ＧＯＴＨ　断掌事件

乙一

【目录】

Ⅰ　暗黑系　　Ｇｏｔｈ

Ⅱ　断掌事件　Ｗｒｉｓｔｃｕｔ

Ⅲ　犬　　Ｄｏｇ

Ⅳ　记忆　Ｔｗｉｎｓ

Ⅴ　土　　Ｇｒａｖｅ

Ⅵ　声　　Ｖｏｉｃｅ

CHAPTER Ⅰ　暗黑系　　Ｇｏｔｈ

1

暑假已经过了二十日、回校日那天我看见了久违的森野。

早上的可前活动还没开始、到校以后，她穿国教室里吵杂的人群，走到我的桌旁。

我们从来就没有相互问候的习惯。森野来到我面前，从口袋来取出一个笔记本、并把它放在桌上。那是一本陌生的笔记本。

这是一本手掌般大小的笔记本、封面用茶色の合成革制成。一看就是文具屋有卖的那种常见类型。

「这是我捡的」

她说到。

「这可不是我的哦」

「我知道」

不知为何她拿出笔记本后显的有些兴奋。

我哪起放在桌上的笔记本。合成革制成的封面手感十分光滑。

随便翻开一看，它的前半部分写满了蝇头小字，而後半不则是一片空白。

「你从开头读读看」

我听她说的，开始阅读那些不知道是谁谢谢的文字。文章里换行的字句特多，倒像是一些罗列条目。

五月十日

在车站前认识了一个叫楠田光惠的女孩。

年龄为十六岁。

一跟她搭讪，她就上了车。

就这样一直把她带去Ｔ山。

女孩一边眺望窗外、一边说她母亲现在乐中于在报纸中新闻的投稿栏之类的话。

把车停字Ｔ山的山顶附近。

从行李箱中取出藏着的刀和钉子的提包。女孩见壮，笑着问我那是什么。

…………

文章到这里还未结束。

我对楠田光惠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三个月前、有一家人到Ｔ山远足。那是一个小男孩和双亲组成的三口之家。由于连日的工作，父亲一到山顶就躺下来休息。尽管小男孩想叫醒父亲和自己一起玩，但始终为能如愿。

中午过后，小男孩独自跑到树森中去散步。

正当母亲发现小孩子不 见了的时候。一声惨叫从树林深出传来。

夫妇二人冲进树林中找到了小男孩，只见他微微的抬起脑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象在注视着什么似的。

父亲和母亲顺着孩子视线的方向望过去，还发现那里的树干布满了黑红色的污迹。而且上面还有一个古怪的小东西被钉子固定在与视线水平的方向。再往周围一看，周围的树干上也有用钉子挂起来的东西。

这些东西就是属于楠田光惠的。她的身体在秘森中被人解剖。眼球、舌、耳、手指、肝脏……。所有的都被钉子固定在树干上。

其中一棵书上，从上到下依次订着左脚的脚趾、上唇、鼻子、胃，而在另一棵书上她的其他器官也被刻意的排列起来，如圣诞树上的装饰品一样。

这个事件震惊全国。

森野拿来的笔记本上，清晰的记录着楠田光惠被犯人杀害后、从哪个部位开始肢解尸体，并将其订在树上，以及在这过程中使用了哪个类型的钉子等等，这些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描写，篇幅足足有好几页。

我曾经从电视、杂志和互联网，看过不少关于这一案件的报道，所以十分了解事件的来龙去脉。

不过，笔记本里的记述对我来说却是陌生的，如此详尽的细节从未在任何媒体上出现过。

「依我看来这个笔记本是残杀楠田光惠的凶手遗失的」楠田光惠是隣の県的女子高中生。最後见到的人是她的朋友，两人是在车站前的大厦分手的。如今，这一猎奇杀人案件在日本闹的沸沸扬扬，而楠田光惠就是「最初的」被害者。

除此之外，还发生了另一个犯罪手法类似的案件、极有可能是同一杀人犯的连续作案。

「第二被害者的情况也有些在这啊！」

六月二十一日

跟一个抱着购物袋、站在路边等车的女孩搭讪。

女孩说她叫中西香澄。

我提议用车送她回家。

当车驶向Ｈ山的时候、她发觉不是回家的方向，便开始吵嚷起来。

停下车来，用订锤砸了她才安静下来。

把她任Ｈ山深处的一间小屋里。

…………

一个月前，中西香澄，这一专科学校学生的名字传遍了全国。各种新闻报纸大肆报导、而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知道已经出现了第二个被害者。

他躺在Ｈ山的小屋中。这个屋子已经闲置很久了。屋主是谁也无从得知，整个屋子大概长3米、宽3米，墙壁和地面均有木版拼和而成，屋顶严重漏手，屋内满是雨水渗透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酶味。

Ｈ山的麓住着一位老人、一天早晨、老人上山采摘野菜，发现以前一直紧闭的小屋大门开着。他觉的很奇怪，于是决定去看个究竟。可刚一走近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老人站在门口向屋里张望。他完全看不清里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中西香澄被排列在小屋的地板（床）上。和第一被害者一样，她的身体被切割了，没块肢体相隔10mm左右整齐的铺开，尸开在地板上形成10乘10的点阵，就是说她的身体被分成了100个小块。

笔记中记载了这次解剖情况。

两个事件都没有目击证人、杀害她们的凶手仍然逍遥法外。

媒体把这两件惨按称为连续猎奇杀人事件，至今议论纷纷。

「我很喜欢看有关这个事件的报道呢！」「为什么？」

「因为案件很奇特啊！」

森野淡淡的说。

其实，我亦处于同样的心理，非常关心这个案件的报道。因此，我明白森野想表达的意思。

杀人和碎尸，世界上真的有人这样做，而且真的有人成了牺牲品。

我和森野对这种阴暗的事情特别赶兴趣。还喜欢收集一些悲惨、恐怖，听后让人魂不附体的奇闻逸事。

进攻没有说出口，我两却能凭着一种默契，彼此感觉到对方都拥有这不可思义的癖好。

或许，普通人不尽会对会对这种事皱起眉头，但我两的感觉确实异常于人。因此、当我们谈论世界各地的拷问器具以及执行死刑的各种方法时我两总是把交谈的声音压的很低。

合上笔记本抬头一看，森野正望着窗外。我知道，此刻一定在想象中西香澄各个部位被排列在地板上的情形。

「这个笔记本是在哪里捡到的？」听我这么一问，她就说起了捡到笔记本的经过。

昨日傍晚，森野坐在一家经常光顾的咖啡室里。这个店的老板沉默寡言，店内光线昏暗、环境幽静。

她一边喝着老板为她冲的咖啡、一边翻看着『世界残酷物语』。

忽然、她听到了雨声。往窗外一看，原来下起暴雨来了。

森野看见一些正准备离开的顾客回到座位。或许他们想在咖啡店里多坐一会，待暴风雨停止后再离开。这时，除了她以外，咖啡店里共有5位顾客。

森野站起来往洗手间去。走了几步，觉的脚底的感觉怪怪的。低头一看，原来不小心踏到黑色的木地板上一本不知道是谁掉的笔记本。于是她捡起笔记本把它放进自己口袋。丝毫没有想起失主将其归还的意思。

从洗手间走出来的时候，顾客的人数依旧，他们正在窗前观察雨中的景致。

只需看 看外边归来的店主的服装，就可知道外边暴雨的厉害程度。只消一会工夫，他全身都湿透了。

森野又重新开始看书，仿佛把笔记本的事忘一干二净。

暴风雨停后，外边依旧阳光灿烂。

有几个客人已经离开座位，消失在窗外的人流之中。

夏日的阳光很快就把路面晒乾了。

森野是回家之后才想起口袋里的记事本，在家里开始阅读里边的内容。

「我去了两趟洗手间。第一次去的时候地上还没有笔记本。后来下起了暴雨，店内的顾客人数也没变化。等我第二次去洗手间的时候，笔记本出现在地上了，犯人当时应该就在店内，犯人一定是住在附近的人。」　说着，她胸前紧握拳头。

二具尸体的发现地点，距离我们居住的镇只要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当然不能否认犯人就住这个镇里的可能性。

可是这件事似乎不大现实。

这个案件，也许今后会一直流传下去。虽然目前尚未破案，但刻度非常引人入胜。现在举国上下对这一案件议论纷纷，来年小学生也非常关心各种后续的报道，整个案件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了。

很难想象这个犯人就住在我们附近。

「这个笔记本，可能是根据媒体的报道，再加上自己的想象编造出来的吧？」「你不防继续读下去」

森野说话的情形就像推销某种商品似的。

八月五日

将一个叫水口奈奈美的女孩叫上了车。

在Ｓ山附近的荞麦面馆认识的。

山的南边的树森里有个神社。

领着女孩子进了树林。

…………

在秘林深处，笔记本的主人将刀子捅进了这位叫水口奈奈美的女孩子的腹部。

根据笔记本里的记述，她的身体被肢解了。笔记本里详细记述了她双眼被挖出时的情形，以及她子宫的颜色。之后水口奈奈美就被遗弃在树林的深处。

「你以前听过水口奈奈美这个名字吗？」　森野问道，我摇了摇头。

目前，还没有关于发现水口奈奈美尸体的报道。

“明天，我们一起去吃[面]吧。”

在沉默了一阵子之后，我说道。

2

我讨厌惹人注目，因而总是极力回避同学们的喧哗，把自己隐藏在教室的一角，过着悄无声息的生活。不管是课间休息的时候，还是经过走廊的时候，我总是与别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换句话说，我是别人口中的不合群的学生。

神山君却和我截然相反。

他会跟同学聊那些我觉得无趣的话题，什么电影啦，游戏啦，有时甚至会讲上一两个笑话。

他笑着的时候，眼里总是流露出一种毫无掩饰的冷漠。

我们是同一类人，只是他不轻易将自己的性格表现出来。

大概班里只有我，才能捕捉到这种目光吧。因为觉得很有趣，我主动跟他答话了。

只有在跟我闲聊的时候，神山君才会撕掉自己脸上的伪装。换上毫无表情的脸，即使是半点微笑也欠奉。不过这些对我来说是无关痛痒的事。

第二天，我们在车站会合后，转乘开往S山山麓的火车。

这是我第一次在校外和神山君见面。我依旧选择了暗色调的服装，而我也发现神山君竟然也穿着一片深沉颜色。

火车里非常安静，丝毫没有拥挤的感觉。我们各自看书，并没有交谈。我在看一本关于虐待儿童的书，而神山君所读的则是某著名少年犯的家人所写的。

下车后，我们走到车站附近一处破旧的烟摊，询问那里的老婆婆S山一带共有多少家荞麦面馆。老婆婆说荞麦面馆只有一家。并且离这里不远。

我们从荞麦面馆的方向走去。脚下的道路慢慢变成了上山的斜坡，并顺着绵延的山势向远处弯曲地延伸开来。

荞麦面馆位于S山麓的一条饮食街上。这里并不热闹。没有多少车辆。也看不到多少人。感觉有些冷清。虽然荞麦面馆的停车场里一辆车也没有，但店铺门口仍然挂着一块[营业中]的牌子，于是我们走进去了。

“犯人就是在这里遇到水口奈奈美吧？”

我在店内环视了一周，好象来到某处名胜古迹一样。

“目前只能说，他们有可能在这里见面，而我们正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来这里的。”

神山君认真地看着笔记本，没理会我。

笔记本上的字迹是用蓝色的圆珠笔写成的。

笔记本中所记载的内容并不仅是三位女性被害的经过。除此以外，还有好几个山名。而且这些山名均被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上，似乎是犯人在杀害那些女性前写的。

山名前面还有◎、○、△、×这样的符号。三名受害者遭遗弃的山名处都有◎这一符号，由此可推断犯人在这里所列的山名，应该是他认为适用于弃尸的地方。

笔记本内找不到任何显示其主人身份的文字。

我们由始至终从没有想过要把笔记本交给警方，反正即使我们袖手旁观，犯人也会落网。

警方要是看到了这个笔记本，也许可以更迅速地逮捕犯人，而受害者的树木也可能会相应地减少。按理说，我们是有义务将笔记本交给警方的。

可是，很遗憾，我们是如爬虫类般冷血的高中生。我们已经决定要保持沉默，不会承认自己曾捡到什么笔记本。

“要是出现了第四名受害者，那她一定是被我们所杀的。”

“我真受不了你！”

我们一边吃着荞麦面，一边谈论起这些事情。然而，眼下最让我感兴趣的是荞麦面，所以我只随便敷衍了一句。

我们在荞麦面馆打听了神社的方向。

我一边走一边注视着笔记本，并不断用指尖抚摩封面，想象着杀人魔是如何执行这些行动的，也许我对这个犯人充满了敬畏之情也说不定。

神山君也有一点这种感觉吧。我知道这是不应该的。毫无疑问，犯人应当受到惩罚。我们不应以一种崇敬革命者或艺术家般的目光来注视他们。

而且，我还知道有一些特殊的人，常常很崇拜臭名昭彰的杀人犯。我知道，我们不能变成这样子的。

然而，我们的心早已被笔记本主任犯下的种种罪行俘虏了。犯人在日常生活的某个瞬间，越过法律所规定的界限，肆意践踏别人的人格和尊严，并将别人的身体破坏得面目全非。

这就像噩梦一样，不知不觉间牵制着我们。

若前往神社，必须从荞麦面馆沿着一段长长的石阶继续往山顶攀登。

我们对运动都抱有一种莫名的厌恶，所以既不喜欢斜坡，也不喜欢台阶。

当我们好不容易终于到达神社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累得快不行了。我们在神社中的一块石碑上坐下，梢事休息。种植在神社内的树木高大，繁茂，盛夏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照射下来。

我们并排而坐，耳畔回荡着从顶上空传来的蝉鸣。我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不一会，我擦了擦汗水站起来，开始寻找水口奈奈美的尸体。

“犯人和水口奈奈美曾经在这里走过吧？”

我一边和神山君并肩而行，一边低声说道。

从神社的尽头，我们朝树林方向走去。

我们并不知道犯人当时是朝哪个方向走了多远。因此我们只能试探地搜索。

不知不觉地胡乱寻找了一个小时。

“啊，可能是那一边呢。”

说完，我就转到另一个地方继续搜寻。

没走几步，我就嗅到浓郁的草味里参杂着一些奇怪的腐臭味。再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我马上停住了，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脑袋霎时间空白一片。

我就站在她的旁边。

水口奈奈美就在那里。

在树林与山崖问的一棵大树的阴影下，在夏天微暗的光线之中，她一丝不挂地坐在那里。

她腰部着地，背靠着粗大的树干。双臂和双腿无力地张开。

颈部以上什么也没有。头被放在剖开的肚子里。两个眼球已经被割下，放在她紧握着的左右两只手里。

空空的眼窝中塞满了污泥，她的嘴里也填塞着腐叶和泥土。

她背靠的树干上还缠绕着一些东西。那是本该在水口奈奈美腹中的内脏。

整个地面上残留着发黑的血迹。稍这一点的地方散落着她的衣服。我们呆呆地站在她的面前，静静地看着。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具尸体。

第二天，森野用手机发给我一条短讯。"把笔记本还给我。"

她的短讯向来合洁精悍，绝对不会有多余的只言半语。这一点与她憎恶叮咚作响的钥匙圈和手机绳的性格也是相通的。

笔记本由我带了回来。离开水口奈奈美所在的地方时，我没有还给森野。

在回程的火车上，森野呆呆地盯着远处，好像还未从强烈的刺激中恢复过来。

她离开那个地方的时候，把水口奈奈美的衣服从地上捡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袋子里。虽然衣服大多被撕开了，但帽子、手提包，以及里面的东西则幸免于难。

水口奈奈美的手提包里有化妆用具、钱包及手绢等物品。我在回程的火车上仔细把它们看了一遍。

放在钱包里的学生诅：显示水口奈奈美是邻县的高中生。此外，手提包里还有一个贴满贴纸相的笔记本。从学生证上的照片和贴纸相中，可看到她生前的样子。

水口奈奈美和许多朋友在一张张小小的贴纸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收到短讯的那天下午，我和森野约好在车站前的麦当劳餐厅见面。

今天的森野与往常不同，没有穿灰暗色调的衣服，所以起初我还没有认出她来。她头上的帽子跟昨天从水口奈奈美遗体旁捡来的那顶一模一样。据此我可以断定，她这样打扮的目的，是为了模仿死去的水口奈奈美。

连发型和化妆，森野也极力模仿贴纸相中的水口奈奈美。由于原本的衣服已经破烂，她身上穿的大概是自己买的类似款式吧。

她兴高采烈地接过笔记本。

"遗体在树林里的事，要不要告诉水口奈奈美的家人?"我问道。

她想了一想后，最终还是宣布放弃。"警方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呢?"

森野打扮成水口奈奈美临死前的样子，讲了许多关于她被杀的事情。

水口奈奈美的家人现在怎样呢?是不是以为她失踪了呢?她有男朋友吗?在学校里的成绩好吗?

森野跟平时有些不同。聊天的时候，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手势动作，都不像平常的她。她开始注意自己额前头发的式样，甚至还把坐在远处的一对情侣的观感作为话题。这一切都是以前从未在森野身上看过的举动。

水口奈奈美与我素昧平生。然而，森野现在的举手投足，使我觉得真正的水口奈奈美可能就是这个样子。

森野将手肘放到桌上，脸上浮现出兴致高昂的表情。身旁放着曾属于水口奈奈美的手提包，而且拉链的提纽上还挂着一个卡通人物的钥匙圈。

"这段时间，你就穿这一身?"

"对啊，挺有趣吧?"

这便是森野的模仿游戏。不是简单地模仿笑容，或照镜子时反复打量自己睫毛那一类高中女生的普遍行为。我感到水口奈奈美已经开始侵蚀森野，并成为她本性中更深沉的部分。

从麦当劳走出来的时候，森野非常自然地牵着我的手，而她自己对此却毫不察觉，直到我向她示意，她才把手松开。握住我手的一定是已经死去的水口奈奈美。

在车站前与森野分手后，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开启电视机。

电视里仍然播放着有关这猎奇杀人案件的报道。

焦点都集中在第一和第二名受害人，所有消息都曾经反复提及，完全没有新意。

根本看不到水口奈奈美的名字。

报道首两个受害者的情况时，电视上播放了她们朋友和亲属痛哭流涕的情景。

电视荧幕上出现了两位受害者的照片......

这时，我想起森野，心中不禁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可是，这样的事情几乎没可能发生。想到这里，我否定了刚才的想法。

照片中两位受害者的发型和服饰，与水口奈奈美的颇为相似。

即是说，现在的森野也正是一个合平杀人恶魔口味的猎物。

在麦当劳会面后的第三天傍晚，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讯。

这条短讯是森野发过来的。

"救救我!"

液晶画面上出现了这短短的一句话。我赶紧回了一条，询问情况。

"发生什么事?"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覆。

我又试着打电话给她，可是她的手机无法接通。可能是关了机，亦有可能己经被毁坏。

到了晚上，我打电话到森野家里。以前她曾告诉我她家的电话号码，不过，当初我记下这个号码，并不因为将来有可能会打电话到她家。森野曾告诉我，她家电话号码的谐音，正好可以组成一个饶舌的句子，因此我便把它记住了。

接电话的是她妈妈。声音很刺耳，且语速极快。

我说我是森野的同学，老师有事要我转告她，能不能让她接电话。

她还没回来。

森野应该不会遭到不测吧。

既然那个笔记本上所记载的都是事实，那么，杀人犯极有可能曾与她同在一家咖啡室里。当然，犯人亦有可能在街上偶然看到森野的这副打扮，疑惑怎么会有人穿着与前几天被自己杀害的水口奈奈美完全相同的衣服，于是起了邪念。

即使如此，犯人加害森野的可能性也很小。因为大街上有许多女孩都穿着类似的衣服。

如果犯人真的要加害森野的话，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森野与犯人的生活圈子存在着重叠--他们两人曾去过同一家咖啡室。假设犯人往咖啡室的那一天并没有离家走得太远，而是处于日常的活动范围内的话，森野就极有可能会再次与他相遇。

半夜里，我陷入了沉思。

或许，森野现在已经惨遭毒手。某处的山里可能埋藏着四分五裂的尸首。

我一边想像着那景象，一边进入了梦乡。第二天，我又给她家里打了一通电话。她还是没有回来。她妈妈很担心，说这还是女儿第一次事

前没告诉她就在外面过夜。

"顺便问一下，你是她的男朋友吗?"听筒中传来了森野母亲的声音。

"不，不是不是。"

"你用不着一口否定。我可什么都知道啊。"

森野的母亲坚定地认为我就是她女儿的男友。她的理由是森野根本就没有能够称得上是"朋友"的朋友，而且自从小学毕业以后，还没有哪个同学给她们家打过电话。

"而且，最近她穿的衣服也比以前鲜亮多了，我想她一定是交了男朋友。"

我开始为手机的通话费心痛了。

"她房间里有没有一本啡色的小笔记本?"

她妈妈一听这话，马上开始为我寻找。听筒的杨声器随之沉默了一会儿。不久，又传来了声音。

"她桌上倒是有一本，只是不知这是不是你要找的。"

森野外出的时候似乎没有把它带在身上，否则，就不能排除犯人碰巧看到她在翻看笔记本，为了杀人灭口而对她下毒手的可能。

我对森野的母亲说自己准备到她们家去拿那个笔记本，并请她告诉我住址。

我挂了电话，随即赶往森野家。虽然以前就知这她家住在离车站不远的地方，但这次还是我第一次登门拜访。

她家在车站背后一栋公寓的三楼。

刚按下门铃，在电话里听过的声音便招呼我进去。开门后，一位主妇从房里走出来。毫无疑问，她就是森野的妈妈。"来来来，快进来!"

森野的母亲穿着围裙，一看便知这是普通的家庭主妇。森野给人的感觉与她妈妈的实在相差太远。我想，这样的母亲怎么会有一个像森野那样的女儿?

森野的母亲虽然邀我进去，但我拒绝了。我只想在门口把事情解决。当我提到笔记本时，她好像事先早有准备，立刻给我拿了过来。我一边接过笔记本一边问她，有否看过里面的内容。她摇了摇头。

"字太小，看不清楚。"

跟那个笔记本相比，她似平对我更感兴趣。

"那孩子自上了二年级，每天都乖乖地上学，看来是：另有原因呢。"

我这才知道，森野念高一的时候觉得上学没什么意思，所以经常不返学校。她的兴趣爱好本来就有点特殊，再加上不懂与人相处，所以很难与周围的人打成一片。

我向森野的母亲打听，她最后见到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昨天中午之后。那时我看到她正要出门。"

"你有问她要去哪里吗?"

森野的母亲摇了摇头。"你能帮我找找她吗?"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森野的母亲这样问我。

我点了点头。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可能不是活着的。她妈妈以为这是开玩笑，对我笑了起来。

步向车站的路上，我翻开合成革封面的笔记本，翻到写满一连串山名的那一页。

这里所列的山名很可能是犯人准备用来弃尸的地方。标有"◎"符号的山名一定是犯人觉得最容易毁尸灭迹的地方。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标注有"◎"符号的山名共有四个，而目前发现尸体的地点全在其中。那么，最后剩下的这个山名，应该就是犯人将要带森野前往的地方了。这便是N山。

询问了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得知如何乘坐火车前往N山后，我买了车票。

在离N山最近的车站下车，须转乘巴士才能到达。N山的山麓种有许多葡萄，一路上招揽游客采摘葡萄的广告牌频频从车窗边掠过。

乘车上山的时候，我在想，犯人会在什么地点遗弃尸体呢?罪恶的仪式恐怕应该在听不到受害者惨叫的深山老林中进行吧。我倒是看不出哪里有这样的地方。

巴士里只有我和司机两个人。查看过车内张贴的游览路线图和询问过司机后，我对犯人在N山里有可能选择的地方已经心中有数。

附近有一条县级公路通过N山的东侧。据说，从我和森野所居住的地方出发，驾车来N山游玩的人大多使用这条公路。经过N山的道路本来就不多，除了这条县级公路以外，再没有哪条路可以通往我们所往的地方了。

犯人若要带森野来N山，必定会通过这条县级公路。司机告诉我，巴士现在行驶的道路就是这条县级公路。

我在巴士站下了车。车站旁有一条大路可直抵山顶附近，如果要驾车进入深山的话，这条路再好不过了。我所在的巴土站是离这条路最近的一个车站。

我踏上了通往山顶的大道。这是一条柏油路，路上鲜有汽车经过。

一路上可以看到好些岔路，这些小路朝着树林深处延伸。说不定犯人和森野就是经过其中的某一条岔路进入森林的。行走在上坡路上，山高不断增加。从树林的间隙处隐约可以望见山下的小镇。

就快到山顶附近了。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停车场，旁边还有一座类似了望台的建筑物。汽车无法从这里再往前开了。由于只走了一小会儿，我还不觉得累。

我开始搜寻森野的尸体。

林问的小这和途中所见的岔路都被我走遍了。

天空灰蒙蒙的，缺少阳光的树林愈发显得阴郁。各种树木的枝叶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从枝条的间隙望去，可看见一片片绵延不断的密林。

空气中没有一丝微风，周围仿佛被包裹在永不停息的蝉鸣之中。

要在广阔的N山上找寻一具遭人肢解的尸体，比大海捞针还要难。最终，我还是放弃了这不切实际的计划。

当我回到巴土站时，我已是浑身大汗、疲惫不堪了。

星星点点的民居点缀在巴士驶过的县级公路旁。通往山顶的道路旁也有一户人家。我问院内一位老人昨晚有否车辆上山。老人摇了摇头。随后，他又找来自己的家人，跟他们一起认真地讨论我提出的问题。最终，大家确信昨天晚上并没有车辆通过这里。

昨晚，森野是在怎样的状况下发迭短讯的呢?犯人是在森野头脑清醒的状态下将其拐走的吗?我倒觉得森野是一个不会轻易上当的人。

莫非，是我想多了?也许森野根本就没有落人魔掌。

我在巴士站旁坐下，再次翻开笔记本。我并不擅长心理分析，还未能从那三段描写犯罪过程的字里行间，判断出犯人的性格。

滴落到笔记本上的汗水令那些用墨水写成的文字变得模糊，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无法辨识了。看来犯人在书写时所使用的墨水是水溶性的。

笔记本里的记述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写的呢?是犯罪后不久，坐在自己的车里写成的吗?还是回家以后再写呢?恐怕不会是在犯罪的过程中写吧。总之，犯人在记述这些细节的时候，一定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并自我陶醉于丰富的想像之中。巴士来了，我站起来。一看表，已经过了下午三时。

我准备下山。

或许犯人现在还没有杀害森野，而只是将其锁在家里。要证明这样的假设是否成立，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质问犯人。如果此时的森野已这杀害，那也要从犯人口中问出弃尸的地点。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想看看尸体的样子。

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就是下山去见犯人。当然，我己决定了这样做。

从车站前面的酒吧街一直往里走，就能找到森野常去的那家咖啡室。这个地方我早就知这，只是以前从未来过。

正如我听说过的那样，室内的灯光幽幽的，客人们都被包裹在舒适的昏暗之中。店里还播放着柔和的音乐，似有还无的音符仿佛已融入空气里。

我在吧台的位子坐下。

大厅里有一个洗手间的指示牌。我看了看那里附近的地板。据森野说，当时笔记本就是落在那里。

店内除我以外，还有一位顾客，一个身穿套装的年轻女性。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杂志。

店主来问我需要什么，我顺便问这："坐在那边的人是否经常来的?"

店主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一丝疑惑。

"啊，没别的意思......那么，能和我握握手吗?"

"握手?为什么?"

"啊，我想留个纪念......"

店主是一个看似很老实的男人。虽然已不年轻，但还不算是中年人。他的皮肤很白，身上穿着一件到处都买得到的黑色T恤。

胡须剃得很乾净。

起初，他可能觉得我是一个古怪的顾客，因为我一直盯着他。

我点的咖啡一会就端来了。

"认识一个叫森野的女孩吗?我是她的朋友。"

"她可是这里的常客。"

我又试着问，她还活着吗?店主僵住了。

他把端来的咖啡轻轻地放到桌上，从正面注视着我的脸。他的眼珠黑实实的像洞穴一样，看不到半点光亮。

我早就觉得与那天傍晚在店里的任何一个顾客相比，这个人更有可能是犯人。这时，我知道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佯装不知。

我把笔记本拿了出来。一见到它，店主的嘴角上便浮现了微笑，露出了一颗尖利的白色犬齿。

"这是森野前几天捡到的。"他拿起笔记本翻了起来。

"没想到你能看出这是我的。"

"其实有一半以上是我猜的。"

我把自己到N山寻找尸体的经过，以及在山上想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向他说了一遍。

犯人到底在想什么?

首先，我开始想像遗失笔记本的犯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犯人为什么要制作这个笔记本?是为了留个纪念吗?是为了备忘吗?我想犯人一定是希望通过反愎的阅读，使自己能够沉醉于过去的回忆之中吧。

正因如此，犯人没可能不察觉遗失了笔记本。

最初笔记本放在哪里的呢?一般来说，不是衣袋里，就是放在提包里。要容易掉的话，可能就是放在衣袋里。当时的情形或许是犯人在洗手间洗手后，从衣袋里掏手绢擦手时，不小心顺势把笔记本也带了出来。

那么，犯人是在什么时候发现了这个问题呢?也许是几十分钟以后，也有可能是几个小时之后......反正应该不会超过一天吧。

接下来，犯人可能会回想，自己最后一次使用笔记本是在什么时候，由此便可以确定遗失笔记本的大致时间。换句话说，跟自己当天的活动范围相对照，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确定遗失笔记本的大致地点。

而且，当然这是我自己的猜测，说不定犯人可以将遗失笔记本的地点，限定在一个狭小的范围之内。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他很可能每天都会非常频繁地使用这个笔记本，每当脑内产生黑暗而混乱的念头时，他都须要将笔记本拿出来读一遍，才能使自己的心情恢复平静。犯人愈是频繁地使用笔记本，遗失笔记本的时间和地点就愈清唰明了。

再后来，犯人便四处寻找起床。检查一下地板，看看笔记本是不是掉落在地上。可惜没有。

这样的话，犯人就会想，笔记本可能已经被别人捡到了。笔记本的内容要是被人发现了的话，那就完了。警方可能会对第三名受害者展开搜索，并最终发现尸体。如果只是这样，那还没什么关系。关键的问题在于，警方很有可能从笔记本上提取到自己的指纹，还会暴露自己的笔迹。

想到这里，如果我是犯人的话，我会怎么办呢?恐怕暂时不会对第四个目标下手吧。

说不定警方正在附近进行调查，因为笔记本是在自己平时的活动范围内遗失的，警方据此会认为犯人就在这一带出没，所以不能轻举妄动。

可是，过了一段时间，第三名受害者水口奈奈美的尸体仍然没有被找到。这是因为我和森野并没有将笔记本交给警方。犯人或许在等待电视里播放发现尸体的新闻。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耐心等待，直到风平浪静后再着手袭击第四个目标。

然而，这时森野却不见了。

我认为森野的失踪，应该不是她自导自演的恶作剧。我努力地思考这一矛盾的成因。

如果我是犯人，我会在什么时候对第四个目标下手?

●无法控制内心冲动的时候。

●过于相信自己，蔑视警方破案能力的时候。

●无惧被警方拘捕的时候。

●认为笔记本并没有被别人捡到，任何人都不知晓其中内容的时候。

●觉得拾到笔记本的人，不会相信里面内容的时候。

要不然，犯人或许根本就没有发现笔记本遗失这件事情。以上的每一种可能性都不能完全否定。不过，我还是把赌注押在另一种可能性上。犯人会不会是这样想的呢?

●笔记本虽然被某个人检到，但其中的内容却没有被破解。结果便是，警方没有得到任何通报，水口奈奈美依然未被发现。

咖啡室的店主一面听我分析，一面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那后来又怎么知道犯人就是我呢?"

我从他手里把笔记本要了过来，并翻到其中一页。由于上面的文字被汗水浸湿，已经无法辨认了。

"你知道墨水是水溶性的，一旦弄湿文字就会消失。我估计，犯人可能以为笔记本不是在店里而是在外面遗失的。森野曾告诉我，犯人遗失笔记本的时候，外面正好下着暴雨。想必犯人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按照一般的逻辑来看，假定笔记本是在店内遗失的，那么抬获者将其交给警方是最合乎情理的做法。然而，电视里却迟迟没有发现水口奈奈美遗体的报道。

"因此，我猜犯人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那就是，笔记本是在暴雨中遗失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没有谁能从那个被大雨淋湿的笔记本里找到任何犯罪的痕迹。"

而据森野说，那天只有店主一人曾在暴雨期间到外面去。当我把这一番空中楼阁似的、有如走钢丝一般的推理讲完之后，店主露出了微笑。

"是的，我确实以为笔记本是在大雨里掉的。"森野在我家里。他这样说这。

这家咖啡室的二楼和三楼就是他的家。

店主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放入自己的衣袋内然后转身走到咖啡室的入口处将门打开。

夏日的阳光从云层中照射下来，阴沉已久的天空变得豁然开朗。由于已经习惯了店内昏暗的光线，外面的世界让人感到有些刺眼。这时，他已经到店外朝大街上走去，不久便消失在茫茫一片白光之中。

那位常来这里的女顾客从桌边站了起来，走到收银台准备结帐。她在店内环顾一周后，向我问这："老板呢?"我摇了摇头。

由于楼梯设在屋外，要上楼就必须跑到店外。

在三楼找到了被绑着的森野，身上打扮还是水口奈奈美的样子，她横躺在地上，手和脚上都绑着绳素，不过看来并没有遭到侵犯。

一见到我，她的眼睛便微微地眯了一下，这是她高兴的样子。由于嘴里塞着毛巾，这时的她还不能说话。

当我把毛巾取出来后，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那个店主装作骨折的样子，让我帮他搬运行李。等我醒来的时候，自己就变成这样了。"

捆绑在她手脚上的绳索似乎不易解开，我暂且没去管她，而是将注意力转到了屋内的陈设上。从家里的样子看来，店主好像是一个人居住的。

桌上有几张白色的便条，上面画着许多小十字架。

架子上拢放着一套刀具，显然它们就是用来杀人的工具。笔记本的记述中常常出现"刀"这个词语。

躺在地上的森野，手脚还不能活动，她开始对我抱怨起来。

我从架子上的刀具中挑选一把合适的刀子，并用它割断了绳索。

"快走，不然就会被店主发现了。"

"他不会来的。"

恐怕再也不会在这一带出现吧。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也许他会为了杀人灭口而干掉我和森野，但不知为何，我觉得他不会这样做。

因为在咖啡室的柜台前交谈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和那个怪人有某种心灵相通的感觉。

或许，他凭自己的直觉，知道我不会将他从这里悄然离开的事情告诉别人。

当我告诉她店主不会再回来的时候，森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我。她一边站起来，一边整理衣服。

"我只给你发了一条讯息，就被你找到了......"

森野的手机就放在桌上，只是电源已经被切断了。水口奈奈美的手提包也在那里。当时，森野一定将其带在身边。究竟犯人有没有发现，即将成为第四名受害者的森野随身携带的手提包，曾经是第三名受害者用过的物品呢?

横躺在地上的森野被囚禁了整整一天。她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朝楼梯走去。

离开房间的时候，我拿走了架子上的那套刀具，还有桌上的便条，为着留作纪念。当警方查明真相，搜查这间屋子的时候，或许会因为找不到凶器而大伤脑筋。对此，我当然不会在意。

来到地下，我望望店里的情况。空无一人的店内正播放着轻柔的音乐。

我将挂在门上的牌子翻转过来，把"0PEN"换成了"CLOSE"。

森野站在我身后，一面抚摸着自己的手腕，一面观察眼前的景象。她的手腕上留下了绳索的勒痕。

"这回可受罪啊。"她喃喃地说。

"以后再不来这家店了。"

"不过，不是也挺好吗?能和那个人见面。"森野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那个人......那个店主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对我呢?"

她好像还没有发现那个店主就是杀人魔。

拿起手里的便条，书在上面的许多小十字架又一次映入了我的眼帘。

————01暗黑系GOTH·END

CHAPTER Ⅱ　断掌事件　Ｗｒｉｓｔｃｕｔ

引 子

放学之后，教室里变得清静起来。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突然觉得好像有一个人站在自己的身后。回头一看，原来是森野。

"回家前，我有一点事要跟你谈谈。"

她先跟我打了个招呼。由于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和她说话，所以上一次听到森野的声音应该是二十四小时前的事了。

"昨天我从录影带出租店借了一部很古怪的电影......"

森野的语气显示一种强烈的冲动：她似乎非常想让其他人了解这部电影。可是全班上下，她只跟我说话，而且总是选择在我没有和其他同学谈话，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的时候。因此今天，直到见我要回家了，她仍然没有机会把这件事说出来。教室的角落里还有一群女生，她们目睹了我俩谈话的情景。我知道，她们正在小声地议论着我和森野的关系。

起初甚至有人怀疑我们正在交往。然而，我们交谈的时候并不显得亲热，相反，脸上多半是一副瞧不起对方的表情。因此，大家至今仍搞不清我和森野的关系、到底发展到什么阶段。

其实，对于周围的人来说，森野跟任何人说话，都是一件稀奇的事。自从上了高中以后，她就很少在校内和别人说话。教室里的她总是极力将自己隐藏起来，一到放学的时候，她便会悄然离开。总之，她所喜欢的生活方式，就如同深潜在海底的潜水艇一样。

除夏季穿着的校服外，她的衣服都是清一色的黑色。由头发至鞋尖，她的整个身体都包裹在一片漆黑之中。由此看来，她应该不喜欢光亮，而且似乎很主动地把自己融入到黑暗中去。

我曾问过森野，当初填写志愿时选择这所学校的动机是什么。

"因为这间高中的校服是黑色的，看上去很酷，所以就选了。你刚才说志愿动机，倒使我想起了这个。"

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死亡动机"。这时，从她校服里露出来的纤细手臂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的皮肤责在是太白了，以至让人怀疑它是否接受过日照。

由于森野容貌端庄，以前好像也有人追求过她。不过，自从不久前发生了那件事后，情况慢慢开始变化了。学校里有一位老师欲对她作近乎性骚扰的行为，森野便用藏在身上的防狼喷雾器，冷静地将其制伏，进而又挥动旁边的椅子，把那个老师痛打了一顿。整个过程都被我暗中看到了，从那以后就再没有哪个男生敢接近森野。

接下来将要讲述的事，虽然不是促成我与森野相识的原因，但当我在教室里看到她那洁白的手时，我就想起了这件事。

发生在今年初春的连续断掌案件，各种媒体都曾连篇累牍地对这一案件佗细致的报道，而我也秘密地卷了进去。

那件事发生在五月末的某一天，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和森野说过话......

筱原看着自己的手掌，陷入了沉思。所谓手掌，当然是指脊椎动物的前足未梢。人的手掌是为了抓取物件而不断进化而成的，五只手指既可以用来敲击电脑键盘，又可以用来使咖啡杯产生一定的倾斜，把手掌视为一个人的全部也许并不为过，正因如此才会有掌相之说。掌相就是通过观察手掌纹路所形成的图案，来占卜这个人的性格或运程。换言之，手掌是反映一个人的过去和未来的镜子。

筱原从小就喜欢手。他不但很在意别人的手，每次被父母牵着外出的时候，嗜杂的街这在幼小的筱原眼中，与其说是各式行人所构成的一个集团，倒不如说是由无数只手形成的组合。上小学之后这种感觉也没有变化。那些围绕在自己身边、被称为"同学"的人，筱原看来不过是一种两手下垂的生物而已。

手以外的部分都不能反映人的本质。例如，筱原就不认为脸上的表情和嘴里冒出的话里能有半点真实感情。而与此相反的，手却代表着无庸置疑的真理。显露出筋脉的手背，舒展的五根手指，位于手指尖端的指甲，以及里面的白色半月，还有指纹这一专门用来识别个体的重要部分。

小学低年级的时候，筱原试着用剪刀悄悄地剪下姐姐丢掉的玩具娃娃的手。娃娃的小手在筱原的掌中翻来滚去，他把小手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扔掉了已经变得残缺不全的娃娃。从此以后，只要一有时间，筱原就会用大拇指轻轻抚弄娃娃的小手。这种微微有些凹凸不平的触感，对于筱原来说，简直比妈妈和老师的话语还要温柔。这只小手似乎有许多话要向筱原诉说。

筱原亦曾经利用园艺用的修枝剪，剪下猫狗的前足。再没有什么工具比修枝剪更适合剪切小手了。筱原也挺喜欢猫狗，人的手掌没有它们的肉垫，形状古怪的肉垫表面长有毛发，只要用力一按，爪子就会伸缩。它们虽然不能像人的手那样抓握东西，但也有自己独特的进化方式，煞是有趣。

手是人的全部，这样的概念还没有被人们普遍接受。对于这一点，筱原却有清楚的认识。通过观察周围的人，筱原发现原来操纵整个世界的东西竟然是产生于大脑和口腔、其实却空洞无物的语言；尤其长大成人工作以后，更不能让别人知这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偶尔，关于手的念头会从脑中一瞬闪过。具有五根手指的绝妙设计，只有神才能创造出来。

这个春天，筱原第一次切断了人的手腕。那是一只婴儿的手。筱原趁孩子母亲一时不在身边，就用修枝剪切去了躺在婴儿车里一个婴儿的小手。

胖胖的小手热乎乎的。就在切断的一瞬间，本已熟睡的婴儿突然哭叫起来，而筱原手中的那只小手则渐渐丧失了热力。筱原把婴儿的手放人衣袋，回家后放进冰箱内冷藏。

婴儿的手并不能让筱原满足。筱原又设法使一个小学生昏迷，然后在黑暗中剪断了他的手腕。此外，筱原还曾切断过高中生和成人的手。不过，成年人的手腕太粗，很难用修枝剪剪切，而使用锯子的话又会使切口变得不规整，这就完全不符合彼原的审美原则。用斧子虽然利落，但不便携带。最终，筱原选择了切肉用的菜刀来完成自己的工作。用菜刀对准陷入昏迷的人的手腕猛地劈将下去，就可以连骨带肉、乾净利落地把手砍下来。

没有人因此而要命。筱原虽然想获得人的手，但压根儿没有杀人的念头。手以外的部分是死是活，对筱原来说并不重要。只要自己的身分没有暴露，筱原不会进一步危害昏死过去的受害者。

报纸和电视上的报道说，躺在病房里的受害者都没有看到犯人的长相。每每看到这样的消息，筱原都会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尽管每次作案都是在夜色的掩护下小心进行，不免还是会害怕被警方逮捕。

筱原既喜欢手，亦觉得切断手腕的过程是一种享受。手与身体的其他部位分离的那一瞬间，筱原的体内就会产生一股解放感。或许，此时的筱原会认为自己是一个英雄，通过自己的努力，"手"终于可以从操纵这个世界、扭曲了的价值观中解放出来。

筱原也曾在工作场所切下小偶人的手。这是一种用布料缝制而成、手掌内填塞了棉花的偶人。即使如此，偶人的手也是手，只不过那是一种为了适应偶人的制作而进化出来的没有手指的手。只须用剪刀轻轻地将其剪下，外界与自己之间的那种紧张感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切下来的手都被筱原装进了冰箱。即使是用布料制成的偶人的手，以及猫狗的前足也不例外。没有一样是可以扔棹的。

原本一个人居住的筱原家里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冰箱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的手掌。筱原逐一抚摸它们，似乎可以了解手的主人们所体验过的过去，以及将要面对的将来。在筱原看来，每一种感触，都化作各自不同的语言，分别向自己娓娓道来。那些从父母处得到的关爱和从外界受到的伤害等等，都是手掌想对筱原倾诉的。

连日来，报纸和电视都跟踪报道筱原的罪行。不知从同时起，媒体开始把它称为"断掌事件"。当然，对筱原来说，别人怎么称呼都无所谓。

只是，让筱原感到不快的是，自己竟成了受人痛恨的犯人。筱原觉得那不过是他们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于人罢了。筱原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报道，一边将自己的这番牢骚说给一只小孩子的手听。这是一只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小孩子的手，这只手到现在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

"的确如此，你说的没错!"

小孩手上的凹凸以及皮肤的弹力透过手掌向筱原说这。筱原顿时觉得有一股勇气从心底涌出，刚才的不安和愤怒随之消散。

"化学用具室要作全面的清理，希望午休时有空的同学过来帮忙。"化学老师在今天上午的课上这样说这。

话虽这么说，不过看他的样子好像根本就没有抱希望会有学生来帮忙。教室里的大多数学生也确实把他的这番话当作耳边风。因此，午休时当我出现在化学用具室的时候，这位化学老师着实吃了一惊。

窗外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春日温暖的阳光洒遍了大地。化学用具室里的环境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黑暗、阴冷，隐约地可以听见学生们在外面玩耍的嬉笑声。

化学用具室空间狭小，却挤满了架子，摆放着化学试剂、分子构造模型，以及浸泡在福马林溶液中的动物内脏。窗边有一张木桌，桌上是一些有关植物、宇宙等内容的理科书籍和单张。室内还有一台古旧的电脑，电脑旁边的另一张桌上则放着一台印刷机，堆积如山的书本快要把它淹没了。外面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间透进来，条纹形的光影照亮了悬浮於空气中的尘埃。

"让我想想，这样吧，你先把房间里的垃圾箱搬到化学实验室去吧。"

化学老师用手指了指那个装满了纸屑团的蓝色塑胶垃圾箱。我点了点头，随后抱着那个垃圾箱走进了化学实验室。"鬼才有那份闲心白白浪费自己的午休!"化学课上当老师招募帮手的时候，一个坐在我身旁的同学对我小声说这。我已经忘了当时我是怎么回答他的。不过，由于那个同学听到我的回答后高兴地笑了起来，我想当时自己说的话应该是挺机灵的。

说话时要迎合性格开朗的同学们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要大致看一下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和连续剧，再辅之以恰当的附和及笑容，基本上就可以跟他们步调一致了。我便由此博得了大家的认闾，他们都公认我是一个开朗活泼的高中生，从而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所谓的麻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还是上幼稚园时发生的事。那时脑子里有一种无法摆脱的念头，那就是必须用水彩笔涂黑玩具娃娃的脸，然后再切断它的四肢。在这种念头的驱使下，我真的付诸了实践，周围的人都替我担心，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母亲和幼稚园的老师看着我的那种充满了不安的眼光。

从此，我学会了掩饰自己。就拿绘画用的蜡笔来说，以前只有黑色的腊笔会变短，而从那以后，我故意地使各色蜡笔都均镁匀变短。我已不记得当时是怎样描绘自己的梦境了，反正都应该是一些彩虹、鲜花之类的东西。看到这样的作品，周围的大人们都感到放心了。

了解一般人所崇问的价值观，并以之为标准把自己伪装起来，我便能够以正常人的姿态开始生活了。即使是与同学聊自己并不感兴趣的话题，我也会兴高采烈地积极参与其中。

我没有告诉班里的同学自己要去化学用具室帮忙整理。因为在同学眼中的我，性格并不乐於干这种事，而且我也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在假装好人。

加之，我自己也不是为了做好事而去帮忙收拾化学用具室。其实，我是别有用心的。

有传言说，教我们班的化学老师就是在化学用具室里的书桌上出考题的。若他将试题的草稿扔进垃圾箱的话，我正好可以利用整理房间的机会把试题弄到手。

一年级的时候，我曾和这位老师一起收拾过用具室，所以事先就知道整理房间的先后次序。

首先，要把化学用具室中的垃圾箱搬到隔壁的实验室里去。接下来便整理用具室，完了以后就要和老师一起处理垃圾。由于在整理的过程中会不断出现新垃圾，所以倒垃圾的时候多半是二人同行。这就是去年的工作流程。

这里就产生了一个问题。照这样干的话，就没有时间仔细检查垃圾箱里的内容。因此，我觉得事先要有所安排。

整理用具室前，先从别的教室找来一个垃圾箱，并将其藏在化学实验室里。一切就绪以后，再到用具室开始帮助整理。如果流程和去年一样的话，老师会指令我把用具室的垃圾箱搬到实验室里去。如果老师没有那样的指令，我就伺机将垃圾箱偷偷搬运到实验室。

学校里的垃圾箱都是统一配备，每个教室的都一样。也就是说，化学用具室里的垃圾箱和其他教室的垃圾箱完全相同，都是蓝色的塑胶箱子。因此，即使我将原本在用具：塞里使用的垃圾箱，以及事先从其他教室搬来并藏好的垃圾箱：在实验室悄悄对调一下，老师也不会看出什么破绽。

利用帮助老师整理的间隙，可以把可能装有试卷草稿的用具室里的垃圾箱藏到实验室的桌下。收拾完毕以后，再和老师一起将那个从其他教室借来的垃圾箱搬到焚烧炉处理。

待跟老师一起处理完垃圾、大功告成后，我就可以大摇大摆地来到化学实验室，认真地检查垃圾箱里的内容了。

前往化学用具室前，我已经从隔壁教室找来一个垃圾箱，并将其隐藏在实验室的桌下。一切准备就绪。化学老师跟去年一样，着我把用具室的垃圾箱搬到实验室去。计划进展得很顺利。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计划，我若无其事地执行着老师的命令，抱着垃圾箱来到实验室。两个房间只相隔一道门，从用具室到实验室无须穿过走廊。

就在这时，意外的情况发生了。直到刚才还是空无一人的化学实验室里，忽然冒出了一个人。这个人坐在角落里一张六人桌旁，正独自安静地看书。由于是一个留着长发的女生，再加上她又坐在实验室昏暗的角落里，所以看上去像个鬼影。我认出她就是今年春天才和我成为同班同学的森野。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从用具室的门里走出来的我，遥遥相望的视线在教室里几乎构成了一条对角线。随后，她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桌面的书本上，看样子对我的事情并不感兴趣。起初我还以为她也是过来帮忙的。看来并非如此。我相信她并不会妨碍我的计划。

我虽然没有和森野说过话，但常常觉得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尽管她不是一个很出众的学生，可正是因为她不显眼，反倒引起了大家对她的关注。班里有一些人很活跃，具有领袖般的号召力，而森野却是相反的我行我素。若有同学笑容满面地跟她打招呼，她通常是不予理睬，似乎很喜欢这一份孤独。我没有理会坐在实验室一角看书的森野，把手里的垃圾箱换成了事先早已藏好的垃圾箱。我将那个从用具室里搬来的垃圾箱放到桌下藏起来。森野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这一连串动作。

我把垃圾箱留在森野所在的化学实验室，然后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回到用具室。

"那边有个女生吧。几乎每天午休的时候她都来实验室的。"化学老师说道。

化学实验室里光线昏暗，是全校最安静的一个地方。我能理解她来这里的原因。化学实验室里的气氛显然跟平时的教室不同，这里的静菽让人感沉不到时光的流逝，阴暗的环境更是没有什么生气。而且，就在这间实验室，我们还亲眼目睹了无数个生命的终结。我想，一定是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吸引着她。

按照化学老师的吩咐，我从架子上取下放在上面的纸箱，开始察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化学品。

老师将高压喷气筒拿到用具室里的那台电脑的旁边，并用它来吹走积在键盘按键缝隙间的灰尘。看来化学老师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

结果，我在化学老师身边帮忙，一直没有时间去检查垃圾箱里的东西。完成用具室里的工作，我和老师抱着一大堆垃圾从实验室走了出来。

"最近，像她那样没有染过的黑色长发的，真是很少见啊。"

老师回头看了看实验室里的森野说道。她的头发既黑又漂亮。我对老师说，我妹妹也有一头像这样的黑发。

森野用她那纤细、洁白的手翻动着书页。在稍为昏暗的实验室中，她的白色肌肤好像能从内部散发出光芒似的，看上去竟有些耀眼。

跟老师一起将垃圾搬到焚烧炉后，我的任务就完成了。然后，我快步奔向化学实验室。此时离下午的上课时间只剩下十分钟。

当我走进实验室的时候，森野已经离开了，大概到教室去了吧。这正是我执行计划的好机会。

我拿出藏在桌下的垃圾箱，确认没人在场后便开始在箱子里搜寻起来。然而遗憾的是，我想得到的东西并不在里面。不过，我却在垃圾箱的底部发现了一个被揉得皱皱实实的纸团。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被切除了手掌的偶人。

这是一个用布制成、可以放在手上把玩的小偶人，有脚而无手。偶人的形状很简单，从它的造型看来，被切下的手上应当没有手指等细小部分。

但是，这个无手的偶人让我联想起一桩案件。

那就是近来电视上一直在报道的断掌案。犯人不分男女也不论年龄地从身后袭击路上的行人，使其失去神志之后，再残忍地切断他们的手腕。最近亦有人发现一些猫狗的前足也被人切掉了，对此人们纷纷议论说，凶手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所有案件都发生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这么说，是化学老师......筱原老师本人将偶人弄成这样的吗?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只是为了好玩?

我想，老师有可能是断掌案的凶手。或许仅仅发现这样一个偶人，还不足以作出这样的判断，但是犯人的确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而他到底是不是生活在我们身边，只是一个机会率的问题。如果老师是疑犯的话，那他为什么要切取偶人的手呢?依我看来，这很有可能是出于他的兴趣。

自从发现了无手的偶人，我几乎每天都在教室里思考断掌案，就连一天天临近的期中考试也被我抛诸脑后了。在最近发生的案件中，我对这桩离奇的案件最感兴趣。一想到犯人对手抱有惊人的执着，我心中就会产生极大的好奇，而且还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这世上竟有我的同类!

当然，在一些细节的处理上，我和犯人的做法可能是不同的。不过，不知为何，我对这桩案件的犯人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每逢休息时问，我的脚步就会自然地朝着化学实验室的方向迈去，目的就是为了能在路上与筱原老师擦肩而过。由于他认识我，所以每次碰到的时候都会举起一只手和我打招呼。筱原老师是一位留着短发的年轻教师，身形瘦削。他到底是不是断掌案的凶手呢?这个我在教室中反复思考过的问题再次从我脑侮中闪过。

有一次，我看见筱原老师和森野站在化学实验室的门口说话。筱原老师看见森野手里那本描写精神意识薄弱者的现实小说后，说自己也有一本，不过是这套书的下一册。与平常一样，森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是吗?"

教室里的我仍然过着伪饰自己的生活。对我来说，要作一个普普通通、不引人注意的高中男生并不是什么难事。可是，这些日子自己的脑内全是连日来在新闻里见到的，受害者被罪犯切断了手。在这种状态下，还要使用流行的词汇和周围的人一起谈论明星们的话题，并不时作出一副很兴奋的样子，实在是一件挺辛苦的事情。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这种做法真的很傻。

正如筱原老师所说，森野好像频频出入化学实验室。午休的时候到实验室一瞧，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她一人坐在里面。森野一直都是独来独往。这倒不是因为别人欺负她，正好相反，应该说是她自己主动跟周围的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她每天就是以这种态度坐在座位上。无形中，她的举止传达出一种讯息，那就是她的兴趣和爱好跟大家都不一样。

"听说森野上初中的时候曾经想自杀!"

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我常常一边想着这一点，一边注视着她那双白白的手。虽然我不知这是什么原因让她产生轻生的念头，但可以肯定这个世界对森野来说，一定是难以生存的。假如我不再继续伪装下去，今后大概会变成现在森野这副样子吧。

要是有一天，别人知这我实际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的话，可以想像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下去，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如果把我现在的境况，与那时所处的生存状态佗比较的话，很难说到底哪一种方式会更为孤独。

在发现偶人后的第三天，我决定实行一个计划。

筱原老师的家位于安静的住宅区内，房子是一棵极普通的两层小屋，看上去有点单薄的白墙在夕阳的照射下泛起了黄光。四周人影斑驳，从楼房上空掠过的飞机偶尔会稍稍打破区内的宁静。

筱原老师现在担任二年级某班的班主任，我从这个班上的一个朋友处打听到老师的住址，而且还知这他是一个人住。我看了看手表。今天是星期四，老师现在应该在教员室内开会，一时半刻还不可能从学校回来。

我看见四周没人，便绕过大门来到房子后面。这里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别无他物，只有一个晾晒台，看起来有点肃条。地面上连杂草和昆虫都没有，只是一整块平地。房屋朝院子的一侧开有一扇大窗，由于窗户是锁住的，于是我便在手上缠好毛巾，用力敲碎了玻璃，确认没有被人发现后，我打开窗锁，脱掉鞋，溜了进去。

断掌案的犯人总是在切断人的手腕后将手拿走，没人知这此后他会怎样处理受害者的手。有人推测，犯人的目的是将其作为陈设来观赏，更有人认为犯人会把它们吃掉。虽然真实的情况谁也说不清楚，但不管怎样，犯人都极有可能把证物遗留在家中，而我此次来筱原老师家里搜寻的目的，也正是如此。刚才被我砸碎的是起居室的窗户，破碎的玻璃碎片散落在地板上，为了不便自己的脚被割破，我只得步步小心。老师的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整齐地放着杂志和电视机、录影机的遥控器。

我蹑手蹑脚地在屋内搜寻，心里最担心的是筱原老师会不会突然提前回来。我时刻注意着门口有没有开门的声音，因为必须在被发现之前逃离这里。

我来到走廊，地板十分光滑。由于没有开灯，走廊里有些昏暗，但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还是斜跨过走廊照射到墙上。找到楼梯后，我顺势走了上去。在楼梯上我也非常小心，生怕自己的身体会接触到墙壁或扶手。要是房间里留下我的指纹，而筱原老师也确是断掌案的凶手，我也不会将此事告知警方。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想留下自己闯入这里的任何蛛丝马迹。

来到二楼一看，这里有间卧室，里面放着一台电脑，一尘不染的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书，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老师就是我要寻找的罪犯。

我将右手的中指和食指按到左手手腕上测试自己的脉搏。心跳比平常更快了，这是说明自己很紧张。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尽力使自己的心跳平和。

这时，我想到了手腕。医生在判断一个人是否活着的时候常常为病人把脉。今后，断掌案的受害者们去看病的时候，医生会怎样判断他们的生死呢?他们已经失去了手腕。

我又看了看手表。此时，学校里的会议大概刚刚结束。如果筱原老师不往别的地方而直接回家的话，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必须抓紧时间。

我接着环顾了二楼的其他房间，其中有两问是放着衣柜和架子的日式房问，可是还是没有发现能够证明筱原老师就是犯人的线索。

走出房间的时候，我仔细地确认有没有遗下任何物品。学生证、校服的纽扣、课本、袜子......要是在无意间把这些东西遗留在现场的话，自己的身分就会完全暴露了，那可就成了一大败笔，因为这些细节只须稍加注意就可以避免。

确认自己并没有留下闯入的痕迹，穿好了袜子后，我又回到了一楼。

这次我来到厨房。

不知筱原老师平时自己做不做饭呢?餐具不多，而且摆放得很整齐，水槽里也没有堆满待洗的食具。厨房里陈列的杯子和厨具都是全新的，它们更像一种摆设，从商店买来以后似乎未曾用过。

餐桌上放着一个电饭煲。对于独身生活的人来说，它的尺寸显得太大了。我对老师的家人及其历史一无所知，或许几年前老师是跟家人同往的，要不然就是我想得太多，电饭煲的大小根本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不锈钢水槽被擦拭得光洁如新，屋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到水槽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随着时间的流逝，没开灯的屋内愈发昏暗，从水槽处反射过来的有色光线成了目前唯一的光源。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冰箱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声音。我忽然觉得这里的静寂，与学校的化学实验室颇为相似，此时，我已经不那么紧张了。

我站在厨房中央，再次测了测自己的脉搏。血管在左手手腕的皮肤下，以一定的频率缓缓地跳动着，反复的膨胀与收缩一直传递到我的指尖。现在的心跳跟平常一样。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心跳又突然加快了。手腕里的血管几乎要裂开似的激烈地跳动起来。

鼻子嗅到了一股异样的臭味。这是一种不知什么东西在腐烂以后所发出的，是用来招引细菌蚕食的臭味。就是它的刺激，使我的心跳大大加快了速度。

我开始寻找臭味的根源，架子后面和抽屉里都没有异常的东西。这时，我的目光转移到冰箱上。

我用手绢包裹着冰箱的把手，使自己在打开冰箱时不会留下指纹。当冰箱的门被打开时，那打开密封的门扉的声音震撼着我。异样的臭味变得更强烈了。此时，我知这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筱原老师就是断掌案的凶手!

在冰箱内的灯光照射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摆放在冰冷空气中的手。这些手都是指尖朝外地趴在隔板上，手指和前端的指甲整齐地排列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钢琴的键盘。

靠里的地方放着好几个小碟，上面的东西似乎是猫狗一类动物前足的尖端，而化学用具室垃圾箱里的那个偶人的手则被放在冰箱的门盒里。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布团，但从所用布料的颜色来看，可以认定它就是前几天我在垃圾箱里发现的偶人的手。

我以前就曾估计断掌案的犯人会将他切下的手保存起来。我没有具体的根据，只是觉得如果换了是我的话，我肯定会这样做。看来，这一推测是正确的。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只手。这是一位女性的手，指甲上还残存着开始剥落的红色指甲油。顿时，我感觉自己手上这个冰冷的东西是沉甸甸的。

我触摸到死人的皮肤。不，其实并没有死亡，受害者都仍然活着，他们正过着没有了一只手的生活。可是，被切割下来手腕以下的这个部分，应该说已经死了。

冰箱里的手既有右手又有左手。有的手指甲己经变色发黑了，而另一些手的皮肤尚未失去弹性，颜色十分润泽。

我仔细抚摸着这只手，感觉自己好像能够理解筱原老师的心理。一般人恐怕很难体会这种感受，而且筱原老师自己可能都不会相信世上会有他的知音。即使如此，我还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想像，筱原老师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抚摸着这些手，以此慰藉心中孤独时的情景。

毫无疑问，冰箱中的手说明筱原老师就是犯人。然而，我却没有将此事通报警方的打算。本来是应该这么做的，可我却没有兴趣。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不会白跑一趟。

其实，我自己也想得到从人身上切下来的手!来到这里，直接触摸过筱原老师的收藏品之后，我这种欲望变得更强烈了。

我对冰箱里的东西打量了一番，里面的手可谓千姿百态。现在，这些手都是任由我处置的物品。当然并不是每一只手都能令我满意。我心中早已有了目标，不过最终我还是将眼前的一切都装进了事先准备好的袋子里。

筱原从学校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穿过大门，回到家中后，筱原来到了起居室，在这里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窗户被打碎了，玻璃的碎片散落在起居室的地板上，一阵阵凉风从开着的窗口处吹进屋来。看来有人曾从这里闯了进来。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去检查冰箱里保存的手是否安全。筱原立刻来到厨房，打开了冰箱。

眼前的景象把他吓呆了!今天早晨还是满满当当的冰箱，现在却是空空如也。保存在冰箱里的人手、猫狗爪子，还有从偶人身上剪下的手都不见了踪影，冰箱里几平是空无一物!所剩的不过是与手存放在一起的少许食品。

筱原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窒息。筱原知这，现在自己必须把散落在起居室地板上的玻璃碎片收拾乾净，但消失的手掌又久久地在脑海中回旋，使他不能正常地思考。

他来到二楼，打开了电脑，跌坐在椅子上。

不知是谁闯进屋里夺走了那些手。彼原开始担心那些被拿走的手了。

电脑桌上出现了透明的水滴，筱原这才发现自己哭了。泪水顺着脸庞流到下颚，最终落到桌上。

到目前为止，触摸那些被切下的手，是筱原一生中与他人最亲密的交流。也许在旁人看来，彼原的举动完全没有任何意义。但筱原自己却能通过那些冰冷的手的凹凸和触感，来与这个世界进行真实的对话。

一股几乎使筱原无法呼吸的怒气涌上心头。虽然他也害怕事情败露后被警方逮捕，但目前对筱原来说，更重要的是如伺报复那个从自己手中将手夺去的人。

夺去那些手的小偷必须接受相应的惩罚。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受害者因筱原的袭击而要命，不过这个小偷说不定会成为第一个例外。

筱原发誓要亲手抓往那个小偷，然后，切断他的手腕。把手拯救出来。完事以后再以勒脖子或刺心脏的方式，把他送上西天。

那么，到底怎样才能找到这个小偷呢?筱原双手撑在电脑桌上陷入了沉思。

键盘上的灰尘映入了他的眼帘。筱原正要伸手拿起旁边的高压喷气罐，突然，他的动作凝住了。他发现键盘上有一样东西，没错!这一定是小偷留下的，除此以外，不会存在第二个可能性，而这个险些被他忽视的小东西，却能够清晰地揭开许多谜题的答案。筱原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发现了它，这可真是大奇迹!

然后，他又想起了冰箱里的景象，这时他才明白刚才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别扭。想到这里筱原不禁笑了起来。那个将手掌走的小偷犯下了一个错误，一个令人惋惜的致命错误。他因此暴露了自己的身分......

第二天的大清早，筱原提着装有菜刀的皮包到学校上班。那把刀是他用来切割手腕的工具，皮包刚好能装下它。教员室里的老师们都跟他打过了招呼，但没有人发现隐藏在他皮包中的秘密。

早晨的校园里一片热闹，学生们一边聊天，一边从教员室门前的走廊快步走过。由于马上就要举行期中考试了，几位老师的桌上放着设计好的试卷。

有同事问筱原老师的考题出得怎么样了，对此，枝原并不作答，只是微微一笑。筱原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建立在这样烦琐的工作上，其实内心早已烦躁不安了。手!就是手!与其说是自己的同事，倒不如说是手。先有的应该是手，而同事以及筱原认为是人的身体，是后来才与手结合上的。因此，类似刚才与这些所谓"人"的对话是毫无意义的。

因为整个上午都有课，所以筱原还未能去找那个盗走了手 的小偷。不过，他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筱原觉得自己必须尽早抓住那个人，再追问那些从冰箱里盗走的手的下落。

事发至今，仅仅过了一个晚上。他希望小偷将盗走的手安全地保管在某个地方。

一旦知道了藏手的地方，筱原会毫不犹豫地用菜刀砍下小偷的双手。至今，他还没有让手及身体的其他部分一起死去。毕竟，自己更想得到的是那只手。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筱原教授自己班上的学生。教室里有无数只手将他写在黑板上的文字一一抄写到各自的笔记本里。筱原的班上有四十二个学生，因而共有八十四只手。

筱原一面向学生说明考试的范围，一面惦记着冰箱里被盗走的手。

小偷在冰箱里留下了食品，只带走了手。起初，自己还没有特别注意到这一点，现在想来似乎很不可思议。

不一会儿，下课的铃声响了。上午的课就此结束，整个学校转到午休时间。

下课后，筱原走出了教室。装有菜刀的皮包放在教员室里，因此得先去一趟教员室。

刚刚进入午休时间的教室走廊，是学校一天之中最热闹的地方。当然，这一切对于筱原来说只不过是噪音而已。

在教员室里呆了一会儿后，假原朝化学实验室走去。

午休时我去了化学实验室一趟。打开门一看，只见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于是我就走进去并把门关上。与校园里的嗜杂不同，实验室安静得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我摸了摸手腕，此时的脉搏竞和百米冲刺后的频率一样。不仅如此，全身的肌肉也有些僵硬，这都是紧张所致。

筱原老师昨天回到家后会有什么感受呢?当他发现手被盗走的时候，又会有什么反应呢?也许会因为生气而作不出任何判断吧......所有这一切都只能凭想像猜测。

今天上午一直没有见到筱原老师，要是碰到了的话，我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但一定得小心。如果言谈举止不够得体，很可能立刻被他拆穿。不过，我想他现在还不知道手是我偷的吧。当然，这仅仅是我的希望。

......或许，昨天在现场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而我自己却没有发现。关键的问题是我现在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假设昨天的行动不够完美，且报复心切的筱原老师又识破了我的身分的话，我的生命安全就很难保证了。

正当我在化学实验室里专心思考的时候，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筱原打开了化学实验室的房门，他看到了一个学生。就在他看清那个学生的长相时，筱原的情绪一下子冲动起来。

虽然此时非常想狠狠地揍那学生一顿，但筱原还是按捺心头的怒火，轻轻地点头打了个招呼。筱原打算先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接近那个学生再说。

那个学生也看着筱原。"老师好!"

跟平常一样，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筱原觉得学生的内心正在嘲笑自己。这个学生一定在施展着自己的演技，并以此为乐吧。小偷会主动来到实验室的目的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想要看看我在手腕被盗后的表情!

筱原一边掩饰心底的愤怒，一边走到学生的身旁。这个学生还不知道危险已逼近，丝毫没有想逃跑的样子。这只能说明对方还没有料到我其实已经知道了其小偷的身分，没想到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大摇大摆地站到学生的背后去!

......小偷在盗窃的时候，连偶人的手也没有放过。有谁能够认出那是一只手呢?那可是袖珍偶人的一只小手啊!而且，制作的时候并没有设计手指，被切下来的偶人的小手不过是包裹着一点棉花的半球形布团而已。尽管如此，小偷还是将它与其他手一起拿走了。

能够识别那是一只手，并将其带走的人......那当然只可能是碰巧发现了无手偶人的人，而这个人发现偶人之后，便猜到了自己的老师就是断掌案的凶手。

筱原将自己的右手放到了眼前这个学生的肩上。肩膀随之颤抖了一下，学生缓缓回过头来，看了看筱原的脸。

"......怎么了，老师?"

筱原心想，这个学生的演技简直是无懈可击!

无手偶人被自己扔进了化学用具室的垃圾箱里，几乎没人能有机会看到垃圾箱里的东西。

换句话说，那天午休整理用具室的时候，有时间查看放实在实验室里的垃圾箱的只有一人，那就是经常来实验室看书的女学生森野!因为帮助自己进行整理的那个男学生一直都在身边，应该没有时间查看箱中物品。

"老师，请把手拿开!这样妨碍我看书了。"

这个和平常一样坐在化学实验室一角独自看书的这个少女，忽然有些不耐烦地对筱原说道。

在筱原的记忆中，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少女的表情变化。

昨天，在家清理键盘上的灰尘时，偶然发现了一条线索。按键的缝隙间竟然有一根乌黑的长发。能在偌大的屋子里找到小小的一根头发，这不能不说是奇迹。筱原的头发很短，长发肯定不会是他的。由此便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人室盗窃的人留着一头长发。

还有就是书架。筱原的画架上有一本眼前这个少女正在阅读的丛书的下一册，而奇怪的是，这本书的位置与以往有些不同，所有书的书脊原本都是被排列在同一条直线上的，只要它们稍稍有所挪动，哪怕只有五毫米的距离，筱原都能发现。也许在看到这本书的时候，这个女生无意间用手摸了一下吧。毋庸童疑，盗走那些手的小偷就是眼前的这个学生!筱原使出更大的气力，用手死死地捏住森野的肩膀，他打算就这样将森野的骨头捏碎!森野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说，把手藏到哪儿去了?"

筱原尽力保持着自己的绅土风度，向森野命令道。而森野此时已是疼痛难忍，一心只想着如何从筱原的手中逃脱，根本就没有答话的气力。混乱中，桌上的画也掉到地上。

"手在哪儿?"

筱原稍微松了松手，放慢语逮重新问了一遍。平时不管被筱原问什么总是面无表情的森野，现在则不住地摇晃着脑袋，好像在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筱原觉得森野在装傻。不知不觉间，他已将自己的双手移向少女纤细的颈部，并开始用力捏紧。

森野睁大了眼睛注视着筱原，脸上是一副十分惊愕的表情。筱原的手指在她那柔软的脖子上愈陷愈深。此时彼原在想，一定要把眼前这个少女杀死，这也是没有办法选择。

照此下去，再过一会儿的话，这个女生就再也不能动惮了。就在这个时候，筱原忽然瞟到森野的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筒状物。筱原的第一反应是想这应该是某种喷雾器，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喷嘴已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只听见一阵喷射压缩气体的声音。筱原的眼睛开始剧痛起来。

森野好像随身带着对忖色魔用的喷雾器。不消说，筱原老师被喷得泪流满面，还被森野用椅子打得头破血流。

森野大声呼喊起来。不过，并不是哭嚎，而只是冷静地、大声地叫人过来帮忙。

不一会儿，闻声而来的学生和老师赶到了实验室。在一大帮看热闹的人群当中，筱原老师狼狈地趴在实验室的地板上，用手捂着疼痛的眼睛。

等到化学实验室里挤满了嘈杂的人群后，一直藏在讲台背后的我才有机会走出来。

尾 声

筱原老师被警方逮捕了，但不是因为断掌事件，而是因一种性质更恶劣的犯罪而受到法律的制裁。直到现在还没人知道他曾犯下的真正罪行。

如今，他被开除了教师的公职，搬到很远的地方居住了。此后，断掌事件再也没有新的受害者。

从老师家带回来的手都被我埋进自家的后院。我并不太需要这些东西，因为我没有筱原老师那么热衷。

那天，是我设下圈套，使老师误以为森野是小偷的。

打开老师家的冰箱时，我发现所有的手都完好地保存在里面。准备破窗而入前，我就计划好要利用这一点和偶人的小手，将老师的注意力引到森野身上去。老师是个聪明人，只是，他并不知道我早就使用调包计在垃圾箱上做了手脚，而且事后也有充足的时间来查看里面的东西。

除此以外，我还在老师家里留下了一根和森野一样、既黑又长的头发。这根头发是从我妹妹头上得到的，这次正好派上用场。为了能够更容易被老师发现，我回想起老师整理化学用具室时，曾用高压喷气筒清理键盘灰尘的情景，于是我最终还是决定把头发放到键盘上。

另外，挪动书架上与霖野有关的书籍，也是我为了保险而追加的一条线索。

"能教教我怎样才能作出你这种表情吗?"

放学后在教室里，当森野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她问了我这样的问题。

不管和谁说话，我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可不知为何，森野似乎看穿了我的伪装，她知道我的内心其实是没有任何感情的。我没想到自己从未被人看破的演技，竞往她面前现出原形。

从那以后，我俩便彼此找到了谈话的对象。或许，这种冷酷的谈话还不足以使我们的关系被称作朋友，但只有与她交谈的时候，我才能够脱掉面具，以自己本来的面目，说自己想说的话。因此，我脸上的肌肉也随之放松。由于森野抱有一种对他人漠不关心的处世态度，所以她能接受那隐藏于我心中麻木不仁、没有人性的部分。

一段日子过后，断掌案逐渐被人遗忘了。学校的暑假已经结束，新的学期又重新开始。

放学后，傍晚的斜阳将整个校园染成黄色。一阵微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教室，吹动了站在我桌前森野的长发。

"......导演在那部电影里，起用了天生崎形的人来当演员，而且故事情节也很另类。在电影里，那些崎形人还抬着类似神轿的东西。"

我一边听着森野的描述，一边随口说出这部电影的名称。她一听，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由于森野平时不怎么变换表情，所以这种幅度的表情变化，说明她内心己到了惊愕的程度。

"说对了。"

那是一部德国女导演的作品。据我所知，能对这样一部另类电影产生兴趣的，恐怕只有我和森野两人。

"对了，还记得断掌案吗?"我转换了话题。

"好像是今年春天发生的吧。"

"假设你也是其中一个受害者，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森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两只手掌。

"......也许，会困惑该如何戴表吧。怎么了，干吗突然问这个?"森野显得有些不解。

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当初被她当作色魔猛打的筱原老师，就是断掌案的凶手。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这样回答道。

CHAPTER Ⅲ　犬　　Ｄｏｇ

鲜血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面上，对手企图逃进草丛里去。

然而，对我来说，站在前面阻止它逃跑是一件极其轻松的事。这个身负重伤的四足动物，已耗尽了自己的体力，行动起来已经非常迟缓了。

我觉得该是解除它痛苦的时候了，对方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奋力反抗的意志。

我用自己的上颚和下颚夹住了这只动物的脖子，对方的颈骨在我口中折断了。这种感触伴随着声音从我的颚间扩散开来。这动物浑身乏力，身体无力地吊挂在我的颚部。

冷酷而无情。我本来并不想做这样的事，可是由香喜欢这样。因此，我杀死了它。

当我张开自己的双颚时，动物的尸体立刻从口中掉下来。然后了无生气地横躺在地上。瞳孔里已经没有光芒。它彻底地沉默了。

我叫了起来。

这四足动物是刚才被我和由香带到桥下来的。经过某户人家时，由香停住了脚步，仔细观察着门里的东西，好像正在进行某种鉴定。视线前的东西就是这动物，当时它正歪着脑袋注视着我们。

就把它作为我们今晚的猎物吧。由香对我说道。

虽然我听不懂由香的语言，但是，怎么说好呢，总之我隐约懂得她的意思。

这种仪式通常是在夜里举行，我也记不起已经有过多少次了。我和由香先把在路上发现的猎物，带到只有我们才知道的桥下秘密空地，然后由香就让我和那些猎物在那里厮杀。

我服从她的命令，在由香的指挥下，我拼命奔跑，朝对方身上猛扑过去，用力将其掀翻。被选为猎物的四足动物个子都比我小，所以只要我认真起来，对方就会轻而易举地被我撞倒受伤。接着，它们的皮毛上会沾满血渍，身体各处也将遭遇骨折。

看到我取得胜利，由香会绽放快乐的微笑。尽管语言不通，但她的情绪却能像河水一样流入我的心田。因此，我可以十分真切地体会到她那种喜悦。

由香是我从小认识的朋友。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和自己的同胞兄弟们在一起。那时，我和兄弟们正躺在母亲的怀里，由香则用充满好奇的目光俯视着我，直到现在我还记得这件事。

我的叫声，有一半消失在夜空里，而另一半则由于桥底的反射而形成TE大的声浪。从头顶不远处跨过的大桥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抬头望去，桥的背面是一片黑暗。

大桥架在宽阔的河面上，桥边的河堤下有一大片茂盛的草丛，必须拨弄身旁的杂草才可走进去。不过，桥的正下方却有一块没有长草的小空地。可能是由于缺乏阳光的关系，才形成这样一片圆形的空地。现在，我们就位于这里。

夏季的某一天，我和由香发现了这空地。身处其中，四周的草丛就像一圈严实的墙壁，自此这里就成了我们秘密的游乐场。

然而，现在空地是由香观看我搏斗的地方。

其实，我并不想咬死其他动物，可是由香却希望我这样做。由香每次下命令时，我都觉得她的眼睛有如看不到一点光线的黑夜。

观战的时候，由香坐在圆形空地的一边。这时，她站了起来。

回去吧。

我感觉她是在叫我回去了。我们之间的交流并不需要任何语言。

我叼起战败者的尸体，准备将其扔到一个洞穴里去。那个洞穴就在不远的草丛里。

我轻轻一松口，只见对手弱小的身体在洞口的边缘撞了一下，然后就顺势无力地滚到洞里去了。这个洞并不太深，但洞底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一种声响从洞里传出来了，由此我便知这它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洞底。

洞穴原本就在这里，大概是有人为了埋藏什么东西而挖的吧。虽然看不清楚，但洞底应该堆积着由香指使我杀死的无数动物尸骨。只要稍稍靠近一点，难闻的恶臭就会扑鼻而来。第一次在桥下进行这种仪式的时候，由香就命令我将对手的尸首扔进洞里。起初，我还不怎么擅长搏斗，每次都会落得遍体鳞伤，简直跟对方的尸体差不了多少。跟对方交手时，也不知这该怎么办，脑子里总是一片空白。不过，现在我已经习惯战斗了，可以十分从容地将对方置诸死地。看到我日益强壮，由香也觉得很满意。

嘴里还有许多撕咬对方时咬下来的毛发。我一边做着吞咽的动作，一边朝有水的地方走去。在茂密的草丛里穿行了一会儿后，眼朗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滚滚的流水从上游冲泻下来，在茂密的杂草旁停住了脚步。水的颜色实在是太黑了，与其说是一条河，倒更像是一片巨大的乌黑色块。大桥从头顶跨过，桥上的电灯星星点点地映照在河面上，一直延伸到对岸。用河水洗去嘴上的血污后，我又回到由香所在的空地。

好了，我们走吧。

由香一边朝混凝土台阶的方向走去，一边从嘴里发出这样的声音。台阶是顺着堤坝的坡度建造的，从河岸的草丛一直通往大桥旁边。由空地出发走到有恰阶的地方，必须在前行的过程中不断拨开四周的杂草。我跑勖由香身边，跟她一起向台阶进发。

登上台阶的时候，我回头望向身后的草丛。

细长草叶的尖端在微风中左旨摇晃。忽然，草丛里出现了可疑的动静!我立刻紧张起来，睦忙摆好迎敌的姿势。可是待我竖起耳朵仔细一听，又觉得好像是风在作怪。

由香此时已经爬完所有台酬，站在上面等我。我开始在台阶上奔跑起来，那个秘密的地点则被我甩在身后。

结束了一整天的课后，我离开学校，来到车站与森野会合。车站前有一个大型巴士总站，这里既有喷泉又有花坛，成为了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里安放着许多长椅，坐在椅子上的人们正悠闲地打发时间。

森野坐在离公路较远的一刑长椅上。树的枝叶遮挡了阳光的照射，浓浓的树荫笼罩着整制椅子。没事千的时候，森野总喜欢拿本书来读。可是，今天的情况却不一样。她身旁的书是合着的。

她俯身坐在椅子上，身子有些前倾。这样，她的头发就像面纱一样，遮住了自己的脸庞。

当我走到森野面前的时候，她抬起头来，把目光转向了我。如瓷器般洁白的面庞似乎剧未接受过日晒，一颗小黑痣就在她左眼的下方。森野的长相蒯像偶人一样，几乎不能让人感觉到任何生气。只要她不动的话，就可以当人体模特儿。

她一言不发地用手指着地面。行怂菠卜铺着白色的石板，在她脚下有一点看似垃圾的细小东西。仔细一瞧，那东西还在移动。

一群蚂蚁正在肢解蝴蝶的尸体，并准备把它运走。蚂蚁用前颚咬住蝴蝶的翅膀，在石板路上前行。直立起来的翅膀就像游艇的风帆一样，在阳光的照射下，石板上出现了清晰的投影。森野似乎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它们。

其实，我们完全没有必要把见面的地点设在车站附近。从行程的角度出发，放学后一起走出校门的方式应该更为简便。然而，她在学校里可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不管是容貌还是整体给人的感觉，有关她的议论可说是层出不穷。因此，当森野走在学校里的时候，经常会有人回头看她。正因如此，我才不愿意和一个这样显眼的人物出双人对地出现在校园里。

当然，森野对周围的闲话根本不会在意，因为她脑子里完全没有注意他人言行的意识。或许，她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受到别人的关注。森野身上的确有一些反应迟钝的地方。

"那就走吧。"

说完，她站起身来迈开步伐，我连忙跟了过去。今天，森野要带我到她经常光顾的一家旧书店。

"那家店很小，说不定只有我一个顾客。"

我曾在教室里听森野说过那家店的名字，但我从没去过。她还把大致的方位告诉我，但如果不亲自去一趟的话，实在很难弄清具体的位置。

森野在黑板上给我画了一张地图，但她的画图技术实在不敢恭维，上面的古怪地形恐怕睐有在外星才会出现。森野一边用白色的粉笔描绘着线条，一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那家旧书店拿建在河里，故我们约好今天由她亲自带我到那里去。

穿过商铺林立的闹市，她带我来到一处住宅区。天气十分晴朗，我感觉到照射在背上的阳光。脚下的道路笔直地向前延伸，两旁是独门独户的民家。怛许是因为熟悉的关系吧，森野不假思索地走在路上。

"你知道最近这一带发生的宠物诱拐案件吗?"我向她问道。

"笼物诱拐?"

森野显得有些迷惑。看样子，她还没有听说过。我一边走，一边向她解释。

据说一大清早起来，我们象邻居就发现自己养的小狗突然消失了。这件事是吃早饭的时候听我爸妈说的。

"最近，这种事挺多呢。"

妈妈自言自语地说道。我虽然经常看电视，收集一些有关异常犯罪的具体资料，但说到隔壁发生的案件，还是妈妈了解得清楚。

听妈妈说，平均每周两琳，即每逢星期三和星期六的早晨，附近院子里饲养的动物就除不翼而飞，所有消失的宠物都是狗。这段期间，愈来愈多的家庭提高警惕，一到晚上就把自家饲养的狗只从后院牵进屋里。

森野饶有兴趣地听我讲述案情，当我说完，她还意犹未尽地问："除此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情况?"我摇了摇头。接着，森野摆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没想到她会对宠物诱拐案件感兴趣。自认识森野以来，我还没有从她口中听过狗、猫、仓鼠等辞汇。我原以为她不喜欢动物。

"把那东西拐走之后，犯人下一步会干什么呢?"

"那东西?"

"我指那些臭熏熏、令人讨厌的四足动物呀，而且还会不停地狂叫。"

她说的动物大概是狗吧。森野看着前方，接着嘟嚷道。

"这可是件怪事!把那种动物聚集起来究竟想干什么呢?难这是想组建一个军团吗?真是搞不懂!"

由于她像在自言自语，所以我没有吭声。

"等等!"

在前往旧书店的路上，森野突然停往了脚步，我自然也跟着停了下来。

这条路一直通向远处一个T字路口的尽头，我疑惑地看了看森野，正准备叫她解释突然停止前行的原因。

"别说话!"

她在嘴前竖起了贪指。

我不过是给她一个眼神，她立刻就有这样的反应，看来森野现在还相当兴奋。我竖起了辑朵，极力搜寻四周的异常情况。

不过，我倒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刚才只是有一声狗的叫声而已。除此之外，所有利一切都在说明这是一个宁静的下午。我站在原地不动，只觉得照射在背上的阳光暖烘烘。"不行了，前面的路走不过去。"

不一会儿，她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我仔细看了看前面的路况，好像并没有因为工程而禁止通行，只有一个老人骑着自行车慢慢地从我们身旁擦过。

旧书店今天是去不成了本来这条路是可以过去的......

我问她理由，但森野没有回答，只是不往地摇头，好像很沮要的样子。然后，她开始顺原路折返了。

不管别人如何议论自己，森野向来都是我行我素的。她从不受其他同学的影响，也不会列意别人的任何一句话。大部分时间森野都是独自一人，且毫无表情地度过。从刚才她脸上那种懊恼的神情来看，我感到这冽一定非同小可。

我又查看了一下道路。马路两旁是紧密相连的住宅，从前面一户人家的大门望进去，还硎以看到一个全新的狗屋，可能是最近才开始饲养的吧，站在门口隐约可以听到狗的喘气声。接着，我开始寻找其他声音，暂且把狗的事情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有蒯的发现。

此时，一路急行的森野已经折返了二十多米。我刚要追上她，不料她却再次停下脚步。森野抬起一只手来，示意我要当心。

"危险!不能再往前走了!"

她呆呆地望着前方，用牙齿咬着自己的下唇。"我们被包围住了。"

森野用一种紧张的语调说道。

道路的前方出现了一个牵着狗的女孩，她和她那头大狗正朝我们这边走来。

那是一头金毛寻回犬，浑身披着厚厚的毛发，女孩手里的皮带就套在它的项圈上。那个女孩个子细小瘦弱，看来年纪不大，大概是小学三年级的样子，披肩的头发在她走路时有节奏地跳动着。

女孩和她的狗从我身边经过的那一瞬间，我与她牵着的那头狗打了个照面。每当迈出前足的时候，狗的眼睛都会自然地上下抖动，而我的形象则映在它的瞳孔之中。

她的眼睛带有一种深邃的黑色，看上去很有智慧。我注视着它那极具吸引力的眼睛。

映照在它瞳孔表面的我的身影逐渐消失了。狗从我身上撤回了视线，抬头去望她的主人。

不一会儿，牵着狗的少女从我身边走过，走进了旁边一栋有着红色屋顶的平房。

"我回来了......"

我听到刚才那个女孩的声音！金毛寻回犬也经过大门跑到屋里去了。屋外没有狗屋，女孩何能在屋里饲养它吧。

女孩和狗消失后，我看了看森野。她站在靠墙边的小路上，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准备往前走。我本以为她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她却一声不吭。她的态度和表情又回到了从前，由此看来，刚才的那一幕对森野来说似乎很轻松平常。"我以前完全没有发现这条路竟是如此危险。"

她说话的语气有些懊侮。我问她其他的路是否可以通往那个旧书店，她回答要是那样的话，就要走很多弯路，太麻烦了。看来她现在已经没有心情为我带路了。

我快步追上森野，脑子里还柱想着宠物诱拐案件。犯人为什么每周作案两次，而且分别选择在星期二和星期五的夜里下手呢?被带走的小狗又会遭到怎样的待遇呢?

我和森野对那些离奇的案件及犯人有着强烈的好奇。有些案件中受害者的死有如撕心裂删一股悲惨；而另一些案件里，

受害者的死又显得荒诞不经，没有逻辑。我喜欢将报纸上的有关报道都剪下收藏，并透过这些描述去窥测那些犯人心中的黑暗深渊。

对这些事物产生兴趣，在斗般人看来只能叫怪癖吧。然而，这种怪癖却像魔法一样，把找和森野都俘虏了。

这次发生的案件并不怎么奇异，只不过是家大的诱拐而已。不过，让人放心不下的是，案件就发生在自己身边。跟外国某处的大火相比，还是隔壁发生的小火灾更能引人注意。

"你对连续诱拐家犬案件的犯人不感兴趣吗?"我问森野。

"等你查清楚再告诉我吧。"

地面无表情地说，言外之意显示她不愿了解这个案子......准确地说，应该是狗......我们家里有我、由香和妈妈。不过，妈妈总是不在家，她每天一大早就出门，有时候到了傍晚还不回来。其间，家里就成了我和由香的天下。

我和由香从小就在一起，我生下来不久就和自己的兄弟们分开了，而一直在身边陪伴我的就是由香。

由香平时以睡觉和看电视来消磨时间，我则躺在铺开的报纸或杂志上，依偎在她身旁。在她熟睡的时候，我还会把自己的下颚枕在她的背上。

如果由香厌倦了电视里的节目，我们就一起站起来伸伸懒腰，然后由香便会在厨房和洗手间里忙碌一番。而我则紧跟在她后面，寸步不离左右。

接着，我们一起外出散步。我也喜欢散步，和由香总是形影不离，一条专供散步时使用的皮带把我们连接在一起。若是我走错了方向，由香就会雏着眉头对我说："不是那边。"

有时，会有陌生人到我们家来。那是一个魁梧的男人，是妈妈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把他带来的。

每次他到来，家里的空气立刻就变得浑浊起来，我和由香之间的快乐时光也会因此而大打折扣。

那家伙一进门，首先就抚摸我的脑袋，而且总是一边满脸堆笑地看着妈妈，一边摸我的脑袋。他根本不看我的眼睛。当他摸我的头时，我心里真想咬他一口。

我和由香都讨厌那个家伙。因为，他经常趁妈妈不在的时候，暗地里殴打由香。

第一次目睹这种情况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那时，妈妈离开了一会儿，起居室里只剩下我、由香和那个家伙。

他先用手肘抵了一下身旁的由香，由香自然是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然后，那家伙微笑着把头低下来，在由杏耳边低声嘟嚷了两句。当时，我正趴在房间的角落里，听不到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可是，我看见由香的脸色全变了。

我感到非常不安。由香和我虽然坐在房间里不同的地方，但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所以我完全感受到她内心的不安和困惑。

妈妈回到房间的时候，那家伙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由香虽用忧郁的目光注视着妈妈，但妈妈却看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由香又看了看我，脸上是一副求救的表情，而我能做的只是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那家伙对待由香的态度愈发恶劣起来，有时甚至会用脚踢她的肚子。由香痛苦地倒在地上不住地咳嗽，我赶紧跑到她身旁，一边做出保护的姿势，一边抬起头来盯着那个家伙。他见状对我打了个舌响。

那个男人在固定的晚上来这里，我和由香为了不受伤害，只得蜷缩在房间的一角。每到这样的夜晚，家里的气氛总是很恐怖。因为我们不知道那家伙什么时候会开门进来，所以由香经常因为害怕而不能入睡。

受不了的时候，我们就悄悄从家里跑出来。

自从那个男人到家里来以后，由香就开始让我咬死动物。他来了之后，由香变得爱哭起来。她的眼睛也变成可怕的黯淡。

我觉得这是一种悲哀。

"我是在夜里十二时左右发现的......"

一位年轻的主妇抱着孩子说，怀里的孩子合着眼睡着了。刚才听这位主妇说，自己的婴儿只有三个月大。

"老公本想在睡觉前去看耆巴普诺夫，结果走到拘屋一看，里面是空的......"

巴普诺夫是一头狗的名字，它於两周前的星期二深夜在主人家的院子里失踪了。这头狗的品种很特别，而且还具备专门的血统证书。

我和这个主妇交谈的位置正是她家的大门口，她家是一栋欧美风格的独立住宅。这里离我家只有两公里的距离。

放学后在回家的路上，我顺便走访了一下痛失爱犬的住户。我称自己是校刊的记者，想对最近频频发生的宠物诱拐案件进行调查。一听说我的采访可能有助于案件的侦破，那个主妇就热心地给我解说了许多情况。

"事后我才想起来，那天晚上十时左右，巴普诺夫好像叫得很厉害。不过，它倒是经常冲着行人乱叫，我便没去管它......

"这么说来，那是你最后一次听到巴普诺夫的叫声吗?"听完我的提问，主妇点了点头。

我从大门口往旁边一看，发现屋前是一个小巧的庭院，空荡荡的狗屋现在仍然在院子里。这个狗屋比较大，顶棚下挂着套狗用的金属构件。

"犯人是从那里解开绳素将狗牵走的Ⅱ驷"听我这么一问，主妇摇了摇头。

"绳索还在原处。另外，地上还有刚吃了一半的炸鸡肉。"据她估计，炸鸡肉可能是犯人喂的。我问她这种炸鸡肉是不是市面上能够买到的食物，主妇回答说不能确定，不过看样子好像是在家里自己调制出来的。

这么说来，犯人所使用的伎俩是，先从家里带来小狗们喜欢的食物作为诱饵，通过投喂使目标温顺之后再将其拐走。从投喂炸鸡肉这一点来看，犯人的手法是相当平民化的。由此可以推断，这个罪犯既没有什么高招也不是诱拐的老手，不过是一个极平凡的普通人而已。

我朝主妇点了点头，感谢她积极配合我的"采访"。可能是想起自己的爱犬吧，她一边望着狗屋，一边说这。

"谢我干什么，如果能抓到犯人的话，我就谢天谢地了。"语气虽然不重，但我能感受到她的话语里带着一股杀气。这时，她怀里的孩子睡醒了，并开始在主妇的手臂里闹腾起来。我跟她道别后，转身离开了。

没走两步，我忽然发现对门的一家也在养狗。从大门往里面望去，可以看到一头长着黑毛的大狗。这头狗大概跟我的腰差不多高。

"它叫巧克力。"

背后又传来了刚才那个主妇的声音。我对她说，之前自己还没有发现对门也有一头狗。

"是啊，可能是因为这头狗不怎么爱叫吧。"

仔细一看，这家的狗屋所处的位置比巴普诺夫的位置更为明显。不过，也许是因为比较文静的缘故吧，它没有被犯人发现。

回到家中，妹妹小樱正和妈妈一起准备晚餐。妈妈站在锅前，搅拌着锅里的东西。妹妹则一手拿着刀，正在切菜。

妹妹比我小两岁，马上就要考高中。如果是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去补习班上课，不过今天好像休息。直到今年春天，妹妹一直留着长发，不过夏天的时候，她把头发剪短了，现在的发型跟男孩子差不多。

妹妹的性格正好和我相反，她经常帮妈妈做家务。如果别人求她帮忙，她一般是不会拒绝的。

譬如．妈妈常常坐在电视机前一边吃着雩食，一边央求妹妹。

"小樱，那些未洗的餐具就拜托了!""啊，我不干。你自己洗嘛!"

起初，妹妹不同意。

这时，妈妈便低下头来，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灰暗的表情像在预示世界末日的来临。妹妹见状，立刻慌了手脚，彷佛遭受到心灵上的打击一样。

"好吧好吧，别哭了!"

结果妈妈得到了力量和安慰，而妹妹自己反倒差点流下了同情的眼泪。之后，妹妹便义不容辞地站了起来，走向厨房。等到这一系列的劝说工作胜利完成以后，妈妈又把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电视和饼干上了。如此这般地对妈妈的话言听计从，真不知小樱到底是懂事还是不懂事，或许是她太笨拙吧。照这样发展下去，今后她可能要代替我给父母养老送终了。

我妹妹具备一种特殊的才能。在这一点上，我不得不让她三分，而她自己则将它看作是对自己的诅咒。但如果像现在这样普通地生活的话，倒显现不出她的特别。

"是不是又打游戏机去了?"

刚一到家，妈妈就一边叹着气一边问道。其实我对电子游戏这个东西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从学校回来晚了的时候，经常拿它来作藉口。

我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下，从后面看着忙于做菜的两个人的背影。这两个人真是绝佳的组合，正在用平底锅炒菜的妈妈刚伸出一只手，二话没说，妹妹就把装盐的调味瓶递了过去。只有妹妹才知道妈妈在炒菜的某一阶段具体需要什么。快起锅的时候，妈妈尝了尝菜的味道，就在她说出"把调味酒给我"这句话之际，妹妹已经开始往锅里倒调味酒了。

做菜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停地问我这问我那，我只好一一敷衍着。我说的笑话让她们都笑了起来。小樱肚子都笑痛了，对我说道："不要再说了，我快笑得不行了。再笑，盘里的菜就要泻出来了!后来，那个老师怎么样了?"

小樱这么一问，我才发现自己给她们讲了一个学校里的事情。有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跟家里人说了一些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发笑。因为，我说的这些事情，大多都是在被家人问到以后即席编造出来的谎话，说话时几乎没有经过大脑，完全是一种无意识的条件反射。这些感想根本不具有任何意义。

的确有些不可思议，但也并不让人觉得龌龊。在旁人看来，眼前的情景是母女间的攀谈中夹杂着一些我的发言。而实际上，家里人都觉得我虽然成绩不好，但总算是一个能够给人带来欢笑的活泼年轻人。

然而，在我自己看来，情况完全不是这个样子。我和父母、妹妹之间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对话。因为，所有的谈话内容刚一出口，立刻就被我遗忘了。也正因为如此，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我，在别人眼里却是一个滑稽可笑、经常处于梦游状态的人。

"小桐家养的狗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呢。"

小樱一边清洗着餐具，一边说这。我只觉得直到刚才都很模糊的对话，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原以为它过一段时间后会自己回来的......"我竖起了耳朵。

据小樱说，上星期二，她同学家养的狗不见了。大家都说这是宠物诱拐犯干的。

那为什么一定要选便于搬运的小狗呢?值得考虑的一种可能性，是犯人没有汽车等可以搬运大型犬种的交通工具，所以才会选择小狗，而不是大狗。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丢失爱犬的住户都分布在一个不大的范围之内。很难想像一个拥有汽车的犯人会在如此集中的范围内反复作案，而不去更远的地方进行诱拐。

这时，我想到了适用于无动机杀人案件的心理分析法，它可以帮助我找出犯人选择猎物的判断标准。

一般说来，犯人会无意识地选择比自己弱的对手来作为猎物。假设，被害人的身高都不足一点五米，亦没有一个人超过一点六米，那么就可以推断犯人的身高应该是一点五米至一点六米之间。也许，类似的判断方法在家犬诱拐案件中也可以适用。

当我再次回到家里的时候，爸爸已经下班回来了。一家人正在享用晚餐，我对他们解释说自己去了一趟便利店。我顺势加入他们的交谈中，并若无其事地问哪些住户在院子里养狗。"对了，那家的小狗真是太可爱了!可不知为什么主人却不愿把它放到家里饲养，怪可怜的。"

在接二连三地说了一大串附近的住户之后，小樱这样说道。

"在家里养可能太吵了吧。"

爸爸回应了一句。我又问了这户人家的具体位置。今天是星期二，晚上，犯人也许就会出现在这家门前。

那家住户的房子位于一个拐角处，是一栋古色古香的日式住宅。从院子周围的矮墙向内里望去，庭院面积很大，狗屋就建造在院子边上。这个狗屋好像是自己动手做的，看上去跟木箱子没什么分别。狗屋旁边钉有一根木桩，主人就用绳子将狗拴在这根木桩上。这头狗眼睛很大，一看到我这个陌主人便激动地跳跃起来，而且在路灯下一直叫个不停。这头狗体形小巧，即使是小孩也能把它抱走。

我离开这栋房子，来到远处的一个杂木林中藏了起来。旁边没有路灯，周围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我看了看时间。四周虽然伸手不见五指，但只须按动手表侧面的按钮，表内的灯光就可以照亮液晶显示幕。已经是晚上十时了。刚好是两周前的这个时候，那个主妇最后一次听到了巴普诺夫的叫声。如果犯人盯上了这一户的话，应该不久就会在这里出现。

杂木林的地面上积满了厚厚的落叶，稍微挪动一下身体，就听见周围的树枝发出了折断的声音。夏天刚刚过去，白天天气还很暖和，到了晚上就觉得有些凉了。

将手伸进上衣口袋一摸，自己的手碰到了里面的刀柄。这+是我准备的武器，以防万一。

即使发现了犯人我也不会报警。我此行的目的只是想在不被发觉的前提下，从远处观看整个作案过程。因此，这把武器多半是派不上用场的。

不过，出门的时候，我未作大多考虑，只直接从整套刀具中抽出一把带在身上。为防止划伤，我还给它套上了一个另外单买的套子。

我喜欢观察那些进行异常犯罪的罪犯。我曾经发现一个杀害了许多女性的凶手，从他的房间里，我搜出一套共二十三把用以作案的刀具。我把它们带回家中，藏到了书架里。在家的时候，我常常把它们拿出来，放到灯光下仔细观赏。银色的刀面反射出白亮的光芒，就像湿透时一样。

有时，映照在刀面上的我，形象会突然变成一张张己经做了刀下鬼的女人的脸。这当然只是一种错觉，但我觉得无数次痛苦和绝望的惨叫，一定都浸透到这刀里去了。

我控制不了自己内心对刀所产生的感情。这绝对不是应该带到家里来的纪念品。每当看到这些缠饶着一层光泽的刀具，我就会想自己也许应该实际使用一下这些东西。

我准备再次确认一下时间。按下夜光按钮之后，开始读取液晶显示幕上的数位。此时，已经是星期三了。在我藏身于杂木林中的这段时间，没发现任何人从面前的路上走过。

犯人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呢?如果能了解到这一点的话，就一定可以缩小设伏的范围。不管怎么说，看来今天犯人是不会在我面前出现了。

十分钟以后，我走出杂木林回家。

虽然爸妈都已经睡了，但小樱好像还在做考前复习。发现我回来之后，她一边问我到哪里去了，一边从二楼下来。我的解释是去了一趟便利店。

都是我不好，明明知道今天是那个家伙要来的日子，却自己睡着了。由香的惨叫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声音是从起居室传来的。

我赶紧从熟睡的房间里飞奔出去。

我和由香本来都躲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里，但不知什么时候那家伙把由香拖到起居室去了。妈妈好像出门了，起居室里只有那家伙和由香两人。

由香倒在地板上呻吟着，凄惨的叫声说明她正强忍着疼痛。

那家伙站在由香头部的旁边，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从我的角度来看，那高大的家伙简直就要碰着天花板了，与之形成对比的由香实在是太弱小了。她无力地瘫在地上，只能在剧痛的折磨中艰难地喘着气。

由于气愤的关系，我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裂了!

我使出全身的气力，高声地咆哮起来。那家伙回头一看，吓得睁大丁眼睛。他连忙向后退了一步，从由香的身边闪开了。

正躺在地上呻吟的由香看到了我。那是一种充满怜爱的眼神，我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必须承担起保护她的职责。

这时，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响动和妈妈的声音。手里抱着购物袋的妈妈回来了。她好像是先把那个家伙扔在家里，然后自己独自出去的。

就在我正想要咬那个家伙的手时，妈妈从后面拽住了我。我的牙齿还差一点点就可以够着了。

然而这时，由香站了起来。在怒气冲冲的妈妈冲着我大喊大叫当儿，由地不顾一切地朝大门口跑去。我跟着由香，与她一起冲了出去。

来到外面以后，我们拼命向前奔去，身后传来站在门口大声呼喊的妈妈的声音。对此，我们完全不作理会，只是一个劲地向黑夜的深处逃去。

安静而昏暗的小巷里安装了一排路灯。光线只照射在灯柱脚下的一小块范围里，地面看上去像是漂浮不定的。我俩各自拖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每盏路灯下走过。

不管我们走多久，前方总是漆黑的夜晚。不过，我并不害怕，因为自己现在正和由香在一起。可是，我一想到她就觉得作咸尽管由香没有哭泣，但她却是抱着极大的痛苦在路上行走。对此，我知道得很清楚。可能是由于身体的疼痛，一路上由香常常停下来休息。虽然我也很心痛，可是自己除了紧紧跟上她的步伐外，别无他法。

就把白天发现的那户人家养的动物作为今晚的猎物吧。

由香说这。今天我们出来散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比较容易上钓的动物。我们朝那户人家的住宅走去。

最近，要搜寻合适的猎物变得愈来愈难了。由香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愈来愈多家庭把他们饲养的动物收进了家里，人们已经对我们的存在起了戒心。

我的心一直都很不安，不能让任伺人知这我们的所作所为......此外，我的心里还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这个阴影既不是我和由香，也不是妈妈和那个讨厌的男人，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在我和由香进行诱拐的过程中，这个像影子一样的人物一直在跟踪着我们。还有，我们在桥下那些可怕的事情，总有一天也会被人发现吧。

一想到这样的后果，我就觉得害怕。要是我和由香干下的事情都被大家知道了的话，我们或许会被强行拆散。如果我不在由香的身边，那就没有谁来保护她了。这样的结局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马路前方的那栋房子就是我们今晚的目的地。在路灯的帮助下，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屋檐。由于没有光线，房子的其他部分则消失在一片黑爸的背景之中。此处位于街这的拐角处，白天散步的时候，我们发现院子里有一头体格玲珑的小狗。走吧。说着，由香朝那个住宅走去。

正在这时，我忽然用余光瞟到了什么东西。我停下了脚步，并小声地叫住了由香。她无言地望了望我，好像在问，怎么了?

刚才，从前方一处漆黑的杂木林里闪出一点光亮。仅仅是一个光点，而且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好像有人。我小心翼翼地注视那一片黑暗。虽然还不很清楚，但我感到似乎有人藏在里面正监视着我和由香准备下手的那户人家。或许是我多疑了，说不定树林里根本就没人，但这却是我的直觉。

......今天还是回去吧。我看着由香，用眼神向她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所房子，最后还是同意了。

那天晚上，我和由香没有下手。我们在桥下呆了一会儿之后就回家了。由香很想看我杀生，不过那天我什么也没做。可是，心中的不安却久久不能消散。

我觉得一直跟踪我们的人影，今晚终于在我们面前露出了端倪。

我并没有杞人忧天，这个人物应该是确实存在的......

在我蹲点设伏的那个星期二的晚上，最终犯人还是没有出现。羿日是星期三，我又若无其事地问了问同学和家人，看有没有哪家养的狗不见了。结果，我发现星期二晚上犯人什么也没干。当然，如果犯人那天带走的是一头野狗，或者其作案的地点不在我的消息网络范围之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知这犯人是什么人了吗?"

星期三午休的时候，坐在化学讲义室一角看书的森野向我问道。

我摇了摇头，告诉她自己对此还一无所知。

"犯人到底为什么要拐走那些动物呢?难这是为了卖给宠物店，以换取钱财吗?"

听她的口气，森野好像对竟有人会盯上那些动物而感到费解。

"犯人的目的应该不在于经济利益。因为，即使是拥有血统证书的纯种狗，只要超过了一定的年龄，宠物商店都不会出售。我想被拐走的那些狗恐怕卖不出去吧。"再退一步说，如果真的有人要的话，买家也不会是宠物店，只可能是一些科研机构。它们也不再是宠物，而变成以研究为目的的试验动物了。相对于野狗来说，豢养的狗与人类更加亲近，可能进行起来比较方便吧。因此，据说在试验动物的黑市里家犬非常受欢迎。

"将狗拐走的目的只可能是一个，那就是用来虐待。有的人为了满足这样的愿望就从互联网上的流浪猫流浪狗网站里物色对象。"

"这么说来，犯人会在某个地方将拐来的宠物杀死，并以此取乐?这样的人脑子真是有问题!"

听森野这么一说，我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犯人会在哪里虐待这些动物呢?应该不会在自己的家里吧。电视节目程也讨论过虐待动物的相关问题，有报道说公园里常常发现被害动物的遗体。可问题是，我们这一带还没有发现过动物的死尸。

星期三和星期四的傍晚，从学校回来的路上，我专诚到丢失了宠物的住户家走访了一下。跟上次一样，我还是自称是小记者，前来调查情况。每一户居民似乎都对我的身分深信不疑，并乐于为我提供相关线索。我为自己安排的工作量是每天调查一户。

然而，忙活了一阵之后，还是没有收集到能够识别罪犯的有力证据。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所有被拐动物的体形都不大，而且是混血品种。至于用食物进行引诱的作案手法，有的地方可以看到，而另一些地方则看不出来。

星期五放学以后，我坐着巴士赶往一处遗失宠物的住宅。根据我掌握的情况来看，这里是最早发生家犬丢失案件的地方。这是一个沿河修建的住宅区，离学校和家都很远。

依照地图，我找到了这所房子。这是一栋崭新的住宅。我在大门口按了好一阵门钤，可就是没人出来开门，看样子主人外出还没有回来。

小小的庭院中建有一个种植郁金香的花坛。直到现在还可以在院子里看到空荡荡的狗屋和喂实用的盘子。盘子是用塑胶制成的，已经被泥土弄脏了，上面还有一行小孩的涂鸦："马布林的盘子"。

我转身离开了这所房子，又回到巴士上，并在自家附近的车站下了车。

今天是星期五。晚上，不知什么地方又会有一头小狗要倒楣了。我正在路上考虑诱拐案件的事情之际，就听见有人叫我。回头一看，只见身穿初中校服的小樱正推着自行车向我走来。她又连忙小跑了两步，追上了我。

平时，学校放学后，她总是要到补习班去学习几个小时才回家的。我就问她，今天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在这里出现。"今天没去补习班是有原因的......"

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小樱脸色很难看，老是低着头，没精打采地推着那辆自行车。

"......难道又看到什么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自行车，帮她推了起来。她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对我说，对，看到了。

小樱具有一种天生的特异功能。我视其为她的才能，而她自己却很是忌讳，认为那是一种诅咒。

最初是上小学的时候，学校举行郊游去爬山。当时还是一年级学生的小樱和大家走散了，结果迷路来到一个湖边。在那里，她发现了一具漂浮在水面上的人的尸体。

第二次发生在四年之后。她和朋友的家人一起去侮边，这次不知是什么原因她又和其他人走散了。当她沿海岸走到一必尽头的时候，一具隐藏在礁石缝中的男尸被她发现了。

第三次则又过了一年。小樱上初二的时候，参加学校排球队的高原集训。训练跑步时，她又阴差阳错地走岔了路线，独自跑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后来又一不小心，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爬起来回头一看，让她摔跤的东西不是别的，竟是一个人的头盖骨。

每次发现尸体，小樱都被吓得脸色铁青。回到家后，不一会儿就会发热，然后她便要整整睡上一周。

"为什么总是我呢......"

一次次梦魇的到来常常令她哭泣。

然而，小樱发现尸体的频率正在逐渐缩短。照此计算的话，今年或明年之内，她就会发现第四具尸体。而当她达到一定的年龄之后，或许就会每隔一分钟发现一具。

"那么，今天看到了什么呢?

我问了问她。手里的自行车的车胎哗啦哗啦地旋转着。

"刚才，在去补习班的路上，看到了令人嚷心的东西......所以，心里不舒服，就没去...... "

学校和补习班之间有一条河。河面很宽阔，河里水量丰沛，水流缓慢。河上建有一座混凝土大桥，每天有许多车辆在桥上来来往往。除汽车追以外，桥面上还专门顼划有供行人和自行车通过的行人道。那时，小樱正骑着自行车走在桥面上的行人道上。

"自行车的篮子里装着我的书包和毛巾。"

那条毛巾是她最喜欢的蓝白直条相间的款式。一辆卡车从身旁驶过的时候，猛的一阵风把篮子里的毛巾吹到了空中。就这样，毛巾从小樱的面前飞舞着，随风飘落到桥下去了。

小樱用手扶着栏杆把头探出桥外朝下面望去，从她背后传来了各种汽车从桥面上交替驶过的声音。还好，毛巾并没有落进河里，而是掉落在河边的一片茂密的草丛上。

"于是我就决定走到堤坝上去捡回我的毛巾。"

桥下有一处通往河岸边的混凝土台阶，小樱就从那里再往下走。走完台阶之后，下面是一片杂草的世界。尖尖的绿叶几乎与人等高。她一边拨开身旁的杂草，一边朝着毛巾的大致方位前进。虽然野草长得很茂笔，但好像还是可以让一个人穿过。

"在桥上的时候没怎么注意到，来到河滩上才发现原来桥下有一个不怎么长草的广场。"

听小樱说，那个广场其实是一处圆形的干燥地面。由于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杂草丛，所以身处其中颇有点蹲监狱的感觉。

巨大的桥身悬於头顶。整个桥面就像房檐一样遮断了阳光的直射。抬头望去，头上的天空有一半都被桥底挡住了。

"我开始四处寻找自己的毛巾......"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昆虫飞舞的声音，就是苍蝇高频振动．翅膀的那种声音。仔细一看，杂草的上空，有一个区域聚集了无数的蚊蝇。

"我试着朝那个方向靠近了一点......因为正好是毛巾掉落的方位......"

当她迈出步子的时候，某种腐烂的臭味飘荡过来。小樱拨开两边的野草，一路前行，终于靠近了那个蚊蝇聚集的地方。突然，在她脚下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穴。其实，那个地方与其说是洞不如说是个坑。半径、深度大概都在一米左右，当时小樱差一点就踏了进去。难闻的腐臭扑鼻而来，小樱战战兢兢地往下面望去，她在这个洞里看到了......

洞穴里层层堆积着无数个类似块状物的东西。从外观来看，大多是支离破碎的，很不成形状。起初，我也没看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是一些黑压压的，又带有红色的块状物。我强忍着难闻的气味，蹲到洞口边近距离地仔细观察了一番。

看样子，洞里的东西好像有狗的嘴巴以及尾巴，还有就是项圈。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从这些动物的皮毛下边和腐烂组织的缝隙间扩出来，在尸体的表面不停地蠕动着。一层层的死尸和一层层的蛆虫反反复愎地重叠在一起，那些动物本来的面貌就这样一点点地消失在洞底。很难想像，这些块状物也曾经是有生命的，并在阳光下活蹦乱跳的生物!也许这就是死亡和破坏所具有的魅力吧。

一个充斥着腐败和恶臭的洞穴。看着洞里的景象，不由得使我想起了二次世界大战时的纪录片和照片。我觉得这个死亡的洞穴与战争中的杀戮具有某种共通之处。

不断有苍蝇飞到我的校服和脸上来。快要下山的太阳把这里的一切都染成了红色。

听了小樱的描述，我的大脑马上把这个洞穴和宠物诱拐案件联系了起来。我当时就认为她发现的东西极有可能正是我要找的。

我让她独自回家，自己则赶往桥下。顺着堤坝上的混凝土台阶向下走，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小樱所说位于杂草丛中的圆形广场。从那里可以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蚊蝇密集的地方。

我俯身看了看脚下的洞穴，巴普诺夫和马布儿应该都在里面吧。转身离开洞穴之后，我登上了河堤。

回到家中，什么事也没干，只等着深夜的来临。当时钟的时针指向十时的时候，我将刀具装进口袋里，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小樱面容憔悴地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好像还没有从发现动物尸体的打击中回过神来。我从她面前经过，朝门口走去。正在看电视连续剧的妈妈回过头来问我去哪里，我回答说要去一趟便利店。小樱听了嘟嚷了一句："你也属于半夜泡便利店一族......"

我再次往槁下去。今天是星期五，犯人很有可能会在桥下出现。

我一边走，一边想像着犯人的样子。一个残害动物并以此为乐的人。脑子里还浮现出这个人将死狗扔进坑里的情景。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身临其境见识一下这个过程。另外，令我感兴趣的问题还有，犯人是进行了什么样的仪式后，才将动物的死尸扔掉的呢?

猎奇而残酷的事物总让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能让我激动不已的既不是同学问愉快的交流，也不是家庭里温暖的亲情。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好像收音机里的杂音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到了晚上，大河变成了一抹浓重的黑色，看上去就像覆盖在地面上没有星光的宇宙。桥上的路灯勉强将周围的地方照亮。四周静悄悄的，犯人应该还没有来。

一步步走下坚硬的混凝士台阶，眼前立刻变成了草的海洋。我一边拨开身旁的野草，一边想起了在家里和森野通话的情景。

"我呆会儿就要去见识那个喜欢狗的人，你去吗?"

"......喔，我也真的很想去，可是不做作业又不行。"

"什么作业?今天好像没派发作业呀!"

"......妈妈得了重病，就要死了。"

"你不必到处找籍口了，我是不会勉强不喜欢狗的人跟我一起去的"。

没想到，听我这么一说，森野给出了一个超平我想像的回答。

"什么，你说什么?我怕狗?可别把人看扁了......那种东西，我才不怕呢......"从她说话的声音听来，她可能真的生气了，况且我也不是没有风度的人，所以我只好暂时先向她道歉，然后为了不伤害她的自尊，装作若无其事地挂掉了电话。

我在杂草深处隐藏起来。

双膝跪在地上，从袋里掏出了数码照相机。由于桥上的路灯是唯一的照明，所以我也不知这到时能否拍出清晰的照片。我把光圈调到最大，然后又把快门速度设定为最长的时间，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在不使用镁光灯的情况下也能够柏摄。要是使用镁光灯的话，一定会被犯人发现。这一点可得小心。

我并没有报警的打算，也不想让犯人察觉到我的存在，自己绝不能被牵扯到案件里去，这些都是我给自己订下的准则。我只想以第三者的身分做一个纯粹的观众。由于我不去报警，最终的结果可能会导致更多宠物失踪，使更多人伤心、哭泣。然而，我的良心却不会因此而感到愧疚。我就是这样的人。从草丛中的藏身之处望去，可以观察到通往河滩的混凝土台阶以及桥下的圆形广场。如果犯人要到那个堆放死尸的洞穴去的话，广场所在的位置应该是必经之路。当其经过广场的时候，对我来说，就是按下快门的最佳时机。

河里的流水潺潺作响，即使在我藏身的草业深处，也能听到流水的声音。脑海中浮现那条漆黑的河面，一派死气沉沉的景象。

夜晚的凉风从河上吹来，周围的杂草在风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尖尖的草叶碰到我的脸颊。

当手表液晶荧幕上的数位变成了午夜十二时的时候，河堤上面出现了黑影。影子正顺着台阶向下移动。为了不被发现，我屏住自己的呼吸，并把头埋德更低。

那影子下完台阶后，一度消失在草丛中。凭籍从桥上投射下来的昏暗灯光，可以看到黑影的移动，令杂草不停晃动。草尖的摇动愈来愈近了，不一会儿，那个影子便出现在圆形广场上。当影子从杂草中显现出来的那一瞬间，昏暗的光线揭去了笼罩在其身上的面纱。

从草丛里钻出来的是女孩和狗。女孩个子矮矮的，留着一头齐肩的头发，身形格外消瘦。狗是一头金毛寻回犬。我这才发现，他们就是曾经在路上与我和森野擦肩而过的女孩和狗。女孩的怀里抱着一只小狗。虽然小狗正一边叫着，一边在她怀里挣扎，但那个女孩似乎很熟悉对付小狗的办法，由始至终都没有松手。

这时，我举起手里的照相机。

在一个非常炎热的夏日里，我和由香第一次发现了桥下的广场。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高悬在空中的太阳使桥下。

我和由香散步来到这里。当时，我们正在玩一种游戏。这种游戏就是用尽全力急速前冲，直到喘不过气来。我们经常玩很多游戏，这只是其中的一种。不一会儿，当我们感到呼吸困难，跑不动的时候，不知不觉中我们已来到河边的一条路上。我们一边在混凝土河堤上坐下来休息，一边望着桥下的那片草海。微风抚面而来，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样，轻轻地拨动着茂密的草丛。

由香叫了我一声。我回头一看，她正注视着大桥旁边的一处台阶。

到下面看看去。

我能够感觉到她那种期待冒险的兴奋。台阶下面是一片杂草的世界。我们在散发着浓烈的野草气味的草丛中前行。

也许是觉得普通的前行方式缺少情趣吧，由香回头瞟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我，突然向前跑了起来。这是一个信号，表示，追逐游戏开始了。我们在草丛里不知疲倦地追逐、嬉戏。夏日的暑气立刻把我们变成了两团火球。

我不停地追着想在草丛中逃跑的由香。有时，会因为没有跟上而找不到她的背影。就在我不知这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不这处突然传来了由香的笑声。我立即朝声音的方向冲去，没想到等我赶到那里的时候，由香又逃到别的地方去了。

就这样跑来跑去的，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块空旷的地方，使我们顿时产生了豁然开朗的感觉。刚才那种浓厚的草香味在这里变得稀薄起来，飒飒的凉风包裹着我们的身体。这是一处没有长草的圆形广场。

跑在前面的由香呆呆地站在广场的中央，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她朝四周望一下，接着便看到从草丛中跳出来的我。起初，由香还没有回过神来，不过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她眼睛里闪烁着快砾的光芒。

从那以后，到现在不知经过了多长的时间，但我总觉得那是在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似的。

我们发现桥下的广场后不久，那个家伙就开始到家里来了。我还记得从那时开始，我和由香就经常在夜里出去散步。晚上的风一天比一天冷，我们再也没有享受到像那个夏日一样的温暖的阳光。

即使是白天散步的时候，我们也不再做冲刺跑和追逐跑的游戏了。走在路上，唯一的工作就是到各家各户物色合适的家犬。只要事先做好这样的准备，晚上散步时就不愁找不到猎物了。

由香命令我这么做。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让我这么做。但是，我总觉得这不是她自己的乐趣。由香的眼里一直没有欢笑，有的只是强烈的悲伤和憎恨。我只有对她言听计从。

夜里的风比上次吹得更冷了。由于时间还不算太晚，桥上的汽车仍然是络绎不绝。当我和由香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地面上出现了我俩细长的身影。苘当我们从旁边走过之后，长长的影子则画着一条弧线，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们从台阶上向下望去，俯视着桥下的那片草海。它大多隐藏在漆黑的夜里。风吹草动的声音像涛声一样从桥下的黑暗中传来。只有被桥上路灯的昏暗光线照亮的部分，才隐约看出杂草的外形。

我和由香走下台阶，穿周密密的草丛，来到了圆形广场。我仔细地打量四周的草墙，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人?风里有没有陌主人的气昧?

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提高了警惕。这时，由香已经在叫我了。

准备开始吧。

由香将我们带来的狗放到乾燥的圆形地面上。这头狗虽然已不是小狗，但从体形来看也还没有达到成年的程度。应该说，这是一个刚刚结束了幼年期的年轻人。它惊恐不已地注视着我和由香。我们是在来这里的路上，将其诱拐过来的。

带走动物的时候，如果任其大声呼唤自己的主人的话，情况就不妙了。这种时候，我和由香会把食物放到它们的鼻尖，以此放松它们的警戒。

由香把我和那头狗留在空地里，自己则退到广场一边。她总是坐在那里观看我们的杀戮，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又看看那头狗。

我已经做好扑过去的准备。降低自己的重心，并用眼睛紧盯着对方。此时，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只等由香发出指令。而那头狗却不知这马上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它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脸上充满了不安的神情。它发出了柔弱的声音，一定是在呼唤自己的主人。

夜里的凉风吹动周围的杂草，发出像海潮一样的声响。风停后，无声的寂静重又降临到桥下。桥上的汽车似乎也不见了踪影，现在就连隐隐约约的输胎声都听不到了。万籁俱静之中，我开始紧张起来。四周的空气已经凝固了。我在等，等待空气中出现一个小洞，等待冰一样的空气破裂开来。我聚精会神地等候着开始的那一瞬间。

也许是被这样一种异常的景象所震慑住了，眼前这条六神无主的狗又一次发出了呼唤主人的哀号。

就在这时，由香短促而尖疠的声音传人了我的耳朵。扑过去!

我用力蹬了一下地面。马且就缩短了我和那条不知所措的狗之间的距离。我猛地撞到它肩上，将它从原地弹了出去，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它的嗓子里雷出嗷嗷的嚎叫。对方虽然对目前的状况并不十分了解，但也本能地露出了尖利的牙齿。它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敌意。

心跳明显加快了。我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和空气的流动。脑子里正在计算需用多长时间才能缩短自己和对方之间的距离。对手的每一个小小的动作都成了我推测它移动方向的具体依据，凭籍多次拼杀所积累的矧验，我对这些事情已经是胸有成竹。

然而，我的内心却一直充满声悲伤。这种事情，由香还会让我干多久呢?其实我本不想进行杀戮。有生以来，到现在为止，我还从未想过要用自己的嘴巴来干这种事情。

那条狗想朝右边移动一下。我发现以后，立刻先它一步扑了过去。它的毛发在空中四散开来。对手遭此一击后，几乎无法站立，而且鲜血也从它身上流了出来。它那踉踉跄跄的身影在黑暗中晃动着。

我继续攻击了一阵之后，由香站起来。咬它!

她高声叫道。这是一种充满了仇恨、极不耐烦的声音。这样的感情或许原本是冲着那个男人来的。因为，那个男人到家里来之后，由香才叫我这么做的。积压在她心中的痛苦只有在这里，通过观贯我的杀戮才能得以发泄。

看着眼前这头受伤的狗和从心底发出惨叫的由香，我不禁狂吠起来。高亢的声音在桥底回荡，响彻了夜空。我的头脑开始发热。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嬉戏、欢闹?

对方的身体在颤抖，它已将半边身子隐藏在昏暗的草丛里，眼中已经没有任何继续抵抗的斗志。遍体鳞伤的它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充满了恐惧。

马上，就让这一切结束。

我一边在心中嘀咕着，一边按住了那个四足动物的躯体。我以最大限度张开了自己的上颚和下颚，一口咬住对方的后颈。随后，牙齿刺破了皮肤，并深深地嵌入它的脖子。喷涌而出的血液湿润了我的口腔。

那个夏日，充满了幸福的阳光。我和由香在杂草中的圆形广场里跑来跑去。我扑到由香身上，把她撞倒。这时，我忽然担心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可是由香却躺在地上发出了愉快的笑声。然后，我们躺在一起，或是在地上打滚，或是仰望遥远的天空。太阳温暖着我们的身体，鼻子里闻到了青草的气息和身上的汗味......

在我口中发出阵阵痉挛的动物不久便安静下来。动物体内流出的鲜血从我的嘴角滑落。它迅速失去了体温，之前的喧嚣戛然而止，四周又变成了一处宁静的空间。

我已经对杀戮习以为常了我不知这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不遇，由香的命令教会我把自己的牙齿变成武器......

口中那服热气完全消失了，剩下的仅是一个冰冷的块状物而已。

是她教我的......

我又想到了这一点。

把嘴里的动物放到那儿后我看了看由香。此时，她也正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明白了由香的意思。她的内心思想都清清楚楚地传递到我的脑海里。

她为什么要我杀害这么多的动物?

以前我一直想不通这个问题，不过现在，我注意到她的想法。由香一定是在让我进行练轲。

先让我杀死许多动物，进而积累起"杀戮"的经验。这样一来，由香就能使我心中某一重要部分逐渐灵敏起来。通过无数次与死亡的接触，我就不会在正式搏杀的时候因惊慌或犹豫而导致失败。

由香对付不了那个男人，所以我的尖牙足以代替成为她的护卫。

由香点了点头。她可能是感觉到我的想法吧，由香一直在等待我自己悟出她的心情。

已经没必要再进行练习了。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由香。那个男人今夜会来我们家留宿。

明天早晨，我们就做一个了断吧。由香说这。

将咬死的动物扔进坑里后，我用河水冲洗嘴巴，那些黏在嘴里的动物毛发都被我咽下去了。之后，只须回家等待明天的来临即可。

我和由香准备离开桥下的圆形广场。正要钻进草丛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脚步。我叫住已经进入草丛的由杳，接着回头看了一下。

怎么了?

她用一种疑惑的眼光注视着我。

我看了看由香，又看了看身后的草丛。刚才，我感觉身后有一丛草不自然地摇摆起来。

......没什么，走吧。

我转挝身来，一边跑到由香的脚下，一边回答道。

那里说不定有什么人。不,应该说肯定有人!对此，我确信不疑。那一定是以前一直跟粽我和由香，并想把我们抓住的人。这个人今晚终于偷窥到我的所作所为。

直至刚才，我还一直担心被人发现。不过，现在已经不必担心了。只要于了自己该于的事情，心中的不安自然会烟消云散。

今后我们再也不会杀害动物了。练习期已经结束，所以我们己经不怕有人跟踪了。

我们走在台阶上，向河堤顶部进发。最后，我又回过头来，俯视那快要为黑夜所吞没的一片草海。

我想把我和由香做这种事的本意告诉那个潜伏在草丛中的人，我想让那个人知道由香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我现在就是这么想。

"喂?"

手机的另一端传来了森野昏昏欲睡的声音。言下之意，对我一清早给她打电话的做法表示不可理解。

窗外天刚蒙蒙亮。我虽然只睡了一个小时，但由于具备能够自由调节睡眠时间的特异功能，所以对我来说，早点起来并不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我告诉她昨晚查明了诱拐宠物的犯人。

"喔，是吗......"

说完，她单方面地挂断了电话，我还没有来得及向她说明犯人其实就是以前曾经在路上碰到过的女孩和金毛寻回犬。在森野看来，与诱拐宠物的犯人相比，可能睡觉更具有吸引力。我刚想到这里，手机就响了，是森野打来的。一接电话，她连一句寒暄都没有就直接问我："犯人的样子，你拍下来了吗?"

我对她说，昨晚虽然想拍，但结果却失败了，仅凭桥上的灯光根本无法正常拍摄。由于光线太暗，拍摄的照片都很模糊。

"是这样啊......"

她再次挂断了电话。

换了衣服后，我走出了房间。父母和妹妹似乎还没有起来。家里非常安静，在门厅穿好鞋后，我走到室外。东边的天空被朝霞染成了红色，一排排的电线杆在这样的背景下都成了黑色的影子。

"明天早晨......"

我想起了昨晚，女孩在那座桥下所说的话。杀戮仪式过后，身形瘦小的女孩对身旁那头体形硕大的金毛寻回犬窃窃私语起来。

当时，隐藏在草丛深处的我无法听清楚整句话。明天早晨，也就是说，星期六的早晨；一定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还会做相同的事情吗?我决定带照相机到女孩家去看看情况。我知道她家的地址，前些来，我曾看到她和那头狗走进一所房子，那个地方应该就是她的家吧。我计划从那里出发秘密跟踪他们进行诱拐的全部过程！

离开家后，没走多远，忽然觉得忘了带什么东西。钱包和照相机都在身上，我又检查了十下口袋，然后抬头望了望位于身后我们家的二楼。那里有一扇我房间的窗户。我发现自I己把刀留在房间里了。

为了去取那把从未使用过的刀而返回家里，还是直接：基女孩家呢?两种选择被我放上了一岭中的天秤。我想尽量避免做一些徒劳的事情，而迳自去女孩家可以省回自己的体力。

我一面用手指确认口袋里刀柄的存在，一面走出了家门。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有点口渴。刀刃就像沙漠里滚烫的沙子一样，不住地向我诉说它的干渴。

此时，东方的天空已经被朝霞染得像血一样红了。早晨来临了。

刺眼的光亮使我和由香同时睁开了眼睛。外面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处照射进来，正好从中间把整个房间一分为二。地毯、床、被子，还有紧紧抱在一起的我和由香的脸庞，都在白色的光线中显得熠熠生辉。我们一动不动地在被子里对视了一会儿。

我很高兴能和由香一起醒来。我们各自用脚踢着对方的身体，仿佛正快乐地讨论今天玩什么游戏。我绝对不会忘记现在的幸福时光，此后，就算是相隔万里，我也会将她永远铭记在心中。

看了看漂浮在空气中的小灰尘后，我们下定决心，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由香打开卧室的房门，侦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

从妈妈的房间里传出那家伙熟睡的鼾声。那家伙到我们家来总是和妈妈睡在一个房间里，不过，妈妈每天都会早早地出门，所以多数情况下，那家伙会一个人在房间里睡上一个上午。

我和由香小心翼翼地从走廊上走过，来到妈妈的房间门口，这房间位于家里的最里面。

走廊和房间是用拉门隔开的。但今天早晨，可能是妈妈外出时没有关好，拉门是半开着的，我可以通过这个不窄的门缝进入房间里。

我先将鼻子伸进房里，对里面的情况打探一番。

榻榻米上铺着一床被子，那家伙正躺在那里仰面酣睡，嘴是半张开的，喉咙也露在被子外面。这么高的一个人若是站着的话，根本无法碰到他的喉部不过，只要像现在这样睡着，那他喉咙的高度就比我的鼻子还要低了。

小心地穿过门缝，我悄无声息地进来了。走在榻榻米上。有轻微的响动从脚下传来。由书留在房间的门口，注视着里面的情况。看样子，她好像很为我担心。

我慢慢靠近那家伙的脑袋。那家伙合着双眼，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到来。他把被子盖在自口的肚子上，伴随着他呼吸，被子也有节奏地上下起伏着。

突然，我用眼睛的余光看郅了什么东西在窗户后郁动着。我回头看了一下，好像有个影子隔着窗帘从外面闪过。由香发现了我的踌躇。她拉门的缝隙问向我投来关切的目光，好像在问："怎么了?"

窗外有什么人吗?不，或许只是窗帘的一点晃动，要不然就是外面的树木在风中摇曳的影子。我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想它。现在，必须把全部的注意列都集中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我看了看他的睡相，一想刮他欺负由香的样子，我心中就充满了憎恨。

我又回过头来看了看由香，注视着她的眼睛。

不需要任何语言，只需看看她的眼睛就可以知这她想要什么，希望我为她做什么。

我慢慢地张开了嘴巴。

没有丝毫的犹豫。这不过是重复以前在桥下练习过的动作而已。

我一口咬了下去。

牙齿刺进了男人的喉咙，皮肤破裂，鲜血直流。我要把他的喉咙上的肉咬碎、撕烂!可是，出平我意料的是，人的喉咙比我想像的坚韧，在没有咬断的情况下，我的利齿在途中停顿了。

那家伙已经醒来，并直立起自己的上半身。尽管如此，我仍然咬往不放。伴随着那个男人的动作，我的身体也被他拽动了。

那家伙看见我，立刻大惊失色，发出了痛苦的惨叫，但他的声音并不大，因为喉咙的重要部分已经被我破坏了。他开始用拳头向我脸上砸来，我还是没有松口。接着，他又站了起来，这样我的整个身体便吊在他的脖子上了。那家伙发疯似的想要把我甩掉。

我摔倒在榻榻米上。

这时，寂静又降临到这个房间里，时间彷佛已经停止了。我趴在那个男人的脚边，鲜红的液体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我的身上。抬头一看，那家伙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用手触摸着自己的脖子。部分喉咙已被我挖了出来，红通通的东西从他的伤口处不住地往下流。尽管他一直用手捂着自己的喉咙，但不断涌出的血液还是从他的指缝间渗透出来。

我站起身来，从嘴里吐出刚才咬下的东西。那东西滚落在被子上的血泊里，那是从他喉咙上咬下的肉块。

一看到它，那男人立刻以非常痛苦的表情双膝跪倒在地，连忙将它捡了起来。之后，他把那个肉块按到自己的喉咙里，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止住喉咙的血。不久，那家伙的手开始发抖，被我咬得破烂不堪的肉块艮顺势滚落下来。这次，他没有再去捡它。那个男人转而以一种复杂的表情注视着我。这种表情既像是愤怒，又像是哭泣。那家伙张开自己的大嘴，他也开始大叫起来了。大量的空气从他那敞开的喉咙泄漏出来，所有的吼叫都混杂着呼呼的怪音。然而，这声音却大得使房间震动起来。

那家伙向我扑来。他的气力极大，我的肚子被他踢中，差点昏迷过去。

站在房门口的由香也有些惊慌失措了，她不停地尖叫着。快跑!

我对她喊这。可是，由香不愿扔下我独自逃跑。

那个男人双手卡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倒在血迹斑斑的榻榻米上，嘴上还说着一些恐怖的话浯。混合着唾液和血液的液体接连不断地从他嘴里滴下来，搏在我的脸上。我用力咬住了那个男人的手。

趁他畏缩的那一瞬间，我超紧姑起身来，穿过拉门的缝隙和由香一起逃走了。

虽然流了许多血，但那家伙还没有什么要死的迹象。如果是狗的话，现在应该已经丧失了战斗的意志。然而，那家伙只要还没有倒下，就会不顾一切划朝我们扑来。

我和由香在走廊上飞奔。身后传来了巨响，是那个男人从房间冲出来时撕破拉门的声音。

我感到非常害怕，完了，没把他杀死。力量的悬殊还是太大，不管咬他多少次，那家伙还是能站起来揍我。要是他杀了我的话，接下来肯定不会放过由香。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我的大脑陷入了一片混乱。

我们朝大门口冲去，那家伙对我们穷追不舍，脚步声一步步向我们逼近。

从妈妈的房间出来只须在走廊上拐一个弯即可到达大门口。应该说，从屋里跑到门口仅仅是眨眼的事情，但这短短的时间却让人觉得无比漫长。

再走两步就是大门了。可就在这时，身旁的由香哎哟一声滑倒了，她一下子蹲在走廊上。

由香!

我大叫了一声，试图停下自己的脚步，但由于冲得太急，我无法使自己的身体马上停下来。最后，我掀翻了门厅摆放的鞋，并重重地撞在门板上后，才可停下来。

我赶紧站起来，准备冲回去营求由香，可是回头看到的景象把我吓呆了。

那家伙正站在由香的旁边。他面目狰狞地俯视着我，喉咙处的流血还没有止住，嘴里似乎一直在嘟嚷着什么，但始终发不出清晰的音节。

那个男人朝我走近了一步。他张开双臂，摆出决不让我逃走的姿势。

我站在门厅里，此时已无法动弹，我也不可能抛下由香独自逃到外面去。

如何是好呢?不管我怎么思考，就是想不出任何答案。此刻，懊恼和气愤在胸中激荡起伏，而自己又要失了伺机猛扑过去的勇气。

干脆放弃吧，我已变得心灰意冷。

以前，由香被那个家伙讨厌，遭到了残忍的对待。我虽有心帮她，但自己的力量太过弱小。无论怎样挣扎，我们还是太无力了，所有的事情都凭他的心情来决定。假如我更强大一点的话，本来是可以好好保护由香的......

男人伸出了双手准备把我抓住。躺在走廊上的由香一直注视着我。对不起......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除了把头低下，我找不出任何能做的事情。我将自己的目光从可怜的由香身上移开，只等那男人用手把我抓住。

虽然室内没有闲启灯光，但早晨的光线从窗照射进来，同样使屋里变得光亮起来。在俯视的目光下，我看到那双手的影子已经从走廊移到了门厅。他与我的距离正一点一点地在缩小。

不能救你，对不起......

随着手影的靠近，从那家伙喉咙中滴下的血液在地上形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条。鲜血滴落在门厅的台阶处，接着又滴落在门厅里的鞋上。

要是还能一起玩就好了......

那双手的影子终于和我的影子重叠了。我耷拉着脑袋，一动也不动，脸颊旁边就是他的两个手掌。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他那双被鲜血染红了的手。男人的身影从我的头顶降落下来，顿时，我感觉四周进入了一片日落后的黑暗世界。

由香......

我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正在这时，我突然觉察到身后有什么动静，可我的后面除了一扇门以外全无他物，门的后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嘎吱......我听到了一声怪响。紧接着，某种坚硬的金属物品叮当有声地落在门厅的地上。

原本只看着脚尖的我，忽然看到有些东西掉了下来。那东西在男人的黑影中闪烁出耀眼的寒光。

脸颊两旁的那双手不动了。那家伙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突发事件中回过神来，四周的静寂让人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这时，门后再次响起一阵脚步声。不过，这次好像是远去的声音。门上有一个接收报纸用的小窗，眼前的那个东西似乎就是从这里投进来的。刚才那一声怪声应该就是小窗开合的声音。

我马上意识到脚步声应该就是一贯跟踪我和由香的那个人发出的，当时我在窗外看到的黑影也一定就是这个人。我之所以能够比那个男人更快地反应过来，是因为一直以来我就隐隐地觉察到这个人的存在。差别就产生在作出判断的速度上，而这，恐怕就是决定命运的关键所在吧......

不一会儿，女孩和狗从门里冲出来，朝着与我藏身的拐角处相反的方向逃走了。因此，他们没有发觉我的存在。

待他们离开后，我走向那所房子。大门没有上锁，开门一看，一具男人的尸体横躺在地上。他仰面朝天，心脏处的一把刀柄清晰可见。鲜红的血迹从走廊深处一直延伸到门口，地上到处都是血污。

我一边注意不要在现场留下自己的痕迹，一边察看着周围的情况。虽然我不知道地上的男人是谁，但可以推测应该是小女孩的父亲。孩子的母亲可能不在吧。我用数码照相机照了一下那个男人，然后就离开了现场。尽管自己对那把刀很有兴趣，但我还是决定把它留在现场。我觉得它应该矗立在那个地方。

离开的时候，我用衣袖擦拭了一下大门的把手。决不能留下自己的指纹。

我暂时回到家中。小樱正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做家庭作业。

"到哪儿去了?

对她的提问，我回答了一句：便利店。之后，就去吃早饭了。

午饭过后，我又去了一次小女孩的家。还没到那里，我就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气氛。拐过一处街角，远远地望见她家时，果然不出所料，只见门边尽是警察和看热闹的人。看来，是有人报了警。

巡逻车上的红色警灯忽明忽灭地照射在住宅的外墙上，满街的人都用手指着女孩的家，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着。他们应该是附的近的人，其中既有穿着围裙的主妇，也有身穿睡衣的中年男人。我站在他们身后，眺望着现场的环境。在一片嘈杂声中，我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据一位穿着围裙的主妇说，这家的女主人回家时发现她认识的一个男子在门口被人用刀捅死了。由此看来，那个男人并不是女孩的父亲。

我若无其事地问刚才那个主妇，关于女孩家里的具体情况。尽管有些唐突，但那个主妇还是很热心地为我解释起来。也许是案件所带来的兴奋使她变得口没遮拦吧。

她告诉我，女孩和自己的母亲，以及一头狗住在这里，没有父亲大概是离婚导致的。小女孩一直不愿意去学校，每天就和她的那条狗一起呆在家里。

据说，现在女孩和狗都下落不明，没有人知这他们到哪里去了。

我转身离开了嘈杂的案发现场。途中，我与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小孩擦肩而过。那个小孩使劲地踩着踏扳，目标明确地朝女孩家的方向冲去，兴奋得就像过节日一样。

大桥旁有一处延伸至河边的台阶。台阶下面是一片杂草的海洋。

天气十分晴朗。一边下着台阶，我一边注视着投射在混凝土墙上自己的黑影，青草在太阳的照耀下发射出翠绿的光芒。每当风吹来的时候，草丛里就会泛起层层的波浪。

下完台阶后，高大的草丛便遮住了我的视野。野草的尖端几乎达到人眼的高度。抬头一看，能够望见的东西只有从头顶跨过的大桥的背面，以及万里澄澈的蓝天。

拨开草丛没走多远，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开朗起来。这里有一处没长草的圆形空间，金毛寻回犬就坐在里面。

女孩不在这里。

狗并不是被什么绳索之类的东西栓在这里的。它像雕像一样，静静地在这处绿草掩映的地方等待着什么。看样子，它事先就知这我的到来。这条狗的姿态很优美，眼睛里充满了智慧。我觉得它很漂亮。

我原以为女孩和狗都会在这里。现在看来，自己只猜对了一半。

我来到狗的旁边，把手放在它的头上。狗没有什么反应，温顺地任由我抚摸。

项圈上夹着一张纸条。我将它取了下来。致给我的人。

开头是这样写的。看来，这是那个女孩写给我的信。也许她已经发现了我的存在，而且她也猜到我会到这里来。

信是用铅笔写在一张撕破的笔记纸上的。可能是在混凝士台阶上写成的吧，纸上的文字大多歪歪扭扭的。

我拿在手中读了起来。虽然这封信写得不怎么流畅，但信的内容我还是能够看懂。女孩在信中对自己为什么要诱拐动物，以及桥下那些事情作了解释，并说明继父经常使用暴力。她还感谢我把刀扔给她。虽然这些文字都透露出孩童的稚嫩，但可以看出写这封信的时候女孩是非常认真的。

在信的结尾处，她写这希望我能替她照顾那头狗。我想在写这句话的时候，她一定花了很长时间吧。纸上有一些反复擦拭的痕迹，可以看出她是很犹豫的。也许她觉得狗再也不能跟着她了。因为如果把它带在身边的话，当警方抓住自己的时候，一定会把那头狗处理掉。

我把信装进袋里，然后看了看那头正襟危坐的狗。它脖子上只有一个项圈，上面并没有套上皮带。我心里在想，应该怎样把它牵回家呢。要不然，就让这头狗呆在这里，不去管它?昨晚，在桥下的时候，女孩是用手势招呼这头狗的。我也试着招了招手，结果它顺从地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们就这样回家了，那头狗一直跟在我的后面。要是它在途中去了别的地方，我也就不去管它了，但狗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我半步。

到家的时候，爸妈都出去了，只有妹妹小樱一个人在电视机前做作业。当我把狗领进屋的时候，她回头一瞧，发出了一声尖叫。我向她宣布从今天起我们家开始养狗了。尽管小樱对我的举动感到吃惊，但她还是表现得非常克制。应该说，与发现尸体相比，这件事对她的刺激要小很多吧。她竟然想给狗起名字，我马上制止她，因为我曾在桥下听它的主人呼唤过它，而且那封信里也提到他的名字，所以我就把它的名字告诉小樱。它的名字叫由香。

我想起今天早晨从女孩家的小窗窥望时所看到的景象。当时，女孩正要咬那个男人的喉咙。起初，我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读完那封信以后我才明白。女孩在那座桥下与偷来的狗互相扭打，最终将其咬死，目的就是为了杀死继父而做准备。

我把由香交给小樱，自己则坐在沙发上拿出那封信重新读了一遍。用铅笔写成的文字下笔很重，看上去稚气未脱。当我一字一句仔细读这封信的时候，突然发现字里行问流露出：女孩对由香的无限崇拜之情。

我由此想起了昨晚的情景。有时，那个女孩会一直盯着金毛寻回犬。也许是怕衣服被弄脏吧，她是先脱掉衣服再去撕咬动物的。

就好像听到某种神谕似的,女孩尽心尽力地服侍那头狗。她在信中甚至还明言自己能听懂由香的语言。

"为什么决定要养它?"

小樱一边用手指着那头狗，一边问道。

我的解释是，由于朋友的继父不喜欢这头狗，经常欺负它，所以她就暂时把它寄养在我们家。其实，事实也大致如此。女孩用含混不清的文字在那封信中，记述了她对由香遭继父虐待的恐惧和将继父杀害的全部过程。

"竟然有人会虐待这么可怜的狗!"

小樱义愤填膺地说道。由香则歪着脑袋，用浓黑的眼睛望着她。我不知道由香是否如信上所说，能够对各种问题进行思考。或许那个女孩一直跟映照在由香眼中的自己对话。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森野打来的。我扔下妹妹和狗，独自一人跑到二楼接通了电话。她告诉我附近发生了一宗杀人案件。

"前几天，我们不是从一条路上走过吗?案发现场就在那条路附近。据说是一个主妇推开家门，突然发现自家门口躺着一个男人。"

喔，是吗。我回应了一声。接着，我向森野描述了一番现场的情景。那个男人的喉部有被撕咬过的痕迹，血迹从卧室一直延伸到门厅。另外，被害者的致命伤是由刺入胸部的尖刀造成的，而那把刀则是案发当时，犯人从一个神秘人物那里得到的。

"你怎么连这些事情都知道?"

"你没有发现犯人其实就是那天从我们身边走过的女孩吗?"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我喜欢观察那些罪犯。但是，我有一条自己订下的原则，那就是决不牵扯进去，只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上做一个观众。

不过，这次我违反了这条原则。我从窗户看见女孩和狗逃往大门方向，而那继父则一直穷追不舍。因此，我无意中便将那把刀递了进去。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因为我的良心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疼痛，而且那或许也不是我的本意。现在想来，我觉得这一切不过是那把刀在数日之前，就预见了自己未来的命运罢了。几个小时后，失踪多时的女孩在郊外游荡时被人找到了。据祝，她的嘴角和衣服都占满了鲜血。当时，她就以这副样子独自走在四下无人的荒野里。

我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从森野发来的短讯知道了上述消息。由于没有播放音乐，在寂静的房间里可以清楚听到小樱和狗在楼下嬉戏的声音。

我合上了自己的眼睛，极力想像女孩和狗在桥下玩耍的情景。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他们周围的草丛在太阳的照射下。正闪耀着翠绿色的光芒。

CHAPTER Ⅳ　记忆　Ｔｗｉｎｓ

我常和班里的一个同学聊天。这位同学姓森野，名夜，姓和名连起来读就是森野夜。她的头发和眼睛都是乌黑的，我们学校的校服和她脚下的鞋子也是黑色的，校服上的红色披肩是她身上唯一带有颜色的东西。

我觉得对于一身漆黑的森野来说，夜这个名字是再适合不过了。她对黑色的偏好极为彻底，有时甚至让人觉得如果黑夜能幻化成人形的话，大致的样子就应该和森野差不多。

然而另一方面，她的脸却白得像月亮一样，似乎从来就没有见过阳光。由于她几乎没有什么生气，所以给人感觉是她整个身体彷佛是用陶瓷制成的。森野的左眼下面有一颗黑痣，这使她具有占卜师一般的魔幻气息。

我曾在电影里看过与她气质相似的少女。那部电影讲述一对溺水身亡的夫妇对死后的陌生世界的困惑。夫妇俩变成幽灵以后，自然就成了不为常人所知的存在，但一次偶然的事件使他们认识了一位可以看见他们的少女。这个少女就是名叫Rydia的女主角。

"因为我已经是半生半死的人了......"

当被主人公问及为什么能够看到死人的时候，Rydia是这样回答的。

"我的内心是一片黑暗。"

森野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而她的脸色却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她的生活习惯极不健康，与户外活动相比，更乐于呆在家里看书。

有些人把像她这样的人称为GOTH。所谓GOTH，其实就是一种文化，一种时间，一种方式。只须在网上输入"GOTH"，就可以搜索到许多相关的网页。 GOTH虽然是GOTHIC的简略说法，但它跟欧洲的建筑风格几乎没有什么关系。英国的维多利亚时代在伦敦曾流行过诸如《科学怪人》、《吸血鬼德古拉》这样的小说，而这里所说的GOTH就是源于此类哥德小说中的GOTHIC。

如果要分类的话，我想森野就应该被归为GOTH这一类吧。她经常对处决罪犯的刑具和各式各样的拷问方法表示极大的兴趣，这无疑是GOTH特有、对人性的阴暗面所抱有的兴趣。

森野很少和人说话，她与那些充满健康活力的同学们根本谈不来。

即使有同学微笑着主动跟她说话，她顶多爱理不理地板着面孔说一句："喔，是吗?"说罢，她便再也不发一言。因此，大多数情况下，主动上前搭讪的人都会在森野面前碰一鼻子灰。以前，我曾听到班上的女生在聊天时，谈及她们吃合门羹的种种经历。从那以后，她们再遇到森野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向她投以轻蔑的目光。

大家对她的印象逐渐达成了共识，慢慢地，森野周围便形成了一道拒人千里之外的壁垒。在充满欢笑的教室里，惟独森野的座位四周出奇地安静，让人觉得那里是另一个世界似的。整个教室中，也只有这里被一片昏暗的阴影笼罩。

然而，在森野本人看来，她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无视他人的存在。这一点是我跟她聊天后才发现的。我觉得，她对待别人的那种爱理不理的态度并非出自任何恶意，只不过是她的秉性使然罢了。其实森野并不讨厌别人，因为她对任何人都是同样地冷淡。

通过对森野的观察，使我感受最深的就是她的"困惑"。当别人谈到某事的时候，由于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她只能轻描淡写的说一句"喔，是吗?"......因为她无法在自己与他人之间找到一个恰当的联系，所以除了这句话以外，森野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说......当然，以上都只是我的推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目前还无从知浇。正是由于她不会把自己的真实表情显露在脸上，因而想窥测她的内心世界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自从第一次与森野交谈之后，有一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她像个偶人。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反正总觉得她的存在与房屋里的摆设似乎具有共通之处。

十月的某个星期三。树木的枝叶渐渐褪棹了绿色，与此同时，枝头的红叶正与日俱增。

早晨，当森野低着头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喧闹的教室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起来。乌黑的长发从面前垂下，遮住了森野的表情。她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拖动着脚步，缓缓地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几乎所有在场的学生都觉得面前的森野活像一个幽灵，而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则让火联想到负伤的野兽，令人有种危险的感觉。

环绕在她四周的壁垒平时总是呈一个透明的球形，可如今这幢壁垒的表面却突然冒出了尖利的刺状物。若是有人胆敢靠近的话，谁也不知道森野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跟平常一样，森野一言不发地走进了教室，向学中也没有人跟她说话。不过，坐在森野旁边的那些同学似乎近距离地感受到了某种反常的气氛，吓得他们战战兢兢地上了一整天课。

我对她的神情倒没怎么在意，只是觉得她今天可能心情不好。那天，我没有和森野说话，因而无法知这真实的原因。森野是绝对不会在其他同学正和我交谈的时候来找我聊天的。第二天放学后我才知道其中的原因。

傍晚的课后活动结束后，学生们争相冲出教室。不一会儿，教室里就变成一个空空荡荡的地方，周围的寂静让人不敢相信刚才这里竟是一个热闹非常的场所。除了桌椅之外，教室里就只剩下我和森野了。

习习的凉风从窗户吹了进来。隔壁的教室好像还没有下课，坐在这里能够隐约听见从走廊传来老师的授课声。

森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两手无力地垂在椅子两边，看上去身体十分疲惫。

"我最近睡眠不足。"

话音刚落，她便打了一个哈欠。眼睛下面的皮肤微微有点发黑，就像蒙上一层影子一样。眼皮已经落到了眼睛的中央，她就这样半睁着眼睛呆呆地眺望着远方。

我正在自己的座位上忙着收拾东西回家。我坐的地方离她很远，我俩的座位刚好处于相反的方向。由于教室里没有别人，她说的话我听得很清楚。不过，我完全没有走到她旁边去聊天的意思。

"所以，昨天你的样子才会反常?"

"有时会这样。自己想睡，可就是睡不着。可能是得了失眠症吧。"

森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只见她昏昏欲睡地，拖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到了黑板前面。

教室前面的墙上有一处插座，上面的插头直接连着旁边的黑板擦清洁机，森野从插座上慢慢地拔下那个插头。插头的电线足有五米长，它的另一端就是放在教室一角的黑板擦清洁机。森野把电线缠到自己的脖子上，并纹丝不动地将这姿态保持了一段时间。

"这个也不行，一点也不合适。"

之后，她摇了摇头，把电线扔到地上。

"每当失眠的时候，我都要在脖子上套一根绳子睡觉。当我合上眼睛的时候，我就幻想自己是一具被人勒死的尸体。这样一来，我就能人睡了，而且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沉人深海一样。"

她好像不是在说梦话。我有些失望。

"既然你能想出这样的办法，那为什么不在失眠以前就如法炮制呢?"

"我所用的绳子可不是随便就能找来的。"

看来，森野的要求还挺高。刚才那根电线似乎不能让她的颈部感到舒服。难这真有什么适合用来勒死自己的绳子吗?"上次失眠时用的那根绳子找不到了，现在我正重新搜寻一根与我的脖子相配的绳子......"

森野打了个哈欠，接着用她那不健康的脸庞在教室里环顾了一圈。

"可是，我目前还不清楚自己要寻找的到底是一根怎么样的绳子，我觉得只要我弄清了这一点，失眠症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不知道。原本就是捡来的，而且克服了失眠之后我马上就把它扔了，现在根本想不起它到底是什么样了。"

她合上了双眼，用力地拍打自己的脖子。

"那种感觉我倒是没有忘记......"

突然，森野睁开了眼睛，从她的表情来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们现在就去买绳子吧。你最好买一根放在身边，这样比较方便。你也应该用得着吧，自杀的时候。"

隔壁教室里的课好像结束了。一阵躁动不安、拖动椅子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

离开学校后，我们准备前往一家位于郊外的大型杂货店。虽然路途不算近，但由于所处的位置交通便利，很多巴士都经过那里，所以我们在路上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巴士的座位有一半是空着的，我握住车内的吊环看着坐在身旁的森野。她低着头，好像一直想努力使自己睡上一会儿。然而，遗憾的是，巴士内舒适的震动也没能将她带入梦乡。我们就这样到达了目的地。

宽敞的店内陈列着建筑用的木材、金属零件及各种工具。我们琏游走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之间，一边搜索着绳状的物品。这店不仅有连接电视和录影机的AV缆线，而且还有用来晾晒衣物的绳索和风筝线等东西。总之，林林总总，应有尽有。森野一一把它们拿在手上，用她那纤细的指尖抚摸了一遍。她取放这些东西的手势就像在挑选身上的衣服一样，反复欣赏，非常谨慎。

森野似乎对上吊自杀应该用怎么样的绳子很有心得。她一脸憔悴地阐述自己的观点。

"首先，那种一看就觉得不结实的细绳是不行的。电线倒是不错，但不够美观。"

"塑胶绳怎么样?"

架子的底层摆放着一卷卷白色的塑胶绳。我偶然发现了，就顺便问了一句。森野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那种东西是有伸缩性的，用它是肯定会失败的，只能让人扫兴。"

工具柜台的货架上摆放着种类繁多的锁链，其中既有两两厘米左右粗笨的家伙，也有粗幼仅有几毫米大小的工艺品。每一种都像卷筒纸一样被卷好放在架子上面，顾客可以用旁边的专用工具，按照自己的所需剪不相应的长度，最后拿到柜台处计算价格。

"你看这种，据说这样的粗细程度可以承受五十公斤的重量。"

森野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了捏一根银白色的细链，接着，她顺势把这根链子拉到自己的颈部试了一下。从她手里滑落下来的部分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颜色也不错。上吊后尸体看起来一定很漂亮......不过，把脖子套进去的那一瞬问，也许会把皮肤夹痛。"

说着，她将手里的链条松开了。看来，这种锁链跟森野的理想也存在一定的距离。

她一直考虑自己愿意被什么样的绳子勒死，而我则正好相反，如果我要将人勒死的话，应该选择怎么样的绳子呢?我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在店内溜达。

"我讨厌那些会刺痛脖子的东西。"见我指着一捆稻草绳，她这样说道。"以前我住在乡郊的时候，家里有很多这种旧式绳子，干农活的时候经常要用到它。"

听说，森野在读小学四年级以前，一直住在别的地方。那个地方位于山里，离她现在的家约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妈妈生在那里，长在那里。祖父和祖母在家种地，爸爸则每天都要坐很长时间的车到公司上班。"

考虑到交通便利的因素，他们一家搬到现在的住处。这些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起。

"对了，你自杀的时候为什么不选择上吊而是去割腕呢?"

"你是说这个吗?"

森野的手腕上有一道像蚯蚓一样的白线，皮肤微微隆起，一看便知是割破手腕后留下的痕迹。以前，我从未向她提过伤口的事情，也不知道导致她割腕的具体原因。

"这可不是企图自杀时留下的，不过是一时冲动割破而已。"

她总是面无表情地度过每一天，然而，内心深处却似乎隐藏着足以引发如此后果的冲动。看来，她冷漠的外表就好像暖水瓶不会发烫的外壳一样，仅从外观来看，根本猜不出里面到底盛着的是什么东西。

可是，当一个人的感情到达无法抑制的程度时，就必须找某种方式来宣泄。有些人通过游戏或运动来达到放松心情的目的，而另一些人则从破坏中得到满足。在后者的情况下，如果宣泄情感的方式是外向型的，那么便极有可能做出如损毁家具一类的事来。但由于森野的宣泄方式并不是向外的，因此她所要破坏的目标便只能是她自己。

"哥哥?"

突然，一把熟悉的声音传送了我的耳朵。我回头一看，只见妹妹小樱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她歪着脑袋，在密集的货架中发现了我。她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口袋，那是装狗粮的袋子，看来今天她也碰巧来这里购物。

本已是昏昏欲睡的森野，一看到印刷在袋子上的狗图案，脸上就开始轻微地抽搐起来。

小樱先是惊讶此时此地竟然能碰到我，接着便将目光转向了森野。

森野把头别向一边。这样做，倒不是因为她不愿意跟小樱对视，而是因为她不想看到袋子上的图案。商店中凡是与狗有关的商品，森野都尽量避开。

"这位漂亮的小姐是......"

小樱满怀好奇地问道。我耐心地向她解释，不过是一个同学，叫她不要想到别的地方。可是，她脸上还是一副怀疑的表情。

"算了算了，妈妈叫我出来买东西。首先就是买狗粮，然后呢，去洗衣店取衣服......"

小樱拿出一张纸条，不厌其烦地读了起来。她跟我不一样，性格比较好，虽然处于备考的关键时期，但对别人的请求仍然是来者不拒。

"......另外，隔壁阿姨还叫我顺带给她买点豆腐和橘子，回家之后还得去溜狗。"

说罢，小樱准备离开。这时，她微笑着朝森野挥了挥手，而森野只顾躲避小樱手里的口袋，所以没有看到。她一面用手颤颤巍巍地支撑在货架上面，一面调动全身各个部分极力躲开那个狗图案。

等到小樱走远了后，我对她说："没事了，把头抬起来吧。"

听我这么一说，森野这才把身体舒展开来。随后，她又将目光投向货架，开始查看上面的铁丝来。看她的样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刚才那个是你妹妹?"我点了点头。

"......我也有个妹妹，我俩是双胞胎。不过，她很早以前就死了。"

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她名叫夕。夕......"

她一边解释，一边用指尖抚摸着微微泛着银光的铁丝。说话间，森野苍白的嘴唇上下震动，不时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她那平静的话语就是从这些牙齿的后面传出来的。

夕是上吊自杀而死的......森野夜这样说道。

在杂货店里，森野试着将各种各样的绳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尽管如此，却仍找不到一根能够解决她失眠问题的绳子。最终，我们什么也没买，从店里走了出来。

我们横穿过大型杂货店的停车场，朝公路的方向走去。眼圈黑黑的森野拖着疲惫无力的步伐，如果这时吹来一阵强风的话，或许可以把她吹倒。

四周除了大型杂货店巨大的建筑外几乎空无一物，有的只是旱田和长着枯草的荒地。空地上有口条新铺设的柏油马路，路面非常宽阔。这一带经过开发一定会逐渐繁荣起来吧。

道路旁建有巴士站，站台上安放着长椅。森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可能准备乘巴士回家。

我家所在的位置与她正好相反，而且也不是很远，可以走路回去。我虽然没有坐巴士的打算，但还是在森野身旁坐下了。

太阳快要不山了。尽管天空的颜色还是蓝的，但浮云的下缘己经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能说说你妹妹的事吗?"

她瞅了我一眼。然后，就像个哑巴似的一声不吭了。

面前这条马路，交通流量不大，偶尔能看到一辆车从路上驶过。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平坦的沥青路面和护栏外枯草遍野的荒地，在广阔的视野中，远方耸立的铁塔看起来就像沙粒一样。

"......嗯，好的。"

过了一会儿后，森野这样说这。

"夕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死的，所以我记得的还是她未满八岁时的样子......当时，我们一家住在只有水田和旱田的乡郊...... "

听森野说，她以前的家位于山脚下。房子背后有一片森林，林子里经常传来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

"我和夕并排睡在同一间屋里。躺下刚要睡着，就会听见猫头鹰的叫声穿透黑暗从树林里传来。"

森野家是一栋用黑亮木板和梁柱建造的老房子。屋顶的瓦上生长着绿色的青苔，经常有破碎的瓦片散落到房屋周围的地面上。家里的面积很宽，除了后来增建的厨房外，所有房间的地板都铺着榻榻米。房子里住着夕、夜两姊妹以及她们的父母和祖父母。

森野的父亲每天早晨去城里的公司上班，上路要花两个小时。祖父和祖母则经常外出查看水田的蓄水情况，并从仓库里拿出农具到旱田里去干活。从家里出发，步行五分钟左右就可以看到旱田和水田。一家人吃的箩卜和白菜都是在那里种出来的。

"不过，家里种的萝卜跟商店里出售的相比，不但形状不好看，而且颜色也偏黄。"

院子里栽着好几棵树，地上的泥土裸露在外，每逢下雨的时候小院就成了一个稀泥潭，泥水会在地面上形成无数的水坑。雨后的小院，可以说是泥泞不堪，寸步难行。

房屋左侧有一间仓库。仓库很小，与主屋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像一个依偎在母亲身旁的小孩。里面存放着各种农具，仓库的屋顶自被台风毁坏后，一直就没有修葺，只是用蓝色的胶布盖着。虽然有些漏雨，但里面只有一些农具，问题倒不大。

"小时候，我经常和妹妹一起玩的。"

上小学后，姐妹俩总是手牵着手一块儿到山脚的学校。崎岖的山路非常狭窄，一边是陡峭的山坡，坡面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木。山路的另一侧也生长着繁茂的林木，从树叶的缝隙之问可以望见山下的广阔的景色。茶色的落叶堆积在道路的两旁，经过雨水的浸泡已经变得很柔软了。由于高大树木的枝叶遮挡了阳光，所以一路上不仅光线昏暗，而且空气潮湿。

"上学时因为走的是下坡路，所以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可回家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由于是上坡路，因此每次都觉得很郁闷．"

夜和夕这两姊妹，无论是长相还是脸上痣的位置都是一模一样的。而且，两个人都留着齐腰的长发，平时也穿着相似的衣服。我脑侮中浮现出这样一对姐妹携手走在树林阴郁的山间小道上的情景。

"......我俩就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仅凭外观，就连妈妈也不能把我们区分来。记得有一次，我俩在洗澡前脱光了衣服，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起。"

据说，森野的母亲当时就分不清到底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

"......当然，两个人在动作和表情上还是有区别的。只要听一听说话的语气，家里人就能将我们辨认出来。"

看见被她们弄得一头雾水的母亲，尽管只是小孩子，夕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而妈妈听到这样的笑声，马上就能叫出她们的名字。

"你是夜，你是夕!"

看来，与姐姐夜相比，妹妹夕是一个感情更加外露的孩子。当父母跟她说话的时候，夕总是报以甜甜的微笑。

"那时，我们最喜欢的游戏就是绘画和装死人。"每逢暑假，学校的游泳池就会免费给学生开放。"我们的学校很小，所有学生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人左右，

每个级别的人数还不到二十人。不过，放暑假的时候，游泳池里几乎天天挤满了人。"

亮晃的阳光和孩子们嬉戏时溅起的水花成了暑期的主要景观。漂浮在游泳池的水面上可以清楚听到从附近山上传来，有如排山倒海一般的蝉鸣。

"泳池边每天都有一两个大人充当看管小孩的救生员，有时是学校的老师，有时是轮班上阵的家长。由于基本上不会出现什么问题，所以这些救生员总是坐在太阳伞下的长椅上聊天。"

一天，孪生姐妹决定假扮成淹死的人来吓唬岸上的救生员。

四肢放松的两个人同时趴在水面上比赛。她们要比试一下谁能够漂浮得更久，而且更像一具溺水的尸体。

在充满喧嚣的泳池当中，姐妹俩的安静显得格外异样。她们的头发像海澡一样漂荡在水里，背部以外的身体至都淹没在水中，只要气息尚能维持，她们便尽量保持固定的姿势。如果实在憋不住的话，还可以偷偷仰起头来换一口气，然后马上恢复到原先的样子。

"......出平意料的结局正等待着我和夕。"

那天，负责看管泳池的求生员是姐妹俩班上两位同学的妈妈。当她们其中一人发现了长时间漂浮在水面上的双胞胎后，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发出了尖叫。这一声尖叫吸引了泳池内所有小孩的注意，不管是在水里打闹的低年级孩子，还是正做着游泳练习的六年级学生，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到岸上的长椅上。这时，刚才没有发出尖叫的另一位母亲，为了救助漂浮在水面上的两姐妹，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飞快地跑了起来。

然而，在光滑的泳池边奔跑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

" 那个人摔倒后陷入了昏迷，而刚才大声叫喊的那位母亲此时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已经离开游泳池叫救护车去了。当我和夕玩累了后重新浮出水面时，周围己经乱成一锅粥。此时的泳池完全是一处人间地狱，低年级的小孩吓得哭了起来。在那位不省人事的母亲旁有一个男孩，正一边摇晃着她的肩膀，一边呼喊着妈妈。那是我和夕的同学。"

离家不远的一个拐角处是曾经发生过交通事故的地方。当时一个正在上幼稚园的小男孩就是在这里丧命在车轮下的。这次，夕毅然决定仰卧在这个地方，并合上了自己的眼睛。

"姐姐，好了。听她这么一说，我便在她的额头上将装有肉酱汁的罐头翻转了过来。酱汁滴落在她的脸上，正如我们预期那样，那东西看上去就像是从头颅里迸出来的脑浆。我命令夕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必须呆在原地不动，她点了点头。为了不让酱汁流进去，她的眼睛一直合得很紧。"

夜钻到旁边的树林中藏了起来。她躲在一旁欣赏由此经过的路人们的表情。一般，大人们都会吓得惊叫起来，而年幼的小孩则不同，他们会大胆地靠近夕，然后近距离观察这到底是什么游戏。

"从旁边经过的路人起初都会大吃一惊，但一会儿后，他们就会识破肉酱汁的把戏，并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我们经常在附近玩类似的游戏，所以来往的行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没有汽车从路上驶过吗?"

既然是发生过交通事故的地方，那就肯定不时会有一些车辆经过那里。躺在路上的夕的处境不是很危险吗?

听完我的提问，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 车，当然来了。不过夕的眼睛是闭着的，对此她一无所知。一阵急刹车之后，汽车在眼看就要轧着她的地方停了下来。听到刺耳的刹车声，夕抬起了自己的上半身。她擦拭掉脸上的肉酱汁，睁开眼睛一看，汽车的保险杠就在她的鼻尖......银色的保险杠上映出了她的脸庞......"

"你当时没有向你的妹妹叫喊，提醒她有危险吗? "

"......对啊，没有。我只是在旁静静地观看，因为这也挺有意思的。"

在她的话语当中，我察觉不到任何的罪恶感。或许，她内心深处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概念。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森野的确是我的同类。

她接着说道。

"我们是双胞胎，不仅外貌长相一模一样，而且平时脑子里思考的问题也是大同小异。但是，在性格上我们却有一点差别。妹妹是一个胆小鬼......"

巴士在我和森野坐着的长椅前驶过。刚才曾有一辆车在此停下，等我们上车，可森野却丝毫没有乘坐的意思，于是那车便开走了。车离开以后，只有气喉发出的臭味依然留在这里。太阳几乎与地平线相接了，东方的天空变得黯淡。晚风抚过路面，护栏下的枯草随风摇摆起来。

森野瘫坐在长椅上，紧握的双拳放在膝头上。

"我们常常思考关于死亡的事情。人死了之后会到哪里去呢?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类似这样的问题使我们最感兴趣。不过，与夕相比，我了解得更多有关死亡的知识。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残忍的孩子......"

我经常命令夕干这干那。森野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时，仓库里饲养着动物。一种四只脚的，流着口水的，臭烘烘的动物......总之就是那个。"

她指的恐怕是狗吧。想不到她以前曾经养过狗。

"我曾命令夕在它的食物中加入漂白剂，倒不是因为想让它变白，而是想看它痛苦的样子，仅此而已......"

据说当时夕曾求她放弃这个计划。

"但是，我装作没听见，借夕的手把漂白剂掺进了狗粮里。夕虽然不愿意这样做，可我却没有放过她。"

尽管加入了漂白剂，但狗并没有死，只是难受了两天，父母和祖父母都非常担心它的健康。饱受痉挛折磨的狗不时发出阵阵哀号，从早到晚都可以听到从仓库里传来的狗叫，它那尖利的叫声响彻了山顶的天空。

夜观察着它的样子。受到惊吓的夕则蜷缩在家里，一直用手捂着自己的耳朵。

"夕哭了。"

夜看着自己的妹妹，目光跟观察狗时的状态一样。因为是她亲手将漂白剂放入狗粮，夕的内心那一刻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通过这次试验，夜成功地同时观察到狗和妹妹的反应。夜和夕还曾经玩过一次上吊的游戏。

"准确的说，这种游戏就是模仿上吊自杀的整个过程，在快要被吊死的那一瞬间打住。记得那是个雨天。由于无法外出，我们便在仓库里做这个游戏......夕好像就是在数月之后死的。"

姐妹俩各自在仓库的地上竖首堆放起两个木箱，然后站到了箱子上。接着，她们把头套进了从屋梁上垂下的绳套里。这样一来，只须从箱子上跳出去，就可以完成上吊的动作了。"我们数一二三，数到三便一起跳下去，我当时是这样说的。不过，这是骗她的，我并不准备跳下去，只是想看一看夕吊在空中濒死挣扎的状态。"

一、二、三。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信号，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姐妹俩谁也没有跳，仓库里一片寂静。

"夕似乎察觉到我的计划，所以她也没有跳。我责问她为什么不跳，她身体僵直地站在箱子上，好像被吓呆了。"

夕并没有指责姐姐不讲道理，只是默默地忍受着夜的责骂。

"你是不是经常欺负妹妹?"

"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当时自己并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两个人平时关系很好。况且，夕自己也干出许多坏事，譬如装死人去吓人这种事，她就比我还要在行。"

"家人发现你们两人之间的这种较量了吗?"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呆呆地望着前方的道路。一辆汽车从路上驶过，由于四周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所以司机开了车的前灯。因此，刚才她的半边脸庞融入了车灯造成的光环里。风吹散了她的头发，把其中的几根挂到她的脸颊上。

"夕是在小学二年级的暑假里死的。那天早晨天气本来很好，可天上的乌云愈聚愈多，中午的时候就开始下起雨来了......，

中午十二时过后，母亲出门买东西了。父亲不在家，祖父和祖母也在外面。家里只剩下一对孪生姐妹。

起初，雨下得不大，窗户上只有一些细小的水滴。然而，不一会儿，雨就下大了。窗户上的水滴逐渐聚集在一起，不断往下滴落的水珠形成一根根透明的线条。

"大概十二时半，我看见夕走进了库房。她没有对我哼声，我觉得她可能想单独做点什么事情，便没有跟去。"

当时，夜一个人回房间看了一会儿书。

大约一小时过后，从大门口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夜跑到门日一看，原来是祖母回来了。祖母手上提着一大包梨子。她一面将雨伞摺好，一面说这："这是邻居送我们的，我马上给你们削。"

"我这就去把夕叫来。说罢，我丢下站在门口的祖母，朝仓库跑去。"

她打开了仓库的门。

接着，夜便看到了那景象。立刻，一声刺耳的尖叫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夕的身体悬垂在空中，脖子上套着一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绳子。我马上又跑回门口，手里抱着梨子的祖母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张惶失措的我。"

夕死了!她就是这样向祖母解释的。

她是上吊自杀的。同时，这也是一件意外事故。

除了吊死夕的那根绳索以外，她身上还有一根干农活时使用的草绳，正好套在夕的胸部。它一端缠绕在夕的身体上，另一端则从空中垂下。

此外，天花板的屋梁上也垂下一根同样的草绳。看来，这根和缠在夕身上的草绳原本是连接在一起的，直到事发的时候才在中间截断。

"妹妹并没有自杀的念头。她本想利用那根套在胸部的草绳挂住自己的身体，本来可能是想装成吊死鬼的样子来吓唬吓唬大家。然而，当身体被吊起来的瞬间，草绳却承受不了她的体重，断成两戳......"

据说夕的葬礼办得很简单。至此，她的故事说完了。虽然还留下一个疑问，可是我没有再问。森野长长地叹了

一口气，表情有些疲惫。

这时，太阳没入了地平线以下，马路旁的行人这上已是华灯初上。巴士站里，印有巴士时刻表的灯箱也亮了起来。柔和的白光照射到长椅上，也照在我们的身上。

车灯的光亮从远处传来。从它四方形的正面轮廓来判断，这应该是一辆巴士，带着引擎的轰鸣，它在车站前停下。

森野站起来，钻进了开启的车门。我也离开了长椅。既没有道别，也没有回首，我们就这样分手了。

森野夜给我讲述了她死去的妹妹的故事。两天后的星期六，早上起天空中就布满了乌云。这天，学校没课，我早早地来到车站坐上一列火车。

离开中区以后，车窗外的景色逐渐萧瑟起来。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本来坐满了乘客，但他们都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最后车内仅剩下我一个人。朝窗外望去，只见缺少阳光的田园风景一幅幅灰暗的图画一样，快速地从我眼前滑过。

我在一处人烟稀少的小站下了车。接着，从站前的巴士站转乘巴士继续前行。不久，道路便开始缓缓上升，树木植物也渐渐多了起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来到一处可以俯视山下小镇的地方。山路愈来愈狭窄，几乎到了只能一辆巴士通行的程度。道路两旁的林木长得枝笔叶茂，越过护栏的树枝与巴士的玻璃窗摩擦，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巴士来一个林中的车站停了下来，我在这里下了车。巴士开走后，路上看不到任何车辆的踪影。我查看了一下站里的时刻表，这里的巴士每小时只有一班，到了傍晚好像就没有回程的巴士了。看来，我必须尽快赶回车站。虽然车站的四周全是树木，但走了几步后，眼前的视野就突然开阔起来。此时，星星点点的民房屋顶映入我的眼帘。

这就是森野出生的村庄，她在这里度过了孩提时代。

我停下脚步，朝四周环视了一番。如果天气好的话，茂密的红叶一定会使整座大山呈现一片红色的。只可惜今天是个阴天，想来的确有些扫兴。

我迈步向森野曾住过的房子走去。一边走，我一边想起了昨天在学校里和森野谈到的事情。

星期五午休的时候，图书室里人影稀疏。四面的书架上放满各类书籍，除此以外的空间安放着供人阅览时使用的桌椅。森野就坐在一个四周无人的角落里。我看到她后，走到旁边对其说道。

"我想参观一下你原来的那个住处。"

她从正看着的一本书上把头抬起来，皱了皱肩头。"为什么?"

"你忘了吗?去游览死过人的地方可是我的爱好。"

森野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又将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书上。从我的角度向下看去，只能看到一个圆形的后脑勺。她没有理睬我，继续看她的书。

这时，我注意到她手中的那奉书，页面的一角上写着这样一个标题："第3章：你并不孤单......乐观向上的生存之道"。

看到这样的标题，我不禁吃了一惊。她依然埋着头不肯理我，不过从她的动作来看，似乎很担心书上的标题会引起我的误解。

"我认为这本书的内容可以让人打瞌睡。"

不知所措地沉默了一会儿后，森野再次抬起头。

"我现在后悔把夕的事告诉你了。要是想去的话，你就一个人去吧。"

据她说，当年居住的房子和使用过的库房都还在。森野的祖父母至今仍在当地务农。我问她为什么不一起去，她的回答是因为睡眠不足身体欠佳。

由于第二天是星期六，学校不用上课，因此我决定独自到她乡郊的老家去看看。森野把具体的地址和交通路线都告诉了我，从距离来看，应该可以即日往返。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让她给我画一张地图。

"突然有一个不认识的高中男生来访，你家里的人一定会很吃惊吧。"

听我这么一说，她点头说这，这个不用担心，她答应跟老家打个电话，把我要去的事通知他们。至于此行的目的，对外就说是到乡村，拍摄一些大自然的美景。

"没事了吧?"

还跟平常一样，森野面无表情地问道。我看了看她画在笔记本上的地图。

"唉，又是一张让人看了起难皮疙瘩的地图。"

我留下这么的一句话，就转身离开她的座位。直到走出图书室，我感览到她的视线一直没有从我身上挪开，那是一种欲言又止、含蓄而踌躇的视线。

天上怖满了灰色的云层，黑色的鸟儿从云端飞过。在森野所画的地图上，公路竟然会从寸个托儿所的正中间穿过。如果真有这样的托儿所的话，哪位家长愿意把自己的孩子迭到那里呢?

我一边揣摩着地图，一边朝森野家的大致方向走去。由于我已经把她家的门牌号码及路止的标志物--记在笔记本上，所以即使不看地图也应该能够找到。

走着走着，脑海中回想起前天坐在巴士站长椅上听森野说的事情。那是一个关于生性残忍的少女及其挛生妹妹的故事。夕是上吊死的。

可是，森野的话中有一个疑点。那就是当其发现妹妹遗体时的所作所为。

夜打开仓库的门后，立刻发出尖叫。然后，她跑到门口，把夕的死告诉姑在那里的祖母。

那么，她是怎么当即判断夕已经死了呢?要知这，她和妹妹两人经常假扮死人来吓唬别人。从这个角度来说，难道她当时一点也不怀疑这又是一场恶作剧吗?

或许，当她目睹这一切的时候，立刻大声惊呼起来是人的本能反应，也有可能那具真正的尸体确实拥有无法模仿的震撼力，以致让人不会对它的真实性产生任何怀疑。

然而，在我看来，完全不考虑恶作剧的可能性，当即作出死亡的判断并跑去通知祖母这一连串的行为却显得不自然。我反复比对着地图和脚下的道路，面前出现了一条从山谷间流过的小溪，按照地图上的标志，这里应该是一家洗衣店。我于是想，真的是那样的话，好不容易洗净的衣服在这里又会被弄湿。

我一边从桥上走过，一边仰望着天空。低垂的云雾缭绕在附近，形成了一幅腾云驾雾的图画，而山上的林木则像是画中的一个个黑点。

最俊，费尽周章终于找到森野以前住过的房子。这是一个群山环抱的地方，正如她所说，屋顶的瓦上长着绿色的青苔。一看便知，这是一棵日久年深的老房子。房屋周围只有树木和旱田，除此以外别无他物。到了晚上，这里便会笼罩在黑夜之中。屋子周边既没有大门也没有栅栏，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地进入了院子里。

我朝大门走去，不经意间看到位于房屋左侧一问破旧的仓库，那里一定就是夕上吊的地方。墙壁是用干燥的白色木板拼成的，屋顶上覆盖着一块三色的胶布，布的四角用塑胶绳固定在上面。也许因为过于陈旧，整个小屋看起来有些倾斜。

我一面斜视着那间仓库，一面来到大门前。这里的门是由纵横的格子框格和推拉式玻璃窗构成的，通过横向的滑动就可以控制门的开合。当我正要按门铃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是××吗?"

回头一看，只见一位拿着锄头的驼背老妇站在院子里。她穿着便于下m-r作的裤子，脖子上还围着一条毛巾，这位应该就是森野的祖母吧。手里的锄头沾满了泥土，虽然与我尚有一段距离，但即使如此，从她身上我已经感受到农田的气息。"小夜给我打过电话了，等了很久都不见你来，我正担心着呢。"

满脸雏纹的脸庞上露出了微笑。不过，老人这副表情很难让人相信她与森野具有血缘关系。森野平时给人的印象总是死气沉沉的，她的气质跟眼前这位老人身上的生沾气息和脸。匕的笑容完全是格格不入。

我行了礼，对老人说自己已经拍了许多照片，马上就得回去。然而，森野的祖母却不由分说地将我强行推进了屋内。大门里有一个存放木屐的鞋箱，箱子上放着一大堆东西，

好像都是些地方特产。大门正面有一处楼梯，进屋后明显嗅到一种类似芳香剂般的陌生气味。

"肚子饿了吧?""不，还没呢。"我的话被她当作耳边风。我被安排到厨房里坐下，眼前的

桌上摆满了饭菜。不一会儿，_位个子很高的白发老人在我的面前出现，看上去像是森野的祖父。就这样的场面来看，两位老人可能把我错当成森野的未婚夫。

"今后，我们家小夜就拜托你了!"

厨房里的碗柜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长得像玩具娃娃一样的小姑娘。她们都留着一头既长又直的黑发，两个人表情严肃地正对着照相机的镜头。她们身穿黑色的衣服，手牵手并排站在一起。这张照片好像就是在家门口拍的，背景是刚才的那个门厅。

"这是小夜，和小夕。"

祖母见我在看照片，便对我解释这。"她俩是双胞胎，这你知道的吧?"对于她的提问，我点了点头。

"这是她们六岁左右的照片。"

森野的祖父从旁插了一句。除此以外，他们两人没有对照片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双手合十地在家里的佛龛前拜了拜。这样做主要是考虑到，只有给两位老人留下注重礼仪的印象，之后的调查才会比较容易开展。

看着安放在佛龛里夕的照片，我心中在想，也许她的死对于祖父母来说还是记忆犹新吧。她是九年前死的，九年的时光，对于我和森野来说是人生一半以上的时间。然而，对于像她祖父和祖母这样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九年前发生的事情或许恍若刚刚过去的一年半载。

在佛龛前拜过后，森野的祖父和祖母邀我到起居室坐下，开始向我询问他们的孙女在学校的具体情况。在回答这样的问题前，我先和他们聊起了往事，问他们森野小时候喜欢做什么游戏。我还在想说不定他们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啊，对了，我还收着她上小学时画的画呢。"

祖母兴高采烈地姑起来，跑到里面去了。祖父看了看她离开的背影，转而向我追起歉来。

"她整天就这么手舞足蹈的，你可别见怪。"我摇了摇头，淡淡地说了一句，怎会呢。"......夜这孩子以前从没有把朋友带到家里来。我们家老

太婆一听说你要来；从昨天就开始兴奋了。"

森野的祖母从屋里抱出一个纸袋，把它放到桌上，取出里面的东西。里面装着好几张陈旧的图画纸，这些是森野上小学时用颜料和蜡笔绘制的作品。早在让她画地图的时候，我就隐隐感览到她完全不具备绘画的才能。

图画纸的背面写有名字和班级。

夕的作品也在其中。看来，她们两人的成果并不是分开保存的。署有夜的名字的画作从一年级一直延续到六年级，保存得相当完整，而署名夕的画作则只有一年级和二年级时的作品。从这一点来看，似乎也可以说明以前确有一个叫夕的女孩曾住在这里，而且她不久就离开了。

我比较了她们两人在小学二年级时所作的图画。"根本就看不懂她俩到底画了些什么。"

说看，祖母笑了起来。两姐妹的绘画技术可谓不相上下。不过，她们两人似平就同一题材画了类似的图画。

两张画里都有一个简化了的家的切面图。画中的房子里都有两个并排站立的长发女孩。我想这应该是她们的自画像吧。"真不知到底表示的是什么意思。"

听祖母这么一说，祖父答道。"不就是两个人姑在屋里吗?"这就谁也看得出吧!"

说完，又笑了起来。

我默默地看着这两幅画，逐渐领会到图画所要表达的意思。画中人物的脖子上分别缮有一根延伸至天花板的红线，由此可见，这两幅画所描绘的情景，应该是在仓库里进行的上吊游戏。

"这两张画是她们上二年级那年暑假的家课。本来小夕是准备开学后把画带到学校去的......画完没几天，她就死了......

祖母眯着眼睛，似乎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

虽然两张画大同小异，但夕画得更为细致一些。缠饶在屋梁上的红绳，堆积起来的木箱，高悬在屋顶上的太阳，还有两个女孩脚下穿的鞋都被她一一描绘了下来。

而夜所作的画里，这些东西却没有被仔细地描绘出来，可以说夜对画面的处理更加简单、大胆。画面上的人物从头到脚都是肉色的，而且作者似乎也没打算要给它们穿上鞋子。整幅画的背景是暗淡的灰色。

我注意到夕所画的鞋子有些不同。画上有一个女孩穿的是黑鞋，而另一个女孩穿的则是白鞋。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这样的区分到底有什么意义，不过这一点的确值得注意。 ．我把手里的图画放到桌上。

"也是时候出去拍一下森林的景色了......"

就此打断谈话后，我拿起审己带来的数码相机走到屋外。打开大门向外望去，整个视野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起初，我还以为是起雾了，仔细一看原来下起了小雨。微小的雨粉漫天飞舞，覆盖了整座大山。这种天气倒不必打伞，我拿着数码相机在四周一边闲逛一边拍照。

雨渐渐地愈来惑大了。一会儿后，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靠近了住所旁边的仓库。

仓库的房门是木板制成的拉门，门是开着的，看不到里面的东西。雨滴接连不断地从屋环的薄板上落下。我用手指横向拉了一下仓库的房门，尽管有些吃力，但门还是打开了。

从门口射人的光线隐约照亮了里面的陈设。我嗅到一股枯萎的植物气味。

这个房间高两米，长宽各三米。地上好像是黏土地面。

天花板附近有一根横梁，从下面可以望见已经有些破损的屋顶背面。房顶上到处都有空洞，从这些地方可以看见覆盖在顶棚上的蓝色胶布。一盏小小的电灯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据说以前仓库里养着一头狗，不过现在已经不见了，可能是死了吧。入口的墙上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个正方形的小口，我想这可能是专供狗进出的通道吧，可能狗以前就栓在这附近。

我迈开步子走了进去，仓库里的空气好像因我的造访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屋子里有点阴冷。

这里曾经留下夕的身影，她的身体就悬挂在天花板下的屋梁上。一想到这里，我彷佛觉得小女孩的尸体仍旧在空中摇荡。

房屋的入口处有一个开关。按下这个开关后，从天花板垂下附有灯罩的电灯便亮了起来。灯光很昏暗，勉强可以照亮整个屋子。

我想起夜曾经提到的种种事情。在这里，姐妹俩搬来两个木箱玩上吊游戏在这里，她们把漂白剂掺进了家犬的狗粮里。对于夕的死，我怀疑夜脱不了关系。

夜打开仓库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妹妹死了，但她却在家人面前装作刚刚才发现的样子。

那么，她为甚要这样做呢?到底在什么情况下，她希望掩饰真相呢?一旦考虑到这些心理因素，就不得不让人怀疑夜对其妹妹的死负有重大责任。

"小夕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

回头一看，森野的祖母此时正站在仓库的入口处，她表情严肃地望着半空。

"听说她是在搞恶作剧的时候不小心死的。"

我顺着她的视线朝半空中望去，可能当时夕就吊死在那里吧。

这时似乎下起了暴雨，外面响起了雨点撞击地面的声音。不过，身在仓库里，屋外所有声音都像包裹着一层膜一样。不管是风声，还是雨滴打在屋顶薄板上的声音，都显得有些沉闷。

据说屋顶的天花板自从遭台风毁坏以后，就再没有进行过修缮，现在雨水就从这个破烂的天花板上不住地滴落下来。不过仓库内并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所以也不用担心这里会遭受任何损害。

仓库的一角堆放着种植用的锄头和铲子，墙壁上还挂着镰刀等农具。此外，屋里还有修楝剪和成捆的稻草绳。

在供家犬进出的小口旁，棘着不同种类的绳素。在颜色各异的绳子当中，红色的绳子特别显眼。

"那天的事情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森野的祖母平静地说道。

"我从邻居家回来，刚把伞收好，就看到小夜来到门口......"

事情的经过跟夜的叙述完拿一致。她看见祖母手里的梨子后就说自己去叫妹妹，然后便打开仓库的门。之后，就听见一声尖叫。森野祖母的话中有一介地方我还不是很清楚，正想上前询问，忽然觉得鞋底的感觉有些怪怪的。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鞋底与地面紧贴在一起。地上的土似乎是黏土，每当下雨的时候，从天花板落下的雨滴就会把地上的泥土润湿，从而使其变软。因此，地面的黏度也就随之升高。

试着把脚抬起来后，鞋底与地面逐渐脱离，地上便留下一个浅浅的鞋印。

夕死的那一天也下着雨，地面的状态应该和今天一样吧。可是，我如今留在地上的鞋印很浅，当时还是小女孩的夜跟我现在的体重相比，肯定要轻很多。那么，以她那样的体重能够在地面留下鞋印吗?

我从开着的大门向外望去，雨还在下。如果当时，仓库的地面因漏水的关系比现在更为柔软的话，说不定可以留下鞋印。

夕死的那天，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之后，夕走进仓库，夜回房间看书。即使是发现尸体的时候，夜也只是站在入口朝里面望一望，而没有走进仓库。

假如森野的祖母那天在仓库的地上发现了夜的鞋印的话，那么两天前她在巴士站给我讲述的故事就是编造的。因为，只要有夜的鞋印存在，就可以证明她在发现尸体之前就已经进入过库房。

"发现小夕的时候，地上有鞋印吗?"

我不敢奢望老人现在还能记得这些琐碎的事情。不过，我还是试着问了一下。

"倒是有小夕的鞋印。"

森野的祖母这样说这。当时挚脚用的箱子翻了下来，在收拾这些东西的时候，老人在地面止发现了孩子的鞋印。

我觉得有些可惜。如果仅仅是夕的鞋印的话，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一眼就可以认出那是小夕的鞋印吗?"

"她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我们都是通过鞋来进行区分的。小夜穿黑鞋，小夕穿白鞋。因此鞋印也各不相同，那天仓库的地面上确实只有小夕的鞋印。"

这时我想起夕画的那幅画，会心地点了点头。看来，事实是当时地上只有夕的鞋印。那天夕是将白鞋放在地上，光着脚上吊的。据说很多自杀者都有特意将自己的鞋摆放好的倾向。"地上没有夜的鞋印吧?"

我又确认了一遍。森野的祖母满脸疑惑地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夜发现尸体后确实没有进入仓库，所以地上没有她的鞋印。换句话说，仓库中只有一讲小孩的鞋印。

接着，我查看了供狗出入的小口。它的结构很简单，就是用活页向下挂着一块木板。只爵推动它，既可出也可进。这个小口附近的地面是乾燥的，也籽是考虑到下雨时狗比较可怜吧，主人家选了一处淋不到雨的地方来栓狗。如果人从这个小口钻出去的话，应该是不会留可脚印的。

"小夕当时套在胸部的绳子还能找到吗?"

森野的祖母摇了摇头。现在就连那是什么样的绳子都已经。

记不得了。

"先别说这些了，今天你就在我们家里住一晚吧，外面雨又大。"

我想了想，答应了。

我们一起离开仓库，返回家里。森野的祖母一面向我介绍适合摄影的地方，一面打开了大门。

"但愿明天天气会好起来。"

在门厅脱鞋的时候，我突热发现鞋箱上堆放的土产当中，有一个塑胶制成的小玩具。用手指拿出来一看，这东西好像是购买糖果时附迭的花形小胸针，从颜色和设计都可以看出这是一件便宜货。

也不知这个胸针当时是谁的，看到这样的东西，让人又感受到，确实有年幼的女孩曾在这里生活过。

我把胸针放在手掌上，目光又移向从门口一直延伸进去的走廊。森野的祖母先走进屋，已经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我站在门口想像起来。

照片中长得像玩具一样的挛生姐妹，如今手牵手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她们正并肩从走廊上经过。她们表情严肃地窃窃私语着，不知道这次又想出什么装死吓唬人的新招儿。想像中的姐妹俩在走廊的尽头拐弯离去了，我赶紧脱棹鞋子追过去。我跑到她们消失的地方一看，当然，那里什么也没有，只不遇是黑漆漆的走廊里一处安静而昏暗的空间而已。

星期一，我注意到森野一直准注视着我。显然，她很想知道我在乡郊做了些什么。不过，逸一整天我都没有对她的视线作出任何回应。

傍晚，负责课后活动的老师交代了明天的具体安排，待同学们离开座位以后，我才叫往了麻野。虽然有几个同学邀我一道回家，但我没搭理他们。当然，话虽这么说，我也不是什么反应都没有。自己只不过是在无砖之中不知从大脑的什么地方找来一个较为合适的籍口，很自然地拒绝了他们。可要说自己当时到底使用的是什么籍口，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说老实话，我对班上的同学其实是溪不关心的，但由于我的大脑具有自动解决这些问题的能力，所以我的学校生活可以说是风平浪静。

不一会儿，同学们的脚步声渐渐从教室移动到走廊，并最终在远处消失了。这样一来，便只剩下我和森野。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即将沉没的小船。森野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从寂静的教室中横穿而过来到她的座位旁边。森野的座位位于教室倒数第三排的窗边第三列。

"听说你好像在那边住了一晚，奶奶已经打电话告诉我了。"

跟平常一样，森野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颜色更深了。

"那边的饭很好吃。"

我在她面前的椅子侧着脸坐下。眼前正好是一排窗，外面的光线还很亮，天空中稍稍带有一点黄色。远处传来了呐喊助威的声音，不知哪个学生社团正在比赛。灯光已经熄灭了，教室里充满了从窗户照射进来的柔和光线。

"在你住过的地方，我打听到许多事情。"

"......譬如说?"

"譬如，小时候你们姐妹俩一起发明的种种恶作剧，还有就是，你挨骂是不会哭的，而夕一遭到责骂，马上会哭着躲到姐姐的身后。"

"没办法，她总是依赖我。"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教室里静悄悄的，空气中酝酿着紧张的气氛。

"我认识了许多关於森野夕的事情。当然，在细节上可能多少有些出入。"我看了看她，说道。

她的眼神突然产生了改变。森野慢慢地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然后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只见浓黑的眼圈上面，睫毛似乎正在颤抖。

"......以前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以自我解嘲似的语气说这。接着，便催促我往下说：你知道些什么了?

"夕死的时候只有八岁，到今天己经过了九年的时间。"我对着双目紧闭的她说道。

"九年前的那天，你在仓库发现了她的尸体，并把这件事告诉你的祖母......然而，你早知道那里有一具尸体。其实，你一直在门口等待着家人的归来！然后在亲人面前装出一副刚刚发现的样子......"

讲到这里，我稍作停顿，想借此观察一下她的反应。森野沉默了一会儿后，又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你事先就知道了妹妹的死，可你却施展演技意欲将其掩饰起来......到底在怎样的情况下，人会产生这样的心理呢?想来想去，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对于妹妹的死，你有重大嫌疑。"

森野点了点头。我接着说下怯：

"夕从天花板上放下两根绳子，分别用它们来套脖子和支撑身体。一根缠绕在她的颈部，另一根套在她的胸部。"

八岁大的小女孩从箱子上跳矿出去。就在脖子马上就要被勒住的瞬间，套在其胸部的绳索将她的身体支撑在空中。

这时，仓库里出现了另一个容貌相同的女孩，她悄悄取下挂在墙壁上的修枝剪，来到了悬挂在空中的女孩身边。然后，她就用修枝剪剪断了套在女孩胸部一头连着横梁绷得紧紧的绳子。

支撑身体的绳子截断之后，悬挂在空中的女孩便真的被吊了起来。

"你，就是凶手。"

森野微微地睁开了眼睛。不过，她并没有看我，目光显得有些游离不定。

"你没有问鞋印的情况吗?仓库里并没有我的鞋印......"脑侮中浮现出了女孩赤足上吊的身影。当时从天花板上滴下来的雨水使仓库的地面变得柔软起来。

"不，仓库里清晰地留下了你的鞋印，只不过大家都没有察觉到事实的真相而已。切断绳索将那个女孩杀害之后，你注意到地面士留下的鞋印。如果就此离开现场的话，事后极有可能会招致别人的怀疑，所以你便决定要掩饰...00t$

抬头看着被自己吊死的尸体，低头又看了看地面上留下的鞋印。此时，小女孩忽然发现自己已陷入了窘境。不过，就在这时，摆放在地上的一双鞋映入了她的眼帘。由此，她下定了决心。

女孩脱下自己脚上的鞋子，将其暂时放到滚落在地上的木箱上。然后，她一面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尽量避免在地面上留下自己的脚印，一面换上那双摆放在地上的鞋。接着，她又把自己刚刚脱下的那双鞋从木箱上移到原先死者放鞋的位置。这样一来，地上的鞋印就不是自己的了。

"然后，再从供狗进出的那个小口钻出去便可大功告成了。因为那边的地面是乾燥的，不会留下任何脚印。"

她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杀她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憎恨。"

听到这一简单明了的回答，森野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你刚才说了解到许多关于森野夕的事情的时候，我就知道已经瞒不过你了。"

我点了点头。

开始时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祖母肯定地说，当时开门后自己见到的是夜。姐妹根本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怎会一眼就能作出判断呢?可剥转念一想，假如门口那个女孩当时穿的是一双黑鞋的话，那么家人应该立刻就可以将其辨别出来。

"九年来你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心里一定不好受吧。森野夕。"

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几个女学生有说有笑地从走廊上跑过。森野夕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正在倾听她们的欢笑。不久，笑声逐渐变成了回荡在走廊里的回声，并最终消失了。

"你说的没错。"

她终于闲口说话了。

"其实我才是妹妹。以前姐姐老是命令我干这干那，还经常把我弄哭......"

她歪着脑袋，向我投来了疑惑的视线。"你是怎么知道的?"

"夕并不知这上吊自杀的时候有人会有脱鞋的习惯，我正是注意到这一点。以前在玩上吊游戏的时候，也许夜曾经教过她这些东西，但她肯定记不往......"

我又向她解释在她家看到的图画，那张描绘姐妹俩在仓库进行上吊游戏的画作。

"那两幅画是你们在九年前的暑假时画的吧?而且就是夜死亡的前几天。如此说来，画面所体现的作画者的人格，完全可以与事发当日的两个人的人格相对应。"

夜和夕虽然描绘的是同一个场面，但两人的作品却存在一些差异。

在夕的作品中，两个女孩都穿着鞋；而夜所画的女孩却是光着脚的。起初，我以为这样的差别只是因为夕作画时更为细心，可是后来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我猜想夜凭着自己的记忆忠实地记录了现实中的情况，与画了太阳的夕不同，夜的作品是以灰暗的颜色为背景的。由此也可以看出我的推论很可能成立，因为那天在巴士站，森野曾告诉我，她们是在雨天玩上吊游戏的。夜之所以不穿鞋，不是由于她不想画，而是由于当时的情景原本就是赤脚的......

"你在巴士站不是跟我说吗，与夕相比，自己更是一个拥有丰富死亡知识的残忍女孩。既然已经习惯扮演夜的你说出这样的话，那么那个叫夜的女孩当时也一定知道，上吊自杀者普遍都采用脱掉鞋子，赤足上吊的古怪方式。"

挛生姐妹在做上吊游戏时可能也脱下她们的鞋子，并将其整齐地放在一旁。因为夜拥有这方面的知识，所以在做上吊游戏的时候她或许会对这些细节表现得一丝不苟。可以说，画中清晰地反映出夜的知识程度。

然而，夕却不是这样。恐悄即使在游戏的时候，她也记不住先要把鞋脱掉，然后还要将共放好这些烦琐的规矩。正因为没有这些知识，所以她才会绘衅里的女孩都穿上鞋子。

如此一来，便出现了矛盾库房里发现的尸体是光着脚的。假如夕那天想独自去仓库装死人，结果却因绳索中途截断而不慎死亡的话，那么她的尸体就应该是穿着鞋的。

夕一直没有说话，专心地听我讲述推理的过程。不过听到这里，她慢慢地张开了嘴唇。

"穿黑鞋的姐姐，死了。确实，我可能有些恨她，但是你的推测稍稍有些偏差......"

声音很平静。

"可能你没有找到那根套在她胸部的绳子。那不是我剪断的，是自然截断的......"

那天中午十二时，姐姐夜向她提出建议。我们扮作吊死鬼的样子，吓唬吓唬他们。夕接受了这个建议，两人使一起跑到仓库里忙活起来。

下起雨来，当时仓库的狗还在，它以莫名其妙的眼光注视着姐妹俩。

"姐姐把木箱堆得高高的，站在上面将绳素系到了屋梁上，我则在下面用脚抵住箱子，不让它们晃动。"

在雨水没来得及浸润仓库的地面前，夜就已经站到木箱上去了。因此，地上没有留下她的鞋印。

夜是装扮吊死鬼的主角，而夕的任务则是把家人骗到仓库里来。一切准备就绪，夜将从梁上垂下来的两根绳子分别套到自己的身体上。

"然后，姐姐就跳了下来......"

夜把脚下的木箱踢落到地上。就在脖子将要被勒往的瞬间，套在胸部的绳子把她的身体稳往了。

她若无其事地俯视着下面，脸上还带着笑容。

"姐姐的嘴角微微上翘，这是她骗人时特有的微笑。平常跟家人说话时，她总是面无表情，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露出高兴的神情。"

可是，就在这时，绳子突然断了。

"这与我无关，绳子是因承受不了姐姐的体重而自然截断的，断口出现在靠近天花板的屋梁附近。如果你仔细察看过那根绳子的话，我想你一定会修正你的猜测，因为这么高的地方我根本不可能触到。"

夜的脖于一下子就被勒往了。

"我马上赶去救她，我用双臂袍往姐姐的身体想支撑着她，以免她从半空中落下来......"

仓库里便出现了这样一幕：一个女孩悬吊在空中，而她的身不是另一个与其长得一模一样的，试图支撑着她的女孩。空中的女孩极力地挣扎着，双腿胡乱地在半空中蹬来蹬去。被主人栓在一旁的狗听到异常的唰动之后，更是狂吠不止。顿时，仓库里充满了几乎可以把耳劂震破的狗叫和女孩痛苦的哀号。此时，夕觉得时间彷佛已经停止，这样的状态似乎永远也不会有尽头。

"我努力支撑着，试图挽救姐姐的生命。虽然当时已经没气力了，但还是从后面紧紧抱住姐姐的身体......可是耳朵里只听见姐姐的惨叫......胡乱折腾的脚跟一次又一次把我踢开...... "

森野坐在椅子上，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视线则一直停留在比教室墙壁更远的地方。也许那天仓库里的情景现在又浮现在她的眼前吧。对她来说，那是一场噩梦，一场尘封在她记忆深处的噩梦。

当夕体力不支的时候，姐姐的身体便从上面垂落下来。这时候，姐姐的脖子被绳子勒得紧紧的。夜瞪着自己的妹妹，拼命地对她吼叫，但嘴里说的并不是鼓励夕坚持下去的话。

"姐姐对我喊道：给我站稳，你这个废物......"

她死死地闭上自己的眼睛，皱紧了眉头，彷佛正承受着某种羞辱。

"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问，一直试图解救姐姐的我双臂便失去了力量......"

夜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缓缓落下。

夕看见姐姐的脚尖降落到快要接触地面时停住了。夜没有穿鞋，光着双脚。她的大脚趾特二脚趾分得很开，就像被人刻意掰开了一样。起初，脚趾还咯咯地抽动着。狗的叫声变得更大了，那声音几乎可以把人的耳朵撕裂。狂暴的狗叫连同一阵轻微的痉挛一起向夕的大脑袭来。

"不一会儿，在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后，姐姐的脚尖在空中漫漫静止下来......"

夕下意识地朝后面退了一步。这时，鞋底和地面的黏土剥离开来，让她感觉到一丝阻力......地上留下了一个鞋印。

"我觉得如果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体重的话，肯定不会在地面上留下鞋印。"

姐姐脱下的鞋子就放在她的身旁。

"看到那双鞋后，我便决定在家人面前撒一个谎。当时的情景我记得很清楚。在那间小小的仓库里面，姐姐的身体还轻微地晃动着，就像座钟的钟摆一样......"

年幼的女孩在她的小脑袋中拼命地找寻着出路。最后，她决定换上地上那双黑鞋，把自己脚下的白鞋作个交换。

她选择乾燥的地面摸索前进，并从供狗出人的小口处钻了出去。现在她脚上穿的是一双黑鞋，这个颜色代表了一个新的身分。从今往后她只能以夜的姿态出现在别人面前了。

"在家里只须收起以往的笑容，整天摆出一幅面无表情的样子就行了。由于以前总是形影不离，所以我对姐姐的行为习惯了若指掌，模仿起来更是驾轻就熟。九年来，没有一个人看出我的破绽......"

说到这里，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神情显得有些疲惫。

年仅八岁的她，竟亲眼目睹自己的葬礼。自己的真名从那场葬礼起便一直尘封至今，她的内心隐藏着常人无法理解．，甚至是通过割腕才能宣泄的激烈感情。其根源无疑来自于她的姐姐以及那个已经被人深埋了的榴字。小女孩选择的这条这路，充满了孤独和悲壮，她必须不惜一切把它走完。

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愈发柔和起来，光线中逐渐增添了几分金黄的色彩，斜阳的余晖透过半开半合的淡黄色窗帘倾泻到整个教室里。棒球队队员的金属球棒与球相撞击发出的高音响彻云霄，顷刻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寂静的教室里，时间正悄无声息地逝去。

过了一会儿，她略带犹豫地说道：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哪个地方吗?"

我记得是是高中二年级，就在这个教室，便这样回答了她。听我这么一说，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遗憾的表情。

" 初中时，在博物馆参观川体切片标本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你。此后，升上高中的那年春天，我在图书馆发现一个人正在阅读关于尸体解剖的医书。当时，我一下子就认出你了。"所以，在教室里她轻而易举地识破我的伪装。我终于把这件事弄明白了，看来，我们彼此都往暗中洞察到对方本来的面目。

"我真不敢相信，听说你小时候竟会不时开怀大笑。"

"的确如此，以前就是这样的。不过，从那间仓库里出来后，我就担心一旦笑起来就会暴露自己的身分，所以这九年来，我都一直极力使自己面无表情。由于长期模仿姐姐的关系，现在我已经无法爽快地笑起来了。"

她的语气中包含着与常人没有区别的寂寞。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后，她接着说道：

"我一直觉得能第一个叫出我名字的人就是你......"我站了起来。

"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是我从你老家偷偷拿回来的。"说着，我从桌上的袋子里把东西拿了出来。

"什么东西下"

她保持着自己的坐姿，向我问道。

"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绳子，我想应该适合你的脖子吧。我给你套上，你把眼睛合上。"

森野坐在椅子上，合上了自己的眼睛。当我来到她身后时，她似乎有些紧张，窄小的肩膀也变得僵硬起来。

我轻轻地在她脖子上套上一根红绳。这根绳子很破旧，到处都有绽开的地方。这是我在那间仓库里找到的，是原先用来栓狗的绳子。

"我还明白你厌恶狗的原因。"

我将她那白而细的脖子连同长长的头发一起套人绳圈中，开始轻轻地勒了起来。体会到压迫的感觉后，她稍稍抬起了自己的肩膀。在这种状态下，我松开了双手。

接着，我在她脖子上打了结，并把剩馀部分的绳子拉到她的面前。

"对，就是这种感觉......"

她一边叹气一边说道。看得出，这根绳子缓解了长期积累起来的紧张感，同时积蓄于她心底的感情也缓慢而平静地得到了释放。

夜就是被套狗的绳子吊死的......这件事或许已经被她尘封在记忆的深处。她竟然没有发面自己所需要的，正是当年和姐姐一起玩上吊游戏时使用过的缠子。

"我告诉你吧，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恨过姐姐......虽然经常被她欺负，但对我来说姐姐是光法替代的......"

我一只手拿起书包，准备回去了。

离开教室前，我经过她座位旁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夕。坐在椅子上的她，双腿伸到了前排椅子的下面。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缠绕在她脖子上的红绳的那端一贯拖到教室的地板上。眼帘已经轻轻的垂下了，睫毛的影子淡淡地投射在眼睛的下面。脸颊上长着汗毛，看起拳就像兔子的背部一样。在夕阳的照耀下，脸上的汗毛反射出丝丝光芒，每一根都像被傍晚的余晖包裹着一样。泪水经过她的脸颊，从下巴处滑落到校服上。

我轻轻地关上教室的门，把她一个人留在里面。

CHAPTER Ⅴ　土　　Ｇｒａｖｅ

"哥哥，哥哥......"

浩介冲着佐伯喊道。浩介是住在附近一个刚上幼稚园的小男孩，平时这孩子说话总是天真无邪、高高兴兴的，不知为何今天却显得没精打采。

"......怎么了?"

佐伯正在庭院里欣赏牵午花，花瓣上细小的露珠在夏日的清晨里闪闪发光。赶去做广播体操的小学生们从庭院的围墙外经过，围墙大概有佐伯的胸口这么高，虽然看不见孩--Tqf_1的身影，但仍可以听到无数双小腿跑步的声音。

"哥哥，你说爸爸还在生我的气吗?"

昨天旁晚的时候，他哭着来到佐伯的家，之后，他一直没有回家。佐伯一问原因，他便哭着说，爸爸珍藏的古董陈设被他不小心打碎了，平常家里的人一直叫他不准碰那些东西，可他最终还是没有战胜自己的好奇心。"我想他肯定已经消气了。1

他把小孩的父母昨晚来这里找人时的情况告诉了浩介。两人满脸焦虑地姑在门口向佐伯|、啊道："看到我们家浩介吗?"当时，佐伯摇摇头装作不知道，而且还和他们一起在附近四处寻找。

"你真的觉得他没有生气?"

"嗯......"

眼前是一片盛开的牵牛花，牵牛花的藤蔓缠满了插在地上的竹竿，干燥的竹竿略带一点淡茶色。

佐伯住在一棵独立的老房寻里。家中庭院比周围邻居家的大，在呈正方形的住宅范围内，房子和车库并排修建在东面，剩下的空地就被各种各样的树琳占据。如今正值夏季，一棵棵大树长得枝笔叶茂。

佐伯从小就对植物抱有浓厚兴趣。牵牛花就盛开在这个庭院里的墙边。

今天又是个晴天。太阳逐渐升高，天上没有一朵云彩。从围墙和树木的缝隙间照射下来的阳光，使缠绕着牵午花藤的竹竿在地上投下了一这这笔直的黑线。

浩介哭了起来。

昨天傍晚，浩介来到这里矧求佐伯赶快把自己藏起来。佐伯立刻答应了他的要求，并将他领进家中。接着，他又来到路上四周张望了一番，确信没有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关上了大门。

"你到哥哥这里来，真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吗?"

为慎重起见，佐伯又问了一次。小男孩擦着眼泪，点点头示意没有。孩子的话到底有多大的可信性呢?可是，此时的佐伯己经顾不了这么多，他认为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以前和浩介一起捉蝉的时候，以及看他用空盒子作手工的时候，一个念头曾从脑海中闪过。那是一个自己绝对不能靠近的妄想，一个可怕的计划。由于总是摆脱不了这样的念头，佐伯甚至厌恶自己起来。然而在昨天，脑子里却好像笼罩着一层云雾......

"哥哥，我，是不是最好还是跟爸爸这个歉呢?"

佐伯的心快要碎了。浩介还没有弄清自己的处境，而佐伯已对他做出了可怕的事情。

其实佐伯并不恨他。对于失去了家人独自一人生活的佐伯来说，浩介就像他的亲弟弟一样。浩介父母外出的时候，常常由佐伯担当照顾他的任务，他们还常常一起去散步。应该说，佐伯对他的感情不亚於浩介的亲生父母。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呢?可惜，时间是不能倒流的。

"......你已经回不了家了。"佐伯的声音有些颤抖。

在园中绽放的牵牛花各自选择了一根竹竿作为它们的栖身之所。在这些竹竿中，有两根的直径比旁边的要粗一些。

听到佐伯颤抖的声音，浩介觉得有些奇怪。

"哥哥，怎么了?"

他的声音从安插在地面上的粗竹竿尖端传了过来。中空的竹竿可以将埋入地底的棺木中的声响传到佐伯的耳边来。浩介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己经被埋到地底去了。这让佐伯感到非常可怜。

昨天，浩介来到佐伯家里席，佐伯狠心地把他带进里面的房间。

"你藏到那个箱子里去吧。

说着，他指了指放在房间革的箱于，那个立方形的箱二子大小刚好能容他在里面躺下。

浩介一向都很听佐伯的话，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一想到父亲发怒的样子，他更是乖乖地躲到箱子里去。

浩介没有注意，这个箱子其实就是以前他自己亲手制作的棺材。佐伯盖好了盖子，并用对于将其固定起来。棺村的盖子上预留了两个换气口，分别位于躺在棺村里面浩介的头部和脚部。因此，即使被封在箱子里，至少呼吸还不成问题。

佐伯把装着浩介的棺村留在房间里，然后朝庭院走去。昨晚，他在游廊的正对面，靠近鳞墙的地方挖了一个坑。只须用铲子再将其扩大一点就可以放甫装有浩介的箱子了。

完成这项工作后，佐伯再次回到屋内，把那口棺材运到土坑里。在这过程中，他对箱子里的浩介解释说，要把他转移到一个他爸爸绝对不会发现的地对。佐伯费了很大的气力，才将棺材从屋外的游廊挪到庭院里裂。接着，他把这个笨重的箱子放进了坑里。

然后，再往棺村盖上的通气孔里插人中空的竹竿，所有的工序就基本完成了。最后只须用铲子将泥土盖到棺材上，浩介就彻底地被掩埋了。

佐伯觉得孤雩雩的两根竹竿立在地上显得很不自然，因此他就把生长在别处的几株牵牛花，连同供它们攀爬的竹枝一起移植到矮墙这边来，其中两株牵牛的藤蔓更被他小心地从先前的竹枝上解下，并重新缠绕到那两根维持浩介呼吸的竹竿上。对于毫不知情的人来说，眼前这些竹竿不过是辅助牵牛花生长的工具而己。

"哥哥，怎么了?喂，我想回家了......"竹筒说话了。

被活埋了的浩介实在可怜。尽管如此，佐伯依然有条不紊地拿起一根根竹竿，把它们笔直地插入地面。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其实，自己对那个孩子充满关爱。曾经有一次，浩介差点在佐伯面前被汽车撞倒。当时，他光顾着跑去追一个球，根本没有注意飞驰而来的汽车。车在就要撞到的那刹那停了下来，佐伯见状竟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可是现在，自己对小孩做出这些事情，究竟应该怎样解释呢?

佐伯自小就住在这所房子里，那时，他和父母，还有祖母一起生活。由于父母都有工作，所以年幼的佐伯和祖母更为亲近。记得小时候，当其他孩子在打棒球，或玩塑胶模型时，自己总是和祖母一起在庭院里栽花种草。先用小铲子将黑色的泥土装入花盆里，接着再把花的种子埋进土里。当时，班上的同学都瞧不起他，说他的样子像个女孩。事实上，细心敏感的佐伯在生活中倒是常常被别人误以为是个女孩子，而他也经常为此受到伤害。

不过，祖母看到佐伯用洒冰壶给一排排的花益浇水时，总夸奖他是一个乖孩子。每当自已遇到挫折的时候，佐伯就会想起祖母这句话，从新振作起来，以不辜负祖母对他的期望。然而，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种想掩埋生物的妄想侵蚀了他的大脑。当他察觉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脑子里已经充满正在进行活掩的种种幻觉。

佐伯喜欢在庭院里洒水，秀气晴朗的时候，他常常这样做。先将橡胶软管展开，再用哥指压住软管的管口，这样强大的水压使管子里喷出来的水柱可以冲得更远。呈扇面状展开的水流喷射到庭院里的树木上后，又反射着太阳的光辉，从那些茂密的枝条和叶子弹开来。每每看到这样的情景，或者是看到祖母微笑的时候，佐伯就觉得型个世界充满了光明，自己的心情也变得格外舒畅。

与此同时，在内心深处，刹那块光线永远也照射不到的黑暗地方，却潜藏着想将祖母关浏箱中埋掉的念头。当这样的想法从脑子里一晃而过时，佐伯州法原谅自己。为什么脑海中会产生这种像恶魔般的念头?有日廿，他甚至不敢正视祖母的眼睛，因为他担心祖母会从他的眼睛里看出自己的邪念。

难这是某种内心的伤痛，把自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吗?虽然目前还找不出具体的根源，但可能只是一时忘记了吧。要不然，这个根源或许存在于另一种可能性之中。当然，这样的可能性是令人害怕的：莫非自己天生就是具有恶魔品性的人?佐伯成年后没过几年，父母和祖母就因车祸去世了。这消息，佐伯是在上班的时候得知的。

以前，他一直与家人生活在同一所房子里，通过与他们的接触，佐伯可以找到自己在社会中的正确位置。然而，当家里只剩下他一人，佐伯就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想像。每天下班回来，在没有人交流的状况下，佐伯满脑子就只想着一件事，便是从小就不断浮现在他脑海中的那个妄想。对于这些他根本不愿思考的问题，佐伯一直试图从自己的脑袋中抹去。也许是由此产生的反作用吧，他对营造庭院的热情一天高过一天。

家人在世的时候，他最多摆弄一些盆栽，或修整一下树木而已，可是现在，他不但要做以前这些事情，而且还要从别的地方运来腐土，以改善庭院里的土质。渐渐地，矮墙内的树木愈来愈多了。

佐伯全年都在用铲子挖坑种树，这是他下班后唯一的乐趣。他对同龄人喜欢的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每天总是一个人在庭院里不停地挖着。挖好之后，便种上花木。

不久，房子周围和矮墙内侧的空地都披上绿装。从墙外向里面望去，密集的树木把房屋遮挡得严严实实。由于怕影响到游廊前面的景致，所以只有一个地方没有种植树木，因此这里的围墙与住房之间没有任何视觉上的障碍物。佐伯在这一带建了一个花坛，并在里面种上时斜的鲜花。

当初，佐伯觉得自己挖坑的目的是为了栽树。然而，在不断挖掘的过程中，他逐渐体会到自己之所以种树，不过是为挖坑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而已。最后，他乾脆先把坑挖好，然后再将其填回。庭院里大部分地方都种了花木，由于几乎找不到能够让树木伸展枝条的地方，现律已经很难再增添新树了。即使如此，佐伯还在继续挖坑，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通过不断的挖掘，来打消自己想要埋人的咎头。事实上，挖坑的动作的确能使佐伯忘却头脑中一切烦恼，但这样的效果只会出现在铲子插入泥土的那一瞬间。

挖完以后，什么东西也不埋，仅仅按原样填回的做法，．总是让佐伯感到很空虚。他觉得愈是抛开脑子里的妄想挖一些毫无意义的土坑，事后萦绕在自串脑里的欲念就愈为强烈。即使如此，佐伯还是抵受不了挖坑席带来的快感，所以当他掩埋浩介的时候，前一天晚上挖好的士坑还没有填回。

附近的邻居早已熟悉佐伯的癖好，他们对每晚都会响起的挖地声不会感到丝毫的奇怪。平时碰到佐伯的时候，大家都会点头打个招呼，偶尔还有人向他讨教植物的栽培方法。在这一带，佐伯对园艺的热中是人尽皆知的，有人可能认为他是个怪人，不过认识佐伯的人大多对他的现状表示同情，觉得他：失去亲人后，就只能把自己的精力没人于仅有的一点爱好。

失去亲人两年后，佐伯逐渐和浩介熟稔起来，两人相识的契机是一年前浩介在佐伯的庭院里迷了路。互相认识后，他俩成了很好的朋友，有时佐伯还会和他们一家外出游玩。

他们认识了十个月后，佐伯忽然在车库里发现一块和浩介身高大致相当的木板。这时，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块木板用来做棺材正合适。

当时，佐伯曾用力摇晃脑袋，甚至对自己这个想法感到恼怒，但是第二天，他便开始制作棺材了。他也不知这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么傻的事情，只能暗自苦笑，对自己说这样的东西永远也派不上用场。可即使这样，自己的双手还是不听使唤，几乎是半自动地将一根根的钉子钉到木板上。不一会儿工夫，一个箱子就成形了。

"哥哥，我要回家了，你让我出来......"

竹筒的顶端传出了哭喊声。笔直的竹筒里除了阴暗以外别无他物，一把稚嫩的声音从里面通过，并伴随着沉闷的回音来到了地面。

佐伯现在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浩介的呼喊了。可怜......真可怜......他只能反复这样嘀咕着。自己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拿起了橡胶软管，软管的另一头连着房屋旁边的一个水龙头。夏日的阳光愈发毒辣起来，头顶上充斥着蝉的叫声。暑气逐渐从颈部传递到至身，干燥的地面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了。一道水流从佐伯脚下的凉鞋边掠过，在地上伸展开来。水流源于掩埋浩介的地方，汩汩的流水从一根竹筒的口部溢出，浇湿了缠绕在竹竿上的牵牛花，并在地上形成一个水坑。那是用作通气管的竹筒。

另一根竹筒上套着橡胶软管。看到这样的情景，佐伯总算回忆起刚才自己所做的事情。且说如此，之前的行动也不完全是无意识的。

自己将软管套在竹筒上，然后拧开水龙头把水灌进地底的箱子里。佐伯感觉自己就像身处梦境一样，普通人都应该具有的良知，在自己的身上已失去爿作用。

当棺材注满水后，强大的水压将多馀的部分通过另一根竹筒喷涌出来。夏日的骄阳照射列有如喷泉一般的筒口上，不停涌动的水花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佐伯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观十分漂亮，伴随着蝉儿的叫声，墙列传来孩子们做完早操回来的声音。这次，孩子们的声音从与州前相反的方向由远至近地通过围墙。这时，已经听不到浩介的叫喊了。花瓣上出现了皱纹，牵牛花开始调谢了。

一晃眼三年过去了。

期问，警方没有来找过他的麻烦。浩介的父母悲伤地从这里搬走时，佐伯是唯一为他们送行的人。谁也不会怀疑佐伯是杀害浩介的凶手，附近的居民都认为孩子的失踪让他感到万分悲痛。

佐伯的悲伤是发自内心的，没有半点伪装。然而，良心上的谴责使他无法面对痛失爱子的柄位家长。看着他们脸上的泪水，佐伯才发觉自己的行为竟如此可怕。

三年的时间，佐伯是在恐惧和不安中度过的，他怕被人发现，整天提心吊胆。这些年来他从不敢靠近掩埋浩介的那块土地，久而久之，那里便长满了杂草。牵牛花枯萎以后，散落在地上的种子又再孕育出新芽，它们和其他的杂草一起再次在这块土地上生长。浩介一家以前居住的地方，如今已搬来新的主人了。

今年初夏，一位主妇拿着传阅板来到佐伯的家，他们在大门口谈到最近在电视节目里炒得沸沸扬扬的连续残害少女案件。然后，话题又转到失踪的浩介身上。

"浩介失踪已经有三年了吧。以前你跟他关系不错，如今他不在，觉得挺寂寞吧?"

佐伯有些紧张，但想到浩介那稚嫩的笑容，便不由得悲伤起来。明明是自己亲手将他埋入地底并用水掩死的，可现在却又为不能与他见面而感到伤感。佐伯非常厌恶这种扭曲的情感。

佐伯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然而，不经意间，当他抬头看那位主妇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悲伤的表情。不一会儿，话题又转到进入夏天后逐渐开始呜叫起来的蝉。佐伯这才明白，原来浩介的事对于世人来说已经成为过去。

几天后，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重新买来了木板和钉子，正在制作一个能装入的木箱。由于制作箱子的过程不能让路上的行人隔着矮墙窥见，所以佐伯把工作的场所选在屋里。一间日式房间成了他的工作室，现在榻榻米已经被锯断板材时产生的木屑所覆盖了。

佐伯的心中再次燃起了犯剥的欲望。即使在掩埋了浩介后的日子里，那种想将活人埋入删底的欲望仍旧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然而，这三年佐伯没利将脑里的幻想付诸实践。究其原因，除了良心上的谴责外，副主要的还是出于一种强烈的恐惧，他怕浩介的事被别人知道。

可是，当佐伯看到送传阅棚来的主妇那表情后，那一直潜伏在他内心深处、面目狰狞的剽色怪物便再也按捺不住了。这个暂时隐藏在佐伯体内的动物，已经从睡梦中醒来。为了执行一个恐怖的计划，它睁大了眼唰，再次控制佐伯的身体。佐伯在木板上钉上钉子，继续进行铡子的制作。在这过程中，他觉得自己体内那个黑暗而丑陋的倒物已经张开了大口。

窗户全都紧闭着，不仅屋子_里充满了暑气，佐伯的体内更是热气沸腾。他一直埋头工作，汗水从鼻尖上滚落下来。

不久，一口新的棺材完成了，它比原先装浩介的那口棺材要大一些。这时，棺材里空空蚓也，不过，佐伯的脑海里很快就浮现有人躺在里面的景象。

接下来，要在院子里挖个蜊。地点就选在游廊的正面，靠墙的位置。这里离浩介的葬身龙地仅有一米的距离。从那天起，佐伯每天早晨站在游廊朝那个方向望去的时候，都觉得那个能容纳一口棺材的士坑，就倒充满了阴影的黑洞。

谁是埋进地底的第二个目标呢?佐伯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思考这慎重的问题。开始制作硎材的时候，季节还是初夏。那时，他总是和同事一起谈论日刹攀升的气温，而现在他们的话题已经变成了夜里的寒气。不知不觉，平常穿着的衣服也逐渐由短袖换成了长袖。

也不知炎炎的夏日是如何逝去的，佐伯只觉得内心正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交战的双方，一方是试图阻止自己继续行凶的良知，另一方则是积极搜寻猎物的黑影。然而，这种内心的挣扎是绝不会流露在外的。在旁人的眼里，此时的佐伯与平常并没有什么分别，和以前一样，他驾轻就熟地处理着各种日常的事务，就像一台能够自动运转的机械。

十月末的某个星期五晚上，佐伯下班后来到停车场。他开动汽车，踩上油门，迳自向家中驶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亮起前灯，融人长长的车流之后，佐伯将视线投向路旁的行人。不久，他发现自己竟是以评头品足的目光来审视他们。这时，车内的镜子所映出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佐伯觉得自己的黑眼珠就像小洞一样。

在工作单位内，大家都觉得佐伯是个平和、理智的人，他经常把自己栽培的鲜花从家里带来美化环境，面对上司吩咐的任务也毫无怨言。由此，佐伯逐渐建立起良好的人际关系，并得到同事们的信赖。没有人会想到他曾杀害一个男孩。

快到家的时候，佐伯往左一拐把车开进一条僻静的小路。在这里，他看到那个女孩。

她在路边走着，车灯照亮了她的背影。身上穿着黑色的校服，背后垂下一头长发。

从女孩身旁经过的时候，佐伯下意识地降低车速。女孩的头发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佐伯感觉整个身体都被眼前的黑发所吸引。

从挡风玻璃的斜上方向外望怯，可以看见高悬在夜空中的一轮满月。天上没有乌云，银白恒的月光静静地照射在四周的地面上。这里靠近住宅小区中的卜个公园，林荫这上的树木大多掉光了叶子。

佐伯在十字路口处向右拐了个弯，马上把车停了下来。他关掉了车灯，眼睛直盯着车上的脚后镜。他在等待那个少女的到来。

如果女孩迳首穿过十字路口，或朝左拐走掉了的话，自己就发动汽车回家。明天是休息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好好放松一下身体。

不过，要是她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的话......

一片枯叶从树上掉下，滑过佐伯面前的挡风玻璃落到地上。这时，他想起前些天看到的传阅板，上面记录的好像是这条路上落叶的清扫问题。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今天傍晚应该安排了一场大扫除。虽然眼前的路止到处都散落着枯叶，但今天早上从这里经过的时候，地上更是铺满了树叶。由此看来，这条路的确已经被清扫过了。正想到这里，又有一片枯叶从空中飘落下来。这次，叶子落到挡风坡璃前的水拨上。

周围静悄悄的，坐在车里等候的佐伯用手抓紧面前的方向盘。镜中反映出刚才那个十字路口，在淡淡的月光下，少女的身影在那里出现了。

把车开进自家的车库后，佐伯放下了车库的卷帘门。金属卷帘门所发出的刺耳声音在寂静的住宅区里回荡。他看了看堆积在车库正面那层厚厚的落叶，院内栽种的树木密密麻麻地一直延伸到车库旁边，它们各自舒展着自己的枝条，浓密的枝叶已经快要把车库包裹住了。因此，每到树叶调落的季节，车库就几乎被掩埋在落叶堆里，看来得用扫帚打扫一下。

自从父母和祖母去世，家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之后，打扫和洗衣服等这些事情都必须由佐伯亲自来做。在做这些生活琐事的过程中，佐伯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的孤独。

前几天，有一个已婚的同事穿着熨得笔直的衬衣上班。佐伯还发现自己上司办公的时候，不时会看看放在桌上那张与儿子的合照。

"佐伯先生不结婚吗?"

在同一个部门里工作的年轻女职员曾这样问过他。

佐伯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恋人、好友、家人，这一切对自己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上班时，他可以和同事们畅所欲言，可是，佐伯却没有信心和他们建立更加深厚的关系。

一旦把那个欲望当成心中的秘密，在与他人接触的过程中，便无意识地形成一堵排斥他人的高墙。佐伯不可能将这个可怕的心魔向世上任何一个人倾诉。

一阵凉风从脖子上滑过，气温比昨天又下降了。佐伯一边打着冷颤，一边看着风中的枯叶在地上滚动。此时的寒意：不仅来自即将到来的冬天，佐伯还发现自己已经脱下西装上衣!看着身上这件皱巴巴的衬衣，他想起新婚不久的同事那张笑脸，他的衬衣从来都是熨得笔直的。

他摇晃一下自己的脑袋，决定不再考虑别人的事情。想到这里，佐伯从侧墙上的小门进外了车库。来到车旁，打开后面的车门，然后将放在那里的西装上衣拿了起来。这时，他发现了衣服内的污渍，看起来像是血迹。佐伯看了看横躺在后排座位上那个少女，她的鼻子和嘴都流着鲜血。当车子驶到家的附近，说不定会碰上什么人，所以为以防万一，佐伯用自己的西装上衣盖住躺在后排座位上那女孩的身体。

少女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型，看样子问处于昏迷状态。她蜷缩着身体，长长的头发一直捌到车的地上，长发就像面纱一样遮往她的面容。佐伯一边摸剖自己的手背，一边想：如果女孩当时不反抗的话，自己也不刽伤害她。他的手留下了女孩用手指划出的红痕。

扭打起来的时候，她大声地怏叫起来，声音在整个夜空中回荡。要是周围有人的话，所有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之后发生的事情，佐伯一时想不起来了。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女孩的脸止打了好几拳。此时少女已经晕了过去，一动不动的，全身没有气力。可佐伯还是抡起拳头，一拳打在女孩的脸颊上。然后，他把女孩塞进后座，并用上衣遮盖她的身体。接着，佐伯发动引擎，踩上油门。

佐伯从小就没有对任何人施过暴力，看到电视上播放虐待儿童的新闻时，他胸中总是充满了厌恶。可是如今，自己却殴打一位少女并使她受伤，直到现在，手上还留有刚才打人的那种触感，这种感觉就像有无数只不停蠕动的小虫爬满了自己的手掌。佐伯感到害怕，他挥动着双手，想将这种异样的感觉甩掉，可是无论他怎么用力，手上的感觉始终没有消退。

佐伯把女孩从车里抱出来，朝家中走去。为了不让自己抱着女孩的身影被灯光照射到窗上而被人发现，佐伯没有开灯。少女的双臂和头发在月光下来回晃动，来到满是木屑的房间后，佐伯将女孩放进问未完工的那臼棺材里。

长方形的空间刚好可以安放少女的身体，从头到脚一丝不差，仿佛这个箱子原本就是特地为她量身订做的一样。但是，佐伯始终不敢正眼看女孩青肿起来的脸，女孩的口鼻处仍然流血不止。正是由于自己内心的黑暗深深地烙在女孩这张脸上，所以佐伯根本无法坦然面对。他赶紧盖上棺材，并在木板上钉好钉子。盖板上预先留有两个小洞，佐伯要在这两个孔洞上安插换气用的竹筒。

在掩埋浩介的地面附近，为女孩准备的土坑正张口以待，它似乎早就预料到今天的到来。在月光的照射下，这个黑洞洞的土坑显得有些追不及待。先前从洞里挖出来的泥土，在旁边形成一个小丘。

佐伯从屋里拉出棺材，从游廊直接搬到庭院里，慢慢向这里靠近。装有一个人的棺材，沉甸甸的。

将棺材放到坑里后，佐伯拙两根用来通风的竹筒插到棺盖上的小洞里。然后，他便用铲哥把旁边的泥土一铲一铲地盖到棺村上面。开始的时候，泥土落到棺村的盖板上会发出啪拉啪拉的声响。不久，当棺材完全被泥土覆盖后就再也听不到什么声响了。想不到，填埋这项工作还挺费时间，佐伯浑身都冒汗了。由于回来后还没有换衣服，所以上班时穿着的西裤此时已沾满了泥土。过了一会儿，完成了填土的工作后，佐伯又用铲子平整了一下地面。

掩埋浩介的时候正是夏天，当时佐伯将牵牛花的藤蔓缠到竹筒上，可是现在的季节里却办不到。牵牛花是热带植物，耐寒能力差，如今，矮墙旁边的杂草丛中就只能突兀地立着几根用途不明的竹竿。不过，即使是这样，恐怕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吧，到时只须向别人解释，说这是夏天种牵午花时遗留下来的东西就行了。

为了掩盖挖掘时的印痕，倒伯又把花坛上覆盖着的稻草挪过来铺在竹筒周围。经过这样一番设计之后，就看不出土方填回的痕迹了。

佐伯放下手中的铲子，来到游廊边坐下。他呆呆地看着墙边的竹筒好一阵子。现在，女孩完全被埋入了地底。

只有游廊与外墙间的庭院阜没有种树，里面只有几个花坛、一个晾晒衣物的晒衣台和几根竹竿。不过，朝游廊的两端望去就可以看见成排的树木，晚上这些树木就形成一道黑色的高墙。当风吹来的时候，地上的黑影便开始各自扭动自己的身体。佐伯摸了摸带有指甲划痕的手背，殴打女孩面部的感觉已经从手上消退了。佐伯把手贴在脸上，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嘴角已绽放着笑容。

从游廊走进家中，佐伯查看了女孩随身携带的提包。他找到防身用的催泪喷雾器，还有学生证。翻开证件一看，照片上的女孩长得很清秀。

照片下记载着年级、班级和学号，姓名栏里写着"森野夜"三个字。佐伯站在游廊上，一边看着竖立在矮墙旁的竹筒，一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原来刚才自己掩埋的那个人也有名字的，佐伯这才注意到这样理所当然的事情。躺在地底的女孩也有父母的，父母给女儿取了名字，并用爱心将其抚贪成人。而就在刚才，自己活埋了这个爱的结晶。

脑子里充满了甜美的陶醉，这样的状态就好像糖水渗入棉花一样扩展开去。当那个遭毒打而受伤的女孩还在地面的时候，予人的感觉只有恐怖。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将她埋人泥土里，使其从地面上消失的时候，之前的恐怖竞变成美妙的心情。

这时，佐伯的耳畔传来微弱的声音，几乎一阵风就可以把它吹走。

佐伯看了看矮墙旁边的几根竹筒，银白色的月光在黑暗中勾勒出那一排竹筒的轮廓，地止有它们的影子，都朝着佐伯这个方向伸展开来。在这几根竹筒中，只有四根相对较粗。

刚才听到的声音好像从这幕中两根的顶部传出来的。佐伯站起身来，穿着鞋直接从游廊来到庭院，并朝矮墙边走去。佐伯并不是来院里做运动活动身体，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身处非现实世界的梦游者。在这样+个除了月光以外别无他物的夜晚，庭院里栽种的树木拖着长长的黑影正从两侧俯视着佐伯。佐伯来到跟自己胸口差不多高的竹筒旁边，踩在地上的稻草，从筒口上面向下望去，里南黑漆漆的。大概有拇指粗幼的竹筒里是一片虚无的黑暗，从邀里可以听到少女时断时续的喘息声。从筒口传出来的声音微弗得犹如一缕轻烟，不一会儿就被风吹散了。

两根竹筒传出的音量是不斗样的。插入棺村的两根竹筒分别位于女孩的腿部和面部，因此当女孩在棺材里呻吟的时候，更多声音从那根靠近面部的竹筒传出来。

"......有人吗......"

少女的声音有些嘶哑，也讲是因为破裂的嘴唇疼痛难忍的缘故吧!她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让我出去......"

佐伯跪倒在地，将双手手剥放到插着竹筒的地面。因为是刚刚埋进去的，所以覆盖着稻割的地面还很柔软。声音的确从这下面传出来的，可能由于心删作用的关系，佐伯觉得自己的手掌微微有些温暖，就像感受到幢入地里的少女体温。

女孩实在是太无助了，她只能在比佐伯的拖鞋更低、一个几乎密闭的空间里喘息。想到这里，佐伯觉得她挺可怜的。看着被自己埋入地底束手无策的少女，佐伯体会到自己的优越。对于佐伯来说，此时的感觉就像在注视一只小狗或小猫。

"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佐伯站起来问道。他的声音通过竹筒中的空气震动传到少女的耳朵里。

"谁......谁在外边......"

简口传来少女的回应，佐伯暂时不说话，少女接着说道。

"是你把我关在这里的吧......还把我埋入地底......"

"......你，知这你现在所在的地方?"

佐伯觉得不可思议，便问道。如果女孩是刚刚才醒来的话，应该只会发觉自己被关在一个密闭的黑暗空间里。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到盖土的声音。"

"刚才的昏迷状态是你假装出来的?"

佐伯本以为女孩在路上昏迷后就再没有醒来。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苏醒的呢?佐伯并没有用绳索将女孩绑起来，如果是在被装进箱子前醒来的，那她为什么不试图逃跑呢?

"......你的脚是不是受伤了?所以你才没有逃跑?"佐伯问她，但女孩没有回答。也许推测是正确的。

"......快放我出去!"

女孩的声音中带着愤怒。佐伯对她这种态度感到吃惊，心里为之一震。因为，她并没有爽着哀求，而是以强硬的语气下达一个命令。虽然被埋入地底而看不到具体样子，但佐伯还是透过声音，体会到这个少女心讲的自尊。不过，即使如此，现在女孩仍然是无力的弱者。

"......啊，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尽管地底的女孩根本不可能看见，佐伯还是摇了摇自己的脑袋。

"要是把你从里面放出来，那我干的事情不就公诸于世了吗?所以这肯定是不行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这么做?"女孩的问题在佐伯的心中翻腾。

自己为什么要把她埋了呢?就像掉进一个迷宫似的，佐伯一时还想不出答案。可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回答，便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了。

"这些事情不用你多管。"

"这是哪儿?是山里吗?"

"不，在我家的庭院里。到把你埋葬在这里。"

女孩又沉默了一会儿。佐伯正想像身处这个黑暗而狭小的空间里，她到底是怎样的表情。

"埋葬......别开玩笑了，我还活着......"

"我对埋死人可没有兴趣。"

佐伯觉得自己说了句理所当然的话。少女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这。

"再不把我放出来，你可别后侮......"

"难这你觉得会有什么人来救你吗?"

"我的朋友一定会找到我的!"

女孩突然提高了说话的语调，看样子好像是伤口的疼痛又发作了。她呻吟了一声后，陷入了沉默。筒底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少女可能伤到肋骨，因而即使是小声说话也会觉得疼痛。凭着自己的直觉，佐伯从女孩的话语中感受到一种奇妙的热平平感觉。

"你信任的朋友是个男孩子吗?"

对，是的。女孩只能说出简短的话语，语气中让人觉得那个人肯定是她的男朋友。

"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比较感兴趣。"

女孩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名字。佐伯一面将其记下，一面觉得女孩可能是在骗他。也许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存在，只是现在还没办法了解真相。

"我准备在这段期间去买一个双筒望远镜......"

夜空中出现了云朵，随风飘动的云层挡住月亮的光线。说不定，明天是个阴天。

"想知道为什么吗?"

佐伯问了一句，女孩还是不说话。

"有了它，我就可以从远处观察他失去你之后的哀伤...... "

这句话应该传到少女的耳边，但她依然是一声不吭，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佐伯又大声喊几次，可是地底始终没有反应。竹筒里只有一片寂静的黑暗。

佐伯觉得自己可能让她生气了，便从竹筒边走开。等到早上，她的心情自然会好转吧。

来到车库后，佐伯开始清抻汽车的后排座位，决不能留下女孩的痕迹。佐伯的车里放有小巧的坐垫，将女孩塞进车中后，佐伯就把坐垫铺到她的脸节，多亏这个坐垫才使女孩的鲜血没有沾到座位上。佐伯取出沾满了暗红色血污的坐垫，并清理了掉落在座位下的长头发。

打扫完毕后，佐伯回到家砷，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深夜二时多了。他朝二楼的卧室走去，准备上床睡览。从闭上眼睛到进入梦乡这段时间，在佐伯的脑海里只想到那个女孩正孤单地躺在庭院里黑暗的地底。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刹中午了。虽然是星期六，但佐伯工作的地方并没有固定的休假日。星期六和星期天都得去上班，不过还好，今天倒是放假。

佐伯打开房间的窗户向外望去。小时候，从这扇窗可以看见广阔的街景，可是现在，这些景观都被树木的枝叶遮挡了。从树木的顶端望出去，可以发现天空的颜色是灰色的，寒风使眼前这些树枝摇摆不定，其中斗些枝条更抚过佐伯的脸颊。佐伯怀疑女孩的事情是否发生在昨晚的梦里。他下楼朝游廊走去，姑在游廊上朝矮墙的方向望了一下，原来这不是梦，的确在现实中发生。

四根较粗的竹筒和一些细长的竹竿一起立在地上。四根就意味着是两个人。看来，自己昨晚确实在浩介的旁边又掩埋了一个少女。确认了这一切后，佐伯便放心了。

不知公园旁边那条马路现在怎样了呢?当时，四周都能听到女孩的惨叫，附近的居民会不会听到后打电话报警呢?另外，这个被自己埋人地底的女孩的家长，发现自己的女儿彻夜未归后会不会报警呢?或许，警方会把这两方面的情况综合起来，然后得出少女正是在那个公园附近遭绑架的结论。

佐伯穿上拖鞋来到庭院里。现在肚子有点饿了，他打算和女孩交谈一会儿就去吃饭。佐伯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平时如果遇上这样的特殊情况，自己是不想吃东西的。可是不知为何，证明自己活着的饥饿感现在却是如此强烈。

佐伯来到竹筒的正前面。

他没有立刻上前去打招呼，而是安静地听着地底的动静。本以为竹筒下面应该有一些声音，可佐伯却什么也没听到。如此一来，他只好先开口了。

"......已经是早晨了，你醒了吗?"

昨晚离开的时候，女孩没有理会自己的声音。佐伯担心今天如果情况还是这样的话，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会儿后，就听见地底传来少女的回应。

"我知这已经是早上了。虽然这箱子里是一片黑暗......"

这声音穿过竹筒内部传到地面，首立在地上的竹筒竟轻微地摇晃了一下。竹筒插入棺材的盖板后，／有一部分进入了箱子的里面。刚才女孩可能碰到那个部分吧!

"有个管子一样的东西从上方冒出朱，透过抚摸感觉到它就在我脸旁。这是为我呼吸而准备的吗?从下面往上望可以看到白色的亮光。看来是天亮了吧?" ／

竹筒并没有被固定，只是简单地插入盖板上的小洞里。如果想要将其抽掉的话，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把它抽出来。同样地，只要握住棺材里的那一部分用力摇晃，露在地上的那部分竹筒就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摆起来。

"能不能麻烦你老实一点?请倒不要摇晃那根管子，要是被别人看见的话，会引起怀疑的。如果你再不安分一点，我就把管子拔掉。这样的话，你就无法呼吸了。"

等佐伯把话说完，晃动的竹筒便静止下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我姓佐伯。你，是森野小姐肥?"

沉默了一会儿后，少女以一种厌恶的语气小声地说道：

"佐伯先生，我不知道你把我关到这种地方，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不过，这是不对的。现在把我放出来，一切都还好商量......不然，不祥的黑乌就会落在你的肩上......"

到现在女孩还是不肯屈服於佐伯，反而摆出巫师的样子说出咒语来。她清楚自己的处境吗?佐伯有些生气了。

"在这种地方，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可能今天你就会被水淹死!"

"淹死?"

佐伯向女孩解释用橡胶软管灌水的杀人计划。为了打消她求生的念头，佐伯还特意说清楚每一个细节。

也许是感受到死期的临近，也许是丧失了保持威严的气力，女孩用发抖的声音坚持说道。

"在被你杀害之前，我会自行了断的......你没有查看我校服上的口袋吧......这可是个致命的错误......以后，你会知道事态的严重程度......袋里有一支自动铅笔，我准备用它割破自己的颈动脉......"

" 你或许觉得在我杀你前自残是维护尊严的做法，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想错了。两者的结局是一样的。自杀后你的尸体会在这里腐烂，没人会发现你，你会永远孤独地躺在地底。""不，你错了。我决不会永远不被人发现。警察也不是吃闲饭的，短则几天，长则几年，反正总有一天你的所作所为将会大自於天下。而且，我还有一个预感，我决不会独自一人死去。"

"不会一个人死去?"

"对，不会孤独地死去。"

"......你的意思是会和别的什么人一起死去吗?你指的是昨天提到的那个男孩子?"

"他不会让我一个人就这么死去。"

不知她是否是在箱子里哭泣，佐伯觉得虽然女孩的说话中含着水分，语言的背后却潜藏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坚定信念。起初，佐伯根本就没有把女孩的这个男友放在眼里，觉得他们俩的感情不过是高中生之间幼稚的初恋而已。可是现在，自己的心中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这种感觉就像落人水里的一滴墨汁，黑色的阴云逐潮在佐伯的胸中扩散。

"我就想不通......你在这样的环境里怎能说出这种话?森野小姐，你在这里......在地底一个人慢慢地腐化，最后变成泥士......除此以外，你别无选择......"

说完，佐伯转身离开了。

听到女孩所说的话后，佐伯想起办公室的年轻女职员问他的那个问题：你不结婚吗?

自己的存在，完全孤立于裂友、家人等相互维系着亲密关系的群体之外。否则，自己便利法生存。虽然表面上也会笑着和他人随便闲聊一阵子，但真谢的交心是绝对没有的。女孩的说话使佐伯想到这些，扰乱了他的心绪。

佐伯决定先吃饭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尽管此时已经完全丧失了食欲，但只要多少吃一蒯东西，也许心情就会好起来。佐伯把手伸进西装的口袋，拿出钱包准备外出吃饭。当他穿上上衣，来到门口换鞋的时侧，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

佐伯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工俐证，套子是用茶色的人造皮革制成，他平时总是把它和钱包蒯在一起，无论到哪里都随身携带着它。可是从昨晚起，这个工作证却不见了。

刚换好一只鞋的佐伯赶紧又把鞋脱掉，返回屋里。他来到用衣架挂在墙上的西装前面，再次把手伸进先前装着钱包的上衣口袋。确定里面什么也没有后，他又查看了其他衣袋......还是找不到工作证。接着，佐伯把注意力投向四周，以确认是否有茶色封面的物体。他拿起桌上的杂志，掀开暖炉的被子，四处找寻工作证的踪迹。可是，最终证明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佐伯开始回忆自己最后一次把它拿到手上是在什么地方，他清楚记得上班的时候工作证还在自己身上。难这是在哪里遗失了吗?

想到这里，佐伯得出了一个结论，而这个结论让站在屋里的他感到一阵晕眩。愈是想否定它，那念头便愈是确定无疑地浮现在脑海里。

如果工作证已经遗失了的话，那么它会不会是自己和女孩发生激烈扭斗的时候被碰掉的呢?昨晚，在那个公园旁边的路上，就在女孩的尖叫响彻夜空的时候，慌乱中她的手肘撞到佐伯的腹部。一定就是那个时候，工作证从西装的口袋里掉了下来。

庭院里传来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经常有小鸟聚集在那些环绕房屋周围的树木，每天早晨都可以听到它们的呜叫。当佐伯走过院里有时候，它们又会惊慌地振翅逃走。然而，对于如今的佐伯来说，刚才那种声音就像一个象征着毁灭的可怕。

据说，昨天傍晚那条街道已经被打扫过了。今天早晨，要是工作证被人发现了，这就说明工作证的主人在昨天傍晚至今天早晨曾经在那里出现过。

要弄清工作证的主人是一制非常简单的事情，因为工作证里记录着佐伯的相关情况。虽然还不清楚有多少人会把自己在现场这一事实，跟昨晚少女的尖叫及失踪联系起来，但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赶紧去把工作诩找回来。

他慌慌张张地穿上鞋迳直朝门外面去。公园旁边的马路离家不远，用不着开车，他是跑剩去的。

出门前，佐伯想先跟女孩说一声。他穿过一块种满树木的绿地，从门口绕到游廊前面的剧院。正要走近矮墙旁边的竹筒时，他突然停住脚步。

筒口处传来少女肆无忌惮酬笑声。

昨晚谈话的时候，少女的利经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她没有尖叫，只是用一种十分压抑的口吻和佐伯交谈。

可是现在，她却笑了起来。可能是由于伤口还很痛吧!笑声中还不时掺杂着痛苦的呻吟。怛即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地下的恐怖情况把躺在箱到的女孩迫疯了吗?以前悄无声息的这个地方现在却变得有些谢异。最终，佐伯放弃了与女孩说话的念头，转身就朝昨晚那剩马路跑去。

来到公园旁边的马路时，刚好是中午十二时。如果是晴天的话，此时的太阳恐怕正高悬在天上。可是现在，它却被厚厚的云层遮盖了。四周有些阴暗，路上还刮起了冷风。

公园位于住宅区的中央，建造得精巧别致。为了防止小孩子从公园冲到马路上来，路边还设有金属防护网。佐伯一边走在行人道上，一边透过金属网眺望公园里。公园中间有一个广场，里面有一些游乐设施。

秋迁上有一个坐着的人影，影子位于公园的另一头。由于那个人背对着马路的方向，所以佐伯只能看到他身上的黑色衣服。

除此以外，周围没有别的人。佐伯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原以为警方已经接到举报，并对这一带展开搜查。不过，现在看来似乎相安无事。如今，佐伯最担心的事情，就是有人在自己来这里前就已经拾到那个工作证。

马路被划分为行人道和车道，两旁以一定的间隔种植着树木。现在，路上几乎看不到汽车。笔直的这路静静地向远方延伸。

一阵风吹来，吹落了树上的枯叶。干燥的叶子在空中完全没有随风舞动的姿态，而是像雨点般劈里啪啦地不断飘落下来。昨天傍晚，这条路应该已经给扫清洁了，可是纷纷飘落的枯叶如今又重新覆盖行人道上。可能是由于有车子行驶的缘故，车这上的落叶明显少一点，但道路两旁却堆积得厚厚的。佐伯开始回忆昨晚的停车地臆。当时，他就是在这里和少女扭斗的。佐伯粗略地搜寻了一市，没有在地上发现自己的工作证。地面上除了枯叶还是枯叶，或许落叶遮盖工作证的套子，因而路上的行人也不容易发现它。

佐伯弯下膝盖，用双手翻刮着散落在沥青地面上的枯叶。这样的工作不必在整条路上进行，工作证要是遗失了的话，只可能掉在自己曾经和女孩拉扯划的地方。因此，佐伯认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干燥的树叶轻飘飘的。刚刮拨那些堆积在一起的叶子，它们就碎裂了，有的碎片甚至立刻被吹来的风刮走。佐伯看着这样的情景，忽然想起那个女孩。

她所在的箱子里是一片茫剁的黑暗。从插入盖板里的竹筒向上望去，或许还可以看见一可点的光亮。然而，所有的光源就只有这些。女孩躺在狭小而烈暗的空间里，被迫直接面对自己的死亡，并作出活下去的努力。即使如此，她仍然宣称自己的男友决不会让她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刚才知这这一切的时候，链伯的内心动摇了，一种不可名状的不安在他心中萌动起来。难道一个人真的可以在孤单无助、静静等死的状态下依然相信别人吗?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佐伯的脑子里充满了美妙的幻觉。一想到被埋入地底的女孩那种无助，莫名的兴奋便涌上心头，他觉得有如蜂蜜般甜美的感觉在自己的口腔里扩散。然而，自从听到女孩的说话，这种感觉就迅速地消退了。就像被别人拍了拍脸颊似的，有一种如梦初醒的味这。

如今，他想起自己对少女干下的所有事情，还回忆起曾经对她说过一些恐吓的说话。

脑中一阵晕眩使他双膝跪倒在落满枯叶的地上。视野里的景物开始歪斜，层层叠叠的枯叶像海面般泛起了波浪。佐伯感到呼吸困难，为了吸入足够的氧气，他急促地喘着气。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残忍，以至竟能从残忍的行为中品味出甜点的味道?以前的自己一直试图做一个善良的模范市民，上班时认真敬业，诚恳待人；走在路上也经常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并跟他们姑在路边闲谈。

每当脑里产生妄图将人活埋的念头时，自己总是极力把它忘掉。虽然告诫过自己决不能干这样的事情，但又忍不往在庭院里挖起坑来。自己是人，决不是将别人埋入地底并以此为乐的恶魔......

然而，自杀害浩介并将其掩埋的那一天起，佐伯便觉得在自己体内某种重要的齿输出现了故障。从地底那个动弹不得的少女身上所体会到的优越感，竟成了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唯一证据。这样的自己还能够被称作是人吗?

尽管仍然感到晕眩，但佐伯一刻也没有停止搜寻工作证。他依然跪在地上，用手翻动着枯叶。从鼻尖滑下的汗滴落在干燥的树叶上。

工作证还是没有找到。为慎重起见，佐伯还在搏斗现场一带的路上搜索一番，可是仍然一无所获。心中就更加焦急了。一张彼风吹来的报纸贴到佐伯的脚上，他站起身来想将其拨开。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有一个人隔着公园的金属网正注视着自己。刚才一直想着工作证的事情，竟没有注意人影的靠近。

空荡荡的秋迁在远处来回巅晃动着，可能是先前那个坐在秋迁上的人走到这里来了。

与佐伯隔着一层金属网站桂对面的是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他身穿黑色的校服，两手放在袋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佐伯。看来，今天学校只上半天课，下课后这个学生便迳自来到公园。

佐伯看了看他的脸。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人之间出现了尴尬的沉默。也许是意识到这一点，少年在防护网的对面朝这边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只是奇怪你在这里做什么。"看来，自己的行为的确有些显眼。

"你掉了什么东西吗?"

听到这样的问题，佐伯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句："啊，有点事情......"

到底应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实际上，自己希望这个年轻人立刻从眼前消失，但显然不好这样直说。佐伯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先暂时离开这里一会儿，待少年走后再回来寻找工作证。

"你住在这附近吗?"

见佐伯沉默不语，少年接着问这。

"对，是的。"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佐伯没有多想，直截了当告诉了他。

"喔，是佐伯先生啊......其实，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希望你不要介意。"

"奇怪的问题?"

"对，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就是一些与昨晚尖叫有关的事情。你知道吧?"

佐伯感到不寒而栗，彷佛有人突然将冰块贴到自己的心脏。

"尖叫?什么尖叫?"

"据说昨晚九时左右，有人在这附近尖叫，我是从一个住在这里的朋友处打听到的。看来，这个声音好像没有传到佐伯先生的家里......"

少年看了看佐伯的反应，得出这一个结论。既然他这样说了，干脆就来个顺水推舟。佐伯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是这样啊......我有一个同班同学昨晚没回家，而且今天虽然只有半天课，也没来学校上课。"

佐伯几乎不敢正视少年的眼睛了。这个比佐伯大概小十岁的年轻人的眼神让他感到害怕，衣服内的身体已经开始冒汗。

少年所说的人是不是那个女孩啁?

"那个人每天都走这条路去学校，我想昨晚的尖叫说不定就是我的同学发出的......"

看来，果真就是那个被自刮埋人地底的少女。

"你和那个女孩子关系很不错吗?"

"啊，还行。"

少年的回答显得有些勉强，女孩所说的那个好友难这是这个人?从他回答的语气来看，似平不像。年轻人说话的语气很平静，谈到女孩的时候也是一刺轻描淡写、事不关辟己的语气。佐伯实在看不出两人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你因为担心同学出事，所以就到公园这里来?"

"不，你误会了。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观光。"

"观光?"

"警察局里不是贴有一种标注着红色符号的市区地图吗?"

"就是那种显示命案发生地的地图?"

" 说对了，你知道得不少啊，我还以为除了我之外再没人知道这回事呢。我的爱好就是到这些标往了红色符号的地区散步，看一看曾经有人丧命的地才。我常常双脚并拢站在死过人的地方，并用自己的脚底去感受沥青地面的弹力......今天，来这里其实也是兴趣所致，我喜琳观察案件的发生地!因为说不定可以在那些地方碰到作案的罪犯呢，不是吗?"

少年把双手从袋里伸出来，顺势抓住了网子。摇晃着的金属防护网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两这咄咄逼人的目光朝佐伯直扑而来。

听了这一番话，佐伯觉得自己的心跳彷佛快要停顿了。难这说，少年已经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将女孩带走的人?佐伯再三思量，最终还是否定了这种可能性。世上决不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

不过，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佐伯的心头。

耳边传来鸟儿拍动翅膀的声音。抬头一看，一只乌鸦从寒气逼人的空中落到不远的电线上，黑色的鸟喙正对着他所在的方向。

莫非......

一种假设突然在佐伯的脑侮中闪现。

......这个男孩或许在这里捡到工作证，并把这个工作证跟少女的尖叫声联系起来。进而，他又估计犯人会在短期内可能会回来寻找......

那么，这个男孩已经把工作证藏了起来，正在试采我的反应?可是，真会发生这种事吗?

"你说，我那个失踪的同学现在会在哪儿呢?

少年歪着脑袋注视着这边。佐伯在这种怀疑的眼神中感受到一道冷光。

趁对方现在还在防护网里，不如一走了之。佐伯这样想，他要是追来的话，还得绕到没有设置金属网的公园人口才行。但是，万一捡到工作证的人就是他，而他又把自己目击的可疑举动向警方报告的话，那该怎刽办呢......

"你知这一些相关的资料吗"

"不，不知道。"

"是吗?可我总觉得你应该知道些什么。"

"为什么?"

"啊，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杷!你刚才说自己没听见有人尖叫。"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有些奇怪。当时我只是说有人尖叫，可是你谈及那个失踪的同学时却问我你和那个女孩子关系很不错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确使用了那个女孩子这个词。然而，在先耐的谈话中，我从未对性别作过任何的描述......佐伯先生，那俐怎么会知道失踪的学生一定是个女生呢?"

"啊，这个嘛，是有原因的我每天都会在这条路上碰见一个女孩，可不知为何今天却测有看见她，仅此而己。所以我刚才便猜想，你所说的那个失蹦的同学或许就是她......"

少年点了点头。

"是一个头发长长，身形瘦削的女学生吗?"

"对，左眼下面还有一颗痣，而且皮肤挺白的。"

佐伯一面回想学生证上的照片，一面回答道。可是，这样的对话还要持续多久呢?看样引，那个男孩还在怀疑自己，他的提问肯定是别有用心的。佐伯感到有人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了一根不断勒紧的绳索。

"没事吧?你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啊。"

"......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你稍等一下，我马上过来。"

说完，站在防护网对面的少年朝公园入口的方向走去，途中他顺手拿起放在秋千旁边的书包。来到马路边后，他走到佐伯的身旁。"你没事吧?"少年这样问道。

佐伯用衣袖擦了擦因紧张而从额头冒出的汗水。"其实......从昨天开始就有点感冒......"

"尽管说过不会占用你大多时间，但在你生病的情况下还缠着你不放，真是对不起。你看是不是先到什么地方休息一下较好呢?"

"对啊......"

佐伯装作略有所思的样子，不过接着要说的话他已经想好了。

"......我这就准备回家。"

佐伯打算向前走几步后假装摔倒，要是那个男孩跑来帮忙的话，就顺势请他送自己回家。之后，再趁其不备找个机会把他干掉，最后只须翻看一下他的衣袋，所有问题便解决了。然而，出平佐伯意料的是，这些麻烦的表演都是不必要的。

"我担心你的身体支撑不住，如果回家的话，那我就送你回去吧。"

少年皱了皱眉头，一副不愿让佐伯为难的样子。这可正中佐伯的下怀。

"......那就麻烦你了。我割在那边。"

两人并排着逼出步子。佐伯耸着自己的肩膀，故意作出怕冷的样子。由于他现在的感觉的确不佳，所以要装出感冒的症状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一路上，佐伯一直在想这个男孩到底是什么人。之前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现在又和自出走在一起。到家以后，又该怎么办呢?应该怎样杀死他呢?

想到这里，佐伯觉得头又晕得厉害了。不知不觉地，自己己经如准备工作安排一样，准备谋害那个少年的计划了......此时虽然也有一颗纯洁的心告诫自己不能再作恐怖的事了，但假如捡到工作证的就是那个男孩，并且他己经发现了女孩和自己的关系的话，目前放在自己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他杀掉。

不然，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就会被公诸于世。要是让自己的同事知这真正的佐伯其实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燃的变态者的话，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呢?当他们知道那个从家里带来鲜花插进花瓶放在窗边的男人，实际上是斗个杀人不眨眼、应该遭受众人唾弃的家伙时，他们会觉得悲哀，还是愤慨呢?在一片喧嚣和失望的议论中，自己可以对自已的所作所为作出怎样的辩解呢?除了羞愧得低头不语外，自己的眼前也会变成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吧!那时，羞耻的烈焰定会在自己的胸中熊熊燃烧。

决不能陷人那样的窘境，杀死这个男孩是不得己的事情。佐伯合上眼睛以一种近平悲痛的心情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道。很快就到家了。佐伯已经忘记了一路上两人说了些什么，印象中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你家可真气派啊!"

少年站在矮墙前面，抬头望着屋檐说道。"不过已经很旧了。来，请进。"

两人一起穿过大门。为了方便汽车进出，大门一直是开着的。少年在半路停下了脚步，仔细打量与住宅并排修建的车库。里面可以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的前半部，昨晚佐伯已经把后排座位上女孩遗留下的痕迹都打扫乾净了，如今车上已是空无一物，既没有血迹也没有头发。销毁证据时打开的卷帘门却到现在还没有放下来。

"只有一辆车吗?这么说，佐伯先生你是一个人住?"

"对。"

接着，少年又把目光投向周围的庭院。

"这么多树啊!"

"这是我的兴趣，看起来像个森林吧!"

得到佐伯的许可，少年朝庭院中央走去，佐伯则尾随其后。

在阴沉的天空下，佐伯栽种的植物呈现浓绿的色彩。走在并列的树木中间，少年发出感叹的声音。

"好大的庭院啊!"

不一会儿，少年穿过种植着树木的区域，来到一处宽阔的地方。这里位于住宅的南面，两边分别是游廊和矮墙，中间有一个用石头圈起来的花坛。这里没有栽种椟物，地上全是干燥的灰土。

矮墙旁还有一排竹筒，以前曾用来种植牵牛的地面上铺满了稻草。在这下面......

"只有这边没种树吧。"

"啊，在这里种的话会影响从游廊望过来的景致。"

...... 下面埋着女孩和那个可能已经变得不成样子的浩介。竹筒笔直地挺立在矮墙旁边，一动也不动。少年还没有对竹筒的存在产生特别的兴趣，只把它当作一个背景的组成部分。可是，如果地底的女孩握住插入盖板内的竹筒摇晃起来的话，觉得不可思议的少年一定会靠近竹筒去看个究竟吧!

在此之前必须下手。佐伯让男孩坐到游廊边缘上。

"我去倒茶。"

说罢，佐伯从游廊直接进入房中，准备朝屋里走去。"可是森野究竟跑到哪儿去呢?"

这时，佐伯听到少年的嘟嚷。他停住自己的脚步，转身看着坐在游廊上：少年的背影。

"我也不知怎样说，反正她体内似乎能分泌一种吸引变态的的荷尔蒙。"

少年回过头来看着佐伯。显然，刚才那句嘟嚷是故意让佐伯听到的。

"由于走在路上的时候会散发出这样的荷尔蒙，所以经常有一些不正常的人会盯上她。"

"......请等一下，我去泡茶。"

佐伯只说了这些便离开那个少年。虽然不知这少年到底是不是故意想让佐伯听到刚才那些话，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语气中带有令人不快的成分。

佐伯一边在厨房煮一人分量的茶，一边拿出了菜刀。要说杀人的凶器，目前他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一种。

煤气炉上的蓝色火焰正在给壶里的水加温。茶盘上摆放着勺子、茶壶，以及菜刀。看着银光闪闪的刃，佐伯在想一会儿自己就必须用它从身后向坐在游廊旁边的少年劈去。刀刃上反射出跳跃的炉火光芒。由于煮的只是供一个人喝的茶水，量比较少，所以水壶里的水很快就开始沸腾，并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佐伯两手放在水槽里支撑着身体。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恐怕已经站不住了。当初把少女埋入地底所产生的美妙感觉早己不复存在。现在的情况正好相反，沉重的心情几乎使佐伯喘不过气来。一切就像一场噩梦，他觉得自己所看到和触摸到的所有东西，都无一例外地散发着腐臭，而最为丑陋的生物就是自己。自己不仅杀害了浩介，掩埋了女孩，现在又准备用菜刀向少年的身上砍去。与那个信任男友的少女的精神相比，自己的内心是何等可恶!自从杀害浩介之后，这场噩梦就己经开始了。

不，或许从出生以来，这场噩梦就犹如上天安排般和自己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也许自来到这个世界的一刻，自己的灵魂深处便已经注入无可避免的杀人冲动。

水烧开了，蒸气不断地从壶嘴喷出来。正准备关火的时候，佐伯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浩介......

水蒸气向上升腾着，滚烫的开水在壶里咕咚作响。浩介是一个长得什么样子的男孩呢?

佐伯对于自己杀害的幼童模样，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以前他们曾一起去公园玩耍，是极要好的朋友。尽管如此，小孩的长相却像一种消耗品一样完全从记忆里消失了。

自己当时到底为什么这样做呢?就是现在也不清楚。佐伯在一方面有一种善待他人，力图成为模范市民的心愿；而另一方面，他又有想将人埋人地底，并以此为乐的恶魔般的心理。这种情况就像人的双重性格一样，尽管彼此矛盾，却不是各自独立的东西，而是相互联系在一起的整体。

然而，活到现在一直自认为是"自己"的人到底是谁呢?无法信任自己的人，活在这世上又到底应该相信什么呢?

佐伯拿起放在茶盘里的菜刀，拿刀的那只手不停地颤抖着关掉炉火后把开水倒进茶壶，佐伯端着茶盘朝少年那边走去。

佐伯轻轻地走着，穿过走廊来到可以看见游廊的位置时，他看到少年的背影。少年面向庭院的方向，独自坐在游廊边上。

少年正单手拿着手机打电话。这时，佐伯有些心慌了。他打电话给警察吗?

佐伯轻手轻脚地朝少年的身后靠近。

少年打电话的声音传到佐伯的耳边，他的语气似乎不像报警，而是和朋友通话。

当佐伯站到少年身后的时候，地板发出一声响动。少年突然转过身来，挂断了电话。

"佐伯先生，你去了这么久啊......"少年这样说道。

"而且，你的脸色好像比刚才还要差......"佐伯把茶盘放到少年的身旁。

"啊，有一点......头晕得厉害......"佐伯拿起茶壶往杯子里倒了茶。自己必须和心中的恶魔进行斗争......

佐伯一面把茶杯递给少年，一面暗下决心。

菜刀还留在厨房里。当他发现自己竟想不起浩介的容貌时，佐伯觉得自己必须把菜刀放下。这样做是将自己从噩梦中解脱出来的唯一办法。

少年接过佐伯递来的茶杯。白色的烟气从淡缘色的液体中升腾出来，飘到空中消失了。少年拿着这杯茶端详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喝下就把它放到地上。

"佐伯先生，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微笑着的少年脸庞上浮现出放松的表情。他叹了一口气，说这：

"听说，昨晚失踪的森野刚才已经回家了。"

当墙壁挂钟的时针指向深夜十二时，佐伯关掉电灯，蜷缩在自己房间的一角。黑暗中，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屏住了呼吸，身体的颤抖久久不能平息。从太阳刚下山的时候起，他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现在，他既分不清寒暑，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死是活。

挂钟的长针移动了一格，刚好反射了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今指针闪耀着银色的光辉。佐伯见状，终于下定决心站了起来。走下楼梯后，他先来到车库。从车库里取出铲子和打开箱盖用的撬棍，然俊朝庭院的方向走去。

佐伯一直在等待黑夜的降临。因为他觉得如果在白天活动的话，自己的行动可能会被别人窥见。然而，在等待的过程中，各种各样的想像都出现在佐伯的脑侮里，这使他无法平静下来。恐怖的感觉在黑暗中不断膨胀，佐伯感觉自己几乎晕过去好几次了，而当自己有所知觉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整整六个小时，一直蚁缩着身体。

穿过栽种着树木的地方，佐伯来到位于游廊和矮墙之间的庭院。他注视着墙边的竹筒，一步一步向那个方向靠近。此时，他的手背疼痛不已。昨晚，女孩在那里留下了深深的抓痕。

佐伯来到几乎和他胸口一样高的干燥竹筒前。这根竹筒连接着女孩的棺材。手上的疼痛加剧了，感觉就像伤口还流着血一样。

他先朝地底的女孩喊了一声。不过，没有任何反应。佐伯用颤抖的手将竹筒从泥土中拔出来放到一旁，拨开地面上的稻草一看，先前插着竹筒的小洞像蝉蛹挖出的洞穴一样出现在眼前。

佐伯把铲子的前端插到地里，开始挖起来。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院内没有使用任何照明设备。白天覆盖在天上的云层，此时已被风吹散了。和昨晚一样，白色的月光照亮了四周。矮墙外面的路上也听不到有人经过的声响，寂静的院中只听见铲子的前端不断插入土壤的声音。佐伯的头晕依然没有好转，身体遥摇晃晃，好像正在发热。在这样一种状态中，他一边不停地挖着，一边回想起白天时少年在游廊说的那些话。

"她好像伤得不轻，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刚才我还和她通了电话。那么，我就告辞了。耽误你这么多时间，真是对不起。"

说着，少年点了点头，从游廊边站了起来。这时，杯里的茶还没有变凉。他到底说的是什么呢?佐伯无法理解少年所说的话。女孩不可能从地里钻出来的。

少年却连头也不回，拿起放在脚下的书包迳自朝大门方向走去。尽管有些不知所措，但佐伯还是从游廊上跑下来，穿上鞋追了过去。在密集的树干中间，佐伯赶上了少年的脚步。"回家......你说她已经回家了?"

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虽然内心是这样想，但佐伯还是忍不住问起来。

"对，是这样的。电话里的她，看来受到精神上的刺激，她的情况挺让人担心，还不知道能不能从阴影中走出来。"

出门后，身穿校服的少年提着书包朝公园的方向走去。佐伯则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单手支撑在门柱上，目送少年远去的背影。

忽然，在离门口不远的一个丁字路口处，少年停往了脚步。他举起一只手来，好像在和将要从街角对面、一个佐伯看不见的地方出来的人打招呼。不一会儿，从街角处走出来，来到少年身旁的是一位看上去眼熟的长发女孩。

佐伯定睛一看，女孩的脸庞清晰地映入自己的眼帘。这个女孩面容清秀，肤色洁白，正是已被自己埋入地底的那个女孩。此时，她正在跟少年说着什么话。

自己在做梦吗?大脑的晕眩使房屋和电线杆上所有直线在佐伯的眼中都柔和地弯曲起来。不仅如此，在他的视觉中，马路和墙壁士还泛起沼泽一股的波浪......

佐伯看了看掩埋着女孩那个插有竹筒的方向，他跑了起来。就在佐伯将目光从丁字路口处的两人身上移闲的时候，少年回头朝这边望了一眼。然而，关键的问题却在竹筒下面。

佐伯站在掩埋女孩的地方。他对着通向棺村的竹筒喊了一声。地底没有任何回应，完全察觉不到有人存在的迹象。从筒口向下望去，里面也是一片漆黑，犹如装着一筒黑水。

看来，女孩从泥土里跑出来了。

等一下，不对!佐伯否定了自己刚刚得出的结论。地上没有翻刨的痕迹。

这么说来......

自己到底把什么埋进了地里呢?

从少年回去后到天黑的时间，佐伯冲着竹筒喊了好几次，但是始终没有任伺声音从地底传出。佐伯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其中的吊诡，最后他只得待夜深人静后把箱子挖出来查看。月光下的庭院静悄悄的，只听见翻土挖坑的声音。佐伯全神贯注地忙着手里的工作，两旁的树木就像黑色的高墙一样俯视下来。夜晚的露水使树木的叶子散发出浓郁的气味。

淡淡的白雾在耸立的树干间飘荡，并笼罩了整个庭院。树木也要呼吸的，佐伯觉得这些白雾就是自己栽种的植物所呼出的气体。

铲子前端插入士里的触感不断传到手上。佐伯一面将铲子里的泥土翻到旁边，一面觉得自己似平已陷入了一场噩梦。也许是因为挖坑的劳动过于单调了吧!佐伯感到自己与其说是一个活在这个世上的人，倒不如说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个在黑夜中反复挖坑刨土的木偶。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

手又痛了起来。手背上的红色抓痕，或许就是女孩留下的诅咒。

地底下埋的到底是什么呢?随着士坑愈挖愈深，佐伯竞莫名其妙地流下眼泪。每当用铲子挖出一锹土时，佐伯就会用肩部的衣服擦一擦眼角，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眼里的泪水会令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地底埋着一个恐怖的东西，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应该就隐藏在这片泥土下，那东西一定会像镜子一样映照出自己毫无人性的本质。

本以为会永远进行下去的工作终于结束了。位于庭院一角的士坑里，出现了自己亲手制作的木箱。笼罩在白雾中的箱子还带着泥土的气息，静静地躺在月光下。盖板仍被牢牢地钉在箱子上，板子上没有任何开启的痕迹，大拇指般粗幼的两个换氯孔看起来黑漆漆的，整个箱子给人不寒而栗的感觉。箱子里有一种类似妖气的寒气，佐伯抽噎着用撬棍攘开了盖板。

首先嗅到的是一股呛人的血腥味，接着佐伯便看到躺在箱里身穿校服的少女。她仰面躺着，双手交叉在胸前。她的脸上、箱子的内壁，以及盖板的下方都是红色的。箱子的底部更有几厘米高的深色液体。

那是从女孩颈部流出的血液。在女孩交叉的手中握着一支自动铅笔，看来正如她告诉佐伯那样，女孩可能是用它割破自己的脖子。

也许当时血液的喷溅太过激烈吧，现在箱里呈现这样的景象。佐伯用手捂着嘴离开了土坑，总之，他想离这个女孩远一些。顺着矮墙向前走了一段，来到一棵树下，佐伯脆倒在地呕吐起来。由于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呕吐出来的全是胃液。正如你所看到的，她并不是森野......

正当佐伯吓得肩膀发抖时，忽然传来这样的一声音。起初，佐伯还以为是自己大脑的幻听，可是接着又传来同样的声音。这次，佐伯听得很清楚，这是白天那个男孩的声音。

"佐伯先生，你一直把她当作了森野。"

身旁传来鞋子踩踏地面的声响，佐怕抬头一看，白雾中出现了一个人影，这个人就站在树木的旁边，正背对月光俯视着佐伯。由于是逆光的缘故，脸上形成了黑影，所以看得不大清楚，但佐伯想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个少年吧。

忽然，稍远的地方又传来另一个脚步声，树木问的雾气里好像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也迈开步子，正朝佐伯挖出来的棺村走去。他身材魁梧，个子比佐伯和少年都要高，年纪大概跟少年相若。在月光的照耀下，佐伯看清他的面容，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孩。

陌生的男孩正一步步地靠近那个被自己埋葬了的陌生女孩。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佐伯想不出来，他甚至连现在自己处于现实中，还是在做梦都不是很清楚。佐伯抬起头来，满脸疑惑地看着身旁的少年，使劲地摇了摇脑袋。少年向泪流满面、不断摇头的佐伯解释道。

"他也是我的同学，就是被你埋入地底那个女孩的男朋友。他叫......"

少年说出那人的名字，这个名字佐伯好像曾在什么地方听过。

"啊啊......这么说他就是......"少女提过的那个人。

那人来到坑里弯下了腰。从佐伯所在的位置望去，只能看到他的背部。坑里传来悲痛的呼喊，每喊一次那个男孩的后背就会晃动一下。看来，他正在摇晃少女的肩膀。

他对着女孩述说着什么。开始的时候，声音还很小。当他发现地底的女孩始终没有回话的时候，一下子大声地呼喊起来。

"刚才你看到那个女孩的脸上有黑痣吗?"少年问道。佐伯一声不吭地摇了摇头。昨晚的殴打令女孩血迹斑斑的脸庞浮肿得厉害，但就刚才见到的情况来看，她脸上确实没有黑痣。

"每天都会碰到一个女孩，不知为何今天早晨却没有见到......今天白天你告诉我那个失踪的女孩左眼下方有一颗痣，这正是我怀疑你的原因。那时，我便知道你混淆了森野和那个女孩。"

"可是，那女孩的袋里装着学生证......"

" 因为她们家住得比较近，那个女孩正准备把森野遗失的物品送还给她。今天上午，我在学校从森野那里知道了这件事，所以当你谈到黑痣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可能是看到学生证的照片。起初，我以为你开车撞死了那个女孩，女孩变得面目全非，因此你便认为学生证的照片就是女孩本人......"

佐伯凝视自己的双手。把她塞进车厢前，因她反抗而疯狂地殴打她，后来却不敢正视她那肿胀得面目全非的面孔，匆忙地把她放进箱子，并盖上盖板，完全没留意她的样子。因此，以为学生证的相片上的那人就是她......

佐伯一点点地明白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今天白天，女孩在地底笑了起来，她并没有疯，只不过是发现佐伯竟用别人的名字和她打招呼而已。那时，女孩察觉到佐伯的错误，并觉得滑稽，所以笑了起来。

佐伯又看了看土坑。女孩的男友此时就在被自己埋入地底的女孩旁边，两人的爱慕到底达到什么程度呢?具体的情况佐伯不太了解，不过，在自己和女孩的简短对话中，女孩曾提到那个男孩的名字，从这一点来看，两人的关系当非一般。虽然身处在四面都被封合的黑暗之中，女孩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屈服於佐伯的态度。可是，地底的恐怖情况应该是超乎想像的。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女孩想起了自己男友的名字，认为只有他才能够赶来营救自己。

他静静地蹲在女孩的身旁。现在已经不说话了，只是一言不发地注视棺材里的女孩。

"佐伯先生，今天白天分手的时候，我觉得你一定把那个女孩藏在自己的家里。那时，你是站在门口的吧，说老实话，其实当时我并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不过，当你看到活生生的森野时，脸色苍白地朝庭院里望去，接着又跑了起来，所以我就推测女孩肯定被你埋在庭院里的什么地方。"

佐伯这才意识到，少年打电话给那个叫森野夜的女孩，目的原来是为了让自己产生疑惑，最终，少年便将目标镇定：在这个庭院里，并开始监视自己。

"你是......"

佐伯抬头看着少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眼前这个男孩究竟是伺许人?他的出现只可能是为自己的同学复仇。可是，从他的话语中却听不到一点对罪犯应抱有的轻蔑和愤怒，他的语气一直是平静而温和的。

假如没有跟这个少年相遇的话，自己的罪行也许就不会暴露出来。自己为什么会和他扯上关系呢?

想到这里，佐伯终于记起自己那个工作证。自己正是为了把它找回来，才出门和少年相遇的。

"我的工作证在哪儿呢......"

佐伯问道。可是，少年歪了歪脑袋。

"你没有在公园旁边捡到剥的工作证吗......"

佐伯对工作证的事解释了一番，少年会意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就在地上找寻?"

不过，他说自己并没有看见工作证。

"如果不是你捡到的话，那我的工作证到哪儿去了呢......

"你最后一次见到工作证是在什么地方?"

"上班的地方。平时一直是放在上衣袋里的......"

难道说......

佐伯的脑中闪现了一个想法。

"......请你帮我检查一下那个女孩的身体。拜托!"

佐伯用手指了指女孩那边，向少年请求这。过度的恐惧使他不敢靠近女孩和其男友所在的土坑。

"说不定在那个女孩那里。"

当时在车上，佐伯用自己的上衣遮往女孩的身体，而女孩在被掩埋之前就已经苏醒过来......

少年从佐伯身旁走开，来到土坑处。绕过女孩的男友，下到坑里弯下腰来查看少女的衣服。

"有了。是这个吧?"

不久，少年手拿着一个证件站了起来。

"另外，还有这个，她的学生证就装在她裙子上的衣袋里。"

少年拿着两个证件再次来到佐伯的身旁。

佐伯的工作证果然在女孩那里。也许她是想在有机会逃跑时带上一些线索，以便今后能抓到犯人。箱子被封住以后，即使女孩死在里面，身上携带的工作证将来也有可能帮助破案。对于佐伯来说，少女的这种安排，就像一只不祥之鸟，足以让他走向灭亡。

自己竟然输给被自己埋在地底的女孩。实际上，在掩埋她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落入一个陷阱。

少年一边看着工作证，一边说道。佐伯知道对方接看想说什么，他双手触地，低下了脑袋。

"对......没错......"

这正是他最不愿为人所知的地方。

佐伯不敢再次正视少年的眼睛，眼球的疼痛使他只好俯视地面。由于极度的羞耻，整个身体像火烧一样，连肌肉都有些痉挛了。

少年拿到月光下的工作证是一个有着茶色人造皮套的警官证，封面上竖着写有一行烫金的警局名称。翻开一看，里面的第一页贴着佐伯的照片，照片市面清楚地注明他的警衔和姓名。

这真是让人难以首信。佐伯平时工作认真，在同事中挺有人缘，大家都觉得他是一个有爱心的人。在商业街巡逻的时候，认识他的商店老板还会向他微笑。浩介的父母把幼子托付给佐伯，完全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就连佐伯本人以前也毫不怀疑自己天生就是做这种纯洁职业的人。然而，背叛了法律，背叛了人权，背叛了赞扬自己是好孩子的祖母的人，不是别人，而正是自己。自己背叛了这世上的一切......

"求求你......我也知这......请你什么也不要说......"

佐伯以哀求的语气对少年说道。他双膝跪在地上，耷拉着自己的脑袋。少年走到佐伯的身旁。

"请把头抬起来。"

佐伯战战兢兢地按照少年的话做了，眼前是少年递过来的警官证。看来，他是要佐伯自己收好吧。想到这里，跪在地上的佐伯接过了证件，但他还是站不起来，现在只能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姿势。

"佐伯先生，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当我发现你把森野和那个女孩混淆了的时候，曾考虑遇交通意外的可能性。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容易解释为什么女孩的面容无法辨认......"

佐伯一面用两手紧紧地握着警官证，一面听少年提问。

" 可是，不但地面上没有留下血迹，而且你的车上也没有发生意外的痕迹。刚才观察那个女孩的时候，我发现她身上有遭到殴打的伤痕以及好几处骨折的地方。不过，除了自杀所导致的脖子上的伤口外，好像没有一处伤疤是致命伤。看来，她并非死於车祸，而你也不是为了掩盖肇事事实才把她埋人地底的吧?"

佐伯点了点头。接着，少年将双手放到膝盖士，蹲下身把脸靠了过来。

"那么，你为什么要把她活埋呢?"

少年的话语中并没有责难佐伯为何要将女孩杀死的语气；从他的口吻来看，似乎了解整个事情的真相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对于少年的问题，佐伯根本想不出明确的答案。想来想去，最后只得一言不发地望着少年摇了摇头。

"......完全搞不懂。就是想埋，所以就埋了。"这是佐伯的心里话。

自己为什么要杀害浩介呢?脑子里为什么会反复出现想把活人埋人地底这样恐怖的妄想呢?

彷佛自己天生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完全找不到任何理由。佐伯已经埋葬了两个人。

"就是想试着埋下，所以就埋了......"

佐伯再次似哭非哭地嘟嚷矿一遍，他感觉自己的胸膛已经被挖空了。最终，他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自己的确不是人。想到这里，佐伯的手开始抖动起来，手里的警官证随即趺在地上。

"我......"

今后应该怎样活在这个世上呢?原形毕露的自己竟是如此的可怕!这样的自己今后该怎样活在这个世上呢?

为什么自己生来就拥有这个肮脏的灵魂?为什么自己不能和别人一样呢?此时，佐伯的心中充满这些疑问和悲哀。

其实，自己也想像普通人一样地活着，不去杀人，也不以杀戮为乐。自己不愿意脑子里再出现想要将人活埋的妄想．自己也不想以夜里一个人挖坑的方式来放松自己的心情，只希望悄无声息地活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自己绝没有过分的奢望，熙需要一点点的幸福便满足。自己一直梦想能过普通而平常的_生活，像上司那样看儿子的照片，像同事那样上班时穿着全新的衬衣。要是这一切能发生在自己身上，那该是多么快乐的事啊!

佐伯的双眼悄悄地淌下泪水，他仍然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眼泪落在地上，渗人泥土里并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底该如何是好呢?佐伯完全没有头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佐伯觉得自已被关进一口被为痛苦和压迫所笼罩的无形棺材里。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当佐伯有所知觉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游廊上。天还没有亮，外面依然是茫茫的黑夜。远处传来鸟的叫声，看样子黎明就要来临了。

家里的灯是开着的，好像有人在屋里走动。双腿使不上劲儿，没气力站起来看个究竟，而双手亦不停地颤抖。

坐在游廊上回头一看，不一会儿便发现少年在灯光中穿行的身影。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后，少年问佐伯："没事吧。"看来，是他把自己挪到游廊这边坐下的。

"......刚才的事，有点回忆不起来了。""你一直在哭。"

用手一摸脸，果然还残留着一些没有干透的东西。"请原谅我擅自走进你家里来。"

佐伯一面听着少年的话，一面重新看了看廊前的庭院。

本已挖开的士坑现在看不到了，眼前立着四根竹筒。一时间，佐伯产生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的错觉。

"把竹简插入盖板上的小口，你这样的设计是为了给地底通风吧。"

少年站在佐伯的身旁说道。从他所说的这句话来看，那个土坑应该是少年填平的。可是，他为什么不马上打电话报警呢?为什么还要重新把坑填回呢?

那个女孩的男友此时已不见了踪影，他或许被拉到别的房间里休息吧!和自己一样，说不定他也进入了一种丧失任何反应的状态。

地底的女孩曾坚信她的男茸决不会使自己孤单，他一定会找到自己。想不到，自己竟将这样一对热恋的情人拆散，佐伯感到自己的罪孽深重。

佐伯又回头看了看游廊上叶间日式房间，不知何时少年走到那里，现在正用手机和别人通话，手上拿着一个学生证。刚才我在路上捡到你的学生证......

从他说话的语气可以猜到，他手上的证件是那个叫森野夜的女孩的，而且通电话的也一定是她。

不过看样子，电话刚接通就被对方挂断了。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嘴里嘟嚷道，对刁，天还没亮呢。最终，这个叫森野的少女还是没意识到自己遗失的证件，对佐伯的人生竟产生了如此重大的影响。

天边微微发亮了。游廊的东面是一排整齐的树木，由树木形成的黑影背后，天空渐渐被朝霞染红，夜晚的那些白雾已经消散了。

少年朝这边走来，坐在佐侧的左边。

他注视着直立在地面上的川根竹竿，可能在填回士坑时使用过的铲子就放在旁边。

从树木的缝隙问穿透而来的朝阳光辉照在少年自皙的脸颊上。由于逆光的缘故，耀眼的光线使佐伯不得不眯起自己的眼睛。从佐伯的角度只能看清少年的侧面轮廓，脸上其馀部分在强光中都变成一片阴影。此时，一直注视着竹筒的那双眼睛给人极其鲜明的印象。

少年的眼里没有丝毫的感情。这样的眼睛跟自己驾车寻找掩埋目标时，无意间从车内的倒后镜中所看到的，那双长在自己脸上隐藏着无尽黑暗的眼睛有些相似。

在朝阳的照耀下，佐伯的心情平和起来。也许是融到泪水中并被带走的缘故吧!大脑的晕眩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我......"

佐伯一开口，少年就把头转了过来。在逆光所形成的阴影中，少年侧耳倾听着佐伯吞吞吐吐说出的话。

"......我，准备去警局，把我所做的一切交代清楚。"

佐伯这个决心从他的嘴里一点点地表达出来，说罢，全身一下子变得瘫软起来，好不容易才收敛的泪水又滴落下来。不过，这次的眼泪并不是源自心中的绝望；和早晨的光辉一样，如今的泪水是清澈而透明的。

自己的人生恐怕到此为止了，无数谴责的声音和视线可能会穿透佐怕的身体。可是，没有关系，自己揭露自己的罪状，并希望接受审判的做法，才是作为一个人应当作出的最后决断。

"太好了......你自己能够下这样的决心真是太好了......"以前，佐伯也曾无数次哀叹自己没有资格做人，自己竟然将浮现于脑侮中的恐怖想法付诸实践。对此，佐伯每每感叹隐藏於内心深处的黑暗才是自己的本性。不过现在，残存於自己 "

体内那人性的部分已经静静地赢得了胜利。

"我不认为自己的罪孽会因此而抹消。尽管如此，我还是为自己能作出这样的决定而感到自豪......"

少年开口说道。

"佐伯先生，如果你要自首的话我不会阻拦，只是，不知你能否再等半年?"

佐伯询问其中的理由。少年站起身来。

"我要告辞了。佐伯先生，行吗，就半年吧?不然，一个月也可。拜托了!警察局那边，你就解释说是你自己一个人下定决心准备自首的。"

少年要佐伯发誓在叙述案倒的时候，不要提起自己和那个叫森野的女孩。佐伯答应了。

"记往了吗?是他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的。对此，你不必在意，就算你想救他，我想他也-会主动拒绝的。不过，到时你就对外界说都是你干的就行了，这里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所以不管你怎么举证也不会有人相倍，除你以外，我也来过。"

少年一边穿着放在游廊下面的鞋子，一边对佐伯说道。

佐伯不能理解他所说的意思。正准备问的时候，少年已经离开游廊朝门口的方向走去了，既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告别的话。不一会儿，少年的背影便消失在树木密集的树干之问。背后只剩下曙光初露的庭院翮一脸困惑的佐伯。

突然，佐伯想起一个问题。炒年独自离去之后，那个说不定在哪个房间里休息的女孩男友_又到哪里去了呢?

佐伯从游廊上站起身来。脑海中浮现了一种预感。他迈着踉踉跄跄的步子，光着脚穿过庭院。清晨寒冷的空

气令呼出的气体变成了白色。

竖立在庭院边上的竹筒一点也没有倾斜，端正地直指着蒙蒙发亮的天空。少年重新掩埋的棺材就在这些竹筒的下面。佐伯把耳朵贴到筒口上。

地底的声音传了上来。由于筒壁的阻挡作用，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棺材里的声音是那个男孩发出的，他正躺在自己所爱的人身边，不断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很小，就像抽泣一样。他也不说什么，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呼唤着少女的名字。

CHAPTER Ⅵ　声　　Ｖｏｉｃｅ

* 引子*

最近，妹妹起床洗脸后就牵着狗出去散步。快到十一月底了，早晨气温很低。每次出门的时候，她总是一副冷嗖嗖的样子。

那天清晨，妹妹不停地哆嗦着朝大门口走去，而我则依旧一边坐在餐桌旁吃早餐，一边浏览着报纸上的死亡通告。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煤油炉。母亲刚把炉火点着，满屋子充满了灯油的味道，这种味道足以熏死人的脑细胞。这时，我刚好看到报纸上有一则关于煤油炉燃烧所释放的一氧化碳，导致儿童中毒身亡的消息。

我打开窗户使空气流通起来。顿时，早晨冰冷的空气一拥而进，吹散了弥漫在整个房间的灯油味。天空中挂着一缕淡淡的云彩，庭院的地上结了一层薄霜。

妹妹正站在窗外，身上紧紧地包裹着毛衣和围巾。看我打开了窗，她挥了挥戴着手套的手对我说: 嗨…… 狗就站在妹妹身旁，她用一只手拽着套在狗脖子上的绳索。

「刚才它似乎觉得院子那一角有点不对劲，自刚才开始就一动不动了。」

妹妹指着狗说道。我顺势望去，只见在与邻居家相隔的栅栏旁边，狗正用鼻子嗅地上的什么东西，而且还不断用前爪使劲地挠着，似乎想挖一个洞来。

「好了，我们走吧！没有时间散步了。」

妹妹拽了拽绳子说道，散步后稍作整理就得去上学。狗或许是听明白了她的话，乖乖地离开了院子那个角落。不一会儿，妹妹和狗便一边吐着白气一边从我的视野中渐渐地消失。

「快把窗户关上!」身后传来了母亲的声音。按照母亲的吩咐关好窗后，我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块用双手才能合抱的大石头，我把它从院子的一角，移到刚才狗想挖开的地方。这样一来，狗就没办法刨开此处的地面了。这个地方要是被挖开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半年前被我埋入地下，那好几只人手差一点就被妹妹发现了。趁它们现在还没有暴露人前，我打算放学回来后，再将其重新掩埋到别的地方去。今天的事又使我隐隐窥见到妹妹具有那种发现古怪事物的宿命。

我回到屋里，继续读起报来。「有什么有趣的报道吗?」母亲问道。没有，我一边作答一边确认了报纸上仍然没有刊登有关北泽博子的新消息。

北泽博子的尸体是七星期前在废墟里被发现的。发现尸体的地方位于市内，离我家并不远。那个废墟以前是一所医院。从市中心往山区的方向有一条与公路分叉的碎石子路，这条路的尽头是一个僻静地方，以前的医院就座落那里。透过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可以看到，尚未拆卸的医院仍然伫立在原地，旁边也没有别的建筑物，四周只有枯黄的野草。

三个小学生在废墟上探险的时候，发现了北泽博子的尸体。听说，那三个小学生目前正接受心理辅导。

尸体刚被发现的时候，报纸和电视等媒体都大肆报道这个事件。不过，现在已经没人再提起那件事了，也不知警方的调查到底进展如何。

我所收集到的与她有关的资料，不过是些描述尸体发现经过的报道和她的个人照罢了，而且这些东西还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

照片拍下了她生前的笑容，照片上的她披着一头乌黑的齐肩直发，微笑着的面容上隐约可以看到洁白的犬齿。媒体只公布了这张照片。

警方目前对犯人的情况究竟掌握了多少呢?

某一天傍晚。

快放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教室里开着灯，窗户的玻璃如镜子般反应教室里所有状况。课后活动刚结束，班里的同学就像潮水般朝教室的门口涌去。吵嚷的人群中，一个一动也不动的身影映入我正在凝视的玻璃窗里，她就是留着一头笔直乌黑长发、脸颊犹如雪一样白的女生——森野夜。

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你说有东西要给我看，到底是什么?」

我问她。当天午休快要结束时，我从走廊上经过时，她悄悄地在我耳边轻声说，我有东西给你看，放学后留下来。

「是尸体的照片，我弄到手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不同的生活方法。一个人恐怕很难完全理解其他人的生活方式。

森野和我都过着一种特殊的生活方式，这种方式已经超出一般的范畴。也就是说，在我们的生活方式中，常常会相互传阅各自收藏的尸体照片。

她从袋里拿出一张A4大小的纸。这是一张专用的打印纸，光泽度很好，表面很光滑。

纸上的图像是在一间很简陋的混凝土房间里拍摄的。感受到的视觉冲击只是一整片红色。

照片的中央横放着一张长桌。桌子的上面和四周，以及墙壁、天花板上全被染成红色。那不是某种鲜艳的红色，而是从灯光照射不到的房间角落阴暗处渐渐浮现出来、一种发黑的暗红。

她就躺在照片中央的那张长桌上。

「……这就是北泽博子的……」

听我这样说，森野稍微皱了一下眉头。她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可我还是看出她有点吃惊。

「你知道的还挺多呢。」

「是在网上找到的？」

「别人给我的。我在市图书馆收集报纸上有关北泽的报道时，一个过路的人塞给我的。据说这就是北泽的照片，但我还不太确定。」

由于森野长着一张俏丽的脸蛋，所以当她走在街上的时候，不时会有其他学校的男生主动向她搭讪。但是，在我们学校里却没有任何人敢主动接近她，因为周围的人都知道她对这种事情是没有任何兴趣的。

然而，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也许有人在市图书馆这种特殊的场合，看见她裁剪报纸上古怪的报道，便想出这新颖的办法来接近她吧。

她从我手里把那张印有照片的纸张拿过去端详起来。森野眯起了双眼，把脸凑了上去。

「你可真行，只看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北泽博子……」

因为，照片上的她……

所有看上去像人类的部位都已经……

她小声地嘟囔道。我向她解释其实刚才自己也是瞎猜的。那张照片里，北泽博子的头部被放在长桌上，我就是通过她的侧面和发型来推测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

她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向森野查问那个塞给她相片的人的情况，她却不肯告诉我。于是，我决定回家自己上网查找。

我把视线从森野身上移向玻璃窗。玻璃窗的对面只剩下一片漆黑，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在白色灯光的照射下，摆放在教室里的一张张书桌，都清晰地映照在玻璃窗上。

「这个世上，有人杀人，又有人被杀。」

「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话来呢？」

的确有一种人要去杀人，他们并不具备任何动机，只是想杀人。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步变成这样的，还是原本天生就是如此。然而，这些并不重要。关键的问题是这些人往往掩盖自己的本性，过着平常人的生活。他们混迹于这个世界，在外表上与普通人没有丝毫分别。

可是，终究会有那么一刻，他们将无法按捺嗜杀的欲望。那时，他们便会抛开普通的社会生活，进而开始在人群中进行狩猎。

我也是其中的一员。

以前，我曾遇见过好几个杀人凶手。他们当中，大多数的眼睛都会在某一瞬间迸发出不为人类所具有的光芒。虽然那只是一道几乎来不及被人察觉的眼神，但我从他们的瞳孔深处发现了异样。

譬如说，当与一个普通人面对面接触时，他会把我视作一个人，并采取与此相应的态度来对待我。

可是，假如站在对面的是一个我以前曾经见过的杀人凶手的话，情况就不大一样了。只须仔细看一看他们那对眼睛，就能在那瞬间感受到：「这个人根本就没把站在他面前的我看作是一个活人，而只是把我视为一个普通的物体。」

「喂……」

我回过神来，正好看到了映照在玻璃窗上的森野的眼睛。

该不会是你把她杀掉的吧？

瞧，照片上她的头发是烫过的，还有颜色…… 这些都与报纸刊登的照片不同，你怎能认定这上面的人就是她呢？

听了森野这番话，我突然觉得今天她倒是挺聪明。

她的瞳孔深处，并没有以前我遇到那些杀人凶手眼中特有的异样。那是一双将人视为人的眼睛。我想她以后也不会杀人吧！虽然与普通人相比，她的兴趣有些特殊，但总括来说，森野仍然属于正常人的范畴。

尽管我和森野有许多共同之处，但这一点我们是完全不同的，而我觉得正是这一点的不同，决定了我们究竟是不是人类。

她属于人类，总是扮演着被杀的角色。

而我却不一样。

「她烫头发以后的照片也曾被公开过，只不过因为那照片没有征得亲属的同意，所以媒体没有大肆转载。我也只是对那张照片有一点印象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

她再次点了点头。

我回到家径直跑上二楼，来到自己的房间开启电脑，在网上搜寻北泽博子尸体的照片。顿时，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凝重、浑浊起来。然而，我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我放弃了搜寻，从书架里拿出藏在其中的匕首。我凝视着映在刀刃上自己的脸。从窗外传来的风声，听起来就像是曾经惨死在这把匕首下的人在哀号。

匕首曾有意识地向我发出召唤，或者，应该说是潜藏在我内心深处的东西，映照在匕首这面镜子上，让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我看了看窗外，远处街道上的灯光，将一缕淡淡的光亮渗入了夜空。

手里的匕首传来原本不应存在的声音。我总觉得这声音是由于刀刃的干渴而产生的。

我对森野撒了谎。烫头发后的北泽博子的照片，根本就没有被任何媒体刊登过。

*引子 完*

* 1 (上) *

以前，家里偶尔有一个成员暂时离家外出，如父亲到外地公干，或母亲和朋友出门旅行，我就会发现还是一家四口聚在一起比较舒坦，连屋子的通风状况也会格外地好。当我参加学校旅行时，呆在家中的母亲和姐姐在原本应该有我出现的地方，看到的只是空气。我想，每到这个时候，她们一定有过类似的空虚感吧？但是，即使像这样，家里缺了一个人的不完整情形，也只不过是短暂的几天而已。当那个人从旅游胜地回来以后，家又回到从前，四个人重新相聚在一起。屋子里又恢复从前那个习以为常、刚好能容纳四个人的空间，恢复那个每当从电视机前走过时，就会被姐姐伸长的腿绊倒却令人舒畅的狭小空间了。

就在不久前，这个家还是一个四口之家。如今，姐姐却永远地离开了。如今，餐桌前总是多了一把椅子。

为什么姐姐会被人杀死？谁也不知道，但在七星期前，我的姐姐北泽博子死了。在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十二个小时后，有人在郊外一座医院的废墟里发现她被杀了。

我从来没有走进过那座废墟，但姐姐的尸体被人发现后，我曾经一次，也仅仅只有那么一次，在外面远远地眺望过。那是一个除了枯黄野草外什么也没有、冷冰冰的地方；碎石子铺成的地面上那些灰白的细小碎石随风而起，连鞋面也被染成灰白色。医院的废墟是一块四四方方的混凝土建筑，看上去就像一个不知名的东西蜕皮后留下的硕大空壳。窗户上的玻璃全都破烂不堪，里面一片漆黑。就在不久前，有人在里面发现了姐姐的尸体，所以废墟的入口处被围上了胶带，警员们正钻过胶带，在废墟里进进出出。

听说姐姐是在废墟最里边的房间被三个小学生发现的。虽然警方从未公开过，但那儿以前是用来给病人动手术的房间。

据说遗体损坏得非常严重，就连尸体的辨认几乎都无法进行。离尸体不远处有一个手提包，警方是透过袋里一些随身物品，才与我家联系。当时，接电话的是母亲，那是在姐姐出门后还不到一天时间的中午打来的电话，起初妈妈还以为是恶作剧。

然而，那确实是姐姐的尸体。虽然这并不是由熟知姐姐的父母、我或者姐姐的男朋友赤木经过仔细辨认遗体后确认的，但从尸体旁边的袋里所找到的姐姐生前外科病历，以及法医几次精密的鉴定，已经充分地证明了一切。

……警方没有公布姐姐的尸体被发现时是什么状态，也没有公布姐姐是怎样被杀害的。在这个世界上，被绞死、被刀子捅死的案例占绝大多数。即使是绞死、捅死，都会被公众视为极其残忍的手段，随之引起媒体一阵骚动。但事实上，姐姐似乎不只是被绞死、被捅死那么简单。

警方认为如果把姐姐所遭受的重创公诸于世的话，肯定会给社会带来很大的负面影响，于是他们都缄口不谈，就连发现尸体的小学生也被强行下了缄口命令。

父母曾一再向警员和医生哀求要看看姐姐的遗体，但都被拒绝了，因为姐姐的遗体已经无法恢复原来的样子，所以不忍让他们看到。

父亲和母亲并不是特别溺爱生前的姐姐，他们就如世上其他普通的父女、母女一样，曾经为一个电视广告而争论不休，也曾因为忘记报纸放在哪里而争吵得面红耳赤；父亲和母亲也从没在别人面前夸奖炫耀过姐姐。但他们听到姐姐的死讯后掩面失声痛哭时，我才真正体会到他们曾经倾注了多少的心血来养育姐姐。

「请让我们见见博子！」

父亲在医院里拼命地向医生和警察恳求。他粗红着脖子，看上去很生气。看到父亲一副毫不妥协的样子，医生和警员只好无可奈何地领着父亲和母亲往搁置姐姐遗体的房间走去。

我在走廊上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透过四边形的两扇大门目送他们远去、消失。我很害怕，害怕得无法鼓起勇气走到房间里去看姐姐。

突然，一段警员与医生间的谈话传进了我的耳朵，看来他们没有察觉站在楼梯阴暗处的我。

把那些支离破碎的尸块拼凑起来，可真够辛苦的……

警员这样说道。一听这话，我差一点瘫倒在地。鞋子在医院的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那警员转过头来发现了我，顿时大惊失色，脸上浮现出僵硬的表情，随后便紧闭嘴唇。

把姐姐的身体拼凑起来…… 我呆呆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仔细思索着这句话的意思。

不一会儿，父亲和母亲便从放置姐姐遗体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我赶紧迎上去急切地问道：姐姐到底怎么样？他们却充耳不闻，完全不理我。之前一直哭不停的父亲和母亲，进入那个房间以后也不再流泪。他们不想正面看到任何人的眼睛，于是低下了头，沉默不语。父亲和母亲的表情好像被遗留在那间房间里似的，他们脸上的皮肤焦黄，宛如两张永远不会动弹的面具。

警方对有关姐姐遗体的情况只字不提，面对公众，他们只是把事实藏进了黑匣子里。或许正因为如此，在遗体被发现后，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也没有持续多久，人们也就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如今，自姐姐遇害已过了七星期，警方和媒体的有关人士已经不再到我家来了。

姐姐比我年长两岁，遇害的时候才二十岁。家里就我们姐妹俩，可以说，我是一边看着姐姐的样子一边成长的。

在我小学五年级时，姐姐已经穿上我还没有看过的中学校服。正当我刚升上中学二年级，姐姐便开始常常在家里谈起那个我一无所知的高中世界。我常常在姐姐的身上看到自己两年后将要迎接的生活，对我来说，姐姐正像一只在黑暗无际的大海上引领着我的导航船。

虽然我们姐妹俩相差两岁，但我们的个字却差不多。或许正因为如此吧，常常有人说我俩长得特别相像。记得上小学时，每逢新年到亲戚家玩，每碰见一个人他们都会这样说。

「我怎么不觉得呢？没有这回事吧？」

姐姐看了亲戚们的反应后，觉得很奇怪，便这样对我说道。对我们来说，每天都相互见面，看到的都是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另一张脸。到底哪个地方长得相似呢？我也常常很纳闷，但曾经的确发生过这样的事：姐姐正和亲戚家的孩子在另一间房内玩游戏，从门前经过的婶婶吃惊地对我说：「哎呀，刚才你不是在对面那个房里的吗？」

小时候，我和姐姐的关系非常要好，常常一起玩耍，偶尔姐姐还会牵着我到比我大两岁左右她同学的家里去玩耍。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之间的融洽渐渐变化，我已经记不起最后一次和姐姐开心谈笑是在什么时候了。

* 1 (下) *

数年前，我和姐姐之间就莫名奇妙地产生了隔膜，但并不是那种明显得连身边的人都知道的隔膜，或者根本用不着用隔膜这样夸张的字眼来形容我们关系的微妙变化。只不过当她和我讲话时，她的脸上会流露出不愉快的神情。

有一次我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指着正在阅读的杂志对姐姐说：「这篇文章很有趣啊！」我仅仅说了这样的一句话，她瞟了一眼杂志便紧索着眉头，冷冷地说了声「哦」，随后立即走开了。或许是我自己多虑吧！那个时候，姐姐的态度以及脸上的表情，总让我觉得隐藏着几分暴躁。

当时一定是因为她心情不好，或凑巧那时比较忙的缘故，我只好这样安慰自己。我尽量说服自己，那不过是因一些琐事，才使姐姐露出那样的表情。

即使是自己多虑，但姐姐对我的不耐烦并不仅是她一时的反常。

记得有一天我从学校回家，看到姐姐正在起居室里和朋友通电话。姐姐对着无线电话神采飞扬地侃侃而谈，不时夹杂着愉快的笑声。为了不打扰她，于是我便轻轻地坐在沙发上，并调低电视的音量，独自看电视节目。

不一会儿姐姐便通完了电话，整个屋子立刻安静下来。我们各自坐在相对排放的沙发上，默默地注视着电视机的画面。我本想主动和姐姐聊点什么，但又犹豫了，这种不愉快的气氛原本就是姐姐先挑起的。刚才打电话时，她的心情明明很不错，但当剩下我们两人时，她却一言不发。她打破我们之间原本温暖、和谐的气氛，竖起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

终于，我把身体慢慢地挪近姐姐，打算主动和她搭讪，但姐姐却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来拒绝我。每次和我讲话时，她的应对都格外地简短，但她和母亲说话时却完全不一样。由此，我明显地感觉到姐姐是有意尽快结束和我的交谈。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很害怕，后来竟发展到姐姐还没有开口说话前就感受到她对我的厌恶，已经到了无法呆在她身边的地步。最后，我只要在姐姐面前经过，或单独和她呆在一个房间里，就会变得十分紧张。那个时候的我，全身都会变得僵硬。

「夏海，你不要再穿那件衣服了。」

那是大约在半年前，正当我打算到书店买参考书时，姐姐指着我的衣服对我这样说道。她所指的，正是我外出时常常穿的那件白色毛衣，很早以前我就喜欢穿这件衣服。凑近一看，上面已经长出许多小绒球，有的地方还断了线。

「但是，我很喜欢这件衣服呀！」

姐姐好像不满意我这个答案。

「哦？是吗……」

姐姐一副对我满不在乎的样子，把头撇向一边。我呆呆地愣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刹那间，仿佛世界上所有光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或许正如其他人所说的那样，我们姐妹俩的长相的确十分相似，但我们的爱好及性格却恰好相反。

姐姐性格十分开朗，平日总是摆出一张笑容可掬的面容，而且结交了男朋友，随时都有一群仰慕者簇拥在她的身旁，每天也有朋友给她打来电话。姐姐好动，兴趣爱好广泛，似乎很少见她安安静静地呆在家里。在我的眼里，姐姐总是那么耀眼。

相反，我却是一个书呆子。最近，我总是伏在书桌前埋头苦读，家里人也只能听到我不小心折断铅笔芯的声响，即使在空闲的时候，我也只是读读历史小说。姐姐上中学后，常常去我不熟悉的地方玩耍，和我不认识的人来往。平日只有被姐姐强拉硬拽才肯出门，大多数时间我便一个人留在家里读书。这一切的变化对我来说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不过，我依然深爱着开朗活泼的姐姐。

我常常把呆在家里像块木头的自己，与在外得心应手的姐姐拿来对比，我从来没有感到自卑，倒是为自己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姐姐而感到骄傲。

在姐姐的眼里，或许我只不过是一个土里土气庸俗的人。难道是我妨碍她的生活，而我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姐姐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她从未亲口说出对我的不满，从来没有说过讨厌我之类的话，甚至在某些地方还隐隐可以发现，她故意不让我察觉到她的不满情绪。正因为如此，每天都呆在她身旁的我，却从来没有体会到姐姐的心态变化。

或许姐姐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疼爱过我吧……

这个结论是否正确已经无从考证，但除了这种解释外，我再也找不到其他答案。

我从没有找机会亲自问过姐姐，哪怕只是问一句话也好。可是，现在一切都为时已晚。当初我为什么不在姐姐活着的时候鼓起勇气亲口问问她呢？也许她给我的答案会令我后悔去问她，但总比现在这么纳闷好得多。

如今我永远地失去亲自询问姐姐的机会。我只有独自带着疑问和懊恼，苦苦地思念姐姐。

在这个没有了姐姐的家里，仿佛就象永远不会有早晨到来的夜晚一样，非常地安静。与两个月前那个家相比，现在的家简直是判若两样。

父亲和母亲自从看了姐姐的遗体后，就变得少言寡语起来，面无表情、安安静静地守在电视前的时间却变得愈来愈长。即使偶尔看到搞笑的综艺节目时，也从没见他们笑过，脸上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盯着荧幕。也许父亲和母亲以后半辈子也只能如此了吧！每次看到他们这种神情时，我总会这样想。

在以后的日子里，不管发生了多么令人高兴、振奋的事情，我想，在他们内心深处，依然会背负着无法卸下的重担，因此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面孔。

母亲依旧一如既往地为我和父亲准备饭菜，已经习惯以前那种平凡日子的母亲，简直像一台机器般，每天仍然准时为我们准备好饭菜。

每当看到屋子角落堆积的灰尘，我就想放声痛哭。父亲、母亲太可怜了。在姐姐遇害前，母亲总是仔细地打扫干净屋里每个角落，但现在的家到处都铺着一层薄薄的尘土，连这也没有察觉到的父亲和母亲，恐怕每时每刻都在回想姐姐幼时的笑脸。第一次抱起刚出生的姐姐时的感觉，也许现在仍然停留在他们的手臂之间。

他们不应该进入那间放有姐姐遗体的房间里去。在那里看到的姐姐，与珍藏在他们记忆中孩提时姐姐的笑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并将永远困扰着他们。

如今在这个沉闷的家庭里，我的存在是微乎其微的。当我主动和父亲搭讪时，父亲只是「嗯……」地支吾一声，然后毫无意识地点点头而已。但换个角度来说，或许我平日的行为也和他们一样。在与朋友交谈时，与父亲和母亲一样，我再也无法露出原来的灿烂笑容了。

夜幕降临后，我有时会进入早已空无一人的姐姐的房间，坐在椅子上思考问题。姐姐的房间就在我房间的隔壁。要是姐姐在世时，事先没跟她打招呼就闯进去的话，她一定会很生气。

平日没人居住的房间很容易就会堆积灰尘，我把手轻轻放在姐姐曾经用过的书桌上，顿时感觉到桌面早已铺满各种各样的尘粒。

姐姐以前坐在这里想了些什么呢？我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一边逐一打量房里的家具，一边静静地这样想。没有拉上窗帘的玻璃窗，也许是由于夜幕的降临而漆黑一片。

有一刹那，我似乎看到浮现在玻璃窗上姐姐的脸庞。但是，当我定睛一看，窗上却只有我自己的影子。连自己也会把自己错看成姐姐，也许这正因为我们姐妹俩的确长得很像的缘故吧？

桌子的架上有一面小镜子。我想拿过来照照自己的脸，于是我便伸手过去。突然，我发现镜子旁边有一个圆筒形的小东西，那东西引起了我的兴趣。仔细一瞧，原来是一支口红，于是伸出去的手转向了口红。

这是一支有着鲜血一般鲜亮颜色的口红，另外还有几支淡粉色的口红，但只有这一支鲜血般的红色深深吸引着我。

我已经用不着照镜子了。在我和姐姐之间，有没有口红这类东西，正是我们的不同之处。我紧紧地握着这只口红，离开了姐姐的房间。

我不知道自己今后应该怎样生活下去。这样迷茫无奈的我却再次亲耳听到姐姐的声音，那是十一月快要结束的某一天傍晚的事。

*1 完 *

* 2 (I) *

十一月三十日。

我打算买一本关于大学升学考试的习题集，于是在放学回家的途中，顺便来到镇上那家大书店里。我并不是特别渴望能够升入大学，姐姐在世的时候，我在学习上曾经有过非常明确的目标，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的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故只好茫然地继续以前曾经憧憬过的目标。

摆满各种习题集的书架放在书店的最里面，我站在书架的前面，首先从最上面那层开始搜寻，从左往右依次扫视排列整齐的书脊。直到最右端的最后一册，才移向书架的下一层，逐次地搜寻适合自己的习题集。

可惜我怎么也找不到令我满意的书，于是我只好弯下腰来，开始搜寻书架上挨着脚边最下面的一层。我仍然从左边起依次确认每本书的书脊，当视线移到右端时，隐约看到一双皮鞋。

黑色的脚尖正对着我，显然这正是直接冲着我来的站立方式。我正准备抬头看个究竟时，那双鞋突然向远处跑去，转眼间便消失在混杂的书架群里。

突然，我发觉有人老是紧盯着我，我顿时感到非常不安，于是我再次转过头去看了看，却什么也没发现。

这一次我又感觉有人站在我的背后。书店里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投射在正面的书架上，但我的影子却被一个比我大整整一圈的影子覆盖。

然而我刚才一直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他就站在我身后，离得很近，仿佛快要碰到我的脊背，我甚至清楚听到他的呼吸声。

他肯定是个色魔。听说以前这家书店曾经出现色魔，但我的身体无法动弹，全身僵硬，像块石头似的，连呼救的声音也无法从嗓子挤出来，更不要说逃跑了。我被吓得头也不敢回，两腿发软，不停地打颤。

「对不起，请借一下。」

突然从右边传来了说话声，那是一个年轻男孩子的声音。

「色魔先生，我刚才在镜子里看到了。你瞧，天花板上挂着的那面镜子！我对这事情很感兴趣。不过，我想过去，可以让一下吗？」

或许是因为有人走过来，给我少许安慰的缘故，我的身体像被施了魔法似的，又可以动起来了。我转过头一看，一个穿着黑色校服的少年刚好站在书架的中央，正看着我。

那个紧贴在我身后的色魔慌忙地朝与少年相反的方向逃去。我看到他的背影，那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宽大背影。他那渐渐远去的慌乱相多少有些滑稽，我心里的恐惧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给你添麻烦了，谢谢。」

我转过身面向少年，并向他表示感谢。只见他瘦瘦的身材，个子比我要高，但不知从身体何处透露出一股柔弱的气息。我总觉得他身上穿着的校服曾经在哪里见过，他一定是和我认识的朋友念同一所学校。

「不，没什么大不了，况且我也不是为了要救你。」

他面不改容地淡淡说道。

「那么，你当时真的是恰好想从这里经过，才说刚才那番话的吗？」

「我是想和你打个招呼而已。北泽，你是北泽夏海吧？你可和你姐姐长得很相像啊，所以我一下子就认出你了。」

他的话太唐突了，在那一瞬间我无法反应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开口说道：

「我在博子生前曾经和她碰过面，也从她那里听过一些关于你的事。」

「请等一下！你到底是谁？」

我终于挤出一句话。

少年没有理会我，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一个到处都可以买到的淡茶色信封，信封胀鼓鼓的，里面似乎装着东西。

「这个，给你。」

少年这样说着，便把那个信封递给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呆呆地接过了信封。里面装着一个透明的盒子，盒子里好像放着一盒磁带什么的东西。

「对不起，你只要把里面东西拿出来就行，请把信封还给我。」

我按照他所说的，取出磁带，然后把信封还给少年。他叠好信封，并放进衣袋里。

磁带也是那种随处可以买到的普通磁带，磁带标签上写着《VOICE1·北泽博子》。这几个字不是用手写的，而是用打字机列印出来的。

「这个磁带里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写有我姐姐的名字？」

「只要听听这盒磁带就明白了。这是北泽博子生前托我保管的东西，我想一定得让你听听，于是便给你带来了。除了这一盒外，还有另外两盒，那两盒下次在合适的时候，自然会给你。但如果你把我的事透露给其他人知道的话，那就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话未落音，他便转过身打算离开。

「等一下……」

我一边喊着，一边想追上去，但根本不管用。正如刚才色魔站在我身后一样，我的腿动弹不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少年并不是想加害于我，相反，是他从色魔那里把我救了出来，我却神志恍惚，不知何时已经紧张得冒出一身冷汗。

不一会儿，他的背影就消失在书架的背后，只剩下我和手中紧捏着的磁带。

我在回家的火车上观察那盒磁带。车窗外的太阳早已下山，四周漆黑一片，如同用墨炭涂黑的一样。车窗外的风景几乎看不清了，或许正因如此，我丝毫感觉不到火车的移动。看来太阳的运转已经进入了冬天时令。姐姐遇害的那个傍晚，天色还很明亮的。

那个少年究竟是什么人？从他所穿的高中校服来看，可能和我同龄，或许还比我小一两岁。他说他认识我姐姐，但我却从未曾从姐姐那里听说过有关他的事。

但是，仔细想来，在姐姐遇害的前一段时间，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再像原来那么亲密，所以姐姐没有提起过与他的相关事情也是理所当然。

少年说这盒磁带是姐姐托他保管的东西，也就是说，姐姐可能是想让我听到这盒磁带里的录音。磁带的标签上所写的《VOICE1·北泽博子》又代表什么意思呢？

火车的车速慢了下来，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我从座位上站起来，下了车。

车站前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当我拐到岔路口并沿着这条岔路走进住宅区时，在漆黑又幽静的夜空下，只有脚底下这条柏油路向着黑暗的深处无限地延伸。冰凉的寒风敲打着我，使我不停打着冷颤，我赶紧朝着回家的方向加快脚步。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从道路两旁的房子窗户里发出明亮的光。每座房子里都有一个家庭，每个家庭的成员们都幸福地围坐在餐桌旁。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顿时变得无比的空虚。

但我家的窗户现在却是昏暗的。这并不表示家里没有人，我一打开大门，便对坐在起居室的父亲和母亲打招呼说：「我回来了。」

父亲和母亲没有开起居室的灯，他们各自坐在沙发上，呆滞的眼睛紧盯着电视，一言不发，只有电视机画面发出的微弱光线隐隐约约照亮屋子。我进屋后顺手开了起居室的灯，他们才转过头来对我说：「你回来了。」声音依然是那么微弱。

「大门又没有上锁，这样可不行啊。」我这样说道。

「啊，是吗？」母亲点了点头。然后又把目光移向屏幕，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但又是那么的力不从心。

他们并不是在看电视，电视画面的任何色彩变化从来没有进入过他们的视网膜。皱巴巴的衣服包裹着他们两人瘦弱的身体，我不忍心再看到他们可怜的背影，于是离开了起居室，回到二楼那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我顾不了脱下校服，便慌忙地把书包扔在床上，只想尽快把那磁带放进录音机。我站在书架前深深吸了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姐姐的面容。那并不是姐姐在遇害前一段时期内对我冷淡的面孔，而是那张小时候拉着我的手和我并肩走在斜坡上，时不时露出两瓣犬齿开心微笑的脸庞。

* 2 (II) *

我用食指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立刻就听到录音机启动的声响，磁带开始转动起来。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扬声器。

在最初的几秒钟里，扬声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一会儿，就听见嘈杂的风声，我立刻紧张不安起来，心脏迅速地加快跳动。

那嘈杂的声响好像并不是风声，而是人对着麦克风急促地喘气的声音。

夏海……

突然，姐姐的声音传进我的鼓膜。简直是憔悴不堪、近乎微弱的声音，但这确实是我非常熟悉的姐姐的声音。那疲弱又急促的喘息声似乎也是姐姐的。那个少年并没有说谎，我深信这的确是姐姐留给我的录音。

夏海，不知道你会否听到我的声音…… 我是对着面前的麦克风对你讲话，但现在的我已不可能确认你是否真的可以听到……

姐姐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录下这盒磁带呢？那微弱的声音，就像快要消失一样。她那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中，分明夹杂着万般痛楚，就像嗓子被卡住似的。姐姐的声音总是那么地缓慢，期间还不时间隔着片刻的沉默，但这并不是姐姐在背台词，反倒让人觉得这是姐姐经过认真思考后，小心谨慎地逐字吐出来的话语。

夏海，你要仔细听好…… 他居然允许我留下遗言…… 他叫我随便说什么都行，把现在最想说的话对着这个麦克风全部讲出来…… 但是，这些话只能对某一个人说……

当我得到这样意外的恩赐时，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了你，突然觉得好多话必须对你说……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个时候我脑里想到的不是赤木，而尽是些想对你说的话……

现在，我不能说有关把麦克风递给我的他……他的事情，我不能说…… 对不起。他说他以后会把这个录好音的带子转交给你…… 说在转交磁带时，他就可以亲眼看到收到这盒磁带的人的表情，他会为此而感到兴奋。虽然我也觉得他有些变态，但要是他真的把我的声音传达给你的话，即使他很变态，我也觉得无所谓……

我全身已经僵硬，根本无法动弹，只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不断地膨胀。大脑深处反复发出不能再继续听下去的危险讯号，恐怖的事情正等着我，我想，只要我开始听了，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内容，就无法再回头…… 这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想到这里我便痛苦地重重的叹了口气。

但我并不打算关掉录音机。我全神贯注地仔细听着混了嘈杂声的姐姐的录音。

……夏海，现在，我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身体完全没法动弹…… 四周全是混凝土…… 很冷…… 我的手脚都被捆绑着，正横躺在一张长桌上……

我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强忍着尖叫，脑海里闪现正对着麦克风讲话的姐姐躺着的那个地方。

她的说话声中夹杂着哭声，还有鼻子抽噎的声音。

这里…… 好像是一座废墟……

她的声音异常地沉寂，就像回荡在冰冷而又黑暗的混凝土上一样，正叙述着无尽的悲哀。那凄凉的悲哀却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

我的右手不知不觉地伸向扬声器，不停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扬声器的金属网面，想紧紧地抓住姐姐的声音。

……夏海，对不起。

这句话就在我的指尖响起，然后又消失。扬声器微微震动的余韵悄然传到我的手上，顿时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抓住一小撮姐姐的声音。不一会儿，姐姐呼吸的声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扬声器里只传来嗡嗡的嘈杂声。录音似乎已经结束了，我急忙慌乱地把磁带换到B面，但这一面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这一定是姐姐被杀害的前一刻录下的磁带，我立刻回想起在书店少年递给我磁带时的情景。

当时磁带是放在一个信封里面的，他在书店里叫我从信封里取出磁带，然后又叫我把信封还给他。

他一次也没碰过这盒带子，他一定是为了不在磁带上留下指纹才精心筹划这一连串的动作。难道他就是那个拿麦克风给姐姐并杀害了姐姐的凶手吗？

我应当立刻把这盒磁带交给警方。毫无疑问，这才是我唯一正确的选择。

但我是绝对不可能把磁带交给警方的。那个少年曾经说过，要是我通知警方的话，就再也不会听到剩下的录音了。

更何况录音还没有完，我很想听姐姐那些没说完的话。

在听了磁带的第二天傍晚，我向学校请了假，单独一个人来到可以看到M高中校门的地方。

M高中是一所市立中学，离我们学校只有两站路程。校门位于车辆穿梭不息的大道旁，郁郁葱葱的树叶紧密地排列在校园四周，形成一堵绿色的围墙。树叶被修剪得格外漂亮整齐，看上去就像一块平整而光滑的绿色屏障。抬头望去，可以清楚看到绿色围墙上方有一个白色屋顶，那是位于操场最里边的校舍。

在学校正面的大道上，有很多便利店。要是站在卖报纸的便利店里，透过便利店的玻璃橱窗就可以观察校门的动静，于是我站在那里，假装阅读杂志的样子，斜眼注视校门。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终于见到放学的学生接二连三地走出校门。这时，太阳开始渐渐西落。

大多数学生走出校门都会穿过马路，来到便利店这一侧。或许是因为车站也位于这一边，而这边的行人道也比较宽敞的缘故吧。我站立的地方刚好可以方便确认每一张脸。

我一边注视从这里经过的无数张面孔，一边回想起姐姐的每一句录音。昨晚我已经反复听了好几遍那盒磁带，听着听着，我的心无法平静下来，根本无法入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我，望着天花板不断地冥思苦想。然而，却又无从想出个究竟。

现在我的身体轻飘飘的，几乎失去了重心，大概因为昨晚没有睡好。我胡乱地不停翻动手上的杂志，并瞅了店员一眼，因为我一直站在这里看杂志可能会让他感到厌恶。想到他可能觉得我可疑而过来盘问我，我就有些窘慌。

我再次瞭望玻璃橱窗外，这时看到一伙男生走过来，大概五六个人左右。他们似乎正愉快地谈论着什么，互相奇怪地笑着从我的面前走过。突然，他们其中一个男孩与我四目交投。

* 2 (III) *

只见他偏着脑袋停下了脚步，并对他前面的同伴说了些什么。我的面前隔了一层玻璃，所以我没有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想必是一些告别的话。果然他一个人留了下来，而其他四人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重新端正站姿。

他跑进了便利店，并来到我的面前。

「这不是北泽前辈吗？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是我中学时代的朋友，名叫神山树，曾是学校篮球部的虚名队员，而当时的我则是篮球部的干事。他似乎变得开朗起来，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就像一只小狗。虽然他的个子比我高，但刚才跑过来的样子，与其说像一只普通的狗，倒不如说像一只狗崽子。

「怎么了？你还认得我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顿时觉得非常欣慰，差点儿哭了出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脆弱。

「笨蛋，当然记得呀。好久不见了，阿树……」

这令我回想起举行姐姐葬礼那天的事。那天，很多亲戚以及姐姐大学的同学都来悼念姐姐，他也穿着校服跑来了。那天他一直呆在我身边陪着我，虽然没有说什么安慰和鼓励的话，但仅仅呆在我旁边已经给于我很大的帮助了。

那时候我还特别留意他校服上的徽章，所以我才知道送磁带给我的少年就是和神山树念同一所学校——M高中。我根本不知道少年的姓名，因此也只有靠这唯一的线索来寻找他的下落。

「实在太凑巧了，居然在这里遇见你。你在等人吗？」

我当然不可以告诉他，我正在等那个可能就是杀害我姐姐的凶手从这个校门出来。我摇了摇头说道，不，我不是来这里等人的。不知道当时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总之，他看了看我的脸，紧锁着眉头对我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无限的关切。

「还因为你姐姐的事而难过？」

他知道我和姐姐关系不好的事。葬礼那天，我告诉了一直呆在我旁边的他，或许因为当时看到葬礼上用来悼念的照片是姐姐死前不久才拍的，于是我就想找一个人倾诉心里的不快。姐姐那张从胸口到头部的照片的确很漂亮，但那个时候她却和我有些隔膜。

「姐姐的事，我已经不再多想了……」

「可是，那个时候你不是很苦恼吗？还说想要和姐姐说清楚……」

「嗯。但现在已经没什么了…… 葬礼的那天，真是不好意思，我那时竟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阿树盯着我的眼睛，仿佛在看一件楚楚可怜的东西似的。

「警方有没有发现什么杀害你姐姐凶手的线索？」

我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我总觉得你现在有些怪怪的……」

他真的是一个感觉灵敏的人！我摇了摇头。

「警方什么也没有发现……」

「哦，是这样啊……」

他叹了口气轻轻说道。这时，我的目光扫射到我要找的人。就在我和阿树谈话之际，太阳已经完全沉落下去，外面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即使天色有些昏暗，但我依然隔着玻璃看到走出校门正在过马路的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并不一定就是杀害姐姐的真凶，但他一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就会觉得仿佛被推下万丈深渊，一股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

他和一个女学生走在一起。那是一个留着一头长发，长得非常漂亮的女孩。他俩都是面无表情。

我隔着放满杂志的杂志架和便利店的橱窗，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窗外。他俩的侧面正好对着我，并从我的眼前走了过去。也许因为我突然不说话的缘故，阿树觉得很奇怪，也朝着我的视线望了过去。

「森野……」

阿树这样小声地嘀咕道。

「是那个男孩子的名字？」

「不，是那个女孩子叫森野。她可是一个名人啊，大家都对她议论纷纷，据说她曾经报复想占她便宜的老师。」

阿树还说他俩同样是M高中二年级的学生。

「你知道那个男孩子的名字吗？」

我以一种近乎逼问的口吻问道，阿叔有些惊讶。

「哦…… 知道，他叫……」

阿树说出了他的名字。我牢牢地把这个名字刻进了脑海里。

我放下手中的杂志，随后便走出便利店。外面的冷空气混杂着汽车废气的味道，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站在便利店门前，朝他们走的方向望去，看着他们往车站渐渐远去的背影。

也许感觉到被人盯着的关系，那个叫森野的女孩回头看一看，好像看到了我，但又转过身去了。

便利店的门打开了，阿树也走了出来。

「我和那个家伙一年级时还曾经是同班同学呢。」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阿树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耸了耸肩说道：

「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家伙……」

我有点不知所措。我现在应该立刻追赶上去，但阿树还在旁边，而那个叫森野的女孩也和他在一起。这样我根本没办法和他谈有关录有姐姐声音磁带的事。

我只好打消追上去的念头。

「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我和阿树也朝着他俩远去的车站方向走去，他俩的背影已渐渐消失在前方。

道路两旁商店的招牌以及自动贩卖机等闪烁着的霓虹灯，发出了明亮耀眼的七彩光。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冬天的寒气也愈来愈浓烈，只有那些霓虹灯在黑暗中显得明亮耀眼。

我和阿树边走边聊着各自的近况，我随便说了一些自己无关紧要的琐事，譬如说临近大学升学考试等；而他却一直高谈阔论他在学校的一些逸闻趣事，例如和同学玩了什么游戏呀，到哪里去玩等……

阿树尽量找些适合十七岁高中生的趣事来温暖我那冰冷了许久的心，并且还刻意说些能够使我打起精神来的话。

那些亮着前灯的汽车络绎不绝地来来往往，照亮了我们，然后又从我们身边嗖地一跃而过。

「我们到里面坐一会吧。」

阿树指着车站前家庭餐厅的招牌对我说道。从窗外望去，可以看到餐厅里亮着白色的银光灯，里面看上去是多么温馨。

* 2 (IV) *

餐厅里洋溢着用餐的人们相互之间柔和的谈话声。服务生把我们领到靠里的一张餐桌前，餐桌上的餐布以及周围墙上的装饰都是银白色的，反射得令灯光更加耀眼夺目。

「叔叔和阿姨身体还好吗？」

点了咖啡后，阿树这样问我。我摇了摇头：

「不太好，每天都关在家里不出门……」

我跟他谈起姐姐去世后家里的状况，包括屋子角落的灰尘，父亲和母亲不开灯一直在起居室看电视等等，还有老是忘记锁大门的事情。

「哎，还在为博子的事情……」

「嗯，特别是父亲和母亲，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看到了姐姐的尸体……」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我曾经在姐姐的葬礼上告诉过他，姐姐的遗体比电视上报道的要惨得多。

「哎，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振作起来……」

我喃喃地这样说道，脑海里浮现了父亲和母亲的身影，我没法想象他们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浮现在我脑海的，只是他们那已经完全熄灭了激情与火焰、蜷曲着身体的背影。

「那赤木又怎样呢？」

「在葬礼之后，他也来过我们家几次，但现在已经没有再来了……」

赤木，他是我姐姐的男朋友，也是因姐姐遇害受到沉重打击的人之一。他和姐姐就读同一所大学，虽然没有听姐姐坦白地说过，但我想他们应该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因为姐姐常带他到我们家里来玩，所以他和我之间谈话也比较投机。在葬礼上，赤木一直伴随在父亲和母亲的身旁搀扶着他们。

「杀死博子的，或许就是我……」

他在葬礼后向我坦白道。

「就在她被杀害的前一天我们吵了架…… 所以她才冲出我的房间……」

第二天中午，在废墟里有人发现了姐姐。他是最后一个见过姐姐的人。

或许，如果那天他们不吵架，姐姐就不会碰到凶手，也就不会遇害了。赤木说到这里，便用双手捂住了脸。

「我得走了……」

阿树站了起来。好像到了该乘坐火车的时间。

「我还想再多呆一会儿，想在这里思考些事再回家。」

「那好吧，我就先走了……」

于是，他起身要离去，突然，他又回头对我说：

「……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尽管找我啊。」

我感激地望着他走出店门的背影。我独自一人坐在桌前，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打量坐在通道对面的一家人。因为不好过分直接地盯着看，所以只能有所节制地斜眼打量他们。

他们好像是来这里吃晚饭的，并且是一个有小孩子的家庭。他们是由一对年轻夫妇和两个小姐妹组成的家庭，这与我以前那个家庭有些类似。两姐妹当中，妹妹大概还不到说话的年龄，她常常把手指放到嘴里吧嗒吧嗒地不停吮吸，一对透明清澈的黑眼睛忽闪忽闪地四处张望。正用斜眼瞅着他们的我忽然和小女孩四目相对。

我突然回想起姐姐。

那时我也还只是一个小孩子，我们姐妹俩一起步行到一个很远的地方。由于正是初春时期，所以那还是一个比较暖和的季节。那时的我刚升上小学，所以在我的眼里，防护栏、栅栏、邮筒等都非常高大。

我和姐姐沿着住宅的坡道一直往上爬，好不容易爬到了尽头的树林。我们并排在树荫下眺望下面的小镇，看到远处街上排列着许多变小了的房屋。

高空中有小鸟飞过，那是一种翅膀笔直的白色小鸟。在我们所住的地区上有一条大河流过，我以为它们是住在那条河里的。

只见小鸟们展开双翅，没拍动几下翅膀就乘着春风悠然滑向碧蓝的天空。我总是毫不厌倦地遥望它们。

姐姐看着我笑了，从她的嘴角我悄悄地偷窥到那露出来的犬齿。虽然姐姐长大了，也换了新牙，但是那两瓣犬齿依然保留下来。我们常常玩吸血鬼的游戏，但我已经很久没看到姐姐露出犬齿的笑脸了。

不久前姐姐染了头发，于是我也嚷着要和姐姐染成同样的颜色。

「夏海，这可不行，这根本就不适合你。」

姐姐这样说。然而我并没有把她的话当做姐姐温柔的劝告，或许因为姐姐当时的口吻过分地粗暴。

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我总会觉得姐姐已经不再喜欢我了。

为什么姐姐被杀死呢？我不相信有人会讨厌她至要杀死她的地步。姐姐在被害之前想对我说的又是什么话呢？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黑影落在餐桌上。我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黑色校服的男孩站在桌前正低头望着我。他就是那个跟名叫森野的女生一起从便利店门前经过的少年。

「北泽小姐，你可是一直监视着我走出校门的啊？」

我并没有太惊讶他的出现，反倒认为他出现在我面前是件意料之内的事。我趴在桌上，抬眼瞪着他问道：

「……就是你杀了我姐姐吧？」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冷静地张开嘴唇，吐出了几个字。

是的，是我杀的。

他那冷静的声音，一下子就把洋溢在整个餐厅里的恬静谈笑声从我耳边夺走了。

* 3 (I) *

少年在我正对面、刚才阿树一直坐着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像被注射了麻醉剂似的，身体丝毫不能动弹，只是默默地注视他的一切行为。但我想，即使我的身体可以活动自如，我也不会拒绝他在我的对面坐下，更不会悲愤地大声吼叫吧。

是我杀的……

少年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久久回荡，我想凶手或许真的就是他吧！但进入了耳鼓的这一句话却无法那么容易地渗进我的大脑。如同突然往盆栽里一口气灌入大量的水一样，他的声音充溢在我的头盖骨与大脑之间，大部分没来得及被大脑吸收。

少年看了看我的脸，稍微皱了皱眉头，然后把身体微微朝餐桌前靠了过来，嘴里说了些什么。你不要紧吧？他似乎是这样说道。嘴唇好像的确是这样动了几下。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来，越过桌子想摸我的肩膀。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我的衣服时，我失声叫了出来。

「不要碰我！」

我立刻把身体尽量向后往墙壁的方向靠，就连沙发的靠背也快被我压弯过去似的。这并不是我有意识的动作，而是我在瞬间里做出的条件反射。

就在这时，餐厅里所有明朗的谈话声都回来了。不，说它们回来了并不准确，实际上店里的音乐以及顾客们的谈话声从没有间断过，一直都沸沸扬扬。只是这一切都没有再进入我耳朵里而已。但是，不一会儿，我脑子停止的时间又开始起来。

我的叫声似乎惊动了坐在通道旁的一家人。那夫妇惊奇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因为担心碰上我的视线会尴尬，于是他们又转过头去和家人继续聊天。

「你不要紧吧？夏海小姐？」

少年把伸向我的那双手缩了回去，又重重地坐在沙发上问我。我也重新坐好，并摇了摇头说：

「怎么会不要紧呢……」

我很激动。虽然没哭，但挤出来的却是呜咽声。

「我浑身都不舒服……」

我的脑子里一片燥热，我不知道是应该对他感到恐惧，还是应该对他感到愤慨。我只是感觉到坐在自己面前这个少年身上那种超乎寻常的气息。

不管我在他面前如何惊慌失措，他依旧像在观察生物似的，永远摆出一副异常沉着冷静的面孔。而我，仿佛成了正在被人用显微镜观察的昆虫。

「夏海小姐，我可不想听到你凄惨的叫声。」

他的说话中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仿佛就像没有了心肝似的。

我顿时感觉到自己正与一个极其恐怖的家伙隔着餐桌对峙着。

「你为什么杀死我姐姐？」

想必他不会像阿树那样不时咧嘴而笑，更不会像阿树那样很容易就向对方倾诉苦恼，他是不可能因为别人而动摇的。他就像被剥落掉精神的枝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一个被抽调人性的人…… 虽然以这种形容有些古怪，但他给我的就是这一种印象。

「我为什么杀死博子小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像在讲述一个故事似的慢吞吞地说道。

「……但这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不好，杀死她完全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

「……你的问题？」

他仿佛陷入了沉思，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就在他沉默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没有离开过我。过了一会，他依旧保持沉默，只是略微地抬了抬下巴，指着坐在通道旁那一家人说：

「你刚才一直在看那家人，是吧？」

这时，从那边传来两姐妹的嬉闹声。

「看到那对姐妹，是不是已经把她们当作博子和你？是不是又回到了从前？你刚才不是已经把珍藏心底的幼年时代那美好回忆又重温了一遍吗？」

「不要再说了……」

我想用手捂住耳朵，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就如同他穿着鞋子在我的心里不停地践踏一般。

「我也有一个妹妹。在十几年前，我们也曾像那家人一样，围在桌前一起吃饭。虽然我不记得了，但确实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你觉得很意外吗？」

他每吐出一句话，我心脏的跳动就随之加剧起来。我的心仿佛正在一个通向无底深渊的坡面上滚动，并且不停地加快速度。

「你看那个小女孩。注意，千万不要被她记住你的脸……」

少年略略压低了声音。

我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并瞟了瞟邻桌的那个小女孩。她正站在沙发上，那双清澈的眸子正四处张望，一双小手紧紧地拽着母亲的衣服。我和那个小女孩素不相识，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但我依然觉得她十分惹人喜爱。

「夏海，如果那个小女孩十年后会杀人的话，你又会有什么感想？」

「或许她会杀害她的父母或者姐姐，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说不定她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她那副小孩子的天真面孔完全是靠她的演技装出来的，真正的她说不定正要抓起用来切汉堡包的刀叉，迅速地割破她母亲的喉咙。」

「求求你……」

求求你别再说下去，你已经疯了。我用手伏着脸，紧紧地闭上眼睛，忍受着他的一言一词。他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一阵阵剧烈的疼痛敲打在我的脸上。

「夏海，抬起头来…… 我只不过开个玩笑而已…… 你看，那个小孩并没有杀任何人，刚才说的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抬起头，瞪大眼睛盯着他。几滴眼泪从我眼眶里滚了出来，发出了剔透的光芒。

「我生来就有这样的习性。虽然像她这般大小时，我还没有意识到，但当我上小学时，我已经发觉自己有些与众不同。」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困惑地问道，他却丝毫没有显出不耐烦的样子，继续解释着：

「我是在谈一种关于生来就想杀人的宿命。我的一生就背负着这样的宿命，正如吸血鬼必须吸人类的血液一样。我也必须杀人。我是被事先安排好这样的宿命才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因为家庭暴力使我的脑子受到刺激造成的，也不是因为我的祖先中曾有过杀人恶魔。我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家庭里长大的，但是，我并没有像普通的孩子一样，幻想与朋友或者宠物玩耍，而是时刻幻想着尸体来度过我人生的每一天。」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觉得他已经不是人，而是一个非常可怕、不详的东西。

他突然停了下来，摇了摇脑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必须去杀人，无论我怎么苦思冥想，也始终找不到答案。而且我必须隐藏好自己的秘密，每天过着演戏一样的日子。我必须小心谨慎地提防周围每一个人，担心他们发现我深藏心底的秘密。」

「连你的家人也……」

他点了点头。

「家里的人一直都把我当作一个普通孩子，因为我总是细心地注意每个生活细节，已经成功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小孩。」

「……你，必须彻底伪饰自己来度过每一天吗？」

「是的，所有的一切都在伪饰自己。」

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于是他又补充：

「无论是和家人说话，还是对朋友亲切的态度，我不觉得这些是出于我的本意，只觉得自己在扮演一个早就被安置在某个剧本中的角色，自己也只不过在尽量背诵可以附和身边人的台词。记得小时候，我曾经仔细地寻找过家里每个角落，但从来都没找到剧本的踪影。对我来说，只有死亡才能让我真正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所以，我希望有人死。

他的嘴唇这样微微地动了动。

「……所以你就把姐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看到她坐在汽水机前发呆，眼睛哭得红肿。于是我上前问她要不要紧，她却笑着露出犬齿，还对我说了声谢谢……」

他说是因为喜欢姐姐的犬齿才杀死姐姐，他竟说那就如同恋爱一样。

我仔细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觉得自己象被牢牢地按在餐馆的沙发上。看了看他那双放在餐桌上的手，那是从校服黑衬衫的袖口里露出来的一双白皙的手。细长的手指，还有那修剪得非常漂亮的指甲，眼前这一双手的确是一双人手，但正是这双白皙的人手，却在七星期前杀害了我深爱的姐姐。

「你是因为喜欢上姐姐的犬齿就……」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从身旁的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一只巴掌大小的立方体。

「这是用树脂凝固而成的。我早就想给你看看。」

他把立方体放在桌上。这是一个晶莹剔透的树脂球，其中漂浮着由二十颗左右的白色小颗粒连在一起的悬浮物，它们在砌块里组成一个上下重叠的U字型。

「把散落在满屋子里的小东西全部收集起来，可真费了我不少气力。」

是牙齿。那是牙齿悬浮在由树脂凝固而成的透明体中，并且还保持着人的牙齿的本来形状。

其中，我发现了那曾经非常熟悉的几瓣犬齿。

再一次传来餐馆里孩子们的笑声，屋内明亮的灯光反射在银色的装饰品上显得格外耀眼。在这洋溢着祥和气氛的餐厅里，摆在我眼前的却是姐姐的牙齿。这一切仿佛都在梦里。

我竟然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怖，心里有的只是悲楚。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我，姐姐的牙齿被统统拔了下来。

他把树脂球放回袋里，然后拿出一个信封。

「我尽说了些废话，这是第二盒带子。」

他打开了信封，倒着递了过来。从信封中掉出一盒磁带，掉落在桌子上。

《VOICE2·北泽博子》。磁带的标签上印有列印出来的字样。

「另外还有一盒磁带。」

「请把那盒也给我！」

他一边站起来一边对我说：

「听完第二盒磁带后，你再考虑要不要第三盒。」

在他走出店门后，有一会儿我没法站立起来。眼看着磁带放在桌前，而我却依旧在回想漂浮在树脂球里姐姐的牙齿。

我把装有咖啡的杯子送到嘴边。咖啡已经凉透了，坐在通道旁的小女孩一直看着我，她的嘴角上沾满番茄酱，非常可爱。小女孩瞪大一对漂亮的黑眼睛盯着我的手，一定是听到我拿在手中的杯子与托盘不停地抖动所发出的咯咯声响，觉得有些奇怪吧！

* 3 (II) *

走出餐厅我便上了火车，我一直蜷缩着身子坐在火车的椅子上。或许是因为我的脸色过于难看，我发觉坐在正对面的中年男子一直盯着我。不可思议的是，一种「担心会不会被人盘问」的恐惧莫名地油然而生，周围的乘客及车站的工作人员会不会已经知道我和那个可怕的少年之间的对话，他们会不会已经发现了放在我袋里的磁带？会不会上前来盘问我？我感到非常不安。

从检票口出来后，我便往通向家的漆黑道路飞奔而去。当我跑到家门时，发现今晚我们家的窗户里有灯光。太阳落山后，天色也渐渐地暗了下来。父亲和母亲会否开屋子里的灯也因日而异。我正准备打开大门，这时大门却刚好从里面被推开，有人走了出来。原来是赤木，他发现我站在门口，多少有点吃惊。

「……啊！夏海。」

他眯着藏在眼镜深处的眼睛，弱不禁风地笑了笑。

「原来是你来了。」

「本打算回去了，可是见你还没有回来，有点担心……」

他说他是从学校回家的路上顺便到我家来坐坐的，于是我和赤木站在大门口开始闲聊起来。他个子很高，我要是正常地一眼看过去，他的脸就会在我视野领域的上空消失，所以我必须抬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因此每次和他聊天后，我的脖子都会特别辛苦。

他喜欢阅读。据说他家的二楼藏有很多书籍，因为书太多，压得二楼的房间咯吱咯吱地响。往日我们常聊得很投契，但现在我们都无法提起兴致来，只是相互寒暄着，说一些表示感谢的话。感谢对方的担忧，感谢他为姐姐所做的一切。

就在我们相互寒暄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磁带的事情。当然按照常理，我本应也该让他再听听姐姐的声音，但是我对磁带的事只字未提。

「那我就告辞了，夏海，再见……」

赤木挥动着他那细长的手渐渐远去，我默默地目送他远去的身影，同时对自己的改变感到吃惊。

以前和赤木聊天时，我总是无法平静下来。我的心不停地上下左右摇摆，根本无法以平常心来对待他。每当看到他用那种特有的温柔眼神望着姐姐时，我就会感到莫名的失落。

我的确曾有一点时间很仰慕赤木，但现在我的心冰凉得如死灰一般，所以只是默默地注视他的背影。

我轻轻揉了揉脖子，这才发现自己连告别的话都忘了说。要是换作以前的话，我肯定顾不上自己酸痛的脖子，而是热情地挥挥手并大声说：「再见。」

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在疏远。随着姐姐的过世，他也变成了和我毫不相干的陌路人。这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如果不是姐姐，我根本不可能认识他。

然而，赤木对于如何保持和我的关系并非一点也不关心，否则他也不会到我们家来了。

我进了屋，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如同电冰箱一样冰冷的起居室。我跟坐在火炉旁的父亲和母亲打了个招呼，并告诉他们我在大厅遇见了赤木。他们没有作答，我的心情顿时变得更加沉重了。

我爬上了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并严严实实地关好了房门。我急不及待从衣袋取出磁带，并迅速地把它放进录音机里，然后把从录音机里取出的第一盒磁带顺手扔在书桌上。

我按下播放按钮，不一会儿就听到录音机转动的声响。我在椅子上重重地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录音机。

这时，我突然回想起以前的事来。记忆中我和姐姐还是小学生，有一次我和姐姐用录音机轮流录下自己的声音，我们还曾经对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古怪而感到不可思议。正当我们困惑不解时，父亲和母亲也走了进来，于是我们一家人就对着喇叭大声地唱起歌来。记得我们当时愉快地放声大唱的是一首儿歌，并且用磁带录了下来。当一家人外出开车兜风时，父亲总喜欢在车里播放那盘磁带，直到我和姐姐上了中学，父亲依旧如是。终于有一天我和姐姐再也无法忍耐了，我们用近乎吼叫一般的声音说：「又来了，快关掉！」并顺势向父亲扑了过去，想取出磁带。那个时候，母亲总是笑咪咪地望着我们。

那时的我们很快乐！

夏海……

代我谢谢父亲、母亲还有赤木一直对我的照顾…… 告诉他们我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真是对不起……

也许你们是一起听这盒磁带吧……

我再也无法弄清楚了……

我……

好像马上就要被杀掉了……

起初我还以为他在和我开玩笑……

夏海，就在刚才，我一直被关在一间漆黑的屋里，眼睛被蒙着，嘴巴也被堵住了。不管我怎样大哭大喊好像都没用…… 我后悔极了……

我必须对你道歉…… 所以我决定把这最后的遗言留给你……

直至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才醒悟以前我做了些什么……

想必你还记得我常常说些伤害你的话，让你很难堪吧？

每当这个时候，你都显出一副非常不安的样子……

对不起…… 这一切都不是因为你的不好…… 只是因为我自己的任性，动不动就耍脾气……

你听到这里肯定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吧……

但是，如果我不解释清楚就这样死去，你肯定会困惑一辈子，所以看来我必须说清楚……

磁带到此就没有了声响。

接下来的说话声并不是姐姐的，而是那个我已经有些耳熟的少年的声音。

……北泽夏海小姐，请你于十二月三日晚上十一时正，单独一人到博子被杀死的医院废墟里来。你应当知道在哪里吧？就是发现尸体的那间房子啊。我将会在那里把最后一盒磁带完整地交给你。

在他的声音结束后，磁带的录音也没有了。

* 3 (III) *

听完第二盒磁带的两天后，眨眼间就到了十二月三日。在那两天时间里我并没有去警察局报案，而是依然像往常一样过着普通的生活。照常上学，照常应付着考试的复习。

这一天的课终于结束了，我正准备走出教室。这时，我的好朋友在走廊上叫住我。

「夏海，这个星期天，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好朋友注意到自从姐姐死了后，我就没怎么笑过。她是为了让我重新振作起来，才故意和我说话的。

「啊，好呀…… 不过，如果我去不了的话就只有请你原谅了。」

「夏海，那天你有什么事吗？」

朋友偏着脑袋不解地问道。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我不能保证今晚我是否能活着回来。我决定依照少年在磁带里所说的去做，这是我早在两天前的那个晚上，也就是在我听完磁带后做出的决定。

如果我去了废墟，也许真的可以听到那盒录有姐姐遗言的磁带，但为此我将要付出代价。我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他为什么要把我叫到那里去？或许我会在那里被杀死。

「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紧要的事情，但……」

我这样说道。突然想紧紧抱住自己面前的好友。她今后会有一个怎样的人生呢？就在不久以前，我俩都是社会上普通的一员，我们每天打着呵欠踏进校门，然后把黑板上的文字誊写到笔记本上…… 我曾经深信自己以后也将继续过着这种生活。虽然很平凡，但每天都很幸福。

然而，如今再也无法奢望那样的日子会再次降临。我突然发现，自己已不能够再过上安稳而平凡的日子了，我已经与死亡结下割不断的关连。尽管我眼前这个朋友正期待着美好的未来，可是现在我们或许就在此作别，以后再也不会相见。一想到这些，我顿时觉得难舍难分起来。

「那么，我们明天再见。」

我朝朋友挥了挥手，道别了。

走出校舍，十二月的阵阵寒风猛烈地吹打着脸。虽然太阳还没有完全西落，但天空已经挂起一层厚厚的黑色云雾，四周昏暗一片。我裹紧外套，低下头，加快了步伐。

当还在校舍附近时，手机响了起来。是阿树打来的。

「现在？我刚放学，现在正走出校门。」

我在校门旁停下来，和在电话另一边的他聊起来。校门的大道上，穿梭不息的汽车来来往往。汽车声、风声混在一起，不时掩盖了对方的说话。

「你说什么？我听得不大清楚。」

我一边提高了嗓门，一边问他。

「啊…… 上次真是太谢谢你了。我没什么，我很好……」

也许这也是我和他的最后一次通话。想到这里，我就把声音放大到可以超过四周嘈杂声的音量，几乎快要哭出声来。我和阿树是在中学时认识的，我们就像姐弟一样，非常要好。

「你再大声点……」

听到阿树那和着嘈杂声的嘶哑嗓音，我紧紧地闭上眼睛。

「所以你不要太在意。让你担心，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没有哭……」

随后，草草地结束了和阿树的简短对话。

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我再次确认了时间，此时已是下午五时。就在我赶往车站的途中，太阳已经下山了。从火车的窗往外望，外面已经伸手不见五指。现在距离和少年碰面还有六个小时。

然而不知为什么，我没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吓得全身发抖。相反，我的心十分平静。我闭上眼睛，尽情享受火车的震动。也许我已经对即将面临的危险感到麻木了。在餐厅里看到姐姐的牙齿时，我已经彻底麻木了。恐怖正一步一步地降临，已经让我失去了现实的感觉。

我从未考虑过要如何反抗少年。我已经下决心前往那座废墟，并从没有打算带武器来保护自己，也没有打算告诉其他人。我只是想听听姐姐的声音，我只想这样而已。对此刻的我来说，其他任何东西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即使那个少年想加害于我。

今天，父亲和母亲仍然忘记锁大门。我走进屋里，并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母亲正在日式房间里折叠洗好的衣服。她听到我的声音，就立刻回答：「你回来了。」并露出微弱的笑容。那副极其脆弱的表情，仿佛要是再多用点力气，整个人都会崩溃似的。

父亲则无精打采地坐在起居室的火炉旁。我看不到他的表情。记得小时候，我和姐姐常常悬吊在父亲的手臂上荡秋千。然而父亲现在那弱小的背影清楚地告诉我，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爸爸，我回来了……」

我在父亲身旁坐了下来，并跟他打招呼，但我没有听到任何回应，我想他可能睡着了吧，于是我便打算上楼去。

「夏海……」

父亲叫住我。

「嗯…… 让你们担心了，真是对不起……」

「你在说什么呀？」

今天我也好几次对朋友说过类似的话。

「虽然曾经有很多人说你和博子长得很相像，但…… 最近我才发现你们姐妹俩真是挺相象的。博子在世的时候我没怎么注意，现在只剩下你一个后，我才发觉的确是这样……」

父亲抬起头，望着我。他还说时常把我错认作死去的姐姐。说这话时，父亲的眼神里充满着温柔与悲伤。

「夏海，你刚从学校回来的吗？」

父亲见我点了点头，感到很奇怪。

「但刚才我似乎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会不会是妈妈呢？」

「那时她在这里，所以肯定不会是她。」

父亲说当时根本没有听到门铃声，只听到有人走进房间的脚步声，于是他们就以为是自己的女儿回来了。

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原本放在房间书桌上的磁带不见了。可能是少年偷偷溜进家取走了。这是很容易就能猜到的事。

要是今晚我没有从废墟中走出来的话，警方一定会到我房间里来，然后找到磁带。恐怕他也非常清楚这一点。为了不让警方得到磁带，于是他溜进来并取走它。

简单地说，他根本没有打算要我活着回来。

想到这里，顿时觉得自己浑身无力，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这两天我也预感到自己可能会被杀掉，但他要杀我的明确意图，直至现在才清楚地摆在我面前。

看来，要是我遵从他在磁带里所说的到废墟去的话，我只有死路一条。

死，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个少年说，他只有在死亡面前，才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存在，如同吸血鬼吸食人类的血液一样，他也在玩味着人类的死亡。

我久久地瘫倒在椅子上，身体无法动弹。四周异常地寂静。我开始胡思乱想，想着姐姐如何被他杀害的情景来。这时，姐姐的脸突然变成我自己的脸，但事实上，我并没有遭受到想像中那么严重的精神打击。

以前的我，清楚地知悉生与死的界限。自己的确活在这个世界上，姐姐、父亲和母亲、大家都活在这个世界里。

但是，如今的我，生与死的界限却变得如此模糊。我正站在一个白与黑混杂的灰色世界中，亲眼目睹姐姐尸体的父母也和我一样，一条腿已经踏进死亡的世界，并且怎么也不能挣脱出来。

更何况姐姐…… 姐姐的确已经死了。但是对我来说，磁带上她录下的声音还活在这个世界里。磁带中的姐姐，的确有着呼吸，并且正在思考着什么，想要对我说些什么，姐姐正等着我的到来……

我不清楚生与死之间究竟有着什么界限，但现在的我正站在这条界限上。

「夏海。」

有人在楼下叫着我的名字，是母亲的声音。

「吃晚饭了。」

我站起来打算回答母亲：「好的，马上下来。」要是我不去的话，就只剩下父亲和母亲两人吃晚餐了。

自从姐姐走了以后，剩下的我们三人虽然各自承受着打击，但吃饭的时候也会尽量凑到一块儿。每当大家望着餐桌旁那唯一一张多余的椅子时，都没法说出什么可以令气氛活跃起来的话题来。可是，餐桌却成了证明我们家依然存在的最后象征。

不过，我站起来的身子却在半途中停了下来。

「夏海？」

也许母亲见我没有回应，觉得有些不对劲吧！母亲的呼唤声已经传到了楼梯口。

我回想起刚才父亲的表情。要是我现在下去和他们围着餐桌吃饭的话，我去废墟的决心肯定会被动摇。要是我这样一去不返的话，父亲和母亲今后将怎样生活下去呢？想到这里，不知道是出自对他们的爱还是对他们的怜悯，我的身体就像被锁住了似的一动未动。

「不吃饭吗？」

听到妈妈的声音我开始犹豫。

就在这时，我看到放在书桌上圆筒状的东西，我的目光就像被吸住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东西。那是我不久前从姐姐房间拿出来的，一支如同血液一般鲜艳的口红。

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并狠狠地再次下定决心，于是我静悄悄地坐了下来。

「……我今天不饿，不想吃了。」

房间的门紧紧地闭上，所以我看不见站在楼梯口的母亲，但我可以想象到母亲的表情。母亲听了我的回答后，静静地站在那里，正抬头望着我的房间。

顿时一股极大的罪恶感刺痛了我的心，剧烈的酸楚一阵一阵地敲打着我的胸膛。我已经看到母亲知道自己的女儿不愿下楼后，失望地离开楼梯口的样子。

* 4 (I) *

夜幕渐渐降临，我站起来穿上外套。

我随手捧起搁在书架上用作装饰的兔子娃娃，那是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十分钟爱的玩具，只要每次用手轻轻抚摸它的脑袋，一股温柔的触感就会传到我每一寸肌肤。这间屋子里有很多我从小珍爱的东西，我在心里暗暗和它们告别，把娃娃放回书架上，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姐姐的口红放进外套的口袋里。为了不让自己的决心动摇，我决定把它一起带上。

为了不被父亲和母亲发现，我带上电筒，静悄悄地溜出家门。要是被他们叫住的话，恐怕我就无法脱身到废墟去了。但我并没有听到任何叫住我的声音。

发现姐姐尸体的废墟离我家不远，大约骑二十分钟自行车便到达。我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静静地行驶在没有路灯的公路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我那辆红色自行车的车灯，发出一团微弱的光线。

这辆自行车是我和姐姐合用的，不知道车子在哪里被碰撞过，车前的篮子多少有些扭曲。我记不起自己出过什么意外，所以我想撞坏篮子的一定是姐姐。红色的自行车让我不禁联想到童话《小红帽》的故事，仿佛我就是故事中的主人公，不过我却是在清楚知道有狼的前提下，依然要到外婆家的小红帽。

夜晚的天空相比伸手不见五指的四周，的确是明亮些，正因为如此，我才清晰地看到漆黑的大地与天空的分界线。我朝着通往山上的柏油路前进，途中仍然出现了那条碎石子岔路。我在岔路口处下了自行车，碎石子路的半路上横栏着一张金属网，我用电筒的微弱灯光照了照，看到上面写着一块「禁止内进」的警示牌。

医院的废墟应该就在金属网的对面，但微弱的电筒光线无法照射到那么远，所以现在的我什么也看不见。无穷无尽的黑暗很快就吞噬了微弱的电筒光线，所以电筒光源的照射范围极其狭小。废墟的周边也没有点着灯的店铺和住宅，因此这里格外漆黑，只有枯黄的野草在废墟的四周繁茂丛生，连一丝细风都没有。细长的杂草一动不动，显得异常寂静。

我把自行车停在这杂草丛生的地方，只拿着电筒向金属网走去。脚踏在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由嘴里呼出的气体所变成的白雾也随即被黑暗吞噬。似乎就只有这条碎石子路才可通向金属网的大门，于是我伸出手试着打开金属网，却没有费多大的力气就把它推开了。我穿过金属网，径直朝着废墟的深处走去。

姐姐被杀害的当晚，她是怎样进入废墟的呢？是跟我现在一样，步行着穿过金属网进来，还是被少年用匕首或是其它什么胁逼着强行拉进来的呢？要么是在早已昏迷、身体无法动弹的状态下被运到废墟来？对她来说，她踏上这一条通往废墟的道路，却成了通往不归路的通道。

我继续往前走，来到一个非常宽敞的地方，或许这就是医院以前的停车场。手里电筒的细长带子，几乎要垂到路上布满的冰冷泥块和碎石子上。在碎石子路的尽头，有一块硕大的白色混凝土状的物体，仿佛在沉重地背负着无穷无尽的夜空。那是一栋两层高的建筑物。这栋过去曾经是医院的建筑物，如今只剩下空壳，就如恐龙死掉后留下光秃秃的骨架化石一样。

我穿过医院的大门，走了进去。大门以前可能是嵌有玻璃或其他什么东西，但是现在只剩下一个四四方方的框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我用电筒照亮一个像是医院大厅的地方，许多已经不成形的长凳堆放在大厅的角落里，还有支离破碎的凳子四处散落在混凝土碎片里。我把电筒的光圈向黑暗中的墙壁移去，墙上还残留着用彩色喷漆涂鸦的痕迹。

周围的空气令人窒息，我的呼吸也似乎变得愈来愈微弱。头顶上的天花板仿佛没有尽头，每时每刻都在挤压着我的头，令我强烈地感受到无形的压迫。天花板上有很多像是以前安装了灯泡所残留下来的洞，地板上散落着许多破碎的荧光灯碎片，我的脚下传出玻璃被踩碎的声响。

走廊无穷无尽地延伸向黑暗的深处。我朝发现姐姐尸体的房间走去，我曾经听说过那间房间的大概位置，据说是在一楼最里端的房间里发现她的尸体。

手术室。我按照指向手术室的路标方向走了进去。我的脚步声在冰冷的墙壁上回荡，振动着寒冬的空气。

不一会儿，我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那个房间。曾经安装着门的入口如今变成了一个四方形的洞口，洞口的深处充满了黑暗。也许是以前曾有过几重入口的缘故，我钻进一个洞口后，居然又出现另一个完全相同的四方形洞口。又钻过一个洞口后，便来到一个宽敞的地方。

我用电筒光线形成的圆形光圈扫射了四周一下，仿佛连内心深处也被冻僵了似的。整间房间充满寒冷，异常地寂静，就连鞋子踩在碎石子上的声响都能清楚听到。我仿佛听到从黑暗深处传来的孤魂野鬼的抽泣声。

在房间的一角有一个洗手用的细长盥洗台，墙壁上还有好几个通往其他小房间的入口。这些入口都是开合式的扇门，里面的小房间像是用来动手术的地方，总共有三间小房间。我决定用电筒查看每一件房间。

这里根本就没有人，小房间不足五米长，因此房间不是很宽敞。我最先查看的两间小房间，里面什么也没有，但当我打开位于最里面那间房间的门时，我却感到一股莫名的气息，于是我停下了脚步。

只有这间房间比其他地方都要黑暗、安静，仿佛以前这里曾发生过火灾似的，四周的墙壁、天花板以及地板等，到处都是黑糊糊的一片。

我走进房里，确认里面的确没有人。由于房门是自动开合的，所以当我钻过门以后，它就慢慢地关上了。在墙边上有一个氧气瓶似的东西，为了不让它掉下去，就被锁牢牢地固定在墙上。房间的中央有一个长满铁锈的金属长桌。不，应该是手术台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墙壁及天花板上那些黑糊糊的东西，并不是因为火灾而留下的痕迹。那些黑糊糊的东西是从中间的手术台向四周溅起而扩散开去的黑色，就连我双脚踏着的地板都被染成黑色。黑色侵蚀了手术室的地板，甚至从门口延伸到屋外。

我不禁往后倒退几步，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背部已经紧贴在墙壁上，没有拿着手电筒的那只手也捂住了嘴巴，竭力地抑制着自己的惨叫。我这才发现，那些黑糊糊的东西正是两个月前从姐姐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 4 (II) *

在黑暗中，仿佛有一瞬间我看到当时的情形。警方后来拼凑起、曾经是人的模样的姐姐尸体碎片，零乱地散落在已经发黑的血泊中……

夏海……

夏海，不知道你会否听到我的声音……

突然，附近传来姐姐的声音。这是姐姐在第一盒磁带里所说的第一句话。我把电筒的光线移向房间的入口，在椭圆形光圈的照射下，房门正在合拢。就在刚才，似乎有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北泽夏海小姐。」

那个少年的声音隔着手术台从我对面的墙角传来。突然，从对面墙角发出一束强烈的光芒，光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我的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

我顺着光线望去，少年正站在逆光中。他现在没有穿校服，但全身上下依然是一套全黑的打扮。他一只手拿着夜灯，相比我的电筒，他的灯光要明亮得多，照亮了大半间房间。另一只手则拿着黑色袖珍录音机，姐姐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说他以后会把这个录好音的带子转交给你…… 说在转交磁带时，他就可以看到收到这盒磁带的人的表情，他会为此而感到兴奋。

姐姐的声音继续播放着，并且音量很大。憔悴不堪的姐姐的喘气声和呼吸声全都淋漓尽致地回响在混凝土的墙壁上，并扩散到被乌血覆盖着的房间每一个角落。我看了看位于房间中央格外黑沉沉的手术台，在灯光的照射下，浓浓的黑影重重投在这空荡的房间里。

「博子就是在这张手术台上录音的。」

少年把夜灯及录音机放在墙壁的一角，随后来到手术台的旁边，以一副非常爱惜的神态，用手轻轻抚摸染黑了的手术台。

「……为什么把我叫到这里来？」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手术台上原本似乎粘有一层黑色的皮革，但现在已经剥落得只剩下一小部分了，上面还留有被利器割裂的划痕，裸露出金属部分。暗黑的血渍就浸染在上面，少年的指尖慢慢地如舔舐般向上移动，似乎能够听到手指与血渍摩擦的声音。我觉得自己仿佛被触摸着似的，浑身上下不寒而栗。

「刚才博子不是说过了吗？我想看看你听到磁带内容时的反应，我只是对这个感兴趣而已。」

少年说罢便牢牢地盯着我，他那只手再一次轻轻抚摸手术台，默默地尽情地抚摸着…… 但他的眼睛却在叫我到他那里去。

我的背紧靠在墙壁上，缓慢地摇了摇。如果我走过去靠近他的话，一定会被他杀死。他一定会像杀害姐姐一样杀死我，但我之所以没有顺从他的意思并非由于恐惧。

在灯光的照射下，静静地伫立在手术台旁边的少年仿佛是漂浮在黑暗中的黑影。少年的侧面映着白色的光，看起来甚至有些神圣。此时我心里的感受，与其说是恐怖，倒不如说是敬畏更为贴切。在我的心里，他已经变成高人一等的存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无条件、无理由地给人带来死亡。

想必你还记得我常常说些伤害你的话，让你很难堪吧……

「夏海小姐，请到这里来……」

少年平静地说道。他是命令我爬上手术台。我离手术台只有三步之距，如果他迅速扑过来，很容易就可以抓住我，并把我捆绑得严严实实。然而，他却没有任何动静，他是在等我，等我主动靠近手术台。

刹那间，我的双脚已经朝他期望的方向迈出去，就连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可又觉得自己必须过去。我的心犹豫不决。

让我自己慢慢靠近手术台，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的背紧靠着墙壁，困惑地盯着少年。他如同宣读判决般说道：

「夏海小姐，恐怕你已经有所察觉了吧……」

什么？我不解地问他。

「你马上就会被我杀死…… 这是你命运中早就安排好的定数……」

姐姐的颤抖声、喘息声在我和少年之间回荡着。他的眼睛紧盯着我的瞳孔，眨也不眨一下。那穿透性极高的眼神，仿佛快要把我的脑袋看穿。

「你已经彻底被死亡缠住了…… 更何况你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我没有！」

我否认道。少年眯着眼睛，继续说道：

「我把死亡看作是『失去』……」

依然是那种非常平和的口吻。

「就在死的那一瞬间，这个人与他周围的一切关系都会自动结束…… 不管是与自己曾经深爱的人，还是与自己过去痴迷过的东西，所有的关联都会消失…… 再也不会看到太阳、风，再也不会有黑暗与沉默…… 高兴、悲伤、幸福、绝望，一切都不再和自己有任何瓜葛，所有一切都将逝去…… 夏海小姐，你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来到这里的？对此我可了如指掌……」

我用手摸了摸额头，握在手中的电筒不知何时已经滚到地上。脑子里浮现出父亲和母亲、阿树、同班同学以及赤木的脸。

「你决定来这里之前，一定很痛苦吧？但是，你已经下了决心…… 你虽然清楚知道自己要是不能回去的话，父母会多么悲伤，但你还是来了。你在心里默默地切断和他们之间的联系，并悄悄地与他们一一道别，来到这里寻找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声音……」

少年的话，切中了足以使我动摇的要害。从我的嘴里冒出一些不成话语的声音，但既不是呼叫，也不是呻吟。我用双手捂住额头，竭力控制着。

……夏海，我平日对你的伤害真的只是因为一些小事而已。这些事与赤木有关……

我所做的事，等于背弃了失去长女的父母，极大的罪恶感吞噬着我的心。

「从你拿到第二盒磁带到今天，差不多有两天的时间吧？在那两天里，你在心里和哪些人默默地道别了呢？每当你向和自己人生有过关联的东西逐个告别时，也正是你自己一步一步地主动向死亡靠近啊……」

我终于觉悟了。原来自从与少年第一次碰面以后，我所做的一切都等于慢性自杀。当我狠心丢下父母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也正是我与可以回头的最后时机擦肩而过。是我割舍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最大牵挂，是我自己砍断挽留我的最大锁链，是我自己选择来到这里。

* 4 (III) *

夏海，我从来没有跟你提过我和赤木是怎样认识的吧？

「我……」

我放下了捂住脑袋的手，环视一下四周。在冰冷的混凝土房间里，只有无穷无尽的空洞与黑暗。除了沾满血渍的手术台和少年以外，空寂的房间里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我的腿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出去。背部已经离开了冰凉的墙壁，我正一步一步朝着手术台靠近。

我主动放弃了自己人生中所拥有的一切。除了姐姐的声音以外，我对其他事物都没有兴趣。像我这样的人难道还可以说得上是活着吗？想必只是肉体在维持着一些必要的生存动作而已，其他大部分恐怕早已踏进死亡的世界。

有一天他在街上主动和我打招呼。他和我念同一所大学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事……

当我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到离手术台对面的少年很近的位置了。他根本没有做任何威胁的动作，只是说了几句话就彻底消除我心底的犹豫。

少年在我面前全神贯注地盯着我的脸。我们相差不多的高度使少年正好微微地俯视着我。

「我是听了博子在这里的录音后才第一次知道夏海这个名字。从那以后，我总是想着何时可以看见你的庐山真面目。」

他喃喃细语地说。

「你们姐妹长得可真相像……」

姐姐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回荡在寂静的废墟里，然后渐渐消失。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把我叫到这里，才肯给我录音带……」

听我这样说，他脸上顿时显露出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来。

「你并不是为了玩才把我叫出来的吧！你并非要追求游戏的刺激…… 在餐厅里你曾经说过，在生活中与身边人的交流就如同背诵剧本一样，所说的所做的都是假装出来的…… 还说只有死亡才能让你感觉到这个世界的存在……」

……但是，当我和赤木开始交往后，他的言行告诉了我一切。他说他很早以前就喜欢我了，因为他常常在书店里看到我…… 还说看见我喜欢站在历史类的书架前。赤木还问起我平日常常穿的那件白色毛衣最近怎么不穿了……

这个少年是个杀人犯。想必他不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丝毫忏悔。我决不能同情他！然而，我仍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你想考验我是否甘愿用死来换回我与姐姐的感情吧？看来你想弄清楚自己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面无表情呆呆地盯着我的脸。过了很久，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有姐姐的声音在四周回荡。我根本无法揣摩他心里究竟有着怎样的情感。

……我想你已经明白了吧！赤木最初喜欢的是你。

过了一会他把双手放在手术台上。

夏海小姐，坐到这个上面来吧……

我毫无畏惧地在沾满血渍的手术台上坐了下来，背对着少年，但我依然能够清晰地感觉他站在身后。

手术台的冰冷透过牛仔裤直接刺激着我的心房。虽然我马上就会被杀死，但我却如风平浪静的大海般平和而冷静。

我用双手紧握着手术台的边缘，一动也不动地坐在一层厚厚的血渍凝固块上。或是自己根本没有打算要动，冰凉的感觉顿时从手指尖传到全身上下，身体开始渐渐地僵硬。

电筒的光线从我背后照了过来，坐在手术台上我的背影被大大地投影在混凝土的墙壁上，上面还重叠着半个少年站着的影子。

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们姐妹俩的打扮十分相似，其他人也常说我俩长得很相像…… 因此，赤木在那一天把我错认作你，才主动跟我打招呼……

少年的影子开始动起来。他挽起袖子，正朝我坐的方向从容地扑过来。

我的眼睛被蒙住了，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从背后环抱住我，一只手缠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我的脸。要是他稍微再用点力的话，我的脖子可能会随着哢嚓的声响而被扭得粉碎。嘴里吐出的白气正好被他那只捂着我脸的手挡了回来，所以还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气息的温度。少年的胸膛紧贴着我的背部，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到我的身上。

「求求你…… 让我把姐姐的录音听完……」

隔着少年的手腕我再次听到姐姐的声音。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关赤木的事，正如一团乱麻正在渐渐地解开一样，我也渐渐开始明白姐姐为什么会那样对待我。

少年那只缠住我脖子的手的关节反复不停地一缩一紧，仿佛在检测我脖颈的运作状况，捂住我脸庞的另一只手也时刻准备着把我的骨头捏得粉碎，就如一名短跑运动员正活动着手脚做赛前准备般，他缓慢地左右摇动着我的脖子。

这时，我觉得自己的脖子就像纤细花草的茎杆。花朵被人采摘时，细线一般的茎很容易被折断。

……虽然我知道他起初注意的是你而不是我，但是我俩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影响。那只不过是我们故事开篇的一个小插曲而已，结果依然是我和赤木双双坠入爱河。赤木也喜欢上我。

……然而，我还是隐隐觉得不安。

姐姐的声音很平静，却一次又一次地刺痛着我。

* 4 (IV) *

「或许正和你曾说过的一样……」

少年小声说道。他正紧紧地用手捆抱着我，因此他的声音就从我的耳根旁传进我的耳膜，紧靠在他胸膛的背部也感觉到他说话时的心跳。我的心口跳也突然加快起来。

「在博子之后的下一个受害者的确有两个候补人选…… 一个是你，北泽夏海；另一个就是与我上同一所高中的女同学……」

「……叫森野吧？就是和你走在一起的那个女生……」

我的声音被他那只捂在我脸上的手挡住了，似乎有些含糊不清。随着心跳的逐渐加速，血管也因大量血液的快速流动在不断地膨胀，被缠住的脖子脉搏不停地敲打着血管，脑袋也渐渐发热。

「你是从神山树那里打听到森野的名字吧…… 在两个候补人选当中，我最终选择了你。也许正是因为你所说的那个理由藏在我内心深处的缘故……」

在我耳边低语的他，与其说是向我诉说，倒不如说是自问自答。难道连他自己也不了解自己的内心世界吗？我这样想。不可思议的是，此时的我仿佛成了他的朋友。

赤木从未亲口提过这件事…… 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他最初动心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你…… 无论如何他也开不了口……

少年依旧紧紧地缠住我的脖子，我靠在他手腕上静静地听着姐姐的录音。这时，我不禁这样反问自己：我到底了解姐姐多少呢？这一疑问在我脑海里渐渐地膨胀着。

以前，我总是觉得姐姐和我不一样，她总是充满自信。她活泼、开朗，具备一切人见人爱的因素，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我无法面对你…… 我老是觉得赤木是因为我和你长得相像才…… 于是我变得非常刻薄，甚至故意刁难你…… 为了让赤木拜摆脱的阴影，我故意改变发型及服饰……

因为我发现你也对赤木产生了好感……

事实上，姐姐一直忍耐着不安与寂寞。她从没有对赤木，也从未向我吐露过心声，那个秘密藏在她心里，一直让她耿耿于怀。放在口袋里那支鲜红的口红…… 也是她为了在别人面前掩饰自己的恐慌与胆怯，才浓浓地涂在嘴唇上的。

为什么我没有在姐姐在世的时候意识到这一点呢？要是我以前就体会到姐姐的心情的话，我一定会紧紧地抱住她，并告诉她这个世上没有任何可让她担心的事。

少年手腕的关节勒紧了我的脖子。准备活动似乎结束了，我的头被他紧紧地锁在手臂之中，我即将在这漆黑的房间里被杀死，但我觉得现在的我正被簇拥在爱河之中。

我想，在姐姐的录音完毕的那一瞬间，我的脖子可能就会被他扭断吧？或许脖子的骨头终究无法承受那挤压脖子的强力以及扭转脑袋的蛮劲，随着哢嚓一声闷响就会断裂了吧？我很清楚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在那一瞬间来结束我的生命。

现在我已经无法挽回了，在这里才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我很后悔…… 要是我在几个月前就对你坦白的话，那该有多好呀…… 但是……

他的手腕正好挡住我的视线，只有我自己心跳的声音在逐渐增强。输送血液到全身上下的泵发出剧烈的声响，虽然心跳声混杂在姐姐的录音声中，但仍然听得一清二楚。

我也感受到少年的心跳，他心脏的鼓动隔着我的后背传了过来。现在的我有种想放声大哭、揪心般的酸楚。我对他所做的一切，并不抱有愤怒或是怨气，只是觉得他就像死亡一样，是一种难以逃避的存在。

从姐姐声调的高涨以及少年手腕突然紧张的程度来看，姐姐的录音快要结束了。

听到姐姐最后的录音，我已经非常欣慰。

「你早就打算在这里杀死我，所以你就潜入我家把磁带拿走，对吧？你担心要是我回不了家，警方就会到我家搜出那盒带子……」

我一边留意不要听漏姐姐吐出的每一个字，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因为这是姐姐在人生路程的最后关头为我录下的遗言，所以我必须仔细聆听录音的每个字。

……但是，时间却无法回到从前。夏海，姐姐是爱你的……

「夏海小姐……」

少年开口说道。同时他那双缠住我脖子的手松开了，肌肉的紧张也消失了，渐渐地松缓下来。我很意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我没有到过你家……」

他继续说。我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拿走磁带的不是你？我正打算这样问他时，突然听到手术室门口传来关门的咯吱声。

* 4 (V) *

似乎有人进来了。

少年的手腕虽然已经松开，但依旧遮住我的脸，挡住我的视线，我什么也看不见。因此，我无法看到是否还有第三个人在这里出现，我也无法挪开他挡住我的手腕，只能在黑暗中默默倾听进入房间的那个人移动的脚步声。

「谁？」

我嘶哑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

脚步声穿过了手术室的入口，然后经过我和少年所在的手术台。鞋跟落在沾满厚厚灰尘的地板上，发出厚重的声响。

少年完全松开掐住我脖子的手，我自由了。被他手腕挡住的视线恢复了光明，看到眼前墙壁上的确有三个人影。

我故意让你痛苦，并不是因为你不好……

有人弯下腰去，不是我，也不是少年，而是第三个人影。随后听到关掉录音机的声响。姐姐的声音也消失了，手术室顿时安静下来。

我坐在手术台上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少年也正转过头来。在少年对面的墙角站着的是阿树。这时，阿树正好从放在地上的录音机的停止键上缩回他的食指。

「拿走磁带的是我……」

我已经无法再听清楚他接下来的话。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呢？我想这一定是幻觉。但是，他现在的确是站在我的面前，并且在灯光的照射下，墙壁上也清楚映出他的影子。这绝对不是幻觉。

「这座医院太大了，找你们可真是不容易呀…… 要不是听到博子的声音，恐怕我还找不到你们呢……」

我想起傍晚他曾给我打过电话，在电话里我告诉他我在学校里，因为他在电话的另一端问我到底在什么地方。他潜入我家里，也许是想确认一下我回到家没有。

我在餐厅里也告诉过他，父亲和母亲常常忘记锁大门，所以他很顺利地就溜进我的家里。然后，在我房间里偶然发现了写有奇怪标签的磁带。这样想来，我就明白他怎么会到这里来了。因为第二盒磁带录音的最后，详细地说明了时间和地点。

「神山同学，好久不见了……」

站在身后的少年这样说，并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掌心滚烫。然后，他离开了手术台，朝阿树的方向走去。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挪开了，但我的身体依然无法动弹，依旧保持着回头望着阿树的姿势。

「晚上好，X X 同学。」

阿树对少年说，眼睛却牢牢地盯着少年，似乎已经忘记我的存在。

两人默默地站在屋子的两端，相互对视着。手术室里充满紧张的气氛，安静得让人无法忍受。

我想继续听姐姐的录音，我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手术台上，只是视线转向阿树的脚下，望着已经停止转动的录音机。

我试图动一动紧扶着手术台边缘已变得冰凉的手指，但手指似乎麻木了，完全使不上劲。

「你为了救她才跑到这里来？」

少年打破了沉默，质问道。房间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也愈来愈浓烈。

我再次命令自己的肌肉动起来，但不管是手指还是脚，一点都不听使唤。心脏虽然打鼓似的砰砰直响，但浑身上下却像被注射了麻醉药似的，无法动弹。

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开始祈祷。

求求你，让我动起来，让我走到录音机前……

我的手指开始痉挛般发抖了。

「那又怎么样？」

这是阿树的声音。

我的手指似乎稍微动了一下，之后手腕、脚也终于从沉睡中醒来，但肌肉依然很生硬。身体可以动了，但使不上劲。我只好把手撑在沾满黑色血渍的手术台上，身体吃力地往下挪动。终于，我的身体离开了姐姐被害的手术台，我这才感觉到原来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

双腿抖得厉害，所以无法站立起来，我只好在地板上爬行，手腕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并拖着沉重的双腿缓慢地往前爬。地板上沉积的灰尘沾满全身。我绕过手术台，艰难地朝着阿树的方向爬去。

阿树和少年在谈着什么，但我却什么也听不见。我在地面上如蠕动的虫子般挪动着身子，满脑子尽想着磁带的事。

散落在地上的尖利水泥土块刺进支撑着整个身体重量的手腕，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少年刚才把死亡看作是「失去」。他说我是自己丢弃身边的一切，主动选择死亡的。

但是，我现在还没有死，我也没有放弃生存。我来到废墟里是为了取回我所失去的东西。

* 4 (VI) *

姐姐…… 我一边朝着录音机的方向艰难地爬着，一边回想起姐姐。

放在录音机旁边的电筒正发出耀眼的光芒，照得我眼花缭乱。阿树的脚跟抬了起来，并在手电筒前晃了一下。脚跟的影子照在我身上，然后消失到我的视野外，但我的视线并没有随着他脚跟而移动。

我终于爬到伸手就可以触到录音机的地方。我匍匐在地，拼命伸长手指，并尽力勾住少年带来的那台黑色录音机，然后迅速把录音机拉到怀里，不停颤抖的食指慌乱地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开始运转了，内部机器的细小声响及微微的震动都震撼着我每一根神经。从金属网制成的扬声器里终于再次传出姐姐的声音，空气并没有震动，是姐姐声音的震动直接传到抱着录音机的手腕上。

……夏海，其实姐姐一直很在乎你。每当我故意说了些伤害你的话时，我自己都非常难过、后悔…… 每次都让你感到不安与恐慌，真的很对不起……

在姐姐生前的最后几年里，我和姐姐的关系的确不是很融洽。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家庭里，但平日却形同陌路人，我们之间的距离也不断地疏远。在那段日子里，我觉得自己总是被姐姐厌恶……

不知道我给你留下这样的遗言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一定让你很为难吧…… 要是换作是我的话，我也会觉得很麻烦…… 但是，我最终可以向你道歉，我已经很满足了…… 要是你因为我而不再开心的话，我会非常内疚……

姐姐…… 我把录音机紧紧抱在胸前，坐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从捧着录音机的手中传出姐姐温柔的声音，我的心里又浮现出以前那个和我一起嬉戏打闹的姐姐。

现在浮现在姐姐眼前的，全是小时候和你一起玩耍时的情景……

我闭上眼睛，侧耳仔细地倾听着。

以前我们姐妹俩一起爬过一条斜坡，看到一片大树林，你还记得吧……

幼年时代看到的美丽风景，在脑海里又依稀可见。

这时，手术室的无尽黑暗，冰冷的混凝土墙壁…… 现实中的一切都已经消失和远去。我正站在被温暖的阳光沐浴着的柏油斜坡上。

路旁的防护栏、红色的邮箱，在我眼里一切都是那么高大。我穿着儿童鞋，正抬头远望着那高高的斜坡。斜坡的一边坐落着无数户人家，而另一边则只有防护栏不断地向上延伸。

你还记得我们手牵着手一起走在斜坡上吗？

身后那个令人怀念的声音正叫着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去。姐姐正站在那里，她的个子和我差不多，每次遇到熟人，他们都会说我们姐妹长得很像。

姐姐的小手拉住我的手，我们要一起爬到斜坡的尽头。

我非常兴奋，手放在姐姐的手里，向前迈出欢欣的步子。温暖的阳光把我们姐妹俩矮小的影子投射在柏油路上。我们望着斜坡尽头那片露出枝叶的树林，大步地向前走去。

还记得吗？我们爬到了斜坡的尽头，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茂密的绿林。走进树林里，凉风迎面而来，吹散了满脸的汗水…… 穿过树林，我们来到悬崖，站在那儿眺望脚底下的小镇…… 当时我们姐妹俩手牵着手，并排站列着……

我顿时感觉到姐姐那温暖的小手。

站在身旁的姐姐望着我笑了，从嘴边露出可爱的犬齿。

在小镇的上空，还有小鸟在飞翔……

那是一种笔直地展开双翅的白色小鸟，我还曾固执地认为，它们就住在小镇那条河里。小鸟几乎没有刻意地搧动翅膀，就自如地在没有边际的蔚蓝天空中飞翔。

夏海，姐姐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但是，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并且要笑着活下去，否则姐姐是不会原谅你的。再见，夏海……

姐姐的声音慢慢远去、消失。再也听不到姐姐的声音了，连呼吸、嘈杂声都没有了。扬声器沉默了，它告诉我，录音已经结束了。抱在怀里的录音机的塑胶外壳里，磁带依然在转动，但没有传出任何声响。一串晶莹的水珠洒落在塑胶外壳上，那是滑过我面颊再散落下去的泪水。

对不起，谢谢……

我在心中反复地叨念着这句话。我确是坐在黑暗而又寂静的医院废墟里，但我又是和姐姐一起手牵着手走在斜坡上。

我蜷缩着身子，坐在手术室里伤心地哭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不知不觉中，废墟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只有手术台和发出光亮的手电筒还在我身旁。房间里早已没有他们两人的影子。

手电筒的光反射在地板上，也只有那被反射的地方格外耀眼。我再仔细一看，发现有一处地面是湿漉漉的，上面沾有一滩湿润的鲜血。血是新留下的，还没有干。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千万别是阿树留下的血。

我抱着录音机想站起来。然而，我的腿却使不上劲。我慢慢地挣扎了很久，总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蹒跚着走出手术室，并不停地呼唤阿树的名字。我的呼喊声回荡到空荡的墙壁上，然后消失在无穷的黑暗深处。

我在医院门口静静地等待阿树的归来。寂静的冷空气穿透衣服，直接袭入我的身体，全身不停地打着冷颤。我只好蜷缩着身子，蹲在废墟的黑暗中等待阿树回来。不一会儿，我便半睡半醒地迎接清晨。最终，阿树和少年谁也没有回来。

*4 完*

「这点小伤不要紧的…… 这是我和我家的狗玩耍时，不小心弄的……」

我对单手提着黑色书包、正在下楼的森野解释道。

十二月四日放学后，我和森野一同走出教室，一边走一边闲聊。路过楼梯的平台时，她指着我脖子上的红色划痕问，那伤口是怎么回事。

「啊？原来是这样呀。当时它一定是想杀死你了。」

「狗想杀死我？」

「没错。」

她确信地点了点头。事实上这是昨晚在医院废墟里留下的伤痕，我身上其他部位还有好几处打斗时留下的伤口，只是被穿着的校服遮住了所以看不见。

「对了，为了制作北泽博子被害事件的剪报簿，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收集相关情报。」

她不断从在图书馆里认识的人那里得到各种情报。我在几天前问过她那个人的名字，但她没有告诉我。我曾打算调查一下那人的底细，可是后来也作罢了。

「情报都收齐了吗？」

「还差一点儿。只要再亲自访问一下凶手的话，我想就非常完美了。」

我们走出校舍朝着学校大门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向我说明案件实际上远远比警方公布的更为猎奇和怪异。太阳已经西下，冷风不停地吹刮着我们的脸。从校舍到校门，有一条两侧种满树木的宽敞林荫大道，现在只有几个人零星地走在路上。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白色的塑胶袋在风中尽情地飞舞。

我们走出校门，正准备穿过马路时，我瞅到在马路对面便利店里的北泽夏海。就像我们前几天重遇时一样，她站在便利店的杂志前，正隔着便利店的玻璃窗看着我。

我在便利店的门前停下来，与我并排而行的森野也跟着停了脚步。

站在店里的北泽夏海放下手中的书，即使在放书时，目光也没从我身上挪开。她穿过店门，来到外面。

店前有一小个勉强可以停放几辆汽车的停车场，我和她就各自站立在停车场的对面。店里的日光灯透出几缕光线，正好照亮我们两人。

昨晚，我在她身旁杀了一个人。那时，她正抱着录音机蹲坐在地上。寂寞已久的匕首也不再因为干渴而发出恼人的声响。

但是，当时我根本没有时间理会她，最后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然后独自离开废墟。她当时没有留意发生在她身旁的那场恶斗，想必她还不知道在她看见我走出校门前，曾经流了多少血吧！

我正打算和北泽夏海打招呼时，站在身旁的森野却先开口了。她一直盯着北泽夏海的脸。

「你就是北泽夏海小姐吧？」

「……是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和你姐姐刊登在报章上的照片长得可真相像。」

「是发型还没有改变时的照片吧……」

「是的。我出于好奇，正在调查有关你姐姐的事件。我没有见过你的照片，所以前两天看到你站在这里时，我只是觉得你们长得太像了。」

「你在调查我姐姐的事吗？」

北泽夏海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我。

「似乎有人透露有关情报给她，不过她没有详细的告诉我……」

我这样补充说明。顿时，北泽夏海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森野转过头来看着我。虽然她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她的声音里却夹杂着好奇与兴奋。

「神山，你和北泽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没作任何的回答，只是从衣袋里拿出零钱递给森野。森野看着硬币问我：这是什么？我轻声地告诉她：在前面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个汽水机，麻烦去帮我买瓶果汁来。

「虽然我们面前就有一家便利店，但我只想喝汽水机卖的果汁，所以…… 当然我并不是为了不让你听到我们之间的谈话才把你使开的啊。」

森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北泽夏海，犹豫了片刻。但是，她仍然转过身，朝汽水机方向走去。

「看来她什么也没有发现呀，包括她自己曾经被当作下一个目标的事……」

听了北泽夏海的话，我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和北泽夏海牢牢地望着森野渐渐变小的背影。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森野的背影似乎已经被黑暗吞没了大半。每当有车辆经过时，在一闪而过的车灯照射下，她那矮小的背影便在夜幕中浮现。

「……几天前，有人曾把博子尸体的照片塞给她。」

「尸体的照片？」

「是的。不知道谁给她塞了那张其他地方都未曾公开过的照片，照片上的确是博子。那发型与葬礼上挂的那张照片一样……」

「于是，你知道后就……」

「那张照片可能就是凶手拍的，连我自己也半信半疑，但若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杀害了博子的凶手正故意接近她，也就是说，凶手可能选中她作为下一个袭击目标……」

「看来，你猜对了一半…… 但是，凶手最终选定的不是森野，而是我……」

「自从上次看到你站在这家便利店内时，我就预感到凶手也许又开始行动了。因为你当时的表情的确很奇怪，所以我就猜想你是不是碰见了凶手……」

「哦…… 原来如此…… 所以你才偷偷溜进我家，想找相关的证据，对吧……」

「如果不这样的话，恐怕即使我直接向你打听，你也不会告诉我吧！」

从便利店里洒出的几缕光线把我和北泽夏海的影子投到停车场的柏油路上，就像两个人的剪影。她望着地面上的影子，轻轻地点了点头，小声嘀咕道：「是的。」

「但是，阿树，我真的没想到你也是一个这么不寻常的人……」

「你的异于常人也不亚于我啊。」

「昨晚我很担心你…… 你突然不见了…… 天亮了后我给你打过电话，但是没有接通。」「昨晚和那个家伙搏斗时，我的手机被摔坏了。」

我曾经与那个杀害北泽博子的凶手是同班同学。我们之间并不要好，要是我当时再多了解他一点的话，或许我就可以发现他的与众不同。

「后来…… 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把他的尸体埋藏在废墟旁的杂草丛里。他那残暴的灵魂已经被那把闪着银光的匕首降伏了。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凭空想象而已。当匕首深深地刺进他的胸膛，看到他口里吐出鲜血并轻声呻吟时，我紧握着刀柄的手立刻感觉到一阵满足，比将人埋在地底的体验更觉震撼。

他似乎预料到自己会有今天。他一直是那认命的样子，一直盯着淌在地上自己的血渍，双膝跪倒在地，想必他如轻易地夺去北泽博子的生命般简单地接受了自己的死吧！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望着我说，那可真是一把好匕首，于是就不再动了。

「是吗…… 要不要报警？」

「随便你怎么做都行，但我不喜欢麻烦，你可以对我的事保守秘密吗？虽然我也曾经非法闯入你的家。」

* 尾 声 (II) *

我转身去看了看行人道。一个小黑点正在远处路灯的照射下缓缓而来，一会儿出现在明亮的路灯下，一会儿又消失在黑暗中。不久，它便来到离我较近的路灯下，定睛一看，原来那并不是什么小黑点，而是正回来的森野。

「……今天早上，我回家时被父亲骂了一顿。」

北泽夏海用脚尖不停地轻轻踢着「禁止车辆通行」的交通路牌，眯着眼睛说道，并且露出淡淡的笑容。她说她是今天早上才骑着自行车从废墟回到家的，她的父亲和母亲发现她没有在房间里后，非常惊慌失措。当他们打开大门看到自己的女儿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时，狠狠地骂了几句，然后紧紧地抱住她。

「妈妈看到我后哭了。也许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吧？因为姐姐刚出了事…… 那时我才意识到我和父亲，还有母亲，我们都还活着…… 对了，我们决定明年初就搬家，可能会搬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

北泽夏海抬头看了看行人道。从便利店里悄悄溜出来的那几缕灯光，照射着她那张眺望着远处的脸，发出了白色的光芒。

「到时也会和你分别……」

拿着果汁回来的森野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微微靠在电线杆上，静静地望着我和北泽夏海。汽车从路旁的公路上飞驰而过，扬起一阵乱风。她的头发在乱风的吹拂下飘舞起来。总让人觉得她如同一根火柴，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你们谈完了吗？」

森野不耐烦地问道。我回答说，还有一会儿。森野垂头丧气地嘀咕了些什么，便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和北泽夏海。我们之间隔有一定的距离，所以我没听清楚她到底在嘀咕什么，但我却可以清楚看到她那狭窄而弱小的肩膀。

「森野会不会……」

北泽夏海看了看森野，然后又看了看我，吞吞吐吐地这样说道。

「怎么了？」

「不，没什么…… 但是森野会不会误会我俩…… 那件事你还是不打算告诉她吗？」

「不到万不得已的话，我是不会告诉她的。以前她被杀人狂魔捉去时，我也是这样的。」

「但是，这样一来她不就不知道你一直在保护着她啊…… 阿树，你来废墟是为了救我吗？还是想要彻底排除可能会降临到她身上的危险？」

北泽夏海紧盯着我的瞳孔继续说道。

「果然是这样。你是因为深爱着森野，所以才来废墟的。」

其实，那并不是爱情，而是一种执著，对她附有自杀痕迹的手腕执著，对她真正的身份执著……

我并没有说出口，却在心里这样解释。

北泽夏海把视线从我身上挪开，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并用右手抚摸着她的左肩。

「你的肩膀受伤了吗？」

我这样问她。只见她摇了摇头，微笑着说：

「没有。只是他在离别之际，把手放在我这里而已……」

「他？」

「不，不。没什么。对了，你打算让森野等多久？」

我对着斜靠在电线杆上森野的背影说，我们已经谈完了。

森野阴沉着脸，默默地走了过来。仔细一看，她手里只拿着一瓶橘子汁，于是我便对她说：这里有三个人，难道不是该买三瓶的吗？她回答说道：在那边等得太久，于是就把那两瓶喝光了。看来她也不会把手里剩下的那瓶递给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了。虽然她脸上没怎么显露出来，不过她似乎真的有些不高兴。

我们三人一同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我和北泽夏海并排走在前面闲聊着，我们畅谈着搬家及升入大学后的事。虽然这都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我却习惯了应和别人。北泽夏海似乎很高兴，她偶尔还夹杂着灿烂的笑容。

森野紧跟在我们身后两三部的地方。在和北泽夏海闲聊时，我也会不时回头看看。只见她盯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地朝前走，单手提着书包，而另一只手无奈地拿着果汁瓶。长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颊。

她一直保持着沉默，从未试图打扰我和北泽夏海的对话。她在教室里也是这样，在我和别人闲聊时，她绝不会主动插入。虽然总是用斜眼瞟着我，然后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从我的身边走过。

不一会儿我们便来到车站前的广场。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周的商店吵吵嚷嚷好不热闹，店前的彩色广告牌以及店里的霓虹灯把道路照得通亮。

现在正是放学下班的高峰时段。归心似箭的行人使车站变得格外拥挤。巨型车站的一楼被建造成四方形的隧道，作为车站的入口。车站就像用入口呼吸似的，大量的人群不断地进进出出。

我和北泽夏海在车站的入口告别，她说了声再见，挥了挥手便离我和森野而去。她似乎要买票，正朝着自动售票机走去。犹如科幻电影里的太空船躲避流星群般，她不停地躲闪来往的行人，并渐渐地远去。在自动售票机前，排列着一个长队，她站在队伍的最后。

为了不阻挡匆忙的行人，我和森野站在车站的墙边。我俩都不喜欢吵闹及人群拥挤的地方，要是在那些地方呆久了的话，头也会变得疼痛难忍。

车站的墙壁是用很光滑的大理石砌成的，墙上每隔一定的距离就贴有一张女模特儿的巨型化妆品广告。森也将身子斜靠在其中一张画上。我对森野搭讪道：

「亲眼看到北泽夏海和她被杀死的姐姐长得一模一样，一定很吃惊吧！」

「我倒是觉得，神山你可以在不同的人面前用不同的态度，难道不累吗？」

森野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这样说道。我从她左手手腕处看到握在她右手的果汁瓶，果汁应该已经被她的体温温热了。

森野用眼睛指了指站在队伍中的北泽夏海说：

「无论是她还是你，都可以很自然地露出笑脸，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 尾 声 (III) *

「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无论何谁交谈，我从来都没有发自内心地愉快过，总是觉得自己处在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里。但是，我却依旧毫无意识地继续展现我的演技，只为了避免和别人交谈时产生摩擦。

「更何况，最近也很少见她笑过。虽然你刚才看到她和我闲聊时，偶尔露出笑容，但之前的她并不是这样。」

听我这样一说，森野有些不解。

「平常的她不怎么爱笑吗？这可真有些想不到，她看上去很开朗的呀……」

于是我简单地跟她解释北泽夏海与她姐姐之间发生的那些不愉快的事。

有一层隔膜长时间阻隔着北泽夏海与拥有一张和自己很相像的面孔的姐姐，于是她总觉得自己被姐姐厌恶，渐渐失去了笑容。

森野默默地、仔细地听着我的讲述，从未打断过我的话。

「因为好奇，我也参加了北泽博子的葬礼，所以我看过她烫头发以后的相片。在葬礼上夏海告诉了我这一切。然而，就在几天前，她发现了录有北泽博子生前遗言的磁带……」

北泽夏海终于和已经去世并永远无法见面的姐姐再次相聚了……

为了避免事情会愈来愈复杂，我没有告诉森野凶手以及昨晚所发生的事情，只是告诉她录音磁带的内容，并解释可能是因为录音才使北泽夏海的心理产生了变化。

我突然回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个怀里紧抱着录音机、坐在废墟地面上蜷缩着身体的北泽夏海。那个时候的我正单手拿着匕首在那个少年的衣服上擦拭刀子上的血渍，听着北泽博子的独白，我的脑海里也浮现出她们姐妹孩提时一起玩耍的情景，亦联想到另一对孪生姐妹。

直到我把她们姐妹的回忆等讲述完了，森野还是保持着双手插在胸前，斜靠在巨幅广告画上的姿势，只是眼睛微微凝视着下方，似乎在默默地思考着什么。在车站白色灯光的照射下，她的下眼皮上清晰地映出睫毛的影子。

「我正在制作的剪报簿里没有发现你所说的这些情况。」

不久，她似听非听地这样小声说，然后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正在自动售票机前排队的北泽夏海。

排列的队伍渐渐往前移动，终于轮到北泽夏海。她正把硬币投入自动售票机里，并按下售票机的选择键，买了一张到最近车站的票。来来往往的人群几乎淹没了她，勉强可以看到她那忽隐忽现的背影。

森野松开了交叉在胸前的双手，并瞟了一眼握在右手的果汁。

原本斜靠在墙壁广告上的背挺直起来了，一头长发也随之移动着。宛如停止流动的河水再次静悄悄地流动似的，她轻盈地走了出去。

由于这一举动过于安静，直到她开始走动的那一瞬间，我都没有回过神来。起初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只是目光随着她远去。当她的背影快被拥挤的人群淹没时，我终于反应过来，并追了上去。

北泽夏海就在她视线的前面，她已经买好票正朝检票口走去。森野夜就像一位梦游症患者，迈着晃晃悠悠的步子，朝着北泽夏海走去。然而，她似乎还没有习惯在人群中穿梭，不断撞到来往的行人。无论是身穿西装赶路的男士，还是年轻的女士都在躲避着她，但她却像故意瞄准似的，逐个冲撞着他们。每撞一次，她都会被反弹得倒退几步，然后捂住鼻子继续往前走。从我来到这个世上之日起，就从没见过像她那样笨拙地穿梭在人群中的人。因此，我轻而易举就赶上了她。

就在此时，北泽夏海已经穿过纷杂的人群簇拥着的检票口。检票口的数量相比来往的行人要少得多，所以大量的人都汇集在几个检票口前。在我和森野面前有无数张脸以及无数个背影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不一会儿，北泽夏海就消失在我们视野里。看来她并没有注意到森野，所以直接进了月台。

森野又撞上了一个行人，那是一个体格非常高大的中年男子，就像三轮车撞到卡车上一样，她被反弹了回来，向后踉跄了几步，因为我跟在后面，所以正好倒在我的身上。她的头正撞到我的下巴，这是近几个月来我所发生的事件中损伤最严重的一次。但森野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只顾一个劲地望着北泽夏海消失的方向。她重新端正了姿势，稍稍有些踌躇地拉长了下巴，耸了耸肩，然后大声叫了出来。

「夏海同学！」

实在无法想象她可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不禁让我觉得在她那纤细的身体某个地方安装了一个扩音器。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嘈杂的脚步声、说话声等，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来往的行人吃惊地停下了脚步，默默地注视着她。

森野继续朝着北泽夏海消失的检票口走去，停下脚步的行人都躲闪开，为她让出一条路来。我也紧跟了上去。

不一会，本是嘈杂的四周又再次恢复先前的喧哗，行人又开始继续行走。此时，森野已经跑到了检票口。她平常并不是乘坐火车上学，所以没有车票，也没有月票。因此她过不了自动检票口，只好在检票口前停了下来。

「森野同学？」

北泽夏海的声音传了过来，她的身影从检票口的对面人群里钻了出来。也许是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才回来的吧。她一副吃惊的样子跑了过来，站在森野的正对面。森野挡住正涌向检票口的行人，周围突然变得更加混乱起来，但森野却满不在乎。

「夏海同学，这个给你。」

森野越过检票口把握在手里的果汁递了过去。

「啊，谢谢……」

北泽夏海不解地接过果汁。

「刚才我对你有些生气，真是对不起。本来应该好好和你聊一聊的…… 听说你和你姐姐和好了，是吧？」

无法通过检票口的行人愈聚愈多，他们都不耐烦地盯着我和森野。车站工作人员看到这边的混乱，正朝着我们这边跑来。于是，我急忙拉着森野的左手，想要带她离开，但她只是扭着身子反抗着我，却没有离开北泽夏海。

「我和姐姐也在吵架…… 有些不对…… 不管怎么说，我只是想对你说声恭喜，你们重新和好。只想这样而已。」

说罢，森野就被我拉着退到检票口的旁边。她非常轻巧，仿佛没有受到地球引力似的。人潮开始涌动起来，如同洪水般在我和森野面前涌了过去。不一会儿，北泽夏海便被人潮所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在刚才，我还听见她对森野说了声谢谢。

森野这才放下心来，浑身的力气都从身上溜走似的，被我轻而易举地牵着离开检票口。我突然发现她手里的书包不见了，眼睛四处搜寻之后，发现书包就放在刚才她站着的墙边上。

我牵着森野的手，返回那副巨型外国女人的广告画前。拉着森野在挤嚷的人群中穿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照顾她免得被来往的人潮冲走。她根本不看前面，只是低着头，呆呆地盯着地面。嘴巴不停地抖动着，似乎在嘀咕着什么，但在嘈杂的人群中我什么也听不到。

我们终于从人潮中走了出来，挤到书包所在的地方。这时我才听清她嘴里的嘀咕声。

「神山和我完全不同……」

她似乎已经反复地叨念了这句话好几遍。

现在她得独自从车站步行回家去，而我也要乘坐火车回家了，这样她只能一个人上路。森野的精神状态似乎有些不佳，我无法肯定她一个人是否能够平安回家。

「起初，我觉得你和我有些地方很相似。跟你在一起时，有一种和姐姐在一起的感觉。但是，我错了，我们并不一样……」

森野的书包是纯黑色的。我把书包捡起来，放在她的手上，但我立刻听到书包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又把书包捡起来，并再一次放在她的手上。然而，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她似乎已经没有抓住书包的力气。手指经不起书包的重压，书包提手从她手上滑下去。

「神山，我觉得你常常在违背内心地傻笑。我这样说要是让你不高兴的话，我表示抱歉…… 也许是因为我所认识的你和那个在别人面前强颜欢笑的你完全不同，我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吧…… 我有时觉得你真的很可怜……」

她低着头这样说道。声音有些发抖，就像快要哭出声的孩子。

「我先申明一下，我可不是这样子的……」

她抬头望着我的眼睛。由于我的个子比她高，所以她站在我身旁时，要抬着头才能看到我的脸。她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却有些泛红，水灵灵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虽然听到了我的申明，但依旧沉默了一会儿。她又低下头，继续说：

「是吗？那就好了…… 我刚才说了些奇怪的话，真是对不起……」

我把捡起来的书包又一次递给她，她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接了过去，牢牢地抓住了提手，这次书包没有掉下去。

她把视线转向来往的人潮。左边有来往的行人，右边也有来往的行人。我不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只知道有川流不息的人群从我们面前经过。这时，她静静地说:「我觉得夏海的故事真的很动听。我很羡慕她……」

我的手没有再搀扶她，她又恢复以前的样子，并转身往回家的路上走去。我们连告别的话也没说，便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 尾声 完 *

我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向父亲和母亲道歉，但不管我在这里多么自责，我武断的行为也不可能得到他们的原谅。我是个不孝的女儿，因为我已经决定丢下父母，一个人到废墟里去送死。

人物介绍：

我（男）、森野（女）：同班同学。有着异于常人的共同爱好，是被称为“GOTH”的一类人，喜好窥探杀人狂魔内心世界、对尸体和犯罪感兴趣。性格有十分冷漠的一面。

我的妹妹：有着容易发现尸体等古怪事物的特质。

森野也曾有一个双胞胎姐妹，于很早以前过世。

* 后 记 *

写完后回头一看，这本书竟成了关于笔记本、姐妹以及狗的作品。当初动笔写GOTH的第一个故事时，根本没有打算把它发展成一个系列，出版成一部像现在这样的短篇小说集。因此，如今的感觉是有些不可思议。创作第一个故事《暗黑系》的初衷原是想把它收入角川Sneaker文库中的《推理小说集·杀人恶魔的放学后》。然而，说来也奇怪，由于我和责任编辑都对小说中那对主人公拍档的设计感到满意，所以我便乘势以同样的人物试着续写了几个短篇，也正因为如此，我又得赶紧另写一篇叫做《Seven Rooms》的作品收入刚才提到的那本小说集里。

以前，我喜欢写一些关于心灵复愈的故事，这是因为自己对其他的题材并不怎么感兴趣。我觉得写自己想写的东西是很惬意的事情，但总是同样的题材又会被人看作傻瓜；也不知从何时起，我被人冠上「专写令人心痛的小说」的衔头。因此这次创作的GOTH沿着与之前截然相反的方向作出尝试，心中既兴奋，又有些担心。

在写第二个故事《断掌事件》的时候，我在朋友的网站留言板上看到「根本不让人『心痛』」、「成为乙一噱头的『令人心痛』丝毫没有体现出来」的留言，感到非常郁闷，甚至觉得GOTH完全是一次失败。与此同时，我也对「心痛」这个词语患上轻度的恐惧症。我并没有刻意把「令人心痛」当作卖点兜售的想法。当然，假如该书的内容的确非常「令人心痛」的话，不打着这样的旗号销售，书是卖不出去的…… 不过，我觉得这样的推销方式实际上是用资本主义的脏手去触摸人性中高贵的部分，与那些把信徒的祈祷换算成金钱的宗教团体一样。这恐怕是我的多虑吧。

另外，我感觉到以前自己过于轻视推理了。当然，自己本来就不是以推理作家的身份步入文坛的，因而完全没有必要计较这个问题。不过，在给故事写结尾的时候，我倒常常使用推理的方法。因为从创作的角度来说，这样写比较轻松，但现在觉得自己的处理实在过于简单了。

例如，当情节的部分和推理的部分发生冲突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地在故事的叙述过程中简化推理的部分。这样一来，即使在行文过程中暴露犯人的身份，我也在所不惜。因此，听到有朋友告诉我「那个故事，读到一半就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的时候，我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虽然我知道有读者会非常在意这一点，但仍然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是同样被读者要求。所以，在写GOTH中的第一及第二两个故事的时候，我就尽量留意，即使暂不考虑情节，也要特别注重推理。

第三个故事《狗》姑且不论，第四个故事《记忆》是这本书所收录的短篇小说中最后一个完成的作品。待其他所有的故事都写完后，我才发现「森野的形象似乎还不够突出」。出于这样的考虑，我决定补写了这个故事。因而，很长的时间里，就连作者本人都没有发现森野这个人物竟然拥有如此的秘密。想不到，连我也被她耍了一回。

据说，第五个故事《土》是责任编辑最喜欢的一篇。说起这位责任编辑青山，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我经常称其为「小说品酒师」。作品完成以后，我一般都会请青山编辑试读，给我指出别扭和不妥的地方。每到这种时候，青山的工作状态就像在葡萄酒里搜寻其中的杂味一样，用自己的舌尖来分解和玩味我的文章，特别是这一次，我得到很大的帮助。在此要向青山编辑表示感谢！

第六个故事是《声音》。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感到创作材料的枯竭，记得曾向编辑询问：「有没有什么关于变态狂的新奇构想？」说到这里，顺便补充一下，我很喜欢Sneaker文库中的《妖魔夜行系列》。当时，我决定要像这个系列每次都推出各式各样的妖怪，自己也要在GOTH的各个故事中让形形色色的怪人物登场。我是把GOTH里的故事当作空想的虚构故事来写，类似吸血鬼题材的小说。

在作品中，我设定那些以杀人为乐的变态狂是「生来如此」的，换句话说，在我的笔下，他们并不是人，而是一群怪物。对于这一点，我自己一直觉得有些不妥。当然，这属于虚构小说中一种特殊的设定，并非是我认为在现实生活中也是如此。希望在这一问题上不会引起读者的误解［恩恩，故事都是瞎编的，好孩子不可以学坏呀］。

有人提议，希望我再写几篇GOTH的续集，短篇亦可，长篇也行。可我自己却没有半点头绪，不知该如何是好。或许，我再也不会写这样的作品了。如果硬要让我写的话，我想接下来将发生的故事，不外乎主人公的妹妹又发现一具尸体吧。就此搁笔，再会！

二零零二年六月

乙一

旧约圣书中所谓的形象禁止，确切的说是关于禁止“崇拜偶像的事情”。为拥护圣像而避免遭受批判，人们导入了“崇拜”与“崇敬”两种不同定义的词语。

即：圣像的膜拜并非崇拜那座“像”，而是以“像”作为表现与引领的形式表达人们的感情。尽管世人对“像”予以敬意，但那可以认为并非人们所崇拜的对象。圣像维护论当中，圣像多次被喻为“恋人的图像”。他们主张：尽管恋人的画或照片并非恋人自身，但对相隔遥远的恋人们来说，恋人的图像便是一个重要的存在。同样的，圣像通过其造型，引领人们联想到神与圣人，或者他们的事迹。

（节录于《维基百科》，【icon】项目）

１

由于工作关系，每当我浏览照片时，便会对被摄物品做出各种各样的情报分解。构图、阴影、取景，以及掌握其他各种拍摄要素。我会思考这些要素到底是如何分配，产生出何种化学反应，从而深深打动观赏者的。

我无法忽略记号一词的重要性。

拍摄照片这一行为，便是把记号注入四角镜头中，或者可以思考为那是种发现记号的行为。一般情况下就算随便任何人胡乱按下快门，被拍摄物所表现出的信息量还是很充足的。但是各种情报不规则地散布在照片中，将导致人们对视线投放的焦点产生困惑。摄影师在这种时候，则会对各种要素做出控制。比如加强照明突出阴影，或调节光圈模糊背景等，基于镜头操作展现出各种变化。从自然界中截取的这幅画面，便孕生出了某种记号性。记号性将会引导照片鉴赏者更容易地去领会，摄影者到底想用照片去表达何种感情。

另一方面，动漫画则以完全相反的顺序去表现这一点。动漫画的根本是从记号出发的。利用圆形与方形的组合，形成复杂多样化的构图，并逐渐构成接近自然界的形态，是从记号形成自然界的量化过程，与切割自然界并形成记号的照片是两种倒逆的表达形式。

我认为，所谓的记号实际上就是一种语言。

人在出生后，为了与他人做出沟通、推敲他人的思想，就必须运用它。而人类为了宣扬自己创作的作品，也不得不依靠它。

有一点必须牢记的是，记号本身并不具任何意义。能够打动人心的并非圆形或方形的组合。那些东西充其量不过是一堆记号罢了，它们并不具有更高一层的意义。如果只是迷恋记号本身，那就属于偶像崇拜的范畴了。

某些宗教是禁止偶像崇拜的。经过常年累积的经验，相信人们都对此深有感触。人类是无法勾勒神，也不能把神刻成雕像的。被勾勒出来的瞬间，神将不再是神；制成雕像的瞬间，神便化为虚伪的物品；在把神表现出来的瞬间，神力会剥落，并完全脱离出神的本质。

所以能被描绘出来的只能是接近神的人物，比如耶稣基督与圣母玛利亚。身为耶稣父亲的神的身影，基本是不存在于任何画卷当中的。耶稣基督与圣母玛利亚之所以能够被表现出来，是由于他们自身便作为一种暗示了神之所在的记号。

我一个做编辑的朋友，曾就另一次元发表了类似的讲话。朋友是小说编辑，但他却说，写恋爱小说最重要的就是不使用诸如“喜欢”之类的台词。“喜欢”这句话不能用言语直接表达出来，而应该把这份感情透过文脉传达给读者。“喜欢”这句台词不过是一种记号，当中并没囊括登场人物的情感。把本应突出的中心点留白，反而从旁做出各种铺垫描写，为的就是让读者在文脉当中领会登场人物的那份情感。简言之，小说家奇妙的地方就在于他们对最想表达的东西是绝口不提的。

另外我还有个自身的体会，是关于少年漫画当中最终boss容姿的论点。主人公最终要面对的敌人，屡屡被一层黑影所笼罩，那种状况下是多么令人毛骨悚然。但是随着最终回的逼近，最终boss的容姿也被直接描画出来了。描写出来的那一瞬间，毛骨悚然的感觉便不复存在。他给读者的感觉，直接降格到了与其他登场人物同等的地位。关于这一点不知道能否改善一下呢。不过若真有直到最后都不现真身的最终boss的话，估计他就是主宰着整个故事的神了。

我们回到主题。记号其实是一种被固定的形象。但是赋予其真正含义的，是记号与记号间串流的文脉、是记号所面对的世界。记号中并不蕴含任何情感。所以每当我拍摄照片时，总会尽自己所能去排除记号性。但我能控制的范围极其有限，不尽人意的事情常有发生。最让我感到困扰的就是被拍摄物体本身。

十二月六日晚上，我杀了一个少女。

这并不是我初次杀人。

她是第四人。

才刚认识没多久的，黑发的少女。

※※※

众人齐来 恭迎祭拜

我们已久候多时 圣主的降临

圣主即将降临 圣主 圣主即将降临

击碎那 恶魔的牢狱

释放俘虏后 圣主将会降临

圣主即将降临 圣主 圣主即将降临

便利店内播放着赞美歌。那是少年少女们神圣的歌声。

估计是把圣诞歌当背景音乐了吧。我买了一杯热咖啡和一瓶灌装水后回到了车上。发动引擎时双眼越过玻璃窗眺望四周。这里分布着几个绿意怏然的社区，虽是白天却不见路人的踪迹。咖啡的热气加上我自身的呼吸，使玻璃渐渐蒙上了一层雾气，模糊了车窗外的景色。

我把车开出了便利店的停车场。越往郊区开去，放眼四周的房屋也越显疏落。穿过河川后，前方远山的轮廓显得清晰可见。进入山道后路况变得狭隘而蜿蜒，杂草缠绕在锈迹斑斑的护栏上。车子开始颠簸行走。车身摇晃，放置在车尾箱中的相机与三脚架，以及车上其他东西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每当出门远行的时候，为了保险，我会把摄影所需的器材都一并带上。真空手套箱中则装了摄影所需的药物。

最近，我暂停了自己手边所有的工作。我正在烦恼自己应该继续如此下去呢，还是应该选择放弃呢。

每当回看自己以往拍摄的照片，总会看到从中涌现出当年那种不谙世事的稚嫩情感，但那样只会让我更加提不起劲去干活。

再这样继续下去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自己问自己。只要自己愿意，随时可以过上比现在更加富裕安稳的生活。

但是，我心中还有遗憾尚未了却。

所以今天，我决定前往那个场所。

途中有个车道与铁路轨道的相交处。最近，用这个地名在网络上搜索的话，会发现此处由于不少关于幽灵的传闻而成为了热门焦点。不知从何时开始，这条山道成了幽灵现象的多发点。

关于那个七年前遭人杀害的女子高中生的幽灵传闻，世人对此深信不疑。网络揭示板上写了不少相关的目击谈与灵异体验谈。据说区公所还就这件事接连收到了许多咨询电话。附近小学的孩子们甚至由于害怕传闻，而导致校方纷纷召开职员会议商讨对策。

那些都是与我无关的事情。

不，也不能说毫无关系。

不过又有什么所谓呢。

十四点半。不知不觉间车子已经开上了山顶。尽管是这种地方，却依然设有公交车站。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的人，才会选择在这种地方下车呢？

我把车子停到空地上。刚出驾驶席，冷冽的寒风便使我不禁缩起脖子。这附近有一片落叶林，每到冬季，林木的树叶便会完全掉落，只留下歪扭异状的秃枝相互交错缠绕。枯萎的落叶覆盖地面，随着时间的流逝，便会成为养分被再次吸收。

道路旁不断伸延的秃树密生带中，出现一条约几米宽的缺口，那便是通往落叶林深处的小岔道。由于地面没有修整过，车子无法开进去。看着眼前的景象，怀念的感觉油然而生。不过现在有一点是记忆当中所没有的，那便是小道入口处那被带刺铁线围绕起来，并设置了一块写着【垃圾处理设施建设预定地】的看板。

带刺铁线仅仅圈起岔道入口，只要穿过秃树之间的空隙依然可以进入岔道，因此这并没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我沿着岔道往落叶林深处走去。要是天气再暖和一点，应该会认为四周的景观是适合远足郊游的美丽景色吧。可惜如今太冷，把观赏风景的心情都磨灭掉了。

看似只需轻轻用力便能被折断的细枝，如同钢笔画描绘阴影部分时的笔锋，尖锐而刚硬，错落有致地相互重叠，满布于道路两端与头顶之上，无限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显得诡异。这似乎是自然造就的通往异空间的通道一样，又似乎是一个让人迷失其中永无尽头的牢笼，但这只是我的似乎。

花了一点时间穿出树林，眼前出现了一块小学运动场般大小的广阔场所。枯草遍地丛生，是一处毫无特色的场所。这便是垃圾处理设施的预建地，当前还只不过是块荒芜之地而已。

而这里，正是我的目的地。

不过，在此与人相遇并不在我的预测之内。

我止住脚步并警戒起来。在大片面积乱生疯长的枯草当中，我察觉到了人影的存在。视情况，我还可能非逃不可。要说今天会出现在此的人，估计也就只有警察了吧。当然也有可能是七年前死去少女的亲人。

人影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气息而转过头来。长发与制服，再加上羽绒外套，一身都是全线的乌黑。那人右手提着书包，左手插在外套口袋中。眼前那站姿的轮廓对我造成一股物理性的压力，并被深深刻印在我脑海里。

双目交接。那应该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我却产生了一种漫长的错觉。在我困惑之时，少女已经向我走近。看她走路的步调，似乎对我完全不胆怯。她把左手从外套口袋中取出，那手中拽着一部小小的数码相机。

“能帮我拍张照片吗？”

如果这是一片观光区，而她笑着如此询问的话，估计我能立刻反应过来吧。但是这里并没任何名胜，不过是一片煞风景的荒地而已。

“照片？”

少女在我前方数步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我正在这里，拍纪念照。”

近距离观察后，越发感觉眼前的情景脱离现实。这是一个长相出众的少女。

“纪念照？在这里？”

少女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她再次点点头，并转向了后方。被落叶林团团包围的此处，除了枯树就只有杂草，感觉不到一丝生物的气息。雪白的雾气从少女的嘴唇间隙吐出，随后化入空中溶解消散。

我很诧异。原来她知道。她知道这里是尸体的遗弃现场。

七年前的十二月中旬，一具女子高中生的尸体在此处被人发现。发现者是一对前来非法丢弃垃圾的中年夫妇，要是当时他们没有注意到的话，估计尸体就要到来年初春才会被人发现了吧。女高中生的身份，从她的所持物中很快便被查明。那是距离尸体被发现的一周前，也就是十二月六日晚上开始行踪不明的少女。

验尸结果表明，少女并非自杀而是遭到了他杀。死因是被注射了氯化钾所导致的心脏骤停。少女被发现时身穿制服，体外并无曾遭人施暴的痕迹。据说发现当时，少女就像稍事歇息般横卧于树荫之下。受到世人关注的另一点是，在少女尸体的周边，发现了类似三脚架的使用痕迹。地面有三个支点形成的小漥坑，并且幸运地在多处查找到相同的痕迹。从三个漥坑的距离与深度推测得出，那应该是属于相机三脚架的，并由此推测出，犯人应该做出了拍摄少女尸体的行为。

“那个，你……”

“森野”

少女说着，向我递出了相机。虽然感到很困惑，不过我还是接了过来。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拍纪念照……”

名为森野的少女并未作答，她正向着荒地中一棵独自挺立的树走去。走到树旁，她再次回头面向我，用一种让人联想到通宵回家的人才有的阴郁语气说道：“就是这里，拜托了。”

她笔直地站到七年前少女尸体横卧的地面旁。看来就连尸体的遗弃现场都已经被她仔细调查过了。

这真是现实吗？难道说有人设了陷阱给我跳？

我把镜头指向了她。这位名为森野的少女并没摆出时下年轻人那种可爱教主式的动作，也没露出任何笑容。她只是静静地直立在那里。我按下了快门。被摄影像在液晶屏幕中显示出来。我很诧异。那简直就像灵异照片一样。由于背后枯树的衬托，直立的少女看起来更接近于一个轮廓清晰的幽灵。我想还是重拍一张比较妥当吧。

“原来如此。拍得不错。”

上前确认我所拍照片的森野如此说道。看来她对这张照片还挺满意的样子。

“这能成为不错的纪念。”

她说话的方式就像把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念出来般毫无感情。

“可以请你再帮我多拍几张吗？”

说着森野便已躺到了树根旁。她的头发在地面披散开来，外套也被摊开了。

“你在做什么？”

“做尸体”

我试着等了她几秒钟，但对方却没做出任何补足说明。也就是说，这位名叫森野的少女是希望模仿七年前被杀少女的样子拍摄纪念照吧。我发动自己的想象力，终于理解她的行为了。

尽管依然困惑，我还是把数码相机的镜头对准了横卧于眼前的少女。

“稍微，再往左边一点。”

我发出指令。名为森野的女孩把身体稍微往左边移了些许。

这就对了。七年前，少女曾经横卧过的地方，如今正丝毫不差地与她重叠了。

２

我至今一共拍摄过三名被摄体。

第一位，就是七年前的少女。由于拍摄现场就那样被我放任不管，导致她随后成为了世人瞩目的焦点。因此后来的第二、三位被摄体，我都慎重地寻找隐蔽场所回收掉了，托此之福，她们似乎直到现在都还没被世人发现。就算输入埋下了第二、三位被摄体的地名进行网络检索，都搜不出关于身份不明尸体的发现报告或任何幽灵出没的传闻。她们被这个社会当作失踪人口打发掉了，估计除了家人朋友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人会再想起她们。

我最初迷上照片是在上小学之前。父亲在村里经营医院，他的办公桌上经常放置着各种X光照片。根据X光线的渗透性所晒出的胶片，当中蕴含的阴影艺术不管看多久都不会让我感到厌倦。为庆祝小学入学，我求爸爸给我买了一部对于小孩子来说完全无法估量其价格的昂贵相机。

而从那时候开始，我也察觉到自己拥有着某种才能。一种能够分辨出对方是否在说谎的才能。这并非超越人类思想的超能力，而是我观察人的眼光在某种程度上比一般人要来得敏锐。根据对方眼部的活动、脸面肌肉的表现、手摆放的位置及身体扭动状况等，我能以高准确率判断出对方说的话是否真实。和朋友玩扑克总是连战连胜。谁讨厌我，谁喜欢我都一目了然。

大学读摄影学科时，总有必须拍摄人物照的时候。不管被摄体露出的表情是愉悦或是稳重，对我来说那全都假得不能再假。

被摄体做出的表情，对我来说全是虚伪的肉块。与被摄体沟通、使之转化为自然体的方法我总做得不尽人意。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所拍摄的人物照却被赋予了高度评价。那估计是我排除被摄体虚伪的努力成果吧。似乎透过他人的眼睛眺望我的作品时，会领略到照片当中人物所隐藏的真实性。因此我开始作为人物摄影师而活跃，并获得了相当的评价。

可惜每当拍摄时，我心中的绝望感便越发高涨。

一面对镜头，人们便会开始进行自我演绎。那是没办法的事情，甚至可以说那就是人类的自我防卫本能。拍摄照片的一方与被拍摄照片的一方，其实跟拿枪指人的一方与被指的一方两者并没多大区别。面对枪管中的黑暗，没有人能够无动于衷；而拍摄照片的情况，则会演变为一种自我演绎。那是为了避免自己真实内心暴露于人前所做的防卫工作。

被摄体当中潜藏的自我意识，让我产生一种将其“特意展现出来”的欲望。

光是察觉到相机镜头的存在，被摄体就会无意识地捏造出表情。这种时候堆砌出来的表情动作，全部都是记号性的东西。那是为了让摄影者的我，以及鉴赏照片的人们接纳自己而设计出来的演技。

记号并不具备记号之上的价值。它不过是一种使人联想起真实本质的媒介而已。

对作品来说，真正重要的是赋予人们联想的空间，让接触到作品的人实现联想活动。这时，空白便成为了一个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但是被摄体的意识开始在镜头前进行自我演绎的话，照片的自然度便会流失，显得苍白而无力。原本作为促进联想而存在的记号被膨胀化，最终扼杀掉空白部分。这种行为就好比不断赞颂十字架，却藐视了神的存在一般。

既然我选择了照片拍摄，就注定要不断与被摄体的自我意识做出抗衡。在自我意识形成的墙壁当中找出漏洞，然后像举枪射击般按下快门。可一直以来，拍出来的照片却没有一张能让我感到满意。

该怎么做才能拍摄到自己所追求的照片呢？拍摄风景照或静物照时，我的心情会变得十分平静。但对从小便善于察言观色的我来说，还是非常喜欢人脸的。要把人类作为被摄体并拍出自己所期望的照片，被摄体的演技将是我最大的障碍。

我那做编辑的朋友给我看的一张照片，为我寻求的答案做出了提示。

照片所拍的是一名少女。

尽管镜头对着她，却没展现任何演技，是个不被自我意识控制的被摄体。

被赋予了无限想象空间的空白。

没有的话自己做出来就好了。

像她这样的被摄体。

我终于领悟出来了。

※※※

七年前，少女曾经横卧过的地方，如今正躺着另外一名少女。自称森野的这个女孩，似乎完全不介意土壤会弄脏自己的头发与衣服。我拿着那部小巧的数码相机，往她视线范围内移动。少女眼球表面映射出我的影子，但她的目光却一直望着空中，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并没有追随镜头。我不断地按下快门。

少女有着隐约可见青色血管的雪白肌肤。左眼下方有颗小小的黑痣，看起来就像泪痕一样。她的腕关节上有伤痕，看来曾有割腕的经验。黑色水手服上系有红色领巾，制服上还绣着校徽。我窥探起少女的双眼。瞳孔收缩着，那是活着的证据。话说回来，我为研究瞳孔而靠近她，对方竟完全没有动摇，她的脸蛋并没因此绷紧，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对这位少女的精神产生出浓厚的兴趣。

少女主张的所谓纪念照，在拍了十数张后宣布摄影结束。少女站起来，默默地把粘在头发上的枯草碎片弄掉。我内心产生一股落寞感。刚才拍的照片充其量只能称为准备运动。我对这被摄个体产生出强烈的兴趣。我希望把她的身影纳入胶片当中。并非这种小不拉叽的数码相机，而是利用放置在车厢内的摄影器材去拍摄。拍摄出并非为了应付工作，或靠电影走红的女星写真集那样的照片。

我希望拍下这位美丽少女死后的照片并随身携带。

要是能在星巴克边喝咖啡边欣赏那照片的话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拍得还不错。”

正用数码相机液晶屏幕确认照片的森野轻轻地点了点头。照片中的她，眼神当中并没有散发出任何光芒，瞳孔就如同暗穴一般。拍得像极了一具尸体。而她似乎对这一点感到很满意。

名为森野的女生把数码相机收进了书包。我的眼角闪过一抹鲜红，她的右手手背似乎被什么东西割到，带出了一条赤红色的线。仔细观察她躺卧的地方才发现，那里有块尖角石头。而她手背上的血已经开始渗透出来了。

“你没事吧？”

她没回应。只是目无表情地盯着右手手背。我开始想象，当这名少女拿起小刀割伤自己的那一瞬间，说不定也是像这样目无表情。

她从包里取出绷带。那是医院常用的绷带。我很惊讶在她书包里竟会常备这种东西。她开始用单手不熟练地卷动起来。

“需要帮忙吗？”

没有回应。尽管她的右手已经包上了绷带，但那种包法就象随时会脱落一般岌岌可危。撇开单手包扎这一点，她的包扎技术也实在好不到哪里去。

“最近的年轻人，都爱随身携带绷带的吗？”

“因为我喜欢，用绷带包扎。”

那就应该再包好一点呀，看她根本就不擅长嘛。

名为森野的少女左手提起书包，并把包着绷带的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头长发随着肩膀瘦削的弧度滑落下来。她没有看我，而是把视线投向了以前某位少女曾经躺卧过的那个地方。我也默默地注视着同一个场所。

“那么我失陪了。”

雪白的雾气还没来得及消散，我刚回头，森野已经向着通往大路的岔道走去。

我自然地迈出脚步追上她。

“从这里怎么回去？”

“乘公交车。”

之前才在纳闷，像这样的山顶车站会有人使用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没想到眼前竟然就有车站的使用者。

我们进入岔道。她走在前面，我就像个尾随者般紧紧跟着。岔道比较窄，根本容不下两人并排行走。每迈出一步，就会发出干燥落叶被压碎的声音。由于是未经修整的小道，暴露于土地之上的树根比比皆是。被落叶层层覆盖之后变得难以察觉。我有点担心她穿着那双乌黑小鞋子的脚，会不小心被树根绊倒。

太阳开始西斜。在这十二月寒冷的季节里，天空的色泽不断演化成黄昏的情调。沿着这条连接外界的产道走过一半时，森野转过侧脸向我望来。形状姣好的雪白鼻梁犹如X光照片中的肋骨一般，使我看得入迷。

“这么说来，亏你会经过那里呢。”

“呃？”

“因为，前面写着禁止通行。”

她似乎把我当成偶然经过这里的路人了。

“不是这样的。”

“那，为什么。”

“……我是去勘查工地现场。”

虽然讨厌撒谎，但我还是骗她了。少女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只见她点了点头。

刚才身处的那块荒地，是在半年前公开宣布将要建成垃圾处理设施的。不出数月，原本枯树围绕的那个地方将会被夷为平地，铺上水泥，化成另一番景象吧。反对垃圾处理设施修建计划的人也不在少数。我想，最近在此处盛传的幽灵传闻，大概也是反对修建计划的人们故意散播出去的吧。为的就是让人产生出“在死者的发现现场建造那种设施，可是会遭报应的”这一类的消极抵抗吧。当然这只是我的凭空推测。

“这么说来，今天是尸体发现现场没被修整前最后的死忌呢。”

七年前的今天，十二月六日，少女死了。就在我的臂弯当中。名为森野的少女为何会在今天探访那个场所；而我，为何又会在今天重回旧地呢。要说两者不约而同前来的原因，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今天正是十二月六日。

“刚才的照片，就像萝沙丽亚·伦巴多一样。”

听到我的话，名为森野的少女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着我。我很好奇在她那形状姣好的头盖骨内侧，到底都思考着些什么。

少女终于回应我了。

“你 和我朋友的感觉很像，也许正因如此，才比较容易交流。”

尽管我没印象曾与对方相谈甚欢，但看她的样子应该是把今天定义为话多的一天了。

“你的朋友与我哪里像？”

“都知道萝沙丽亚。”

萝沙丽亚。每当说出那个名字，我的胸口都会涌现一股严肃的感情，如同触摸神圣艺术品般，我被一股莫名的感动所萦绕。不过她并非艺术品，而是一具尸体。

在岔道尽头，我们避开了带刺铁线走出大道。一条修整过的柏油路横跨于眼前。我登时产生一种回归人世的感慨。在写着【垃圾处理设施建设预定地】的看板前，我能看到自己那辆停在路腰的车子。

“谢谢你，帮我拍的照片。”

森野说完便迈步离开了。那是一句简单明了的道别。不过她像是忆起漏掉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向我转过身来。

“说起来，见到我时你一点都不惊讶呢。”

“嗯？”

“从公交车站到这里来的一路上，有好几辆车经过，但司机们一见到我就都露出一脸铁青的脸色。”

我顿时产生一股爆笑的念头。

“大概，他们都把你当成幽灵了吧！”

这么说来，谣传中幽灵的风貌与这位少女倒是非常相似。

黑色长发与黑色的水手服。

“你看到我却完全不惊讶”

“那个么，因为我是无神论者。”

“就是不相信有神存在的意思吧”

“没错，世上并没有神。”

名为森野的女孩，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并开始盯起了自己的鞋尖。我无法理解她这动作包含了何种意义。大约盯了五秒左右，她背过身从书包里掏出手机，边向车站走去边开始给某人拨打电话。

我掀开车尾箱，确认摄影道具是否都带齐了。相机、三脚架、反光板、小刀、绳索、手铐。钻进驾驶席后，我打开真空手套箱。里面放置着装有氯化钾的小瓶子、医疗用安眠药颗粒，注射器。

我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大道。大约开了三百米左右，一块锈迹斑斑的公交车站牌立于眼前。

黑色轮廓的少女提着书包站在那里。

我把车停到森野面前，按下了驾驶座的车窗。

“距离下一班公交，还要等多久？”

少女扫了我一眼，答道：

“九十分钟”

“那，不如我载你吧”

森野摇了摇头。眼色布满警戒的讯号。

“太阳就要下山了，到时候这附近会变得漆黑一片哦，连街灯都没有。”

“我不怕黑”

从她语气中渗透出厌恶的情感。似乎把我误会为以搭讪为目的的人了吧。但我不过是想把她杀死，然后拍些照片而已。

“也许会有熊出没哦”

“不可能”

“会被虫咬哦”

“不会”

“说不定杀人犯就埋伏在这附近呢”

“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巧的事情”

她已经不看过来了。交涉失败。厌烦的气息从她全身发散出来。我被她讨厌了。除了强行把她抓进车厢外我已想不出其他对策。但那样做的话，就得小心别伤到她的脸蛋。如果一个不注意弄出什么伤痕，可就糟蹋掉好好的一张死人脸了。我决定付诸实行，于是打开了驾驶席的门。

就在这时候，远方传来一阵狗吠。

“是野狗吧。”

我把目光转向远方，喃喃自语到。虽然最近在市区已经见不到了，但这种山里似乎还有不少。

后部车厢传来打开车门的声音。

森野默默地上了车并把车门带上。

我通过后视镜，接收到了她示意我开车的眼色。

３

有些人，在杀人时会产生快感。但我却无法苟同。我与那些异常者们是不同的。可以的话我并不想杀人。我甚至认为杀人是种愚蠢的行为。但是我却需要面对镜头也不做出虚伪表情的被摄体。

七年前的十二月六日。我在街边搭讪了一名年轻女性。

最初我以为她是大学生，是因为她有张成熟的面孔，高挑的身材，并且还穿着便服。但她实际上却是刚满十八岁的高中生。她告诉我自己是在放学路上找地方换下了制服，然后就直接到闹区逛街了。问她制服收到哪里去，她告诉我衣服就塞在书包里。

我们去了游戏中心，解除对方戒心之后一起去吃晚饭。我把医疗用的安眠药颗粒压碎溶入酒中让她喝下。随后在车内听她说着无趣的内容，不久之后，少女陷入了昏睡状态。

我把车子停到路边，从真空手套箱中取出注射器与装有氯化钾的小瓶子。这两样东西都是从老家开的病院中偷出来的。我把氯化钾的原液装入注射器中，然后把针孔插入她的静脉。少女醒过来并开始抵抗。她的手肘击中了我的脸，鼻血滴了下来，沾到少女的便服之上。可能由于药物的作用，少女依然处在半梦半醒的游离状态，她的抵抗并没有持续很久。注射器针头没被折断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浓郁的黄色液体通过针头进入了少女体内。

我拥抱着她。感觉她的心脏正渐渐地停止跳动。

我利用手电筒的光线照亮脚下，背着已经冰冷掉的躯体走在落叶林的小道上。当天早上我就已经把摄影器材都运送到这个我选定的地方了。我在被枯树包围的荒地中放下少女，并开始着手给她替换衣服。毕竟她的便服沾到我的鼻血。我打开少女的书包，里面确实塞着生前她所说的制服。

事发之后我翻查报导，了解到警方对现场曾遭我拍摄照片、我为少女换下便服并把衣服带走的情报都全盘掌握。现场留有我的脚印，还得到了深夜中在犯罪现场附近停有一辆小轿车的目击情报。我有觉悟自己即将会被逮捕归案。不过，不知自己到底交上了何种好运，我并没有被抓，并且成功进行了第二、第三个人的拍摄作业。

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随身携带她们的照片。休息时间，无论身处办公室、公园或者街角，我都会拿出来欣赏一番。

在孤独感侵袭而来，使我感到呼吸困难的时候，只要看着照片我就会变得平静。

在我伤心流泪、想要蜷缩起来时，都是她们的照片拯救了我。

已然化为现象的少女们的死相，使我联想到瞳孔另一侧的深远宇宙。那是一种神话、一种慈爱。失去血气的脸颊散发着神圣的光芒，没有注视任何事物的瞳孔反过来就像看透了世间万物一般。

我能看穿人类表情之下潜藏的虚伪与欺瞒。只要对方展示演技，我一下子就能察觉出来。不管对方挂着何种善意的脸面接近我，我都能窥探出他们所想的真正心思。

人类总会在人前做出自我演绎。面对双亲、朋友、恋人，不管内心多爱对方，都会蔓延出各种谎言。

谎言犹如瘟疫般侵食着四周的同时，本人却依然端着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过活。

只要是人类都无法逃避这一点。我自身也会说谎。为了不遭人讨厌，只好说出违背心思的话语。由于担心遭人抛弃，只能无奈地挤出笑脸。由于害怕脱离社会，只好让自己变得虚伪。

人类不会就他人的过错一一进行指责。似乎只有我、只有我的眼球，会对他人表情中包含的演技一一做出反应。

我的内心找不到喘息的机会。当从深爱的人脸上读出虚伪时，我的心便会降至冰点。在这样的世界里，我唯一能够信赖的东西、能够正直地面对我的东西；就算对上我的视线，也不会做出任何防备，而将我全盘接受的东西；一样就算我御下戒备，掏出真心去接近也绝对不会受到伤害的东西。

映射于四角镜头面前、毫无造作的少女们才是我真正的归宿。

※※※

我打着方向盘，车子在蛇形的山道中往下开去。太阳靠近西边地平线，天空被染上一片嫣红。那是一种宛若天空在自行发光的艳丽红色。每当转动方向盘，照亮车厢的光线就会做出流畅变化。后车厢中少女脸上不断改变的阴影，看起来也像极了软体动物的蠕动。

相对于天空中燃烧般的艳丽色彩，树林则开始渗入到黑暗中去。纤细的树枝犹如倒立着的女性毛发，细节被黑暗无情地吞噬殆尽。电台节目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着。刚开始还困扰着应不应该播放音乐CD，但最终决定随它去了。我打开车头灯，驱散前方路面的昏暗。

通过后视镜就能看到少女。这名自称森野的少女喝了一口瓶装水后，再次把瓶盖扭紧，默默地把视线投向窗外。那瓶水是我上山前顺路买的。在车子发动时，我询问她渴不渴的时候顺手递给她的。确认瓶口没被动过任何手脚之后她才拧开盖子喝起来。要是山顶有自动贩卖机或有其他能够获取水源的途径，相信她一定不会喝下我递出的水吧。

一想到她死后的容颜，我就无法冷静下来。如同受到了爱情的煎熬，我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着。当这名少女的生命活动静止下来，褪下体温，成为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时，从那身躯中定会降生出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美丽空白吧。

在侧脸被夕阳染上色彩的时候，我看到少女不知何时开始操作起手机。她用没包绷带的左手打着邮件。

“你发邮件给朋友？还是家人？”

我试着询问，但森野仅仅沉默不语。

“我猜，是恋人吧”

“朋友”

她摆出一脸无奈的表情回答了我。

“你的朋友很多？”

“只有他”

言语当中察觉不出任何虚伪。这么说来，在和她聊天的这段时间里，还没因察觉到欺瞒与演技而使我感到不快。尽管她对我露出了警戒的样子，却没做出像是对没啥好笑的事情还特意以手掩嘴展露笑容之类催人作呕的行为。

我想她应该是那种不会和朋友约出去玩，也不会勉强自己配合朋友步调的类型吧。我能想象出她在教室里是个不与人交流、孤高而独立的学生。她扮演尸体的技术很成熟，像是对此专门进行过研究一般。我开始觉得如果对象是她的话，自己应该也能谈恋爱。

不，我怎么开始想些愚蠢的事了。比起沉浸于恋爱这种行为，还是更应该让她在照片中获得永恒才对。比起当恋人，还是当死人来得有价值。

少女称发邮件的对象为“他”。那是一个男性。也许是同龄生吧？又或者稍大一点，差不多是大学生的年龄吧。两人并没在交往？我开始对她所谓的朋友关系产生出兴趣。

“刚才打电话的对象，也是他？”

“……”

没有回复。森野抿着嘴唇望向窗外。感觉像是不愿与我做更进一步的交流。如果追问下去可能会把她惹恼吧。我也明白自己不该打听太多，但她要是死了就无法回答我的问题了，所以我只能趁她还没死去之前把想知道的都弄清楚。

夕阳宛如炖煮中的血块，不断跃动于沿途枝丫的剪影中，车内光线因此显得骤暗骤明。山道呈平缓的下斜坡状，也许正因为这样，才使人产生一种车子向着黑暗深处潜入的错觉。

电台正在播放圣诞歌曲特集，一曲《平安夜》缓缓地车厢中流淌开来。

“当我看到萝沙丽亚·伦巴多的照片时……”

我说出这话时，后视镜中的少女动了动脑袋，用她乌黑的眼睛望向我。

“不是有人制造陶瓷娃娃吗。还有些球体关节的人偶。我觉得像那样的偶人，也许全都是以萝沙丽亚作为蓝本创作出来的”

——世界上最甜美的尸体，萝沙丽亚·伦巴多。她诞生于人世才不过短短两年，便已被夺去呼吸的权利。深感悲痛的双亲于是请求医师为少女施行遗体保存作业。那名医师到底运用了何种方法去保存尸体，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人能够做出解答。因为直到医师断气之前，都没对任何人透露一分一毫。

只看一眼便能察觉出萝沙丽亚尸体的异样。她完全没有腐烂，一直保持着当年那种水润润的感觉。人们对她感到讶异、感到畏惧。也许人们还会觉得那就像变魔术般不可思议，甚至有人会认为那是一个神的奇迹吧。即使是死去八十多年之后的现在，少女仍端着一张安详的睡脸，被安置于意大利圣方济各教会当中。大量游人慕名前去为的就是一睹她的芳容。

利用现代科技调查得知，她的尸体之所以不会腐烂，是由于被做了尸蜡化的处理。尽管利用科学破解了这一长久以来的谜团，但每当我瞻仰她的容颜之时，那种严肃的心情依旧不受丝毫动摇。光泽油亮的毛发与缎带，像是为了确认包裹身体的布团是否柔软而埋入布中的脸颊。让人不禁想象她会否随时撑开眼帘，用那精灵的瞳孔悄悄窥探外界。我有预感她将会张开樱唇，说出自己刚刚学会的只言片语。

萝沙丽亚一直活着。她以尸体的形式一直存活着。

“看着萝沙丽亚的睡颜，会让我产生一种自己也能窥探到她梦境的感觉”

“…………”

我试着等了一会儿，但却没得到森野的回应。看来她是真的不想和我对话。后视镜中的少女，再次把视线落到手机上。也许是对方给她回复了邮件吧。

我想尽快把氯化钾注入她的静脉中。但是在注射之前，还是与往常一样先下药使她陷入昏迷吧。只要让对方变得柔弱不堪，就不怕遭到抵抗了。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使她一睡不醒。真空手套箱中放有医疗用的安眠药颗粒。只要把药片轧碎，再混进她喝的水中就万事大吉了。既然是自己开封的瓶子，相信她一定会毫不戒备地喝下吧。

瓶装水被放置于后车厢中少女座位的左手边。一定要在不被她察觉的情况下下药。那真是一项困难的作业。

“果然很像”

少女发言。

“什么？”

“望着我时的眼神，和我朋友很像。”

“我？”

后视镜中的森野，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呒，不管如何，你情绪恢复了就好”

“情绪？”

森野侧了侧头。

“你不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生气吗？”

“没有。很平常。”

“就算跟你说话，也完全不搭理我……”

“因为思考如何回复的时候浪费了时间，觉得已经错失回答时机，所以决定沉默。”

尽管她表情贫乏，但看来并不像在撒谎。而且，从她说话的语气中还有种“不用就冗长的发言做出回应而舒了口气”的感觉。虽然端着一脸哀怨的表情，但那并非生气。对她来说，那应该是她最平常的样子吧。

“我的长相，和你朋友真的很像吗？”

“脸长得不像，但氛围相同。”

“叫什么名字？”

“朋友的？”

“对”

“他叫……”

少女把视线投向窗外呼啸而过的林木之上。透过后视镜映出的侧脸使我看得着迷。宛如微风掠过清幽的湖面，瞬间的感情变化在脸上泛起涟漪。被称之为孤寂与微笑的情感于瞬间重叠，我甚至以为她即将落下泪水。不，实际上她的脸部表情应该是毫无变化的。那不过是我自己产生出的感觉而已。

森野以一如既往的语调说道：

“他叫**君”

“嗯？叫什么？”

不巧对面马路开来一辆车，两车交错之时，噪音使我错过了名字。

当我想再次询问之时，车子却已开到了铁路轨道的交界线。正是电车途经之时，铁路护栏开始缓缓降下。伴随着红色警示灯的闪烁，警报器也发出阵阵警鸣。我踩下刹车稳住车子，眼前暂时还不见电车的影子。

“我去外面打个电话”

森野说着，单手拿起电话就打开车门走了出去。也许是不希望被我听到谈话内容吧。我并没拦阻她，因为我认为这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把书包和已经开封的水瓶留在了后车厢。

我从后视镜中确认森野的位置。她站在距离车后方五米左右的地方举起手机凑在耳边。从那位置即使扭过头来，估计也看不到我的举动。夕阳几乎已完全西沉，车厢内一片昏暗。要说灯光，也只有警报器那一闪一闪的红晕而已。

我从真空手套箱中取出医疗用的安眠药颗粒，把它放到一张形同垃圾的风景照之上，利用装药物的小瓶在上面猛敲，使安眠药化为粉末。我把手伸往后车厢，拿到了瓶装水，打开盖子后把药粉倒了进去。

一辆卡厢数少得可怜的电车横穿铁路，发出类似公交车在眼前穿越的噪音。把瓶装水放回后车厢之后，我再次把视线投向前方。

警报器停止运作，周边回归原先的昏暗。天空已经不再殷红，反而呈现出深海一般的暗青色。

我等待着森野归来，等待着她灌下瓶子里的水。可不管我如何等待，她都没有再回来。

太阳在我等待的期间已完全没入地平线。我走出车子搜寻，但那美丽的轮廓已然失去了影踪。我找出放置在车尾箱中的手提电筒试着照亮四周。在距离稍远的路腰，当电筒光线掠过茂林深处时，我的眼前忽然闪过一抹雪白。拨开丛林对上光线，终于发现那悬挂于胸部高度枝头上的光环，正是森野原本圈于手上的绷带。崭新雪白的绷带在黑暗中来回摆动着。

傍晚时分已过，夜幕降临。她，消失了。

４

众人齐来 恭迎祭拜

我们已久候多时 圣主的降临

圣主即将降临 圣主 圣主即将降临

击碎那 恶魔的牢狱

释放俘虏后 圣主将会降临

圣主即将降临 圣主 圣主即将降临

从被随意打开的驾驶座车门中传出了歌声。那是电台的圣诞歌曲特集。少年少女们纯洁无垢的歌声，仿佛正对提着电筒的我吟唱着。

你所等候的圣主已经归来。

所以，来吧，一起前往恭迎。

歌词大概就是那样的意思吧。我突然感受到一股寒气。太阳下山之后，气温也骤降了不少。还是回到车里去吧。就算继续搜索，估计找到她的几率也不大。电筒的光线掠过枯木的枝干，呈现出石头一般的白灰色泽。我发动车子引擎，车前灯的光线照亮了前方。我想还是在没其他车辆经过这里之前快把车子靠到路腰去比较好。

对于让被摄体逃了，我确实感到些许懊悔。由于察觉到我的真实想法，所以少女在落叶林中消失了。就连卷在手上的绷带被树枝勾住她也毫不介意地离开了。

也许是我在聊天当中泄露出某些导致她提高危机意识的话了吧？难道是在聊萝沙丽亚的时候？不管如何，我在某一个环节出了错这是无可置疑的。

不过我也无需因此而过度悲观。理由有两个。第一，后车厢中还放着少女的书包。我打开后车厢的门，把书包拿了出来。那是一个十分常见的黑色学生包。也许能在当中获得一些与少女有关的情报。我抱着期待打开了书包。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当中只放着一册《眼球谭》的文库。这么说来，把书包放在车上或许根本就是她做出的伪装。这是为了使我认为“把书包放在这里就是没有想要逃跑的意思”，“打完电话之后便会回来”而放置的小道具。我会如此推断是因为，先前看着她装进书包的数码相机也消失了。她一定是把重要的东西都随身带走了吧。

对此其实我并不太在意。使我认为无需太过悲观的理由还有一个。那就是少女身穿的黑色水手服。刺绣缝制的校徽我记得十分清楚。只需调查一下便能知道她是哪间学校的学生了。只要森野这个姓并非虚假，那要把她找出来将会非常简单。退一步说，就算那是伪名，只要知道是她是哪间学校的学生，总有一天还是会让我找到的。

还没有结束。我与那名为森野的少女的缘分并没完全断绝。

我渴望着她死去时的表情。除此之外我已别无所求。我无法想象今后会有比把镜头对准断气之后的她并按下快门更为美妙的体验。只要是为了美好的事物，法律又何足畏惧呢。我将奉献出自己的身心去爱被摄体。

渴望的情感被再次唤醒。与七年前相同，我在渴求着死亡之后的表情。就像在炽热的沙漠中渴望水源般。那种感觉，老实说并不坏。

我把少女的书包放回后车厢，转身正想回到驾驶席去。

就在那时候，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手机的振动声。并不是从我手机传出来的。振动声应该是从脚边发出，于是我双手支撑着身体跪到地上，试着调查车子底下。后车轮旁闪烁着灯光，那是森野的折叠式电话，由于接收到来电讯号而在柏油路上震动着。随着震动，示意来电的灯光也闪烁着。

是她不小心丢下的吗？我拾起手机翻开盖子，液晶画面中显示着来电的讯息。不过打电话的人似乎设了隐藏号码设定，画面上并没显示来电人的名称。有人打电话找森野，是她的家人吗？又或者她的朋友？

我拿着手机等待着对方自动挂线。但是手机却完全没有停止振动的迹象。要说森野急于逃离我是不自然的情况，那么她会把手机掉到车底下也非常的不自然。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人正站在车后方五米左右的地方打电话。要是在那之后她便逃进落叶林中的话，手机掉落的位置便应该是车后方五米左右的地面，或是落叶林中铺满枯叶的泥地上才对。但是手机却出现在车底下。那是个虽然无法立即察觉，但只要使手机发出声响，便能让人立刻发现的绝妙位置。难道那少女是故意把手机放到车子底下的？如果是，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猜想，那是因为有某人想与我对话。

我把身体挨到车身上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并强烈地意识到气温的骤降。我把全副精力投注到由于寒冷而变得迟钝的指头上，终于按下了手机通话键。我屏息静气，把电话凑到耳朵之上。

[喂喂？]

手机当中传来少年的声音。既没有大人般低沉，也不是小孩子那种高亢的声线。估计年龄和森野差不多，大概是高中生吧。

“你是？”

[森野的朋友。]

冷静的发言。就算电话传出的并非少女而是我的声音，他也完全不受动摇。看来对于现在的情况，他应该多多少少有所掌握了吧。我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冒汗。

“其实，我正伤脑筋呢。森野小姐就这么丢下电话不见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因为刚才，就是我给她提出应当逃走的忠告的]“逃走？从我身边？”

我的心脏跳动愈发激烈。

[提出把手机留下来的也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说说话]

那是一种柔和的细语。透过电话，我似乎感受到少年的气息正扑在耳边。我突然感到恶心起来，于是立刻挂掉了电话。

我回到驾驶席并把车门关上。把听起来变得呱躁的电台关掉之后，车内便只留下了发动机的声响。黑暗笼罩在车子四周。看着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我不由得产生出一种被人用蜡笔涂满的纸张贴到车窗的错觉。我感到喉咙异常干渴。唾液就像早上起床时般充满粘性。一股不寻常的恐怖感侵袭而来，我感觉自己似乎卷入了某种形态不明的危机当中。由于刚从寒冷的车外回归温暖，身体还很僵硬。

我操作着森野的手机，调出了各种菜单。也许能在手机中查到某些关于少年的情报。为了驱除与他对谈时内心植下的莫名恐惧，我比起调查森野，更希望先把少年的底细查出来。我想，在森野逃离我的时候，应该没时间删除掉邮件吧。一调查，果然信息都还保留着。

十二月六日，十六点二十分的发信。

【我还是乘上刚才那人的车子了！(^-^;)】那是太阳刚开始下山的时间。可以肯定这是少女乘车之后发送的邮件。竟然会用表情文字呀。我有种意外的感觉。表情文字所展现的情感估计比少女自身要强上百倍。

然后是三分钟后收到的邮件。

【车子停下之后你出去打电话。逃走的时候向着夕阳方向去。那边应该会有民居。】发信的应该就是刚才的少年吧。发信人栏上显示着名字与邮件地址，于是我得知了少年的名字与联络方式。今天互通的邮件只有这两件。我调查其他日期的邮件，结果几乎全是事务联络般的简短信息。与森野互发邮件的一直只有少年一人。

接着我开始调查通话记录。来电履历栏中全是隐藏号码，已拨电话栏中除了少年的名字外没有找到其他号码。如果隐藏号码全是从少年一方拨出，那么这便是彻底的个人专用联络手机了。今天，少年与森野一共通了三次电话。第一次是摄影完毕，出了落叶林岔道之后。第二次就是刚才，车子停到铁道路口之后。这两次都是森野打出去的。最后是距现在几分钟前，由那名少年拨打过来的隐藏号码记录。少年说过，打这通电话为的就是与我对话。

少年为何会指示少女逃走？我把手机丢到助手席，以身体紧挨方向盘的前屈姿势紧盯前方。车前灯照亮的空间，被铁路轨道劈开两截。警报器沉默着，完全没有电车即将到来的迹象。我调整暖气的温度，使得整个车厢暖和起来。依然冰冷的手指开始恢复知觉，呼吸频率与脉搏也恢复了正常。也许由于知道了少年的名字吧，刚才那种不祥的气氛被削减了不少。

我重新拿起电话，从发信记录中调出了少年的电话。

刚拨出去，刚才的少年立刻接通了电话。

[喂喂]

“为什么你会叫她逃走呢？”

我省略掉开场白，直接询问他。

[只是以防万一。毕竟你有可能就是异常杀人鬼]“我？我才不是什么异常杀人鬼呢。”

虽然已经杀过好几个人，但我并非异常。

[那，结果证明我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了]“为什么你会产生那种忧虑？”

[因为以前也遇到过危险的状况。或许她天生就是容易遭遇危机的命吧。话说回来，尸体的照片拍摄到了吗？]“你在说什么”

[奇怪了。森野在电话中跟我说过，她是去扮成尸体拍纪念照的啊]虽然对方说着“奇怪了”，但我完全感受不到对方语气中有困惑的意思。只是对于保持沉默的我，对方也没有丝毫挑衅的意味。少年只是淡淡地说着，声调极其坦然，要用什么词语去形容的话，大概是“空洞”吧。

难道说我手上这部电话，正链接着黑洞彼方的世界？难道说，话筒当中传出的声音并非发自人类，而是无尽黑洞自身所产生出来的回响？

“你到底，是什么人？”

即使知道了对方的名字，我却依然无法安心。不过少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可以询问一下你的车牌号码吗？]“我不会告诉你！”

[那么，我现在开始读一组数字。请你确认一下]说完，少年念出了一组数字。那确实就是我的车牌号码。

“不对！”

[你说谎]

“那你就别问呀！”

[刚才说要“确认”，也就是说我知道了你的车牌号码。只是为此希望能与你再确认一下]“什么时候查的？”

[刚才，与森野通电话时]

“我是打算把她送到车站的。但她却擅自跑了，这会让我很困扰的。要是她迷了路，或出什么意外的话……”

[请你暂时留在那里别动]

“随你想吧。但你确实误会我了，竟以为我就是七年前的犯人……”

[那种事情嘛，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出乎意料的回复。

[关于探讨你到底是否犯人，如果你要坚持否认的态度的话，那就这么办吧]“我可咽不下这口气。你这是在怀疑我。所以我想知道你怀疑的根据……”

[要是说出来的话，就会变得无趣了呢……]少年叹了一口气，感觉像在嫌解释起来麻烦。尽管依然觉得他让人不舒服，但会叹气也就代表少年也不过是一具躯体。当声音的主人产生出轮廓时，我顿时安心了不少。

“这并不是有不有趣的问题。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被质疑的原因”

[听了之后还请你别太失望。我之所以会对森野提出逃走的忠告，是因为接到了电话]电话？

[根据指示，她给我拨打了电话。所以我告诉她要逃离你]我对他说的话完全摸不着头脑。

[今天，十二月六日，正是七年前被杀少女的忌日]没错。

[森野是在半年前开始计划这次的尸体遗弃现场参观之行。正好是在垃圾处理设施建设计划发表的时候吧。她觉得既然要去，还是在少女的忌日当天去拍纪念照比较好]我也是为着相同的理由前来的。要是现在不来，今后将再没有机会了。

[原本我也会同行的，但不巧今天却有事抽不开身，于是只好让她单独去了。那个时候，我给她做出了指示。]

要是遇上见到你也不会惊讶的人，就给我打电话。

因为那个人，也许不是普通人。

“……为什么？”

我对着手机询问到，于是少年用沉稳的语气作出说明。

[据说，那个山顶有被杀害少女的幽灵出没]“你是说网上那些传闻？”

[森野每次外出都会穿着校服。当然偶尔也会有例外。不过因为她曾跟我提过，今天会逃学半天，直接乘公交过去，所以我想她今天应该也是穿着水手服吧。话说回来，传闻中的幽灵，似乎也是穿着一身黑色水手服的呢]

我于是回想起与森野的一段对话。

从公交车站到这里来的一路上，有好几辆车经过，但司机们一见到我就都露出一脸铁青的样子。

大概，他们都把你当成幽灵了吧。

你看到我，却完全不惊讶。

我一见森野便知道她并非幽灵。实际上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那所谓的幽灵传闻。我甚至认为会被谣言蛊惑的人们，实在是太愚蠢了。只要调查一下七年前的事件，应该轻易便能得知死去少女所就读的学校名称，甚至了解到那间高中的制服并非传闻中的黑色水手服。

因为七年前为少女替换衣服的就是我，所以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晚上，塞在少女书包当中的是藏青色背心与格子纹的裙子。

要是能顺便把当年的周刊杂志也调查一下的话，甚至还能知道被害少女的发型。根据当时的案件记录，杂志上刊载了少女生前所拍摄的证件照。被害者并没有一头黑色长发，而是剪了一个男生头，并且染了一头接近金色的毛发。再者，少女被杀时穿的是便服。要是幽灵穿着便服，并且上面还沾有我的鼻血的话，相信我一定会对那幽灵目击谈感到恐惧万分吧。但实际上，人们所目击到的幽灵，与成为被摄体的少女，却是完全没有共通点。

少年便是察觉到这一点，从而进一步预测犯人的心理吧。正因为犯人不会受到幽灵传闻的蛊惑，所以能够堂堂正正地面对森野。

“但是，只因那样便一口咬定我就是七年前的犯人，实在是……”

[我并不知道你是否犯人]

“但你的语气却在怀疑我！”

[考虑到森野的霉运，就算她会遇上杀人犯也并不意外]看来那个少女是出了名的倒霉。我的好奇心被吊起来了，我想知道她至今都经历过些什么事件。由于我清楚自己就是杀人犯的事实，所以对他说的话深有感触。但是现在，还是糊弄过去吧。

“就因为这种愚蠢的理由？”

装傻的犯人老实说还挺逊的。我都开始为自己感到可悲起来。

[你是七年前的犯人，是连续杀人鬼，或者是连环杀手，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你举的三个例子有区别吗？”

[我给森野提出忠告，叫她别接近你。虽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只要没有交集就不会出事。我的原意是这样的。但她却在挂线之后坐上了你的车子。她的举动出乎我的理解。你到底使用了什么诡计，让那个森野乖乖地坐上你的车呢，我完全无法理解。]我也想知道。

[对了，和我签订一个协议吧]

“协议？”

[不过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你不把脑筋动到我和森野头上，我们这边也不会对你的人生作出任何干涉。]

我默默盯着前方车窗外的铁轨。铁路轨道连接着黑暗的深处。少年说的话在脑海中不断翻滚着。

真是愚蠢。像那种协议到底有什么效力可言！少年话语当中的意思是“双方保持毫无关系的状态”。那样做的话我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还是无视他提出的请求吧，我会把森野找出来，并绝对让她成为我的被摄体。

……不，不对。少年知道我的车牌号码，而名为森野的少女甚至知道我的长相以及车子类型。我渐渐能够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了。再次就少年提出的协议做出思考，读到了“你要是打算对我们出手，我就把车牌号码通报警方”的讯息。也许他会把这当成七年前那起事件的相关情报告诉警方。警察会沿着线索找出我，或许还会搜查我的住处。那样的话就真是百辞莫辩了。

这一定是场噩梦。少年那听着像是无关痛痒的协议，我却无法当即拒绝。不止如此，我甚至觉得自己正处于不利的一方。毕竟我的立场太糟糕，早已跨越了法律的戒条。就算少年在打完这通电话后立刻报警，我也完全无法制止。到那时候，不管有没有我是犯人的确切证据，警察都会对少年的供词产生兴趣。少年的目的是把我归入警方的搜查范围，接下来只需等我自寻灭亡吧。

最妥善的选择是什么？在少年还没知会警方之前先把他找到杀死，然后再把名为森野的女孩查找出来成为我的被摄体？要是下好决心的话，就得在今晚动手。可惜那计划实在太不切实际了。就算很有可能性实施，也一定是伴随着极高风险的行动吧。再者，就算成功了，也无法保证今后就能够高枕无忧。我并不喜欢杀人。甚至觉得那是一种令人发指的行为。为了保住自己，把并非被摄体的普通人杀害，那是一种异样的、丑恶的行为。我不认为自己能够接受。

该如何处理，才能更妥当地化解这次的事态？

还是和少年签订协议吧。要一直遵守协议，绝不违背。双方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并且不做出任何排除对方的举动。允许对方的存在，并过着互不敌对的日常生活。只是这样做的话，我便会失去森野这个被摄体，那是多么让人惋惜的事啊。不过相对的，我却能保住自己的人生免遭破灭。

……少年的协议我到底能信几分？

要是对方先行违背了协议该怎么办？

人类是善于撒谎的生物。我很清楚这一点，因此才会寻求人们死亡的容颜。寻求那不施演技，没有伪装，更不会展露假笑的面容。尽管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我可曾试过打从心里去相信一个人呢？人类的表情并不会反应出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那只是一层虚伪的外表。不知打从何时开始，这个想法变得理所当然起来。不管谁提出何种建议，我都不会立即选择相信，对于不知何时定会遭受背叛这一想法，我至今的人生中从不对此抱有任何疑问。但是现在，在这种状况下，我一直遵循的理论受到了冲击。我所需要的只是信任。信任人类。

[之所以会选择七年前的十二月六日，是为什么呢？]少年问道。

“我不是犯人，所以不知道。”

[那，犯人为什么会选择七年前的今天呢？]“那倒是有迹可循。比方说……”

[萝沙丽亚·伦巴多的死忌？]

我想，森野一定是在电话中报告了曾与我谈及萝沙丽亚的事了吧。又或者与我一样，对于那少年来说，萝沙丽亚也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没错。一九二零年十二月六日，她死了。两岁就逝世的少女，直到现在依然维持着当年的样子。她的表情，细致得像是随时会从睡梦中苏醒一般……”

[你很清楚嘛]

少年一连串的问话，似乎在对我传递着“相信自己”的讯息。我不能够对他抱有质疑。不然将会造成双方的不利。那样的事情我是再清楚不过了。但，我的心却在惧怕着。我被疑心暗鬼牵着鼻子走。我害怕在自己信任协议并安心下来时，他却背叛了我，不履行协议的内容。结果一定会演化成那样的。堂堂生活过日子的并非相信他人的人，而是欺骗他人的人。我在社会中目击了无数这样的实例。我看着人类都是如何欺骗着人类，如何从对方身上榨取利益。

无法信任人类，正是出于自我内心的恐惧。我害怕被人欺骗、害怕察觉自己遭人欺瞒。畏惧人类的这一情感，剥夺了我思考的自由。

我该一直维持这样的人生吗？如果现在选择相信少年的话，我会否领悟到某些未知的事情呢？也许，我能变得不再需要瞻仰尸体照片也能获得心灵慰藉？

像是要抚慰驾驶席当中蜷缩身体抱头思考的我，少年悠悠地开了口。

[我也很了解萝沙丽亚]

他的声音，充满了温柔。

[那是历史上，最甜美的尸体]

犹如面对至亲，他的言语当中包含着亲密的气息。

[要不是处于这种状况，我真希望能与你好好聊聊她的事情]我到底可以信你几分？

我明白自己想问的是什么。

我现在，必须去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我与你签下协议，今后不会干预你们的人生。

只要说出这句话就行了。

但是。

“……一直以来，我都渴望着去相信人类。但是，我却很害怕。不管如何。”

我不清楚在无意识中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但我渴望被拯救，渴望吐出自己的心声。

少年回答了我。

[这样就好。你没有必要改变自己。你要是不信任人类那也没关系。人类的话语当中充满了欺瞒，不相信他们才是明智之举。那么，这样吧。你只要不把我当成人类就行了。只要我不是人类，你就无需对我说的话感到害怕了。]“真是乱来……”

[正是为了与你签订协议，我才会让森野把手机放在那里的。为的就是杜绝你对她的追踪。]

※※※

挂掉电话之后，车内只能听到发动机的震动声。前方轨道没有电车驶过，身旁的道路也不见任何车辆驶经。车子外面只有一片黑暗。那是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名为夜晚的巨型暗幕。我脑海当中产生出一个情景：犹如遭受深海水压的挤迫，前车窗将被巨大的黑暗压得粉碎，而我的体积最终也被压缩成为奶瓶般的大小。

那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森野曾经说过，我与他的氛围很像。我用倒视镜观察着自己，却依然毫无头绪。渐渐地，我开始产生出车外无形的黑暗正是少年自身，于是整个人变得恐惧起来。我开始渴望人类的声音，因此再次扭开了收音机。

开车之前突然想起了漏掉的东西，于是我打开车门，利用手电筒照亮黑暗。我回收了被树枝勾住的雪白绷带。仔细看，绷带上渗透着淡淡的血迹。

车子开出没多久便进入了山麓的小村庄。离开平坦的田园地带后，车子驶入了交通繁忙的地域。车窗外数度掠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电台的声音没能入脑，我开车时满脑子想的都是与少年的交易。

“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幽灵的传闻。传闻中幽灵的形象，与七年前刊载出来的被害人，从服装到样貌都差距甚远。正是由于我知道这些，所以在见到那个叫森野的孩子时才没被吓到。”

直到挂线前一刻，我都没有承认自己所犯的罪行。

[要真是那样的话，我感到万分抱歉，让你陪我聊了如此长时间的电话]那是没有囊括任何情绪的声音。

“比起你，我更气的是世人。”

[为什么呢？]

“要不是大家都相信幽灵传闻的话，我应该就不会遭你怀疑了。”

七年前山顶上发现了女子高中生的尸体。

现在，那个地方有幽灵出没。

幽灵穿着黑色水手服，留着一头长发。

“不管是散播谣言的人还是世人，他们都完全没想过要去调查事件的真相！”

在发现尸体的地方提出建造垃圾处理设施，是对那少女尸体的一种亵渎。有些人产生罪恶感，有些人则害怕遭到报应。幽灵传闻之所以会流传出来，正是反映了这附近居民的心情吧。

“我想，散播谣言的人，一定就是反对垃圾处理设施建设的人吧。”

一定是那些无法以理性交涉获得解决的人们，打算通过行政方式阻碍设施的兴建，因此煽动人们，激起大家的反对建造的意欲。犹如读出了我的心声，少年直接否定了我的话。

[啊啊，不是那样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散播谣言的人。从半年前开始，我就定期在网上写东西。所谓的目击谈全都是我创作出来的。因为即将要前往尸体的发现现场，所以得做些准备工作。毕竟在同一天，很可能会倒霉地遇上犯人嘛。原本预定我也会同行，那个时候，要是能让我见到疑似犯人的人，一定超幸运的。]

我费了好些时间才消化完对方所说的话。也就是说，少年散播出错误的情报，撒网出去的用意就在于锁定犯人。而幽灵的外貌像极森野，也是少年蓄意营造出来的假象。

“我是不能理解你话中的倒霉和幸运在哪里，但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会希望见到犯人？”

[那和到动物园参观狮子是相同的心理]“那个名叫森野的孩子，到底知道多少？就连你散播幽灵谣言的事也知道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我想，她一定只认为你是个想与她搭讪的途人吧]“你的意思是，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和你通电话，便听从了你的忠告逃跑了？”

[没错。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听到那词语的时候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连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因为少年的声音当中没有包含任何感情。听他说话的语气，似乎就连“朋友”这概念的存在性都被一并否认掉般。既然如此，他又为何做出保护那少女的行径呢？难道他对她有着恋爱情感？

“假设我是犯人，并且把那少女杀死，拍下照片的话，你会怎么办？”

[会把你找出来]

“为了报复我？”

[不，我应该会请你让我欣赏成品吧？大概还会跟你交涉转让照片的事宜。]“之后呢？”

[没有了]

我想作呕。在少年的内心当中，根本就察觉不到任何被人类定义为“爱”的东西。

我在车上回想起森野的表情。与少年的言语相比，她那充满哀怨的表情实在太有人情味了。

我挂断了电话。放弃与少年做出进一步的交流。

放弃那位名为森野的少女，让我有种失恋的感觉。但我要是去找那女孩的话，一定会在哪里遇到那名少年吧？我有预感，与他有所瓜葛的话准没好事。挂断电话之后，随着时间的沉淀，那种感觉转为确信。我不得不放弃那位使人联想到静夜森林、充满神秘感的少女。

但我追求尸体容貌的心情却与以往一样，甚至更为渴求着。我寻求着一具与萝沙丽亚·伦巴多同样，能够引导我联想得更为深远的尸体。与少年的协议是“只要不干涉到他们，对方也不会干预任何关于我的事情”。就是说，和少年做出的承诺，如同被他告知了“想拍摄照片的话就去找森野以外的被摄体”一般。

那天晚上，我没有返回自己所住的公寓。我把车开入繁华街，并在保龄球场的大堂中搭讪了一位满脸无聊的少女。我们一起去钳公仔，之后从自动贩卖机买了果汁给她喝。我把她请上车，拍摄在那天晚上完成了。之所以会选择那名少女，是因为她与森野一样，有着一头漂亮的黑发。

过了两周，依然没有警察上门调查我。而我这边也同样，没有做出任何调查森野或那名少年的任何举动。手机已经关了电源，与绷带一同被我保管着。

在拍摄第五个人的时候，我开始庆幸自己当时没能把森野变成被摄体。要是当时拍了她死后的照片，那么我的创作也在那时候得以完成，余下的人生一定会变成只为爱着那照片而活吧？现在这种不管如何拍摄都无法满足的丧失感，将会化为更多热情，我对此产生出正面的情绪。

话说回来，森野在当天平安回到自己家了吗？闲暇的时候，在我观赏死者们的相册时脑海总会浮现出她的身影。

【逃走的时候向着夕阳方向去。那边应该会有民居。】虽然少年在邮件当中那样写着，但当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吧，而且气温也下降了不少。不过要是她在山上冻死的话，新闻应该会报导才对。既然没有任何相关消息，应该能证明她平安下了山吧？

就算安然走到附近的民家求助，估计居民们受到少年散播的谣言影响，应该也没什么人会愿意伸出援手吧？要是去截车，司机们说不定还会尖叫着踩油逃走吧？我在脑海中勾勒着，遇上那种莫名其妙的状况而咂嘴的少女的表情。

少女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天，她差点死去的事。

以及与她一同走过落叶林小道的人正是杀人犯的事。

完结

GOTH番外篇 森野拍摄纪念照之卷

The Book

jojo's bizarre adventure 4th another ——————————————————————《JOJO的奇妙冒险》20周年纪念　　作者：乙一

原作/插画：荒木飞吕彦

《JOJO的奇妙冒险》20周年纪念　荒木飞吕彦精心打造的奇幻世界《JOJO的奇妙冒险》正式小说化！

东方仗助、广濑康一、虹村亿泰、岸边露伴等人气角色再次出动！！

因为『The Book』的存在，东方仗助死了！！

构思执笔共计花费2000天时间·鬼才乙一使出浑身解数之力作！！

作者介绍

——————

◆乙一

1978年10月21日，出生于福冈县。1996年，凭借《夏日、烟火与我的尸体》获得了第6界JUMP小说·纪实小说大奖，并初登文坛。2003年，又凭借《GOTH断掌事件》一举夺得了第3届本格推理小说大奖。代表作有《枪与巧克力》（讲谈社）、《被遗忘的故事》（角川书店）、《ZOO》、《平面猫》、《暗黑童话》（集英社）等。

◆荒木飞吕彦

1960年6月7日出生于宫城县仙台市。双子座，B型血。1980年凭借《武装扑克》入选“周刊少年JUMP·第20届手冢奖”。1981年刊登于同一杂志的1号刊。1983年《魔少年B.T》初次连载于42号刊。1984年《巴欧来访者》连载于45号刊。1987年开始连载于1、2号合订刊的《JOJO的奇妙冒险》，在读者中得到了绝大的支持。现在《STELL BALL RUN》正在《ULTRA JUMP》杂志上好评连载中。

序　章

Introitus

Requiem ?ternam dona eis, Domine,et lux perpetua luceat eis.

Te decet hymnus, Deus, in Sion,et tibi reddetur votum in Ierusalem.

Exaudi orationem meam,

ad te omnis caro veniet.

Requiem ?ternam dona eis, Domine,et lux perpetua luceat eis.

沙滩上站着两个女孩。正在打棒球的人们和足球。自行车专用道和供汽车穿行而过的神社牌坊。像模型般小巧玲珑的独幢楼房。空中几乎没有什么电线，抬头便能看到蔚蓝辽阔的天空。据说在再开发时电线都被埋到了地下。

小城西北部还残留着好几座没被拆毁的输电线塔。在高中教室里听人说，有个男人住在其中的一座铁塔里，一开始还以为只是谣言而已，但并非如此。用双筒望远镜远远地了了望那座传说中的铁塔，确实能看到有一个男人生活在里面。离地面足足有数十米高的钢架上挂着安全炉和煎国锅，还有晒着的被子。晾衣绳系在铁塔的梁脊间，上面晾着洗过的衣服。那个男人灵巧地走在钢架狭窄的支架上，设下陷阱捕捉麻雀，拔了翅膀烤来吃。他已经好几个月寸步未离铁架了，但好像也并没有完全与外界失去联系。如果带些点心和调料给他，他会很高兴地跟你海阔天空地神侃上好一阵子。不知从何时起，小镇的人们都管窝在铁塔里白肯外出的他叫做铁塔男了。

“不离开铁塔生活下去真的可能吗？”

双叶千帆向学长问道。学长边走边回答道：“在这座镇上，曾经有个女人被夹在大楼中间，就那么整整生活了一年。所以，就算有从来不出铁塔的男人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千帆不知道学长说的是真事，还是仅仅只是都市传说而已。

毕业典礼的那个晚上，双叶千帆杀了人。

用厨房里的菜刀刺向了心爱的人的胸口。

那个人在临死之前说：

“我将其命名为【黑色琥珀的记忆】，我自己的这一能力……”

第一章

Kyrie

Kyrie eleison.

Christe eleison.

Kyrie eleison.

一

刚进入二○○○年后的几天里，我完全沉浸在游戏和漫画中。蜷在电热毯上，一边琢磨着去买点什么东西，不知不觉中寒假就只剩下三天了。我忽然想起作业还没开始做，数学习题集也没动笔，这才开始着急起来。这时已经是一月四日上午了。但就算打开习题集盯着算式看，我也是云里雾里的。摔摔转转手里的铅笔，最后还是不知所云。我心想一定得歇口气才行，于是决定去附近的便利店里买点肉包子。穿过冬日的冰冷萧瑟，我走进附近的便利店【SUN MART】，站在店里看看游戏杂志，同时翻翻新作的评论，然后拿起一本漫画杂志，扫了眼登载在目录页上的作者点评。

在我所喜欢的漫画杂志目录页上，登载漫画的作者为漫画一一写下了评论，每段评论都很言简意赅，只有四十字左右，但却能从中窥探作者的真实想法，真好玩。我觉得作者每星期都被催着写评论，大概也会有点不耐烦吧。我一边忍受着便利店店员异样的视线，一边阅读评论。这时，我看到了岸边露伴的评论。岸边露伴是驰名日本的着名漫画家。自从他十六岁进入漫画界之后，到现在二十岁都一直处于漫画界第一线。他所画的漫画《电脑少年》尽管在表现上有点怪诞，但极具个性的登场人物和颇有特征的拟声表现，以及漫画封面上登场人物的飒爽英姿，无一不紧紧抓住了读者的心。关于他的评论如下：【虽然只用了50天来设定情节，但是情节很长的第三部终于在这次完结了。下一回开始是第四部。】这可真是值得期待啊。第三部已经足够振奋人心了，接下来究竟还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呢？我恍恍惚惚地想着这些，买了肉包子后便离开了便利店。这时，我看到路边有一个年轻男人正弯下他瘦削的身体给小猫喂食。他正是岸边露伴。

“哟，这不是康一君吗？”

“你在做什么？”

“看看不就知道了。”

三只猫奔向他撒下的像饼干一样的猫食。

要问这么有名的漫画家为什么会住在东北地区的这座小镇里，那是因为这儿是他的家乡。我是在去年初夏和他相识的。自那以后，不知道为何，我们的意气十分相投。于是就成为了朋友。他的狂热崇拜者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会很羡慕我吧。

但和他交朋友也并非全是愉悦之事。

“哎，露伴老师也有怜悯动物之心啊。”

那几只猫贪婪地吃着岸边露伴撒下的猫食，这场景看上去不禁让人欣然莞尔。直到它们疲乏地蹲伏在地上，口角上挂着几丝残涎为止。

“老师……？”

三只猫都倒在了地上，我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岸边露伴。

“别慌，我只是加了一点安眠药而已。”

他从躺在地上的三只猫中抱起灰色的那只，抓住它的前腿给我看。猫仍然昏睡不醒，任凭他处置。

“你看，这家伙的脚底肉垫沾上了黑色墨迹。它在我的工作房间里大闹天宫，我发现的时候桌上已经被它搅得乱七八糟了。墨水瓶也倒了，墨水全撒在钢笔头和笔记工具上。看来为了换气而开窗户就是行不通呐。画好的原稿上也留满了猫爪印，怎么看这家伙都是犯人。我本来就讨厌猫，这些家伙还总爱盯着人家看。知道吗，康一君。听说广州以前有吃猫的文化，好像有滋养强壮的效果。冲绳貌似也有食猫文化来着。猫肉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他纤长的手指眼看就要掐住灰猫的脑袋了。

“说笑的。谁会吃猫啊。”

岸边露伴脸上浮起了恶魔般的微笑，紧盯着我的脸看。

“不过，这家伙怎么看都像是野猫啊，也没法让它的主人赔偿了。”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想什么呢。你特意买安眠药就是要抓猫吗？有空做这些还不如想想《电脑少年》第四部该怎么画呢？”

“第四部？我早想好了。不止第四部，直到第九部的故事情节我都想好了……”

“又在说笑了……”

不过，岸边露伴的神情看起来十分严肃。

“呃？真的？”

“从故事到台词都完成了，接下来只要画原稿就行了。”

他把猫横放到地上，仔细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猫毛，然后从衣兜里拿出了手机。

“让保健所的人过来，把那家伙领回去。别误会，我不是因为生气才这么做的。”

绝对是骗人的。岸边露伴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开始按下手机按键。

“别这样了，说不定还有人很宠爱这只猫呢，只不过没给它带项圈而已嘛。”

我刚说完，他就猛地停止了动作，就那么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某一点。

“露伴老师？”

看到他缄默地站在原地，我不由叫了他一句。

杜王町位于东北地区，冬天还是挺冷的。我们呼出的气息瞬间就被寒风化成了白雾，融入到了空气中。【SUN MART】所在的这条街道平时没有多少车辆穿行，相对来说比较安静。此时，推开店门走出商店的女性顾客不由止步，小小地尖叫了一声。店员们一走到外面也都皱起了眉头，用手捂着嘴。

岸边露伴盯望着我身后。

“喂，那只猫究竟是怎么回事？”

岸边露伴低声喃喃自语。不知何时起，又有一只猫从其它地方跑了过来，正想舔食撒在路边的猫食。它的前爪抓起一把饼干状的猫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然后放进嘴里开始大嚼特嚼。这家伙属于短毛类的猫，但完全看不出它原来的毛色是什么颜色，因为它全身都染上了血迹。虽然不能一眼看出这是不是真的血，但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看上去沾在毛上的血已经超过半天以上了，早就凝成了紫黑色。恐怕它要在血泊里打上一个滚才会变成这样吧？因为血过于粘稠，猫毛已经缠乱成了一团，就像受了重伤一样，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它还能和平常一样活动四肢，而且还很有食欲。所以，如果它身上沾染的真的是血的话，想必就应该是在其他地方沾上的。我们正摒住呼吸盯着它看时，可能是安眠药起效了吧，这只猫躺睡下去进入了梦乡，嘴角还淌着一丝垂涎。

那天，杜王町骤然变冷。工车始发站处的水池都结成了冰，家犬冻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白色的雪花掠过眼前，轻轻飘落在地上。我们根本无法想象，混身是血的猫的登场竟与一具尸体的发现有所株连，整整花费三个月才解决的案件就此揭开了帷幕。虽说从我们的视点来看，故事才刚刚开始，但真正的故事可以说早就上演了，我们只不过半路参与了他的人生而已。故事应该从他还是母亲体内的一个细胞时开始说起。

二

直到不久之前，杜王町还是乡村，放眼望去只能看到田野和田地。东北一部分地区很早以前就是着名的避暑胜地，现在还残留有几座武士家族的别庄。但是飞来明里对乡土历史没多大兴趣，听到武士别庄也一时没多少印象。不如说，她从小就觉得在这座小镇生活很丢人，一直梦想着长大后去大都市过电视剧中所演的那种生活。看到从事农业的父母，她总有种危机感，觉得自己也会在乡下默默无闻终老一生。一想到自己的双手也会像母亲的双手一样干硬皴裂，她便完全无法忍受。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去种田，或者是半夜三更地跑去检查田地的灌溉水源。

高中毕业后她去大城市上了短期大学，但之后找不到工作门路，所以只得回到了杜王町。她惊讶地发现阔别不久的小镇竟焕然一新。从那时起，杜王町的旧貌就慢慢换成了新颜，那时正是日本全国上下景气大好的时代。大量企业进驻了杜王町附近的M县S市，在那儿工作的人们为了寻找住处，一窝蜂地涌向了杜王町。城镇里的居民人数飞速增加，于是M县的官员们便决定大量出资开发杜王町，为其引入了大型商业中心家美优连锁店，同时还修整改建了道路。曾是田野的土地上鳞次栉比地耸立着漂亮的房屋，电线也埋入了地下，影响市容美观的电线大多都从杜王町消失了。

明里决定留在杜王町工作，但她并没有回到土里土气的老家，而是打算一个人在车站旁的单身公寓里生活。她通过了房屋销售公司的面试，成为了一名业务员。那家公司主营房屋的设计、建造和销售。在急速发展的杜王町，这类行业极具活力且人手不足。明里的工作是整理文件，她在工作的同时和公司里一位年轻的建筑师陷入了爱河。

大神照彦从事的是公寓和旅馆的设计工作。他长得很帅气，但很少跟同事们一起去喝酒，就算参加了也总是独自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跟他聊过几次才发现他的言谈举止十分温和，性格也很温文尔雅。他是那种喜欢独自在设计图上描线多过和同事一起喧闹的类型。在公司里他几乎不跟别人说什么话，所以除了明里以外，没人知道他其实是个极具幽默感的男人。

一起去欧洲旅行的时候，两人站在山丘上，眺望着沐浴在夕阳中的古街。教堂的钟声回响起来时，他说：“看看在那边玩耍的孩子们，一眼就能看出，这座城市的石阶和建筑物超越了时代，紧紧抓住了人们的心灵。我也想建造出这样的城市。虽然自己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建筑师，但看到城市里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的建筑物时，我就深深感受到了这份工作和城市的开发直接相关，就不禁联想到了今后出生于杜王町的孩子们。我想建造让那些孩子们挺起胸膛引以自豪的城市。”

明里暗暗地梦想着和他结婚后的生活。沉浸在想象中时，不知不觉忘却了时间。但大神照彦说的全都是谎话，他实际上是一个建造出售违法建筑的男人。

那是一九八一年七月末。某天，明里工作的部门接到了一个电话。

“请找一下飞来明里小姐。”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我就是。”

“你就是明里小姐？我想跟你说点关于大神的事。”

她告诉了明里很多她不敢置信的事情。

“你去他房里找找吧，应该会有违法设计图。他和公司在暗地里进行了交易，削减建筑材料，尽可能设计出成本便宜的建筑，那可是如果发生地震的话一下就会倒塌的东西哟。你问我是谁？我是他的恋人哟。虽然不知道是他的第几任女朋友，但我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我叫织笠花惠。汉字是纟旁的织，竹字头的笠，草字头的花，还有优惠的惠。织笠花惠。如果不相信的话，你就问问他吧。”

之后电话就挂断了。明里假装去厕所而溜出了公司，用他给自己配的钥匙进了他的家。虽然没有找到不正当交易的资料和他花心的证据，但却发现了一个藏在天花板里侧的旅行包，包里装着大量捆成一打的一万日元的钞票。虽然不知道具体数目是多少，但肯定超过了五千万。自称为织笠花惠的女人所说的很可能是真的。飞来明里抱着装有巨款的旅行包打电话给他所在的部门。

“有个自称不知道是你第几任女朋友的人联系了我。”

“只有傻子才会相信那种电话。”

“我可不这么想，那个叫织笠花惠的女人为什么要那样联系我呢。”

“不如见面后再说吧。”

“那就下午六点，我在公司楼顶等你。”

或许是天空中乌云密布的原因，到约定的时刻时，天色有点昏暗阴霾。完成工作的同事们都一个个回家了，整幢大楼安静得可怕。

楼顶上装有一排齐腰高的护栏，明里倚在护栏上等着大神。这时，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她取出手帕擦去脸颊上的雨滴。突然一阵风刮来，卷走了手中的手帕，晃晃悠悠地掉落在公司大楼和与其毗连的杂居公寓的缝隙间。

大神照彦六点准时来到了楼顶。明里想向他问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想知道他们之间许下的诺言是否全是谎言。

但最后两人几乎没说上几句话。就在明里说话之前，大神照彦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水滴掉落在脸上，飞来明里从睡梦中惊醒。就在她想要起身时，突然感觉后背好像插入了一根铁桩般疼痛难忍。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喉咙很难受，不能自由地呼吸，每当空气通过都会梗塞在嗓子眼里。

她倒在一滩湿湿软软的泥潭中，衣服和头发上都是泥土，周围七零八散地丢弃着几个废纸箱和空瓶子。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终于知道自己在哪儿了。视野的左右两边耸立着两面高不见顶的墙壁，横躺在地上的自己像三明治一样被夹在里边，两墙的距离窄得无法伸直双手。一个眼熟的东西掉落在自己身边，原来是刚才被风刮走的手帕。

两侧墙壁中的一侧看上去是自己和大神照彦工作的房屋销售公司大楼的墙壁。抬头往上看，刚刚自己还倚靠着的护栏看上去已经悬在高空中了。

另一边的墙壁是毗连公司的杂居公寓。

两面墙壁平行地延伸向高空，从最上方的小缝隙间能看到低低的阴云。天空像被规尺截断了一般狭窄。雨水沿着屋顶滴落，打湿了墙壁。

我是从楼顶被推下来了吗？如果真实这样，为什么我还活着？明里恍恍惚惚地想着这些。可能是湿润柔软的泥潭吸收了掉下来时的冲击力，或者可能是纸箱里的垃圾接住了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影早已不见。也许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就离开了吧。

明里一边捂住身体疼痛的地方，一边挣扎着站了起来。她用手缕了缕头发，头发上沾着的泥团大块大块地掉落到地上。四周太过昏暗了，她只能摸索着朝大楼正面走去。

走到离大路还有很远一段距离的地方时，明里就无法再往前进了。安装在两边墙壁上的输水管道像密林般缠绕在一起，挡住了明里的去路。她试着将手伸进水管缝隙里，想要向大路上的行人求救。但水管外面还装着空调室外机一类的东西，没法看到大楼正面。因此，明里只能朝外面大声呼喊求救。

“救命啊！”

夹在大楼间的狭窄天空中闪过一道白光，紧跟着惊雷巨声炸响。没有人听到明里的呼声。她这才想起，下班时间早就过了，人们离开公司后路上就罕有人迹了。

她绕到大楼背后，想从后面出去，但很快就发现这条路也行不通。后面还耸立着另一面墙，那是面向车站的银行大楼的背面，这面墙完全堵死了明里所在之处。银行建得很靠近，离周围的大楼只有十五厘米，根本没法子把身子从里面挤出去。看来不可能绕到大楼后面出去了。

没关系的，她安慰着自己。又不是漂流到了远海的孤岛，自己身处在城市正中央，只要一直呼救的话，总有人会听到的。

不停滴落的雨点夹杂着泥土掉进了明里的眼睛和嘴里，她顾不得抹一把脸，只顾着拼命呼救。她喊了将近一个小时都没人回答，只听得见轰隆隆的雷声和雨点打落在墙壁上的声音。

等到天亮，公司职员就会赶来上班，外面应该就会热闹起来了。那时就是机会。只要在这儿忍一个晚上就行了，那时肯定会有人注意到我的声音，然后他会从楼顶俯望我这边的情况，等我得救后就去报警。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接到那个电话呢？织笠花惠，那个女人自称织笠花惠。她说自己是那个男人的第几任女朋友。如果不接那个电话的话，我就不会知道这些。知道事实就会遇到不幸，蒙在鼓里则会感觉幸福，真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才会更好。

明里将身体蜷成一团，休息了一会。后背的疼痛现在已经缓和多了，但全身却开始发凉。她闭上双眼，眼前浮现出了父母的身影。

现在和那时是一样的啊，她想。那是为了上短期大学，初次在大城市独自生活的时候。第一天晚上，明里躺在连家具都没有的空荡荡的房间里，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世界尽头，那天晚上她彻夜未眠。城里生活着这么多人，但没人知道自己的存在。不知不觉中，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总算忍住了心中的不安。只有远在乡下的父母知道自己生活在这间房子里，她确信父母是会想念自己的。

“你要好好感谢你的幸运才行。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居然还没死。”

上方传来一个声音。明里睁开双眼，发现楼顶闪过手电筒的光线。光线射向大楼楼缝间，滴落的水滴也赫然在目了。

“本来想把你杀死的，看来光是掐脖子还是不够啊。织笠那家伙居然会跟你联系，真是蠢到了极点。她可能是在嫉妒你吧。我们关系发展得太顺利了，她就想从中搅点乱子。”

这是明里曾想过可能会跟他白头偕老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三

“刚看到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血呢。不过应该是别的东西吧，比如红墨水啊，或者是草莓酱之类的都行啊。而且就算是血，也肯定只是在鱼店里沾到了鱼血之类的吧。”

“你说这个是红墨水或者草莓酱？怎么可能。这是真正的血，看看它快干了之后的粘稠感。这家伙应该是在哪儿沾到了真正的鲜血。比如说蹭到浑身是血的人身上，就会变成这样子了。”

为什么这只猫会蹭到浑身是血的人的身上去？我和岸边露伴在【SUN MART】店前就这一点交换了意见。

“我倒没怎么见过浑身是血的人。”

估计是从事漫画家这种职业的人比普通人的想象力要丰富吧。

“那我们去确认一下吧。”

那只猫挂着一个用黑布做的项圈，项圈下方吊着一枚银色心形名牌，上面刻着一串片假名，看上去应该是猫的名字，另外还留有电话和饲主的姓名。我们记下这些信息后就离开了那儿，猫就留给【SUN MART】店员们处理吧。说起来，岸边露伴的好奇心还真是强烈啊。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不查出那只猫浑身沾满血的理由（虽然现在还不清楚是不是血）就绝不会罢休了。他一碰上这种稍微有点不可思议的怪事就马上显示出极大的兴趣，大概是想将其作为漫画的素材吧。拖这件怪事的福，将他的工作房间搅得一团乱的灰猫捡回了一条小命。岸边露伴已经完全沉迷于其它事中，至于把这家伙送往保健所的事就无关紧要了。

首先试着打电话给名牌上刻着的电话号码，但电话铃响了好长时间，饲主也没接电话。无奈之下，我们决定通过饲主的姓名和电话号码来寻找他的住处。

一路上问问居民，查查地图，十五分钟后我们便找到了饲养刚才那只猫的房屋。那是一幢带有院落的西式洋房，大门口修建了一个供猫出入的小出口。门前名牌上所写的名字与猫项圈名牌上所刻的一模一样。应该没错，就是这儿了。

按下大门门铃，却无人应答。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岸边露伴就沿着房屋的墙壁走去。天空中飘扬着细细的雪粒，轻簌簌地洒向杜王町。踩在枯萎的草地和落叶上，鞋底发出暗哑浑浊的声音，带给人某种莫名的惆怅。

沿着房屋墙壁走到庭院时，我有点后悔了。虽然知道自己很有信心，但我也知道自己这么回家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心思做数学习题集的。周围寂静得如同真空，衣服发出的摩擦声听上去十分刺耳，岸边露伴用手托着下巴，流露出一脸为难的神色。

出了那栋房屋后，我们不停地重复着深呼吸。一辆冒着尾烟的汽车穿过眼前，世界一如既往地毫无改变，我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岸边露伴又朝庭院那边走去，我问他“你去哪儿？”，他回答说“我绕房子转一圈看看，你在这儿等着。”我强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等他回来。

“找不到没上锁的窗户。”

回来时他如是说。

“只有猫的出入口是开着的，也就是说这房子是一间密室。我们透过窗户看到房屋钥匙还搁在客厅的桌子上，所以我想不可能有人从外面上锁的。”

“那快点叫救护车吧。”

“要叫也该叫警车吧。非常奇怪哟，那具尸体。不是老死也不是病死，死得实在太奇怪了。你看到她大腿上的淤痕了没？”

“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倒在地上时的冲击力，她的裙子都翻卷了起来，右腿的大腿根部颜色变得非常恶心，那淤痕的形状简直就……算了，现在不说这些了。喂，忍忍，别吐出来了。总之现在先报警吧。”

“我想这样比较好。”

我用手机联系了警察。

“您好，是警察局吧……可能解释有点麻烦……”

没有尸臭味。也许是因为天气太冷，尸体还没有开始腐烂的缘故。但我仍对鼻子所吸入的空气心有余悸，刚刚去庭院那边时也尽可能地摒住了呼吸。面向庭院的墙壁上镶有一扇横距很宽的玻璃窗，没有挂窗帘，可以看见客厅内的情况。那女人左肩朝下侧躺在靠窗的地板上。周围一片血泊，几乎染红了整片地板。流了这么多血还能活着的人想必一个都没有吧。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空洞的瞳孔盯望着远方。因为客厅窗口前方有植物遮住了视线，所以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怪不得到现在都还没被发现啊。

我对警察说发现者只有我一个。这是岸边露伴要求的。他计划等警察赶到后，自己保持一段距离装成看热闹的样子。他的理由是因为自己是名人，如果成为犯罪发现者的话会引起很大骚动的。虽然觉得这理由有点牵强，但也没办法。谁叫我也是岸边露伴的读者之一，不想他因为这件事而名噪一时呢。

“我的名字？我叫广濑康一，葡萄丘高中一年级学生。不，我不认识她。只是偶然看到了这只猫，于是就去她家看看。我想猫大概是从饲主身上沾到的血。那时候的血……去世的是一个女人。名字嘛？大概是一个叫【织笠花惠】的人。大门的名牌上写着呢。猫的名字牌上也有。汉字是，汉字是纟旁的织，竹字头的笠，草字头的花，还有优惠的惠。”

四

千帆很早以前就喜欢读书了。特别是闻到古旧的书香时，心情就会变得十分舒畅。她最喜欢的种类是学校图书馆里的儿童读物，第二喜欢的是有立体图的绘本。

从小学六年级起，她的父母就开始吵架。因为妈妈摔盘子的声音影响到她不能集中精力读书，于是十二岁的双叶千帆就离家出走了。她一开始打算在车站前的公交车始发站坐直达车去S市。

她买了个甜甜圈，就坐在出发站的长凳上等待公交车的发车时间。一想到出了这座城镇，外面会是怎样的大千世界，她不禁有点胆怯了。离家出走后，她在街上转悠着找不到去向。自己生在小镇，长在小镇，恐怕以后一生都会在这儿生活吧。小镇名叫杜王町，特产是腌牛肝。

双叶千帆坐在长凳上叹了口气，然后咬了一口心爱的甜甜圈。这是从车站旁商业街中的面包店那儿买的。啃了半个甜甜圈后，悲伤的心情终于平静点了，心想在吃晚饭前一定要回家才行。

这时，一个高中生模样的不良少年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的身边。他的耳朵上戴着一只巨大的金色耳环。千帆正准备起身离开时，不良少年抓住了她的手臂，强硬地将她拽坐下来。

“别怕成那样。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骗人。三分钟后，千帆被他强拽到车站后面，不良高中生威胁她说，要是她敢叫就要她好看。他从她身上搜出了钱包，还在里面发现了一张信用卡。那是千帆离家出走前从爸爸的钱包里偷出来的。此刻的她害怕得两腿直发软。

“别向他求饶。”

不良高中生的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靠近过来的，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正站在那里。他四肢纤长，像是用铁丝编成的人偶一般，浑身上下一袭黑衣。天还没开始变凉，他就已经穿上罩过手腕的长袖衣服了。

“你是想恳求我救你吧？那样的家伙到死都是丧家之犬。”

少年用尖锐的目光盯着千帆，那双漆黑的瞳孔简直让人可以联想到宇宙空间。然后少年用冷冷的口气对不良少年说：“你也是，居然跑去吓唬一个小学生。我还以为你是起了色心才把她带到这儿来的。”

不良高中生恐吓他“你是什么东西？”，但少年毫无畏惧之色。

“把你那双肮脏的手从那孩子身上拿开，反正估计你小便后也没洗过手。”

少年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刃上布满了伤痕，看得出已经使用很长时间了。

记得这之后，不良高中生和少年还舌战了一阵。但当警察赶来询问千帆发生什么事时，她却没有详细解释。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千帆又独自坐到了长凳上。

大概是那少年用刀子干的吧。脚下掉落了一只耳朵，上面还戴着一只金色耳环。不良高中生则倒在车站后面，性命倒无大碍，但据说被人发现时他害怕得浑身颤抖。

那个魔之少年究竟是谁呢？警察向千帆询问少年的长相时，她说因为背光没看太清楚。她这么说是为了防止警察通缉那名少年。事实上，她很清楚地记得他的相貌，并小心翼翼地将这一记忆保存在头脑中，以免自己会遗忘。

进入中学后，千帆常和几个亲密无间的女友在放学路上去家庭餐馆坐坐。她们常去的那家店位于家美优连锁店旁边。任何时候去那儿客人都廖廖无几，不易被老师发现，所以在那儿她们能放心地穿着校服舒舒坦坦的休息，点上几杯饮料，凑在一块看少女漫画，直到外边天色完全暗下去才离开。临近考试时，大家就都带上红色半透明垫板，将笔记和教科书摊放在桌上学习。

初中二年级的某个夏天，千帆和平时一样，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去了家庭餐馆。那天只有她和从小学就开始打交道的麻花辫好友两人。她们想着大家待会儿应该会过来吧，于是就占了一张六人座的桌子，但其它人却一直没露面。

“最近大家都不一起回家了呢。”

千帆放下读到一半的书问好友。她正在看的书是从市立图书馆借的《格列佛游记》。

好友麻花辫的视线根本没有离开电影杂志，就回答说：“大家肯定都有男朋友了。”

“果然还是这么回事啊。怪不得……”

身边的男女情侣一直在增加。曾经关系很好的朋友们不久前也沉不住气了，纷纷买来或借来化妆品试用。说到化妆这种文化，千帆还没有接触过，唯一的经验就是小时候拿妈妈的口红玩耍，还被她狠狠训斥了一顿。

“饮料部也许就此就会走到头了吧……”

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千帆叹息道。好友从包里取出一把剪刀，将印刷在电影杂志上的好莱坞明星剪了下来。

“看来这阵子只能我们两人一起活动了。”

“还不知道后年会怎样呢。”

她用胶水将剪下的好莱坞明星贴画粘到了笔记本上。

“后年？”

难不成世界会毁灭吗？因为后年是一九九九年，千帆难免会想到这点上。

“我们不就要成为高中生了吗？千帆会直接升入葡萄丘学园高中部吧。但我不同哟。”

“哎？你不去高中部吗？”

“那种尽是小混混的学校我才不想再读下去了呢。我的目标是更高水平的学校。”

还是初次听到她有这种打算呢。详细询问了一下，才知道她的志愿是S市的女子高中。她好像已经为更远的未来做好人生规划了，说是高中毕业之后要正式学习英语，似乎还想要去国外待上一阵子。她的人生目标是作好莱坞明星的翻译。

“千帆呢？有没有将来想做的工作？”

这个问题千帆从来没有想过。

离开餐馆时，夜幕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夜空映在身边家美优超市的灯光下，隐隐约约有点儿发亮。家美优超市看上去就像美国电影中出现的巨大商业中心一样。为了照亮宽阔的停车道，它使用的照明设备几乎可以与夜场舞台的照明相媲美。

“去趟家美优吗？”千帆问道。“好啊。”好友随声附和。随后，两人穿过宽敞的停车场，走进店内。千帆并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她只是不愿与好友道别而已。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随意逛逛。经过化妆品柜台前，千帆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买个这个试试不？”

千帆手里拿的是最便宜的一款粉底。在收银台付款时她觉得十分不好意思，自己来买这种东西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好友看上去也是如此，所以心里总有点七上八下的。两人坐在店外的椅子上，互相往对方脸上抹粉底。秋日的寒意携伴着晚风拂面而过，好几只飞蛾扑向自动售货机的灯光。看看镜中的自己，感觉确实比以前要妩媚一些了。

千帆和好友道别后回家，家里静得让人窒息。父母面对面坐在客厅中，电视也没有打开。尽管两人很久以前就在商量这件事了，但今天他们才将自己的决定正式告诉了千帆。不过老早以前千帆就感觉到这种气氛了，所以听他们说决定离婚时，也没感觉到有太大的打击。

千帆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思考问题时，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应了一句后，房门被推开一条小缝，妈妈探进了身子。千帆仍躺在床上未动，于是妈妈就走进房内，坐到了床上。

她抚摸着千帆的指尖，凝视着沾在指尖上的东西。不知为何，千帆的心底里突然涌起一种罪恶感。

“刚才自己第一次涂的。和朋友一起，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一会用卸妆水洗掉比较好，不然皮肤会变粗糙的。”

于是，千帆和妈妈一起走向盥洗室。妈妈把自己卸妆用的卸妆乳液借给千帆，然后一直在身后默默注视着千帆洗脸的样子。

深夜，千帆辗转难寐。翻开读到一半的书，但如潮的思绪扰乱了心扉，实在无法集中精力读下去。她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整理一下心情才行，于是将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打算自己写点日记，这是千帆第一次想要写日记，不过她所想的只是把自己的心情从头到尾毫无遗漏地记录下来而已。因为她隐约感觉今天的所见所闻将会成为自己人生中十分重要的要素。男人，未来，化妆，离婚……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跳跃着，不知不觉间，窗外开始发亮。千帆看了眼手表，这才发现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不由得吃了一惊，时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低头看看自己写下的东西，竟然整整一本笔记本上都写满了文字，需要换用第二本了。她不由心想，原来我也能写出这么多文字啊。事实上，国语作文一直是千帆拿手的科目，她也挺喜欢写点读后感之类的东西的。但再次回头阅读自己的文章时，总是感觉与其说这是日记，还不如说是个人传记更合适点。

至今为止，千帆不是第一次考虑这些事情了，但却一直没有认真想过。她从未真正认识到这一梦想并将其刻印在头脑中。不过，当试着想象一下将来成为作家的自己，并将这一想象牢牢抓住时，才感觉到那真的就是自己想要奋斗的目标。

如果自己写出的小说能被社会接受的话，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现在的千帆完全无法想象自己所写的书摆放在书店里的情景，这一梦想离现实实在是太太太遥远了。但如果未来某一天真的可以实现这一梦想的话，那么就算家人各散一方，当他们在书店看到自己的书时，也许也能回忆起曾经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吧。

中学三年时光快要结束时，高中升学问题也顺利确定了下来。麻花辫好友考上了S市女子高中，虽然她不在身边会有点寂寞，但千帆考上的葡萄丘高中部也有很多熟人。

她是在杜王町市立图书馆撞见那个少年的。穿过商业街的前方就是图书馆。图书馆占地很广，一条砖瓦路从大门口延伸向大楼，庭院里修建有水池和喷泉，以及形状奇特的纪念碑。这座图书馆由明治时代留下的建筑物改建而成，是一座三层楼的旧式洋房，很像位于札幌的赤炼瓦厅舍（注1：赤炼瓦厅舍即北海道厅旧本厅舍，为旧政府办公所在地。这是一座位于札幌市中心用红砖建造的巴罗克风格的欧式建筑，设计精美，色泽鲜艳夺目，像放大了的安徒生童话小屋，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赤炼瓦”（红砖楼）），但它的外墙上爬满了荆棘木，因此当地居民都亲切地叫它【荆棘馆】。

那天，一楼的文学专柜阅览室里稀稀拉拉的没有几个人。正在那儿阅读《讲不完的故事》（注2：米切尔·恩德的作品。书中讲述了中学生巴斯蒂安走进幻想国，成为战无不胜的英雄，无论是女巫、妖魔都伤不了他。最后又回到日常生活中，变得聪明、成熟的故事）的千帆，对真正的讲不完心中感到万分惊讶。看完一章后她想休息一会，于是便抬起头伸了个懒腰。不知何时，就在没注意的时候，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坐在了离她稍远的座位上看书。他走进阅览室的脚步声和搬动椅子坐下的声音竟然都没有听见，是因为自己太沉浸于书中了吗？不过她感到很不可思议，那少年仿佛是从空中突然出现的似的。千帆瞟了一眼正在看书的少年的侧脸，完全怔住了。他身穿葡萄丘学园高中部校服，和四年前在车站救自己的少年长得十分相像。风从敞开的窗户拂进，《讲不完的故事》书页哗啦哗啦地被吹乱了。

从此以后，去【荆棘馆】时就经常可以碰到他，但千帆一直没有勇气和他搭话。为了在一楼阅读室寻找他坐下的身影，初中毕业后的那个寒假，千帆几乎都泡在图书馆里了。少年总是穿着一身黑校服，就像专门订做的一样很合身。

第一次和他说话是进入高中的第一天。开学典礼结束后，千帆去了躺【荆棘馆】，发现少年已经在那支着脑袋看书了。她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观察，发现他在看书时表情完全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机械一般，以一定的速度翻页。通过墙上挂着的时钟秒表计算了一下，千帆确认他每秒翻一页，没有一丝误差。这与其说是在看书，还不如说是在做一份用眼睛扫描书本的工作。

千帆最终决定停止观察少年，开始继续看上次没看完的儿童读物。正在这时，她注意到脚下掉落了一张纸片。捡起来细细一看，发黄的纸张前后都印刷着细小的文字，看上去应该是从哪本书里掉落的。

“那个，这页纸掉出来了。”

千帆将捡到的纸张送到了服务台。两名女图书管理员接待了千帆，她俩凑在一块面带难色地说开了。

“你觉得是哪本书的？”

“不知道呢……”

捡到的纸上只印有正文和页码，不知道书名是什么。千帆看了下书页上印刷的文章，完全没有印象。看来要将这张书页放回原书非常困难了，因为只能将图书馆里的书一本本拿出来找哪本缺页了。千帆和图书管理员正为此为难时，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能给我看看吗？”

少年不知何时站到了千帆身后。千帆还惊讶地楞在原地时，他那裹在校服中的瘦长胳膊就伸了过来。手臂擦过千帆脸颊旁，古旧的书香味扑鼻而来。他平静地低头看着从图书管理员那儿拿来的纸页，眼神尖锐而冰冷，给人一种完全没有一点体温的感觉。看了一小会，他只说了句“请在这儿等一下”，就拿着纸页走向书架。千帆和图书管理员在原地等了一会，少年就毫不犹豫地从陈列着无数书籍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回到了服务台。

“我想是从这本书里掉落的。”

他翻都没翻那本书，就把它放在了服务台上。那是一位名叫海野十三的作家所写的书。两名图书管理员低头查看了一下，纸的颜色气味以及字体，文章结构都完全一致，正是这本书没错。千帆和图书管理员都震惊不已，但还没等千帆反应过来，少年的身影已经不在身边了。他迅速离开了服务台，走向玄关大厅。

千帆心想，不抓住这次机会的话，肯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奔跑起来了。

大厅铺满了长条地板，让人感受到【荆棘馆】的建造年代十分久远。地板表面都被磨成了光滑的黑色，从窗口洒进的阳光像沾湿了一般闪闪发亮。

“请等等！”

大厅的天花板设计在第三层顶端，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着千帆的声音。少年在螺旋式楼梯旁停住了脚步，回头警惕地盯着千帆。

“为什么你会知道是刚刚那本书呢？”

少年比千帆要高得多。他的脸上流露出犹豫的神情，像是在考虑说好还是不说好。千帆走上前近距离观察他的面孔，更有把握确信他就是那时的少年了。

“只不过文字的排列眼熟而已。”

少年的声音不带有一丝感情，冰冷而机械。

“你的意思是以前读过吗？”

“我不知道刚刚那本书是关于什么内容的小说，只不过记住了印刷出来的页面而已。记忆字面文字和阅读理解是不同的。”

“记忆页面？”

“图书馆里的书基本上我都记忆下来了。”

少年一脸严肃，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耍人。

“记忆力真好啊……”

“不如以前了。现在一天记住一本已经是极限了。”

“我还曾经将一本书读过两次呢，当时没发现是以前读过的书。”

少年听后缄默不语，他的表情仿佛在诘问她那又怎么样呢。见此情景，千帆放弃了继续和他闲聊下去的想法。

“……想问你一个问题。以前我是不是见过你？四年前的十月二十一日。”

那一天自己离家出走被不良少年缠上，而这个少年救了自己。他沉默地凝视了千帆几秒钟。

“记不得了。”

他转过头去。

“记忆力这么好，也记不得了吗？”

“觉得太麻烦才这么说的。我更正前言。那天我没见过你。四年前是一九九五年。那年十月二十一日是星期六，上午上学，中午回到福利院……”

“福利院？”

“那是我家。回家后我一直在睡觉。为了晚上观测天体我很早就睡下了。你可能记不得了，一九九五年的那一天预计能看到猎户座流星雨。”

“可是，你不是拿着刀子救了我吗？”

“刀子？你认错人了吧？我心里装的都是流星雨的事。光芒划过广袤的夜空，比翱翔的鸟儿更快，比骏弛的马儿更迅捷。那景象，仿佛全世界都走向了终结。我一直在等待这个夜晚的来临，哪有空来救你？”

少年名叫莲见琢马，十七岁。比千帆高了一级，因此千帆便叫他莲见学长。最初千帆仅在图书馆碰到时打个招呼，但慢慢地在学校走廊上碰到他时，千帆也开始向他打招呼了。她也曾担心过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缠人，但他却没有刻意避开，两人不知不觉中熟识了起来。

他的眼神冰冷而尖锐，无论是吃到多么美味的甜甜圈，还是听到多么好笑的笑话，他都完全不为所动。恐怕是他不怎么会表露自己的感情吧。而且也看不出他有热啊冷啊之类的感觉，即便盛夏季节他也不会脱掉上衣，无论何时都穿着长袖黑色校服，规规矩矩地遮住自己的手臂，就连脖子处的钮扣也要扣上。蝉鸣的炎热季节，两人来到家庭餐馆时也是如此，千帆热得汗流浃背奄奄一息，但坐在对面的他竟没有流下一滴汗水，只是静静地凝望着窗外。

“在看什么呢？”

“看车牌号。经过街道的汽车的。”

他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为什么呢……”

“记住的话，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时就能派上用场。几点几分，谁的车子经过了这条街道。”

莲见学长的言行举止有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十分古怪，完全搞不清他到底哪些时候是认真的。

“说起来，你不热吗？要不要把校服脱了？”

“不行。校服已经和我的身体同化了。”

莲见学长的意思是自己一直穿着黑色校服，所以那件上衣已经是构成他的一个标志了吗？他头发的颜色稍有点浅，但因为眼睛和鞋子都是深黑色的，所以他的所在之处仿佛构成了一个宇宙似的，一只耳朵上佩带的耳钉和上衣外面的金色钮扣犹如闪烁在黑暗这的星辰一般。胸前的衣兜里一直插着一只钢笔，他曾说过这是以前的朋友送给他的。但千帆知道，衣服和身体同化是不可能的。他有自己的身体，只是身体表面覆盖着校服罢了。

到夏天为止，千帆和莲见学长的关系说是朋友也并不为过了，但千帆还是完全不了解他。小学时将自己从不良少年手里救出来的是不是他仍然是个谜。

千帆给已经开始在S市女子高中上学的麻花辫好友打了个电话，想请教下她的意见。

“他本人倒是一口否定了，但我总在想他是不是在说谎。”

麻花辫好友进入高中后已经不再扎麻花辫了，但她教导般的口吻依然如故。

“这只不过是千帆自己想要相信吧？”

或许真是如此，千帆心想。健忘的自己还记得多少那时的少年长的什么样呢？再次仔细想想，千帆越来越觉得手握小刀的那个少年和一头扎在书堆里的学长完全联系不到一起。或许真是自己暗暗希望他们是同一个人吧。

千帆并不是想去感觉什么传奇的故事。或许她只是小小地期待自己和学长具有特别关系的根据。因为如果背后真的有故事存在的话，千帆肯定能更容易地明确自己的心情。

电话里传来了好友温柔的声音。

“是件好事啦。饮料部我一个人也会坚持下去的，如果你被甩了就再回来哟。”

千帆也注意观察了一下莲见学长在学校里的人际关系，似乎也没看到有和他玩得特别亲近的女生。体育课他全部缺席，说是因为身体有病不能上课，但千帆暗地里心想他或许只是不想脱掉上衣而已。除了学校以外，莲见学长去得很频繁的地方有书店、旧书店、文具店、图书馆，以及位于杜王町东部田园地区的一间房屋。

那房屋其实只是一间整洁的废屋。它位于再开发计划之外的地区，周围只能看到很久以前盖建的民房和田地。他并不是抱有特定目的才去那间废屋的，只不过经过它附近时，想绕道呼吸点新鲜空气而已。屋顶的砖瓦缝隙间杂草丛生，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庭院里还残留着一个家庭菜园，但早已荒芜得旧影全无，估计以前里头种植了大葱和白菜吧。把手已经褪成惨白色的铁锹和镰刀靠在大门口，上面还沾有已经干透了的泥土。周围充满了泥土气息，但意外的是，这种味道并不怎么难闻。

莲见学长第一次带千帆来这儿时，她还以为学长以前就住在这间房屋里呢，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从没在这儿住过。一次也没有。”

“那这儿是谁的家吗？”

“五年前这儿还住着一对老夫妇。”

“他们现在去哪儿了呢？”

“两人都死了。先是妻子染病而死，半年后丈夫也因为脑溢血随她而去。”

“他们没有儿女啊。”

“有一个女儿，二十年前左右失踪了，一直没有回来，就好像是某天突然人间蒸发了。我常听说有这种事发生，特别是在杜王町。你知道吗？这座城镇有大量的失踪人口，据说还留存下了一系列的统计资料。进入一九九九年以后的失踪者有八十一人，其中四十五人是少年少女。这一切就像是杜王町自己躲在建筑物背后将人类一个个吞食掉一般。人数也太多了啊。”

学长凝望着屋内。房屋窗户早已掉落，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情景，一片漆黑，仿佛深不见底的洞穴一般。

“那住在这里的人和学长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是亲戚吗？”

“我认识他们。和他们在公交车站一起坐过几次车，知道他们长什么样而已。对了，千帆，你肚子不饿吗？我们去吃那个吧。就是你喜欢的煎出来的那个，里面有个圆洞，撒有砂糖的东西。”

他说的貌似是千帆一直买来吃的甜甜圈。

“还有，我没有什么亲戚。因为我根本没有家人。”

学长面向车站方向边走边说。

过了几天，千帆实在是放心不下，于是背着学长特意调查了一下曾经住在那间房屋里的老夫妇。她在图书馆里查阅地图，向附近的居民打听，从以前的报纸上查找失踪案件的记录。果然如学长所言，老夫妇两人都去世了，女儿失踪一事也是真的。他们一家是很久以前就定居在杜王町的农户，好像是姓【飞来】，失踪的女儿名叫【明里】，一九八一年七月末，二十一岁的她突然从杜王町消失踪迹，人间蒸发了。

五

一九八二年六月十日，一名裹着毛巾的婴儿在寺院角落中被发现。主持与市福利科联系之后，当天就将这名婴儿转送到了托儿所。

托儿所所长为这个孩子取了名字。托儿所位于莲见地区，所以姓就用了莲见；婴儿右肩上有一块马形的胎记，所以就将其取名为琢马了。

莲见琢马在托儿所生活到一岁后，就被托付给了杜王町西北部的儿童福利院。儿童福利院中有专门职员负责给孩子们做饭，洗衣。这里生活着十五个左右的孩子，他们被托养在这儿的理由各不相同，有的是父母在监狱服刑，有的是家里太穷实在养不起，但像琢马这样双亲身份都不明的孩子极少。

琢马五岁时，一个身子单薄的三岁少年也来到了这里。托养的理由是后父的虐待。少年一到晚上总爱哭泣，所以其他孩子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爱哭鬼】。在这里，还不够上小学年龄的孩子们都住在一间大房里，铺上被子睡在一块。【爱哭鬼】一直哭个不停，吵得其他孩子也睡不着觉，甚至有孩子气得直朝他扔枕头。一天晚上，琢马走近【爱哭鬼】跟他搭话。

“你为什么一直在哭？”

【爱哭鬼】没有回答，仍在低低抽泣。琢马抱住他的头，从衣领处看到了他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然后他用衣袖将少年那张满是眼泪和鼻涕的脸擦干净。

“真拿你没办法啊。我给你讲个有趣的故事吧，所以你就别哭了。”

为了能让他睡着，琢马一边轻轻拍打着少年的后背，一边讲着“杰克和豆茎”和“幸福的青鸟”的故事。这些都是从在这里工作的大人那儿听来的童话。琢马的讲述实在太精彩了，【爱哭鬼】忘记了哭泣，完全沉浸在其中，慢慢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之后每天晚上，琢马都会给【爱哭鬼】讲很多很多故事。不知从何时起，其他孩子们也都凑过来听了。在福利院的大房间里，孩子们在黑暗中挤在一块，兴致勃勃地期盼着琢马今天会讲什么故事。

职员们发现了半夜故事会后，也在房间外偷听。他们听到琢马的故事都惊讶无比，自己给他读的故事他竟从头到尾一字不漏次讲了出来。拿着书比对一下就知道他说的有多精确了。琢马没漏下一点点细节，将故事全部记住了。

“你怎么会记得这么详细呢？”

有一天，大人们问琢马。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呀，我只是将故事都记住了而已。到现在为止，所吃过的东西我也全都记得住了哟。”

这世上真有人能记住自己曾经吃过多少块面包吗？琢马就准确地记住了。他能回答出福利院里从他断掉乳食后到五岁时的曾做过的所有饭菜名。

福利院的大人拿出一副扑克，洗乱后排放在桌上。

“现在来玩玩猜扑克的游戏吧！”

他们让琢马在十秒钟内看完五十二张扑克牌，然后将牌背面朝上反放。这是一项测试琢马记忆力的测试。

“那么，来猜猜哪张牌是什么花色和多大的数字吧。”

琢马指着反放的扑克牌，一张张说出了正确答案。将牌翻开查看的职员甚至跟不上他的速度。大人们一个个惊叹不已，不禁喃喃道：“这孩子可能是个天才呀。”

他们带着琢马坐车去医院和大学研究室。在研究室给他戴上奇怪的帽子测定他的脑波。让他记住几万位数字并背诵出来后，大人们都欣喜不已。

接受完检查回往福利院的路上，大人们在车站前的咖啡店给他买冰淇淋吃……那是一家开放式咖啡店，店外也摆放有桌椅。福利院的职员们每次都坐在视野比较开阔的座位上。琢马在吃冰淇淋时，很多放学回家的初高中生都经过这里。要乘公交车或电车的学生肯定会来车站，在别的地方玩够了要回家去的人也会来到车站前的商业街。身穿黑色校服的学生成群地走在街上，看上去十分壮观。

那是琢马第十几次到咖啡店休息的时候，不少初高中生从眼前走过，但他发现其中【没有从未见过的面孔】。他将这件事告诉了福利院的大人。

“也就是说，所有的学生你都眼熟？”

福利院的大人回头看着街上络绎不绝的学生，一脸的不敢置信。

“你肯定是见过所有人的长相，并把他们的长相一个不漏地记在了心里。你竟然记住了这座城镇里所有穿校服的人的长相。”

之后他们查找资料，核对了一下当时琢马所记住长相的学生人数和学校在籍学生人数，数字竟完全一致。正如福利院的人所言，琢马记住了所有学生的长相。

琢马可以记住所有的事情。见过一次的东西就像照片或影像一般，可以随时在眼睑内的视网膜上投影，经过感情的过滤仍不会退化，甚至还能想起只是经过视界一隅的行人是怎样的表情。用耳朵听到的东西，就算是再没意思的废话也能像用磁带录音一样保存下来。以前吃过的饭菜微妙的咸淡程度也都留在了记忆中。除了视觉、嗅觉、味觉、听觉、触觉之外，他还有一处能够记忆信息，那就是他自己的思考。几天前看着云朵想象到了什么，几年前被朋友拧了一把自己是什么心情，几时几分几秒时心里有何想法全都记忆犹新。

但他并不是个天才。琢马不能将记住的信息重组以创造新的价值或解答未知的问题。琢马的头脑并不是一台高速演算的电脑，而是电脑里用于记录信息的硬盘。他不断记忆存储着所有的信息，头脑就宛如一个宏大宇宙般的仓库。在弄清这点之后，期待天才诞生的大学老师和医生们多少有点失望。这种周围人的最细微的表情，他也能一直记在心里。

琢马在小学一年级时遇到了犯罪事件。他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目击了一起抢劫案。一辆摩托车从身后疾驶而过，车手在经过琢马跟前的老婆婆时，将她挂在手臂上的包抢走了。案件发生三天后仍未找到犯人。听说包里是老婆婆的生活费后，琢马想努力帮她点忙，他在脑海里再现了案件发生瞬间的那一幕。

他看到空中有两只麻雀在盘旋飞翔，看到犯人的摩托车轮胎硌过路上的小石子，听见老婆婆的尖叫声响了好几秒。但抢劫犯带着头盔，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车牌号也用胶带遮住了，很难确认是谁。

每个细节都清晰无比的视觉记忆、听觉记忆、皮肤感触到的空气质感、心底涌起的惊恐，将这些记忆交织在一起沉入意识深处，仿佛当时的时间再次流淌起来。和自己现在所处的世界迥然不同的时间在脑海中展开，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现实。在脑海里重复听了三十几次老婆婆的尖叫声后，他终于找到了确认犯人的线索。

犯人抢包的那一瞬间，摩托车稍微有点倾斜，车身反射了阳光。因为光线反射，车身右侧一处需要仔细查看才能看得清的小凹陷闪现在眼前。那是闪电一样的形状，极具特征的伤痕。

他将这一细节告诉了福利院的职员，警察半信半疑地搜寻了所有带有琢马所说的伤痕的摩托车，很快就抓到了犯人。但在这之后，琢马出众的记忆力并没能派上多少用场。

小学二年级时，琢马遇到了交通事故。

原因是他边走边在回想音乐课上听到的古典乐曲。他在脑海里从头到尾再现出老师弹钢琴的情景。那天老师演奏的　莫扎特的曲子。琢马总感觉像是在哪儿听过一样，但又想不起是在哪儿听到的。

回想不起，这种情况以前从未有过。琢马在穿鞋的时候，在路上拐弯的时候，开始通过人行道的时候，头脑里都在再现老师当时的演奏。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一辆小轿车已经从右手边开了过去。琢马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但也昏迷了好几天。当时的琢马比一般的孩子都要矮，轿车的保险杆擦过他右大腿，在大腿根处的高度留下了一道伤痕。

漫长的住院生活中，被固定在病床上的琢马在脑海里再次上映了以前看过的动画片。他清晰地记住了从第一话到最后一话的所有台词，以及电视屏幕上切换的全部画面。一边吃流质食物，一边回想起在福利院里吃过的美味咖喱。脑海里再现出鲜明的味觉时，清淡无味的流质食物吃上去也像咖喱一样香甜了。

但是，只要继续生存下去，在大脑里无限积累信息的这种体质就会有个很大的缺陷。琢马无法做到几乎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忘记】。无论时间流逝得再久也毫无意义。年龄越大，积累的信息就越多，最后终于导致了无法处理。

琢马在病房夜不能寐时，回想起了在福利院里一起生活的朋友们。他唤出了大家一起玩词语接龙和双六游戏时的记忆，再次回味了当时的体验。沉浸在回忆中时，他甚至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不在病房，而是正和朋友们一块玩耍。这时，一只苍蝇突然飞过眼前停在墙上，琢马将身边的杂志卷成一团朝苍蝇拍去。苍蝇被拍死的那一瞬间，琢马回想起了某个夏日的往事。

那天大家都在公园里嬉戏玩耍。琢马踩死了一只独角仙。那只独角仙是附近的孩子为了在大家面前炫耀才带到公园里来的。毒辣的阳光照射着大地，全身的皮肤、脑袋、头发都散发着巨大的热量。鞋底踩到一只昆虫壳后，他感觉到了脚底传来一阵碾碎昆虫身体中间柔软部分的触感。抬起鞋子看了一下，粘在鞋底的独角仙还活着，在不断挣扎着蠕动着。

想起来的一瞬间，琢马觉得很恶心。那时的感触鲜明地再现在脑海中，高温、土地的气味和汗水。这并不是自己的意志，明明不想再想起的，可这个记忆却兀自涌入了脑海中。被拍死的苍蝇掉落到地上，墙壁上留下了一道污印。一定是因为这个才会回想起相似的情景吧。

琢马出院后，同样的事情也一再的重复发生，而且频率越来越高。不懂得什么叫忘却的头脑就像冰雪永远不会融化的雪山一般。随着年龄的增长，过去的记忆越积越厚，最后终于承受不住它的重量了，外部的一点小小刺激就会引起剧烈的雪崩。令人难受的情景普通人都会选择忘记，不会刻意想起，但这些记忆却鲜明得不可思议地涌向琢马眼前。

吃饭时会忆起死在路边的内脏被一掏而空的猫狗尸体，以及尸体散发出的臭味。被隔离在黑暗中时的恐怖也涌向心间，他只想扯开嗓子大声尖叫。遇到交通事故时骨骼断裂的感触也向他袭来。

自己本来很信赖的福利院的职员一时发怒打了孩子。只要看过一次他那种神情，琢马就再也无法和这个大人说话了。他还清晰地记得自己被朋友背叛，以及自己背叛朋友时的情景。记得自己央求过谁，记得自己祈求着要是失败就好了。视线和语言一直浮涌在头盖骨内部不肯散去，不管是多么痛苦的经历都无法流逝向过去。偶尔头脑不经意地疏忽了一下，那些记忆就栩栩如生地再现在眼前，意识沉溺在脑海中翻腾蜿蜒的另一时间的浪涛中，头脑混乱得几乎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所在之处。

之后，琢马就不敢再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在学校也经常受到同学虐待。在教室里经常能听到投向自己的讥笑声。对琢马的记忆力感觉害怕的大人们拼命地隐藏住自己胆怯的表情。到十岁时，琢马已经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了。他将自己关在福利院的一间房子里，断绝和所有朋友的交流。从窗口可以看到广场上的滑梯和秋千，还有陈旧得几乎只剩下残骸的大钟。

他一步也不离开房间，躲在被窝里闭上眼捂住耳朵，但头脑里所想的事情仍积累在记忆中。脑海里思考的事情又唤起了过去经历过的时间。那时向琢马袭来的大多是不愿再回想起的痛苦记忆，仿佛像睁着眼睛做噩梦一般。心里稍微一动摇，时间轴就从复苏的记忆中消失，自己也随机飞向毫无因果关系的场面。随机提取留在印象里的记忆，肆意出现在头脑中。独角仙的内脏，殴打孩子的大人，剧烈的呼声，骨骼断裂的声音，多年来的记忆交织错杂在一起，让头脑乱成了一团麻。

大人们也不知该如何跟琢马接触才好。他们给琢马端来食物，偶尔打扫下房间就离开了。有一天，一个大人注意到琢马手臂上留下了红色抓痕，便给他上了点药。从肘部到手腕处内侧留下了好几片红印，看起来应该是他在无意识中自己抓的，只是为了忍住不让痛苦记忆决堤。

一个星期天的午后，琢马将剪刀刺进了两只手腕的血管中，他想自杀。大量血液从手腕涌出，向四周流淌开来。他心里很平静，想着终于可以不再痛苦了。但等他从昏睡中苏醒过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医院。

他也曾试图在医院里自杀。他从三楼的窗户跳了下去，尽管当时没有昏厥，但掉落到树丛里时，脸和头部都受伤了。树枝尖端伤到了头部血管，大量血液如喷泉般喷涌而出、肋骨折断、身体轮廓都变形了。他之后反省了一下，意识到实在不该在医院里尝试自杀的。在医生护士们的紧急处理下，他又捡回了一命。

之后他再也无法离开病房半步，身边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自杀的刃具了。琢马控制不住自己惊闹时，就会给医生护士的身体带来伤痛。只要还活在这世上，这种生存的体验与经历就会不断增加，总有一天自己的脑袋肯定会破裂的。他揪扯着头发，用力咬住嘴唇以忍受这种痛苦，但即便如此也已经达到极限了。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脑子在头盖骨内部吱吱嘎嘎往外膨胀的声音，繁杂的记忆如洪水般不分昼夜地向他袭来。慢慢的，医生和护士们都对琢马失去了信心。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拜托你们了，救救他吧。这孩子连父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某一天，他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福利院职员的声音，好像是跟医生或者护士谈话。刚吃过药，头脑里一片恍惚的琢马心想，说起来我也有父母啊。以前他总以为自己是从虚无飘渺的空中自然产生的，然后再降落到了地面上。但细细一想，自己其实和所有人一样，是某个人生出来的孩子。

琢马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这时，他突然注意到了。

不知何时起，枕旁摆放了一本书。

这本书大概有硬壳精装单行本那么大，封面是暗棕色皮革做的，不知为何上面全是伤痕，仿佛是有意用刀子割出来的似的，看上去让人触目惊心。也不知道是谁放在自己枕边的，一分钟前这本书应该还不在这儿的，而且也没有任何人出入病房。

他拿起书，指尖抚摸着书的封面，这才发现书上竟然还留存有人的体温。将手心贴在封面上，皮革带来的感触犹如舒缓了呼吸一般，他的胸部随着呼吸的拍子自然而然地上下起伏。封面摸上去极为柔软，仿佛就要将自己的手心吸进去似的。他甚至想象着，是不是只有用人类皮肤做出的封面才能带来这种感受。

书上没有书名，连作者名也没有。奇怪的是，琢马总感觉自己好像很久以前就知道这本书的存在了。回溯过去多年的记忆，他也找不出任何关于这种暗棕色封面的记忆。

正想打开书看看时，护士却走进了病房，原来是要给他换绷带。看到琢马的精神状态安定了下来，护士惊讶不已。给他换好新的绷带后，护士走出了病房。随后琢马便想阅读那本皮革封面的书，但找遍了床下和床单各个角落，却都没有发现刚刚的那本书。

皮革封面的书出现后，琢马也很快地康复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以前那种痛苦的记忆不再如潮般地涌向脑海了。出院后，他回到了福利院，和以前一样开始了生活。

第二次见到那本皮革封面的书是在琢马回到福利院的第一个晚上。虽说已经出院了，但福利院的职员还是很担心出现什么异常情况，于是便分给他一间房子独自居住。半夜，琢马正想缩进被子睡觉时，过去错综复杂的记忆又像以前那样开始复苏了。各种信息在头盖骨内交错乱飞，杂乱无章地交织成了一团。正想去抓手臂内侧以减轻痛苦时，突然听到扑嗵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他从被子里钻出来一看，发现是本皮革封面的书掉在了床上。

应该不是谁打开窗户扔进来的。所以，他只能暂时理解为这本书是突然从空中出现的了。

在病房看到的那本书的皮革封面上布满了累累伤痕，但眼前的这本书几乎所有伤痕都不见了，曾有过伤痕的地方也只留下了一条条淡淡的线痕。应该不会是其它的书。不知为何，琢马很确认眼前的这本书就是他在病房里看到过的那本。他感觉那本书就像自己的身体一样，因为琢马住病房时受了很重的伤，现在也只留下了一点伤痕而已。

他打开书开始阅读。这本书大概有三百八十页左右那么厚，捧在手上也能感受到相应的重量。和普通的书一样，它也是从右向左书写的。翻开仿佛能融入自己手心的封面，发现前面好几页都是空白，之后从中间第几页起排列满了竖写的日文文字。

书中使用了所有语言和比喻方法不断地描写着黑暗。细小的文字黑压压地排列在纸面上，像是爬满了无数蚂蚁。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时，那些蚂蚁好像开始了蠕动，意识也仿佛要沉陷于一直描写黑暗的纸中了。琢马有点害怕那种种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黑暗，便停止了阅读。看来是本小说，他心想，这本书的作者还真有点不正常啊。

琢马很害怕，他想把这本书丢得越远越好。于是他半夜溜出了福利院，将书从桥上扔了下去，并且确认那本书已经沉入河底冒出了气泡。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皮革封面的书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他的被窝里。上学时，他从人行横道将书扔到了卡车车厢里，亲眼看着暗棕色的皮革封面消失在远去的视野里，但回到教室打开自己的书桌抽屉时，却发现那本书正躺在里面。无奈之下，他只能无视它继续生活，但所到之处都会出现这本书。去医院诊室时，书被搁放在医生桌上；去小学图书馆时，书又插在新书书架上。奇怪的是，那本书好像除了自己以外没人能看见，只有自己才能注意到它的存在。当他这本书扔在地上时，学校老师、同学和福利院的职员们也都过而不停。

难道那本书是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幻觉？某个时候，他突然涌起了这种知觉。自己能感受到那本书的重量，也能用手触摸到，凑近用鼻子闻时还能感觉到古旧的书香味。这一切难道只是自己五感的错觉？

一天，琢马独自在福利院的一个房间里观察那本书。放在书桌上时，它和窗户相对的一侧投下了影子；摇动桌子时，书也随之摇晃；用手指按下封面时，指尖也变白了，和使劲按住某种坚硬的东西一样；用铅笔划了划纸张，同样发出了哗哗的声音。

他将铅笔放在书上，皮革封面稳稳地撑住了它。铅笔纹丝不动。如果真是幻觉的话，铅笔应该会从书中穿过掉下去的。尽管心里仍然很害怕，但琢马还是伸出手再次翻开了封面。前面都是描写黑暗的内容，给人的感觉太沉重了，于是他试着翻到了五十二页左右。读了几行后，心里依旧发毛不已。书上的文章看来是用第一人称写的小说，内容十分眼熟。

……一天晚上，我走近【爱哭鬼】身边跟他搭话。

“你为什么一直在哭？”

【爱哭鬼】没有回答，仍在低低抽泣。我抱住他的头，从衣领处看到了他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然后我用衣袖将少年那张满是眼泪和鼻涕的脸擦干净。

“真拿你没办法啊。我给你讲个有趣的故事吧，所以你就别哭了。”

……

皮革封面书里印刷的文字映入眼帘时，那时的情景、气息，以及当时的气氛翻江倒海般地涌入了脑海，仿佛这是根据自己的经历写出来的文章。文章通俗易懂，琢马一口气就读了一大段。但是，为何自己会有身临其境的错觉呢？纸面上到处写满了【琢马】这个名字。当有人叫焦点人物的名字时都会出现这个名字。翻过几页阅读其他内容后，琢马更加坚信不疑了。

书里所写的文章是由自己的记忆构成的第一人称小说。它将自己经历的【过去】转换为了【文字】，记载在了这本书里。

六

岸边露伴擦了一下火柴，火柴腾的一下就燃烧了起来，将他的脸孔映成了红色。将国外进口的老式火炉点燃后，又调了一下火力大小，他再次坐回到了椅子上。那把椅子看上去坐着似乎很舒适。大概是因为漫画家经常要坐着，所以办公室的椅子也花了不少钱吧。二○○○年一月六日，寒假的最后一天，我来到了岸边露伴的家里。那件事发生后两天，我终于恢复了平静，也能吃得下汉堡包了。岸边露伴办公室的一面墙上挂着漫画资料的照片集，他正伏案看着眼前的白纸原稿。我小心翼翼地询问他。

“那个，如果打扰到你工作的话，我还是先出去一下吧。”

“还有三页就画完了。你在那儿等我五分钟”

他没用铅笔描出轮廓，就拿起蘸着墨水的钢笔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描画。仿佛是用复印机将头脑中的形象复制出来一般，他极快地在空无一物的白纸上描绘出了漫画世界。我缄默不语地坐在一边。不久，就听到了他将已经完成的原稿集叠放到桌子上的声音。看了一眼手表，结果才花了三分钟他就完成了三张画的原稿。真是不可思议的速度啊。岸边露伴还坐在椅子上没有起来，他回过头看着我。

“幸亏那个案件你说自己是第一发现者，我才没被卷入到那些烦琐的事里去。”

我将织笠花惠一案报警后，去警察署接受了他们的询问。他们还通知了我的父母，事情闹得挺大的。

“你家人肯定也很吃惊吧。”

“他们都担心这件事会不会对我造成太大的刺激。说起来，今天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想问你点问题。”

我说完后，露伴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我会发问一样。

“你是放心不下谣传的那事吧？关于织笠花惠的死因。”

报纸报导了那位名叫织笠花惠的女性死在房里的新闻，并对她的离奇死亡发表了许多评论，但之后就没有再继续报导详细情况了。关于她的死亡一事，街头巷尾传出了不少谣言。

“织笠花惠好像是一个人独居的。听说她没有家人，也没有亲密的朋友。从不跟邻居打交道，只和一只猫安静地生活在一起。家里的家具也都是比较高级的那种，看上去应该不缺钱。爱好是读书，特别是推理小说。对了，你在意的是她的死因……”

“难道你那天也注意到了？不对，难道说那是真的吗？”

“估计是某个搜查员实在忍受不了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家人还是朋友面前说漏嘴吧。反正情况十分古怪。在密闭的房间里发生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如果这是在外面发生的倒还有可能，但她的尸体是在客厅里的。你还记得吗？织笠花惠右边大腿残留有一块淤痕。因为她的裙子翻起来了，我才偶然看到了。运动场上不是有那钟画白线用的工具吗？很像是那东西经过躺在地上的她的上方时撞出的线状淤痕。我觉得有点儿可疑，所以找到了验尸报告，确认了她只有右边大腿存在那块淤痕，左边大腿则没有。”

火炉中跳跃的火焰发出红色的光芒。岸边露伴用淡淡的口吻说给我听。我将自己那已经没有血色的手指伸到火炉的火焰上方暖了暖手。

“你是从淤痕的形状推测到了当时那个人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吧？”

“你看过我的漫画资料照片吧？她的淤痕像是被汽车保险杆撞了之后留下来的。也就是说，她在房间里遇上了交通事故。淤痕位于右边大腿外侧，正是汽车从右手边撞过来的证据。这种情况下，左边大腿是不会留下保险杆撞击的痕迹的。”

如果不是事前在街上听到了点风声，我实在是很难相信他所说的话。现在就连在书店里擦身而过的孩子们和录像店里的初中生们都凑在一起说着关于她死亡时的谣传。听说有个女人在屋里被车撞了。但是，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呢？

“会不会是在外面遇到了交通事故，回家后才死的？”

“她伤成那样，估计爬都爬不动了。而且也没有任何被别人背运过来的痕迹。如果有人把她背回家的话，房子旁边至少会留下一点血迹的。”

“也可能是清扫了现场呢……”

“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反锁上门的。要不就是犯人配了一把钥匙，用钥匙锁的？还是说那家伙还躲在房子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这些都是谜。但织笠花惠被汽车撞了这点是勿庸置疑的。能证明这点的不止是保险杆留下的淤痕，还有碎玻璃造成的伤痕。估计是身体被汽车撞到后又撞向了汽车前窗了吧。”

“如果真是交通事故的话，就是说汽车冲进客厅里了。要真是这样的话，家具应该早就被撞得乱七八糟了吧，但现在沙发和电视都完好无损。那个房间里好像也没有碎玻璃吧？要是在室内都能遇上交通事故死亡的话，那在哪儿都不安全了……”

身边发生了这种不可思议的死亡，家里人都十分害怕。特别是姐姐，她向来都非常害怕都市传说和怪谈，所以最近就算待在室内，每当听到外面有汽车经过的声音时，都会吓一大跳。

“还有弄不清楚的怪事呢。”

岸边露伴盘起双腿，翻开了笔记本。本子上好像记载了他调查到的一些东西。

“我碰到了为织笠花惠验尸的医生，偷偷套出了他的话。医生通过她身体上留下的伤痕发现了很多事情。她是被车撞飞之后，掉到发动机盖上，再撞碎了挡风玻璃；还有就是，撞她的车不是卡车那种大型车，而是普通的小汽车。不过有一点我怎么都搞不明白，那就是伤痕的位置。如果她撞上的真是小汽车的话，那现在的伤痕位置就比普通情况下要高了一些。”

“高了一些？”

“据记录，这个叫做织笠花惠的女人身高一米六九。这一数值比日本女性平均身高要高一些。她的体重倒是很轻，所以应该是瘦瘦高高的很苗条的体型。假设她被小汽车撞到的时候是站着的，一般来说车的保险杆会撞到她的膝盖部位，淤痕应该是在那个位置才对。如果汽车急刹车的话，车身会向前倾，那淤痕的位置应该会更低。但她的淤痕却是在大腿根处，再怎么说也离地面太高了，小汽车的保险杆不可能撞到这个位置并留下痕迹的。但是，从伤痕来看，撞她的车也不可能是很高的车，只能想象是车子从地面浮起了几十厘米。”

越来越不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说，织笠花惠被飞在空中的汽车撞到了？岸边露伴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说明了一点。

“顺便告诉你一句，死因是出血过多。织笠花惠因为交通事故受伤，在昏迷的时候没人救她，被置之不理才导致死亡的。如果有人叫救护车的话，可能还有救。”

“她被撂在那多久？”

“根据验尸报告上的说法，是整整一天。我们去那儿的二十四小时前发生了一些什么事吧。虽然事情详细经过还是一个谜，但是可以知道在二十四小时前，她出事倒下，出了大量血。然后估计是猫过来想蹭她还是怎么的，在血泊里打了个滚，所以那只猫的身上才会沾满了血污。”

岸边露伴指了指地板。一只白色母猫正窝在火炉前打着呵欠。这是织笠花惠生前养的那只猫。刚刚来拜访岸边露伴时，我把它带了过来。脖圈上还吊着心形的名牌，上面刻着这只猫的名字叫【托莉尼特】。

两天前，【SUN MART】的店员们通知警察领取了睡在店前的这只猫。警察采了它体毛上的血液标本后，把它洗干净暂时保管在了警察局里。我昨天也被叫去警察局询问情况，那时看到了托莉尼特被关在笼子里，放在了房间一角。

“我就从警察那儿把它借来用了一下。”

“是你擅自带回来的吧？居然没被发现啊。一定是使用了【替身】（注3：替身“Stand”源于“Stand by me”法则：替身如守护灵一般，与本体（拥有替身的人自身）合为一体；替身凭本体的意志自由操纵，具有特殊的能力；替身受伤，本体也受一样的伤；一般人无法见到替身，只有替身使者才能看到替身，只有替身才能打倒替身！）吧。”

托莉尼特舔着自己的爪子，开始整理自己的猫毛。洗净污血后可以看出，这只母猫的样貌和毛色都十分漂亮。

背着人从警察局里偷出一只猫对我来说十分简单。我可以一步都不动的就从五十米开外的自动贩卖机那买到果汁；就算没有遥控器也能给离我很远的电视换频道，还能躺在沙发上从厨房里拿来点心。不过，这些都不是我的【替身】本质性的能力。

突然说这些可能有点唐突吧。其实是因为我们身上都附有诸如背后灵或守护灵一类的东西。它们平时都悄悄地隐藏起来，不会在人前显露。我们管这些东西叫做【替身】。这一名字大概来自表示“站在身边”这个意思的“Stand by me”一词。

【替身】是只有拥有【替身】能力的人才能看见的，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其形状因人而异，有的呈人形，有的呈动物形状，还有的是静物的样子。我的【替身】是蜥蜴一样的形状。它出现在我的意志中，轻飘飘地在四周飞舞，比如可以从数十米远的警察局里偷偷将猫带出来。也就是说，嗯，那是像无线电控制一样的东西。

“露伴老师，你知道的吧，我为什么要把这只猫带过来。”

“真实对你无话可说了。不是，我并不讨厌你这一点。”

“我只是想让家人安心。如果可以解释那个人的死亡原因的话，家人的不安也会缓解吧？”

“正好。我也正想调查一下那个家伙的记忆呢。”

说不定这只猫看到了什么东西。如果能确认它的记忆，应该就能知道织笠花惠的死因了。

托莉尼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睁开了眼睛。它竖长的瞳孔突然变细，映出了向它靠近的岸边露伴的身影。托莉尼特警觉地翻了个身想逃跑，但它突然就跌倒在了地上。仔细一看，会发现它的前肢铺展成了薄纸的状态。不止如此，它那长着短毛的脸部皮肤也切裂开来，就像用裁刀沿着直尺剪下一般的裂开。侧腹也同样出现了笔直的伤口。猫已经昏迷过去，一动不动了。这些都是岸边露伴的【替身】所拥有的不可思议的力量做到的。

“对动物也有效啊。”

“有智慧的动物才行。它们比人类更容易变成【书】的状态，因为它们没有复杂的精神。”

托莉尼特的肉体像杂志一样被翻开，岸边露伴蹲下瘦削的身子，用手指抓住猫翻开了一页。变成薄纸状的地方排满了文字，像杂志纸张一样很规范。这些都是猫自己的记忆。上面写满了它从母猫肚子里出生后到现在是怎样生活的简传。仔细找找的话，应该能找到案发当天的记忆留下的文字。

“这只猫叫托莉尼特没错，主人是织笠花惠。它的母亲好像也是她养的猫。”

岸边露伴翻着猫的身体说道。我也凑过来看了看上面的文字，写着“我的爱好是滚毛线球哟。”动物的记忆居然也用日语来书写。猫的身体里记录了它和织笠花惠的日常生活，处处可见对自己主人充满眷恋的文字。终于，岸边露伴找到了织笠花惠死亡瞬间时猫的记忆。那是像笔记一样分条写下的文字。悄悄地记载在托莉尼特的胸膛内部。

·有人站在窗外。

·人类，男孩子。身穿校服。

·主人透过窗户和他站着闲聊了一会。

·男孩子脱去上衣，身穿半袖T恤。双臂内侧布满了红红的抓痕。

·“扑嗵，啪啦。”倒在地上的声音。

·主人再也没有动弹。

里面没有提到一句撞倒织笠花惠的空中汽车。猫没有看到这辆车，也没有听到发动机响声或是嗅到尾气的味道。

火炉里的火焰颤巍巍地摇晃着，我们倒映在地上的身影也随之晃动。岸边露伴轻轻地合上了猫的身体，上面的裂缝回复了原样，托莉尼特睁开眼睛站了起来。它像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动过手脚了，凄厉地叫了一声，就从岸边露伴的身边逃开了。我对那只猫说：“一会儿给你买好吃的鱼肉香肠，带你回你主人家里。”

“校服的话，也就是说是初中生或者高中生了。我想就是那个少年杀死织笠花惠的。现在还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方法，但他肯定与织笠花惠的死有关。他也可能拥有特殊的力量。和我们一样。”

那个少年可能就在自己读书的学校里。他就在自己身边轻而易举地杀了人。那家伙肯定长得很普通，行为也装得和普通人一样。织笠花惠是被杀害的。这件事不能和姐姐妈妈她们说。她们要是知道这么危险的人就在身边，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呢。

“这个少年还在伤害别人吗？”

我问岸边露伴。根据猫的记忆，少年双臂内侧布满了无数红色的抓痕。饲主被杀害的白猫将犯人的特征清楚地看在了眼里，这点应该能成为找出犯人的线索。岸边露伴警惕地提醒我说。

“看着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不过，你还是多加小心一点比较好。如果那家伙是【替身使者】的话，现在的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的能力是什么。”

我走近窗口。早已掉光树叶的树木并排立在杜王町的住宅区内。外面冰冷的空气从窗户的缝隙间渗入。杀害织笠花惠的那个少年现在正潜伏在这座城镇的某个角落里。

七

琢马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坐在椅子上的他回头看了一眼，但房里只有自己和双叶千帆。大概是错觉吧，他又开始继续看书。摆放在窗边的木制椅子只身体稍微挪动一点就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像是很快就会散架一般。所以才有人把它搁放在那儿，以免别人坐上去吧。

双叶千帆刚刚一直在书架前徘徊。市立图书馆【荆棘馆】的三层建筑样式给人感觉有点像小小的阁楼间。天花板和墙壁都反映出了屋顶的形状，微微向一边倾斜。职员们极少来这儿，地板和堆放得杂乱无章的古玩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图书馆大楼从一楼到三楼的所有窗户都安上了铁栅栏，以防止有人从窗户闯进来。但这间房子应该可以自由出入，千帆心想。因为窗户的栅栏已经开始松动，而且没有任何要修理的迹象。

二○○○年一月六日，寒假的最后一天。

“……怎么到处都找不到呢。是被人借走了吗？”

千帆走近过来，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这层楼没有安装暖气，冰冷的空气从窗户渗入房间，挺冷的。

“其实一开始就没有那本书吧。”

“我还想它会成为我小说中的素材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旧的书架。

从去年夏天起，街头巷尾开始传闻杜王町图书馆里有一本奇异的书。看上去和一般的书没两样，但里面印刷的文字全是毫无意义的文字罗列。听说那文章怪诞得像是用切书机将书切成碎片，再把碎片打乱后重新装订在一起一样。那本书有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特征，说是书中偶尔会传出呻吟声。在图书馆工作的管理员和进行清洁打扫的大叔都曾在空无一人的馆内听到过那种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呼喊着救命。正在寻找小说素材的千帆对这一谣传产生了兴趣，于是过来寻找传说中的那本书。

【荆棘馆】一楼是文学藏书库，二楼则保管着理工类和哲学类书籍。千帆说，要是是那本传说中的书真的存在的话，应该是在三楼吧。因为三楼保管的是高价的珍本书和他人遗赠的书。在获得图书管理员的许可后进去一看，才发现那儿是一间和仓库差不多性质的房间。爬满蜘蛛网的防腐秃鹫标本，褪色的浅茶色地球仪，还有布满虫洞的城市地图，全都凌乱地堆放在里面。其中还有几个陈旧的书架，上面堆放着大量外文书籍，但找不到传说中的那本书。

“学长在做什么呢？”

千帆从包里拿出巧克力，剥下包装纸，往嘴里塞了一颗。

“看书。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注4：马塞尔·普鲁斯特法国20世纪伟大的小说家，意识流小说大师。《追忆似水年华》这部小说的故事没有连贯性，中间经常插入各种感想、议论、倒叙，语言具有独特风格，令人回味无穷。这部作品改变了人们对小说的传统观念，革新了小说的题材和写作技巧）“那本书是讲用点心唤醒了回忆吧。不过，书在哪儿呢？”

千帆的目光在四周不断游离。她看不见琢马正拿在手里的皮革封面书。小学时获得的这本书除了自己以外没人能看见。封面上没有书名，他也曾想过为它取个名字，但现在还没想到适合的。琢马并没有告诉她关于书的事，因此，他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脑袋说：“全卷一字不漏地记在这里。”

“那我就没法读了呢。不过我可一点不羡慕，只阅读记忆中的纸张感觉真不过瘾。”

“你是喜欢用指尖感触纸张和书页的重量吧？电子书籍时代到来之后，你就会落后时代的哟。”

“我也不喜欢那个。”

“是吗？我倒觉得可以接受。”

“那不只是数据吗？像幽灵一样，怪可怕的。”

“幽灵？”

“难道不是吗？把书比作人想想看。封面和纸的部分是肉体，内容的部分是心灵。电子书籍就是只有灵魂没有肉体的东西。”

“只要有灵魂，剩下的都不重要吧。”

千帆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在读高一，是比琢马小一岁的学妹，兴趣居然是写小说。琢马觉得将十几岁宝贵的时间花在写作小说上真是太浪费了，简直就是将宝石扔进水沟里一样。真想跟她说赶紧停笔吧，多去外面玩会儿。如果自己是十几岁就登上文坛的作家，肯定会这样忠告她吧？但遗憾的是，自己并不是什么作家，所以琢马什么也没说。

不久前曾拜读过她写的小说，是一篇在儿童文学中比较有趣的幻想小说。告诉了她自己的读后感后，她反而怜悯地看着自己，说“学长还真是没有文学头脑啊。”

“去下一层吧？这儿太冷了……”

千帆搓着手说道。

“你放弃那本奇异的书了？”

“我还听到另一些让我很在意的传闻。”

出了房间，穿过一段短短的走廊后，就是螺旋状楼梯。这座图书馆里没有电梯，要上下楼就只能走楼梯。楼梯的扶手是极有光泽的木制扶手，保龄球瓶形状的支柱整齐地排列在下方。大楼天花板设计在第三层，透过扶手能看到铺着黑色地板的门厅。

“你要找资料，为什么叫我来陪你啊？”

“学长在身边的话，不是一下就知道我要找的书放在哪个书架上了嘛。”

刚相识的时候，她还是挺客气谨慎的，但半年时间足够让两人的关系发生变化。琢马在寒假时也穿着校服，但她已经觉得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一楼内部装饰得像古代遗迹般郑重，有两名女管理员常驻在服务台。阅览室的暖气起了点作用，千帆坐到桌子前时总算松了一口气。她伸了个懒腰时，毛衣衣袖滑了下来，露出了藕白色的手腕。松散的头发稍稍一动，就能隐隐看到她形状很好看的耳朵。葡萄丘学园高中部有很多学生都戴耳环，在校服上别上许多徽章。琢马的一只耳朵上也戴着耳钉。但千帆的身上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戴。说起她唯一的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应该就是那张装有四叶草风干标本的透明书签了。她看的书时常在换，但这枚四叶草书签却从没有换过。

“之前跟在S市女子高中读书的朋友通了电话，她从打工处的学长那里听到了一件很可疑的事情。”

千帆从包里取出一本和手掌差不多大小的小册子。封面是绿色的，封缄还没撕去，给人感觉她很珍惜这本小册子。

“就是刚刚你说的很在意的传闻？”

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微微抬头凝视着琢马，像是想揣度一下他是否有兴趣。她的眼眸比一般人要浅，略带点茶色，其中漂浮着眼瞳的小小黑点。样貌实在是可爱，琢马不由得感觉班里一定有很多人都喜欢她吧。

“接着说吧。”

她用冻得通红的手指从册子上撕下一页。

“传闻是关于离奇死亡一案的。……你不知道吗？两天前方式在杜王町的奇异事件。”

看到琢马沉默不语，千帆微微偏过头去，发丝从肩膀处滑落下来。他当然知道那个女人尸体在家中被发现的一案。千帆盯着小册子，秀眉微蹙，流露出令人难解的神色。

“传闻说，那个人的身体……”

“留下了被汽车撞过的伤痕是吧？”

受害人是织笠花惠。年龄三十九岁。有人发现她在自家起居室因失血过多而死。家里的窗户和门都锁得紧紧的，没有留下任何有人出入的痕迹。验尸结果表明她死于交通事故。

“听说家具和衣服上都没留下任何伤痕，但她却被车撞了受了重伤。怎么样？以这个为素材写小说的话，应该是长篇恐怖小说类吧？”

“我倒不觉得光凭这个构思写出一本小说就能够吸引读者。不过，你为什么想调查这个案件呢？”

之前读过她的小说里从没有出现过死人。她的作品应该是更具田园风格、更充满幻想的。将这一案件作为小说题材的构思实在有点出乎意料。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啦，只不过我被这种怪异的传闻吸引了而已。因为背后应该会有什么故事才对……发现尸体的人好像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呢，一年级的一个叫广濑康一的人。听说是他报的警。”

千帆滔滔不绝地讲完离奇死亡事件的相关传闻后，问琢马有没有读过提到过类似事件或奇异现象的书。之前她也经常将琢马庞大的记忆储量当作一本百科事典来使用。他将各种事典的数万页内容都装进了自己头脑里，所以一般的事情基本上都能回答得上，但关于这件事，他却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这时千帆才发现外面已经天黑了，于是准备回家。

两人离开【荆棘馆】，走在通往大门的砖瓦路上。此时已经是万家灯火通明之时了，灯光照射着整座大楼。穿过爬满荆棘的铁门，千帆去商业街的面包店里买了个甜甜圈。甜甜圈像是刚炸出来的，她咬了小小的一口后，就冒起了腾腾热气。千帆在岔路口停下脚步，将围巾拉到嘴角处，然后轻轻挥了挥手，迈步走向新兴的住宅小区。

琢马则踏上了另一边的路。那条路延伸向杜王町东北部只看得到一座无人别墅的偏僻地区。琢马就住在位于那片地区一隅的单幢民居里。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琢马能租下单幢民居是有一定原因的。以前住在那儿的一家人都在房里自杀了，被人发现时一家人的尸体早已腐烂，他们躺着的床上现在还留有人形印痕。没人会愿意在这样的房里居住的，因此，琢马几乎免费租下了这栋民居。

初中毕业后，琢马和福利院的职员商量后获得了独居许可。他和之前一直生活在一起的人产生了心灵上的隔阂，这都是因为琢马的记忆力。不仅仅是琢马自己想着独自安静的生活会比集体生活要好得多，就连大人们也都这么认为。事情原委就不需要再次重申了，它们都记在了皮革封面的书里。

自从小学时拿到那本皮革封面的书后，琢马的人生就完全为之改变了。书上将自己过去人生中发生过的事情以小说的形式完全记录了下来。写有文字的只有前半部分，后半还是一片空白。这本书描述的是自己的过去与未来。文章内容每秒都在增加，自己每次看到听到或者是想到什么的时候，空白的部分都会被埋满。书的厚度和三百八十页的单行本差不多，大概在三厘米左右，但实际的页数并非三百多页。准确的页数连琢马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无论怎么翻阅都无法翻到封底，书一直都在自动产生新的纸张。

十岁的时候他知道了母亲的相貌。并不是直接看到了她本人，而是被母亲抱在怀里的记忆都记载到了皮革封面的书里。拂过自己鼻尖的黑发和抚摸着自己脸颊的指尖，温柔的话语和传来的体温，还有皮肤柔软的触感都化成了文字。当时的琢马还是婴儿，视野还不是太清晰，但当母亲的脸庞靠近时，眼前就好像有了焦点一般，能够看清她的眉眼。读到这些记录时，当时的视野便在脑海里展开了。

皮革封面的书上还记载了更早以前自己还是胎儿时的记忆。关于那时候的描写多是通过听觉和触觉表现的。当时自己被一团温暖柔软的东西裹住，羊水偶尔轻轻颤动，便会惊动自己，大概是母亲正在对着胎内的自己说话吧。

更早之前的记忆就没有具体清楚的描写了。正如书开头的记载一样，黑暗一直蔓延无边，唯一的感觉是自己仿佛要融化在温暖的液体中的皮肤触感。这种感觉现在被改写成了文字，记载在皮革封面的书中。

琢马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这本神秘的书的存在，以及自己已经知道母亲的相貌这些事。他活到现在一直保守着这一秘密。之后，琢马尽量避开周围的人，很多时候都是独来独往的生活。

他也曾想过自己最初的记忆，也就是书开头所描写的黑暗。那时自己的肉体还是母亲的一部分，只有留了一段时间的一小块指甲那么大。对母亲来说，自己是不是只是胎内长出的小小肉芽而已呢？小小的隆起越鼓越大，最后像是因为重力的束缚而掉落下来一样，自己和母亲的肉体被割裂了。就像苹果一样啊，琢马心想。

回家吃完晚饭，洗了个澡后睡下。深夜，琢马从噩梦中惊醒了。他已经做过好几次那个梦了，自己双手的手指被头发缠住怎么也解不开。此时的窗外一片黑暗，世界陷入到了深深的沉寂中。

去盥洗室洗了把脸后，他心想自己是不是叫出声了。每年琢马都会有好几次做噩梦时叫出声的经历。这也是他决定独居的原因之一。

他往手上涂满香皂，单无论怎么冲洗，都摆脱不了梦中头发缠绕住自己双手的感触。琢马抬起头，看着自己映在镜中的脸庞，想起了自己曾说过的几句话。

“我肩膀上有一块胎记。你走近点看看。你应该认识长了这块胎记的婴儿。”

那天，隔着玻璃窗，他和她重逢了。他脱下校服上衣，露出肩膀，给她看了马型的胎记。父亲过去的恋人尚未衰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透过玻璃，他看到她房里摆放着名贵的木制家具，一只白猫正在打哈欠。之前已经调查过，织笠花惠从不与附近居民交流联系，所以他便将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她留在了原地。她的死讯不久后应该会传到父亲耳中。本来他还想再等等看，但转念一想，现在差不多到了该去拜访父亲的时候了。

第二章

Dies ir?

Dies ir?, dies illa

Solvet s?clum in favilla;

teste David cum Sibylla

Quantus tremor est futurus,Quando judex est venturus,Cuncta stricte discussurus 　　一

“我明天就把你救出去。但今天晚上能不能请你别出声？如果你现在呼救的话，我大概会自杀吧，毕竟是我想要杀人灭口的。被警察抓到的话，我的人生就完了。销售违法建筑的事也会被他们知道。如果事情发展成那样，我就等于没命了。在你呼救的那一刻，我就选择死亡。但在我自杀之前，我会把你最重要的家人给杀了。谁让你把我避入了绝路呢？报仇之后我会将子开往海边，和车子一起沉入海底。你好好想想吧，有人听到你的声音后赶过来，听你说完事情经过后把你救出来需要多长时间？二十分钟左右吧。可能还会更久，也许一个小时。无论如何时间都足够我离开这幢大楼，开车到你父母家了。我知道你父母住在哪。我会在你那还熟睡的父母的脑袋上用锤子敲三下，整整三下。如果你不想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今天晚上能不能就请你安静点？”

漆黑的墙壁上映着一缕手电筒的光芒，像是看守手中的探照灯一样。墙面被雨水浸湿了，光照射在上面白得耀眼。因为眼睛已经习惯黑暗了，所以那明亮的光看起来就像尖针般刺眼。她微微地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屋顶上那人的脸，但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证实，那声音毫无疑问正是大神照彦。

雷声隆隆地响在远方，夹在大楼间的夜空偶尔划过一道闪亮。她感觉自己更像是身处深不可测的谷底，而不是在两幢大楼之间的夹隙里。

“求求你了，现在就救我出去吧。”

“你以前不是这么任性的啊。今天不行。要等明天才能救你。首先得给我留下逃跑的时间。明天晚上，我逃到国外后再报警，让他们来救你。在我逃跑的时候希望你能安静点。”

到今天早上为止，自己还相信会与这个人共度余生。他总是那样温柔，从不会用粗暴的语气说话。两人吵架之后，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一脸沉闷地承认是自己不对。但是这一切现在看来都只是伪装而已。

“我想你可能还活着，就回来看看。看来我还没酿成杀人悲剧，总算安心了。”

自己现在体验到的背叛是真的吗？或许只是他开的一个小小玩笑，或者只是做梦而已？但他藏起来的数千万日元确实是真钞。离开他的房屋时，她把装满钱的旅行包也一起带了出来，可却一时想不起自己把它放哪了。只记得用公用电话给他打电话时，走在通往屋顶的楼梯上时，都还一直提在手里的。

想了一小会后，她终于回忆起了放包的地方。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你饿了吧？”

有什么东西朝自己扔了下来。一个影子掠过手电筒光芒，摔到了泥坑上。是装在纸箱里的炸面包圈，他常去的那家店里卖的东西。

“吃点这个吧。不好好吃饭的话，会影响皮肤的。”

她很懊恼之前没有看出他的本性。

“我不会吃的……”

她面向大神宣言道。自己不会再被他欺骗了。什么事能让现在的大神最为安心？没错，是自己的死。

“你回来不是为了让我活下去，而是想确认我有没有断气吧？这个炸面包圈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下什么危险的东西。尽管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但你肯定有办法得到它。你的交易对象中不是有极为危险的人吗？”

她心想，这样下去肯定不行，一定要逃离这儿，必须将那个男人绳之以法。

“我不会向你求饶的。绝对不会！还有，我告诉你，你必须让我活下去。因为如果我死了的话，你藏在屋顶的东西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漫长的沉默。其间天空闪亮了两次，远处传来了低低的轰鸣声。

“你就这么讨厌现在的工作吗？要改行的话，也该选个小偷以外的职业吧。”

上方传来了他充满惊讶的声音。果然，他还没有发现房子里的钱已经被偷走了。

“存得还真多啊，应该有五千万吧？要不是找藏钱的地方花了一些时间，我会更早的约你出来的。如果这个炸面包圈里有毒，而我死了的话，你的钱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永远，再也不会。”

缄默了一小会后，头顶又传来了他的声音。

“好吧。把那个炸面包圈踩碎，用土盖起来。我会给你准备其它食物的。”

他的声音就像全能的神向人类降下神谕一般高高在上。

乌云散尽，夹在大楼之间的细长天空慢慢地开始变亮。从明里那儿隐隐约约地可以听到白领上班时的熙攘和汽车排放着尾气奔驰的声音。对杜王町来说，这只不过是司空见惯的一个早晨，但对明里来说，这是她在大楼夹缝间度过的第一个早晨。雨水将脸上的妆容和泥土都冲洗干净了，但不快的感觉仍没有减轻一点。

外面已经开始了社会生活。人们络绎不绝地涌入两侧的大楼，打完卡后便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自己被关在了市内最繁华的一块地方，尽管夜晚的时候鲜有人迹，但平时的白天决不可能没有人在。如果大声呼喊求救的话，肯定会有人注意到的，但她却踟蹰不前。大神说要伤害自己父母的话语沉重地压在心底。虽然他曾说过，只要自己一个晚上不出声，等到他逃到国外后就会联系警察来救自己，但这一交易现在作废了。明里琢磨着，他拿到钱之前不会杀害自己，但也无法离开杜王町。

手表因为落下时的冲击摔坏了。尽管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但应该差不多到了大神照彦上班的时间了。两侧的墙壁中有一侧是自己工作的公司。墙壁里头是办公室，他应该在里面画画设计图，让女职员帮忙冲杯咖啡喝喝。同时还一直注意着外面是不是有喧闹的声音，有没有救护车来救一个女人。如果发生了骚动，他可能就会去伤害自己的父母。

明里不想让父母也成为这一事件的受害者。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只能用不会引起他注意的方法偷偷溜出去。但真的有这种方法吗？

被两面绝壁夹在中间的空间宽约一米，长约十五米。两侧的墙壁上都没有窗户，只看得到上面零散分布着几个换气孔，一直到屋顶都是一个平面。有人从窗口伸出头发现明里被困在这儿的可能性完全等于零。自己仿佛变成了只有几厘米的蚂蚁，被夹在书架上两本百科全书的缝隙间无计可施。

她也无法穿过面朝大路的那些错综复杂的管道逃离。爬上两米左右的高度后，就没有可以抓住的倾斜管道了，上面只有像铁栅栏一样笔直地通往屋顶的管道。从管道的缝隙间也看不到大路，要么就是空调室外机被竖放在前面，要么就是被墙壁拦着，视线完全被挡住了。声音的话外面肯定能听到，但身体却无论如何都挤不到对面去。

这种状态应该不会持续多久了。到了今晚的话，他就应该会改变主意把自己放出去的。夏天虽不会冻死，但被雨淋过的身子却已经开始发凉了。早上阳光也几乎照不进大楼的夹缝中，她只能蹲在冰冷的泥泞之中。到了正午，夹在屋顶与屋顶之间的细长天空中终于有阳光洒落了下来。

昏暗的大楼夹缝变得明晃晃的，阳光直射在明里沾满泥土的手臂上，皮肤终于有点温暖的触感了。第一次知道太阳的光芒竟是如此的体贴入微。明里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自己一直都向往着城市生活。一点也不愿意继承农户。父母一直都宽容地支持自己的生活方式。那还是在杜王町得到发展之前的事情了。她决定去城市读大学时，他们一直在身后鼓励着自己。找不到工作又回到杜王町时，他们也毫无怨言地接受了。自己一直都在给父母添麻烦，实在不想以后再让他们操心了。

阳光射进大楼间的夹缝仅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很快，屋顶就遮住了太阳，周围又陷入一片昏暗。明里暗下决心，离开这儿之后就去看看父母。

夜幕降临后，完成工作的人们三三五五地离开了大楼。面朝大路的那边传来夕阳下疲惫的脚步声。他们匆匆地过完了一天，完全想象不到有一个女人正被困在大楼与大楼之间。

周围开始发暗，也没有人经过的动静了。这时，一个家美优超市的包装袋和盒装的炸面包圈从上面掉了下来。

“忍了一天都没求救啊。如果我是你，早就大喊救命了。看来威胁你要伤害你父母还真有效啊。真是孝顺的好孩子。”

手电筒的光芒从屋顶上照射下来。大神跨过防坠落的护栏，从屋顶边缘探出了脸，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明里狠狠地向公司墙壁打了一拳，钢筋水泥坚硬得让人绝望，手指骨传来阵阵刺痛。

“微不足道的你是无法毁坏这面墙的，也无法超越它。你的灵魂需要一个关键词才能逃离这里。那是一个地名，一个场所的名字。当你说出它时，巨大的墙壁就会从你的人生中消失。那是让你可以重获自由的【魔法的语言】。快点歌诵出来吧，只要说一声就行了。那些钱是我养老送终所必须的。为了给孙儿们变魔术，为了教他们怎么画画。”

“如果我家人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我就立刻咬舌自尽。你一辈子也别想找到那些钱。”

绝不能轻易地告诉他。钱到手后，他的下一步行动肯定就是要永远封住知情者的嘴。

“就算你家人发生了什么事，你困在这儿也无从知晓吧。真头疼啊，我们都是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东西而一筹莫展啊。”

“钱算是最重要的东西吗？”

“你那条命就是依靠你那种愚蠢的执着才存活下来的。如果我认为钱不要也罢的话，一开始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不过这种棘手的状况也不能持续太久。好了，在你说出【魔法的语言】之前，我会看着你不会让你死的。没办法，除了食物，我还给你买了一些其它的东西，比如说药什么的。昨天一直在淋雨吧，注意点别让感冒加重了。”

塑料袋里装着感冒药、湿巾、维生素和卫生巾，还有瓶装水。幸运的是从屋顶丢下的瓶子并没有摔裂。在翻看袋里的东西时，明里能明显感觉到来自头顶的视线，她不禁涌起一阵恶心。大神照彦像教育顽皮的小孩子一样，继续说道：“你带走的是我不惜以身犯法获得的东西。你也许觉得那不过是五千万日元而已，但对我来说那是勋章，是我生存的证明。我想用那笔钱为孙子买滑梯和秋千。不过确实，一旦你说出藏钱的地方的话，你就失去了交涉的武器。我从昨天起就一直在考虑，想达成一个可以保证你人身安全的交易。明天我还会带食物来的，还有毛毯和避雨工具，以及用来消磨时间的填字游戏。”

大神的手电筒的灯光逐渐远去，周围又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明里从超市的塑料袋里摸出了瓶装水。她的手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怖，还是因为愤怒。她对只能靠他扔下的东西来维持生命的现状感到十分气愤。

水穿过喉咙时，她闻到一阵奇怪的气味。正想着是不是水过期了的时候，突然感觉喉咙间传来一阵烈焰蒸腾般的疼痛。

她想将水吐出，但是已经太迟了。不止是喉咙，就连舌头和嘴里也都炙热难耐。她张嘴想大叫，却发不出声；已经几乎无法正常呼吸，更别说咳嗽了。她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使劲地扎着地上的泥土往嘴里送。泥土冰冷的触感稍稍缓解了一点焚烧般的热气。

屋顶上一有个人影。那个男人好像并没有回去，他只不过是将手电筒关掉而已，实际上一直躲在屋顶上观察下面的动静。眼泪渐渐模糊了视线，不久，脑子就一片昏沉。

二

早间新闻里播放了关于违法建筑的话题。好像是其他县也发现了不少抗震度低于国家标准的公寓。此外，也有些公寓在申请上报时声称将第一层部分修成停车场，但完工后却修建成了店面，还有一些建筑物在顶楼建造了预制装配式的房间，或是办公楼可以租赁的总面积比申请上报时要多一些，这些都引起了人们的议论。据说是在施工结束，由检查机关判定为【合格】之后，这些大楼又都擅自进行了增建或改建。在日本存在大量这种违法建筑，其背后都是金钱在捣鬼。杜王町也不例外，高速发展的杜王町是一个新生城镇，尽管这些暗中交易尚未浮出水面，但无疑镇内也建了不少违法建筑。

他一边瞟了几眼电视画面，一边忙着上学的准备。突然画面骤然一变，伴着明快的音乐，电视里开始播放天气预报。二○○○年一月七日，星期五，杜王町一大清早就阳光明媚。今天是第三学期的第一天。

穿上校服时，手臂上留下的几道伤痕映入眼帘。指甲抓过的痕迹，还有用剪刀自残的伤口都醒目地留在自己的身体上。那是身心状态尚未安定的少年时代留下的创伤。校服的长袖正好可以用来遮盖这些伤痕。葡萄丘学园夏天也允许学生穿长袖校服，所以他才能一年到头都将手臂遮住。他在医院制作了假病历，需要换衣服的体育课就全部缺席，在学校决不脱下上衣。知道他手臂上有伤痕的人只有福利院里的故友和职员。

离开家之前，他打量了一下用图钉按在墙上的明信片，其上印着草原照片，两匹马靠在一块站在草原上。马站在草原中央，照得很小，所以看不清它们的具体样貌，但两匹马的黑毛都极具光泽。仔细打量，一瞬间看起来甚至有点像【黑色琥珀】。

【黑色琥珀】是古人称呼某种矿物的名称。用这个做自己能力的名字怎么样？把矿物的名称当成能力名倒是个不错的想法。能看到那东西也已经好几年了，可到现在还没有给暗棕色皮革封面的书取个合适的名字。

上学的途中，他去了一趟车站前的便利店。扫了眼报纸，翻了翻漫画杂志便离开了。花一分钟左右就能记住所有的页面，所以没有必要购买。虽然那些书连读都没有读，但是任何东西只要一映入眼帘，就会在皮革封面的书里留下记录。以后有空再去读的时候，那些文章就能在头脑中将纸面的各个角落都完整地展开。每天他都只是把那些书翻看一下就离开，所以店员都很讨厌他。

到了学校后，教室上下都在讨论着寒假是怎么度过的。同学们发出的嘈杂人声一股脑地往脑袋里涌去。尽管他没有刻意去分辨谁说了什么话，但大脑就像录音机一般，记录下了所有的声音。

和同学们的交流也需要注意。一个朋友都没有的话会太引人注目，要有几个可以说话的人，调整好和大家的距离感。既不能被班里的人孤立，也不能太过活跃。他一般也就聊点电视里看到的娱乐明星和对老师的牢骚之类的。

现在他在班级以外交往的人就只有双叶千帆了。没有疏远她的理由之一就是因为有个关系比较近的女生朋友看上去会比较正常。虽然也有其它的理由，不过说出来的话，她肯定会生气，所以就一直藏在了心底。

第三学期的第一天，开学典礼后仅上了九十分钟的课。内容是历史和地理，但一开始上课时老师就发试卷，要进行临时考试。同学们都连连叫苦，琢马为了不引人注目，也跟大家一块愁眉苦脸地抱怨起来。

考试开始五分钟后，他召唤出了皮革封面的书。只要头脑中一想到那本书，它就会像潜水艇上浮一样出现在自己手中。他并不是用普通的纸张和印刷技术装订成的书。尽管页数接近无限，但厚度和大小都跟摆放在书店中的单行本毫无两样。

翻开书页，他开始检索试题的答案。以前翻阅历史教科书时自己的视野就将它文字化了。当琢马正从【过去】收集解答时，老师注意到了他的不同寻常的举动，便向他走了过来。可能是以为他在作弊吧，但老师看不到皮革封面的书，心想大概是错觉，就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时和三个同学聊了一会。聊到的话题中出现了自己没读过的漫画，于是他召唤出皮革封面的书检索了这一词语后，才知道那是三年前在某漫画杂志上连载的恶搞漫画。皮革封面的书上还记载了自己翻阅杂志时的画面，所以他一边跟同学聊天，一边在脑海内将当时的时间解冻，开始阅读那部记录在视觉映像一隅的作品。

记忆中过去的时间仿佛录相带一般在头脑里倒带，再减速放映出来。他开始一页一页地确认当时一瞬就翻完的杂志。漫画的画面转换成了文章，就像电视影像和音乐转换为电子信号一样。阅读技术的文字情报时，他的脑海里再次构造出了漫画的各个分镜头。

他向同学陈述了刚刚阅读完毕的漫画的感想。他们都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琢马甚至能背出细节台词，就这样持续了几分钟应酬似的不痛不痒的对话，真是无聊透顶的几分钟啊。

和同学闲聊的内容轻轻地震动着耳膜，很快就消失了。虽然皮革封面的书里会留下记录，但琢马却完全心不在焉。同学的笑容也只是轻描在眼球的表面，很快就消逝不见了。眼前教室里的风景也褪成了丝毫没有现实感的虚幻空间，甚至让人怀疑周围的一切是否真实存在。

他心想，总有一天自己会逃离这里，寻找远方的风景。他想乘坐电车或者公交车离开这座城镇，去那张明信片上印着的远在地平线彼方的草原。

他走向门口正准备回家时，突然注意到有三个男生凑在伞架旁窃窃私语着什么。正午的阳光从教学楼的出口处倾入，照射在他们的校服上。三个人中有两人个子很高，另一个少年则比一般的学生稍矮些。

以前，琢马曾在晚上潜入职员办公室，翻阅了大量的文件。那里记录了全校所有学生的照片和家庭住址等资料。他将当时的经历压缩成了文字，记述在皮革封面的书里。但即使不翻开那本书，他也知道这三人的名字。

矮个少年名叫广濑康一。最早发现织笠花惠的尸体并报警的就是他。用皮革封面的书检索了一下他的名字，才发现自己曾和他在街上和学校里好几次擦身而过。在便利店里翻阅杂志时，他也曾从自己的身后经过。甚至还曾站在一起等待绿灯。但估计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吧。

和广濑康一说话的人是东方仗助和虹村亿泰。两个都是不良少年。广濑康一是个普通的高中生，看上去应该不会和不良少年混在一块，但他却经常和这两人一起行动。特别是那个名叫东方仗助的学生，整个学校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原因是他的发型。他的飞机头有点像宇宙飞船，又有点像新干线，还有点像军舰。样貌行为都十分普通的广濑康一和发型奇异的东方仗助站在一起时，总给人一种很不协调的感觉。

琢马有些好奇发现尸体的广濑康一现在在想些什么，于是一边装作系鞋带一边远远地观察他的嘴型。只要嘴唇的动作进入视野里就够了，他以前曾训练过从嘴型动作来判断人所说的话的能力。因为过去的视觉信息能精确地再现每一个细节，所以在这一能力的帮助下读唇术十分有效。他和他们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将包放在走廊的一角，慢吞吞地系着鞋带。

许多学生走过自己和他们之间。听不到广濑康一发出的声音，涌入耳中的只有大门处的嘈杂声和走路声。

【手臂　红色　抓痕】

广濑康一的嘴唇传递出这一信息。一时间他还以为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他一脸严肃的对东方仗助和虹村亿泰继续说着。

【犯人　可能　在　这所　学校】一群女生欢笑着离开了学校。在这样明快的气氛里，他们却一脸的凝重。

接着，包括广濑康一在内的三人组开始行动。他们没有走出校门，离开伞架后就朝一年级的教室走去。按那条路线，三十秒后他们就会经过蹲在走廊上的琢马的身边。琢马摒住呼吸，一边系鞋带一边等着他们走过来。

肯定没错。广濑康一提到的是织笠花惠事件。现在人们都把织笠花惠的死当成可疑的死亡事故，而非被人杀害，但他们却用了犯人这个词语。也就是说，他们找到了织笠花惠是被人杀害的证据，而且还知道手臂上的抓痕。

这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撞了过来，琢马差点跌倒。他慌忙用手扶住走廊，此时夹在胸前衣兜里的钢笔掉到了地上。那是琢马开始独自生活时，一个外号叫【爱哭鬼】的朋友送给他的。那朋友现在被九州的亲戚收养了，生活得很幸福。

“别傻蹲在地上，小心我踢死你。”

撞到他的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前方。一个二年级的男生俯视着琢马，他剃光了眉毛，穿着一条肥大的裤子，一双三角眼还翻着白眼，看上去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磕药。

“对不起。”

琢马低下头去时，他吐了一口茶色痰，直接吐到了琢马的鞋子上。他哼笑了一声就走远了。

琢马伸手想捡起掉落的钢笔。这种钢笔随处可见，一根黑色的笔管上装饰着金环。可就在他捡起钢笔之前，一只脚踩在了上面，发出了笔管破裂的声音。

“啊哟，不好意思。”

琢马抬起头来，是虹村亿泰。踩碎钢笔的人正是他。在他身边的是广濑康一和东方仗助，两人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好像在问“发生什么事了？”

虹村亿泰抬起那只脚，钢笔已经从中间断成两截了。里面的墨水从裂缝间渗了出来，流淌在细碎的碎片间。

“我不是故意的，不好意思了。”

虹村亿泰一脸抱歉地说着。他的身体很健壮，头发剪得短短的，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人。他给人感觉就是没多少大脑的不良少年，实际上他也的确没什么大脑，传言说他连两位数的加法都不会。从近处打量着这张毫无智慧的脸孔，琢马不由心想那传闻肯定是真的。

“反正我也在想，什么时候就把它给扔了。”

琢马把钢笔碎片扫在一块，然后铺开手帕把碎片放上去。碎片上粘附的墨水渗入手帕，把它染成了深蓝色。广濑康一和东方仗助也凑了过来，三个人把琢马围住了。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给我看看行吗？”

东方仗助探下身子望着琢马的手中。像鸟喙一样的前面的头发压在脸上，都快遮住眼睛了。他的脸庞轮廓十分清晰，不是很像日本人。他很受女生的欢迎，回家的路上总有女生会主动和他打招呼。而且根据传闻，他的父亲是欧美人。

“啊，这种类型的话不要紧的。稍微花点时间的话，马上就能修好的。”

他那亲昵的表情给人的感觉好像小狗一样粘人。

“马上就能修好是什么意思？”

本来想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的。但就在这时，琢马看见他的手臂瞬间闪过了两个影子，就像出了故障的电视画面一样。不过眨了眨眼之后，视野就又恢复了正常。琢马心想，这应该是错觉。

东方仗助惊叹不已地看着琢马的手中。刚刚他手上捧着的还是被踩碎了的钢笔碎片，但现在这些碎片已经组合在一起，修复成了原状，黑色的笔管上甚至连裂痕都看不到。

难道钢笔摔坏了是错觉？但是，刚刚自己确实亲手将碎片扫在一起的。钢笔修复成原状后，渗出的墨迹仍残留在手帕上。不可思议的现象，现在就发生在自己的手中。

“走了，亿泰。”

东方仗助一边对朋友说着，一边开始向前走去。随后虹村亿泰和他并排走了。

“恭喜啊，修复原状了。”

广濑康一留下这句话后，也追着两人离去了。学生们的喧闹声回响在走廊里。老师的训斥声，女生的欢笑声融成了乱哄哄的一片。三人消失在一群身穿校服的人中间。

恢复原状后的钢笔和以前没有任何变化。琢马用手帕将粘在钢笔外的墨迹擦拭干净之后，把它插入到胸前的衣兜里。鞋面上那口茶色的痰突然映入眼帘，他用手帕把那个也擦干净了。

本来是想直接离开学校的，但他很快改变了主意，朝三楼走去。他在二年级教室的走廊上看到了刚刚往自己鞋子上吐痰的男生。那男生正朝冷清无人的楼梯平台走去。那儿是不良少年聚集在一起吸烟的地方。没有学生的喧闹声，周围很静。当他走到阶梯舞台时，感觉有人在跟踪自己，于是便回过头来，皱起了他那早已剃光的眉头。“你要干什么！”他怒气冲冲地吼道。琢马躲在书包后面，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这儿只有他们两个人。不良少年的声音消失后，校园又恢复了平静。

返回正门前，琢马召唤出了皮革封面的书，阅读了里面记述的过去。钢笔被踩碎时，“咔嚓”一声的破碎音转换成了文字信息列在书上。

上面还记录了东方仗助靠过来，俯视钢笔碎片时的画面。果然，他的手臂变成了双重并非是自己的错觉。校服下的右臂像灵魂出窍一般，浮起了另一只手臂。就像皮革封面的书从琢马的手掌中出现一样。浮起的手臂以惊人的速度移动，攥紧拳头碰触了一下琢马托在手中的东西。一瞬之后，那只手臂再次与仗助的手臂重合，消失在眼前。一般来说，眼睛根本追不上那么快的速度，琢马也是将书上的记述内容反复读了好几遍后才豁然开朗的。

东方仗助的第三只手臂究竟是什么，现在还不知道它的真实面目。但琢马琢磨着，钢笔能恢复成原状大概也是因为这只手臂。可惜的是，碎片修复的瞬间没有进入自己的视野，所以书上也就没有留下记述。东方仗助像熟练的魔术师一样，巧妙地用手掌遮住了琢马的视线。他的手掌盖在碎片上，晃过去的一瞬间，钢笔就恢复了原状。

关于那只手臂，有一点是琢马可以确认的。那就是它和皮革封面的书一样可以随时召唤出来，普通人看不到它，同时还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这是琢马第一次遇到除了自己以外拥有这种特殊能力的人。说不定除了东方仗助，广濑康一和虹村亿泰也拥有相同的能力，所以他们才能掌握到织笠花惠尸体的一些信息，并彼此交换这些信息。

琢马在教学楼的大门前和一群一年级的女生擦身而过。她们十几个人聚在走廊上，全都做好了回家的准备。现在好像是在讨论接下去一起去卡拉OK什么的，气氛十分愉快。

双叶千帆也在那群女生当中。琢马在校内经常看到千帆，也好几次和她擦身而过。但她总被一大堆朋友围在中间，极少看到她一个人走在走廊上。她把书包懒懒地搭在身上，和朋友们嘻笑成一团。她们吵得太厉害了，以致于老师出来训斥了她们。

这群女生经过琢马身边时，双叶千帆向他望了过来。她举起一只手向琢马打招呼，但琢马假装没看见，停也不停地径直往前走去。现在没时间搭理她了。

走出教学楼后，正月里冰冷的寒风从校服灌进了身体，刺骨的凉。不过琢马并不太怕冬寒夏热，所以他也没怎么在意。朝校门走去时，他感到身后有人靠近自己。从鞋跟踩在路面的声音就能听出是她。

“你留下来学习吗？怎么这么晚还在学校里。”

千帆的喘息声稍稍平静了点，走到了琢马身边。像平时一样，她将绣有简单的白色花纹的围巾蒙到了嘴角边，戴着厚厚手套的手提着书包。

“你才是，做什么呢，早就可以回家了吧。”

“在教室里和朋友聊天来着。聊了会儿除夕的红白歌会啊，想抄一下她的寒假作业啊之类的。”

“那你肯定累了吧。”

“不，心情很舒畅呢。”

“你还真是认真啊。”

她偶尔回够头去看看。可能是担心朋友们出来后看到自己和琢马在一起吧。

“学长做什么去了？”

“扫除。扫掉肮脏的垃圾。”

出校门时，他们看到一辆救护车鸣着汽笛停在了教学楼的门口。千帆回头喃喃道：　　“发生什么事了呢……”

“肯定是有人发现了那个受伤倒下的家伙了吧。在不良少年一直躲着抽烟的阶梯舞台那里。”

恐怕他得在医院里待上一阵子了。他不可能告诉别人谁对他做了什么。因为他根本就没看到对方的脸，甚至连对方是用什么方法伤到自己的也不明白吧。

三

上课的时候，我又回想起了那只白猫。就是织笠花惠饲养的那只名叫托莉尼特的母猫。在岸边露伴的办公室里确认了它的记忆之后，又将它悄悄地送回了警察局。

穿得厚厚的老师对我说“别开小差”。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英语文章，因为这节是选修课，所以好几个班的学生都聚集在这里。他们一个个昏昏欲睡地翻着教科书。看着他们手的动作，我不由得回想起岸边露伴阅读托莉尼特的记忆时的情景。

【天堂之门】。（注5：天堂之门，英文名为HEAVEN'S DOOR，岸边露伴的替身。能力是将对方的头脑变成书，通过查看书页，了解对方过去的经历和记忆，并能在上面书写命令，改变对方的记忆和想法，以及控制对方的行动，比如不能攻击特别的人）这是岸边露伴为自己的【替身】所起的名字。他阅读的记载在托莉尼特的身体里面的文字，就是猫本身所见所闻留下的记忆。【天堂之门】能将记忆这种暧昧的东西转换成文字。猫本身并不知道【毛绒球】和【校服】这一类的词语，但以为内岸边露伴知道，所以猫的身体里才会写出这些词来吧。如果岸边露伴用意大利语思考的话，猫的记忆也会转换成意大利语吧。

语言和记忆是以一种奇妙的关系连接在一起的。比如说，看到【喵】的符号，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猫的身影。看到【咕啵】的符号，就会联想起柔软的东西。一定是文字符号唤醒了我们的记忆吧。

老师点名让学生来读英语。没点到自己，让我松了口气。外面天气还是挺冷的，天空布满了灰云。在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学生们一个个都冻得直发抖，但教室里却很温暖。不知何时，穿得厚厚的老师将上衣脱了下来，搁在了讲台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调了一下安装在窗边的暖气，看来是想将温度调低点。

我想起了一个实验。让接受催眠术的人相信“现在把点燃的烟头按在了你的手背上”。当然，不会真的按下烟头，但实验对象也冒出一身汗，手背上也出现了一个烧伤的燎泡。心中坚信不疑的事会对肉体带来影响。巫师在咒符上写下文字贴起来也许就是为了追求这种效果吧。人们看到文字这种符号时，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相应的影像，然后就会给心理或肉体带来一定的效果。估计巫师就是以这种方法来诅咒或治疗什么的吧。

老师摆弄了好几次暖气的温度调节功能。他满头大汗地偏着头，像是在琢磨着为什么关了暖气之后教室的温度仍没有下降。同学们也都热得不行了，还有人开始用书垫扇风。教室里的温度还在不断上升，像火辣辣的夏日晌午一般，又像暴晒在烈日炎炎下的柏油马路反射出的烟霭一般，【火辣辣】的。比如说，当漫画中的一格使用了这个拟声词的话，读者的头脑里就会回想起夏日炎热的空气吧。这些文字给人带来了太阳的炽热的感触。终于，一个男生站起来把手搭在窗台上，像是想要打开窗子让外面的冷空气进来。但是正当他想要打开窗户插销时，他尖叫了起来。

“这是什么啊！”

酥油的窗户插销上都缠满了头发。无数的黑色长发。男生们想要把这些头发清理干净，但它们就像带有什么怨念似的，怎么也解不开。肯定不是飘在空中的头发偶然缠到了插销上。我回头看着一个名叫山岸由花子的女生。由花子完全不理会教室里的喧哗声，仍在静静地低头看书。她是一个让人联想到狮子之类的肉食动物的美女，性格很严厉，所以大家都有点怕她。她拢起自己引以自傲的长发，面不改色地坐在座位上。

隆冬时节，关掉暖气的教室里，温度竟然【火辣辣】的上升。最后终于升到了和盛夏八月差不多的温度，大家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也只能无奈地将校服上衣脱掉放在椅子上。穿着长袖T恤的人挽起了袖子，穿了毛衣的人则把毛衣脱掉，只剩下一件T恤。大家都把袖子挽了起来，露出了手臂。看到这里我终于安心了，所有朋友的手臂上都没有红色的抓痕。

【回音】。（注6：回音，英文名称为ECHOES，广濑康一的替身。能力之一是将文字贴在物体表面，自动不停地发出与文字相同的声音；能力之二是通过把拟声词贴在物体表面，产生与所贴词相同的物理效果；能力之三是加大5米内的任何物体的重力）这是我的【替身】的名字。只要在心里暗自诵唱，长着尾巴的它就会出现在我的身后。它长得有点像蜥蜴，但有时会用双足行走，还能变成一个小人的形状。那家伙轻飘飘地漂浮在教室里，但同学和老师都没发现。能看见【替身】的只有【替身使者】而已。

我给【回音】下达了命令。长着尾巴的它降落到了地面，揭下了【火辣辣】的文字。就在文字消失的同时，教室里又恢复了冬日的寒冷。同学们仍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一个个又都穿回了上衣。

“刚刚谢谢了。”

下课后，我走近由花子的座位对她说。她有点羞涩地说道：“没什么。很高兴我能帮上康一君。”

这时，一个男生冲向走廊，他的肩膀狠狠地撞了我一下，差点让我摔倒在地。“不好意思”，那个男生随便道了下歉就又向前冲去，但他跑了几步后突然拌了一跤，摔到在地。细细一看才发现有头发缠在了他的脚踝处，脖子也被头发勒紧了，痛苦地大声喘着气。由花子回过头瞟了他一眼，眼神不屑得仿佛是在看卑微的蝼蚁之辈一般，鼻子里“哼：”一声。

“由花子同学！”

我叫了她一句。这时，缠在男生身上的头发像失去力气般掉落在地。由花子满不在乎地说道：“也是呢，要杀人也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杀。”

二○○○年一月十一日，星期五。

我，仗助君和亿泰君在学校里寻找手臂上留有红色抓痕的男生。杀害织笠花惠的少年穿着校服，所以应该是初中生或高中生。很有可能就在这所学校上学，于是我们开始分头检查男生的手臂。

到了中午也没发现有嫌疑的男生，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高中部和初中部的男生加起来超过一千人。我并不奢求在一天之内就能找出有抓痕的少年，这一工作应该要花费好些天。但如果那个少年和我们一样拥有【替身】能力的话，总有一天会遇到他的。因为有句格言说，【替身使者会被替身使者所吸引】，就像星球因为引力而互相吸引一样。我们坚信，就算自己不愿意，不久后我们也会遇到那名有抓痕的少年的。

然后，那天我们就找到了那个有抓痕的少年。

四

书店的入口大门是玻璃造的，站在店内也能看到路人的模样。千帆站在入口附近翻阅着杂志，偶尔往外面扫上两眼。放学回家的学生们冷得肩膀瑟瑟发抖，他们成群结伴地朝车站方向走去。一大早天空就阴沉沉的，一天到晚太阳都没有出来。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差不多莲见学长也该来了。学长一放学就会离开学校，从不在教室多加逗留，所以很容易预测他什么时候经过这儿。

她想向他询问一些关于小说的事情。两年前自己开始试着写点小说。在此期间，她常一天想上好几次小说到底是什么东西，越想越摸不着头脑。志愿成为作家的人是不是不会考虑这些，光凭热情就能描绘出美妙的故事来呢？但是，故事这东西到底又是什么呢？

上高中之后，千帆结识了不少好朋友。大多数朋友都是女生，不过她也常和班里的男生说说话。大家一块吃饭，一块去看社团活动，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在写小说。别人问她兴趣是什么时，回答【读书】还可以，但如果回答【写作】的话，气氛就会有点尴尬吧。自己在写小说的事情只告诉了家人和在S市女子高中上学的朋友，以及莲见学长。如果要向别人征求关于小说的意见的话，学长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千帆透过玻璃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眼神尖锐，看上去有点阴郁的侧脸。她合上杂志放回书架，跑出了书店。她一边忍受着刺骨的寒冷，一边加快步伐超过了好几个人。独自向前走着的黑色校服的背影近在眼前，千帆可以从很多人的背影中分辨出谁是学长。他身上没有任何肌肉，已经不能用高挑或是瘦削来形容了，给人的印象简直就是弱不禁风。

千帆追到他身边向他打招呼，但学长笑都没笑一下，只是斜眼瞟了她一眼。基本上他一直都是这种态度。她边走边询问他认为小说是什么，可莲见学长用比永久冻土更冰冷的声音说道：“为这种事苦恼的话，还不如别写了。”

“我还在期待学长会不会有什么有意思的想法呢。”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学长把很多书的内容都记在脑子里了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周围总散发着淡淡的古书气味，以致在他身边闭上眼睛，仿佛在那儿的不是人类，而是高高地堆起很多层的纸张。

“我记忆的只是数万册书本身的，所有页面上排列的文字顺序而已。那些都只是书，跟小说不同。”

“那个，书和小说可能是有所不同……”

“就像灵与肉一样彼此分离。”

莲见学长的记忆就像将书的页码扫描成数据一样。他头脑里存储了庞大的图形数据，随时都能将这些数据调出来浏览。但他也只不过是储存了一堆数据而已，数据内容的含义不看过的话是不会理解的。千帆觉得纸制的书明显要好多了，也不知道他通过记忆读书算不算有趣，但起码坐长途列车时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不过，如果人类史上有终极小说的话……”

莲见学长开口说到。虽然他的身材有点弱不禁风，但个子很高。千帆的视线只能平视到他裹在黑色校服下的瘦削双肩。

“……那本小说也许就可以用来杀人了。”

没一小会儿，就能看见杜王车站的圆形屋顶了。这座车站是城镇再开发时重建的西式车站。车站前建有公交车交通枢纽，中间广场里有好几座圆形水池。来过杜王町的人都知道，有乌龟栖息在那水池里。

两人笔直地穿过交通枢纽，正通过水池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们。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那个，不好意思，我没带手表，能不能告诉我一下时间，我想知道离公交车出发还有几分钟……”

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很高的男生。他在一年级学生中特别显眼，所以千帆也知道他的长相和名字。瘦瘦高高的，五官端正，特别是他那极具破坏性的发型，只要看上一眼好几天都不会忘记，甚至还会出现在梦中。

“能不能给我看一下你的手表？”

东方仗助盯着莲见学长的手腕。

千帆有点紧张起来。自从小学的时候遇到过那次危险以后，她就很害怕打扮得像小混混一样的人。东方仗助穿着肥肥大大的裤子，书包也空荡荡的，这样还不算小混混的话，恐怕这世上就没有小混混了吧。

“学长，他说要看你的手表呢。”

千帆用手肘碰了碰学长。他的手腕上带着银色的手表。

“我知道。”

学长仍一脸不苟言笑地点了点头。他将纤细的手臂伸向东方仗助，千帆原以为学长想把手表给他看，但他并没有。他的手臂笔直地指向了车站的方向。

“车站里有时钟，看那个不就行了？”

真是冷淡至极的语气。

学长！热血涌向了千帆的头脑。她左看看学长的脸，右看看不良少年的脸。

“那边的时钟吗……”

东方仗助一脸为难地回头看了眼车站。这时千帆才注意到，安在车站墙壁上的时钟已经坏了。长针歪向一边，短针也消失不见了。圆形的钟表盘上留下了一个大洞，像撞击在了岩石上一样。

“真奇怪啊，今天早上看到它时还是很正常的……”

莲见学长好像也刚刚注意到钟坏了。

“可能有人把他弄坏了吧，所以才不知道时间了。”

东方仗助坐在水池旁边，位于交通枢纽中央的圆形水池边缘是用水泥砌成的。他若无其事地用手指夹起掉落在地上的夹子。那夹子是用细金属丝弯成的。他开始摆弄那个夹子，用双手把它掰成了笔直的线条状。千帆觉得他看上去十分可怕。

“学长，给他看看手表吧。”

不知道学长有没有听说过被东方仗助缠上的可怕传闻。朋友们告诉过千帆，东方仗助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连三年级的小混混都绝不会去接近一年级的他。

莲见学长一脸无奈地抬起手腕看表，像是想要告诉他几点几分。但在他还没开口告诉他时间之前，东方仗助就走了过来，厚颜无耻地凑过去窥视学长戴着手表的手腕。

“谢谢了，学长。”

“……不用。钢笔那件事我还欠你一个人情。”

莲见学长向他投去毫无感情的冰冷视线。

东方仗助盯着学长的脸，再低头看了一眼从他胸前衣兜里露出的钢笔，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似的。看来两人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你耍了什么戏法？”

“我说过了，恢复原状的材料。”

“好了，你看够了吧。”

莲见学长正想把手臂放下时，东方仗助慌忙抓住了他。

“等一下，眼睛有点曚，没看清楚。”

手表已经被上衣袖子遮住了。东方仗助一只手抓住学长的手腕，另一只手把袖子往上捋去。这动作的确是为了看手表，但看起来却像是故意的，一点也不自然。袖子被捋上去后，千帆看到了学长雪白的皮肤。学长绝不会脱下上衣，所以千帆从没看过他手腕以上部分的肌肤。但莲见学长在手臂露出来之前就抓住了东方仗助的手，制止住了他的动作。

“别用你脏乎乎的手去碰别人的校服。”

他甩开东方仗助的手。“轻一点”，千帆都快脱口而出了，但她还是没说出来。她心想，学长是不是惹恼了东方仗助？她小心翼翼地瞟了眼他的脸色，但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有点惊慌地迟疑着说道：“可我只不过是想看下时间……”

“你可以保证上完厕所后洗手了吗？”

东方仗助一脸很受伤地说道：“洗了，相信我吧，我向上帝发誓。”

他长得很精悍，再加上那种发型和打扮，给人的感觉总比普通人要超脱多了。但在他身边仔细查看，才会发现他的表情一直变个不停，出乎意料地给人一种很有趣的感觉。千帆心想，他跟学长正好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呢。

“算了，现在是下午四点四十分，公交车快来了。”

学长看了眼手表告诉他时间后，转身向千帆说道：　　“走吧。”

就在这一瞬间，喀哒一声，学长的手表表带断了。手表从手腕上划出一道银色的轨迹，径直地掉落下去。

当时两人正好站在圆形水池的旁边。手表撞到水池边缘的水泥台后又掉进了水池，哗的一声，就像往池里扔进了石子一样。手表掉落时的冲击力打破了水面的平静，浮在水面的冰块碎片开始相互碰撞。没看到栖息在这里的乌龟，大概是冬眠了吧。手表沉入池底，冒出了细小的气泡。

这么冷的天，水池表面居然没有冻结。如果像昨天或者前天那样，水面都冻起来了的话，手表就不会沉入水中了吧。千帆现在只能想，应该是带来不幸的恶魔事前将冰块砸碎了。

“这下可麻烦了啊。”

东方仗助探头俯视着水池。

“不过没关系的，最近推出的手表大多是防水的，就算出了故障我也能修好，修理出故障的机械我很拿手的。”

也不知道莲见学长学长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他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个小东西。学长捡起的是刚刚东方仗助拿着玩的夹子。但东方仗助明明把它掰成了直线状，可现在那个夹子却又恢复成了原状。

“你是叫东方仗助吧。”

莲见学长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人。

“在学校里也算是名人了，所以我认识你。这又是你玩的一个把戏？用把物体恢复原状的力量把我的手表带扣卸掉了吧。比如说，用棒状的夹子插进手表带扣的缝隙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不是我刚刚拿的那个夹子吗？不过，你还是快点想想怎么把手表从池底捞上来吧？我倒是想帮你去捞，不过这个池子里有乌龟嘛。虽然现在在冬眠，但我可不敢把手伸进这样的水里哟。”

东方仗助一脸爱莫能助的样子看着水池。一瞬间，他飞快地瞟了学长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观察些什么。莲见学长不肯把手表给别人看已经很奇怪了，但东方仗助这个同龄的高中生给人的感觉更奇怪。

“那么，学长，快去把它捞出来吧，手冷也只有一下子哟。”

莲见学长沉默地俯看着池底，根本没打算去捞手表。东方仗助则一脸刚刚注意到的表情说道：“啊，对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先给你个忠告吧，把袖子捋起来捞比较好哦，不然袖子会被水浸湿的。”

莲见学长瞪着他。不过学长的眼神比普通人要尖锐得多，普通的凝视看上去也像瞪视一样。

“你倒是个有趣的家伙。”

气氛紧张得弦满欲崩。

“……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你也许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哦。学长，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东方仗助突然改变了语气。千帆被他低沉的声音镇住了，但学长看上去仍面不改色。

“喂，有必要做自我介绍吗？我们只不过是问时间和被问时间的关系而已。还是说你在这个城镇里每问别人一次时间就都要问他的名字呢？”

“谁叫你不肯让我看你的手臂呢，不过就算你不肯，我也能来硬的。”

“为什么要看我的手臂？”

“少装傻了。你以为我们在这之前就没向其它人找事？你不肯卷起袖子，是因为你的手臂的皮肤上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你把这东西遮掩住，也就是说你已经察觉到我们在找它了吧？”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你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这时，姗姗来迟的太阳终于露出了脸，阳光洒在车站前宽阔的空间里。千帆觉得有点耀眼，眯起了眼睛。西沉的夕阳将杜王町染成一片绯红。千帆摒住呼吸，完全不敢动弹。过了一会，莲见学长终于开口道：“千帆，刚才，你问了我小说的事吧。”

学长说着。眼睛却仍瞪向东方仗助。

“我想，小说是用大量的文字排列堆砌而成的东西吧。文字符号连在一块构成单词，单词构成文章，文章连接在一起就成了小说。就像DNA碱基排列一样，文字排成了一根线。我认为这就是小说。”

说着，学长将没挽起袖子的手臂伸入了水中，将手表捞起。校服的袖子浸得湿淋淋的，不停地向地上滴水。

“作家的工作估计就是用线编成地毯吧。用文字排列的长线编织而成的图形带给人的不仅仅是单纯的视觉映像，而是某种价值观，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情。”

东方仗助低头看着学长湿淋淋的衣袖。

“你承认了吧？”

他满怀信心地说道。这时，一阵足音传入了耳际。

一个高个男生从车站那边跑了过来，是一直和东方仗助一起行动的那个名叫虹村亿泰的学生。在学校里也是有名的不良少年。东方仗助长得很受女生欢迎，但他看上去就很可怕，让人不由得联想起疯狗。还不是一般的疯狗，从犬种上来说应该是土佐犬（注7：土佐犬，日本斗犬，最先发现于日本的土佐地区，是一种能猎杀野猪的中型大小的犬种。性情安静，即使在生气和打斗时也不爱吠叫。以有耐心、镇静着勇敢着称。还很聪明，好干净。对家人和孩子很柔顺，也能与客人友好相处。但骨子里有强悍本性，是天生的斗士）。

“仗助！”

虹村亿泰大叫了一声。东方仗助一边留神着学长，一边回了他一句。

“亿泰！我找到了！”

虽然千帆不清楚事情的详细经过，不过看得出他像是在报告找到学长了。东方仗助和虹村亿泰两个不良少年的视线都投向了莲见学长。但学长一点也不在乎现在的事态，他完全把那两人当成了空气，转身朝千帆说道：“你感受过吗，故事的力量。一行行长长的文字蜿蜒起伏，捕缚了人们的心灵并将其带往远方。阅读真正优秀的小说时，会感觉登场的人物是确有其人的。登场人物的痛苦和欢乐会身临其境地向自己逼近，自己的心灵会与登场人物的感情产生共鸣。登场人物受伤时，被朋友背叛时，读者在肉体上也会感觉到相似的痛苦。这就是【感情移入】。有点像巫师在咒符上写下文字，给对方的肉体埋下暗示一样。作家用【感情移入】杀人。”

学长自言自语着，同时从衣兜里取出一块手帕，开始擦拭刚沉入水中的手表。他的态度沉着自若得好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一样。

“虽然还没有确认他的手臂，不过肯定是这家伙没错。”

东方仗助说道。可虹村亿泰却像只困惑的猴子一样搔了搔头。

“啊，大概这家伙的手臂也有吧，不过这样的话就是第五个人了。我们已经在校内找到四个人了。我偷窥了一下运动部的更衣室，那里面有好几个人的手臂上都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红线。所有的人就连有几道抓痕都完全一致。我想校内还有不少人有这样的抓痕，因为稍微一看就找到了四个人嘛。”

“……所有人的手臂上都有红色的抓痕吗？”

虹村亿泰点了点头。

“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不过我们可以走了吗？”

莲见学长向他们问道，但他们并没有回答。虹村亿泰用手指捅了捅东方仗助，像是叫他回学校的暗号。东方仗助咂了咂舌，返过身来看了学长一眼，然后和虹村亿泰一起向学校的方向跑去。

水池旁只剩下自己和学长两个人，尽管千帆还是一头雾水，但总算安心地舒了口气。肯定是自己平日行善才能得救的，虽然三十岁以上的人一定会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样的话。

“学长，你知道吗？刚刚那个人叫东方仗助，靠近看还真是很有冲击力啊。那个，该怎么说呢，就像把意大利面盖在脑袋上一样的……”

“别在他面前说，他会以为你是在取笑他的头发。”

莲见学长的袖口还在滴水，他用手指敲了敲手表外壳，喃喃自语道：　　“坏了啊。”

再这么站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两人又迈出了脚步。通过商业街时又聊起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东方仗助明明说要去坐公交车，为什么又回到学校了呢？为什么他会突然跑来找学长的碴呢？这件事留下了诸多的疑问。

“别管他了，他脑袋肯定有毛病。”

“学长不也很奇怪吗？”

学长没有回答。自从在【荆棘馆】相识以来已经过了九个月了。到第三学期结束时正好是一年。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仍有不少谜团环绕在学长身上。不过，在刚刚的交锋中，学长说了一句很让人在意的话。

“你可以保证上完厕所后洗手了吗？”

这是东方仗助想要碰学长的手臂时学长对他说的话。记得小学时救了自己的少年也说过相似的话。

【把你那双肮脏的手从那孩子身上拿开，反正估计你小便后也没有洗过手。】只是措辞有点像就把两人联系在一起是不是有点性急了？千帆琢磨了一会儿，心想也许男生都会说这种类似的话吧。

“对了，你还在查上次的离奇死亡事件吗？”

莲见学长站在商业街的面包店前问千帆。夕阳已经消失在地平线的下方了，周围变得有点昏暗。身披大衣的行人们熙熙攘攘地穿行着，商店的音乐声和混杂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很是热闹。千帆摇了摇头。

“其他还有很多奇怪的传言啊。比如说呻吟的岩石啊，地图上没有标出的路啊之类的。”

千帆在面包店里买了常吃的甜甜圈。圆环形倒是挺富有哲学性的。这种圆环形和东方仗助正好相反，是女性化的形状吧。她一边思考着一边咬了一口。在途中的三叉路口和学长道别后，千帆一个人往自己家里走去。

千帆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家人给她泡了杯热咖啡。

【织笠花惠】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印有那个名字的报纸新闻。

那件案子的剪报至今还留在家里。

她一直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对方什么都不肯说的话，自己也继续沉默下去好了。

千帆注意到了一些事。

也知道他执着于织笠花惠的案件。

尽管平常装成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提到她的名字时，他的心神肯定十分不安。

但是千帆没有说出口。她想保持现在的关系。

五

她用石头在水泥墙壁上又划下了一道划痕。这已经是第七道了。也就是说，从自己在屋顶上被推下来已经过了七天了。外面应该已经到八月了。杜王町一直在升温，囚禁着明里的一米宽的空间也十分的闷热。地面的泥潭蒸发了水分，周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湿气。

身边还有好些和自己一样从屋顶抛下的垃圾。纸箱的碎片和坏伞的钢架之类的东西。一张超市的垂幕也挂在了管道上，或许是被风卷过来的吧。明里用这些东西做了个帐篷，不过还不能遮住全身，只能在睡下时盖住头部，但着也比将整个脑袋都露在外面好多了，睡觉时也安心多了。虽然不能洗澡，但大神照彦扔下的物品里有瓶装水，可以用那个来洗脸。

像丛林般交错缠绕的管道旁边有一个排水口，她把那儿当厕所用。铁栅栏一般的盖子是用五金制成的，完全没法拆卸，也不能把手从缝隙间伸进去。往下窥视时能看到蔓延有两米深的黑暗空间。可能是通往下水道的原因吧，凑过去时一股恶臭迎面扑来。明里只利用这儿来解手和扔垃圾。

她侧耳倾听着远处传来的熙攘喧哗声，以此来打发时间。偶尔听到几句零散的对话，她都会欣喜若狂。

接近正午的时候，明里清了清嗓子，这时她听到不远处有猫在叫。一只猫贴着银行的墙壁爬到身边。它戴着红色的项圈，毛色呈浅茶色。它的脸上浮出惊讶的表情，好像很不解为什么会有人类在这儿，但它很快就转身溜进了杂居公寓和银行狭窄的缝隙间。对人类来说十五厘米等于是盖上了一块盖板，但对猫来说只不过是无数小径中的一条吧。

等等，她想大叫但却发不出声音来。舌头不能灵活地转动，被药品烧伤的喉咙只能发生咻咻的是衡阳。她将手臂拼命地挤进猫消失的缝隙间，但只能挤到肩膀处。比明里所在之处更狭窄的空间延伸向远方。前方又被别的大楼堵住了，猫的屁股绕过大楼缝隙间细长的拐角，消失在了视野中。

天黑后，塑料购物袋像往常一样扔了下来。除了瓶装水、饭团、小点心等食品以外，里面还装有一只签字笔和一本笔记本。虽然周围一片漆黑，但从手感和气味上就能分辨出来。

“人类之所以是人类，其特征是拥有语言，我赐给你语言吧。就算你不能吟唱魔法的语言，也应该能在笔记本上书写出来。放心吧，两星期后就能发出呻吟声了。”

屋顶上传来了大神的声音。他的身影背对着月光，俯视着大楼之间的夹缝。他已经不使用手电筒照明了，半夜在屋顶打手电的话被人发现的几率会很高吧。尽管不知道他耍了什么小手段，每晚都能这样出入大楼，但他肯定给了警卫不小的报酬。

饮进下了药的水时，明里以为自己会死掉。但那水并不是用来毒死她，而是用来烧毁她的嗓子的。溶解的药物和唾液分泌的消化酶起反应并放热，之后会被胃酸中和为无害物质。

“那药我也注意调了下份量，让你喝了也不会死的，不过还是有可能会把所有的内脏都溶化掉，所以你果然还是幸运的。不过你活着对我来说也是种幸运。”

就算能发出声音来，明里也没打算呼救。但估计他不会相信吧，他并不认为对她说伤害她父母的威胁能一直奏效。

“我说过无数次了，微不足道的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能摆脱那两面高墙的束缚。虽然现在有点暗不太好写，不过你只要在笔记本上写下魔法的语言后，放在显眼的地方就行了。我会扔下吊线和吊钩的。”

他还没找到装有五千万日元的旅行包藏在哪里。

“对了，还有件事估计你会很高兴吧，你父母找到公司来了。他们联系不到女儿，现在都担心得很。我跟他们聊了很久哟，毕竟我是你的朋友嘛。我鼓励他们说【你家的女儿肯定是外出旅游了，很快就会回来的，所以不用担心】。我现在都成为你父母的心灵支柱了。你妈还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一个劲地感谢我，老泪纵横地不停地说着谢谢。真想告诉他们【你家的女儿其实就在公司附近，像只快断气的野狗一样地爬在地上，浑身都是泥土】。不过说起来，你妈的手还真是又壮实又粗糙，全都是裂开的口子，就像根棍子一样。我的手被她握住的时候，说实话我都打了个寒颤呢。那是干农活干的吧。”

明里曾想把他介绍给自己的父母，但他说先瞒他们一阵子吧。如果把他的名字告诉了父母的话，他们就应该会注意到他了吧。或者如果自己和父母一起住的话，他们大概也会察觉到他的存在吧。

明里心想，父母为了寻找自己的下落会不会已经到自己家里去了呢？房子里留下的大量物品可以证明自己和大神的关系，但这些证据会不会已经被销毁了？以前自己给过他一把房间钥匙，说不定他还会在自己的桌上放一本长途旅行指南呢。父母看到那个的话，也许就会以为自己去远方旅行了。可实际上自己还在同一座城市，而且就在他们身边不远的地方。

第二天，明里确认大神不在屋顶之后，将伞和碎布做成的帐篷当成遮蔽物开始写信。

【……在我还没说出钱藏在哪里的时候，他应该还不会杀我。他说如果我呼救的话就会去杀害我的父母。请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联系警察……】她详细的写下了自己所处的状况和被囚禁的地方，以及大神照彦这个男人的目的等。他扔下来的笔记本大概只有一个巴掌那么大，所以她写了好几张纸。如果能躲开大神照彦和外界取得联络的话，自己应该就能得救。问题是如何把这封信送到外面去。

她试着将纸卷成一团，把手伸进管道的缝隙间朝大路方向扔去。如果运气好能扔到外面去的话，可能会有行人捡起它。她用卷起来的纸团实验了好几次，但错综复杂的管道和空调室外机等障碍物实在太多了，再加上距离也太远，所以都没有成功。她也试着把它折成纸飞机往外面扔，但结果仍是徒劳无功。所有的纸飞机都在中途遇到障碍物掉落到地面上了。于是，她放弃了往大路扔信的想法。

她也想过把信装进以前装水的瓶子里，再扔进平时当厕所使用的排水沟中。总有一天瓶子会飘到大海里，也许就会有人读到了。但玻璃瓶的直径比嵌在排水沟上的铁格子明显大出很多，而且也不能将玻璃瓶折叠成能够通过铁格的宽度。没有能使物体变柔软的能力就无法将装有信的瓶子扔出去漂向大海。

难道真的没有把信扔出去的方法了吗？不，还有唯一的一种可能。明里把信抱在怀里，慢慢进入了梦乡，因为她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个机会。不过，她每次都会把食物留下一小点。留下一些从上面扔下来的香肠。当那只茶色的猫再过来时，有食物的话说不定就能吸引到它。

穿过大楼墙壁之间窄窄的缝隙来到这里的那只猫戴着项圈。如果能把信绑在项圈上的话，就应该能送到饲主的手里。

明里暗下决心，绝不向那个男人求饶。自己要逃离这里重获自由。总有一天自己会浸浴在朝阳下，深深地呼吸着杜王町的轻风。

六

以前曾得过一次流感。当时的记忆也转换成了文字，保管在皮革封面的书中。但他从不会翻看那一页。因为那是一页【禁止区域】的纸张。皮革封面的书里有好几处自己设定的【禁止区域】。那里写下的记述都是负面的记忆。如果一不小心读到那里，脑子里就会展开痛苦的经历。所以他从不特意重读染上流感差点死掉时的记忆，但就算不翻开书，他也能隐约记得当时的情况真的很严重。

对琢马来说，记忆和回忆之间有着明确的差异，区分的方法就是保管的场所。

记忆是以文字状态保管在皮革封面的书里的。自己所见所闻的信息不会被主观意识所左右，就这样原封不动地如实地反映在书中。与自己大脑相关联的记录本位于身体的外部，上面逐一记下了自己这个人所经历的信息。

而回忆则更接近留在心里的印象，而不是信息。像水彩画一样模糊的轮廓，和感情交融在一起。保管它的地方是自己的心里。

记录和回忆互相影响。因为蕴含在心里的感情和回忆也会作为信息之一记述在皮革封面的书里。相反，重读那本书时，心里又会产生新的感情和回忆。只要活在人世一天，这一重复就将永远不断地进行下去。

琢马穿好校服离开家时，身体有点摇摇欲坠。但他将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十二岁染上流感时的回忆比较了一下，便判断出这次的感冒并不严重。自从星期五感冒以来，身体一直疲惫无力。琢马从【SUM MART】买来信封，一边咳嗽一边走在街上。商业街的尽头是杜王町的町立图书馆，俗称【荆棘馆】。黑色的铁门后厚重得让人不由联想到外国的古城堡，上面爬满了荆棘。

双叶千帆打电话过来时正好是中午。

“感冒还没好吗？去医院了吗？有个地方正好适合现在的学长，想去吗？可以治好学长的感冒。不，不是医生那里。”

约好下午四点见面后，她便挂断了电话。

【荆棘馆】西式风格的屋顶上耸立着七座尖塔，上面覆盖着一面八角型的顶盖。琢马穿过铺满黑色地板的门厅，和眼熟的管理员擦身而过，坐到一层靠里面的座位上。离四点还有一段时间，他想在千帆赶到之前先把事情搞定。

他取出刚买的信封，在收信人一栏上写上【至东方仗助先生】。他学过模仿他人笔迹的技术，所以应该很难从笔迹上追查到自己。

自从在车站前的交通枢纽遭遇到东方仗助以来已经过了四天了，那以后仗助和他朋友都没有再来找琢马。

他们看上去有点犹豫不决。因为在寻找手臂上留有红色抓痕的学生时，竟然在学校里找到三十几个人。他们不清楚为什么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

但也不能完全放心。东方仗助和那些不良学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流露出的表情明显表示出熟谙自己的力量该使用在哪些方面。

琢马召唤出皮革封面的书，撕下其中的一页，那是设定为【禁止区域】中的一页。他一边小心地注意着别误读到纸面上的内容，一边把纸装进了寄给东方仗助的信封里。把信封封好之后放进了自己的衣兜里。因为只要和自己的身体拉开三十米距离，里面的纸张就会消失。原因还不清楚，但这就是皮革封面的书所具有的性质。

以前曾做过实验。把皮革封面的书放在桌子上或地板上，自己走去隔壁房间然后再回来，一般情况下书还搁在原地。但当它与琢马的身体相隔三十米以上时，回到房间后书就会消失。当然，并非是完全从这个世界消失。只要在心里暗自诵唱一下，书又会从自己的手掌里浮现。皮革封面的书可以存在的范围限定于以琢马的身体为中心，半径三十米的球状空间内。但这么远的距离已经绰绰有余了。

将信封放进仗助的房间里，自己只要在他打开信封之前，待在那附近就行了。他家人应该会叫救护车，所以估计不会像织笠花惠那时一样因出血过多而死亡，所以，最后只能靠自己动手了。

图书馆里鸦雀无声。琢马一咳嗽时，声音就回荡在天花板和书架之间。双叶千帆比约好的时间早来了十分钟左右。

千帆身上戴着围巾和手套。虽然没下雪，但天色还是一样的阴霾。穿过商业街和车站后，看到陈放着一大堆墓石的陵园。陵园旁有一家意大利餐馆，外观上看起来像是用外国的单间房屋改建而成的。千帆想带他去的地方看来应该就是这里，她在店前停下了脚步。

“听说在这儿吃饭的话，身体不舒服的地方会有所好转。学长的感冒肯定也会治好的。”

入口处写着【TRATTORIA／Trussardi】。琢马在皮革封面的书里检索了这一单词及其读音。

视觉信息的检索条数，0条。

听觉信息的检索条数，1条。

仅是听闻过一次这家店名。那是去年秋天的某一天，教室里有个女生提过【托拉萨迪】的店名发音。当时琢马将其当成了周围的噪音，并没有怎么留意。他重新注意了一下她们的对话。皮革封面的书里以文字的方式记述着过去被压缩的时间。琢马曾经历过的教室里的喧哗场景又一次展现在头脑中。他隐隐听到女生们的对话里提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她们说一名做过手术后仍无望痊愈的癌症患者去这家店吃饭，结果第二天，X光照片上的肿瘤黑影就消失了。

“好吧。我挺有兴趣的。要再不解决的话，我真会因为感冒而倒下的。”

琢马瞟了一眼入口处的告示板，上面写着【今天的料理·根据客人的需求·3500YEN】。走进店里一看，里面只有两张圆桌。店内的气氛很不错，装修也很朴素典雅。但里面没有一个客人。他和千帆面对面地坐在一边的桌子旁。这时一个意大利厨师长走过来和两人打了个招呼。他先是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琢马和千帆的双手，接着又看了看两人的眼睛，以及嘴唇的颜色和皲裂程度，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说着，他往杯子里注满水，又回到了厨房。琢马不清楚他到底知道了什么，也没看到桌上有菜单，看来上什么菜是由对方自己决定的。店内开了暖气很暖和，但因为在外面走了那么久，他的感冒似乎又有点加重了。一阵恶寒向他袭来，他开始觉得有点头晕眼花。他心想，如果上的菜不好吃的话就剩下算了。

他啜了一口杯里的水，感觉那水很是甘甜。据千帆从别人那儿听到的传言说，这儿的水是极为特殊的水，可以祛除眼球中的污垢。睡眠不足的人喝了这个的话，眼里的有害物质会随着着眼泪一起流出来。看来这家店用的都是延年益寿的健康食材。

“如果上的菜没放多少盐，份量也不够的话就郁闷了。”

千帆的身体每一部分都像能穿过炸面包圈一样的纤弱，但吃饭却比一般人要多得多。

她的担心终究不过是杞人忧天。接二连三的端上来的菜都很美味。前菜、面食、主食都给琢马和千帆做了不同的东西，千帆吃上一口后，不由得赞叹道“太好吃了”。喝了一口汤后，她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仿佛陷入了惊惶的危机中，头脑不正常地喃喃自语着。

“如果这个能从自来水水管里流出来就好了……”

吃饭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琢马在吃前菜的凉拌菜时，夹了一点盖在上方的香草放进嘴里咀嚼，感觉到一阵浓浓的香味。香味从喉咙侵入鼻腔，刺激着粘膜。琢马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流出了大量的鼻涕。多得像是要把脑袋里所有的东西全都喷出来一样。但在此之后，苦恼了琢马好几天的鼻涕消失了。他的呼吸顺畅多了，可以从鼻子里吸入新鲜空气了。

“咳呼。”

正在吃面食的千帆突然奇怪的咳嗽起来，像是吃起来具有特殊食感的面食塞在了喉咙里。千帆难受地咳嗽着，可能是用力过度吧，小脸涨得通红。当好不容易把面食吞下去，咳嗽也停止了的时候，她一脸诧异地摸着自己的肩膀。指尖触摸到的肩膀的那块地方软绵绵地凹陷了下去。

“肩膀上的淤青居然好了，以前一直是硬梆梆的。可能是咳嗽的时候肌肉放松了吧……”

琢马的主食是炖牛肉。他咬了一口牛肉，牛肉的香甜和调味汁溶在了一块，蔓延在舌头的表面。这一味道变成电子信号，一边迸发出火星，一边传至全身的神经纤维，震撼了自己的大脑。当最后一块牛肉进入胃里后，产生了异常的变化，像是切碎的肉片和调味汁起了化学反应一样，胃里开始发热。体内仿佛像熔岩溅裂一般灼热无比，不吐出来的话人会死的。正当他这样担心时，胃部开始吸收热量，可以明显感觉到热量通过血管输往全身的各个角落。像被温暖的大手抚过一般的安心感充溢了全身，恶寒消失了，所有的感冒症状全都不见了。

剩下的料理就只有茶点了。琢马一边等着，一边跟千帆闲聊着。她双颊绯红，头顶仿佛冒出腾腾的热气，一脸沉浸在幸福中的表情。

“真想回到过去啊，回到刚走进这家店的时候，再吃一顿。”

她一脸恋恋不舍地说道。

“回味一下不就行了，刚刚吃饭时的情景。”

“即使回味肚子也不会饱嘛。”

“平时都是这样吗？”

“难道学长不是吗？”

任何料理只要吃过一次，料理的味觉信息就会保存在皮革封面的书里。之后只要阅读这一记录，就像用微波炉加热一样解冻就可以了，然后舌尖就会蔓延出相同的味道，就像吃了完全相同的料理一样。

“一定是刺激了神经，给身体造成了错觉吧。我只要追溯记忆，就能感觉肚子吃饱了。”

“简直就像是回到过去的时间旅行呢。真好啊，我也想产生错觉，再品尝一次刚刚的味道。”

千帆无比羡慕地说。她觉得书必须要有实体才行，但吃饱的感觉是虚构的也无妨。

琢马在皮革封面的书中阅读过去的记忆时，的确感觉到自己的大脑思维回到了过去的时间。连续的文字符号瞬间俘虏了意识，并将其掠往过去某一时间存在的思维中。那时，自己的意识在回味过去，同时也在远远地俯瞰过去。就像脱离了肉体，往过去的时间转移一样。

“真是梦话一样的东西呢，时间转移什么的。”

“也许就存在于某个地方吧。那种拥有超能力的人”

拥有能够去往过去和未来的能力的琢马无法一口否认没有时间转移。

“比如说，通过那个人的能力回到过去，也许还能碰到小时候的自己。也许正好碰上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自己救了差点丧命的少年时的自己。”

两个人的饭后甜点都是提拉米苏（注8：作为意大利甜点的代表，出自名门的提拉米苏（Tiramisu）是一种带咖啡酒味儿的蛋糕，由鲜奶油、可可粉、巧克力、面粉制成，最上面是薄薄的一层可可粉，下面是浓浓的奶油制品，而奶油中间是类似巧克力蛋糕般的慕司。吃到嘴里，香、滑、甜、咸，柔和中带有质感的变化，味道并不是一味的甜，因为有了可可粉，所以略略有一点点不着边际的苦涩，这正好与卡布奇诺相配）。琢马吃了一匙后，感觉舌头很滋润光滑。吃完甜点后，不知从何时起，全身的肌肤也变得滋润光滑起来。

出了餐馆后，天色已经很晚了。虽然千帆之前写小说因为苦恼而肩酸背痛，但是现在肩膀的酸痛已经完全消除了，她提起轻快的脚步向前走去。看来那家店的料理确实有让人恢复健康的效果。两人都琢磨着他究竟用了什么样的手法，但最后还是想不明白。

“我接到妈妈的信了，她好像生活得很快乐。”

走到人烟稀少的住宅区时，千帆开口说道。

“再婚对象的职业是？”

“经营牧场的人。”

“真是意外的选择啊。”

她曾告诉过琢马自己父母离婚的事。母亲寻求新家庭的原因也是一些司空见惯的理由。

几盏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摇曳，淡淡地映着青绿的草坪、浅蓝的狗屋和红色的自行车。双叶千帆一直缄默不语，于是琢马也默然地走在她的身边。

琢马和班里那群人的交往都淡如白水，维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平衡。但只有双叶千帆是特别的，和她的关系一直保持着原状。这个问题比杀死东方仗助和广濑康一要更复杂难懂。

沉默地走到拐角时，琢马差点撞到一个陌生的男人。那个男人在摆弄着手机，注意到琢马的时候已经迟了。他没能完全的躲开，两人的肩膀撞了一下。咣啷一声，男人的手机掉到了地上。

“对不起。”

琢马向男人道歉后正想往前走时，被身后的他叫住了。

“等等，喂。”

返过身一看，男人捡起了手机，以便摆弄着一边瞪着琢马。

“对不起就能解决了吗？看，完全没反应了，应该是摔坏了吧。”

琢马借着街灯的光亮再次打量了一下男人的相貌。他的五官长得和类人猿一模一样，强壮的身体上穿着花纹很难看的衣服，粗壮的手指上戴着一枚嵌有天使装饰的戒指。

千帆紧张得表情都僵住了，琢马则低下了头。

“真的十分对不起，我会反省的。手机的话，不如这样吧，带着保修卡去找商家的话他们也许会给你修好的。”

“开什么玩笑，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瞪着我干嘛！把我当傻子看？”

男人大动肝火地吼了起来。琢马好像无意中瞪了他一眼。他以前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被小混混纠缠过。

“……不是，真的很对不起。请原谅我吧。”

这次他试着用更诚恳的表情谢罪，但男人的怒火一点也没有消退，他狠狠地打了琢马的左脸一巴掌。本来琢马可以闪躲开的，但他却故意接住了这巴掌。

千帆在他身后尖叫了一声。他的脸颊燃起火辣辣的疼痛，像是男人的戒指擦破了皮肤。琢马捂住脸颊，指尖传来了湿润的触感。手指上沾染的血痕在街灯的光亮下灼灼闪亮。

“疼吗，死小鬼。用保修卡就能把这伤治好了？我告诉你，保修卡这种东西不是十全十美的，手机只好你出钱赔了吧？”

千帆凑近琢马，脸上写满了忧虑不安，琢马心想要让她安心点才行。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害怕吗？那你先去那边等我一下，我跟这只类人猿聊会儿。”

琢马把她打发到远处，可那个男人却插嘴反问道：“混蛋，你刚刚说什么……”

“别那么急嘛。就算你听得懂人类的话，插嘴也是很没礼貌的哟。冷静点让我跟她说完，一会儿再好好听你说。还是怎么着？你要赶时间吗？赶着去搭开往家乡的船吗？这么急着回你的原始森林？”

琢马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男人气得太阳穴上青筋暴起，脸上的表情像是火山要爆发了一样。

“真头疼啊，好像把你惹怒了，虽然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琢马脑海里浮想出皮革封面的书。书从他的手心浮出，轻轻地落在了手掌上。孩童时代，他认为这本书的出现是为了整理自己业已无法收拾的记忆，但实际上说不定正好相反。或许正因为潜在拥有这一能力，自己才能记住所有的东西吧。

男人扑上去想殴打琢马，这次好像是想给他的右脸一巴掌。真慢啊，琢马心想。皮革封面的书比他要快多了。翻到自己想打开的页面要比他的动作快多了。

这本书有一个规律。书页一定是从现在翻往过去的，所以瞬间就能翻到刚刚发生的事情的记述那里。

就在男人的拳头快挨到琢马的右颊时，住宅区的上空响起啪的一声。眼前男人的左颊被划破了。脸上的皮肤卟的一声被割出了一道口子，血滴飘散在空中。男人捂住了自己的左颊，脸上流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果你没戴天使戒指的话，应该就不会割破皮肤受伤了吧。回去照照镜子就应该知道了，你的伤疤和我脸上的一模一样。这种遭到殴打的疼痛是你让我体验到的。所以，我想让你也跟着我【体验】一下我的【过去】。”

男人看上去有点害怕了，和琢马拉开了一段距离。

“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自己以前像这样伤害过那么多人，为什么今天晚上的这个家伙却一点也不害怕？喂，别那么畏缩不前呀。我认得你脸上的黑痣，派出所里贴着你的画像，跟那个通缉犯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五年前是不是干过抢劫？”

琢马想调查一下自己过去的视野内是否留下过这个男人的相貌。他在皮革封面的书中检索了一下男人的长相后，发现类似长相的肖像画曾贴在派出所的通缉令上。肖像画的旁边还揭载有案件发生的时间地点等，琢马说完这些话后，男人的脸色变得惨白。

“通缉你的那张通缉令不久前摘了下来，所以你就大摇大摆地在这里游荡了？”

“……你要报警吗？”

“不。所以你快滚吧。”

“说谎，你肯定想给警察打电话吧？”

男子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把便携式的小型刀子。琢马心想，你就饶了我吧。

千帆靠着住宅区的围墙，拼命地忍住满脸的恐惧。她并没有哭泣或是叫嚷，只用她那含着泪水的双眼凝望着琢马。她眼瞳中浅茶色的虹膜在街灯的照射下显得楚楚动人。

“你要报警的话我就完了。拜托了，别把我的事告诉任何人。”

男人举起刀子。银色的刀锋微微地颤抖着。男人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估计无论对他说什么他都会捅上一刀吧。

琢马已经死心了。不是对眼前的男人，而是对事情不容抗拒的发展趋向。

男人猛地挥起了刀子，就在这一瞬间，琢马踢了男人的手一脚，刀子飞向高空，划出了一道银色的轨迹朝地面落去，琢马用食指和中指接住了它。然后像在考试时转笔一样，转动了一下刀子抓住刀柄。那个男人肯定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吧。琢马像给大厅里的西式蛋糕涂上奶油一样，用刀子唰唰唰地抚过男人的脸。

“这个还给你，还有，别望了捡起来再走。现在马上去医院的话可能还能粘上去。”

他把刀子塞进男人的手里。男人呆站在原地恍惚地盯着琢马。当琢马牵着千帆的手离开时，他感到脸上有些什么东西扑簌地往地面掉去。男人跪在地上捂住脸，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指尖渗出如泉的血流。

走出三百米左右，两人走进了市辖的自然公园。这座公园位于住宅区和商业区的交界处，白天常有老人散步，孩子们玩耍，热闹非凡，但天色一暗里面就空无一人了。漆黑的池面倒映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偶尔有鱼儿扑腾欢跃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空间中。

千帆在小桥上停下了脚步。水池的气味扑鼻而来溢满了四周，她有点呼吸困难，但仍坐了下去。膝盖微微地颤抖着，好像提不起力来。琢马走过去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她抱住他的腿，呜咽着说道：“拿刀的那个男人说过，求饶的话，会后悔一生的。那个时候，救我的，果然是学长。”

她啜泣着。琢马知道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了。自己在这个少女面前使用了刀子，和一九九五年的那天一样。尽管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暴露的，但没想到那天居然会是今天。

琢马蹲在千帆的身边，用食指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你很快就会认为，如果你和我没有扯上任何瓜葛的话该有多好。”

她抬头望着他，仿佛想问他为什么。他微红的眼眸里映出了琢马的面容，虹膜的颜色毫无疑问是遗传自她的母亲。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甚至会后悔自己出生在这个世上。”

耳边响起了鱼跃入水面的声音。他看到黑暗的水面上泛起了重重的涟漪，然后又消失不见。

为了将一个男人推往绝望的深渊，自己才活到了今天。那个男人名叫大神照彦。他十七年前结婚并改了姓氏。现在他有一个女儿。他的女儿名叫千帆。现在，她正在自己怀里。

七

后来听仗助君解释了之后，我才第一次知道了详细的情况。

仗助君所居住的东方家坐落于闲静的住宅区内，是一座独立的小洋楼。他和他妈妈两个人一起生活在那里。我也曾去他家拜访过好几次，每次去的时候他妈妈都会问我“跟由花子发展的还顺利吗？”。仗助君的妈妈很年轻，看上去不像有个读高一的儿子。

那天晚上，他妈妈想烧点水，于是就把水壶放在了瓦斯炉上。蓝色的火焰开始加热水壶，厨房里响起了哐哐哐的声音，像金属撞在一起似的。

听到门铃响起后，他妈妈朝大门走去，但打开门后外面空无一人。是门铃出故障了吗？她心想。冬日的冷气袭面而来，她哆嗦着正想返回屋里时，注意到了脚下有一封信。

【至东方仗助先生】

收信人上这样写着。

“有封你的信。”

他妈妈把信封递给他，但仗助君忙得不亦乐乎，正沉浸于前些日子刚发售的竞速游戏当中，想努力打出个好记录。

“信？谁寄的？”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也没有邮戳，像是有人直接把它放在了门口。

“可能是广告之类的，卖校服的人吧。”

“帮我看一下里面。”

“我打开没关系吗？”

“啊。”

仗助君摇动着游戏手柄，操纵着屏幕上的汽车飞驰着。两旁的景物飞速向后倒退。汽车一边迸出火星一边拐弯。这时，仗助君的身后响起了打开信封的声音。

“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

仗助君操纵的汽车碰撞到另一辆车，后轮滑了一下。这时，水壶发出了笛音般的声响，水开始沸腾，蒸气不停地像上涌。

“水好像开了。”

仗助君对本该站在他身后的妈妈说道。但她并没有回答，也没听到她去关火的脚步声。水壶的声音更响了，仗助君觉得很奇怪，于是回头看了一眼。地板上流淌着一滩血水。屏幕上的汽车失去了控制，撞到墙上严重毁坏了。仗助君的妈妈躺在地上，因为出血过多已经昏迷了过去。双臂上的窟窿里涌出喷泉般的血液。那伤口好像是为了自杀，用剪刀之类的东西戳进去才形成的。

八

明里做了个梦。是和他一块去海外旅行时的事情。

“我在巷子里找到了一家气氛很不错的古玩店。”

大神照彦说。那是一个老人独自开的小店，据说里边没有一样东西是为了应付观光客而在工厂里制造出来的。

“我发现里边的货架上有个漂亮的首饰，想买来送你，于是就伸手去拿，可是不小心摇动了身后的货架……”

他说货架上陈列的商品掉到了他的头上，当时他的肩上被割伤了一块。

“旧铁器一类的东西散落了一地。里面有一个头儿很尖的东西，上面还有薄薄的一层血。那东西有点像箭头，但上面有裂纹，形状也扭曲了。店主说可能是被丢弃的失败作品吧。”

他说肩膀上的伤口越来越疼了，等回到旅馆时已经痛得令人作呕，甚至迈不开脚步了。可能有细菌感染了他的身体。在他的肩膀上长出了一个像是熟透的西红柿一般的东西，同时他还开始发烧。

“都是因为我不小心，毁了难得的旅行……”

他躺在床上说道。透过旅馆的窗户可以看到沐浴在夕阳下的西欧的街景。

“没关系的。明天肯定就会好很多了。”

明里紧握住大神照彦的手。

他将另一只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出了项链。大概是在古玩店买的吧，一块有点像黄金虫的圆玉在银链下端轻轻的晃动。圆玉是那种极具光泽的黑石，听他说那是树木的化石。十分轻巧，摩擦时还会带电，远古的人都相信这种石头里寓有魔法。也难怪人们会这样想，那种黑色美丽得仿佛将夜晚也凝缩在了其中一样。

当时大神照彦的肩上留下了伤痕，一块像马一样形状的伤痕。就像是箭头上附着的细菌从伤口潜入了体内，就那样固定在了肩头。

从睡梦中醒来时，她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环境。自己蜷缩着身子躺在用布片和伞架建成的小顶棚下。

天已经亮了，但大楼的缝隙间还是很昏暗。明里起身时，有尘土从她的发间掉落。虽然没有镜子不能亲眼确认，但自己那张粘附着干土的脸想必已经变得很吓人了吧。她又用石头在墙壁上做了个记号，然后环视了一下周围。大楼夹缝间的地面柔软而泥泞，充满了湿气。没看到有猫的脚印，看来自己睡觉的期间那只猫并没有来过这里。

时间一如既往地流过。明里感觉自己的人生一点一点地流逝浪费掉了。为了吸引猫的注意，她一直都有留下少量的食物。可有一天她突然发现有一只老鼠在啃那些食物。那只老鼠全身都盖满了油腻腻的污垢，非常恶心。明里一直都很害怕老鼠，甚至电视里一有老鼠出现她就会换频道。她害怕得不敢把老鼠赶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啃了好几口食物后溜向了排水沟。

大概是老鼠知道了大楼的夹缝里有食物了吧，每三天它就会溜过来一次。明里知道它是从排水沟溜进来的以后，便用纸箱的碎片盖在了排水沟铁格状的盖子上，再把泥土压在上边。但老鼠在纸箱里打了个洞，从泥土里钻了出来。明里睡觉时感觉脚和脖子有点痒痒的，起身一看，老鼠正用它那脏兮兮的尾巴蹭自己的皮肤。

每晚大神都会到屋顶来。他跟明里说话，但明里从没有理过他。她想要灭鼠的工具，但不愿意向他恳求任何事情。

睡觉时从上面掉下一包纸箱下来，她怕又是陷阱，所以等天亮后，谨慎地检查了里面的东西。

里面装着毛巾毯和镜子，香皂和塑料布，还有保质期有好几年的饼干。此外，大神照彦在屋顶的水管上接出了一根软管，让水可以一直沿着壁面流下来。尽管水量不大，但这样就可以不用担心还剩多少水，能充分地喝水润喉和清洗身体了。

但这些并不是大神的仁慈，既不能让她生病，也不能让她精神失常。为了让自己能保持可以在笔记本上写出藏钱地点的状态，他必须管理好她的健康和精神。同时，她也预感到这将会成为一场持久战。墙上的划痕已经超过十五道了。

所有的东西都很贵重，说不定在哪就能用上，所以她连喝完的水瓶也没有丢弃，同时也小心地保管好装有补给物资的纸箱。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不禁又流出了眼泪。她用沿着墙壁流下的水抹了把脸，告诉自己说自己是人。她想说人类的语言，可舌头和喉咙都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但即使如此，自己仍是可以思考的人。自己有人类的父母，还有飞来明里这个名字。她决心从今以后每天都要看上一百次镜子，好好地看清楚自己的脸。她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镜中的自己头发蓬乱而肮脏。

她用补给物资中的塑料布做了一个可以避雨的屋顶。现在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睡觉的时候只能遮住自己的脸。现在做的屋顶可以将全身都遮得严严实实的。虽然不怎么牢固，但大楼夹缝间没什么风吹进来，所以也不会倒塌。

水沿着墙壁流下，将地面打得很湿。于是她在地面上挖了一道沟，将水引向了排水沟。她把以前就掉落在地上的空罐子踩扁，当小铲子使用。湿气终于有所减少，感觉舒服一些了。

没找到可以用来做捕鼠器的东西，最后只能顺其自然地过下去了。浑身脏兮兮的老鼠无论何时看到都觉得很恶心。

猫一直都没来，明里渐渐不安起来。会不会前些日子的那只猫只是偶然路过这里，以后就再也不会出现了呢？抑或是它因为交通事故或生病已经死了呢？还是饲主搬家了？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因为有让猫送信的希望在，她才能保持着理智。她每天都在想着这件事，只有这样她才能苟活下来。

大神没给自己带杂志和报纸，但扔下了填字游戏书和一本名叫《家庭医学》的书。像是让她闲得不行的时候就猜猜字谜，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自己想点办法。以为没有报纸，所以明里也不知道社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偶尔能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古典音乐。明里被推下大楼以前，曾在公司里听说这附近开了一家露天式的咖啡店。音乐声应该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吧。这曲调应该是莫扎特？尽管声音混浊不清，时断时续，但明里集中了一切注意力去聆听。

一天早上，明里醒来时发现自己头部附近掉落了一张明信片。那是一张尚未使用过的新明信片，上面没有一点印迹或是污痕。明信片上印着一片延伸向地平线的草原。草原上有两匹马凑在一起。不知道它们是父子还是恋人，抑或是兄弟。肯定是被风吹到这儿来的吧，明里给它套上了一个塑料袋以免被雨淋湿，小心地保存了下来。

一边聆听着音乐一边看着明信片，明里感觉自己仿佛身临其境于明信片上印着的草原之中。不知从何时起，手里四边形的卡片变成了一扇小小的窗户。照片上的草原仿佛也在随风摇曳。明里闭上眼睛，看到自己赤着双脚伫立在空阔的草原上，那里溢满了青草清爽的味道。草尖儿簌簌地拨动着自己的脚底，有点痒痒的。轻风拂过时，草原由远至近泛起了层层的波澜。草原上的马比自己要高大的多，靠近身边时不由得被他的骏逸所折服了。漆黑的身体泛着光泽，将手掌贴上去时，可以感觉到它呼吸时缓缓的颤动。终于，二匹马喘着鼻吸飞驰而去，明里这才恍然的从想象世界中苏醒过来。

睁开双眼时，自己仍囚禁在大楼之间。但她明白，自己还活着。

每当太阳升起来时，墙上就会多出一道石头划出的痕迹。已经超过五十道了，猫仍然没有过来。那是一个可以听到音乐的上午。明里突然注意到在大神照彦扔下来的东西里，自己一直没有用到卫生巾。她又细细地数了好几遍墙壁上的划痕。

第三章

Confutatis

Confutatis Confutatis maledictis,　　flammis acribus addictis,

voca me cum benedictis.

Oro supplex et acclinis,

Cor contritum quasi cinis:　　gere curam mei finis.

一

杜王町的商店街上有一间小型的旧书店。刚才，我看见一个同年级的朋友进了书店，我便也跟着走了进去。我装作偶然遇见他的样子，两个人开始漫无边际地闲聊起来，甚至聊到了大扫除值日等等。通过交际，我发现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少年，与仗助君和亿泰君不同。他的身高和体型都与我差不多，并没有参加学校里的任何社团活动。现在，书店里只有我们二人，店主大叔一个人闷在收银台后面的小屋里。“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他刚说完，外面就传来了雨声，而我们二人都没有带伞。

“再在店里等等吧，雨肯定马上就会停的。”

我向他说道。我们一边在书店里等待雨停，一边兴致勃勃地聊起了漫画。

“广濑君，你看小说吗？”

他一边浏览着陈列在书架上的袖珍本旧书，一边向我问道。

“偶尔会看，但没有漫画看得多，而且我只看我喜欢的漫画的小说版。”

“漫画的小说版？你是指把漫画里的内容直接改写成文章吗？”

“出场人物是相同的，但内容上会有所创新。”

“这和同人志好像没什么区别吧？”

外面的雨声仍旧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书店的店门早已关了起来。那个同年级的少年从书架的高处取下了一本袖珍本图书，开始翻阅起来，而我的目光则集中在他的手臂上。他的校服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红色抓痕。我若无其事般地向他问道：“喂，我看到你的手臂上有一道红线，那是抓痕吧？是被谁抓伤的？”

“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后留下的伤痕。”

那个朋友若无其事般地回答道。

“什么时候？在哪里？”

“就是最近，在学校的时候弄的。我在学校的某间教室里望见了窗外的滑梯和秋千……”

“滑梯和秋千？我们学校里应该没有这些东西啊。”

“你这么说的话确实没错……不过，我的确记得自己看到了。难道是我看花眼了吗？为什么我的手臂会被抓伤呢……”

他不停地翻着书，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手上的动作仿佛是完全出于下意识的行为。

“真奇怪啊，手臂明明被抓伤了，可自己却忘了是怎么回事……”

他用左后托住书，右手手指一页一页地翻着。哗啦哗啦，剩下的书页越来越少。突然，雨声在一瞬间变大，然后又恢复了正常，原来是有人打开店门走了进来。那位朋友向入口处瞥了一眼，然后又继续将目光集中在书本上。

“对了，你知道岸边露伴这位漫画家吗？”

听到我的询问，他的脸上露出了极大的兴趣。

“他可是最棒的漫画家，我认为他的作品已经达到了艺术的境界。”

说着，他仍不停地翻着手中的书。而且他并没有注意到，手中的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翻过底页后，连封底也翻了过去，接下来，他竟然无意识地把书翻到了自己拿书的左手上。就在他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惊讶表情的时候，从我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谢谢，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站在我身后的正是岸边露伴。那个同年级的少年已经昏了过去，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了漫画家的话。因为他倒在地上时受到的冲击，他手上和脸上皮肤开始一片片的剥离。一块块薄薄的皮肤翻卷着，宛如杂志的一页页纸张，无法想象那是肉体的一部分。皮肤表面排列着一行行的文字，那是他自己的记忆和心理。

“让你久等了，因为今天是截止日期。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还有十六页完全处于白纸状态呢。”

我在进入旧书店之前曾打电话把他叫到这里来。我不知道这个我行我素的人是否会来，但我觉得他应该也对整个事件感兴趣，因为这些在将来都会成为他创作漫画的素材。

“你没写完原稿就到这里来，没关系吗？”

“没写完？你在说什么啊？我已经写完了，刚刚才送到出版社那里。”

岸边露伴弯下瘦瘦的身体，卷起那个同年级学生的袖子，确认着他皮肤上的红色抓痕。随着岸边露伴抬起那个少年的手臂，皮肤如纸般纷纷散落。

“已经有近三十名学生的手臂上留下这种抓痕了，而且不仅仅是男生，还有女生，甚至还有老师……中等部里也出现了有抓痕的学生。”

“这种现象应该也是那家伙的【替身】的能力吧。”

“不可能所有人都在同一天被抓伤手臂，也不可能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被抓伤。因为现在是冬天，所有人都穿着长袖衣服，即使是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被抓住手臂，也不可能隔着衣服抓出这种伤痕的。而且，我在上课时确认过所有同学的手臂，他的手臂在那时还没有抓痕。”

我们本来准备搜寻手臂上有抓痕的男生的，但看来犯人已经对我们的行动有所察觉了，所以才会想出这种对策。那家伙肯定是想通过增加与自己拥有相同特征的人，来避开我们的搜寻。

“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呢——他们所有人都相信手臂是被自己抓伤的……”

岸边露伴低头望向已经变成书本状态的昏厥少年，口中说道。

“我们来检查一下，也许能像猫那时一样发现抓痕出现的原因。”

虽然有些对不住那位同年级的朋友，但除此以外我们没有其他办法了。那位同学的脸像纸一样卷曲着，岸边露伴翻弄着他的脸，就像在看杂志一样。我们一同阅读起那位同学被文字化的记忆。

“看来，他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少年，并不是【替身使者】。也就是说，他并不是我们正在搜寻的犯人。嗯，他的成绩位于中上游，噢，这里还写着他喜欢的女孩子的名字。”

“请不要只注意这些。”

“你还是那么一本正经啊。嗯，他的爱好是看书，看来他一有时间就会去看书，最近看的书是创元社出版的《书的历史》。说起来，你知道人类历史上最畅销最持久的是哪一部书吗？”

“应该是圣经吧？”

“趁着我们现在在旧书店里，我就告诉你一些关于书的小知识吧。书的历史和圣经之间存在很深的关系。只要查阅书是怎么起源的，肯定就会涉及到圣经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为了宣扬神的圣训，教会便出版了圣经。因为当时还没有印刷机，所以是由修行僧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古腾堡（注9：第一位使书本得以大量生产的西方人，专门印刷圣经）就是为了出版圣经才发明的印刷机。书的历史就是宗教的历史。神的圣训被印刷机无数次地印刷出来，不久便遍布全球了。”

“我对宗教不是很了解。”

“开始思考文明的时候，宗教是不可避免的问题，因为它牵涉到政治、艺术、科学等所有因素。喂，你看看这个。”

岸边露伴指着那位同学的脸的内侧向我说道。他的记忆已经被文字化井显示在皮肤上，但有一个地方很奇怪，只有那里的文字密度是最高的。在一行行的文字之间，还额外排列着一些细小的文字，这些文字被硬生生地挤进了这块狭小的空间。这些文字的字体与其他部分的不同，给人一种仿佛是正文后的补记一样的印象。

【咔、咔、咔、咔、咔……我的头仿佛要裂开了。必须用指甲在手臂上抓挠，咔、咔、咔，皮肤剥离，夹在指甲缝里。必须在身体上打穿一个大洞，让空气从中通过，否则脑袋就保不住了。大家的声音都那么讨厌，让我感到越来越难过。声音从窗外的秋千和滑梯处传来，他们玩得那么悠闲。混蛋！我想去揍他们。立在广场上的时钟指针一动不动，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我的脑袋仿佛要裂开了。必须在身体上打穿一个大洞，让空气从中通过。必须抓伤手臂，让热度和空气从中通过，这样我的头才不会裂开。咔、咔、咔……】书店内异常安静，只能听见外面的雨声。我和岸边露伴交换了一下眼神。

“只有这部分显得比较混乱。”

“看来他还对文章进行了校正，硬生生地在这里插了一段不同的场景。”

直觉告诉我们，这部分的内容恐怕是其他人写上去的，而并不是这位同年级少年自己的经历。

“看来，他以为这段文字是自己过去的记忆呢。”

“难道犯人的【替身】拥有编造记忆的能力？可是，不管怎么说，写在上面的只是记忆而已，为什么手臂上会出现抓痕呢？”

岸边露伴低头望向地上的一本书，那是那位同学刚才拿在手里的袖珍本图书。

“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在读到非常棒的漫画或小说时，出场人物的痛苦仿佛就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这个少年身上发生的现象就让我有这种感觉。我觉得，他记忆里的这段经历也许是真正存在过的，因为它太过真实了，甚至令肉体都受到了影响。而且，心和身体是联系在一起的。在心里写入这样一段话也能令身体受伤，这就如同【替身】受了伤，【替身使者】本人也会受伤的道理一样。”

我隐约意识到了犯人的【替身】的真面目。如果他说得没错，织笠花惠肯定是被人植入了交通事故的记忆，这令她的肉体产生了被车撞飞的错觉，所以，她才会在家中受到那么严重的伤，仿佛遇到交通事故一样，而寝室里的家具却完好无损。

“还有，你刚才提到了【编造记忆的能力】，准确的说，这种表达方法并不正确。犯人恐怕并不能随心所欲地编造记忆。”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织笠花惠的死因是失血过多，而不是猝死。她是因为受伤后长时间没有得到处理才死去的，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为什么犯人没有让她猝死呢？如果犯人能够随心所欲地编造记忆，随心所欲地令对方受伤的话，完全可以为对方植入因心脏病发作而死去的记忆，而且，这样做的风险还比较小。如果当时有人发现了受伤的她，那她就有可能获救。这样看来，犯人所植入的记忆恐怕是有一定限制的。”

“限制？”

“按照我的想法，犯人恐怕只能为对方植入【自己的记忆】。这样一来，就可以解释好几个疑点，比如织笠花惠没有猝死的理由。因为犯人本人并没有猝死的经历，所以他无法为对方植入猝死的记忆。”

“那空中飞车的事件又怎么解释？织笠花惠身上被保险杆撞击的伤痕位置很高，通常根本无法想象，简直就像被浮在空中的车撞了一样。”

如果犯人不能随心所欲地编造记忆的话，她身上是不会留下那种伤痕的。可是，岸边露伴却镇静地回答道：“我们可以这样猜测，事故的记忆存在于犯人的孩提时代，在发生事故的时候，犯人的身材还非常矮小。因此，保险杆的撞击伤痕位于右腿的根部附近。在将这种经历植入身高达到一米六九的织笠花惠的体内时，保险杆的撞击伤痕也被刻印在了同一位置，所以才会造成如此奇怪的现象，仿佛没有一辆车会拥有这种高度一样。犯人的【替身】只能植入【自己的记忆】，这样想的话，就可以接受了吧？”

岸边露伴取出钢笔，开始在那位同学的脸的内侧写字。

“醒来的时候他会什么都不记得，在旧书店的时候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醒来后应该不会记得我的存在，也不会记得自己变成了书的状态。接着，岸边露伴用钢笔将犯人写下的文字画上横线，清除了这段记忆。

“这样一来，不好的记忆就会消失，只是不知道他手臂上的抓痕是否也会消失。”

“犯人竟然能够操控记忆，这和你的【替身】简直太像了……”

“说到这里，还有一些疑点无法弄清。例如，在犯人与织笠花惠隔着窗户面对面的时候，他为什么要脱掉校服的上衣呢？”

“从结果来看不是很好吗？正因为他脱掉了上衣，我们才知道他手臂上有抓痕。如果不是她养的猫托莉尼特看到了那一幕，我们几乎毫无线索。”

“你不觉得奇怪吗？在如此寒冷的冬天，有必要在户外将手臂露出来吗？”

“也许他不想让血溅到自己的衣服上……”

“织笠花惠和犯人之间隔着窗玻璃呢，血不可能溅到他身上。也许犯人的这一举动正是我们查明他【替身】的最重要的一点。虽然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正确答案，但如果某天和犯人当面对峙的话，这些细微的疑点也许就会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说完，我们同时陷入了沉默。书店内充满旧书的气味，今人感到心情平静，仿佛置身于寺院中。

“仗助那家伙怎么样了？”

岸边露伴有话没话地向我问道。

“在那件事发生后，他仅有一天没去上学，不过，现在神经还绷得紧紧的呢。”

在上周的夜里，仗助君的母亲手臂出血，昏倒在地。幸运的是，第一个发现的人正是仗助君。借助他【替身】的能力，他的母亲很快就得到了治疗，恢复得也很快，甚至没有留下伤疤。可是，流失的鲜血是不会重新回到身体里的。他的母亲需要尽快输血，仗助君就将她送去了医院。五天后，他的母亲已经平安出院了，但仗助君自己却一直处于不稳定的状态。

“也许是他的发型成为了犯人的目标。”

岸边露伴嗤之以鼻。他和仗助君之间的关系很差，两个人只要一见面，气氛肯定就会变得十分恶劣。如今，除非在街上偶然擦肩而过，否则他们两个人是不会见面的。

“【替身】当时也许就隐藏在某件东西里，比如送到的信封里……”

据说，仗助君的母亲打开信封后手臂马上就开始出血，昏倒在地。可是，信封里却空空如也。信封本身是市面上的常见货，从中找不出任何线索，也无法通过写在信封上面的【至东方仗助】的字样来确定犯人。

仗助君的母亲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时候，医生问起她是怎么受伤的，她的母亲做出了如下的回答——“我突然用剪刀刺伤了自己。”

无法想象仗助君听到母亲如此回答后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一直闭口不语，我们也不知道对他说什么好。不过，仗助君肯定不会放过犯人的。

“请你也清除犯人在仗助君母亲身上植入的记忆吧。”

“确实这么做比较好。虽然仗助那家伙不会领情。那么，我们这就回去吧。”

那位同年级的少年翻卷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因为岸边露伴的能力【天堂之门】已经解除了。他仍在昏睡中，不久就会自己醒来，所以我们并没有叫醒他。

我和岸边露伴走出了旧书店。天空中万里无云，天边亮起美丽的晚霞。正因如此，仅在旧书店周围响起的雨声听上去才显得那么奇怪。当路上的行人通过时，脚下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音。岸边露伴听着这声音，偏头问道：“这声音是康一君弄出来的吗？”

“因为露伴你迟迟不来，我不这样做很难留住他啊。”

一条蜥蜴般的尾巴从我们面前横穿而过，那是我的【替身】——名叫【回音】。

“不知道犯人的【替身】是什么形状，叫什么名字。”

在步行的途中，我向他问道。

“名字？这种【替身】的名字有很多都取自于西方的音乐。”

“真的吗？”

“开玩笑的。”

回音解除了【哗啦哗啦】的雨声后，周围突然变得无比的安静。

二

异常的疲惫感偶尔会消除，但直觉告诉她，这种状态并没有那么简单。明里在笔记本上写道——　　【我怀上你的孩子了。】

到了深夜，等到大神照彦来到楼顶时，她便发出声音，唤起他的注意。她的喉咙尚未完全恢复，只能发出嘶哑呻吟般的声音。即便如此，对方好像仍旧明白了她的意思，从楼顶垂下钓线和鱼钩。她将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张钩在了鱼钩上，然后拽了几下钓线，他便用钓线将纸拉了上去。她非常期待他能将自己从楼层的夹缝间弄出去，但他并没有那么天真。

“感谢神，神赐予了你祝福。”

他并没有垂下软梯或绳索，她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祈求获救的心情。

她发出的声音还无法传到外面，如果她此刻能够大声叫喊的话，恐怕早已冲着外面的道路大叫不已了。自己的身体里正在逐渐形成一个新的生命，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马上逃出这里，到医院去接受手术。她想去堕胎，将继承了那个男人遗传基因的胎儿从这个世界上抹杀掉。

大神照彦扔下来几本关于妊娠和生产的书籍，因为他必须要照顾明里的健康。根据书本的记载，在妊娠后的第十一周之前，可以通过简单的方法进行堕胎手术。从第十二周开始，由于胎儿身体已经达到了一定的大小，只有通过分娩才能取出胎儿。

最初的小细胞不断分裂，不断膨胀，最后长成人形。肉团和人类之间的分界线究竟在哪里呢？据说，过了第十二周以后，堕胎时必须提交死产免责书，也许是因为从文件上已经能判断出腹中的胎儿属于一个生命体了。如果可以的话，她自己也希望能在那之前从这里逃出去，到医院去做手术，可是，她的愿望并没有实现。

炎热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夜里逐渐变得寒冷起来。大神照彦扔下了厚毛毯和冬天穿的衣服。十二周很快就过去了，那只猫并没有来。肚子已经不再胀大了，但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身体发生了各种各样的变化。她经常会感到恶心，在下水道前呕吐的次数也越来越顿繁。她翻阅关于妊娠的书籍，想找到缓解这种妊娠反应的疗法，书上写着【妊娠反应是受到心理因素左右的，请不要生活劳累】。看来没有什么有效的方法了，她生气地将书向墙上扔去。

每当新的一天到来，她就在墙上划一道线，当墙上的线超过一百道的时候，她开始考虑自杀。自杀有很多种方法，可以用掉落的玻璃碎片割破手腕，可以将衣物挂在管道上上吊，也可以绝食饿死。可是，一想到那只描也许明天就会来了，她就想再多等一天。只要有一线生机，她也想要尽力去把握。就这样，她一直拖延着没有去死，勉强地活在墙缝里，不久，妊娠反应消失了。她的身体终于安定下来，仿佛飞机的剧烈摇晃消失一般。

某天早晨，出现了一只面目丑恶的老鼠，开始翻弄袋子中的食物。

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优美的音乐。

她忘记了从老鼠那里逃开，把手放在了肚子上。

她在不久以前就感到了胎儿在肚子里蠕动。

可是，此刻，她开始感觉到腹中麻酥酥的触感。

有一个物体正在自己身体里面爬动，却不受自己的意识支配。

那并不是异物，反而可以说与异物完全对立。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比他与自己更亲近的了。

这肯定是遍布在地球上的奇迹。在很久很久以前，人类和其他动物就开始不断地重复这种做法，借以繁衍生息。

每次出现胎动时，一个人待在墙壁夹缝间的寂寞感就会变淡。她一整天都在数着腹中胎动的次数。她甚至知道胎儿什么时候在睡觉，什么时候又睁开眼睛，开始爬动。

她一边望着明信片一边落泪。站在草原上的两匹马看上去仿佛是母子。流在这个婴儿身上的一半血液是那个男人的，这是自己绝对不能容忍的，一定要将这个婴儿杀死。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开始考虑怎样把婴儿生下来，而不是怎样将婴儿杀死。

在大神照彦扔下来的各种各样的物资中，有很多妊娠用的衣服和营养价值很高的食品。已经进入冬天了，气温越来越低，她很担心自己和腹中的孩子是否能安全度过这个冬天。肆虐的寒风并没有刮进夹缝里，但夜里非常的寒冷，简直可以将人活活冻死，她在睡觉的时候要将大神扔下来的所有衣服和毛毯都裹在身上。自来水管道里的水沿着墙壁不停地滴落，并没有上冻，但罐头瓶里的水却已经开始结冰，无法再饮用了。她曾经在笔记本上多次要求大神扔下电热毯和石油暖炉等取暖器具，虽然大神并没有提供这些取暖设备，但他却从楼顶扔下了小火炉和燃料煤气，甚至还扔下了一个烧水壶。大神肯定是在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才决定为她提供火源的，他应该会想到她可能会利用点火冒起的烟来求助，但他觉得必须降低她被冻死的危险性。

与《十五少年漂流记》（注10：《十五少年漂流记》，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所着。故事讲了十五名少年在包风雨的袭击下，漂流到无人的荒岛上，凭着坚韧的意志力和过人的智慧，终于克服了恶劣环境，安全地返回了故乡）中的少年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她的生命得到了保障。自从拿到小火炉后，她可以在任何时候烧开水，可以用冒着腾腾热气的开水洗澡。她望向镜中，自己皮肤粗糙，毫无血色，嘴唇青紫。身上的气味肯定也很难闻，虽然她自己感觉不出来。今后一定要让自己变得更加清洁，因为一旦生病的话，就会牵涉到腹中孩子的生命的。

她将包装用的纸箱铺在地上，睡觉时身上裹着层层的毛毯和衣服。由于衣服和毛毯之间并不能完全毫无缝隙，在下雪的时候就会积满厚厚的雪。不久，外面传来了圣诞节的音乐声。每年，商业街在进行圣诞节促销的时候都会播放“铃儿响叮当”或者“平安夜”这类的歌曲。街上此刻肯定已经人山人海，相当热闹了——她一边想着，一边将杯中的开水倒入口中。那个杯子是别人扔在这里的，本身也并不是一个杯子，而是一个有裂纹的茶碗，她就把它拿来当作杯子使用。她身上披着好几层毛毯，啜着杯中的开水，呼出的空气变成一片白雾，雪花缓缓地落在墙壁上。

肚子已经圆鼓鼓的了，仿佛囫囵吞下了一个小西瓜。胎儿的活动也异常活跃。她用嘶哑的声音对着自己的孩子说道：“能在你出生前离开这里就好了。”

她并没有放弃逃跑。她总是将写好的信放在身旁，准备等那只猫来的时候系在它的项圈上。为了不让雨水打湿信上的文字，她用了好多塑料袋将那封信层层包裹起来。购物袋还是有很多的，大神在提供食品等生活物资时，都是装在家美优超市的塑料袋里一起扔下来的。

在已经听不到“平安夜”的音乐声的一天，她被孩子的活动弄醒了，她她掀开裹在身上的层层毛毯，小心的起身，不去碰翻装满开水的水壶。水壶里的水在夜里还是温的，但到了早晨就会变凉。她想重新烧开水，便将水壶放在了小火炉上。她将手放在火上取暖，却听见一声动物的叫声。

一只猫正站在远处，脖子上戴着红色的项圈，一身淡茶色的毛，正是以前来过这里的那只猫。她突然动了一下，那只猫仿佛受到了惊吓，但并没有逃开。心脏的跳动开始加速。可能是察觉到了这一突发情况，腹中的孩子也毫不客气地动了起来。她凝视着那只猫的眼睛，慢慢地从袋中拿出昨天吃剩下的香肠。那只猫仿佛起了兴趣，来到了触手可及的范围。她战战兢兢地抚摸着猫的后背，那种温暖的触觉令她的心头涌起一阵火热。她想就这样一直抚摸下去，但是，她还有该做的事情，她必须让那只猫将自己的【话】传达给某人。

她将那封信夹在猫儿的项圈上，并且用绳子系紧，以防掉落。绳子是她扯碎塑料袋做成的。

她松开手，那只猫叼着香肠跑进了银行和杂居公寓之间的窄缝里。那道缝隙只有十五厘米左右的宽度，人是无法进去的。她一直望着那道缝隙，直到猫儿的背影消失不见。

三

教学楼后面的垃圾场上扔着几张椅子和桌子，所有的桌椅都变成了很奇怪的形状。椅子靠背变成了螺旋状，桌面上到处都是毛刺，桌椅的腿儿都各自缠在一起，看上去十分疹人。还有的椅子和桌子融合在一起，形成了某种新的产物，甚至叫人弄不清楚一共有多少件这样的作品。在听过亿泰君的说明以后，我才知道这些东西原来是椅子和桌子。

“我看见它们是从仗助的班级里搬出来的，应该是那家伙的杰作吧。”

我能够想象得出烦躁不安的仗助君殴打桌椅时的情景。歪斜扭曲的桌椅原原本本地反映出了仗助君此刻的心境。在他烦躁不安的时候，被他【替身】破坏掉的东西经常会像这样扭曲变形。

由于尚未查明加害她母亲的犯人，他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的。伤害她母亲的人肯定就是杀害织笠花惠的犯人。根据岸边露伴的【天堂之门】的调查结果来看，仗助君的母亲也被植入了记忆。据说，仗助君的母亲体内也被写入了【用剪刀刺伤双手，企图自杀】的字样，就像那位同年级的朋友一样，文中并没有包含可以确定犯人的信息。

在意识到犯人是明确的【敌人】后，我们曾在一起商量过对策。最后，我们决定装出【放弃事件调查】的假象。【敌人】注意到我们插手这一系列事件后，应该会时刻监视我们的举动的。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搜寻手臂上有抓痕的少年，【敌人】可能就会发动攻击。那样一来，也许就会像仗助君的母亲一样，连自己的家人都会被卷入到危险中。这一点是必须回避的。

但我们并没有放弃搜寻【敌人】。我们分头调查了杜王町的每个公园，调查那里是否安设有【滑梯】和【秋千】等游乐设施，调查哪里立有【时钟】。

【咔、咔、咔……我的头仿佛要裂开了。必须用指甲在手臂上抓挠，咔、咔、咔……否则脑袋就保不住了。大家的声音都那么讨厌，让我感到越来越难过。声音从窗外的秋千和滑梯处传来，他们玩得耶么悠闲。混蛋！我想去揍他们。立在广场上的时钟指针一动不动……】根据岸边露伴的看法，写在那位同年级少年身体里的文章是【敌人】自身的经历。如果他没说错的话，我们所要搜寻的人物应该住在可以从窗户看见公园的地方，或者曾经住过，否则是无法从窗户看见【秋千】和【滑梯】的。

犯人住在公园旁边，而且现在是葡萄丘学园高等部或中等部的在籍学生，手臂上有抓痕。只要找到这样的少年就可以了。

我们首先搜寻了符合条件的公园。在杜王町零星散布着大约二十多个公园，有完全覆盖着森林的大型公园，也有位于公寓之间的小型公园。其中，同时存在【秋千】、【滑梯】和【时钟】的公园很少。

可是，我们对这些公园的周边居民进行了调查，感觉不到那个似乎是【敌人】的少年的存在。时间一天天流逝，我们毫无线索。

二○○○年二月下旬，期末考试开始了，我被山岸由花子拽到了市立图书馆里。图书馆是仿照车站前面的商店街而建造的西洋式建筑，由于墙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荆棘，所以被通称为【荆棘馆】。我被按在一楼阅览室的座位上，被迫做起了习题集。各位看过漫画的读者想必知道，我反抗的话会没命的。当由花子逼迫我在【荆棘馆】里学习的时候，突然遇到了她的一位小学女同学，并交谈了起来。由花子有着外国模特一般的体型，那个女同学则瘦得像根花茎一般。

“由花子，你也经常来这里学习吗？”

“只有和广濑君一起学习的时候才会来这里。”

由花子将我解释成了她的恋人，那个女同学则再次向我施了一礼。

“你好，我只听说过你的名字。”

“哎？你是怎么知道的？”

对方并没有回答，而是可爱地笑了起来。她的名字是双叶千帆，就住在由花子家的附近。她们之间的关系看上去并不是特别亲密，但见了面也会彼此打招呼。

多亏由花子强迫我在图书馆学习，我顺利地通过了期末考试。仗助君也勉强通过了，亿泰君则没能顺利通过。亿泰君毁灭性的考试结果在学校里广为流传。他本人展示了拿回来的试卷，上面的确是学校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不毛之地。就连其他班级素不相识的女同学在走廊里和亿泰君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会看着他窃窃私语。如果亿泰君注意到她们的举动而转过身去，她们就会尖叫着跑开。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很平易近人，但由于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就像电影里的不良少年一样，所以有不少学生见到他都觉得他会危及到自己的生命。

在我们为期末考试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岸边露伴已经掌握了关于织笠花惠的一些情报。这几年，有人向她的银行户头里存了一大笔钱，据说足够她自己用一辈子的了。而且，她在一年前患上了子宫癌，虽然手术成功了，但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

这时，我们已经将杜王町的所有公园都调查完毕了。我们缩小范围，将目标集中在【滑梯】、【秋千】和【时钟】都具备的公园上，还搜寻了能看到这些东西的窗户。符合条件的窗户屈指可数，我们调查出现在住在那里的人以及曾经住过那里的人，但并没有发现中高年级的少年。也许【敌人】记忆中描写的广场位于其他城镇的公园里，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这天早晨，我正在做着美梦，感觉春天马上就要来临时，却突然被闹钟叫醒了。被窝外面冷得令人绝望。我拉开窗帘，窗外雪花纷飞。那一天是我们葡萄丘高中举行毕业典礼的日子。

二○○○年三月十七日。

在赶往学校参加毕业典礼的路上，雪开始越下越大。雪花足有校服上的纽扣那么大，从紧闭的窗户望出去，看到的除了雪还是雪。雪花从上空啪啦啪啦地掉落，仿佛要发生天地异变一般，一眨眼的功夫就将地面覆盖得一片雪白。我在教室里从老师手中接过通信簿，便离开了学校。虽然势头有所减弱，但雪还在不停地下着。地上的积雪足有二十厘米厚，所以我没有骑自行车回家，而是选择了乘坐公交车。穿过校门，一直走到车站前的公交车终点站，我浑身发抖地等待公交车的到来，却偶然见到了仗助君。

仗助君正望着公交车终点站中央的圆形水池。他和我一样没有带伞，肩上和头发上都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你平时骑的山地车去哪儿了？”

“放在学校里了。”

伤害仗助君母亲的犯人最终仍旧没有抓到，但过了近三个月的时间，他总算恢复了冷静。我们一起上了一辆公交车，车内挤满了葡萄丘高中回家的学生。车上没有空座。我们只能抓住吊环站在车里。公交车向前驶去，一边随着车子摇晃，我们一边看着窗外不断逝去的白色景象。

“好像从我们小时候起，就没有再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仗助君低声说道。在我们四岁的时候，杜王町下了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他恐怕就是指那次吧。

“不，我觉得那天晚上的积雪要更厚一些。”

公交车驶入了二杜隧道。窗外一下子变暗了，仿佛正行驶在黑夜里一样。仗助君凝视着自己映在窗上的脸。

我以前曾听仗助君说过，他在四岁时的一个下大雪的晚上差点儿死去。

说来话长，我们还是先来叙述一下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吧。

那是在一九八七年的冬天。仗助君突然开始发高烧，而高烧的原因不明。仗助君的母亲在深夜里开车将他送往S市内的医院。

那天晚上，杜王町下了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雪。很不走运，他母亲的车轮陷在了农田道正中央的积雪里，动弹不得。虽然缠上了防滑链条，但车轮还是不住地打滑，根本无法向前行驶。

仗助君的脸色很差，看上去片刻都不能耽搁。他母亲想向人求助，但当时的杜王町尚在开发之中，还不像现在这样有如此多的住宅和车辆。周围只有被雪覆盖的广阔田地，根本看不到人家。当时，帮助他母亲的是一个男子高中生。

当时，仗助君的母亲正在无法动弹的车内干着急，突然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人影。那是一个身穿校服的不良少年，梳着一个牢固的大背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下雪的夜晚里站在农田道正中央。不良高中生向车中望去。【他】遍体鳞伤，好像刚刚打过架一样，脸上残留着淤青和伤痕，嘴唇也裂开了。仗助君的母亲非常的警惕，但【他】望着蜷缩在副驾驶席上的四岁的仗助君，开口说道：“这孩子生病了吧？我来推车。”

【他】毫不犹豫地脱掉校服上衣，塞在后车轮下面。【他】来到汽车后面，开始用两只手尽力推车。意识模糊的仗助君看到了【他】的样子。

“快点儿踩油门啊，开动以后不要停下来……否则轮胎又会陷到雪里的。”

仗助君的母亲一边在心中祈祷，一边踩动油门。缠着防滑链条的轮胎咬住制服，车子终于开动起来。

仗助君平安无事地抵达了医院，马上接受了治疗，然后住进了医院。从那晚开始的五十天里，他一直在生死边缘徘徊。在模糊不清的意识中，他想起了那个帮助自己的少年。被轮胎上的防滑链条碾过后，【他】的制服肯定已经支离破碎了吧。仗助君想象着【他】顶着风雪回家的的背影，终于挺过了高烧的折磨。

之后，仗助君的母亲曾经寻找过那个少年，但没有找到。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个高中生是什么人。

为了帮助素不相识的人，将自己的衣服塞在车轮下面，普通人恐怕无法做出这种行为。难道对于【他】来说，自己的制服就如此一文不值吗？不，不会的。【他】这样做完全是出自真正的善意。【他】的举动改变了仗助君今后的人生和生活方式。至今，【他】仍是仗助君【憧憬】的人。

据说，仗助君的背头就是模仿了【他】的发型。当初他刚进高中的时候，不良学长们曾嘲笑过他的发型。不过，在与仗助君说话之后，那位学长的鼻子形状就有所变化了。平时的仗助君并不会过分的胡闹，但如果有人嘲笑他的发型，他的态度就会瞬间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据说，他认为嘲笑他的发型就是在侮辱小时候救过他的【他】。

缠着防滑链条的轮胎碾压在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仗助君利用窗玻璃的镜子效果，整理了一下头发。

“头发有点儿不固定啊。”

说着，仗助君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可我却没看出来他的头发哪里乱了。

“想象不出你梳其他发型是什么样子。”

“如果我放弃这个发型的话，那我就不是【东方仗助】，而是另外一个人了。”

他的脸上露出不情愿的表情，仿佛在责怪我刚才所说的话。

自愿脱下穿在身上的衣服，只为了帮助他人。【他】的这种行动已经深深地铭刻在仗助君的心里。对于仗助君来说，【他】仿佛已经不仅仅是救命恩人，更像是一个父亲般的存在。仗助君在成长的过程中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也许正是【他】的背影代替了仗助君的父亲，为他指明了前进的道路。

“你现在还想见到他吗？”

“老实说，我有些害怕见到他。我至今仍想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和性格，但同时还感到有些害怕，因为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停了片刻，仗助君继续说遁。

“不过，如果有机会让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的。”

顺便一提，在漫画连载时，当救了孩提时代的仗助君的背头少年出现的时候，热心的读者产生了种种猜测，因为大家觉得他可能是为后文做铺垫的一个伏笔人物。可是，在此之后，他一次都没有出场，JOJO的第四部就直接结束了。在对这位少年产生的种种猜测中，最多的一种看法认为——“他应该是被敌人的【替身】能力弄到了过去的仗助君本人”。大家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在漫画的回想篇中出现的少年，无论从体型到服装都酷似高中时代的仗助君。

公交车驶出二杜隧道后，窗外再次出现一望无际的雪景。由于这里已经远离了市中心，所以只能看见树木和农田。进入路旁分布着人家的小路后，公文车会时不时地停下，让乘客下车。由于我一直都是骑自行车上下学的，所以几乎没有机会乘坐公交车，窗外的风景对我来说也就显得十分新鲜。

在不断流逝的景色中，突然出现了【秋千】和【滑梯】。它们从眼前划过，消失在后方。突然看到这一幕的我，连忙将脑袋紧贴在车窗上，发出了“咣”的一声。

“怎么了？”

仗助君向我问道。

“我刚才好像看见了一个公园……”

“公园？这种地方会有公园吗？”

我们已经调查了杜王町所有的公园，刚才那个地方不应该有公园的。

我和仗助君在下一站下了车，公交车在一阵引擎声中开走以后，周围变得一片寂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收了一样。大气很冷，我们哆哆嗦嗦地向来时的路走去。只见路旁零星散布看一些人家，有一个角落被树丛围了起来，有孩子玩耍的声音从那里传来。那并不是公园，而是一个被田地围拢起来的儿童福利院。

四

“学长，你紧张吗？”

千帆一边踏在雪上，一边向走在前面的莲见学长问道。在从结业典礼返家的途中，雪越下越大，整个杜王町已经是一片雪白。停在道旁的汽车和自行车、店铺的招牌和围栏上都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千帆已经有好几次差点儿滑摔倒了，但莲见学长则平稳悠闲地走在前头。他看着雪景，并没有产生任何感慨，恬淡得一如往常。千帆滑了一下，慌忙抓住路旁的树，但是学长仍在继续向前走去，二人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在一片白皑皑的雪景中，只有穿在学长身上的校服是黑色的。学长并没有回头，只是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冷冷说道。

“我不紧张。而是感到非常激动。”

千帆正带着学长前往自己家中，他和父亲还没有见过面。

“没关系，我父亲很平易近人的。”

千帆的父亲曾经对她说过，如果交了男朋友的话就把他带到家里来看看。

千帆拉住学长伸过来的手，在难行的道路上继续前进，不久便进入了自家所在的住宅区。她一边介绍着，一边几次偷偷望向莲见学长的脸。

他们已经交往两个月了。有一天，二人在意大利餐厅用餐的时候，千帆被一个男人骚扰了，这件事也让二人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骚扰她的男人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这件事并没有成为众人议论的话题，好像只被当成了一次普通的吵架。

千帆不知道学长为什么能够非常熟练地使用刀子。便向他问起，按照他的解释，是因为他曾经经常和福利院里的朋友一起掷飞刀，把这当作一种消遣。二人开始交往后，千帆才从莲见学长身上看到了很多以前无从得见的地方。他家墙上贴着一张印有草原照片的明信片。他的手臂和身体上有不少伤痕和淤青，据说是在少年时代的交通事故中留下的。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拥有超越常人的记忆力，所以经常会感到意识混乱，此时就会拼命抓挠手臂，才会留下这些伤痕。二人一起去过他度过自己少年时代的福利院，千帆也看到了他和以前的老师、朋友交谈。她与去了S市女子高中的好友在家庭餐馆里见面，并将莲见学长的事情告诉了对方，对方非常为她高兴，并请她吃了晚饭。

二人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以前，她总是在这里和学长道别的，但今天，二人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千帆和学长学长穿过住宅区，又向前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了自己的家。那是一栋西洋风格的平房建筑，是由千帆的父亲自己设计的。

“你家还养花啊？”

学长从门外向庭院里望去，花盆和花坛上也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自从母亲离开以后，这些花就没有开过。”

父母离婚的原因在于父亲的老情人。在一段时间内，千帆特别恨那个女人，但如今，她已经没行任何感觉了。

千帆用钥匙打开家门，父亲经常穿的皮鞋就放在地上。学长脱下的鞋子放在父亲皮鞋旁边，看起来尺寸几乎相同。

“你的鞋号和我父亲一样呢。”

“你总是在意这些无聊的事。”

客厅里正播放着古典音乐。由于父亲喜欢收集木制家具，所以连扬声器都是木制的大家伙。客厅旁边就是厨房，从中飘出一阵炖牛肉的香味。父亲正在做饭。每次父亲先从公司回到家的时候，他就会负责做晚饭。千帆招呼了一声，厨房里响起了关水龙头的声音。父亲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父亲望着学长，紧皱着眉头，脸上露出不满意的表情。他盯着学长从头到脚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用手指着学长说道：“你这家伙，真是个招人讨厌的小鬼。你就是勾引我女儿的那个男人？你认为我会同意吗？”

学长一动不动。

“算了，我听说你今天要来，我就做了炖牛肉，过来吃吧。”

父亲亲切地拍了拍学长的后背，原来他生气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感觉还真像，无论是眼睛的形状，还是脸的轮廓都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样。

“先把书包放下吧。”

千帆看到学长一直紧紧攥着书包，便向他说道。他摇了摇头，然后面向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叫莲见，请多关照。我想总有一天，我要和您好好聊聊的。”

五

明里望向镜中，确认自己的目光是否正常。她的心已经坚持了好久。如果没有逃脱的希望，她在很久以前就会疯掉的。过年了，人们可能正在休假吧。之前经常能够听见的上班族杂乱的脚步声也消失了，在这个夹在混凝土巨大墙壁之间的夹缝里，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整整一天都听不到任何声音。由于妊娠的缘故，她感到胸口很憋闷。她读着早已经能够背下来的与生孩子相关的书籍，望着印有草原照片的明信片，填着字谜，度过了一天。

到了夜里，大神照彦仍旧会来到楼顶，将食品和补给物资扔下来，然后便走开。他们之间维持着奇怪的平衡，这种平衡很有可能会在某天崩溃。她觉得，那个男人没有立即杀死自己，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努力维持这种关系的并不仅仅只有他。她自己的喉咙坏掉了，无法大声叫喊。可是，她本来可以通过敲水管的方法来唤起别人的注意的。当然，她无时无刻不在考虑这种方法的可行性。可最终，考虑到父母的安全，她就没有这么做。

还有一件很稀奇的事——除了大神以外，从来没有人出现在楼顶上向下看。本来，无论是公司的大楼也好，还是杂居公寓也好，楼顶上都会围起一圈防止跌落的护栏，如果不翻越护栏的话，是无法看到大楼夹缝底部的。公司里很少有人会到楼顶上来，而且，如果放上一块禁止进入的警示牌，也可以防止别人进入此地。也许大神就是通过这样做来防止别人到楼顶上来的。

可是，即便他真的这样做了，在这近半年的时间里，竟然从来没有一个人望向大楼之间的夹缝，这可能吗……？

由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明里只听到过大神照彦的声音，所以当杂居公寓的楼顶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时，明里感到特别恐惧。

“那个……不好意思……”

那个声音有些颤抖，好像感到很冷一样。那是在一月上旬的一个黎明前。明里已经无数次地想象过这个瞬间，她一边在心中祈祷这不是梦境，也并非幻听，一边掀开了身上的毛毯。

“真的有人吗……？”

一束手电筒的亮光从楼顶射入大楼夹缝里。明里眯起眼睛向上望去。通过身体轮廓和声音来判断，那是一个女人。

明里有很多话想说。可是，那些话全都堵在胸口，令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只能拼命地挥手，表示“我在这里”。可是，她只能发出很小的声音，无法传到楼顶。但是，对方好像发现了她。因为她感觉到对方好像大吃了一惊。那个女人看着明里，口中说不出话来。但很快，那个女人便回过神来，开口说道：“我已经通知警察，但是警察不相信那封信上的话，所以我一个人先过来确认一下。”

那个女人的声音很大，远远散播开来。明里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腹中的胎儿也在蠢蠢欲动。如果能从这里逃出去的话，孩子就应该可以安全出生的。

“请放心，我马上就把你救出去。真是太惨了……不过，等等……”

那个女人沉默了片刻，不久便有些犹豫地说道。

“请先听我说。”

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是一捆纸。

“请先看看，我感到很为难……”

那是用橡皮筋捆起来的很多账单。

“你不用把钱全部给我。只要给我一半就可以。即便你给我一半，剩下的钱还是足够在杜王町买一所房子的。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救你。我的车子就停在大楼前面，后备箱里放着绳梯，我可以马上拿过来。”

在系在猫项圈上的信中，明里也写了自己藏起大神照彦的钱的事。这恐怕也是他没有杀死她的原因之一。

只要能从这里逃出去，将所有的钱交出去都没关系。明里接受了那个女人的条件，但她无法用声音告诉那个女人自己已经同意，便只好重重地点头。那个女人则长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那，请你先等一下。”

那个女人离开了楼顶，大楼夹缝里又剩下了自己一个人。由于那个女人拿走了手电筒，所以周围很黑。太好了，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回家了，就可以见到家中的父母了。但在欣喜的同时，她也产生了怀疑。

她虽然在信中写道自己藏起了一大笔钱，但她隐瞒了具体数额。包中也许有几百万日元，也许有几亿日元。可是，那个女人刚才说【即便你给我一半，剩下的钱还是足够在杜王町买一所房子的】，听上去简直就好像她早已清楚地知道包中放了多少钱似的。

自己可不能再上当了。她开始猜测，是否系在猫项圈上的信已经落人了大神照彦的手中。这并不是不可能的。这会不会是他读到那封信以后采取的将计就计呢？为了摆脱这种胶着状态，他的确需要采取一些手段。如果刚才那个女人是大神照彦设下的圈套，也可以理解她这么做是在要求得到自己应得的那一份。她的目的就是将自己带出去，然后让自己把她带到藏钱的地方，这样她就能从大神照彦那里拿到自己的那一份钱了。当然，一旦他们知道藏钱的地方，自己就再没有任何用处了。

可是，如果这种推测属于事实的话，那自己目前的处境岂不是相当危险？

不，不对。很遗憾，这并不是最坏的情况，反倒不如说这是一个机会。因为自己已经意识到了，而对方却并不知情。我何不装作上当受骗的样子，从这里逃出去昵？我将藏钱的地方告诉那个女人，在她寻找藏钱地点的时候，也许就有逃走的机会。这个计划成功的希望远比一直留在这里要大得多。

明里打破镜子，从中挑选了一块三角形的碎片，作为武器，藏在了上衣里面。

过了不久，上面传来了一阵动静，一条绳梯从楼顶垂了下来。

“小心一点，不要掉下去。”

楼顶边上亮起了手电筒的灯光。绳梯沿着墙壁，从楼顶一直垂到大楼夹缝的底部，其细长的样子宛如一条蜘蛛丝。垂直高度大概有三十米左右。明里一心想要出去，便马上手抓绳梯，脚也蹬了上去。一加上明里的体重，绳子马上绷得紧紧的。

明里爬了一段高度后，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喜悦，心想自己终于能够从这里出去了。她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但还是紧紧地抓住了绳梯。楼顶上的风让她感觉十分舒服。大楼夹缝里没有一丝风，总是淤积着浑浊的空气。

接下来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那就是该怎样告诉那个女人藏钱的地点。明里一边抓住绳梯向上爬，一边暗自思索。自己爬到楼顶后，那个女人肯定会问自己藏钱的地点在哪里，或者要求自己带她去。可是，自己不能告诉她实话。如果这是一个圈套的话，大神肯定就悄无声息地躲在附近的某处。

必须离开这里，走到有人的地方。只要周围有很多人，就算自己已经毫无用处，对方也不会做出危险的事情来。

自己需要【移动】。需要能够从【移动】转变为逃亡的时间。可是，如果自己老老实实地将装满钱的旅行包的所在地说出来，恐怕就一步都无法离开这里了。

因为，他想要知道的【魔法的语言】就是【大楼夹缝】。

旅行包就在这里。就在这禁闭了自己半年多的大楼夹缝里，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在明里将大神照彦叫到楼顶上来的那一天，她是带着包过来的。起初，她打算亮出这一大笔钱，质问大神照彦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还有织笠花惠那个女人在电话中所说的是否属实。

可是，当她在楼顶上等待大神照彦的时候，头脑渐渐冷静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尚未听大神照彦的解释，就擅自闯进他的家里，并将他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连天花板都不落下，自己的做法实在是有些过分。她觉得，如果将这些钱给他看的话，事情反而会变得更加复杂。在她开始想要将旅行包藏在某处的时候，手表上的指针显示，距离约定见面的时间只有五分钟了。他很快就要来了。可是，楼顶上一片空旷，根本没有藏东西的地方。

她只想到了一个办法，虽然那并不是什么好办法。公司旁边建了一幢杂居公寓，那幢大楼的楼顶高度与公司大致相当。大楼与大楼之间只有不到一米的间隙。也许自己可以用力将旅行包扔到隔壁大楼的楼顶上。

她马上就执行了这个方案，结果却失败了。当时天上正下着细雨，雨水令她的手打滑了。失控的旅行包并没能越过隔壁大楼顶上的铁丝网，而是咣的一声撞在铁丝网上，激起一阵水雾后，掉在了大楼夹缝里的管道间。

在被大神照彦从楼顶上推落以后，她一边生活在两道巨大的墙壁之间，一边趁着大神照彦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看护着管道深处。那里塞满了空瓶子和腐烂的纸张，黑色旅行包就掉在那些垃圾上面，从管道接缝处渗出来的水，以及雨水正滴落在旅行包上。那个旅行包是用防水布料做成的，而且里面的东西都事先放在了塑料袋里，所以即使浸在水里也没关系。她很担心大神照彦某一天会发现旅行包，但他一直都没有注意到，也许是因为从楼顶上无法看见管道的角落，而且旅行包的黑色又非常不显眼的缘故。

自己不能把【魔法的语言】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必须说旅行包是放在山中，或是某个公共场所的储物柜里，要由自己带着她过去。在通过车辆或徒步移动到那里的过程中，肯定会有机会逃跑的。

明里一边抓住绳梯向上爬，一边在脑海中展开杜王町的地图。哪里最适合藏钱呢？

突然，周围变得异常耀眼。楼顶上发出一束光，直接照在了自己脸上。这种照射方法太直接了，就像在电影里，警察盘寻嫌疑犯时的做法一样。明里被亮光晃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好中断攀爬，牢牢地抓紧绳梯。

“起初还是一个一无所知、微不足道的单纯小姑娘，不经意间却已经产生了这么重的疑心。”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中充满怜悯。明里眯起眼睛，只见绳梯尽头亮着两束手电筒的灯光。

“你看看她的表情，她已经有所察觉了，她知道你并不是来救她的。”

等到明里习惯了耀眼的亮光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影正站在那个女人身旁。

“即使把她弄到上面来，她也不会说出我想知道的话。她所说的话不会有一句是真的，而只会让我更加迷茫。我们在这个狭窄封闭的剧院里的公演以失败告终了，她已经知道你是在演戏了。”

明里感到非常失落，仿佛全身都被灌满了重铅一样。此刻，她浑身无力，只能尽力附着在绳梯上，不让自己掉下去。

“她注意到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首先是灵感，然后是观察。你看，镜子都已经碎在地上了。”

照在明里脸上的光稍微偏了偏，照向大楼夹缝底部。

“她打算上演一幕将计就计的好戏，这可是会引发流血的悲惨事件啊。”

“先把她弄出来吧，说不定她就会说出来了。”

“外面的风吹在她身上，会令她想起自己的父母。她也许会一边哭泣，一边乞求我的许诺，然后说出我希望知道的答案。可是，我不会这样做，因为她知道，即使那样做，自己也不会获救。这样一来，她反倒可能发挥出超越自身的能力进行抵抗。而且我也不喜欢赌博，所以我不想知道她上来以后究竟是痛哭流涕，还是会进行悲壮的反抗。你把她放下去吧，让她回到原来的地方。”

他这句话就意味着，明里爬到中途的蜘蛛丝马上就会啪地一声被割断。在那一瞬间，明里想无视他的话，继续爬到楼顶上。她想用最快的速度到达他们的身边，然后撕咬他们的身体。

“她现在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团不卫生的细菌，如果她上来以后反抗，被她咬伤的话，伤口会染上很多细菌，然后腐烂。仔细看看她，你能想象出她曾是一个人类吗？所有人看到她都会百分之百地扭过头去。我让她苟延残喘到今天，你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吗？好了，请回到下面去吧，上面不是你应该待的地力。我重申一次，我可以在一瞬间割断绳梯。只要你继续向上爬一步，你就会和绳梯一起掉下去。如果从这个高度掉下去的话，你腹中的孩子恐怕就保不住了吧。”

明里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他们正在上面用手电筒照着她，她不想露出哭泣的面容。

重新向下爬也需要一定时间。望着自己逐渐远离的楼顶，明里感到十分惋惜，心中仿佛要渗出血来。等到明里到达地面后，楼顶上的人开始将绳梯向上拉回。头上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

“对不起哦。不过，我真的是那只猫的主人，大神希望我能把猫借给他用一用，我本来并没有想像刚才那样演戏。我特意让那只猫跑到大楼夹缝里，是不想让你丧失生存的希望。如果你的心崩溃，导致你无法说出藏钱的地方，那可就糟了。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我们要让你看到【希望】。因为只有【希望】能一直支撑你的心。喂，我们好久不见了，你还记得我们以前通过电话吗？”

明里刚刚才回忆起来。如果她的记忆力没有被时间风化，早就应该想起那是半年前自己在电话里听过的声音。那个女人就是织笠花惠。

“我先走了，我以后会经常和大神一起来看你的。对了，你知道吗？他已经结婚了，但结婚对象并不是我，而是最近刚刚认识的一个人。反正这种事是无所谓了。”

不久，两个人便从楼顶上消失了，大楼夹缝里再次充满了深深的浓重黑暗。

六

孩子们在外面玩耍的声音传到了屋里。向窗外望去，只见孩子们正用手团起地上的秘雪，互相打雪仗呢。从年龄来看，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小学生，但其中也有正在上幼儿园的小孩儿，还有中学生。这个儿童福利院和我以前上过的幼儿园很像。这里有围墙，有大门，有孩子们生活的建筑，有广场和玩具。

这些建筑里有一间屋子，好像是学校办公室的迷你化。屋里摆放着三张书桌，窗户旁边放着一套略显破旧的沙发，供来宾使用。我和仗助君并肩坐在沙发上。暖炉上放着水壶，水壶口静静地冒着热气。

有几个小孩儿正在窗边向屋里张望。仗助君做出吓唬人的动作，孩子们便一哄而散。

“以前竟然没注意到这里有这样一个地方。”

“不过，我们要找的地方恐怕并不是这里……”

我们向广场望去。那里有被积雪覆盖的【秋千】和【滑梯】，但我们并没有发现【时钟】。杜王町里有几个公园里同时具备这三样东西，而这里只具备两个条件。与这里相比，杜王町的那些公园更有可能是【敌人】记忆中的场所。

福利院里的工作人员为我们端来茶杯，并向里面注满了茶。那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性。她在我们对面坐了下来，同我们闲谈起来。谈到今天的天气，她说，由于大雪的缘故，院长还没有从外面回来。我们编造了一个谎言，说学校给我们留的作业就是参观学习儿童福利院，然后请她介绍了一下这间福利院的概要和历史。

“孩子们都开玩笑地说你用不可思议的力量治好了那个小女孩的伤哟。”

那位女性职员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我和仗助君则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是我们刚才下车后，刚刚来到福利院后发生的事。一个在广场上玩耍的小女孩不小心摔倒在地，双手手心部在地面上擦伤了。那个小女孩擦伤双手的地方是建筑墙根突出的部分，那里并没有积雪覆盖，冻得硬邦邦的地面突起出来，宛如一个制作萝卜泥用的擦子。因此，那个小女孩的双手手心的皮肤被刮破，上面又是泥，又是血，惨不忍睹。就在小女孩不停哭泣，那位女性职员束手无策的时候，仗助君来到了她们身边。他用两只大手捧起了小女孩的小手，下一瞬间，小女孩立刻停止了哭泣，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等到仗助君展开双手的时候，小女孩手上的伤痕和难以忍耐的疼痛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治疗手段？难道你真的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吗？”

我一边听着她的话，一边向放在柜子上的小饰物瞥了一眼，那是一个怀抱婴儿的陶制圣母像。此时，仗助君摇了摇头。

“那本来就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我是学校的保健委员，所以很熟悉这种治疗。与此相比，我有更重要的事想问你，是关于时钟的事。”

“时钟？”

“这家伙非常喜欢时钟，不停地拍摄车站和公园里的时钟照片。”

仗助君拍了拍我的肩膀。哎？要按照这种设定进行下去吗？我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嗯，我一看到时钟就觉得异常兴奋。怎么说呢，我能够从时钟的长指针和短指针中感受到一种浪漫，觉得它们就像一对恋人一样。一个在不停追赶，一个被不停追赶。对了，这个广场好多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时钟昵……”

这里现在没有时钟，但也许以前有。如果是那样的话，这里也应该被列入【敌人】记忆的候补场所。可是，那位女性职员并没有立刻明白我的意思。

“哈，这个我就搞不懂了。不，我指的不是你的兴趣，而是这里是否曾有时钟……”

“最近被撤走了吗？”

“我在这里工作仅仅一年，以前的事情不是很清楚。”

“这里有人知道吗？”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大人。

“院长可能会知道，但正加我刚才所说，由于大雪的缘故，院长还没有从外面回来。我去问问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你们在这里等我五分钟。”

当那位女性职员站起身来的时候，通往走廊里的拉门被拽开，一个小学高年级左右大小的少年走进屋内。

“喂，我想用一下剪刀，能借给我吗？”

那个少年对女性职员的说话语气就像在和家人说话一样。女性职员取出名册，写上了少年的名字。她还询问了那个少年从什么时候借到什么时候，做什么用途，并把它们一一记了下来。恐怕是因为这里还有不少很小的孩子，所以要小心注意刀类物品的使用。少年拿着剪刀走出房问，那位女性职员则说着“我马上回来”后，也走出了房间。现在，这个好似办公室的房间里便只剩下了我和仗助君两个人。

房间里装饰着孩子们画的画。据说，这间福利院生活着大约十五个孩子，他们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而无法与自己的父母居住在一起。据说这样的福利院在全国范围内超过五百所。仗助君从沙发中站起身来，望向装饰在柜子上的孩子们的画，并向那个陶制的小圣母像伸出手去，用手指拨弄着圣母怀中的婴儿，开口说道。

“据说这个孩子将水变成了葡萄酒，他会不会也是一个【替身使者】？”

刚才，在仗助君治疗那个小女孩手上伤势的时候，其他孩子们都围在周围，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当然，治疗小女孩伤口的是【替身】的能力。

仗助君的【替身】是一个中世纪时代的武士形象，名字叫做【疯狂钻石】（注11：疯狂钻石（CRAZY DIAMOND），综合型的人型替身，各方面的表现都很强，特殊能力是可以完全修复被破坏的物体（包括有机物和无机物））。他的力量很强大，足以破坏一切。如果被他的拳头击中，混凝土的墙壁也会在一瞬间化作粉末。而且。他还能修复受损的东西，可以在一瞬间治愈割伤或骨折。

破坏和再生是两种互相对立的东西，为什么能够毫不矛盾地聚在一起呢？真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也许仗助君本身也带有这种两面性。说起来，我的确觉得仗助君颇有些双重人格的昧道。他总是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印象，但如果被人嘲笑他的发型，他就会在一瞬间毫不留情地将嘲笑他的人痛打一顿。

不经意间，窗外挤满了孩子们的脸孔。所有孩子都停止了打雪仗，全都带着好奇的表情向屋里张望。他们的目光主要都集中在仗助君的头发上。我很担心，害怕小孩子用手指着他的头发说好奇怪啊。仗助君则扮出一副怪相，哇地一声大叫，吓唬着孩子们。孩子们全都笑着从窗边跑来了。

房门打开，刚才那位年轻的女性职员回来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关于时钟，我还是没有弄清楚，我无法与在这里工作过很长时间的人取得联系……”

“那就没办法了。”

我和仗助君互相望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决定回去。还是应该将搜寻的注意力放在杜王町里的公园上。从事件发生后，时间逐渐流逝，我们都觉得罪犯仿佛离我们越来越远，但我们还是束手无策。

我们向那位女性职员道谢后，便开始道别。这时，房门打开，刚才那个借剪刀的少年走了进来。

“用完了？”

“嗯。”

那位女性职员从少年手中接过剪刀，然后在名册上盖了印章，那个印章应该是用来表明借用已返还的。那个少年走出房间后，仗助君用食指挠着脸颊，开口问道：“我说，只是借一把剪刀，你是不是太小心了，有必要特意为此做一本名册吗？”

那位女性职员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这所设施比较特殊，据说以前有一个孩子用剪刀刺伤了自己的双臂。”

打雪仗好像又重新开始了，外面传来了孩子们喧闹的声音。房间里则充满了沉默。她脸上露出自责的表情，仿佛说了不应该对来客说的话。

“……你刚才说什么？”

仗助君重新问道。

“你刚才是不是说，用剪刀刺伤双臂？”

他的母亲就是因为被植入这种记忆，才用剪刀刺伤双臂的。而根据岸边露伴的推测，那种记忆正是出自【敌人】曾经体验过的经历。

“在福利院里，以前有小孩子做过这种事吗？”

仗助君继续逼问，那位女性职员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不住向后退去。

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出来。由于规定不能将孩子们的事情告诉给不相干的人，那位女性职员并没有说得很详细。不久，这所设施的院长——一位中年女性终于从外面回来了。

“这里以前有没有一个遇到过交通事故的少年？那个少年是不是用剪刀刺伤了自己的双臂？”

我向福利院的院长询问道，院长则立刻换了一副表情。

“你们是葡萄丘高中的学生吧？你们是琢马的朋友？”

院长口中说出了莲见琢马这个名字。我们本来还想问一些关于他的事情，但院长只肯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和年龄。

不过，她告诉了我们关于【时钟】的事。广场上以前好像的确有一个【时钟】，但在七年前，【时钟】发生严重老化，最后被撤走了。很明显，我们这次找到了线索。

我们离开福利院后，联系了一些朋友，尽量收集了与莲见琢马有关的资料。一个朋友的哥哥还保留着葡萄丘学园中等部1997年毕业相册，其中有一张莲见琢马身穿长袖上衣的照片。仗肋君看着这张照片，开口说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对了，一个月以前，我曾经在车站前的环岛路上和他说过话。这个混蛋胸口别着一支钢笔，和一个女学生在一起。”

七

“这小家伙的淤青，和你的一样啊。”

“你怎么总注意这些无聊的事呢？”

那对男女的对话，被记录在了皮革封面的书里。自己现在仍旧像一个小孩儿本能地寻求母乳一样，不带有任何复杂的感情，写在书里的描写也只是罗列着五感感受到的信息罢了。偶尔也会有感情描写，但不是不安，就是开心，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读到文章，当时的视野和皮肤感觉又重新在脑海中浮现。自己全身都裹着温暖的毛毯，被关在笼子里，笼子里已经事先放有法式面包和西红柿什么的。

那个女人把脸凑近。如果是距离很远的东西的话，或许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大概轮廓，但如今只有几十厘米的距离，所以是可以准确清楚地把握对方的容貌的。那个女子胸口上别着一个【百合形状的金色胸针】，而那个男人因为并没有把脸凑过来，所以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再见了，小朋友。”

那个女人说完便走远了，然后，便一直没有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这就是自己被放置在寺院里那一天，记录在这本皮革封面书里的事情。

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便可以随心所欲地召唤出这本皮革封面的书，然后，马上就可以查阅过去的事。通过阅读以自己为主人公的自传小说，他知道了自己成长的过程。

【百合形状的金色胸针】好像在杜王町的一个小型杂货店里有售。那些胸针都是手工制作而成的，据说对外销售的只有十个。在对这家杂货店的老顾客进行调查的时候，琢马找到了那个名叫织笠花惠的女人。

织笠花惠居住在新兴住宅区的一所房屋里，与一只猫共同生活。她好像没有家人，但每半年会同一个男人见一次面。有一次，琢马假装碰巧地去接近他们，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他确信，那个男人正是自己被放置在寺院里时，与织笠花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

“你不相信吗？我来给你看一个证据。肩膀上有一块胎记，你靠近点儿，确认一下。”

二○○○年一月三日，织笠花惠被杀害的那天。琢马脱掉了校服上衣，隔着玻璃窗说道。客厅里的织笠花惠则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只有沙发上她养的那只猫，目睹了这一场面。

父亲的老情人，并没有变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她一边惊讶地望着琢马布满伤痕的手臂，一边将视线移向他的肩膀。她看到了一块马形的胎记，便知道他就是那个婴儿。她眯起眼睛，仿佛就要哭了出来。从表情中可以看出她的恐惧和感激。可是，他对她的感慨以及此前的人生并无兴趣。

当琢马面向织笠花惠，隔着玻璃将皮革封面的书按在窗户上的时候，她恐怕并没有看到那本书。因为普通人是无法用肉眼看到那本书的。

可是，不管她有没有看见，重要的一点在于这种距离应该已经进入了她的视野。即使无法通过视觉进行认识，她的灵魂也察觉到了那本书的存在，审阅着书里的文字，没有人能够拒绝那些文章。那些文章比当今世上任何小说家写出的文字都要震撼人的灵魂。就这样，她被深深吸引，体验了琢马自身大致的记忆和感情。

琢马把这种现象称为【感情移入】。被记述下来的背景、空气、天空的颜色、气味，这些都极其逼真地渗入到她的意识中，令她产生出模拟性的体验。织笠花惠深深确信，她自己刚才被车撞了。由于她的灵魂深深确信这一点，所以肉体也是无法抵抗的。

她的骨头断裂，粉碎。衣服上完全没有任何伤痕，但她的身体却如同被一辆幻影之车撞飞了一般。为了将她完全置于死地，琢马还带来了一把刀子，但现在看来已经不必用了。只要扔下她不管，她就会因大量出血而死亡。琢马事先就已经调查过，她和附近的居民之间根本没有交流。

“你为什么要寻找以前抛弃的婴儿？难道你想抚养他吗？”

琢马望着趴在地上将要死去的织笠花惠，向她问道。对方并没有回答。【感情移入】已经令她死亡了。她通过阅读书里的文字，被植入了记忆，体验到了与琢马相同的经历。这就是皮革封面的书的能力。

那只猫好像受到了惊吓，跑进了房屋里面。书的能力对动物是不起作用的。只有让对方读这本书，才能发挥这本书的效果，所以，对方必须能够阅读日语。比如，对于不识字的小孩儿、眼睛看不清的老人，以及不懂日语的外国人来说，这本书是不起作用的。

而且，还有重要的点，那就是对方必须身处一个能够读书的环境里。比如，如果视野不够清晰的话，对方就无法看到书里的文字，所以，如果在黑暗中，这本书也不会发挥效果。还有距离的限制，必须靠近到距离对方大约两米的地方。如果距离比这远的话，普通的视力是无法看清书上的文字的，也就无法被植入记忆，受到伤害。

琢马穿上了上衣。他之所以脱掉上衣，让织笠花惠看自己肩膀上的胎记，是有理由的。如果她一直待在客厅靠里面的地方的话，那本书就不会发挥效果。为了让她能够阅读书上的文字，必须让她靠近到距离自己两米以内的地方。如果她不靠近的话，琢马就会打破窗户，用其他方法杀死她。

“如果你不向儿童福利院打听我的事情的话，你也就不会死了。”

这是非计划杀人。在知道她开始寻找婴儿的下落后，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不让她最终找到自己。其实，他心里并不清楚她寻找婴儿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动机。也许这同她生病后便无法生育的这件事情有关，但他对此不感兴趣。

她的身体倒在地上，流出的鲜血在地面上蔓延开来。躲到房屋一角的白猫，直勾勾地望着逐渐蔓延到眼皮底下的血泊。

琢马用汤匙舀起一勺红色的、黏糊糊的炖牛肉，放入口中。口中立刻感受到了一种浓厚的肉味。他不知道是好吃还是难吃。但如果他不吃的话，在这种场合下，很容易会惹起别人的怀疑的。

双叶家屋里的暖气开着，窗玻璃上覆盖上了一层雪白的霜。他一边吃着桌上的料理，一边倾听双叶照彦和双叶千帆的对话。他们二人关系好像很好，经常像亲密的朋友一样相视而笑。他们谈话的内容是关于千帆正在写的小说。她正就小说的展开与父亲商量。

“对于任何人来说，小说的结局都是令人头痛的。虽然我不是小说家，但我想结局肯定很难处理的。所以，你一个小女孩会为结局感到头疼也是很IE常的。我有一个想法，你看看是否可以这样来写。最后，只有女主人公活了下来，她的男朋友则死掉了。”

“我希望尽量能够写出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莲见君，你觉得应该怎么写？”

莲见放下汤匙，开口回答道。

“不看到原稿的话，我也不知道。”

“你何不绐他看看呢？”

听到父亲的话，千帆点了点头。

吃过饭后，千帆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原稿打印了出来。千帆走进房间后，双叶照彦也开始在厨房的水龙头下清洗餐具。琢马一边用手掌抚摸着屋内的木制家具，一边在屋内走动。他以前都是从外面来偷看这些家具的，这还是他第一次亲手触碰它们。

虽然他装作第一次到这里来，但实际上，他已经无数次地偷偷拜访过这里。以前，他从窗户向里张望，看到了还小的妹妹被父母悉心呵护养育。双叶千帆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天生拥有琢马所没有的东西。那就是普通人所走过的平凡幸福的人生。如果琢马不出现的话，她肯定会平静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餐具柜上放着今天的报纸。

父亲大概已经看到了织笠花惠谜一般死亡的报道。千帆对这一事件也表现出了兴趣。那个理由大概可以明白的。她发现了父亲保管的关于织笠花惠的报道，觉得很奇怪。她甚至可能已经想到，死去的就是父亲的老情人。

墙上装饰着现代美术画。琢马抚摸着这些画，耳边传来了打印机的声音。千帆好像开始在屋里打印小说原稿了。双叶照彦洗完餐具后，来到了琢马身旁。

“打印机那种噪音，听起来是不是很像一个坏掉的小提琴发出的声音？因为那是个老式打印机了。下次，我想给她买一个新的，作为庆祝她升学的礼物。”

对于他来说，给女儿买东西好像是最大的喜悦。他看起来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脸上也有不少皱纹，是一个给人以安稳感觉的大人。画的旁边是一张照片，上面照着站在海边的一家三口。双叶照彦注意到琢马正在看这张全家照，脸上露出了很为难的表情。

“你知道她妈妈的事吗？”

“她对我说过了。自从她的母亲走后，你就对她过度保护起来了。”

“我认真地为她着想过，也考虑过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有一个梦想，那就是给孙子们变魔术，教他们画画。”

双叶照彦仿佛把女儿当作了自己的精神支柱。琢马已经基本掌握了他的交友关系，但只见过他对千帆露出过笑脸。如果她受伤，或是死去的话，他肯定会悲伤得无法重新站起来吧。

千帆房里仍在传出打印文字、输出纸张的声音。为了重新确认对双叶照彦的调查结果，琢马开始阅读皮革封面的书。他在心中默念，书便浮现在了手心里。

“那本书是什么？”

双叶照彦指着琢马手中的棕褐色皮革封面的书，开口问道。他并没有随便乱指，而是准确地指向那本书。

“……只是一个记事本。一直放在衣袋里的。一直放在校服的内兜里。”

琢马翻动着手中的书，双叶照彦的目光也跟着移动。

“好奇怪啊。你什么时候带着的？衣袋里能放得下这么大的东西啊。”

“衣袋能放好多东西呢，我也感到很惊讶。”

他开始掩饰自己的震惊。双叶照彦竟然能够看到皮革封面的书。某种可能性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也许你会感到很奇怪，但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觉得一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在保护你？”

“不可思议的力量？”

“当看到绝望、走投无路的时候，令人难以置信的幸运却突然从天而降……”

为什么自己会有不同于常人的能力呢？

这种能力会不会是父母遗传给自己的呢？

父亲一边摸着胡须，一边眯起眼睛。

“莲见君，你不觉得幸运本身就是一种能力吗？”

“这是什幺意思？”

“深夜里，趴在地上，忍受着痛苦和寒冷，祈祷着黎明的来临。然后，在那种能力的面前，这些困难都变得不算什么。很久以前，由于工作的关系，使我陷入了一个困境，而那个时候，我眼看就要和千帆的母亲结婚了。如果当时没有幸运这种能力的话，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佯呢。”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幸运呢？”

“谁也没有来。也就是说，我不希望谁来的地方，谁也没有来。学校里也有这样的地方。比如通向楼顶的楼梯平台，那是不良少年们偷偷吸烟的秘密场所。我在这种地方藏了某些东西。如果当时有人来的话，我就不会有现在的生活了。恐怕千帆也不会出生，也不会在这样一间小小的房子里，吃着温暖的料理了。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人靠近那块空间。简直就像周围的人都迷失了方向感一样。就好像是，通往那里的道路从所有人的视野中消失了一样。从那里传来的声音，也毫不停留地径直穿过他们的耳膜，那里完全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死胡同。”

“你说【藏了东西】，具体来说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像狗一样的东西。是我在大楼的夹缝间偷偷饲养的。那个夹缝，就在公司大楼旁边。只要它稍微叫喊两声，我就会被解雇的。是的，那是一条狗。我每天都会去喂它。那个小家伙浑身都是泥，脏兮兮的。如果我没有幸运的能力，肯定会有人注意到那条狗的气息。可是，我却一直很好地把它藏了起来。”

琢马上衣里面藏了三把刀子，但他此刻并不想使用它们。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应付着。对于双叶照彦的话，琢马故意表现得很钦佩，然后从包里取出几张A4尺寸的纸。纸上印着几个人名和公司名。他若无其事地对双叶照彦说道：“我刚才还以为你所说的【藏了东西】是指你干了什么坏事呢。”

“我总是不知道该在有很多人的聚会上说些什么。所以，我还真是应该跟你学学你的幽默啊。”

双叶照彦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他坐在沙发上，点着了一根烟。

“不过，因为你是我女儿的男朋友，所以我觉得你这种开玩笑的方式有些不好啊。”

“我对你无所不知。”

琢马将那几张A4尺寸的纸放在父亲面前。然后退开一些距离，看着父亲拿起那些纸，开始阅读起来。

父亲只吸了一口烟，然后马上就把烟掐灭了。此前的平和气氛已经完全消失了，空气中充满了紧绷绷的紧张感。双叶照彦看到印在纸上的名字，立刻变了脸色。他看了几次纸面上的文字，好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无看错。他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加扭曲，此前滔滔不绝的说话方式也消失不见了。

琢马用眼球接收了当时的所有信息，然后记录在了书上。他用耳朵听着父亲越来越快的呼吸声，肌肤感受着僵化的空气，这些信息都永远地保存在了书中。他在以后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将会感到无比开心吧。

琢马花了五年时间去收集了那些名字。琢马紧跟着双叶照彦的车，然后通过观察与他交谈的人的表情，来推断他的品性。在他与人秘谈的时候，琢马会通过观察他的嘴唇动作，来推断他们谈话的内容。起初，琢马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了与双叶照彦说过话的一个人是检查机关的人，然后，他便开始了他的推测。他想，母亲曾经被他虐待的那件事情，也许会和这件事情有着某些关联。

十多年前，这座城镇需要建筑物。伴随着飞速的发展，人们开始需要确保自己的生活场所。当时，楼盘的买卖进入了一种异常狂乱状态。当时，双叶照彦从其他地方刚刚搬到这里来，参加了一个宴会。他为了蒙骗钱财，做了不该做的事情。那是一个建筑师和施工者之间背地里达成一致，展开的一个常见的欺诈。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双叶照彦终于开口说道。不知从何时开始，音乐已经停了下来，木制的扬声器陷入了沉默。他脸上的表情，宛如一个突然裂开的大洞。

“原来你接近我女儿，是有所企图的……”

琢马慢慢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企图？那还用说吗……”

琢马用手掌抚摸着木制沙发的扶手，画着优美的曲线。他感到这曲线十分美丽。

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呢？从出生到死亡，真的只有一瞬间。时间转瞬即逝。如果人死去的话，那个人脑中积累的想法，感情都会随之消失。人在一生中，究竟能做成多少事情呢？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被生下来的呢？很多人都会对此感到十分疑惑。但是，自己却不同。在小学的时候，他就明白了自己出生的意义。双叶照彦给了自己人生的意义，他是一个伟大的父亲。

“我希望你能祝福我，希望你能把我当成你们家庭的一份子。”

双叶照彦的脸上，露出了很意外的表情。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婚约。我已经和她谈过这件事了。我没有必要骗你。当然了，那并不是现在。而是今后的某一天……”

小说好像已经打印完了，千帆房间里的打印机的声音停止了。家中变得完全没有声音。双叶照彦目不转睛地盯着琢马的脸。不一会儿，通往走廊里的门被打开，千帆拿着一沓纸出现在门口。她正想走进屋内，却突然停住了，好像感受到了房间里沉重的气氛。

“怎么了？”

她向琢马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对吧，父亲？”

“……啊啊。对，他好像还有些事。”

双叶照彦仍然坐在沙发上，然后向这边点了点头。在琢马走出客厅的时候，他也没有站起来。琢马向他说道。

“我刚才只是在开玩笑。请别在意。”

双叶照彦显出一副好像想问什么的表情，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琢马和他道别后，便离开了双叶家。给他看那些文件，还有关于婚约的谈话，都只是琢马兴之所至的做法。这些东西，与今后等待着自己的命运相比，根本没有任何重要的意义。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和双叶照彦打声招呼。如果不直接与他面对面交谈的话，琢马就会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黑夜里的住宅区外面亮着灯，照亮了一户户西洋风格的人家。空气有些冷，触碰到脸颊上仿佛刀割一般。琢马穿好鞋子，走出双叶家门口，鞋子踩在路面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出来送他的千帆，颤抖着纤弱的肩膀。她每次外出时，都会戴上围巾，但此刻却露出了一段雪白的脖子。

“我父亲怎么了？”

“你想想看。就是知道了自己的独生女有了男朋友的那种状况。这部小说，你写到哪里了？”

“马上就要到高潮了。”

琢马从千帆手中接过那沓纸，塞入书包中。

“写完这部小说后，你还写其他作品吗？”

“我接下来想写童话般的幻想作品。”

“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

“浴缸跑了出去。就像车一样，跑到街上去。”

“真的吗？洗澡的时候？”

“是的。”

“那可真是不得了了。”

“嗯，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情。”

“对了，你能看见这个吗？”

“哎？”

千帆感到有些不解。

“看来没有遗传给你。没什么，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琢马拿出了刚才在和父亲的谈话中拿出的那本皮革封面的书，但千帆好像看不见这本书。突然，他产生一种想让千帆也阅读其中文字的冲动。比如，让她阅读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经历，不知道会怎么样。那样做就相当于将自己的人生原原本本地复制到了她的脑海中。在夜里的河边练习使用刀子的记忆也好，一直怀着对一个男人的仇恨生活着的记忆也好，她肯定会以为那些都是自己的记忆。她能够接受十七年前的过去吗？如果有二十分钟的话，她应该能够接受的。因为只要将所有记录下来的文字展示在她的眼前就可以了。

在那前后，双叶千帆将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自己经历的过去，会对她的性格、人性以及未来都留下影响吧。【过去】将会在她心中深深扎下根来，就好像生物的遗传基因会传给下一代一样。

这种能力和生物的繁殖、宗教的传播活动很像。增加自己的子孙，扩大活动范围，有时淘汰其他种族，有时又与其他种族融合进化。那本书，本身就是记载了遗传信息的染色体。将记忆植入他人体内，然后装作若无其事。

封面合上，皮革封面的书渐渐沉入琢马的手里，消失不见了。

琢玛从校服口袋里取出一个项链。项链的一头，挂着一块黑色的晶莹玉石，有小指头般大小。千帆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块玉石叫做黑玉，也叫【黑色琥珀】。与其说是玉石，倒不如说它是一棵树木。”

“这是一种植物吗？”

“经过了几万年的时间，它已经变成了化石。通过摩擦，可以让它带电，所以，古人认为其中蕴含着魔力。我经常把它戴在身上，借以驱魔避邪。”

琢马来到千帆身后，打算给她戴在脖子上，她说好凉。足足用了十秒钟才将项链的钩挂上。在这期间，两人都摒着呼吸，只能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和踩在雪上的声音。项链戴上后，琢马向后退了一步，打量着她的全身。千帆的身材很苗条，手臂和脖子简直就像小孩子一样细嫩。虽然穿着很厚的衣服，胸部和腰部都被衣服厚厚地裹着，但是仍然可以看出她的匀称身材。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好像稍微有些长。千帆道了谢，二人接下来说了很多无聊的话，也说了一些恋人之间该说的话，最后终于相互道了别。轻轻挥手的时候，某种感情涌上琢马心头，但他已经不会再与她见面了。

复仇已经结束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离开这里。父亲和他的女儿，恐怕要到以后才会明白自己的真意。至于要到以后多久，琢马就不知道了。他杀死了织笠花惠，但并未夺走父亲的生命。这并非由于他的慈悲，他只是想让父亲带着后悔活下去。

最后一夜，琢马决定在通称【荆棘馆】的市立图书馆里度过。他想在离开这里前，先将千帆写的小说原稿读完。

八

可能由于项链上的黑玉本来是植物的缘故，所以觉得出奇的轻。那黑色，仿佛将黑夜原原本本地凝缩在了其中，看上去就像是学长的眼睛。他在近处望向自己的眼睛，也像漆黑的宇宙一样的黑色。森林里的树木要变成这种玉石，不知道究竟要经过多少时间。千帆紧紧攥住那块玉石，觉得历史长河仿佛就在自己手心里汹涌奔腾。

千帆回到家中，只见父亲正站在客厅中央。他的目光望向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浮在那里一样。

“你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那个少年了。即使你不愿意，我也不会让那个少年再次接近你。我是有这个能力的。这是特殊人士才具备的能力。不管那个少年多么想见到你，他也绝对无法靠近你。我给这种能力起了一个名字——【黑色琥珀的记忆】。这个名字与曾经将我逼入绝路的某个人的想法很符合。”

直到这时，父亲才注意到了千帆脖子上的项链。千帆想要立刻藏起来，但父亲抓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掰开了她的手掌。父亲俯视着千帆手心里的黑玉，陷入一阵沉默，仿佛时间在此刻停止了一般。周围没有任何声音，无声仿佛要将自己挤得粉碎。然后，父亲开口说话了。他仿佛是在说，世界就要毁灭似的感觉。

“是黑暗……”

第四章

Lacrimosa

Lacrimosa dies illa,

qua resurget ex favilla

judicandus homo reus:

Huic ergo parce Deus,

pie Jesu,Domine,

Dona eis requiem. Amen

一

在一段时间里，明里既没有哭，也没有生气。老鼠出来了，用爪子拨弄着她满是泥污的身体，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从楼顶上扔下来的三明治，满是泥巴，已经变得很硬。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了。她已经不在墙壁上每天画一道线了。手脚无法动弹。她其至已经忘记了怎样去动。苍蝇在眼前乱飞，时而停在脸上，在嘴唇上来回行走。就这样死了算了，死了也不告诉那个男人藏钱的下落，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在视野一隅，地上有一条挂着黑玉的项链。那项链与垃圾混在一起，有一半已经埋入了地面以下。那是曾经在旅行时他送给她的。这种东西就应该扔在厕所旁边的下水道里。

从楼顶自来水管里流下来的水浸湿了墙壁。在被推下来之后，她曾经努力想要再爬上去。但指甲剥落，在墙上留下血迹，此刻已经变成了黑色。

如果自己没有被囚禁在大楼夹缝里的话，此刻会过着怎样的人生呢？自己也许会很幸福吧？叫上父母一起参加自己的结婚仪式，接受亲戚和朋友的祝福。

我一直活到现在，究竟是为了什么？母亲将自己生出来，是一件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吧。父亲辛辛苦苦将自己养大，也全都是无用的吧。现在，自己还活着，还思考着什么，可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活着的时候看到的风景、听到的声音、感受到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肉体一起消失。然后，没有自己的世界，继续存在下去。无论身体里埋藏着什么样的感情，都毫无影响。自己的存在，就相当于无。还是不要再想了，那样会让自己感到舒服一些。

此时，腹中的孩子开始活动了。一个不受自己意志控制的生命，正在自己体内活动。刚才动的是脚，现在是手，踢着自己的肚子内侧。他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大。那个婴儿好像要对自己说什么似的，让她觉得不知如何是好。

头顶传来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魔法的语言】。只要说出来，就能保住孩子的性命。

那个婴儿抓着肚子里的肌肤，想要到外面来，就和自己想逃离这个大楼夹缝一样。

她立刻变得无法动弹。在那种认识缓缓渗入到体内之前，经过了相当一段漫长的时间。支离破碎的心，开始重新聚合起来。

此刻，对于她来说，不行和可以的两种心情相互交错着。【魔法的语言】。那至少应该能够救出一个人。

她首先向手指凝聚力量。她命令自己的手指动起来，柔弱的手指颤抖着，驱走了停在脸上的苍蝇。她向小火炉伸出于右手去，粘在身上的泥巴纷纷掉落。

她拧开开关，随着释放煤气的声音，小火炉腾起蓝色火苗。她感受着热度，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逐渐复苏。就这样吧。如果这个婴儿想要的话，我就将自己剩下来的所有时间都给他吧。如果有神的话，希望神能让我坚持到最后。如果能够平安无事结束的话，我愿意付出一切。我的血、肉、骨头、所有的一切都可以。

二

我和仗助君从儿童福利院出来以后，收集了关于莲见琢马的一些资料。我们有些犹豫，不知道是否应该在今天就去拜访他家。根据资料显示，他独居在杜王町东北部的一所房子里，但我们想，即使今天不去见他应该也没关系。

“反正我们都已经耽误两个月了，现在就不必在下大雪的夜里特意跑过去吧？明天白天去他家也行啊。”

说完，仗助君就与我道别，向自家方向走去。

我回到家中，和家人一起吃了晚饭。我们谈论起今天造成很多麻烦的大雪，气氛达到了高潮。从明天开始就是春假，我们还商量了要去哪里旅行的事情。母亲和姐姐脸上都露出了喜悦的表情。即使外面传来汽年的声音，姐姐也不再感到害怕。时间真是一位名医啊，但前提是不发生新的灾难。

“喂，康一君吗？”

我吃过晚饭后，回到自己屋中，山岸由花子给我手机打来了电话。我们刚才从儿童福利院出来的时候，我给她打过电话，但当时没有人接听。由于手机中保存有电话通话记录，所以她看到以后特意给我打了过来。

“有什么事吗？”

“我们收集了关于某个人的情报。对了，由花子，你是不是正在做饭？你在厨房里吗？”

我将手机贴在耳朵边上。电话里除了她的声音以外，还能听到某种东西燃烧的声音。

“做饭？你在说什么？还有，你说的某个人是谁？”

然后，我便向她解释起来，关于我和仗助君在放学后去了儿童福利院，然后，在那里发现一个叫莲见琢马的学生，很可能是杀害织笠花惠的【替身使者】。

“莲见琢马？”

“是的，他比我们高一个年级，你认识他吗？”

“他的眼神是不是很锐利？”

从朋友那里借来的毕业相册的复件就在我的房间里，上面印着莲见琢马的照片。我稍微瞥了一眼，然后开口这么回答道。

“要说眼神锐利，倒的确可以称得上锐利。至于其他特征……按照仗助君的话来说，就是胸口处别着一支钢笔。”

“我们说的可能是同一个人，我认识那家伙。虽然没有和他说过话，但我见过他。”

“在哪里？”

“之前在图书馆学习的时候，你还记得一个女孩子和我说话吗？”

“在【荆棘馆】？你是说，他是你小学同学的男朋友？”

“她叫双叶千帆。我经常看见他和千帆在一起，可能正在交往吧。他们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会泡在图书馆里。”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在图书馆里说过话的那位像花茎般苗条的少女。对了，仗助君也说过，他在车站前面看到莲见琢马的时候，莲见琢马身旁还有一个女学生。那肯定就是双叶千帆了。

“啊，这么说，双叶千帆……”

由花子的声音背后，仍旧响着某种东西燃烧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人的吵嚷声，还有玻璃破碎的声音，最终让我无法对此置之不理。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我打断了她，开口问道。

“那个，由花子，我好像听见某种东西燃烧的声音，是我的心理作用吗？”

“你是说火灾吗？那不是你的心理作用，现在，我家附近正在着火。”

“你可真够冷静的啊。”

“你从你的房间看不见吗？”

我拉开窗帘，只见由花子家方向有些微微发亮。虽然看不到大火，但天上的云朵在火光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层橙色和灰色掺杂在一起的很可怕的颜色。

“消防车已经赶过来了，正在放水灭火。这里聚集了很多人，都是来看大火的。当然，我现在也在那里。不过，这件事和我们刚才谈到的话题有关……”

“真令人激动啊，什么？”

“现在着火的是双叶千帆的家。”

“对不起，由花子，我先挂断一下电话。”

我给仗助君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接听电话的是他的母亲。

“仗助君在家吗？”

“他出去闲逛了，还没有回来呢。”

“……是这样啊。那我打他手机吧。还有，祝贺您顺利出院。”

挂断了电话，望向窗外，我的心中思量起来。自己真是太愚蠢了。仗助君根本就没有在想“明天去也可以”，他恐怕在与我道别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吧。他肯定打算尽快找到莲见琢马的家，然后杀了那家伙。他打算一个人解决掉这件事。

双叶千帆家着火了。她好像是莲见琢马的女朋友。不知道这次着火，和仗助君之间是否有关呢。但是，他不可能去双叶千帆家里的啊，因为他只知道莲见琢马家的住址。

我拨通了仗助君的手机。直到去年夏天，我们在外面的时候，一般都是使用公用电话的。但到了秋天，我们便都会随身带着手机了。

“那个混蛋，好像还没有回家昵。”

他正走在覆盖着积雪的道路上。和我预想的一样，他去了莲见琢马的家，但好像莲见琢马还没有回家。

“仗助君，刚才，由花子来电话了……”

我把刚才听到的内容传达给了仗助君。

“我刚才还在想，住宅区那边为什么那么亮昵。不如过去看看吧？”

“嗯。”

“如果莲见琢马不在那里的话，他还有什么其他可以待的地方昵？”

我只想到了一个地方。据说，他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会泡在图书馆里的。是那个市立图书馆，通称为【荆棘馆】。

给仗助君打过电话后，我开始联系其他同伴。

我穿好衣服，在门口穿上鞋子。“你要去哪儿？”姐姐向我问道。“我去超市看漫画。”我这样回答着，走出了家门。

由于山地车放在了学校里，所以我是步行赶往【荆棘馆】的。那里和我家之间有一段距离，所以，到达那里会花费一定的时间。我心里想着，同伴当中，家离【荆棘馆】最近的会是谁呢。

三

到了夜里，那座建筑物里面亮着灯，从黑暗中脱颖而出，显得格外显眼。从爬满藤蔓的铁门到那个建筑物之间是一条砖瓦路，登上石制的台阶，迎面是一扇厚重的大门。现在距离晚上十点的闭馆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柜台处只有两个图书管理员，来图书馆的人，刚只有琢马。

琢马坐在一楼的习惯座位上，开始阅读双叶千帆给他的原稿。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阅读印在纸上的文字了。这部原稿，好像是以杜王町为舞台的恋爱小说，但他并不觉得它哪里有趣。

在他读到一半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两个图书管理员也跑出去看热闹，所以，图书馆里现在只剩下琢马一个人。

琢马向窗外望去，只见千帆家的方向显得异常明亮，好像出了什么事。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不管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接下来要做的，便只有离开这座城镇。回到自己家中后，要将换洗衣服塞进包中，还必须要摘下挂在墙上的明信片，把它塞在行李间的空隙里。他打算向着印在明信片上那样的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出发。

藏在上衣里面的三把刀子，恐怕已经没用了。为了防止父亲做出出人意料的举动，他出门前带上了这些刀子。仅凭皮革封面的书，应该就可以制服他吧。但这个能力有三个缺点。

·想要给对方植入记忆，让对方看书的时候，必须在两米距离内。

·如果对方视力不好或看不见，则无法发挥效果。

·无法令对方猝死。

如果父亲拿出手枪来的话，就难办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使用刀子。他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选择刀子作为武器的。当时，他悄悄潜入商店里，偷了十多把刀子。他在夜里溜出孤儿院，在无人的河边，练习投掷刀子，也就是飞刀。他偷来的刀子，有折叠式的，也有带刀鞘的，形状和长短也是各式各样。根据种类的不同，有的比较容易投掷，有的则不容易投掷。

首先，他以立在河边的树桩为靶子，练习飞刀。起初，即使在很近的距离也无法命中。但练习了上百次以后，终于命中了一次。脱手的飞刀，旋转着扎入树桩里。这次成功只是偶然的，但有这一次就够了。

他马上打开皮革封面的书，开始阅读刚才的记忆。

刀子从手中飞出，扎入树桩。过去的记忆被压缩成了文字状态。此刻开始在脑中展开。自身肌肉的活动、刀子的角度、力量的大小，一切都完美地重现，琢马在脑中体验了第二次成功。

虽然那只不过是记忆，但琢马的肉体和精神产生了错觉，以为那是真的。身体中产生了与那一掷时同样的疲劳，手感和感觉也深深地刻在心里。

他体验了经过无数日夜，练习了上千回才成功的瞬间。那一掷的感觉，被累积在自己心中，他掌握了这种确定无疑的成功感觉，以及成功投掷飞刀的方法。

根据刀子的种类和距离的不同，需要修正投掷方法。每把刀子的重心位置都不同，从脱手后直到命中前的旋转次数也不是固定的。借助书的帮助，再经过反复练习，方法最终得到了改善。不久以后，无论在什么样的姿势下，他都能百发百中。不知不觉间，刀子这种道具。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血肉、神经一样。

咔嚓……、咔嚓……

门廊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那种硬质鞋底踩在路面上的声音，正在向一楼阅览室接近。那不是图书管理员的脚步声。琢马心想，在这种时间里，竟然还有其他人来，真是少见。

他站在窗边，向外面望去，能够听到外面传来的警笛声。他想着以前发生的事，以及今后将要发生的事，不经意间，脚步声已经成离了他的意识。他转过身来，打算坐回椅子上，就在他要抓住扶手的时候，椅子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住一样，向旁边滑开，远离了琢马。椅子滑出几米远后，站在书架后面的男人伸出一只脚，用鞋底踩在椅子上，让椅子停了下来。

“喂，你想坐上去吗？我有件事想问你，那就是你的名字。你就是莲见琢马吧？啊，看来没错。你胸口的确别着一支钢笔。康一在电话里说过了，说莲见琢马那家伙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那是一个个子很高、肌肉结实的男高中生，他经常与东方仗助和广濑康一在一起。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只脚踩着椅子，目光向周围望去。

“看来我是第一个来的嘛。”

琢马向放在桌子上的小说原稿望去。

“喂，你知道吗？打断别人看书可是重罪呢，虹村亿泰君。”

亿泰龇牙咧嘴，露出一副恶犬吓人时的表情。

“看来你就是莲见琢马，没错。喂，你该坐的椅子不是这个吧。我看你应该去坐刑讯室里的椅子，或者去坐电椅。”

莲见琢马叹了口气。他觉得这几个月发生的事，简直抵得上自己的一生了。

“当然，我也可以完全无视你，继续读我的小说，但你就和小狗一样，如果没人陪你玩耍的话，就会在旁边乱叫不已。好吧，我来和你玩玩。我这里有你的资料。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八十公斤，星座是天秤座。我差点儿忘了，你已经把我的钢笔踩碎了。对了，你还能升到二年级吗？我知道你的考试分数，我不明白的是，你是怎么考出那种分数的呢？连水沟里的老鼠考的分数说不定都比你高。”

他肯定也拥有特殊能力。虽然目前还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能力，但刚才椅子之所以会无端端地向旁边滑开，肯定就是因为他的这种能力。

亿泰将踩在椅子上的脚放了下来。二人之间的距离有十米左右。图书馆里很静，也很寒冷，暖气好像毫无作用。琢马看了看亿泰的脸，再次感受到对方释放出的压力。亿泰的表情很吓人，露出爬虫类般的可怕的目光。

“短短的头发，粗胖的脖子……，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个图腾柱。这张脸，和小学运动场上的图腾柱简直一模一样。小孩子们总是在上面撒尿。”

亿泰眯起了眼睛。他微微张开嘴巴，扭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了咯的一声。

“我可不把这些话当作开玩笑，那我就不客气地使用【切削】了。”

就在刚才，猛牛脖子上的锁链解开了。幸好自己随身带着刀子。藏在上衣里面的刀子，是半年前购买的新品，杀伤力很高。只要一刀扎到亿泰的心脏上，就可以置他于死地吧。阅览室里只有椅子和桌子，根本没有障碍物可以藏身。投掷飞刀也很方便。

琢马从上衣里取出刀子，然后投掷出去，这两个动作一气呵成。飞刀从他的右手掷出，旋转着飞向亿泰。那柄银色的飞刀，从刀身到刀柄都是由同一种金属制成的。由于重心在刀身上，所以在握住刀柄投掷出去的时候，可以轻易地提升速度。飞刀脱手的下一个瞬间，飞刀已经接近了亿泰的鼻子尖。可是，飞刀并没有命中亿泰。就在刀尖扎在亿泰脸上之前的一瞬间，飞刀却突然消失了。亿泰则纹丝不动，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另外一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与亿泰的身体重叠在一起。但是，那家伙肯定不是一个真正的人。虽然身高、体形和亿泰极其相似，但是，通过头部的形状和皮肤来看，可以肯定它不是一个人类，简直就像一个通过CG技术制作出来的模特一样。

“是那家伙接住了飞刀吗？”

就在飞刀消失的一瞬间，站在亿泰身旁的那个人形生物移动右臂，用手掌拨开了飞刀。动作很简单，简直就像驱走了一只讨厌的苍蝇一样。本该命中的飞刀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被吸人手心一样。飞刀被拨开后，既没有跌落在地，也没有被弹到远处，而是无声地消失在空中了。

“它还想切削呢，你能听到吗？【轰炸空间】（注12：轰炸空间，英文名为The Hand，虹村亿泰的人型替身，右手拳头能够削去空间，让空间消失）的气息。这一次，它会将你削掉。”

人形生物正发出可怕的呼吸声。它悠闲地站在那里，令人感觉不出它的体重。它恐怕是和皮革封面的书一样，普通人是无法看到的吧。它紧靠在亿泰身旁，就像亿泰的守护灵一样。它面无表情，明显与人类不同，那张脸与其说是像人的脸，反倒不如说是像昆虫的脸，或者说是像铁皮机器人的脸。没有人知道它在想些什么，就好像没有人知道电脑在想些什么一样。

“它的名字叫【轰炸空间】吗？”

亿泰没有回答。琢马的直觉告诉自己，如果靠近亿泰的话，会很危险，所以他与亿泰保持着一定距离。他向后退去，打算躲在书架之间。

【轰炸空间】再次开始行动。它向琢马伸出右臂，张开手掌。它的手从上向下抖落，看上去就像在驱散空中看不见的灰尘一样。由于琢马和亿泰之间的距离很远，所以【轰炸空间】的手并没有碰到琢马。它的手，只不过是在远处上下挥动。

可是，那一瞬间，异常的情况发生了。明明相隔很远，但不知不觉中，琢马感到自己和亿泰的距离正在逐渐拉近。亿泰并没有向自己靠近。他站在刚才的位置上，一步都没有动过。在靠近他的是，本该会向后退去的自己。自己明明正在向后退，可自己的身体，此刻与亿泰之间的距离不过两米。

【轰炸空间】紧靠在亿泰身边，再次将手掌上下挥动。它的动作与刚才一模一样。一瞬间，琢马的视野发生了变化。亿泰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无比巨大。自己明明一步都没有动，可自己的身体却向亿泰靠近了好几步。现在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刚才的一半。

这与刚才的那把椅子是同样的现象。人形幻影挥动手掌，自己的身体就被拉近到他所在的地方，就像刚才滑开的椅子一样。不知道这是否也与【切削】的能力有关。但是，自己必须远离那只可怕的手掌，不能像现在这样继续被拉过去。那家伙的是后掌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线与线之间毫无间隙，画出无数细小的花纹，就像地图的等高线一样。它散发出一阵可怕的气息，如果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轰炸空间】右手心里仿佛传来了无底洞般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宛如风在深邃的黑暗洞穴底部低声吟唱一样。

【轰炸空间】又要挥动手臂了。琢马抓起身旁的一张椅子，狠狠地扔了过去。这种急中生智的举动，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轰炸空间】用手拨开了椅子。椅子碰触到手掌表面，木材开始逐渐消失。可是，手掌没有削干净的部分，则化作碎片，飞向了亿泰。

亿泰一边咂着嘴，一边从裤兜里拿出手，接住了碎片。

就在亿泰的注意力离开琢马的一瞬间，琢马立刻逃离了摆放着桌椅的阅览区，跳进了林立的书架中间。书架的高度足有两米半，可以利用它们来躲开亿泰。琢马与亿泰拉开距离后，开始站定，调整了一下呼吸。

看来，出现在亿泰身边的人形幻影【轰炸空间】可以根据他的意志自由行动。他知道了一个事实，【轰炸空闭】只能在他身体周围几米的范围内行动。如果它可以伸出手臂攻击很远的目标话，它早就已经这么做了。正因为它无法做到，所以才将对手拉近，然后展开攻击。

皮革封面的书也同样如此，不靠近的话，就无法发挥威力。要与这个幻影一决胜负的话，是必须要接近他的。但是，他这种切削的能力实在太危险了。如果靠近的话，失败的多半会是自己。如果被吸过去的话，就会像刚才的飞刀和椅子一样，被彻底消灭。所以，绝对不能靠近【轰炸空间】的手掌。

上衣里面还有两把刀子。不知道是否可以用飞刀命中亿泰，令他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呢。如果不能靠近他的话，就只能在远处发出致命攻击了。

此时，耳边传来了某种东西悄悄靠近的声音。

“我听说你的【替身】具有将记忆植入对手体内的能力。虽然我不知道它具体是怎样战斗的，但它真的能让对手觉得自己遇到了交通事故吗？”

那个声音，就在靠近自己的书架后面不远处。琢马感到一阵不安全的气息，连忙在地面上翻滚着离开了原地。下一瞬间，身后的书架从中央被横着削开，就像一把巨大的刻刀将书架和书籍一起剜开了一样。断面很平整，在被切断的瞬间，并没有木屑或纸片飞舞，随后，亿泰的脸出现在那个大洞的对面。他用爬虫类般的目光俯视着琢马。

儿童福利院的院长曾经对琢马说过。那位院长是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按照她的话来说，这个世界上是有创世主的，创世主无时无刻不在俯视着地上的我们。犯下罪行的人，总有一天会受到惩罚。当时，一起生活的其他少年都相信院长的话，但琢马开不相信。

随着一阵巨响，书架倒塌了。书架的上半部分倒了下来，上面的书籍也纷纷掉落，被削开的大量书籍残骸，散乱在书架立的通道上。

琢马一阵奔跑，拉远了与亿泰之间的距离，然后召唤出了皮革封面的书。那本深褐色皮革封面的书，立刻从手心里浮了上来，就像一艘浮出水面的潜水艇一般。亿泰刚才提到过【替身】，也许他指的就是那个幻影。琢马翻开皮革封面的书，开始回过头去阅读自己刚才的体验。琢马此前见到的【轰炸空间】的所有动作都记录在了书里。他重新分析了【轰炸空间】的手掌表面割开飞刀和书架的动作。

真是可怕的能力。画有无数细小花纹的手掌，可以无视物质的强度，消灭所有的东西。那些东西既没有被弹开，也没有被接住，而是被吸人手心里后消失不见，就像陷入沼泽中一样。【轰炸空间】可以瞬间消灭生命，而不会让它们感受到疼痛和恐惧。

琢马开始摸索如何从远处穿破亿泰的防御，将他置于死地。通过使用皮革封面的书，可以很容易地进行观察。只要自己看到一次，视野中就可以再次准确地重现，甚至连很小的细节也不会漏下。不一会儿，就在他发现了【轰炸空间】的一些习惯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了他想对院长说的话。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神的话，神就不会让罪恶深重的人活下去。正因为没有神，所以只能自己努力走完自己的人生。结果，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告诉院长和朋友们。知道这种想法的，只有皮革封面的书，因为它已经用文字记录下了自己的内心。

琢马将手放在皮革封面的书的封面上。

“多谢你一直在我身旁观察着我的人生，我也给你起个名字吧。”

琢马参考了【轰炸空间】的名字，他认为，这样的名字很简单，却很强有力。

“战斗即将开始了，【The Book】，你准备好了吗？”

亿泰的脚步声，正在朝向图书馆的门廊大厅移动。琢马侧耳倾听，只听见铁棒被扭弯般的声音。可能他是在对图书馆大门做着手脚，让大门无法打开吧。琢马摒住呼吸，只听见亿泰说道。

“老实说，图书馆这种地方，和我的人生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虽然我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多书呢？不是也有很多写好以后没人看的书吗？”

“我有一个问题，你刚才把大门堵上了吗？”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和这里的两个图书管理员擦肩而过，我现在让他们进不来，这样就不会进来捣乱了。不要忘了，不让你逃走，也是有意义的。”

亿泰低低的声音在书架之间回响。琢马正藏身于日本作家文学角的辆架后面。他将后背紧紧地靠在按五十音图顺序排列作家姓名的书架上。那个地方的优点在于，脚下放有灭火器。

“你的同伴没来吗？”

“他们会来的。你出来吧。我的【替身使者】朋友都在找你。你已经无法在这个城镇里生存了，不，你在其他地方也无法生存了。你杀了人，别以为以后会有好日子过。”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声音大小来判断，大概有二十五米的距离。琢马从上衣里面掏出那两把飞刀。其中一把是银色的，另一把是碳钢制的黑色刀子。如果将这两把飞刀掷出以后，就没有武器可用了。

“这座城市里有多少【替身使者】？”

琢马一边与亿泰交谈，一边重新阅读了【The Book】。亿泰使用【轰炸空间】切削椅子的场景，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这个过程就像在放映慢动作一样，时间被拉长，他开始研究起来。现在，他有一个意识在体验着过去，还有另外一个意识，在俯瞰着当前的情况。

自己扔出椅子后，【轰炸空间】将椅子削碎。没有触碰到手掌的部分，化作碎片，飞向亿泰。

周围飞舞的灰尘，做着不可思议的运动。空气就像被夹在透明玻璃板之间一样，在一瞬间高速滑向亿泰。自己的身体也同时被拽了过去，视野也发生了变化。

在【轰炸空间】挥动过后，连空气也被切削，被消灭了，周围变成了真空状态。空气被推动，被吸入，所以物体也被拉走。他起初是这样认为的，但他马上又重新思考起来。

如果只是真空状态，在周围飞舞的被风吹动的灰尘。肯定会一片混乱的。可是，映在视野里的情景是，只有一部分灰尘偏离了原来的位置，其他灰尘并没有受到影响。也就是说，并没有形成真空状态。

【轰炸空间】的右手手掌切削的并不是物体。它的手掌消灭掉的，恐怕是更加哲学性的东西，是人类无法感知的东西。如果用语言来形容，那就是宇宙本身。是蕴含在形而上学思想中的宇宙本身被那只手削碎了。那是绝对意义上的【削除】，不允许形成真空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宇宙被拽向亿泰时，身体所处的是错位的空间。他将对手拽入自己的射程范围内，然后给予致命一击。本来，琢马的缺点，在于如果不足够接近的话，就无法发挥作用，但他的这种战术，可以说是正成功地弥补了这一缺陷吧。

“喂，我本来不想问，你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杀那个叫织笠花惠的女人。”

亿泰的声音，从书架对面传来。距离二十米。他正在向通道走近。

“我说了理由，你就会离开吗？怎么样？我还想继续读书呢。”

“那可不行。不过，你以忍耐一下，在监狱里你爱读多少就可以读多少。”

“那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冷酷的杀手吧。”

距离十五米。琢马是从脚步声推测出来的。他必须时刻掌握与对手之间的距离。脱手的飞刀旋转着飞了出去，刀柄和刀身在空中不断交换着位置。在命中目标的一瞬间，必须是刀刃在前面。为了让刀刃命中目标，就需要测算与对手之间的距离。

“喂，亿泰君，去年初复，你的哥哥好像挂了，难道也是被人杀死的吗？看来，你的哥哥还真是招人恨啊。”

琢马通过【The Book】检索与亿泰有关的事情时，找到了几个线索。他哥哥的口碑很差。书架对面响起了亿泰低沉的声音。

“你个混蛋，再说我哥哥一句坏话试试看！我会把你削得一干二净，连碎末都找不到。”

“不好意思，你生气了吗？还真是个容易激动的家伙啊。”

琢马紧紧地攥住刀柄，悄悄从书架后面探出身来。亿泰正站在通道尽头。他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头猛牛。看到琢马后，他大声叫着“你个混蛋！”。

“据说，你的哥哥是在电线上电死的？他在电线杆上干什么呢？难道有偷窥的癖好吗？”

飞刀熟练的人，能够准确地把握自己掷出的飞刀旋转一周会经过多长距离。在投掷的时候，只要轻轻抖动手腕，旋转次数就能够固定。对于琢马来说，飞刀旋转一周，要经过3.5米的距离。飞刀在空中旋转的时候，刀柄和刀身不停互换位置，要让刀刃命中目标，就需要利用这个数字。由于琢马投掷的飞刀旋转一周需要经过3.5米的距离，所以当对手的距离是这个数字的倍数的时候，刀刃就一定会命中目标。这是飞刀的初步技巧。

“喂，别沉默不语啊，说话啊！”

琢马开口挑衅着，亿泰的太阳穴开始向上鼓起，好像岩浆从火山口涌出一样。他口中边大叫“我杀了你！”，边向琢马这边跑过来，缩短着与琢马之间的距离。他的跑动简洁明快，呈一条直线，就像牛、猪等动物跑动时一样。

琢马以并排摆放的书架之间的间隔为参照，目测着亿泰与自己之间的距离。他轻轻地捏住刀柄。那是为了投掷飞刀而特别制作的刀柄。比普通刀柄沉重，更容易剌入目标。因为重心偏向于刀刃，所以适合于快速地抛出。这种飞刀与电影中经常看到的飞刀不同，不需要捏住刀身投掷。

琢马估算着亿泰跑过来的速度，以及飞刀击中他的距离，然后掷出了第一把飞刀。银色的飞刀从琢马手中飞出，准确地在经过3.5米后旋转了一周，在7.0米的位置旋转了第二周。在荧光灯的照射下，飞刀从书架之间破空而出，直接飞向亿泰的心脏。

亿泰挥动手臂，他的身体顿时化为两重，那个人形幻影又出现了。【轰炸空间】的右手划出一道粗犷的弧线，上下挥动着。银色飞刀和隐藏在那个空间里的所有物理法则一起消失了。飞刀消失以后，【轰炸空间】的手的轨迹上只留下了被消灭的空白。不，那里甚至连空白都称不上，还没有什么语言能够形容。

飞刀消失这件事早就在琢马的预料之中。

【轰炸空间】的手掌，仍然保持着刚才挥动的状态。亿泰此刻睁大了眼睛。在第一把飞刀之后，琢马已经悄无声息地掷出了第二把黑色飞刀，亿泰此刻终于看到了这把飞刀，但为时已晚。

空间被【轰炸空间】创造出的虚无轨迹推动着。宇宙承载看那把难以辨认的黑色飞刀，发生了错位。

第一把飞刀，就是用来吸引对手注意力的。第二把飞刀才灌注了琢马全部的精神力量。琢马已经考虑到了飞刀飞向亿泰的速度，以及空间被切削的幅度。不这样的话，飞刀的旋转就不会准确，刀刃也不会在最合适的角度命中对手。琢马很好地进行了调整。飞刀借着空间错位的势头，带着加速度，更加快速地飞向亿泰。

通过【The Book】进行观察，琢马有所发现。【轰炸空间】的动作中有个习惯，那就是它的动作幅度很大。当它的手掌切削某样东西的时候，它的手臂会划出一道很大的弧线。在挥动一次以后，恢复到下一次的攻击状态就需要一定时间。这就是一个很小的破绽。此时它正在恢复足以消灭空间的破坏力。趁着这短暂的间隙，飞刀便从【轰炸空间】的手臂内侧穿了过去。

【轰炸空间】此刻已经无法对付那把飞刀了。黑色飞刀倾斜着刀身，已经进入了第三次旋转，目标也没有移动。在完全旋转结束时，飞刀就会准确无误地插入亿泰的心脏。

可是，事情并没有变成那样。在下一瞬间，琢马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看错了。因为亿泰做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他向着飞刀挺身，然后加速冲了过去。他主动朝向黑色飞刀冲了过去，简直就像要自杀一样。

飞刀命中，刺入了他的校服里。但很明显，亿泰并没有受到致命伤。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向前冲去。刀刃并没有刺人他的心脏。飞刀在接触到亿泰身体的一瞬间，立刻掉落下去，只是割破了亿泰的校服和胸口的皮肤而已。

如果从垂直角度命中的话，亿泰恐怕就会当场死亡吧。可是，飞刀命中的角度太浅了。当亿泰探出身体加速的时候，他就已经脱离了琢马设定好的攻击角度。

亿泰冲到了距离琢马五米左右的地方。人形幻影出现在空中，就像从他的肉体里浮现出来一样。人形幻影用右手挥动出一道粗犷的弧线，做好了切削的准备。它的脸上毫无表情，就像一个粗暴的机械一样。它会消灭掉所有存在而心中不会保有一丝感伤。【轰炸空间】挥下手臂，从距离上来看，无法触及到琢马。它只是想要吸走空间，将琢马拽剑自己的攻击范围内，然后给予致命一击。这是亿泰和【轰炸空间】的基本战术。

在琢马的脚一下，放有一个灭火器。在空间被剜走的一瞬间，琢马举起灭火器，狠狠地扔了过去。【轰炸空间】正在切削的空间，刚好轻轻擦过圆柱形灭火器的侧面。亿泰咂了咂嘴巴，一阵白烟升起，一瞬间，周围一片雪白。

琢马退离原地，开始调整身体姿势。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已经一把飞刀都没有了。

能够面向飞刀探出身体的男人，在这个世界上究竟能有多少个昵？琢马并没有要轻视亿泰，但他心中也许的确有些轻视了亿泰吧。所以亿泰才能防住琢马的攻击。

“你刚才一只手中拿着的那本旧书就是你的【替身】吧？别装了，我刚才已经看见了。”

亿泰在白烟中扬声说道。在林立的书架尽头，有一块空阔地带，那里立着一根宛如古代遗迹般的圆柱，琢马就躲在那根圆柱旁边。在【轰炸空间】的攻击下，墙壁等可以藏身的地方都变得不堪一击，但即便如此，琢马仍旧小心地躲在圆柱后面，向亿泰所在的方向窥视着。

灭火剂产生了一阵浓烟。琢马很想借着这股浓烟，跑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把碳钢制飞刀。如果自己现在手上还有飞刀的话，恐怕早就朝向亿泰掷出去了。即使视野不清楚，琢马也能够通过声音的位置，推算出距离和方向。只要有了这两个信息，他就能让飞刀以最合适的角度命中对手。可是，要移动到飞刀落地的地点，就必须从亿泰身旁很近的地方穿过。在现在这个时候，琢马只能放弃这么做。

现在，飞刀已经掷光了，除了【The Book】外，已经没有能够在一瞬间给予敌人致命伤害的武器了。可是，为了让对手看清文字，将记忆植入对手体内，必须在两米远的距离范围内。

两米。那也是在【轰炸空间】的攻击范围内。走入这个范围内，自己就会像电脑里的垃圾文件一样，被对方按下删除键彻底消灭。

琢马的胃中产生一种翻江倒海般的感觉。如果此刻毫不掩饰自己感情地阅读【The Book】的话，肯定可以知道自己身体里面此刻是怎样一种状态。通过【The Book】，便可以知道自己心中此刻充满了恐惧，并且已经庞大到无法忽视的地步，连手脚都在不住的颤抖。但是，琢马在内心深处决定，自己必须跨越亿泰这个障碍。如果【The Book】里有这种心理描写的话，自己现在肯定就是那样的。

“你打扰了我看书，我觉得你就像一只烦人的小狗。不过，我把这当成一种毕业考试。到了明天早晨，母亲的复仇结束后，我就能在真正的意义上，重新开始我的人生了。”

在这十年时间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会妨碍到琢马。只要使用【The Book】，几乎可以令所有对手在瞬间沉默。可是如今，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却不同。一不小心的话，自己的生命都有被夺去的危险。但是，他必须这样，因为这种恐怖中会有价值的。

“你是怎么使用那本书的【替身】的？我看至少，你不靠近对手的话，那本书就不会发挥威力吧。”

白烟逐渐散去，琢马能够看清书架和亿泰的身影了。那个直立不动的身影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如果是那种长距离攻击类型的【替身】，你早就发动攻击了，是吧？对了，康一曾经说过。你为什么要在杀人的时候脱掉上衣呢？你是隔着玻璃窗将交通事故的记忆植入受害人体内的吧？难道你是想让受害人看到你手臂上的抓痕？通过这样做，引起受害人的注意，让她靠近你，对不对？”

琢马给织笠花惠看的不是抓痕，而是肩膀上的胎记。可是，亿泰的猜测也并没有错。在【The Book】的三个特性中，他说中了一个。那就是必须在【近距离】让对方看到书上的文字。

也许通过同伴的描述，亿泰也已经知道了另一个特性——【无法令对手立刻死去】。虽然琢马不知道这些人是通过什么途径找到自己的，但他们好像已经领悟出了自己那种将记忆植入对方体内的能力，就像将文件拷贝到硬盘里一样。他们可能就是从这里推测出自己的能力【无法令对手立刻死去】的。

问题在于剩下的一个特性。如果对方无法【辨认】书中的文字，【The Book】也就无法发挥效用。如果不在亿泰领悟到这个特性前打败他的话，事情就糟糕了。

灭火剂的白烟完全散去以后，书架、地面、柜台上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亿泰不见了，他恐怕正在书架之间穿梭，搜寻自己的藏身之处吧。

现在，自己手上一把飞刀都没有，除了用【The Book】令亿泰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以外，已经没有任何能够取胜的方法了。因此。需要避开【轰炸空间】的攻击，直接扑入亿泰怀中，然后将【The Book】稳稳地在他眼前打开。琢马心中浮现出了明信片上的照片。是草原。草原广阔无际，没有任何的障碍。他的呼吸因此变得略微顺畅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突然，亿泰发动了攻击。琢马藏身的圆柱，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硬生生剜去。圆柱就像用热度极高的刻刀划过一样，断面异常平滑。琢马在被击中之前的一瞬间开始移动，离开了原地。在被剜走的圆柱对面，站着一个宛如熊一般的巨大身躯。琢马开始沿着书架与阅览区之间的边界奔跑起来。

“你还想跑吗？”

亿泰右手中正握着一把碳钢制的黑色飞刀，那正是刚才没有刺入他胸口而掉落在地的飞刀。恐怕是他在书架之间移动的时候，顺手捡起来的。

亿泰用力将飞刀掷了出去。通过他握飞刀的手法和投掷的方法来看，他并不擅长飞刀。当然，飞刀并没有命中琢马。飞刀飞向距离琢马很远的地方，然后撞在书架上，掉落在地。

“喂，飞刀可不是没有天分的人能玩好的。”

说完，琢马立刻滚向了一旁。亿泰扔过来一张一个人才能环抱起来的木制书桌，正砸在琢马刚才所在的位置，发出咔嚓一声。只要晚一步，琢马就会被砸在桌子底下。看来那个人形幻影并不仅仅会切削物体，它还拥有超越普通人的臂力。

琢马站起身来，调整了呼吸。不管怎么说，他是一个文科学生，所以并不擅长快速移动。

“你死掉的哥哥，也能使用【替身】吗？”

“你不要提我哥哥！你的脏嘴让我感到恶心。”

琢马再次和亿泰面对面对峙，二人之间距离十米左右。看来马上就要进入决战了。琢马也希望能够尽快进入决战。如果为了与亿泰保持距离而一直疲于奔命的话，自己的身体恐怕会首先被疲劳击垮的。

亿泰开始向琢马走去。他的呼吸没有丝毫紊乱。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六米了。【轰炸空间】几乎就站在琢马眼前。

琢马翻开了【The Book】的封面。琢马仅在心中默想，【The Book】便自动翻到了记载着攻击性记忆的一页，那上面的文字可以在一瞬间剥夺亿泰的意识。可是那一页现在还是合上的，因为连琢马自己也是不能看那一页的文字的。

那是【禁止区域】。如果重新阅读那段记忆的话，自己的精神和肉体都会体验到过去的遭遇。他让织笠花惠阅读的就是【禁止区域】中的一页。【轰炸空间】挥动手臂，开始发动攻击。挥动手臂的幅度还是很大，如果有所偏离的话，就一定会出现小小的破绽的。琢马必预穿过它的手臂，扑入亿泰怀中，让亿泰看到【禁止区域】里的记忆。只要亿泰看了一眼，就能决出胜负了。

亿泰来到了距离琢马只有四米远的地方。琢马也向前迈出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三米了。他能够清楚地看见亿泰的脸，感受到他的呼吸和身体散发出来的热量。

“哥哥对你来说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呢？我对此很感兴趣啊。我也有一个妹妹，她的名字叫做千帆，幸好不是一个像你这样的弟弟。如果我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弟弟的话，我将是多么不幸啊。”

“看来你的记忆力不太好啊。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不要再提我哥哥！”

“我的记忆力不好？我虽然很想反驳你，但算了。看来你的哥哥忍耐力很强啊。因为他的弟弟不仅长得丑，脑子还不好使。”

说完，琢马开始观察亿泰会做出何种反应。他会不会气得抡胳膊昵？还是会保持头脑冷静呢？琢马继续说道。

“喂，你为什么那么在乎你哥哥？难道是因为你们身上流着同样的鲜血吗？可是，你的哥哥真的很在乎你吗？真的没有把你当成一个累赘吗？”

在之前，亿泰的脸色就已经很难看了。也许是因为他至今仍很在乎死去的哥哥。所以，在琢马说完这些话后，就好像戳破了鼓胀的脓包一样，勾起了亿泰的怒火。琢马觉得这样很好。如果亿泰怒火缠身，变成一个只会直线猛冲的愚钝怪物的话，就方便琢马攻击了。

攻击开始了。首先，【轰炸空间】的手臂开始上下挥动，它的手够不到琢马，这种动作的目的是吸引空间，将琢马拽入自己的攻击范围之内。琢马一直站在原地不动，直到【轰炸空间】的手臂完全挥下的一瞬间，他才立刻跳到一旁。亿泰脸上露出很难看的表情。琢马感觉得到，自己刚才所在的空闻已经滑到了亿泰那边，这种现象是无法通过肉眼来察觉的。【轰炸空问】创造出来的这条无形传送带什么都没有带过去，攻击落空。

琢马基本上已经明白了【轰炸空间】的能力。它令空间错位滑动到自己身旁的能力是有规律性的——一定是它挥下的手臂前方直线上的空间才会发生错位。只要身体脱离这条直线，就不会被拽过去。【轰炸空间】的攻击失败，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The Book】开始在琢马右手中快速翻页。琢马仅在心中默念，书便翻到了他想要的那一页。一瞬间之后，便翻到了【禁止区域】中的文字。

琢马向亿泰迈出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两米远了。在这种距离下，双方都能够发动攻击。

琢马将书举起，准确无误地挡在亿泰的视线前。

琢马已经确信胜利在握。这时，却突然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亿泰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对于这种不让对方看到文字，就无法植入记忆的【The Book】来说，这种做法可以说是最好的防御。亿泰已经意识到了【The Book】这最后的一个特性。他是在什么时候领悟出这一点的呢，也可以推测出来。就在刚才，【轰炸空间】破坏掉灭火器，攻击落空之后，亿泰便马上领悟到了这一点。因为琢马并没有选择近距离攻击，而是选择了向后撤退。灭火剂充斥着四周，是无法让亿泰【辨识】书上的文字的。在那种情况下，琢马无法使用【The Book】进行攻击，所以只能选择向后退去。亿泰肯定是在那时候想到，琢马为什么没有使用【替身】发动攻击呢？从而找到了【闭上眼睛】这一答案。不知道这是因为他对战斗的熟悉，还是由于他的本能令他发现了这一点。不管怎样，他防住了琢马的攻击。

琢马付出了所有的意志力，驱使迈向亿泰的腿向后退去。【轰炸空间】的攻击就从他的鼻尖旁穿过。只要晚一步，琢马就必死无疑了。

亿泰从一开始就打算闭着眼睛，静静等待时机到来。他可能是已经预计到琢马会闪开最初的无形传送带的攻击，打算找机会给琢马一拳。只能说他体内寄居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轰炸空间】伸出手臂，但并没有做出切削物体时的大幅度动作，而只是摆出那个姿势，做好出击的准备。一瞬间，【轰炸空间】的手指已经触及了琢马上衣口袋边上，后退已经迟了。【轰炸空间】的脚高高踢出，带起一道劲风。琢马的上衣破撕裂，口袋也从接缝处开始破裂。【轰炸空间】的手指从琢马脖子旁边掠过，强大的风压甚至割伤了他的皮肤。

琢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亿泰闭着眼睛，向琢马所在的方向击出一拳。只要他闭着眼睛，【The Book】就无法发挥威力。面对这个放弃了自己视野的男人，琢马应该怎么办呢？

1.就这佯逃亡。（那不可能）2.趁着亿泰此刻闭上眼睛，悄悄溜到他身后攻击。（如果一击没有令他气绝身亡的话，恐怕就会遭受到他的还击。可是，琢马并不认为自己拥有能够一击致命的臂力。）3.去找一个能够一击致命的武器。（这种方法比较可行）琢马开始向后方跑去，很近的地方就有武器。只要用它插入对手的心脏，战斗就会结束。要命中闭着眼睛的亿泰，简直比以木桩当靶子都更加容易。

是亿泰自己将那把碳钢制的黑色飞刀扔过来的。他自己明明没有命中的技术，却故意将飞刀扔向琢马。那把飞刀就掉在书架下面，那是一个放置有以前作家的旧书的书架。琢马一边向那里飞奔，一边心中不由得产生了不安。

刚才，自己已经确信胜利在握了。可是，在那样的瞬间，自己是最容易被算计的。亿泰非常粗野，根本不是一个知性的人。可是，他真的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男人吗？不是的。如果他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人物，自己早就已经夺取这场战斗的胜利了。

琢马偷偷地确认了一下【The Book】。书飞速翻页，一瞬间就翻到了琢马想看的描写。几十秒前发生的事情已经变成了文字，被记录了下来。那是亿泰随意掷出飞刀时的一瞬间。琢马仔细地研究映入视野中的景象。不能让愤怒支配自己的行动，通过体验人生中的种种失败，亿泰肯定已经学会了这一点。琢马突然发现了刚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那就是亿泰眼腈的动作。在他掷出飞刀的一瞬间，他的眼睛快速瞥向琢马身后的书架。而并没有注意琢马。

果然，必须重新修正自己的认识。虹村亿泰是一个值得对手尊敬的男人。他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那把飞刀命中琢马。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命中对手的技术。他通过对自身能力的准确把握，判断出自己应该做什么，而不应该做什么。亿泰那样做是布下了一个陷阱，这样一来，他闭着眼睛也知道琢马会向哪里去。

就在琢马跑到书架前，打算捡起地上飞刀的时候，身后传某了亿泰的声音。

“不出我所料，你果然来捡飞刀了。那是你的最后一把飞刀了吧？”

亿泰站在琢马身后五米远的位置。他已经睁开了眼睛，牢牢地盯着琢马，脸上露出一副万事不出所料的表情。

“如果你还有其他飞刀的话，早就向我扔过来了。你之所以并没有这样做，也许正是因为你已经没有飞刀了。我的直觉这样告诉我。”

亿泰清楚地预测到了琢马目前的处境，就像动物依靠本能找到了前进的道路一样。【轰炸空间】在他身旁开始行动，就像进行严肃的处刑一样。它的手心里呈现出可怕的花纹，甚至一直延伸到指尖。它的手在空中划动，就像在画画一样，手掌表面开始唰唰唰地切削空间。所有东西都被吞噬，消失不见，不知去往了何方。那简直可以说是神的手掌，它削走了所有的想念、思想，甚至逻辑。

一个装满旧书的书架浮了起来。那不是一个小书架，而是需要几个大人合力才能抬起来的巨大书架。那书架浮在空中，一瞬间静止在那里。对于【轰炸空间】来说，物体的重量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它甚至能让周围的空间一起发生错位。

这就像一个捕鸟用的陷阱。是一个使用诱饵、木棒、笼子的简单陷阱。当鸟儿啄食诱饵的时候，就拉动系在木棒上的线，木棒被抽走后，上面的笼子便会掉落下来，将鸟儿罩在里面。那把飞刀就是为了将鸟儿吸引到笼子下面来的诱饵。亿泰闭着眼睛，已经想到琢马会去捡那把飞刀。

浮在头顶的书架遮挡住了荧光灯的灯光，琢马周围变得一片昏暗。具有绝对重量的书架在上空发生倾斜，掉落下来。巨大的重量压在琢马肩头，让他产生一种骨架散落般的感觉。旧书从书架上纷纷跌落，被冲击力撞碎。纸页像飞雪一样散乱飞舞，落在四周。随着一声巨响，书架落地，甚至令地面发生了轻微的凹陷。

琢马破压在书架和地面之间，趴着不动，就像一只被踩扁的青蛙一佯。被如此惊人的重量压在身上，琢马甚至连呼吸都感到十分困难。虽然他的右胸和脖子以上的部位都露在外面，没有被书架压住，但从天而降的大量书籍将他的脑袋埋了起来。破碎的书页散落在周围，就像发生了雪崩的雪山一样。

完全被书架压在下面之后，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见亿泰的脚步声，以及书页在空中瑟瑟飞舞的声音。

琢马感到十分幸运，自己并没有就此挂掉。他不能从这个书架下面逃出去。为了让亿泰以为这一击造成了致命效果，琢马必须承受这一重量。琢马事先便已经知道书架会掉落下来，所以他侧开头，避免被砸得意识不清。接下来，就希望亿泰为了胜利而沾沾自喜了。

亿泰站在了距离琢马五米远的距离。他恐怕仍对【The Book】抱有警戒之心，所以与琢马保持了一定距离。琢马趴在地上，仰起头来望向高大的亿泰。亿泰脸上露出舒畅的表情，开口说道。

“受到压迫的感觉怎么样啊？你现在就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家伙。你现在动都不能动，我闭着眼睛也能把你狠揍一顿。这次可是我占了上风。我就想你可能会去捡飞刀，所以我才扔出去的，果然不出我所料。在你从这里爬出来之前，我就让你睡一觉吧……”

一边说着，亿泰一边将手放在嘴边，咳嗽了一声。

在寂静的阅览室内，那声音显得异常响亮。

“……亿泰君，你感冒了吗？”

仅仅是说话，就有一阵疼痛在浑身游走，差点儿令琢马昏厥过去。他想用尚能自由活动的右手举起书架，可是一动都不能动。

“刚才……”

亿泰一边按住太阳穴，一边环视四周。他甚至还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开始流鼻涕了。他脸上的表情开始恍惚。简直就像在白日做梦一样。

记忆的体验结束了。由于那只发生在一瞬间，所以普通人甚至无法注意到自己的灵魂中已经写入了他人的记忆。这种感觉和记忆幻觉很相似。

“这里真是太冷了，突然感冒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不过，我再告诉你一些事。我们之间已经分出胜负了。刚才潜入你意识中的风景就是在你脑中膨胀的【过去的时间】。你的身体已经认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了。”

亿泰弯下身体，反复咳嗽了两三次。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像已经察觉到自己身体内发生的变化。

“【The Book】无法自己行动，因为不管怎么说，它只是一本书嘛。所以我一直用手拿着它。不过，那并不意味着它不能移动到远处。如果在三十米的距离内，它即使离开我的手也不会消失。”

亿泰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冷汗从他的脸上涔涔而下，最终，他终于忍不住跪在了地上。他一边对琢马怒目而视，一边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接连不断的咳嗽令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即使我被压在书架下面，你还是和我保持了超过两米的距离。不过。你要保持距离的对象并不是我，而是【The Book】才对。刚才，【The Book】已经进入到你的视野里了。”

琢马右手撑住地面，打算从书架下面出来。可是，骨折的地方顿时传来一阵剧痛，令他无法立刻从重压中解脱出来，他只能几厘米几厘米地挪动身体。

“我在十二岁的时候陷入了那种状态，症状是恶寒、发热、头痛、肌肉疼痛……不到一分钟，你就会失去意识。喂，你知道西班牙感冒吗？”

高烧已经令亿泰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不知不觉间，一直靠在他身旁的【轰炸空间】也已经消失不见。亿泰跪倒在散乱的书籍中。泪水和鼻涕从脸上涔涔而下。

“从1918年到1919年，某种疾病在世界上流行起来。感染人数有六亿人，死亡人数超过四千万。那就是西班牙感冒，现在称为流感。”

琢马终于从书架下面挣脱出来。他站起身来，忍耐着疼痛，俯视着亿泰。亿泰已经横躺在地上，看上去好像尚未完全丧失意识，但已经站不起来了。现在真正危险的并不是亿泰，而是放在地上的【The Book】，打开的书页正是【禁止区域】那一页。如果一不小心看到它的话，琢马自己也会陷入同亿泰一样的状态。

“多亏了你，我才能获得胜利。是你将胜利带给我的。”

如果地上只放了一本书的话，亿泰肯定会起警戒之心，可能会立刻闭上眼睛。但由于他弄例了书架，就完成了一个理想的状态。那就是地上散落了无数的书籍。这种环境最适合将【The Book】放入其中，就像一颗地雷一样。

在书架掉下来之前，琢马就将【The Book】翻开，放到地上，朝向亿泰所在的方向。琢马确信，亿泰为了低头望着趴在地上的自己，肯定会在较远的地方看着地面的。

琢马发出指示。【The Book】啊，合上封面吧。

就在亿泰眼前的那本书自动合上了，好像不想让任何人看一样。书的封面是由皮革制成的，上面没有书名。亿泰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情，他并没有注意到世界上最危险的书就藏在一大堆书中，而自己却一不小心看到了它。

亿泰向那本深棕色封面的书伸出手去，但已经迟了。流感夺走了他的体力，就在他的手触碰到【The Book】之前，琢马已经把它收走了。

琢马检查了身上骨折的地方。左肩和右脚脚踝不幸中奖。幸运的是，别在胸前口袋里的钢笔没有受到任何损伤。琢马捡起地上的那把黑色飞刀，塞入校服上衣内。上衣右边的口袋已经破开，有一部分已经不见了。琢马回想起刚才被【轰炸空间】的指尖掠过时的情景。刚才真是危险啊，琢马不禁叹了口气。

“我现在已经没有心情看书了。我要回去了哟。必须要做好准备呢。为了明天离开这个城镇。”

亿泰口中流下口水，他动了动嘴唇，好像在嘀咕着什么。琢马会阅读别人的口型，所以他知道亿泰在说什么。

“喂，注意一下你的措词。你刚才说的话太难听了，连印在书里都不行。”

亿泰用手抱着头，团起身体，忍耐着恶寒，不久便保持蓄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了。他低着头，手臂挡住了脸，所以不知道他现在脸上是怎样一副表情。

琢马收起千帆创作的小说原稿，塞入包中。他踉跄着脚步，从柜台前面经过，穿过了门厅。虽然受伤的地方井没有流血，但却传来一阵火热的灼烧感图书馆的大门非常厚实，就像监狱里的大门一样。琢马走近大门后，发现大门的样子有些奇怪。门的把手上插着一根铁棒，那根铁棒已经被巨大的力量弄弯了。仅凭琢马自己的力量是无法弄开的。那恐怕就是亿泰刚才的杰作。依靠【轰炸空问】的臂力，弄弯铁棒是轻而易举的。可是，自己和【The Book】可没有这种力量。

琢马试着寻找其他出口，但所有地方都被做了手脚，根本无法打开。在一楼走廊里有一个紧急出口，但是门框已经歪斜，纹丝不动。这些肯定也都是亿泰的杰作。这下可麻烦了，没有方法从【荆棘馆】出去了。窗户上也镶嵌着黑色铸铁制造的栅栏，恐怕只有老鼠才能从缝隙间进出。

过不了多久，亿泰的同伴们就会赶来。自己不能长时间待在这里。琢马开始试着阅读【The Book】，检索其中的记忆，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出路。只有一个可能的地方从记忆中浮现了出来。

琢马回到大厅里，仰头望向螺旋楼梯。楼梯的木制扶手刻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盘旋上升，通向二楼和三楼。

三个月前，琢马曾和千帆一起来到三楼，在一个类似阁楼的房间里寻找【发出低吟声的书】。当时，琢马看到了一扇窗格子断裂的窗户。也许能够通过那扇窗户，从阁楼里出去。只要能到外面去，就可以抓住外面墙壁上爬满的荆棘，慢慢地爬下去。对于琢马受伤的身体来说，这样做可是非常辛苦的体力活儿，但总比一直待在这里要好很多。

琢马开始向螺旋楼梯上面爬去。身体感觉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稍微一用力，受伤的部位就会发热，甚至令琢马无法呼吸。琢马一边仰头向上望去，一边在心中默念“向上！向上……”，以免自己突然失去意识。为了逃离这座荆棘牢笼，琢马继续向令他头晕目眩的螺旋楼梯爬去。

四

自从明里被推入大楼夹缝里，已经过去十个月了。只有在正午时分，当阳光非常充足的时候，才会有十分微弱的光线射入大楼夹缝，但夜里已经不再那么冷了。

此刻的明里只考虑自己腹中的孩子。她确信自己已经出不去了，可是，她对此并不介意。只要腹中的孩子能够平安无事地降生，在安全的地方受到保护，自己就没有出去的必要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明里没有一天不在担心腹中的胎儿会悄无声息的流产。

胎儿在她的腹中蠕动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降生。明里一想到这个生命就要一直陪伴在自己左右，心情就变得难以言语。

起初，被推落到这里以后，陪伴明里的只有孤独。外面有很多人在走来走去，但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这令她感到十分寂寞。可是如今，不管是在白天还是在夜里，明里都不会感到寂寞孤独。可以说，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相比，明里都不孤独。

明里感到小腹内壁被人按住。她知道胎儿正在自己腹中爬来爬去。每一次，鼓胀的腹部都会变形。明里试着用手抚摸腹部，感觉到腹部变得鼓胀坚硬。她感到身体很沉重，仿佛腰间挂了一个铅块一样。

疼痛令她醒来。她仔细检查毛毯，找到了出血的痕迹。通过从楼顶扔下来的书本，她已经背熟了关于生产的知识，她知道，这种现象意味着子宫口已经开裂了。她将水壶放在小火炉上，准备开水。

现在好像正是上班时间，外面的马路上传来行人往来交织的脚步声，正是这种声音推动了杜王町经济的进步。人们走进大楼，即将开始展开各自的业务。他们每天早晨都会这样做，直到明天、后天……经过了几个小时的稳定状态后，明里突然感到一种用铁棒勒紧尾椎骨般的疼痛扩散开来，甚至令自己无法呼吸。面临生产，子宫正在重复收缩。明里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她无法一直忍住不动。可是，她又不能站起来四处走动。过了不久，疼痛退去，恢复到了普通状态，仿佛刚才的疼痛只是明里的心理作用一样。

一个小时以后。那种令人无法忍受的疼痛再次出现在明里身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大神照彦和织笠花惠不到夜里是不会过来的。一个人面临生产，这可是非常危险的。脐带搞不好会缠在胎儿的脖子上，将他勒死，自己也可能会因为大出血而死掉。面对这种束手无策的情况，明里只能放弃。

明里很想向母亲求助。如果母亲在这里的话，肯定会消除明里的不安。母亲肯定会握着明里的手说，我自己也经历过生产，没事的。

这种阵痛宛如波浪一样，很有节奏。起初间隔时间大约是一个小时，到了后来，间隔时间逐渐变短，疼痛程度却越来越强。明里知道这是胎儿在腹中挣扎所致，因为自己肚子里正在不住蠕动。

在忍耐剧痛的过程中，明里已经浑身是泥。两边的墙壁高高耸立，直入云霄，仿佛要插入蓝天一样。泪水令明里的视野变得模糊起来，看上去墙壁仿佛要向自己倒下来一样。

起初，明里还以为不会再有更厉害的疼痛了，可这阵疼痛还没有达到最高点。剧痛继续如波浪般从腰间和小腹部位汹涌而来。自己的气息仿佛要被那股波浪卷走一般，一定要进行呼吸，可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在疼痛到达最高点以后，再次缓缓散去。

一种疲倦支配了全身，明里甚至忘了去擦擦眼泪。在一阵阵剧痛的折磨下，明里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睡觉，还是已经昏过去了。她刚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下一波剧痛便又汹涌而来，令她不得不再次醒来。

梦和现实之间的界限在此刻变得异常模糊，明里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疼痛的间隔时间变成了十分钟，不久又回到了五分钟。自己的名字、过去、人类特有的思考都离她而去。最后所剩下的，只有生产的意志，自己的肉体就是为了生产而存在的。明里向肺中吸入氧气，忍耐着令自己浑身欲裂般的剧痛。

到了正午，光线射入大楼夹缝。明里掀起衣服，露出眼看就要涨裂的肚子，让阳光照在既硬又紧的皮肤上，让渗出的汗水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在朦艨胧胧的意识中，一个想法在明里脑海中浮现出来。

此刻，胎儿是否正在自己的腹中望着阳光呢？就算是眼睛还睁不开，但是透过皮肤，是能模模糊糊感到火红的太阳的吧。她想告诉腹中的孩子——你以后要去的地方时时刻刻都能看到这种阳光。

五

“向上……向上……”

琢马沿着螺旋楼梯向上爬去，口中下意识地念出声来。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爬到了最上层。他从扶手向下望去，切实地感觉到自己已经从刚才升到了空中。走廊里没有人，也没有光。琢马曾经和千帆一起进入过的几个房间开着门。这里和以前见到的景色一样，房间里放着爬满了蜘蛛网的秃鹫标本，还有褪了色的地球仪。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天花板和面向外面的墙壁都有些歪斜。

窗户的设置很奇特，仿佛要从屋顶中间穿出去一样。窗户是向上推的那种类型，上面都生了锈，一时无法打开，但琢马集中力量，一下子便打开了窗户，外面的寒冷空气也一下子涌人屋内。和以前见过的一样，窗户上的铁栅栏基本上都已经脱落了。琢马试着抓住栅栏摇了摇，生锈的螺丝断裂了，他很轻松就把栅栏卸了下来。正当琢马一只脚踏上窗户，准备爬上【荆棘馆】屋顶的时候，他才发现一直拿在自己手中的包已经在中途不见了。他放弃了回去捡包的打算。包里放着千帆创作的小说原稿，虽然他还没有全部读完，但已经没有机会再次遇到千帆，将自己的感想告诉她了。

只要仔细阅读【The Book】，就可以知道自己对千帆抱有怎样的一种感情。浮现在心中的感情毫无虚伪地被记录了下来，就好像映在镜子里的情景一样。与千帆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心中凝聚着各种各样的感情。有憎恨，有诅咒，还有亲人之情。对那个男人的血统的诅咒，对同自己流着同样鲜血的妹妹的爱怜，这两种互相矛盾的感情充斥在自己心中。对于自己的妹妹，琢马心中抱有世界上所有词典中能够找到的人类所具有的所有感情。可遗憾的是，他心中并没有丝毫她更希望得到的那种感情。那只是一种在这个世界上随处可见的，纯粹的感情。书店里陈列着专门描写这种感情的书籍，人们交相传唱表达这种感情的歌曲。如果用语言来形容这种感情，会显得非常愚蠢。自己到最后也没有对【抱有这种感情。不管她如何期待，自己心中都不可能会产生这种感情。可即便如此，自己仍然一边忍受着罪恶感和恶心，一边完美地表演到了最后一刻。

琢马站到了屋顶上。外面的冷风裹紧他的身体。这是一种西洋特有的屋顶结构，倾斜的角度很大，在上面有近十个窗户，琢马就是从其中一个出来的。屋顶上还有积雪，那些积雪并没有从如此倾斜的屋顶上滑落下去。

眼下就是无数住宅区人家窗中透出的灯光，看上去就像漫天星里在眨着眼睛一样。很远的东方一片黑暗，看来那里是广阔的大海。在西北角上可以看到车站和旋转广场。无数道路以广场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就像蜘蛛巢穴一样。

视野一角里映出一片模糊的亮光。琢马摒住呼吸，向那片浓烟望去，只见城镇一角腾起红色的火焰，那是在【荆棘馆】的北方。那里遍布着很多人家，就像无数细小的管道一样交织在一起，其中有一户人家正在发光。周边的人家和覆盖着积雪的道路被映得一片血红，就像在夕阳的映照下一样。

罪人的家中燃烧起了业火。父亲看到那串项链以后，恐怕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肯定和女儿采取了某种措施，那些光应该就是他们的杰作。也许他是出于良心上的谴责，才放火烧毁了自己的家。用不了多久，就能打听到详细情况了。如果父亲死了的话，对于他本人来说也许是一种幸福。

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口中呼出的气息变成一片白雾，在屋顶上飘起，然后消散在杜王町的上空。身后的屋顶咔咔作响，一个耳熟的声音传入了琢马的耳中。

“学长，那个女孩子今天不在这里吗？就是在车站前面遇到时，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

在【荆棘馆】的屋顶很高的中央部位有一个八角形的穹顶，周围设有七个尖塔和铁制的鸟形装饰。天空上云层密布，异常昏暗，但在街上的灯光和【荆棘馆】的照明灯光的帮助下，可以清楚地看清周围。

在屋顶高处的八角形穹顶旁边站着一个身穿黑色校服的男学生。与亿泰一样，一副不良少年的扮相。他的站姿很优雅，虽然只是双手插在衣兜里，随随便便地站着，但浑身却欺发出一种优雅的气息，仿佛艺术家雕刻出来的作品一般。

“你是破坏大门后进来的吗？”

他是怎么知道我在屋顶上的？

“由于我无法治疗亿泰的症状，所以叫了救护车，但我忘记了一件事，所以只叫了一辆。看来这里需要两辆救护车，一个是亿泰的，还有一个是学长你的。”

如果说自己在人生中犯下了错误的话，那就是没有杀死这个家伙。琢马抬头望着东方仗助，心中想到。

云朵在头顶飘动。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仿佛触手可及。脚下就是人们生活着的城镇。建筑物看上去非常小，整个城镇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模型。道路、树木的栽种，所有一切都仿佛是由某人设计出来的盆景。保管着浩如烟海的书籍的图书馆屋顶接近天空，远离地面。几乎没有人会到这里来，能够到这里来的恐怕只有鸟儿和风。除了二人的呼吸声以外，这里听不到其他声音。

东方仗助从衣兜里伸出手，认真地整理了一下发型。他用手指肚和手心表面仔细地整理着头发，动作非常小心，不让头发出现一丝凌乱。照明灯光从他的脸下方照射上来，将他的身体轮廓在后面的墙壁上投出一道高大的影子。距离足有二十米。

“学校已经放学了，让我们玩得久一点吧，学长。”

不良少年一副向打架对手挑衅时的口吻。他并没有故意说得很大声，只是静静地说着，话中却藏有不容对手置疑的强烈意志。

“你为什么要干涉我的人生？”

“因为你要杀死我母亲。”

“那是因为你们妨碍了我。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有足够的理由让我揍飞你，有很多理由，比如衣兜破了。”

他的校服下摆被风刮得不住作响。在这种程度的风中，掷出的飞刀并不会被轻易吹飞。琢马校服上衣里面只有刚才捡回来的那把黑色飞刀了。由于骨折的是左肩，所以他仍旧可以熟练地投掷飞刀。在照明灯的照射下，周围很明亮。这样一来，记录在【The Book】上的文字也不会因黑暗而无法阅读。如果自己逃走的话，对手肯定会追上来的。既然如此，就只能在这里干掉东方仗助了。

“学长，你还是应该注意一下，不要让你的衣兜再破了。这是一个忠告。你是刚才与亿泰交手的时候弄破衣兜的吧？现在可和刚才大不相同了。”

琢马一边对仗助保持警戒，一边用手摸了摸上衣的右边衣兜。被【轰炸空间】从缝线部分弄破的衣兜已经复原了。

“你很擅长这个吗……？”

修复损坏的东西，治愈受伤的人，这就是仗助的【替身】所拥有的能力。通过几次观察，琢马推测出了他的能力。就像上次修复了钢笔一样，这次他修复好了破裂的衣兜。可是，琢马感觉不到他是什么时候做到的。

“【疯狂钻石】。”

仗助开口说道。不知何时，他的身后已经站了一个男人。他后背挺得笔直，站姿看上去同仗助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肯定就是仗助的影子，仗助的守护灵，仗助的灵魂本身。他总是悄悄地站在仗助身边。

“这家伙会将你的脸变成前卫艺术哟。”

站在仗助身后的【替身】摆出一副拳击姿势。【疯狂钻石】这个名字很符合他。他的样子看上去就是一个中世纪的战士。他的身体看上去闪闪发光，那光仿佛是从体内发出来的一样。手臂上和脖子周围的肌肉匀称结实，像石膏一样光滑。【轰炸空间】的脸型就像一个铁皮机器人，而【疯狂钻石】则比较接近于人类的脸型。琢马曾经看到过他。在仗助治疗自己母亲的时候，琢马曾从远处的树林里用望远镜偷偷望过。

可是，他有两个疑问。

1.在当前这种情况下，仗助为什么要修复好自己的衣兜？

2.明明没有靠近自己，他是什么时候办到的？

根据仗助治疗母亲时的观察结果来看，【疯狂钻石】仿佛是通过用拳头触碰受损物体的动作，令时间发生倒流，从而达到修复效果的。比如，即使是濒死的重伤，他也能令其恢复，甚至不留一丝痕迹。可是，【疯狂钻石】并没有触碰自己的上衣啊。

难道那家伙只要触碰到受损物体其中的某个碎片，就可以进行修复吗？自己衣兜破碎的一部分应该在一楼的地面上。这样说来，【疯狂钻石】就可以接触到了。

宛如雕像般的身体开始在空中平滑地移动。琢马观察着【疯狂钻石】的举动。他还不知道仗助打算做什么。琢马决定将首击留给仗助。距离二十米。不管对方做什么，自己都能够轻松避开。

【疯狂钻石】猛地击出一拳，打在仗助身后的穹顶上。看上去并没有多大力量，但马上便发出了爆炸般的巨响，烟尘弥漫，爬满荆棘的砖墙开始坍塌。巨大的碎片滚落在屋顶上，【荆棘馆】里响起了大量砖块落地的巨响。

【疯狂钻石】单手抓起一块人头大小般的石头，摆出投掷棒球时的姿势，然后猛地掷了过去。他的动作毫无累赘，就像跳舞一样优雅。

那块石头从【疯狂钻石】手中飞出后，马上便在琢马脚下砸开了一个大洞。随着一声发射大炮股的巨响，冲击力甚至晃动了整个屋顶。

那块石头本来应该是在空中呈一条直线飞过来的，但琢马几乎看不到它的轨迹。【疯狂钻石】轻轻地扔出如此巨大的石块，看上去好像连半分力气都没使出来。

仗助点了点头。不逃走的话就危险了。第一投没有命中只能说是琢马的运气好。琢马有一种预感，他接下来会调整距离和角度，然后准确命中自己。这时，【疯征钻石】又投出了一块大石。

琢马立刻开始在非常顺斜的屋顶上滑动。一阵冲击传来，自己刚才所在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洞。如果不是勉强用骨折的脚离开那里的话，肯定早就受了重伤了。

荆棘一直延伸到屋顶上。琢马伸出手去抓住荆棘，阻住了自己下滑的势头。无数尖刺刺入手心，扎出血来。荆棘无法承受琢马的体重，开始从墙上剥落。琢马眼看着就要从屋顶滑落到空中了，但他总算没有掉下去。他重新站起身来，连滚带爬地躲进了附近尖塔的阴影里。

屋顶上的七根尖塔都是巨大的四方形柱子，几乎有三米多宽，全部都是由红砖制成，表面爬满带刺的荆棘，顶部形成金字塔般的棱锥形。因此，从远处望去，【荆棘馆】的屋顶就像扎了七根针一样。琢马藏身的尖塔位于屋顶最北端，后面就没有屋顶了。那里就像断崖一样，他身后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下面就是地面。他无法逃到更远的地方，便只能暂时以尖塔为护盾，逃出仗助的视线。

“这个夜晚真冷啊，能把人活活冻死。”

远处传来了仗助的声音。即使看不见他的身影，从声音传来的方向也能够知道他的位置。他好像仍旧站在屋顶中央上部的八角形穹顶附近，并没有过来。

“你想躲起来吗？没用的。因为你呼出的气息都已经变成白雾，向上浮起了。在你露出脸来的一瞬间，你的头盖骨会被砸烂，脑浆会在这屋顶上四溅。”

琢马凝视着自己的手心。荆棘的尖刺在他手心里刺出无数个小孔。他在心中默念，那本深棕色皮革封面的【The Book】便从满是鲜血的手心里浮了出来。书的封面上到处都是划伤和卷曲的地方。【The Book】反映出了琢马肉体受到的伤害，连书本身都变得破破烂烂了。

琢马开始阅读起【疯狂钻石】展开攻击那一瞬间的记忆。那个时刻在他脑中展开，他开始分析映入视野中的情景。柔和的动作，挥动手臂的速度。琢马试着通过飞来的墙壁碎片大小，推算出了它的重量，继而算出将它向炮弹一样发射出来的力量。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那一拳真的打在自己身上，身体恐怕就再也无法恢复原形了。如果刚才那发炮弹命中的话，自己已经没命了。即使没有击中致命的部位，也肯定会受到重伤。自己如今面对的可以说是破坏之力本身，完全无计可施。

琢马靠在尖塔的墙上，仍旧藏在尖塔后面，向仗助说道。

“你是打算展示你那占据绝对优势的力量吗？打算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从很远的地方就把我杀死吗？不，不是的。你暴露出了【疯狂钻石】的一个特性，那就是他根本无法走到太远的地方。”

在【疯狂钻石】发动攻击的时候，他并没有过来，而是一直站在仗助身旁。恐怕【疯狂钻石】无法离开仗助的肉体太远。这与【轰炸空间】一样，在拥有强大力量的同时，移动范围也非常窄小。所以。他只能砸碎墙壁，捡起石头向自己攻击。

“……不过，真是奇妙啊。破坏和再生？你居然同时拥有这两种能力，真是危险的平衡。难道说这是因为你的性格也是如此吗？你的精神中有分裂的地方吧？我听过传言，说你平时很温厚，但如果破嘲笑的话，态度就会在瞬间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有一点对自己很有利。那就是自己已经开始逐渐把握【疯狂钻石】的能力了，可仗助对自己的能力却一无所知。也许仗助知道自己拥有植入记忆的能力，但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是通过让对手看到【The Book】里的文字来发动攻击的。在与亿泰交手的时候，亿泰可以通过一些东西来推测出不能走进琢马的视野。在灭火剂形成的烟雾中，琢马并没有发动攻击，而是选择了向后退去，这就是琢马的行动。可是，仗助不知道这个事实，所以，他不会闭上眼睛来进行防御。这样的话，琢马有机会在第一波攻击中就确定胜利。

琢马将手放在【The Book】的封面上，手心里传来一阵温暖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进入过自己的内心。无论心情怎样，自己都没有哭过。可是，自己并没有感到孤独寂寞，因为有这本书。这本书一直在自己身旁不离不弃，就像在守护自己一样。自己不能示弱，连想都不能想，自己不能在这本书里留下难堪的记忆。

通过屋顶传来的咯吱咯吱声，琢马知道仗助开始向自己移动过来。仗助正在逐渐靠近琢马的藏身之处。虽然隔着尖塔的直角形墙壁，双方都看不见对方，但仗助已经准确把握了琢马的位置。琢马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暴露了他的位置，但他仍旧躲在尖塔的拐角里。他不能漏掉仗助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不管是投掷飞刀也好，将【The Book】在他面前打开也好，琢马都必须先准确计算出二人之间的距离。

突然，脑袋旁边传来了破坏的声音。细小的砖头碎片四处飞散，尖塔的一角被击碎了。【疯狂钻石】击碎了尖塔一角，让砖头碎片朝向琢马藏身的地方飞去。那块被砸碎的尖塔碎块重量并不轻，普通人连举起来都很困难。即使已经被削去尖角，它仍毫不停留地向前直飞，然后消失在虚空中。它恐怕会一直飞到几公里外人迹罕至的田地里，然后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吧。

“难道你打算伏击我吗？我早就说过了，我知道你藏在那里。”

仗助的声音比刚才距离琢马更近了。

大部分积雪部已经从十分倾斜的屋顶上滑落。但是，尖塔和屋顶连接的部位还多少有一些积雪，琢马用手捧起那些雪，塞入口中。如果被刚才的石块命中的话，估计恼袋已经被轰掉了。一不小心，就会在一瞬间失去性命。如果判断和时机估算错误的话，是没有补救机会的，甚至连悔恨的机会都没有。琢马集中起全身的神经，感受着逐渐靠近的威胁。

由于他将一捧雪塞入口中，因此嘴巴里面此刻非常凉，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不能再说话了。不能让仗助知道自己的行动。与他对峙的这种紧张感再过几秒钟就会消失。一切部结束以后，到了明天，自己就可以去想去的地方了。始终憎恨着某个人的生活终于要结束了。

仗助的脚步声在距离琢马只有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他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飘在空中，从琢马眼前飘过。距离是如此之近，仿佛触手可及。仗助就站在转过尖塔拐角的地方。毫无疑问，这是【The Book】的有效攻击范围。

仗助并没有发动攻击的迹象，他感到有些犹豫迷惑。他突然停止移动，环视四周，迫不得已地观察起来。仗助在等待琢马的呼吸化作白雾出现的一瞬间，他的移动就是以那白雾为目标的。可是，此刻，那个目标已经不见了。

在冬天，由于人体内的温度和外界温度之间存在很大的温差，所以人呼出的气息中含有的水蒸气会受冷凝结成水滴，看上去就像是一片白雾。为了防止这种现象的发生，只需要将雪放入口中就可以了。口中冷却后，呼出来的气息就和外界之间并没有太大的温差，也就不会生成水滴，呼出的气体也就不会化作白雾。

仗助不见了琢马呼出的白雾以后，便停下脚步，向四周望去。他心中应该已经起了疑心，怀疑【敌人】是否已经离开了尖塔阴影。这一瞬间就是最好的攻击机会。

琢马从尖塔阴影里走了出来。正如他预想的一样，走出尖塔拐角，便看见仗助站在那里。距离只有两米远。【疯狂钻石】就站在仗助身旁。他的视线本来正望向其他方向，但他察觉到了对手的气息，便转过身米。仗助的反应速度比常人快出许多，但琢马更快。

【The Book】在飞速地翻页，下一瞬间，就翻到了记载着遭遇交通事故的地方。在【禁止区域】里，这也是最具有破坏力的一页。只要看到这些记载，就会在瞬间失去意识，无论是多么结实的身体都没用。

仗助令【疯狂钻石】摆出了攻击的姿势。同时，琢马已经将【The Book】展开在了他的眼前。

事情出人意料。仗助此刻正闭着眼睛。

他已经知道【The Book】的发动条件了。看来他已经从某处获知了不能观看【The Book】的情报。【The Book】发动的攻击并未奏效。

一瞬间，琢马在脑中重新回忆起来。现在的过程与亿泰交手时一模一样。琢马立刻向后退去。

【疯狂钻石】立刻发动了攻击。他在一瞬间发出两拳，从琢马眼前掠过。琢马脸上感受到了风的压力。这是仗助闭着眼睛发动的攻击，他并没有确定目标。可是，如果琢马不向后退去的话。肯定会受到致命伤害。

琢马从上衣里取出那把黑色飞刀。虽然这已经是最后一把飞刀了，但现在正是使用的时候。与亿泰交手时不同的一点在于，自己现在手上有飞刀。仗助此刻正闭着眼睛，应该不会感觉到飞刀。在这么近的距离下，飞刀不会掷偏的。在通常情况下，琢马的飞刀旋转一周会经过3.5米远的距离，在他与仗助之间的距离达到这一数字的时候，琢马掷出了飞刀。可就在琢马瞄准仗助的心脏，将要出手之前，他的后背受到了撞击。

琢马立刻变得无法呼吸，感到身体里面有几根骨头折了。

目标偏离。飞刀划出一道红线，消失在空中，并没有击中仗助。

琢马靠在尖塔墙壁上，尽力支撑着没有倒下去。砸在后背上的拳头大小的石块从屋顶掉向地面，发出巨响。琢马马上就明白了，原来那石块是从与仗助相反的方向飞过来的，正中琢马后背。

“任何人都会想要回到过去的状态吧？也许墙壁和花瓶也会这么想。”

仗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原因是二人之间的身高差距，还有，琢马此刻正跪在地上。

“【疯狂钻石】已经使其【再生】了。它会沿着一条直线，以最短的路线飞回来，所以，如果你站在尖塔拐角的话，肯定会被砸中的。”

琢马开始咳嗽起来，飞溅的唾液中夹杂着鲜血。

稍不注意，滚落在脚下的大石块已经消失不见。没有人去碰它，好像也没有从倾斜的屋顶上滚落下去。

远处传来“哐”的一声轻响。【疯狂钻石】刚才破坏掉的八角形穹顶墙壁至今仍开着一个大洞，刚才那个声音就是石块准确嵌在大洞边缘的声音。碎块重新成为建筑物的一部分，连断裂的痕迹都消失不见。

仗助为什么要修复好琢马的校服？

他的【替身】果真能够通过接触一块碎片，从而修复受损的东西。仗助在一楼捡起破碎的衣兜碎片，让【疯狂钻石】用手触碰，然后马上便开始了【再生】。那块黑布接在自己上衣的缝线处，就像被扔出去的墙壁碎块会沿着一条直线飞回来一样。破碎的衣兜碎片肯定是移动到屋顶上，在琢马不注意的时候连接在上衣的缝线处，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修复的。

仗助能够发现正准备从【荆棘馆】逃离的琢马并非出于偶然。他是借助那块上衣碎片找到这里来的。为了知道琢马的确切位置，他才修复好琢马的上衣的吧。

可是，琢马还有不明白的地方，那就是他为什么会闭上眼睛昵？琢马本打算好好想一想，但后背的撞击令他无法集中精神思考。可能连内脏都受到了损伤，他感到有些恶心。

仗助在琢马眼前擦了擦脸上的鲜血。二人之间的距离非常近，触手可及。在一轮攻防过后，仗助并没有后退，而是在【The Book】的有效攻击范围内停了下来。同时，那也是【疯狂钻石】的攻击范围。

他对【疯狂钻石】的拳头的速度拥有绝对的自信。如果琢马打算翻开书的话，仗助确信他能够立刻做出反应，抢先用拳头击中琢马。

“看你的表情，好像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闭上眼睛。”

仗助的声音异常低沉，听上去仿佛正在压抑心中的怒火。

“亿泰倒在一楼的地上，他恐怕是想告诉我‘不能看’吧。他用手指捅瞎了自己的双眼，你听好，是用两根手指，捅瞎了自己的双眼。那个傻瓜。他相信我能够到这里来，他相信我能够修复他的双眼。学长，你说那家伙该有多傻。”

当亿泰捂住脸一动不动的时候，琢马真应该走过去确认一下。

“所以，当你要让我看到那本书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意识到了。那本书就是你的【替身】吧？我看你刚才手里是空的。”

仗助瞥了一眼琢马右手里的皮革封面的书。【The Book】的封底和边角比刚才更加破烂不堪了。

“原来你是通过书向对手发动攻击啊，而且还必须在很近的距离。如果能够在远处攻击的话，你早就发动攻击了。喂，别动。在你打开那本书之前，我肯定会揍扁你的脸的。”

“你少在那里狂妄自大了。”

由于混杂着鲜血的唾液已经涌入咽喉，所以，琢马只能一边咳嗽一边发出声音。

“书翻页的速度很快的。比起你这个讨厌的男人出拳的速度要快得多。”

琢马瞥了一眼站在仗助身旁的【疯狂钻石】。他的脸型很接近人类，但脸上毫无表情。他看起来毫无感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座雕像，只是用眼睛望向琢马。仗助挑衅般地说道。

“那就让我们来比一比吧。看看到底是我的拳头快，还是你的书快。”

“你不先治好你脸上的伤吗？”

仗助的脸颊在不停地流血。他并没有回答琢马的提问。难道是因为【疯狂钻石】无法治愈东方仗助自身的伤势？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对于琢马来说还真是一个好消息，因为这样一来就不需要一击定胜负了。伤害会在他体内积累，他体内折断的骨头，以及破裂的内脏都不会复原。

琢马最后掷出的飞刀并非毫无作用。仅仅从引出这样一个信息来看，那把飞刀就有很高的价值了。琢马的心情稍微变得轻松起来。仗助的【替身】并不是无敌的，这点很重要。

“而且，你能治疗伤势，但好像无法治愈疾病。你刚才说过，你无法治愈亿泰的症状。那生命昵？你能够让死者复活吗？”

仗助仍旧无语。站在他身旁的【疯征钻石】皮肤上毫无汗毛和污垢，美丽得简直就像刚造好的陶器一样。并不会让人产生错觉，除了身体重量以外，他还表现出确切无疑的存在感。可是，他的脸颊上出现了一道伤痕，位置与仗助脸上伤痕的位置相同。好像和琢马与【The Book】之间的关系一样，如果仗助受伤的话，【疯狂钻石】也同样会受伤。

警笛声已不再响起，但火并没有被完全扑灭。到了明天早晨，父亲和他女儿居住的屋子恐怕就会被烧成灰烬了。建造在【荆棘馆】屋顶上的七座尖塔在劲风的吹动下，发出了高亢的声音。屋顶上没有滑落下去的积雪被刮起、吹散，然后从屋顶边缘散落下去。

琢马开始在脑海中总结接下来该做的事。琢马知道，【疯狂钻石】拥有强大的力量，绝对不能与他硬碰硬。可是，也并不是没有通往胜利的道路。即使有一辆马力强劲的好车，也得需要有人来驾驶。如果驾驶员的心里产生动摇，在一瞬间就会被其他车辆超越。

“我有些事情想问你。如果现在不问的话，恐怕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琢马向仗助说道。

“我想问的就是关于你的发型……”

在《一千零一夜》中登场的少女每天晚上都会通过给国王讲故事来避免受到刑罚。最终，国王通过少女讲述的故事领悟到了宽容和逻辑观。少女最后免于刑罚，更和国王结婚生子。故事具有使人生存、向前发展的力量。在向东方仗助发动反击前，琢马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做，那就是讲故事。他必须像《一千零一夜》里的那位少女一样，在讲故事的时候搏上自己的性命。

琢马已经在脑中想好了故事的构架，故事的结局早已确定。

【因为书的存在，仗助死了】接下来，他只需要考虑如何令故事发展成那个结局就行。

如果现在马上打开【The Book】的话，在获得这种感触前，人形一般的【疯狂钻石】恐怕就会一拳打在自己脸上。他现在处于一种异常的心理状态，也就是认为自己正在战斗。双方之间的距离只有两米，这就相当于对方【正用手枪指着自己的脑袋】。琢马并不打算验证究竟是书翻页快，还是【疯狂钻石】出拳更快。在这种状态下，对方是不可能出现一瞬间的破绽的。因此，琢马就需要讲故事。哪怕在一眨眼的时间里，只要自己抢到首击，就能获胜。仅需如此，就很有可能会把仗助杀掉。

“我的发型怎么了？”

仗助板起了脸，【疯征钻石】的手也握成了拳头。虽然琢马也曾听过传言，但发型果然是仗助不可亵渎的圣域。据说那发型就是他生存的意义，是他的信仰。所以，他的发型作为打动他内心的故事素材是最为合适的，但同时也是很危险的。只要稍微控制失误，残酷的国王就会施加处刑吧。

“也许我是在以闲聊拖延时间。但我曾经听说过一些传言，是关于你梳这样一个发型的理由的。那是在你四岁时的一个下大雪的夜晚吧？那一夜和现在一样，世界变成了一片雪白。”

琢马已经通过【The Book】调查过与仗助有关的事，然后深深记在脑海中。这些话都联结着仗助的内心最深处，是它们在里面支撑着【东方仗助】这个人物。

琢马一咳嗽，受伤的部位就产生一阵剧痛。他收起右手里的【The Book】，将右手放在骨折的左肩上。琢马望着仗助的眼睛，开口说道。

“如果没有【他】，车子就无法开动。你就会在那一晚死掉。真是一个谜一般的人物啊……”

那是仗助幼小时的记忆。在一个下雪的夜晚，仗助和母亲乘坐的汽车车轮陷入雪中，不住打滑，无法开动。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立领校服的人，是他脱下校服上衣塞在车轮下面，才令汽车重新发动起来的。

并不是那个少年助人为乐的行为打动了仗助的心，更重要的一点在于，那个少年牺牲了穿在身上的衣服，只是为了能让他们母子乘坐的汽车开动起来。仗助觉得这种行为十分神圣，就像圣经某一页中记载的一样。

据说，仗助的奇异发型　就是模仿了小时候救过自己的【他】的发型。构成了【东方仗助】这个人物的标志性部分就起源于此。正因如此，这个故事才成了禁忌，绝对不能让别人染指其中。

“你是否认为【他】现在仍居住在这座城镇的某处？”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仗助的脸上露出难以弄懂琢马本意的表情。这是一个好的征兆。【疑问】就是在听故事的时候产生的。仗助已经开始被这个故事吸引进去了。

“我的能力名叫【The Book】，里面不仅有我自己的记忆，它真正的使用方法要更简单。书中记载的是一种自传小说，是我过去的所见所闻。我可以在任何时候进行检索查阅。比如，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我可以告诉他【我在几年前的几点几分几秒在街头和你擦肩而过，你还记得吗？】。这本皮革封面的书就是我的人生。在我的人生里，进入我视线的一切都记录在这本书里。”

琢马一边按住自己的左肩，一边继续说道。为了装出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他将身体微微向前弯了下去。仗助很高大。在当前距离下，如果自己再向前弯下身体的话，仗助就很难从这个角度看到自己的右手。

“你是在四岁时遇到【他】的。我当时是五岁。我喜欢观察行人的脸，还有往来经过的车辆的车牌号码。我至今仍能够想起当时的细节部分。那时的街道、天空颜色、流淌在空气中的音乐……我还记得你母亲带上只有四岁的你去买东西时的情景。其实，我们在这座城镇里曾经无数次擦肩而过，但我当时并不认识你。我只要在书中检索一下现在的你和你母亲的脸，就能够清楚地知道我们曾经在哪里擦肩而过。”

“继续。”

仗助的脸上露出了比刚才更加严峻的表情。琢马则带着确信继续说道。

“五岁的我应该见过【他】。我几乎记得这座城镇里所有人的脸，虽然在更加幼小的时候只有残缺不全的记忆，但在五岁的时候，我肯定应该见过【他】。”

当时，为了接受关于无限记忆力的检查，琢马曾在福利院里大人的带领下，频繁地出入于大学。大人们让他在研究室里记住位数众多的数字。或是让他解开迷宫。他非常喜欢在回到福利院之前，大人们在车站前的茶馆里给他买冰淇淋吃。

“我确信自己记得当时所有高中生的脸。”

琢马当时坐在座位露天摆放的咖啡店里，有许多中学生和高中生在自己面前走过。不管是乘坐电车或公交车，还是在车站前的商店街上稍作玩耍，回家的学生们是肯定会从车站前经过的。那是在琢马第十几次来到那家咖啡店的时候。他望着身穿校服的人从眼前走过，“第一次看到的脸”的数目为零。后来他曾经看过资料，将自己记住的学生数目和学校在籍的学生数目进行了对照，发现结果一致。琢马准确无误地记住了那一年所有在籍学生的长相。

只要阅读【The Book】中的记忆，应该就能找到【他】。而且，如果【他】和东方仗助梳同一种发型的话，那就更好找了。只要那家伙稍稍出现在琢马的视野里，就应该是救过东方仗助性命的那个男人。

仗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了出来。

“学长，你是想说，你的书里写着那个人的事情吗？”

“应该有的。肯定没错。”

每次被否定发型的时候，仗助的情绪都会变得非常不稳定，那是因为【他】是仗助的精神支柱，而【他】的存在却又那么不稳定。可以很轻易地想象出来，对于没有了父亲的仗助来说，【他】的存在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他】是仗助内心世界的真理，是语言，是法律，是逻辑观。仗助模仿【他】的样子，就像一个孩子模仿自己的父亲一样。关于【他】的消息，仗助是不会置之不理的。在仗助听完这个故事之前，他是不会处刑的。琢马望着仗　　助的眼睛，继续说道。

“虽然我在调查你的过程中，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但我还不曾在【The Book】里检索过关于他的事情。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可以在这里阅读十三年前的记忆，你看怎么样？”

只要通过那些特定条件——身穿立领校服，与仗助梳同样的发型——就可以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内找到结果。只要找出关于【他】的记载，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可以通过见到【他】的时间、地点，以及他拿在手里的东西来推测出他的长相。只要知道了准确的相貌，即使他的发型已经改变，也可以找到现在的他。

“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吗？现在，你也许能够在这里了解到一些关于【他】的事情哦。只需要翻开【The Book】就可以了。”

衬托出夜晚的【荆棘馆】的照明灯此刻正照向他们，只见仗助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在仗助感到精疲力竭的时候，他肯定是想到少年时代见到的那个男人，才一直坚强地活到了现在。琢马感到这其中真是具有讽刺意味。自己和他，不管是谁都好像是在追寻着父亲。对于自己来说，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父亲是自己要消灭的对象；对于仗助来说，虽然二人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对方却值得他去尊敬。

“啊啊，是啊。你只需要打开你的【替身】就可以了。不过，如果这是你开的一个玩笑的话，我就不能保证你的性命了。因为你这样做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琢马刚才冷却的口中又恢复了正常温度。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在风中慢慢消散。构成杜王町的无数人家窗户里亮着灯光，照亮了很远的地方。仿佛是在黑暗无比的大海中，汇集了所有的星星一样。琢马产生了错觉，他觉得仿佛自己和仗助都站在了银河上。

“我现在就召唤出【The Book】，但不是为了攻击你，而是为了寻找你的恩人。所以，你不要使用那个不会说话的男人。”

琢马瞥了一眼【疯狂钻石】。仗助并没有对【疯狂钻石】说停止进攻，但琢马明白，他已经答应了。

琢马的右手离开了自己的左肩，召唤出了【The Book】。那本皮革封面的书顿时从手心里浮现出来，就像一艘潜水艇浮出水面一样。同时，琢马用食指和中指偷偷地夹住了别在胸前衣兜里的钢笔。他小心翼翼地做出这一系列举动，令这些动作看上去并无不自然的地方。由于他的身体仍旧有些前屈，所以，高大的仗助肯定不会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胸口处的动作。

琢马将【The Book】的封面展示给仗助看。仗助则一直在对书的翻开保持着警戒。可是，如果这是在刚才，书要翻页的话，仗助便会毫不犹豫地发动攻击。但此刻的仗助却大不相同，他的攻击意识看起来要淡薄了许多。只是观察着琢马的动作。看来仗助很想知道关于【他】的信息。

琢马很快便可以检索到与【他】有关的记忆，但他从一开始就并没有打算这么做。

“对了，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你认为【The Book】中究竟是否有关于【他】的记载呢……”

琢马俯视着手中的【The Book】，开口问道。现在是将展开的故事收起来的时候了。

“你在耍我吗？”

维系着仗助理性的那根线开始嘎吱作响。对于仗助来说，发型以及与【他】有关的事情都显得异常敏感，一不小心，他的理性之线就会啪地一声断掉。

“这个故事从这里开始才变得重要起来。你听好了。如果我检索过去，找到了【他】，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可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如果没有找到【他】，事态会变得怎样？我几乎掌握了当时住在杜王町的所有人的长相，中学生和高中生的长相更是无一遗漏。你必须认可这个前提条件。即便如此，万一【The Book】中并没有关于【他】的记忆，那就不是我的错了，虽然这甚至会令我都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如果【The Book】中没有这方面的记载，那就说明，那个男人当时并不住在杜王町，【他】只是在那个夜晚出现在你和你母亲面前，仅此而已。”

“那不可能。”

“为了向【他】道谢，你的母亲肯定已经找过【他】了吧？可结果并没有找到。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他】的发型那么那人注目，为什么会找不到呢……”

二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白色的颗粒从琢马视野中飘过。呼出的气息不断旋转，最终变成了小小的雪粒。伴随着伤处的疼痛，汗水也涔涔而下。

“这本书中记载着无人能够解答的永恒问题的答案。我现在就来调查关于【他】的记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并非真实存在过昵？”

仗助的手缓缓地、用力地攥成了拳头。他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慈悲，简直就是一张罪犯的脸。琢马刚才提出的话题只能在心里想象，而不能说出来。

“你为什么这样想呢？”

“你的母亲肯定也去学校问过是否有那种发型的学生了。可即使如此还是没有发现，所以我当然会想到【他】很可能是【不存存】的。而且，【他】当时不是遍体鳞伤，就像和别人刚刚打过架一样吗？在下大雪的夜晚，【他】站在农田正中间做什么呢？这家伙简直就像关于穿越时空的科幻小说里的‘伏笔’一样。所以，我做了一个关于【他】的真实身份的假定。”

琢马通过仗助的呼吸，推测他的精神状态。吸入空气的声音。胸口的上下鼓动。空气在他的嘴唇之间快速进出，呼吸的节奏比刚才更加紊乱。可是，他还是攥着拳头。现在就像一只脚踩在地雷上一样，还不能动。在由于恐惧而动脚的一瞬间，肯定就会发生爆炸。

“这只是想象……”

自己有必须要做的事。那就是将地雷深深地埋入地下，以免地雷爆炸。

“【他】会不会就是你自己呢？”

【荆棘馆】倾斜的屋顶上响起“噼咔”一声轻响，恐怕是由于仗助做出无法用肉眼看见的重心移动所造成的。仗助脸上一副诧异的表情，仿佛在问琢马，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紧攥的拳头微微有些放松。在承受能力范围内的拉力作用下，眼看就要断掉的理性之线一下子变得松弛下来。这种情况下产生的现象称为【弛缓】。这不是自然发生的现象，而是琢马通过意志力量在仗助身上造成的现象。

现在，只要将【The Book】遮在仗助眼前，就能分出胜负了。不，即使仗助此时处于【弛缓】状态下，他闭上眼睛的动作还是会比书翻页更快。要想获得胜利，必须在不受到【疯狂钻石】攻击的前提下，让仗助睁着眼睛看到书中的文字。要做到这一点，必须经过一系列步骤。

琢马毫无前兆地扔出了钢笔。皮革封面的书失去了依靠，从空中向下坠落。

如果对手是一个不会使用【替身】的普通人，恐怕早就发现琢马藏在右手里的钢笔了。能够看到【替身】，就会忽略隐藏在【替身】后面的东西。那支钢笔一直夹在【The Book】的封面内侧和琢马的右手手指之间。只要不翻开封面，仗助是不会发现钢笔的。由于仗助能够看到【替身】，所以便看不见被【The Book】遮挡的东西。

【因为书的存在，仗助死了】只差一点儿，这个故事就要讲完了。

如果仗助一直摆好姿势的话，在感觉到琢马行动的一瞬间，【疯狂钻石】的拳头就会挥过来。钢笔飞向仗助的脸，方向很准确。与目标之间的距离以及旋转次数此刻都不重要了，因为琢马掷出钢笔的目的并不在于命中对方。

钢笔在飞到距离仗助鼻尖只有几厘米的地方时，被【疯狂钻石】挥手击落。他的【替身】的反应速度简直令人瞠目结舌。可是，钢笔的外壳无法承受如此大的冲击力，在空中便破裂开来。钢笔在仗助眼前破裂，里面的墨水四下飞溅。他立刻闭上眼睛，低下头去，防止墨水溅到自己的眼睛里。

琢马相信他不会被墨水伤害眼睛。如果墨水溅入仗助眼睛里的话，琢马就无法发挥【The Book】的能力了。仗助是一个优秀的战士，所以他避开了四溅的墨水。仗助的行动都在琢马编造的故事范围内。他因躲避墨水而闭上眼睛，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

闭上眼睛的人接下来要做的，肯定就是睁开眼睛，环视四周，以确认自己的眼睛真的无事。这是人类的一种心理，也是一种反射性的举动。

【The Book】一边从空中向下坠落，一边开始翻页。琢马只需要在心中默念，记载着人生记忆的书页便开始一页一页翻动。只要让仗助看到关于交通事故的记载，便可以分出胜负。琢马在空中接住了【The Book】。

映入视野的景色、耳中听到的声音都化作了文字，排列在纸张表面上。书页总是从现在翻向过去，简直就像一个人在回忆从前一样，从昨天到前天，从一周前到一个月前，从一年前到十年前，记忆的书页不住回溯。书页翻动的速度根本无法看清文字，但琢马已经大致掌握哪一页上都记载着什么内容了。

在学校里与同学们进行着虚与委蛇的交谈，还有与双叶千帆一起在图书馆里，这些记忆都在一瞬间翻过，被新的一页取代。监视父亲家庭时的记忆，还有在福利院里度过的童年时的记忆都化作了文字，下一瞬间，这些书页都已翻过，消失在庞大的记忆中。

在空中裂开的钢笔碎片仍旧落向二人身体连线的中点位置。蓝色墨水化作无数小球，与雪粒交错纷飞。

仗助闭着眼睛发动了攻击。【疯狂钻石】发动了浑身的肌肉。一瞬间，他看上去仿佛变大了不少。后背的肌肉块块隆起，就像一颗颗饱满的果实一样，同时，【疯狂钻石】已经重重地击出右拳，以难以置信的速度。【The Book】每翻一页，【疯狂钻石】的拳头就变得更近更大。即使仗助闭着眼睛，他好像也大概掌握了琢马所在的位置。琢马的脸此刻正位于拳头的延长线上。

琢马遭遇交通事故是在八岁的时候，要翻到那一页还需要一段时间。因为书页要从现在一直翻到过去。所以，如果是五分钟前或昨天的记录，可以在一瞬间就翻到，但如果是很久以前的记录，那就必须翻过更多的页数。当然，对于普通人来说，那时间短暂得可以用【一瞬间】来形容，但琢马此刻的对手是【疯狂钻石】，情况肯定就不同了。琢马并没有小看对手，反而对对手的能力感到相当的尊敬，但他拳头的速度实在超出了琢马的预想。

【疯狂钻石】的拳头穿过空中飞舞的墨水粒子和钢笔碎片，快速接近琢马的脸。琢马将拳头的速度和书翻页的速度进行了比较，看来在书翻到交通事故那一页之前，拳头就会打在自己脸上。

在击向自己的拳头对面，是仗助那张被墨水弄脏的脸。他的眼睛好像有些微微张开。如果翻到交通事故那一页，就可以击败仗助。或者，如果自己有足够的运动能力能够避开【疯狂钻石】的攻击，就可以闪过他的拳头，将【The Book】摊在仗助眼前，这样就能结束这场战斗了。可是，【疯狂钻石】的速度并不是人类的运动神经能够应付的。

琢马做好了心理准备。那是决定改变当初计划好的故事的心理准备。

仗助睁开眼睛，眼球暴露在外面。那一瞬间，他的肋骨发出一声脆响。仗助的脸上和脖子上出现了无数擦伤，拳头一边发出折断树枝般的声音，一边严重变形。琢马非常清楚地知道他的身体受到了怎样的伤害。肋骨断了三根，指骨断了两根，还有膝盖的韧带。仗助在一瞬间身受重伤。

【疯狂钻石】也受到了同样的伤害。他的负伤部位与仗助相同，伤势令他发生了晃动，击向琢马的拳头也打偏了。

在受到攻击前，琢马终于抢先让仗助看到了【The Book】。但那并不是交通事故，而是能够在【疯狂钻石】的拳头到达之前就翻到的其他的【禁止区域】。

在此之前，琢马曾经有过两次自杀未遂。第一次是采用剪刀刺伤自己的手臂，第二次是从医院跳楼。植入仗助体内的是琢马在十岁时从病房窗户跳下去的记忆。当仗助看到这些记录后，【感情移入】令他的灵魂以为那些事情都是自己的真实体验，产生错觉的肉体才会负伤。

这段记忆的杀伤力不如交通事故，也不会令仗助失去意识，但如今，琢马必须躲开【疯狂钻石】的攻击。受伤的冲击应该会令仗助停止攻击。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伤足以让他无法站立。甚至疼痛到不能呼吸。仗助无法治愈自己身上的伤，只要不受到【疯狂钻石】的攻击，琢马很容易就可以杀死受伤后行动不便的仗助。

可是，他的算计有一处失误的地方。那就是东方仗助的意志。他好像已经决定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让这一拳一击到底。

【疯狂钻石】负伤后，拳头也从内部开始崩溃，发生歪斜。可是，仗助并没有停止攻击。等到琢马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疯狂钻石】的拳头已经近在眼前了。

琢马的脸颊受到一股强烈的撞击。即使负伤令拳头的威力大减，但那一拳仍像一块巨岩般沉重。琢马脸上的骨头顿时碎裂，他甚至感觉到颈骨都要断了。脑袋受到这么强烈的撞击，琢马在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他被一拳轰出，狠狠地撞在尖塔的墙壁上，仿佛脸上发生了一个小型爆炸一样。【疯狂钻石】终于直伸右臂，完成了这一拳。

“……无论怎样，都无所谓。”

琢马耳中不住轰鸣，仿佛有一架喷气式飞机在耳边发动一样。即便如此，仗助的声音仍旧清晰地传人了耳中。琢马在昏暗的视野中看到了跪倒在倾斜屋顶上的仗助。大量鲜血正从他的脖子上汩汩涌出，疼痛令他的脸极度扭曲。他努力呼吸着，继续说道。

“不管那个人，是真的存在，还是不存在……知道的时候都没有意义。

一股红色粘液从琢马鼻子里面涌了出来，仿佛岩浆一般。起初，他浑身麻痹，毫无感觉，但脸上左侧面的疼痛开始逐渐明显起来。

“学长，不管你说什么，我的生活方式都不会改变。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比这个发型更帅的东西。”

仗助的眼神开始发呆，这是他昏倒前一瞬间的表情。他右手的两根手指非常奇怪地拧在一起。仗助缓缓举起手臂，将手放在头上。琢马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见他开始小心地整理头发。他脖子上流着血，可他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发型。

琢马的牙齿伴随着带血的唾液，一起从倾斜的屋顶滚落下去。琢马试着用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没想到自己的脸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琢马抓住尖塔的墙壁，打算站起身来，但上下的方向感已经十分模糊，他有种自己会从十分倾斜的屋顶上滚落下去的感觉，没能站起来。

头上传来鸟儿啪啦啪啦扇动翅膀的声音。但那并不是鸟儿，而是从【The Book】上脱落的大量书页被风吹动的声音。那本皮革封面的书就在自己身旁。在刚才的冲击下，一些记忆仿佛已经从书上脱落了。脱落的书页被风卷起，飞向城镇上空，那光景宛如无数鸟儿在上空盘旋。

六

温热的水从体内溢出。液体沿着大腿流下，渗入到地面的泥中。包裹着胎儿的胎衣已经破裂，羊水汩汩流出。明里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身体的变化。这种感觉十分珍贵，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有体验过。

疼痛的感觉发生了变化。胎儿从胎衣中努力向外探头，但是这种感觉马上转变成为更加直接的剧烈疼痛。胎儿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就要降生了。为了将胎儿生出来，明里用尽了腹部肌肉的力量。

疼痛变得没有间隔，而是伴随着肉体一直存在。体内有一种自己无法控制的力量。虽然明里感到有些害怕，但胎儿却不给她喘口气的时间。这就好像在重力作用下下落的物体是不会停在空中等你一样。人类只能遵从这一原理。明里感受到了胎儿要从自己身体里面出来的强烈意志。伴随着胎儿想要降生的努力，明里也使出了全身力量，眼泪一直不停地流着。

头顶上那道细长的天空很蓝。明里觉得今天会是一个不错的晴天。

哭声在墙壁间响起。

是一个男孩子。

七

“我去捡回了妈妈的尸体……”

为了不会忘却，他将其用语言说了出来。在记忆被风化剥离之前。

“某个晚上我爬上屋顶，俯看着大楼之间的夹缝……”

那年他十二岁。尽管之前也一直念念不忘，但直到十二岁他才鼓起勇气来到那个地方。他半带臆测地寻找着那儿可能有些什么东西。他翻过防止人掉落的铁栏杆，来到屋顶边缘。曝露在风雨中的水泥墙壁上刻着大量伤痕。被两面平整的墙壁夹住的空间里蔓延着一片黑暗。他的双腿在颤抖。这儿完全不是人能够居住的地方。阴冷，昏暗，被上帝遗弃了的地方。

他决定放下一根绳子爬下去。等到天快亮时，他终于开始沿着壁面往下爬。快降到底部时，周围的空气十分潮湿，一股腥味扑鼻迎来。下面横七竖八地散落了大量毛毯和纸箱的残骸，他踩在那些东西上落到了地面。那些东西吸进了不少雨水，琢马的体重加在上面时，哗的一声污水溅散开来。角落里堆满了无数的空瓶子，一块石头压住了叠放在一起的购物袋。十分凄凉的地方。他根本无法忍受独自一个人在这儿待上很长时问。

墙上留下了无数的伤痕。生锈的小型火炉和水壶滚落在脚边。破烂不堪而且已经发臭的书掉在地上。几乎分辨不出原来颜色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叠在一旁。十多年来，没有任何人来过这里。

地面上撒满了白色的东西。或许是被老鼠啃食掉了，以前的原型已杳无踪迹可寻。妈妈的骨头变成了细小的碎片，湮没在潮湿的地面中。他一边拾起这些碎骨，一边心想着妈妈将自己献给了杜王町。一部分成为了老鼠的食物，一部分被地面吸收，一部变成灰尘融在了空气里。

柔软的泥土下埋着头发。往外一扯，足足有一个人所有头发那么多的长发和泥土一块被拉了出来，缠在琢马的十只手指上。他从未见过如此蓬乱的头发。

他把妈妈留在大楼夹缝间的所有东西都带了回去，里面有一根黑玉项链和一枚明信片。

“我要向父亲复仇。这是我活到现在唯一的心愿。”

粉碎的钢笔碎片从身边掉落。琢马踩着它站了起来。一放松下来膝盖就像要折断一样，但应该还能战斗一两分钟。

东方仗助沉默不语。他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来。两人的距离还是两米。看上去他和琢马一样已经接近极限了。大量血液从房顶上滴落下来，普通人如果流这么多血的话早就已经昏厥了吧。

“你的伤势不快点去医院的话会失血过多而死的。”

琢马向他忠告说。由于牙齿折断了几颗，他的声音有点含混不清。

琢马试图在医院跳楼自杀时，树丛的枝头伤到了头部的血管。当时幸亏医生和护士飞奔而来自己才捡回了一条命。但是这儿没有医生。

“我想时间足够决一胜负了。”

【疯狂钻石】握紧了拳头，全身布满了无数伤痕，但一点也没有动摇斗志。受伤的【替身】身上甚至涌起了闪耀而神圣的光辉。

“学长哟，你做好准备吧，我等你。下一招见分晓。”

琢马拭去嘴角渗出的鲜血，捡起掉落在地上的【The Book】。

“看来你无论如何都想要证明你的拳头比较快吧。”

是拳头更快，还是翻书的速度更快。仗助好像想堂堂正正地用速度决一胜负。

“但是，我比你快。”

琢马终于意识到刚刚的战斗中有哪点不足了。败因是【The Book】的页数。自己活得太久了，因此过去堆积在一块，增大了记述量，必须要翻上很多页才能翻到目的的记忆。要对付以迅风疾雷般速度出拳的【疯狂钻石】，这一时间的浪费是致命的。

但刚刚被拳头打到时书里掉落了大量的纸张。被风吹走消失在城市上空。那些纸张已经回不来了。所以【The Book】比【疯狂钻石】的拳头更快。页数的减少则可以缩短到达过去页面的时间。

“下面是交通事故时的记忆。你会在这座房顶上全身骨头都被撞碎。现在的伤势再加上骨头粉碎，不可能有救了。”

也许是因为出血过多头脑有点昏沉，仗助瘦削的身体摇摇晃晃的。但他瞳孔的焦点毫无动摇，他对琢马的话语嗤之以鼻。

“看我不把你的书打得稀烂，再卖到旧书店去。扔在店前装满一百日元处理品的推车上，在太阳下曝晒得变色。”

【The Book】以合拢的状态出现在右手掌上。琢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浸满了肺部。一定得在一方断气之前决一胜负。四周静得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呼吸。两人面对面站着，连指尖都一动也不动。

乌云消散，月上梢头，隐约可见周围的情景。空中飞舞的雪花在月光的笼罩下闪闪发亮，屋顶上的景色美得仿佛像远离尘世的仙境。

这儿到底是哪？是宇宙吗？地上散落的灯火也好，空中浮动的雪花也好，都像星辰一般耀眼。

【疯狂钻石】向前一步。同时，【The Book】的皮革封面也翻开了。两人的起始动作速度不分上下。自己追溯的时间一张张飞速地翻开。大量纸张消失了，他的头脑里十分轻松。记忆深刻的场景一幕幕展现在眼前，很快又被另一张页面覆盖，消失无踪。瞬间，无数场景涌上了脑海。

让少女通过天文望远镜观看了木星。没能成为恒星的那颗星球寂静地漂荡在无尽的黑暗中。

夕阳西下，照射着水池里的桩子上插着的小刀。

一直掩面哭泣的少年不知何时起开始忍住泪水，身材也变得高高大大了。

风吹树动，吱嘎吱嘎的响声吓坏了孩子们。

从生下来到现在遇到过很多人，说过无数话，独自生活时也在心里自言自语。记住这些真的有意义吗？自己离开人世时，所有的记忆都会消失，心里涌出感情也找不到任何归处，一切只会烟消云散，像渗入地面的水滴一般。所以，那名少女才想写小说吗？

听不到仗助的声音。不，发出声音的是【疯狂钻石】。那家伙像个雕像一样面无表情的张开嘴，发出吼声。

【The Book】。更快一些。加速的翻阅纸张。琢马对着那本皮革封面的书在脑海中说道。比那一拳更快。我们必须要翻到【禁止区域】。

终于，纸张的缝隙间开始凝缩出闪闪发亮的小颗粒。不知道是因为它和空气摩擦发光，还是因为自己的瞳孔张得过大产生了错觉。【The Book】开始微微颤动，装订纸张的线也开始松懈。摸上去去很舒服的皮革封面也紧缩成了一团，产生了龟裂。

封面的裂痕里溢出了光芒，那光芒从琢马指缝中泄露。

耀眼的白光。

只要再翻几页就能到交通事故的记述了。

但琢马永远也翻不到那一页了。

正要翻的纸张都软软地变成了碎片，飞散在空中。琢马看到自己的鲜血洒落开来。还没感觉到疼痛时，自己的腹部又吃了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疯狂钻石】不停地出拳殴打过来。

每打一拳，那家伙都大叫一声“哆啦！”，像钢筋水泥般坚不可摧的拳头连续地落在琢马的身体上。就像随着那家伙的吼叫，机关枪同时扫射过来一样。

全身仿佛折断了一般，传来骨头碎裂的感觉，但拳头仍没有停下。第一肋骨到第十二肋骨全部粉碎，肩胛骨、锁骨、上腕骨轰然破裂。大腿骨和腰骨的碎片掉进了身体内部。他感觉所有的血管都破裂开来，肌肉已经溃不成形，脸也被打得变形了。头脑中父母的事都慢慢褪成了一片空白。

终于，【疯狂钻石】的吼声停了下来。因为被殴打的冲击力，琢马的身体被弹向了后方，而那里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

视野中蔓延着一片无边无际的夜空。皎洁的月亮从云间探出身影，无数雪花浮在身旁。琢马已经分不清上下左右了，他将自己的身体放逐在飘渺的虚空之中。【The Book】掉落在自己的身边，已经不能称之为书了，所有的纸张都变成了碎片。仗助从屋顶边缘挺出身子，向自己伸出了手。

琢马还有自己刚出生的那一瞬间的记忆。幼年时的自己被其它的记忆所占据一时想不起来了，但自从能够使用【The Book】以来，他就能对记忆进行整理，随时可以重读上面的记述了。那天，自己从母亲的体内出来，哗啦一声掉落到了泥水中。那儿是在大楼的夹缝间，泥泞的地面上洒满了羊水和血液。肚脐还和母亲连在一起的自己掉落到了那潭泥水中。那是自己人生最初的灾难。寒冷，害怕，视野也不是太清楚，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久后母亲抱起了自己，擦拭掉了自己身上的泥水。自已拼命地抱住了她的手臂，不可思议地安下心来。自己努力呼吸，将空气吸入肺里。把头倚靠着母亲的怀抱时，还能听到她心脏跳动的声音。在大楼夹缝间和母亲生活了三天，自己一直在睡觉，偶尔醒来时，妈妈也在温柔地注视着自己，手掌轻轻抚过自己的全身，向自己说话。当时自己不懂语言，只把妈妈的话当作声响来听。之后用【The Book】在脑海里展现出过去的时候，他终于知道了妈妈发出的是什么声音。有音乐从远方断断续续地飘来，之后他知道了那是莫扎特的曲子。自己用本能推测出妈妈的心愿，自己获得了【不会忘却】的能力。

爬满荆棘的墙壁近在眼前，照明用的灯光映出了自己的身影，脚底空无一物，只能看到遥远的下方是地面，自己的身体像挂在树上的苹果一样左右摇晃。

东方仗助从屋顶边缘挺出身子，抓住了琢马的左手。准确地说，是用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攥住他校服上衣的长袖。他的出血量仍未减少，【疯狂钻石】也不见了身影。大概是殴打琢马时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会不见了吧。

听不到任何声响。耳朵像是聋了。仗助俯视着琢马，同时蠕动着嘴唇像是在说些什么，但周围笼罩在一片死一般的静寂中。不过他知道仗助所说的内容，因为他懂得唇语。他说把另一只手伸过来。琢马校服的左袖快承受不住他的体重了，肩部的接缝处开始破裂。

琢马的脑海里浮现出好几个他想搭救自己的理由，也许他一开始就不想夺取自己的性命，或者是想问出些缠在【他】身上的永远的谜团。

【The Book】已经消失不见，像是从封面到封底，甚至连书脊都完全散架飘落了。无数的纸张飞舞在仗助的身后，多得仿佛能将整片夜空都遮掩住。纸张里记满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自己在这座小城里得到的语言足以埋没整片夜空。

把那只手伸上来，仗助一脸痛苦地说道。他的肉体好像也已经到达极限了。琢马竭尽仅剩的一点力量，抬起耷拉无力的右臂。他手上的皮肤全被刺破，露出了断裂的骨头。他颤抖着沾满血迹的手指，将校服上衣的金色扣子一粒粒的解开。

解开一粒扣子都要花费很长时间。在解开最后一粒扣子时，他和仗肋对视了一眼。嘴里早已血肉模糊，所以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时间如无声的匕首般滑落，地球仿佛停止了自转一般，他能清楚地看到每一处细节。他的表情，一页一页的纸张。如果耳朵还能听到声音的话，恐怕还会听到如翻阅书籍般的纸张的摩擦声。

自己的身体被地球所牵引着，从上衣中脱落。仗助所在的屋顶越来越远，他沿着布满荆棘的红砖墙壁往下坠落。覆盖着八角形顶盖和七座尖塔的【荆棘馆】的上空刮过一阵大风，大量纸张漫天飞舞。最后，他看到纸张如掠翔在空中的鸟群一样，消失在风中。

终　章

Communio

Lux ?terna luceat eis, Domine:Cum Sanctis tuis in ?ternum,　　quia pius es.

Requiem ?ternam dona eis, Domine:et lux perpetua luceat eis.

Cum Sanctis tuis in ?ternum.

quia pius es.

一

刚出生的婴儿娇嫩幼小。他自己蠕动着，摸起来柔柔的，软绵绵的。一开始身子有点发青，但慢慢的就变成了红润的颜色。他与自己血肉相连，是从自己身体分离出的一个存在。她用镜子的碎片切断了脐带，感觉就像是切断了一块橡胶一块一样。她没去在乎产后的疼痛，静静地凝望着在怀里哭泣的孩子。赤裸裸的婴儿活动着自己的小手小脚。不用放大镜几乎都看不到他的指甲，但指甲毫无疑问地长在一根根手指的前端。神灵制造人类时连这么微小的细节都没忘记。怀里的婴儿把自己小小的脑袋紧紧地贴住明里的胸部。或许是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了吧，那孩子停止了哭泣。她让他衔住自己的乳头，给他哺乳。婴儿小小的嘴唇紧紧地衔着乳头，样子十分惹人怜爱。

藤编筐的把手部分系着一根绳子，可以从屋顶把它拉上去。明里把怀里的婴儿放进筐内。如果自己是在普通人的生活下生下这个孩子的话，肯定一刻都舍不得放开他吧。但自己不可能在大楼的夹缝间把他抚养成人的。

父亲的双手拉起装着婴儿的筐子。那孩子在平坦的壁面间上升的样子仿佛像被天空吸附进去一般。他看上去像是被带往那片蓝天的彼端。

她向他提出一项交易，在知道婴儿被带到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之后，她才告诉他旅行包藏在哪里。他暗地里拍摄了从婴儿在寺里被人发现，到被人带到福利院保护起来时的照片。他把洗出来的照片从屋顶扔下来，她终于相信自己的孩子已经远离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明里说出了【魔法的语言】。她扯开自己还不能完全正常发声的嗓子大叫道。

“【大楼的夹缝】！【大楼的夹缝】！【大楼的夹缝】！”

他从楼顶扔下必要的工具，让明里把掉落在大楼夹缝间的旅行包回收。然后他像拉起婴儿时一样，把包从大楼之间拉了上云。之后，他再也没来过屋顶。

之后几天，明里就一直生活在那个地方。她浑身泥泞地背靠着墙壁坐下。早上聆听到人们赶去上班的声音。傍晚感觉到人们赶回家的动静。她凝思着住在杜王町里的人们的生活和人生。

周围漆黑一片，沉浸在无尽的寂静之中，细长的夜空闪耀着星光。从神话时代开始就一直存在于人类头顶上的无数星光。

那孩于能用自己的双腿站起来，能开口说话时，夜空中仍会有星光闪耀吧。等他成长到开始考虑自己也会有父母存在时，同样的光芒也将会一直溢满这无尽的黑暗吧。她也想象过孑然一身会早多么可怕的事情，但一想到那孩子现在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她心里就会被满足感充盈。不安的感觉烟消云散，心情也恢复了平静。

明里每晚都闭上眼想象着从自己身体分离出来的孩子。她在熟悉的梦境中看到那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在风吹草低的草原上，那孩子身穿黑色校服伫立着。察觉到明里靠近时，他转过身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不寂寞。谁都不寂寞。生活在这世上的所有人，一个也不落下。每次在梦里看到他时，明里都会这样想。

二

二○○○年三月十七日发生的火灾并没有蔓延到周围的建筑物，火被扑火时只烧焦了一栋民居。里面找到了一具被烧死的尸体，从饶焦的迹象上看是个男人。通过牙齿的医疗记录判明死者正是户主双叶照彦。他并不是因为烟薰火烧而死的，在火燃起来之前他就已经断气了。从他没有逃离火海的迹象和留在肋骨上的伤痕上推测出，他是因为刀刃刺进胸口死亡的。在庭前的花坛里发现了一把菜刀，刀刃上留有和双叶照彦相同血型的血液。菜刀柄上留下了他女儿双叶千帆的指纹，因此警方指出她很可能参与了杀人和放火。

同一天深夜，一名男高中生的尸体在【荆棘馆】的正门被发现。他脸朝下伏在地上，背上堆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发现者是医院的急救员，之前有人打电话通知他们去图书馆。通报人的真实身份不明，因为他没说自己的名字就挂了电话。

倒在地上的男高中生名叫莲见琢马，是葡萄丘学园高中部二年级的学生。他的尸体上布满了伤痕，应该是全身粉碎性骨折后再从屋顶掉下来死亡的。养育他的儿童福利院的院长领取了他的遗体，并在寺庙里为地做了法事。有人证明莲见琢马和双叶千帆曾有过深交，警方认为他与火灾也有一定的关系。

自从发生火灾的十七号以后，再没有人看到过双叶千帆。既没在烧毁的房屋残骸里发现她的尸体，春假结束后学校开学时也没见她回到学校。双叶家为什么会发生火灾，男高中生为什么会死在那种地方，这些谜团一直都没能解开。

以上是对外公开的事情始末。我从报纸上和家人的闲聊中得知了这些事情。刚放完春假时，这一事件也在教室里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但渐渐的人们不再提这件事，这件案子已经逐渐被人们遗忘了。也没几个人记得我是某具女尸的第一发现人了，大家都当莲见琢马和双叶千帆一开始就不存在，恢复了日常生活。

那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只能凭臆测想象了。我来回跑在因受伤住院的仗助君的病房和因流感住院的亿泰君的病房之间，试着将我们获得的信息联系在一起。他俩被发现时都奄奄一息了，但在医院接受了治疗后竟奇迹般地好转起来。如果我跑去图书馆时速度再慢了一点，估计他们就会有危险了吧。顺便说一句，在图书馆内被发现的他俩并没有被作为重要的参考人接受警察的审问。这是因为岸边露伴篡改了急救员的记忆。

“我有个妹妹叫千帆。”

在和亿泰交谈时，莲见琢马说过这句话。

而且他好像很憎恨自己的父亲。

“我去捡回了妈妈的尸体。我要向父亲复仇。这是我活到现在的唯一的心愿。”

仗助君说莲见琢马曾说过这番话。

我们构想了一下莲见琢马周围的人际关系图。他是被抛弃在杜王町的孤儿，但实际上他很可能使用了【替身】的能力知道了自己父母的纠葛。他的父亲应该就是双叶照彦吧。人们都传言双叶千帆和莲马琢见是恋爱关系，但这应该是掩饰吧？为什么要这样掩饰呢？是为了接近自己的亲生父亲吗？但要杀害父亲烧毁房屋的话，根本没必要接近同父异母的妹妹啊。或许他只是想跟拥有相同血缘的人说说话而已。

那他为什么一定要杀害织笠花惠呢？根据岸边露伴之后的调查，好像双叶照彦跟她有很深的交情。正是因为他往她银行户头里存钱，她才能维持生活的。两人在高中时期是学长和学妹的关系，几乎在同一时期搬到了杜王町。她很有可能以某种形式影响了莲见琢马的人生。

一切都只是臆测。真有人能知道他的动机和心情吗？背后的故事也只是我们的想象而已。仗助君想要救他，但他却主动选择了死亡，将秘密埋藏在永远的黑暗当中。

时间匆匆流过，不知不觉中杜王町又迎来了夏天。

市花是侧金盏花。

特产是腌牛肝。

根据一九九四年日本国情调查，镇内人口五万八千七百一十三人。

杜王町作为S市的外围城镇，一九八○年上半年开始迅速发展。

但杜王町历史悠久，里面有绳文时代的居住痕迹，武士时代还有别墅和武道训练场。

有传言说最近会被S市吸收合并，但现在还是独立的自治体。

电视中的女播音员介绍着杜王町的情况。她身后映出一幢巨大的公寓。她指着它说，“请看，这是最新发现的违法建筑”。妈妈和姐姐都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西瓜。没有比自己居住的城镇上电视更新奇的事了。爸爸想把空调温度调低点，妈妈和姐姐都表示了抗议。爸爸向我求救，但正好由花子打电话过来，我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电话是叫我一块去图书馆学习的。

二○○○年八月，学校开始放暑假。我将学习用品装进书包里，骑上自行车去图书馆。这辆自行车是我入学时得到的礼物，用了一年多也没有出任何故障，脚踏板踩上去感觉很舒服。柏油马路反射出烟霭，此起彼伏的蝉鸣合唱听起来就像地震一样。天空蓝得像用浓浓的颜料蘸上去一般，冉然升起的积雨云像是一座巨大城堡。我与去往海水浴场的汽车擦身而过，到达车站时已经浑身是汗了。

碰到她实属偶然。要不是我想在自动售货机里买瓶冰果汁，把自行车停在了环形公交车交通枢纽的话，我也不会和她聊起来吧。

我站在自动售货机前，想从钱包里掏出一百日元硬币时，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印入了我的眼帘。那是直达S市的公交车出发处的椅子。她回过头看看我，我认出了她，凝视着她的眼睛。

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但我很快就发现并不是这样。我把钱包塞进口袋，推着自行车走近她。她既没有逃开也没有怔在原地，只是有点惊讶地轻轻张开嘴，盯着我的脸看。她穿着露出颈部的衣服，看上去很清爽，脖子上挂着一根黑玉项链。

“是双叶同学吧？”

她好像记得在图书馆跟我见过一面。双叶千帆微微一笑，那表情像是长在河堤上的四叶草一样欣然。失踪了五个月的她看不出任何疲惫或虚弱的样子。头发比以前看到她时要略短一些，耳朵和脖子完全露出来了，十分清爽。眼睛的虹膜比普通人要淡点，带点茶色，上面浮着一点瞳仁的黑点。看到她那张可爱的脸，我不禁想，被他凝视的男生都会为她动心吧。

扑腾，水声传入耳际。好像是乌龟跳进了水里。交通枢纽正中央的水池反射着阳光，泛出白色的光芒。周围没有高楼，只有一片广阔的空间。我和双叶千帆并排坐在椅子上，聊了起来。

“现在住在哪里呢？”

“妈妈家里。”

她像闲聊一样说得很轻松自然。

“妈妈家？警察不可能没调查那吧。”

夏日炎炎下，她的肌肤看上去仍很白皙，似乎隐隐地能看到里面的血管。我的皮肤在夏天烈日的曝晒下跟她的肤色迥然两样。看来她很少出门。

“多亏了妈妈，警察才没找到我。她庇护了我。”

好像今天她只是偶尔回一趟杜王町，虽然在外头抛头露面很危险，但她说她实在很想见见朋友。她有个在S市上女子高中的朋友住在杜王町。电话号码改了没法联系上她，于是偷偷地回来去了地家的房子，但她好像已经搬家了，最后还是没有见到她。无奈之下想去买个甜甜圈回去，但喜欢的那家店也歇业了。她一脸遗憾的说，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来杜王町了。

“我熟悉的东西都从这座城市里消失了，好像我的人生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肯定这样才好吧，虽然和朋友联系不上，喜欢的店也不见了都只是偶然而已。但杜王町里没留下让你留恋的东西更好吧。”

“公交车快来了。直达S市的那趟。我会坐车回妈妈那儿。”

双叶千帆看着车站大楼上的时钟说。冬天坏了的时钟不知何时被修好了。她妈妈应该生活在再婚的那个人家里。也不知道那人是住在S市，还是到S市还要换车。

“本来还想问你一些事情呢。我们都在找你，想问你一个叫莲见琢马的人的事……”

她缄默不语。

“不过你不说也没关系，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她的视线投向水池的表面。轻风拂过车站旁的林荫树，绿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直达S市的公交车已经开进交通枢纽了。车子减速，车身微微震晃着停在出发站前方，公交车的窗户反射着阳光。双叶千帆起身拿起了书包。

我突然想起她在写小说的事情。那天晚上，莲见琢马的书包掉落在图书馆的楼梯上。里面装有类似小说原稿之类的东西，开头写着【作者·双叶千帆】。我们想这大概是她写的东西吧。

“小说的结尾怎么样了？已经写完了吗？”

听到我的询问，双叶千帆略带疑惑地扭回头，身上穿着的宽松轻薄的衣服微微晃动着。公交车门咔嚓一声打开了。

“你读了吗？”

“嗯。不过读得正起劲的时候就完了。那小说的结局怎么样了？”

那是一篇以杜王町为背景的小说。但没写完，在关键时刻就没下文了。双叶千帆凝视了一会我的眼睛。风拂过她短短的头发，沙沙作响。

“最后当然是幸福的结局了。”

她抽了一下鼻子，像是快要掉出眼泪一样。

“不过我现在还没写完。保存的文章在火灾中烧掉了，只能再从头开始写了。真像笨蛋一样。广濑同学，你不去报警吗？我在这儿的事。”

“我决定置之不理。直到刚刚看到你，看到你坐在椅子上的时候我还不清楚。还没有发觉。你，那个……你不知道吗，你在交往的人……那个名叫莲见琢马的人……”

她咬着嘴唇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觉得不用再多说了。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和莲见琢马血脉相连的事情。也许是从他本人那儿听说的，也许是父亲临死前告诉她的。

公交车司机看着我们这边，像是在问她上车还是不上。双叶千帆向车内打了个招呼。

“我上车。不过请您等一分钟。”

她静静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冰冷而修长。

“广濑同学，你有没有希望去往未来？我想，【时间】就在这里产生。”

她将我的手贴放在她的小腹处，手掌心触抚到柔软的衣服布料，衣服里面有一个略圆的东西。双叶千帆身体很纤弱，手臂和肩膀宛若树枝尖端般一折即断，但腹部却隆了起来。她从椅子上起身时，圆润的小腹一目了然。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甚至有点喘不过气来。我的伦理观和道德观都恐惧地编成了一团。罪孽深重。这恐怕是莲见琢马所描绘的复仇的完成形态。

“有没有想去死？”

我的手仍贴在她的腹部，问她。

“我没有怨恨哪个人。其实我现在还……我甚至感谢他留下了这个孩子。而且我觉得，如果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那个人的人生才没有完全白费。”

我想象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女儿和父亲的谈话。浑身是血，火焰吞噬了一切。这个孩子一定处于其中吧。

我觉得站在眼前的她十分可怕。不知内情的人看来，她只是个可爱的孕妇吧。但在我眼里，她像是一个被伊甸园所流放的，永远徘徊在荒野的罪人。

“现在住的地方是在城市吗？”

她究竟将去往何方。

“不是。”

她摇了摇头。

“妈妈的家在一个景致很美的地方。屋子背后是一片平原，仿怫像大海一般，风拂过时草儿会轻轻起浪。在草原上放牧骏马，马儿驰骋嬉戏，黑色的马鬃在清风中飘扬，仿佛就像孩童一般。就像梦想的世界一般，放下了所有的不安。再见了，广濑同学。请替我向杜王町所有的人问好。”

双叶千帆一脸落寞地从敞开的车门里走进车内。她没有回头，登上台阶后就消失在车中。车关上门，车身微微震动着开动了引擎，以缓慢的速度出发了。

我想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就当什么都没注意到，就这样离开吧，但我仍呆在了原地。

就算说一句话也好，那样那对母子就应该能得救。我扯开嗓子大喊道。

“走得远远的！远远的！远到命运也追不到的地方！”

公交车发动机的声音混杂在一块，她像是没有听到。但空中的【回音】捕捉到了我的语言。我那长着尾巴的【替身】会把我这句话带给坐在公交车最后边的她，让她永远铭记住这句话。

公交车在环形交通枢纽拐弯时，我看到窗户对面的她回过头看着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点了点头。

上帝啊，请赐给那对母子仁慈吧。请赐给那两个人一个温馨的家庭和必要的食物吧。

绕过环形交通枢纽，开到了笔直的道路上后，公交车开始加速。杜王町的风景越来越远，终于，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后　记

十六岁时我写过一篇名为《夏日、烟火与我的尸体》的小说。那篇小说是一边回想着荒木飞吕彦老师的漫画分镜一边写下的。故事描写的是主人公们想藏好失手杀死的好友的尸体，想办法逃离的故事。写到尸体被人发现的场景时，我的脑海里流动着咚咚咚咚咚的拟声词。那本小说参加了集英社主办的JUMP小说大奖赛，成为了我初登文坛的作品。

JUMP小说大奖赛。当时的名字叫做JUMP小说·纪实小说大奖赛。这一比赛是由集英社JB0X编辑部主办的，我当时经常阅读他们出版的书。《圣战》、《MIDNIGHT★MAGIC》、《睡美人魔法使》等初期作品当时都摆放在书店里。我想了解《爆炎CAMPUS大行进》的新情报，所以买了本《V JUMP》杂志。另外，JBOX编辑部也出版由人气漫画改编的小说，比如说《BASTARD！！》这本小说我就读得如痴如醉，当然《JOJO的奇妙冒险·第三部》我也读了。参加JUMP小说大奖赛的时候，我就暗暗地想。

“要是获奖的话，说不定我也能为漫画写小说！”

登上文坛五年后终于有了这个机会。有一天，我访问集英社编辑部时得知了《JOJO的奇妙冒险·第五部》的小说版即将出版。我觉得很奇怪，第三部小说已经出版了，本以为这次应该将第四部改编成小说，为什么会跳过第四部直接出第五部了呢？我探问了一下。

“《JOJO》第四部不改编成小说了吗？如果没有人写的话，能让我来写吗？”

之后五年，我一直在写《JOJO的奇妙冒险·第四部》。已经出版的第三部和第五部小说都是借漫画的世界观设定创作的原创故事，我也借鉴了这一方式。但我总写不好，写了很多废稿。写了四百张原稿后感觉不对劲，于是就将之前所写的都当作废稿扔掉，这样反反复复的弄了好几次。这五年来我撕掉的原稿多达两千张以上，完全断了收入来源。谁让我尽写些废稿，没法写出新书来呢，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之后无奈之下，我只能在空闲的时间做点其它工作赚点生活费，同时撰写《JOJO》的小说。

重新动笔时，小说的内容也是颠三倒四的。几年前出版的期刊型书籍《读JUMP》上登载了我所写的小说的一部分，那个就是未被采用的版本中的开头部分。之后非常荣幸地请到荒木老师帮忙画了插画，但因为我更改了内容，那些插画都不能用在这次的小说中了，真的很对不起。

五年间，我一直都将全部心思放在这部小说中。在反复的擦擦写写中，我搬了三次家，甚至都结婚了。这期间《死亡笔记》的小说和《葛饰区龟有公园前派出所》的小说都已经出版了。当时我有点焦急，不过焦急的同时也很开心。我心里感觉很充实，当时我从JBOOK登入文坛也是为了做这份工作。其实第四部留下来没有改编成小说对我来说真的很幸运。十几岁时我就隐隐约约在想，要是可以给《JOJO》写小说的话，希望能写第四部就好了。现在可以说是梦想实现了。

这次终于可以出版《JOJO的奇妙冒险·第四部》了。真是太好了。我妥善地处理了文字，让没读过漫画的人也能体会到乐趣，当然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如果这样读者还能感觉这本小说很有趣的话，请一定去读读《JOJO的奇妙冒险》。顺便提一句，第四部是单行本的29～47卷（文库本则是18～29卷）。

最后衷心感谢参与本书出版的诸位。特别是荒木飞吕彦老师带给了我们奇迹般的漫画体验，我从心底表示感谢。

乙一

[ZOO]1.ZOO

1.

照片和电影的差异跟俳句与小说的关系比较类似。

短歌和诗也跟俳句差不多，这些文学体裁的字数要比小说少得多，这是它们的特征。在一串简短的文字中，攫取了一刹那的心动、写进诗里。作者在感受这个世界，并把自己心中的感动描写到了简短的文字中。

但小说里的一切都是连续的。心理描写是连续的，而且随着情节的推进它的形式也会发生变化。小说里发生的事件所表现出来的人物心理常常是不同的，如果从中抽出一小段文字的话，这就形成描写了。但是让这些描写连在一起之后，描写的就是“变化”了。出场人物的心理在第一页和最后一页中的形式是不同的。这个变化的过程是一个波状曲线，也就是故事的主体。这是数学——把小说微分的话，就得到俳句或诗；把故事微分的话，就能得到描写。

照片就是一种描写。照相是把一瞬间的风景纳入一个框内的艺术。例如某张照片描写了孩子哭泣时的脸庞，这跟俳句和诗比较接近。照片和俳句或诗之间存在着文字和图画的差异，但这两类形式都试图把重要的一瞬提取出来，然后努力使这个时刻实现永恒。

现在我们再把几十张、几百张的照片放到一起。被放到一起的照片不是同一张，但里面的形象也不是毫无关联。我们把下一个瞬间拍摄的照片放到前一张照片的后面，就这样把所有的照片连续放到一起。如果连续快速切换这些照片的话，就会出现残留余象，于是就产生了时间。例如刚开始在哭的孩子，最后变成了笑脸。这跟只有一张照片的情形不同，这些照片不是各不相同，而是连续的。从哭泣的脸庞到笑脸之间有一个过程，也就是说可以看到心理的变化。把几个“一瞬”连到一起的话，自然就会产生“时间”，然后最终就能描写出“变化”。也就是说组织出了一个故事——这就是电影。我是这么理解的。

今天早上又有照片被塞在我的收件箱里，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呢？这个情况已经重复一百天以上了，但我还是没有习惯，不能做到无所谓。每个天寒地冻的早晨，当我看到生锈了的收件箱里放着照片的时候，眩晕、憎恨和绝望就会一起向我袭来。我只能手里拿着照片，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每天早上都是这样。

照片并不是被装到信封里再送过来的，而且直接放到收件箱里。照片上是一个人的尸体，是我以前女友的尸体。她的尸体被人放在某处地面上挖掘的坑里，照片上照的是她胸部以上的部分，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她的脸已经腐烂了，早已看不出生前的模样。

今天在收件箱里看到的照片跟昨天的照片相比，能看得出腐烂得更厉害了。不过这种变化比较小，并不是特别明显。一眼能够看出来的差别很少，只有爬在她身上的蛆的位置在昨天的照片和今天的照片上有所不同。

我拿着照片回到了自己的屋里，把它扫描进了我的电脑。之前收到的女友照片也全部保存到我的电脑里了，我还依次标了号码。现在我的女友以大量图像的形式存在着。

我第一次发现我女友照片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人的样子，第二天看到的照片也只是脸部有些发黑，其他的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是一天天过去后，收件箱里的照片离人的样子越来越远了。

照片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知道她已经被人杀了的只有我一个。在这个社会上她现在被当作失踪来看待。

我一直深爱着我的女友。我曾跟她一起看过一部叫《ZOO》的电影，虽然电影的故事我不太明白，但女友却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电影里曾快速地放映了蔬菜、动物等腐烂过程的图像。苹果、虾等等，先会发黑，然后形状变得干瘪。由于遭受细菌的侵入，会发出难闻的气味。伴随着Michael Nyman的轻快的音乐，动物的尸体立刻失去了原形，这种变化非常有动感。腐烂不久就会风卷残云一般，迅速地席卷整个尸体。这部电影讲的就是主人公把各种事物腐烂的过程和状态拍到胶卷里的故事。

我和女友看完电影之后，又去了一趟动物园。我负责驾驶，她坐助手席。我正在开车的时候她发现路前面有一张广告牌，于是对我说：“你看那个，这肯定是种偶然。”

广告牌上写着“从此向前200米左转 动物园”的字样。日语的下面还写着相应的英语，字母串“ZOO”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

我握住方向盘，向左拐，驶进动物园的停车场。动物园里基本没什么人，可能是现在正值寒冬，天气太冷吧。雪倒是没下，不过空中压着厚厚的云，显得有些暗。我和女友走在动物园里，那里到处都充斥着夹杂着稻草味的动物气味。女友穿着外套，不过由于冷，她瘦削的肩膀一直在发抖。

“一个人都没有呢，我以前也听说过，说大家都不来这种地方了，全国的动物园和游乐园都在慢慢倒闭。”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融入到了空气中。我们走过一个个圈前。可能是寒冷的缘故吧，动物们都很没精神，目光呆滞。其中只有一只丑陋的猴子很活跃，在圈里走来走去。我和女友走到猴子的圈前，看了一会。猴子的身上有些地方毛都脱落了，给人很脏的感觉。圈里只有一只猴子，这只猴子一直在混凝土的圈里走来走去。

在我跟女友认识之前，我一直活得很累，她是第一个对我好的女人。我现在感觉跟她一起去动物园那天的事似乎已是遥远的往事了。她失踪的时候是在深秋的季节。

当时我向所有人表示了我的担心，担心女友是不是遇到什么不测了。但警察根本不愿意认真搜查，只是简单地当作离家出走来处理。她的家人也同意了这种做法，因为她的突然失踪，让人觉得像离家出走。

我把扫描进电脑的照片存为图象文件，然后把早上刚在收件箱里发现的照片放进抽屉里。我的抽屉里已经放了一百多张这样的照片，被塞得满满的。

我移动显示为排列中的光标，启动了著名的电影生成软件，视频的编辑也可以用这个软件。我选择了“打开图片连续播放”功能，然后点击了收到的第一张图片，最后是“设置连续播放”，我选择了“每秒12张”那个选项。

这些操作结束之后，保存在电脑里的女友的静止图片就变成了一个动画，动画的内容是那些标了号码的图片，是这些图片按顺序播放形成的。女友的静止图片被不停地切换着，速度是每秒十二张。这个软件本来是用于动画制作的。

用了这个软件之后，女友尸体的腐烂过程就显得很清楚了。那些蛆虫一起覆盖到她的身上，不久就把腐肉吃光了，再匆匆离去，这情形简直是波涛汹涌。

每天早上发现收件箱里的照片后，我就会在原来的动画基础上增加十二分之一秒的长度，然后一边看着动画一边自言自语道：“我一定要把罪犯找出来。”

给女友尸体照相的人肯定是杀了她的元凶，这个我非常清楚。

“我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当警察停止搜查的时候，我曾经这样发过誓。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有着决定性的意义，而且可能会破坏我的人格。于是我决定不去关注这个问题。

“混蛋，杀人犯到底在哪里？”

我的每句话都是一句台词，都是演戏。其实我的心里在想着完全不同的事情。我这样一直演下去的话，心理压力会太大，可能会让我崩溃掉。

我的意思也就是说我在装着不知道这是我自己干的，然后一心一意地想要抓住杀人凶手。不过估计我抓不到罪犯吧，因为这个杀人犯就是我。

2

失去女友之后，我几乎都生活在无声的世界里。镜子里照出的我，脸颊瘦削、眼窝深凹。

我知道是我自己杀了她，但却装出一副努力要找到罪犯的样子，这样的行为看起来很矛盾，不过并不是双重人格。

我打心眼里爱着我的女友。我不想去承认是我亲手杀了她，所以采取这种逃避现实的做法。

如果存在另外一个杀人犯，是那个杀人犯杀了她的话，我的心理就会变得轻松，就可以从杀她的自责中解放出来。

“谁把照片放到我的收件箱里的？”

“他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照片？”

“到底是谁杀了她？”

这些都是我的自编自演。我装着不知道凶手是谁，然后从内心深处憎恨这个杀人犯，并且想要杀了他。

我不把这些照片给警察看是为了自保，但我却不想这么想，于是把隐藏照片的理由解释为我想自己找出罪犯。所以警察到现在还认为我的女友只是失踪了，而我自己也沉醉于不靠警察、自己为恋人报仇的遐想中。

我这样不停地演戏，到最后连自己都怀疑我是不是没有杀她，杀她的另有其人，而我是无辜的。

但遗憾的是每天早上送到我收件箱的照片妨碍了我的这种遐想，使我不能完全沉浸在这种妄想中。这些照片告诉我确实是我杀了女友。

在女友失踪一个月之后、也就是刚进入十一月的时候，警察停止了对她的搜查。在那之后我为了自己找出罪犯而辞职了，当然这只不过是我扮演的恋人角色，一个遭人杀害的女孩的恋人。我的角色就是那种悲剧主人公的形象——对罪犯感到愤恨、致力于复仇的形象。

我做的第一步是走访女友的熟人，问他们一些问题。我见了所有与她有关系的人，例如她所在公司的同事，她的家人，她经常去的那家便利店里的员工。“是啊，她还没找到呢，警察说她是离家出走，我才不相信呢，她怎么可能离家出走？简直是胡说八道……。所以我才这样拜访她的亲朋好友，来向你们打听情况。您能帮帮我吗？真是太感谢了。您最后见到她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有没有不正常的表现？例如说她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她家附近是不是有些可疑的人？她有没有跟您说到这些？……。她从来没跟我提到过这些……。您说的是她一直戴在手上的戒指吗？是的，那是我送给她的订婚戒指……。您不要这么看我，我已经够伤心的了……。”

没有人发现是我杀了女友，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可怜的男人，恋人突然失踪了，正感到极度不知所措。看来我的演技很逼真，结果是有些人不为我的女友流泪，反而为我流泪。我觉得这个世界已经疯了，因为他们都没有指出是我杀的。我自己没办法承认自己杀了女友，但我觉得周围的人应该替我指出来。

我一直从内心深处希望他们能指出来，说“你就是罪犯”，我在等着这个时刻的到来。就连以此为职业的警察也不揭露我的罪行。

……我好想早点获得解脱，我想把一切挑明，承认我就是那个杀人犯。不然的话我就得一直这样演戏演下去。但是我就是跨不过自首这一步，我感到害怕，于是选择逃避问题、伪装一切。

在我自己调查了一周、演了一周的戏之后，再也找不到可以打听的人了。在那之后我就成了无头的苍蝇。

“没有线索可以知道罪犯是谁！难道没有信息了吗？”

我一个人呆在房间里自言自语道，一边操作着电脑。我重新播放了女友腐烂过程的动画，盯着看了一遍。播放结束的时候，完全腐烂掉的女友已经成了细菌的食物，她看起来不像人，而像一种别的东西，这种东西我从没看过，也无法形容出来。

老实说我感到恶心。我才不想看人腐烂的过程呢，更何况她是我爱的人。但是我又必须去看，我看这个就是在告诉自己女友是我杀的，然后暗示我去自首，不过这种暗示总是失败。

“我不能这样呆在这！我要掌握点信息！调查要靠跑路！”

我把视线从女友腐烂的动画移开，站了起来。我拿着她的照片来到外面，在街上踱来踱去，一面做出寻找犯人的样子。

我手里拿的不是女友腐烂后的照片，而是她生前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友很美。照片上女友的背后是斑马的圈，照片拍摄的地方就是那个动物园。那天她突然下了决心，花了很多钱买了个相机。我们走在动物园里的时候，拍了很多目光呆滞、发出臭味的动物的照片。最后的几张才是对着女友拍的。女友站在斑马的前面，似乎在瞪着什么，这个形象永久地留在了胶片上。

我走在街上，拿着那张照片向路人询问，打听信息。当你走在人行道上的时候，忽然有人让你看一张照片，你肯定会有点不知所措吧？我很明白这一点，但我感觉我必须这么做。在周围的人看来，或许我像一个流浪汉，不过我无法顾及这些。

我工作没了，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储蓄的钱也见底了。不久可能就会被赶出公寓吧，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睡在车里。没有吃的东西的话，可以抢别人的。即使犯罪也没关系，因为我要一直扮演这样一个人——只要能找到杀死女友的凶手就可以了，其他的什么都不在乎。

整个白天我都在街上向人打听有没有看到我的女友。

“您知道照片上这个人吗？您有没有在哪儿见过她？求求你了，告诉我吧……。”

以前有一次我在同一个地方这样重复几个小时之后，附近店里的一个人报告给了派出所。我现在吸取了教训，在一个地方逗留一段时间之后，就驱车到另一条街上，然后重复同样的事情。

我曾经好几次被一群年轻的男人纠缠，还有一次惨遭殴打。那是在一个胡同里发生的事。我进行反抗，结果对方拿出了刀子。我希望他能这样刺过来，刺到我的心脏里，这样就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我可以就这样死去，不用承认女友是我杀的。在临死的时候我不是杀人犯，而是一个受害者。这样的结果对我来说维护了我的自尊，是唯一可以完全逃脱自己罪行的办法，这样我就不用拿着女友的照片寻找本来就不存在的罪犯，也不用在街上问一些莫名其妙的信息了。

但是那个年轻人并没有用刀子刺我。于是我只有自己抓住他拿刀子的手，硬往我胸口拉。现在只要那个人用力把刀插进我的胸口就行了，可那个家伙开始不停地颤抖，还不住地给我道歉。旁边的那些人也是脸色铁青。不久警察就来了，那群人丢下我跑了。我当时真想大喊：“等等我，把我也带走！”

把警察喊来的是一个脏兮兮的老太太，她好像当时碰巧看到我被带到胡同的情形。那个老太太身体特别瘦小，站在警察的身后，战战兢兢的样子。她身上非常寒酸，穿的衣服很难让人认为是现代人。可能她的生活很贫困，没有钱吧，说不定还睡在那些有尿骚味的隧道里呢。那个老太太脸上有很多很深的皱纹，皱纹里积着污垢。头发看起来也很脏，而且脖子上戴着一个木板状的东西。刚开始我还以为她靠宣传某个弹子房来勉强度日呢，不过事实并不是这样。

她脖子上戴的木板是从垃圾场捡来的，上面用直笔写着潦草的“我在找人”。字的下方还贴着照片。那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照片特别旧，跟我女友的照片简直不能比。我问了那个老太太，她告诉我她的儿子失踪了，已经有二十年了，她一直在街头寻找着自己的儿子。老太太把满是皱纹的手放到脖子上挂着的木板上，一边抚摸着发旧的照片，一边用夹杂着我不太听懂的方言咕哝着，似乎很苦恼，她告诉我虽然这张照片已经破旧不堪了，但她没有其他印有儿子形象的东西了，所以不知道怎么办好。

我跪倒在老太太的脚下，脸朝下，额头碰到了地面，不停地呜咽和流泪。那个老太太和在场的警察都来安慰我，不过我能做的只有不停地摇头。

3

我和女友在一个看来没有主人的山间小屋吵了起来。是她看到“ZOO”的广告牌、然后让我去那个动物园的，而且在后来的路上她又发现了一条好几年没通过车的岔路，这时她又提出要从这条岔路拐过去。我感觉她真是一阵一阵的。她可能突然想看看这条小路前面有什么吧，我很喜欢她这一点。

那条路的前面有一间小屋。说是小屋，其实表面看起来像是旧木板拼凑起来的。我和女友把车停好后就进了这间小屋。

小屋里有一股霉味。女友看着似乎要塌下来的天花板，很是兴奋的样子。于是我把这个瞬间用快照照相机拍成了照片。自从在动物园里拍了那么多照片后，我就开始对相机着迷了。

在闪光灯一闪的那个瞬间，女友的脸扭曲了一下。“好刺眼呀。”她这样说道，语气很不满，然后从我手里没收了刚从快照照相机里出来的照片，揉碎了。“我讨厌这样。”然后她又说道：“你忘了我吧。”我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告诉我说她对我已经没有爱情了。

她在这个世上失踪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在跟我出来兜风的前一天她还去上班了，那天以后她就再也没出现在任何人面前。这是当然的，因为她就没从那间小屋出来过。

女友似乎并没有把那天要跟我约会的事告诉熟悉的人，如果她告诉了哪个人的话，警察肯定会找我问话的，我估计我已经承认我的罪行了。但实际情况是我只是接到了女友母亲的电话，问我有没有看到她的女儿。看来这个母亲亲情很淡薄，并不太在乎女儿的失踪。

当时我正蒙着被子发抖，在电话里听到女友母亲说女友失踪了的时候，我很想直接承认是我杀了她。

“您说什么？她不见了？您有没有跟警察联系？您等一下我，我现在就过去。”

我心里想承认自己的罪行，但嘴里说出来的却完全不一样。这就是我演了这么长时间戏的开端。

我赶到女友的家里，跟她母亲商量了一下，决定请求警察帮助搜查。我假装着衷心希望知道女友的行踪，开始扮演一个虚伪的自己，一个疯狂地想知道女友行踪的男人。

4

这是我拿着女友的照片在街上溜达了一圈之后发生的事。这一天已经快要结束了，太阳也倾斜在西边的天空。我回到停车场里自己的车子旁，然后抬头看了看周围林立着的建筑群。这些建筑的后背驼着夕阳，巨大的柱子都变成了阴影，整个覆盖下来。

“今天又没有收获啊。”

我咕哝了一句。这是寒冬，哈出的气马上就变白了。我从破烂不堪的外套中掏出女友的照片看了看，然后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她的脸。我的手上有刀伤，而且皮肤特别干燥。

停车场里只停着一辆车——我的车。周围也没有行人，我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老长。

“我明天一定要抓到那个罪犯。”

我走了这么多路，早已累得不行了，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倒下。我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席上。这时我看到助手席下面有东西。

“这是什么呀？”

这是一张纸，被揉成了一团。我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张照片。我摊开照片，想辨认照片上有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呢？”

原来是女友的照片。她当时好像正在往上看，表情挺可爱的，似乎是没注意的时候被人拍下来的。照片上的背景是木板搭成的一堵墙。照片的右下角写着日期。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个日期不正好是她失踪的那天吗？”

我假装很迷惑的样子。这张照片就是那天女友很生气、然后揉碎的那张。

“为什么我的车里会有这张照片呢？太不可思议了，我真搞不明白，这张照片里的她没死呀。噢，对了，肯定是罪犯把这张照片扔进我车里的，肯定是这样。”

我打开仪表板，想把照片放进去。这时我发现仪表板里有一张纸片。

“这是什么呀？”

原来是加油站开的收据。

“这个收据的日期正好是她失踪的日期，收据上还写着这家加油站的地址呢。怎么可能？那天我没去这家加油站呀，我好像一直呆在家里。说不定……。”

我这样进行推理，然后假装得到了重大的结论。

“那个罪犯用我的车绑架了她？肯定是这样，所以她才那么容易就被罪犯抓住了。她看到这辆车，还以为车里的人是我，所以才没有一点警惕。”

我启动引擎，驱车前进。我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这张收据上写的地址。

“加油站里的人那天说不定看到了驾驶这辆车的人，不过他们还能记得吗？这个挺难说的。”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驾着车。我转动方向盘，穿过林立的楼房中间的道路，向郊外驶去。一路上建筑物越来越少，道路两旁的农家小屋之间都夹着荒芜之地。太阳已经西沉，变成了红色，透过车的前窗照到我的身上。风景不断后退，但夕阳却紧紧地跟着我。

等到我到达加油站的时候，四周已经暗下来了。开着车灯的车驶进之后，一个貌似加油站老板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他穿着工作服，正在用毛巾擦着粘着油渍的手。我摇下车窗，把女友的照片给她看，一边问道：“你看过这张照片上的女孩吗？”

我这样问他，他则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回答道：“噢，那个女孩啊。她好久之前来过，说过要往西走呢。”

“往西？那她坐在什么样的车里？”

“当然是坐在你开的车里了。”

“果然如此！”

“开车的也是你。这样回答行了吧？台词也够好吧？你每天这样做不累吗？总是重复同一件事，不觉得腻吗？自从卷进你的游戏里，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吧。不过你是我的老主顾，所以我也不好说什么。”

“你不要胡说八道！不过开车的真是我？怎么可能？”

我装出很震惊的样子。

“那天载着她的车竟然是我开的……？”

加油站的主人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准备赶我走了。于是我踩了加速器，把车往西开去。

“混蛋！我现在一团糟，搞不清什么跟什么了。”

我用手拍打着方向盘。

“那个加油站的老板竟然说车是我开的！我那天不是一整天都呆在家里的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究竟哪个是现实、哪个是幻想？”

这个时刻我开始怀疑自己，对自己的信任开始动摇。跟加油站老板之间的对话告诉了我真相，我的心紧张起来。对于即将到来的事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知不觉间我的周围已经是树林了，相互交织在一起的树枝把树的两边都挡住了。车灯只照出了一条岔路。路在阴暗的树林中向前延伸，我突然踩了急刹车。

“这里的风景我好像看过。怎么可能？我不可能到过这里的！”

我转到方向盘，把车驶进那条岔路。路的宽度能勉强通过一辆车，最后终于到了一个宽敞的地方。车灯驱走了前面的黑暗，浮现在灯光中的是一间旧的小屋。

“我知道这间小屋，我……。”

我从驾驶席上下来，出了车。然后看了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寂静的树林里充满了冰冷的空气，我从车的行李箱中取出手电筒，走近小屋。然后打开门、走了进去。

一股霉味。我感觉每吸一口气就有讨厌的东西进到我的肺里。我用手电筒的光照了照小屋的里面，首先看到的是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的三脚架和照相机。这台照相机是台快照照相机。

小屋的地面裸露着泥土，那里有个坑。照相机的镜头正对准那个坑。我靠近坑，然后用手电筒照了照贮满黑暗的坑。

我看到了，然后跪了下来。

“我刚想起来了，怎么会这样……。”

我继续演戏。这是一场自编自演的戏，演员是我，观众也是我。

“原来是我杀了她。”

我哭了起来。我的眼泪流过脸颊，滴到干燥的地面上。旁边的坑里躺着我的女友，她已经腐烂不堪，变得极其干燥，连虫子都不肯靠近了。她的身体收缩了，变得很小。

“是我，是我杀了她。我把这段记忆封了起来，所以才会忘记。”

这都是我想好的台词。实际上我并没有忘记，一切我都记得。我只不过是在演戏，需要这样的情节。

“我一直在寻找杀死她的罪犯，没想到我就是那个罪犯。她对我说了过分的话，我恨她，所以一时冲动就……。”

我自言自语道，声音里夹杂着呜咽。我的声音响彻在除我之外没有任何人的小屋里。我的手电筒掉到了地上，屋里只有这一点亮光。

我把手支到冰冷的地面、站了起来。我全身都累得不行，快散架了。我走到坑的边缘，从上方俯视女友的尸体。躺在坑深处的她已经失去了人的模样，身上被灰尘、泥土覆盖着，有一半被埋到了地底下。

“我得把这件事告诉警察……，我得去自首。”

我下定决心这么做。当然这肯定也是台词，不过其实也是我的本意。我是真心想这么做的。

“我有勇气做到这些吗？”

我握紧拳头，自己问自己。

“我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但是我必须这么做，我杀了人，就不应该去逃脱。我必须接受这个事实——我亲手杀了我爱的人。

“这太困难了，要承认这个太难了。”

我摇摇头，害怕得流下眼泪。我到底怎样才能做到自首、做到承认自己的罪行呢？

“到了明天的话，我就会忘了现在的心情，就会忘掉事实真相的。我可能会再次封闭自己的记忆，开始寻找并不存在的罪犯。我真是……。”

我用手捂着脸，肩膀不住地颤抖。然后我装着想到了一件事。

“对了，我得想点手段，来告发自己。对了，照片！我拍下她的照片的话，就不会忘掉自己的罪行。”

我走近快照照相机，按下了快门。坑深处的、已经腐烂的女友在镁光灯的闪烁下一瞬间浮出了黑暗。照相机发出声音，然后吐出刚照的照片。

“我看到这张照片就会想到自己的罪行，即使我想逃避现实，也办不到了，因为我会看到自己做过的事。我决不能逃脱惩罚。

我颤抖着声音做了这个决定。然后拿着照片离开了那个小屋。

“去面对警察吧，我要把照片给他们看，告诉他们是我杀了女友。”

我把手电筒放回行李箱，然后坐进车里。我把开始呈现图像的照片放到助手席上，然启动了引擎。

车在黑暗中行驶着。我踩着的加速踏板下方传来发动机振动的声音。不久车驶出了那片树林，周围变成了荒凉的土地。车灯发出的光线中，只有路上的白线。黑色柏油马路的四周是更深的黑暗。

助手席上的照片开始显示出女友腐烂后的样子。我没有开车里的灯，所以看不太清楚，不过有计量仪器发出的光，能看得模模糊糊的。

“我要坦白，向警察坦白。承认自己的罪行，我不再逃避了，不能再逃避了。是我杀了她。本来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的，但却实实在在发生了。为什么呢？因为我爱她，不应该杀她，可我还是杀了她。”

我反复这样对自己说。

但我自己也明白，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现在说着这些台词，其实我知道我不会去警察局的。不，不是不去，是去不了。我的内心是想承认自己的罪行，这样就轻松了，可是我却下不了决心，下了决心也总是做不到。这一切我心里很清楚。

因为我每天、每个晚上都会重复这件事。不只是今天，每天快结束的时候都会上演这出戏。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会在车里捡到被揉碎的女友的照片。于是我开始对自己抱有怀疑的这出戏就开始了。我接着会去加油站，然后跟那个一直协助我演戏的加油站老板进行对话。我每天都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说着同样的台词。然后我会找到那间小屋，看到女友的尸体，最后假装着刚想起来是我杀了女友。

然后我会下定决心去警察局……。这部分自然也是我演戏的一部分，不过也是我的本意。

但是总是不能如愿。如果我的决心没有失败的话，我现在早就被送进大牢、过起平静的生活了吧。

车驶过刚刚去过的那家加油站。加油站已经关门了，只剩下一片黑暗。再往前走一会的话会看到一个广告牌。我每次看到这个广告牌后我的决心就会崩溃掉，我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每天、每晚都在做重复的事。

“从此向前200米处左转 动物园”

被车灯照到的广告牌上应该写着这些文字，下面是三个字母组成的英语单词——“ZOO”，这个单词会给正在开车的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当我看到这个单词的时候，我的大脑里就会浮想起女友，还有我们一起看电影的事，一起去动物园的事，拍照片的事，第一次见面时候的事，我告诉她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事，很少笑的她第一次露出笑容的事。所有的这一切都一起涌进我的大脑。广告牌在黑暗中浮现出来、我的车从旁边驶过的时候，女友就坐在我旁边的助手席上。当然不是真的坐在这里。但是尸体的照片会变成她的样子，她会回过头来看我，伸出手抚摸我的头发。我的脑海里肯定是这种幻想。

这样一来我就会消沉。不可能，不可能是我杀了她！我一定会这么想吧。走了一会我会把车停在路中央，像孩子那样哭起来。回到我所住的公寓之后，我会把助手席上的照片放进收件箱里。我祈祷自己明天看到这张照片之后能够下定决心，去警察局自首。或者即将增加十二分之一秒的动画能让我做好这个心理准备。我把女友临死之前揉碎的那张照片、还有那家加油站的收据都放到车里的指定位置，这是为明天傍晚所做的准备。每天重复的演戏在此就算告一段落了。

是的，最终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一天结束的时候我还是不承认是自己杀了女友。这个没有任何变化，我跟动物园里那只走来走去的丑猴子一样，每天过的生活都是重复的。到了第二天早上，我会在收件箱里发现照片，然后吃惊地呆在那里。我知道这样很不好，可是已经无法改变了。

车在黑暗中行驶着，这条路我每天晚上都会走过。这条路我已经路过好几个月了，今后还将走几个月呢？马上就能看到那个广告牌了，这个广告牌会让我回想起跟女友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握紧方向盘，慢慢向广告牌驶近。

“是我，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

我嘴里念叨着，已经下定了决心。不过我心里很清楚这都是没用的，不过就是这样我也在祈祷哪天我能真正突破这一点。我祈祷着自己驶过写着“ZOO”的广告牌之后还能保持决心，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信仰神灵。

路上的白线在车灯的照耀下一直向前延伸而去，道路两旁枯萎的野草快速地往后退，从我的视线中消失在。快要到了，就要看到广告牌了，我的决心总是在这个地方崩溃掉。

我屏住呼吸，车会从这个地点驶过。这个瞬间时间似乎都停止了，我感觉车漂浮到了黑暗的太空，停在了宇宙的某个位置。

然后我会让车自己往前走一段距离，之后把车停到路中央。钥匙还插在锁上，我甚至忘了拉方向杆，就会从车里走出来。我让风把我身上的冷汗吹干，然后回头看背后无穷无尽的黑暗。

我刚刚想起曾经透过车的前窗看到的东西，不对，不应该说看到，因为事实上我并没有看到。

我只是听别人说罢了。说人们都不来这种地方了，所以全国的动物园呀游乐园都一个个倒闭了。

女友在动物园的时候确实这样说了，说有传言动物园要倒闭了。

一直到昨晚还看到的、写着“ZOO”的广告牌没有了，剩下的只有虚无的空间。我什么都没能看到就驶过了那个地点。女友过去的身影没有出现，我驶过这条路时她也没有坐在助手席上。我觉得没有回忆起女友的事是一种罪过，但同时也感觉到这是女友对我无言的控诉。

我回到驾驶席，静静地开始祷告。我的祷告是奉献给神灵的？还是给我亲手杀死的女友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我没必要再继续演戏了，我接下来将要去警察局自首。我的心里充满了平静。

[ZOO]2.小饰与洋子

小饰与洋子

突然扑通一声，什么东西从楼上掉下来，就听见阿姨啊地一声惊叫。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和我一模一样的一张脸躺在了地面上。

远藤洋子的自杀没有任何可以怀疑的地方。

1）

如果妈妈想要杀死我的话，会采用什么方法呢？比如可能会像平时那样，用坚硬的东西殴打我，也可能像平常采用的殴打方法，勒紧我的脖子；抑或是，把我从阳台上推下去，制造自杀的假象。

一定是这样，我想。还是制造自杀假象这种方法最好。当被我的同学们和老师们询问起来的时候，妈妈一定会这样回答：“远藤洋子平时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她一定是忍受不了烦恼才自杀的吧。”

然后，所有的人都不会怀疑我的自杀了。

最近妈妈虐待我的行为变得更加直接了，而且伴随着越来越多的肉体上的折磨。孩子还小的时候本是应该比较间接、婉转地表达对他的厌恶的。给妹妹买了蛋糕，却故意不给我买；给妹妹买了新衣裳，却什么都不给我买。妈妈始终在精神方面折磨着我。

“洋子，你是姐姐嘛，凡事要多让着点儿。”

这是妈妈一贯的说法。

我和小饰是双胞胎姐妹。小饰又漂亮又活泼，笑的时候会像花儿突然绽放的样子。在学校她也倍受同学们和老师的喜爱。有时候她会把吃剩下的食物留给我吃，我也很喜欢她。

妈妈总是故意不给我做饭吃，这样一般情况下，我总是饿着肚子。可要是我私自打开冰箱找吃的，妈妈又会用烟缸扔过来打我，因为怕被砸着，我也吃不成零食。有时饿到气息奄奄，小饰会把装着吃剩食物的盘子递过来，说心里话，这一刻妹妹在我的眼里简直就是天使，一个把奶汁烤菜和吃剩的胡萝卜放在盘子里的长着白翅膀的天使。

即使看见小饰把吃剩的食物给我吃，妈妈也不生气。妈妈一直就把她当作宝贝，几乎从来就不怎么训斥她。

说声谢谢，然后我就接过吃剩的食物继续吃。我想，为了保护这个如此重要的妹妹，哪怕杀人我都愿意。

我们家没有爸爸这个人。从我记事起我就是和妈妈、小饰三个人一起生活，直到现在我中学二年级。这样的生活仍在继续。

没有爸爸这件事情对于我的人生究竟产生了多大的影响，我并不知道。如果有了爸爸，妈妈也许就不会折断我的牙齿，也不会用烟头戳我，我想她也许连想都不会想。我的性格有可能像小饰一样活泼。当早晨妈妈笑眯眯地把烤面包和煎鸡蛋端过来的时候，我这样想着。而这些都是给小饰的，一般都没有我的份儿。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看到的好，可是我就睡在厨房旁边，不可能视而不见。

妈妈和小饰都有自己的房间，我没有。所以我自己的东西只能跟吸尘器什么的一起都塞到储物间里。所幸的是我自己几乎没什么东西，所以也不需要多大生存空间。除了学校的制服和教科书，我一无所有。衣服也只是小饰换下来的区区几件而已。偶尔看看书和杂志什么的也会被妈妈拿走。我有的只有瘪瘪的褥垫儿而已。就放在厨房垃圾桶的旁边，我就在上面做功课阿乱想啊哼小曲阿什么的。不得不小心的是，我不可以盯着妈妈和小饰那里看。一旦眼神相对，妈妈就把菜刀都扔过来了。褥垫儿于我而言还是必不可少的被褥，像猫一样蜷缩在里面睡过去，身上就不会感到疼痛了。

每天早上我不吃早饭就出门。在家呆着的话，妈妈就会用这种憎恶的眼神看着我，那意思是“这孩子怎么还不走”？所以我尽量识趣地早早就出门。在家哪怕多呆几秒钟，就有可能被妈妈找碴儿。无论我做什么妈妈都会找出点儿毛病从而有理由惩罚我。

走在上学的路上，小饰从身旁超过我的时候，我痴迷地看着她。小饰总是束着飘然的头发很快乐似的走着。小饰和我当着妈妈的面几乎不怎么说话。尽管如此，在没有妈妈的地方我们也不会像一对感情好的姐妹那样聊天。在学校，小饰是非常有人气的，经常和很多朋友们一起高兴地谈天说地。虽然我非常羡慕这样的小饰，可是却没什么勇气让她也拉我加入这样的圈子里。

小饰与洋子（2）

我这个人对电视连续剧或者歌手之类的事情知之甚少。我看电视一定会惹怒妈妈，所以有电视的生活于我而言就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正因如此，我也没有自信能够跟得上大家的话题。结果就是我一个朋友都没有，休息时间我只能趴在桌子上，装作在睡觉。

小饰的存在对我来说是心灵的支柱。小饰深受大家喜欢，而我是她的血缘亲人，这个事实让我倍感骄傲。

我和小饰长得很像。毕竟是双胞胎姐妹，长得完全一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却从来没有人把我和小饰看错的。因为，小饰永远都是生气勃勃的样，而我却沉默而又忧郁。我的制服也总是脏兮兮的，闻起来臭臭的味道。

2）

有一天，在上学的路上，我在电线杆上看到一张寻狗启事。寻找的是一条母的小猎狗，名字好象是叫作阿苏来着。在简单的画像下面用一笔好字写着“看到的人请与下面的方式联络-铃木”。

我只是扫了一眼启事，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实际上根本顾不得这个，前几天弄青了的手腕正疼得厉害，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就疼得不能集中精神。所以决定要到学校的医务室去一趟。医务室的女老师看见我手腕上严重的淤青非常吃惊。

“哎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楼梯上摔下来了。”

其实我在撒谎。真正的原因是，深夜回家的妈妈洗澡的时候，在浴缸里发现了几根长发，勃然大怒，于是就来打我。挨打的时候我摔倒碰到了桌角，胳膊就磕伤了。我在心里暗暗骂自己真是笨死了。

“妈妈在浴缸里粘上你掉的头发感觉糟透了。你是讨厌妈妈吗？妈妈回家这么晚累得要命，你怎么还这么做？”

在以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从那时起我就小心翼翼地，绝不在妈妈之前进浴缸洗澡。所以妈妈提到的长发并不是我的，而是小饰的。可是我的头发和小饰是一样长的，而且跟心情烦躁不堪的妈妈是什么都讲不通的。所以我始终沉默着。

“好象并不是骨折，可如果总是疼个不停的话还是去医院看看比较好哦。不过，远藤同学，真的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么？以前来的时候不也说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吗？”

医务室的老师一边包扎着绷带一边问我。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下头就走出医疗室。看来从楼梯上摔下来这个理由以后很难说服别人了，我想。

妈妈责打我的事情我一直隐瞒着。因为妈妈不让我说出去，而且我一旦对谁说了，妈妈一定会杀了我。

“好了，妈妈之所以打你，是因为你是个让人没有办法的坏孩子。可是，这件事情对谁都不许说。明白吗？你要是听话，我就不按搅拌器的开关。”

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只好流着眼泪点点头。妈妈这才把手从搅拌器的开关处拿开，也放开了摁在那里的我的胳膊。我赶忙把手从搅拌器里面缩回来。

“你的手差点儿就成了果汁了哦。”

妈妈一边舔着嘴角的巧克力冰一边笑着对我说，甜丝丝的味道让人作呕。

妈妈是个不善与人交往的类型。在我的面前虽然张牙舞爪地像个恶鬼一样，在外面却是少言寡语的。虽然为了抚养两个孩子而工作，对别人却总也不会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从本质上说，也许我和妈妈是相象的。而且两个人都同样地对活泼外向的小饰充满强烈的崇拜之情。妈妈在工作的地方处理不好人际关系，心情不好回了家，看见我就忍不住拳打脚踢的了。

“你是我生出来的，要你活要你死都是我的自由！”

还不如说不是你的孩子，那样兴许好点儿。头发被妈妈揪着的时候，我总是这样想。

3）

打扫卫生的时候，同学跟我说话。和同学不讲话实际上有三天零六个小时了。而且三天前的那次对话还是“远藤，橡皮借我用……”“…啊，对不起，我没有。”“切”，仅此而已。不过今天的对话要长多了。

小饰与洋子（3）

“远藤洋子，你是一班远藤小饰的冒牌货吧。怎么看都不像是亲姐妹呢。”

那个女生同学拿着扫帚这样对我说道。周围的其他的女孩子轰然笑了出来。她说的话我早都有心理准备，所以并没有感到奇怪或者愤怒什么的。只是其他人的笑声让我觉得非常讨厌。

“不行哦，远藤同学会生气的。”

“不好意思，可我没有恶意。”

“嗯，我知道。”

我这样说。可是因为已经隔了很久才讲话，声音几乎听不到了。大家能不能都早点离开这里，我一边用扫帚扫着地板，一边想着。虽然教室的扫除工作都是轮流着的，可是扫地的活儿总是我一个人在干。

“哎，远藤，你今天去过医务室了吧？身上又有青斑了？你身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对吧？我可都知道呢。我在体育课游泳池边换泳衣的时候看见了。可是大家都不相信。你在这把衣服脱掉让大家看看。”

我不说话，呆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上课的老师进来了。正跟我讲话的同学们哗地散开，都装作在扫地的样子。得救的我终于松了口气。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回想起同学们的笑声。请不要随便地说伤害别人的话！事后想起来不知怎么我很生气。我又一次感到被大家像傻子一样捉弄了。怎么样才能像小饰一样地和大家对话呢？我也想像大家一样逃避扫除，然后用蜷成球的卷纸和扫帚假装在玩冰球的样子。

不知不觉身边多了条狗。脖子上有个项圈，一开始我还以为主人就在公园的某个地方一直看着它。

五分钟以后我感觉好象并不是这么回事儿。这只狗开始冲着我的鞋哼哼地闻着，于是我尝试着抚摩了它的后背。小狗并没害怕，看上去已经习惯了人的动作。我突然意识到这是只母的小猎犬，然后想起来早上看到的广告启事，也许这只小狗的名字就是阿苏，我想。

我抱着小狗按照广告上的地址走去，那是一栋独户小楼。正是七点前后，外面被夕阳映得通红一片。摁了门铃后，一个矮矮的白发婆婆走了出来。

“啊，阿苏！这不就是阿苏吗！”

婆婆睁大了眼睛又惊又喜地把那只狗抱在怀里。我想这个婆婆一定就是写广告启事的铃木吧。

“谢谢你。我一直担心着它呢。来，进门来坐坐。”

阿，我点点头就进了家门。实际上我心里有个龌龊的想法，就是希望能有点儿回报。钱也行吃的也行。我总是饿着肚子，所以只要给我，是什么都无所谓，我都想要。

走到客厅坐在褥垫子上。

“是么，你叫洋子呢。我是铃木。广告才贴了一天就能再见到这小东西，听起来不像真的呢。”

铃木婆婆一边摩挲着阿苏的脸颊一边从客厅走了出去。她好象是一个人在这个房子里住。

铃木端着咖啡和一盘点心又走了进来。阿苏就跟在她的身后。她把盘子放在矮脚桌子上就在我的对面坐下了。她想详细地了解我是怎么遇上阿苏的。虽然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电视剧，不过我说的过程里她一直是笑眯眯地听着。

我把方块砂糖和茶杯里的牛奶一股脑倒进咖啡，一饮而尽。点心也只是两口就吃光了。都非常好吃。在我的生活里从来就吃不到甜的食物，除了有时学校的间食会有点小甜品。在家里我除了小饰吃剩的东西，几乎吃不到别的，这是肯定的。结果，我总想，一旦我上了没有间食的高中，到时候我该怎么活下去。我的脑袋总是被这种狭隘的问题困扰着。

铃木很和蔼地又倒了一杯咖啡给我。这一杯品着味道慢慢喝吧，她说。

“其实是想留你吃晚饭的。”

无论是什么都可以，我愿意留下来吃。我下意识地想。可是对第一次见面的人不要表现得太过分了，理性而小心地提醒着自己。

“说实话，今天没有准备什么好吃的晚饭。因为担心这个小家伙儿，总是心神不宁。”

小饰与洋子（4）

铃木疼惜地抱紧了阿苏。我羡慕地想着，阿苏现在简直是幸福死了。“啊！我一定要送一点礼物给你表示谢意的。你想要什么，我给你拿，自己挑吧。稍等。”

铃木站起来，把阿苏放下，走出房间。

她会给我什么呢？我忐忑不安地期待着。我长这么大，内心怦怦直跳的次数很少，忐忑不安的事情更是绝无仅有。要是给我点心什么好吃的东西，我就一边吃，一边走回去。拿回去的话，一定会被妈妈没收的。

阿苏一个劲儿地舔嗅着我身上的味道，昨晚没有洗澡，一定很臭吧。我四处观察着这个房间。一台电视，没有收音机，估计老人家不会使用收音机的。据说收音机使用起来不太方便的。反正，我长这么大，从来就没有摆弄过电视机或者收音机这种东西。

房间里有一个很大的书架，遮住了一大面墙壁。我正望着书架中排列得密密实实的书的封底，铃木面带难色地回来了：“实在对不起，我本来想把自己最重要的宝贝送给你的，但却忘了放在哪里了。等我找到以后，你再过来拿吧。我们准备吃饭吧。”

我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还会来的，约定好以后，就决定回家。外面已经暗了下来，铃木把我送到大门口，被人亲自送出来，对我而言是很新鲜的事情。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送过呢！

4）

第二天，放学回家的途中。我又顺便来到了铃木家。在门口按响门铃前，就闻到一股清香。

显然，铃木很开心我能来，我心想：来得正好呢！我又来到了昨天的那个房间里，坐在了昨天坐过的坐垫上。小狗阿苏也记起我来了。一切都像是昨日的继续。

“洋子，实在对不起。昨天我想送给你的礼物到现在还是没有找到。找了很久，但是不知道放哪里了。不过，可以的话，只是一起吃个饭怎么样？你喜欢吃汉堡吗？”

“简直超级喜欢。为了吃汉堡让我卖一个肾脏我都愿意。”我这样回答，她的半张脸露出一丝善意而嘲讽的笑容来。

我一边吃着一边思索为什么要吃汉堡。是因为铃木喜欢汉堡吧，不对，一定是为了让我高兴才作汉堡的。为了让孩子高兴才作汉堡的这个想法说服了自己。

“洋子，我想知道你的事情哦。”

一边吃着，铃木一边说。为难啊，我说什么比较好呢。

“比如说，洋子的家人？”

“家里有妈妈和双胞胎的妹妹。”

“啊，双胞胎？”

铃木表现出一种很想听下去的样子，可是事实是那么灰暗悲惨，我无法正视她，就撒谎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没有爸爸可是三个人却幸福地生活着。妈妈对我们很好，在我和妹妹过生日的时候会买给每人一件同样颜色的漂亮衣服。衣服并不是很时髦的那种，相反还有些规矩的大人气。休息日三个人一起去动物园，在很近的距离看企鹅。我和妹妹始终住在一个房间，可是我想要一个单人房间已经想了很久了。小的时候我和妹妹看到恐怖的电视节目吓得睡不着觉，妈妈就一直握着我们的手。我就这样讲述着那些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了不起的妈妈啊……”

铃木看上去很感动似的轻轻说。听到这样的话我想，如果这些谎言是真的就好了。

被问起在学校的事情时，我就撒谎说和朋友们一起去海边玩。看着笑眯眯地听我讲话的铃木，我想一定要让她相信自己说的话。可是脑袋里正千方百计想出谎话的那部分已经疲惫不堪连连叫苦了，我必须要想出办法转换话题不可。

“啊，那边有好多书啊！”

我边吞咽下咀嚼过的汉堡，边看向墙壁的书架。铃木婆婆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喜欢书吗，在这放的只不过是一小部分，在别的房间还放着很多呢。漫画我也看哦，洋子喜欢什么样的漫画？”

“实际上，那个……我不太了解。”

“啊是么。”

小饰与洋子（5）

铃木的表情有些失望，我想得赶紧做点什么。不知怎么我就是不想被这个铃木婆婆讨厌。

“那个…，有什么好看的书，可以告诉我吗？”

“嗯，若是喜欢你可以跟我借啊。对啊，就这么办。下一次来的时候你还给我就好了。”

铃木把她认为有意思的小说还有漫画什么的一股脑地堆在我的面前。我在里面只挑选了一本漫画，然后就离开了铃木家。

之所以只选了一本的原因，是因为可以很快地读完。这样的话，就能在明天来铃木家还书了。一方面我怀着也许就能再次吃到好吃的东西这种少女的天真期待，另一方面我也能再次见到铃木和阿苏。我真的想和铃木多说几句话。做在铃木家的褥垫上和铃木还有阿苏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屁股就像生了根一样，懒得站起来。

5）

那之后虽然还发生了许多挺痛苦的事情，可是我会经常到铃木家去。基本上每次去都会借一本书，这样每回都不得不去还。铃木给我的如此宝贵的东西，是无论再过多久我都找不到的。

虽然把还书作为经常去铃木家的借口，可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作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我觉得根本不可能与她见面。铃木是我出生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可以完全没有戒备的人。尽管我们之间没什么，可是和她在一起我就是不想被她讨厌。

我去的时候铃木总会做好了晚饭等着我。我每天看了小说或漫画就会把自己的感受讲给她听。我和铃木还有阿苏一天一天亲密起来。放学早的时候我会带着阿苏散步去，还会经常帮她换灯泡或者削土豆皮这样的事情。

“这个休息日一起去看电影怎么样？”

铃木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我高兴得跳了起来。

“可是，这样对洋子的妈妈不太好。岂不是把你独占了。这样吧，这次我们把小饰也一起带上吧。”

嗯…我点着头，心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铃木对我的谎言深信无疑。

看完了电影，我和铃木一起走进一家回转寿司店。虽然我有些顾虑，可铃木却说什么都要来。我几乎没吃过寿司这类东西，对鱼的名字一无所知。虽然知道吃回转寿司的规矩，想着要点一些便宜的来吃，却并不知道哪些是便宜的。寿司缓缓地转过眼前，铃木说起了家人的事情。

“我啊，其实有一个跟洋子差不多大的外孙女呢。”

铃木的表情有些严肃。

“比洋子小一岁吧，是女儿的孩子。住得并不远，但是却有三年没有见过了。”

“她不和家里人住在一起吗？”

铃木没有回答。我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状况。

“写封信怎么样呢？‘想见面请你吃东西，就挑你喜欢吃的’这样写，她看了一定就来见你拉。”

然后我自己就认真地思考起来，如果别人跟自己说“就挑你喜欢吃的”，我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一辈子可能只遇上一回，不如趁现在好好地研究一下。在我正想着的时候，眼前的寿司慢慢地转过。

“你是个好孩子啊。”铃木这样喃喃自语着。“…实际上有些话必须要告诉你。你把阿苏带回来的时候，为了表示谢意我曾说过要送你一个很珍贵的东西。其实那时候并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那是我撒的谎，仅仅是一个为了能再见到你的借口。对不起。为了补偿你，你拿着这个吧。”

铃木把一把钥匙握在我手里。

“是我家里的钥匙。再也不需要什么借口了，你随时可以来玩。因为我非常喜欢你。”

我连连点头。我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之前我总后悔着自己的出生，不知道多少次地爬上高楼的楼顶，穿过防护网，一边被狂风吹得涕泗横流，一边在跳与不跳之间徘徊，哪里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情从天而降。

从此以后再遇到难事，我就紧紧地握住铃木给我的钥匙，坚持到底。钥匙好象碱性电池一样给我输送能量，让我感到“好啊，来吧！”这样的斗志。钥匙取代了书签，总是被我夹在书页的中间。

小饰与洋子（6）

6）

从铃木那里拿到钥匙两个星期之后的周五，学校里发生了件事情。休息的时候小饰来到我的教室。因为忘带了数学的教科书，所以她希望我能借给她用。

“拜托了，我一定报答你哦。”

上回和小饰讲话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我很开心。尽管我下午也有数学课，不过和她约好了在那之前就还给我，于是我就借给了她。

可是午休的时候我去小饰的班里找她，她并不在。我只好没有数学课本地上课了。

教数学的老师好象是个很和气的男人。虽然我和那个老师几乎没有说过话，可是有时会看见他和小饰在走廊里亲切地笑着讲话的样子。所以开始我想只要把原因告诉他，就能被原谅。

“为什么不把教科书带来？”

开始上课的时候老师这样说，并且让我站起来。

“那个，借给妹妹了。”

“太不象话了！就这样把过错推给别人！简直不敢相信。你和一班小饰同学真是双胞胎吗？你就不能注意一点自己的仪表吗？”

老师这样说的时候，教室的各个方向传来偷笑的声音。我的脸开始发热，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我知道自己的头发蓬乱，衣服肮脏。可是我在厨房起居这个事实容不得我有什么改善的余地。

下课以后我被小饰叫住。

“教科书还晚了真是抱歉，姐姐。我想赔礼来着。我正要和朋友一起去吃麦当劳，姐姐也一起去吧，我请你吃汉堡。”

小饰迷人地笑着。这是我第一次被邀请，于是高兴地马上就答应了。能让我加入她的朋友圈，这不是做梦吧，我这样想，把右脚踩在左脚上，脚着实地疼了一下。

和小饰还有两个朋友我们四个人到了麦当劳。小饰把大家的份儿合在一起点了餐。小饰的朋友和我是初次见面，所以几乎没和我讲话，和小饰却是又说又笑的。

“哎你真的没有带着钱呀。简直不相信，为什么小饰就有零花钱拿，你怎么就拿不到？”

在收银台前，小饰朋友里的一个人这样问我。小饰替我回答道：“这是妈妈的一种教育方式。她说如果给姐姐钱，她会转眼就花光的。”

拿着作好的汉堡我们走到二楼，在桌前坐下。果汁也好薯条也好汉堡也好都只有三人份。小饰她们三个人开始吃了，我就只能那样看着她们。“我的份儿呢？”这句话被我忍住了。想要和妈妈还有小饰说上话简直门儿都没有。

“好了，这个我不要了。”

小饰的一个朋友把没吃完的汉堡递到我的面前。

“哎，洋子，你真的会吃别人吃剩的东西吗？”

对于朋友的疑问，小饰很高兴似的回答：“那当然。姐姐总是狼吞虎咽地吃我剩下的东西。”这样说着，小饰转向我。“对吧，总是会吃吧。这个同学不相信我说的话。所以我觉得让你当面吃给她看比较好。姐姐，这个也吃了吧。”

小饰把她没吃完的汉堡推到我面前。她的朋友们用充满好奇的目光注视着我。我就像猪一样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面前的汉堡。然后大家一齐哇地一声用手敲起桌子。

走出店外，小饰她们三个人一起和我摆摆手说再见，然后消失在车站方向的大楼里。只剩我一个人了，我一下子感到了强烈的窒息，心里默默念着“我的天啊。”

终于走到铃木家的时候，我的脑袋还是乱得一塌糊涂。我在想小饰为什么要把朋友们集合起来对我做那样的事情？其实小饰只不过跟平时一样罢了，她只是把在家里做过的事情在外面重复了一次而已。这样想着像是能接受，可是我仍然无法正常呼吸，大概是刚才一顿吞咽吃多了，我想。

铃木一边咳嗽着一边倒了杯咖啡给我。

“今天有点儿感冒。”她这么说着，又咳了起来。“哎呀，洋子，你怎么了？今天你的脸色也不好呢。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

小饰与洋子（7）

“没有，有点吃多了……”

“吃多了？真的？”

她这么说着，仔细地看着我的眼睛。老人的眼神怎么能如此清澈呢？我一边这样不可思议地想着一边用手按捺住心脏的慌跳。

“这个地方，有点喘不过气来……”

我这样说完就说不出话了。铃木沉默着抚摩着我的头。

“一定发生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吧。”

她这么说着，把我带到卧室，让我坐到化妆台前。

“来，笑给我看看。你其实真的是个美人呢。”

她捏着我的两颊向两边拉开。是那种为了强作欢颜作出的动作。

“啊，不要，不要。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小丑。不过，上不来气的感觉多少好了些。所以别再拉我的脸了。”

“好了？那就好。”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咳嗽。不是那种吭吭地咳，一定要感觉很不舒服才会这样咳。我不由得担心起来。

“不要紧吧？”

“不要紧。对了，下次我们一起去旅行吧，洋子。因为你现在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家人。”

“出去旅行然后永远不回来可以吗？”

“嗯，就那样作个全球旅行吧。就把你当作是我的外孙女。”

你不会正中了我的邪念或者什么了吧，我想。因为这个主意真的是太棒了。我也一直都在想，如果铃木真的是自己的外婆就好了。

铃木竖起食指指向镜子，我看到镜子里面有一张自己的笑脸。我的样子和小饰很相像。

从铃木家里走出来后，我试着像小饰一样地走路。仰着头，幸福的表情，大步流星。这样一来我才意识到自己以前都是弓着后背走路的。

8）

一边回想着在铃木家发生过的事情，我一边呆在厨房垃圾箱旁边学习功课。这时妈妈拿着笔记本电脑回家来了。

笔记本电脑是妈妈的工作用具，她一直很爱护它。以前它被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的时候我曾趁机摸过几次。

“别用脏手碰它！”

说着这话妈妈就用菜盘子来打我。然后我明白，笔记本电脑的地位比我还高。

回到家里的妈妈脸色很疲惫，可看到我的一瞬间，表情又变成“看见什么怪东西”似的。但是小饰在卧室叫她的时候，她的表情又温和起来。小饰通常都比我早些到家，呆在卧室里看电视，而我是不准进入卧室的，所以两个人根本不讲话。如果我未经许可就到卧室里看电视的话，妈妈八成会让我光着身子在街上走路了。

妈妈走进了卧室。我抚着胸脯蹲下来，暗暗庆幸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被打出淤青来。在我这能听得到妈妈和小饰的谈话声，于是我一边做着数学题一边竖着耳朵听下去。

“哎妈妈，你不觉得最近姐姐回家都很晚吗？”我听到小饰的话，放下了铅笔。“好像是交了什么朋友吧。姐姐的杂物里最近藏着很多小说和漫画呢。她从哪儿来的钱买那些东西？”

我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妈妈从卧室走出来，来到我的面前，开始翻弄杂物间的东西，就当我不存在一样，头都不回。在杂物间里，把我的教科书什么的拿出来翻空以后，妈妈在最里面的地方发现了铃木借给我的三本小说。

“这些书是怎么回事儿？”

妈妈低着声音问道。我怯生生地发出声音来。如果不回答的话，绝对会被无条件地殴打。

“我借的……”

妈妈把书拍在地板上。

“你根本没有那样的朋友吧！你只会被人家讨厌！是从书店偷的吧！妈妈每天那么辛苦地工作，你怎么总要跟我过不去！”

妈妈把我摁在椅子上坐下，平静地跟我说：“你以前就总这样，就只知道让我和小饰难堪，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小饰站在卧室的门口看着我。她用那种混杂着怜悯的表情对妈妈说：“妈妈，你就原谅姐姐吧。她大概只是一时冲动。”

小饰与洋子（8）

“小饰真是个好孩子啊。”妈妈冲小饰笑了笑，又重新转向我。“相比之下，这个孩子就只能说是从里到外都坏透了。小饰，你去那边。”

小饰只是动了动嘴巴向我作出“加油哦”的口型，竖着大拇指就走到屋子里，把门关上了。卧室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妈妈站在我的身后，把两只手放在坐在椅子上我的肩上。我一动不动，不然就要挨打。

“妈妈曾经有一次难为过你吗？至于打你几下什么的可全是因为你自己的缘故。”

妈妈从后面一遍遍地抚摩着我的脖子，然后突然掐紧。

“不…不要……！”

我一边挣扎着，一边呻吟。

“听到你发出的这种声音我就烦得要命。我把你养到今天，你就不能多少尊敬一下我吗？”

我感到妈妈又加重了手的力量。我逐渐发不出声音来了。无法呼吸，甚至连求她停下来这样哀求的话都说不出来。

有一瞬间自己好象窒息了，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躺倒在地板上，流着口水。凶神一样的妈妈从高处俯视着我。

“你还是死了算了。再过不了多就我一定杀了你。双胞胎的姐妹之间竟然真的有这么大的差距。无论你说话还是走路全都让人讨厌。”

妈妈没收了三本小说，然后消失在自己的房间里。我的血顺着氧气从脖子一直向上涌去，心脏也砰砰地跳着。我躺在地板上动弹不得，心里已经决定要逃出这个家。再这样下去呆在这个家就危险了。稍有不慎惹出什么事端来把妈妈激怒了，她一定毫不留情地杀掉我，我确信。和铃木还有阿苏三个一起远远地离开这里吧。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想事情的时候，我又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事情。铃木给我的那把宝贵的家门钥匙，正夹在妈妈拿走的书里面。

9）

第二天是周六，学校放假。妈妈说她有事情大概六点左右才能回来，然后就出门了。小饰和朋友出去玩，整个白天都不在家。我一个人呆在家里，瞅准了时间，走进了妈妈的房间。

进妈妈的房间这几乎还是第一次。一般情况下我是绝对不进来的。一旦被妈妈发现了，一定又是一顿毒打吧。最坏的情况是被打死。可是就算情况再危险，我无论如何也要拿回铃木给我的家门钥匙。钥匙是我和铃木之间很重要的联系。书什么的即使丢了，铃木也一定会原谅我。可是钥匙不行。我自己不能允许。

妈妈的房间被很认真地整理过，一尘不染。桌子上放着插花的花瓶，旁边是笔记本电脑。有一张很大的床，妈妈一个人睡在那真让人不可思议。床旁边有CD播放机，架子上摆放着CD盘。我没有听音乐的习惯，不过妈妈和小饰倒是经常讨论着一些我不知道的音乐。

在房间的角落里，铃木的书被随意地放着。我只把钥匙抽出来，紧紧地握在手里。

接下来扫一眼房间就可以出去了。我决定就让书原样不动地放着。如果把书拿走的话，进入房间的事情一定会暴露的。

握住房门把手的时候，突然传来玄关被打开的声音。我马上停下动作不发出任何声音。谁回来了？走出去一定会被发现的。我仔细地听着，打开玄关的那人好象朝这边走过来了。

我环顾四周，想要寻找藏起来的地方。床的位置靠近房间的墙壁，在床和墙壁之间有一处能横躺下一人那么大的空间。我马上决定立刻把身体塞到那个地方。就是那种卧姿不对从床上掉下来时的姿态。不过，又好象特意要把我塞在这里似的，空间不大不小刚刚好。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我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心脏激烈地跳动起来。我暗暗恳求它赶紧停止安静下来。开门的人的脚步声在房间里移动着。我在床下躺着，把脸趴在那里，可以透过床底看到房间另一侧放置的穿衣镜。在那上面倒映出小饰的面孔来。进到房间里的原来是小饰。我注视着小饰的身影。虽然不知道她到妈妈的房间做什么，可是我心里还是盼着她早点儿出去。

小饰与洋子（9）

小饰直接走到书架前，开始注视着架子上摆放的CD盘。她一边哼着歌一边从架子上抽出几张CD来。我明白了，原来她是想到这借CD。她把抽出来的CD随意地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又开始注视着架子。然后再次抽出几张随意地放在桌子上。

就在这时，床下能看到的穿衣镜里，映出她的手碰到了花瓶上。我在一瞬间“啊”地一声喊了出来。因为花瓶已经倒在桌子上，里面的水全都洒在妈妈的笔记本电脑上了。不过她好象没听到我的叫声，因为与此同时她自己也“啊”地叫了一声。她立刻将花瓶恢复原位，可是一切都迟了。镜子里映出了小饰煞白的一张脸，低头看着湿得一塌糊涂的电脑。

她慌忙无措地环视着房间，不久脸上又浮现出笑容来。她走了几步，到了一个穿衣镜映不到的地方。可是从床底的空隙里能看得到她被袜子盖住的脚踝。她的脚移动到房间的角落处，在放置的三本书前停了下来。那正是铃木借给我读的书。小饰的手抓住了那几本书。

然后小饰把桌子上的CD放回到架子里，好象是不想要继续借了。她只拿着铃木的书就走出了房间。不久听到她走进自己房间或是穿过客厅的脚步声，然后她好象在自己的房间里停在某处，脚步声也听不到了。

我很快就明白了小饰为什么要拿着书离开了。妈妈回来以后，看见被水浸着的笔记本电脑，一定会想这究竟是谁干的，小饰和我，是哪一个干的……若是那几本从我这拿走的书不见了，妈妈就一定会认为是我为了取回它们，才进房间弄倒花瓶的。

我想象出妈妈前所未有发怒的样子。如此严重的事件还是第一次发生。我无疑是在用死来要求赎罪。我回想起昨天妈妈的表情，凶神恶煞般俯视着我，像是带着胶皮面具一样的脸。

我小心翼翼地从床与墙壁的缝隙间走出，踮着脚尖离开房间，尽量不让小饰发现。从玄关走出房子后，我向着铃木家走去。对我来说唯一的活路就是让铃木收留我了。可摁响了门铃，从里面走出来的却是一个化着淡妆的小女孩。

小女孩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我，然后说：　　“你是谁？”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是铃木的外孙女。

“那个……铃木呢？”

“我也姓铃木啊，不过你说的肯定是我外婆铃木吧。要找外婆的话，她已经死了。今天早上邻居们听到狗不停地叫，找来才发现她倒在门口已经死了。好象是死于感冒。唉，好不容易才休息一天，从大早上就被叫出来，真是烦死了。”

我回想起昨天铃木说有点感冒的事情来。站在玄关的女孩背后似乎有很多人走来走去。

“绘里，是哪位？”

房子里面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小女孩转过头，回答“不知道，我不认识！”。然后又面向我，一边叹气一边说：“就这么说死就死了，真让人为难。养着的狗，怎么办？送到保管所么？”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想到：“神啊，现在让我在这就把这个孩子掐死怎么样？”。然而最后却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铃木的家。

我坐在公园的椅子上，是很久前发现了阿苏的那把椅子。有很多孩子正在公园里玩耍。或坐滑梯，或荡秋千，无不大声地笑着。我把身体蜷起来，闭上眼睛。我还是不能相信铃木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太过分了！”我心里喊道。

10）

公园的时钟指向六点，妈妈马上就要回家的时间到了。我就这样坐在椅子上发呆地核计着，大概有三个钟头了。回过神的时候我发现脚下有一个水湾儿，一瞬间我还以为是自己的泪水流得太多才积成的。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是公园的饮水台漏出来的水流过来形成的。

我站了起来，真想逃到大地的尽头去。可是此时在视野的尽头我却看见了小饰。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不过那确实是小饰在公园旁边的小路上走着。她的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我想她可能是后来走出屋子出去买东西了。我追上了小饰。

小饰与洋子（10）

“小饰，等等！”

她停下来，看见跑过来的我，眼睛都瞪圆了。

“喂，小饰，你在妈妈房间里做的事情，请你诚实地向妈妈赔罪！”

“你知道那件事？！”

“是的，所以请你跟妈妈说是你做的！”

“不行！我不想让妈妈生气！”

小饰用力地摇头。

“还是让她生姐姐的气吧！你不是已经习惯了让她生气么？我让她生气太不象话了，我才不要呢。”

我顿时又感到了呼吸困难。如果此时有把刀的话，我想用它刺自己的心脏开个风口，那样就舒服多了。

“……可是，花瓶明明是你弄倒的不是么？”

我像恳求她一样地诉说着。

“唉，真是脑袋不够用的人啊！我说的是，就当是姐姐你做的嘛！等妈妈回来，还是你好好跟她道歉，明白了？”

“我……”

我的手紧紧抓住口袋。

“什么？”

她像埋怨一样地说。我紧紧地握住口袋里的钥匙，好象血都要被捏出来了。

“我……”

我喜欢她，发自内心。可是这已经是十秒前的事情了。想到这里，先前堵在胸口让自己呼吸不顺的东西融化掉流走，呼吸也顺畅了。

“……没有，好吧。没什么。请你听我说。……”我下了决定。“很可惜，你做的事情妈妈已经知道了。这是真的。你把书拿走，想弄成是我做的样子，可是却没能瞒住妈妈。你去便利店买东西出去后，妈妈就回来了。我就站在玄关，听到了房间传来的妈妈的吼声。然后我才逃到公园来着，妈妈好象看出了是你把花瓶弄倒了。”

小饰的脸变得煞白。

“不可能看出来啊！”

“看得出来的，我在玄关听到妈妈的声音了。说什么：CD摆放的顺序不对了，是小饰干的！妈妈是这么喊的。所以她正在等你回去老实跟她赔礼道歉呢。所以求你了，老实说吧。”

小饰很困惑地看着我。

“已经全都暴露了？”

我点点头。

“可是我不要像姐姐那样惹她生气然后挨打！”

我装作一样很困惑的样子，然后又对她说道。

“……那么这样吧。我代替你跟她赔礼道歉。”

“怎么做？”

“我们把衣服换着穿，就今天一晚上。我穿着小饰的衣服，小饰穿我的。到明早为止，我装作小饰的样子，小饰像我一样低着头走路。”

“不会露馅吗？”

“没事的，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小饰要装作我平时那样闷闷不乐的样子就行了。那样的话你就安全了。让妈妈发火也好，被她殴打也好，我都替你承受。小饰不用担心什么。”

我们在公园的厕所里换了衣服。小饰把身上带的东西全都拿下来，用手把头发弄得乱蓬蓬的。在穿上我脏兮兮的衣服时，小饰的脸紧绷着。

“这个衣服有一种怪味儿！”

小饰的衣服又漂亮又干爽。从袜子到手表我都换上了，又用手当梳子把头发整了整。能不能顺利进行还不知道，不过我还是扮出一张笑脸，对着厕所的镜子看了看，那真是个活脱脱的小饰。看见那张笑脸的时候，我想起了铃木的事情。片刻间我用手摁了摁嘴角。我的双眼流出了像水一样的东西，好象是眼泪或者类似的什么，我拼命地用水洗脸，不让小饰看到。

“在干什么呢？”

怎么等我都不出来，小饰站在厕所的入口很不高兴地说。

我们从公园走出来，向着楼房走去。由于夕照，楼房被染得红红的，高高地耸立着。站在楼下，我看着十楼的房间窗户。刚才我骗小饰说妈妈已经回来了。她对此并没有表现任何怀疑。

实际上我并没有确认过，不过妈妈应该已经回来了。说六点回来，却没有按时回来这样的事情，对于一向认真的妈妈来说，还从来没有过。

小饰与洋子（11）

“小饰，你回家以后要像我平时那样表现哦。”

她像是不服气一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知道了。那么，谁先回去？一起回去的事儿从小学二年级以来就没有过。太不自然了。”

我们开始石头剪子布。连续三十次不分胜负。也许因为是双胞胎，所以出拳顺序都是一样也说不定。第三十一次，我赢了，扮作我的小饰要先回去。

我目送她走向楼房的入口。然后靠在楼房前生长着的树干上，眺望着被夕阳染红的街道。刚才还在她手里拎着的便利店袋子已经转移到我的手里。袋子在我的膝盖旁边沙沙作响。

骑着自行车的少年从我的眼前经过，拉着长长的影子又离我远去。挂在空中的云彩像是从里面发光一样地红。小饰！听见有人这样喊着，我回过头，看见是住在一个楼里的阿姨。学习怎么样啊？还在用功？阿姨那样问道。嗯，还行吧。我回答。这之后突然扑通一声，什么东西从楼上掉下来，就听见阿姨啊地一声惊叫。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和我一模一样的一张脸躺在了地面上。

七个房间

第一天 星期六

在那个房间里醒来的时候，我不知身处何处，感到很害怕。我能够看到的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发出黄色的、微弱的光，照着周围的一片黑暗。四周是钢筋混凝土砌成的灰色墙壁。这是一间狭小的正方体房间，连窗户都没有。我似乎被人关到了这里，并且发生过昏迷。

我用手支着身体坐起来，这时按在地上的手掌传来水泥地的冰冷和坚硬。我转头看了看四周，结果头痛得厉害，要裂开了一般。

突然我的背后传来哼哼声，回头一看，原来我的姐姐躺在我旁边，正跟我一样按着头呢。

“姐姐，你没事吧？”

我摇着姐姐的身体，于是姐姐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坐起身，跟我用同样的姿势看了看四周。

“这是哪儿？”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这个房间里只有一盏裸露的电灯垂在天花板下面，光线比较暗，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来到这个房间的。

我能记得的就是我跟姐姐当时正走在郊区一个百货商店附近的林荫道上。姐姐要照顾我，直到妈妈买完东西。这对我们俩来说都是件让人不愉快的事，因为我都十岁了，根本不需要人照顾，自己一个人就行了。而姐姐呢，她好像也不想管我，想自己玩。但妈妈不允许我们两个人分开行动。

我和姐姐俩人在不愉快的气氛中走在散步的路上。路上铺着砖头，构成了一定的图案，路两旁是舒展着枝条的树木，给路人带来了阴凉。

“你要是留在家就好了。”

“什么呀？真小气！”

我和姐姐俩人经常对骂。她都快成高中生了，竟然还跟我一样吵架。就是这一点让人觉得奇怪。

我们正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后面的树丛里有人说话。我们转过头去，但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感到头上一阵剧痛，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躺在这个房间里了。

“好像有人从背后袭击了我们，然后我们就昏过去了……”

姐姐站起来，看了看手表。

“已经到星期六了……现在恐怕是夜里三点。”

姐姐的手表是数码的，她特别喜欢这个手表，碰都不让我碰一下。表盘是银色的，上面有个小窗户，显示着今天是星期几。

房间的高度、宽度、长度大概有三米，正好成立方体的形状。房间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灰色的、坚硬的水泥，电灯的亮光在墙面上落下模糊的阴影。

只有一扇铁门，但门把手都没有。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厚重的铁板直接嵌在了混凝土的墙壁里。

门的下面有一条五厘米左右的缝隙，光线透过缝隙反射到地面上，可能是门外边的灯发出的光吧。

我把膝盖跪到地上，想透过缝隙看看外面有什么。

“看到什么了？”

姐姐一副期待的口吻问我，不过我只是摇了摇头。

四周的墙壁和地板都不太脏，没有积着灰尘，可能最近有人打扫过了吧。我感觉我们好像被关进了一个灰色、冰冷的箱子。

屋里唯一的照明——那盏电灯吊在天花板的正中央，我跟姐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时候，两个人的影子就会在四周的墙壁上走来走去。电灯的亮光太微弱了，屋里的角落里还留有挥之不去的黑暗。

这个正方体的房间只有一个特点。

地面上有一条五十厘米宽的沟。如果把门这一面当成正面的话，那这条沟正好从左手边的墙壁下方开始，一直延伸到右手边的墙壁下方，横穿了房间的中央部分。沟里流着浑浊的水，水从左向右流淌着。沟里的水发出异样的味道，接触到水的水泥部分已经变了色，变成了一种可怕的颜色。

姐姐拍打着门大声喊道：

“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门很厚，再怎么拍打也不会凹下去。拍打铁块时发出的无情的声音，似乎在说人的力量根本打不开这扇门。沉闷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着。

我伤心起来，站在那一动不动。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出去呢？姐姐身上的包也没有了。姐姐虽然带了手机，但放在包里了，所以现在根本没办法跟妈妈联系。

姐姐把脸贴近地面，对着门下面的缝隙大声叫喊。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身体的深处发出呼救的喊声，喊得浑身是汗。

这次好像远处有人的声音，于是我跟姐姐对望了一眼，明白了除了我们这附近还有其他人。但是那个声音不太清楚，听不清内容。就是这样我还是有点放心了。

我们拍、踢了一会门，不过根本没用。最后我们都累了，睡了过去，早上八点钟的时候醒了过来。

在我们睡着的期间，有人穿过门下面的缝隙塞进来一片面包和盛着干净水的碟子。姐姐把面包撕成两半，把其中的一半递给了我。

姐姐很在意塞面包进来的那个人，因为肯定是那个人把我们关在这里的。

横穿房间的那条沟，在我们睡着的时候仍在不紧不慢地流淌着。沟里发出物体腐烂的味道，让我觉得很恶心。水面上漂着虫子的尸体和残羹冷炙，横穿这个房间，向远处流去。

我想上厕所了，于是告诉姐姐。结果姐姐看了一眼门，摇了摇头，对我说道：“看来没人会把我们放出去，你就尿到这条沟里吧。”

我和姐姐都在等着从这个房间里出去，但等了又等，仍然没人来把门打开。

“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把我们关到这里的呢？”

姐姐坐在房间的角落里自言自语道，我则坐在沟的另一侧。灰色的水泥墙壁上有电灯形成的亮光和阴影。我看着姐姐疲惫的脸，伤心起来，我想早点离开这个房间。

姐姐又朝门下面的缝隙叫喊，结果听到了人的回应。

“果然有人。”

但是由于回音，根本听不懂那人在说什么。

而且一天之内好像只有早饭，那天在那之后就再也没人送吃的来。我跟姐姐抱怨说我肚子饿，结果姐姐训了我一顿，说“这点饿给我忍着”。

由于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通过看表知道现在是傍晚六点左右。这时门的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坐在角落里的姐姐猛地抬起头，而我则跟门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脚步声在不断靠近，我感觉有人在朝着我们被关的这个屋子走来。这个人一定会向我们解释他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们。我和姐姐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门被打开。

但是结果跟预想的并不一样，脚步声从门前径直走了过去。姐姐脸上轻松下来，贴近门，向着门下的缝隙喊道：　　“等一等。”

但是发出脚步声的人没有理姐姐的叫喊，还是走远了。

“他看来根本没打算把我们从这里放出去。”

我害怕起来，这样说道。

“不可能的。”

姐姐这样反驳道，不过通过她的脸就能明白，她也是嘴上这么说而已。

从在这个房间醒来的时候算起，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

在这期间我们听到了很多声音，有开关铁门的声音，机器的声音，听起来像人的声音，还有脚步声等等。但这些声音由于回音，都听起来像动物的吼叫声，感觉整个空气都在震动着，根本听不清楚。

不过我跟姐姐所在的这个房间一次都没被打开过，我们于是又靠在一起进入了睡眠。

第二天 星期天

睁开眼睛的时候，门下面的缝隙处又放着面包，但没有装水的碟子。昨天塞进来的碟子还在这个房间里，于是姐姐猜测可能因为我们没把碟子递出去所以没有水喝。

“真是可恨！”

姐姐不无后悔地说道，拿起碟子。她本想把碟子扔到地上的，但还是忍住了。如果摔坏的话，说不定再也喝不到水了。姐姐可能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吧。

“必须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但是怎么才能出去呢？”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结果姐姐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视线转移到了横穿房间的那条沟。

“这条沟肯定是给我们当厕所用的。”

沟的宽度有五十厘米，深度有三十厘米。从一侧的墙壁下方延伸出来，通到另一侧墙壁的下面。

“这条沟要是我爬的话就太小了。”

姐姐的意思是如果是我爬的话，还能通过。

看了姐姐手腕上戴的表，知道现在是中午。

结果是我要按姐姐说的那样，从沟里爬出去。如果这样能到达这个建筑的外面的话，就可以向人求救。即使到不了外面，也可以多了解一些周围的情况，姐姐是这样考虑的。

但是我可不想爬那条沟。

为了进沟里，我脱得只剩下内裤，就是这样我还是有点接受不了。我必须进入那浑浊的水里，这让我觉得很痛苦。姐姐似乎也了解我的感受。

“求求你了，就忍一忍吧。”

我边犹豫边把脚伸进沟里。挺浅的，脚底马上碰到了沟底。沟底粘粘的，特别滑。水只到我的膝盖下面。

墙壁里的沟的入口呈四方形，形成一个黑黑的洞。洞口很小，不过我应该能爬过去。我在班里个子是最小的。

沟继续在墙壁里延伸着，形成一个方形的隧道。我把脸靠近水面，想看看前面的情况，结果一阵恶臭扑鼻，使得我也没法看到隧道前面的情况。我只能自己潜到水里，亲眼去看看。

如果身体卡到墙壁里的隧道的话，可能发生危险的情况，所以姐姐把我的上衣和裤子还有两个人的裤带系到一起，做成了一根绳。然后把绳用鞋带系到我的一只脚上，如果情况看起来比较危险，她就会往后拽绳子，把我拉回去。

“我应该往哪边走呢？”

我看了看左右两边的墙壁，问姐姐道。沟里的水按照流淌的方向可以分为上游和下游，分别在两侧墙壁的下方形成两个洞。

“你想走哪边就走哪边吧，不过如果你觉得到处都有隧道的话，就赶快回到这里。”

我于是选了上游的方向。如果把有门的那面墙当作正面的话，那我选择的就是左手边那个方向的洞口。我走到墙边，把身体缩到水里。脏水逐渐从脚向身体蔓延，直到包围了我的全身。那种感觉就像有很多小虫子顺着我的身体表面向上爬，然后把我的皮肤都腐蚀了。

我憋住气，紧紧地闭上眼睛，然后把头塞进水流过来那个方向的方形洞里。洞很窄，顶部也很低，我匍匐着往前爬的时候后脑勺正好顶到隧道的顶部。

我勉强在混凝土构成的方形隧道里爬着，感觉自己就像在往针眼里穿线一般。由于水流的速度并不快，所以逆水而行比较容易。

幸运的是我在流淌着水的隧道里匍匐了两米之后，忽然感觉不到之前一直顶着我头和后背的顶部了。这条沟好像通向了一个宽敞的地方。

有人尖叫。

虽然我很讨厌脏水流进自己的眼里，但还是勉强睁开了眼。一瞬间我还以为回到了原来的那个房间。情况跟刚才一样，这里也是一个小房间，四周被灰色的混凝土包围着。而且沟继续往前延伸，横穿了房间的中部。我以为我跳进沟的上游，结果又从下游回到了原来的房间。

不过并不是这样。姐姐不在这个房间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人看起来比姐姐大一些，也是个年轻的女人，不过我没见过。

“你是谁？”

她尖叫着问我，一面往后退，似乎很害怕。

我在我跟姐姐所在的房间里进入沟里，顺着上游的方向前进了两米左右，又来到了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跟刚才的构造完全一样，里面也关着人。两个房间什么都一样，沟继续往前延伸着。而且应该不止这一个房间。

我向这个困惑的女人说明了情况，告诉她我跟姐姐两个人被关在了沟下游的那个房间里。接下来我把脚上的绳子解下来，准备继续往上游方向走。结果前面又有两个跟刚才一样的混凝土房间。

也就是说从我和姐姐所在的房间逆流而上，前面一共有三个房间。

每个房间里都关着一个人。

第一个房间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人。

接下来的那个房间里关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处于最上游的那个房间里关着一个头发染成红色的女人。

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关到这里了。其他人都是大人，只有我跟姐姐两个小孩。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样的，不过我的身体很小，可能就被当成姐弟组关了进来。看来我没被当成一个人计算。

头发染成红色的女人所在的那个房间再向前的话，沟里面有铁栅栏，没法再往前了。我回到自己原来的房间，把一切情况都告诉了姐姐。

我的身体干了以后还是有臭味，也没有水洗澡。结果房间变得更臭了，不过姐姐并没有抱怨我。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在的这个房间，从上游数过来的话是第四个，对吧？”

姐姐自言自语道，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有很多房间连在一起，而且每个房间里都关着人。这让我很吃惊，不过心里也有了底。似乎有很多人跟我们处于相同的处境，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安慰。

而且所有人刚开始看到我的时候都很迷惑，不过不久就露出了喜色。似乎他们已经被关了好几天，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没有人帮她们把门打开，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什么样的情况，墙壁的对面是什么样。所有人的身体都不够小，没办法在沟里爬。

我准备再次进到沟里、离开她们的房间的时候，所有人都恳求我再回去一趟，告诉她们我看到的情况。

大家都不知道谁把自己关到这里的，因此她们很想知道自己被关到了什么地方、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

我把上游的情况告诉姐姐之后，又下到沟里，这次是往下游的方向走。那里也跟刚才的情况一样，有很多昏暗的混凝土房间相连。

顺着下游爬，最先到的那个房间跟其他房间的情况都一样。

里面关着一个女孩，跟我姐姐的年龄差不多。她刚看到我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然后听了我的解释之后马上就激动起来。看来她跟大家一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带到了这里。

我继续顺着下游走。

又到了一个方形房间，不过这个房间的情况跟刚才有些不一样。虽然房间的构造基本是一样的，但这个房间里没有人。空空如也的房间里只有一盏微弱的电灯发着光。之前所到的房间里都有人，所以看到这个房间里没有人后我觉得很奇怪。

沟继续向前延伸。

我从这个空空如也的房间向下一个前进。没有人给我拉着脚上的绳子，不过我并不在意。下游肯定还是很多小房间，所以我就把绳子放在了姐姐所在的那个房间，没有带来。

从我跟姐姐所在的那个房间算起，下游方向的第三个房间里有一个年纪跟妈妈差不多大的女性。

她看到我从沟里站起来后，似乎并不怎么吃惊。我觉得到她的情况有些奇怪。

这个女人一副憔悴的模样，蹲在房间的角落里，全身发抖。我刚才以为她跟我妈妈的年纪差不多，原来是看错了，她实际上可能要年轻一些。

我看了看沟的前方，墙壁下方的方形洞口处有铁栅栏，没法再往前走了。看来我已经到了下游的终点。

“你没事吧？”

我有些担心这个女人，于是询问了一句。她肩膀颤抖，用恐惧的眼神看着全身滴水的我。

“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微弱，看来身上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

她的情况跟其他房间里的人明显不一样：她头发蓬乱，有很多头发散落在水泥地上，脸和手都被汗渍弄得很脏，眼睛和面颊下凹，看起来就像一具骨架。

我告诉她我的身份和我正在做的事。我感到她灰暗的瞳孔里闪过了一丝光彩。

“也就是说这条沟的上游还有活着的人？”

活着的人？我不太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你也应该看到了吧？不可能没看到！每天晚上六点，这条沟里都有尸体漂过去……。”

我回到姐姐所在的房间，先向她说了沟下游的情况。

“那一共有七个房间连在一起，对吧？”

姐姐说完这句话，为了让我比较容易说清楚很多情况，于是给每个房间分了一个号码。从上游开始算起，逐个标上号码，我和姐姐所在的房间是第四个，最后见到的那个女人所在的房间是第七个。

之后我开始犹豫要不要告诉姐姐第七个房间里那个女人说的话。如果就这么相信那个女人的话，然后告诉姐姐的话，姐姐可能会觉得我是个傻瓜。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姐姐发现了我的情况。

“还有什么情况吗？”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从第七个房间里的女人那听来的话告诉了姐姐。

按那个女人的说法，每天晚上一到固定的时间沟里就有尸体漂过去。尸体从上游漂向下游，缓缓地漂过每一个房间。

我在听那个女人所说的这个情况时感到很迷惑，为什么这么窄的沟里能装得下人的尸体呢？而且第七个房间之后有铁栅栏挡着，没法再往前了。如果有尸体漂到那里的话应该被挡着呀。

但是那个憔悴的女人是这样回答的。

漂过来的尸体都被分割成很小的一块，能够通过铁栅栏的间隙。所以只有很偶尔的才会被挡在铁栅栏外面，其他的都能从每个房间里漂过，最后漂到外面。听那个女人说她从被关在那个房间开始，每天晚上都看到有尸体的碎块穿过房间。

姐姐听我说到这些，眼睛睁得老大，盯着我。

“她昨晚也看到了？”

“嗯……。”

我们昨天没注意到有尸体从沟里漂过去。不，不可能没注意到，昨天晚上六点的时候我们还醒着呢。不管呆在房间的哪个位置都能看到中间的这条沟，如果沟里漂着什么可疑东西的话，我们当时肯定会觉得奇怪的。

“上游的那三个人也这么说了吗？”

我摇摇头。提到尸体的只有第七个房间里那个憔悴的女人，难道只有她因为幻觉看到那些情况的吗？

但是我忘不了她的脸，她的脸颊深凹，眼睛周围是黑眼圈，目光暗淡，让人看着像死人。她的表情像在惧怕着某种东西。关在其他房间里的人跟那个女人之间有明显的不同，那个女人肯定有过不好的经历。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这样问姐姐，不过姐姐只是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太清楚。我感到极其不安。

“到了那个时间的话我们就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我和姐姐坐在墙边，把身体靠在墙上，等着她手腕上的表指到傍晚六点。

手表的分针和时针终于连成了一条直线，分别指在“12”和“6”上。手表的银色指针反射着电灯的亮光，宣告了这一时刻的到来。我和姐姐屏住呼吸盯着房间里的这条沟。

房间的外面似乎有人在走来走去，这让我和姐姐心神不定。听到的脚步声跟六点这个时刻难道有什么关系吗？不过姐姐并没有向门外边的人叫喊，可能她认为喊也是白喊吧。

远处似乎有机器运作的声音。不过沟里根本没有尸体漂过来，只有无数蚊虫的尸体浮在浑浊的水面上。

第三天 星期一

我们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了。有食用面包被从门下面的缝隙处塞进来。我们昨天把自从第一天早餐以来就一直放在屋里的装水的碟子从缝隙处塞到了门外。因此我们今天有水喝了，看来我们的做法是明智的。可能那个把我们关在这里的人每天早上给人分面包的时候会带着一个装了水的茶壶吧。他给每个房间分一片面包，同时给递到门外的碟子里倒上水。我想象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这样挨个地走到七扇门前发面包和水的情景。

姐姐把面包撕成两半，然后把大的那一半递给了我。

“有件事要拜托你。”

姐姐又让我到沟里爬来爬去，向别的人打听情况。我再也不想下到沟里了，不过姐姐说我不这样做的话就要把面包还给她，我不得已只好听她的话。

“你需要向她们打听的有两件事，一个是她们是几天前被关到这里的，另外一个是她们有没有看到尸体从沟里漂过去。你去向她们打听一下这两件事。”

我按照姐姐说的做了。

先是去上游的三个房间。

她们看到我之后都放下心来。我问了她们姐姐让我问的那两件事。

我本来认为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空间里很难计算出自己在这里呆了多长时间，不过她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关了几天。虽然也有人没带钟表，不过因为一天只送来一次饭，所以只要数几顿饭就可以知道被关了几天。

接下来要去下游。不过发生了一件怪事。

第五个房间还像昨天那样，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在里面。

但是昨天空空如也的第六个房间里也出现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我是第一次看到。她看到我从沟里出来之后大声尖叫，哭着喊着。她好像把我当成了怪物，我费了好半天才跟她解释清楚。我告诉她我跟她一样也被关在这里，只是由于我身体比较小，能够在沟里移动，所以才会出现在她面前。解释了半天她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个女人好像是昨天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这个房间里的。当时她在河堤上跑步，在她跑过一辆停在路上的白色货车旁时，突然头部被击中，然后就昏过去了。她用手按着头，似乎被袭击的地方还在疼。

现在我要去第七个房间。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昨天这个房间里有一个憔悴的女人，她还跟我说有尸体在沟里漂的事情，结果现在房间里哪儿都没那个女人了。她从这个房间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冷冰冰的钢筋混凝土表面形成的空间。电灯空洞地发着光。

不过奇怪的是这个房间好像比昨天来的时候还要干净，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关过人。墙壁和地面上没有一点污渍，只有电灯在灰色的混凝土平面上投下亮光和阴影。

我昨天在这里看到的女人难道是幻觉吗？还是我弄错房间了呢？

我回到第四个房间，把自己见到的、听到的都告诉了姐姐。

姐姐让我问的第一个问题，大家的回答各不相同。

被关在第一个房间里的染了发的女人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因为有人送了六次饭，所以应该没错。

第二个房间里的那个女人今天是第五天，第三个房间里的是第四天，被关在第四个房间里的我和姐姐从醒来之后，今天是呆在这个房间里的第三天。

处于我们下游的第五个房间的女人今天是第二天，而昨天夜里在第六个房间里醒来的那个女人由于今天的早饭是第一次，所以她是第一天。

第七个房间里的那个女人在这里关了多少天了呢？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她就消失了。

“难道她出去了？”

我这样问姐姐，不过姐姐只是回答了句“不知道”。

至于第二个问题——“有没有人看到尸体漂过去”，所有人都是否定的回答。没有一个人看到有尸体从沟里漂过去。不仅如此，她们听到我的问题之后，看起来都很不安。

“你为什么要这么问呀？”

每个房间里的女人都这样反问我。她们认为我掌握了特殊的信息，才这么问她们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因为她们都不能像我一样了解到其他房间的信息。所以她们只能去想象，想象隔壁可能是电视台呀游乐园什么的，就通过这些胡思乱想来打发时间。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我尽快地向她们问完问题，然后就这样简短地结束了对话。

“不行，我不会让你过去的。难道你是把我关在这里的人的同伙？你说其他房间也关着人，也是说谎的，对吧？”

当我想离开第一个房间的时候，那个房间里的人这样对我说，然后进到沟里，背对着去下游的墙壁站着。她的脚正好堵住了洞口，这样一来我就没法离开这里了。

没办法，我只好把昨天在第七个房间里听到的情况以及姐姐让我问她们这个问题的情况都告诉了她。她脸色变得苍白，然后说了句“真笨，这怎么可能”，接着给我让了道。

问了一圈的结果是所有人都没看到有尸体从沟里漂过，看来果然是第七个房间里的人在梦里看到的。这样就好了，我想道。

第七个房间里那个憔悴的女人说她在每天同一时刻都会看到尸体漂过，但上游的、已经在这关了几天的人都说没看到尸体，真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叹了口气，用之前做的那条绳子擦拭我在沟里弄脏了的身体。我的上衣和裤子都被做成了绳子，所以一直只穿着内裤。不过即便如此，由于房间里比较暖和，我并没有感冒。那条绳子平时也没什么用处，被放在房间的角落里，偶尔被我拿来当毛巾用，来擦拭我的身体。

我抱着膝盖躺在地上睡觉。裸露的水泥地，直接躺在坚硬的地面上睡觉的话，肋骨会硌得生疼，不过没办法，只能这样。

我觉得我应该把这种不确定的、不明所以的信息告诉给其他人，因为她们只能了解到自己能看到的范围内的情况，会感到害怕的。

但是如果她们听了我的话，或许会更加不明所以，想到这个我开始感到困惑，到底告不告诉她们呢。

姐姐现在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凝视着墙和地面的相交处。然后用手抓住了什么东西。

“掉头发了呢。”

姐姐指尖捏着下垂的长发，这样说道，似乎感到很意外。她为什么这么郑重地提到这个呢？我搞不明白。

“你看看这个，头发的长度。”

姐姐站起来，似乎想再确认一下捡到的头发的长度，她捏住头发的两端，把头发拉直。那根头发大约有五十厘米。

我终于明白姐姐想说什么了。我和姐姐的头发都没那么长，也就是说这是我跟姐姐以外的其他人的头发。

“这个房间在我们来之前是不是有人用过呀？”

姐姐脸色铁青，自言自语道。

“肯定是……，不，可能是……。我的推测可能是胡说八道……。不过你也应该注意到了，上游的那些人被关的时间比较长，而且每个房间都比接下来的房间多一天。也就是说我们这些人是依次被关进来的，从那头的房间开始。

姐姐重新注意到了每个房间里的人被关进来的天数的差异。

“那她们被关进来之前房间是怎么样的呢？”

“她们被关进来之前？不是空的吗？”

“是啊，是空的，再往前呢？”

“空的之前还是空的呀。”

姐姐边摇头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想想昨天的事。在昨天这个阶段里，我们从在这个房间里醒来之后算起是第二天。处于我们下游的第五个房间里的人是第一天，第六个房间里可以认为是第零天，所以是空的。但是第七个房间里的呢？如果考虑到排列顺序的话，应该是负第一天，对吧？负数你在小学里学过吧？”

“这当然学过了。”

但是事情太复杂了，我还是不太明白。

“知道吗？根本没有人被关在这里是负一天的。按我自己的推测，昨天这个人被关到这里已经是第六天了。那个人是在第一个房间里的人被关进来的前一天关进来的。”

“那她现在在哪呢？”

姐姐不再走来走去了，她停下来，看着我，说不出话。犹豫了一阵之后，告诉我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昨天还在那里的人，今天就消失了，然后又有人进来。我把每个房间的不同和姐姐所说的话对照起来想了想。

“每过一天，没有人的房间就会向下游递进一个，如果递进到了最下游，那又会重新从上游开始。七个房间代表一周的时间。”

每一天都有一个人在房间里被杀死，然后被扔进沟里流走。旁边空的房间里又会有人被关进来。

按顺序一个一个杀掉，然后再重新补充人。

昨天第六个房间里没有人，今天就有了。有人被绑架到了这里，填补了空的房间。

昨天第七个房间里有人，但今天就没有了。她已经被杀死了，然后扔到了沟里。

姐姐一边咬着右手大拇指的指甲，一边念叨着，就像念可怕的咒语似的。她目光空洞，眼神没有焦点。

“所以第七个人才能看到沟里有尸体漂过。按照这个顺序依次把人关进来的话，即使有尸体被扔在沟里，那个房间上游的人也看不到。这样考虑的话，第七个房间里的女人说的话根本不是梦或幻觉，她看到的尸体是在她之前被关到这里的那些人。”

昨天的时候只有第七个房间里的女人看到了尸体，姐姐这样解释给我听。我感觉事情很复杂，不太明白，不过觉得姐姐说的是对的。

“我们被带到这里是在星期五，那天第五个房间里的人被杀了，然后被扔到了沟里。一个晚上之后，到了星期六，第六个房间里的人又被杀掉了，然后第五个房间里又重新关进来人。你看到空的房间其实是在那里的人被杀了之后。接着是星期天，这一天第七个房间里的人被杀了。即使在那里监视沟的情况，也自然看不到尸体，因为没有尸体从上游漂过来。现在今天是星期一……。”

第一个房间里的人要被杀了。

我急忙赶去第一个房间。

我向那个染了头发的女人说明了情况。不过她并不相信，抬起头不屑地说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但是万一是真的话，那就糟了，你还是想办法逃出去吧。”

但是没有人知道怎么逃出去。

“我不相信！”她看起来很生气，大声朝我喊道。“这个房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我又从沟中潜回到姐姐的身边。这途中必须经过两个房间，那两个房间的人都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们，于是我告诉她们我马上会回来，然后就回到姐姐那了。

姐姐正抱膝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我刚从沟里上来她就向我招了招手，她不顾我身上很脏，就紧紧地抱住了我。

姐姐的手表显示现在是傍晚六点。

沟里流过的水里有红色的东西。我和姐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沟里的水。这时沟的上游漂过来一块白色滑溜溜的东西。刚开始我们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那个东西在水面上转了半圈，于是我们发现上面有一排牙齿，知道那是人的上颚。那个东西时浮时沉，漂过了我们所在的房间，最后被吸进了下游的洞里面了。接下来是耳朵、手指、小块的肌肉和骨头，纷纷漂过。被切断的手指上还戴着金色的戒指。

接着是一块染了色的头发漂过来，仔细一看，发现不仅是一团头发，连头皮都在。

我觉得这是第一个房间里的那个人。顺着混浊的水漂过去的、身体的无数个部分根本让人无法联想到这时人，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姐姐捂着嘴呻吟着。她在角落里已经吐过了，但吐出来的基本都是胃液。我跟她说话她也不理我，只是精神恍惚地发着呆。

这些昏暗、阴森的方形房间把我们一个一个地隔了开来，在我们品足了孤独之后，又来取我们的性命。

“这个房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第一个房间里的人曾这样控诉过，这声控诉在我的大脑里久久不曾离去。而且我感到这些牢固、封闭的房间不仅把我们的身体关到了这里，还有深层的含义。似乎把比身体自由更重要的东西关了进来，例如人生，例如灵魂，把我们一个个孤立开来，剥夺了我们的光和热。这些房间就像一座灵魂的牢房。它们让我们体会到了未曾看过、未曾体验过的真正的孤独，还告诉我们我们已经没有未来，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姐姐抱着膝盖蜷缩着身体躲在角落里抽抽嗒嗒地哭着，或许在我们出生以前很早的时候、在人类历史诞生以前，人类最原始的样子可能就是这样吧。在阴暗、潮湿的箱子里哭泣着，就像姐姐现在这样。

我扳着指头算了算，我跟姐姐被杀应该是关到这里之后的第六天，也就是星期四的下午六点。

第四天 星期二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沟里的红色终于消失了。在那之前水面上浮着肥皂泡，从我们的面前漂了过去。可能有人在打扫上游的房间吧，杀人则肯定会流血，那个人肯定在清理杀人后的现场。

姐姐的手表指针显示现在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我们被关到这里的第四天——星期二到来了。

我潜入沟里，准备去上游的第一个房间。

中途经过的两个房间里的人都让我解释沟里流过去的东西，不过我只是回答了句“以后再解释”就急忙赶往第一个房间了。

直到昨天一直都在房间里的那个女人果然消失了，房间里好像被冲洗了一遍，显得特别干净。跟我想的一样，肯定有人打扫过了。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肯定是把我们关到这里的人。

姐姐在房间里发现的长发果然是在我们被关到这里之前、在那个房间里被杀的女人的头发。在那个人打扫房间的时候，碰巧有一根掉在了角落里，所以才没被肥皂水冲走。

把我们带到这里再杀掉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没有人看过他到底长什么样。偶尔会在门外边响起的脚步声应该就是那个人发出的。

那个人每天都会在一个房间里杀一个人，他似乎很享受把一个人关六天，然后再杀掉、肢解。

我们都没看过那个人，连他的声音都没听到过。但那个人确实存在，并在我们的门外走来走去。他每天都给我们送来面包、水还有死亡。是这个人设计了这七个房间、然后依次把里面的人杀掉的规则吗？

可能是由于没看到那个人的样子吧，我感到没来由地恶心。我和姐姐会被那个人杀死吗？只有在被杀之前才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样子。

从这一点上讲，那个人就是死神。我和姐姐，还有其他人，都被关进了他设计的绝对规则里，注定要被判处死刑。

我到了第二个房间，把姐姐昨天的想法告诉了那个正在这个房间里度过自己的第六天的长发女人。这个女人并没有说姐姐的猜测是胡说八道，因为她已经看到了从上游漂过来的尸体了，也就是第一个房间里的女人的尸体。而且似乎她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再也出不去了，听到我的话之后，她只是沉默不语，跟姐姐一样。

“待会我再回来。”

我说完这个就去了第三个房间，在那里说了同样的话。

第三个房间里的女人明天将被杀掉。在这之前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将在这里关多久、自己以后会怎么样，但现在这一切都变得明确了，自己已经注定明天被杀死。

第三个房间里的女人捂着嘴，簌簌地掉着眼泪。

我不知道究竟是知道自己被杀的时间好、还是不知道的好，或许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看着眼前漂过的尸体，然后在不安中度过时光，在某一天突然一个不认识的人打开门、然后把自己杀死，这样可能更好。

看着眼前哭泣的女人，我想到了第七个房间里那个憔悴不堪的女人。大家的表情都会变得跟她一样。

绝望。已经被关在这个混凝土房间好几天了，没有人会认为这是某个人玩的游戏，所有人都意识到死亡即将到来，即使不愿意接受，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第七个房间里的那个女人肯定是每天看着不认识的人的尸体碎片从自己面前漂过，然后想着下一次可能就轮到自己了。我想到她那胆怯的表情，心开始痛起来。

我又到第二个、第三个房间说了一遍情况，然后是第五、第六个房间。

然后到了第七个房间。这个房间里新来了一个人，她看到我从沟里上来时发出了尖叫声。

然后我回到第四个房间，也就是姐姐现在所在的房间。

我很担心姐姐，她一直坐在角落里，动也不动。我走近看了看她的手表，现在是早上六点。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一片面包从门下面的缝隙塞进来，然后是往外面的碟子里倒水的声音。

一直有光从门下面的缝隙漏进来，所以只有缝隙附近的水泥地面是一种惨白。现在那里有一个影子，而且影子在动。有人站在门外。

门外站着那个已经杀了好多人、现在还把我们关在这里的恶魔。想到这里，我感到那个人身上发出一种黑色的、可怕的压力，穿过这扇门，直压得我胸闷。

姐姐忽然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

“等一下。”

姐姐整个身体都趴到门下方的缝隙，嘴贴着缝隙向外面喊道。她拼命地想把手伸出去，但只伸到了手腕的地方，其他地方都被卡住了。

“求求你，听我说！你是谁？”

姐姐拼命地喊道，但是门外面的人听而不闻，就当姐姐不存在，然后照直走了过去。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混蛋……混蛋……。”

姐姐低声重复着，后背靠在门旁边的那面墙上。

铁门上没有把手，考虑到外面有铰链，门似乎只能向里打开。下一次打开的时候估计是我们将被杀死的时候吧。

我就要被人杀死了，我这样思索道。当初被关到这里、回不了家的时候，我感到害怕，曾经哭过几次，但还没有因为自己要被杀死而哭过。

被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根本没有一点真实感。

我会被谁杀死呢？

肯定会痛吧，还有，死后会怎么样呢？我好害怕。但是我现在最害怕的是姐姐比我还慌乱，她身体蜷缩在角落里，时不时地把视线投向房间的四个角落。看到姐姐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心里好乱。

“姐姐……。”

我害怕起来，就这样站着喊了声“姐姐”。姐姐仍然抱着膝，目光空洞地看了看我。

“你把这七个房间的规则告诉她们了吗？”

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么问，只是点了点头。

“你做了件很残忍的事，知道吗？”

我解释说我不知道不可以这样做，但是姐姐好像并没有在听我的话。

我去了第二个房间。

第二个房间里的女人看到我后，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虽然她的微笑不太明显，但我还是感到心里温暖了少许。在这些混凝土的房间里已经很久没看到人的笑脸了，因此我从她温柔的表情中读出了光明和温暖。

但是她今天就要死了呀，为什么还会笑呢？我感到很不理解。

“刚才在喊什么的是你姐姐吧？”

“嗯，是的，你听到了？”

“我听不清喊的内容，不过我猜应该是你的姐姐。”

在那之后她跟我说起她的故乡，说到我的脸很像她的外甥。她还跟我说到她被关进来之前做办公事务，以及假日经常去看电影等等。

“你出去以后，能不能把这个交给我的家人？”

她把脖子上戴的项链解了下来，然后戴到了我的脖子上。那是条银色的项链，上面缀着一个小十字架。听她说这是她的护身符，在被关到这里之后她每天都捏着十字架向上帝祈祷。

这一天我花了一天的时间跟这个女人成为了好朋友。我和她并排坐在墙角里，后背抵着墙，脚随意地伸着。有时候我会站起来，一边打着手势一边说话，这时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电灯就会在墙上投下一个庞大的影子。

房间里有水流的声音。我看到沟，想到自己最近一直在脏水里游来游去，身体肯定臭得让人皱起眉头。于是我稍微离她远了一点，然后重新坐下。

“为什么要坐远呢？我也好几天没洗澡了呀。鼻子早就麻痹了……。要是能从这里出去的话，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好好洗个澡。”

她嘴角浮起微笑，这样说道。

她在说话的时候也常常露出微笑，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为什么你知道自己要被杀了却不哭不喊呢？”

我脸上肯定暴露出了我的困惑。她想了想，然后回答说“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脸有寂寞，有温馨，就像教堂里雕刻的女神一般。

分别的时候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握了好长时间。

“好暖和。”

她这样说道。

在六点之前我回到了第四个房间。

我跟姐姐提起我脖子上戴的项链后，姐姐紧紧地抱住了我。

不久沟里的水就变红了，接着我刚刚在那个房间看到的眼睛、头发都从沟里漂了过去。

我走近沟，默默地用双手把漂在脏水里的那个女人的手指捧了起来。这些手指最后曾紧紧地握过我的手，现在已经失去了温度，变成了碎块。

我的心好痛，我的大脑里也像沟里的水一样被染成了红色。似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鲜红、变得炽热，我的大脑已经没法思考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姐姐的怀里，而且一直在哭。姐姐在抚摸我贴在额头上的头发。我的头发被脏水弄湿了，干了之后就会变成一撮一撮的。

“好想回家呀。”

姐姐嗫嚅着，声音很小很温柔，跟被灰色的混凝土包围的房间很不协调。

我作为回应点了点头。

第五天 星期三

有杀人的，也有被杀的。这七个房间的规则是绝对的，不容改变的。本来应该只有杀人者知道这个规则的，被杀的我们没法了解到这些。

但是发生了例外。

把我们带到这里并关起来的人，把身体很小的我和姐姐放在了同一个屋，可能是认为我还是个孩子吧，没把我当作一个人来计算。也可能是觉得姐姐还未成年，这样姐弟两人当作一组，作为一个成年人来看待。

由于我的身体很小，能够在沟里移动，所以可以到其它的房间，了解到其它的情况。然后据此推算出了杀人者定的规则。但杀人者并不知道我们被杀的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规则。

杀人者和被杀的人，两者之间决无可能发生逆转。这个情况在这七个房间里是不容改变的，就像上帝定下的法则一样。

不过我跟姐姐开始思考活下去的方法。

这七个房间的规则是反复发生的。我们不知道这是从多久之前开始的，也不知道这条沟里已经漂过多少人的尸体。

我在沟里来来去去，跟大家商量办法。当然所有人都显得无精打采，但当我要离开房间的时候她们都流露出希望我再来的表情。每个人都被单独扔在一个房间里，不得不品味孤独。这个肯定很难熬吧。

“恐怕只有你这样在各个房间里来来去去的，能逃过那个罪犯，不被杀掉。”

当我准备跳进沟里的时候，姐姐这样说道。

“因为把我们关到这里的那个家伙应该不知道你这样在各个房间之间来来往往的，所以即使明天我被杀死了，你也可以逃到别的房间。你这样一直逃的话，就可以不被杀死了。”

“但是我还会长大呀，身体也会变大，那时候就没法在沟里爬来爬去了。而且那个罪犯肯定记得这个房间关的是两个人。要是我不在这里的话，他肯定会到处找的。”

“就是这样也可以多活一点时间呀。”

姐姐很固执，劝我明天按照她说的这样做。但我觉得这只是苟延残喘罢了，或许姐姐认为我以后说不定能瞅空逃出去。

可是我觉得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不可能有办法离开这里的。

第三个房间里的女人在死之前一直跟我说着话。她的名字比较奇怪，我只知道发音，不知道怎么写。于是她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在微弱的电灯下把她的名字写给我看。这个记事本带着一小截铅笔，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把我们关到这里的人并没有把记事本没收，所以记事本一直装在她的口袋里。

铅笔的一头有很多牙印，歪歪扭扭地露出笔芯，看来她为了让笔芯露出来，曾经用牙咬掉了木质部分。

“我的爸妈经常给一个人住在城市的我送吃的，因为他们就我一个女儿，老是担心我。送快递的人把装着白薯呀黄瓜的纸箱送到我家，不过我一直在公司，收不到。”

她担心送快递的人会不会现在正站在她家门前、抱着父母送给她的东西在那等她回家。她说到这些，然后把视线转移到了沟里漂着成群的蛆的水。

“我小时候经常到我家旁边的那条小河玩。”

她嘴里的那条小河很清澈，可以看到河底的小石子。听到她说到这些，我开始想象那条河的样子，在我的心目中那条河就是一个梦幻的世界。河面反射着太阳光，微波粼粼，闪闪烁烁，真是一个明亮的世界。头顶上蓝天异常开阔，让人觉得自己的身体挣脱了地球引力一直往上飘往上飘，不知要飘到哪里。

此刻我们被关在一个阴森、狭小的混凝土房间里，从沟里发出腐臭，电灯的亮光反而使黑暗更加突出，不过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来这里之前的普通世界我们快要忘记了，此刻我想起外面吹着风的世界，觉得好伤心。

好想看看天，我从没有这样强烈地想做一件事。为什么我在关进来之前不好好地看看天、看看云呢？

现在我和这个房间的人并排坐在角落里聊着天，昨天我跟第二个房间里的女人也曾这样做过。

她今天也没有哭、没有喊、没有为这样的不公而愤怒。只是很平常地、就像坐在傍晚公园的长椅上那样随意地聊着天。我暂时忘记了自己正置身于一个狭小的房间，四周被灰色坚硬的墙壁包围着。

我们两人一起唱着歌，我忽然感到疑惑起来，这个人真的要被杀死了吗？我又想起我自己也将被杀死的事。

我考虑了一下我们被杀的原因，但最后只能归结到把我们带到这里的人想杀人这个结论上，真是岂有此理。

她拿出刚才的记事本，把它放在我的手里。

“如果你能出去，希望你到时候把这个记事本交给我爸妈，求求你了。”

我真的能从这里出去吗？昨天第二个房间里的人也期盼着我能出去，所以把缀着十字架的项链交给了我。但我根本不能保证自己能出去。

我刚想这么跟她说，这时好像有人站在门外。

“糟了！”

她表情僵住了。

我们明白过来已经到时间了，已经到了傍晚六点。我本来应该在六点之前离开这个房间的，但是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她没戴手表，而我们又聊得很愉快，所以我麻痹大意了。

“你快点逃出去！”

我马上站起来，跳进沟里，然后蹿进往上游去的方形隧道。如果去下游的话，能够回到姐姐在的那个房间，但是上游那边的洞口更近一点。

在我蹿进隧道的同时，身后响起铁门打开的声音。瞬间我的头脑开始发热。

把我们关到这里的那个人出现了。我已经认定了在死之前才能见到这个人，所以不敢去想象现在在这里看到他的情形。他对我来说是死的象征，我很惧怕他，感到只是靠近他就足以让我灰飞烟灭。

心跳加快了。

我穿过隧道，到了没有人的第二个房间，在沟里站了起来。我站在沟里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把刚才那个女人给我的记事本放到地上。

从现在起那个把我们关到这里的人就要杀那个女人了。这时我有了一个想法，我的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我知道这是一项冒险的行动，但我还得去做。

我和姐姐要从这里逃出去。我仍然在思考怎么逃出去，不过还没想清楚。什么样的线索都可以，姐姐需要知道更多的信息。为了从这里爬出去、再次看到蓝天，我正在寻找办法。

为此我必须像之前所做的那样，自己去看那充满谜团、充满黑暗的部分，然后告诉给姐姐。

谜团。我所说的谜团是指把我们关到这里的人的模样，以及他是如何杀人的、动手的顺序如何。

我想重新返回第三个房间，去偷偷看看事情的经过。当然如果我进入那个房间，则很有可能马上被发现，然后连我也被一起杀掉。我要极其小心地、从沟里偷看情况。即使这样我还是很紧张，头都要发晕了。如果偷窥时被发现的话，那恐怕等不到明天我就要被杀死了。

沟的下游一侧、隔开第二个房间和第三个房间的墙壁里有一个四方形、横向的洞。我刚从那边出来，现在又回到那里，让膝盖跪在地上。水正好能没到我的大腿里侧，不断地被吸进眼前的正方形洞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地爬进那个洞里，尽量不发出声音。水流很缓，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不会被冲走。手脚用力往后推的话，还可以逆着水流前进。这是我根据以往的经验了解到的，但是水泥墙上覆盖着一层光滑的膜，可能是脏水的缘故吧，特别容易打滑。必须小心点。

方形的隧道里，顶部和水面之间基本没什么空隙，要想看清楚第三个房间里发生的情况，必须潜到隧道里，然后在水里睁开眼睛。

在脏水里睁开眼睛是件很痛苦的事，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我手脚用力，使身体固定在隧道里，然后保持在快要进入第三个房间的地方。水拍打着我身上的皮肤，然后往前流去。我透过混浊的水，可以看到一块昏暗的方形亮光，那是第三个房间里的电灯发出的光。

在流水的声音中夹杂着机器的声音。

由于水比较混浊，看不太清楚，不过我能够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在动。

有一群蛆虫流过我的脸旁，可能是粘在某种腐烂的东西上吧。

为了看得更清楚，我想再向前移一移，离隧道的出口再近一点。

手和脚下都打滑了，我马上指尖用力扒住。墙上附着的那层容易打滑的膜，只有我手指抓的地方脱落了，于是墙上被划出了一条线。我的身体被水冲走了一段距离，最后终于停下来了，这时我的脑袋露到了隧道的外面。

我看到了。

刚才还跟我聊天的那个女人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血肉堆成的小山。

一直关着的铁门现在也敞开着。铁门的里面是平的，不过外面却有门闩。这个门闩让所有人被隔离开来，直到死的那一刻。

还有一个男人。他站在不能称为人的尸体的一推肉块前，背对着我这边。如果他面朝着我这个方向的话，可能我马上就会被他发现。

我看不到这个男人的脸，但能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电动锯子，正发出很大的响声。我终于明白有时候会听到门外有机器的声音，原来就是这把电动锯子发出的。男人站得笔直，丝毫看不出任何感情，只是好几次把锯子刺进肉堆里，让肉块分割得更小一点。就在这一瞬间，红色的东西一下子飞溅开来，落得满屋子都是。

整个房间都变成血红。

不经意间电动锯子的声音已经从房间消失了，我和那个男人之间只剩下沟里的水流声。

那个男人准备回头。

我赶紧用指甲抓紧打滑的隧道内壁，急忙后退。我估计那个男人没看到我，不过要是迟一点的话就糟了。

我回到第二个房间，那里没有人。不过这里也难保很安全，因为要关进来新的人，铁门随时可能被打开。我捡起地上的记事本，去了第一个房间。我现在没办法越过第三个房间，回到姐姐所在的房间。

我坐到第一个房间里的女人的旁边。

“你看到了什么？”

可能我的脸色太差了吧，所以她才会这么问。她是昨天晚上被关进来的，在所有人中是最晚的一个。我已经跟我说明了这七个房间的规则，不过我没法告诉她我刚刚看到的情况。

我打开第三个房间里的女人给我的记事本，开始读里面的内容。由于刚刚浸在了水里，纸张都粘在了一起，费半天劲才翻开。纸张都皱了，不过字迹还能读懂。

记事本里写的是给父母的一封长信，信里有好多个“对不起”。

第六天 星期四

我害怕见到那个男人，所以现在没办法回到第四个房间了。我在第一个房间度过了一个晚上，这个房间的女人真诚地欢迎我的到来，还多分给了我一些面包。我一面吃着面包，一面想着姐姐肯定在担心我。

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到姐姐所在的第四个房间了，不过在沟里匍匐前进的时候，发现第二个房间里又关进来一个人。每个人第一次见到我都会吃惊，这个女人也不例外。

第三个房间现在是空的，血迹也被打扫干净了。我努力想找到昨天跟我一起聊天的女人存在过的痕迹，但一无所获，这个房间现在只剩下空洞的混凝土了。

回到第四个房间之后，姐姐马上抱紧了我。

“我还以为你被发现，然后被杀了呢。”

虽然姐姐这么说，但她竟然还没有吃面包，一直在等我。

今天是我们被关进来的第六天，也是星期四，我和姐姐就要在这一天被杀了。

我告诉姐姐我一直呆在第一个房间，还提到了那个女人分给我面包吃的事。我感觉有些对不起姐姐，于是就跟她说我已经吃过了，面包她可以都吃掉。不过姐姐眼睛变得通红，小声地说了句“真是傻瓜”。

我接着又告诉姐姐第三个房间里的人被杀的时候我躲在沟里、努力想看清楚那个罪犯的脸的事。

“太危险了，你怎么能这样做呢？”

姐姐生气了。但是当我说到铁门时，姐姐只是默默地听着我的叙述。

姐姐站了起来，走到嵌在墙里的铁门前，用手摸了一下。然后姐姐使劲用拳拍打了一下，房间里马上响起沉闷的金属和柔软的皮肤相碰时发出的声音。

没有门把手的门跟墙差不多。

“门的外面真的有门闩吗？”

我点头表示同意。从房间里面看门的话，铰链嵌在右边。当时门向里打开，躲在沟里的我确实看到了门的表面。门的旁边确实有一个可以滑动的、看起来非常结实的门闩。

我又重新看了一眼铁门，门不是被嵌在墙壁的中间，而是在最左边的地方。

姐姐用恐惧的目光打量着这扇门。

姐姐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离傍晚那个罪犯来杀我们的时刻只剩下六个小时了。

我坐到一个角落里，打量起那个女人给我的记事本。因为里面都记着她父母的事情，这让我也想念起我的爸妈。他们肯定都在担心我和姐姐，我想起在家里的时候，我晚上睡不着，妈妈就会在炉灶上热牛奶给我喝。可能是因为昨天在脏水里睁开眼睛的缘故吧，现在一流泪眼睛就疼。

“决不能就这么让他得逞，决不能……。”

姐姐平静地对着铁门连续念叨着这些包含憎恨的话。她的手在抖。姐姐回过头来看了看我，这时她的脸上有一种决绝，眼白部分似乎在发出凶恶的光。

姐姐这时的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力的目光了，她的表情让我觉得她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姐姐又问了我一遍那个罪犯的体形和手里拿的电动锯子。她可能想在罪犯袭击我们的时候进行反抗吧。

那个男人使用的电动锯子大概有我半个身高长。锯子发出地震般的响声，刀刃的部分快速地旋转着。姐姐准备怎么跟拿着这样一个武器的男人战斗呢？但是如果我们不反抗的话，那只有死路一条。

姐姐看了看手表。

那个家伙马上就要来杀我们了。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的规则——注定将到来的死亡。

姐姐让我潜到沟里跟其他的人打声招呼。

时间在匆匆流逝。

这条沟里至今不知道已经漂过了多少人的尸体。我跳进污秽的水里，爬过方形隧道，在各个房间穿梭着。

除了我和姐姐，被那个男人关起来的还有另外五个人。在这五个人中，曾经看到沟里的水变成血红、沟里漂过人的尸体碎片的是处于我们下游的三个人。

我拜访一个个房间，跟她们打招呼。她们都知道今天要轮到我和姐姐了。所有人都捂着嘴，很悲伤的样子，或者是一副绝望的表情，想到自己不久也会被杀死。也有人劝我就这样穿梭在各个房间之间，来躲过这次的死亡。

“你把这个拿去吧。”

第五个房间里的年轻女人把一件白色的毛衣递给我，当时我身上依然只穿着内裤。

“我这里比较暖和，不需要这个。”

她这么说道，然后用力地抱了我。

“希望幸运能降临到你和你姐姐身上……。”

她说完这句话，喉咙里哽咽了一下。

六点就要来了。

我和姐姐坐在房间的一角，那里离铁门最远。

我坐在角落里，姐姐和墙壁之间夹着我。我们都把腿伸了出去。姐姐的胳膊靠在我的胳膊上，传递着体温。

“出去以后，你想先做什么？”

姐姐这样问我。出去以后……，这个问题我考虑了无数遍，答案简直太多了，说都说不完。

“我也不知道。”

不过我好想见爸爸妈妈，想做一次深呼吸，想吃巧克力，想做的事太多了。如果这些都能实现的话，我估计会高兴得哭。我把这些告诉姐姐，姐姐的表情似乎在说“果然就想着这些”。

我又瞥了一眼手表，确认一下时间。后来姐姐一直看着屋里的电灯，于是我也开始看电灯。

在我和姐姐被关到这里之前，我们老是在吵架。我甚至想过世上为什么要有姐姐这样的人存在呢。我们每天都互相对骂，如果零食只有一份的话我们就会去抢。

可是为什么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只是坐在一起就能让我觉得充满力量呢？姐姐的胳膊传过来的体温告诉我这个世上我不是孤独一人。

姐姐很明显地跟其他房间的人不一样。虽然我之前一直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我现在意识到姐姐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就知道我的事，这一点是很特别的。

“我出生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我这样问姐姐，结果姐姐一脸“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我当然想‘这是什么东西呀’。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正躺在床上，好小好小，还一直在哭。说实话我当时没觉得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在这之后又是一阵沉默。并不是没话说。在这个混凝土构成的箱子里，电灯发着微弱的光，只有静静的水流声，我感觉我和姐姐正进行着深层的对话。在死亡即将到来的这一时刻，我们的心异常平静，就像没泛起任何涟漪的水面。

又看了一眼手表。

“准备好了吗？”

姐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这样问我。我点了点头，然后绷紧神经。就要来了。

只有沟里的水在流淌着。我静耳倾听，看看有没有其他声音。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几分钟，之后我听到了远处传来经常能听到的脚步声。我碰了碰姐姐的胳膊，用下巴指了指，告诉姐姐快要到时间了。

之后我站了起来，姐姐也紧跟着站了起来。

姐姐的手温柔地放在我的头上，用拇指摸了摸我的额头。

这是告别的暗号，一种沉默的暗号。

姐姐已经下了结论：即使我们跟那个拿着电动锯子的男人反抗，也不可能赢的。因为我们还是孩子，而对方是个大人。听起来让人觉得很伤心，但这确实是事实。

有影子落在门的缝隙下方。

我的心脏跳得快要裂开了，我感觉我身体里的所有东西都往我的喉咙冲上来。我的心里充满了悲伤和恐惧，我又想起被关到这里之后过的每一天，还有已经死去的人的音容笑貌。

门外面响起拔门闩的声音。

姐姐退回到离门最远的地方，背对着屋里的一角。她单膝跪地，已经做好了准备。然后瞥了我一眼，死亡就要来临了。

铁门被打开了，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不过我看不清他的脸，我的眼里只映出一个影子，一个带来死亡的男人的影子。

电动锯子开始发出响声，整个房间都被剧烈的震动声包围了。

姐姐在屋里的一角抬起胳膊，决不让那个男人看到她的背后。

“我决不让你碰我弟弟一根手指头！”

姐姐大声喊道，不过她的声音都淹没在了锯子的响声里了。

我好害怕，害怕得想叫出来。我想象了一下被杀时的痛楚，被锯子快速旋转的刀刃切割时会想到些什么呢？

那个男人看到了躲在姐姐背后的我的衣服，于是拿着锯子向着姐姐走近了一步。

“不要过来！”

姐姐伸出两臂，护住背后，大声地叫道。姐姐的声音又被淹没了，不过她肯定这样叫了。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呢？因为我们事先已经商量好了。

那个男人继续向姐姐逼近，然后把正在旋转的锯子刃口撞向姐姐伸出的手臂。

一刹那鲜血喷洒到了空气里。

当然我并没有清楚地看到这一切，那个男人的样子，姐姐手裂开的一瞬间，在我的眼里都很模糊。因为我只能透过混浊的水来观察屋里的情况。

我从沟的隧道里爬出来，从罪犯打开的铁门跑了出去。然后关上门，拴上门闩。

屋里的电动锯子发出的响声由于被挡在了门里面，现在听起来已经小了。房间里只剩下姐姐和那个罪犯。

姐姐把手放到我的头上、用拇指抚摸我的额头是我们分别的暗号。在那之后我就飞快地把身体从头到脚躲到上游那边的隧道里，因为那里比下游那边离门要近。

这是姐姐想到的最后一搏。

姐姐站在墙角，做出护住后面的我的衣服的姿势，吸引罪犯靠近。然后我瞅着这个空从门跑出去。姐姐的计划就是这些。

我的衣服必须弄得像真的一样，要让人觉得里面有人，所以我从别人那要来一些衣服，都塞到了里面。这只是个小伎俩，到底行不行得通，我非常担心，不过姐姐给我加油说只要有几秒钟的时间就肯定行。姐姐做出护住我的样子，其实只是在护住那团衣服。

姐姐站在离门最远的位置，摆好姿势，吸引罪犯过去。同时也是吸引罪犯的注意，让他看不到从沟里爬出来的我。

在罪犯足够靠近姐姐、想用锯子的刀口锯姐姐伸出的双手时，我从沟里爬出来，紧接着站起来，从门跑了出去。

在拴上门闩的时候，我全身都在发抖。我把姐姐一个人扔在里面，她可能要被杀死了，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姐姐为了让我顺利逃脱，并没有躲开那把电动锯子，继续在墙角演戏。

关闭的门里电动锯子的声音停止了。

有人从里面拍门。姐姐的手被锯掉了，肯定不是她，应该是那个罪犯。

当然门并没有打开。

从门里面传来姐姐的笑声，笑声很大，简直震耳欲聋。这是向一起被关在里面的罪犯炫耀的笑声——我们胜利了。

不过姐姐待会会被这个男人杀掉吧，只有他们两个人被关在了里面，他肯定会用异常残忍的方式杀死姐姐吧。

但是姐姐帮我逃了出来，因此还是占据了先机。

我往两边看了看，这里可能是地下吧。没有窗户的走廊向两边延伸着，每隔一定的距离就有一盏电灯，还有上了门闩的铁门。门一共有七扇。

我把所有门上面的门闩都取了下来，把门打开，除了第四个房间。第三个房间里按理说应该没人，不过我还是把门打开了。那个房间里也有好多人被杀，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各个房间里的人看到我之后，都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一个人表现出高兴的样子。我已经跟她们说过这个计划了，我现在在外面，也就意味着我的姐姐正惨遭那个恶魔的杀害。大家都明白这一点。

从第五个房间里走出来的女人看到我时抱着我哭了。然后大家都集中到唯一一扇关着的门前。

里面还能听到姐姐的笑声。

电动锯子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了，然后是切割金属的声音，可能那个男人想用锯子把铁门锯开吧。不过铁门没有一点要被锯断的样子。

没有一个人提出要把门打开，去救我的姐姐，因为姐姐事先已经让我跟大家说了。她说要是把门打开的话，罪犯肯定会反攻的，所以她让我们一从房间出来就马上逃走。

我们决定离开这里，不去管关着姐姐和那个杀人狂的房间。

我们走过地下走廊，看到一处往上的楼梯。爬上这段楼梯，外面应该是有阳光的世界。我们终于从昏暗、阴森、充斥着寂寞和孤独的房间里逃出来了。

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我取下脖子上缀着十字架的项链，另一只手拿着写满对父母愧疚的记事本。我的手腕上戴着姐姐的遗物——手表。这个手表没有防水功能，可能在水里的时候弄坏了，现在指针正好指在下午六点，再也不走了。

[ZOO]4.so far

1

到现在我也长大一些了，我进了小学，不久都要升初中了。因此我现在可以用另一种视角去审视当时那种不可思议的情况了。当时我只不过是个上幼儿园的小孩子，对什么都感到害怕，感到不安。我之外的人个子都比我高，跟他们讲话我得仰着头，而且如果大人们叉着腰一副不耐烦的话，我就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所以即使我向大人解释，也从没有过好结果。

我以前总感觉床下面、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有某种东西存在。我感觉可以不用手去碰立着的铅笔，只要嘴里念一句“倒下去吧”，铅笔就会真的倒下去。当然这些事情大多数都是不可能的，但也不是完全没发生过。我很喜欢科学，但我觉得这个世上还有一些事情无法用科学来解释。

那是上幼儿园时发生的事。虽然一些细节有些模糊了，不过后来我自己曾回想起好多次，而且有好多人问过我，所以记得还比较清楚。

我和父母一起生活，当时住的应该是一个公寓的二层。公寓被建在一个小土丘上，从窗户可以俯瞰到城市的风景。电车在林立的高楼间穿梭，似乎在填补楼房间的缝隙。我那时候很喜欢眺望这样的风景。

我家里有起居室和厨房，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房间。柱子上挂着我画的爸爸的像，还有幼儿园的帽子、书包之类的东西。

我很喜欢我的爸爸妈妈。我只会玩抽王八（扑克游戏的一种，很简单），不过就是这样我们也经常一家三口在一起玩扑克，有时还会在家里玩捉迷藏。在厨房的桌子上吃完饭后，我们就会回到起居室，坐在沙发上聊天。

我总觉得起居室里那张灰色的沙发是我们家里最重要的家具，因为我经常坐在上面看电视、读书，有时还打盹。我们家的和睦全靠这张有弹性、柔软的沙发了。

我一般都坐在中间。

妈妈的座位在我的左手边，靠近厨房。我或者爸爸要是想喝饮料的话，妈妈就会马上站起来，拖着拖鞋啪嗒啪嗒地给我们拿来果汁、啤酒什么的。

爸爸坐在我的右手边，坐在那里看电视角度最好。而且那个地方位于空调的正下方，怕热的爸爸坐在那儿的话就会觉得很凉快。

我则会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边，坐上去，然后跟他们说在幼儿园里发生的事。我坐在中间，正好能看到爸爸妈妈的笑脸。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刚开始我根本没有意识到。等我发现的时候，情况已经变成那样了。

当时我跟爸爸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爸爸阴沉着脸，在看电视。他弓着背，把下巴搭在交叉的双手上。

电视里播的是一个关于奇异现象的节目，我知道这个节目很吓人，可每次还是看了。那天节目里讲的是一个死于交通事故的人没发现自己已经死了，然后直接回家的故事。

妈妈推开门走进起居室。她的脸色也很阴沉，跟爸爸一样。

“哎呀，你一个人在看电视？”

妈妈朝着我说道。因为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所以我也没太注意。不过妈妈确实说了“一个人”。

我感到有些奇怪，看了看坐在旁边的爸爸。我猜想他被忽视后肯定很生气，不过爸爸似乎连妈妈进了起居室都不知道。

“哎呀，真是的，你干吗看空气呀？到底怎么了？”

妈妈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这样一来我真的感到不安了。

不久爸爸默默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出去，都没回头看我和妈妈一眼。我感到很困惑，我感觉发生了什么怪事，可又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估计当时我肯定是哭丧着脸吧，于是妈妈拿出扑克，微笑着跟我说：“一起来玩抽王八吧。”我虽然刚开始还放不下心来，但妈妈都笑了，肯定没事，我这样想道。

我跟妈妈玩了一会扑克，这时爸爸回到起居室了。

“你怎么一个人玩扑克呀？”

爸爸说完向我招了招手。

“今天我们吃饭馆去。”

我从沙发上爬下来，跑到爸爸的身边。回头一看，妈妈手里还拿着几张牌，不解地看着我，似乎在问“你要去哪儿”。

我本来认为妈妈也会跟我们一起出去吃饭，结果却不是这样。我一出房间，爸爸就把灯关了，然后砰地关上门。妈妈还在屋里呢，爸爸竟然也不管。

我和爸爸两个人在家庭餐馆吃饭的时候，我担心起妈妈，她一个人被留在了起居室。

“从今以后生活就不容易了。”

爸爸这样念叨了一句。

第二天的晚饭也很奇怪。妈妈只准备了我和她自己两个人的菜，桌子上的盘子和筷子也是两人份的。

另一方面，爸爸则好像根本没看到妈妈做的饭，径直去便利店买了便当回来。他把袋子里的便当拿出来，摆到起居室里那张低脚桌子上。里面有我的一份。

我在厨房里问妈妈：

“为什么没准备爸爸的饭呢？”

“咦？”

妈妈紧张地看着我。看到妈妈目瞪口呆的样子，我感到害怕：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话呢？于是我没有再问一遍。

“喂，你在干什么呢？你要哪个便当？”

从起居室里传来爸爸的声音。爸爸叫妈妈和叫我的时候声音的高度有些不一样，所以我知道他这是在问我。

我走出厨房，到了起居室。爸爸正在松领带。

“为什么没有妈妈的便当呀？”

我这样问爸爸，结果爸爸手上的动作停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果然我不该问这个问题，我这样想道。

我为了照顾爸爸和妈妈两个方面，在厨房和起居室之间往返了好几次。我吃一点妈妈做的饭之后就跑到起居室吃一点便当，就这样重复着。

妈妈做的饭和爸爸买的便当我都没吃完，剩了一半，不过他们并没有生我的气。吃完饭后，我又像往常一样坐到了沙发的中间。妈妈坐在我的左手边，爸爸坐在右手边。两个人都在默默地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报道几天前发生的一起列车事故。

要是在以前的话，爸爸妈妈会给我讲好玩的事，让我笑破肚皮。可那一天两人都默默地不说话。我感觉发生了某件可怕的事情，使我们三个人中间出现了莫名其妙的偏差。我在想到底是什么原因的时候，妈妈转过头来，用很严肃的表情盯着我。

“你爸爸死了，以后就我们两个人过了，我们一起加油吧。”

我不太明白妈妈的话，但是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好认真，让我实实在在地感到了害怕。我表现出困惑不解的样子，于是妈妈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跟我说：“不会有事的”。

现在又是爸爸回过头来看我了，在他眼里妈妈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爸爸只是盯着我的眼睛。

“你要好好活哦，把你妈妈那份也活出来。”

这时我才意识到他们根本看不到对方，爸爸看不到妈妈，妈妈看不到爸爸。我被他们夹在中间，可他们两人都认为各自的另一侧没人。

通过爸爸妈妈两个人的话，我了解到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死了，而且爸爸认为妈妈死了，以后他就要跟我一起过了。而妈妈那边则相反，她认为是爸爸死了。

所以他们之间互相看不见地方，连对方的话也听不见。他们两人都能看到的只有我。

2

那个时候我还不怎么会说话，所以没法准确地把我看到的情况传达给爸爸妈妈。我虽然告诉过他们我可以看到他们两个人，可他们刚开始的时候根本不理睬我的话。

“爸爸就在那个房间里。”

当时妈妈正在厨房洗盘子，我拽着她的围裙，告诉他爸爸就在起居室里。事实上爸爸当时正坐在沙发上读报纸。

“知道啦。”

刚开始妈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我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次妈妈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跟我的眼睛持平，然后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你很难受。”

妈妈的声音很严肃，她在担心我。这样一来我感觉是我自己的大脑有问题，看来我不应该说这样的事。

不过我还是努力把现在这种奇怪的状况向爸爸妈妈解释了几次。

一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又坐在沙发上。说“三个人”是站在我的角度，在爸爸妈妈看来，只有他们自己和我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妈妈现在穿着蓝毛衣呢。”

我面向右边的爸爸说道，结果他们两个人都盯着我的脸。

“你说什么呀？别说这个了，怪可怕的。”

爸爸皱起眉头。爸爸看不见妈妈，所以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嗯，是穿着蓝毛衣呀，怎么了？”

妈妈也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看着我。

“我能看到你们两个，爸爸和妈妈都在这个房间里。”

我这样一说，他们两个人都一起看着我，很疑惑的样子。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刚开始他们两个人根本不理会我的话，不过后来终于有些信了。

有一次一袋点心的袋子打不开，妈妈就到处找剪刀。

“死老公，你把剪刀放哪儿了？你要是把它找出来再消失就好了。”

妈妈一边发着牢骚，一边翻着起居室的柜子，里面从铅笔到胶布，什么都有。爸爸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不过他似乎看不到同样在这个房间里的妈妈。于是我问爸爸他把剪刀放哪儿了。

“好像放在厨房里那个柜子的抽屉里了。”

爸爸这样回答我。我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同样在起居室的妈妈。

“好像是在厨房柜子的抽屉里，爸爸这样说了。”

剪刀确实在爸爸说的那个地方。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多次，最后爸爸妈妈终于相信了我的话。

“我能看到爸爸，也能听到他的声音。”

妈妈疑惑地点了点头。

“妈妈就在这呢，所以说不只有爸爸和我两个人。爸爸有什么话想对妈妈说的话，我可以帮你告诉她。”

我这样跟爸爸说，结果爸爸高兴地点了点头。他嘴里说着“是呀，确实可以这样”，一面摸着我的头。

就这样我开始当起爸爸妈妈的传话筒，这件事没想到挺有趣的。

我们三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想看旅游的节目。”

妈妈这样跟我说道，于是我马上把这个告诉爸爸。

“妈妈说她不想看这个，想看旅游的节目。”

“你跟你妈妈说，叫她忍着吧，就看犯罪电视剧。”

爸爸眼睛都没离开电视，就直接这样回答道。

“爸爸说他不想换频道。”

我这样告诉给妈妈，结果妈妈不满地说了一句“真过分”，然后就站起来去厨房了。

我偷偷地笑了，因为很早以前就是这样，感觉很好玩。爸爸妈妈要进行对话，必须通过我，不过这没什么问题，我终于感觉到我们一家三口又在一起了。这时候房间里的氛围异常地温馨、愉快。

我当时经常会去想爸爸妈妈他们各自所处的世界。按他们两人的话说，他们被卷进了一起列车事故。不对，这件事有些复杂，其实也可以说他们都被卷进了事故，都死了。

据说他们那时候因为一件事，必须送一样东西到一个亲戚的叔叔家。于是一天早上他们两人用剪刀石头布来决定谁去送，最后输了的人坐电车去了叔叔家。

爸爸妈妈的话在猜拳之后出现了不一致。在妈妈的世界里，爸爸输了，然后坐电车去了叔叔家。可是在爸爸的世界里，是妈妈去了叔叔家。

电车发生了事故，于是在妈妈的世界里，爸爸死了，在爸爸的世界里，妈妈死了。他们两个人都认为自己没死，以后就要跟我一起生活了。

但是幸免于难的爸爸妈妈各自所在的世界像半透明的照片一样，我成了中间的重合点，连接起这两个世界。我可以同时看到他们两个人所处的世界，这让我有点自豪，我似乎被选作了联系爸爸妈妈的中间人。

假设爸爸这时候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如果妈妈只是看不到爸爸的话，那她应该可以看到房门自动开、关了。可是事实上妈妈并没有注意到房门的开和关。经我提醒之后，妈妈才会发现，“啊，果然是这样啊”。

再假设妈妈正在厨房里洗衣服。再怎么看爸爸也看不到有人在洗衣服。似乎在他们的世界里，我不跟他们解释的话他们轻易看不到这些情况。

吃饭依然是两个人分开吃，妈妈自己做饭，爸爸则买便当回来吃。

“爸爸，你看不到这盘咖喱饭吗？”

我把妈妈做的咖喱饭放到爸爸面前，这样问他。可是爸爸好像什么都看不到，只是疑惑地回看着我。

“今天在公司里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

爸爸有时候会朝着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地方跟妈妈说话，其实妈妈就站在他的背后，可是爸爸却看不见，于是就随便朝个方向说话。由于妈妈听不到爸爸的话，所以我就把爸爸的话转告给妈妈。我常常向他们两个人说：“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情形。”

但是每当我想到他们中已经有一个人死了的时候，就很伤心。我正好处在爸爸的世界和妈妈的世界的交界处。

刚开始我不知道情况，看到他们彼此不说话了，非常担心，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不过现在好了，现在我坐在沙发上，坐在父母的中间，特别放心，困得都想睡觉了。

不过就算我当时还小，也明白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以后我肯定得选择其中的一个世界，这件事情一直被搁在了我的心里。

3

跟上一次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情况已经变了。有一次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发现爸爸妈妈正在吵架，当然这次不像幼儿园时经常发生的那种简单的口角。

吃完晚饭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坐到沙发上。我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无意识地帮他们两个人传话。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所以我现在就跟鹦鹉似的，连话的内容也不考虑，就只是重复一下他们的话。

电视里放的是我喜欢的动画片，所以我看得特别入迷。我趴在沙发上，用两只手支着下巴。以前妈妈批评过我，说这个姿势没礼貌，但我还是喜欢这样。

突然爸爸把报纸摔到桌子上，两个人的话里都带着火药味。这时我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爸爸妈妈的情绪都变得很差了。他们两人互相说着伤害对方的话，可我却没发现这一点，仍然像往常那样简单地转述。

妈妈站了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妈妈回房间了。”

“别管她。”

爸爸只扔下了一句话。我开始不安起来，动画片也忘到九霄云外了。我好想他们能和好，他们不坐在沙发上、不坐在我的两边的话，我感觉一点也不快乐。

“喂”，过了点时间，爸爸叫了我一声，“你去告诉你妈妈，”

“跟她说什么呢？”

“你就告诉她说‘你死了，真是太好了’。”

爸爸的表情很吓人，虽然我不想说，但不说的话他可能会训我。于是我去了妈妈所在的房间。

妈妈正躺在卧室的被子里，似乎在想事情。我推开门之后，她上半身坐了起来。

“爸爸让我跟你说，说幸亏你死了。”

我边忍着哭边传达爸爸的话。妈妈默默地擦眼泪，好像在抽泣。我以前从没看过大人哭，所以现在看到妈妈哭感到很害怕。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这样跟你爸爸说，”

这次是妈妈说爸爸的坏话，让我转告给爸爸。妈妈的话里有几个我不懂的单词，所以我被迫在那里练习了一下。虽然我只是个小孩子，可我也知道那些是很过分的话。

“我不要，妈妈别再说这些了。”

我向妈妈请求道，可是没用。

“你要把这话告诉你爸爸，知道了吗？”

我在那之后像邮差一样好几次往返于妈妈所在的卧室和爸爸所在的起居室之间。我被迫记住这些不好的话，然后再说出来。

每次替爸爸妈妈传话，他们都会恨恨地看着我，那种目光让人觉得他们讨厌的对方就在我的身体里似的。他们的怒吼声也是冲着我，我感觉就像自己在挨骂。

刚开始替他们传达坏话的时候，我感觉喉咙里好像塞了个东西，有些说不出话来。但是这样反复下来，我的大脑也变得麻痹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那种感觉好像是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不过还是能顺利地做好邮递员的工作。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我的嘴像被设置成自动录音和重复播放的收音机一样，不过我的眼泪却一直没停。爸爸妈妈我都喜欢，我不想说这些残忍的话。

吵架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终于结束了。

我还是希望他们能一起坐到起居室的沙发上，但是却说不出口，只能坐在沙发上提心吊胆地等着。爸爸去了盥洗室，准备洗一洗过分激动的脸。看起来爸爸这时候心里已经平静下来了，我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

这时妈妈来到了起居室。他们两人再吵架的话可怎么办呢？我担心地看着妈妈。于是妈妈犹豫了一下，坐到我的旁边。沙发由于承受了妈妈的重量，凹了下去，这样我的身体也往妈妈那边倾斜过去。

“刚才是我不好。”

妈妈说完摸了摸我的头。后来我一直盯着爸爸要进来的门，我想这样一直看着，等爸爸一进来的话就立刻告诉妈妈。可是爸爸却老也不回来。

妈妈起身去了厨房。我的视线追着妈妈的背影，这时听到我旁边有翻杂志的声音。

没想到爸爸已经坐在了我的右手边。我一直盯着门看的呀，竟然没发现爸爸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爸爸正在抽烟，我最怕香烟的烟雾了，一吸进去的话就感觉很不舒服。可是我爸爸就在我旁边抽烟，我却直到刚才才注意到，之前一直都在呼吸普通的空气。

我疑惑不解地看着爸爸的脸，这时爸爸皱起眉头说道：“刚才喊了你好几声，你都不看我一眼。”

爸爸说完，也像刚才妈妈那样摸了摸我的头。爸爸的手确实存在着，很温暖。为什么我刚刚会没注意到爸爸的存在呢？我感到很奇怪。

我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等着妈妈回来。可妈妈老也不从厨房回来，房间里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电视里放的是歌曲节目。

“你问问你妈明天的安排吧。”

可能是刚吵完架吧，爸爸好像想看看妈妈的态度怎么样。于是我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我推开厨房的门，到处寻找妈妈的踪影。但是厨房里只有水龙头在滴着水，没有一个人。要从厨房出来去别的地方的话，肯定要通过起居室的。妈妈怎么会不在这里呢？真是奇怪。

我抱着疑问回到起居室，发现妈妈正坐在沙发上。我跟妈妈是怎么错过的呢？我不明白。可是妈妈坐在刚才一直没人的地方，手里端着咖啡杯，那样子似乎刚才一直就是这样的。

现在是爸爸不见了，他刚刚还在的地方，现在一个人也没有。烟灰缸和吸了一半的烟，以及充斥了整个房间的烟味都消失了。

我忘了要问妈妈明天安排的事，只是看着她的脸。

“看什么呀？发生什么事了？”

妈妈歪着头问我。看来她早就从厨房回来了。

我到这时终于明白了，妈妈刚才就一直坐在那里，不，不止是妈妈，爸爸妈妈都在我的身边。我现在只能看到他们中的一个人了。

我试着走出起居室，再进来。这次妈妈坐的地方没人了，连沙发上凹下去的地方都不见了。相反的是爸爸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为此我更加确信了。

我坐到沙发上，有一段时间闭上了眼睛。这时我右手边吸了一半的香烟不见了，左手边刚才一直看不见的咖啡杯则出现了。

而且我现在也没法一下子听到他们两个人的话了，我终于明白爸爸妈妈的世界在逐渐分离。

我处在其中一个世界里的话，另一个世界就会消失，连门的开关、横穿过我的面前我都感觉不到了。

我现在已经不再是他们两个世界的重合部分了，只不过是在这两个开始分离的世界之间来来往往罢了。

我好伤心，那天晚上基本没跟爸爸妈妈说话。从今以后我们三个人就再也没法一起坐在沙发上了。

我没办法立刻把这个情况告诉爸爸妈妈，妈妈看到我沉默的样子，温柔地抚摸着我。我知道我必须为即将到来的分别选择其中的一个世界。

4

第二天，那天在我的记忆里好像是星期六。我看了看外面，发现是个阴天，好像要下雨了。

妈妈出去了，只有爸爸坐的沙发上读报纸。我为了确定妈妈是不是真的不在家里，找遍了整个房间。如果爸爸跟妈妈在同一个房间里的话，我没法同时看到两个人，所以很有可能妈妈就在我的旁边。

我又找了一会其他房间，看来妈妈确实不在家里。于是我坐到爸爸的旁边。

我犹豫了好长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电视里正在播放我最喜欢的特技（摄影）英雄的节目，但我现在忐忑不安，根本没心情看。爸爸用他那青筋突出的右手捻着下颚的胡须，一边翻着报纸。

“我现在没办法同时看到了。”

我胆战心惊地跟爸爸说道，爸爸只是转头看了看我，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

“爸爸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我只能看到其中的一个了。”

爸爸停下手中的动作，像是在咀嚼我话里的意思，最后把报纸放到了桌子上。

“到底什么意思？”

爸爸的眼神像是责怪我，我感觉他生气了，好想逃离这里。我的心怦怦直跳，觉得很后悔，或许我应该隐瞒这件事，不告诉爸爸。虽然爸爸是坐在沙发上，但他的眼睛仍然比我高，所以每当他用严厉的目光看我的时候，我就想双手抱住头，蹲到地上。

“爸爸在的时候，我就看不到妈妈了。”

我努力解释了好几遍，爸爸似乎终于理解了我想说的话。他突然脸色变得苍白，抓住我的肩膀，拼命地看着我的脸，好像想询问什么。

“是、是真的吗？”

我好害怕，哭了起来。我感到爸爸是真的喜欢妈妈，在这之前我勉强地把他们的世界连接起来，但是现在我却不能同时看到他们两个人了，我觉得这是我的责任，所以非常难过。如果我是个好孩子的话，我们就可以三个人一起生活了。

爸爸用严厉的口吻又重复问了好几遍，可是我只是哭，什么也说不出来。爸爸终于开始怒了，他抬起抓着我肩膀的手甩了我一巴掌。我的脸被爸爸打了一下，结果摔倒在地，同时嘴里说了好几遍“对不起”。我想我真是个没用的小孩，全部的责任都在我，而且爸爸现在开始讨厌我了。

我爬起来跑出了房间。爸爸只是喊了我的名字，并没有追上来。我鞋都没穿就跑出了大门，然后下了楼梯，跑到柏油马路上，往公园的方向跑去。我感觉在家里呆不下去了，我很喜欢爸爸，还有放着沙发的起居室，可是脸上的疼痛告诉我我是个多余的小孩。我的脚底好疼，不过我只有忍。

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可能是快要下雨了，所以其他的孩子都没来玩。要是平时的话，这里到处是欢声笑语，可那天滑梯和秋千都是我一个人的。可是我根本没有玩的心情，宽敞的公园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感到好孤单。

我坐到沙地上，往没穿鞋的脚上堆着沙子。我一直在想着爸爸妈妈，他们肯定不喜欢我这样的小孩。我感觉前一天晚上的吵架也是我的责任，如果我是个好孩子，不抱怨饭菜和衣服，玩过的玩具能收拾好，他们肯定就不会吵架了。

我感到好冷，眼泪也流了出来。潮湿的黑色沙子粘了我满手满脚，弄得皮肤发涩。这时有人在背后叫我的名字，原来是妈妈，她正吃惊地看着我。妈妈的手上挎着购物袋。

“跟你爸爸一起来的吗？”

妈妈微笑着四下看了一遭公园。我摇了摇头，于是妈妈立刻走过来，吃惊地停住脚步。

“你的鞋放哪儿了？而且脸怎么是红的？”

我用手捂住被爸爸打过的半边脸，我不想让妈妈知道爸爸打了我。或许妈妈也会对我生气的，妈妈察觉到了我的不安，于是把购物袋放到地上，伸出双臂抱住了我。

“发生什么事了？”

妈妈的声音很温柔。闻到妈妈的味道，我真正地放下心来。

“爸爸对我发火了。”

妈妈问爸爸对我做了什么，我只是不吱声，于是妈妈温柔地摸了我的头。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在哭了，而且怎么也停不下来。在宁静的公园里，妈妈正安慰我这个鼻涕虫。

“妈妈，你很早以前说过的话，现在还记得吗？”

“你指哪一次？”

“你说过‘以后就我们两个人一起过了，要一起加油’。”

“能记得啊。”

妈妈疑惑地点了点头。不知不觉间天上下起了毛毛雨，我的头发已经湿漉漉的了。妈妈帮我撩起贴在额头上的刘海。

“我决定了，我要在妈妈的世界里生活。”

我下定决心，这样跟妈妈说道。妈妈疑惑不解地看着我。被妈妈背回家的时候，我不停地抽泣着。

从那天开始我就再也看不到爸爸了。

我现在已经上初中了，不过还能清楚地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我也曾把我的离奇经历向很多人说过，有的时候还会向别人询问到底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想起了爸爸消失后的第二天发生的事。那天是个晴天，万里无云，一片片的树叶在地上形成影子。我和妈妈手牵手出了家门，这种感觉很温馨、愉快。我抬头看了看天，闭上眼睛后阳光透过眼睑照进瞳孔里，我的眼圈都红了。

妈妈带我去了一个有好多连环画和玩具的地方，那里还有很多跟我差不多年龄的小朋友，他们有的抱着布娃娃，有的在搭积木。玩了一会玩具后我被妈妈拉到了一个男人的房间，然后让我坐到那个男人对面的椅子上。

那个男人问了我爸爸的事，于是我跟他解释说爸爸已经在列车事故中死了。那个人为难地抱着胳膊，然后微笑地问我：“那你背后的那个人是谁呢？”

我回头看了一下，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妈妈站在我的旁边，我回答说：“没有人呀。”

“这个孩子好像看不到他爸爸了。”妈妈哭着跟那个男人说道，“他能听到我的声音，却听不到他爸爸的声音。他爸爸捏他的手、摸他的头，他也一点都感觉不到。如果强行把他抱起来或拉他的胳膊的话，他中途就会没力气，变得跟木偶似的。”

“我明白了。”那个男人跟妈妈说了一会话后，这样点头说道。“也就是说你们夫妻二人吵架以后，就当对方死了，这样一直生活下来。而且你们也跟孩子灌输了这样的思想，最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那个男人说完又看了看我的背后，好像在跟谁说着话，不住地点头。我也回头看了看，只看到了一片空旷。

现在我已经长大了，能够理解当时妈妈和医生说的话，也明白了结果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妈妈伸手告诉我说“你爸爸就在这里”，我却反问“爸爸在哪里”。“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在哪呢？你现在不是紧贴在他的身上吗？”然后妈妈就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后来妈妈转向爸爸，开始跟他说话。

我变成这个状态以后，爸爸妈妈再也不吵架了。虽然我还是看不到爸爸，不过却能感觉到他正在安慰哭泣的妈妈。现在他们两个人正互相依偎着生活。人们都说爸爸妈妈的行为伤害了我幼小的心灵，结果才会变成这样。不过这跟我自己得到的答案有些出入。我最近觉得是我希望才变成这样的，当然是目的是为了不让爸爸妈妈分开。

[ZOO]5.向阳之诗

睁开双眼，发现我睡在一个手术台上。坐起身看见这是一个散落着东西的宽敞房间。有个男人坐在椅子上。他在离我不远处静静的思考着什么。看到我醒来脸上便浮现出笑容。

“早上好……”

他坐在椅子上说。身上穿着白色的医生大褂。

“你是谁？”

我问，他站起来，从墙边的橱柜里拿出衣服和鞋。

“我是制造你的人。”

一边说一边走过来。从天花板上射下的白色光线照着我和他。他有着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黑色的头发。他将衣服放在我的膝盖上让我穿上。是和他身上穿的一样颜色的白色连衣裙。我这才注意到自己什么都没穿。

“生日快乐”

他说。在房间地上工具和材料散落一地。在他的脚边有一本厚书。我识别出这是设计图。

我穿上衣服跟在他身后。穿过了有着很多门的走廊。看到往上面去的楼梯。在楼梯的尽头有一扇通往上面的门。当他打开那扇门强烈的光线让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白色，是太阳发出的光。了解到我诞生的地方是在地下。太阳的光线让体表温度有些许上升。

出了门就是长满了青草的山丘。眺望过去，这绿色的斜面一直延伸到远方。通到地下的门就在这山丘的顶上。在只有我身高那么高的混凝土做成的长方体上安了个门。上面没有顶，只是用几个平面围起来而已。在混凝土的平面上也有草茂密地生长着，还有鸟在上面做的巢。我看到有小小的鸟儿从天空飞下来降落到巢中。

为了记录周围的地形，我四处看着。这是个被山丘包围的小山。我勘测到这山丘有着类似于直径一千米的球体上面的三分之一的部分的形状和大小。除了这个山以外。我没看到还有像这样被树木覆盖，有着广阔草原的地方。因为和周围的地形非常之不相称。我推测这片土地是被人工制造出来的。

“在那个森林中的就是家了”

他指着山丘下方说。我沿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绿色山丘的下方突兀地伸出了向山顶生长的树木。在那茂密的树林间露出了尖尖的房顶。

“你将要在那个家照顾我的生活。”

我们向家走去。

在森林的不远处立着一些由白色木头所做成的十字。我马上判断出这样的东西叫做十字架。因为山丘的地面几乎没有凹凸不平的地方，所以只有那一带特别引人注意。

“那是坟墓”

他注视了白色的十字架一段时间，然后终于再次跨出脚步。

近看这个家很大但是很老。从房脚到墙壁有着植物生长着。被绿色的小叶子覆盖着的瓦片，几乎和森林同化了。在家的正面有着很大的一片空间。有田地，井和一辆生锈了的卡车。

白色的木制门上的油漆因年代久远而变的斑驳不堪了。我跟在他身后进了里面，随着脚步响起的是木地板的嘎嘎声。

家里有一楼和二楼，然后还有个地下室。我的房间在一楼的厨房旁边。是个只有床和窗户的狭小房间。

他在厨房向我招手。

“首先，我想让你泡咖啡。”

“我知道咖啡，但是我不知道泡的方法。”

“是哦”

他从柜子里取出咖啡豆，烧好开水，在我的面前泡上了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然后将其中的一杯递给我。

“我已经记住作法了。下次由我来泡。”

我一边说一边将杯中的黑色液体运送到嘴边。嘴唇感觉到了从杯子的边缘流向口里的滚烫的液体。

“我讨厌这个味道。”

我向他报告，他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设定的。放点砂糖会好点。”

我尝了下增加了点甜味的咖啡。初次察觉到这是流向体内的营养成分。我的腹部正在正常的吸收着这些液体。

他把咖啡放在桌子上好像很累似的坐在椅子上。坐在厨房的窗户上的金属制的装饰品下面。长短不一的棒状金属管随着风相互碰撞发出声音，并不是有规则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

墙壁上镶嵌着一块镜子。在镜子的正面站着，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样子。因为我预先知道了人类是什么样的。所以认识到在镜子里印出的我有着人类女性的脸，一切都被忠实的再现出来。透过白色的皮肤可以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但是这些血管只是被印刷在皮肤上面而已。肌肤上的毛发也是被植入的，皮肤上的凹凸和粉红色也只是装饰而已。体温和其他部分也是仿照人类制作出来的。

我发现餐具柜里有张古老的相片。是以这个家为背景所照的二人合照。他和一个白头发的人类男性。我回过头，问他。

“你以外的人都在哪里？”

因为他坐在椅子上所以只能看到背部，他头也不回的回答我。

“不在任何地方”

“不在任何地方是什么意思？”

他向我讲述了人类几乎已经灭亡了的故事。被突然覆盖在空中的细菌感染的人类在两个月内全部丧命。在被感染之前他和伯父搬到了这里。但是伯父马上就死了。那之后他就一直一个人生活着。他的伯父也是因为病原菌而死的。尸体被他埋在了刚刚他们经过的地方。那个白色的十字架就是伯父的墓。

“昨天我做了检查，知道我也感染了细菌。“　　“你也要死了吧”

我看到他的脑袋上下移动了一下。

“其实我的运气实在是很好了，已经有几十年没有感染上病原菌了。”

一问他的年龄才知道他已经将近五十岁了。

“我看不出来。以我的知识来说你现在是二十左右的年龄。”

“这是因为做过一些处理。”

好像是因为只要做了手术人类可以活到一百二十岁的样子。

“我还是没能战胜病原菌啊~”

我确认了厨房所设置的各种物品。冰箱里的蔬菜和调味料。还有只要解冻了就可以吃的食物。电炉上还放着没洗的平底锅。只要按了开关，电炉就会发出热量。

“请给我取个名字吧。”

我向他提议。双手放在桌上的他看了窗外一下，在庭院的草地上有蝴蝶飞舞着。

“没有这个必要不是么？”

外面的风从窗户吹进屋里。挂在窗户上的金属装饰品摇着发出了高音。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能够把我埋葬。就在刚刚那个十字架旁边挖个洞把我埋了就可以了。这就是我为什么制造你的理由。”

他看着我的脸。

“我知道了。你制造我是为了在家里做家事，然后还有把你埋葬是吧。”

他点点头。

“这就是你存在的理由。”

我先开始扫除。用扫把扫地，用抹布抹窗户。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向外看着。

这是我在家中清洁窗户时所发生的事情。我发现窗户的下面有只鸟躺在地上。因为对于我所发出的声音没有反映，我推测这只鸟已经死亡了。在外面的我为了将房子清洁干净，于是抓住了这只鸟，通过掌心传来的冰冷感让我知道正如我推测的一样这只鸟死了。

不知道何时他站在了窗边。从家里看着我手中鸟的尸骸。

“你准备怎么处理”

他问。我把鸟的尸体向森林的方向投了过去。我的肌肉和成年女性没有什么区别。所以被尸体被丢到很远的地方。鸟的尸体穿过树枝，树叶因尸体而掉了下来。然后尸体消失在森林的深处。

“你的意图是……”

他歪着头。

“经过分解会变成肥料。”

听了我的答案，他用力的点了点头。

“为了让你正确的埋葬我，我想要让你学习‘死’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着，好像我没有正确死的意思。我困惑了。

2

我和他的生活开始了。

早上，我一醒来，就拿着厨房的桶到井里去打水。吃饭洗衣服的水都是从井里打来的。我和他住的家因为地下有小型发电设备，所以关于电源这方面不用担心。但是没有把水从井里吸出来的设备。

井的位置位于庭院的角落。从家门到井边铺有用石头做的小路。我每天都无视这条路而走从门到井的最短距离，所以笔直笔直的向井走去。在井的周围开着小花，因为我的都被踏烂掉了。

把井边的绳子系在桶上，然后将桶扔下去，在听到桶掉进水里的声音后将桶拉上来，最初拉水上来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水是这么重的东西。

提上水来以后，我总是要刷牙，早上醒来后，感觉到口中附着让人不愉快的黏膜。是因为要抑制睡眠中唾液的分泌所产生的。所以要用牙刷去掉。

像牙刷这样的消耗品和食物都是放在地下的仓库里的。放在我出生的那个房间的隔壁，打开走廊的自动门就有大的出奇的房间，放着几十年都吃不完的事物。打完水后，就去取适量的种在庭院里的蔬菜，然后用平底锅做早餐。在我做饭的时候，他就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醒来然后来到餐桌旁。

“有没有以前留下的照片或是拍的录像什么的？”

在两个人吃早饭的时候我问他。吃完饭后，他递给收拾完餐具的我几张照片。非常老旧的相片，都褪色了。是有很多人生活着的城市的照片。在高高的楼房间穿梭的人和车。

在一张相片里我发现了他。背后看起来像是个什么设施。我问这是哪里。他回答说是以前工作过的地方。

然后在另外一张相片中有个女人，有着和我一样的脸和发型。

“你当时非常普及。”

他说。

家是在山和山丘的中间，在山丘的方向有着一条通向山下的路，但是好像没有人使用过一样布满了杂草。因为在家的门口就中断了。所以我知道这个路的尽头就是这个家。

“沿着这个路走下山的话会有什么？”

有天早餐时我问他。

“是废墟”

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回答。在庭院的树之间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山脚。是没有人居住的建筑物，在建筑物的上面长满了植物。

在另外一个早上，他用餐叉叉起一块蔬菜给我看。在叶子上好像有被什么咬了似的小小的齿形痕迹。这菜是我从院子里摘来的。

“这个是被兔子吃掉的。”

他说。我和他也不管卫生不卫生就把有兔子吃过的痕迹蔬菜统统吃掉了。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认为没有兔子齿痕的蔬菜会好一点。

吃完饭我一边思考事情一边在家的周围转悠。想到了他的生命活动停止的事。我大概什么时候也会和他一样停止活动吧。我停止活动的时间是被预先设定好了的。停止活动还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但是我能够准确地知道还剩多少时间能够活动，这个时间是以秒来计算的。我将手腕放在耳边，清楚的听到小小的马达的声音。想必当这个声音停止的时候就是我停止活动的时候吧。

我确认了在山丘上的地下仓库里有铲子。他希望我能够埋葬他。我练习用铲子挖洞。

我还是和往常一样不明白死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事物。所以才会不管挖了多少个洞还是有“到底会怎么样呢？”的疑问。

在家里的窗边有一个一个的椅子。在白天，他总是会在其中的一张椅子上坐着。几乎都是木制的只能容一人坐的椅子。在可以看到井的窗边就有张长椅。

如果我走近他，问他有没有什么我能够做的事吗？他就会对我微笑着说“什么都不用做。”有时我会端上一杯咖啡，他会对我说声谢谢。然后又继续望向窗外的他的脸上会出现很迷人的表情。

有几次我无论在家里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的身影。就门找他，然后看到在那广阔的绿色草原中的白色十字架和站在旁边身穿白色的衣服的他。

我也有关于墓的知识。是埋葬遗体的地方。但是，对于他执着与那个地方的理由我不知道。恐怕是因为他的伯父在地下分解后而变成了养分被周围的草给吸收了的缘故吧。

在我来到这个家之前，庭院里的蔬菜就已经长在了菜地里。大概他种的吧。然后由我继续管理菜园。

有时，兔子会来吃蔬菜，在森林里明明有那么多植物为什么偏偏要吃我们的蔬菜，还在蔬菜上留下牙印。

在没有什么事可做的时间里。我会躲在树丛里等待着。看见小小的白色身体出现在蔬菜间时，我就会蹦出来，想要抓住它。但是只被赋予了和成人女性一样的机能的我。想要追到兔子是不可能的。兔子好像是嘲笑我一样。一下子就消失在了森林里。

在我追兔子的时候，被什么给绊倒了，在听到窗户里传来的强忍着的笑声时，回过头就会看到他在那里笑我。我站起来拍掉白色衣服上的土。

“在生活中慢慢的就会变的更像人类了。”

回到家里他还在那笑。我虽然不是太明白。但是被人笑还是让我感觉有点怪怪的。在心底深处有点痒痒的。体温的上升，然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挠挠头。原来如此啊，看来这个就是叫做“害羞”的感情了吧。和“难为情”很相似。然后有点点讨厌总是笑着的他。

在吃午饭的时候他扣了两次桌面引起我的注意，正在喝汤的我抬起头看着他。看见他用叉子叉起蔬菜。上面有很多兔子咬过的痕迹。

“为什么我的沙拉和汤里都是被兔子咬过的蔬菜。你吃的怎么都不是这样的啊？”

“这是偶然吧。几率的问题。”

我只这么回答。然后吃着没有被兔子咬过的蔬菜沙拉。

二楼有间空房间。是个连书架，桌子，花瓶都没有的杀风景的房间。要说室内有什么的话，就只有在地板上的积木了。塑料制的积木。是给小孩子玩的积木。虽然我没有实际见到过小孩子但是我还是具备了关于这些东西的知识。

第一次站在这个房间的入口时我看到了从窗户射进来的夕阳。所以房间被染成了红色。而积木就变成了更深的红色了。

积木被组成了帆船的样子。是个非常大的船。但是船的前端变成了小小的部分。崩溃了，掉了满地。

“那是被我弄坏的。”

不知道他何时出现在我的身后。我被允许可以玩积木。帆船被分解了，变成了一块一块的积木块堆成的山。然后我在想要做些什么好呢？但是怎么都想不出来。就这样拿着小小的积木块动也没动。好像脑袋里突然生锈了似的。

“对于你们来说，做东西好像难了点……”

根据他的说法，我只能根据设计图或是以事先就被输入好的程序来制作某样东西。比如，音乐啊，绘画啊。这样的事情是做不来的。所以在变成一块一块的积木前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停下玩积木。他代替我坐在了积木山前。他将积木一个一个组合起来。

太阳落了下去。在变的暗的庭院里自动亮起了灯。光线从被白色的灯照亮的庭院里进到了房间里。

我打开房间里的灯。他在做帆船。再次被他组合成需要两只手抱在一起才能围起来的帆船。他从各各角度欣赏着这个船。我也能够像他一样的玩积木就好了。

在井的周围的灯总是被飞蛾围绕着。我们为了刷牙站在了井的旁边。刷牙的时候可以看到蛾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把口里的水吐向排水沟。排水沟和山脚下的小河相连。

那之后就是回各自房间之前的时间了。在起居室里听着从唱机里传出的音乐。我们都睡的很晚。在静静的音乐声中我们两个玩着西洋棋。战果往往是胜败参半。因为我的脑袋和普通人类所具有的机能几乎是一样的。

因为虫子会飞进来所以拉上了纱窗。当晚风吹进屋里就可以听到在厨房窗户下面的金属风铃所发出的声音。有着清澈的音色。

“那个风铃的声音是风作的音乐呢。我喜欢，这个声音。”

在他思考下一步的时候我说着。他眯着眼点了点头。

让我吃惊的是。最初我来到这个家的时候，只是觉得只是没有规则的高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觉得不仅仅如此而已了。在这个家生活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月了。这期间，不经意间我的心发生了变化。

那天夜里，在他回到寝室的之后。我一个人在外面散步。在庭院里有着一个个路灯。金属制的柱子上有着圆圆的灯泡。飞虫想要靠近光却又被玻璃灯罩弹了回来。夜晚的黑暗是这么的浓，当我站在路灯下面，白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我站在那里考虑着自己的变化。

不知道何时开始我不再踩踏草地走最近的距离到井边打水。而是走铺着石头的小路。慢慢的花时间走着。小心地注意不踩到花草。如果是以前的话我一定会认为那是浪费能源。但是像现在这样一边看着周围的景致一边走着也是件令人开心的事呢。

在地下醒来。第一次来到外面的时候。不能理解让眼前的一切都变成白色和让体表温度上升的太阳。但是现在我对于太阳的理解有着更深的意义。大概只能用诗的世界来表现吧，那是连接到内心世界的东西。

我慢慢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爱。

墙壁上生长着植物的家啊，广阔的草原啊，孤孤单单的立在山丘上的底下仓库的门和在那上面的鸟巢。高高的青色的天空和积雨云。虽然讨厌苦苦的咖啡，但是喜欢放了很多糖的咖啡。乘还没有变冷的时候热热的咖啡在舌头上慢慢扩散的甜味能够让我变的很开心。

准备做饭，打扫房间，洗着白色的衣服。如果衣服破了就用针将它缝补好。从窗户飞进来的蝴蝶落在了流声机上。闭上眼睛听着风写的曲子。

我抬头看着夜空。在电灯的旁边有月亮。风吹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包括他，我喜欢这里的一切。

在树间可以看见城市的废墟。没有一点点光亮。在那里只有黑暗。

“还有一个星期我就要死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后对我说。好像是因为正确的检查可以知道死期。我还是不能够很完全的理解到“死”的意义。我知道了，这样回答着他。

3

因为他的身体很弱，上下楼梯很花时间。所以他搬到了我一楼的卧室。然后我住到了他二楼的房间。

看到他艰难的从床上坐起来，走掉有椅子的窗户旁。我想帮忙，但是都被拒绝了。我没有帮他看病也没有做任何事，他也没有喊痛也没有发烧。他说这个病原菌是不会带来痛苦的将人慢慢带向死亡的。

尽量的在他能活动的范围内来进餐。他如果坐在长椅子上的话我就把饭端到他旁边坐下。他要是坐在单人椅上我就在他旁边的地上盘腿坐着，在他的脚边吃着面包。

他说着伯父的事情。他和伯父一起开着卡车在废墟中前进的事，或是在废墟中捡还可以用的东西等等。放在庭院里的卡车好像是因为没有燃料而不能动了。

“你有没有想变成过人类的想法啊？”

谈话中，他突然问到。我点点头，说有。

“当听到风铃的声音时我就会想要是我是人类该有多好啊。”

风都能够通过摇动风铃来创造音乐。而我却什么都创造不了。真是遗憾。在说话的时候我可以用好像诗一样的话语来表现，也可以说谎。但是我所能创造的也只有这么一点点而已。

“这样啊……”

他点点头又回到了他伯父的话题上。他想起来，他和伯父花了几周的时间探索已经变成废墟的城市。

我知道他深爱着他的伯父。所以想要被埋在伯父的旁边。所以才做出了我。为了让我认识到人类的“死”。

在盘着腿坐在地上的我的旁边有块没吃完的面包掉了下来。是他掉的。

他的右手抽经了，虽然他想用左手阻止。但是没有用。他用冷静的眼神看着自己抽动的手然后问我。

“关于死，你已经知道了么？”

“还没有，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可怕的东西。”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面包放在盘子里。考虑到卫生的问题我没有吃它。关于死我还没能够理解。我知道了我有一天也会死的。但是我并不觉得可怕。停止活动是那么可怕的一件事么？我感觉到在停止和恐怖之间都什么东西被漏掉了。恐怕那是我不得不学习的东西吧。

我歪着脑袋看着他。他的手还在不停的颤抖。大概他已经不在意了。他向窗外看去。我也向外面看去。

光线流泻的庭院。因为太耀眼让我眯起了双眼。包围着家的森林和向山脚延伸的小路。有着已经坏掉的邮筒。生锈了的卡车旁就是种着蔬菜的菜地。在并列的田地上飞舞着小小的蝴蝶。

小小的白色物体在绿色的叶子的影子下藏了起来。是兔子。我站起来。从窗户跳到外面，虽然我知道这样做是很没有礼貌的，但是看到兔子的瞬间我判断出抓兔子是比什么都要优先的事情。

在他马上还有五天就要死了的这天。天空中出现了云。我在森林中走着采集着野菜。虽然仓库里有很多食物。但是吃自己种的或是自然的植物会比较好是他的主张。

他的手脚时不时的抽经。有多少次都是一会好一会又抽经。有时候他会打翻咖啡而把衣服弄脏了。即使这样他还是能够冷静的对待。用没有一丝困惑的眼睛看着自己已经不听使唤的身体。

在森林里走一会就会看到悬崖，如果掉下去会有危险，所以不要靠近，他这样告诉我。但是悬崖边有很多野菜。然后我还很喜欢从悬崖上看到的景色。

在不远处，地面突然没有了。我一只手拿着装野菜的篮子一手把野菜放进篮子里。一边看着悬崖对面的山。天空被云覆盖着，把一半的山也溶入其中。仿佛只是个巨大的影子被包围在这灰色之中。

我看着悬崖的前端。好像是谁把那里踩塌了似的。有一处崩塌了的地方。

我伸出头看到崖下，大概下面三十米处有一个横着的细线。那是崖下流淌的河。在河上二十米处有一处突起。有一个桌子左右的宽度，上面长满了草。

在那里有个白色的东西，是兔子。是因为突然从悬崖上掉下，然后掉到那上面去的吧。没有向上面攀登的部分。看来只有从突起的岩石上移动了。

从远处的天空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声。一瞬间就感觉到手腕上聚集着水气。

把篮子放在一旁。双手抓住悬崖的前端慢慢的下到下面。我用脚探索着岩石的凹凸找寻着刚刚看到的部分，终于我下到了突出的岩石上。

我站在了兔子所在的岩石上，冷风吹着我的头发，看到兔子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我就想着非救他不可。

我小心翼翼的靠近兔子，这只有个白色毛皮的小动物静静的让我抱着它，感觉到了手中小小的温暖。好像个热热的一块东西一样。

下起了雨。树叶一起发出了被雨打的声音，下个一瞬间，听到了什么崩塌的声音，震动侵袭了我的身体，我现在所站的地方正在以高速下落。我有种飘起来的感觉。刚刚我放着篮子的悬崖一瞬间变的又远有小。我紧紧的抱着兔子。

着地的瞬间，强烈的冲击贯穿全身。旁边沙尘飞舞。但是因为下雨所以一下就消失了。我掉在了崖下的小河边。

虽然我身体的一半损坏了，但是并不是致命的。一边的脚断掉了，从腹部到胸部有着巨大的裂口。虽然身体里有些东西掉了出来，但是好像还是可以自己回到家的样子。

我看了看胸前的兔子，在白色的毛上有红色的东西。我知道那是血。兔子的身体慢慢的变冷了。体温好像从我的手腕间流走了一样。

我两只手抱着兔子回到了家。一只脚一瘸一拐的走着，还不时从身体里掉落东西出来。大雨一刻不停的下着。

进到家里我寻找着他。从我身上滴下的水在地板上扩散开来。我的头发湿了，皮肤变的破破烂烂的。他坐在可以看的到庭院的窗边。看到我的样子他很吃惊。

“请你把我修好。”

我说明了会变成这样的理由。

“好的，我们去地下仓库。”

我把手中的兔子递给他。

“能治好这孩子么？”

他摇了摇头，那个兔子已经死了。兔子忍受不了掉下来的冲击力，在我的手臂中摔死了。

我想起了在蔬菜间死命追逐的活蹦乱跳的兔子。再看看眼前白色的毛被染成红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动也不动的兔子。不到地下仓库检查一下是不行的。我听到他从远处说着。

“啊~~~啊`~~~”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一个字。我感到了胸口深处里传出的疼痛。我应该是和疼痛无缘的啊，可是为什么我会疼呢？失去力量的我，跪了下来　　“我……”

我有流泪的功能。

“……这孩子。我喜欢这孩子。”

他用好像看到很让人痛心的东西的眼神看着我。

“那就是死啊。”

他这么说着，我双手抓住头，我知道了，死就是失去什么时的痛苦。

4

我和他一起来到底下仓库。雨大到无法看清前面的路。我双手抱着兔子用一只脚走着。虽然出家门的时候他说叫我放下兔子。但是我怎么都做不到。结果我在地下做应急处理的时候，兔子一直都睡在旁边的桌上。

躺在手术台上，就正好看到天花板上的灯，一个月又几个星期前，我也是这样躺在这间房间的。然后睁开眼就听到他说早上好。这是我最初的记忆。

在白色的光中，他检查着我的身体。他有时像是很累的样子在椅子上休息。如果不休息的话，他一定站不起来了吧。

我躺着，头侧向旁边的桌子看着兔子。他也马上就会和兔子一样不动了吧，不要啊~~~只有他不行。鸟也好，我也好，终究还是要死的。我虽然有着这样的知识。但是像现在这样对于死感到恐怖还是第一次。

我在考虑自己死时的事。这不仅仅是停止活动而已。是和这世界上的一切分别，是和自己分别。不管如何的喜欢也必然要分别。所以害怕，所以悲伤。

越是爱的深死后的丧失感越是重。爱和死并不是两件不相同的东西，是同一件东西的表和里。

在他将我从体内掉出来的东西装进去的时候。我静静的哭着。终于修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坐在椅子上休息。

“明天为止就可以做好应急处理了。想要完全的恢复的话需要三天的时间。”

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我想应急处理后的工作我只能自己完成了。我对于自己体内的还是了解的。虽然没有经验，但是只要看着设计图来做的话，应该能做的到。

“我明白了”

然后哭声继续着。

“……我恨你……”

为什么要做我出来，如果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不喜欢上什么的话，我也不会对死和离别这么的害怕了。

泣不成声的我躺在手术台上说着。

“我，喜欢你，但是即使这样。让我埋葬你的尸体，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如果这样痛苦的话，还不如不要心。我憎恨给我心的你。……”

他露出悲伤的表情。

包着绷带的我抱着已经变冷的兔子走出仓库。外面已经没有下雨。草原笼罩在湿湿的空气中。虽然天还是黑的，差不多要到日出的时候了。看向天空，云在流动。他在我身后从门里出来。

做了应急处理的我可以正常的走路了。但是并没有完全修复。所以不能做激烈的运动。在我自己做修复工作的期间，我停下了手中的活。我在地下工作的时候，没有人给他做饭。

我们准备休息一下向家里走去，东边的天空终于变的明亮了。他在森林旁边的十字架前停住了。

“还有四天”

他看着十字架说着。

早上我埋葬了兔子。埋在了青色的草地上有很多小鸟聚集的地方。想到如果在那里的话它就不寂寞了，我用铲子挖着洞。在用土将兔子埋起来的时候，我的心好像被人捏碎了似的。我还要为他做同样的事情。只要这样想着我就没有能够忍受下去的自信了。

在那天早上之后，他就一直睡在一楼的床上没有起来。只是坐起来从窗户看着外面而已。我做好饭端到他身边。我再也笑不出来，在他的身边很痛苦。

我能理解为什么他总是眺望窗外。他也和我一样喜欢着这个世界。所以想要在死来到之前好好的让这景色映在眼里。我尽量待在他的身边，我能感觉到死亡正一秒秒的向他靠近。无论在家里的哪个地方都能感觉到。

从下雨的那天以来，一直都是多云。风也没有，所以风铃也沉默了。也没有听音乐的力气了。家里静静的。只有我走路时地板发出的声音。

有天夜里。看着窗外的他说。庭院里有盏灯在微弱的一闪一闪。还想着能撑一会的，却没料到一下就灭了。我明天正午就会死了。……　　看着灭掉的灯他说着。

他睡了。我来到二楼的有积木的房间抱着双膝。在地板的中央上有着用红色积木做的帆船。是他在我的面前所做的东西。我看着帆船思考着。

我喜欢他，然后心中慢慢生成了牵挂，我憎恨着把我创造出来的这个人。心中仿佛黑影一般的感情纠缠着我。

怀着感谢和恨的复杂心情我靠近他。但是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想法。如果我递咖啡给躺在床上的他的手在抖的话我就直接喂他喝。

在我的心中还有点疙瘩的事他没有知道的必要。明天正午。我只想表达感谢制造我的他的心情。这是为了让他能够没有遗憾的死去。

我用两手把玩着用积木所做的红色帆船。还是将心中的恨隐藏起来比较好。但是，每当我想起的时候总会有种让人窒息的感觉。我害怕向他说谎。

帆船突然散掉了，落下的船身掉在地板上吧嗒吧嗒的分解开来。我一边捡起掉下的积木一边想这可怎么办才好啊。我不能像人类一样画画雕刻不能创作音乐。他死了的话，积木就永远都是这样了，再也不能组装起来了。

这时候我注意到了我还有一件能够做事。我一边想着他当时组装帆船的顺序一边重新将帆船组装起来。我见他组装过一次。我重复着他所做的每一步，这样的话我也能够做出帆船了。

一边拼我一边擦着眼泪。难道说……难道说……，这句话不断的在心中重复。

第二天，从早上开始天空终于放晴了。在一望无际的青色天空里没有一片云彩。在他还在睡的时候，我在井边刷完牙，然后漱了下口。在从井里打水上来的时候，水花四溅，滴在了井边生长的小草上，花瓣因为缀着水滴而弯曲了。水滴反射着朝阳的光芒。

因为前几天都是多云天气，要洗的衣服集了一大堆。我洗完几天以来我们俩穿的白色衣服。拿到庭院里去晒干。稍稍动一下包在身体上的绷带就散开了。我一边缠好绷带一边往竹竿上晒衣服。

我刚刚把衣服都晒好。就发现他从窗户往外看。那不是他睡着的那间房的窗户，是日照很好的走廊的窗户。我吓的马上冲过去问。

“你起来没有关系么？”

他坐在窗边的长椅子上说

“我想要在这张椅子上死去。”

看起来他是花了最后的力气才走到这里。

我坐在他的身旁。从窗户可以看见庭院里。刚刚洗过的衣服白的耀眼。如果有风的话吹起衣服的话就可以看到被衣服档住的井。这是个跟死无缘的早晨。

“还剩几个小时？”

我看着外面问他。他沉默了一会。当沉默过后他告诉我他的生命还剩下多少秒。

“因为病原菌而死的话，能这么准确的遵守时间么？”

“这个~~谁又知道呢。”

他用着不怎么感兴趣的声音回答到。我紧张的试着问他。

“……你不给我取名字是不是因为和不能绘画不能创作音乐一样。你不是不想给我取。是因为你取不了吧。”

他终于不再看着外面转过头看着我。

“我也能够准确地知道自己的死亡时间。因为像我一样的机器人是一开始就被设定好了停止活动的时间。然后，你也是……”

其实你并没有被感染什么病原菌。恐怕他也是以前看过别人拼过帆船所以他才会拼的吧。在人类全部灭亡的世界里，只有他没有死而生存至今。他看了我一会然后低下头。白色的脸显得很忧郁。

“瞒了你这么久，对不起……”

我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前。听到他身体里马达的细微声音。

“为什么你要假装成人类？”

他用低沉的声音告诉我他憧憬着能像伯父一样。伯父是他的制作者。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我是人类就好了。他也是这样想的啊。

“即使说了，你大概也不能够理解吧。”

好像是认为和制造同自己一样的机器人比起来，装成人类也许会让我的痛苦减少一点。

“你真的很愚蠢啊。”

“我知道”

他说着。然后他慢慢的把手放在还趴在他胸前的我的头上。至少在我看来他和人类没有太大的区别。我紧紧的抱着他。剩下的时间慢慢的在减少。

“我因为想要被埋在伯父旁边。在自己的身上盖上土是必要的。所以仅仅为了这些而擅自的做出了你。”

“你在这个家生活了多少年？”

“自从伯父死了以后经过了二百年了。”

我知道他制造我时的心情。在死亡的瞬间，有个能握着自己的手的人是多么让人欣慰的一件事啊。所以我想在他死之前都这样一直紧紧的抱住他。这样的话他就知道他不是孤独的。

我想在我快要死的时候我也会做同样的事吧。设计图，材料，工具在那个地下仓库里都有。不到那个时候是体会不到的。在忍受不了孤独的时候，才将我制造出来的吧。所以，我能够原谅他。

我和他在长椅上。度过了一个安静的早晨。我一直都在他的胸前听着马达的声音。他什么也没说一直看着窗外的风吹起晒着的衣服。

在我接受应急处理以来。身体都包着绷带。缠在脖子上的绷带掉了，他悄悄的帮我包好。阳光从窗户照近来。照到膝盖上暖暖的。比什么都温暖。温柔的，软软的。当我感觉到这些的时候。我感觉到在我心中让我疲惫的一切一个一个的消除了。

“谢谢你制造了我。”

非常自然的，将我想说的话通过嘴唇表现了出来。

“但是我也曾经恨过你。”

我的头还放在他的胸前，所以看不到他的脸。但是，我还是知道他点了点头。

“如果你只是为了让我把你埋葬，只是为了让我见识到死的话，我也就不会害怕死，不会因为谁死亡而倍受悲伤煎熬了。”

他用无力的手，摸着我的头发。

“喜欢上了什么，然后在失去的时候，我的心发出了悲鸣。在我剩下的日子还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事还要忍受多少次悲伤与苦痛啊。这是多么让人痛苦啊。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干脆把我做成一个什么都不爱，没有心的人偶呢。”

从外面传来了鸟的叫声。我闭上眼睛。想象着在蓝色的天空里有几只鸟飞翔的场面。闭上眼皮的时候，眼睛里强忍的泪水还是流了出来。

“但是，现在我感谢你。如果没有在这个世界诞生的话，我就不会看到山丘上广阔的草原。如果不给我心的话我就不能快乐的看着鸟巢。也不会因为咖啡的苦而皱起眉头了。触摸着这世界的每一个闪光点。是多么有价值的一件事啊。这样想着，我因心中因为悲伤而流出的血也是我生存着的证明啊……”

同时有着感谢与憎恨是很奇怪的吧。但是我想，大家大概都是这样吧。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消失了的人类的小孩，也是对父母抱着这样的心情吧。学习着爱于死，在光明与黑暗的轮回中生存下来。

然后孩子们长大了。背负着在这个世界上创造新生命的使命。

我想在那个山丘，你的伯父的傍边挖个洞，然后让你躺在里面，再给你盖上土。用木头做个十字架。种上在井旁边开着的花。每天我都会来陪陪你。然后会在夕阳下，和你报告我今天遇到的一切。

时间静静的在长椅上流过。快到正午了。在我耳边，他体内的马达声变的越来越小，终于……听不见了。“晚安”我在心中对他说。

[ZOO]6.寻找血液

1

闹铃声把俺（六十四岁）吵醒了。俺把吵闹的闹钟按停，凌晨五点，俺用手揉了揉眼睛。设置在床边正中央那扇没有窗帘的窗户，把早上的阳光带进了房间。那扇窗有点问题，在开锁的状况下推开，顶多只能拉开约三厘米的空隙。也就是说，唯一的出入口只有房间那扇大门。

俺随意看了看手，却大吃一惊。手上都染红了！已经变干燥的红色液体覆盖在皮肤之上。那是血！再仔细一看，才发现全身都布满了血。俺惊恐地哀号起来。心想，以前担心的事态终于还是发生了。

“爸爸您怎么了！？请把门锁给打开吧！”

有人敲房门。那是次男继雄的声音。似乎由于房门锁着而无法进来的样子。俺从床上站起来，想要确认流血的部位。

“不、不、不、不知道从哪里、从哪里流血出来了！”

只要能看到的血印周围，俺都一一检查一遍。可虽然俺认为自己受伤了，却无论如何找不到受伤出血的位置。最后俺放弃寻找，走去解开了房门的锁。

“爸爸！”

继雄打开房门进来了。一见到俺他就“哇”地叫了出来。

“是、是、是、是哪里流血了，快给俺找，快找找啊继雄！”

老早以前俺就一直为生了这么一个胆小懦弱的次男而懊恼。这会儿还差点以为他要拔腿逃跑呢。不过他倒是听从了俺的命令，一边在俺背后搜寻伤痕，一边发出诸如“哇啊—！”或“咿—！”的怪叫声。

“啊，是这里！爸爸您右侧腹部受伤了！”

俺用手探向他所指的部位，结果摸到了一个从身体生长出来的硬物。

就在那时候，俺的老婆端子（二十五岁）与大儿子长雄（三十四岁）终于来了。俺的眼睛入血了看不太清楚，不过他们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脸好奇地从门口探头望进来。

“哇！”

“恶！”

俺听到两人的惊呼。

“次雄，长在俺身上的那个到底是什么？”

次男像弱智儿般发出了“啊……”的困惑声，似乎无法肯定的开口道。

“依我看来呢……，从爸爸的侧腹长出来的东西嘛……，怎么看都像是菜刀呢……”

俺的意识开始模糊。右侧腹部流出来的血逐渐增大了绒毯的染红面积，而且似乎完全没有止血的迹象。没想到，俺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被菜刀刺伤的事情。

2

十年前俺发生了一起交通意外。当时俺驾驶的是一辆花钱让人打造的，防弹之外还附带洒水系统的战车一样的车子。助手席坐着的是最初的老婆。

那真是一次严重的事故。俺那自豪的车子变成了奇怪的铁块。后来想想，自己能够活命简直就像奇迹一般。

俺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虽然全身缠满绷带却不觉丝毫疼痛。为了了解同车老婆的状况，俺在医院里面到处走着。

见到俺的护士尖叫了起来。一开始俺就觉得走路怪怪的，后来发现原来其中一边脚承受了整个身体的重量，弯成了“の”字形。据说由于俺当时全身骨折，院方判断为需要绝对静养。

俺怎么都无法接受。明明身体完全不痛，却逼着俺静养可没道理！

日后，终于有医生对俺进行了解释说明。据说事故当时，俺的头部受了强烈的撞击。由于这个原因，在脑部留下了一点后遗症。那就是完全失去了感觉疼痛的机能。

从此，俺就非常畏惧受伤。

有次俺在看报纸的时候，翻到《感觉温暖君》的漫画页面时，发现第四个图画框竟然被人涂了满满的红色。这到底是最干的恶作剧呀虽然俺不知道不过就算对俺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漫画也着实让人感到气愤啊！这么想着，却发现那是被俺手上流的血给染红的。原因是俺养了一条土佐犬，那天早上忘记给它喂食，结果它把俺的手指当成饵来啃了。

在脱衣场把汗衫脱下入浴时，却发现水泡渐渐变成了红色。心想到底是谁买的这么恶趣味的东西，正要生气，才发现那是自己的血给染红的。俺的背后有两三个图钉刺出来的伤。造成流血的原因似乎是午睡的时候，睡姿恶劣的俺自己压到图钉上给导致的。

每次当俺注意到的时候，血总是流个不停。皮肤被钉子勾到也没感觉；也试过小趾头被衣柜的角打伤骨折了，之后两天还能若无其事的度过。

感到身体危机的俺，每天睡觉前都会请主治医生重慈大夫（九十五岁）为俺做全身检查。

尽管如此，俺还是无法完全抹去心中的不安。如果明天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全身淌血该怎么办？俺于是总带着不安入眠。

发生事故的那一年，由于痛失爱妻，俺的人生也失去了光辉。俺变成了一个只为努力壮大自己公司而与不思长进的孩子们纠缠的苦闷人生。

俺的公司日益壮大。只是在没找到适当的接任人选之前，俺还不能退休。变得越来越不苟言笑的同时，俺也日渐对这没有痛楚的世界产生了恐惧。

3

窗外山麓的景色正被早晨爽朗的气息所包围。

清脆的鸟鸣对全身沾满鲜血来到桌前的俺来说，简直如同一种不吉的讯号。来到桌前的还有继雄与端子。

“老公，你出血很严重呢，简直就像喷泉一样”

端子用手捂着嘴说道。刚打完电话的长雄这时候也回来了。

“父亲，虽然我叫了急救车，不过从山脚到这栋别墅来最快也要花三十分钟左右的样子呢。怎么办？”

还要三十分钟呀…内心如此嚷着的同时，俺向腰间的菜刀望过去。那里确实被刺了，由于俺比较胖，不稍微扭转身体是看不到菜刀的。

“爸爸，不可以扭动身体呀。不然会像拧抹布一样把血给拧出来的！”

“哦哦，没错没错”

听了继雄的忠告，俺不再扭动身体了。可是这样的出血量，俺怕是撑不了三十分钟吧？这里是山间的别墅，附近根本连一家医院都没有。

“端子……”长雄对比自己年幼的继母如此称呼着。“你捂着嘴巴是觉得不舒服吗？”

端子摇摇头。

“怎么会呢。这样捂着嘴我才能偷笑呀。一想到这个人很快就要死去，我真是太高兴了。”

老实说，这个女人是为了遗产才与俺结婚的。

“端子你说什么呀，竟然在我父亲要死的时候说这种话！”长雄在望向我这边的时候，还特意堆了个保险推销员式的笑容。俺经常在心中称呼长男为“伪善者”。“父亲，您可别把遗产分给这个女人。把公司交给我之后您就可以安心离开了”

“哎呀你可真会说。长雄先生你才是吧。因为借了大笔债款，所以想早点分到遗产喔？”

“哦哦，爸爸，他们两人的想法真恐怖！”

懦弱的继雄把椅子挪动到远离两人的地方去。

“你们啊，竟然在俺奄奄一息的时候说这种话！”

“就是快死了才应该说这种话题呀”

端子小声地顶嘴到。

这臭女人，俺还是从遗嘱里把她删除掉吧。

“爸爸，您就别生气了。小心血压上涨会加快出血量呀”

继雄的声音把俺从盛怒中唤醒。俺开始深呼吸，把满腔怒意强压下去。然后俺的脑海当中浮现出一张脸孔。

“话说回来，怎么不见重慈大夫的影子啊”

俺每次外出旅行时，都会让他随行在侧。这回当然也不例外。来这座山间别墅度假的人加上大夫一共是五人。

重慈大夫是个高龄的老头子。要说他到底有多老，大约是每个见过他的人都会担忧的说道“给这个人治病不会有问题吧？还是寻找其他医生比较好？我可不想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这个像是出生在江户时代的人呀”然后到别家医院治病去。因此他所经营的病院一直门可罗雀，以至于俺让他随行的时候他总会高兴地“去哇、去哇”地、随意丢下医院不管。

“大夫好像还在房间睡觉呢。明明现在正是最需要他的时候！”继雄说道。

“我去叫醒他好了”

长雄站了起来。重慈大夫的房间也在一楼，就睡在俺旁边的房里。听到俺哀号的时候本应第一个起床的人，可能因为耳背或者早就在床上寿终正寝的关系，到现在他房里还完全没有动静。由于房门连着客厅的墙壁，所以俺可以清楚看到走到大夫房前唤醒他的长雄的身影。

终于，大夫搔着后脑勺步出了房间，被长雄带到俺们所在的桌前。其间，俺体内不断涌出的血液仍不住地被绒毯吸收着。

“重慈大夫，睡觉的时候吵醒您真是抱歉。不过请快来看看，俺这伤势。”

长雄摇摇头，说道。

“不，父亲，这大夫是醒着的”

重慈大夫就这样穿着白衣，以碎步快速移动到俺身边。就算外出旅行，他也依然常作白衣打扮。

“哎呀—，歹势啦。虽然听到你的叫喊声，但早上五点十四分开始放映的《途中下车之旅》是老夫每天必看的节目，总不能为了你而放弃那么重要的节目呀”

“庸医……”

端子一字一字地吐出感想。

“哎哟怎样都好总之快点过来检查俺的身体吧”

大夫开始检查俺的伤口。

“哈哈，被菜刀刺伤了啊，现在在这里是无能为力呀”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看着别人在自己面前验尸”

长雄小声说着。什么验尸呀，俺可还没有死！如此想着的俺，再次面向了医师。

“大夫，俺已经没救了吗？”

“正是如此。照现在的情况看来，在《早晨出发》的节目播出前你就会挂了，真是遗憾呀。”

端子把头转到桌子的方向，双眼润湿地摇着头。

“怎么会这样……多么希望这不是真的……”

俺举起一只手指着她，另一只手则紧紧揪着大夫的白衣下摆不放。

“啊啊，真是可憎的女人。大夫，难道就没有可以延长俺寿命的方法吗？”

在大夫那满脸的皱纹当中浮现出笑容。

“哟，那倒不用慌张。为了对付可能出现的类似状况，每次旅游时老夫都会把之前抽取出来准备给你输血用的血液带在身边。”

听了他的话，俺突然茅塞顿开！

大夫不时用注射针从俺身上抽取血液。由于实在太频繁，俺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把俺的血液变卖到其他什么地方去了。没想到，那些血液竟然是为了这种场合而提前准备的保险措施。俺突然感觉大夫的背后出现了一道灵光。

“在急救车到来之前输血的话，应该可以暂时维持住你的性命吧。话说回来，急救车应该叫了吧？”

俺们为他说明了急救车到这里来需要三十分钟的时间。

“时间只能勉强凑合呢。不过算了，老夫房间有大量为你准备的血液，这就去拿过来”

重慈大夫噔噔噔地小步返回自己房间。

“父亲，还有一线生存的希望不是很好吗！”

“真的呢。一想到你也许还能活很久，我就觉得十分高兴呀”

长雄与端子嘴里虽然这么说，但是失望情绪却表露无疑。连那“切”的不满声都能听到。

“如果爸爸死了，我不就要和这两个人一起生活咯！？那真是太恐怖了！”

继雄到现在还一脸要哭的样子摇着俺的肩膀。就在俺阻止次男“别摇了，血都要被你摇出来了”时，重慈大夫回来了。他依然挂着满脸微笑。

“啊啊，大夫，请快点输血吧。不知怎么的俺现在感觉头昏脑胀了”

“嗯，不能给你输血了”

什么！？

“抱歉，装着血液的袋子不知道被老夫我落在哪里了”

今年已经九十五岁的大夫，在俺面前害羞地搔了搔头。

4

忘了！？

“在房里没找到呀”

长雄与端子露出一脸高兴的样子。

“从、从家里出发的时候你不是还拿着嘛！到底你是怎么弄丢的呀！”

“不知道”重慈大夫晃着头。“但是，嗯……老夫到底有没有把袋子带到这别墅里呢？会不会在乘列车的时候落车厢里了呢？也许和你们其他的行李混到一起了吧？”

俺于是立刻命令老婆与孩子们去查看各自的行李。

“但是为了让爸爸失血而死，就算找到了那袋子，哥哥或端子可能反而会藏起来也说不定啊”继雄说道。

俺觉得他说得非常有道理。

“那就这么办吧。找到血袋的人可以获得俺的全部财产。包括公司和土地的全部！如果想要遗产的话就给俺拼死把血液给找出来！”

长雄和端子突然双双盯着俺的脸。

“老公，你放心吧，我立刻给你把血液找出来！”

“我也是！”

两人说完后纷纷上楼，回到了各自的房间。继雄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离开了。这时候俺见到重慈大夫卷起袖子，似乎也想掺一脚。

“啊，大夫。就算你找到俺也不会给你分遗产的”

“哎，老夫就知道”

“对了，难道不能让在场的人给俺捐点血吗？”

“你不是O型的嘛？在场的其他人都是A型、B型、AB型，根本捐不了血呀”

俺听到从二楼传来三人翻查行李的声音。而自己体内的血也无间断地往外流着。

“大夫，你就不能帮俺止一下血吗？”

他点点头。

“老夫最爱用的手术刀带来了，缝纫用的针线也有，就在这里给你做简单的手术倒也可以。幸好，现在你应该不需要再麻痹了。”

“拜托，俺还必须再活一阵子。就这样把公司交给他们俺是死不瞑目啊。俺才不要长年栽培的公司被他们毁于一旦”

“还不能死啊，你也真辛苦呢”

大夫说着，从白衣里掏出了一把生锈的手术刀。

“等等等一下，那手术刀是怎么回事？竟然还有铁锈！”

“哎哟，在这生死关头，那点小事就别管了”

重慈大夫拿着手术刀的手颤抖得十分厉害。

“大夫，你上一次动手术是在几年前啊！”

“大概是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吧”

俺以完全不像伤患的快速动作，一把打掉了大夫手上的手术刀。

“总之大夫，您快点回想一下自己到底把装了血的袋子忘在哪里了！没有那袋血的话俺就真的要死了！”

俺于是把从昨天由家里出发直到现在所发生的事一一整理回顾一遍。

昨天早上十点，俺们叫了两辆出租车从家里出发。全家只有俺有驾驶证，不过自从十年前那场事故以来，俺已经不再握方向盘了。

“从家里出发的时候，您确实带着血液的吧？”

“绝对不会错，当时还放在老夫大腿上呢”

出租车去到车站后俺们转乘列车继续出发。俺想起当时在摇晃的列车中，双手拿着车站便当的重慈大夫的身影。

“说起来，大夫您当时不是双手拿着车站便当吗？”

“啊啊，是呀是呀。你记忆力还不错嘛。那便当真是好吃呀”

“……装着血液的袋子呢？”

“啊啊！糟糕！落在候车位上了！”

这个痴呆老头！俺正想吼出来，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说话声。

“放心吧。大夫的行李我们都搬到列车上去了。当时那个装着血液的黑色袋子还是我拿着的呢”

原来是继雄。他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一楼来了。

“那么继雄，血液在你房间里吗？”

“没有，在我房间没找到”

儿子把俺的期望给打破了。俺只觉得力气一下子消失无踪，连肩膀都跟着垂了下来。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似乎连自己的体温都开始下降了，手脚的根部感觉已经开始发冷变冻。

“爸爸，怎么您脸色如此铁青！？”

“那是因为流了这么多血导致的。继雄，俺想抽烟，给俺拿烟来”

“不行。抽烟对身体有害。您不是还要活个长命百岁吗！？”

“……现在的状况亏你还说得出那种话来呀”

下了列车，俺们再次乘上出租车。车子在山道上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终于到达了这栋别墅。不，下列车之后，俺们是先在站前的繁华街道上购买了食物和其他必需品。这是每次到别墅来都一定会干的事情。拿着大量行李购物实在麻烦，所以当时由继雄与重慈大夫两人先把大伙儿的行李运到别墅去。

顿时轻松了不少的俺与长雄、端子三人到站前小店里挑选食材。长雄虽然汗流浃背，但依然堆着那张善人脸为俺们搬运装着食物的袋子。在经过蛋糕店的时候，确实是端子说想要买蛋糕的。

“买个蛋糕给大伙儿吃吧？啊，既然这样就要顺便买把菜刀了。我记得别墅那里是不是连把菜刀都没有哇？”

这时候俺突然想起来了。当时她左手挂着的黑色袋子，会不会是重慈大夫的东西？

“问一下，你们到别墅的时候，那装着血袋的黑色袋子在不在里面？”

“我想可能不在吧……？”

继雄毫无自信地答道。

“继雄和重慈大夫乘出租车离开之后，我见到一个黑色袋子孤零零地躺在道路上”背后传来端子的声音。

俺回头张望，只见她已从二楼下来，走到椅子背后便站住了。“因为知道那袋子是重慈大夫的，所以买东西的时候，我就一直带在身上了”

俺气得对着大夫举起了拳头。

“为什么那样重要的东西你会给俺丢在道路上！”

“啊啊，你这拳头是要干什么。你，你不会想对老夫这一介老人施以暴力吧？对老夫这没多少日子可活的老人！”

明明会先死的人是俺的说！

“对呀老公，不可以使用暴力哦。这个老爷子已经完全痴呆的了嘛，那么点小小的奇怪举动你就别太追究了”

俺说你啊！你这没血没肉的女人！

“总之那袋子当时是被端子拿着的。那么在你房间里找到那袋子了？”

她摇了摇头。

“到达别墅之后我确实是把袋子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果然没有找到呀。俺的视野越来越模糊，而且还开始犯困了。俺知道这是一个危险讯号。不断从伤口流出来的血就像沙漏一般，时刻提醒着俺，让俺用自己的眼睛来确认自己到底还剩下多么短暂的时间。

“但是袋子在这栋别墅里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吧”

“继雄说得没错”

“最重要的是袋子放在别墅的哪里呀！”

大家抱着胳膊陷入沉思。这时候从客厅入口处传来伪善者长雄的叫声。

“昨天晚上，我见过那个袋子”

那叫声让大伙不禁一致向他望过去。

“什么，当真！？”

“没错，我确实看到了。当时就放在这个客厅入口处附近”

“那就是说，长雄，你已经找到那血袋了吗！？”

“不，没找到。只是昨天晚上我在大家面前模仿鸭嘴兽的时候确实见到袋子丢在那里了”

听了长雄的话，俺回想起昨天晚饭时候的状况。大家吃着端子做的菜，然后俺还让老婆与两个儿子表演才艺。印象当中，长雄的鸭嘴兽表演是当中最烂最恶心的。

“这么说起来，哥哥昨天还被爸爸鄙视了呢”

“说到底，能够把鸭嘴兽那种连是哺乳动物还是鸟类都不清楚的动物演绎得那么相似的笨蛋，如果不是和它们有血缘关系，那就只可能是不完整的人类了”

继雄和端子一唱一和地说着。

“吵死了吵死了，鸭嘴兽得罪你们了吗！干吗鄙视它！鸭嘴兽是生活在澳大利亚的原始哺乳生物，腿短，趾间还有蹼呢！倒是端子你啊，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表演《团子三兄弟》！父亲对你的表现可是很不满哦。要不是你搞破坏，我的真本领早就迎来满堂彩了。哼，你应该不会不知道，父亲最讨厌的就是团子了吧？”

“我怎么会知道！我还以为十年前那个老婆是因为交通事故身亡的哩！你不说我还真无法想象原来她竟然是被团子咽喉而死的呀！”

把两人的吵嘴当耳边风，俺闭上双眼，开始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就像走马灯一般，昨天的事情一幕幕出现在自己眼皮底下。

昨晚吃饭的时候观赏了三人的才艺表演。顺序是：端子，长雄，继雄。

长雄的才艺表演让俺的不耐烦程度达到最高潮，不过之后继雄的魔术表演还算凑合。这个懦弱又一事无成的次男，明明什么大事都干不成，却有一手灵巧的戏法手艺。说起来，他房间的书柜里确实摆放着许多推理小说的样子呢。

以前也见过他一边望着星星一边发呆的样子。

“继雄呀，你在思考什么呢？”

“我正在构思杀人手法”

那时候，他双眼发光地说着这样的话。而我听完只是一笑置之。

“像你这么懦弱的人是无法想到的吧？况且想象杀人手法又有啥用呢？要写小说？还是杀人？像你这种胆怯的人根本不可能的啦！不管你大学是以多么优秀的成绩毕业，结果现在还不是只能每天带狗散步来消磨时间？”

继雄只是笑嘻嘻地听着俺把话说完。就算俺说的话多么尖酸刻薄，他都维持着一贯的傻笑，真是个无药可救的懦夫。

昨晚看完他的魔术表演时正好是十点整。阻止重慈大夫提案演唱宇多田光歌曲的发言之后，俺先大家一步回房睡觉。即使在旅行当中，俺也严格遵守着晚上十点睡觉，早上五点起床的规矩生活。

临睡之前，重慈大夫在俺房间为俺进行了身体检查。之后俺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房间很小，基本呈正方形，床就设置在入口正对面的墙边。从床边墙壁正中央那扇窗望出去，可以见到满天星光。

拜那扇只能打开3厘米的问题窗户所致，这房间的空气非常糟糕。曾经要求换房却没人愿意交换，最后演变成每次到这里住俺都不得不使用同一间房。

房门开着，客厅里老婆与两个儿子欢谈的声音听得很清楚。大抵是在说把蛋糕拿出来吃之类的话题。

由于皮肤没有感觉，俺无法感觉重慈大夫检查俺身体时的手势。心里甚至怀疑他根本没在检查，而是自个儿跑去打盹了。不过床底下传来一阵大夫震脚的声音，心想他应该还是清醒着的吧？可惜回头一看，那痴呆老人果然已经倒在床边的椅子上呼呼大睡起来了。

从大开的房门可以看到客厅里的桌子。俺能见到正在切着圆形蛋糕的端子的身影。

“大夫，大家开始吃蛋糕了哦”

俺只是小声说着，没想到重慈大夫竟然立刻从椅子站了起来，喊着“上面有巧克力版的那块是老夫的！”然后出了房间。

俺叹了一口气，从床上起来走到门口处附近，稍微眺望了一下围着蛋糕的四人。端子当时手拿菜刀熟练地为每人分着蛋糕。

把门关起来上了锁之后，房里便只剩下俺一个人。俺关了电灯再打了个哈欠后，便躺回床上睡觉了。

“父亲回房之后，我们确实是开始吃蛋糕的吧。那个时候袋子好像已经不在客厅入口处了呢。”

耳边传来长雄的声音，于是俺睁开眼睛，把自己从昨天的走马灯回忆当中再次拉回这个现实世界。眼前的桌子边站着四人，俺的血依然流淌着。扭转身体，菜刀也依然插在俺身上。有关鸭嘴兽的话题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现在客厅变得十分安静。

“如果长雄说的是实情，那就是说，袋子是在十点俺回房间之前消失的咯？”

“那之后，大约十二点大家各自回房。……哎？”端子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说起来，这别墅应该只有一把菜刀吧……”

那又如何了？俺完全无法理解她话中的意思。这时候继雄也“啊，原来如此！”地叫了出来。

“那就是说，刺伤爸爸腹部的那把菜刀……”

“嗯，看这里。菜刀的刀刃根部还沾着奶油呢”

重慈大夫把那沾了血的菜刀放到桌子上。在那上面确实看得出切过蛋糕的痕迹。

“啊，等一下！这把菜刀是什么时候从俺腹间拔出来的！？”

用手摸索腰部，菜刀确实在不知何时消失了。

“呼呼呼，你的破绽太多了，老夫偷偷把菜刀拿走你都没发觉”

“你真的是医生吗！？”

长雄双手抱臂，露出一脸像是专门欺骗善良主妇的推销员般的困惑面孔。

“嗯嗯，但我们是在父亲回房之后才开始切蛋糕的吧”

俺点点头。俺还清楚记得自己锁门之前见到的，正在切蛋糕的端子的身姿。

“之后应该立刻锁门了吧？这样一来，那把沾着奶油的菜刀到底是如何潜入父亲房里的呢？黄泉彼岸的父亲一定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吧……”长雄说。

俺可还没死呢！……

大概是流血过量，俺觉得脑袋变得昏昏沉沉。于是俺再次命令老婆与两个儿子仔细寻找袋子的去向。舌头已经无法灵活运作，不知道他们是否准确理解了俺的意思。

在长雄，继雄，端子翻箱倒柜寻找血液的时候，俺开始想着自己会不会就带着这种无法释怀的不愉快心情死去呢？他们都是一群笨蛋，要是当中有人拥有维持公司不让它倒闭的能耐与胆量，俺也就能够无后顾之忧愉快的死去了呀……俺借助重慈大夫的手，走到客厅一端的沙发上躺下。双脚不断颤抖着，俺已经连独自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啊啊，说起来”在厨房寻找血袋的端子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般，不一会儿便来到俺所在的沙发旁。长雄与继雄听到声音也聚集到客厅来了。“我拿蛋糕出来的时候，在客厅门口好像踩到过什么东西。那不会就是装着血液的袋子吧……？”

“什么！？然后呢，发生什么事情了……”

全身虚脱的俺连叫声都变得软绵绵的。

“因为觉得很生气，就踢了一脚咯”

“俺的血啊~……”

“但是那袋子之后到哪里去了呢？”

继男发出了疑问。既不在老婆与两个儿子房里，也不在大夫房里的话，到底会在哪里呢？

俺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就连一直感到讨厌的老婆与两个儿子，现在都觉得可爱极了。为了看他们最后一面，俺想一一扫视每个人。

不过就像存心阻碍俺一般，年老昏聩的大夫竟然搬了一张凳子坐到俺面前，还打开报纸开始翻阅体育新闻！昨天举办的相扑比赛新闻照片占据了俺所有的视野。真没想到在自己临死前看到的竟是两个相扑选手扭作一团的相片。

不过这时候俺却注意到某件事。

“哎，重慈大夫，你不震脚的吗？”

报纸之下大夫那双脚，正安稳地贴着地面。他好奇地问俺那又如何了“最近老夫把震脚的开关按停了”说着便收起了报纸。

俺心里浮现出某种可能性，脑中的电灯泡“噔”地亮了起来。

“继雄，到俺房间找一下！”

俺的声音非常虚弱。站在重慈大夫身旁的继雄还是听到了。

“呃—，我才不要，多恐怖啊！那房间到处都是血呢！”

“那么长雄，快去俺房里找一下，特别是床底”

长男听从命令进了房间。躺在沙发上的俺可以清楚看到自己房间。俺看着长男翻查床底的背影。然后他发出了“啊”的叫声。回到客厅的他，手上多了一个黑色袋子。

赶得及……俺落下了心头大石。虽然意识只剩一半，但想到俺那半条老命还能继续在这世间挣扎存活下来，就觉得实在是太好了。

“但是，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呢……？”

端子侧头思考起来。

“你把袋子踢走的时候，大概重慈大夫正为躺在床上的俺作身体检查吧。被踢走的袋子就从大开的房门滚到俺房里去了。你看，入口正对着的就是床吧。就这样，那袋子偶然滚进了俺的床底下。”

接受检查的时候俺听到床底下有什么东西的声响。俺只把那声响误会为重慈大夫震脚的声音，不过那其实却是袋子滚动时发出的声音。

长雄和端子一脸可惜地望着那个袋子。看着他们两人，俺心里暗爽地伸出手腕，等待大夫为俺插输血管。

“重慈大夫，动作请快一点，俺就快不行了”

“那可糟了”医师拉开袋子，望着里面露出一脸遗憾的表情“这个袋子，里面是空的”

5

“竟然忘了把东西放进去、你这可恶的痴呆老头子……”

半边意识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的俺，利用最后一点意志大声叫骂了出来。但那声音听起来只像少女咬耳朵时的喃呢。俺受到了打击，看来自己已经走到生命最后一级阶梯，再一步就要进鬼门了呀。

解体一般的无力感遍布全身，眼看可以吊着老命的方法已经没有了。只要再次闭上双眼，俺就会被无尽的大海吞噬，永眠于海底，再也无法浮起，仅此而已。

朦胧的视线当中，能够见到把手左右晃动的重慈大夫的身影。应该就在俺面前的他，看着看着却又像站在了非常遥远的地方。

“不对不对，老夫应该放了呀，不，肯定放了。一定有人在什么时候把袋子里的东西给抽走，以确保老夫无法对你进行输血，那样才能够真正杀害你呀！”

“你真的把血液放到袋子里面去了吗……”

“真的真的，老夫还没有痴呆到那种地步。虽然试过忘带老人止尿片，不过那O型血的血袋和点滴用的输血管可是真的放进去了！”

“呃，你用老人止尿片的吗？”继雄惊讶的问道。

“啊，开玩笑，开玩笑而已”重慈大夫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俺翻了翻白眼，不过内心却很对“输血管”这个词在意了起来。空白的脑袋再一次被小灯泡照亮了。

但是俺无法相信。仔细琢磨着自己想到的可能性，不过那也实在太不可能了。

在死亡边缘，俺的内心满满地充斥着某个疑问。难道真的做得到吗？

“幸好父亲买了重额保险，真是太好了”

长雄安心地说道。反驳大儿子愚痴的能量早就从伤口流光了。俺已经懒得开口了。不过睁开眼睛瞪他的力量还是有的。

“老公，你都写好遗嘱了吧？”

俺用尽全力点了点头。其实早在几年前，俺就已经拜托律师制定好遗嘱了。遗产的分配，老婆与两个儿子的份额应该基本一样。

强烈而缓慢的死亡过程就像梦魔一样，俺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终于要走了呀。就像察觉俺要离开一般，四人围着沙发俯视俺的脸孔。长雄和端子露出非常期待的眼神。重慈大夫是一脸复杂的表情。只有继雄一人站在比较远的地方看着俺。见到他嘴角浮现的笑容，俺终于把最后的疑问给解开了。

老实说，俺无法想象继雄策划这次罪行到底是基于什么目的。那孩子小时候经常为俺表演他那一手不错的魔术戏法。被戏法所感动，俺总对那孩子赞不绝口，而他也会露出非常高兴的表情。也许这是他戏法的延长也说不定。

至少了解到他有杀害父亲的胆量，俺也安下了一颗悬着的心。以前一直以为他懦弱无能，不过按现在的情况看来，公司暂时是不会有什么危机了。

这计划应该早在旅行前便策划好了。来别墅的途中，继雄寻找空子把大夫袋子里的东西抽了出来。也许在上列车时就拿走了吧。

第二天早晨，俺会五点醒过来，这是家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而在那之前，继雄便开始为杀人做好准备。他带着偷来的血液和输血管走出门，来到俺房间的窗户前。他在窗户空隙中塞入了输血管，再把O型血的血液通过输血管淋到熟睡的俺身上。因为俺经常抱怨说窗户的锁坏了呀，或者窗户只能拉开几厘米呀，所以这窗户的状况全家都知道。

完成前置工作之后，继雄把倒空的血袋和输血管处理掉，再回到客厅等候闹铃响起。为什么他会把沾有奶油的菜刀用作杀人凶器呢？如果端子没有提出要买刀，结果又会如何呢？俺已经无从得知了。

于是到了五点，俺终于醒了。

在窗户光线的照射下，俺察觉到自己全身淌血的状况。继雄假装听到俺的哀号，第一个来到俺房前敲门，而俺也解锁让他进来了。进到房里的继雄假装为俺检查身体，实际上则拿着菜刀在俺看不见的地方刺了一刀。失去疼痛神经的俺，完全没有发现他干的事情。

四人俯视着躺在沙发上的俺。他们头顶上那盏荧光灯显得特别耀眼。俺弯起嘴角，给站在比别人后一步的继雄送上一个“俺注意到了”的讯号。

“哎，这个人怎么笑起来了？”

耳边传来端子不可思议的声音。

俺终于安心地阖上了双眼。

（完）

[ZOO]7.冰冷的森林里的白色房屋

原作：乙一

翻译：彗星

生活在马房里的我，没有家。马房里有三匹马，和永远清理不完的粪便。

“如果没有你的话就可以再养一头了，你就只会养马而已。”

伯母总是这样说着。

马房的墙壁下半部分是用石头垒起来的，上半部分是木板。用来做墙壁的石头不是四方形的，都是些圆圆的没经过人工打磨的石头。在石头的中间抹上灰浆用来固定。一直以来我都是看着这些石头睡觉的。在屋子的角落，如果不蜷起身子睡觉的话，就有被马蹄踩死的危险。我总是数着眼前的这些用来做墙壁的石头入睡。石头有各种各样的形状，就像人的脸一样。有时还能看到手啊，脚啊。有时又能看出像人的脖子，胸部的石头。

马粪的臭味总是钻进我的鼻子。但是我没有家，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冬天的夜晚非常的冷。我只能用稻草裹着身体，但是还是禁不住全身打颤。

我的工作是处理马房里的粪便。在马房的里侧有个很大的马粪山，把那里的马粪用手抱起来运到田里去。我照着伯父的命令来干活，伯父绝对不会靠近我，他总是捏着鼻子对我下命令。

伯母家住着两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男孩子经常来马房玩。哥哥拿棍子打我，弟弟在一边看着笑着，然后我的血流了出来。

最厉害的一次他们把我和马绑在一起，马受惊了，踩到了我。我的脸凹了下去。俩兄弟慌张地逃跑了。后来还装做什么都不知道。

有东西从脸上掉了下来，我把那红色的物体捡了起来，去了伯母家。想要伯母救救我。外面很亮，吹着没有马粪味的风。绿色的草地整片整片地生长着，我脸上滴着血向伯母家走去。

伯母的家里有个专门喂鸡犬的庭院。我只是敲了下门，没有出声叫门，手中紧紧的握着从脸上掉下来的东西。

伯母出来了，尖叫了一声。我没被允许进到屋里。

现在家里来了客人，你不要从马房出来。如果客人看到你的话会恶心的。

伯母把我赶回了马房。那时候夜更深了。我用喂马的水清洗伤口。我不被允许用井里干净的水。好几次我都晕厥了过去。

那之后，两兄弟再也没来过马房。我用马饲料充饥。拿着剩饭的伯母惊奇的看着我。

“你还活着啊，身体还真是强壮啊。”

那个月，谁也没有来打我就这样过去了。疼痛持续了半年。脸上掉下的肉已经腐烂，变黑变臭了。我一直都带在身边。马房的墙壁是石头做的。石头看起来像脸，我有时把掉下的肉贴在其中的一块石头上，想象力膨胀着。我的脸就这样凝固了，也不会流出汁液了。

伯母家的红发女孩有时会来马房。我们在马房中说话。她不会像伯母和俩兄弟一样打我。有时候她会带来书，放在马房里。她教我认字，我马上就能读出来。

她说

“尽说谎，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学会了呢？”

为了证明没有说谎，我在她面前把书朗诵了一遍。红发女孩吃惊极了。看过的书我都会背。晚上马房是没有灯的。白天，我就从马房的墙壁里透出的阳光来偷偷看书。她说了，不能被其他人知道了。大部分的书，我只要读过一遍，就能记住。

她还教会我数字。我记住了计算方法。也读了数学书。我学会了更多更难的算式，超过了她。

“你真的很聪明啊。”

她说。

我在马房读书的时候伯母进来了。已经来不及把书藏在稻草中了，伯母把书没收了。告诉我这是贵重的书不能碰。然后拿棒子打我。对于为什么书会在这里伯母觉得不可思议。

“不要这样，妈妈！”

她冲进马房。

“这个孩子很聪明，比哥哥们聪明多了。”

伯母不相信。然后她叫我背了圣书的一节。完全无误。

“那又怎么样！”

伯母叫着把我推倒在马粪中。

长大后。兄弟俩都不怎么来马房了。只有在要狩猎的时候才来马房。红发女孩去了很远的寄宿学校。伯母终于再也不送剩饭来马房了。伯父也卖掉了田地。

我被遗忘在马房的角落。在稻草中生活了不知几年。后来我考虑要不要逃出马房。我总是在夜里处理马粪。如果有谁来马房的话我就藏起来。我还是能在马房的石壁上看见人的脸，脚和手。总是看着这些石头入睡。

夜晚，在捡剩饭吃的时候被伯母看到。

“你还在啊。”

伯母丢下了一点钱。然后命令我捡了这些钱滚出去。

我到了城市。城市里有很高的建筑物，很多人。人们看到我凹下去的脸都很惊奇。有直直的看我的人，也有不看我的人。

拿了伯母的钱。在夜里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一群男人围了上来，做了很过分的事。我想再也不能靠近城市了。所以我选了离开城市的路，走啊，走啊，不知道这样走了几年。

我终于在森林里生活了下来。躲开人类生活着。因为如果再遇到人的话，一定又会对我做很过分的事。不能没有个家。我又想起了马房的石壁。想着要用同样的方法做房子。找一些像头啊，手啊的石头。我在森林里徘徊着。这是个远离城市的森林。完全没找到什么石头。在森林里有的只是树。地面是厚厚的一层腐烂的树叶。

在找石头的时候，我遇到了在山道上行走的青年。人是很可怕的，我怕他再对我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情，所以我杀了他。这个青年的头像什么呢？像是马房的石壁上的石头！我将青年的尸体运到森林深处。我想我找到做房子的材料了。

2

收集尸体来做房子。把尸体重叠起来做墙壁。为了收集尸体我离开了森林。

在路上走着的女人，是个怀抱着袋子的女人。在路旁的树丛里潜伏的我看到了这个做房子的材料。她从我的眼前走过。我从树丛站起来走在她背后。听到脚步声，女人回过头。尖叫了起来。看到我的脸的人都会尖叫的。我掐住了女人的脖子。袋子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蔬菜散了一地。芋头滚到了我的脚尖处。

颈骨嘎哒一声断掉了。在那一瞬间女人的尖叫声也消失了。只有一双眼睛看着我，只是直直地看着脸凹下去的我。我把女人的尸体拖进了树丛，拣起散落的东西。后来，女人的尸体成为了房子的地基。横在了冰冷森林的腐叶土上。支撑着尸体做的墙壁。

一个男人过桥。他戴着帽子，拉着小车。那是一座木制的小桥。小河的两岸长满了杂草。河面反射着木桥。我躲在桥下。待到男人拉着车走过的瞬间。跳上了车。开始男人没有察觉到。但是车突然变重了让他觉得很奇怪，所以向后看了一眼，这时候我用握着的石头把男人的头割了下来。男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断了气。

把男人的尸体放上了车，这男人看来是运水果去邻市的搬运工。在车上装着很多木箱。箱子上印着“内有水果”的文字。我拉着车向森林深处走去。他和其他的尸体一起成为了墙壁。男人的尸体变成了做房子的材料。

我在各地收集材料。离开森林去城市里取得材料并没有引起很大的骚动。杀人，然后放在一个地方。等到集了很多的时候，就用手拉车运到森林里。用稻草覆盖住尸体，在夜晚用车运回森林。

“请等等。”

在夜晚，搬运尸体的时候，后面有人叫我。是个男人。所以，我马上遮起了凹下去的脸。如果被看到的话就麻烦了。

不要走夜路比较好哦。最近，听说这附近有人犯子出没哦。

男人拿着电筒。是个老年男人。男人走过来，手放在手拉车的边缘。看着车上的稻草说着。

“好像在邻村和更远的村子里出没过。被绑架的人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孙子说啊，可能被吃掉了也说不定哦。”

男人的视线停留在了从稻草中突出来的女人的白色脚踝上。疑惑着把手伸了过去，当碰触到冰冷的皮肤时，男人吓了一跳。我勒住他脖子。然后把他拉上了车。

森林里静的出奇。是由无数像矿石一样硬的木头所组成的。因为太冷了，所以叶子都失去了它本来的颜色，几乎全部掉了下来。我在落下的叶子上把人们一个个排好。放在预定建造房子的地方。

我只是做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四个角像箱子一样的房子。只是尽量不要有缝隙的把他们一个个堆上去做成墙壁。有男也有女，有旅行者和村民。运到森林后我把他们的衣服脱下来。变成裸体的尸体都是白色的。

把这些做成墙壁，有平躺着的、也有坐着的、有双手抱着膝盖的、还有双手抱着别人的头的。墙壁并不是很薄。因为怕一层不够强度，所以我做了几个人的厚度。为了支撑我也用到了木头。我的家快要完工了，如果材料不够的话我就再去找。墙壁变的更高了。因为材料都是白色的所以房子也是白色的。

寒冷的日子一天天持续着。我睡在做好的墙壁中。在他们拿的东西里也有食物，靠着这些来充饥。完成了尸体做成的墙壁，接下来是房顶了。用很大的树干放在墙壁上面然后再在上面铺上尸体，这样就可以防雪了。

我的家完工了。在寂静森林里白色的小屋。尸体的肌肤呈现着白色，在月光的照耀下好像附着着一层光做的膜，闪烁着光芒。做地基的尸体因为重量而陷入了腐叶土中。

这是个可以走着进入的家。只有一个入口和房顶的简单构造。这样就可以防风了。进入房子里。抱着膝盖。看着周围人们的脸。变成了墙壁的人们的身体，复杂的纠缠着，重叠着。他们都张开了眼睛看着我。很像马房的墙壁。墙壁中的女人的长发掉了下来。遮住了下面的人的脸。

我在家中生活着。安静的生活着。森林里连鸟都没有。只有这白色的家。还有无数睁开着的眼睛。

人组成的墙壁。男人弯曲的手挽着旁边的人的手。身体扭曲着。还有个直立的少年用头支撑着上面的男男女女。人的手脚交织着的样子，好像大量的蛇挤在一个狭小地方。我在里面抱着膝盖睡觉。寒冷的夜持续着。

我经常想起在伯母家的那些日子。只要闭上眼睛就还是感觉像在那间马房里一样。有时想起红发女孩。我还经常想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家。并不是很富裕的家。冬天，父亲用锄头锄冻住了的田。母亲用冻红的双手帮着父亲干活。父母遭遇事故的那天是个雨天。马车翻倒了，牵连到了父母。这是伯母告诉我的。

搬出伯母的家，搬到马房。绝对不准去伯母家。马房里都是马粪很臭。我看着下半边用石头堆起的墙壁，仿佛看到了很多人的脸。

生活了一段时间，少女来了。

3

我在家里想些事情，然后听到落叶被踩塌的声音。是谁来到了这森林的深处的家呢？灰色的天空中微弱的阳光从入口照射到屋里。我抬头看着来到入口的小小身影，少女用一只手扶住入口边缘站着。

还只是个很小的孩子。带着害怕的表情穿着和黑色相近的青色的衣服。肌肤显出不健康的白色，嘴唇是青色的。我看出这不是因为寒冷的原因，而是因为不安的原因。

你住在这？

我听到了少女颤抖的声音。她两只手抱在胸前，缩着脖子。

“用人做的房子啊。”

一边看着堆积的白色尸体，一边在小屋周围走着。我跟在少女的身后。少女回过头，用惊讶的声音说着。

仔细看你……，你的脸上有个洞啊……　　少女担心的靠过来看着我。

“脸上有个好像是小鸟的巢一样大小的洞哦……里面很暗，看不太清楚。”

少女好像对我凹下去的脸很感兴趣。

“是你把大家带走的？”

少女现在又仿佛要窒息一样的紧张了起来。

“我想带走我弟弟的人就在森林深处。你能把弟弟还给我么？我是为了找我弟弟才来到这的。”

少女好像快要哭了出来。她看着人做的墙壁。是白色尸体做成的墙壁。在冰冷的森林里，微弱的太阳光中闪烁着磷光。

“我想这里面一定有我弟弟。我弟弟是个有很机灵的脸的可爱的男孩子。”

说到机灵的脸的男孩子好像就是在小屋内侧的里面墙壁里的那个。直立着支撑着上面的尸体的头。我带少女进了屋。她看到了少年的脸，呼唤着弟弟的名字。在寂静的森林里她的声音回响着。少女抓住弟弟的肩膀想把他拔出来，我制止了她。如果拔出那个孩子的话，尸体的家一定会倒掉的。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弟弟回家。”

少女哭了出来。

“爸爸比教喜欢弟弟。因为，一直以来爸爸总是对我很凶，还打我。所以，如果弟弟不见了的话，一定很伤心。爸爸，妈妈和弟弟一起吃饭的时候都很开心哦。妈妈现在因为工作的原因去了外国。我想在妈妈回来之前带弟弟回家，求你了，把弟弟还给我吧。”

少女跪在枯叶上恳求我。因为取出少年的话房子就倒了，所以我拒绝了少女。少女眼框里含着泪的说。

“那我来代替弟弟。”

把男孩子取出来的时候没有东西撑住不行。在那时，少女代替了男孩的位置站了进去。变成墙壁的材料的男孩的尸体就这样直立着倒了下来。少女以弟弟同样的姿势站在了同样的地方。因为还穿着衣服，所以是在白色尸体中唯一的一种颜色。

“拜托了，请您把弟弟带回家。”

少女痛苦的说着到家的路，我一下就记住了。

“记的还真快呢。”

在尸体墙壁中的少女惊讶的说着。我把男孩的尸体搬出了小屋。装做要送他回家的样子。把他放在了小屋的不远处。

然后，我抱着双膝坐在家门口监视着。如果我送他回家，那少女可能就会逃跑吧。所以我没有送男孩回家。

等了一下，少女没有出来。一天过去了。去少女的家，然后回来大概需要一天的时间。我装做已经送男孩回家了的样子回到小屋。少女还在墙壁里一动不动。

“啊~~真是太感谢你了，帮我送弟弟回家。我爸爸一定很高兴吧。从外国回来的妈妈也一定不会悲伤吧。”

少女开心的说着流下了眼泪。在白色尸体做成的墙壁里站立着的少女用头支撑着上面尸体的重量。

和少女一起的生活开始了。少女说着话。小屋中充满了少女的声音。墙壁中的尸体的脸上依然是张开的双眼。墙壁下面的尸体已经一天天腐烂了。

刚开始的时候，少女还是很害怕的和我说话。但是终于有天她笑了。寂静的森林里寒冷的白色小屋中。绽放着少女的笑脸。

“喂~，你脸上的洞是怎么弄的？”

少女问。我把伯母家的事告诉了她。

“好可怜啊……”

少女同情的哭了。少女也是常被父亲打，然后逃到了马房，想起了马房里马粪的臭味。少女皱着眉。

“这个家里臭的很，但是马房也很臭。”

我给少女讲故事，在伯母家里读过的书还没有忘记。

真是不可思议的每天。在这之前我只是在张开眼睛的尸体中每天抱着膝盖过日子。那时候所感觉到的恐怖现在慢慢变淡了。无声的平静填满了我的心。

4

少女站着睡觉。和少女的对话慢慢的变少了。她的脸慢慢变白了，和周围的尸体变成了同样的颜色。我想可能是因为讥饿和寒冷让她死掉了吧。

“你说些什么好吗？”

因为少女这么说，我就把记忆中的书背给她听。

终于有一天少女不会眨眼了，眼睛就一直这么张开着。带着温柔的笑容。

在头上的尸体的重量把少女向下压。我知道房子会一点一点崩溃。因为少女没有弟弟那么大个子。少女青色的衣服是这白色的小屋中唯一的一点颜色。我在小屋中一声不吭。没有了说话的对象。也没有必要出声了。尸体堆成的房子又恢复到以前的宁静。但是感觉有点可惜。

我站起来，决定去少女的家。我和她的约定我还没实现。不把他弟弟送回家是不行的。

放在小屋旁边的男孩，因为在阳光所照的到的地方所以腐烂了。想要抱起他却已经抱不起来了。我也想让少女回家。因为她深爱着她的父母。

我毫不犹豫地把少女从墙壁拔出来。抓住她小小的肩膀，把她拉了出来，在我抱着少女的尸体从出口出来的瞬间，白色的家崩塌了。尸体做的墙壁和尸体做的房顶一齐变成了山。因为冲击，都看不出是人的身体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肉块。

只是在由无数树干组成的无限冰冷森林里安静的肉山而已。在变成墙壁的旅游者的行李里有可以两手抱住大小的木箱。是装水果用的。在木箱的盖子上印有“内装水果”的字样。我找出木箱把少女的尸体放进去。然后把腐烂的少年的尸体和少女放在一起。在曲着身体的少女和箱子之间弟弟的身体流了进去。我盖上盖子向少女的家走去。

少女的家只要半天的路程。通过了小小的村庄。来到了山丘上的家，我敲了门，但是谁也不在。我把装着姐弟俩的箱子放在了玄关出，然后准备离开。

正准备离开他们家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女人。女人抱着大大的包。向少女的家走去。我想她就是少女去了外国的妈妈吧。

我站在家门口等她过来。终于女人来到了家门口。她的脸上充满了笑容。

“啊~神啊。谢谢你”

她抱了我一下。

“你还活着。这脸还是和那时候一样呢。家里说你失踪了的时候。我很担心哦。”

女人的头发是红色的。“对了，你还是给我家工作吧。我也是刚刚回来。想到能看到孩子们我高兴的不行。”女人看到了门前的木箱。想打开的时候，动作停止了。

“很臭啊。这水果，里面好像坏了啊~你能不能帮我把它丢在肥料山那边去呢？”

女人指着箱子说，然后进到家里。我抱着箱子来到了马房里的肥料山。还是和我小时候一样的肥料山。我把少年和少女埋在了马粪中。进到了马房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墙壁旁，曲着身子睡了。

[ZOO]8.cloest

“啊，嫂子，你终于到家啦。我想跟你一起谈谈电话里提到的那件事，你来一下我的房间。”

龙次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跟美希打招呼道。龙次的房间是一个跟主屋分开、独立的房间。一打开门，外面就是院子了。夜晚寒冷的空气进入房间，稍微降低了室内的温度。

美希从打开的门走了进来。她披着一件薄外套，似乎刚在十一月的寒冷空气中从车站步行到家。她把右手拿着的红色大旅行箱放到地板上。

“我到家之后还没进主屋呢，好想休息休息啊。这个房子建在山丘的顶上，爬坡快累死了，脚都走不动了。”“你提的手提箱好大啊，难道你想搬到这个旧房子来住？没关系啊，爸爸妈妈会很高兴的。或者难道说你不想跟丈夫的父母住在一起？”

美希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地板上的大行李箱。

“我本来想把箱子放到一郎的房间之后再到你这儿来的。”

美希瞪着龙次说道，那种眼神好像在看一只肮脏的动物。不过她的左手放在胸前，紧紧地握着，这是她不安、心虚时的习惯动作。龙次笑着让美希坐到沙发上。

“事情很快就会说完的，你看现在都傍晚九点了。”龙次刚说完，钟就敲了九下。“我待会还要见个朋友呢。嫂子你是第二次来这个家？”

“算上婚礼的话，这是第三次。”

“哥哥他平时有没有让你操心啊？”

龙次向房门走过去。他的个子很小，所以步幅也小得可怜。

“你要锁门啊？为什么呢？”

“形成习惯了。这个房间和隔壁的储藏室里放了很多重要的东西，所以我一般都会上锁。”

“你这房间也真够脏的呀，就跟刚刮过台风似的。”

美希打量了一下房间。这个房间其实很大，但东西放得乱七八糟。地面上铺着木板，上面散乱地堆着衣服、杂志什么的。一张生锈的弹簧床被放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除此之外屋子里还有木制的桌椅。桌子上放着一个旧的打字机，周围堆满了书。

“你在这里写书？”

“嗯，差不多吧。”

房间的中央有一套皮面的沙发，沙发的靠背上也耷拉着脱下来乱放的衣服。沙发的中间有一个矮腿桌，上面放着两杯没喝完的咖啡。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看来已经凉了。

“那扇门里边是储藏室？”

美希指着靠床那边墙上的一个门，问龙次。

“嗯，是呀，里面放了些不用的东西。我的书，哥哥画的画，都在里面。你要不要看看？里面挺大的，都能住人呢。”

美希摇了摇头，回答说“不必了”。

这个房间只有一扇窗户，现在也关上了。窗帘被拉在两边，于是夜晚的窗玻璃变成了一面大镜子，里面照出美希的样子。

“这个木制的壁橱跟一郎房间里的一样吗？我好像在主屋的他的房间里看到过，门可以往两边打开，上面雕着植物。”

“是曾祖母买给我和我哥哥的，这个壁橱一般也上锁呢。不过有时候锁不太好用。”

“不过我感觉有点恐怖呢，就像个庞大的黑盒子。冬美的房间里也有吗？”

“她房间里没有，因为她生下来的时候曾祖母已经去世了。”

这个家里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现在只有次子龙次跟父母一起住在这里。他是一个小说家。

“一郎现在在哪啊？他应该比我早一天到家才是。”

“他说他要出去散步。真可惜啊，一个小时之前他还在这个房间里呢，没想到跟嫂子错过了。我在储藏室里看书的时候他走的。其实储藏室里一般要比我这个房间干净，我在那里边看书的话能集中精神。我不知道哥哥他什么时候走的，刚刚房门也忘了锁了。”

龙次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指甲，看看门是不是真的锁上了。门确实锁上了。他插上音响的电源，然后坐到美希的对面。音乐从木质纹理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音量有些吵了，不过龙次并不在意。因为他的房间是独立的，即使声音大点，也没人抱怨太吵。美希似乎犹豫了一下，她眼睛望着空中，开口跟龙次说道：“对了，龙次，你电话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遇到栞了？”

“嗯，一个月前，有个出版社采访了我。当时采访我的记者就是她。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嫂子以前的朋友。认识了一周以后我才知道她是嫂子大学时候的同学，好像还是好朋友？不过我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她的脸色好白啊。”

龙次试探性地观察一下美希的脸色，不过美希一直坐在那里不说话。

“我问她为什么会这样，她不肯说。不过后来有一天我终于知道了，那天她在店里喝了酒。”

“她醉了之后说什么了？”

“她趴在店里的桌子上，呓语般地说起了那场交通事故。”

美希叹口气站了起来。

“那天你们两个人开着车，刮倒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学生，是不是？你放心吧，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之后你们就逃走了，是吧？”

“我们当时没想到那个中学生死了，我们还以为只是轻伤呢。”

“看第二天的报纸、知道这个消息时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心里充满了犯罪感？还是恐惧？后悔？从那开始以后嫂子就一直害怕警察，真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龙次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美希。那种眼神像是发现了一件宝贝的小孩。

“你不想告诉我吗？”

“你想告诉一郎？”

“怎么可能？你好像还没明白，我可是一个作家呀！我要把嫂子这么多年的秘密和苦恼写成艺术！”

龙次的手像鹰爪一般伸出来，然后嘶声力竭地喊道。他呼出一口气之后，又无力地坐回沙发上。

“当然不用急着现在就回答，可以以后再说。”

美希走到音响的放大器面前，转动音量的按钮。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的音乐声更大了。

“你现在还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吧？”

“其实我特别想说呢，都要憋不住了。”

“我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提到这件事。”

美希把架子上的石质烟灰缸拿到手里。这个烟灰缸大小正合适，正好可以砸死那个小说家。现在龙次还坐在沙发上，背对着美希。

“一郎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我也不知道啊。你看他这种人，即使知道也不会离婚的。再说了我就想不通你当初看上我哥哥的哪一点了，他头脑有点不正常呢。”

美希被烟灰缸放回原处。

“你觉得他哪儿不正常呀？”

“他有点精神变态，所以他画的画才卖得那么好呀。我觉得哥哥他画的画很恐怖，那边的储藏室里还有，要不要看看？”

美希像通往储藏室的那扇门走去，这时龙次笑了起来。

“一个杀人凶手，一个精神变态，这样的夫妻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

“就是呀。”

三分钟之后。

烟灰缸从美希的手里滑落到地板上，发出了沉重的响声。烟灰缸上沾着血。龙次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有人从背后用烟灰缸砸了他的头。现在龙次的身体因为重力的原因，上半身无力地歪在前面。美希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抓住龙次的肩膀，把他往后拉。于是龙次的身体倒向沙发的靠背，露出了喉结。美希确认了龙次已经断气之后，为了调整呼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把两只手的手掌放到眼面前，不可思议地看着发抖的十根手指。

突然有人敲门。敲门声很小，就像打鸡蛋的声音。美希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门。

“龙次，你不在吗？你肯定在吧？在外面都能听到音乐声呢，快点，编辑部来电话了。”

原来是这个家的母亲。美希站在那里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扬声器。继续有大声的音乐从里面流淌出来。

“那我开门进去了哦。”

门外的人似乎转动了门把手，想打开门进来。不过现在已经死了房间主人已经把门锁上了，从外面是打不开的。母亲不再推门，走开了。美希终于呼了口气。她表情僵硬，关掉音响的电源后把两只手放在额头上，不住地摇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她看着尸体。

“现在这样可怎么办呀？”

美希不能发出大声，只能用耳语般大小的嘶哑声喊道。

“不管怎么说得先把尸体从这里搬走。”

但是能把尸体搬到哪儿去呢？

“暂时先把尸体藏到哪儿吧。”

美希环顾了一周这个杂乱地堆着东西的房间。脱了之后乱放的衣服满地都是，于是美希为了方便走路，把它们都堆到房间的一个角落里。

美希的视线停留在那架壁橱上。

“黑色的木制壁橱，大小放这个小说家的尸体正合适。”

美希走到近处，想打开看看里面。可是打不开，噢，对了，龙次说过壁橱也锁上了。壁橱的把手下面有一个金色的钥匙孔。

美希摸了摸龙次的尸体，发现衣服的口袋里装了几把钥匙。她从中取下一把金色的、很粗的、古香古色的钥匙。

“壁橱的钥匙肯定是这把。”

美希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了一下。

十分钟之后。

美希终于把龙次的尸体藏好了。龙次的个子很小，所以藏起来也比较容易。不过要藏的地方堆满了衣服，必须腾出一定的空间，才能把龙次的尸体藏到里面。因此有必要把里面的一部分衣服拿出来，扔到房间的那个角落里。

走出这个房间时，美希回头望了一眼堆在房间角落里的一大堆衣服。她不安地咬着嘴唇，左手放在胸前，握得紧紧的。

美希关上门，然后是上锁的声音。她把龙次口袋里的钥匙一个不落地全都拿走了，当然其中也包括这个房间的钥匙。房间里只剩下装着人的壁橱了。

2

第二天早晨的餐桌上。

美希坐在桌子旁边。窗户外面的天空被厚厚的云层覆盖着，光线有些暗。这让人感觉似乎是黎明前的黑暗。虽然开了灯，不过光线还是不能照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黑暗像飞来飞去的小飞虫，怎么赶也赶不走。

今天的气温比昨天还低。美希缩着肩膀，冻得发抖。可能是这栋宅院太旧了，好像有缝隙漏风。当人走在地板上的时候，木板和木板之间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妈妈，我也来帮一下忙吧。”

“不用了，美希你坐在那儿就行了。”

母亲那样说道，于是美希坐到椅子上，看着被端上来的家常菜。

“嫂子。”

有人叫美希。美希回头看了一下，叫她的是坐在旁边的冬美。

“嫂子，你昨晚几点到的？我还一点不知道呢。到家里这段路特别黑，你没迷路？有一大片森林吧？连像样的路灯都没有，你有没有感觉自己像小红帽？”

冬美说完咧着嘴笑了。她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白色，不过只有嘴唇很红润。

“是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狼冲过来，真是吓死了。”

“哎呀，嫂子，你说错了，童话里大灰狼攻击小红帽的地方是在小红帽的外婆家呢。所以说可怕的不是森林里，而是家里哦。”

“也是啊。”

冬美用纤细的手指头戳了戳刚端上来的盘子。她的手是病态的白，让人觉得里面根本没有血液在流淌。

“嫂子，你带没带毛衣？刚才就看到你好像很冷似的。”

美希身上穿的衣服很薄。

“哦，不好意思啊，我倒是带了衣服，就是忘了穿上了。”

“你可能没想到一个晚上气温就会降这么多吧。”

冬美看着有了年代的暖炉。这个暖炉体积庞大，一个人根本搬不动，炉子的表面生了一些铁锈。暖炉上放着一个有几处瘪下去的茶壶，茶壶里悠悠地冒着水蒸汽。窗户上聚集了大量的水珠。冬美叹了口气。

“龙次哥哥好晚啊，大家都到齐了，他还没来。我去叫他吧。”

冬美准备站起来，结果美希制止了她。

“我来这儿之前敲了他的门，门锁着呢，好像还在睡觉。你还是别管他，让他继续睡吧。肯定昨晚睡得太晚了。”

真是一个谎言接着另一个谎言。

“噢，对了，他好像说昨晚要去见朋友的。难道为此睡过头了？还是他昨晚就根本没回来。龙次哥哥的房间锁着门的话，也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

那顿早饭次子不在，就这么开始吃了。除了龙次，其他的人都在。餐桌上静静的，这时起居室的电话响了起来。母亲站了起来，离开餐桌，不过几分钟以后就回来了。

“妈妈，谁打来的？”

冬美问道。

“龙次的朋友打来的。他因为昨晚龙次没去，比较担心，所以打电话过来问问。我告诉他龙次好像还在睡觉，他就说再打过来。”

“看来龙次哥哥昨晚没出去玩呀，不会是遇到什么事故了吧？”冬美很无聊地说道，一边继续吃饭。“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死了，死于交通事故什么的。”

“不可能的。”

美希停下筷子说道。冬美歪着头看着她，问道：　　“怎么了？”

“没什么。”

“我去他的房间看看。”

“爸爸，这样的小事没必要一件件都去做。”

冬美这样说道，想拦住父亲，不过他还是走了。这样餐桌上又空了一个人。

“去他的房间看看？龙次的房间锁上了，爸爸打算怎么办呢？”

美希低声咕哝道。冬美则回答了她的问题：“爸爸应该有那个房间的备用钥匙，因为他保管着家里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

“噢，这样啊。”

“爸爸回来了。爸爸，龙次哥哥怎么样？在房间里吗？”

“没在房间里。我连储藏室都看了，里面空空的。不过他的房间还是乱得不行呀，衣服都堆在角落里。好容易有个壁橱，竟然也不把衣服收拾到里边，真是的。”

两个小时之后。

美希走进龙次的房间，然后锁上门。在里面的话，不用钥匙可以锁门。美希环顾了四周，跟昨晚她出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房间里还是那样乱。

美希走近昨晚尸体坐过的沙发，然后把手指放到额头上，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只是场噩梦。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美希睁开眼睛，开始仔细地查看沙发的周围。

桌子上有斑斑血迹，看来父亲进来的时候没发现这一点。其他地方就没有血迹了，龙次昨晚出血非常少。美希用指甲刮了刮桌子上的一个血点，结果那个血点就掉下来了。美希刚想继续把其他的也刮掉，结果这时有人敲门。

“嫂子，你在里面吧？你刚刚进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你让我进去吧。”

是冬美。美希四下张望了一圈，最后拿起近处的龙次的衬衣盖到桌子上的血迹上面。这样一来可以暂时盖住血迹。美希打开门，冬美走了进来。她环视了一圈屋内。

“就你一个人啊。我还以为龙次哥哥回来了呢。对了，嫂子，你在这干什么呢？”

“一郎说要读龙次写的书，所以我想过来借一本。”

“噢，这样啊。那一郎哥哥在哪儿呢？”

“好像去散步了，他说吃午饭的时候回来。”

美希向放着龙次书的储藏室走去。冬美好像并没有怀疑她。

“一郎哥哥经常跟我提到你。他说得特别详细，所以你们结婚前我第一次见到嫂子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是第一次见面。”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啊。”

“听说嫂子的娘家特别有钱，爸爸是个医生，真让人羡慕啊。”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爸爸就是一个镇上的普通医生，我们家的家境也很一般。”

“一郎哥哥特别爱干净，天天打扫房间很累吧？你看看龙次哥哥的房间这么脏，真是形成鲜明对比啊。所以龙次哥哥到现在婚都没结上。好不容易来他房间一次，我就帮他整理整理吧。”

冬美从屋角的一堆衣服里抱起一大抱，拿到壁橱前。

“等一下，冬美。”

美希从储藏室里走出来，喊住冬美。等她赶上冬美之后，她把冬美手上的衣服抢了下来。

“怎么了，嫂子？把这些衣服塞到壁橱里的话，不是看起来要清爽多了吗？”

“可是壁橱打不开呢，可能是锁坏了，不，肯定是锁上了，才打不开的。”

美希的声音有些尖。冬美皱了皱眉，把手放到壁橱的把手上。

“真的呢，跟嫂子说的一样，确实打不开。肯定是龙次哥哥走的时候把钥匙也带着了。难得想帮他收拾一次，看来没机会了。”

冬美说完，把放在桌子上的龙次的衬衣也拿了起来，扔到角落里。

“竟然把衣服脱到这种地方，龙次哥哥也真够邋遢的。”

桌子上的红色血点完全暴露在外了。

“嫂子，你怎么了？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冬美还没注意到桌子上的血迹。美希把从冬美手上抢下的衣服再次抱到角落里。

“没什么，我们出去吧。”

美希这样说道，于是趁冬美还没发现血迹的时候两人走出了房间。十分钟之后美希又回到这个房间，把血迹处理掉了。然后走到储藏室里，拿了一本书出来。

钟敲响了十二点，这时美希已经来到餐桌前。除了她和龙次，其他的人已经到齐了。

她看到餐桌旁交头接耳的母亲和冬美，于是停住脚步问道：　　“有什么事吗？”

“嫂子，你看这个，信箱里有一封奇怪的信呢。”

美希走到餐桌旁，接下冬美手里的白色信纸。读完这封信后她的脸色变得煞白。

“这封信是在白纸上打字的那种，说‘荻岛龙次被人杀了，在自己的房间里被人殴打致死。’”

冬美抱着胳膊站了起来。

“也不知道这封信谁写的？嫂子，龙次哥哥不在家的事你告诉过家里之外的人了吗？写信的这个人难道在监视着我们家？他竟然说哥哥被杀了，真闹得人不安宁。”

美希把信放到桌子上，似乎有些恶心。

“好可怕啊。”

冬美把死人般煞白的手放到美希的肩上，结果美希不禁肩膀打颤，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冰块放到了自己的脖子里。

“你看，这封信上没贴邮票，好像有人直接放到我们家的信箱里。说龙次哥哥在房间里被人杀了……，不过龙次哥哥的房间是单独的，也有可能犯人潜到他的房间我们还不知道。不过嫂子，待会我有话跟你说，就我们两个人。地点在哪儿都行，要不就在嫂子的房间里吧。也就是说在一郎哥哥的房间里。我们一个时间之后在那儿见，可以吧？”

3

一个小时之后。

冬美走进房间，然后环顾了一周。

“我好久没来一郎哥哥的房间了。这里也有一个黑色的木制大壁橱呢，跟龙次哥哥房间里的一模一样。我小的时候羡慕得不行，心想我怎么没有一个呢？”

“房间比较乱，不好意思啊。”

房间的角落里堆放着旅行箱和衣服。

“跟龙次哥哥的房间比起来，还是这个房间干净，嫂子不用介意。”

冬美欣赏了一会装饰在屋里的画，最后拉开桌子旁的椅子坐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拿出吃饭前给美希看的那张白纸。

“你说写这封信的人，是不是说真的呀？竟然说龙次哥哥被人杀了。”

“这封信真的是在信箱里发现的吗？”

“你难道认为是我自己写的？”

“不是不是。”

“确实是在信箱里发现的，是我发现的。不过还有件有意思的事呢，昨晚编辑部的人给龙次哥哥打来电话，妈妈九点刚过的时候的去敲了龙次哥哥的门。当时门被锁上了，没人出来开门。不过听说当时屋里还放着音乐呢。这件事你怎么看？”

“怎么看？你想说什么？”

“你看，信上说龙次哥哥‘在自己的房间里被人殴打致死’。我是这么想的，我怀疑妈妈去龙次哥哥的房间时，龙次哥哥就在里面。我倒是没什么依据，我只是觉得他出去的时候应该不会不把音乐关了的。”

冬美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如果这封信上写的事是真的话，难道凶手把龙次哥哥杀死之后，音乐也没关就扛着他的尸体出去了吗？听说昨晚一郎哥哥一直在龙次哥哥的房间里呆到八点，说是跟龙次哥哥聊了几句后出去了。据我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好像一郎哥哥是最后一个见到龙次哥哥的人。”

“你难道说一郎是杀人凶手？”

“不是，我只是觉得龙次哥哥一般都锁着门，这是个问题。这样一来凶手就很难闯进他的房间杀了他，对吧？得先把门上的锁砸掉才能进去。不过听一郎哥哥说，他从房间里出去之后，也不知道龙次哥哥有没有锁门。从一郎哥哥离开房间的八点，到妈妈去找龙次哥哥的刚过九点，这期间也有可能房间没上锁。这样一来人就可以很轻易地进出了，对吧？对了，嫂子，你上午也去了龙次哥哥的房间了，好像说一郎哥哥想读龙次哥哥写的小说，所以你去了龙次哥哥的房间。后来你跟我一起出来了，十分钟以后又想起来书忘了拿了，然后又去了一趟，是这样吧？

美希点了点头。第二次回房间之后她把桌子上的血迹抹掉了。

“你从储藏室里拿的书放哪儿了？我想看看嫂子选了本什么样的书，因为龙次哥哥写的书有有趣的也有无聊的。”

“咦，那本书放哪儿来着？”

“怎么了？不见了？”

“不是的，我确实拿了一本。噢，对了，我好像放到壁橱里了。”

美希走到壁橱前面，摸了摸口袋。壁橱跟龙次房间里的一样，都很旧了，看来一郎房间里的这个也锁上了。美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古香古色的金色钥匙，插进钥匙孔里，然后扭了一下。

“怎么了？”

冬美看到美希老也不把壁橱的门打开，于是问道。

“没什么，不过这个壁橱的锁难道坏了吗？锁好像开了，可门竟然打不开。”

冬美用手抓住把手拉了拉，果然打不开。

“难道……”

冬美话只说了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睁大眼睛，似乎眼前正上演着可怕的杀人场面。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冬美站起来，像躲开美希一般，离开了房间。那天晚上美希还是没有时间来处理掉龙次的尸体。

龙次死后第二天的早上，家里的所有人基本都聚到了餐桌前。美希在餐桌上从冬美口中得知在信箱里发现了第二封信。这封信跟昨天的一样，上面没写发信人的姓名，还是被人直接放到信箱里的。

“龙次被人用烟灰缸杀死了。”

信上有一排打字机打出来的字。

吃完早饭后，美希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于是她跟一郎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上。回去的路上她看到冬美拿着望远镜，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她好像透过窗户在观察着什么。

“你在看什么呀？”

美希饶有兴致地走过来。冬美把食指放到嘴唇上，似乎想让美希不要出声。

“我现在在找送信的那个人，他肯定在附近监视着我们家。”

冬美一脸认真的表情，眼睛都没离开望远镜，这样回答道。

窗外的天空上布满了云层，似乎快要下雨了，下面是颜色暗淡的一片森林。刺骨的寒风吹动着美希的长发，她在冻得通红的鼻子下揉了揉，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冬美你好像把那两封信当真了呀。”

“也不是完全相信，如果用一个圆来表示比例的话，我差不多是百分之一、二十相信。”

“不过你说写信的那个人怎么会知道龙次在房间里被人杀了呢？甚至知道凶器是烟灰缸。”

“你看龙次哥哥的房间里有窗户吧，肯定是透过窗户看到的。送信的人一直走在黑乎乎的森林里，然后忽然看到了一扇有光的窗户，那是建在山丘顶上一座老宅里的单独房间的窗户。当他心不在焉地看着那扇窗户时，正好看到一个男人被人用烟灰缸砸死了，我觉得是这样一连串的情形。对了，嫂子，你有没有感觉到令人讨厌的目光，好像被人监视似的？”

“目光？”

美希摇头回答道。

“哦，那看来是我的错觉。”

“冬美，我是这样想的，我觉得写信的那个人可能是家里的人。”

“家里的人？”

“嗯，而且我觉得就是这个送信的人杀了龙次，当然这得假设龙次真的被人杀了。”

冬美笑了。

“我感觉嫂子能够找出这个凶手。不过杀人凶手为什么要送暴露自己的罪行来送这些信呢？而且按嫂子的说法，如果杀了龙次哥哥的是家里的某个人的话。”

美希没有说话，她看起来感到很困惑，同时又像是苦于不知道如果解释。她所处的情景很不现实，雪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个汗珠。

“嫂子，虽然我不知道送信的人是谁，但是谁杀了龙次哥哥我心里有数。”冬美凑近美希的脸，笑了笑，“你也知道是谁，对吧？”

午饭的时候。

大家都聚到餐桌上了，这时有人提起信。

“写得真是可怕，干脆报警吧。”

“报警？这太小题大作了，妈妈。现在尸体都还没找到呢。”

“但是龙次真的被人杀了吗？明天早上再有人送信来的话，我们就报警吧。”

“对了，爸爸，是你保管家里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吧？你手里应该有龙次哥哥房间里那个壁橱的备用钥匙吧？”

冬美问道，然后斜瞥了一眼美希，翘起嘴唇。

“没呢，壁橱上没有备用钥匙。对了，顺便跟大家说一下，可能冬美现在一个人住，还不知道，家里其他房间的备用钥匙半年前都丢了。”

美希暗暗地吃惊，从旁问道：“那龙次房间的备用钥匙也丢了？”

“嗯，现在没有备用钥匙了，一不小心都丢了。”

“昨天早上您没有备用钥匙，是怎么知道龙次不在屋里的呢？”

“因为昨天早上他的房门没锁，所以我才能进去看了一遭。”

过了一会，美希默默地继续吃饭。吃完饭后她向冬美说道：“冬美，我有点事找你。两点的时候在龙次的房间，就我们两个人。可以吗？”

冬美挑衅地点了点头。

“我也有重要的事要跟嫂子谈呢，正好。”

4

一点五十八分。

距约好的时间还差两分钟的时候，美希来到跟主屋分开的龙次的房间。她像发生杀人事件的那个晚上一样，坐到沙发上。美希时不时地望向壁橱。十一月的气温很低，房间里又没开暖气，每呼出一口气，就会马上变成白雾。

两点的时候冬美出现了。她的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绿色制服的男人。看到他们时美希倒退了一步。

“这两位是谁？”

“这两个人是我的学弟。他们在搬家公司打工，我告诉他们我们家现在有个大件垃圾要搬，于是他们就跑来帮忙了。”

“大件垃圾？”

冬美点了点头。说完其中的一个男人走到壁橱跟前，开始测量壁橱的尺寸。另一个男人则指着壁橱向冬美问着什么。

“嗯，是的，我说的就是这个壁橱。麻烦你们把它搬到卡车的货架子上。”

“你准备做什么呀？”

冬美惨白的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

“我们家前面停着一辆借来的卡车，我让他们帮忙把壁橱搬到车上。”

两个男人从两边抬起壁橱。

“什么？这个壁橱特别重？好像里面装了人？嗯，可能是吧。你们要小心点，不许乱来。也不要抬歪了，不能倒过来。”

壁橱被搬出了房间。两个女人跟了出来。

“你就是想告诉我这个的吧，嫂子？你就是杀人凶手。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肯定是误会。”

“绝不是误会，你老老实实交待吧。”

龙次的房间跟主屋不在一块，出了房间就是院子了。有一辆轻型卡车停在那里。

“把这个装上车之后，准备送到哪儿？”

“送到警察局前，你觉得怎么样？”

壁橱被抬偏了一次。

“你们仔细点搬。”

美希立刻大声说道。

“嫂子，你还记得昨天你在一郎哥哥房间里说的话吗？你当时想打开壁橱，结果没打开。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那时候嫂子说锁坏了，所以才打不开，对吧？”

“我今天早上检查了一遍，锁确实坏了。锁扣里的螺丝掉出来了。”

美希辩解道，结果冬美嗤地大笑起来。

“可是那时候根本没坏。今天早上坏了，那是因为嫂子发现了自己的失误，所以才把自己的借口变成事实，真的把锁弄坏了。”

“自己的失误？”

“你不可能没发现。嫂子那时候插进去的不是一郎哥哥房间里的壁橱上的钥匙，而是龙次哥哥房间里壁橱的钥匙，对吧？两个人房间里的壁橱看起来几乎一样，钥匙也都是古香古色的金色钥匙。我小的时候两个哥哥给我看过他们壁橱上的钥匙，所以我知道。但是虽然两把钥匙看起来差不多，却只能打开跟钥匙的形状吻合的锁。”

两个男人准备把成为重要疑点的旧家具搬到轻型卡车上，美希和冬美则站在被抬起来的壁橱的面前。

“那时候嫂子把两把钥匙弄错了，也没发现，就用龙次哥哥壁橱上的钥匙开一郎哥哥房间里的壁橱。看到壁橱打不开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地这样觉得。肯定是信上的内容让我产生了联想。我当时很怀疑，为什么嫂子手上会有龙次哥哥房间里的壁橱钥匙呢？结果我想到了很恐怖的情形。”

那两个男人用绳子把壁橱固定到卡车上。

“嫂子把某样东西藏到了龙次哥哥房间里的这个壁橱里了，然后为了不被人发现，把它锁上了，最后把龙次哥哥房间的钥匙和壁橱上的钥匙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冬美转过头去看了看那两个男人。

“谢谢你们了，帮了我的大忙。剩下来的我自己就行了。”

冬美对那两个男人表示感谢，于是他们鞠了一躬，然后默默地离开了。现在站在壁橱前面的只有冬美和美希两个人。

“现在只剩下我和嫂子两个人了。”

冬美抱着胳膊说道。美希却摇头表示反对。

“不是啊，一共三个人呢。”

冬美吃了一惊，然后立刻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果然是你杀了龙次哥哥，然后把他的尸体藏到了这个壁橱里。你准备在有时间处理掉尸体之前，就这样把尸体放在他的房间里，对吧？”

“不是这样的，这是误会！前天晚上我确实去了龙次的房间，不过我并没有杀人。”

“我才不相信你的话呢。”

“啊，真受不了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天哪。那天晚上凶手逃跑了，结果我就会最先被怀疑，所以我只好把龙次的尸体藏起来。”

美希叫着解释道。

“那天晚上龙次把我叫到他的房间，要跟我谈谈我过去的一些事。当时屋里放着大声的音乐，我在储藏室里呆了三分钟，因为龙次说储藏室里有一郎画的画。之后我从储藏室里出来、回到那个放着沙发和壁橱的房间时，看到龙次的头被人用东西砸过，已经死了。”

“就像信里说的那样，用的是烟灰缸？”

“是的，当时桌子上放着沾了血的烟灰缸，结果我不小心拿起来看了看，就沾上了我的指纹。后来烟灰缸从我手里掉到地上，还发出了好大的声音呢。”

“你是说你在储藏室的这段时间里龙次哥哥被人杀了？”

“当时音乐声淹没了所有的声音，所以我才没听到。当我站在尸体前不知道怎么办好的时候，妈妈来敲门、准备进来。不过当时门锁着，她没打开。”

“妈妈没进得去？如果我相信嫂子所说的话，当然我现在一点都不信。我是说‘如果’，如果嫂子说的话是真的，那杀死龙次哥哥的凶手就是有他房间钥匙的人了。当嫂子去储藏室的时候，那个人偷偷地打开锁、进了房间，然后用烟灰缸砸死龙次哥哥，再出去。到外面后又把门锁起来。因为凶手手里有钥匙，能办得到这些。”

“可是房间的钥匙在龙次的口袋里呀，所以我刚开始的时候认为凶手是拿着备用钥匙的人。当时房间里只有我和龙次的尸体，我真是恨死那个凶手了。可是我不想去警察局。”

美希马上捂住嘴。于是冬美好奇地歪着头问道：“这是为什么呢？如果嫂子说的是真的话，你到警察局说明白就行了呀。”

美希用手捂着脸。

“肯定是报应，我现在根本不敢去警察局。我只能不停地苦恼，这肯定是上帝给我的惩罚。肯定是上帝杀了龙次，然后为了让我痛苦又写了那样的信。”

“嫂子，你没事吧？”

“不好意思，我没事。以后我肯定会跟你解释的。”

美希哭着说道，她的眼睛都哭红了。不过她还是坚强地看了一眼冬美。

“继续说刚才的吧。我刚开始听到有备用钥匙的时候，最先怀疑了爸爸。”

“怀疑爸爸？也对，我告诉过嫂子说爸爸手里有备用钥匙。可是半年前爸爸的备用钥匙丢了，难道他为了自己不被怀疑，于是撒了谎？不管怎么说你觉得有人得到了备用钥匙，对吧？”

“可是仔细想想的话，有一点我想不通。昨天早上龙次老也不来吃饭，后来爸爸去他房间叫他了。可我在前一天晚上离开龙次房间的时候，用龙次口袋里的钥匙锁了门呀。所以说爸爸没有备用钥匙的话，应该没法进去看里面的情况。我觉得门应该一直到今天早上都是锁着的。可是爸爸却说备用钥匙丢了。他说昨天早上龙次的房间没上锁，可我确实锁了呀，到第二天早上却是开着的。”

“即使说爸爸手里一直有备用钥匙，不，即使不是爸爸，那那个凶手为什么要在夜里把门打开呢？难道想在夜里潜到龙次哥哥的房间里消灭证据？然后忘了锁门？”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答案，那就是根本就没人用过备用钥匙。备用钥匙被爸爸弄丢了，一直没人知道在哪里。凶手手上也没有。”

“咦？”

“龙次把我叫到他房间的时候，那个凶手就在屋里，在龙次的房间里。然后瞅准我去了储藏室，于是把龙次杀了。后来他也没离开房间，而是暗中躲在屋里的某个地方。就是这么简单。”

“你是说凶手一直呆在房间里、直到嫂子走了？”

“是的。我出房间的时候，用龙次的钥匙锁了门。但是凶手离开房间的时候，没办法锁门，所以门后来就一直没锁。”

“可是凶手躲在龙次哥哥房间里的什么地方呢？”

美希默默地用目光指了指壁橱。刚开始冬美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才一下子恍然大悟，说道：　　“啊，原来是这样。”

“那个房间里能藏人的只有那个了。他一直藏在那里，等我去储藏室的时候他从里面出来，然后用架子上的烟灰缸砸死了龙次，然后又回到那个地方。事情就是这样。”

“我还以为里面装着龙次哥哥的尸体呢。”

“我本来也想把尸体藏到里面的，可怎么也打不开。我把钥匙插进去，扭了一下，可怎么也打不开，好像卡在什么上了。刚开始我还以为是锁坏了，龙次也说过锁有时候不太好用。我还以为他说的不好用是说即使在锁孔里转动钥匙、锁也打不开呢。不过我现在觉得龙次的意思是说即使转动钥匙壁橱也锁不上。可能那天晚上有人在壁橱里面弄成那样的，让壁橱的门打不开。由于壁橱打不开，我就没法把龙次的尸体放进去了。然后我看了一下四周，发现了我的旅行箱。龙次的个子很小，我一下子就觉得能装进去。”

“你把凶器也放到里面了？”

“嗯，因为上面也有我的指纹。可是旅行箱里装满了衣服，没地方放尸体。于是我只好把旅行箱里的衣服拿出来，换成尸体，然后把衣服留在了那个房间。”

“哦，那些衣服是嫂子的吧？女人穿的。”

“是啊，所以被发现就糟了，我就会被怀疑了。当时我看了一圈，发现房间的角落里堆了一堆的衣服。所以我把自己的衣服也塞到里面。我本来想等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去取的，结果那天夜里也没去成。”

“所以第二天早上那么冷，你还穿着很薄的衣服，是吧？因为你没有衣服换了。所以你后来去龙次哥哥的房间里不是去拿书，而是想把自己的衣服拿回去。我想把乱放的衣服放到壁橱里的时候，嫂子匆匆忙忙地从我手中抢了过去。我当时就觉得嫂子的行为有点怪。原来当时嫂子很急是因为我手里抱的衣服是女人穿、也就是嫂子你的衣服啊？”

“你当时抱的衣服里有我的胸罩，当时胸罩垂了下来，在那儿晃荡呢。”

“那凶手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那天一郎离开那个房间之后，到我去的那段期间，房门一直没锁，所以任何人都可以在那时候潜到房间里。”

“等等，嫂子，等一下。昨天我跟嫂子在一郎哥哥的房间里说话的时候，你没拿错钥匙？”

美希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怀疑锁坏了，但事实上当时根本没坏。肯定又是那个人藏在里面、把门弄住了。我当时没拿错钥匙，我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当时我的本意是想打开锁的，可结果是我把壁橱锁上了。里面的人被困住了，只有把锁砸了才能出来。后来我发现一郎的壁橱锁坏了，肯定是这个原因。那个凶手一直躲在壁橱里听我们两个的谈话。你看，壁橱的两扇门能从两边打开，它们之间有一条缝吧？那个人就这样把一只眼堵在缝上，看着我们。”

冬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那个人应该不知道嫂子已经发现了。所以今天嫂子在所有人的面前说有话跟我谈，还说了时间和地点。”

“我想我这样说的话那个人肯定又会躲到壁橱里偷听我们的谈话的。”

美希用手掌拍了拍壁橱。

“现在这个里面装的不是龙次的尸体，而是那个凶手。那个人想偷听我和冬美你的谈话，所以现在应该在里面。”

冬美用力地拍一下壁橱。

“他真的在里面吗？你要是在里面的话就回答我，也可以从里面敲一下。”

冬美抱着胳膊，抬头看着被固定在货架子上的壁橱。有几秒钟的时间，四周一片寂静。

然后咚地一声，壁橱里面响了一声。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刚才的声音是从壁橱里面发出来的吧？有人在壁橱里面，在里面敲了一下。”

冬美似乎很惊讶。

“是你杀了龙次吗？是的话就敲壁橱的门两下，不是的话就敲一下。”美希对里面的人说道。

这次敲了两下，答案是肯定。

冬美接着问：“信是你送的？”

又是肯定。

“你写信是为了让大家发现尸体、把我当成凶手？”美希问道。

这次是否定。

“你是有计划地杀人？”冬美问道。

否定。

“是因为我过去的事？”美希痛苦地问道。

肯定。

“龙次告诉你了？”美希问。

肯定。

“你把知道我秘密的龙次杀了，然后准备再惩罚我？”美希继续问道。

肯定。

“我们打开看看吧。”

冬美这样说道，然后马上打开了壁橱的门。正好碰上汗涔涔地、正从壁橱的缝隙望外看的我。妹妹和妻子的脸立刻失去血色，如死人一般。

[ZOO]9.上帝的咒语

1

我的母亲很聪明。她少女时代就是读着很艰深的书本长大的，后来考上了着名的大学。她人很好，还积极参加支援者活动，周围的居民都很喜欢她。母亲挺起脊椎的那个姿势，就像是在冬天湖面上的仙鹤。她戴这一尘不染的眼镜，镜片后面可以看到她知性的眼睛。

说到母亲唯一的缺点，那就是她分不清宠物猫和仙人掌。为此不久之前的一天，她把家里养的猫当成仙人掌，用两只手猛抓，然后插到花盆里，最后盖上土，浇上水。又有一次，把仙人掌当成猫，把它拿起来贴近自己的脸，结果脸被弄得到处是伤，还渗出血珠。

父亲和弟弟对于母亲的这种奇怪的行为很不理解，旧闻母亲原因。但聪明的母亲只是站在一动不动的仙人掌面前，打开喂猫的罐头，对家人的提问冲耳不闻。

我非常后悔，这都是我的错，是我造成的。

从小就有很多人夸我，说我的声音好听。每到盂兰盆节和新年，我们都会去母亲的娘家，这时候平时很少见面的亲戚都会围着我。我并不是很擅长跟人打交道，但我会微笑着听喝了酒的叔叔们的话，随声附和着，对于听不懂的方言却做出一副很理解的样子。

“你这小孩真是讨人喜欢。”

伯母这样夸我，于是我对她微笑了好一阵子。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的，我的心里其实一直很冷淡，只不过是装出热情的样子罢了。

我从来没被亲戚的话打动过，也没有一次为此感到高兴。不仅如此，我还常常觉得无聊，想逃得远远的。但我害怕我这样做的话，“我”这个股票就会暴跌，为着我转的亲戚会落荒而逃。我并不心里的想法表现出来，于是只是继续装着听别人话的样子，继续说着一些让人觉得亲切的话。

那是的心里对自己充满了厌恶，我感觉自己就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是个好孩子，才装出一些空洞的笑容，这样的自己真是太浅薄了。

“你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就跟音乐似的”

一个亲戚姐姐这样对我说。但在我自己的耳朵听来，我的声音很难听，丑陋地扭曲着，就像模仿人类声音的动物一般。

我自己意识到这个以后，第一次在自己的声音里注入力量是在小学一年级。当时课上教大家培育牵牛花，所有人的花盆都排放在校舍旁边的水泥地上。我养的牵牛化长得很大，支棍上缠着绿色的藤蔓，往上伸展着。宽宽的叶子，叶子上的绒毛结着露珠，经阳光一照，薄薄的，软软的花瓣就会变成半透明的红紫色。

但是我养的牵牛花并不是班里最好的，班里还存在着比我的更大，更漂亮的牵牛花。

比我离讲台近三排的地方坐着一个男生，他跑步跑得很快，名字叫佑一。佑一非常活泼，常常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而且说话时表情特别丰富。我跟他说过不少话，比起聊天的内容，他丰富的表情变化更让我觉得有趣。他在班里挺有人缘的，我觉得原因就在于他那丰富的表情变化。

我和他是故意对我做出那些表情的，他似乎注意到了我想被大家当天成好孩子的心情。我很不甘心，但是他证实了我的阴暗和人性的渺小。当时我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我确实对佑一抱着一种不为人知的自卑感。

对于热情地跟我说话的佑一，我总是用诙谐的话回答他，这常常因起同学们的大笑。他一有什么感兴趣的事，就马上“喂”“喂”地想告诉我。但是我的内心里从没把他当成朋友，我仅仅是做出一些虚假的微笑，对他的搭话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回答。

班里就数佑一养的牵牛花最大最好看。老师动不动就会表扬他的花，而这时我 就会表现得很浅薄，那种感觉就像是体内一只脏兮兮的动物想要钻出皮肤，大声叫出来。而这只动物也就是我的本性。

一天早上，我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都早。教师里没有其他人，静悄悄的这样我就可以轻松自如把平时戴在脸上的假面具拿掉了。

我马上就认出了佑一的牵牛花，它比其他认得要高出一个头。此刻佑一的花盆就摆在我面前，我凝视着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往身体里的阴暗的地方注入力量，然后念道：“快点枯萎吧！快点腐烂吧！”

我两只手紧紧地交叉在一起，绷紧全身的肌肉大声念着，这时我发现鼻子里面有点不对劲，原来是鼻血流出来了。鼻血滴在水泥地上，形成一个个红色的斑点，就像弄洒了的颜料。

咔嚓，牵牛花的茎折了，上面的花骨朵也掉在了地上，就像人头落地一般。几小时以后，佑一的牵牛花已经枯萎，腐烂了，变成脏兮兮的茶色。就这样佑一也不肯把花扔掉，结果花发出恶臭，招来了很多虫子，不久花盆的土壤上就聚集了大量的蛆。老师决定把那盆花扔掉，于是佑一哭了起来。这样一来我的牵牛花就是班里最好的了。

我的好心请只持续了几十分钟，后来我再也不能用眼看我的牵牛花了，而且就算别人夸我的花，我也只想把耳朵堵起来。

从对佑一的花念叨了“咒语”之后，我的牵牛花就成了照出隐藏在我身体里的那只丑陋而又可怕的动物的镜子了。

我念叨了那句之后，佑一的花就如我所说的那样枯萎了，我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但当时的我只是个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并没有对我声音里的魔力特别在意。即使是很生气的小孩，只要我拼命劝他的话，他也会安静下来。如果我有什么异议，对对方说出来了之后，即使他是个大人，也会对我这个小孩道歉。

假设有有一只蜻蜓停在一半隐藏在草丛中的护栏上，一般情况下如过你伸出手去捉它，它就会敏捷地扇动着半透明的翅膀飞走。但如果我对着蜻蜓命令他不要动的的话，蜻蜓就会像运道了一般，再怎么登腿扇翅膀也飞不起来。

我第一次有意识地说某些话就是使牵牛花枯萎那件事。从那以后我开始频繁地向人使用我有魔力的“咒语”。

在我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我家附近友人养了一条狗，那条狗老是乱汗乱叫的。它庞大的身体有一般藏在门里边，一有人走过它家的门前，它就像放鞭炮地不停地咆哮着。它身上拖着沉重的锁链，但仍然尽可能地扑向行人，因此连着的铁链深深地进它的脖子里，但就是这样他还是想咬人。狗的皮肤可能生病了，身上沾着泥巴，有好多处的毛都脱落了。狗的眼里充满了斗志。这条狗在附近的孩子间很有名，他们经常把走得离狗多近当作衡量勇气的尺度。

有一天我站在那家的大门狗，外盯着那条。狗一发现我，就马上发出地震般的咆哮，想用叫声来威吓我。这时我说了一句有魔力的话：　　“不要对着我乱叫！”

结果狗吃了一惊，动了动耳朵，之后就睁着粘着眼屎的眼睛，不再叫了。

“听我的命令！要服从我！服从！”

我感觉到头脑里有火花在飞溅，鼻血从鼻子里留出来，滴到柏油路上。这是我心理的虚荣心在作怪，我只是想在朋友面前戏弄这条身躯庞大的狗，来得到他们少许的尊敬。

这个愚蠢的计划很简单就实现了，狗服从我的命令，一开始抬前腿，一会转圈，什么都肯做。这件事的结果是我在班级里有了一席之地。

刚开始我还觉得很好玩，但后来我逐渐有了一种罪恶感。本来我根本没有勇气驯服动物的，但为了逞英雄却这么做了。这种欺骗他人的罪恶感让我很不安。

各个能够主要的是狗的目光以前很可怕，但在听了我的命令之后，目光不再是不可一世了，而是恐惧地看着我。我夺走了狗的斗志，还有它漂亮的牙齿。以前那么威猛的狗现在像只小动物一样看着我，这让我感觉它似乎在责备我。

我声音的魔力基本是万能的，不过好象有几个规则。例如我使用这"咒语"的对象必须是活的生物，植物和昆虫可以，但如果对着石头，塑料发号施令的话，边不会出现我想要的结果。

另外一旦我使用了这种“咒语，就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了。有一天我跟母亲发生了一点小摩擦，然后我就对着她说了这样的”咒语“：“你以后再也不能分辨猫和仙人掌了。”

我当时情绪很激动，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就是因为母亲随便地进我的房间，帮我打扫，结果把我心爱的仙人掌花盆掉地上摔碎，这让我很生气。我告诉他我是多么在乎这盆仙人掌，如果用事物在母亲心中的地位来衡量的话，我的仙人掌就相当于母亲很在乎的宠物猫的地位。

母亲错把猫当成仙人掌，往花盆里埋的时候，我心里非常后悔。我本来应该忍着的，虽然发生了不合自己心意的事，但用有魔力的声音来玩弄他们是不好的行为，简直是罪孽深重。我老为这事儿后悔，但已经迟了。

我想让母亲再次能够分辨猫和仙人掌，于是对她念“咒语”，但母亲再也感觉不出猫和仙人掌之间的不同了。

2

我声音中的魔力不仅能对他人的精神起作用，还可以引起身体上的变化。正如我能够让牵牛花枯萎一样，我也可以让动物的身体发生变化。

我上高中以后，仍然过着向大人献媚的痛苦，可怜的生活。我无法逃避自己这种不好的特性，因为我太胆小谨慎了。我害怕和别人的关系起任何波澜，总是小心地注意着，不想让自己的身价跌落。在我看来，如果有谁跟哦说话的话，那他就是在观察我，说不定他在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跟第三人谈论着我，嘲笑着我呢。这简直太可怕了，所以我做出伪装的微笑。不过最让我觉得每用的是这种隐藏自己本意的做法。

父亲在大学里当讲师。他的那种性格让我觉得他就像一座环境恶劣，寒冷，寸草不生的山石。父亲总是高高在上地审视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跟我们说话，而我则像是对待天上的神仙那样仰视着他。父亲对所有事情都很严格，自己不满意的东西马上仍掉。一旦有谁辜负了他的期望，从那以后即使这个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会像对待蚊虫那样看都不看一眼。

我背着父亲买了台便携式游戏机。这种游戏机特别小，可以放在掌心，是那种小学生都有的便宜货。父亲平时就对电脑游戏抱有不好的印象，他要是发现我买了一台游戏机的话，肯定会特别失望，觉得连自己的大儿子竟然也背叛他，简直想一秒想都觉得可怕。

弟弟是这样一种人，他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想打游戏就去游戏厅，不想学习就把铅笔折断。他这样的人本来就过着跟失望无缘的生活，而我却不同。我为了不让父亲失望，拼命地学习，打扮得也很朴素，整齐。我这个样子用别人的话来说，就是一个清爽阳光的大好青年。但这些不过是我的表面，我金色的毛皮下面不过是一团黑乎乎的肉。

有一天，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地打游戏，父亲突然推门进了。他门都没敲，简直像直接闯进犯罪现场的警察。他从我手里夺过游戏机，冷冷地俯视着我。

“你竟然做这种事！”

父亲一副不想再管我管我似的口吻说道。

父亲看到弟弟加豆谷打游戏已经不在乎了，只当他是个多余的摆设，他已经放弃把自己机的第二个儿子培养成符合自己理想的好孩子了。也正因为如此，他对作为哥哥的我抱的期望尤其大，所以发现我在打游戏后，比我预想的还生气。

如果是平时的我，可能会哭着请求父亲的原谅，但那一瞬间，虽然父亲的反感也对我造成了冲击，可我更觉得是太没有道理了，为什么弟弟那么自由，我却不能玩游戏？这种情感占据了上风，我感到很气愤，竟然就因为我打游戏而否定了我的人格！

等我回过神事，我发现自己正努力从父亲的手中夺回我的便携式游戏机。我一直都戴着顺从的面具，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反抗父亲。不过父亲仍然紧紧地抓着游戏机，不想给我。如是我在自己的声音中注入魔力，这样说道：　　“这些手指，掉下来吧！”

我和副请之间有少许的空间被声音震动了，我知道这是我鼻子里的血管绷断了造成的。便携式游戏机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接着父亲左手上的手指齐刷刷地离开了左手，滚到饿我的脚下。无根手指齐根断掉了，血从父亲的左手中喷出来，把周围都染红了，也有血从我鼻子里流出来。

父亲发出了痛苦的叫声。但我马上让他安静下来，命令他在我说“可以”之前，不可以发出声音。可是父亲虽然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睁得老大，盯着自己掉了手指的左手。

我感到想吐，但还是一边大口大口地吸着从自己鼻子里流出的血，。我用快要晕厥的大脑思考着自己该怎么办。父亲的手指应该再也回不去了，因为我一旦使用了那种“咒语”被改变了的东西就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状态了。

没办法，我只好命令父亲“在我做出提示之前，不要醒过来”，让他暂时失去意识。根据以往的经验，我知道我的声音魔力对睡着的人也管用。如果被父亲看着，我就会感到胆怯，不敢用魔力年我的“咒语”，所以我让他昏过去，这样操作起来要简单些。

我在父亲的耳边边念叨：“左手的伤口赶快恢复”“醒来以后要忘记我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一一会儿工夫，父亲的左手以上以前长着手指的地方就结了一层薄薄的皮肤，于是血止住了。

我必须让父亲觉得左手不长手指是很自然的事，而且看到父亲左手的人，也不能觉得不自然。

我开始考虑，怎样才能做到这些呢？我已经能确保让说话的对方发生变化，但我能否让没听到我声音的人业觉得不长手指的手是正常的呢？

我下定决心，准备用我的特殊的“声音”说下面的话：“待会醒过来后，看到自己没有长手指的左手，要认为这是自然的状态。而且你的左，要让看到它的人也认为是正常状态。”

我这种方法不是让没听到我声音的人发生变化，而是对父亲的手发出命令，让他给人自然的印象。

我开始打扫到处是血的房间，用纸巾把父亲掉在地上的手指包起来，放进书桌的抽屉里。父亲的衣服上也有血迹，但我准备对全家人都念“咒语”，让他们不要发现父亲身上的血。

我架着父亲走出房间，这时碰到了弟弟加豆谷，他一刹那显得特别惊讶，因为很难看到我架着父亲的场面。弟弟通过开着的门走到我房间里，看到地上躺着的便携式游戏机，于是鼻子里发出哼的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晚饭的时候，父亲艰难地吃着饭，没了手指的左手端着碗，但他那种神态非常自然，几乎让我忘记了他的手指是怎么掉了的。父亲那没了手指的左手，前端光秃秃的，但在我的眼里就像从小时侯就看惯似的，可能在家里所有人的眼里都显得非常自然吧。

我发现弟弟豆加谷在偷偷地嘲笑我，我知道他这种人认为想嘲笑谁就可以嘲笑谁，我跟他在同一所高中，差一个年级，我反正是没办法像他那样生活。

在学校里弟弟跟朋友一起悠闲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他那样子似乎跟朋友的关系特别好，而我总是孤身一人感到特别孤单。我天生就很有心计，老师都是说我经常制造一些愉快的气氛，引班里的同学哈哈大笑，但另一方面却从来没有一个可以称为我的朋友。当然有很多人跟我亲切地说话，或许他们心里都当我是好朋友，但在我的意识里，没有人能让我推心置腹，到最后我甚至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起我认识的人。

我弟弟则不这样，他不像我在内心里藏着一只“在别人面前要表现得好”的动物，要通过拼命引人发笑来掩盖这个事实，他可能只是很自然地把心里话讲给好朋友听，在这一点上他比我要健康得多。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在世人眼中似乎我要比弟弟要好，这是由于我脸上总是戴着顺从的面具。如果结果是弟弟在我面前感到自卑的话，那就相当与我对他做了很过分的事。为此我想对加豆谷道歉。但我跟他之前不是那种什么话都能说的关系。

原因在我。这是因为他发现了我内心丑陋的想法，知道我的浅薄，我总是听父母的话，努力得高分，获取周围人的信任。因此他觉得我跟他说话也是件不干净的事，看我就像看一件肮脏的东西，总是在无声地责备我。

每次就在我想要讨好一个人，找到了一个让我放心的地方时，如果他刚好从我身边走过，我正好碰见他鄙视的目光，他正在嘲笑我滑稽的样子，我就会一下子感觉天崩地裂，所有的声音都冲击着我的耳膜。

学校的自动售货机前面，正有几个学生在谈笑风生，他们并不是想买什么饮料，是在那儿闲谈，我想从自动售货机里买点东西，但又不想退开人群，只是站在附近等他们到别的地方去。这是因为如果我想他们提出要求，让他们移一下的话，他们会给我让个地方，但如果他们为此不高兴的话，那怎么办？我内心的想法就是这样，因此我无法接近别人，于是我只好站在自动售货机稍微远点的地方，看着无聊的海报。

这时加豆谷来了，他毫不迟疑地推开自动售货机前的几个人，把硬币投入机器里，他手里拿着罐装饮料的时候发现了我。他似乎看透了我为什么在那里读着海报，于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扬长而去。

加豆谷果然知道了我的秘密，他知道他的哥哥很受欢迎，别人都认为他待人接物的态度也好，是个很认真的人，但实际上这些都是假象。他知道我为了让别人喜欢我，强颜欢笑，肤浅至极，小心到甚至连跟自动售货机前的几个学生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管在家还是在学校，跟弟弟加豆谷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总是渗出一身的汗。我对知道我本性的加豆谷感到害怕，在他眼里我可能不是他的哥哥，而是一个让他看不起，让他想吐唾沫的丑泥人。

我一般很少有机会跟加豆谷说话，但早饭时一跟他坐到同一张桌子上，我的胃马上就觉得很痛苦。我似乎要被他轻蔑的眼光羞得无地自容，手心里都是汗，连筷子都拿不好了。但就是这样，我还是要装着很高心的样子，微笑着跟父母亲说话，津津有味地吃着饭菜。这样的生活我过了很长时间，现在吃点饭就肯定会吐出来。

晚上我也睡不着，总是翻来覆去的。我不再做一些轻松的梦，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出好几个人的面孔。他们都像弟弟那样轻蔑地俯视着我，而我则磕头如捣蒜地给他们赔罪。有时候我醒着，在胡思乱想事情的时候，也会觉得房间里到处都是眼睛，都在谴责我。这种时候我怎的情愿死掉。

是不是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呢？我对别人的存在感到恐惧，我觉得自己对别人献媚的不好行径也是因为这个。被别人讨厌，被别人看不起，被别人嘲笑，对我来说是难以忍受的痛苦。于是为了逃避那些，我在自己的内心养了这样一直丑陋的动物。如果没有别人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我一人，那将是多么轻松啊！

不，我是不能忍受别人看到我，我不能接受别人看到我以后发出苦笑或者做出失望的样子。于是我思考怎样能让世界上的人都看不到我。

我准备先对任意一个看到我的人说这样的“咒语”：“一分钟以后我的形象将在你的眼睛里消失。”然后接下来再使用这样的“咒语”：“你的眼睛看不到我以后，你要把我对你说的咒语传染给所有有与你对视的人。”

我的策略也就是借助声音的魔力，使第一个永远看不到我的人，在与第二个人对视的时候，我的形象会同样从第二个人的视线中消失。第二个人再与另外一个人对视的话，这第三个人的视网膜上也会无法呈现出我的形象。这种情况会反复发生，于是每一次视觉发生了变化的人再与其他人对视的时候，我的透明度就会增加。如果全世界的人都看不到我的话，我就成了完完全全的透明人了，这样我就应该可以永远地安心了吧。

不过在这之前我得解决一个问题，这就是把自己从”看不到我“这个链条中除掉，否则我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看不到自己了。

3

有一天晚上，狗死了，就是我上小学的时候为了自己那点无聊的虚荣心而使用了”咒语“的那条狗。我一直都放心不下那条狗，它每次看到我都非常害怕。

我从父母那儿听说狗死了的消息，马上去养狗的那人家里。又大又威猛的狗躺在水泥底上，一动不动。我抱着它，哭了出来。不知怎的，我感到非常悲伤。细心的主人离开了，让我和狗单独呆在一起。

我用尽全身的力量，从腹腔底部发出颤抖的声音，命令狗道：“快点给我活过来！”但是狗并没有活过来，只有掉在地上的一撮一撮的毛在也色中飞舞着。我能够为了自己的一点表现欲而对够使用“咒语”，却不能让它再活过来。

不仅如此，我觉得自己现在想让狗活过来也不是真心为狗的死感到伤心，我只是想尽可能地减轻自己的罪过罢了。

我又看了一眼狗的脸，发现它好象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重担一样，安详地闭着双眼。我有点羡慕它了，它死了，同时也得到了解放了。

有一天夜里，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房间的中央哭着，手里拿着一把雕刻刀。我全身都是汗，一直在那儿不停地重复着“对不起”。我可能正准备割自己的手腕，不过就差一点的时候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我看了一眼木制的书桌，上面有一道雕刻刀划过的痕迹，桌子脚下有一些卷起的木屑。我想仔细观察一下桌子，于是把脸凑近，发现桌子里有一股腐烂的恶臭，好象是肉腐烂掉的臭味。

我打开桌子的抽屉一看，卷起来的面巾纸里包着五根腐烂的手指。每根手指都发黑了，应该在抽屉里放了很长时间。但我看到手指上稀疏的汗毛时，我想起来这原来是父亲的手指。当时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洒落在房间里的手指，于是放进了抽屉里，不过这些事我已经忘了。我让自己认为父亲的左手没有手指是宇宙诞生下来就确定的，天经地义的事，同时放在抽屉里的手指也马上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

我把开始腐烂的手指埋到院子里，埋得很深。但在那之后，从桌子里发出来的腐烂味道并没有消失，而是在一天天增强。那种感觉似乎是抽屉跟另一个世界连接在一起，腐烂的味道从那个世界的黑暗中源源不断地飘来。

当我再次发现的时候，桌子上的划痕又增加了，刚开始只有一道，几天以后就成了两道，几周以后桌子上已经接近十道划痕。但我一点都不记得自己用雕刻刀在桌子上划过。

早上醒来那种痛苦又开始了。

我感觉给我做早饭的人，为了不让风把报纸给刮跑而用左手押着报纸的人不是人，而是一些会动的木偶。在上学的途中，检查我月票的人，坐在我旁边的人，在学校和我擦肩而过的人，在我眼里都不是生物。我感觉他们不会思考，只是像台球那样，被设置成碰到橡胶边就滚回来，这样的反应不断地重复着。他们的皮肤被设计得很精巧，但里面都是写人工制造的部件。

就是这样我为了让他们不抛弃我，仍然对他们报以笑脸。对于给我做早餐的人，我为了让他明白我一直能体会到他的苦心，于是把饭吃得一点不剩，用很满足的声音跟他搭话；乘电车的时候，我为了表明自己不是非法乘车，而是模范乘客，总是把月票挂在比较显眼的地方，让车站的工作人员很容易看到；在学校里的时候，我总是默默地换掉花瓶里的花，似乎在对大家说“班里需要我这个人，请大家不要排斥我，求求你们了”，而且我会用自然的动作来摆放鲜花，让大家觉得这是我的个性使然，并不是装出来的。

我脸上越是挤出明亮的笑容，我的心灵越是变得荒芜，而我越来越害怕弟弟。我不会认为世上的人在他们那小小的脑壳下面有各种各样的思考，他们在边思考边生活，但我不知为何一直害怕加豆谷。我听不到其他人的呼吸声了，但他的影象却越来越清晰。

加豆谷并没有亲口说出来，但是他有些时候嘴边露出的冷笑，肯定是针对我可笑的人格的。这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害怕的事情了，他的冷笑就像幽灵一样跟我在我们身边，不停地谴责我，让我非常苦恼。这个时候，如果我正在学校里爬着楼梯，要是周围没有人的话，我会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用头去撞墙，有好几次都是这样。最重要的不是弟弟实在太可恶了，而是我自己原谅不了自己。

但我仍然认为让我痛苦的元凶就是加豆谷，我想杀了他就是出于这种想法。

我按下盒式录音机的停止键，把磁带倒回到开口。我咀嚼了刚才听到的内容后，身体忍不住不停地颤抖。我的视线由于泪水而变得模糊了，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我往雕刻刀里倾入力量，在桌子上划了一道痕迹。这样桌子上的划痕又增加了一道。

我身上流着汗，对闻到的恶丑皱着眉头。我开始想象：窗外无边无际的无声世界，呼啸的狂风带来的腐丑，细菌让肉腐烂掉，发出恶臭，然后把肉腐烂掉。

我的心里涌起一种情感，无法抑制，于是我坐在床沿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哭了起来，这时我手里仍然拿着那把雕刻刀。

……

等我醒过来 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握着雕刻刀坐在床沿上。手一松，就像丢掉一只毛毛虫那样，于是雕刻刀掉到了地板上。我一看桌子表面，发现不知不觉间又多了一道划痕，划痕的数目已经超过了二十。

可能是我自己划的吧，不过我并没有这样的记忆。

我感到自己忘了一件很恐怖，很重要的事情，于是心情变得不好起来。我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被谁动了手脚。在不安中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雕刻刀，在它的尖端我感觉到了一种让人发狂的妖气。

4

晚饭之后，弟弟加豆谷斜躺在起居室的地毯上，正在看棒球比赛的转播。他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在抓果子吃。他的腿翘起来，几分钟以后又不停地一会弯曲一会伸的，每呼吸一次他的胸口就会起伏一下。

杀了他吧。我模糊地想道。我躲在自己的房间，坐在椅子上，等待深夜的到来。桌子里仍然飘来恶臭，就像把宠物的尸体放在了抽屉的深处。交叉在一起的双手微微地颤抖着，我努力想让它停止下来，但没有成功。

我告诉自己，要杀掉弟弟这件事不能有丝毫的由于。不杀了他的话，我自己就要完了。他那看透了我本性的目光穿过我的皮肉，他嘴角的嘲笑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耳膜。我紧紧地闭上眼睛，用尽浑身的力气堵住自己的耳朵，但加豆谷似乎仍在指着我，大肆揭发我丑恶的心灵。

为了能平稳地生活下去，我必须从这两个方法中选择一个：一个是我自己去一个没有任何人的是，另一个就是让加豆谷从我的世界中消失掉。

几小时过去了，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深夜。我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一边小心警惕着走廊发出吱呀的声音，一边向弟弟的房间走区。走到他房间的门前时，走廊的灯光将我的影子投在了我的面前。看到自己的影子仍然是人的形状，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确认他正在熟睡中之后，我的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打开了一条缝。我屏住呼吸，溜进房间，没去管开着的门。房间里非常暗，不过我没有开灯，只是借助走廊的灯来保证自己看得见。

我看到弟弟床上的被子隆起一块，知道他就在床上。我偷偷地走近床，低头看着闭着眼熟睡的弟弟。门口透进来的光被我的身体挡住了，在我弟弟的脸上投下了影子。我把嘴靠近他的耳朵，想对他念一些关于“死”的“咒语”

就在这时弟弟翻了个身，床发出“吱呀”的一声。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似乎从睡眠深处醒了过来，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了看打开的房门和透过门照进来的灯光，最后才发现站在床边的我。

“哥，怎么了？”

他稍微歪着头，亲切地对我说道。我双手掐住加豆谷脖子，这是他像女孩子般瘦弱的肩膀由于惊讶而耸了起来。我用尽浑身力气说道：　　“你给我去死吧！”

加豆谷纤细的手指伸向空中，似乎想向人求救，他的眼里充满了恐惧。但是我发现有点不对劲。每次我使用“咒语”的时候，鼻腔的深处都能感到一个小小的爆炸，但这次却没有，也没有血从鼻子里流出来。

我把手从弟弟的脖子上收回来，这时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也没有咳嗽，也没有质问我，就像做了一个梦一样，又若无其事地闭上了眼睛。他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这让我感到很不对劲。我走出他的房间时，回头一看，他已经安详地睡着了。“啪”的一声，我的脑袋里像爆炸了一般，我像被上了发条一样马上跑回自己的房间。我向桌子上一看，发现之前一直没注意到的盒式录音机，很便宜的，旁边堆了一堆备用的干电池。录音机的插头并没有插上，好象是里面的干电池带动的。我不应该一直注意不到这些东西的，我一直都没发现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

盒式录音机里面放了一盘磁带，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必须重新放一遍磁带的内容。我的大脑里好象被下了这样的命令，于是手指自动地按了重新播放的按钮，动作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从透明的塑料小洞里可以看到开始旋转的磁带，接下来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是我自己由于紧张而颤抖的声音：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

这盘磁带已经播放几遍了？现在的我很难想象出答案。

听着磁带的你，可能就是几天以后，或者几年以后的我吧。

总之刚让磁带重新播放的你，肯定已经忘了发生了什么吧。我把一些必须的“咒语”录进这盘磁带里的话，就可以把一切都忘掉，过起很多事情都不会注意到的生活。

我准备这盘磁带的目的就是这个，我想将来忘了一切，过着日常生活的自己听一听自己曾经都做过些什么。

你可能会马上觉得必须让这盘磁带重新播放一遍吧，这也很正常，因为我在磁带的最后录入了这样一段有魔力的“咒语”：“想杀某个人，或者想自杀的时候，你将在桌子上发现一个一直没注意到的盒式录音机，然后你回想重新播放一遍里面的磁带。”

听着这盘磁带的你，可能想杀掉某个人，或者在想用什么方法来自杀，这个我无法判断。

不过你正在听磁带这件事，表明你的情况符合其中的一条。从这一点考虑的话，重新播放磁带则是证明自己没有过上安稳的生活，因此你的表情就会变得难过。

但是我必须告诉你这个道理，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有必要杀死某个人或者自杀。理由非常简单，因为跟你一起生活的所有人都已经不能动了。父亲，母亲，弟弟，班里同学，老师，还有那些没见过的人，他们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残留在这个世上的，可能就包括你还有其他少数几个人。

我以前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我的形象在世界上所有的眼里都呈现不出来了，那我该怎么办。你还记得这件事吧。

那条狗死了的第二天早上，我仍然像往常那样装出丑陋的笑容，坐在桌子旁吃我的早餐。这时加豆谷揉着眼睛起来了，母亲拿了一盘煎鸡蛋从他面前走过。父亲正皱着眉头读报纸，他翻过一页的时候，报纸的一端正好碰到了坐在旁边的我的胳膊上。打开的电视里正放着飘着清香的洗衣粉广告，我突然感到自己受不了了，想杀了所有人。

也就是说我用了这样的“咒语”：“一个小时以后，你们的头将从脖子上掉下来。”

接着我又下了这样的命令：

“你们滚到地上的头，把对你们施加的“咒语”传染给所有看到你们的人。”

当然我附加了把我自己排除在“咒语”之外的话，同时还对他们的记忆动了手脚。也就是说他们会忘了听过我的“咒语”，然后离开家。

在我对家人施加了“咒语“的一小时之后，我正在学校。这时加豆谷所在的班级一片混乱，我去看了看，发现弟弟的头躺在地板上，学生和老师们围在血泊周围，脸色煞白。

这是一个有魔力的头，看到它的人一个小时之后就会死去。我推开发出尖叫和起哄的人群，离开了那里。这时刻父亲和母亲的周围肯定也发生着同样的情况。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在聚集到学校的警车和周围的居民面前，曾看过加豆谷滚到地上的头的几十个人，他们的头也一起骨碌碌地滚到地上。连一声尖叫都没听到，突然之间就有一堆头掉到了地上。这时有刚才一百倍的人目睹了这个场景。

好多人都陷入了恐慌和混乱之中，这时电视节目的摄像机也来到了现场，他们直播了这些一个小时以后将宣告死亡的头颅。这一瞬间我的”咒语“将通过电波传染，最终将取下无数人的头。

那天傍晚，街上静悄悄的，寂静的空气里夕阳投下长长的影子。我走在一片血红和腥味的街上，无数的人静静地躺在地上，。奇怪的是我的”咒语“好象对动物和昆虫也起作用了，地上到处都是没有头的猫呀狗呀蟑螂苍蝇等等。

好象很多地方发生了交通事故，可以看到很多地方冒着黑色的烟。绝大多数的电视里什么也没播放，我偶尔会看到没有头的新闻播报员朝下[趴在桌子上。

不久街上的灯都熄灭了，可能发电站没有操作的人了，最终没办法正常供电了。全世界应该都发生了这样的情况吧。

我在确信世界上除了我没有其他生物活着之后，一个人走在昏暗的街道上。没有一个地方没躺着人的，不管走到哪儿，地上的柏油都是脏的。

我看到撞在一起，冒着黑烟的车，车的驾驶席上坐着一个脑袋连在身上，一动不动的人。他可能是在看到某个人掉在地上的头之前死于交通事故的吧。

静静的夜空现出了点点繁星，我坐在过街天桥上仰望着星空。奇怪的是她到来之前我一直没有受到良心的谴责。

我正在仰望星空的时候，听到了某个地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还有求助的声音。我从天桥上往下一看，有一辆由于交通事故而正在燃烧的车，在火焰的照耀下，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在颤巍巍地走着。我感到不可思议，就向她喊了一句。

她听到久违的有生命的声音，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然后把脸转向我的方向。

一刹那我就明白她的头为什么没有掉了，原来她是个瞎子，眼睛看不见。

她的运气真是太差了。我浑身战栗，然后从那个地方逃走了。我的心里涌起了翻江倒海的罪恶感，但是这个世界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有很长时间我一直很痛苦，我看到世界上到处都是腐烂的人，感觉自己受不了这个世界了。

于是我决定忘掉这一切。我要让自己产生错觉，让自己忽略现在的状况，忘记被死亡笼罩的大地，继续活在之前的世界里。我决定在这盘磁带的最后录上这样的“咒语”：“你每次用雕刻刀在合作子上划上一道痕，你就会觉得自己正生活在过去的正常世界里。虽然实际上你知识在吃着食物，睡觉，保持健康，维持生命活动，但这些不影响你的的意识，你要认为自己还跟过去过着一样的生活。”

顺便我还考虑到把自己房间里的桌子排除在条件之外，我下了这样的“咒语”：“你的五种感觉欺骗不了桌子。”也就是说即使我过着跟以前相同的生活，但我的桌子是跟现实世界连起来的。

你听到这盘磁带，是不是正在后悔？你可能会想再次把这一切都忘掉，重新回到听磁带之前的自己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只要再在桌子上划上一道痕就可以了。

桌子并不是你的幻觉，因此可以通过你的划痕来记录下你听着盘磁带，洗去自己的记忆次数。现在桌子上有多少道划痕了呢？

在这之后磁带还有独白。过去的我好象通过磁带来对自己“咒语”，来对自己的记忆进行操作。我把脸凑近桌子，闻了闻臭味。从雕刻刀划的一道道伤痕，或者是从抽屉的深处，从没有光线的洞穴深处，传来异样而又潮湿的腐臭。对面的现实世界，通过桌子的抽屉，只有臭味飘到我见到的世界。

我坐在床的一端开始想象。在腐烂的肉附带着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穿着校服去上学。走到没有人的检票口，我举着月票，来表明自己不是非法乘车。我坐在摇晃的电车里，走着相同的路线去学校。我踏在地上各种各样柔软的东西上，悄悄地穿过校门。为了不让人觉得讨厌，我做着假笑走进没有打扫的教室。我在教室里做了一个梦，梦到班里的同学吵吵嚷嚷的，然后老师很生气，命令大家安静。但实际情况是我一直坐在寂静的教室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我头发蓬乱，眼神空洞，就是这样还是拼命地装出笑脸。我这个样子更像动物，而不是人。

友人敲我的房门。我应了一声，接着抱着仙人掌的母亲打开了房门。

“你还没睡吗？快点睡觉！”

母亲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个人好象也活着，不过她应该已经在某个地方了吧。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想到这里，我的心理涌起一种感情，无法抑制。

“你的手在擦眼泪，你哭了，到底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在心里说一句“对不起”。我哭并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感到放心了。我终于来到了梦寐以久的一个人的世界了，我的新终于平静下来了。

[ZOO]10.往日夕阳下的公园里

小学的时候，在我家附近有一个很小的公园。

公园被楼群所环绕，因此一到黄昏时分，公园四周的汽车声与人们的喧哗声都会随之平静下来。

在这样一个幽静的场所中，或许还会有哪个小孩子落下的一边鞋子掉在地上。

我要说的就是这样一个公园。

虽然一到晚饭时间和我一起在公园玩耍的朋友便都回家去了，我仍不得不留在公园打发时间等待迟归的双亲。

就在我玩腻了荡秋千的时候，好像被什么东西呼唤似的，我来到了沙池。

这座公园的一角有座沙池，但是平常孩子们总喜欢荡秋千或者玩滑梯，根本没有人会想起还有这座沙池。

在那太阳无声无息透过大厦之间的缝隙，把世界染红的黄昏中，我开始独自在沙池玩了起来。沙池上有个不知是谁放置的黄色塑料水桶。

我把鞋子脱了，赤脚站到沙池上。细小的沙子透过脚趾间的缝隙涌上来，感觉很舒服。

沙池到底有多深呢？在我玩用手插入沙池的游戏时突然觉得很好奇。我垂直的把手腕插进沙池，努力往下钻，最后连肩膀也埋进沙里仍没见底。后来跟爸爸说了此事，却被他一句“沙池怎么可能没有底呢”给打发了。

我觉得爸爸是错的，因为实际上我的手腕已经深深的插到沙池中了。而且在经过多次同样的行为后证明我才是正确的。

已经忘了那到底是我第几次重复同样的行为了，只记得那个时间连公园旁边长的树也被夕阳绘上了厚重的阴影。那一天我仍旧尝试把右手连肩一同埋入沙池中，却感到手指头碰到了什么东西。

沙池里好像被埋了什么，那个东西既柔软又冰凉。

我为了确认那到底是什么而拼命把手伸下去。

就在已经深到中指指头勉勉强强可以摸到的地方，我感到那是一个有弹力的柔软的东西。

虽然想拉上来，但我的手却老够不着。相反，我的手指却有种被什么东西所缠绕的感觉。

把手收回来确认，竟然发现那是女生的头发。

手上缠绕着的这几根头发，虽然因为沙子的关系而很脏乱，但我却相信那是女生的头发。

我再次把手伸进沙池希望能够再次触摸那个被埋进去的东西，但这次不管我如何深入，指头都再也摸不到任何东西。

遗憾感油然而生。

在一片红色的视线中，环绕着公园的每座高楼每个窗户都是紧闭着的。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墙壁把我和沙池隔离出来。

突然我感到伸进沙里的右手似乎被什么给碰到了。一开始只是像被鱼用嘴捅了的，、小小的感觉。

可是随即，沙里有什么东西大力的把我的手腕给抓住了。

我的手被死死的抓紧固定，即使想把手抽回来也无法抗衡那股力量。

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即使想求救，声音也只会透过大厦外墙回荡到公园而已。

在沙里握紧的我的拳头被不知什么力量给撑开了。

我感受到手掌上有小小的不知道是谁的指尖的感触。

指尖在我的手掌上规律的运动，也许是在写字吧？我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把我拉出来”

沙池里的某人在我的掌心上这样写到。

我把左手一同深深的伸入沙池，在抓住我右手手腕的手背上写下了　　“不行”

二字。

沙池中的某人似乎很遗憾的松开了我的手腕。

得到自由的我立即离开沙池跑了回家。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靠近过沙池。

再后来，公园要被改建成商场时我曾经去看过沙池，却发现那个深度根本不可能埋下什么东西。

完。

[ZOO]11.在一架即将坠落的飞机里　　1

“问你个问题，你以前相信Nostradamvs的预言吗？”

有个人这样问我，于是我把目光从窗外的浮云上收回来。跟我搭话的是坐在我右边的那个男子，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西装，属于在街上走五分钟的话就能碰到五个的那种类型。他的年龄大概有三十岁，应该跟我一个年代的。

“你说的预言是指那个吗？说地球会在一九九九年毁灭的那个？”

我向那个男子他反问道，结果他点了点头。

“恩，我知道那个预言，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看过了，不过问句失礼的话……”

我透过座位间的缝隙看了看通道的那头。

“在这个时候说这个是不是不太谨慎呀？”

“就是在这个时候才应该说这个呀。”

飞机里的座位是三个并排连在一起的，每个座位坐一个人。我坐的座位靠窗，那个男子则坐在中间的位子上，靠近通道的座位一直是空的。

“难道你喜欢色情的东西？”

“才不是呢，我已经结婚了。不过现在倒是和妻子分居两地。”

男子稍稍耸了耸肩。

“不过我曾经很相信Nostradamvs的预言，觉得人类肯定会在一九九九年灭亡，连我自己也会死掉。”

“我也一样，我是在上小学的时候知道那个预言的，当时害怕的睡不着觉呢。那个预言倒是让我们认真的思考了一番自己和父母即将死亡的情形，在那之前死亡似乎和我们毫无关系。其实我当时只打算活到一九九九年，那一年我二十一岁。”

“啊，那跟我一样大，我们是同一年上学的”

“噢，是吗？我也只考虑过二十一岁前的人生。”

“不过最后地球还是没有毁灭。可能我有些夸张了，不过我真的感觉在那以后都是余生呢。”

男子感慨良深的说道。我们现在坐的是飞机尾部的位置，我左边是方形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蓝天。眼前是平坦的云层，就像是有一群羊聚集在大陆的上方。真是一片和平的景致，让人感觉身处天堂。

“这样的姿势真有点累了”

男子苦笑着说道。我们一直弯着腰向前倾着，正好躲在座位的隐蔽处。我们用这样的姿势肩靠肩小声的交谈，由于老弯着后背，感觉脊椎都快断了。

“好像痛痛快快的伸个懒腰啊，唉，没办法呀”。

他也对我的话表示同意。男子把脸贴近缝隙，这样正好可以从缝隙处看到通道的那头。他保持这个姿势继续跟我说道：“我坐上这架飞机之前就一直在想，出生在Nostradamvs的预言落空的一九九九年之后的小孩，他们是怎样看待死亡的呢？我觉得他们的生死观肯定跟我们不一样。对于我们这样在一九九九年之前懂事的孩子来说，不管童年过的多么幸福，都会感觉自己被施了咒语一样，那个预言一直缠着我们不放，在我们的心里形成了阴影。即使有的小孩认为地球不会毁灭，他们肯定也会担心发生万一的情况。可是在一九九九年之后懂事的小孩呢，我估计他们跟我们不一样吧，因为他们没有空去考虑地球会毁灭、自己会死去之类的事情。”

“不过也不都是这样吧，现在交通事故挺多的，环境问题也很严重，即使不强迫他们去考虑在Nostradamvs的语言中死去的情况，他们在长成大人的过程中也会自然而然的考虑到死亡的之类的事吧。我希望他们能多考虑考虑这些。”

男子盯着我看了一眼。

“是啊，可能你说的对。”

他说完这句话后又一次透过座位间的缝隙窥视了前面的情况，然后嘴角浮现一丝自嘲的微笑。飞机有些倾斜，可以听到空易拉罐滚动的声音。刚才飞机每次颤抖的时候，那个易拉罐就会滚来滚去。

“不过我真没想到自己会死于飞机坠落，你想过没有？听说一个小时以后，飞机就要坠落到一个地方了。”

“真是讨厌啊，我还有事要做呢。竟然要死于飞机坠落，我可不想啊。”

我耸了耸肩，然后微抬起头，越过前面座位的靠背看了看前面的情况。如果现在是新年或盂兰盆节的话，飞机里可能会满座，不过现在只有一半的座位做了人。罪犯的手里仍然拿着抢，站在被座位夹在中间的狭窄的通道里。

飞机是在半个小时前起飞的，起飞后就遭到劫机了。有一个大学生摸样的男孩从前方座位上站起来，开始从放行李的架子上取东西。看到这个情况的机务人员走了过去，批评道：“您这样很危险，请做到座位上。”这时那个男孩从架子上的包里去出了手枪样的东西，对准机务人员。

“别管我，别管我，我，我……”

男孩嘴里说着这样莫名其妙的话。他穿着一件粘着毛线球的旧毛衣，上面套一件脏了的白外套。男孩的头发是自然卷，卷的很明显，头发因为睡觉弄乱了，有一根像天线一样竖了起来。他持枪的手在发抖，手里拿的枪不像是真的，倒像是水枪。

“我不能不管，这是我的职责。”

那个机务人员好像也把手枪看成玩具了，她根本不把枪口当回事，用强硬的口吻说道。那个男孩有些退缩了，准备坐下去。这时那个机务人员又用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继续穷最不舍：“你也不看看你的样子，安全带的信号还亮着你就站起来，真不知道要干什么。还有你那身衣服，就不能多看些时尚杂志学习学习？真够邋遢的。”

这个时候飞机里的所有乘客都看着他。乘客们看着被机务人员批评的他，一脸嘲笑的神情。那个男孩不好意思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后再一次把枪口对准了机务人员，扣动了扳机。一声清脆的枪响之后，那个机务人员倒在了通道上。全体乘客的脸色一下子变的煞白，大家都一动不动的观察着事态的发展。这时那个大学生摸样的男孩往驾驶室走去。

“大家不要动，动的话我就要开枪了。我现在要去跟机长说点事情，待会回来，给大家添麻烦了。”

男孩一边走一边这样说道。他走路的时候低了好几次头，很惶恐不安的样子。就在这时坐在前面一个座位上的男子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得体的西装，打扮的很不错。

“你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刚才那个机务人员还有威严，更有穿透力。男孩吃了一惊，疑惑的停下脚步。

“有，有什么事吗？”

“你还不认账？烟花大会的时候你吓着了服务员，还没道歉呢。”

“你说的我根本不知到。”

男孩看着这个威严的男子，这样说道。

“你的西装真不错啊，肯定是上了好大学，然后进了很好的公司。”

男孩羡慕的说道，这时那个很有威严的男子鼻子里哼了一声，正了正衣领。

“恩，差不多吧。我是T大毕业的，T大你知道吗？就是东京大学。”

男孩突然朝他开了枪，然后回过头看了一圈，问还有没有其他人是T大毕业的，不过没有人举手。男孩去了驾驶室之后，机箱内很快炸开了锅。等过一会男孩回来之后，又恢复了安静。

“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讲，这架飞机里的人都是回老家或者去旅游的。我知道会给大家造成麻烦，但现在飞机的目的地不是羽田机场，变成T大的校舍了。”

男孩像是等着这些话被所有乘客吸收似的，隔了一点时间才继续说道：“从现在起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飞机会撞向T大的校舍。我希望大家能陪我一起死，我考了五次T大，都失败了，我现在只有死这条路可走了。”

原来这个大学生摸样的男孩并不是大学生，只是一个物业青年罢了。坐在这架飞机上的我们这些乘客要成为他自杀的殉葬品了。

又听见一声枪响，我和坐在邻座的穿着一身朴素熙装的男子同时向前张望了一下。持枪的男孩正为难的看着尸体。

“哎呀，真是的，我说了不要动不要动，你怎么还动呀？”

男孩这样说完，不好意思的对周围捂着耳朵不想听枪声的乘客到了歉。后来有不少乘客想趁机夺男孩手里的枪，他们站起来之后，都准备扑到男孩的背后。那男孩忐忑不安地在通道上走来走去，一副熊样，那种动作和表情像是在说“你们都来欺负我吧。”为此所有的乘客都认为很容易就可以把他解决掉，连我这个胳膊上没什么肌肉的人都这么想，看来这个男孩子非常有被欺负的潜质。他全身那种想被欺负的氛围激起了其他人的虐待之心。

但是扑向男孩的乘客不知为什么，每次都会被某个地方滚出来的空易拉罐滑倒，然后男孩就会对着他开枪，最后他就一动不动了。

飞机一倾斜那个空易拉罐就会滚到通道上，把人滑倒之后又会，又会滚到某个座位的缝隙里。

“那个孩子好像被命运之神所保护着呀。”

邻座的男子躲在前面座位的靠背后面说道，为了不让流弹射到自己，大多数的乘客都低着头。

“为什么所有人都会踩到那个空易拉罐呢？肯定是准备拼命，所以就没太注意脚下。”

如果那个男孩看到我们这样躲在这里聊天的话，他会说什么呢？不过我们只要这样低着头躲在座位后面，应该不会被发现。

“踩到易拉罐不摔倒的只有幽灵之类不长脚的东西，不过他竟然让我们这些人陪他自杀，也真是……”

“这架飞机最后真的会坠落吗？”

“如果这是小说的话，最后主人公肯定会用功夫打败那个男孩的。”

“我们会得救吗？”

“不晓得啊，如果是被收在短片小说集的最后，那种新写的做品的话，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完整的结局，我们估计还是会坠落的。我们全体乘客会在坠落的飞机迫近T大校舍之时品尝到绝望般的恐惧”

说完那个男子用食指摁了下自己的额头，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动作有些滑稽。我叹了口气，我是想去某个目的地才乘上这架飞机的，没想到会遭到劫机。

我讨厌这样的死法——乘坐飞机坠落而亡。我从小就憧憬着安乐死，甚至看到流星的时候我就会许愿说“请让我死的时候能够安详的睡着，结婚之类的根本无所谓。”

“我不想这样坠落而死，怎么般呢？”

“嗯，是呀，飞机坠落的时候肯定会有难以忍受的痛楚的。头骨会折断，内脏也会跑出来，还会被火烧，肯定特别会难受。”

“我好想一下子就死掉，然后得到解脱。”

“你想的太天真了。”

男子非常肯定的说道。不过这还是耳语声，那个男孩是听不到的。

“你想一下子就死掉，真是天真啊。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些什么，说不定中途就没事了，也说不定会有柱子刺到肚子里，就这样被放在那儿几个小时。”

我想像了一下自己因为疼痛而忍受折磨的情景，结果腋下都渗出汗来了，差一点想吐。

“要是可以的话安乐死最好了。”

男子听到我无奈的嚅嗫后，轻轻打了一个男孩听不见的响指，然后笑了。

“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呢。”

我的身体稍微离他远了一点，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这种时候竟然打响指，不要太不懂常识了。”

“噢，不好意思，我话还没说完呢。其实我是个推销员。”

男子从西装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然后凑近我的脸说：　　“你看看这个。”

男子的手里捏着一个小型注射器，里面装着清澈的透明液体。

“只要注射一针这种药，就可以马上死掉了，一点痛苦都没有。我手里的货只有这一针了，怎么样，你要买吗？”

好像又有人站起来想夺那个男孩的手枪，一是机舱里又想起易拉罐的声音和一声枪响。

2

“也就是说这个注射器里的药是安乐死？”

“你说的没错。在飞机坠落之前注射这个进行自杀的话，就感觉不到任何恐惧了，可以马上死掉。这个药最适合现在这种情况了，要是想买的话要早点买。”

“为什么呢？”

“因为这个药注射以后，三十分钟后才会起作用。假设飞机一个小时以后坠落的话，那你就必须在接下来的三是分钟内买，然后注射到身体里。不然的话药还没有生效，你还没死掉，就要掉T大了。所以你得早点做决定。”

“你是死神吗？”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推销员罢了。你好像很奇怪，我这样的人手里怎么会有安乐死呢，对吧？那我告诉你吧，其实我是想用这个自杀的。”

男子把注射器又放回西装里面的口袋，然后目光迷离的开始跟我讲述。

“我在童年的时候就梦想当个推销员，是不是很奇怪？老师也曾经这样说过我。如果问我推销员的什么地方吸引了我的话，我觉得是跟人交谈、然后把产品卖给对方的这种手段让我很着迷。”

“然后你就梦想成真、当了推销员？”

男子点头同意，可是表情却并不轻松。

“虽然我当上了推销员，可是我却没有这个能力。我已经做了是十年了，可却没有一点长进。那些后来进来的人都超过我了，我在公司里的地位比新进来的人还要低。妻子也讨厌我，最后离开了家，现在她在东京的娘家。”

“所以你对人生绝望了，然后决定自杀？”

男子点了点头。

“我朋友里有个比较理解我的医生，我花重金从他手里买了安乐死的药。”

“这个医生真是过分。”

“他年纪很大，大脑有点糊涂了。总之我买到了安乐死，然后坐上这架飞机，准备去我自杀的地方。”

“也就是说下飞机之后你就会在某个地方注射这针安乐死？”

“我是打算在妻子娘家的大门前自杀的，想粉刺一下她。妻子想出门的话，就会看到我的尸体，她肯定会吃惊的。不过好难办呀，附近的人肯定会拿白眼看我的。”

“你怎么能这样给人添麻烦呢？”

“你别管我的事。不过我的计划现在也泡汤了，都是因为这次的劫机。现在我只有西服里装的这个注射器了。怎么样？要买吗？事已至此，我最后的愿望就是座位推销员，能把手中的东西卖出去。你能不能买下这个注射器，满足我人生的最后一个愿望？”

男子可怜巴巴的请求道，那情形就像是一直遭了雨淋的小狗。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买下来也不坏。

“可是这个药很贵吧？多少钱？”

“你钱包里有多少钱？”

我小心翼翼的从手提包里取出钱包，努力不让头露到外面，然后打开钱包让他看了看。

“有三张一万日元的，其他的都是些零钱。哦，还有一张银行的提款卡，里面有多少钱？”

“差不多有三百万日元。”

“也就是说一共有三百零三万？”

“这样太贵了，这可是我的全部财产。”

“死了的话有钱又有什么用？怎么样？能把这张提款卡给我吗？当然密码也要告诉我。”

“原来是这样，明白了。你和那个罪犯是一伙的吧？你们的阴谋是在飞机里劫机，然后出高价卖给人安乐死。”

那个推销员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可能为了诈骗而杀人呢？”

他用下巴指了指一直倒在通道的地上、没人管的机务人员。

“好吧，我就相信你说的话。但是一根注射剂跟我的全部财产不配。要是一万块的话我就买，其实就是这样也有些贵了。”

我的内心其实想马上得到那针安乐死。反正是要死的，那时候钱就跟废纸一样。就算把银行卡交给他，其实他也没有机会去取，他也要死的，因为他也没机会从要坠落的飞机里逃出去。不过我是很固执的。

“三百零三万，这可是比大数目，太贵了。”

“你想在这种情形下压价吗？竟然出一万块！我要是卖给你的话，我死都比不了眼啊。”

“我才不管你死了能不能闭眼呢，我活着的意义就是砍价。我每天都在蔬菜店、鱼店不停的还价、还价，这是我唯一的乐趣。我一天之内跟别人说的话就集中在这些了，要不就是蔬菜上有虫眼，要不就是鱼太瘦了，我专挑这些毛病，然后让对方降价。”

“你的生活真够灰暗的呀，你在单位的时候不跟人说话吗？”

“嗯，不说话。我在漫画咖啡馆打工，不过有人跟我说话我也不理。我就是这种性格，我觉得其他人都很可怕。所以我都这么大年龄了还没结婚，一直一个人过呢。”

“真是可惜啊，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看你张的也挺漂亮的。”

“这个我自己知道。”

“我不该说这个？”

“我曾经收到过精神上的创伤，后来完完全全的害怕他人了，特别是男性。我以前收到过一个男人的残酷对待。”

“残酷的对待？”

“是的，很残酷，连能不能写成书出版都得犹豫一番。”

他似乎很想听，于是我小声的跟他讲述了我高中时收到的虐待。我到现在还能清楚的记得给我的心灵和身体造成伤害的男人的名字和长相。

那个推销员听了我的故事，额头上渗出了汗，手捂在嘴上，似乎在强忍着想吐的感觉。他眼睛红红的，似乎都要哭了。

“那个，真是太残忍了。可以打个比方，有一部真正的推理小说，里面的罪犯是一个年轻的女性，她犯罪的动机是为了对过去受到的强暴进行报复。听了你的故事，人的心情变得跟读这样的小说一样灰暗。”

“是吧？其实我前两天打听到了那个男人的住址，我偷偷的委托侦探帮我查的。听说他现在住在东京。”

“你为什么要查他的住址？”

“那还用说？肯定是报仇了。听侦探说，他现在有老婆有孩子，我怎么能够容忍他有幸福的家庭？所以我才坐上这趟飞机的。一到羽田机场我就会去他家，然后在他面前虐待他的孩子。”

“你这才是给人造成麻烦呢。”

“你管不着，别管我的事。”

飞机里又响起空易拉罐滚动的声音和枪响。我们没有从座位后面探出头来，不过可想而知，一定是又有人想扑向那个男孩去夺枪，结果踩到了空易拉罐而摔倒了，然后被那个男孩开枪杀死了。

“不过话说回来，一万块太便宜了，对不住你这个以砍价为唯一乐趣的人了。”

“反正人生也快结束了，我才不想买个东西被人钻空子呢。那你从医生那儿买来时花了多少钱？”

“我买这一针就花了三百万呢，给了那个糊涂医生。因为这个东西普通人是不能用的，是违法的，所以才贵的吓人啊。不过这跟你银行卡里的数额一样。作为一笔交易，这不是挺适合的吗？”

“我怎么知道你的话有几分可信？也有可能你花三百块买的，却说花了三百万。”

我为了确认一下这个推销员是不是在说谎，于是看了一下他的眼睛。他马上把目光转移开去，就像是从妈妈的钱包里偷了零钱的小孩子似的，显得很心虚。

“但是把价格说高点不是比较好嘛？”

转过脸去的男子小声咕哝了一句，似乎很不甘心。

现在我开始考虑他手里的那针安乐死到底值多少钱。肯定是对越是害怕飞机坠落而死的人，他就越出高价。但是评价药的价值只需要考虑这个吗？

“对了，你为什么不把药用在你自己身上呢？”

“还不是想在最后的人生里获得点成就感！”

我一面思考着问题，一面抬头看了看持枪的男孩。男孩正站在通道的中央，用笨拙的动作往手枪里装子弹。有两个看起来富有正义感的男人趁这个机会从座位上站，然后扑向那个男孩。但两个人不是踩到那个空易拉罐摔倒了，就是被同伴拉着跌倒了。两声枪响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对了，这次谈判与其说是交易，倒更像一种赌博。”

我回过神来，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推销员。他似乎很吃惊。

“你刚才说了吧？说‘这个药注射，三十分钟之后才会起作用，你要早做决定，不然飞机就要坠落了。’由于害怕坠机，所以要在飞机坠落之前注射。这里才是关键之处，如果注射了药之后，那那个男孩被人制伏、飞机顺利的降落的羽田机场的话，那……”

我瞪着邻座上低着头的推销员，他看起来有些发窘，于是干咳了几声。

“如果这样的话，那注射了药物的我连飞机没坠落都不知道，就直接死了，甚至都意识不到我被这多余的东西害了。那时候你在劫机中幸存，然后去银行把我帐户里的所有钱都提出来归为己有。你真是大赚特赚呀，如果你从医生手里买这个药只花了一百块的话，那你就能赚二十九万九千九百块了。”

“这个嘛，也是其中的一种可能性，我也是听你这么一说才想到这个的。”

“说谎。”

“好了好了，确实如你所说的那样，飞机也可能不会坠落，。你看看那个男孩，他拿枪的姿势多么笨拙，都要射到自己的脚了。不过看来命运之神在保护他，你看直到现在都没人能够制服他，所以他还在继续劫机。这样下去的话，过不了几十分钟，飞机肯定会撞向T大校舍的。”

“你别胡说八道了，你只是想把药卖给我才这么说的。你内心其实已经赌在另一边，你相信会有人制服那个男孩。”

“这个嘛……”

男子嘴角露出了笑容，那表情看起来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既然这样我会赚的话，我就赌这个吧。不过现在已经很清楚了，你买不买药的决定因素已经很明白了。也就是说那个男孩一直不输给阻碍他的各种因素、最后贯彻自己的意志而自杀的话，你就会买。反正都要死，安乐死的方式肯定比坠机而死要好。但是如果那个男孩会半途而废的话，你就不买。而飞机也不用坠落了，而你却来个安乐死，着确实够蠢的。”

“你这个人真是心术不正，这个交易也够下流的。”

我看了看窗外，窗外依然只有白云和蓝天两种颜色。

“不过倒是挺好玩的。买还是不买，我决定观察一会那个男孩再说。时间不能浪费，在那之前我们先把价钱定下来吧。”

“嗯，是啊。我们刚才一直在说讨价还价的问题，其实这根本不是问题。问题在与你高不告诉我银行卡的密码。”

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我死于安乐死之后，我的钱包他就可以随便翻了，钱包里的三万块肯定会被他拿去的。接下来就是我告不告诉他我银行卡的密码了，这个决定了价钱的不同。就是说他的报酬不是三万块而是三百零三万。

“你的密码不会是你的生日吧？”

“就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你不怕说出这个来会泄露吗？刚才我看到你的钱包里有驾驶证，我已经知道你的生日了。也就是说你把价格定在了三百万日元以上了？”

“是啊，反正人生也块结束了。”

我笑着说道，结果他也露出了笑容。

“你们怎么这样有闲情呀？”

我和邻座的推销员正肩靠肩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头顶上方有人跟我们说了这么一句。

“你等一下，别打岔，我们正在进行重要的谈判呢，现在块收尾了。”

推销员抬头说了一句。但当他看到说话的人是谁之后，立刻像被捏着脖子的鸭子，道歉道：　　“啊，对不起。”

“哪里哪里，是我打搅你们说话了。请你们继续谈。”

说话的人站在通道上，他手里拿着枪，我怎么也无法把视线从枪上移开。跟我们说话集竟然是那个罪犯。

突然我们附近的一个座位上站起来一个体型高大的男子，像是参加过柔道部的，他准备扑向那个男孩。我和邻座的推销员都身体僵硬的坐在那里，还是想像在面前展开一场一个原柔道部的布员和一个瘦弱的男孩之间的斗争。可是那个原柔道部布员又踩到了不知从哪儿滚过来的空易拉罐，结果摔倒了。他的头正好撞到座位的一个角上，然后就一动不动了，男孩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摸了摸，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3

“我从刚才起就注意到你们了。”

男孩做到推销员右边的空座位上，现在着三个并排的椅子上从左向右依次坐了我、推销员还有那个男孩。我看了一眼手表，从劫机开始算起，现在过去了约四十五分钟。

“我其实看到你们躲在这儿聊天了。我刚开始还在想你们是在商量着要来夺我的枪呢，还是在那儿嘲笑我的头发和衣服或在学校被人取的绰号。不过仔细观察的话，我觉得你们两个人的表情跟其他城　　可不一样，我也说不好。”

“是吗？你觉得哪里不一样呢？”

我的身体稍微前倾，越过推销员问那个男孩。推销员往回缩了一下身体，让男孩能够看到我的视线。男孩害羞的用没拿枪的那只手摸了摸头发，但摸过之后，竖着的头发还是像天线一样立在那里。

“其他的乘客都很害怕，就是那些不想死、袭击我的人也都是表情僵硬。有很多人在哭，或者脸色惨白，不过你们两个人的表情却像是在自己家的起居室里聊天一样轻松。你们两个不怕我和我手里的枪吗？你们是不是在想一个没考上T大的人怎么也能劫机？”

“没有没有，我们很害怕呢，比如说那个……”

推销员含糊不清的说道，一面盯着男孩头顶竖着的那根头发。

“你好像有严重的自卑心理，言行带着病态，我觉得有点吓人。”

“自卑心理？我可不是这样夸张的人。我只是觉得自己老是被别人嘲笑，感觉所有人、包括路上擦肩而过的狗和电视机里的女高中生，都在心里嘲笑我考试落榜。”

“这个……”推销员说完朝我的方向看了一下，用眼神告诉我说这个孩子确实比较危险，然后用装出来的温柔语调说道，“其实是你过于敏感了。”

我看了看四周。正如男孩所说的一样，飞机里的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虽然没人明显的回头看处于机尾的我们，但所有人都很在意，特别是我们周围的人，都在努力的倾听我们的谈话。我再次把目　　光转向男孩，说道：

“其实我和这个人不像其他乘客那样惴惴不安，可能是因为我们没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

男孩歪着头，好像希望我继续说下去。

“确实坠机而死让人觉得很可怕，不过可能跟其他乘客相比，我和这个人更容易接受死亡吧。”

我手指推销员，告诉男孩说他准备自杀，然后也说道我因为高中时候受过一个男人的虐待，现在正要去找那个男人报仇。男孩听了我的经历，也像刚才的推销员一样，手捂着嘴。

“从那以后我就不相信男性了。”

男孩红着眼圈看着我的脸，似乎犹豫了好几次，最后开口说道：“你想杀了那个残忍对待你的男人吗？”

“恩，是的，我想杀了他，我希望他被折磨而死。不然的话你看，我的心里根本平衡不了。所以说我跟这个推销员都离幸福有些远，即将坠机而死，也只会认为人生就是这样吧。”

“所以你们才在这儿若无其事的聊天？”

男孩点头表示明白了。接着他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想事情，然后再次开口说道：“你很坚强，你看你受到那样的虐待，却没想到死，而是为了报仇一直活到现在。”

“不过看来我也快要死了。”

听到我这句话后，邻座的推销员说了句：“哈哈哈，你真聪明。”

我的身体稍微前倾，从下面盯着低着头的男孩的脸，结果他吃了一惊，把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你能跟我说说你对劫机抱有的热情吗？”

我这样一问，那个男孩，还有推销员，还有周围那些倾听我们谈话的人都一副不可理解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呀？”

推销员按住我的肩膀，结果我被迫回到座位上。

“你等一下嘛，这可是件重要的事。他用多大的意志来做这件事事我买不买药的判断依据呢。”

“啊，是啊，确实是这样。”

推销员点头表示同意。

“药？你们在说什么？”

男孩感到很奇怪，这样问道。我和推销员对望了一眼，感到有些为难，不知到该不该把安乐死的事情告诉他。不过最终我还是把药剂的事、我准备买的事，以及如果劫机失败后推销员能得到的报酬，　　都统统都告诉了男孩。

“也就是说你在犹豫要不要买这个推销员手里的注射剂？”

我点头默认。推销员干咳了几声之后，向男孩问道：“你知道又怎么样呢？你到底以什么样的心情来开枪的呢？再说你为什么非要我们陪着你一起自杀？”

出乎意料的是男孩狠狠的盯着推销员的眼睛，在男孩目光的迫力下，推销员稍微往回缩了缩身体。

“因为我觉得太可恨了。”

男孩回答道。

“从小时候起，妈妈就一直让我觉得考上T大是我的义务，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除此之外我很难想象还有其他的活法。妈妈的说法是如果我考不上T大，我就不是人。就这样我把考上T大当成了我的人生目标。”

“那从大学毕业出来之后呢？”推销员问道。

“你在说什么呀？那之后当然就是余生了。是的，只要能考上就行了，考上之后的事情根本无所谓。总之我为了考上T大拼命的学习，被人在玩游戏的时候，在跟女孩子一起玩耍的时候，我还是在一个 劲的学习。”

“学习之外你还做了哪些事？”我问男孩道。

“腌咸菜。”

没想到他的答案会是这个，我和推销员会意的对望了一眼。

“我很喜欢腌东西，我的书桌下面一直放着腌咸菜的坛子，这可是那种很深的坛子。”

男孩接着跟我们说了由于蔬菜的方法不同，口感既腌渍的时间也会不同，还提到了腌东西的时候该放多少盐。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脸看起来很阳光。

“在漆黑的家中一个人腌东西，这让我心情很平静。从上小学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看起来这个孩子从上小学开始就比较危险。”

推销员小声的跟我说道。

“好像学校里的人都在嘲笑我，说我的衣服很土。于是我很害怕，不敢进服装店。我怕进服装店后会被服务员嘲笑。我要是很会打扮了，肯定显得很滑稽吧？我一直都穿着妈妈给我买的衣服，自己买的只有笔记本和笔这些东西。别人攒钱买CD的时候，我在存零花钱买自来水笔。因为我来时学习，在学校里根本没人搭理我。即使说话，跟同学也没有共同语言。大家都在背后嘲笑我说我很“臭”，可　　是我每天都洗澡了呀。”

“这种坏话一点创意也没有。”我这样说道，同时心里在想他的同学是不是指他的身上有咸菜的味道。

“不管是妈妈还是亲戚，他们都认为我肯定能上T大，可是我却没考上。”

“为什么会没考上呢？”推销员问道。

“因为他们就是不让我进T大。”

“那是为什么呢？难道你每年考试那天都会感冒什么的？”

“不是。”

“难道是帮助迷路的小孩所以考试迟到了？或者是救溺水的小孩了？还是握着即将死于脑瘤的小孩的手给他温暖？”推销员一口气说了男孩考试失败的所有可能性，但是男孩只是悲伤的摇着头。

“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所以救问老师我为什么会被刷下来，结果老师竟然说‘你这样的人不可能上T大的，一辈子都不可能，赶快放弃吧’！”

“原来就是因为学习能力差啊。”虽然机舱里没有一个人明说，但似乎大家都在这么认为。不过男孩本人嘴里却念叨着“太过分了”并在那儿扑簌扑簌地掉眼泪。

“父母，亲戚好像都看不起我了。你们能体会到这种感受吗？我怎么说你们才能体会到呢？我考了五次试，结果都失败了，现在我终于自己也承认考不上T大的了。可我这样的人以后该怎么般呢？在这之前的二十三年又算什么呢？妈妈只交给我上T大这一种活法，现在我也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太丢人了，感觉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嘲笑。”

男孩低下头，在座位上身体前倾，用没拿手枪的左手捂住脸。

“太可恨了。”

他呻吟一般的念叨了一句。他的声音很低沉，似乎要把地面割开一般。由于他的手捂在脸上，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抱怨声。

“我能听到大家的大笑，办理的同学在嘲笑我，大家都在嘲笑我。嘲笑我的头发，嘲笑我没握过女孩的手，大家都在心里这样嘲笑我。啊，受不了了，你们别管我，别管我的事。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要杀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我已经不行了，谁来救救我。简直太可恨了，太可恨了。”

男孩现在手捂着脸，正好是跑过来夺枪的好机会。可是没有一个人这样做，所有在场的人都被他的样子震慑住了。他内心的里的阴暗通过声音被传达给了每一个人，似乎要把大家的皮肤都割裂。

“仇恨，仇恨，这就是我现在对所有人抱有的感情。我恨每一个人，我要杀了所有人，我要让你们体会到绝望到底是什么滋味，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尝尝绝望的滋味。”

男孩把捂在脸上的手拿下来。他的眼睛红红的，可以看出来刚刚哭过了，现在他就用这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我。虽然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在我眼里，有一瞬间他的白眼珠也变成了火焰般的通红。

“可是我没法杀死全世界的人，所以我才坐上了这架飞机。这个我能做到的吧？飞机里的乘客，即将成为飞机坠落地点的T大校舍里的人，你们都将无辜的死去。然后惊天动地的消息将会被全世界报道，这就是我的愿望。我前段时间开始在网上卖咸菜，结果卖的非常块，一年可以挣三百万的利润。”

“比我的收入还多啊。”

推销员咕哝了一句。

“但是我的人生目标一直是T大，不是钱的问题。反正我用挣的钱买了这把枪。”

“从哪儿买的？”

“在一个住在胡同里的人那儿买的，那个人只会说一点日语，可能是中国人或者别的国家的人。他说话时每句话末尾都会带个‘ァル~。’”

真有这样的中国人吗？我有些怀疑，不过没说出来。

“我从那个男人那儿买了手枪和子弹，然后坐上了这班飞机。”

“你是怎么把枪带到飞机里的呢？不是有警卫吗？”

“我给了他一沓钞票，结果他就迷迷糊糊的放我过来了。”

“哦，这样啊。”

金钱的力量简直太可怕了。

“于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男孩看了一眼手表。

“啊，都不早了，离T大校舍还有三十五分钟。”

他看了我一眼。

“我要让这架飞机坠落，不然的话我心里实在不平衡。我要让大家都陷入不幸，我要让全世界人都知道你们这种无辜的死。”

现在这个男孩身上再也开不到刚才走在通道上时那种战战兢兢了，他的瞳孔里写满了一定要让这架飞机坠落的决心。我是我下定决心，对推销员说道：“我决定买药，我赌这架飞机会坠落，要提前安乐死。”

4

“真的没事吗？”

推销员又问了一遍，想确认一下。

“恩，没关系。”

我巡视了一遭机舱，通道上躺着几个人。

“我刚刚看到这个孩子的眼睛，很受震动。我从心底里相信这架飞机一定会坠落的，他会让所有人都品尝到地狱般的恐怖滋味。”

“你这个女人到底在说什么呀？”

推销员好像收不了我说的话了。

“所以我要买安乐死，我的决定不会改变的。”

我把手提包里的钱包递给推销员，毫不留恋里面的现金和银行卡。

推销员则从西装里面的口袋拿出注射器。这个小而细长的注射器里装着透明的液体，我和男孩，还有通道对面座位上的人都一起把目光聚集到注射器上。

“这个小小注射器里装着的清水能结束一个人的生命，里面装着‘死亡’是吗”

男孩问道。

“不过这种‘死亡’没有痛苦，很轻松的。”

推销员说完把注射器地给了我。我小心翼翼的用两只手接着，不让它掉下来。即使注射器被放到了我的手心里，我也基本没感觉到什么重量。我把注射器举到眼睛的高度，看了看里面的液体。透过透明的液体可以看到对面的东西，不过由于注射器玻璃的作用，对面的事物像糖稀拉长了一样，发生了弯曲。周围的视线都聚集在我的身上，甚至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回头看我。

“你们这样看我，我就没法死了”

我这样说道，结果飞机里的乘客都假咳着转移了视线。

“得快点注射是吧？因为三十分钟以后药才能起作用。”

我卷起左胳膊袖子，由于我穿的是长袖，只露出了肘部以下的地方。

“我自己没打过针，怎么弄才好呢？”

“随便打进去就行了，那个医生说不管注射到哪儿都能死掉。”

推销员的话给了我鼓励，我把注射器外外面的塑料套用手指取下来。现在细长的银色针头接触到了空气。我盯着针头看了一会，然后转过头对男孩说道：“你看我把赌注压在你能让飞机坠落这一边了，你可要好好干啊，把这些人推到恐怖的谷底去。”

男孩精神抖擞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不会让你白买了安乐死的。”

“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说这些过分的话。”

我没有理会推销员的不满。我从针头推出一点液体，把里面的空气挤了出来。然后把针头扎到左胳膊肘部的内侧，结果针头挑开了我的皮肤，一瞬间好疼。我把活塞往里推，让液体流进我的体内，我感到胳膊里面有冰凉的感觉在蔓延开来。

注射完之后，我把针头拔了出来，推销员接下里面空空如也的注射器。我把卷起来的袖子放下，然后说了句“那我就先走了”，就闭上了眼睛，深沉的黑暗在我眼前传播开去。

“咦，她怎么已经一动不动了？”

“我说药三十分钟以后才起作用，其实那是假的。实际上药是立马就起作用的，那个医生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为什么要撒谎？”

“某种意义上我得让她早点决定买，不然交易还没成功你就可能被某人制服了。”

“仔细想想倒也是哦，确实如此。不过看来你是希望我被人制服了？”

“这样的话我就能赚了，我就可以得到她所有的储蓄了。其实那个药医生是免费给我的，也就是说我是净赚。我要用这些钱来开始新的人生，或者玩一段时间之后再自杀。啊，新的人生！你没想过洗心革面、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吗？”

“我的仇恨太深了，没法继续向前。以必死的信念来开始新的人生，这对我来说太难了。不过我现在有个请求，不只是你，也包括听到我说话的所有人。我希望你们能站起来到飞机的前面去坐。你们看有的座位一开始就没人坐，有的座位中途没人了，座位都空了一半。你们坐在一块的话我看起来比较容易。”

“这样也好，我们就换座位吧。不过大家都聚集到前半部分的话，飞机不会倾斜、然后掉下去吗？”

“反正飞机迟早要掉下去的，没关系。”

“是啊，不过她怎么办？”

“就把她仍在这儿得了，倒在通道上的人也不管他们，活着的人都到前面去。快点，这是我的命令，难道你们不愿听我这个没考上T大的人的命令吗？

我感觉我自己已经死了，于是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我转动了一下脖子，捏了几下，这时我发现了左手边的窗户。我竟然跟死之前一样，还坐在座位上。看来我变成幽灵之后，还待在飞机里。

我看了看旁边的座位，那个推销员和男孩都不在。然后我想到了我死之前他们两个人的对话，男孩为了方便监视他们，把乘客都聚集到前边去了。

变成了幽灵的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越过前面的座位，看了看飞机前面的情况。飞机前边部分密密麻麻的，都是乘客们的后脑勺。从中间部分开始，一直到我所在的飞机尾部，则显得空空的，有些凄凉。

飞机后半部分没有活着的乘客了，有一些尸体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这种情形就像是飞机被分成了两部分：从机头到中间是活人的世界，从中间到机尾是私人的世界。

我找到了有跟头发竖起来的后脑勺。男孩为了监视乘客，正坐在后面的一个空座位上。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死人的世界里，看起来很孤单。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听着飞机引擎的声音。我走在通道上，尽量不发出生音，慢慢靠近男孩的座位。走路的时候我非常小心，慢慢地避开躺在通道上的尸体，也小心翼翼的努力不踩到滚到我脚边的空易拉罐，以防摔倒。

我现在站在男孩座位的斜后面，把手搭在他座位的靠背上。这个角度正好能俯视男孩的头。男孩正一本正经的注视着前方，不放过任何情况。他的紧张也通过空气感染了我。

我用指尖摸了摸那根像天线一样竖在空中的头发，男孩却没有任何反应。原来如此，看来幽灵可以从喜欢的角度摸喜欢的东西。却能不被发现。我想到可以这样随意弹秃子的光头，不禁很得意，感觉当幽灵也不错。我像一只寻找猎物的秃鹫一般扫视了一遍机舱，在密密麻麻的后脑勺里发现了一个光头，那个光头跟身体其他地方的皮肤的颜色一样，还反射着耀眼的光。我准备马上去摸摸那个光头。

我正准备去那个光头那里，这时男孩伸了个懒腰，把一直那在手里的手枪放到旁边的座位上。我觉得手枪很稀罕，于是把它拿到手里看了看。手枪好重，而且特别坚硬，似乎戳它一下的话指甲都会裂开。果然是金属做的，我这样想，不过同时我也感叹道幽灵竟然能把有重量的东西拿起来。我拿着手枪摆了个姿势。

“啊，你怎么会在这儿？”

伸完懒腰的男孩回过头来，看到了正在装女警察玩的我，吃惊的问道。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让我吃了一惊。

“你能看到我？难道你还有特异功能？”

坐在前面的乘客都回过头来。其中有一个人站了起来，原来是那个推销员。他张大嘴叫道：“你怎么还活着？”于是我不再装女警察，回答道：“我？我觉得我已经死了呀。”

“没有啊，你没有死。你好好看看自己的身体，你的脚都还在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如推销员所说的那样，两只脚都还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还没死。我注射了安乐死，竟然没死成。我把手机对准推销员，质问道：“你骗了我，里面哪是什么安乐死？你竟然卖假药给我！”

推销员马上趴到座位上，想逃开枪口，然后只露出头看着我。坐在他周围的人都尖叫着想离他远一点，结果机舱内一片混乱。

“等一下，你听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推销员疑惑的咕哝了一句，之后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那个老医生竟然给我没作用的药？”

我仍然把枪口对准他，把食指放到扳机上。

“那你为什么要把它卖给我？不能安乐死的话，我也要坠机而死了。”

推销员一边把座位的靠背当挡箭牌，一边激动的摇头。

“你等一下，等一下，冷静点。你知不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了，别把我当傻瓜！”

“你要是明白的话为什么把枪口对准我？你难道不应该对准他吗？”

推销员用手指了指站在我旁边的男孩：“你把枪口对准他，劝他投降。”

“我为什么要让他投降？我已经把赌注压在他让飞机坠落那边了。”

听到推销员的叫喊，其他乘客也开始对我表示不满。我冷静的想了一下，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我从男孩手中夺了枪，也就意味着飞机不会被迫坠落了。

于是我把枪口从推销员转向男孩，推销员好像终于放下心来。

“对不起了，我刚才一直在支持你，现在却……”

我向男孩道歉道。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对准他的枪口，只是平静的摇头道：“没关系。”他耸了耸肩膀，然后把右手伸进外套里，“因为我还带着另一把枪呢。”

机舱里又紧张起来了。乘客们的表情僵硬，没有一个人发出生硬或做出动作。而男孩表情却显得很轻松，他的右手仍然插在贸易和外套之间，直直的盯着我。

“我上衣里面的口袋装着手枪，我现在要用右手把它取出来，然后朝你开枪。”

他的右手藏在上衣里面，从外面看不见。

“不许动，右手就呢样放着，别动。”

“如果你不想被我开枪打死的话，你就要先开枪。”

男孩说完嘴角露出微笑，他的表情很平静。

“冬天的夜里，我在不停的学习，不知不觉中窗户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我打开窗，让外面的冷空气进到屋里来，于是我呼出的气都变成白色的了。结了霜的早晨，一切都闪耀着光辉。我在心里想道：我又努力学习了，于是感觉好幸福。我很喜欢早晨，但是杀了这么多人的我已经没办法再看到那样美丽的景色了。”

他说完把右手从上衣中拿出来指向我，我急忙扣动扳机。我的手心被一个重物击到了。我的脸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爆炸，飞机里的所有人都趴到了地上。男孩倒在通道上，他的手里捏着一支自来水笔。

5

天空被晚霞映红的时候，我的膝盖上抱着他的孩子，正在他的家里看电视。他的孩子是个女孩，正在上幼儿园，现在她一个人呆在家里。女孩一点也不认生，很愿意亲近我。她坐在我的膝盖撒谎那个看了一会电视里的新闻，但刚才起她已经睡着了。

放置在房间一角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今天中午发生的劫机事件。电视里画面不断切换着，有飞机刚着陆时的画面，有乘客从飞机上下来、被人运走的画面，也有警察进入机舱的画面。在下飞机后被保护的乘客中，有一瞬间我看到了那个推销员和我的脸。

“真是一次最差的旅途。”我想到刚下飞机时推销员说的话。他用两只脚试探一下地面，确认地面不会晃动：“这段时间我可不想去想死的事了。”

我被抬到救护车里，然后被送到了医院。因为我的胳膊里注射了不知名的液体，所以有必要检查一下。除我之外还有一些乘客晕倒了，他们也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里。

这一切就像一场梦。这时我膝盖上睡着的女孩动了一下身体，把脸贴到我的胸前，一脸幸福的表情。他家在一座公寓的三层，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屋里显得很亮堂。窗户边放着花盆，我正看着花盆的时候听到大门被人打开的声音。

“我回来了。”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我高中时候听过，现在还能记得他的声音。接着是走在走廊上的脚步声，之后起居室的门被打开了。他停住脚步、站在门口，发现了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抱着他的女儿的我。我门的视线相遇了，他的脸跟我记忆中的摸样基本没什么差别。虽然我没详细的说过他曾经对我做了多么过分的事，但那件事的伤痕却还清晰地留在我的心灵上、身体上。

“你回来啦。”

我这样说道。他突然诧异的看着我，好像一下子想到我是谁了，然后往后退了几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找人帮我调查到的。”

我这样回答，同时拿起身旁的菜刀。

“不过我来你家的路上可碰到麻烦恶劣，遭到劫机，还超人开了枪了。”

“我老婆在哪儿？”

他呆立在那里，低头看着我手里的菜刀，这样问道。

“好像去买东西了，把孩子一个人放在家里。”

我把刀刃对准睡在我膝盖上的他的女儿的脖子上，这时电视的扬声器里播到了我的名字。我回头看了一眼画面，电视上正放着扩大了的我的脸部照片。同时说到我也是被救乘客中的一员，我从医院里跑了出来，现在行踪不明。我回想起下午的事，警察有话要问我，于是在病房外等我。但是我只说了句要去上厕所，然后就从医院里跑了出来。他把电视里我的照片跟眼前拿菜刀的我对比了一下。

“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到我的身上？”

“戏剧化的情节，然后是无辜的不幸。你向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到你身上？”

“求求你了，放了我女儿。”

他跪倒在地板上，哭着为高中时他和他的同伙对我的残忍对倒道歉。房间里只能听到他抽抽嗒嗒的哭声。不久大门被打开，他的妻子买东西回来了。他的妻子提着购物袋从走廊走了过来，然后停在了起居室的门口。她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丈夫和拿着菜刀的我，一时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女孩仍用脸紧贴着我的胸口。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我就那样把菜刀架在女孩的脖子上，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终于画面里出现了那个男孩的脸。电视里解释道这个男孩就是那个劫机犯，他杀了一个机务人员和不少乘客。我突然想起被我开枪打死的那个男孩说的话，他说到被霜覆盖的早晨。我把菜刀从女孩脖子上拿开，站了起来。

“我不能一天里杀两个人。”

我把女孩从膝盖上包下来，然后向大门走去。在起居室门口我跟他的妻子擦肩而过，不过他并没有回头看我，他的妻子倒是一直迷茫地盯着我。

我离开他家，然后出了公寓。太阳快要落山了，天空一片通红。我跑在人行道上，不时的撞到行人。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要跑到哪儿，总之我一直奔跑着。

（完）

书名：暗黑童话

作者：乙一

译者：龚婉如

目录：

眼之记忆·上

第一章

第二章

眼之记忆·下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眼之记忆·上

1

那只乌鸦之所以会说人类的语言，是因为它们的巢穴恰恰就搭建在电影院的屋梁之上。当它还很小的时候，就边吃着双亲找来的虫子，边观看墙壁小洞中的电影屏幕。与其他兄弟不一样，那只乌鸦很喜欢看电影。由于觉得挺有意思，它会悄悄把台词记住并默读起来，日积月累，它就变得会说人类的语言了。

乌鸦与少女的相遇，正是在电影院被拆除，不得不离开住惯的的故乡的时候。那时的它已经长大成为一只出色的乌鸦了。它的双亲与兄弟都纷纷离开了那个地方，只剩下它独自在那小镇上忽悠忽悠地打转。

山里头有一座很大的屋邸。气派的大门围着绿色墙壁的屋子，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片广阔的庭院。屋邸被高大的树木所包围。枝叶伸展的形状正好适合用来歇脚，于是那一天，乌鸦决定降落到那里稍作休息。

从乌鸦落脚的枝叶处展开双翼的话，正好可以碰得着二楼的窗户。而乌鸦是在过了一阵子之后，才发现窗边原来坐着一名少女。毕竟一般的人类，如果发现身边不远处出现了乌鸦的话，一定会惊讶得叫出声来吧？但是那名少女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乌鸦的存在。

乌鸦观察了少女好一阵子。

它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眺望人类：那个孩子脸蛋很小，长有草莓一般的嘴唇。女孩什么都没干，仅仅只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发呆。

乌鸦原本打算故意摆动双翼，好引起少女的注意，但它最终并没有这么干，因为他知道一种更加能够引起别人注意的好方法。

“呜哦、咳”

乌鸦故意清了清喉咙。

“谁？”

少女吓了一跳，以掺杂着不安与困惑的情绪小声叫出来。

这时候乌鸦才终于了解到，自己无法引起面前那小女孩注意的原因了。一般来说如果和人靠得这么近，自己那乌黑的身体便会映照在对方的瞳孔当中。但是很可惜，少女的眼窝是空的，并没有类似瞳孔的东西，由于小巧的脸上只有两个空穴，因此什么都看不见。

乌鸦心想，既然她见不到我的样子，那不就正好可以成为我的聊天对象了吗？

自从学会人类的语言之后，它还没有尝试过与人类沟通呢。虽然很想实际运用一下自己所学会的话语，但一想到那些变成炸鸦的同族的悲惨命运，它就只能望人类而却步了。

但是，只要那名少女看不到东西，便一定不会认为自己正在和乌鸦讲话吧。

“那边那位小小姐，你好吗？”

乌鸦发出声音吸引少女的注意。

“谁？谁在这里？”

“不要紧，我并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希望能够与你聊聊天而已。”

少女站了起来，她一边伸出自己的小手往空中摸索，一边往房间当中走去。看来她正试图寻找声音主人的所在方位。

“哪里？你在哪里？”

由于窗户是开着的，所以乌鸦只是随意挥动两三下翅膀，便进到房间里头去了。那是一间摆满漂亮人偶娃娃装饰的可爱房间，花色墙纸配上舒适柔软的睡床。房间中央还放置了一张圆形的小桌子。乌鸦轻轻地降落在椅子的靠背上。

“你不用到处找了，我来这里只是希望能够和你聊天而已。”

少女大概是放弃了摸索，她双手垂下，坐到了床边。

“你的声音非常不可思议，和我至今听到过的人声完全不同。但你是怎么办得到的呢？还有，进房前一定要好好敲门才行哟”

“那真是失礼了。由于本人身体状况的关系，导致连刀叉的使用方法都不知道，因此也就忘记礼仪方面的学习了。”

“哎，那你吃饭的时候怎么办？”

“当然是不用手，直接往嘴里送了”

“你呀，真是一位奇怪的人呢”

少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小酒窝。

“不知名的先生，一直以来都没人与我聊天，所以你能陪我真的很感谢你。”

自那以后，只要一有时间，乌鸦便会去找少女。

一开始，乌鸦只是为了锻炼自己的语言能力，不过相处一周之后，它发现自己只要能够与女孩聊天就会非常开心。

同时在与她相处之后，乌鸦越发觉得少女的某些地方与其他人类是不一样的。其他的人类总会成群结党地向乌鸦扔石头。

只有少女，她总是独自一人坐在窗边，享受着微风划过自己脸颊、缓缓吹入房间时的乐趣。乌鸦一直在树上注视着她。终于，它还是忍受不了少女那落寞的神情而开口说道：　　“小姐”

这声呼唤仿如隆冬吹来的一阵暖风，少女脸上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

“哎，真学不乖，你又忘记敲门了呢”

话语中没有任何怒意，感觉倒像一声亲热的招呼。乌鸦听了这话后感到非常高兴。老实说，自从破壳以来还没有过能够让它如此愉快的事情。原因无他，自己的母亲只知道给它们喂食，又不会偶尔唱唱歌，而那群兄弟更是毫无个性，除了鸟类的本性之外啥都不懂，根本无法和它沟通。

乌鸦一边回想着自己曾在电影院看过的大量电影情节，一边说些虚构的故事来娱乐少女。它对少女说的话全部都是编造出来的。乌鸦在一开始便已经作了决定，绝对不会把自己的身份告诉她。它隐瞒了自己其实只是区区一只鸟类的身份。乌鸦把自己建立在一个虚构的人生当中，而这个人生则是由各种东拼西凑的情节所产生出来的。

“小姐，为什么你的脸上没有眼睛呢？”

乌鸦有一天这么问到。

少女装得毫无所谓，像说笑话一般回答。

“那是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个周日被父母带到一个教会去。那个教会的窗是由非常漂亮的彩色玻璃拼凑起来的。由于真的很好看，所以我当时双眼睁得大大的，一直眺望着它。突然，彩色玻璃‘砰’的一声就碎了。至于为什么会突然碎了呢，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有人扔了一块石头过去，也许是一颗小陨石砸了上去……不过，那个时候的我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只是感慨着突然落下的彩色玻璃是多么的漂亮。”

乌鸦想起黑暗的电影院当中所见到的那道光束，当光束中突然出现尘埃时的情景。

“下一秒钟，我的双眼便被玻璃刺中了。右眼是绿色的玻璃，左眼则是红色的玻璃。虽然立刻被送到医院抢救，但似乎是除了把眼球取出来再止血之外，就别无他法了。头上降下大量闪烁着漂亮光芒的彩色玻璃便是我失明前看到的最后一道光景，那真是非常漂亮的景色哟。”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房间的门。

“小姐，谢谢你和我聊天，但我现在必须得走了。”

无视少女的挽留，乌鸦迅速拍打翅膀往窗外飞去。但是它并没有飞远，而是降落到屋邸一旁的大树之上。待在那里既不必担心房间中的人会发现乌鸦的存在，同时又能清楚听到房间当中的所有对话。

门打开了，听到有人进去的声音。

“有谁在这里吗？我怎么听到说话声呢？”

说话的人应该是少女的母亲吧。

虽然乌鸦看不到房间的情况，但它能够感觉到少女困惑的心情。自己是一个能够悄然无声地进到房间里、一有谁来便会凭空消失的，只有声音的存在。那个孩子对于自己——一只鸟类，到底抱着何种形象呢？

乌鸦展开双翼往高处飞去。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它见到蒙上一层灰色的城市。

我要让少女再次看到东西！乌鸦的心中不知何时，已经容不下少女以外的任何事情了。

虽然少女在谈到自己失明的事情时表现得非常平静，而且也总是把不能看东西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乌鸦知道，当它说着各种编造的故事，或谈到辽阔宽广的草原、或针对某些奇妙生物的说明时，少女的脸上总会浮现出“很想亲眼看看”的陶醉神情。

“最近，连我做的梦都是一片黑色的”

乌鸦想起少女某一次哀叹时说的话。

只是当时她刻意漠视了那种伤心的气氛，还立刻换上兴高采烈的语气对乌鸦说起自己最近摸到的东西当中感觉最舒服的东西。对于她来说，或把葡萄酒含在嘴里细细品味、或者触摸各种物体带给她的不同感觉，便是她所有乐趣的来源。

“小姐，黑暗很恐怖吗？”

少女考虑了一会儿，才轻轻的点了点头。

乌鸦往乌云密布，像是随时会下雨的天空一边飞翔一边如此想着。

只要能够再一次让少女感受到光与色彩，就算要它把世界染成血色也在所不惜。

为了能够看到东西，眼球是必需的。乌鸦拍打着那富有光泽的黑色翅膀飞出少女的房屋，朝着充满眼球的城市飞去。

2

乌鸦降落到面包屋的屋梁上，它从那里观察着下面的情况。

面包屋的后院种植了许多茂盛的树木。树枝粗壮得就像一个充满肌肉的人的手臂。其中一条树枝上悬挂了绳索。绳索的另一端，一个轮胎被悬空吊了起来。这是面包店主人为了庆祝儿子五岁生日，在某个周日为他而设的轮胎秋千。小主人是一个脸颊红通通、长有一头卷毛的可爱孩子。

那孩子坐在轮胎秋千上，用一只脚蹭着地面玩耍着。乌鸦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这时，从店铺的方向传来那孩子母亲的声音。

“午睡时间到了哟，别玩游戏了，到二楼去吧”

只见面包店小主人跳下秋千，进到了家里。乌鸦飞离屋檐，往悬挂着轮胎的树枝飞过去。从树枝上正好能够看到二楼的窗户，也能完全掌握房内的情况。就连面包店的小主人进了房间，然后躺到床上的情景都一一落入乌鸦的视线当中。

好，就取那孩子的眼睛吧。为了保证孩子已经睡着，乌鸦还好生等了一段时间。

终于，熟睡后孩子稳定上下起伏的胸口映射到乌鸦眼中。

乌鸦滑翔一般从开着的窗户飞进房间。房间当中充满了烤面包的香味，小主人并没有察觉到枕边逐渐靠近的黑色鸟类，只是静静的继续睡着。

乌鸦用嘴巴把那孩子的右眼从紧闭的眼帘当中夹了出来。因为是要送给少女的，所以乌鸦很小心地叼着，尽量注意不去弄坏它。

那时候，面包店小主人醒了。他用仅剩的左眼望向乌鸦，于是发出了惊讶的呼喊。

“妈妈！乌鸦把我的眼睛叼走了！”

听到了儿子的叫唤，乌鸦知道母亲正在往二楼上来了。另一方面，小主人好像很生气地想要抓住乌鸦。

乌鸦振翅飞翔，在还没被抓之前慌忙从窗户逃跑了。

乌鸦黑色的嘴就这样一直衔着孩子的眼球，它径直往少女待着的屋邸飞去。

乌鸦飞入敞开的窗户时，少女正伏在桌子上哭泣着。

乌鸦想要开口说话，才突然想起嘴里叼着的眼球。于是它把全是血的眼球放到了房间中央的圆形小桌上。

“小姐，你为什么哭泣呢？”

少女颤抖着肩膀抬起头，往乌鸦所在的方向转过头去。单靠声音判断，还是能够知道大概位置的。

“真丢脸，竟然被人看到我哭了”

少女脸上两个洞穴当中涌出了大量美丽的泪水。少女仅仅是晃动一下脸部，眼窝中漫溢的泪水就会不断撒落，就像注满水的玻璃杯一般，乌鸦觉得那真是非常漂亮。

“我遇到伤心事了。房间中央不是有一张圆形小桌吗？”

乌鸦往刚刚放下血迹斑斑的圆球物体所在的桌子望去。

“那张桌子上有个花瓶，瓶里还插着些花对吧？我一直以为花瓶当中的花，一定是水灵灵的绿色花朵”

于是乌鸦顺势过去，发现花瓶里只有早已枯萎的红色花朵。

“妈妈欺骗了我。我一直以为那是绿色的花朵，因为母亲是那样告诉我的”

“小姐喜欢绿色的花吗？”

少女点点头。

“既然是红色，不要撒谎直接告诉我就好了呀。要不是刚才父亲进来说‘那些红色的花都枯萎了呢’，我都没有发觉到……”

乌鸦此刻发觉自己并不希望看到少女哭泣的样子。

“请别哭了。今天，我给小姐带了礼物哟”

“礼物？”

“就放在圆形小桌上面”

少女擦拭着泪水，往房间中央的圆桌走过去。看来她都记住房间当中家具的位置了，所以不多不少地，她在放置着枯萎了的花朵、以及满是血迹的眼球的圆形小桌跟前止住了脚步。

少女伸手往桌面摸索，于是发现了面包店小主人的一部分。

“这是什么？”

“你觉得呢？感觉到它的形状了吗？”

少女用手指头感觉掌心的眼球，回答道。

“圆形的，而且还很柔软”

“试着把它镶到其中一边的洞穴里去吧”

少女战战兢兢地想要把那柔软的圆球形物体往眼窝当中放去，但是突然之间又止住了。

“右边？还是左边呢？”

“哪边都没关系的，来”

于是少女试着把它镶入左边打开的洞穴里去。由于是随便塞的，所以瞳孔部分的方向非常奇怪。尽管如此，眼球还是完美地陷入少女的脸蛋中。

“呐，感觉如何？”

“不知为什么，你给的礼物让我感觉很舒服呀。感觉就像是专门的[填塞物]一样……”

“你不可以对任何人说这是我给的礼物，要保守秘密哟。即使是父母也不可以说，而且不能被别人发现，在与人会面的时候一定要拿出来藏到床下去。对了，小姐，你到床上躺着歇一会儿吧。苦累之后一定要休息才行哟。”

少女点点头，打了哈欠，再用手擦了擦眼。于是方才放进去的眼球便咕噜咕噜地转了半个圈。

“晚安，不知名的先生。谢谢你给的礼物”

少女一躺到床上，便迅速堕入了梦乡当中。

“晚安”

乌鸦说着，为了寻找另外一边的眼球，随即再度飞往城市去。

第二天，乌鸦衔着新的礼物飞往少女的家。它先降落到树枝上，确认房间当中只有少女之后，再悄悄从窗口钻进去。

乌鸦把新的眼球放到圆桌上后，对少女开了口：“小姐”

“不知名的先生，你听我说！”

少女兴奋的对乌鸦说。

“昨天我做了个梦！是色彩缤纷的梦境哟！脑海当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色彩这种东西了。那真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梦呀！”

连细节也不放过，少女开始向乌鸦说明自己梦到的所有光景。

“在梦里，我成了面包店的小孩”

少女闭上眼帘，像在回忆美好梦境般说道。虽然她已经把眼球取了出来，但映像似乎还留在少女的脑海当中。

“我是一个小男孩，父亲正在揉搓着小麦粉，而母亲则把它们制成面包的形状。客人们向正在店内玩耍的我微笑，然后我跑到内院荡秋千。那是吊在树枝下面的车轮秋千哟”

由于少女长期活在只有声音与黑暗的世界当中，所以这个富有色彩的梦境让她异常兴奋，连乌鸦也感染到她的愉悦而心情大好。

“梦境实在太棒了，因此醒来之后我都没有把[填塞物]取出来。但是请放心，我一感觉有脚步声便立刻把[填塞物]取出藏起来。我会把它取出来放到玻璃瓶中，然后再藏到床下去。但是当房间没有别人的时候，我都会利用[填塞物]作梦境的练习。最初我只在睡觉的时候才能看到那美好的面包店的世界。但是到了后来，渐渐的，变得就算清醒着也可以看到那梦境了。也许是开始习惯了吧”

“小姐，我今天又给你带礼物来了哟”

“真的？”

乌鸦告诉少女，全新的[饱含梦境的填塞物]已经准备好放到那圆桌上了。少女充满期待地走过去，她捧起那布满鲜血的东西，把它放到空荡荡的眼窝中去。

“看到了、我看到了！不知名的先生！我感到世界就像被色彩的海洋给淹没一般！”

把眼球放入了一边眼窝的少女双手环扣于胸前，就像感谢神明一般喃喃道：“简直就像色彩的洪水！从[填塞物]当中涌出来的颜色，直接灌入我的脑海当中了！”

那天乌鸦所带来的眼球，其实是在山丘上被花田所环绕的住家当中，一位老婆婆的东西。听到少女说喜欢绿色的花朵，于是乌鸦如此想着：一定要让少女饱览她所喜欢的事物。为此，它一定要寻找一个每天都能眺望到绿色花朵的人类。

它在空中飞翔的时候，偶然发现到这么一个绿色的花田。花田当中有一个小住家，在那里，居住着一名编织毛衣的的老婆婆。

也许老婆婆有许多小孙子，她正在为他们一件一件地亲手编织衣服呢。

乌鸦从能够清楚看到屋内情况的树枝上仔细观察。窗户一旁有个鸟笼，当中饲养了一只金丝雀。老婆婆戴着眼镜，坐在摇椅上编织着。突然，她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把眼镜摘下来放到身边的桌子上。也许是眼睛用累了吧，她开始用手在双目之间揉搓着。直到老婆婆终于开始歇息了，乌鸦才飞入窗户，降落到老婆婆摇椅的把手之上。突然增加的重量使摇椅晃动起来，但是老婆婆睡得正熟，就连金丝雀开始骚动也没有注意到。乌鸦的嘴悄然无声地靠近老婆婆眼前。

“真是一片非常漂亮的花田呀！”

少女这么说着。

“而且在这个[填塞物]的世界里面，明明不懂编织的我竟然也能够打毛线衣服了！”

更多眼球！我需要更多眼球！

乌鸦这么想着。

我要收集更多的眼球，让少女看到更多世间的景物！就用我的嘴，把全世界人类的眼球收集回来吧。这么做的话，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我要让少女用来保存眼球的玻璃瓶都装得满满的。望着落下感激之泪的少女，乌鸦立下了这样一个誓言。

第一章

1

一切都是后来听别人告诉我的，我完全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

那天，灰蒙蒙的天空从一早就不停下着雪，雪花从高耸的大楼间悄悄落下，往来行人撑着伞快步走着。

汹涌的人潮中，唯有我跪在地上。我拱着身子，将脸凑近人行道寻找某样东西。我的双手撑地，雨伞则被我抛在一旁。

这条路上的往来行人相当多，但每个人都只是快速地瞥了我一眼，便将视线移往远方。没人想和我扯上关系。

终于，一名好心的男子看不下去靠了过来。他一副刚下班的模样，一手提着黑色公文包，另一手撑着黑色的伞。男子开口问我在找什么。

据说当时的我好像听不见他的卢音，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是隐形眼镜掉了吧？我帮你一起找吧。男了义再问了我一次。

不，不是。不是隐形眼镜。我一边拼命继续找一边回答他，快哭出来的声音里满是无助。

好像直到这时，他才察觉我的样子不对劲。

我没戴手套，手掌直接撑在地面的积雪上，指头都冻红了，但我却似乎丝毫不担心会冻伤。

而且，我维持这个姿势不知道已经多久了，背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周遭所有事物仿佛都不存在我的意识里，只是一味执拗地寻找某样东西。男了感到些许恐惧。

怎么搞的，到底掉到哪里去了？我焦急不已，不觉提高了嗓音。

男子忽然发现一件事。在我身边的雪地上，有一点一点红色的斑点。是血。

你还好吗？听到男子的声音，我抬起头来望着他。听说当时我的表情一脸茫然。

为什么怎么找都找不到，我的左眼应该就掉在这附近啊……从眼球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一直到下巴，鲜血顺着我的脸颊流下。下一秒钟我已经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后来我的左眼球在稍远一点的路上被人发现，成了一团混着泥泞与积雪的奇怪块状物，再加上来往行人的践踏，原形已不复见。

那天，因为连下了两大的雪，整个街道白皑皑的一片，路上满是撑伞的行人，我也是当中的一人。但不幸的足，不知谁的伞撞上了我的脸，伞的尖端恰恰刺进我的左眼皮和眼球之间，硬生生切断了视觉神经，眼球就这么掉了出来滚落地面。根据警方事后的调查，当时我正慌忙地想找回那东西。

我马上被送进医院治疗，而我身上钱包里的学生证上，写着白木菜深这个名字。

……这就是在一月中旬，让我丧失记忆的那个事故的整个来龙去脉。

睁开双眼，好一阵子只见～片迷蒙。白色天花板，白色墙壁。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毯子。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女士，正在看杂志，我于是静静注视她。除了睁着眼睛，我一动也不动，也没打算吭声。

终于，女士翻页的时候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她仆地站起身，手上的杂志应声掉到地上，只听她大喊：“快来人啊！菜深醒了！”

医生来到我面前，问了我几个问题。刚才通知医护人员过来的女士也在旁一起听我们的对话。

“菜深你怎么了？怎么在发呆呢？”女士说，“不要东张西望了，好好回答医生的话呀。”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整只手连指尖都缠上了绷带。还有，我的脸上也斜缠着绷带。左眼看不见东西。我想扯下绷带，医生和护士连忙制止了我。

“……菜深？”女士一脸疑惑地望着我。

原来菜深是人名。我告诉他们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菜深是你的名字喔。”医生指着紧靠在我身边的女士问我，“你认得这个人吗？”

我仔细端详她的脸，不认得。我摇了摇头。

“这位是你的妈妈喔。”医生说。

我再次认真地看着那位女士。她手掩着嘴，像要逃离我似的往后退了几步。

医生告诉我，我的左眼受伤了。而由于无法承受事发当时的打击，我失去了记忆。

我坐上了车，让他们带我回家。车内，我旁边坐的是妈妈，驾驶席有一位男士开着车，妈妈跟我说那个人是我的爸爸。

妈妈不停地对我说话，满脸期待我有所反应，但我因为无法理解她说话的内容，一路上只是沉默不语，结果妈妈似乎非常失望。

“怎么变得不爱说话了呢。”爸爸说。

我不认得我家的模样。门牌上写着白木，让我再次确认了那是我的姓氏。我脱了鞋走进玄关，接下来只能站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

妈妈拉起我的手，带我去客厅和厨房绕了一圈。

“都还认得吧？”妈妈问。

我摇了摇头。

我被带到二楼的房间。房里有一台钢琴，应该是女孩子的房间。

“觉得如何？”妈妈问。

我同答说，这个房间很漂亮。妈妈告诉我，这是我的房间，从很久很久之前就一直是我的房间。我因为累了，便问妈妈我可不可以在床上坐一下。

“这是你的房间，你想做什么都行呀。”妈妈说，我才发现她哭了。

爸爸拿着相簿和奖杯走进房间，奖杯底座上镶着钏琴比赛优胜的金属牌子。

“这些你都没印象吗？”

我点点头。爸爸带来的相簿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中央的小女孩含着泪坐在沙堆里，手上拿着一支玩具铲子。我指着照片，问爸爸我小时候是不是常被欺负。

“菜深你现在指着的是你小时候常玩存一起的小妹妹，后面那个在笑的孩子才是你喔。”爸爸说。

他们继续拿出许多东西要我看，但没有一样是我有印象的。

有一个他们说是我自己做的花瓶，但我却足第一次见到这东西。妈妈买给我的布偶的名字、我喜欢的电影的片名，我全部不记得了。

在家里的生活，刚开始，我大小细节都得询问父母，因为我连什么东西摆在哪里都不知道。做任何一件事情，我都会一样一样征得他们的同意。但是爸爸告诉我，我不必什么都问过他们。

每件事都令我不知所措。夜里，上楼梯时因为太暗了，我想开灯却又不知道开关在哪里。好不容易找着了，开关上头的按钮又有好几个，我不知道按哪一个才对。我探头问人在客厅的妈妈哪个才是楼梯电灯的按钮。

“真是的！不就是那个嘛！”妈妈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对不起。我说

为了帮我恢复记忆，妈妈比爸爸更加卖力。每天她都告诉我失忆以前的事情，内容大部分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回忆。

“还记得又一次你重感冒，整天都在昏睡吗？”

不记得了。

“妈妈一直在旁边照顾你啊，还磨苹果泥给你吃，记得吗？”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为什么想不起来呢？”

我不知道，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莱深应该是更开朗的孩子啊。幼儿园的时候还常和妈妈去买东西，你每次都会帮妈妈拿土司面包，记得吗？”

我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为什么哭呢！有什么好哭的！”

要是我没规矩或是做错事，妈妈总会喃喃的说：“莱深以前不是这样的，莱深以前很乖巧的。”

有好一阵子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后来才慢慢试着到外面走动，有时也会遇到邻居向我打招呼。

有天吃饭的时候，爸爸说：“听齐藤家的妈妈说昨天在路上遇到你。跟你打招呼，但你没理人家？”

我一直在回想他的长相。

“附近邻居都在传，说你总是面无表情盯着人家看，让人很不舒服。你至少该跟人家点个头吧。”

“真是丢脸。”妈妈很不高兴地说，“附近邻居都知道你出事丧失了记忆，所以还说得过去。但就是因为大家都关心你，所以才更要好好表现才对啊。你脸上又包着纱布，特别引人注意，你要是赶快恢复记忆就好了。不过在那之前，你的言行举止得快点恢复到以前的莱深呀。”

夜里，我听到爸爸和妈妈谈话。

“你最近对莱深说话好像太重了点。”

“因为她变成这样实在太夸张了啊。那孩子现在根本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妈妈呜咽着说。

后来我开始上学。

晚餐后，爸爸对我说：“你之前念的是县立高中，你应该不记得同学们的长相了吧。”

我点点头。

“我给老师打过电话了，老师说可以让你回原来的班级就读，还说随时欢迎你回学校。”

两天后的星期一我就要开始上学了，听说我的班级是二年一班。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试穿制服，也翻开学生手册和教科书看，还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教科书里密密麻麻写满注解，是以前的我写的，但我却没留下任何记忆，只觉得像是别人写的东西。

星期一

房间里有个白色手提包，于是我把教科书装进去打算带去学校，但是，妈妈一看到我手上的提包便皱起眉头。

“莱深以前上学时，都背黑色背包的，你也去换过来。”

我道着歉。妈妈从我手上拿走了手提包。

因为我不知道学校在哪里，那天由爸爸送我上学。

学校的校园很大，爸爸送我到教职员办公室。我必须加快脚步才跟得上走在前头的爸爸。

办公室里，我们和班主任岩田老师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了。”这么说完，老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顿了一下，“对喔，虽然我说好久不见，你也不记得了吧。”

爸爸向岩田老师点个头致意之后，便上班去了。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或许会觉得不自在，不过别放在心上。你丧失记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的。”

岩田老师不时瞄向我的左眼。从那件事故之后，我的左眼窝一直是个空洞，现在戴了眼罩遮着。

我问老师以前我是怎么样的学生。

“你一向很认真，读书和运动都非常优秀，是班上的领导人物喔，不用这么紧张，走吧，早自习快开始咯。”

岩田老师催促我，带我走出办公室。走在走廊上，我必须紧跟在他身后，不然很可能会迷路。到了二年一班的教室前，老师回过身来问我。

“还好吗？”

我摇摇头。

一走进教室，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视线全集中到我身上。老师指了指教室正中央的一个座位，我走过去坐了下来。

老师把我的事情告诉大家，包括意外的经过和我现在的状况，不过大家似乎早就知道了。

早自习结束后是休息时间，大家马上靠过来将我团团围住，虽然都是我从没见过的生面孔，但大家都非常自然地开口跟我说话。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们却比我还要了解我的一切。

“菜深！我们都担心死了！”

“你还好吗？”

我答不上来，一径紧闭着嘴，没多久，气氛开始有点尴尬。

“菜深，以前像这种时候你都会和我们开玩笑闹着玩的不是吗？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对不起。

坐我前面位置的女生对我说：“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嗯。

“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吧，包在我身上，谁叫菜菜你以前都借我抄作业啰。你怎么了？表情好怪。”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不会吧！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对不起。

“好啦没关系，我是桂由里。不过你呀，拜托早点恢复记忆喔。”

谢谢你。

她告诉我许多从前的我的事情。她口中的我，根本一点也不像我。她似乎很崇拜从前的我，不断告诉我从前的我有多棒。

“你以前是班上的领导人物喔，只要你一笑，大家也都跟着开朗了起来。你记得镰田吗？就是那个很讨人厌的英文老师啊！”

我摇摇头。

“你不是用英文讲赢他了吗？那次真的是帮大家出了一口气呢！”

虽然回到学校上课，但老师讲的内容我完全听不懂。老师们对着我微笑，跟我说以前的我是多么聪明的学生，然后要我解题目，可是我答不出来。

“这种简单的问题也答不出来了呀。”

老师们失望地说。

那天我照纸条上的说明搭电车回家。我连离家最近的站名和家里的住址都不记得了。

我有外公，听说是某家大公司里举足轻重的人，在各界他的面子都非常大。

听说外公比任何人都疼爱我，所以他非常心疼我现在变成这样。

“菜深，外公说他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左眼。”爸爸握着无线电话说，他正和外公讲电话，“外公说会找到眼球让你移植的。”

爸爸说只要取得眼球，我的外表就能恢复从前的样子了。而且只要动手术将视觉神经接上，连视力都能够恢复。

“菜深，你变得好闷喔，多说些话嘛。”

在学校里，每个人都这么对我说。班上愿意和我说话的同学，一天比一天少了。

有个同学想过来跟我聊昨天的电视节目，别的同学却硬是把他拉走了。

“菜深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菜深了，无聊死了。”

我听见他们这么窃窃私语。

只有桂由里还愿意和我说话，她总是很怀念地聊着从前的我，不过当然那都不是我，而是我所不认识的某人。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着我。

而且不只由里，每当我连简单的问题也答不出来的时候，老师也总是望着我缅怀从前的优等生白木菜深。

“和现在的你比起来，从前的菜深真的是什么都很棒喔。”

真的吗？

“而且真的好可爱呢，嗯，虽然长相没变，不过现在的你，总觉得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不管跟你说什么都不感兴趣，像在跟空气讲话似的。”

对不起。我跟由里道了歉。

在大家心目中，现在劣等生的“我”，和从前优等生的“菜深”已然划分开来，宛如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我发现妈妈看我的眼神愈来愈冷淡。听爸爸说，没丧失记忆之前，我和妈妈的感情就像亲姐妹那么好。

我在自己房里念书的时候，爸爸进来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你这么认真读书。以前从没看你碰过书，成绩却总是那么好。”

我问爸爸，如果我变得像从前那么会读书，如果变回从前的我，妈妈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

“唉，这我也不知道呀。好了眼泪擦一擦吧。”爸爸一脸为难地说。

手术前一天，外公到家里来看我。

“菜深，可以弹钢琴给我听吗？就算丧失了记忆，身体还是记得怎么弹吧？”

他们要我坐到钢琴前。所有的人围着我，爸爸妈妈、外公、舅妈、舅舅、还有表哥，所有的视线全集中在我身上，大家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但是，即使琴键就在面前，我的身体里仍然涌不出任何音乐。我一动也不动只是呆坐在那儿，最后大家失望极了。

外公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好丢脸，脸都涨红了，好想逃离那里。

大家开始聊起从前的“菜深”是多么令他们引以为傲，“菜深”从不让大家失望，还弹得一手好琴。说给我听之外，大家也互相讨论现在的我和从前的我有什么不同，妈妈于是举了几个现在的我的缺点。

我只想钻个地洞，头都抬不起来，就跟我平常在学校里是一样的感受。大家一直想见到的都是丧失记忆之前的我，现在的我却无处可去。就算有人找我聊天，那些人也不是我的朋友，大家都是“菜深”的朋友。

隔天我被带到医院，上完麻醉，动了左眼移植手术。

我问外公为什么不是在平常那家医院。

“这次移植给你的眼球，不是透过正常管道取得的，所以必须在这间小医院开刀。不过这里的医生相当优秀，你不必担心。”

手术即将开始前，我看着装在玻璃瓶里的眼球。眼球浮在透明的液体里，视线穿过容器正望着我。

手术一下子就结束了。

2

别人的眼球放进我脸上的空洞，透过细细的线将两边的视神经连接了起来。医生说，手术后三天内不准触摸左眼，就算隔着纱布也不行，也不可以随便转动眼球。

手术以后，好一阵子左脸感觉非常怪，像是一直被按压着似的，而且相当沉重，整个头甚至会不自觉地往左倾。

手术后第四天，住院中的我终于获准拆绷带。这几天下来，新左眼的不适应感也几乎消退了。

“绷带拆掉以后，可能刚开始一阵子还是不大看得见，那是因为视神经才接合没多久的关系，不过神经很快就会适应，到时候就看得很清楚了。这段期间千万不可以揉眼睛喔。”医生说。

左眼看到的景象，一开始像是隔着雾面玻璃看出去似的，白茫茫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还无法调节进入眼中光量的关系，四周非常明亮。

病房的墙上挂着一幅月里。月历的下半部是日期表，上半部则是照片。照片拍摄的是阳光灿烂的公园里，一个空荡荡的秋千。

因为阅历就挂在病床正前方，我几乎总是望着这幅月历。刚开始我用左眼看月历，只能隐约看到模糊的轮廓。不过，拆掉绷带后过了两天，就连秋千的铁链也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手术后一星期，今天是我出院的日子。

妈妈来医院接我，在这之前她一次也没来医院看过我。来探过病的，只有外公曾露过一次脸，而且因为和我聊不起来，外公觉得无趣，待一下子就走了。

“左眼看得见了吗？”妈妈问，“之前你少了一只眼睛，看上去总不像以前的菜深。现在你两只眼都有了，感觉一定又不同了。”

我看着镜子，发现左右眼的瞳孔颜色有些微不同。仔细看的话，新的左眼是茶色的，非常清澈的眼瞳。

妈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有了两个眼睛的脸，满意地点点头：“外表已经是从前的菜深了，真好。”妈妈环起手臂，用告诫的语气对我说，“你赶快想起以前的事喔，因为现在的你根本就不是菜深嘛。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连跟妈妈之间的事你都不记得，真的好过分。”

说完妈妈便走出病房办理出院手续。

而我仍坐在病床上，继续盯着墙上的月历看。感觉左眼的神经很顺利地连系眼球与大脑，应该已经相当适应了。不过因为在哭的关系，眼里月历的照片有点晕染开来。我抽出一张身旁的面纸，因为不能直接揉到眼球，我把面纸贴着眼角吸干了眼泪。

我心里满满的歉疚仿佛溃了堤，想起妈妈及班上同学说过的话。大家都深深喜爱着从前的我，至于现在的我，则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人。不管谁对我说了什么，总是让我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响应。当我吞吞吐吐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在拿现在的我和丧失记忆前的我比较。即使要我自己别在意，这种感受依然挥之不去。我不禁想，如果现在在这儿的不是劣等生的我，而是优等生菜深，大家一定很开心吧。

我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将视线移往月历那张坐着女孩的秋千照片上。

我想，得趁妈妈回来之前先把行李整理好，于是打算将视线从月历移开。

就在这时，脑中突地闪过一个疑惑。刚开始只是稍微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等到我终于察觉症结所在，一阵恐怖涌了上来。

我面前墙上的月历，上面的照片应该是空无一人的秋千，但是不知何时上头却坐着一个女孩。

我忍不住轻呼出声。摸了摸左脸，脸颊发烫，刚移植的新眼球也热热的，虽然不至于烫伤的热度，但视神经似乎正在痉挛。

总觉得照片里女孩坐着的秋千好像摇啊摇的。我告诉自己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秋千却又荡了一下。

脑袋一团混乱的我闭上双眼。原本以为眼前会陷入一片黑暗，但我错了。即使闭上了眼，女孩也没消失，反而形影更加鲜明。这时我才发现摇动的秋千与女孩都是半透明的，而且是只有左眼才看得到的影像。即使我闭上右眼，影像仍然非常清晰。

我勉强说服了自己这一定是梦。这一定是白日梦。

照片渐渐愈变愈大将我团团包围，左眼看到的景象扩大到我整个眼前，病房于是成了一个陌生的公园。

看着眼前的景象，我只能用手紧紧抓着床单，好确认自己现在仍在病房的病床上。

小女孩下了秋千。她的年纪看上去还没上小学，一头长发随着她的举手投足跃动着。

秋千的铁链已经生锈，背景是一片森林。

突然间，左眼看到的梦境开始剧烈摇晃。实际上眼前不应该会晃动的，但我却连身体都几乎随之动摇。女孩慢慢走近我，脸上露出了微笑。

就在那一瞬，梦里的景象宛如潮水远远退去，静悄悄地消失了。左眼中映着原本的月历，还是那个没有任何人的静止的秋千。

我有点想吐。刚刚那个究竟是什么？梦？错觉？幻觉？可能是我以为照片突然动了起来，但其实是左眼在不知不觉间做了一场梦吧。

我再次仔细端详这张照片，发现一些细部与刚才的梦境有出入。月历上秋千的铁链并没有生锈，而且背景是海。

病房门打开，妈妈进来了。

于是我带着这股不可思议的感觉出院。虽然很想带走那幅月历，最后还是开不了口。

左眼的一场梦，唯有女孩的那抹微笑不停在我脑海浮现，那是一个肯定了我的一切、完完全全接纳我的微笑。那股温暖在我心里蔓延开来，自从丧失记忆以后，我再也不曾从任何人那里得到这种幸福感。

离开医院的时候，妈妈看到我在哭，一脸不解地问：“怎么在哭呢？”

我答不上来。会哭是因为我突然察觉了一件事。由于梦中女孩的微笑让我这么地安心，我才察觉自己先前是多么地紧张、不安与痛苦……

出院之后，我再度回到平常的生活。到学校去，上课听讲，几乎没和人说话。我是孤独的。

当我眼睛睁开，被告知自己丧失了记忆，一开始我根本毫无头绪。我发现自己只是一味聆听着周遭发生的对话，顶多随之点点头应和，没有任何想法或感受。

但现在，我慢慢地能够察觉到自己在每个瞬间是怎么样的心情。

我坐在教室座位上，听大家聊着曾经是优等生的我的事情。即使我移植了新的左眼、拆掉了绷带，我的立场却没有任何改善。

“以前的菜菜跟现在的你完全不一样，她都会和大家聊天，逗大家开心喔。”

听起来好像不是我……

“真的耶，根本就判若两人。而且以前的你也比现在优秀啊，上次体育课比赛排球，都是你害大家输的。如果是以前的菜深，一定两三下就杀球杀得对方跪地求饶了。”

我在排球场上尝到被大家冷落的滋味。因为我一直出错，后来大家根本不把球传给我，队友们纷纷露出嫌恶的眼光，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下课的时间，教室里喧闹成一团，到处都是欢乐的声音。我一个人坐在座位前，静静等待下一堂课的开始。最难捱的是下课时间，总是最让我感到自己的可悲。

我闭上眼睛，回想在病房看见的梦境。想到那个对我微笑的小女孩，心里安定多了。即使漆黑中涌现的不安包围着我，她仍轻轻握住我的手。感到寂寞的时候，我便回想那个梦来维持内心的平静。

那个女孩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只是梦吗？自从在医院睁开眼，变成现在这个什么都不会的我之后，我在睡觉的时候从没做过梦。如果梦是由记忆重组而成，说不定这个女孩也是自己回忆的一部分。

于是我问妈妈，是不是对一个留着长发的女孩子和一座森林中的秋千有印象？

“没印象啊。”妈妈摇摇头。

真是遗憾。要是我的记忆恢复过来，就不会这么悲伤了。我还以为现在的我可以消失，能够重新变回那个受大家喜爱的菜深。

放学回家的时候，我在车站突然看见了第二个梦。

当时我一个人在站台上，一边用脚尖踢着黄色止滑地砖上的小突起，一边望着两列铁轨，周围许多下了课的学生。一群高中生谈笑着经过我身边，笑声传进耳里，我甚至怀疑他们取笑的对象是不是自己。

电车还要一会儿才来。

左眼隐隐有点温热，本来以为是自己多心，但那股热感却愈见明显。眼球的血管脉动着，仿佛嵌在左眼窝里的不是眼球，而是一颗心脏。

我于是站定了不动，将所有精神集中在眼前看到的东西上。我的视线还停留在铁轨，一直到刚才铁轨的顶面还闪耀着银灰的光芒，不知什么时候却覆满了茶色铁锈。

是梦。我很确定这件事，于是闭上了双眼。按照上次在医院的经验，这样能够更清楚地看见梦里的景象。

铁轨的影像往下滑动，又仿佛是我自己缓缓抬起眼似的。但眼前的风景并非夕阳余晖中的对面站台，占据我视野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森林。

地面整个被覆绿草，一节电车车厢被弃置草地中，大半的车体像是被森林的树木掩埋了似的。从外貌推测，应该是许久前已经停用的报废车种。窗框扭曲，车窗玻璃也不知去向，车顶长满了草，静止的车厢宛如与森林融为一体。植物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应该是夏天吧。

这景象美得令人无法呼吸。我既没有见过森林深处的记忆，也没有眺望过无垠地平线的记忆。我这十七年来看过的所有事物全都想不起来，所以这样的景象对我来说新鲜极了，深深印在我白纸般的脑海中。

梦境是半透明的。我睁开右眼看了看四周，其它人好像真的都看不到生锈电车。我的右眼看到的是翻阅着报纸的上班族。

我上下左右移动着视线，左眼看到的电车影像却如影随形。不管我往上看或往后看，电车都一直在我眼前。右眼和左眼仿佛处在不同的空间。

突然我看到电车窗户后面有几个小孩，他们好像把电车当做游戏场，也有孩子拿着树枝不停敲打车厢。画面都是无声的，但总觉得似乎听得见风声和虫鸣。

左眼的白日梦突然开始大幅晃动，以固定的节奏上下摇晃着。虽然我一直站在站台上，却像自己正在走动似的。我小心地维持平衡以免掉下站台去。

梦里的电车离我愈来愈近，愈来愈大。孩子们望向我，而我的视线也很低，我察觉自己在梦中也是小孩子。

我走到电车旁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车窗。对还是个孩子的我来说，车厢非常巨大，车体表面没锈的部分只勉强残留着少许尚未剥落的漆。

一个看上去很好强的孩子探出车窗低头看着我，梦境的右下角伸出一只小手臂，我想那是左眼所看到的我自己的手臂。那是只小小的，孩子的手臂。我将手伸往电车车窗，但车窗很高，当然是碰不到的。

原本出现在窗户的脸孔突然缩回车厢内，过一会儿他又再出现，却是拿着小石子丢我。

我站在车站站台上，忍不住“啊”地叫了出声。一旁的男子吓了一跳，看了我一眼。

梦境里，用树枝敲打车厢的男孩将手中的树枝朝我丢了过来，梦里那个小孩子的我当下伸出手来护住自己的脸。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在站台上正做着相同的动作。

电车沿着铁轨缓缓滑进站台。梦结束了，左眼又恢复了平静。

回到家，我把在车站看到的梦境写到活页纸上，并附上简单的图示，把场景以及孩子们的模样都整理好，看到梦境的时间和地点也一并记录下来。

我有预感，以后应该还会看到类似的梦。

第一次是坐在秋千上的女孩，第二次是和森林融为一体的电车。我不知道这些到底是什么，或许是我丧失记忆前曾经见过的景象，也或许是从前看过的电影画面。

不过，我发现这些梦有一个奇妙的规则。好比看到梦境的时候，我都刚好看着与梦境内容相符的事物。第一次是秋千，第二次则是铁轨。当这些半透明的景象和实际事物相吻合的那一刹那，我的左眼就像放映电影胶卷似的瞬间开始运转。

然而看得见梦境的只有左眼，总是在移植到我身上的这个眼球里才会上映。我甚至觉得这颗新的眼球像个装满梦境的小盒子，而盒子是上了锁的。平常左眼就像一般的眼球正常运作，但只要一插队钥匙，梦境便会一涌而出。这个钥匙，一次是秋千，另一次则是铁轨。

我把写下梦境的A4活页纸装进活页夹里。

我一直想起在车站看到的梦境。在梦里还是小孩子的我，向车窗那头的孩子伸出了手，但他们却拿石子和树枝丢向我……虽然只是猜测，但梦里的我，会不会是想加入大伙儿一起玩，却遭到了排挤？

车站看到的景象撩拨着我内心深处，简直就像许久以前孩提时代的记忆渗进心头。每每回想起梦里的景色，苦闷的情绪便油然而生。无论是废弃车厢的游戏场，或是大家不愿意和我一起玩的情景，我都是初次看见。对丧失记忆的我来说，这些都是全新的。

我极度渴望着回忆。除了最近病房里的景象之外，再之前的事我完全没有记忆，像是空虚而干枯的沙地似的。没有回忆的我，仿佛踩在一个随时会崩塌的地方。

然后，不可思议的梦境出现在我眼前，那是我从没见过的景色和体验。它们沉潜进我心深处，让我觉得安心，宛如水渗开来一般，透进了我心里每一个角落。

自从在车站看到那个梦，过了一个星期，记录梦境的活页纸已经增加到二十张了。如同当初所预测，之后我又看到了好几次梦境。

我发现梦境出现的规则，用钥匙和盒子来比喻是正确的。成为钥匙的东西，都是我无意间看着的事物，像是在电视或是书里看到的东西，而这钥匙将引出左眼的影像。

譬如横倒的牛奶盒，或是受惊吓的小猫。这些影像一旦进入视线，左眼便开始发热，而且不拘时间地点，只要关键的某样事物映入左眼，热度便瞬间产生。

接着左眼球满载梦境的盒子打开，而盒子里的影像胶卷同样没有脉络可循。我一个人站在破碎的玻璃窗旁，看着脚下玻璃碎片的场景；被狗追的场景；校园般的广场上，只剩自己一人伫立的寂寞光景……随着时光流逝，看见梦的频率愈来愈高了。

有一天，我在教室座位上，一个人呆呆望着橡皮擦，突然左眼一阵温热，我知道梦境又将开启。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满心期待、心跳加速。这么说或许很怪，但那种感觉就像即将首次看见旧相簿里的自己一样迫不及待。

橡皮擦宛如扳机，揭开了梦境的序幕，左右两眼展开各异的半透明视界。我闭上双眼，于是眼前只剩左眼的梦境上映着。

梦中的我在教室里，因为身旁的人看起来都是国中生，我应该也和他们一样吧。在梦境里，我每次出场的年纪都不大一样。

好像马上要考试了，一个像是监考老师的男人将考卷分发到每个人桌上。

梦境里，我的右手握着铅笔，从黑色学生服的袖子看得出来是男生的手。每次我在梦里出现的时候都是男生。我拿着削尖的铅笔，开始填姓名栏，写下歪歪扭扭的“冬月和弥”几个字。姓名栏的旁边印有“入学考试试题”的字样和某所高中的校名。

突然场景随视线缓缓移动。座位旁边就是玻璃窗，外头在下雨，天阴阴的，玻璃窗面因此映出了脸孔。那是一张年轻男孩的脸。虽然是我从没见过的人，不过我马上就明白那是我自己在梦中的模样。

梦境到这里便消失了。

和弥。趁记忆还没消失，我把这个名字写进A4纸里，再记下看到梦境的日期以及考卷上的高中校名，然后收进活页夹。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一边想着眼球看到的梦境。

爸爸还没下班，家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人。我们之间没有亲密的气氛，妈妈总是用看着陌生孩子的眼神看我，叫我的时候只用“你”来称呼，而丧失记忆之前的我则唤作“菜深”来区别。

晚餐后，我本来想回自己的房间去，但这样似乎太过疏远，后来还是决定和妈妈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如果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和她相处，实在太对不起她了。虽然我不是妈妈期望的“菜深”，还是希望尽可能和她待在一起。

电视正在播寻找失踪人口的特别节目，画面下方打出电话号码，希望观众协助提供线索。

我对所有电视节目都没印象，就连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持续播出的长寿节目，也都从我的记忆里删去了。

电视上出现一张几个月前失踪的男子的照片。看到这个，我想起在学校时左眼见到的梦。

名叫和弥的男孩子，这就是出现在梦中的我。梦境都是以和弥的观点上映，没有声音，只有影像，故事都以他眼中所看到的方式发生。仔细想想，确实之前看到的梦境也都是某人眼中看出去的景物。梦里的景象会摇晃，就像自己正在走路似的；也经常有极短的瞬间会变暗，像在眨眼睛一般。

所有影像都不是由空中俯瞰自己的第三人观点。

我心里激动不已。虽然之前也曾看过和别人对话的梦境，不过因为梦里没有声音，无法听见别人怎么称呼我，现在被冠上和弥这个名字，突然间，所有的梦都具体了起来。

“妈妈要收拾碗盘了，你还要看电视吗？”妈妈站了起身。

不，不看了。

电视上出现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年纪大约国小到国中左右。照片背景像是正在露营，好几个孩子一起在户外野炊。除了小女孩，其他孩子的脸孔都打上了马赛克。

这时左眼突然开始发热，像要迸裂开来似的。虽然每次梦境开启前都会发生这种现象，却从没这么强烈过。左眼剧烈脉动着，仿佛全力奔跑后的心脏，连接眼球与大脑的视神经宛如发出悲鸣。

我吓住了，脑中一片混乱，眼睛也无法闭上，视线死命盯着电视画面中的小女孩，我的身体无法动弹。

眼球里的盒子打开了。汗水沿着我的背流下，一直存在左眼里头某个不好的东西眼看就要冲了出来。我有预感，这会是一场恶梦。

然后画面却突然变暗，女孩的照片消失了。左眼的发热旋即平静了下来，我也从动惮不得的束缚着解脱。我松了口气，望向手拿遥控器的妈妈。

“电视我关了喔？”

我点点头。

3

砂织和店长正在说话，而我……应该说是和弥，坐在吧台前，手托腮望着两人。吧台旁有个花瓶，插着白色的花。一个转身，砂织弄倒了花瓶，水无声地在吧台上流动。

左眼的梦到这里就结束了。我睁开双眼，阖上杂志，从背包中拿出A4纸，当下将看到的梦境记录下来。

看见梦的日期：3月10日

出场人物：砂织、咖啡店店长开启梦境的状况：在房间里看杂志。看见广告照片中的白花，左眼有了反应。

梦的内容：砂织正和店长说话。砂织在咖啡店打工中，却打翻了花瓶，她非常紧张。花散落一地，花瓶溢出的水流了一吧台，连我面前咖啡杯的四周也积了一滩水……

这个梦是和弥在“忧郁森林”咖啡店里发生的情景。

我把写好的纸收进活页夹。开始记录梦的内容已经两个星期了，活页本愈来愈厚，也慢慢重到不大方便携带。

砂织是和弥的姐姐，在咖啡店打工。

左眼的白日梦里，相同人物出现的比例蛮高的，不过因为听不见对话，他们的名字我几乎都不知道。之所以知道砂织的名字，是因为梦中家门口挂的名牌上写有全家人的姓名。

砂织经常出现在左眼的梦境里，我慢慢察觉到她与我……也就是她与和弥是一对姐弟。

在左眼的梦里，她出场的年龄有时是小孩子，有时又是成人，而我的视线高度也配合她的年龄大小时高时低，因为梦里的我们不会一直都是孩子。只不过她的容貌几乎没什么变化，总是以关爱的眼神看着我。我最初看到坐在秋千上的女孩，就是砂织。

砂织的发型和服装随着年龄的改变也有所变化，有时绑着长长的辫子，有时则是齐肩的短发。不过她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非常好认，只要看到这点就知道一定是砂织。她鼻子总是红红的。不知道是天生的疾病，还是花粉症太严重了，鼻子常会流出透明的鼻水，她又拿面纸去擦，鼻子就变得红红的了。

在我的左眼里，经常出现砂织擤着鼻子的模样。我见过埋在一大堆用过的面纸团里的她，也见过她抱着面纸盒一边购物，甚至是一面擤鼻子一面接待咖啡店客人的光景。

如果撇开这一点，她真的是个美女。虽然她有时候还会将面纸搓一搓塞进鼻孔里，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在梦中我和姐姐并肩走着，也曾两人眼瞪眼玩着扑克牌。我也曾经和她起争执，两个孩子哭着打闹成一团，当时的砂织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水，非常夸张。

虽然大部分的时候砂织都比我高，不过我也曾梦到弟弟和弥的身高超过姐姐的时候。从那么高的位置看周围，是现实中的我从没体验过的视线高度。

梦里的世界总是有条理的。既不会没来由地爆发战争，也不会出现飞去外层空间的场景，都只是再平常不过的生活，然而我却拼了命地吸收梦的内容。对于失去记忆的我来说，这些梦就如同我的人生足迹或是过往回忆的替代品。

看见梦的日期：3月12日

出场人物：冬月砂织、父母

开启梦境的状况：看见放在架子上的掏耳棒，左眼对棒子前端的棉花球突然有了反应。

梦的内容：孩提时期的和弥与砂织（大约是上小学前的年纪）把头枕在妈妈的大腿上，让妈妈掏耳朵。轮到砂织，我在一旁边玩边望着她，手上还拿着玩具火车。砂织好像很不喜欢掏耳朵，一直僵着脸，她的鼻水弄脏了妈妈的膝盖，而画面里爸爸正好经过她们身后。

看见梦的日期：3月14日

出场人物：爸爸、爸爸的同事开启梦境的状况：看着等红灯的卡车，左眼有了反应，结果还因此错过绿灯没能来得及过斑马线。

梦的内容：爸爸手上戴着粗棉手套，在制材厂上班。从视线的高度判断，和弥应该还是小孩子。爸爸的工作服上到处都是机油，正在把刚砍伐下来的树干搬上大卡车，身旁还有一名年轻男子一起作业，因为他穿着和爸爸一样的工作服，应该是同事。我正想过去爸爸那边，爸爸立刻举起手制止我，他的意思是“太危险了，不要过来”（？）。

看见梦的日期：3月15日

出场人物：砂织、舅舅和舅妈开启梦境的状况：看见爸爸抽剩的烟蒂，左眼有了反应。

梦的内容：我和砂织在舅舅家。喝醉的舅舅手一挥，打翻了舅妈拿过来的端盘，餐　　具散落一地。砂织僵着脸。

冬月和弥和砂织居住的世界在深山之中。梦中的场景多半是高峭的山岭，或是护栏外侧便是断崖的山路。

冬月家除了和弥和砂织，还有爸爸妈妈，所以应该是一家四口。我还不曾在梦中见过祖父母。而且，和弥的视线一旦超过某个高度，父母亲便不再出现于梦里，可能是后来跟父母分开住在不同地方吧。

我收集着梦境里无数的设定，这是一项非常有趣的作业。

梦中的父母总是温柔地包容我，感觉非常窝心，但我对现实生活中的妈妈却怀有罪恶感。梦境里的父母比亲生的妈妈更能给我安全感，我也知道这是不正常的。

不管在家或是学校，我总是感到不安。但是只要回想起梦里的事情，这种不安便能冲淡。我发现自己总是这样 逃离现实生活躲进梦里，不禁悲从中来。

每次妈妈或朋友提起从前的“菜深”，我都觉得心好痛。和班主任岩田老师或是菜深的朋友说话的时候，我总是无法直视他们的眼睛，因为我很担心要是又搞砸了该怎么办，于是双脚开始发抖，只想逃离现场。

“菜深，你今天是值日生，记得擦黑板。”

啊，嗯，好……

就连朋友之间这种简单的对话，也让我紧张到心脏快要裂开来。刚才的发音是不是很奇怪？刚刚笑得很自然吗？是不是让对方感觉不舒服了？我总是忍不住担心这种事，成天都活在紧张与恐惧之中。

而且到现在我只要看到钢琴，之前那次失败的经验便浮上脑海让我开始想哭。一切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恐惧，全身无法动弹。

这种时候，我都好希望自己不是现实中的人，而是左眼上映的和弥世界里的居民。虽然我知道这么想是不应该的。

失去记忆的我，根本没办法成为“菜深“。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像她一样弹得一手好琴，或是变成老师喜爱的好学生。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理所当然地认定自己不是“菜深“了。

而且不只如此。现在的我，和刚丧失记忆当时的我也已然不同。本来应该是重返一无所知、一切从零开始的状态，但我却怀抱着各种各样的情景活着，而这些情景，都不可能是生长于大都市的独生女“菜深”所拥有的记忆。

现在的我很怕狗。看到狗的时候总是躲得远远的，担心会被咬到。刚开始我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反应。

“以前的菜深明明很喜欢狗的……”妈妈说。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改变的原因，在于左眼的记忆。

记录梦境的活页本里，出现过这样的事。

看见梦的日期：2月26日

出场人物：很大的狗

开启梦境的状况：上学途中，看到有人带狗散步时，左眼有了反应。

梦的内容：狗追着我，而我拼命地逃。最后就在我被狗咬到的那一瞬间，梦结束了。

我想应该是因为这个梦，我才会对狗有戒心。我发现，以和弥的身份看到的画面，在现实生活中也影响着我的精神状态。

“我觉得你好像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教室里，桂由里对我说，“不过还是什么都做不好嘛。拜托你赶快恢复记忆，再这样下去，会跟不上进度的。”

我点头。我真的是个什么都不会又没用的小孩。大家都把“菜深”的影子重叠在我身上，只会让我很想死。要我学她，我根本学不来。

妈妈放录像带给我看，里面拍的是丧失记忆前的我，也就是“菜深”。妈妈原本希望能够帮我唤回一些记忆，终究还是以失败收场。

录像带开始播放。“菜深”穿得很漂亮站在舞台上，首先向观众一鞠躬，然后坐到钢琴前开始弹奏。好美的旋律。我的耳膜感受着乐音，闭上眼，脑海便浮现一个透明的世界，“菜深”的手指宛如奇迹一般，流畅无比地弹奏着。

另一卷录像带里，记录了菜深小学时庆生的景象。地点是家里的客厅，许多朋友围绕着菜深，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话。现在的我在学校里一整个星期所说的话的分量，她十分钟内就说完了。菜深和朋友打打闹闹，笑得好灿烂，还不时鼓起双颊逗周围的人开心。

录像带里的女孩全身散发着迷人的光芒。虽然面孔和我一模一样，但录像带拍摄到的却是另一个人。

我觉得自己被囚禁在黑暗之中。

看见梦的日期：3月21日

出场人物：父母、制材厂人员开启梦境的状况：在家居生活卖场里看见电锯时，左眼有了反应。

梦的内容：爸爸妈妈遭到意外。

我到家居生活卖场买学校要用的圆规，却在里面迷了路，来到与文具完全无关的工具区。

架上陈列的众多工具中，有一台圆形锯刃的小型电锯。电锯映入眼帘的那一刹那，左眼突然开始发热。我于是停下脚步，凝目注视着电锯。

明明无人碰触的电锯，不知什么时候锯刃开始无声地转动。右眼中的实物影像和左眼里的影像以此电锯为中心渐渐重叠。我知道左眼的白日梦又要开始了，我于是闭上双眼。

梦里，电锯不断喷出木屑，圆形的锯刃正以高速运转，将白色的木板吸进、切开。那里是爸爸上班的制材厂。

虽然只看得见影像，我却仿佛听见木头被锯断的声音，鼻子也嗅得到浓郁逼人的木材香气。

制材厂的人用电动圆锯锯着木头，我一直在旁边看他们作业。我站在厂房旁边，眼前是大到可以开进整台卡车的厂房入口。从视线的高度判断，我应该还是少年。

突然视线开始移动，我看到了并肩站在一起的爸爸和妈妈。爸爸在制材厂上班，而妈妈常会带着我去探班。

爸爸妈妈站在一台超大型的卡车旁边。卡车的车台上堆着许多粗树干，以绳索固定着。

爸爸对我挥挥手，我正要走近他们。

这时，卡车车台上捆着的树干突然崩塌，正正落在卡车旁的爸妈身上。

我在家居生活卖场里面放声尖叫。

左眼还映着被压在树干下的两人。我想让梦立刻终止，但这不是我能操控的。无论我的眼睛是睁开或是闭上，这个白日梦都继续放映，我连想移开视线都没办法。

梦里，我呆站在原地，一直到制材厂的大批人员涌上之前，我完全无法动弹，只能静静地在一旁望着被压在树干下的父母亲。压着两人的树干很快就被搬开了，但是我知道他们并没有逃过这一劫。和弥长大后的梦境里都没有父母亲的出现，原因恐怕正是这场意外。

从倒地的父亲头部，大量的鲜血淌出来。

左眼的记忆到这里突地结束，眼前景物回到了现实世界。我瘫坐在家居生活卖场的陈列架之间。店员听到我的惨叫立刻赶了过来。

三月底，我回到先前接受眼球移植手术的医院做定期检查。刚出院那段时间我时常回医院复检，进入三月后这却是第一次回医院。去医院的路线我已经记住了，所以后来都不再麻烦父母陪同，我自己一个人搭公交车过去。

在医院外头，我重新仔细端详这栋建筑物。这是镇上一家隐密的小医院，之前我没留意，但其实这是一栋散发着奇怪气息的建筑物。首先，这家医院没有招牌，入口还被树丛遮住，大部分的人经过这里，应该都不会注意到这里有间医院吧。

我在入口处换上绿色拖鞋。我想找一双没破的，没有。

除了我，门诊似乎没有其它的病患，只有一位已经称得上是婆婆的老护士，面无表情地坐在挂号处。不只候诊室，整栋医院里都是灰灰暗暗的。

之前我在二楼住院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但现在突然发现这里很可疑。搞不好是因为我自己内心有所改变的关系吧。

挂号处的护士叫了我的名字，于是我走进诊疗室。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屏风、病床、桌子和椅子。

医生坐在桌前不知道在写什么文件。他是一位留着短髭、五十岁上下的医生。我向医生点头打了招呼。

“请在那边躺下。”

医生说完，视线又移回手边的数据。我躺在病床上等待诊察。

我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转头看了看身旁，墙上挂着一面很大的镜子，刚好映着躺在病床上的自己。

我回想起眼球移植手术的时候。我在手术室里，也是躺在一张像这样的病床上。那个时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现在左脸上的眼球。

在那之前，我少了一只眼睛，脸上有一个窟窿。动过手术之后，外表已经恢复为记忆丧失前的“菜深”，但一切的状况却还是老样子。移植手术除了修复外表以外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一点真的很遗憾。

刚开始妈妈看到我又恢复了两个眼睛，心情似乎很好。

“这是菜深的脸呢！”

她开心地迎面端详着我，笑眯眯地捏了捏我的脸颊，我吓到差点没跳起来，接着涌上一股幸福的感觉。妈妈这么开心，真是太好了。

只是，没过多久她就明白我并不是“菜深”了。每当我做出从前的“菜深”不会犯的错或是举止，妈妈总是很不高兴。或许正因为我们的面容一模一样，她才更难原谅我吧。

医生整理手上的文件，检查马上要开始了。

我望着墙上的镜子，左眼感到一股温热，是梦境将开启的征兆。镜子里映出的影像应该就是那把钥匙，即将引出左眼的梦境。

但是，左等右等白日梦都没出现。不管是少年时期的和弥、砂织或是梦里的森林，我都没看见。左眼只看见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的自己。

不，不对。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不大对劲。下一秒钟，我明白了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其实是很不自然的。

镜子里面，躺在病床上的我怎么可能望着天花板？既然我正在看镜子，那我应该会看到自己的正面才对。看到自己的侧脸简直太奇怪了。

想到这儿，我又陆续察觉到其它不自然的地方。总觉得画面模模糊糊的，像在水里面似的，而且画面的四周还是扭曲的。

冷不防地，我明白了。这个场景并不是诊疗室，而是手术室。这是我在这家医院的移植手术正要开始之前，躺在病床上的自己的模样。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于是试着闭上双眼。刚才那种失焦的感觉立刻消失，只剩下左眼释出的手术室景象清楚地在我眼皮内侧上演。为什么眼球的梦境会是这个景象？这儿明明不是和弥他们的世界。

我拼了命地回想手术即将开始之前的事。对了，没错，那时应该有一个装着眼球的玻璃容器放在我旁边。如果将现在看到的景象，解释成那颗眼球所看到的景象，那么当时的我的确正是这副模样。

我完全懂了。画面四周之所以扭曲，是因为从玻璃容器内测看出去的关系。画面看起来之所以朦胧不清，是因为眼球当时正泡在溶液里。

原来这都不是梦。我现在所看到的，就是左眼球从前见过的景象。我一直以来看到的那些画面，既不是幻觉也不是白日梦，不折不扣正是眼球的记忆。眼球盒子里面装的东西，都是曾经映在视网膜上的过去的景象啊。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们开始检查好吗？”

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我身边了。我摇了摇头，从病床上坐起身。

即使如此，左眼还是陆续上映我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景象。那张望着天花板、充满不安与恐惧的脸孔，突然转了过来。

我发现我刚才我看到的侧脸原来是右脸。因为那个脸孔的正面，左眼窝的地方只是一个黑幽幽的窟窿。

4

惊觉到左眼看到景象的实体为何，接下来在医院接受检查的过程里，我完全无法思考。医生好象问了我一些问题，但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不知不觉检查结束了，我步出医院。

回家途中我绕去书店，寻找高中入学考数据区的书柜。我拿起厚厚的一本全国高中介绍，试着从中找出和弥报考入学那间高中的名字。一下子就找到了，因为左眼见过的景象里，和弥的考卷上印着的那所高中是真实存在的。

在那之前，我从没听说过这所高中。原本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间不存在的高中，没想到，同样在这个国家里，真有这么一所学校存在。

如果说左眼看见的景象，全都是我自己凭想象编出来的梦境，那这所学校存在的事又该如何解释？难道是我无意识间曾经听说过这所高中，而导致这个校名在梦中出现？不，我想不是这样。这个结果，正证明了左眼所看到的景象都是过去实际发生过的情景。

因为这个左眼原本是和弥的眼球，而和弥是确实存在的人。这样的眼睛，辗转嵌进了我的眼窝。所以我一直以来看到的景象，正是和弥曾见过而记忆下来的事物。这么一来，那本活页本就不能叫做“梦的记录”了，严格来说，应该称为“眼球过去所见景象的记录”才对。

我的心情很复杂。自己曾经萌生的这些情感，甚至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个我一直以为不存在的世界。我在这个奇妙地自成一个家庭的梦想世界里，变身成一个叫做冬月和弥的虚构人物。我吸取左眼的影象，一点一滴存放进心里以填补我丧失的记忆。我想让我那如同白纸的脑子里，填满和弥所见过的景象，好似追随着和弥的足迹体验他的人生一般。这让我觉得自己并不是菜深，反而几乎成了和弥。

然而，和弥并不是想象中的人物。包括砂织以及其他种种景象全都不是我脑子里的假想国度，他们都是实际存在的。正是这点令我觉得不知所措。我忽然觉得很害怕，如果这些都只是梦，砂织就相当于电影里的一名出场角色而已；但如果这些都只是过去事件的记录，这些看过的景色也好人物也好，全都令我沉重不已。

不过其实除了不安，我心中也相对涌出一股近似期待的情绪。

这些影象为丧失记忆的我带来勇气，只要想到影象里头所见到的人和景象都确实存在于某个遥远的地方，我的心情便完全平静不下来。

自己现在踏着的这块土地，和我一直以为是梦境的景物其实是相连的。我抬头仰望的这片天空，也和在某处生活着的砂织头顶上是同一片天空，而且说不定她现在正和我一样凝望着天空的同一个位置。

从片断的左眼记忆里，我得知了和弥念的学校、每天通勤的车站与地名。影象里在小地方出现的文字，我全都记录下来了。

上医院的隔天，我开始逐项展开调查。这并不是什么艰难的作业，我只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锁定了和弥与砂织居住的地区位于国土的何处。

他们住的地方，从我家搭新干线大约需要半天的时间。我查了一下地图本，发现在左眼影象中曾经一闪而过的市名，被小小地印在地图上。那是离海边有段距离、一个靠山的市镇。我的视线停在那一页好一阵子。

究竟是什么样的因缘际会，和弥的眼球会被送到医院来？我很介意这点，想向外公问个清楚。

我决定打电话给外公。拨着外公家的电话号码，因为害怕，中途好几次挂了电话。上次住院时外公曾来看我，之后我们就没说过话了。我不大记得当时和他说了什么，只记得我没能好好和他聊聊，心里对外公很过意不去。

电话响了数声，终于外公接起电话。

“左眼状况如何？记忆都恢复了吗？”

外公听起来心情不错，他开朗的语气适时减缓了我的紧张。

记忆还没有恢复，不过眼睛状况没问题。大概聊了一下父母的事情之后，我切入正题。

我问外公眼球的来历。

“你想知道眼球从哪来的？”

外公的声音听起按理有所保留。

“菜深，这种事情，我们不一定要知道的……”

外公虽然没有说得很清楚，不过和弥的眼球似乎并不是经由正常管道取得再移植到我脸上。

眼球捐赠者必须在生前向特定的机构提出申请，登记表明愿意提供器官。然后在死后，必须获得家属同意，才能取出死者的器官，再交由相关机构接收，移植到需要的人身上。

因为外公是那个机构的高层，当初其实是非法取得眼球。需要眼球的人很多，如果按正常程序排队等候，可能必须等上好几年。而且一般都是双眼失明的人优先考虑，而不是像我这种单眼失明的人。如果没有采取不法手段，我是不可能取得这颗眼球的。

需要移植这颗眼球的人，原本不应该是我。我觉得很罪恶，这是耍手段从真正需要视力的人那里抢过来的。

“你生气了吗？”外公试探性地问。

怎么会呢……只是，我觉得这么做是不对的。在我的内心，有着与和弥眼球相遇的感激，也有着做了违法行为的自我苛责。

我的脑中闪过一个好主意。我对着话筒，战战兢兢地试着跟外公提提看。我还有一件事情想拜托外公，就当作是赎罪。

“只要是我办得到的当然没问题。”

我很担心外公会拒绝我，不过，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我想下次由我们捐赠器官出去好不好。我们提出申请表，死了以后就能够将眼球捐给需要的人了……电话的那一头瞬间陷入沉默。我真后悔说了这些话。

这时，传来外公的笑声。

“有意思。我会认真考虑的。”

我惊讶得脸都涨红了，接着心底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挂上电话后，这种幸福的感觉仍持续了好一阵子。谢谢您陪我聊天，我在心里不停地对外公说。

和弥已经死了，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而想要捐赠器官的他，应该曾经提出死后愿意捐出眼球的申请文件。后来不幸地意外发生，和弥失去了生命，于是他的眼球被取出来，移植到了我的脸上。

看着和弥孩提时期的记忆，我吸取着他或悲或喜的经验。我就在他身旁，陪伴他走过他想体验的各种事物。或许可以说，我们是共同拥有这些情感的。

虽然只有影象，但我总是能够明白和弥的感受。快乐的也好，悲伤的也好，全都成了我的一部分。

我喜欢和弥。我喜欢以他的身份来看这个世界。所以知道他已经过世，我心里好悲伤。

失去了父母和弟弟的砂织，现在又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过活呢？我打开地图本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数不清已经是第几次了，我总是静静望着那个地点发呆。

好想见她。虽然不知道见到了面要说些什么，但是至少让我看看她也好。想到这，我的心里就难受得不得了。

自从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之后，左眼的影象每天还是会上映个一、两次，次数多的时候一天甚至会多达五次。左眼发热，然后小盒子里的影象开始播放，将一个人在一辈子里所看到的影象，随机挑出片断全部播一遍。

不过可惜的是，相同的影象不会出现第二次。播映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错过，就不会有下一次了。所以我总是非常专注地看，并将所有细节记录下来。

我完全不觉得厌倦，反而是渴望知道更多、更多。我对和弥跟砂织的爱，随时间的流逝愈来愈强烈。

但相对于此，自己对父母以及学校的感觉却是愈来愈薄弱。

“你啊，最近怎么了？学校打电话来说你没去上学，是真的吗？”

我一直都待在咖啡店里看书，要不然就是在图书馆打盹，也曾经在公园池塘的桥上，望着鸭子一整天。

我心里满是罪恶感。即使如此，我更害怕的是上学。走到校门口，我的双脚便无法再踏出一步，动也动不了。

如果是“菜深”的话，一定会踩着轻快的脚步走进校门，开心地与班上同学会合吧。但是，现在的我却完全没有容身之处。

“为什么不去学校呢？以前不是很喜欢上学的吗？”妈妈继续追问。

逃课的事情被发现，我好愧疚，背叛了妈妈让我觉得很难受。

妈妈一直忘不了“菜深”，所以才会责备现在的我。她一直觉得如果认真接受了我的话，那么“菜深”就真的会消失无踪了。

“你就那么讨厌上学吗？头抬起来，回答我！”

我的心像被揪住了似的。

“对不起，没有去上学的事，我不应该瞒着你的。”

我下了决心，直视着妈妈的双眼说。心中涌出了悲伤、不安，我无法克制自己颤抖的声音。

我很努力读书，也练了钢琴，可是就是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优秀。我也努力练习微笑，但是不管我做什么都跟不上大家，我也知道大家都很失望。现在的我，真的是个没用的家伙。

可是，我会帮忙做家事，而且我最喜欢妈妈了，所以我希望妈妈也能喜欢现在的我……我这么告诉了妈妈。

妈妈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便走出了房间。从那天起，她不再跟我说话了。妈妈和我彻底地决裂。

隔天，我决定改造自己的房间。我把家具摆到自己喜欢的位置，移动了床和电视的位置，窗帘也换上新买的花色，撕下房间原本贴着的各式海报。我改造了“菜深”一手打造出来的房间，再也看不出“菜深”房间的影子。

改造房间发出很大的声响，爸爸过来探究竟。

“原本放这里的‘好时光’呢？”

爸爸指着房间柜子问。“好时光”是一只小猪布偶的名字。

“我把它收到壁橱里去了……”

“真是不敢相信！你居然会把那个玩偶收起来！”爸爸疑惑地看着我，摇了摇头说，“真是搞不懂你，总觉得，这样好象太……”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觉得很不安，甚至想是不是该把房间弄回原本“菜深”布置的样子。

我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爸爸拿起桌上的活页本。

“这是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翻开了活页本。是那本记录了和弥人生的活页本。

“那个……是学校的作业。”我慌张地回答。

“是吗？”爸爸一脸无趣地将活页本递还给我。

手上活页本的重量给了我勇气，我一边回想左眼之前看到的记忆，对爸爸说：“爸爸，我想把房间改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因为即使是从前很宝贝的东西，对现在的我来说也没感觉了啊。”

爸爸虽然面有难色，但还是点了点头说：“这样可能也好吧……”

下午我到图书馆去，想从旧报纸找出和弥死亡的事故报导。

关于和弥的死，我没有任何头绪。我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状况下咽下最后一口气。虽然知道从旧报纸找到和弥死亡报导的可能性很低，但我却无法不采取任何行动。

这间市立图书馆保存了最近三年内的报纸实物供人借阅。只是，虽然知道要找旧报纸，我却不知道该找多早以前的报纸。我站在堆积着大量报纸的书架前，不知从何下手。和弥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呢？我开始思考。

听说器官取出之后，必须尽早完成移植手术，所以眼球应该不可能保管好几个月才对。这样的话，我只要查接受眼球移植手术前一阵子的报纸应该就够了。和弥不可能在好几年前过世，一定是不久前才刚离开这世界。

我接受手术的日期是2月15日。于是我从那天往回推，仔细地查看报纸内容。

我一边留意事故罹难者的姓名，尤其是交通事故的报道，一边翻着报纸。视线追逐着纸面的印刷小字，我不禁在意起人名下方括号里的数字。当然那标示的是罹难者的年龄。

和弥是几岁的时候过世的？左眼的记忆中，从未出现过满脸皱纹的砂织，表示眼球并没见过砂织中年或老年的时期。很可能因为和弥没能活到那时候，年纪轻轻地便失去了生命。

到目前为止左眼上映过的记忆中，和弥年龄最大的时候，砂织看起来也顶多二十七、八岁，这么说来，和弥死亡的时候应该是二十多岁的年纪。

我在图书馆查了两个小时的报纸，把符合推估时间范围的报纸整叠从书架上取下抱到阅览桌上，一份份查阅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这个作业很伤眼睛，所以我中途暂停了几次让眼睛休息。要是以左眼球的立场，这个作业根本就是要它找出自己所属身体死亡的报导，想来更是异常严酷的一项任务。

我找了很久，还是看不到冬月和弥的名字。虽然也想过搞不好只是我看漏了，说不定他的名字就在刚才翻过的报纸里，不过应该是不可能了。本来我和他们住的地方就有点距离，或许是我们这地区的报纸没有刊登吧。虽然很遗憾，我还是决定放弃了。

我打算把抱来翻阅的报纸放回原处，不过因为这些报纸都是依照日期收藏的，我必须先找出原本放置这区报纸的书架。

事情就发生在那个时候。我的视线突然定在书架上某叠打开的报纸上。那个书架放置的是大约一年前的旧报纸，成叠的报纸里，最上面的那份有张照片，突地映入我眼帘。

那是一篇关于失踪女孩的报导，附有女孩长相的照片。报导的篇幅并不大，但这个发现对我来说，简直像是命运般的巧合。

大标题写着：“14岁国中女生行踪不明”

“昨日，相泽瞳（14）和朋友外出后即下落不明……”

我看着她的照片。望着镜头的相泽瞳，以彩色印刷出现在报纸上。这张照片大概是从学校班级合照之类的地方撷取下来的。她的脸，我好象在哪里见过。

突然我的左眼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剧痛，眼球仿佛变成一团热块，在我脸上蠢动着，左眼痛得要爆炸开来。

之前也曾经在看电视的时候，发生过类似的状况。记得当时电视正在播放寻找失踪者的节目。

我想起来了。报纸上的照片，就是那时在电视上看到的女孩。我的视线无法从女孩望着镜头的照片上移开。

左眼不停地痉挛，我感觉到微血管的收缩，血液仿佛开始逆流。

有什么不祥之物在眼球的小盒子里，而那个记忆即将被开启。不行。我得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

但我的左眼视线仿佛被强大的磁力吸住，直勾勾盯着相泽瞳的照片一动也不能动。

她是个大眼睛的女孩。突然，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并不是照片中的她动了。而是又开始了。记忆的盒子打了开来，左眼开始播放影片。相泽瞳的照片成了那把钥匙，引出重叠在照片上的半透明影象。而这一连串的影象一旦开始播放，我的视线便无法移开直到放映完毕为止。

我闭上眼睛，左眼的影象开始蔓延，淹没了我的脑海。我被抛进和弥见过的过往记忆中。

离和弥有点距离的地方，出现了女孩的脸庞。我认出那就是相泽瞳本人。女孩躺在地上，就在玻璃窗的另一头。女孩面无表情地看向这边，又眨了一次眼睛。

整个画面开始滑动，映出四周的景象。那儿位于森林深处一栋很大的屋子旁，屋子的外壁由蓝色的砖砌成，是一栋西式风格的屋子。和弥就站在屋子的侧边或是后方。

视线再次回到看得见相泽瞳的窗户上。窗户位于脚边接近地面的位置，里头应该是地下室吧。这是一个横长型的小窗户，玻璃很脏。透过窗户探望里面，看得见女孩躺在地下室的地上。室内很昏暗，视线不是很清楚，不过借着窗户透进的光芒却能清楚辩识女孩的面容。

我在图书馆里，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景象。为什么失踪的少女会出现在地下室？

为什么和弥会看着这一切？

我一片混乱。然而，脑海却浮现一种假设：相泽瞳有可能是被人软禁在地下室。若真是如此，那和弥这个发现显然非同小可。

我惊惧不已，呆立在图书馆一隅，全身动弹不得。

左眼的画面离开窗户，视线转向周围茂密的草丛。感觉得出和弥神经质地留意着周遭动静，连他的呼吸都仿佛清晰可闻，或许他很害怕被这栋屋子的屋主发现吧。

这栋屋子的屋主，就是把相泽瞳关在里面的人吗？

屋子和草丛间有一条窄窄的小路。这栋建筑物有两层楼，四周都是森林，树叶都掉光了，整片森林尽是剩下枝桠的林木。应该是寒季吧。

和弥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握着一支大型的一字起子，大概是带在棒球外套的口袋里。他跪到地上，把脸凑近看得见相泽瞳的那个地下室窗户，仔细地检查窗框四周。

我知道和弥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他一定是想救出女孩。

窗户整个是嵌进墙里的，找不到卸下窗户的螺丝。和弥再次确认过四下之后，将起子插进墙壁和窗框间的缝隙，看来他想用蛮力撬开窗户。

但和弥却突然停下来，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下一瞬间，我也看到了。

躺在地下室深处的相泽瞳，她的头部侧贴着地面望向这边，身上的服装看上去很怪。不，那不是一件衣服，只是一个布缝的袋子。她整个人被装进布袋里，只有头的部分露了出来，在脖子一带还像束住袋口似的系着细绳。

布袋的大小也很诡异，我的心中满是不好的预感。刚才因为房间太暗没注意，其实装着相泽瞳的布袋，很明显地尺寸过小，怎么看都不像足够装进一个人的大小。我想她是不是屈起脚蜷在布袋里？但如果这样，布袋应该会鼓得更大才对。映在左眼里那个装着女孩的布袋，几乎就只有装进身躯部分那么大。

难道……但，我否决了这个假设。如果她没有手脚的话，就能够如同画面那样被收进袋子里了。我好恨自己竟闪过这样的猜测。我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左眼的画面开始剧烈上下晃动，原本在窗边的和弥跑了起来。他绕过屋子的转角，躲在那儿。他靠在蓝砖砌成的墙上，留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当然我听不见任何声音，不过我很肯定和弥一定是听到了谁的脚步声，才会逃开来。

屋子的蓝砖占据了大半的画面。眼前是这栋建筑外墙的转角。再过去一点就是和弥刚才所在的地方。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影子。有人。

我惊恐得完全无法呼吸。

和弥像要躲避人影似的往后退了一步。接着画面移动，他朝下看，想把手上的一字起子收进棒球外套口袋里。

不幸就是这一刻降临到和弥身上。他手上的大起子钩到衣角，从手中滑落。起子在视线前方一路往下坠落。

沿着屋子外墙有一道水泥砌的侧沟，没有加盖，落叶层层堆积在里面，逐渐腐烂。如果是掉进那里面，说不定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然而，一字起子却先撞上水沟的水泥边缘，再掉进沟里。我只看得见影象，听不见任何声音，但在我的脑中，却响起金属与水泥相互撞击的声响。

视线激烈地晃动，和弥拔腿就跑，往身后的森林逃去。那是一个长满树木的斜坡，地面积着落叶。他跑进这片斜坡。

只有一瞬间，和弥回头看后方。激烈晃动的画面中，有个人影追了上来。虽然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和身高，但确实有人紧跟在后。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紧紧抓住堆放报纸的书架。

和弥穿过盘根错节的树木，低下头避开树枝，跳过地面的树根。小树枝纠缠着他疾奔的身躯，他必须一边拨开细枝一边逃。整片森林仿佛没有尽头，避开了眼前的树，马上又有其他树木出现，一切似乎永无止尽地重复再重复。

终于树种变了，一路跑来林子里低矮的枯木消失，眼前开始出现柱子般直立高耸的树木，是针叶树林。和弥在林木间穿梭奔跑。

左眼的影象反转了过来，整个画面上下颠倒，斜坡的角度突然变陡，和弥似乎滑倒了。他滚下斜坡，落叶四散，接着身边突然一下子完全不见树的踪影，和弥站了起身。地面是柏油路面，这里是马路。视线前方、就近在眼前的是一辆白色车子，车子的保险杆迎面逼近。

我在图书馆里放声尖叫，左眼球剧烈地抽动。

和弥被车子撞了。从影象我无法判断他受到多大的撞击，不过，他倒地之后，影象就不动了。前一秒钟还在剧烈摇晃的影象，这时却仿佛力气用尽似的静止了下来，而他的眼睛还是睁开的……左眼的热度逐渐消退，影象也愈来愈模糊，然后宛如雾散一般，和弥的记忆缓缓落幕。那个时候，在斜坡上和弥冲出来的那一带，我隐约见到一个人影。不知道是不是怕被撞到和弥的司机发现，那个人一直躲在树后。

然后左眼的影象播放完毕，我的泪不停地流。刚才这一幕，就是和弥死亡的瞬间。他被车子撞死了，但是，那是一个极不寻常的状况。

因为和弥看见了，他看见一个被诱拐软禁起来的女孩。如果我没有看错，相泽瞳可能没有手脚，但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照片，当时的她还是健全的四肢啊……和弥发现了女孩被软禁的地点，他想救出女孩，却被凶手发现……我恨凶手，和弥根本就是被杀害的。但他的死亡很可能只被当作交通意外处理掉了，这让我难以接受。

砂织一定非常地悲伤。那么多的回忆，却这么轻易地滑下句点。

我茫然伫立图书馆里。左眼在记忆播完之后，曾有的发热也仿佛从未发生似的。现在的左眼只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想，我一定得去一趟他死亡的地点。

因为在离意外现场不远的地方，相泽瞳一定到现在还被软禁在那栋屋子里。

第二章

1 ◇某童话作家

三木做了一个梦，梦见许多人从天而降。

他站在某个城市的大楼楼顶眺望着远方，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掉落下来的人。

每个落下来的人都身穿黑色套装，有男也有女，无数的人从遥远的高空落下。仰头一看，紫色的天空万里无云，远看只是小黑点的人们宛如星星一般布满天空。他们头下脚上，随着坠落慢慢变大，仿佛下雨一样吧嗒吧嗒吧嗒吧嗒吧嗒地掉落地面。或许是睡着了吧，人们脸上不见一丝恐惧。

三木从楼顶俯瞰整个城市。无数的人撞上了屋顶或道路，染出朵朵红花。人体因为撞击而扭曲变形，就这样层层堆积站在城市里。而三木身处的楼顶，却没有任何人掉落上来。

这时三木醒了。他在书桌前重读刚写好的稿子，不知不觉睡着了。地毯上散落着打印稿，他把稿子捡起来。

“醒了吗？”沙发上的女孩偏着头问，“你已经睡了一个小时了，害我一直好无聊。”

三木整理好稿子放到书桌上。这张古董书桌是之前住这栋屋子的人留下来的，木制的书桌连细部都有着精致的雕刻。

三木望向窗外。太阳快下山了，朱红色的天空下，整片黑压压的森林绵延。三木拉上窗帘，这个窗帘也是之前住在这儿的人留下来的，厚厚丝绒质地的黑色窗帘。

“说故事给我听。”躺在沙发上的女孩说，“那个乌鸦帮女孩子收集眼球的童话已经听过好多次了，我想听别的。”

女孩所说的那篇童话，是三木之前出版的故事书《眼的记忆》。女孩觉得无聊的时候，三木总会读给她听。

“对了，我想听你小时候的故事。真是个好主意。我被带到这个地方已经好一阵子了，但对你还是一无所知。”女孩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先告诉我一件事，三木俊是你的本名吗？”

三木摇摇头，三木这个名字只是写书用的笔名。

三木坐到沙发上，用手枕着女孩的头，顺着她的头发轻抚，女孩于是闭上眼睛。三木开始回想从前的事。

三木是医生的孩子。他的爸爸是外科医生，家里就是一所很大的医院。

每当被问起小时候的事，他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家里的住院病患。年纪还小的三木在医院走廊玩着玩具车的时候，从敞开的病房房门，可以看见里头躺在病床上的病患。无论是身上裹着纱布的人，或是手脚都被吊着的人，患者们总是望向窗外。即使发现在一旁玩着玩具的三木，也只是面无表情地、以空洞的眼瞳凝视他。

小学的时候，三木和邻居的小孩一起抓昆虫玩。家里附近有一块无主空地，那儿长满了杂草，孩子们拨开几乎高过自己的草丛，寻找蝗虫或蟋蟀的踪影。

记得那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个朋友发明了用针刺死蝗虫的游戏。他在一块捡来的木板上钉了无数只蝗虫，拿给三木看。刚钉上板子的蝗虫还在痉挛抽动着脚，慢慢地终于不动了。

三木兴起了模仿的念头。他把抓来的蝗虫放到木板上，然后拿出家里带来的珠针刺进蝗虫身体里。但是蝗虫并没有死。

他其实不觉得奇怪。大概是刚好没刺中致命的地方吧，于是他又多刺了几针看看。

头部、胸部、肚子，一共刺了三针，但蝗虫还是动个不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蝗虫的六只脚腾空划动。触角摆动着，针刺进去的地方开始流出体液，但蝗虫还是没有停止挣扎结果蝗虫一直到第十二根针贯穿身体之后才死掉。钉进木板的蝗虫已经看不出原本昆虫的模样，成了一个插满针的块状物了。

后来三木发现，换成其他昆虫也一样。不管是把锹形虫摔倒墙上几次，还是不大会死；就算脚拔掉了、壳损坏了，头上的角还是动个不停。

他想，昆虫大概就是这样吧。就算把蝉用剪刀剪成两半，或者抓住独角仙的角把头拧断，脚和翅膀还是会动上好一阵子，不大容易死掉。真是一种生命力顽强的生物啊。

不过，他渐渐明白那些状况其实并不寻常，身边其他的小孩子都不是如此评价昆虫的。但说不定是自己想杀的昆虫刚好是生命力特别强的呀。虽然他也曾这么猜想，但三木看了看自己的手，他隐约明白原因并不在此。

自己其实，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有段时间，家里经营的医院住进一个和三木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很偶然病房门开着，两人于是对上了眼，从此三木动不动就跑去病房找那个小孩聊天。

三木本来就没几个要好的朋友。从前一起抓虫子玩的朋友认识了其他更有趣的朋友之后，和三木之间便慢慢疏远了。所以每天放学后，三木都跑去找那个小孩聊天。

每次三木一踏进病房，小孩总是高兴的笑了开来，挥动包着纱布的手招呼他过去。

那个小孩两个手肘一下都没了，听说是在铁路旁边玩耍时发生了意外。特快车通过的一瞬间，小孩的双手正好伸到铁轨上。

“我想试试看这么做会发生什么事。”

小孩在病床上看着手臂上的纱布说：“电车通过的瞬间，‘碰！’地一声我的前臂就飞出去了。”

每天，和这个小孩说话都好开心。三木时常把自己被爸爸打或是被妈妈骂的事情告诉小孩，而且，还编故事说给小孩听。

小孩总是认真地听着三木脑中杜撰的故事。

有一天，三木和小孩正在聊着天，一名急诊患者被送进医院来。他们俩等在手术室前，想看一眼这名病患究竟受了多严重的伤。

护士和三木的爸爸正在做手术的准备。他们两人终于看见了躺在推床上的病患。那是一名年轻男子，看不出任何外伤，像睡着了似的。

但是，这名男子却在手术中死了。

“因为他撞到的部位不对呀。”爸爸这么对三木说。

他说病患是骑脚踏车跌倒的，没有外伤。

“那个撞到的部位，不知道是哪里啊。”没有前臂的朋友说，“所以是不是只要避开那个部位，生物就不会死了？”

受伤时能够潜意识地避开重要部位。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人天生具备这种才能喔？三木问。

“唔，不知道有没有呢。”

那小孩也环起手臂，但是因为手肘一下已经没有了，怎么都摆不好。

三木开始抓蝗虫回来独自研究，想知道蝗虫要受伤到多严重的程度才会死。比起来，刚开始实验的蝗虫很快死掉。多刺它几根针，不消一分钟就死了。不过，经过不断的研究和测试，似乎能够让蝗虫死的愈来愈慢了。

一只下半部全被捣烂的锹形虫，还活了一星期。不过要是把它的头部敲烂或是切下来的话，马上就会死掉。

他解剖过青蛙，也曾经切开鱼的肚子把内脏拿出来，然后再放回池塘里，结果人就若无其事地在水里游上好一会儿。青蛙甚至还拖着露出体外的长串内脏，一面用后脚踢着水前进。

他也试过哺乳类动物。先拿食物引诱长在他家出没的猫，等猫敢靠近他的时候，便把猫切成两半。他在医院内部无人出入的仓库里，用菜刀把猫的身体切成前后两部分。

猫还是活着。而且这时他发现一件事。猫就算被三木弄伤了，似乎也不会感到痛。

猫好像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断成两半，明明没了后半部，还是转过头想舔自己的后脚。伤口几乎没出血，猫也还有食欲，吃下去的食物就从暴露体外的胃袋流了出来。然后撑过一个星期，他才慢慢没了精神，最后像是睡着似的死去。

他再试其他的猫。这次拖了两个星期才死，而且是在没有喂食物，也没有喝水的状态下。

他想把这个研究结果告诉医院那个没有前臂的好友。那个小孩已经出院了，不过就住在隔壁学区，骑脚踏车只需大约三十分钟的地方。所以出院后三木仍常回去小孩家玩，一起聊天。

脚踏车停在小孩家门前，三木按了玄关的门铃。小孩的妈妈出来 。

“那孩子前天死了喔。”

她看上去并不怎么悲伤。

“是从楼梯上跌下来摔死的。以前那孩子就常把楼梯扶手当滑梯玩，那天应该也是打算这么玩才会摔下来吧。一定是坐上去后，才想起来自己没办法在市区平衡的时候抓牢扶手。那孩子老是忘记自己手肘以下已经没了。”

三木第一次杀人，是在高中二年级的秋天。

那天是阴天，天气很冷。三木漫无目的骑着脚踏车在山路逛，那是离他家不远的一座山。

接近山顶的地方道路渐渐变宽，拉出一区停车场，里头连自动贩卖机都有。

三木上山的时候没看到其它车辆。他停下脚踏车眺望山脚。山边是悬崖般的陡坡，往下看得到裸露的岩壁。路旁的护栏开了一道开口，从那儿有一道阶梯通往山下。

三木欣赏了一会儿秋天的景色。天空阴阴的，放眼望去一片灰蒙。照理说这个季节应该看得到枫红的，但这里只令人觉得缺乏生气。

背后传来车子的声音，三木回过头。一辆车驶进了停车场。走出驾驶座的是一名年轻的女性，车上没有其他人。女子身穿套装，手上拿着地图，她似乎觉得很冷，缩着肩膀走向三木。

“不好意思，请问到市区最近的路怎么走？”

女子望向三木的脚踏车。

“很漂亮的脚踏车呢。不过，这种季节骑脚踏车不冷吗？还是我自己太怕冷了？”

女子把手放到护栏上，轻轻叫了声“好冰！”。只是试着从身后推她一把，女子便翻过护栏滚下了陡坡。三木这才张望四周，确认没被任何人看见。

他低头寻找女子掉落的位置。在斜坡很下方的树影之间，看见了她的长发，于是他走下阶梯过去女子所在的地方。

从那么高的地方滚落，女子却还活着，只是手脚扭成很不自然的角度，眼睛和嘴巴也流出了血。她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脸茫然地看着三木，手中的地图掉落一旁。三木捡起地图。

仰头望向这片几乎呈垂直的陡坡，岩壁上留下几处受她撞击后的痕迹，更远的地方则可以看到小小的白色护栏。

他拉起倒在树旁的女子，拖往从上方看不见的森林深处。拖行中，女子只是无力地开阖着嘴，因为粗树枝穿透了她的胸口，已经没办法发出声音了。三木将树枝抽了出来，她的胸口于是开了个大洞。从折断的肋骨之间，看得到消了气而变得扁扁的肺。还有一个红红的、持续鼓动着的东西。

应该是不痛吧，她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但她好像没办法移动自己的身体，因为摔落时的撞击把她全身都撞坏了。能够自由牵动肌肉的，只剩下眼睛和嘴巴。

“YES”的话就眨两次眼睛，“NO”的话就眨一次眼睛。用这样当信号好吗？三木问女子。

女子对三木眨了两次眼睛。看来她的耳朵还听得见。

问她痛不痛。女子眨了一次眼睛。不痛。

问她会怕吗。女子只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直盯着三木手上的地图。

三木把地图拿到女子面前，跟她说明往市区最近的道路，然后再问她，这样明白了吗？女子眨了两次眼睛。

三木起身，跟女子说他要走了。女子的眼神看起来好像有事想问他，她似乎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三木没理会径自爬上阶梯，跨上了他的脚踏车。女子的车还没熄火，于是他过去打开驾驶座的门，转动钥匙关上引擎，然后擦了擦自己摸过的地方。

隔天他又来到山顶，女子的车还是昨天那副模样。他走下阶梯去看女子的状况。

还活着。女子看到三木，露出松了一大口气的神情。

问她还好吗。不大好。女子眨了一次眼睛。

他看了看女子胸口被树枝刺穿的大洞，她的心脏仍在跳动，几乎没有出血状况，顶多流了一点点血。

三木发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虽然还不到冬天那么冷，不过气温比昨天更低了，但女子一点都不觉得冷的样子。她的嘴唇和脸虽然泛白，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受了寒的关系。

问她冷不冷。女子想了一下，只眨了一次眼睛。

三木从女子的口袋拿出皮夹，查明了她的姓名和住址。

之后连续三天，三木都去看她，和她说话。每次三木要离开的时候，女子的神情都似乎很孤单。第三天，女子的车消失了。

看样子相关人士已经通报女子行踪不明的消息，警方于是开始搜索女子的车，最后发现车子被弃置在山顶。

第四天去探望女子的时候，女子一看见三木，就不停转动眼球。她望向下方，好像要三木看什么东西。

他顺着女子的视线，看到女子胸口的大洞。仔细一瞧，有个什么东西躲在里面。他很快就明白那是一条蛇，盘起身躯藏在女子折断的肋骨中。蛇吐着红色的舌头，直瞪着三木。看来是女子温暖的体温引来了蛇，将它长满鳞片的身体贴着鼓动的心脏，准备进入冬眠了吧。

三木把蛇拿了出来。跟女子道过别之后，拿出带来的刀子，刺进女子胸口大洞里的心脏。女子像睡着似的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许久之后，三木在报纸上看到女子尸体被发现的报导。听说发现的时候已是一堆白骨，从融化的积雪中冒了出来。

为什么自己要把女子推下山崖呢？他不曾深究过这件事，或许就跟用珠针刺进昆虫的身体是一样的吧。因为可以这么做，就做了。

而且其实，他也很想看看，这么做了之后会变怎样。

一边听着三木的故事，女孩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

书房里响起铃声，书桌上的电话响了。拿起话筒，是编辑打来的。

“我们非常期待老师的下一篇作品喔。”

这通电话听起来不像催稿，反而比较像打来确认三木是不是还活着。本来三木写作的速度就不快，因为写作并不是他的专职。他只在有空的时候才写写童话，而且，也不会和编辑保持联系，大部分时候他都是沉默的。只是偶尔如果有原稿完成，便送去编辑部而已。

三木的童话得奖，是他高三那年的事。得奖的作品就是他小时候说给那个没有前臂的朋友听的故事，他把这些故事写成了文章。

第一部作品是乌鸦——衔走人类眼球的故事。

第二部作品是一名医生为了方便开刀，在患者的背上装了拉链的故事。只要拉开拉链里面就是内脏，所以不需层层切开就能进行手术了。但那名患者却忘了把拉链拉上，于是内脏全掉了出来，最后整个人只剩一个皮囊。

三木将这些童话命名为“暗黑童话集”，作品渐渐受到某些族群的好评。

他原本没打算成为作家的，而且他本来一直以为等到小时候说给朋友听的那些故事写完，就写不出东西了。但其实，他心中源源不绝的故事从没用尽的一天。

“下次可以约老师见面谈一谈吗？”

编辑的话他充耳不闻。他几乎不跟出版社的人碰面，也不接受采访，不曾出席任何宴会。他只是写童话，寄给出版社；出版社收到稿子出版，把钱汇进银行。只是这么回事。

听说曾有人怀疑三木俊这个童话作家是否真的存在，他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挂上电话，三木抱起躺在沙发上的女孩走出书房。女孩的身体很轻，大概只有十公斤左右。

他是在大街上结识女孩的。女孩和朋友走失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他把女孩带了回家。女孩说她的名字叫做相泽瞳。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在地下室将遮住女孩眼睛的布条取下时，女孩所说的话。

“那边那些假人的手脚是怎么回事？”

女孩偏着头，疑惑地盯着散置在房间一隅的手脚看。终于，她发现应该连在自己肩膀和腰部的东西不见了。

“那些，是我的？”

三木用锯子锯下了她的手脚。虽然没上麻醉，但是眼睛缠着布条的女孩并不觉得痛的样子。他也没帮女孩止血，过程中几乎没流什么血，而且伤口到现在都没愈合，仍维持刚切开时的鲜红色。

瞳已经没办法穿一般的衣服了，于是三木帮她缝制合身的袋子，把她的身体放进去。他用小花和格纹的布料做了袋子，但是女孩不喜欢。

“脖子那边刺刺的，我不要。”

最后挑了一个淡蓝色布料做成的袋子，瞳的头部刚好可以露出袋口，再用红色领带束好袋口。

他抱着沉睡的女孩走下楼梯。瞳的脸颊靠在他的胸口，泪水沾湿了他的衣服。瞳有时候会因为想起爸妈而掉泪。

地下室的入口在一楼最后面楼梯的里侧，因为门的颜色和墙壁一样，乍看之下不容易被发现。他租下这间深山里的别墅，就是因为中意这间地下室。

他打开电灯开关，走下楼梯。地下室四壁没有粉刷，仍留着砖砌的模样。室内温度很低，呼出的气息都成了白雾。天花板虽然很低，正常走动还不成问题。

地下室是一个很大的方正空间，但电灯却不够亮，使得四个角落显得特别暗。

地下室里有好几座置物架，是之前住这里的人留下来的，上面摆了一个个装满工具或是旧衣服的箱子。

瞳的床就在林立的置物架前方，三木把她放到床上。

“嗳……”

隔着置物架的另一侧，传来了久本真一的声音。三木的视线离开瞳，望向置物架。透过架子箱子间的狭小缝隙可以望见另一头，真一的眼睛便出现在缝隙里，正凝视着三木。

2

乌鸦晃呀晃的荡个不停。一个黑色翅膀的可爱卡通钥匙圈挂在前座照后镜上，随着车子的行进，在我眼前不停地摆荡。

“你有认识的人住这镇上吗？”开车的年轻男子问，我紧张地摇了摇头。坐上陌生人的车是需要极大勇气的，但是开往我的目的地枫町的公交车一天只有两班，而且现在才傍晚，第二班车就已经开走了，我只好铁了心找便车搭。

我的视线离开乌鸦钥匙圈，望向窗外。整片灰色的天空下，道路紧贴山壁蜿蜒。看着长满白色枯草的山坡，感觉很冷清。

途中车子曾停下来等平交道，道路两侧满是杉树林，黄黑交错的栅门在眼前缓缓降下，间歇的警铃声震耳欲聋，铁轨横卧在车子前方。过了一会儿，终于一辆只有单节车厢的电车通过，开车的男子跟我说这是市营的电车。

男子和我说了很多话，但我却不知道怎么和陌生人相处，只觉得害怕。

男子好心让我搭他的车，如果反而害他心情不佳的话好像说不过去。我焦急地心想一定得跟他说些什么，但我却没有任何能拿出来聊的话题。没有记忆，正表示没有过去，也就是没有任何经验。我没有能够和他人分享的人生经验，就连男子问起我的出身背景，我也答不上来，再说我也不大想提自己丧失记忆的事。

我也想过，反正第一次见面的人不认识我，随便扯点小谎带过就好，但是一时之间要我编谎话却又编不出来。我开始结巴，心中充满紧张和不安，话都没办法好好讲。结果男子一边开车一边和我聊天，我却只能简单地点点头回应他。

学校已经开始放春假了。虽然我在春假前就开始逃课，放不放假和我应该没多大关系，但是在该上学的日子没去学校这件事，我还是有罪恶感。

所以假期正式开始之后，我心里多少轻松了点。于是我跟自己说偶尔耍点任性是可以原谅的，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离家远行。

我留了一封信给父母，告诉他们我要外出一阵子，每天会打一通电话回家报平安。

出远门的几天前，我把“菜深”存的钱全部领了出来。我在白天的时候，拿着写有自己名字的存折到银行去。这本存折一直藏在抽屉深处，是丧失记忆前的我一点一点慢慢存起来的一笔钱。

我不知道密码。或许该说是“忘了”密码才对。我想，应该能跟银行的人说明情况请他们帮忙吧。我还带了学生证和印鉴，一定能证明这个户头是我本人的。

但是看着“菜深”的存折，总觉得不是自己的东西。既然感觉像是要领别人的钱，我可不想太引人注目。

于是我对着ATM输入可能的数字，试着将钱领出来。我先输入自己的生日。这个日期是父母告诉过我，我把它背下来了。

“1021”

数字不对。我好担心警卫会过来关切，心里七上八下的。

接着我再输入另一组号码。

“4156”

答对了。我突然觉得，自己应该也能够真心喜欢上那个被我收进衣柜的玩偶“好时光”了。

这是在记忆丧失之前，“菜深”辛苦存的钱。我满怀歉疚地拿着这笔钱，没办法把这想成是自己的。

我把东西收拾好，然后整理自己的心情。我看着地图和火车路线图，思考移动的路线。

和弥出生成长的枫町位于县境的山谷里，应该是个人口稀少的小镇吧，在地图上标示的文字很小，一不小心就会看漏。

在我准备行李的时候，左眼的影像再次苏醒，我看见了和弥的童年。但是自从在图书馆里见过他死亡的那一幕，后来不管看见多么快乐的回忆，左眼的热度退去之后，我总是忍不住想哭。

“为什么会想去那种鸟不生蛋的小镇呢？”开车的男子好奇地问。

“因为……我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住那里。”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这个镇上没有认识的人吗……”

“唔，那是因为……”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沉默不语。

从车窗看出去的景色，愈来愈像在左眼里见过的风景了，感觉距离和弥与砂织生长的土地愈来愈近。

不管是针叶树林，或是高耸的铁塔，这些都曾经出现在左眼的记忆里。我全身的肌肤紧绷，仿佛带着静电刺刺麻麻的，静不下心来。明明已经春天了，四周仍是冬天的景色，完全不见植物的鲜绿，只有干枯的杂草、树木和几近黑色的针叶林树叶。冷风从窗户的缝隙窜进来，气温非常低，即使下雪也不奇怪。

车子在红绿灯签停了下来，四周完全不见其他车辆。左手边是一个广场，广场的白色地面干干的，上头堆放着生锈的拖车和旧轮胎。广场再过去是一片苍郁的森林，红绿灯旁边耸立着一幅巨大的广告牌。

我的左眼突然涌上一股温热。啊，这是……“……不好意思，可以等一下再开车吗？”我鼓起勇气说。

男子狐疑地望着我。灯绿了，我的右眼看着红绿灯的信号灯。

“怎么了？”开车的男子问，“是花粉症吗？”

我擦了擦眼泪。左眼的记忆盒子阖上了。

“我下车一下，马上回来。”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外头一片天寒地冻，和开了暖气的车内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走近那个巨大的广告牌，这是由两根金属柱子支撑的招牌，站在正下方抬头看，广告牌就像峭壁一样。

广告牌上画着蔚蓝的天空和积雨云。因为实际的天空覆盖着灰暗的云，唯有这块广告牌像是从晴朗的夏日天空剪了个方块下来似的。大概是某家公司的广告牌。

我钻进广告牌下方，敲敲柱子，从里侧仰头往上看，玩了好一会儿，我发现自己脸上露出了笑容。

男子在驾驶座上一直望着我。不好意思让他等太久，于是我回到车上。

“很久很久以前我朋友曾经在那个广告牌下方玩，那是广告牌正在施工……”

在眼球的记忆里，穿着工作服的叔叔手上拿着油漆刷，正在画广告牌上的蓝天。

然后是抬头望着广告牌看到入神，一个不小心踢翻地上油漆罐的和弥。那时的视线位置还蛮高的，所以应该是和弥已经长大后的记忆。不过，弄倒油漆的和弥却像个孩子似的逃了开去。

想起他那副模样，我忍不住笑了。然而不知为什么，一丝悲伤也同时浮上心头。

车子再次驶动。我从背包拿出活页本，将刚才看的景象记录下来。自己现在正站在和左眼记忆里一样的位置，我开心得不得了。但我与和弥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生长在相距遥远的两个地方。这么一想，整件事简直是个奇迹。

“这一带就是枫町（tǐng）了喔。”男子开着车说。

我只是一径死命盯着窗外的景色。

“我想先绕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我当然没意见，反正我本来就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好，只想着总之先到和弥与砂织居住的枫町来，其实没想过接下来怎么做。

首先我必须找到住的地方，再以住处为据点，找出应该还活着的砂织。和弥才刚过世两、三个月，砂织一定还住在这个镇上。

而且，我还要找出那栋蓝色砖造的屋子。

窗外渐渐看得见山谷里的小镇了。国道仿佛小镇的动脉贯穿镇中心，但车流量很少，步调相当悠闲。

窗外流逝的景色里完全不见高楼大厦，只零星出现过几家小商店和民宅，期间有些长满枯草、没人整理的空地，还有骨瘦如柴的野狗抬头嗅着垃圾。

途中，对向车道一部大型卡车和我们错身而过，车台上载了许多锯倒的针叶树。听男子说山里正在进行杉树造林，整个镇一直依赖都是以林业生产为主。我恍惚的想着，这么一来患有花粉症的人不就惨了？我明明几乎丧失了所有的记忆，像杉树花粉症这种可有可无的知识倒是记得清楚。砂织成天流着鼻水，该不会就是因为花粉症的关系吧？

车行经过一间令人担心有没有客人上门的超市，招牌的油漆色泽黯淡，看上去有气无力的。停车场上停着一辆生了锈的小卡车，一个头上绑着毛巾的大叔，一脸嫌麻烦似的正将成箱的酒搬下卡车。

一个毫无生气的小镇，连空气的密度也显得稀薄。在灰色天空笼罩下，整个小镇看起来很昏暗，路面的交通指示白漆也仿佛开始褪色。车里驶离车站还不到20分钟，却强烈地给人一种荒凉的印象。

车子行进期间，我好几次差点叫出声来。曾经在左眼的记忆力见过的商店、风景、道路，正一一通过我的眼前。

无疑这里就是和弥从前待过的小镇。每每目睹眼熟的景物，我都很想请男子停车让我下车看看，不过又怕造成他的困扰，只得忍了下来。我把两手和额头全贴到车窗上，静静地观察这个镇。

“再前面一点就到了，我先去那家店送个东西。”

车子终于驶离国道，道路两旁的建筑物变得很少，也看不到左眼见过的事物了，我不禁有点失落。这时车子驶进一件店铺的停车场，男子下了车，拿出摆在后座的箱子。

“等我这边事情办完，就载你去你想去的地方。”男子说。

不过我很快发现没这个必要了。我下了车，看着男子走进的这栋建筑物。

这时一家原木建造的小木屋式咖啡店，招牌上写着“忧郁森林”，正是左眼影像里出现过无数次、砂织打工的那家咖啡店。

推开木门走进店里，温热的暖气迎面而来。我站在门口望向店内，左边是吧台，右边是座位区，全是我见过的景象。

每走一步，鞋子踩着地板，奇妙地发出一种好听的声音。我在吧台坐了下来。

“欢迎光临。”

店长走了出来，我心跳突地加速，他就是在左眼影像里出现过好几次的人。店长留着小胡子，五官像熊一样。实际见到本人，发现他真的长得很高大，不禁怀疑他站在狭小的吧台里怎么不觉得难受。

“怎么了吗？”

我没注意自己一直盯着他的脸瞧。

“没什么。不好意思。”

我觉得好丢脸，连忙移开视线。我环视店内，花瓶、话、摆饰、木头桌子与成套的木头椅子都好眼熟，店内满是温暖的黄色灯光，连光线色泽都和我之前在左眼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要点什么？”

我匆忙翻开菜单，点了第一眼看到的饮料。

“请给我一杯热的咖啡欧蕾。”

带我来的男子从内店走了出来，他好像只是送货过来。男子和店长很熟地聊着天，大概私下有交情，所以店长请他帮忙采购东西吧。男子张望着店内，似乎在找什么人。

店里有两位客人，一位是满头白发的女性，大约六十岁上下，她坐在窗边的座位，读着一本精装的单行本一边喝咖啡。她布满皱纹的手翻着书页，穿着很有品位，可能是住这附近吧，从她悠闲地神态判断应该是这里的常客。

还有一位坐在最里面的座位。那个位置灯光几乎照不到，刚开始我甚至没察觉有人坐在那里。应该是一名男性，因为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几乎要融入四周的黑暗。

带我来的男子跟坐在吧台的我说，我们差不多可以走了。

我很快地考虑了一下，做出决定。

“我想留下来。很谢谢你送我来这里。”

他一脸不大放心的表情频频回头看我，挥挥手步出了咖啡店。那副模样我似乎在哪见过，或许他的身影也曾出现在左眼的记忆里吧。既然他常来这间店，见过的可能性就很高了。活页本已经很厚了，一定有很多脸孔是我一时想不起来的。

店长送来了咖啡欧蕾。

“久等了。”

他的声音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终于有机会可以近距离观察他了，其实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能够亲眼见到他。

或许是姐姐在这里上班的关系，和弥经常上这儿来。因为这间咖啡店时常出现在左眼的记忆里，绝对错不了的。这间店开张的那天和弥也在场，大概是他念国中的时候，那时的店长是另一位更老的伯伯。

那一次是我在家里看到咖啡杯的瞬间，左眼球开始发热，然后就看到了那段影像。当天的咖啡店宛如一套全新的华服，翘了课的和弥一身学校制服坐在店后方的座位，白发苍苍的店长伯伯站在吧台内的模样便烙印在他的眼球里。

不管什么事物都有过去，我在这家店里重新认识到这一点。整个店内没有过去的，大概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吧。

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背包里面与我寸步不离的活页夹里，记录了人们或小镇的过去片断，但事实上，我与这些事物却是连一面之缘都称不上。

“不好意思……”我对店长说。

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我来说他明明是个很熟悉的人，但是对他而言，我不过是一名客人。

他挑了挑眉毛，露出“有什么事吗？”的表情。

“虽然可能有点唐突……”我下定决心，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因为左眼放映的影像是无声的，结果我一直都不知道他的名字，耿耿于怀到现在，实在很想知道。

他满脸讶异。

“我姓木村，请问……？”

“谢……谢谢你。”

想到自己竟然做出这么难为情的事，我不禁双颊发烫。不过，木村先生却似乎很感动，一脸“原来如此”的神情。

木村将双肘抵在吧台上，直盯着我瞧。因为他体格高大，摆出这姿势相当有压迫感，他甚至像头熊般露齿微笑，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顾虑到还有其他客人，他并没有笑出声来，但我却觉得蛮恐怖的，只差没当场叫出声。

“你为什么想知道我的名字？”

我答不上来。

“那个……就是……以前我曾经来过这间店，那时候听到有人提过你的名字，所以才想问问看确认一下……”

讲到后来连我自己都不知所云，愈说愈小声。

“你说以前，是多久之前？”

“……大概两年前。”

谎话连篇。木村环起手臂看着我，一脸觉得我很可疑的表情。

“不可以说谎喔。每个客人的长相，我可都记得一清二楚的。”

“我没有说谎。”我焦急不已，不禁脱口而出。

“那好，我问你……”木村想了一下，说，“这个店里，有一样东西是最近才摆上去的，你猜猜看是哪一样。其它的东西几乎都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没动过。”

这时，坐在靠窗位置的年长女性说话了：“木村店长，这样太过分了啦。这问题太难了，连我都答不出来嘛。”

原来她也一直在听我们的对话，真的好丢脸。

“哎呀，京子小姐你也听到了？”木村转过头看她。

那位叫做京子的女性阖上书，以略带责备的眼光望着木村。

“你这么说也是啦，这问题的确是有点……”

我环顾店内。

“我知道了。”

说完我指着墙上的一幅画。那是一幅湖水的画，一池在黝黑的森林里闪耀着光芒的湖。我记得左眼的记忆里应该没有这幅画，所以一定是最近才挂上去的。只要查阅活页本，关于店内的装潢全都详细记录在上面，不过根本没有翻开的必要。

木村惊讶不已，双眼瞪得又圆又大，我知道我答对了。

店后方阴暗角落里的男人站了起身。刚才一直在暗处没注意到，原来这个男人的五官非常俊美，头发很长，戴着眼镜，一身黑色的大衣，无声地走过我的身旁。他的步伐轻盈，甚至听不到走路的声音。看样子要买单了。

“真是不简单啊。”

木村挠着头看了我一眼，便过去收款机前，接过男人手上的钱，找零给他。

男人踏出店门的时候，好像朝我这边看了一下。显然他也听到了我和店长的对话。

“那幅画就是那个人画的。”店长说：“他是画家，叫做潮崎。听过吗？”

我摇摇头。

“这样啊，你记忆中没这号人物呀。”

“记忆中没这号人物”这种说法用在我身上，真是再适合不过。

“搞不懂他为什么搬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说到这，你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我思索着该怎么回答。干脆说实话吧，因为有一名少女被诱拐了。或许我应该寻求他的协助。

但是，他会相信我吗？我没有把握。如果我告诉他，我因为移植左眼球的关系，结果看到了眼球捐赠者曾经看过的影像，他不会觉得我在瞎扯吗？把女孩被软禁的事情告诉他，他不会取笑我吗？

“我是来找人的。”我说了。

这么说并没有错，我本来就是来找砂织和相泽瞳、还有凶手的。

“对了，请问你们店里有没有一位女服务生？”

木村带着笑意说：“原来你也是冲着砂织来的呀？”

“冲着她来？”

“砂织有一个死忠仰慕者喔，就是载你来的那个傻蛋，那家伙是为了砂织才三天两头跑我们店里。跟他说砂织今天感冒请假，转头就回去了。这小子，也不点个什么东西再走。”木村骂人倒是不留情。

听到砂织今天不在，我一方面觉得失望，一方面却也松了口气。要是砂织突然出现眼前，我一定会不知所措。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但是我已经确定她就如同左眼看到的一样，至今仍在“忧郁森林”上班。和弥过世之后，她并没有辞去这里的工作。

店里柔和的音乐流泻，轻柔到几乎听不见。我听着音乐，啜着咖啡欧蕾，一边心想，和弥从前品尝的应该也是同样这个味道吧。

我轻抚吧台。这是和弥从前坐过的位置、触摸过的椅子。

我或站或蹲，透过左眼见过的构图环视整个店内。木村和京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的举动，我想，还是乖一点好了。于是回座位坐好，故作镇定地小口喝着咖啡欧蕾。

就在这时候，店后方走出一名女子。

“店长，我倒垃圾回来了。”

女子把头发扎到脑后，双手在穿着毛衣的身前掸了掸。可能是刚刚一直待在外面的关系吧，她的脸颊、还有鼻子都红红的。

“刚才是骗那家伙的。”木村对我说。

女子走进吧台，抓起面纸就开始擤鼻子。后来发现我在看她，她像是让人见笑了似的一脸害臊。

“不好意思，我生来鼻子就不好……”

这么说她并不是患花粉症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和我想象中一样带着鼻音，却是很适合她、很好听的声音。

“冬月砂织……小姐。”

她歪着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似乎在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初次见面，我……”我停不下来，不知不觉脱口继续说，“我是……和弥的朋友。”

砂织和木村倒抽了一口气。

虽然事实上，并不是初次见面，我连很久以前的你都见过了，我们就像从小就一直在一起。虽然我极力维持表面的镇定，但内心都快哭了。

3

“到我家来吧。”

砂织听说我今晚没地方住，便邀我过去。虽然我身上的钱还够负担住宿费，但枫町好像没有像样的旅馆，所以虽然很过意不去，我还是接受了砂织的建议。一方面其实我也多少有点期待，很高兴能够亲眼看看他们家。

“可以等到店打烊吗？”砂织对我说。她似乎忙完一个段落了。

我点点头。

能够这样亲眼看到她走动着说着话，我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只顾盯着她看。分隔两地的亲人重逢，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吧。对几乎没有过往记忆的我来说，左眼球所记住的她的身影，反而一直是我最亲近的存在。

不过对砂织来说，我只是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我却总是忘了这一点。

京子结完帐走出店门后，木村说：“你今天先下班好了，应该不会有客人上门了。先带她回去吧，难得和弥的朋友来……”

他的语气里尽是对砂织的担心。和弥过世这件事，显然对这个世界留下很深的影响。

我和砂织走出咖啡店。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和她并肩走，左眼的记忆里却已见过无数次相同的情景。我一直将这情景记在心里。

外头很冷，一走出店门，身子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刚才在店里暖烘烘的脸颊，紧绷得像要裂开来。太阳已经下山，灯光打在咖啡店的外墙和招牌上，整间店像是从一片漆黑中剪取下来似的浮在眼前。两旁杉树夹道的马路，静谧而黑暗。

“等下我们要去的，其实是我舅舅家喔。”砂织吸着鼻子说。

“我听和弥说了。”

他们俩在双亲过世后，便搬到附近的舅舅家住。我在左眼的影像里看过。

“现在只剩我和舅舅两个人住。”

“那舅妈……？”

“她在和弥出车祸前没多久，因为伤风过世了。”

这是我不曾在左眼看到的信息，原来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我在左眼看到的影像，不过是和弥人生的些许片断而已。

四下非常静，几乎没有住家。砂织说从咖啡店到舅舅家，步行大约十五分钟。我冷得直打哆嗦。道路两旁种了非常多的树。一路上或见到废弃的车辆堆成一个巨大的生锈铁块，或是无人居住的空屋充斥黑暗中。

传来鸟类振翅的声音，虽然很暗看不大清楚，远处针叶树的顶端似乎停了一只乌鸦。

我想起刚才在咖啡店“忧郁森林”里出声跟砂织打招呼时，她应我的第一句话。

“和弥不在喔。”她只是这么说。

一时之间，这句话给我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简直就像她弟弟只是离席外出了一下而已。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沉痛的悲伤，仿佛只是在对我说明事情。

“我知道他出了车祸。”

“是吗……”她垂下了眼。

“可以告诉我和弥过世时的详细情形吗？”

于是我得知和弥的死亡事故后续是如何处理的。

两个月前，和弥在马路上被车撞倒。虽然肇事驾驶叫了救护车，但是在救护车到达之前和弥就已经没了气息，砂织赶到医院看到的是和弥的遗体。我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都觉得心好痛。因为父母过世之后，和弥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问了确切的日期，车祸就发生在我接受眼球移植手术之前没多久。车祸现场在距离这里开车大约十分钟的山路上。

而诱拐相泽瞳凶手的蓝色洋房，应该就在离车祸现场不远的地方。若说有谁必须为和弥的死负责，当然就是那名凶手。

我想立刻前往车祸现场揪出凶手。才经过两个月，相泽瞳应该还活着。她被诱拐约在一年前，这是从旧报纸上得知的；而根据车祸发生的日期，和弥看到她大约在两个月前。若诱拐之后长达十个月的时间，凶手都没夺走相泽瞳的性命，那么应该可以大胆假设，她至今仍然活着。

只不过我静下心一想，要救出相泽瞳，只要先找到那栋屋子，取得证据之后再通知警方就可以了。

和砂织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决定明天便采取具体行动找出凶手。其实我是害怕的，我很不安自己一个人是否真的办得到。

在心里盘算着这些事情，就到了舅舅家。

左眼曾经出现砂织与和弥被舅舅收留那天的画面，玄关前的门牌写着“石野”，那是舅舅的姓氏。

画面中，和弥的视线很低，应该还是小孩子吧，砂织牵着他的手走进屋里。左眼的影像传达了他内心的不安与寂寞，和弥紧紧抓着砂织的手，张望着陌生的四壁与摆设。

姐姐看着我……也就是和弥的眼睛露出微笑。不用担心，一切都会没事的。但砂织也只是个小孩，心里一定也不安极了，即使如此还是努力带给我勇气。

姐弟俩开始了在石野家的生活。舅舅是个不关心小孩的人，我曾经在左眼里见过他开卡车的画面，我想他的职业应该是卡车驾驶。不过，舅舅对砂织与和弥笑着说话的画面，从来不曾出现在和弥的眼球记忆中，平常照顾俩姐弟的都是舅妈。

“舅舅家到了，和弥就是住这里喔。”

砂织说完便先一步进屋去帮我跟舅舅打声招呼。

我在玄关等候，却一点也不觉无聊。

我走回门外，眺望着整间屋子，内心激动不已。信箱，小小的门，很一般的民宅。

我已经不大记得在医院醒来之后，第一次回到自己家的事情了，不过那时的我应该是什么感觉也没有吧。但是，站在和弥的家门口，强烈的怀念却几乎令我窒息。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却像很久之前就来过了似的。

玄关前也有许多回忆，都是透过眼球经历的事。

和弥曾经走过这里，摇摇晃晃地背着书包出门上学。上高中时，放学跑去打电动打到很晚才回家，在玄关被砂织骂了一顿。

“菜深，进来吧！”砂织站在玄关说。

记忆里手叉着腰责备弟弟的砂织，和现实中对我招手的砂织重叠在一起。

“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砂织一脸狐疑地问我。

原本以为进到别人家里我会很紧张，没想到完全没那回事，我的心情就像回到熟悉的地方一般舒畅。我走上小小的玄关，穿过走廊，看到一个有点陡的楼梯，我知道和弥的房间就在这上头。

客厅是和式的，约四坪大，暖桌摆在中央，杂志、橘子和电视遥控器等散置桌面和四周。一位穿着运动居家服、满头白发的男子，看到我便点了点头致意。是舅舅。

“晚安。”

他的嗓音比我想象的高，年纪大约六十岁上下。亲眼见到他之前，我一直觉得他是个令人畏惧的人。因为在和弥的记忆里，舅舅总是大声地斥责着舅妈。

不过眼前低着头的他，身形比想象中矮小，头发苍白，脸上挂着虚弱的笑容。我在左眼记忆看到的，或许是几年前的他吧。现在的舅舅和我记忆中不大一样，除了老之外，还少了一股霸气，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听说就还没退休，家里的事由砂织负责打理，每天照顾他的三餐。

“家里乱糟糟的，让你看笑话了。莱深小姐，还没吃过晚饭吧？”砂织让我在客厅的暖桌坐下。

平常我不管做什么事情，不知为什么总是很难放得开，总是担心自己的存在是不是造成周遭人的困扰，搞不好是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比不上“莱深”的关系吧。

但是在这个家里面，这种情绪却很微弱。无意间看到的柜子也好、小盒子也好，我都有一股大刺刺地想要伸手打开来看的冲动。

在砂织的盛情之下，今天的晚餐也一并打搅了。在他准备晚餐的时候，我和舅舅聊了起来。

“你是来给和弥上香的吗？”舅舅问。

“是的。不好意思过了这么久才来……”

早在决定前来枫町的时候，我就打算这么做了。

“可以让砂织带你过去。”

厨房传来砂织准备餐具的声音。厨房和客厅之间，只隔着一扇拉门。

“唔，我常听和弥提起舅舅和姐姐的事情。”

“是吗……和弥倒是没告诉我们，有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

“那是因为……”

我语塞了。

“谢谢你来这一趟。”舅舅低下头说。

很不可思议的感觉，因为左眼的记忆中，舅舅几乎不曾对和弥笑过，但是，听在耳里他这句话确是由衷的。

想都没想过，自己居然可以和砂织、舅舅坐在一起吃饭。接过饭碗，我不知该感激还是困惑。

他们两位心里不知道作何感想，会不会觉得我的突然出现很没礼貌呢？

但是，两人的举止并没有任何不悦，用餐中他们几乎没有交谈，仿佛不曾意识到对方的存在。虽然围着餐桌的是三个人，却像自己独自一人用着餐。

记忆中的餐桌，感觉是更开朗、活泼的才对。不过或许是因为那时舅妈还健在，四个人一起吃饭，才会显得那么热闹吧。

而现在的这两个人，总散发出一股疲惫、憔悴的氛围。我因为紧张而食不知味，但看着默默吃饭的两人，我心里难过极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我决定出声询问和弥是怎么样的人。

“他胆子小又怕麻烦，既不会念书，运动也不行……真的是个一无可取的弟弟。”砂织说。

和弥高中毕业后，好不容易考上一所大学，不过他似乎念得很辛苦，中途就退学了。车祸之前一整年的时间，他只是在镇上无所事事度日。

“不过，他是个很温柔的孩子。”

我点了点头，但其实我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了解和弥。因为在左眼的影像里，总是和弥自己的视线。我只有在运气好刚好遇上镜子或玻璃反射的时候，才看得见和弥的脸。不过但是透过记忆的片段，我知道他并不是优等生，我也知道他并不是朋友圈里的中心人物。隐约地，我一直感觉的出来和弥跟还拥有记忆时候的我——也就是“莱深”——是个性完全相反的孩子。

再者，从一个人的视线习惯流连在哪些景物上，我想应该能够大略抓出这个人的形象与个性。好比即使是相同的风景，若由不同的人拿相机来拍，拍出来的照片也会各有各的个性吧。

而和弥的视线，总是留连在什么事物上头呢？一时间，我竟打不上来。

我在洗手间里，顺便洗了把脸，然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本应该躺在棺材里的和弥的眼球，现在又回到了家里。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一切都很怀念？洗手台旁放着和弥的牙刷，这两个月来不应该一直摆在那里吧。当然这种枝微末节的事并不会出现在左眼的记忆里，但不知怎的我却直觉知道那是和弥的东西。

回到客厅，两人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你居然找的到厕所。以前来我们家玩的人，都搞不清楚在哪里呢。”

那天晚上我在睡客房。砂织从壁橱拿出棉被，帮我铺好了床。就寝前，我非常想做一件事，却烦恼着不知怎么开口。砂织察觉到了，便问我说：“怎么了？”

因为她的一句话，我终于决定跟她提提看。

“我想看一下和弥的房间。”

砂织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露出微笑。

和弥房间里所有的布置，仍和左眼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我还是会进来打扫。”砂织对张望四下的我说，“虽然我也知道这么做很多余，不过连棉被我都还会拿出去晒。”

房里有一幅很大的拼图，是一张小孩抱着小羊玩偶坐在摩托车上的照片。看着拼图，我的左眼突然热了起来，记忆的盒子开启了，和弥见过的景物再次苏醒……“那时唯独一块拼图片怎么都找不到，急成一团……”我不觉脱口而出。

砂织点点头接口说：“后来在吸尘器里找到了，都是因为我自作主张打扫他的房间。”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才会吵架。终于解开了一个谜。左眼里的我正和稚气未脱的砂织吵着架，因为听不见声音，只知道我们为了某件事争执不下。

砂织拿起房里的面纸擤了擤鼻涕，落寞地说：“他真的什么事都和你说呢。”

拼图的记忆结束之后，左眼又开始播映其他的影像。记忆一件接着一件苏醒，完全不受我的控制。书桌也是、书本也是，都成了开启记忆盒子的钥匙，带出一段又一段的影像。过往的喜怒哀乐，全部在我心中蔓延开来。

这些影像都不似闪光般稍纵即逝，而是与显示的时间等速上映着，右眼看到的砂织却是一脸失落。

砂织坐到和弥床上。

“我弟弟过世的消息，是谁通知你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应该说谁呢？正当我思索着什么说法比较自然的时候，砂织又问了下一个问题。

“警方说，那孩子……会不会其实是自杀呢。”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一直以为警方应该是将整个事故当做交通意外处理掉了，没想到竟然会朝这个方向猜测。

“因为撞到和弥的驾驶说，那孩子是突然冲到马路上的。而且，在意外发生前一阵子，和弥就不大对劲了。老是看他抱着头不知道在烦恼什么，好像很难受的样子。”砂织以近乎恳求的眼神望着我，“所以我在想，你可能会知道和弥的烦恼……”

我的胸口一紧。我猜想得到和弥的烦恼，因为他知道了被诱拐女孩的下落啊。

和弥的眼球里关于相泽瞳的记忆：想要逃离却撞上了车的影像。想必和弥事故那天之前，就已经发现少女被软禁在蓝砖屋里，而独自烦恼着。

相泽瞳的事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猜想，可能是因为他和现在的我一样，想先取得确凿的证据之后再报警处理。也因为这样，身旁的人才会感觉他不大对劲。

“和弥不是自杀的。”我斩钉截铁地对砂织说。

砂织盯着我的双眼。只有那么一瞬间，她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旋即恢复到平常的神色。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

“也对，他没有理由自杀吧。”她垂下了眼，喃喃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和弥死的时候我没哭。即使到了现在，我都不觉得悲伤。身旁的大家都哭了，却只有我这个做姐姐的好像没事一样。为什么呢？”

砂织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了一样东西在手上把玩。仔细一看，是和弥最宝贝的手表。那只表是金色的，表带已经坏了。

发现我盯着表看，砂织说：“这是和弥成人仪式那天我送给他的。”

我不知道这段往事，只知道和弥很宝贝这只表。表带都坏了，他还是放在口袋里随身携带。

“这只表在车祸的时候撞坏了，指针就停在和弥过世的时间。”砂织把手表伸到我面前，“你带着吧？”

我摇摇头。“我希望砂织你留着它。”

和弥一定是这么希望的，因为我也是这么想，更何况，我已经拥有一件和弥非常珍贵的遗物了。

砂织站起了身说：“明天，我们去和弥的坟前上香吧。”

我点点头。我很想去。

我们俩出了房间，走下楼的时候，砂织对我说：“刚才我一直看着你的眼睛，吓了一大跳，你的眼睛跟和弥简直一模一样……”

和弥和父母葬在一起。墓园位在近郊，从舅舅家步行约一小时脚程的地方。

“如果想开车去，我可以找有驾照的朋友帮忙。”

砂织没有驾照，我跟她说我想走路过去。

这座山的视野很好，山麓林立着无数的墓碑，但数量实在太多，我完全无法分辨哪一座是和弥的墓。

规划得很整齐的墓园，墓碑之间铺着细石子路。砂织毫不犹豫地走进其中一条，即使沿路没有任何标示，她心里也很清楚位置所在。我紧跟在她身后。

冬月家的墓位在墓园最外缘。砂织开始打扫环境，将落叶清干净。

我们双手合十，在墓前闭上双眼。

我对和弥表达了由衷的感谢。谢谢你给了我一只眼睛。

他眼中的记忆不知带给我多大的救赎。对一无所有的我而言，这些记忆几乎等于我的全部。

我回想起两人的爸妈死亡的那一刻，那个我在家居生活卖场看到的悲哀记忆。

“我爸妈运气很差，”扫完墓回程途中，砂织边擤着鼻子说，“卡车车台上固定粗树干的绳索，刚好就在那个时候断掉。”

我们打算回咖啡店“忧郁森林”去。途中越过那条贯穿镇中心的国道，还经过好几个和弥记忆中出现过的地方。

“听说和弥不巧刚好看到爸妈发生事故的那一瞬间是吗……”

砂织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我。

“这也是和弥跟你说的？”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惊讶，点了点头。

“当时在场的人是这么说的没错，可是，和弥那孩子却不记得了。他一直坚称自己当时没有看到爸爸妈妈出事。我想可能是因为刺激太大，他为了保护自己只好忘了这件事吧。”

我完全理解砂织所说的，因为我也是这样。

不过看来即使大脑已经忘记，曾经深深映在视网膜的影像却不会消失。

“……爸妈这场意外的祸首，好像是那一季刚去制才厂报到的一个孩子。”

“孩子？”

“那天是让一个高中刚毕业的男孩子负责绑绳索，但是听说绳索没绑好……”

砂织似乎并不恨那个人，反而觉得真正可怜的是那个男孩子。

从墓园步行前往“忧郁森林”，果然得花上将近一个钟头的时间。

明明是初次造访，街景却如此熟悉。文具店或是米店的店头，都跟和弥的记忆一模一样。

我们经过一家杂货店，店里很暗，不知道还有没有营业。货架上仍陈列着一些零食，看来是还没倒，不过零食袋上却积了薄薄的灰尘。

“要不要进去？以前我常跟和弥常在这儿买东西。”

进到店里，一个老婆婆走了出来，她好像一直在后面的房里看电视。

“婆婆，你都没变呢。”

砂织一脸满足地笑了开来，那神情像只猫似的。

老婆婆跟和弥在少年时代见过的一模一样。

我们边走边舔着在杂货店买的棒棒糖。

砂织颤着肩，擤了擤鼻子，擤过的面纸则是随手一丢。

“垃圾这样乱丢没关系吗？”

“反正终究会变成土的。”

砂织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就想打发我，但我想她应该只是懒得带回去丢吧。

枯草之间成列的电线杆延伸至远方。砂织偶尔会对擦身而过的人点头打招呼，而他们都对我投以“这是谁啊？”的视线。

在我的感觉里，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在这个镇上住了许久，因为全是如此熟悉的景物。因此人们那样的表情提醒了我，对这个镇来说，自己其实是一名访客。

访客。这个词让我好沉重，因为我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只是阴差阳错来到这个世界的旅人。我应该是“莱深”，但我又觉得自己不是“莱深”那么，“我”究竟是什么？从哪儿来的？有时候我自己也忍不住思考起这些事情。

因为某种偶然，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来到这个叫做枫町的地方。我是访客。

天空阴阴的，阳光显得很薄弱。时间还早，四下却一片昏暗，好像快下雪了。

整个镇很安静，道路干干的，笼罩着寒冷的空气。微弱的风穿过铁丝网空隙，把干枯的树枝吹的沙沙作响。路上行人寥寥可数，人们的脸上都鲜有笑容。

一片萧条，毫无朝气，仿佛缓缓步向死亡。这是一个灰色的，逐渐消失的城镇。

还剩五分钟路程就到“忧郁森林”的时候，砂织停下脚步。

“我带你绕一下吧。”

我们弯进一旁的小路，往山上的方向走去。那是一个缓坡，走着走着，渐渐地俯视便能望见镇的风貌。山路的一侧是杉树林，另一侧则是护栏，护栏再过去又是另一片树林。浓郁的树木气味，抬头只见笔直的杉木高耸入灰色的天空。

走了一阵子，砂织停下脚步，静静望着柏油路面不发一语。

我知道，这里就是和弥生命结束的地点。

砂织面无表情，一路上我推敲不出她的眼瞳望着什么。我想起她说看到和弥的遗体也哭不出来，所有人都很悲伤，只有自己没流泪……看在我的眼里，她的心像是一个巨大的洞，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深不见底的黑暗。砂织一定还没走出失去弟弟的打击。

砂织看起来好虚弱，仿佛就将消失不见。我紧紧握住砂织的手，她惊讶地望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悲伤，是因为和弥的死，还是因为砂织？我的心好痛。

我往山上的方向望去。爬上这道斜坡，应该就看得到那栋蓝砖屋了。左眼的记忆里是这样没错。

我们俩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陪在彼此身旁。杉树林散发的浓郁气息，悄悄地笼罩着和弥丧生的地点。

推开咖啡店的门，铃声响彻店里。店内暖房的温暖空气让心安定了不少。

“一下子从那么冷的地方进入暖和的地方，鼻水都融化了。”

砂织一边向店长木村点头打招呼，一边对我说。

“鼻水会融化吗？”

“就是会变水水的一直流出来嘛。”砂织说完又擤了一下鼻子。

果然回到店里，还是会乖乖地把面纸团丢进垃圾桶里。

昨天让我搭便车来的男子坐在吧台前。本来他低头趴在吧台上以口就杯喝着饮料，一看到砂织进来立刻坐直了身子。

“砂织小姐！”男子满面笑容地挥了挥手。

“哎呀，你来了呀。”砂织回了招呼。

后来他们告诉我男子叫住田，听说是和弥的朋友。

和弥生前和他只相处了一年的时间，所以左眼的影像中很少出现他。是到很后来，我才看到他跟和弥玩在一起的画面。

住田去年才刚认识和弥。当时和弥醉倒在车站前的小酒馆里，住田搀着和弥回到砂织工作的这家咖啡店。那天在小酒馆好像是和弥与住田的初次碰面，两人马上成了意气相投的好朋友。

后来，即使和弥已经过世，他仍持续到咖啡店来。

“你的大学，不去上课没关系吗？”砂织问住田。

“没关系啦，学校今天放假。”他涨红了脸说。

我在一旁望着他，真是个容易看穿的人。

“昨天真的很谢谢你。”我也跟他打了招呼。

听说他是和弥的朋友，一股亲切感突地涌现。

“我刚才听店长提到你的事情喔。”他友善地对我笑了笑。

我坐到座位区去，远远望着隔着吧台聊天的住田和砂织。

长得像熊一样的店长木村送来热牛奶，喝下去身子暖和多了。

跟住田聊着天的砂织，神情和刚才走在路上时截然不同，仿佛完全忘却弟弟的事，预期开朗地和住田话家常。虽然心情有点复杂，我想或许这样也好。

店里不见昨天坐在暗处的男人潮崎，不过名叫京子的老太太正坐在老位置上。彼此眼神交会时，她微笑着对我招了招手。

“听说你是砂织弟弟的女朋友呀？”

“什么？”

“木村店长说的呀。”

难怪，原来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我明明只说我是和弥的朋友……”

我无法证实她，因为我知道自己脸都红了，真不想被人看到。

“我才刚搬来这里，开始在这家咖啡店出没也只有几个月时间，所以没什么机会跟和弥说到话。”京子说。

我努力回想京子是否曾经出现在左眼记忆里。和弥生前遇过的人数非常庞大，我无法一一记得每个人的长相。能够立刻回想起来的，只有像舅舅或是店长这种亲近的人而已。

“真的好可怜，你要打起精神喔。我以前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呢。”

京子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布满了皱纹，手指硬邦邦的。

我慢慢喝完了热牛奶，打算结账走出去。

“不用啦，请你喝的。”

木村说。

“菜深，你要去哪里？”

“我去附近散散步就回来。”

“不要迷路了喔。”

看砂织那么担心的模样，我笑着对她点点头。她说我可以在舅舅家继续住，要住多久都可以。

步出咖啡店，原本在暖房里暖烘烘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冷却。

我的目的地是刚才砂织带我去的和弥出事地点。

一路上我想着和弥的事。他曾经在广大的小学校园里一个人独自哭泣，映在他眼中的美丽天空与植物的景象在我脑海苏醒。

我很喜欢和弥。他眼中见过的所有光景，点滴丰富了我的心。一个人的一生，究竟能够在视网膜映上多少的事物啊。

我非找出凶手不可。然后我要让他明白一件事：被凶手夺走的人生里，原本存在了多么珍贵的东西。

和弥咽气的地点，气温感觉起来比别的地方要低许多。阴郁的天空下，道路两旁的杉树为地面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不时听见树林深处传来鸟儿振翅的声音。

我不由得开始颤抖。两个月前，和弥在这处柏油路面倒下，而在他死去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紧追在后的凶手就躲在树荫里，远远望着被车子撞到的和弥逐渐没了呼吸。

虽然很害怕，我还是努力鼓起勇气，从车祸现场的柏油路面转向路旁的斜坡，一脚踏进了长满杉树的林子里。我往山上走去，整个坡面覆盖着杉树的枯叶，踩上去很软。在和弥的记忆里，当初他是滚下斜坡后，飞出去掉到马路上。我决定朝他滚下来的反方向前进。

我抬头往上看，却不见那栋蓝砖屋。眼前只有无数的杉树遮挡视线，仿佛连接成排的高耸柱子，我只能穿梭其间。

原以为像这样爬着坡身体会逐渐暖和，刺骨的寒冷能因此缓和，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每跨出一步，体温就被冰冷的空气夺走一些，杉树林仿佛无声无息地吸去我的体温。我将戴着手套的双手插进棒球外套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一台即可拍相机，我打算用这台相机将证据拍下来交给警方。不知道和弥看到的那个地下室窗户里，还见不见得到相泽瞳的身影。

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

我一直以为只要从车祸现场笔直地往山顶方向走，就能够抵达凶手居住的蓝砖屋，但是，现在在我眼前的，却是一道高达三公尺的水泥墙。墙的上方看得见马路护栏，似乎是另一条道路。我张望了一下左右，这面墙一直延伸到远方。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我努力回想和弥的记忆：和弥先是冲进屋旁的树林，穿梭树林之间不慎跌落滚下斜坡，最后掉到马路上。他在途中曾经先横越一条马路，翻过护栏，再跳下水泥墙吗？我很肯定和弥的记忆里并没有出现这样的画面。

那这里究竟是哪里？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我，只好沿着水泥墙走，看能不能找出通往上面那条马路的途径。

不应该是这样的。我的心中满是挫折感。那栋屋子消失了，出现的竟是一道水泥墙。我完全无法冷静下来思考前因后果。

终于，走了大约十分钟，水泥墙的高度愈来愈低，愈来愈接近上方的马路。

这条马路弯弯曲曲地穿过杉树林，看来只要沿着和弥事故现场的柏油路一直往前走，就能衔接到墙上方的马路。

水泥墙只剩及腰的高度，我纵身一跃跳上墙，钻过护栏来到上方的马路。

我没找到凶手的屋子。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我察觉到这是一个多么致命的失误。再这样下去，是找不到相泽瞳的。

要找出那栋屋子，除了从和弥的车祸现场沿着他当初的来时路逆向往回走，我想不出其他的办法。照理来说，这么做应该很自然就会到达那栋屋子的。

但事实上却行不通。我毫无头绪，总之先沿着坡道往镇的方向走去。

我打算多绕些路找找看，搞不好碰巧就让我撞见那栋蓝砖屋。

结果那天我一直在镇上晃荡到傍晚。路旁老旧坏掉的自动贩卖机等等，好几个景物都让我的左眼发热，一一唤醒和弥在少年时代见过的景象。然而，对于凶手所在屋子的信息，我仍然一无所知。为什么现实状况跟和弥的记忆会有出入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唯独有件事停留在我脑海挥之不去。我在超市零食区里听到几个小学生谈论一个新闻，那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是真的啦，我表弟很久以前看到的！”

那个小学生手里紧紧抓着零食袋子，很认真地对朋友说。我在一旁观望，他的朋友都一脸半信半疑的表情。

当时我正决定不下要买哪一种巧克力，因为那孩子声音太宏亮了，想不听到也难。

“我表弟说那只狗的下半身都被车子撞烂了，还一直活得好好的！”

“少骗人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其中一个孩子说。

“可是我表弟说他真的看到了啊。他说那只狗看上去一点也不痛苦，只靠两只前脚趴在地上往前爬。一边爬，肚里的东西还一边掉到马路上。明明就只剩头和心脏，还活了将近两个钟头，后来是被冲过来的摩托车撞到心脏才死掉的……”

4

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我醒了过来。从石野家客房的被褥爬出来，铺着榻榻米的房里空空荡荡，只有被褥和我带来的背包。

我揉着眼睛走进客厅，舅舅已经起床了。

“舅舅，早安……”

话说了出口，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我好像把他当自己亲人了。

舅舅吓了一跳，有那么一瞬间皱起了脸，仿佛被香烟熏到眼睛似的。

“你穿那件衣服，我还以为和弥回来了。”舅舅指了指我身上的睡衣。

睡衣是砂织帮我准备的，和弥初一那阵子都穿这件。

我吃着砂织做的早餐，舅舅正打算出门去上班。

舅舅的工作是到山上将砍伐下来的杉树搬上卡车，再运到制材厂。每天早上他都换上一件又旧又垮的工作服，开一台轻自动车往来事务所。（轻自动车，亦称“K-CAR”，为日本订定车辆规格中最小型的一类，车身长度小于3.4m，宽度小于4.8m，高度小于2m，排气量小于660cc。由于车税、保险等都很便宜，车体迷你于市区穿梭又方便，在日本深受欢迎。）舅舅正要上车时，我叫住他。

“我想请您帮忙看一样东西。”

我拿出相泽瞳的照片给他看，那是我从图书馆的旧报纸上偷剪下来的。

“您曾经在这一带见过这个女孩子吗？”

“你在找人？”舅舅从照片上抬起头来看着我。

“差不多是那么回事。”

“没看过啊。”他挠一挠一头白发，摇摇头。

我也把照片拿给砂织看。她让客厅的电视一直开着，人在厨房收拾餐桌。她也说没看过相泽瞳。

“你今天打算做些什么？”砂织问。

“我可能会去和弥跟我提过的地方逛一逛。”

“你不用客气就放心住这里喔。总觉得你跟自家人一样，好像和弥还在似的，你们连走路跟吃饭的样子都很像呢。”

“砂织，你今天也去咖啡店上班吗？”

她扭开水龙头，点了点头。

“和弥过世之后，我每天不是家里就是咖啡店，其它的事情什么都没做。有时候一星期会出去一趟外送咖啡豆，不过都没离开这个镇就是了。”

砂织不觉停下了手，呆望着水龙头流出的自来水。客厅电视正在播放晨间节目，到了占卜单元，砂织忽地关上水龙头，冲过去电视机前面。

“啊啊可恶，处女座今天的运势居然是最后一名。”她一边擤着鼻子说。

砂织出门前，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交给我。

“你这么相信陌生人没关系吗？”接过钥匙的时候我问她。

“你要是偷了东西，我可饶不了你。”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送她出门后，我坐到暖桌前，思考昨天为什么从车祸现场无法走到凶手的屋子。

我决定重新回想一遍在图书馆看到的左眼影像，那段因为相泽瞳的照片而开启、直到和弥被车撞上为止的影像。看过那段记忆之后，已经过了将近十天，我从背包拿出活页本，开始读关于那段记忆的笔记。

影像中，和弥先是盯着接近地面的地下室窗户看，从那儿可以望见相泽瞳的身影。然后他环视四周，由此我得知那栋建筑物是用蓝色砖块砌成的。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看到整栋屋子完整的模样。屋顶和玄关是什么样子的呢？

总之，接着和弥试着用起子撬开地下室窗户，却发现有人朝这边走来。自己的行踪暴露了，和弥于是冲向屋旁的树林中打算逃走。

接下来就是问题所在。昨天有一道挡住我去路的水泥墙，但和弥曾经跳下一道墙吗？我看着笔记，里面并没有出现类似的叙述。

他从屋旁跑进树林里，穿越树林，跌落滚下斜坡，最后就是被车撞到的事故现场。

我思考了一下，发现一个可能性。会不会因为某种缘故，所以和弥的尸体是被凶手移动过的？若是这样的话，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在左眼影像里看到的场面，和实际的车祸现场有所出入了。

不，不对。我怎么这么蠢。当时撞到和弥的驾驶是在当场就叫了救护车的。如果凶手现身搬动尸体，驾驶一定会发现。所以这个推论不成立。

那么，如果是之前并没有那道水泥墙呢？也就是说，两个月前和弥死亡的时候，那里只是个很平常的斜坡，所以和弥才能够笔直地穿过杉树林往下坡跑。而在他死后，那一带便开始进行道路施工，在杉树林里铺上柏油路、装上护栏，还有那道水泥墙。

只要找个人问问，应该马上就知道这推论正不正确，我只用问说两个月前有没有这条道路就行了。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到咖啡店去确认这件事。说要找人问，也只有那儿有我认识的人。

看了看手表，时间过真快，已经接近中午了。

于是我前往咖啡店“忧郁森林”，想顺便在那里吃午餐。

一推开门走进店里，店内依旧充满温暖的空气，我觉得好幸福，刚才脑中关于凶手等等不愉快的事情，马上一扫而空。我笑眯眯地过去吧台前坐了下来。

店里只有木村在。

“砂织出去买东西了。”

我点了一份午餐。等了餐点，我欣赏起店里摆设的咖啡杯组。所有的杯组都一尘不染，一定是有人勤于擦拭吧。木村的手指那么粗，总觉得应该都是砂织在照顾。

“这些全都是我擦的啦。”

木村直视着我说，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语气里也带了点责备我没礼貌的意味。

午餐送上来，我直接开口问木村：“和弥出车祸的那条马路，继续往前走会弯弯曲曲地通到山上去，那段路是什么时候铺好的呢？”

他沉吟了好一会儿，应该是拼了命在回想吧，但得到的回答，却不是我所期待的。

“已经很久了，我想不起来了。不过，能肯定的是一定完工超过二十年以上喔。”

我有些失望，还是拿出相泽瞳的照片请他看。

“那你见过这个女孩吗？”

木村看着我说：“你好像警察喔。”一边摇了摇头，“不认识的女生。”

“是吗……那，这一带有没有人行踪不明呢？”

“倒是曾经听说有个孤家寡人的大叔突然失踪啦。”

他叫做金田，就住这附近，好像已经好一阵子没人见到他的踪影了。

“不过因为他不大受欢迎，又欠了钱的样子，应该是逃得远远的躲债去了吧。”

这消息对我也没什么帮助。

“那你知道一栋砖造的屋子吗？”

“砖造屋呀？那天跟你聊天的京子小姐就是住砖造屋喔。”

“是蓝色的砖造屋。”

“蓝色的嘛……”店长一边寻思似的点了点头，“知道是知道啦。”

出乎意料的答案吓了我一大跳。

“真的吗？请你告诉我在哪里！”

我激动地当场站了起来，他让我先坐下来。

“你为什么想去那栋屋子呢？”

斟酌了一下，我不能轻易说出可能有女孩被软禁在那里的事。

“……我是听人家说的，听说那是一栋很特别的建筑，所以想去看一看。”

“潮崎先生等一下就到了，他午餐都是在我们店里解决的。他也知道那个地方，不如请他带你过去吧。”

我看着墙上的画，就是幅潮崎画的湖景，平静的湖面上倒映着森林。

没想到是在这种状况下找到那栋蓝砖屋。请潮崎待我过去，然后呢？

不对，不能让他送我到屋前。我的打算是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拍摄屋子四周能够当作证据的东西。所以我应该在快到的时候就下车，才不会被住在屋里的凶手发现我在进行调查，这点非留意不可。

要是让凶手察觉有人在注意他就坏了，这么一来，可能至今仍活着的相泽瞳就会陷入非常危险的处境了。

终于，潮崎推开店门走了进来，毫不迟疑地走到最后面的座位坐下。那个位置不太招得到什么光线，是店里最暗的角落，但在他眼里全店似乎只有那个座位。

店长把他的餐点送过去。听说潮崎近乎神经质地总是在固定的时间到店里，点相同的餐点。而木村也都会帮他准备好一份没有肉的午餐，好像是因为潮崎觉得肉有一股血的味道，所以他都只吃青菜。

木村过去跟潮崎讲我的事情。我远远看着他们俩对话，潮崎也抬眼看我这边，我跟他对上了视线。他的眼神很锐利，我紧张地朝他点点头打招呼。

“他说吃完饭后，开车载你过去。”木村转过身朝我说。

听说潮崎吃午餐大约要一个小时。在他吃完饭之前，我决定先看店里的杂志打发时间。

自从记忆丧失以后，我读了不少小说。因为后来我没去学校上课，在咖啡店待久了，慢慢喜欢上了阅读。而且不只是小说，漫画和杂志我都看，当然内容全都是我第一次读到的东西。

我在丧失记忆之前都看些什么样的书呢？读到动人的小说会流下泪吗？我会背下诗句吗？

是我自己选择放弃这些美丽的回忆的，这让我心里有一股罪恶感。我也知道失去记忆并不是我的错，其实没必要这么想。但是再怎么说，当我改变了自己房间的摆设，决定挥别“菜深”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背叛这些回忆，将它们抛得远远的了。

我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翻了好几本杂志。后来又到书柜前想找点别的书来看，却发现一本很奇怪的书。那本书很薄，小小的一本，而且还很新，是一本童话书。

我翻了翻这本书，每隔几页就有插画。无数细细的线条填满整个画面，黑压压的，感觉非常诡异。

画里有一只乌鸦，它的尖缘正从小孩的脸上叼出眼球。

这幅画感觉很不祥，连伸出手触碰都会让人犹豫许久。然而，不知怎的我却无法将视线移开。这本书仿佛散发出某种妖术般的吸引力。

正当我打算从头读这本书的时候，潮崎用完餐了。于是我把书放回书柜。

“走吧。”潮崎对书柜前的我说，语气很冷漠。他披上了黑色的大衣。

我紧张地坐上潮崎的车。我坐在驾驶座旁，木村在店门口向我们挥手道别，但他不知为什么一脸笑嘻嘻的。虽然不明所以，我也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向前奔驰。我一点也不懂车，但车内座椅非常干净，感觉得出来很高级，空气里飘着一股芳香剂的香气。

“等下我想先在镇上买个东西，不会花很多时间。”

我点点头。

“白木小姐你来这个镇，是给和弥上香的吗？”

“您也认得和弥？”

“见过几次。”

“您是最近才来镇上？”

“我去年刚搬来。”

他提起了画的事。我既不懂车，也不懂画，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名的画家。

那幅挂在咖啡店里的画，好像是他在国外画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送幅画给那家咖啡店。”他开着车说道。

不知道那幅画值多少钱呢？潮崎又为什么会决定住在这个镇呢？虽然很想问，但我还是没开口。他不算是健谈的人，我担心自己问东问西的会让他觉得烦。

车子在一家农具行的停车场停了下来。

我留在车上，他说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我手托腮靠在车窗上，呆望着后视镜。镜子里，潮崎正把买来的东西塞进后车箱。

坐进驾驶座后，潮崎说：“接下来就去那栋屋子了。”

我神情僵硬点了点头。

凶手和相泽瞳就在那栋屋子里。我打算只要远远看得到屋子，就立刻请他让我下车。我只是要知道屋子的位置，还有通往那里的路线。

车子在贯穿小镇的国道上开了一会儿，终于弯进岔路，往山的方向开去。

“您买了什么东西呢？”

“……上次地震的关系，我家墙壁多了些裂痕，”潮崎仍直视着前方说，“所以买了一些补墙壁用的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地震这回事，听说是我来到枫町前一天发生的。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我好像自从在医院醒来之后，还没体验过真正的地震。

一面胡乱想着这些事，我呆呆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突然，一个熟悉的景象跃入眼帘，我不禁喊了出声：“请停车！”

车子旋即停了下来，潮崎用“发生了什么事”的眼神望向我。

“有公园！”

我一跳下车便往前冲去。

前方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大半湮没在林子里。入口处拉了一条生锈的铁链，铁链下挂着一个写有“禁止进入”的牌子。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公园好像已经没人使用了，到处长满了杂草。

不过，溜滑梯和立体方格架还在，还有一座锈到看不出原本油漆颜色的秋千。

我一眼就看出这是我在动了眼球移植手术后，医院月历上的照片成了钥匙，让我在左眼影像里看到的那座秋千。

我一直杵在秋千前，潮崎也下了车来到我身后。

“以前我曾经和砂织、和弥在这里玩呢。”我开始从各个角度望着秋千，“没有错，就是这里。”

我好开心。自从来到这个镇上，我亲眼见到许许多多之前在左眼记忆里见过的景象，但是见到了这座砂织曾经微笑着坐在上面的秋千，尤其让我开心不已。

我一跃坐上满是铁锈的秋千，却察觉身后的潮崎正盯着我看。想到自己这么没规矩，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了起来。得稳重一点才行，我在心里暗自反省。

“你从刚刚就一直怪里怪气的。”潮崎说，“不过还蛮有趣的就是了。”

说完，他便盯着我的眼睛看。原本只是无意间望着我的眼睛，但后来却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他的视线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吗？”

“是我眼花了吗？怎么觉得你左右眼的颜色好像不大一样。虽然差别不大、几乎看不出来……”

我笑了笑蒙混过去。要是让他知道我动过移植手术，有一只眼球不是自己的，大概又得花很多精力解释。我们回到车上，继续往目的地前进。一路上，潮崎好像还是很在意我的眼睛。一定是艺术家这种生物，特别会对不可思议的外貌感兴趣吧。我想多半是这个原因，也就没怎么放心上。

不知不觉间，车子行驶在我曾见过的路上。两侧都是杉树林，大白天的，四下却一片昏暗。

“这里是……和弥……”

潮崎一边转动方向盘，点了点头。这里是和弥发生车祸的那条路。

我总算安心下来，果然蓝砖屋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会到的。左眼的影像跟现实状况并没有大幅偏离，只是些许的差别罢了。

车子驶过和弥的车祸地点。像这样坐在车里通过他被撞死的地方，真的很难受。通过的那一瞬间，我紧闭眼睛，感觉背脊不停地颤抖。

继续开了一阵子，前方出现左弯道，车子终于驶向与刚才来路相反的方向。

在我的车窗这一侧，路旁开始出现护栏。护栏外并非地面，而是一堵水泥矮墙，看得见从矮墙下方高耸出来的杉树。那下面就是我昨天摸索着好不容易到达的地点。

“这条路是什么时候筑好的呢？”

已经问过木村的问题，我又再问潮崎。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搬来的时候就有了。”

出现了一条岔路。

“从这条路进去，就可以通到黑冢京子小姐住的地方。”潮崎说。

接着，道路转朝右弯。

没多久，潮崎把车停了下来，示意要我看外头。

从我这侧车窗看出去，刚好能够清楚仰望这片斜坡。我把额头紧贴着车窗往上看。

虽然茂密的杉树遮住了大半的视线，从笔直的树干间，我还是看见了那个颜色。

蓝色。不过并不是晴朗天空的蔚蓝，而是深沉、接近黑色的蓝。

我要找的那栋屋子，就在杉树林的那一头。我起了鸡皮疙瘩，心头涌上一股不安。距离有点远，无法确定屋子是不是砖砌的，但那个蓝色，我想和左眼的记忆里见到的应该是一样的。

凶手就在那里，而相泽瞳就被软禁在屋内。凶手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虽然一直叫自己别去想，但左眼记忆里见到的相泽瞳身影还是浮上脑海。也许是我看错了，但当时的她看上去像是没有手脚的。

她的手脚怎么了？如果是凶手的杰作，那要多么残酷狠毒才下得了手！

“您也知道那栋屋子吗？”我问潮崎。

于是潮崎把他所知道关于那栋屋子的事情告诉了我。

于是我下了车。

“其实我只要确认那栋建筑师真的存在的，就够了。因为我跟和弥打了赌，我本来一直不相信真有那栋屋子的。”

“如果你要回去了，我可以送你到咖啡店喔。”

我婉拒了他的提议。

“很谢谢您，不过我已经记得路了，我想走回咖啡店。”

说完我低下头向他致谢。潮崎一脸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发动车子离开了。

没有被发现我的声音在颤抖吧？我的举止应该看起来够自然吧？

因为，刚才他告诉我关于这栋屋子的事情——“听木村先生说，你很想看看那栋屋子，不过要不要上来喝杯茶？”潮崎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用客气，那屋子是我在住的。”

潮崎的车子离去后，我走进路旁的针树林里打发了一些时间，犹豫是不是要马上靠近那栋屋子。我想还是等他进屋里，已经休息了以后再接近那一带。

他就是住在蓝色屋子里的人，他就是凶手。而我却毫不知情地坐上了他的车，还和他聊了那么久。现在想想简直难以置信。

我想起刚才离开咖啡店时木村脸上的笑容，那是因为他隐瞒了潮崎就是蓝色屋子主人的关系吧。我有点气木村开这种玩笑，虽说现在不是该发脾气的时候。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我终于要做好了心理准备，朝那栋屋子前进。

眼前这条路的往来车辆非常少，十分钟也不见得有一辆车经过，但顺着这条路往下山方向去却会到达和弥出车祸的现场。或许只能说他运气实在太差，从半途跳出去马路上还碰巧有车经过让他撞上。他是被潮崎一路追赶，最后才不巧撞上经过的车子的。

我想往蓝色屋子移动，却不知道该沿着马路走还是穿越杉树林。如果走在大马路上，潮崎刚好开车经过发现，又得麻烦地解释一堆不可，于是我选择了树林。

这里跟和弥出车祸的地点一样，道路有一侧是陡峭的杉树林。这一带的山路好像都是这样，一边是很陡的斜坡，另一边则是有些高度落差的护栏。

我小心翼翼地爬上斜坡，一边留心不要跌倒。一地的枯叶，踩上去似乎很容易滑跤，但爬到比较高的地方之后，坡度就变缓了。

越接近蓝色屋子，杉树以外的树木就越多，枯树们仿佛伸出触手般伸展着树枝。我记得在左眼的记忆里也是这样，刚逃进树林里的时候，也是一边与树枝奋战一边往前跑。

林子里非常冷，吐出来的气化成白雾消失在林间。我每走过一棵树，便用戴着手套的手拍一下树干，一路上这么数着树木的数量往前走。不过，在超过五十棵树之后，我就厌倦这个游戏了。

终于，蓝色屋子耸立在我的眼前。这是一栋两层楼的屋子，而且果然是砖砌的没错。在我眼中，这栋屋子就像一头蜷曲着身子栖息在黑暗里的巨大生物，它蛰伏在森林深处，从杉树林间歇望着人间俗世；又或者像是眯细了眼观察着人类的一头不祥的生物，一走进它的身边，便感受到那阴郁的眼神正笼罩着自己。

一直站在原地抬头看向砖壁上方，有种错觉这整栋屋子好像在呼吸，宛如生物呼吸时肺部的舒张起伏，砖墙好像也静静地缩张着。

我的双脚无法动弹。我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要是被发现了，我的下场会如何？一直要自己别去想，但最糟的状况仍然浮上脑海。一想到这些，我就无法再靠近屋子一步。

我闭起眼睛，努力回想着和弥与相泽瞳，好帮助自己鼓起勇气。

我把手伸进口袋拿出相机，然后藏进树林靠近路旁的地方先环视四下，确认潮崎不在附近。

我隐身枯树间穿梭着走出林子，靠过去屋子将身体紧紧贴着外墙。

摸了摸墙壁。没有错，就是左眼见过的屋墙。即使是透过手套，还是感受得到墙壁表面足以冻结魂魄的寒气。

我抬头看。整栋屋子笔直地耸立，深入灰色的云中。

沿外墙继续移动。我一边望向地面，寻找应该存在某处的地下室窗户。

屋子的四周都是森林，墙壁与树林之间有一小段能够通行的空间，地面是裸露的泥土，表面滑不留丢的。墙与地面垂直交接的地方，有好几个花坛，跟屋子是用同样的蓝砖砌成的，但里头只长了枯黄的杂草。

没有被森林围住的只有玄关那一带。不过我并不想太招摇，决定不走过去了。

我再回想左眼的景象。地下室窗户并不在玄关那边。而且和弥当时是利用墙角藏身，所以地下室窗户应该就在离墙角不远处。和弥接着逃进森林往山下方向跑，所以那个墙角应该在靠山麓那一侧。

要不了多久，我便找到很接近左眼景象的地方，那是位于西南方的墙角。

四周的景象也几乎相同，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过了一段时间，附近植物的模样和形影似乎有些微差异。

但我还是到处都找不到地下室的窗户。我推测应该是和弥看到地下室窗户的位置，现在只见砖砌好的花坛，任枯黄的杂草在里面丛生。

说不定是潮崎特地盖好花坛好遮住地下室窗户呢？和弥过世已经两个月了，在这段时间内赶工砌好这些花坛，并不是什么难事。

把花坛敲坏的话，或许就能找到地下室的窗户了，不过这些砖块看来非常坚固。

地下室窗户已经被封起来，我拍不到照片当证据了。

虽然不甘心，但今天还是先回去吧。若要继续在四下走动找证据，我需要更强有力的心理准备。

我瞄了瞄屋子后方，紧靠着墙有一间老旧的木造仓库。我想起潮崎今天在农具行买了东西，说要拿来修补墙壁用的，说不定就放在里面。

我想在回去之前看一眼里面放的东西，于是往仓库走去。

二楼传来开窗户的声音。

我突地停下脚步，身体紧贴住墙，小心翼翼不发出一点声音地悄悄离开那个地方。说不定现在潮崎正从窗户探出头来。

我逃进森林里，跑在和弥或许曾经跑过的路上。我回头张望，潮崎应该没追上来，但是在我心里，却一直有个人影紧随身后挥之不去。

最后我小心地走下斜坡来到马路上，直到这时才终于从恐惧中解放，我不禁偷偷哭了起来。

5 ◇某童话作家

他望着手掌上几乎被打烂的苍蝇，这个小东西刚才一直困扰着没有手脚的相泽瞳。

“快被它烦死了。”女孩在沙发上，松了口气说，“因为我就算想赶走它也没办法呀。”

苍蝇不是因为女孩的伤口腐烂才靠过来的。被三木弄伤的身体并不会腐坏，那只苍蝇只是凑巧飞到相泽瞳的身边而已。

三木用手掌把停在布袋上的苍蝇拍烂，苍蝇的体液把瞳的布袋染出一小块污渍。

三木看了看黏在手心的苍蝇，苍蝇还不停蠕动着。

“真麻烦，连只小小的苍蝇都杀不死。”

三木走到书房窗户边，想把苍蝇往外丢。

因为是害虫，要不就得弄到它完全不动了为止，要不至少弄到它几乎没动静之后才往外丢。

“那只苍蝇应该也会没死透就成了蚂蚁的食物吧。”瞳说。

窗户开到一半，三木突然停下动作。

他谨慎地将头伸出窗外，看了看四下。

“有人吗？”

书房窗户在屋子的里侧，外墙和环绕屋子的森林之间有一小段空间，三木觉得那一带似乎传来了声响。

没有人。是我太多心了吗？

“一定是救兵来了喔。一定有人发现你是绑匪了。”

三木把瞳留在原处，兀自离开了书房。

“你要去哪里？”瞳问。

停了一下，她恍然大悟地接着说：“啊，对了，你要去埋大叔。”

前不久，金田正在地下室里死了。

“大叔的样子怪怪的。”

之前三木送瞳去地下室的床铺时，持永幸惠在置物架的另一头这么对三木说。那个时候，金田正已经在地下室的角落迎接死神到来了。

三木拿着刚买的新铲子走出屋外，沿着砖砌的外墙来到屋子的后方。

望了望四周，刚才在二楼窗户觉得似乎有人的动静，现在已经消失了。

身旁成片的树林静静伫立，三木拨开身前交缠的枯树枝往林子里走去。没多久，便发现一个非常适合埋金田的地点，于是他将铲子前端刺进地面。地面因为结冰而有些硬，不过还不至于挖不了坑。

第一次遇到金田，是刚搬来这栋屋子没多久的事情。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把持永幸惠和久本带到地下室的两星期前。

三木当时几乎不和附近邻居打交道，因为屋子在山里，所以除非自己主动和附近的人往来，否则是不会有人特地大老远跑来找他的。当时他总是悄声无息地、一副没人住这屋子里似的独自过着日子。

也因此他到后来才知道金田是本地的居民。

金田来到这栋屋子的时候，用一种看到奇怪生物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一直以为这里没人住呢。”

于是三木试着邀他进屋来。金田有点犹豫，还是踏进了玄关。

“我穿着鞋进来没关系吗？总觉得，你家好像一座城堡喔。”

金田是个一脸穷酸相的男人，个头矮又驼着背，头发已经秃了一半。他好像对于三木过着怎么样的生活、以什么工作维生相当感兴趣。

外头下起雨来。三木将视线从金田身上移开，上楼到书房把开着的窗户关上。

这时，一楼传来金田的惨叫。他趁屋主不在场，偷偷打开了冰箱，结果看见蛋槽里摆了一个个的耳朵和手指，那是三木还没搬来这之前便一直收藏着的。

金田瘫坐在地上，三木用菜刀刺进了他的肚子，再拿手边的封箱胶带把他捆一捆，押进地下室。

“……好不可思议的感觉喔。”

金田望着插着自己肚子上的菜刀，似乎很感动地低喃着。他的眼中露出幸福的光彩，仿佛忘却为什么自己不觉得痛。

三木让他靠着地下室的墙壁，问他接下来怎么办。想死？还是想活。

想死的话，只要把头切下来就好。依照过去的经验，只要将大脑和心脏分开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死了。再不然，选择静静地等肚子的伤口愈合也行，三木造成的伤口一旦愈合，全身的生命力便会消失，接着只要放任不管，应该就会因为饥饿和老化的侵蚀而慢慢死去了。

金田选择活下来。

于是三木将他的肚子纵剖开来，划开皮肤，割开肌肉，便看见肋骨和内脏。这个时候金田已经完全无法开口了。

三木把金田的身体里外对翻了过来。

先切开身体，里面的东西暂时先全部拿出来。然后把外面的东西放进里面去，里面的东西移到外面摆放。

手脚变在内侧，接着包覆上皮肤或肌肉，骨头则是一根一根切断，转个方向之后用螺丝固定，再用内脏装饰外表。因为这样使得内脏失去支撑点，他便用钢丝将他们固定住。

整段过程里，金田既没死，也没失去意识，血也几乎没流。三木从老家带出来的手术刀似乎会下意识地自行避开血管，所以即使流了血，也很快便止住了。而金田暴露在外面的内脏，也不可思议地没变干，始终保持着水嫩的鲜艳光泽。

到了最后，金田从头部以下，成了一个里外完全对翻的模样。裸露在外的内脏，或是软趴趴地垂挂在钢丝上，或是好好地系在头上。

金田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放着不管的话，他一定会被自己的重量压垮的。所以三木从地下室的天花板垂下几十条钓鱼线和钓钩，把金田的内脏和钢丝一一牵线挂上，硬是让他立了起来。在里外对翻的身体下方，露出了折进身体里的手指和双脚，偶尔还会像青蛙弹跳似的轻轻动个几下。

金田还有意识，所以可以从眼神得知他的感受。他的眼中带有畏惧，虽然流着泪，但三木知道那只是因为神智恍惚的关系。

再望了望成品，觉得金田脸上的鼻子和嘴唇似乎有点多余，于是三木将脸部纵切开来，把皮肤和肌肉往后脑勺包过去，便露出了头盖骨。这下只剩下包裹着意识和眼球的头盖骨了，还有表面粘着一些嫌麻烦而没削掉的牙龈等肉片。没了眼睑，嵌在眼窝里的两颗眼球直追着三木的一举一动看。

身体的部分可以靠天花板垂下的钓鱼线支撑，但是颈部以上却变成垂头丧气的模样了。因为在裸露的头盖骨上方，并没有能钩住钓钩的部分。

于是三木在头盖骨顶端打上钉子。他知道就算钉子前端打进大脑里也死不了的，所以他选了根长钉子。铁锤每敲一下，金田的头就因敲击而摇晃。钉子大概敲进去一半之后，便绑上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细线，调整到他不会低着头的角度固定住。

至此，三木决定停手了。

虽然无法眨眼睛，但金田的眼球总是湿润的。他没办法说话，但是透过眼球转动便能够沟通，或者是轻微抽动着被反包在内侧、露出身体下方的双脚也足以传递情绪。

金田这个全新的身形中，不见以往的穷酸相。这是一个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内脏聚合物。中心是宛如太阳一般红色的块状物，正以一定的速度脉动着，将血液送至全身；切断的血管很快便修复完成，覆盖住全身；裸露在外的心脏散发着庄严的光芒。

从金田随身的物品，三木得知了他是附近的居民。

挖好了坑，三木放下铲子，走回屋子的方向。他得把金田的尸体搬出来才行。

听见鸟儿振翅的声音。抬头一看，一只黑色的鸟停在屋顶上。林子里树叶落尽的树木宛如枯骨，林木之间传来乌鸦冷冷的眼神。

屋子的后方，有一个仓库，是从前住这里的人留下来的。他用手指勾住门板上的凹陷处，使劲拉开。木门大概是蛀掉了，不这样是打不开的。

木拉门吱吱嘎嘎地往旁边滑开，于是金田的手和脚出现了。手脚以外零散不好搬的部分，全被包进垃圾袋里，这些东西之前三木便从地下室搬上来，放进这间仓库里了。

金田的死因是地下室的老鼠。老鼠爬上金田内脏外露的身体，啃掉了心脏。久本真一和持永幸惠发现他不大对劲的那个时候，他早已断气了。

三木正要把装内脏的垃圾袋拖出仓库。

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看见某样不熟悉的东西，于是他停了下来，有个什么东西掉在一旁地上。

三木拾起那样东西。这不是他的，他想起刚才打开窗户的时候觉得有奇怪的动静。

果然，有人来过这里，千真万确。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里偶尔会出现一些发现了三木的罪行、或者是觉得三木的举止可疑而前来调查的人，他们在三木家附近悄悄地东探西查。他把这些人统称为“访客”。

以前，曾经有一名年轻男孩来调查这栋屋子，那时候也有一种受到监视的感觉。

那个人已经掌握到任何犯罪的证据了吗？这样的话，便不得不封口了。就跟之前那位一直调查屋子四周的访客一样。

眼之记忆·下

3

倚窗而坐的少女在某一天如此说道：　　“好可怕……”

少女的两个洞穴中分别塞入了乌鸦所送的[填塞物]，虽然眼球的走向非常怪异，但少女似乎能够准确地捕捉到当中的景色。她全身颤抖着。

“小姐你怎么了？”

乌鸦把沾满血的新礼物从嘴里放下。

“只要把从您那里得到的[填塞物]放进去，我每次都能看到非常美丽的梦境，对于失明的我来说真是非常宝贵的经验啊。只是，我最近发现您给的[填塞物]当中，都会有一个可怕的东西出现。”

“可怕的东西？”

少女刚一点头，其中一边眼窝中的眼球便噗咚、地掉了下来。少女把它捡起来，放入用来保存眼球的玻璃瓶中。眼球多到快要从瓶子当中滑出来了。

乌鸦讯问少女“可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少女只是不断地摇头。

“我不知道。只是一瞬之间捕捉到的影像而已。就像怪物一般的身姿，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但是……”

不安的表情一转，少女对乌鸦露出了一脸微笑。

“请不要在意。您给我带来的礼物每个都非常棒。光明与色彩对于一直处于黑暗当中的我来说，是多么令人安心的救赎。”

少女向着停留在圆形桌子上的乌鸦伸出了双手。乌鸦认为少女应该是希望和它握手吧。在它很喜欢的电影当中就有类似的一幕。只是少女的脸与双手都稍稍抬得比较高。如果乌鸦不是鸟类而是人类的话，大概早就去亲吻少女的掌心了。

“连姓名都不愿意透露的不知名的先生，您真的存在么？我连您的手都没碰到过……”

乌鸦的胸口想要被撕裂一般。它不能与她碰触，因为它不是人类。如果这件事情暴露了，少女一定会非常伤心。

“对不起，小姐，我不能与你握手。几年前我到外国旅行的时候感染到一种非常严重的传染病。只要有身体接触，就会被那种很严重的疾病所感染。在你接触到我身体的一瞬间，大概会立即抽噎不止吧。”

说完话后，乌鸦便飞出窗外。尾巴所朝着的方向能够听到少女的回答，但乌鸦却毫不犹豫的摆动着自己的双翼。它那发达的鸟类胸肌当中有种连它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像要被撕开一样的悲哀。

它就那样往城市飞去，为的是寻找新的礼物。

那是一件必须得慎重行事的工作。要说原因，其实是由于最近人类对乌鸦的警备加深了。

在此之前，乌鸦袭击人类时偶尔也会被其他人目击到。因此，黑色的鸟类会袭击人们眼球的事情就在城市当中流传开来了。

大人会用枪射击城市当中出现的乌鸦，而孩子们则因为害怕被袭击而总是用双手挡住眼睛跑回学校。

乌鸦也曾被抢射击过，幸好没有瞄准才逃过一劫。不过也因此，乌鸦每次在城市的上空飞行时，都必须飞到下方察觉不到的高度才行。而为了安全地把礼物交到少女手上，乌鸦只好不辞劳苦地飞到传言没有到达的远方城市去。

同时，乌鸦也想到了好些夺取人类眼球的方法。

偶然之下，乌鸦在一处民家密集的地域中发现到一个有小洞的墙壁。洞穴是正好足够一个人用眼睛窥视的大小。乌鸦就躲在墙壁后边，当外面道路有人通过的时候，它便假装人类发出声音。

“喂——，那边那位，请稍稍止步。然后无论如何请来看看这个小洞。这么做的话，就能看到墙壁里面非常棒、非常漂亮的东西哟”

乌鸦会屏息静气等待所有被这句话骗到的人类，他们的眼球与洞穴交合的一瞬间，乌鸦就会在里侧用嘴快速地刺过去。黑色洞口的彼端，只要有人把头伸到洞口，一个小时之后，便绝对可以见到少女充满愉悦的表情。

不管是被手持木棒的人类殴打猎杀，还是被沉重结识的石头驱除赶走，乌鸦仍旧一如既往的靠近人类，把自己的嘴巴染成鲜红。

它会躲在树枝或者屋顶上方悄悄观察人类，一见空隙便箭一般飞下来。

面对突然出现的、大到足以挡住视线的黑色翅膀，人类都会因惊吓而睁大双眼，而就是那一瞬间，乌鸦便夺取到对方的眼球。

由于长时间与人类抗衡，有时候它甚至是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夺取到眼球的。

在被殴打的时候有不小心弄破眼球的情况，也有含在嘴里时不慎吞下肚子的情况。

某日，得到新眼球的少女对乌鸦说了许多从那[填塞物]当中见到的有趣光景。看来那眼球的主人经常到外国旅游的样子，少女对得到这么好的礼物而感到喜出望外。

离开少女家后，乌鸦偶然飞过一片墓地。墓地位于小丘之上，四周并无任何民家。入夜之后，只有列队整齐的石碑被月光照得发白发亮。

似乎有人将要被埋葬入土。乌鸦降落到枯木上眺望，只见一个男人正用铁揪挖着土。

洞穴一旁有具全身被布包起平放着的尸体。

布头所露出来的一角恰好能看到死人的衣服。乌鸦对那衣服有印象，看来那是先前被乌鸦叼走了眼球，受到太大打击而死去的人类吧。

观赏完埋葬尸体的过程后，乌鸦拍打起那乌黑的羽翼离开了墓地。不一会儿四周便暗了下来，只有月亮孤独地散发淡淡光明。

日复一日的作业，使人们对乌鸦的警戒加深了。

4

“您听我说哦，我已经决定要接受手术了”

某一天，少女说了这么一句话。

目前为止的技术要治疗少女的眼睛并不太可能，但是医学的进步在飞速发展却是有目共睹的。

“只要我能医好，就可以看到您了呢！”

少女高兴的说。

“小姐，能顺利治疗就太好了，恭喜你。”

乌鸦嘴里这么说，其实心里却正在犯愁。

要是少女恢复了视力，铁定会惊讶于它这个“不知名的先生”的真实身份，同时也会发现到一直以来被她称为[填塞物]的东西，其实便是从其他人类身上抢夺回来的眼球。

只要是为了少女，乌鸦并不在乎到底会害谁死掉。虽则它也知道自己所干的事并不正确，可惜鸟类的心并不会为它产生任何罪恶感。

但眼前这个温柔的少女，如果知道有人因为她而死掉，一定会非常悲伤，然后责备乌鸦的所作所为吧？它不要让事情变成那样。

一定会被她所讨厌的。乌鸦越想越害怕，导致整夜无法成眠。

啊啊，自己要是人类的话该有多好呀！

乌鸦独自思考的同时，眼前的少女也正在用[填塞物]眺望着映像。

突然，少女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

“小姐你怎么了”

在乌鸦惊讶的质问下，少女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我见到怪物了。就是那个总在映像最后出现可怕的东西。那是一个全身一片黑暗的怪物。只要它一出现，映像就会被截断……它是宣告终结的怪物。在梦的最后，黑色怪物都会抓住我往天上飞去。那真是一只骇人的怪物”

少女缩起小小的肩膀，脸色一片苍白。原本像草莓般漂亮的嘴唇也变得象雪一般白。

乌鸦终于注意到少女由心恐惧的黑色怪物正是自己！这孩子见到的魔鬼，正是被记录在眼球当中的自己的身姿！

怎么办？少女很快就会就医，视力即将复明了。到时候，她一定会发现说话对象的它，就是让她衷心惧怕的黑色怪物！

干脆别做手术吧。乌鸦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面对为即将看到光明而高兴的少女，它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怕做手术……”少女说道。

“但是为了能够见到您，我一定要忍耐！”

少女努力酝酿勇气，并且决心做手术的动机，仅仅是为了能够用眼睛确认那每天出现的不可思议的声音。

“明天晚上，为了动手术我不得不到远方的城市去。所以在那之前请您一定要过来哟，我想和您聊天”

听着少女的话，乌鸦飞出了窗口。

终于还是来了。乌鸦细小的脑海当中，一直围绕着少女思考。曾经几度想跟她道别然后飞向南方国家去，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的消失不再回来。

但是乌鸦做不到。突然失踪了，少女一定会很伤心，而更重要的是，乌鸦自身也会感到非常痛苦。

即使知道动手术的事情，乌鸦仍旧一如既往地为她送去礼物。

只是如今要得到眼球已经不太可能了。人类会慎重的隐藏双目，市面上也出现了佩戴特制坚固护目镜的人。

人没无法分辨乌鸦，因此一些无罪的黑色鸟类便遭到枪支的无差别射击。也许在那当中，就有自己的双亲与兄弟吧。

反复的恐怖袭击唤醒了人们的警戒心，要获得眼球的机会几乎等于零。

少女动手术的前一天，乌鸦为了得到眼球而不间断的飞着。结果飞到一处从没到过的远方都市去。

四周暗了下来，黑夜结束之后便迎来了少女离开的日子。但至此时，乌鸦仍没寻觅到获得眼球的机会。

动完手术之后，礼物就不具任何意义了，但是乌鸦除了眼球之外便没有能为少女干的事。

除了送眼球给少女讨好她之外，乌鸦什么都做不了。乌鸦希望至少在动手术之前，能够再让少女高兴一回。可以的话就算让它死也愿意。乌鸦强烈地的如此祈求着。

乌鸦中了人类投掷的石头，嘴巴裂开一条缝隙。实在不行了休息一下，却被人抓住了翅膀。虽然最终挣扎逃命了，羽毛却全被扯落掉。被棒子狠狠地打了一顿之后，一向引以为傲的脚爪没了。尽管如此，它仍努力寻找着眼球，只可惜怎样都无法顺利进行。

乌鸦拍打残缺不全的翅膀飞起来，却东倒西歪的像要掉下去一般。

至此还没能为少女取得眼球。乌鸦想着想着，对如此不济的自己感到难过，眼泪不知不觉便涌了出来。

太阳下山了，少女出行的时间即将到来。天空昏暗起来，月亮白色的光芒开始照射大地。

在月亮的映照之下，乌鸦发现了那东西。那是墓地当中一具将要被埋葬的尸体。乌鸦飞过墓地的时候，掘墓人正在埋头挖土。

乌鸦见到一线希望。

“喂——这边还有其他尸体！”

乌鸦飞到稍微远的地方去，对着掘墓人用人类的语言开口说到。

掘墓人惊讶的放下铁揪，往音源方向望去。之后一脸孤疑地离开尸体，往乌鸦所在的方向靠近。

确认对方的行动之后，乌鸦从那人看不到的地方飞起来。它掠过掘墓人头顶，降落到横卧在土坑边上的尸体身上。

乌鸦用嘴把披在尸体身上的布叼走。那是一具女性的尸体。乌鸦并不在乎她到底是怎么死的：那具尸体的脸蛋与身体布满了无数的伤痕，鼻子与嘴巴已经剖落，其中一边眼球更被打烂了。幸好，另一边眼球似乎安然无恙。

乌鸦用那一直以来犯下无数罪孽，已经充满人类血腥味道的利嘴插入尸体的脸。

“不知名的先生，我还以为您今天不会来呢”

一到她家，已经整装待发的少女便如是说到。似乎为了动手术，现在就得立刻动身的样子。

“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但是，终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的哟”

圆形小桌上，放了那颗从尸体身上挖出来的眼球。

桌子上除了花瓶之外，还摆着一个玻璃瓶。那个保存了至今为止所有眼球的瓶子。少女似乎打算把那作为纪念带走。

“小姐，愿你手术成功。请一定要加油。”

少女脸上露出可爱的小酒窝。

“谢谢您”

“来，我为你准备了最后一份礼物。已经放到桌子上了，请你戴上，体验新的梦境吧。”

乌鸦的胸口难受得透不过气来。然后，它下了决心。在今天，离开的时候，一定要对她说的话。

小姐，我已经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同时他暗自立誓，今后也不许再想起少女的事情了。

少女从桌子上取下眼球，放入脸上的小袋子。

乌鸦背向少女，准备从窗户离开了。

“小姐……”

正要说出离别话语的乌鸦，所有声音却被少女的哀号所掩盖。

一阵尖锐而漫长的绝叫过后，少女疯狂地用手指抓脸，并且开始呕吐。她倒在地上手舞足蹈、使劲地挣扎起来。少女抓起凌乱的头发，似乎已经忍无可忍地把发丝扯了下来。

满载着眼球的玻璃瓶被打翻，人类的眼球往四周滚了开来。已经变得霉烂而柔软的眼球，混杂着全新有弹力的眼球，把少女包围了起来。

伴随着一阵像怪兽般撕碎人心的绝命尖号，少女瘫在地上，不再动了。

乌鸦把耳朵压到少女胸口，没有听到心脏的跳动，看来她已经死了。少女的表情就像遇到什么可怕东西一样扭曲着。原本光泽柔亮的乌黑头发，与草莓一般的漂亮嘴唇，都变成死灰一样的苍白。

乌鸦并不知道。那具被它挖出眼球的尸体是在濒死之前一直遭遇着人间伤痛一面、被敲诈、被伤害，借由双眼把世界的黑暗烙印下来的可悲人类。

少女看到了。她体验了眼球主人经历过的地狱，以及她死的瞬间。

乌鸦的头就这么紧靠着少女胸部。第一次接触到的少女的身体，却已经变冷了。

为了通知少女即将启程的事而踏入她房间的母亲，见到了被无数眼球包围着、已经死去的女儿的尸体，以及胸前紧挨着她的，已经冷掉的乌鸦的残骸。

第三章

1 ◇某童话作家

三木做了一个梦，梦见人变成球的形状。

梦的起头是这样的，某个狭小的房间，大概只有三坪大，里面放着一台小小的电视和壁橱。三木在房间的正中央，跟一个人面对面站着。

那个人的手臂受了伤，上头有一道数公分长的伤痕。

三木抬起他的手臂，抚摸着伤痕，结果被他摸过的皮肤就像黏土一样变了形，手臂表面变得光滑无比，伤痕就这样被抚平似的消失了。

三木缓缓审视那个人的指纹。一抚触到那些凹凸细纹，表面就变得像用刮勺整平过一样。

就这样，三木像在玩黏土似的，一点一点去除那个人身上凹凸不平的地方。

用力握紧手指，五根手指就压黏成了一团。三木使力反复地揉捏，那个人的身体便慢慢地愈变愈圆。

而这个人始终没有丧失意识，虽然不发一语，眼睛总是意味深长地望着三木。

到最后，这个人的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任何突起的部位，只剩下光滑、圆球状的上半身；一个白色的、几近恐怖的球形。仿佛为了证明这物体曾经是个人类，球面上许多地方长有黑色的毛。而且在这个光滑的球面上，唯独剩下一颗没被揉进去的眼睛。

这个眼睛会眨眼，视线也会追着三木移动。

完全成了球的这个人无法移动身子。当三木走出这个三坪大的房间时，他也只是用小小的眼睛直望着他看。

“又睡着了呀。”

睁开眼，传来的是相泽瞳的声音。她躺在书房的沙发上，腹部使力弯曲布袋里的上半身来打发时间，沙发反弹着她小小的身躯，她好像很喜欢这个游戏。

三木收拾写到一半的稿子，望向窗外。天空阴阴的，快下雪了吧。三木将暖炉转强，拿起冒着热气的水壶冲了杯咖啡。

“那杯咖啡看起来很好喝。”相泽瞳说，“我问你喔，为什么要开暖炉呢？应该没那么冷呀？”

三木跟少女解释，被他弄伤之后伤口还没愈合的人，是不大会感受到寒冷的。

“我的伤口还没愈合吗？”

三木告诉少女，她的伤口仍旧维持手脚刚切断时的状态，一直是没愈合的鲜红色。

拿着咖啡杯走到窗前，三木瞄了一眼埋金田尸体的地方，枯木遮住了树林的地面。从二楼窗户可以看见整片森林，这栋屋子四周有许多枯木，不过再远一点就慢慢换成杉树林了。

隔壁山上也有一栋和这屋子很像的砖造屋，屋顶外形也都一个样，唯一不同的地方只有颜色。

“又觉得有人了吗？”相泽瞳问。

把金田正埋进后院，已经四天了。

三木离开窗边，打开书桌抽屉，里面放着那个在屋旁捡到的东西。

“有人在调查你吧，这个东西就是最好的证明，不然哪有可能不知道是谁的东西突然从天上掉下来呢。”

但是，他并没有亲眼看见那个人。他必须查清到底是谁对自己起了疑心在这栋屋子附近进行调查。

三木看着抽屉，思考这会是谁的物品。是自己认识的人的东西吗？

“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嗳，我好想妈妈，我好想回家喔。”

瞳仍躺卧在沙发上，转过头对三木说。长发遮住了她整张脸孔。

“我觉得你可以自首喔，警察先生一定会原谅你的。”

他告诉瞳，他并不打算自首。

“那就表示，我还不能回家啰……”少女沮丧地说。

三木问少女，说故事给她听好不好。

“什么样的故事？”

三木从书架上随手抓了几本书，其中一本是他自己写的。

“那本是你的《暗黑童话集》吧。那个故事我已经听过了，我记得是一个很像真一哥哥和幸惠姐姐的故事。”

那是一篇名为《人体九连环》的童话故事。故事里，好几个人被一股脑儿放到盘子上站好，然后一个巨大的恶魔将双手从两侧往中间用力一拢，这些人便全挤到一块儿了。

被恶魔挤烂的人们纠结成一团，手脚歪扭，身体扯得长长的，脖子或脚后跟勾在一块儿，成了一个庞大的聚合物，这些人就在挣扎着解开交缠的手脚中度过余生。

瞳似乎觉得这情景很像地下室里的久本真一和持永幸惠。

“我想听别的故事。旁边的文库本，不对，我是说你右手拿的那一本。”

瞳希望三木念给她听的，是一本从前的科幻小说短篇集。三木坐到沙发上，念了一篇和书名同名的短篇给瞳听。

短篇没花多少时间就念完了。

“结局好可怜喔。”

瞳看来受了打击，苍白着一张脸。故事最后并不是幸福的结局。

“如果换做你是这个短篇的主角，你会怎么做？”瞳问。

故事主角所面临的是下述的条件与问题。

条件

你独自一人在一艘小型宇宙飞船中。

你正在运送货物到某星球的途中，这项货物是血清，不尽快送到的话，许多人便会因此死亡。

为了尽可能多运一点货物，宇宙飞船只加了最低限度的燃料。也就是说，只有足以供应途中加速及降落时刹车所需的燃料。

一旦宇宙飞船内发现偷渡者，一定得将其驱逐到外层空间。因为偷渡者的体重将增加宇宙飞船的重量，如此一来便无法以最低限度的燃料进行刹车降落。你既不能将等同偷渡者体重的货物丢弃，也不能破坏宇宙飞船。

问题

如果宇宙飞船里出现的偷渡者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你会将这个小女孩驱逐到外层空间吗？

“宇宙飞船不能折返喔，因为星球上许多人正等着这批货物。如果不将偷渡的女孩子驱逐到外层空间的话，宇宙飞船就没有足以减缓速度的燃料，也就无法顺利着陆了。就如同这个短篇一样是吧。难道没办法解救这个小女孩吗？”

瞳闭起了眼，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三木也想了一下之后说，真要救她，也不是没有办法。瞳的眼睛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说：“真的可以吗？小女孩和星球上等待血清的人们都能够获救吗？”

如果宇宙飞船装载的装备、驾驶方法、偷渡小女孩的体重以及驾驶员自己的体重，各方状况配合良好的话，就有获救的可能。三木如是说。

首先，必须有工具好切断小女孩的手脚。总之，有进行切割的必要。

“宇宙飞船里是没有斧头的喔。”瞳说。

将女孩的手脚切断，尽可能减轻总重，再将切下的手脚丢出外层空间。这时，刚好有效运用到偷渡者只是个小孩的这个条件。体型小、体重轻的偷渡者，搭配体型大、体重重的驾驶员本身正是再好不过。

小女孩只剩头与身体，因此驾驶员只要从自己身上切下等同女孩现在重量的肉体扔出宇宙飞船即可。这么一来，最后宇宙飞船的总重就能够压在原本预估可顺利着陆的重量之内了。

“可是，切下自己身体的话，就没办法顺利驾驶宇宙飞船了呀。就算驾驶员切掉自己的双脚抵女孩子的体重，减轻了宇宙飞船的负担，却也无法踩刹车了吧。”

虽然嘴里这么说，瞳脸上的表情却是认同三木的。

“而且呢，你还忘了一件事。一定要上麻醉呀。如果直接把小女孩的手脚切断，她可能会因为打击过大而死。我想你应该控制不了疼痛。对，没错，不要以为每个女孩子手脚被切断都还可以这么镇定喔。”瞳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加了一句：“嗯，除了我以外吧。”

三木把睡着的相泽瞳抱进地下室。屋子的底层幽暗且潮湿，砖砌成的墙面布满水滴，反射着微弱的电灯光线。

地下室的一个角落，从天花板垂吊下几十条钓鱼线，钓线顶端的钓钩上黏着红通通的肉片。那是金田正内脏的一部分，差不多也该开始腐烂了吧。

把瞳放到床上，包裹着她身体的布袋蠕动了一下。瞳说了梦话：“妈妈……”

三木转过身背对少女打算离去。

这时，从某个置物架的另一侧传来久本真一的声音。

“你听瞳提起过她的家人吗？”

地下室里，好几个置物架将空间隔成一区一区的，真一和幸惠总是藏身其间某个角落。

三木来到他们跟前，正好面对真一的头部，幸惠的头部则在后方看不大清楚，不过似乎是在睡觉。

“瞳常在置物架那头聊起一些回忆。像是跟家人一块儿去露营、体育课跑马拉松总是最后一名、妈妈总是把她最讨厌的热狗装进远足便当里这样。”

瞳经常提起过去，她似乎非常怀念过去有手有脚的日常生活。早上起床后自己拿梳子把乱发梳直、自己用手拿杯子喝牛奶、和学校朋友用脚互相踢着桌脚玩。

每当瞳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总会摆动着已经不存在的手脚，尝试做出当时的举止。

“猜猜我现在在做什么。”

有一次，相泽瞳躺在沙发上对三木说。她的视线朝着自己的身前，布袋里的左肩忙碌地上下摆动。

“看不出来吗？很明显是在做蛋包嘛。”

她用看不见的左手拿着平底锅，有韵律地摇晃，好容易才看出原来她是在翻动蛋包。

“瞳是备受宠爱长大的。”久本真一说，“而你，曾经喜欢过谁吗？”

三木回答说他不知道。

“你曾经跟我提过你小时候有一个好朋友，我想，你应该是喜欢那个人的吧？”

三木偏了偏头不置可否。

久本真一露出非常寂寞的表情，压低声音接近耳语地低喃着：“真的好难受。一想到她，我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无法为她做任何事，真想死了一了百了。”

他爱着持永幸惠，但只能永远隐瞒下去。只有在持永幸惠的头部睡着的时候，他才能够小声地对三木说出自己的心声。

久本动了一下巨大的身体。这个胴体比一般人类的长，将近有一公尺半，两端分别连着久本真一的头部和持永幸惠的头部。是三木动手术把他们变成这样的。

他们俩的身体是共享的，虽然本来各有单独的个体。

“都是你为了试验自己体内那种不可思议的能力，把我跟她搞成这副模样。真不知道我是该感谢你，还是诅咒你。”真一发出悲恸的呐喊。

如果把不同的两个人弄到一起不知道会怎么样？为了得出答案，三木于是进行了手术。

首先，他把真一的右手臂从手肘切断，幸惠的左手臂也如法炮制，然后将两个手臂切面接到一起。骨头的部分用金属零件固定住，血管和肌肉则用线连接起来。三木几乎毫无医学知识，只读过爸爸的藏书，但没过多久，切面便开始愈合，两人的手臂就接在一起了。血管部分似乎也复原得很好，真一体内的血液透过心脏压缩流出，流往右手肘，再经由相连的手肘切面流进幸惠的血管，他们两人成了共享血液的生命共同体。三木并没想过是不是刚好由于两人的血型相同，结果才会如此顺遂。搞不好就算他们的血型不同，还是会得到跟现在差不多的结果吧。

而且，肌肉和神经也开始一点一点从切面生长出来，渗入彼此的身体里。两人之间的界线已经愈来愈模糊。

两人都还有意识，知道彼此的存在，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他们是在这个地下室里初次见到对方的，一位是三木在屋子附近发现的，另一位则是因为寄来一封透露自杀念头的读者来信，而被三木叫来的。

三木将两人身体各个部位不断地切断再贴合。

最后真一和幸惠的身体成了一个诡异的大肉块。两人的身体部位各被切成两、三块再接合起来，而肚子就像是一个把两人内脏装进里头的袋子，看上去鼓鼓的，手跟脚则是缝合到非原本的位置上去。

相泽瞳被取下的手脚也移植到他们两人身上。刚开始骨头和肌肉都接不大上去，只有主血管顺利连上两人的体内，还能维持血行的畅通。

虽然一直以来，被三木弄伤的人似乎都能逃过腐坏的命运，但被切除掉的部分却没办法，因为这些都是从头部或心脏这种三木认为具备生命意识的地方被切离开来的，这些切除物终将开始腐烂，最后与常人无异地化为黄土。

相泽瞳的手脚本来也会这样的，但是因为与真一及幸惠的身体相连，血液得以循环，一直不见开始腐坏的样子。刚开始这些移植过去的肢体并无法动弹，后来凭着真一或是幸惠的意志开始能够稍加控制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体内慢慢长出像骨头般的坚硬物质，支撑住本来属于瞳的手脚。这个坚硬物的形式虽然像一般的关节，却是全新的形状。而且，肌肉与神经也伸入彼此身体，宛若植物的根一般相互交缠增生，衔接上去的手脚终于和肉块完全融为一体。

一开始他们的行为几乎只有睡眠，但没多久，就连指尖部分都能够清楚地用自己的意识来控制了。

三木问两人，是由谁的大脑来控制瞳的手脚。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他。我现在脑子一片混沌，已经搞不清楚了。”

幸惠一脸仿佛在日照下打盹的昏沉表情。

看来这个同时具备了真一和幸惠两个大脑的肉块，并没有清楚划分由哪一方的意识来控制行动，而且奇妙的是，这件事似乎并不会造成困扰。

“我们经常在聊，当我们还没连在一起的时候，各自独立的内心是多么害怕、多么寂寞。”真一说。

真一是孤儿，没有亲人，长伴身畔的幸惠刚好给了他温暖；而原本对生命感到绝望、打算自杀的幸惠，真一也得以就近鼓励她。

“可是，你怎么这么残酷，”真一忍住泪水说，“至少将我们两个人的头部缝再近一点也好……”

两人的头部以正相反的角度连在胴体的两端。

在三木的面前，两人组成的巨大聚合物蠢蠢移动着身躯，灯光映出他们的影子，在地下室墙上剧烈地晃动。

“你醒着呀？我还以为你睡了。”

靠近三木这边的真一头部这么说，于是从庞大的身躯另一端、胴体的背光面传出了声音。

“唉，我们还没找出来啊。”持永幸惠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难道就没有比较舒服的姿势吗？”

他们俩一直在尝试找出比较轻松的姿势。

真一的脸朝上的时候，幸惠的脸颊就会贴到地面；而如果采取对幸惠来说比较轻松的姿势，真一就得用突出的手肘支撑两个人的体重，让他痛苦不堪。所以两人总是不时地蠕动躯体，想找出双方都觉得舒适的姿势。即使如此，似乎还是一定有一方得牺牲肉体承担压迫。

可能就是这样，相泽瞳才会说他们跟《人体九连环》里面的人很像吧。

“你所拥有的力量，究竟是怎么回事？”真一继续质问三木，“照道理，我们俩应该早就死了。你一定是神的孩子啊。被你弄伤的东西，在那一瞬间便逃过了死亡，从伤口甚至感受得到奔流而出的生命力。多么可怕的矛盾。你总是能让某个人继续生存下去，超脱人类死亡的自然法则……”

三木转过身，把真一和幸惠抛在身后。

走出地下室前，他望向堆在深处的木材和砖块。

或许得将地下室入口封起来了，材料又是现成的。那些似乎是当初盖这栋屋子用剩的砖块，还多得是。

如果抓不到调查这屋子的访客，就不得不这么做了。

而有客人前来拜访三木，是在几天后……

2

虽然确定了潮崎就是凶手，我却没有指控他的证据。好几次，我都想打电话报警，却总是拿起电话又挂上。我想即使把我亲身经历并推断出的结论告诉警方，他们也不会相信的。我没有任何足以说服众人的证据。

一整个星期，我都在收集关于潮崎的情报。话虽如此，总不能明目张胆地打听，我想尽量避免引人注意的行为。要是他察觉的我在怀疑他，相泽瞳就危险了。

“那个人曾说他结婚了喔。”

有天，在咖啡店“忧郁森林”里，住田这么告诉我。他跟往常一样坐在吧台的位置，对着煮咖啡的砂织投以热情的眼神。

“住田，你不用去学校吗？”砂织好像在哄小孩似的。

“你觉得我来这里和去学校，哪一个重要呢？”

住田一脸很受伤的样子回砂织。虽然我总是在一旁看而已，每次住田这么说，店长木村就会发脾气拿银色圆盘打住田的头。不过当然不是真的生气，那时的木村脸上总是一脸闹着玩的笑容。

“潮崎先生有太太？”我们。

住田指着挂在墙上的画。

“你仔细看，湖边是不是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吗？”

我把脸凑到画前面。潮崎这幅画里，真的有一个看起来很不自然的小红点，我之前一直没发现。

“我老觉得那个小点看上去很像一个眺望湖景的女性身影，后来我跟潮崎先生提起，才知道那就是和他结婚的女子。”

那个红点在整幅画里不成比例地小，不贴近根本看不出来。看着看着，我也突然觉得很像一名站在湖边的女子。女子身穿红色的衣服，高度大概只有指甲那么大。

于是一瞬间，画里的森林和湖泊都消失了。我的视线无法从红点女子移开，周遭的背景简直就像为了衬托她而存在。森林、湖泊一切宛如广大的庭院，只为献给被封闭在画里的她。

“只是我也不是很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结婚了啦。”住田耸了耸肩。

关于潮崎的家人和过去等等，我都查不出有力的情报。是谁把那栋屋子介绍给他的？他为什么要大老远搬到这个镇来？谁也不知道。

调查潮崎的这段时日，我一直住在舅舅家。每天和砂织或舅舅一起吃早饭，在走廊上擦身而过，在暖桌里踢到彼此的脚。我一方面觉得打扰了他们，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仿佛接替和弥住进这个家里，厚着脸皮像自家人似的继续住下去。

我每天都会打电话给爸妈，道歉兼反省自己的离家之罪。

“从前的你从没离家出走过。”

电话里的爸爸总是十分为难；而我跟妈妈之间，即使透过电话也说不上话来，两人总在电话的两端沉默不语，最后妈妈就会把话筒转给爸爸。

“早点回来吧，你还得定期回医院复诊哪。”爸爸说。

有时候我会暂时放下潮崎的事，转换心情和砂织一起洗碗盘。在咖啡店里或是在舅舅家，我们俩穿着围裙并着肩，一边无谓地闲扯，一边把碗盘和杯子抹满泡泡。

有一次她两手正抱着一大摞餐具。

“啊，要滴下来了滴下来了……！”砂织打搅。

鼻水从她鼻子流了出来，但她却空不出手来擤鼻子。

“来，这样可以吗？”

我拿面纸凑上去，帮她擦了擦。她带着小孩子般浓浓的鼻音向我道谢。

那天晚上风很大，外头风呼呼地吹，我们两个窝在家里玩扑克牌。单靠暖桌和暖炉还是抵挡不了寒冷，于是我们两个都穿上厚棉外套，面对面缩起了背。四下只听得见风声，世界仿佛只剩我们俩。

砂织打出一张黑桃A，一边问起和弥跟我的事，她似乎一直很想知道自己所不了解的和弥。每次我都努力把话题岔开，然后和弥就会突然笑出来，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我想起来了，和弥又一次还吃扑克牌呢。”她一边发着牌说。

“那时候他还很小，我因为是姐姐，总觉得自己得好好照顾他才行。”

看到和弥开始嚼扑克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砂织满脸幸福地回忆当时的事。

我边笑边点头，胸口塞满着对和弥与砂织的爱，强烈到我几乎哭了出来。

“砂织，你记得你爸妈葬礼吗？”轮到我切牌，我一边问她，“和弥曾经告诉我一件奇怪的事。丧礼那时候，和弥和你并肩站在家附近的山丘上，从那里往下看，可以看到很多穿黑色丧服的人……”

那是我在左眼里看到的影像。

一名穿着丧服的年轻人，来到伫立山丘的姐弟身旁。他对两人说了一些话，砂织听完眼眶湿了，而年轻人的眼神也十分哀伤。

我一直很想知道那时年轻人到底说了什么，因为左眼球里的影像是没有声音的。

年纪尚小的砂织流着泪，那名年轻人将她紧紧抱住。

“有过这回事？是好像有那么点印象。”砂织双手撑住下巴，闭上了眼，“那个男生，我没记错的话，就是爸妈意外的肇事者，那个没把堆高的木材用绳索绑牢的男孩子……”

砂织说那个年轻人非常可怜，其实仔细想想，那时候他也只是个高中毕业的孩子。他不断地向砂织跟和弥道歉，把自己离开家乡来到这个镇打工、还有家中父母亲的事等等全告诉了两人。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么多事？”

“他一定是，很想说给什么人听吧。”

年轻人在丧礼结束两星期后上吊自杀了，遗书里写着他以死谢罪的心意。

砂织平静地述说着。

调查潮崎资料的空当，我会带着记录左眼记忆的活页本在镇里四处走。活页本很重，背着它走在路上，不禁觉得自己像个苦行僧似的。

我应该尽快找出潮崎诱拐及软禁相泽瞳的证据才对，去无法停止自己像这样追寻和弥的过往足迹。

走在镇上，伫立在和弥曾见过的风景里，拜访和弥上过的小学，任怀念不已的往事在脑中驰骋。

贯穿整个镇的国道旁有一家超市，超市后方墙壁和铁丝网之间有一道狭小的空隙，少年时的和弥经常钻过这里，而我，也跑进去那个地点。因为我的视线比当年的和弥要高得多，无法看到和左眼影响力一摸一样的景色。即使如此，我仍感觉自己仿佛成了少年时代的和弥，内心激动不已。

在电线杆成排树立的路上漫步，在无人的公园里静静聆听。

这是一个以林业生产为主的小镇。链锯声中，我见到了伐木的景象。身穿工作服的男子手持告诉运转的链锯，锯刃慢慢深入树干，木屑不断往两旁飞散。本来想靠过去看个仔细，但男子说太危险了要退远一点。好一会儿，终于传来了树干折断2的吱吱咯咯声响，树木砰然倒地。

我从背包拿出活页本，边走边看，它就像我的导览书一样。

我单手捧着梦境记录，用另一手翻页。因为戴着手套，翻页变得很吃力，手臂也因为活页本的重量而酸痛不已。

就真冒着冷风边看边走，在离开住宅区一段路程的地方，我发现一段已经停止营运的生锈铁道。满是枯草的小丘上铺着整条碎石路，上头锈红的两道铁轨无止尽地往远方延伸。

我把活页本收进背包，跳上其中一条铁轨，小心翼翼地走着，听说丧失记忆之前的我运动细胞超强，然而现在却走没几公尺，便摇摇晃晃地从铁轨上掉下来。

站在这个废弃铁道的小丘上，位于山间的枫町一览无遗。这个镇与和弥见到时的样貌已经不同了。少了一些道路，多了一些新房子，有时候就算发现左眼见过的景象，背景也会出现活页本里不曾出现的房舍。

一些现在已经看不见的景象，却留在左眼的记忆里。从和弥身上移植过来的左眼宛如一整块过去的聚合物，像颗糖果般慢慢地融解，朝视神经流去。

废弃的铁道一路延伸到接近森林的地方终于中断，那儿是我曾在车站站台上见过的地点。季节不同的关系吧，背景成了一整片枯木，即使如此，那节废弃的车厢仍然留在原处。冷风吹拂，少了小孩的嬉闹声。静寂中，巨大的生锈铁块躺在左眼记忆里一摸一样的位置。

我吐着白色的气息往车厢跑去，钻进了车厢，冷风被阻挡在外，稍微觉得暖和了些，不过车厢里却出乎意料的空空荡荡，连座位都拆掉了。左眼的影像里没能看到，原来这节车厢一直只剩个空壳被丢弃在这里，突然觉得有点寂寥。

对了，和弥就是在这里受到其他小朋友排挤的。大家不肯跟他一起玩，我想起来了。

左眼记忆里的他，经常都是孤单一个人。虽然他也有过和朋友玩的影像吗，但是最常看到的还是他独自一人走着的画面。还是说，其实每个人烙印在瞳孔里的影像都是这么回事？

然后我前往制材厂。因为我由于要不要进去，我站在厂房签看着和弥爸爸从前工作与丧命的地方。整个厂区有铁丝网围住，但浓到几乎呛鼻的木材香气仍弥漫四下。我将砂织借我的围巾围住口鼻，双脚不停地原地踏步以抵挡寒冷，一边想象着厂内的景象，里头应该到处都是木屑吧。

真的很凑巧，我还望着大概是制材厂办公室的门口，竟然出现一个熟识的女子身影，是砂织。我挥手出声唤她，她满脸惊讶。

“其实很少过来这里了，只是偶尔有些爸妈的事情想请教他们。”

砂织说之前和父母一起工作的伙伴还在这里上班，所以会来找他们聊聊从前的事。

于是我们一道走回咖啡店“忧郁森林”。一路上砂织非常安静，大概是想起了过世的双亲和因为事故而内疚自杀的青年吧。

推开“忧郁森林”的大门走进店内，先看到的是木村，还有好几位从没见过的客人。

虽然算不上生意兴隆，听说店里有时候还是会像这样突然涌入一些客人。

正打算过去吧台坐下，一瞬间我僵立在原地。暖气房里温暖的空气、柔和的黄色光线，一切仿佛瞬间消失。

店深处阴暗的座位上，坐着潮崎。他交握着十指、双肘撑在桌面一动也不动，不禁觉得他是不是感觉不到店里进进出出的其他客人。

我紧张死了，真想干脆离开这里，但才刚走进来，那样的举动太不自然了，我只好静静坐过去吧台前。

“莱深？”

我一时间还没发现砂织在叫我，她一边系上围裙带子问我说：“吃过午餐了吗？要不要点些什么？

我说我想吃。

明明叫自己不要看潮崎那边，视线还是忍不住移了过去。

我的午餐快吃完的时候，眼角余光看到潮崎站起身来。他的鞋子踩着木头地板发出声响，脚步声经过我背后的那一瞬间，我不禁屏住气息。

正要通过我的身后，他的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

“白木小姐，好久不见了。”

我使劲猛点头，脑中却浮现被软禁的相泽瞳和死去的和弥。我心中虽然愤怒，有的却是更多的恐惧。我简直就像一只只能紧闭双眼、静待怪物从身后走过的小动物。

潮崎终于步出店门，我叹了口气，为自己的没出息感到悲哀。

京子刚好和潮崎错身走进店里，她手里拿着一本精装书，看到我便挥手向我打招呼。

她坐过去平常的位置，对吧台里的砂织说：“砂织，给我综合咖啡喔。”

“好的……”

总觉得砂织的声音没什么精神。

窗边的座位上，京子打开了书本。

砂织沉默不语的时候，逝去亲者的身影正在她脑中苏醒。当然她不曾清楚提过这件事，但看在我眼里总不由得这么觉得。

像是她常常会呆呆望着客厅窗外。舅舅家因为盖在斜坡上，可以俯瞰家门前的道路。即使路上没有任何人经过，纱织的视线却总是看着出门上学的和弥、或是外出上班的爸爸。

她也一直会站在洗衣机前盯着发出嗡嗡低鸣的洗衣机直看，砂织的意识一定正望着洗衣机另一头的妈妈的身影。虽然现在住的舅舅家和他们父母家是两个不同的地方，她的眼神却挥不去这种感觉。

这种时候，我都没办法出声唤她。砂织的背影因为悲伤，更显纤细和疲惫。

我从左眼里看着过去，而砂织则是在脑海中拥有过去的影像胶卷。或许就如同我渴望和弥曾今见过的影像，砂织也仍旧深深思念着已经逝去的人吧。

“都已经过去两个多月，和弥的死对我来说还是没有真实感。为什么呢？是因为我没那么难过吗？”

某天在舅舅家里，用过晚餐后砂织这么说，那天舅舅比较晚回来，晚餐时只有我们两个。没有电视的声音，悄然寂静的黄昏中，砂织的话语与吸着鼻子的声音显得更加清晰。

和弥生前常用的杯子放在暖桌上，我们俩一直望着这个杯子。

“你说反了吧。应该是因为没有真实感，所以才不难过的不是吗？”

“莱深，你真的很不可思议耶，”砂织惊讶地转过头说，“怎么跟弟弟一直在我身边一样。”

说完她旋即摇了摇手，像在说：“算了，当我没说吧。”

“对了，你晓不晓得，和弥的眼球现在应该已经移植到某人身上了。”

这是我感兴趣的话题。

“他的一只眼睛在意外发生后被取出来，送到某个地方去了。这是和弥生前的愿望。”

“他一直这么期望着吗？”

“大约在一年前，那孩子因为长针眼去眼科报道，结果一边眼睛戴了一阵子眼罩，大概三天左右吧。”

听说和弥在医院里看了眼球一直的简介小册子，便决定成为眼球捐赠者。

“和弥的眼睛非常漂亮，总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东西看。”砂织像是一边回想喃喃地说，“不知道那孩子这辈子都看了些什么东西哪？”

砂织总是不停追忆逝去人们的身影。

在咖啡店里，每当住田用充满朝气的声音向她打招呼，砂织总会回以笑脸。刚开始我并没有特别的感觉，但一直在身旁观察她，慢慢地我觉得砂织的心似乎总是倾听着逝者的声音。因为有时候话说到一半，砂织的眼神还会望向和弥从前常坐的座位上。

过往逐渐流逝，死去，消失无影。如同道路或铁道渐渐从镇上消失，人们也逐渐凋零，然后成为一个和以往有些许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但砂织的时间却仿佛停了下来，脑中不断萦绕着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人们。

砂织心中那个时间停止的世界，不禁让我想起和弥的遗物，那只撞坏的金色手表。

而舅舅也一样。

我现在住的客房隔了一扇纸门的隔壁房间里摆着佛坛，佛坛上供着和弥、和弥的父母和舅妈的照片。

一个寒冷的早晨，我还赖在棉被里享受暖烘烘的幸福，隔壁房间里传出了声音，我起床爬上前将纸门拉开来一探。舅舅挣扎在整理佛坛，只见他虔诚地双手合十。

“把你吵醒啦？”舅舅看到我说。

我摇摇头，慢慢挪过去舅舅身边，跪坐合上双手。舅舅好像觉得我还没睡醒。

“老婆在世的时候，我曾经动手打她。”舅舅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原因我已经忘记了。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我动不动就发脾气。”

我望着舅妈的遗照，她是伤风过世的。

后来我也不时见到舅舅在打扫佛坛，又不好出声唤他，只能静静看着舅舅瘦小的背影。

舅舅内心一直很后悔。

有一天，我帮忙咖啡店顾店。因为砂织刚好外出，木村便临时抓了我进吧台代班。不过说是顾店，那天“忧郁森林”几乎没客人上门，所以我的工作只是听木村发牢骚，还有阻止木村欺负住田而已。

过了一会，木村也不见了。

“住田帮我看一下店。”

我把围裙脱下来交给住田，想去找木村回来。

“啊？等一下呀！那我要做什么？”住田睁圆了眼，一副很伤脑筋的模样。

木村在店后面不知道忙些什么，靠近一看才发现他竟然在晒鞋子，而且是很多双，全是穿旧了的鞋，总数应该超过三十双。木村把鞋子摊在阳光下排成一列，从小学生穿的小号鞋到尺寸大一点的鞋，各式各样的。

“这些是什么？”

“我朋友留下来的鞋。我有个朋友，他的怪癖是保留所有自己穿过的鞋子。那家伙已经死了，倒是这些鞋都还留着。”

木村说他有空的时候，就会把这些鞋子拿出来排在地上晒太阳。外表长得像熊一样粗壮的木村，没想到心思却是这么纤细。

“这是按照他穿过的顺序排列的，靠左边是小时候穿的鞋，最右边则是死前穿过的鞋子。你看，我们两个是在他穿这双皮鞋的时候认识的。”

木村指着靠近左边的一双小鞋子，接着他又指往右边隔了好几双距离的另一双鞋说，“他常穿这双鞋的那阵子，这家咖啡店开张了。不过那时候我还不是店长，这间店是我一个叔叔开的。”

这一整排的鞋子里藏着历史，简直像年表一样。

木村指着右边那双看起来最新的鞋子。

“我朋友脱下这双鞋，从铁桥跳下去自杀了，鞋子还留在家里的玄关。那家伙自杀的那天晚上很冷，还光着脚从家里走到铁桥去。”

听到这段往事，我回店里抽出活页本。木村这一席话，让我想起曾经在左眼里见过一段奇怪的影像。

“你在干嘛？”

织田瘦弱的身形系着围裙，兴致勃勃看着我。他出乎意外地很适合穿围裙，应该能够当个好主夫吧。

“这本是秘密，不能给你看的。”

我把活页本拿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翻开来确认内容。

本来还以为我记错了，没想到是真的。那个晚上，和弥的眼球真的看到了。

当时和弥下了课，推着脚踏车走在微暗的路上。他骑脚踏车上学是在初中的时候。

街灯下，他和一个迎面走来的男子擦身而过。那个人边走边抬头看天空，和弥还有身旁的事物似乎都没有映入他的眼帘。

奇怪的是，那名男子是光着脚的。

我知道其实在和弥身上，曾经发生一些人们称为开端或是前兆的事。

那是在我犹豫要不要再去潮崎家进行调查的时候。我走在通往潮崎家的蜿蜒斜坡上，走过和弥丧身的地点，还看到通往京子家的岔路。两侧一片寂静的杉树林，无止尽延伸的林木仿佛吸走四下一切的声响。

一辆车子从后方接近。该不会是潮崎吧，我不由得僵直了身子。结果是一辆我没见过的轻自行车。

车子在我前方停下，男子从驾驶座车窗探出头问说：“不好意思，想跟你问个路……”

我正打算走上前，左眼却忽然开始发热。朝向停在杉树林旁的车子走去的这幅光景，正好与隐藏左眼中的影像重叠。

我来到这个镇子之后，体验过无数次左眼的记忆的复苏，已经很习惯眼中影像的突然出现了，于是我不动声色走近驾驶的男子。

“不好意思，这附近的路我也不太熟，真是抱歉。”我对着右眼看到的男子说。

而左眼里，和弥正走在杉树林夹道的马路上，我猜想搞不好就是我现在身处的这条路。前方停着一辆车，刚好和我现在眼前的画面一样。他继续走，逐渐接近那辆车，经过车旁。

每当右眼和左眼的画面有所出入，我常会失去平衡而脚步不稳，所以只要左眼的记忆开始出现，我都会闭上双眼。但那次因为还有外人在，我无法这么做。

“是吗……那，这条路一直下去，应该会通到邻县吧？”

正想点头，一瞬间我的心脏都快停了。

左眼里，那辆和弥眼中映着的车子。和弥走过车旁的时候，视线不经意扫过后座车窗。一个女孩平躺在后座，虽然眼睛闭着，但那正是我见过无数次照片、长相牢牢印在脑海的相泽瞳的面孔。

和弥却没特别留意，视线很快便从车窗转移至前方，既没有望向驾驶座，也没看车牌。

左眼的记忆到这里结束。

我听不见问路男子的声音，惊慌之中脑袋一片空表，无法理解他问了什么。最后他终于放弃，开车走了。

和弥在偶然间曾经目睹搭载相泽瞳的车子，当时他应该还没听过相泽瞳这个名字吧。刚才的影像里，她的手脚还在吗？我没能进一步确定。

和弥一定是后来才在新闻还是报纸上看到相泽瞳的照片，不知道是在她刚被诱拐的时候，还是才在两个月前发现的事，不过不管如何，和弥因此想起了躺在轿车后座的少女。

和弥原本就知道那辆车是潮崎的吗？刚才在影像里看到的车跟潮崎现在开的车并不是同一辆。他有可能换了车，或者是他有两辆车吧。

这么说来，说不定目睹那辆车的地点真是通往潮崎家的路上，这样便能够解释和弥何以推测出那栋蓝砖屋就是凶手的家了。

我打算着手调查通往潮崎家的这条马路，说不定可以找到刚才影像里的同一个地点。然而整段路尽是杉树林夹道，看起来全部很像，很难确定是哪个路段。结果我终究毫无所获，只好打道回“忧郁森林”。

会咖啡店途中，在通往京子小姐家的岔路口竟然遇见砂织。我出声叫她，她也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今天又该出来外送了呢。”她说道。

有一天，潮崎把大衣外套忘在咖啡店里，木村发现他的外套还披在椅背上。

犹豫了一会儿，我终于鼓起勇气对木村说：“我送去潮崎先生家好了。”

“不用啦，反正他明天还回来。”木村说。

但我却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拜访他家的正当理由可是千载难逢。帮他送失物过去，说不定就能顺利进去他家调查而不会引他起疑。

最后还是决定由我把外套送去潮崎家。

而在一旁听到整段对话的住田则负责载我去蓝砖屋。住田的车穿过潮崎家大门，开进围墙内。虽然心里明白不必担心受到质疑，但随着车子愈来愈接近屋子，我还是不安得不得了。

屋子前方是一大片铺着细石子的空地，潮崎的黑色轿车就停在上面。车子只有这么一辆。住田将车停在潮崎的车旁。

我下了车，从屋子正面抬头仰望外观。整栋屋子不及城堡那么大，应该说屋子四周密集的枯树林还要来的高一点。树叶落尽的枯树树枝非常细，宛如根根倒竖的发丝，而屋子就盖在这些枯树环绕之中。

因为太阳的角度，正好在屋子正面形成阴影。蓝色的墙染上黑影，整间屋子成了一块巨大的阴影，仿佛空间在那个位置开了一个大洞。深邃的黑影让我深深体会到，如果世界破了一个大洞，洞里头一定正是这般无垠又空虚的黑暗吧。

而相泽瞳就在这栋屋子的地下室里。一想到这点，我忍不住全身颤抖。

“只是拿给他而已，很快就好了吧？”住田说。

看来住田并没打算离开驾驶座，他显然一点也不想走出开了暖气的车子。

但有他在身边多少能帮忙壮壮胆。

“住田你也一起去嘛！”

他假装没听见。

没办法我只好自己抱着大衣外套走近屋子。我偷偷探了一下大衣口袋，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紧张不已，站到玄关前。门是黑色的木材制成，门把则是金色的。

按下门铃，屋里响起一阵澄澈的铃声，连站在外头玄关都听得见。

没多久潮崎出现了。他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边锐利的眼神俯视着我。

我的心跳加快，口非常干，支支吾吾地告诉他我是帮他送外套来的。

“谢谢你。”说完他望向我身后的车子，“那是住田的车吧，他也来啦。”

这是我第一次感觉有人陪在身旁是多么令人安心的一件事。这么一来，他应该不可能对我出手了。

“都特地来一趟了，要不要进来喝杯咖啡？”

我答应了潮崎的提议。

我回车旁告诉住田潮崎的邀约，他一脸睡眼惺忪地下了车子。

我们进了屋子。因为是西式建筑，入内好像不必脱鞋。

这是我第一次参观屋子的内部，墙壁和地板都很朴素，既没有水晶灯，也没有红地毯，反而散发着一股修道院还是旧学校的冷冽感。

建筑的古意有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室内的光源并不是亮白色的日光灯，而是昏黄的灯泡。整个屋子内部触动我心底深处某根不安的弦，它微微颤动着。

我和住田被带进客厅，中央摆着沙发和矮茶几，靠墙有一座低矮的书架，架上满满全是外文书籍。

墙上挂着一幅裱着黑框的画，一问之下原来是潮崎自己画的，画里是一名老者抱着装有苹果的袋子。

潮崎端起了咖啡。

我张望屋内各个角落，一边确认是否有引起左眼发热的地方。然而，记忆的箱子并没有打开。是因为和弥不曾踏进这栋屋子吗？

“很旧的家具啊。”住田抚着客厅那座都快塌陷的沙发说，“这个，尺寸这么大，我家里应该放不下吧。”

“这里几乎所有家具都是之前住这里的人留下来的。”潮崎说。

“那以前住在这里的人，也是从上一个住户那里接手的家具的吗？”

听我这么问，潮崎偏着头想了一下说：“因为没见过他，我也不是很清楚。”

潮崎大约是半年前搬进这栋屋子的，而相泽瞳失踪的时间是一年前，所以他是把相泽瞳一道来这里的吧。

住田和潮崎聊得正起劲，我若无其事地佯称要去洗手间。向潮崎问了厕所的位置后，便走出客厅。

我心想，要刻意忘掉厕所的位置简直轻而易举，而且以此为由不小心打开别的房间门，也完全不会启人疑窦。

我走在走廊上，一面确认四下无人，一面打开每个房间门。我很想走进房间里好好调查，但又担心被潮崎发现，还是算了。我打开每个房门都只大略看一下，确认房间里没有东西就立刻把门关上。有些房间看起来像画室，有些则空无一物连家具都没有。

整栋屋子的内部非常大，走廊像是动物的消化器官弯弯曲曲的，建筑结构应该不是太复杂，但我却几乎在交错的走廊间迷了路。蹋在黑色地板上，甚至有种走廊也将懒洋洋地像肠子蠕动似的动起来的错觉。

相泽瞳说不定就在屋子某处，想到这儿，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明明就离她那么近，却无法救她出来。我心中焦急不已。

屋子中央有一座楼梯，天花板是挑高的，二楼的走廊设有扶手。上面有什么东西呢？不过我毕竟没有走上楼的胆子，如果好死不死被潮崎发现我在二楼，不起疑心才怪。

我又打开另一扇房间门。没有时间了，我一边焦急着必须尽快回到潮崎他们所在的客厅。

在这间房里，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墙上挂着一套应该是女性的衣服，朴素的绿色上衣，黑色的裙子。会是谁的呢？

正当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感觉背后有人。一回过头，是潮崎。

“这里放的是我太太的东西。”

虽然人已经死了，东西却舍不得丢掉。他说。

“对不起，我迷路了……”

我急着跟他解释，恐惧得不敢看他的眼睛。

“莱深，该回去了喔。”

住田出声叫我。

在潮崎的目送下，我坐上住田的车，离开了蓝砖屋。车子驶下杉树林夹道的坡路。

“可是，潮崎上次说屋子的墙坏了要修补，还去店里买了一些工具……”

我低头自言自语着。没错，他之前确实说过墙壁在地震时震坏了。

“修补？”住田边开车边问我，我试着问他镇上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地震。

“是有过地震没错，不过只是很轻微的啦。”

至少就我们两人刚才的视线所及，那栋屋子里应该是没有任何损坏的墙壁。

3 ◇某童话作家

三木目送客人的身影离去，然后关上大门，把门锁上，走上楼梯来到二楼书房。

“客人回去了吗？”

瞳在沙发上说。

“是那个最近在屋子附近进行调查的访客吗？”

不知道。三木摇摇头说。

“是怎么样的人？”

要解释又觉得麻烦，三木于是什么也没说。

“嗳，我刚刚没有出声求救，不是为了要救你喔，你可不要误会了。如果我刚才大叫的话，你现在应该已经在杀那个客人了吧。”

才刚说完，瞳又改口说：“我说错了，你并不会杀他的。因为对你来说，应该很难把什么东西给杀死吧。”

三木对她说其实也没那么难，头切下来就好了。

“可是，那种死状的尸体被人发现的话不是很麻烦吗？”

那就伪装成意外。三木说。

把人从高处推下，或是用机器切断，都无法夺走性命。即使三木是间接下的手，对方还是死不成。三木自己开车把人碾过去也是一样。

不过如果先把对方灌醉或是喂他安眠药，让他自己冲到奔驰的车子前面，或是带到海边等他自己失足落海，状况就不一样了。

前者的话，凶手不是三木，而是车子的驾驶；而后者则是自杀。只要三木不是亲自动手，那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就不会生效。

“你试过了吗？”

一直不见三木的回答，瞳于是一脸那我明白了的表情。

三木回想刚才和客人的对话。前几天接近屋子的访客，就是刚才登门的人吗？谈话的内容都只是再平常不过的闲话家常，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受到怀疑了。

最糟的状况，搞不好必须放弃这栋屋子，又再搬到新的地方去。

能够锁定这次这位访客，封住他的嘴吗？成功的话，就没有搬家的必要了。

我决定回家一趟。一方面是爸爸要我回医院接受检查，再者我要是再不回去，总觉得拖愈久似乎会愈难踏进家门。

其实我的心里很沉重。自从在医院睁开眼睛到在那个家生活，几乎没有快乐的回忆，盘踞我脑海的净是和弥生前见过的风景、砂织和这个城镇的过去。

我告诉砂织我要回家一趟的时候，她一脸落寞地说：“这样也好，你毕竟是有父母的啊。”

“我可以再来找你们吗？”

“什么时候？”

“四天后。”

砂织非常讶异。“你就那么讨厌那个家吗？”

我是真的打算马上再回这里来。还有非常重要的工作没完成，我非救出相泽瞳不可。只是现在关于问题的进一步处理，我还没理出头绪，正在思考该如何找出证据证明潮崎就是凶手。

“菜深……”砂织认真地说，“你从没跟我讲过你家里的事，我很担心你是不是和家里的人处不好，才逃家跑到这里来的。但是这样不行呀。”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要再来了？”

“不是的，我是希望你能和父母好好谈谈，谈过之后再回来这里。”

住田开车送我到车站。和第一次来这里那天一样，我坐在前座一路浏览这个镇的风景。杉树林、铁塔、山与山之间的桥梁，景色在车窗外快速地移动，没多久就到了车站前一带。大学、市民医院、各式各样的商店一间接一间。

“菜深，你还会回来吧？”住田将车停在站前的角落，“到时候打电话给我，我会来接你的。你不在砂织一定会很寂寞。因为只要你在店里，一切就好像和弥还活着的时候一样美好。”

“美好？”

“总觉得，你似乎完美地填补了和弥从前的位置。”

我试着问住田关于和弥的事。他是在和弥过世前一年左右跟和弥成为朋友的。

“距今正好一年前，有天晚上我扶喝得烂醉的和弥回那家咖啡店去。”

“这个我听说了。那一天是你初次认识和弥跟砂织，对吧？”

“嗯，不过和弥醒来以后完全不记得这件事，连我是谁都忘了。”

他失声笑了笑。

“后来，我们常会约出来车站附近玩，或是一起看电影。”

闷热的夏日里，两人跑去遍地青草的山丘。住田逃课没去大学上课，和弥那阵子也是大学休学，每天只在家附近闲晃。两个人凑在一起也没特别做些什么，不过是用石头丢着空罐玩儿而已。

“……这么说来，我们两个还真没干过什么正经事，了不起丢一丢石头。真像废物啊。”

住田喃喃自语，看上去有点落寞。

“没那回事，那样很令人羡慕的。”

我觉得住田口中那种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时光非常棒。单纯地享受夏日的阳光、感受着时间的流逝，是很棒的一件事。

“谢谢你跟和弥成为好朋友。”

下了住田的车，我朝他挥挥手，往车站入口走去。

住田车上挂的乌鸦钥匙圈，突然让我想起咖啡店里的童话故事书，书里乌鸦叼着小孩眼球的插画令人印象深刻。下次回来的时候，来读那本书吧。

搭上新干线几个钟头后。

我回到离家最近的车站，已经是黄昏了。通过检票口走出车站，西方的天空红通通的一片，仿佛用染了色的灯光映照整条商店林列的街道。

我踏着沉重的步履走在回家的路上。砂织虽然谆谆叮咛过，我还是不知道该和父母亲说些什么。好几次我停下脚步，甚至想是不是假装我已经回过家，直接回枫町去好了。

不过，已经跟爸爸讲好我今天会回家了，我不想改变预定的计划。

我回到挂着“白木”门牌的家门口。抬头看了看屋子的外观，感觉有点陌生，有点新奇，虽然我们家和一般住宅区里的屋子没什么两样。

我按下玄关的门铃，妈妈出来应门。一见到是我，她脸上的笑容霎时消失，表情很复杂。

“……我回来了。”

妈妈别开视线，默默地点了点头，让我进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跟在妈妈身后走在走廊上，拼命忍住想哭的冲动。

并不是我讨厌妈妈，但我一直都知道妈妈很讨厌我。我知道自己必须开口说些什么，却害怕着说不出话。妈妈是不是会假装没听见我说的话？我忍不住这么想。

“回来啦。”在客厅的爸爸对我说。

“……对不起，我不应该擅自离家的。”

爸爸的表情看起来五味杂陈，只是说了句：“真拿你没办法。”

三个人的用餐时间。刚开始妈妈完全不发一语，而爸爸则是找些话来缓和气氛，我也偶尔搭腔个几句。对爸爸，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歉疚。

“你这段时间都去了哪里？”爸爸问。

之前打回家的电话，我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没告诉他们。

“我借住在朋友家，他们家在山边。”

接着我把砂织、咖啡店“忧郁森林”、木村跟住田的事告诉爸爸。

我还把我和砂织一起玩扑克牌、还有住田常常被木村用圆盘子打头的事告诉爸爸。说着说着，我脸上不禁盈满了笑意。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说到和大家相处时发生的事情、感受到的事情，我的话就停不下来。

我发现整段时间，爸爸一直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专注地看着我。

“太好了，看你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虽然你并不是以前的你，不过看到你能够像以前一样开心地笑，爸爸很欣慰。”

妈妈似乎坐立难安，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盘。

夜里，我走出自己的房间，听到一楼传来爸妈吵架的声音。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吵什么，不过似乎是为了我，对话中隐约可以听到“菜深”和“那孩子”几个词。

一片漆黑之中，我坐在楼梯上，好一段时间只是听着两人的争论。我还没弄懂两人吵架内容的来龙去脉，争吵就结束了，楼下的灯也关了，整个家被全然的黑暗与静寂笼罩。

很冷，但我还是继续坐在楼梯上，思考着自己是有父母的这件理所当然的事。

就在刚刚之前，我还一直觉得这个家里的爸爸妈妈其实不是我真正的父母。或许因为我丧失了记忆，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吧。但是当砂织要我好好跟父母谈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很怀疑父母亲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

但是，他们俩却为了我的事吵架，为我想了许多许多。虽然我不清楚他们的争论内容对我来说是幸还是不幸，不过发生争吵这件事情本身，对我来说就是重要的。之前我也曾幻想他们是关心我的，但那总像是别人家的事。然而现在，虽然我不记得了，我想我终究是他们俩的孩子。

记忆是很不可思议的喔。医生说。

我回医院接受眼球检查，就是之前外公透过非正式管道为我安排手术的那家医院。我带着怀念的心情，和留着短髭的老医生面对面。

医生用大拇指拉下我的左下眼睑，弄得我像在扮鬼脸似的，然后要我上下左右移动眼球。移植过来的左眼虽然被我用在非一般用途上操得很凶，看样子是没什么大碍。

“应该不会突然眼睛疼吧？”

医生所有这一类的问题，我的回答全都是点头。

“那记忆恢复了吗？”

“……还没。”

“是吗。说不定过一阵子，就会一点一点恢复了喔。”

我吓了一大跳，因为之前从没想过恢复记忆这件事。

“因为人的大脑是很善变的。”

医生告诉我他一位脑外科医生朋友所治疗的患者的事。

那名患者因为摩托车车祸而产生记忆障碍，完全忘记过去十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事情，而就在他展开新生活的两年后，丧失的记忆却慢慢开始回复。

“有些人是突然一口气回想起所有的事情，有些人则是慢慢片断地恢复记忆。当然，也有人无法恢复，曾经就有病例因为不记得爱人而以分手收场的。不过你还年轻，搞不好哪天就会想起以前的事情也说不定。”

我认真地思考自己恢复记忆的模样。我会回复成以前的“菜深”，真是难以想象。

我想起在录像带里见过那个还没丧失记忆的我。影片里的我流畅地弹着钢琴，移动手指轻抚琴键，弹奏出美妙的音符。实在难以相信这么笨拙的我，有可能会做出这些事。

我觉得很不安。变回那样的话，那现在这个存在的我会到哪里去？难道在我回想起过去的那一瞬间，现在的我就立刻消失了？我担心地问医生。

“这很难讲。”医生抚着嘴上的短髭，一脸为难地说。

照医生的说法，随着记忆的恢复，也会逐渐变回从前的自己，而与此同时，失去记忆期间所经历的回忆似乎并不会消失。听医生这么说，我稍微安心了些，即使我逐渐恢复记忆，并不会忘掉砂织跟和弥的。

“那如果丧失记忆前的我，和丧失记忆后的我，两者的思考模式完全不一样呢？”

“这件事也是我听来的。”医生以这句话开场，跟我说了一个故事。

听说有一名男子，丧失记忆前是个很积极的人，丧失记忆后却变得非常消极。

不过，等他终于恢复记忆，就又恢复到原本积极的个性了。那时，男子说了一句话：“好像做了一场梦。”

那名男子清楚地记得自己曾经一度活得那么地消极，并且能够理解自己当时的想法，但即便如此，整件事在他还是觉得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丧失记忆后的时间，相较从出生到丧失记忆前的时间，其实是非常短暂的。就好比在庞大的记忆上面长出了结痂，等到结痂掉了，记忆恢复了，现在思考的所有事情，应该就像是一场做了很久的梦吧。”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满脑子想着这件事。

记忆恢复的话，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等我恢复成以前那个受欢迎、成绩优秀、弹得一手好琴的自己，现在这个心中满是不安的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以前的我，是会品尝独自一人走在冷风中的孤独女孩子吗？曾经因为什么都做不好而厌恶自己到很想死吗？会不会羡慕甚至是嫉妒受欢迎的人呢？

“菜深”拥有大约十七年的过去，而现在的我，却只有两个半月的过去。如果记忆恢复了，现在这个陷入思考的“自己”大概就像梦中的主角一样微不足道且不懂世事吧。

刚开始，我睡觉都不做梦的，不过最近却开始做梦了。梦里会有砂织和住田，还有一次甚至梦见被车撞。我在一片漆黑中睁开眼睛，突然一路滚下斜坡冲出马路，那是一个写实到恐怖的梦，被深蓝色轿车碾过去的梦清晰地烙印在眼球上，害我接下来几天一直想着这件事。

不过，大部分的梦我都醒来就忘了。那如果恢复了记忆，我也会像这样逐渐忘却现在的自己吗？我会慢慢淡忘曾经如此烦恼的自己吗？

我一直把“菜深”当成另一个人，但我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我抱着不安的心情过了两天。

这期间，我回想着自己体验过的种种事物。

弹不好钢琴的悲哀。这是最令我难受的一件事，我不禁叹了口气。

这么说来，班上坐我前面的桂由里现在还好吗？她总是把从前没丧失记忆的我挂在嘴上，每次听她述说那些往事的时候，我是多么伤心啊。现在想起来还真是令人怀念。

左眼突然产生的热度：和弥见过的风景。

我的回忆，绝大部分都是和弥给予我的。我爱着他生前所看到的每一样东西，我喜欢他的过去，我喜欢看着自己过往的和弥。

鸟儿展翅的瞬间，烙印在和弥的眼球上；鱼儿浮上水面、张开大口讨饲料吃的模样，和弥都看进了眼里；枯叶掉落的瞬间、翻到牛奶的瞬间，他都让我看见了。对我而言，和弥是比任何人都要贴近我的存在。

只要回想起这两个半月来自己的所见所想，总是忍不住悲伤了起来。再怎么开心的回忆，也令我难受得喘不过气。

有天晚上，只剩我和妈妈两人在家，爸爸加班还没回来。

我们之间气氛很尴尬，两个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且，妈妈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就算她真的不喜欢我好了，我想要相信，其实是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们彼此都感到不安，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一直望着妈妈做饭的背影，发现这是我出院以来第一次看着这样的画面。

妈妈的背景看起来好小，头发夹杂了白发。她穿着毛衣，咚咚咚地切着红萝卜。

只是这样的光景，我的胸口已经一阵翻搅。

“妈妈……”我唤了她。

她停下手，双肩微颤。

“……妈。妈妈是因为很喜欢很喜欢以前的我，所以很讨厌现在这个丧失记忆、什么都做不好的我对吧。”

她什么也没说。即使这样也没关系，我想。

“上次啊，医生说，我的记忆也有可能恢复喔。那位医生虽然是眼科，却知道好几个记忆障碍患者在数年后治好的病例呢。他说，我也有可能变回从前的自己的。”

不过，唯独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够听我说：和从前的我相比，现在的我什么都不会、总是跟不上别人，但是我也看了许许多多的事物、思考了很多事情。

等我恢复记忆，说不定不会在意自己曾经这么烦恼、这么痛苦过，但是对我来说，现在的自己就是我的全部。

刚开始我很厌恶什么都不会的自己，厌恶到极点。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即使恢复了记忆，我也绝不想忘记现在的我，我想永远记住这个会因为一些小事而受伤、而不安的自己。

因为我很喜欢现在的自己，也希望妈妈能够接纳现在的我。

“对不起，我明天又要离开了。真的很抱歉。”

我只说了这句话，便上楼回自己房间去了。

隔天一大清早，还没跟任何人打到照面，我走出了家门。

我在车站打电话给住田，请他开车来接我。

“这么快就回来了呀。”

“因为我在这里还有一些事没处理完。砂织还好吗？”

“总觉得，她最近没什么精神。”住田一边开着车，不经意说了出口。

结果那天，我又听住田讲了一些关于和弥生前开心的事情。像这样巨细靡遗地收集关于和弥的事，几乎成了我的生存意义。听他讲到和弥的事，是在车子开进枫町之前，因为住田忘了设定录像机的预约录像，我们先绕去他家一下。他住的公寓离车站很近，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还蛮新的，听他说盖好还不到一年。住田今年大三，念的学校离车站开车大概二十分钟。他说升大二之前原本住在另一个比较远的地方，因为开车上学要花很多时间，一年前才搬过来这里。

住田上楼去设定录像机的时候，我在车里等着。他回车里一坐上驾驶座，便抬头望向建筑物的窗户说：“这间公寓，以前和弥也常来玩呢。”

“真的？他常来这里住吗？”

“被砂织赶出门的时候就会来啰。”住田耸了耸肩半开玩笑说。

“我很想听整件事的经过。”我谨慎地挑着用词说，但似乎还是难掩心中热切的期待，住田忍不住笑了。于是我们在没发动的车子里，听他娓娓道来关于和弥的回忆。

听说和弥上高中前是个头脑很好的小孩，但是进了高中，课业难度一下子提高，成绩便开始下滑。住田跟和弥是上大学之后才认识的，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过往，所以这些事都是住田从和弥那儿听来的。

后来和弥好不容易进了大学，却对念书完全提不起兴趣。顺带一提，他们两人念的并不是同一所大学。

“那家伙休学后，突然觉得什么事都无所谓了。”

但即使如此，奇怪的是和弥似乎并不觉得不安。自从不再去学校，每天的时间都仿佛静止了一般，他只是做做想做的事度日。但其实说是做想做的事，他也没特别做了什么。而且休学之后好像和朋友们也完全断了联络，在认识住田之前，不会有人打电话给他，也没有同年的友人来找他玩。和弥只是随兴想到“好，今天去山丘上看看风景吧”、或是“今天就去小学爬立体方格架吧”，就这样一个人在枫町里头四处闲晃。

“他那阵子的表情简直像个仙人似的。”住田感慨地说。

无所事事悠哉度日的和弥每次被砂织骂的时候，就会逃去住田的公寓。

一阵晕眩朝我袭来。

往枫町的路上，在车里我满脑子都是和弥的事。住田边开车边跟我说话，我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过一会儿他似乎也明白了，耸了耸肩便静静地开着车。

我在脑海里想象着。地上所有生物都闪耀着光芒的夏天的枫町，我描绘和弥漫步其中的风景；他走在草地上，边走边轻触着几乎和他一样高的草；他望着屋檐下啼叫的鸟儿，一走近便会吓走鸟儿的光景。我想或许，只是这样走着、看着、感受着风的吹拂，就是和弥与世界一对一的沟通方式吧。

车子照后镜里映着我的脸，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子里的左眼。

我喜欢和弥，但我已经决定不去思考这属于哪一种情感。或许就像对待身边亲近的人一样的爱吧，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因为不这么想的话，太痛苦了。毕竟和弥已经死了。

但除了这份情感，不可思议的是我还有一种“和弥=我”的想法，有时甚至觉得他的灵魂是不是附身到像个空壳子的我身上了。当然这是因为我吸收了太多和弥见过的影像，但我并不觉得这样是不好的。只是每次想到关于自己这个人，心情总是很复杂。

我到底是什么？因为没有记忆，所以我并不是“菜深”；虽然很像“和弥”，但我也不是他。

像这样远赴枫町为和弥报仇而奔走的我，到底还能做自己做多久呢？

车子终于进入枫町。天色已暗，从我早上离开家门，已经在外头跋涉一整天了。

回到咖啡店“忧郁森林”，我再次眺望整间店。长得像熊一样的店长木村；总是在吧台后面擤着鼻子的鼻炎工读生。

“回来啦。”砂织微笑迎接我。

我好想哭。就算恢复了记忆，我也不想忘记现在的心情。

“菜深，你跟父母好好谈过了吗？”

“嗯，谈了一下。”我模糊地回答。

“学校快开学了吧，你还跑来这里没关系吗？”

“嗯，大概有关系吧。不过别管它就好了。”

砂织把手撑在吧台上，托住下巴盯着我看。

“你该不会打算不去上学了吧？”

我慌了，连忙拿手遮住胸口心脏一带。

“你会读心啊！”

愈是这样和大家闲扯，想到有一天这些事情都会消失，我心里就愈难受。

不对，应该不能说是消失，本来就不确定我能不能恢复记忆，而且就算恢复了，我也绝不会忘记和砂织他们之间的回忆的。

只不过，哪天我变回了从前的“菜深”，说不定现在跟大家这么深厚的情感也会有所改变。这是我最害怕的。

在舅舅家用过晚餐后，我把我常请假没去学校、还有跟妈妈处不好的事情都告诉了砂织，只是没提变成这样的原因。

“总有一天一定会和好的。”砂织像在安慰我似的平静地说，“不是有句话说‘时间是最好的名医’吗？”

“名医可能刚好休诊吧……”

其实我很想连自己丧失记忆的事都告诉砂织，但是，因为之前已经谎称自己是和弥的朋友了，现在反而没办法坦白说出口。

等一切都结束之后，再告诉砂织吧。到时候再跟她解释为什么我会到这里来。

夜晚，睡前正在刷牙的时候，突然听见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我漱掉口中的泡沫，走过去玄关一探究竟，发现舅舅那双穿旧的鞋子不见了。玄关门是格子框嵌上雾面玻璃的拉门，可以看见舅舅门外的身影。

我想跟舅舅道声晚安就去睡，没想太多便拉开了玄关门。

玄关到大门之间是一道阶梯，舅舅就坐在上头。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小，还驼着背，完全不同于和弥左眼见到的模样。现在的舅舅看上去很无力，仿佛泄了气似的。

舅舅发现开门出来的是我，露出虚弱的微笑对我点了点头。

“是你啊。”

“舅舅，我先去睡啰。晚安。”进屋前，我随口问了一声，“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舅舅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我不禁担心自己的问题是不是太冒失了。

“我在想我太太。”

他的视线投向屋旁的晾衣架，从他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那一带，舅妈就是在那儿倒下、过世的。

“对不起，我问了不该问的话……”我忍着泪水说。

“没事的，我只是刚好在想一些事……”

外头很冷，很安静。夜的黑暗夺走体温等等一切的温度。

但他却似乎打算一直坐在那儿，仿佛将某种惩罚加诸自己身上。

舅舅正在对妻子忏悔。他在妻子生前曾对她施暴，而我想是那份后悔让他现在采取这样的方式。

舅舅就这么坐在酷寒的夜里继续沉思，我觉得我不应该打扰这神圣的仪式。

但我的双脚仍钉在原地，于是我对着舅舅背对玄关的背影说：“我听和弥提过舅妈的事。”

那是一段曾经在左眼里见到的影像。

那天晚上舅舅喝醉了睡在客厅里，舅妈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一边帮舅舅盖上了毯子。只是这么一小段、平淡无奇的光景。

但是那时候舅妈的表情，却满溢着对舅舅的温柔。我不懂为什么舅妈能够有这样的表情。

我佯称是听和弥说的，将舅妈所流露的爱情告诉了舅舅。

“舅妈一定不曾怨过舅舅，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不幸的。和弥他……是这么说的。”

舅舅只是沉默。

我转身正要进屋。

“谢谢你……”舅舅仍没回头，静静地对我说。

钻进被窝里，我想着刚才的事。舅妈一定早就知道了。她知道自己死后舅舅很可能会变成现在这样，所以才能够有那样的表情吧。或许是因为她摸透了丈夫的性格，才能够付出那样的温柔。

连未来都看得透的舅妈。这样的功力，是在用心对待多少人之后才能拥有的啊。

而和弥并没有视而不见。在他看过的众多景象中，这一幕能够深深烙印在眼球上只是偶然吗？我不这么认为，和弥一定是察觉到这幅景象的美，才会将它收入眼底的。

我仍然没有找到足以咬定潮崎就是凶手的证据。相泽瞳应该还在他住的蓝砖屋里，明知如此，我却无法告发他。

“最近很少看到你，听说你回家一趟去了？”咖啡店里，潮崎跟我打招呼。

“嗯。”我在内心却是一边惨叫着。

他就是害和弥发生意外的人。我好紧张，又好不甘心；一面强忍着恐惧，一面担心自己的响应会不会很奇怪。

他若无其事地从我身旁擦肩而过，等他在店后方的座位坐下，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时候，我会在“忧郁森林”里待到天黑打烊，然后和砂织一起走夜路回家。回舅舅家途中得经过一条森林夹道的暗路，虽然砂织老是说不用怕，但我还是很怕那条路。

那天我也打算等砂织下班，只好在咖啡店里和大家聊天、看书杀时间。

在摆了杂志和漫画的书柜里，我发现一本先前见过的童话，就是那本叫做《眼的记忆》的书，印象中书里的插画给人一种很不祥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像是受人操控般地不由自主，察觉的时候，手上已经拿着那本书了。

我坐到吧台前开始读那本书。翻开封面，一股气流随之掠过鼻头，我突然有个奇怪的直觉——自己即将读到的可能会是一些不愉快的东西。

读了开头。这本童话的主角，是一只会说人话的乌鸦。

愈往下读，发现这个故事的内容很类似我自己的经验。失去双眼的少女将乌鸦送来的眼球放进眼窝，于是少女便能在梦中看到眼球曾经见到的景象。

乌鸦为了少女而取出人类眼球的描述非常残酷，我一点也不想让小孩子读这种童话。

不过读完之后，我的脑中却清楚地映出乌鸦衔着眼球在夜空中滑翔的身影，那影像非常强烈，几乎连乌鸦振翅的声音都听得见。

乌鸦一直不想让少女发现自己的罪行，不想让少女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人类，它为此苦恼着，然后，迎向最后的结局。

“就算不是喜剧收尾，这个结局也太残酷了。这样少女的父母太可怜了吧。”我对砂织说。

她在吧台里正等我发表那本童话的读后心得。

砂织对我比出手枪的手势说：“同感。”

“这本书，是因为木村店长爱看？”

“那好像不是店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直放在书柜里了。”

我又再翻了一下，无意间发现一件事。好比在前面部分提到“面包店的小男孩”眼球被乌鸦调走，“面包店的小男孩”看到把他眼球叼走的乌鸦，先是吃惊，接着是愤怒。这里很怪，一般来说应该是会觉得痛吧？里头却缺了“痛觉”的认知。

我看了作者的姓名，署名“三木俊”，看来写下这个故事的似乎是名男性。

我和砂织在寒冷中打着哆嗦走在回家的路上。平常总会一边和我聊天的砂织，今天却像在思考什么事情似的一路沉默。是有什么心事吗？我想起住田之前也提过砂织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

“你在想什么？”

“嗯……在想京子小姐的事情。”砂织沉吟着。出乎意料的答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烦恼京子的事。

“对喔，上次还在通往京子小姐家的岔路口遇到你……”

“那天是去她家找她，有点话想跟她说。”

问她们谈了些什么，砂织只是含糊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两人继续沉默着走了一会儿，舅舅家就在眼前了。

“和弥说他要把眼球捐出来的时候，你没有反对吗？”

“只有一点点。不过，其实我不大介意。”

“为什么呢？”

“因为是那孩子自己这么希望的呀。而且，想到那孩子的眼球现在正在某个地方活着，不是蛮有趣的吗？”砂织笑了。

她告诉我填写捐赠同意书那时候的事。

“之前跟你提过和弥一年前常上眼科报到对吧，那时候他从医院拿了一份关于移植的简介回来。”

和弥便在砂织面前，填写那张死后希望将眼球捐赠出来的资料表。

由于器官捐赠需要家人的同意，这表示砂织也是同意的。我不禁感慨万千。

如果不是他们两人当初这么做，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模样？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我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我不会拥有这些美好的回忆，也不会因为自己哪天就算恢复记忆也绝对不想忘记他们的内心纠葛而伤心了。

我想象着和弥填写数据的景象。和弥跟砂织应该是在舅舅家的客厅里写下同意书的吧。

可惜的是，左眼的记忆里一直不曾出现这段重要瞬间的影像，说不定过不久就会看到了。我在心里热切地期盼。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和弥在填数据的时候，是戴着眼罩的吗？”

“为什么问这个？”砂织讶异地看着我，一面回答说，“他戴眼罩大概只戴了三天，不过那时候好像是有戴吧。“　　“是右眼？还是左眼？”

“记得是左眼。”

后来移植到我脸上的这颗眼球，在当时是戴着眼罩的。这么说来，我应该永远也等不到和弥签署同意书的影像了，因为那时眼球一直被眼罩遮住，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能性。因为戴眼罩，阻碍了影像烙印到左眼里……根据这个逻辑，说不定正好可以解释从车祸现场到潮崎屋子的这段路为什么会有所出入了。

假设，透过地下室窗户看到相泽瞳之后，在逃离屋子的途中，有什么东西遮住了眼睛，或者是当时眼睛一直是闭着的，然后就在左眼无法视物的这段时间里，横越一条马路，翻过护栏，掉落水泥墙下。接着视线再度复活，继续在杉树林里狂奔，滑倒摔下斜坡，最后发生车祸。

左眼被遮住的这段时间里，影像也会呈现一片黑暗吗？在图书馆看到那段影像的时候，我当下太过震惊，很有可能没留意到那个漆黑的片段。因为只是横越马路，到摔下水泥墙，前后时间肯定不到五秒钟。

一直无法解开的迷消失了。

相泽瞳就在潮崎家，不会错的。和弥见到的那栋蓝砖屋，千真万确正是潮崎家。

虽然有些犹豫，我还是借了舅舅家里的电话报警。因为是无线的话机，可以拿到砂织和舅舅听不到的地方讲电话，要是被他们听见电话内容就麻烦了，而他们两人也一直以为我应该是打电话回家。

110，我按下了这三个重要的数字。我必须不停跟自己说，我做的没错，才能鼓起勇气按下按键。之前一直觉得报警恐怕也没用，但现在我决定试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一名中年男子的声音，这声音代表线路已经连系上警方。

开头我先请教他有关一名叫做相泽瞳的失踪少女的事。

“呃……请问您听过这个女孩子吗？”

他不是很清楚。

“是一年多前失踪的一个女孩子……”

接着，我说出她现在很可能被软禁在某人家中。

电话那头传来“喔……”一声敷衍的响应。

“那么，关于这件事我们会在调查之后，再与你联络。请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他说。

我瞬间噤了口。我的电话号码，指的是舅舅家的电话号码吗？要是警方打来的电话被舅舅还是砂织接到的话，他们会怎么想？说不定我骗他们自己是和弥朋友的这些谎言，都必须在最难堪的情况下给拆穿了。我不要这样。

“请问……我一定得留电话吗？”

电话那头，旋即转为怀疑的语气。

我这才警觉，无法留下电话号码是会引起对方不信任的，但已经太迟了。

他怀疑我刚才讲的内容都是恶作剧，虽然我拼命解释，到最后这通电话还是不了了之。

隔天，我下了一个决心，前往“忧郁森林”。

潮崎都是在下午一点出现，在他到之前，我先和京子聊聊。

她好像很关心砂织的事。

“不知道砂织小姐已经走出弟弟过世的伤痛了没？”聊天之间，京子不经意说了出口。

砂织根本还无法接受和弥已经过世的事实啊。虽然我这么觉得，却无法直截了当说出口。

“她好像还是经常想起和弥。”

我告诉京子，砂织一直把和弥车祸时戴的金色手表，视同遗物带在身边。

“手表？”

“那只表已经坏了，指针一直停在和弥出车祸的时间上。”

我脑中浮现昨天回家路上砂织说的话。砂织和京子，究竟谈了些什么呢？我很想知道，却犹豫着该怎么开口问。

店里的时钟指向下午一点，店门打开了，通知客人上门的清澈铃声响起。

潮崎仍然一身黑大衣，轻盈地踩着规律的步伐，经过吧台前，走进店后方那个微暗的角落。

我先把头低下，鼓足全部的勇气。我害怕极了，但警方已经认定我是在恶作剧，除了这么做，我想不出其它的方法。

“怎么了？”京子一脸困惑。

“没事。没什么事。”

我淡淡笑了笑站起身，往潮崎的位子走去。

从口袋里，我拿出一张旧报纸剪报，上面登了相泽瞳的照片。

“潮崎先生。”

我站到他桌前，潮崎用他细长清秀的眼睛望着我。

“午安。”他说。

我发现自己在发抖。现在还来得及踩刹车吧，但我除了这一步棋，已经无计可施了。

“我想向您打听一件事。”我把相泽瞳的照片拿到他面前说，“我在找这个女孩子，不知道您是不是见过？”

我拼了命压抑自己颤抖的声音。潮崎从我手上接过剪报，那一瞬间，我们手指相触，那彻骨的冰冷仿佛冰封我的全身。

潮崎望着瞳的照片好一会儿，终于抬起眼来看着我。

“没见过。”说完便把剪报递还给我。

那一天，我在店里与他的对话仅止于此。

我已经预料到潮崎会有这样的反应，然后，如果他是诱拐相泽瞳的绑匪，看了照片后，内心应该无法保持冷静吧。

为什么我在找相泽瞳？为什么我会问他这件事？他心里应该觉得很毛吧。于是他为了要找出答案，或者是为了封住我的嘴好隐瞒瞳的事，搞不好会使出激烈残暴的手段。

那就，放马过来吧。我已经有觉悟了。因为那一刻，将会是拆穿他真面目的唯一机会。

第四章

1 ◇某童话作家

“你打算见机行事对吗？”相泽瞳在沙发上说，“还是说你觉得把访客掳走、弄伤或是杀掉，都太冒险了？”

三木正在收拾行李，打包身边所有的物品。搬来这栋屋子的时候，并没带什么东西过来，所以需要带走的，也只有极少量的衣服和书而已。不过，因为必须配合一些其它的准备，还是花了几天的时间。

“有一次我说想去外面逛逛，你不是开车带我出去吗？那时候我的样子被人看到了吧。”

至于车子的处理，瞳继续说：“就算你把车子换掉了，一样没救的。你的长相已经被人记住了，名字也是，绝对不可能逃得掉，你会在这儿被抓走的。”

相泽瞳说完，眯细了眼睛静静地露出微笑。沙发上头，没有手脚脸上带着笑的少女，宛如一尊人造玩偶。

三木没理会瞳，独自走去地下室。几乎所有的房间都收拾好了，再来只剩地下室。

一进地下室，便传来持永幸惠的歌声，是那首她常唱的悲伤英文歌。歌声从昏暗照明造成的黑暗深处传来，在砖墙裸露的室内缭绕，充满整个地下室。

三木开始动手将地下室角落堆积如山的砖块搬往入口阶梯的正下方，来回一点一点地搬运。

幸惠的歌声戛然而止。

“你打算做什么？”

幸惠的问话从黑暗角落传来，接着传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刚才我的脚踝压着地上硬硬的石头，好痛。”

“对不起。”久本真一道了歉，然后是两人移动巨大躯体的声响。

三木告诉两人，他计划离开这栋屋子。

“喔，这样啊。”黑暗深处，真一似乎点了点头，“那，就要分开了吧。”

“什么意思？”幸惠问道。

“等一下我解释给你听。”真一回答。

走出地下室，三木往二楼相泽瞳所在的书房走去。包裹在袋子里的少女见到三木，露出非常悲伤的神情。

“我想你并没打算把我一起带走。也就是说，要不就是在这里杀了我，要不就是把我藏到别人永远找不到我的地方去对吧。而你正在考虑执行后者。嗳，那答应我最后一个愿望，我想再好好看一看阳光。”

他抱起瞳，只有身体和头部的少女抱起来完全不费力，她黑亮的长发随着三木的移动柔顺摆动着。

“你被逮捕的时候，我会作证说你对我很好的。”

三木让瞳躺在窗边。

2

给潮崎看过相泽瞳的照片之后，我每天都活在与恐惧的奋战中。就算我突然被袭击也不意外，这一切原本就在我的计划里。

咖啡店的厨房里，大致的武器都有，从大菜刀到小菜刀，算一算尺寸超过五种，但这里头却没有一把是我想带在身上的。要是每天藏把菜刀在衣服里，想也知道很不方便，而且要是突然被他从后面架住，我也没自信能拔出菜刀刺他。

最后，我决定借用一把在柜子最里面找到的水果刀，那是一把折叠式的小刀，也不知道实际派不派得上用场，但我需要一把让自己安心的刀子。

我留了信给砂织跟舅舅。万一我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应该会查看我的行李吧，等他们看了这封信，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会到枫町来，又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了。

如果我真的消失，警方势必会采取行动，于是我也在信里写下潮崎的事。只要他袭击我，就代表了我的胜利。

每天早上一睁开眼，我都先确认自己还活着。外出走在路上、或是自己一人在家的时候，我总是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留心四周的动静。心脏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即使一丁点奇怪声响，都几乎让我大叫出声。

不过，潮崎并没来找我。而且不只这样，他也不再出现在“忧郁森林”了。

所有的事情，都有个所谓最终的到达点，但那是不是个幸福的结局却很难讲。

我给潮崎看过照片之后，这是第三天。

而这也成了我与这个事件纠葛的最后一天。

那天早上非常冷，在被窝里醒来的时候，手脚都是冰的，脚趾尖甚至微微发麻。我在棉被里缩起身子用手包住脚掌，等脚渐渐变暖。不可思议的是，这么做的时候心里非常安详，对我来说真是极为珍贵的一段时间。

这时，我的心跳突然悄悄地加速。我睁开眼睛，一股预感窜过全身，虽然隐约而模糊，却是关于这个事件的预感。事件一定会有结束的一天，而到时候，应该也是像今天这种寒冷的天气吧。不知为什么，我几乎可以确定这一点。

想到和弥，想起相泽瞳，我爬出了被窝。

“明明都四月了……”

舅舅嘟囔着，一边发抖一边套上皱巴巴的运动外套出门上班了。送舅舅出门后，我和砂织也准备到咖啡店去。

两人一道走在路上，我一直担心万一潮崎突然出现怎么办，这么一来，就会牵连到无辜的砂织了，而且其实，前两天我都尽量不和砂织一起行动。

可是，等了三天潮崎都毫无动静，我的种种疑虑也逐渐变淡，虽然仍挂心早上那个预感，不过，只是走在一起应该没问题吧。

“春假也快结束了呀。”砂织对我说。

她的呼吸化成纯白的雾，鼻子也红通通的，不停吸着鼻子。

“新学期好像是后天开始。”

“那菜深就是准考生了。”

我会出席开学典礼吗？我并不想事情没解决就这样回家去。

“可是我还想再多待一阵子。”

砂织一脸为难地看着我。

咖啡店里有一台大型暖炉，我大剌剌地坐过去离暖炉最近的座位，重读《眼的记忆》。时针指向正午的位置，店里却依然没有半个客人。

砂织是在快中午的时候离开咖啡店的。当时我正想着潮崎的事，她脱下围裙，过来暖炉前对我说：“我去一下京子小姐家马上回来，帮我跟店长说一声。”

我点了点头，当时木村在厨房里。砂织外出后，我转告了木村。

“可是今天不是送货的日子啊。”木村抚着嘴上的胡子说。

潮崎平常总是在下午一点踏进“忧郁森林”，但是都过了一点，还是连个影子都没有。我的心情交缠着安心与不安，非常复杂。

真的很恐怖。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人现在在哪里。说不定他早已经逃走了呢？

愈往那方向想，愈觉得一定是这样没错。

“少了一个常客呀，那家伙到底怎么了？”

察觉潮崎不再出现，木村惋惜地说，语气里还带着一些担心。

“也没听他说要外出旅行吧。“住田衔着吸管搭腔说，他面前那杯柳橙汁已经喝到只剩冰块了。

住田在砂织离开咖啡店后一个小时左右突然出现，不用说当然是来堵砂织的，所以听到砂织不在，就成了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我继续思考潮崎可能已经逃跑的猜测。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屋子现在会变成什么模样？他会先湮灭所有证据再离开吗？而所谓的证据，又是指什么？是用来软禁相泽瞳的道具吗？

首先是衣服，瞳所穿的衣服。我在潮崎家曾经见过女性的服装，不过，在和弥左眼看到的瞳却是没有手脚的，身子只装在布袋里。这样的瞳，应该是没办法帮她穿上一般的衣服。

说不定我在那间屋子里看到的服装，是相泽瞳被诱拐时穿在身上的。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到软禁还有一样必需品，那就是场所。如果潮崎先湮灭所有证据才离开，那么那间地下室也被除去了吗？地下室的窗户在两个月前已经用砖砌花坛堵住了，接着只要将地下室的入口封住，谁也不会察觉那间地下室的存在。

其它还有什么会成为证据的东西呢？还有什么是万一被发现，就能够直指自己正是凶嫌的东西？

我突地站了起来，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气愤，紧接着一股恐惧涌上。我竟然遗漏了那个最重要、万万不能被发现的东西！

相泽瞳，最大的证据。要是她还活着，而且被救出来的话，对潮崎来说将是最致命的。那么，潮崎会怎么做呢？

带着她逃走？还是只好让她永远开不了口？

我惊觉必须立刻前往潮崎家。

“快去把车开出来！”

“啊？要上哪去？”住田见我一脸焦急的模样，弄得他也莫名其妙地紧张。

“别管了，快点起来！”我拼命扯住田的毛衣袖子，硬是拉他站了起来，“上车再告诉你！”

木村在吧台里，一脸好笑地望着我和住田。

“你就送她去吧。”

木村对住田下了指示，语气则是优哉悠哉的。虽然反而刺激了我的焦躁，还是很感谢他帮我说话。

终于站起身的住田伸了个懒腰，我从身后一路推着他出了咖啡店。我们还没付账，不过不能浪费时间了，之后再付就好。

外面应该很冷，但因为内心非常激动，我几乎不觉得寒冷。

我一看到住田停在咖啡店外的轻自动车，立刻打开车门坐进了前座。

“你先冷静一下。”住田坐在驾驶座，试着让我平静下来，“你看你这样拉，袖子都拉坏了。”

“对不起。”我深呼吸了一下，“可是真的很急。住田，快点载我去潮崎家。”

住田惊讶地张大了嘴。

“为什么？”

“你先开车，路上我再告诉你。求求你快开车。”

住田于是默默发动引擎，车子离开“忧郁森林”的停车场，往潮崎家驶去。

“现在可以告诉我理由了吧？为什么我们要去潮崎家？”

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相泽瞳的事情，是不是不应该把住田也牵连进来？我稍微冷静下来思考这件事。

但，我决定把潮崎可能诱拐了少女的事情告诉住田。

“我希望你冷静地听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这么可怕的表情，已经没什么事会吓到我了。”

“认真听我说。”

“……嗯。”

住田点了点头，他的眼睛一本正经地凝视车子前方，我突然觉得好安心，比起一个人单枪匹马，还是拉他作陪好多了。

我把相泽瞳的事情告诉了他。还有，潮崎那栋蓝砖屋有一间地下室，据我的推测相泽瞳就是被藏在那里面。不过我没提潮崎害死和弥的事，还要解释我移植眼球的事，故事就太长了。

“三天前，我拿了报纸剪报给潮崎看，那上面有相泽瞳的照片……”

我跟住田说，我一直在等潮崎现身突袭我，不过直到刚刚我才猛然惊觉，他很可能已经封住相泽瞳的口，自己逃掉了。

住田一直严肃地听我说话。

“但是，那个潮崎会……”他铁青着脸，幽幽地说，“简直难以相信……”

“请你相信我！”

“可是……”

车子驶进蜿蜒的山路往潮崎家前进，路面是上坡，两旁杉树林夹道，我们通过了和弥出车祸的地点。

“好。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我自己一个人进去，住田你留在车子里。潮崎很有可能还在屋子里，一定很危险，我自己进去。如果我没出来，住田你就去帮我报警。”

我决定了。虽然很害怕，但我不想强迫他。

“很危险吗？”

“应该吧……不过我有带武器喔。一把水果刀。”

住田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但是，这样的话，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了。”

听到住田这么说，我感动得几乎掉下泪来。

车子转过弯道，经过通往京子家的岔路。

车窗外抬头可见的斜坡开始进入寒冷杉树林和低矮枯木交错的地带，严寒仿佛封住一切的生命。完全不见任何活的生物，所有树木仿佛都由石头雕刻而成。

低沉的乌云遮住太阳，四下完全笼罩在阴郁的灰暗中。

终于看到斜坡那头的蓝砖屋了，一股恶寒爬上我的脊背。

“不要开进院子。我们把车停外面，用走的进去。”我提议说。

“为什么？”

“如果潮崎还在家，说不定会被他发现。”

打开屋子大门之前，我想再绕一圈看一下屋子四周。

住田的车子在倾斜的道路上行驶着。我闭上眼睛，赶走袭来的恐惧。我全身不停地颤抖，却不是因为寒冷，我环起双臂紧抱自己的身体忍耐着。

和弥为了救出相泽瞳而接近这栋屋子的时候，是强忍着多大的恐惧啊。

请给我勇气。

这时，车子停了下来，我们在离屋子大门稍远的路旁。

“准备好了吗？”住田铁青着脸说。

我点点头，走下了车。

3

两座几乎和我一样高的石柱，立在潮崎家庭院入口两侧，生锈的铁门一径敞开，我和住田稍稍低下头穿过了大门。

走过两旁长满植物的细长小径，我们来到蓝砖屋面前。这栋屋子只有两层楼，随便都找得到比这高的建筑物，然而我却不由得觉得它大得足以覆盖整个天空，三角形的屋顶笔直刺进低沉的乌云。

我联想到孕育暗黑的巨大魔物。一直望着这栋屋子，内心最底层仓皇不安的部分颤动着被引了出来。不管是多么地幸福、多么地凛然，站到这栋屋子面前，都将醒悟到自己终究只是一介孤独的人类。

蓝色是灰暗与寂寞的颜色。蓝色的大海往下沉入，最终将会成为进入光线无法到达的深海暗黑。海面的蓝与深海的暗黑其实没两样，而在我眼前这栋屋子的蓝，正冷冽而透澈地诉说着这个真相。

虽然还是大白天，太阳被云遮蔽，四下一片昏暗，室内应该需要开灯了吧，但从屋子正面看到的每扇窗户都满溢着静谧的黑暗，完全不像有人在里面的样子。

屋前院子有一块停车用的细石子地，停着潮崎的黑色轿车，他的车就只有这一辆。

“潮崎不知道还在不在里面。”我问住田。

因为紧张，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生硬。

“搞不好他把车留这里，人不知道逃哪儿去了。”住田回答。

我们稍稍压低身子躲在围绕庭院的林子里，四周安静到几乎引起耳鸣，远处偶尔传来鸟儿振翅声，成了唯一听得见的声音。

一片寂静中，我看见屋顶停了一只乌鸦。一个黑色的小点，宛如用针尖在空间里刺开一个小洞。乌鸦警觉地环视四周，像在监视有无入侵者似的转动着黑色的头。

“住田你往右边，我抄左边。”

我决定两人朝相反方向分头调查屋子外围。

“要是有什么状况，你就叫我喔。”

他神情紧张地吩咐我之后，便藏进林子里开始朝屋子移动。而我则在环绕庭院的森林中，朝屋子左侧前进。

和住田分头行动之后，我突然不安了起来。虽然他一点也算不上可靠，细瘦的肩背跟手臂甚至给人纤弱的印象，即使如此，我发现只要有人陪在身边，精神上便能安定不少。

蓝色的砖墙笔直耸立于地面，每接近一步，全身都感受到它那股压迫感。终于抵达屋侧，我仰头透过枯枝间隙往上看，视野大半的天空都被墙给遮住了。

静静地一直凝望这面墙，我的眼睛终于无法聚焦，几乎晕眩。整面规则排列、往上堆栈的砖头深深埋进我的脑中，从墙的另一侧传来人类的惨叫、尖叫、苦闷的呜咽。

我叹了口气，不安的情绪随之袭来。我用手撑住树干，闭起眼睛平复情绪。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极度渴望氧气。

我全身都感受到眼前的森林与这栋屋子的气息，刺骨的寒冷空气拂过我的双颊，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肌肤，默默承受着寒冷与孤独。

和弥也承受过这些吗？当他为了救出相泽瞳而前来屋子四周调查的时候，是否也感受着这股恐惧？

在他发现了相泽瞳，并企图破窗而入的前一天，是否也像我这样进行了调查？我想应该是吧，所以他才会藏了工具在口袋里，想必是要拿来打破窗户的。

而我现在正在做和他相同的事情。我继承了他的心意，重整之后再次演出这出拯救相泽瞳的戏码。

调整好呼吸，我睁开眼睛。

我闭眼凝视的时间大概只有十秒而已，但这短短的时间已足以让我重新鼓起些许勇气踏出脚步。

我走出树林，把身子贴上屋子外墙，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声响，沿着墙壁慢慢移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觉到我的接近，我听见屋顶上那只黑鸟振翅飞入空中。

4 ◇某童话作家

三木在书房里，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只剩封住地下室，然后离开这里。这栋屋子应该会托朋友转手给他人吧。

书桌、椅子、时钟和窗帘都留着，屋子几乎恢复到三木刚搬进来时的状态，消失无踪的只有三木带进来的东西。

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打开书桌抽屉，拿出收在里面的东西，望了好一会儿。这是不久前来调查屋子四周的访客遗落的东西。

那时候，他似乎听见外头传来鸟儿振翅的声音。

平常他是不会注意这些的。但是，就要离开这个地方的现在，那个声音特别令他心烦气躁。

他将一直收在抽屉里的那样东西放进口袋。

从书房窗户望了望外头，没有异样。

出了房间，走在二楼的走廊。由于一楼天花板是挑高到二楼顶，从二楼便能眺望一楼走廊。环绕天花板下方是一个L型的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

三木走近那扇窗户，把脸贴近玻璃。那儿是屋子的南侧，因为他不能弄出声响，所以无法打开窗户，因此也无法探看窗户的正下方。

但是，虽然只有一瞬间，窗子下方视线勉强没被挡住的地方，他瞄到了一个人的肩膀，那人正往屋子后方移动。

三木之前就知道这名访客的存在了，恐怕这个人现在正把身子紧贴砖墙，沿着屋子的侧面移动进行调查吧。

三木开始行动。他静静地下了楼梯。

楼梯下方放着一个袋子，里头装了砖块和砌墙用的灰泥，是他一点一点从地下室搬出来的。

三木是在偶然间取得这支铁锤的。打算封掉地下室的时候，他发现楼梯下方一直放着一个工具箱，或许是之前的人为了不时之需而准备的，而这支铁锤就在工具箱里。榔头的部分已经锈掉大半了，不过铁块够重，拿来破坏东西应该很足够。

三木握紧铁锤的木柄，朝访客的方向走去。

5

我贴着屋子外墙前进。我想，紧贴住墙壁的话，从二楼窗户应该是看不到我的。我把肩膀和手掌贴着砖墙慢慢移动身子。墙壁很冷、很干燥。我呼出的气息化成白雾，轻抚过一块接一块的长方砖消失无踪。

这栋屋子的形状并非单纯方方正正的四角箱子，屋内房间突出的部分造成屋子的外墙有棱有角。每到转角的地方，我都屏住气息，深怕眼前突然冒出潮崎的身影。

我小心翼翼探视每扇窗户，但几乎所有的房间都拉上了窗帘。看样子潮崎果然已经不在了，整栋屋子散发出无人居住的屋子特有的空虚气息。

屋子的侧面有好几个砖砌的花坛，里面几乎什么也没种，只有一些已经枯成浅褐色的杂草。几根细长、已经干掉的木棒还插在花坛里，显示花坛里曾经种过小树，但现在只剩树叶落尽、毫无生气的树干。

西南侧的角落是与左眼记忆里最相似的地点，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确认这里应该就是和弥来到的位置了。

再次站在这个地点，但是，还是不见和弥当时发现的地下室窗户。墙与地面想接的地方并没有窗户，而是一座花坛。

我试着挖了一下花坛里的土，土壤冻得硬邦邦的，手指挖不大进去，坛座又是用砖块填灰泥砌成，移也移不开。

花坛应该是在这两个月内赶工做好的，说不定有什么不牢固的地方，但我光用肉眼并无法找出破绽。

我决定放弃，还是不要一直停留在这个地方比较好。

绕到屋子后方，那儿有一个仓库，是我上次来也看到过的，应该是这栋屋子刚盖好的时候就有了吧。外部搭盖的木板看起来很旧，都开始腐蛀了，上头原有的白色油漆也已剥落，留下许多雨水渗入的痕迹。

搭盖的木板多处破损，仓库漆黑的内部若隐若现。我拉了拉门想确认仓库里面，门却拉不开，我再使劲一拉才开了门，然而里面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

我注意到那一扇窗户，就是在那个时候。

在仓库旁边，视线稍微往上看的外墙上有一个四边形的凹陷处，那儿的窗帘似乎没拉上。不过并不是没装窗帘，而是拉好固定在窗户两侧。如果是从那个窗户，一定就能够看清楚屋里的状况了。

我张望四周，确认四下无人。

窗户的位置有点高，可能因为屋子盖在山坡上的关系，所以即使在屋内位于同楼层的窗户，从屋外看，有的还是有高度落差。

我打算攀着仓库够上那扇窗，再透过那扇窗观察屋内。我先用脚尖踩住仓库侧面木板的缝隙，双手勾住窗缘后，把身体整个往上抬拉。

我的鼻尖刚好抬至窗台下缘一带。

于是我望向窗内。

6 ◇某童话作家

三木走出玄关，贴着屋子外墙移动。刚才在二楼隐约瞄到的人影，似乎往屋子的南侧走去，三木正好追随他的脚步。

三木思索着这些访客，之前也有其它访客来过，他们都不知从何嗅出三木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过其实对于自己的罪行，三木并没特别掩饰得多周到。

把一位跟自己问路的女性，完全没来由地推下断崖。连自己第一次下手杀人都是这样。后来回想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也没想过要是被抓到会吃上刑罚。即使受刑也无所谓吧，他想。

不过，如果逃得掉的话，就逃。如果封得住这些访客的嘴，就封。

三木紧紧握住铁锤，静静地走着，终于在绕过数个壁面转角之后，他停下脚步。

这次的访客就在那儿，在转角另一侧隐约可见那人的衣服。

而那名访客似乎还没察觉自己已经被屋主发现。三木继续藏在墙角这头，屏住气息。

每次都是这样。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名访客了。

搬来这之前，上次住的地方也是一样。三木想起了那时候的事。那时的访客是一名家庭主妇，她见到在外头走动的三木，一脸看到可疑人物的表情，可能是因为三木完全不和邻居来往，所以特别显得诡异。住那里的那段时间，他已经埋了两个人在山里面，三木也想过该不会是东窗事发怀疑到他头上来吧。他大可杀了那个家庭主妇的，不过他没这么做。如果她突然失踪，她的家人应该会引发一阵大骚动。最后，他决定在关键证据被发现之前搬离那个地方，这样简单多了。

于是，三木来到了枫町。

他的头与肩膀紧紧贴着砖墙，再次确认访客的身影。

那个人呼着白雾，把脸凑近窗户想窥视屋里的动静。

三木在记忆中搜索着，从那扇窗户可以看见屋里的什么。他马上想起来那里摆着什么东西。

然后，他很确定是该搬离开这里的时候了。

相泽瞳说，她想看看外面的光线。

如果少女不曾这么说，可能他就没必要封住这名访客的口。因为三木只剩把地下室封住之后撤离这栋屋子而已。

那扇窗的深处，应该看得到瞳。刚刚三木的这双手才把她抱过去平放在那儿的。

访客应该是看见了。耳边传来访客强压着还是低声发出的惊呼。

7

看进去窗户那头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个书架，上面摆了成排厚厚的书籍，应该是画册吧。书架旁边地上，立放着好几幅画，潮崎应该是把这个房间当仓库使用。

该说是安心还是困惑，我爬下了仓库。潮崎好像真的已经离开这栋屋子了。

突然间，前方出现一个人影，我差点没大叫出来。等我弄清楚原来是住田，全身都快虚脱了。

“发现什么了吗？”住田问。

我摇摇头。

我们决定进屋去。

我们试着打开玄关，但前门锁住了。不过住田刚才调查的北侧有一个后门，那里没上锁，一转门把，门就静静地开了。

屋里非常暗，阴霾的天空再加上位于日照不足的北侧，能见度相当差。我很犹豫要不要打开电灯，因为要是潮崎还在屋子里就糟了，然而住田却想也没想，啪地开了灯。

“没问题的啦，这里肯定没半个人。”

“还是谨慎点好。”

我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觉得有人陪在身边真是打了一针强心剂。

后门通往厨房。

微弱的电灯照明下，厨房摆着旧冰箱和餐具橱柜，静寂中，只听见冰箱发出的细微马达声。

流理台里没有任何厨余，看不出最近有开伙的迹象。但与其说是清理得很干净，倒不如说是没人使用过的感觉。

我们打开每个房间确认，全都不见半个人影。

有一间像是当画室使用的房间，里面有一幅画到一半的画，画的是这栋屋子的庭院。沾到许多颜料的桌子上放了一个玻璃杯，里面插着几枝画笔。

那件潮崎说是他妻子的衣服，也原封不动地放在这里。半透明的收纳箱里收着许多女性的衣物，全都折得整整齐齐的。

这些衣服对相泽瞳来说太大件了，而且都是些成年女性的衣服。

看过空荡荡的浴室后，住田对我说：“没人在嘛。”

从他身上已经看不到一丝丝的紧张，不仅如此，住田似乎开始怀疑相泽瞳是不是真的被软禁起来，以及潮崎就是凶手这件事。虽然他没明说，但他的语气已经很明显了。

我们走在昏暗的走廊上，继续探访还没打开的房间。地下室的入口应该就在屋内某处，我却完全找不到像是入口的门。

“菜深，我们回去吧。你刚说的那些事，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住田站在走廊正中央说。

我好难过，不应该是这样的，但我却完全无法反驳，心中满是困惑。

“可是，二楼还没看啊。”

“我不去。”他手叉腰上，不打算移动他的脚了。

于是我一个人上了楼梯。楼梯上方是挑高的天花板，环绕周围的是二楼的走廊，走廊上并列着好几扇门。

其中一间很像是潮崎的寝室，另一间房里则放着老旧的木制书桌。

站在摆了书桌的房间里，我开始感到不安。不管我怎么找，都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刚才，住田开始怀疑我的时候，我是生气的，但一方面我也觉得他会这么想一点也不意外。

一间又一间检查每个房间，原本对这栋屋子所持有的恐惧已渐渐淡去。从外观看这栋屋子，就像是一个内藏怪物的大魔窟，但看到潮崎画的一幅在草原上奔跑的小狗、安置在客厅里的电视、贴了卷标贴纸的录像带等等物品，这股无以名状的恐惧已层层褪去。

为什么没有通往地下室的入口？为什么找不出任何证据？我困惑不已，在房里来回踱步。

无意间，我的视线停在窗户上。要不是这扇窗的窗帘是开着的，我可能就不会发现那栋建筑物的存在了。

窗外是一片森林，然后稍微过去一些的山坡上，矗立着另一栋外观跟潮崎家非常相近的建筑物。

这两栋屋子应该是用相同的砖块盖成，连屋顶的造型也一样，只不过，墙壁的颜色不同。潮崎的屋子是蓝砖，而对面那栋屋子则是红色的。

那里想必是京子的家了。我记得木村说过，京子也是住在砖造屋里……位置也差不多正是那一带。我一直没过去京子家那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屋子的外观。

我的心中浮上了一种假设，那是我从未想过的。

如果，和弥打算救出相泽瞳的那天，正好戴了一副蓝色的太阳眼镜呢？

这样即使屋子的墙壁不是蓝色，映在左眼里的影像也会是蓝的了。

不，不可能，仔细回想左眼看到的影像应该不是透过太阳眼镜所见。我否定了这个想法。

然而，我心里却无法完全无视这个假设，只是涌上更大的不安。

对了，和弥的记忆里有地下室的窗户，但现在这栋屋子却没有那扇窗户，有的只是一个花坛。

之前我一直认为这个花坛一定是这两个月里赶工砌起来的，但是，这么短的时间里真的能够长出里头那些枯草吗？这两个月都是冬天，这样植物还能在空无一物的土壤里成长、而后干枯吗？比较合理的假设应该是这个花坛是在更早之前就存在了。

我呆立在二楼房间里。如果，和弥当初看到的窗户是京子家的地下室，我显然做了相当严重的误判。

我跑出房间，焦急地想立刻冲下漫长的楼梯。我把大半个身子探出环绕天花板下方的走廊扶手，望向一楼的走廊。

“住田！”

听到我的叫声，住田走了出来，一脸不解地抬头看我。

“终于放弃了吗？”

“快开车！我们去京子小姐家！”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

“等一下再告诉你为什么！”

住田一脸纳闷，不过还是立刻跑出了玄关。

我一边冲下楼梯一边思考着。

和弥当初看到的屋子并不是这里，而是另一栋砖造屋。这样的话，砂织就危险了，她今天中午说要去京子家的。

不快点不行。我一口气跃下最后的几阶阶梯。

8 ◇某童话作家

窗内深处，相泽瞳的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呢？三木心想。

那名访客应该已经注意到少女没有手脚了，毕竟装在布袋里蠕动着身躯的瞳实在太诡异了。

那声刻意压低的惊叫之后，旋即恢复了寂静。显然是怕被发现，所以硬生生将自己的声音压了下来。

三木朝那边踏出了脚步，就在这时，口袋里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响。

口袋里装的是车钥匙，还有一只金色的手表。就是访客上次来的时候，不小心遗落的那只手表。

虽然只是非常微弱的声响，看来却足以通报访客这边有人了。

传来访客拔腿就跑的声音。

三木从隐身的墙角走了出来。

他得追上这个人，封住他的嘴。

9

冲下楼梯，我打算朝玄关的方向跑去。住田应该正在发动车子，我得尽快坐上车才行。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发生了一件完全意料之外的事。

如果当时在那个地方，我的耳朵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就不会停下脚步了吧。

我好像听见了歌声。

我在楼梯前停了下来。歌声非常小声，小声到几乎快听不见。微微颤抖的女声，歌词似乎是英文。

说不定是哪间房里的收音机还是电视传出来的，我应该别管这些，快点赶去京子家才对，但我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寻歌声的源头走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等我了冷静下来终于想到。

就算戴着蓝色太阳眼镜，红色的砖墙看上去也不会是蓝色的呀，这么单纯的道理……愈远离楼梯下方，歌声变得愈小声，我马上就找到声音的出处了。在楼梯的内侧有一个壁橱，站在壁橱前方听到的歌声是最清楚的。

唯有楼梯内侧的墙壁凹了进去，摆放着这个老旧的木制壁橱。我把耳朵贴到壁橱门上，闭上了眼。

歌声是从壁橱深处传来的。

我几乎可以确定，壁橱的后方还有东西，而这个壁橱正是为了遮掩那样东西才被摆在这里的。

我的体内窜过一股骚动，赶往京子家的事已经完全被我抛到脑后。

比处理没有放任何东西，我怀疑是为了挪动方便才刻意不摆任何东西进去。

壁橱非常轻，连我都只要稍微用点力就能够把它移到旁边。搬开壁橱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面墙壁，墙上有个凿开的洞。

这面墙原本好像贴了和旁边相同的乳白色壁纸，不过绝大部分都被撕掉了。洞口几乎和人一样大，洞缘裸露着遭到破坏的砖块。

这里原本应该有一扇入口的门存在才对，砖层像是后来为了遮住入口才砌上去的，在里面的砖层边缘还看得见门板的合叶。

越过洞口是一道细长的阶梯通往下方，从天花板垂下一盏非常昏暗的灯，照着这个仿佛某个生物的喉咙般的细长空间。

歌声就是从下面传出来的。我很肯定那不是收音机的声音，而是人的歌声。

这是地下室。这栋屋子果然有地下室。

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阶梯。我紧张不已，呼吸紊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鼓动。

阶梯两侧是裸露的砖墙，我扶着墙壁一边当心脚下往下走。

愈往下，空气的湿气愈重，连同压力缠附上我的身体。这种黏着性的空气，混浊到几乎令我喘不过气，简直就像黑暗化成了液体充塞整个空间。

走下最后一阶，眼前是一个阴暗的房间。数根支撑一楼地面的梁柱在天花板上纵横交错，唯一的一盏灯是开着的，发出微弱的灯光从天花板垂下，大概寿命已经差不多了，偶尔还会闪烁几下。微弱的灯光无法照亮整个房间，在阶梯的对面几乎是一片漆黑，使得整间地下室看起来仿佛无限深入不见尽头。昏暗光线照出几根柱子，或可说这些柱子的大半没入了黑暗，宛若一个个幽灵伫立地下室中。地面是泥土地，不过压得非常结实，已经接近石头质地了。

眼前有一块宽敞的空间，摆着一张很大的木制书桌。再后方则是林立的置物架，全部集中在地下室的一区，像是图书馆的书架一般整齐排列着。

那个木制书桌很像是作业台，锯子、铁锤等工具散放桌面，比较不协调的是，有一把全新的大槌子也摆在一旁。

另外还有很像是手术刀的东西也放在作业台上，忽明忽灭的灯光下，反射着黯淡的银色光芒。作业台的台面，覆着一层黑色的污迹。

我连忙挥去脑中的想象。这污迹简直像是染上了人类的血、变色之后所留下的痕迹。不是，我告诉自己，这些只是油渍罢了。

置物架的前方摆着木箱等等杂乱的物品，仿佛这栋屋子里老旧又不堪使用的各种物品全收到这儿来了，说不定，都是这栋屋子刚建好当时的东西。有个缺了数字盘的挂钟，还有个盖着褪色毛毯的婴儿车。

那个女性的歌声仍持续传入耳里，她的声音从地下室无垠幽暗的最深处，悄悄地传出。虽然我听不懂英文歌词，却感受得到歌声中仿佛随时都将幻灭的空虚，听得苦闷不已，好似充塞这整间地下室的黑暗浑沌本身正流着泪呜咽泣诉。

我想出声，却发不出来。喉咙深处干干的，声音一直卡在里面。努力许久，终于发出微弱而颤抖的声音。

“有……人在吗？”

我的声音被黑暗吞噬，歌声停止了。地下室瞬间被寂静包围。

“……谁？”

地下室深处，从置物架一带传出一名女子的声音。是刚才唱歌的人的声音，她的声音里含有些许的恐惧。

“你是相泽瞳小姐吧？”

我一边说一边朝声音的方向移动，经过作业台旁边，打算走近置物架。在地下室里头走动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前方是自己全然不熟悉的世界，看不见太阳，这里没有白天也没有夜晚。微冥幽暗的世界里，那盏微弱的光源就是一切。

“她不是瞳喔。”

我在柱子旁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同样从那个置物架后方传出来。

“我是久本真一，刚才和你说话的是持永幸惠。”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两个名字都是我从没听过的，而且我一直以为只有相泽瞳一个人在地下室里。

“那……瞳呢？”

“好像在睡觉。我们讲话小声点，别吵醒她了。”自称久本真一的男子压低了声音说。

置物架后方传来他们两人悄声的交谈。黑暗中，像是揉擦纸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细细撩拨着我的听觉神经。他们藏身黑暗里，而我可以感受到他们盯着我瞧的视线。

非常不舒服的感觉，我无法再往前踏出一步，因为我一点也不想靠近那个灯光几乎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想到地下室里居然有两个有意识的人藏身其中，我的思路几乎中断。

“难道，你是潮崎的朋友？”名叫持永幸惠的女子问。我脑中乱成一团，为什么潮崎的名字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因为听到你的声音，潮崎好像有一点反应。”

“他……在这里吗？”

“就在我旁边，”久本真一说，“可是没办法说话。不过他听到你的声音，稍微哼了几声。”

潮崎在这里，而且，他们说他没办法说话。简直像什么玩笑话似的。

低矮的天花板压迫着我的心，它化为巨大的暗黑手掌，眼看就要将我压垮。我手扶住柱子，强忍住孤寂，凝神注视他们所隐身的黑暗。

那里面有人，我感觉得出来。笼罩四下的漆黑似乎轻晃了晃，终究还是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在我身旁，有些东西从天花板垂吊下来，那是几十根细线，细线的下方系着钓钩。仔细一看，似乎有什么干掉的东西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地黏在钓钩上。

“潮崎他……为什么没办法说话呢？”我问。

短暂的停顿后，传来久本的声音。

“他现在是抱膝坐在地上的姿势，全身都打了木桩，所以没办法动，也无法说话，可是是肺部被贯穿的关系吧。当然他还活着就是了。”

“都变这样了，怎么可能还能活着……”

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只是这样，却马上引起潜藏地下室中的巨大黑暗强烈地震动。

“可是，这是事实喔。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知所措，但试着想安抚我让我冷静下来。

“你先平静一点。”传来持永幸惠诚挚的请求。

这个时候，遮住他们的置物架突然剧烈地摇动，大概是被谁的身体撞到了。虽然架子没倒，不过放在上面的箱子却掉了一个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巨响。

我捂住嘴巴，往后退了几步。

在置物架摇摇晃晃之际，电灯微弱的灯光隐约照出藏身黑暗中两人的身影。那宛如幻影，一瞬闪过暗黑之中，旋即消失踪影。

一定是我看错，还是我已经神志不清了。

“不要这种表情哪，从我们这边可是看你看得很清楚喔。”持永幸惠说。

她的声音里满是悲伤。

“为什么……”

我想问她，但是呼吸困难，光是让自己好好站着都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刚才看到的他们的身影，已经夺走我脑子里仅存的一点冷静，我之所以没有放声尖叫逃离那里，单纯是因为我的双脚已经不听使唤，想动也动不了。

“我们是被人动过手术的。”

“手术？”

“对啊，来这里的每个人，都要接受手术。那是一种幸福的手术，最后再关进这里。不可思议的是，手术一点也不痛苦，就像时间静止了似的，从此得到完全的解放。”久本顿了一顿，继续说，“这么说来，你也是新来的地下室住民吗？”

地下室住民？那是什么意思？是指像他们一样被带进地下室的人吗？是这意思的话，那我不是。

“我是来救人的……”我面对眼前的黑暗深处说，“相泽瞳在哪里？”

总之先带她离开地下室，愈快愈好。继续待在这里，我一定会发疯。粘糊糊缠住我四肢的暗黑，已经将触手伸往我的大脑，逐步侵蚀。我想赶快回到地面的阳光下，然后，找人回来帮忙。

我必须尽快将久本和持永的身体恢复原状才行。

“瞳在婴儿车里，那是她的床。”久本真一说。

我一边留意着他们隐身的黑暗角落，一边走近婴儿车。婴儿车很小、很旧，车面的布已经破损，握把上还结着蜘蛛网，车轮原本银色的金属部分长满了铁锈，已经坏掉变形了。婴儿车上盖着一条毛毯，看不见车内的模样。

我好想哭。瞳被诱拐的时候是十四岁，现在应该十五岁了。这个年纪的她，就算屈起双脚，也绝对不可能塞得进眼前这台小小的婴儿车里的。

我掀开那条老旧的毛毯。不用说，我的眼睛立刻盈满了泪水。

毛毯下是少女的脸庞，小到几乎用双手便能捧起，双颊像病人似的苍白纤细，肌肤里层的青色血管也清晰可见。她的长发凌乱，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洗头了。

灯光照在她的脸上，一时间仿佛光亮太过刺眼，她呻吟了一下，微微睁开双眼。发现了身旁的我，她一脸尚未从睡梦醒来似的微张着口。

“唔……”

她发出了声音。

我的胸口一紧。她被装在袋子里。袋子的尺寸只够装下她的上半身，但她却整个人都装进了袋子里。靠近脖子的地方，有一条红色的领带系住袋口。

“是谁？”瞳发出轻柔而楚楚可怜的声音，“你是谁？是被带来这里的吗？”

不是。我摇了摇头。我想跟她说我是来救她出去的，但是，一时间我却说不出任何话语。

我还没能开口，瞳又继续问：“你也是坐上车子被带来这里的吗？嗳，你也看到乌鸦了吗？一直到现在，那只乌鸦都还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喔。”

她的声音清脆动人，像只活泼的小白兔。暗黑之中，这声音仿佛是我唯一的救赎。

“乌鸦？有啊，刚刚一直停在这栋屋子的屋顶上呢。”我这么回答她。

“不是啦，我说的不是那个，是摇晃的乌鸦。”

摇晃的？

“啊，那个人是不是一直说他要换车？不过他很喜欢那个钥匙圈，就算换了新车应该还是会继续挂着吧。”

瞳就先留在婴儿车里，总之我得马上离开地下室。我正准备冲上阶梯的时候，有人从上面走了下来。是住田。

“菜深，原来你在这里呀。”他说。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一个巴掌便朝他脸颊挥去，刺耳的声音响彻地下室。

“都是你干的，对吧！”

然而他的表情却毫无畏怯，只是一径望着我。摇晃的乌鸦护身符。瞳之前就是一直望着那个钥匙圈呀！就在瞳被他的车子载来这里的时候，那个钥匙圈的模样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眼里了。

10 ◇某童话作家

三木紧随访客身后，在森林里狂奔。离自家屋子愈远，原本多是枯木的林子逐渐出现针叶树。

突然，前方的访客消失了踪影，好像滑下斜坡滚到下面去了。下面那边应该是一条马路。

传来车子紧急刹车的声音，访客撞上车了，三木躲在树干后面静静看着。

开车的人下车来探视。那是一名中年男子，他张望四周不见半辆车，便又回到车上。访客被留在原地，那辆白色车子旋即逃离了现场。

11

住田的视线依然盯着我看，一面往婴儿车走去。他的步履像猫行一样从容不迫。

我慑于他的气势让了开来。

他把手放在婴儿车边上，低头看向里面的相泽瞳。

“感觉如何？”住田问她。

“还好啰。”瞳睡意甚浓地回答。

“凶手不是潮崎，对吧？”

对于住田，比起被他背叛而心生怒意，我反而是涌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并不是我能够理解他的行径，只是，我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在我们刚闯进这栋屋子时的事情。

“你早就知道开关的位置了。”

站在别人家昏暗的后门门口，他却马上摸到了电灯的开关。现在回想起来，那绝不是偶然，他一定非常熟悉这栋屋子的一切。

“我是在前几天才又回到这个久违的地下室。”

住田的手还放在婴儿车边上，望着我说。他的表情、声音，都和我在咖啡店里认识的住田没什么两样。

“上次和你一起送外套回来给潮崎对吧，你还记得在回去的车上跟我说了什么吗？”

听潮崎书他家墙壁坏了，可是我却没看到那面墙。我在回程车上，把这件事告诉了住田。

“听到的时候我就在猜了，果不其然。坏掉的那面墙，就是被我埋起来的地下室入口。我们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发现墙上的裂痕了，只是一直用壁橱遮着。”

“壁橱？”

住田点点头。

“很久以前我用砖块封好那面墙之后，便摆了一个壁橱挡在前面。潮崎搬来以后还是一直不知道这里有间地下室，可是，后来这面墙因为地震震出裂痕，潮崎便开始听见幸惠的歌声，这是潮崎自己亲口跟我说的。幸惠你也聊过了吧？”

他的手指向地下室深处。

从黑暗深处，似乎有数道视线正盯着我跟住田。

“那么，潮崎也发现这间地下室了吗？”

“上次我自己来找他的时候，他还不是很确定，大概一直以为歌声是从收音机还是什么地方发出来的。”

但是后来，住田继续说，潮崎好像打算敲开那道墙看看。而为了敲开墙所买的大槌子，就是他之前骗我说买来补墙用的工具。

“然后因为地下室快被发现了，你就把潮崎给……”

他瞥了一眼地下室 深处。我一直没望向那边，但我知道在那片黑暗里，在久本真一和持永幸惠的身边，潮崎也和他们一道。

“潮崎是谁？”

婴儿车里的瞳天真地问。

“就是在我之后搬来屋子住的人。上次，我不是带他下来了吗？”住田说。

少女于是恍然大悟。

“喔，就是那个被串起来的人哪。”

我发现，在这个地下室里是以一种迥异于地面上的法则运作着。我拼命强忍几乎让我站不住的晕眩，低矮的天花板与稠密的黑暗从四面八方袭来，压迫着我柔软的脑袋。

“三天前的夜里，我亲手将自己一年前封住的墙敲了开来。”

结果我却发现这个洞穴，进到了这里。住田简直像在昭告神谕似的缓缓述说。

住田离开婴儿车旁，举步朝我走来。

“不要过来！”我的哭喊在地下室里回荡。

他倏地停下脚步。

“你以前住这栋屋子？”

他点头。住田把他一直到一年前都住在这儿，还有当时在地下室把瞳的手脚切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搬离这里的时候，我把地下室的入口跟窗户都用砖块封起来了。”

窗户……

“你在外头用砖块砌了花坛对吧？为了遮住地下室的窗……”

“那边本来就有好几个花坛了，我只是再加盖了一个而已。”

花坛里那么多的枯草，并不是从别的地方连土带草一起移种过去的，而是在花坛砌好后的这一年内长出来、又枯掉之后所留下来的。

但我还是不懂。在左眼的记忆里，地下室的窗户并没有封起来。而且两个月前和弥车祸过世的时候，住这栋屋子的人应该是潮崎才对啊。

这时，我赫然发现自己一直都误会了。真正的事实应该是一个我之前完全不曾考虑过、需要凑巧再凑巧才可能成立的结论。

“你先前都说跟和弥认识是在一年前，是真的吗？”

“他是访客。”

“访客？”

“就是那些察觉到我的罪行，而跑来调查我的人。他们会在我家外头东探西看，或是直接找上门来。地下室的久本从前也是访客，他是在屋旁被我发现的。”

“和弥也是跑来探查地下室窗户，结果被你发现？”

住田点了点头，正是这么回事。

“刚好是一年前。”

我捂住嘴忍不住呜咽起来。

我的推论是事实。左眼上映的那段车祸影像，不是两个月前和弥身亡的画面，而是一年前出过的车祸。

我在图书馆看到的左眼影像里，最后和弥撞上了车子。当时说不定驾驶马上踩了刹车，只是因为看着重现影像的我听不见声音，也就理所当然认为和弥当场撞死了，但其实我并无法断言当时确切的状况。

和弥那时候，其实没死。这么一来，和弥咽气的事故现场和左眼影像的车祸现场当然会有出入了，因为根本就是在不同地点发生的两场车祸。

住田再走近我一步，我却连尖叫都叫不出声，摇着头往后退一步。

“一年前，和弥跑来地下室的窗户附近偷窥。在我看到和弥之前大概一个星期，我就一直觉得有人在监视这里。你今天会来这栋屋子找相泽瞳，也是从和弥那儿听来的吧？”

我双手捂住耳朵，但他的声音仍不停传进我耳里。

“和弥从窗户偷窥地下室，惊觉我走出来了，拔腿就逃。逃到后来却被车撞到昏过去，那辆车很快就驶离现场了。那是场肇事逃逸的车祸。”

他再走近一步。

“接下来才是重点。你一定不相信，不过真的很凑巧，和弥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我，也不记得这栋屋子的事，过去整整一个星期之间所有事情全忘得一干二净……”

丧失记忆。啊，原来如此。我极度恐惧而几乎无法思考的大脑，唯独这件事不可思议地完全能够理解。

“我没杀他，也没把他带进这间地下室。”

“为什么……？”

他也有点困惑，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很自然就变这样了吧。”然后补充说明似的继续说：“只是想试试看在凑巧之上再加上凑巧会怎么样。”

“然后这个热哪，就把那名访客带去咖啡店了。”瞳说。

“是和弥自己恍惚中要我送他回忧郁森林的。”

记得砂织说过，她第一次见到住田，是在距今刚好一年前，住田扶着喝得烂醉的和弥回咖啡店的时候。

和弥当时并不是喝醉，而是被车子撞晕，才会显得意识恍惚。但住田却撒了谎，说自己跟和弥是在镇上结识的。

后来，他们两人便成了朋友。

住田在离我数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的体格瘦弱，甚至有点女性化，即使如此，要抓住我让我安静闭嘴，仍是绰绰有余。

地下室滞浊的空气弥漫着紧张，我拼命呼吸还是一直觉得吸不到氧气。

住田好可怕。他的眼神既不凶狠，也不狰狞，也不空洞，他只是以一种观察东西的眼神看着我。实验人员、医生、研究员……他的脸上一直是这类人物的表现。

“把和弥送回去以后，我马上离开这栋屋子搬到车站前的公寓去了。当然，是在封完地下室之后。”

搞不好这些对话结束的时候，就是我命运揭晓的时刻。我试着稍微动一动紧绷的四肢，确认自己还有逃离这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这太奇怪了……如果像你所说，那瞳他们被留在地下室里就将近一年了，照理来说，他们不可能还活着呀……”

“事实就是如此，他们树森上的伤口都一直没愈合，所以能继续活下去，能够在这个时间已经停止、不见天日的房间里歌唱谈天。这盏灯是我在封住地下室纤，换上全新灯泡的，之后就一直开着了。”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的电灯。这盏灯的寿命已经差不多了，灯光忽明忽灭。

“他们好无聊哦。”瞳悄悄地说。

是放手一搏的时候了。我往斜后方退一步，暗暗向上天祷告。

“那……砂织呢？你搬家以后还是常跑到忧郁森林，是为了砂织？”

他用那双安静的眼瞳直直望着我。没有听到回答，我却明白了他的心意。

住田再靠近我一步。要动手唯有现在了，虽然我怕得不得了，但或许这份恐惧正是驱使我逃脱的动力。

我的双脚使劲全身力气一蹬，肩膀朝住田迎面撞过去。

地下室深处的黑暗中，似乎传来好几声咽口水的声音。

一股强力的冲击窜过全身，我无法呼吸，反作用力把我整个人弹了回来。

住田受到这股意外的撞击，身体直接往后倒。他的身后是从天花板垂下无数的钓钩，住田就这样倒进钓钩之中。

他痛苦挣扎着，钓钩勾住了衣服吗，细线像要将他五花大绑似的缠上了全身。

我拔腿就跑，心里很清楚他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我冲上通往一楼的阶梯，阶梯其实不长。但抬头望见前方走廊的光亮，却好像怎么跑也到不了，整个人仿佛在水中挣扎，完全感觉不到自己正爬着阶梯往一楼前进。

当然宛如过了好几个世纪，其实只是很短的时间吧，我终于爬完阶梯来到一楼走廊，新鲜的空气袭来，我不禁一阵晕眩。

我目标玄关，蹬着地板在走廊上狂奔。

通往外面世界的黑色大门就在我面前，我握住金色的门把一转。

我陷入了混乱。门只开了一条缝，勉强能够伸出去一只手而已。不管我怎么用力都打不开，仔细一看，才发现把手上缠着家用延长线，不把电线解开的话是打不开门的，要解开电线又得花很多时间。

我马上明白这是住田干的好事。焦急中，我想起这栋屋子的后门。

于是我立刻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跑去。

就在我通过楼梯旁的那一瞬间，脚下绊到一个东西摔了出去。倒地之后，我才发现那是从地下室入口伸出来的住田的腿。

不会痛。我正全力奔跑的时候被绊倒、动作极大地撞上了一扇没关的房门，却只觉得像是掉在柔软的靠垫上，完全不觉得痛苦。

而且我还能跑。正当我打算站起身来继续跑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看见我的右脚扭成一个非常不自然的角度。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觉得痛，反而觉得那一带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事，可能是恐惧和焦急让我忘了疼痛吧。

住田站在我面前。他脸颊上有一些伤痕，应该是被钓钩弄伤了，衣服也到处都是钩破的洞，上头还留着几个钓钩，他一定是拼了命才抽身出来的。

我从口袋里拿出水果刀，手不停地颤抖。虽然我隐约知道这么小的一把刀，应该威胁不到他，也很难让自己成功脱身，但我别无选择。

就在我抽出折叠水果刀那一刹那，住田一脚踢上我的左手。我的手夹在他的鞋子和墙壁之间，压的扁扁的，却一点也不痛，好似一阵强风刮来而已。

小刀掉到走廊上，他弯腰拾起那把刀。我的脑中警报响起，身体却无法动弹。

一时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拿刀的手用力压进我的肚子，我只感到些微的压迫感。

“这下不能用了啊。”

他说完，望着手上的小刀，不知什么时候小刀只剩刀柄，刀刃大概是折断了。

他按住我的头不让我挣扎乱动，伸出手透过衣服摸着我肚子的部位。

我挣扎着从他手中逃了出来。刀刃刚才可能是卡在我的衣服上吧，断掉的刀刃掉到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我全身上下一点也不痛。只是刚才被踢到的左手好像不能动了，使劲动动看，也只是像打嗝似的抽动几下。

我望向住田，他的视线则是一直停留在我的肚子上。

顺着他的视线一看，我的衣服裂了开来，刚才应该是被他刺到了。伤口一带已经染红，但并没有流太多血。

有一样诡异的东西从肚子的伤口垂了下来，穿过衣服裂开的洞，露在外头晃呀晃的。

刚开始我还以为那是脐带。

我看了一眼住田的手，手指红红的。我想他刚刚应该是为了掏出那个东西，而把手指伸进我的肚子里。

我并没有当场疯掉，或许是因为我完全无法承认那是自己的东西。我用双手捧着，感觉热热的。

伤口传出宛如脑子酥酥麻麻的陶醉，一股不可思议的幸福感拥抱着我。

然后，我似乎明白为什么地下室的住民都不惧怕住田的原因了。

你逃不掉了。

我的脑子仿佛漂浮在温暖的水中，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住田的声音。

从伤口不断涌现的强韧生命力，满溢我的全身，从指尖一直到脑袋的最核心。

但我却痛恶这种感觉。在我体内深处不由任何人亵渎的部分，坚决拒绝了这股不自然的感受。

住田对我伸出手，我用力挥了开来。他非常惊讶。

我逃进身边最近的一个房间关上门。我想锁门，门却没装锁，我只好放弃躲在房间的念头，往房间的窗户移动。有一只脚已经完全不能动了，只能拖着走。

身后的门打开来，住田跟上来了。他很清楚我逃不掉，只是用观察者冷静的眼神看着我的动向。

这扇窗户是上推式的吗，本来我还想窗户要是锁住了就用蛮力撞破，幸好是连虚弱的我也推的开的程度。我把身体塞进推开窗后出现的长方形空隙里。

我摔出窗户，背部先着地，撞击的那一瞬间我几乎无法呼吸，不过这股疼痛马上被腹部伤口所涌出的温暖掩过消失无踪。

我就真一直倒在地上站不起来，然后发现，自己正躺在那座花坛旁边。老天爷还真爱捉弄人，我差点没笑了出声。挡住和弥窥探地下室窗户的就是这座花坛，而它现在就在我面前。

住田也钻出窗户过来了。他纤弱的身躯穿过窗隙，敏捷地跃下窗户站到我面前。

“你……为什么要杀人？”

我已经没有力气站起身了，整个人倒在地上仰头看他。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住田看上去比你高不怎么苦恼的样子，好像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他觉得根本没有回答问题的必要。

“我并没有打算杀他们，只是得把嘴封住。”

我在地面爬行，想离他愈远愈好。左手的手指虽然无法动弹，手臂部分还可以动，于是我用左手肘和右手撑起上半身，让左腿侧面蹭着地面前进，动弹不得的右脚则是拖行着。

地面应该很冰，我却完全感受不到，只是很讨厌腹、部在地上磨来磨去。我叫自己不要去想从伤口垂挂出来的那样东西。

住田走过我身旁，我感受到他低头看着我的视线。

我没抬头看那表情，出声问他说：“……和弥在两个月前过世，死因真的是单纯的车祸吗？”

我在心里偷偷期待问他话能拖延一点时间。只要我继续讲，一定不会被杀的。

手臂支撑了我全身的重量，开始因为疲惫而不停颤抖。终于手一软，我的脸撞上地面，一些小石子跑进了嘴里。

“是我布置成死亡车祸的。”

住田的脚踩住我肚子拖着那串细细长长的东西。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向前爬行。咕嘟咕嘟，那样东西慢慢从肚里滑出来的触感，那不成声音的声音，通过体内窜上我的脑袋。我的肚子好像变得扁扁的了。

“先蒙住他的眼睛，把手脚弄骨折，然后把人拖到斜坡去。看准有车经过，便把他推下去。”

住田说，他是在推下和弥的那一刻，才将和弥脸上的眼罩取下来的。所以和弥应该一直到临死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脚为什么无法动弹。

眼前就是这栋屋子外墙的墙角，我伸出右手，用手指扳住墙角。

人的肠子，究竟有多长呢？我手臂使劲将身子往前带，身体在地上拖行，不断滑出的肠子，另一头还在住田脚下。

终于挣扎到了墙角，爬到这里就够了，我撑起上半身，把背靠在墙角坐了起来。我的脸上满是泪水和泥巴，视线望向住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和弥的记忆开始恢复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他开始想起这栋屋子的事，还有自己曾经戴着眼罩前来拜访的事……虽然和弥自己也理不出头绪，总之他已经开始跟我聊起这些事了。”

迟早他会想起所有的事。担心和弥恢复记忆的住田，不得不封住他的嘴……住田站在我面前。低头望着我的住田看起来好高，或许是因为我坐在地上的关系吧。他的背后是灰色的天空。住田用教小孩的口吻对我说：“好啰，已经玩够了吧。没想到连你都会变成访客，你的运气真的太差了。”

他弯下腰，双手环上了我的脖子，住田消瘦的脸靠我好近。

“不会痛的。而且，扭断颈骨我已经做得很顺手了。”

我的右手在住田看不见的地点摸索着，手指游移在屋子外墙的侧沟里，终于在烂泥和腐叶中找到了那样东西。

“我想你误会了。”我哭着说，“我才没有运气差。费尽千辛万苦揪出你，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

我挤出全身仅存的最后一点力气向住田刺去，手中握着的是已经放在那里超过一年和弥掉落的一字起子。

12 ◇某童话作家

三木过去扶住那名倒在地上的男子，他还没死，看来只是昏了过去，身上也不见有什么伤。

杀了他，或是把他带回屋子封住他的嘴。三木必须二选一。

这时，男子在三木的怀里发出呻吟，眼疾已经痊愈了呀？前几天他假扮客人登门拜访的时候，脸上还戴着白色的眼罩，今天却不见眼罩的踪影。

男子微微睁开了眼，不过眼神很恍惚，视线迟迟没聚焦到三木身上。

不过，他似乎感觉得到自己身旁有人。

“……是谁？”

必须在有人来之前，封住这个男子的嘴。就在三木下定决心的那一刻，男子又说话了。

“这里是哪里……？”

三木把男子拖到路旁问话。男子最后的记忆是在咖啡店点了咖啡，之后的事全不记得了，连三木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

“你是谁？”

这不重要，三木说，男子像是漂浮在梦里无力地点点头。

三木手里还握着那把铁锤，只要举起铁锤敲坏脑部，男子就能死了。

男子又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就在三木举起铁锤的瞬间，男子又开口了：“可以麻烦你送我回一家叫做忧郁森林额店吗……？”

三木没有夺走男子的性命，完全是凑巧。既然他已经丧失记忆，就没有下手的必要了，感觉反倒是挥下铁锤以后的善后比较伤脑筋。不管把尸体留在原地，或是带回家里，都是件麻烦的大工程。

三木把铁锤随手抛进一旁的草丛，一肩扶起男子，往他说的那家咖啡店走去。虽然没进去过，三木知道地点在哪，平常开车常会经过那家店门口。

到达忧郁森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一带路灯很少，唯有打亮照明的咖啡店仿佛漂浮在黑暗中。

徒步走来咖啡店的途中，男子又昏了过去，三木于是背着男子，推开咖啡店的门。

“和弥！”

吧台里的女子一看到三木背上的男子便叫了出声。

三木把男子放到餐桌旁的长椅上。

“不好意思，我弟弟给你添麻烦了……”

女子一边照顾男子，一边低头向三木道谢。三木扯个谎说男子醉倒了，虽然男子身上并没有酒气，女子却不疑有他。

“糟了！这里肿起来了！”女子抚着男子的头说。

三木解释说，因为来这里的途中男子摔了一跤。

环视店里，没半个客人。刚才在吧台里的这名女子就是店长吗？不过，看起来太年轻了，大概只是工读生吧。

三木心想该回去了，便走出咖啡店。身后女子追了出来唤他，三木决定当作没听见。

离开咖啡店，往家的方向走去。黑暗中，三木一路想着咖啡店里的装潢和那名昏过去的男子。

然后是那名照顾男子的女子。她长得很像小时候在医院认识的少女们就是那个没了前臂的女孩，如果她长大成人，脸蛋应该就是长这模样吧。

三木察觉自己插在口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把玩着一个金属物，是那个男子在屋子四周调查的时候掉落的金色手表，还一直在三木的口袋里。

三木停下脚步，思考了一下，没必要把表还回去。

不过几分钟后，三木还是再次推开了咖啡店的大门。

“谢谢你专程送回来。这个，是非常重要的手表。”

女子感谢不已地双手捧着手表。三木没想到她会这么感动。

“请问你的大名是？”女子带着几分熟地问道。

太像了。

三木报上了本名。

“那，就叫你住田先生啰。”

女子把手表放到吧台上，发出金属冷硬的声响。

三木转身正打算离去，女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请喝杯咖啡再走。”

女子露出一口贝齿微笑着，几乎半强迫地让三木在吧台前坐了下来。

眼前吧台上手表的秒针，正以一定的速度移动着。

第五章

1

医生允许我会客，是在入院后的第三天。

那天，我躺在床上恍惚地回想从前的事。不过虽说是从前，在我大脑里最旧的回忆，也不过是两个半月前的事情而已。

当我同时失去左眼和记忆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白色房间里醒来。我混沌了好一阵子，到现在还是想不起来那几天里我都在想些什么，一定是脑中一片空白吧。我既没有余力思考，也不知从何思考起。

我只记得，一直有一股非常非常不安的感觉。

病房门打开了。在这之前，走进病房探视我的不是医生护士，就是警方的人。不过这次不一样，谢绝会面的禁令已经取消，这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

房间的门口，站着一位很面熟的女性。

“你是特地来看我的吗？”我仍躺在床上说。

妈妈听了马上红了双眼，点点头。

妈妈来看我的前一天，来病床边找我的是警方的人。

他们一行三个人，全都身穿西装。我请他们坐，他们却坚持站着，在床边低头对着病床上的我谈事情。我因为伤口在腹部无法坐起身，只能躺着和他们说话。

他们说，希望我答应尽可能不向任何人提起这次的事件。因为整件事太怪诞了，他们不希望被报纸或电视报导出来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请不要把这件事情的经过告诉任何人。我答应了。

但结果，我还是没说出左眼球的事。

我全身上下接受了许许多多的检查，让我明白到自己在那栋屋子所体验到的事情是多么地不寻常。为什么我在受了那么重的伤之后还有办法活动，连医生都感到不可思议。我跟医生说我并不觉得痛，医生更是大惑不解，只能一再地检查我的身体。

我想，瞳他们应该也接受了和我一样多、甚至是更多的检查吧。不过，自从在那栋屋子被警方接走之后，我一直没再见到他们。

三名男子事情交代完后，正打算离开病房，我叫住了他们。

“请问，相泽瞳现在在哪里？”

其中一人回答了我的问题。

男子说，瞳现在正在别家医院接受检查，等治疗结束，她就会回父母身边去。

“那潮崎先生呢？”

短暂的沉默之后，男子说出了潮崎的死讯。潮崎在检查过程中，像是睡着似的停止了呼吸，据说是因为他身上的木桩刺伤了心脏的关系。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也无从求证。

“谢谢你们告诉我。”

我向他们道谢。

那名男子转身正要离去，又停下脚步。最后他再问了一次那个问过我无数次的问题。

在那个地下室里，除了被警方带回来的我们之外，还发现有其它人受伤的迹象，所以他们想知道，除了被救出来的人以外，是不是还有其它人在里面。

“我不知道。”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我都摇摇头这么回答，“我在地下室里发现的，只有相泽瞳和潮崎先生……”

那个时候……

确认住田已经断气之后，我把垂落在肚子外面细细长长的东西用手拢一拢收在一起。我并没有发狂尖叫，只是专心一意把沾了泥巴的那样东西塞回我肚子的伤口里。现在回想起来，这个举止简直异常极了。不过当时的我，一直深信这样才是最妥当的处置。

我不觉得痛。腹部、左手还有扭曲的右脚，都被一股幸福的温暖包覆，脑袋也因而开始朦朦胧胧了起来。

身体很重，懒懒地提不起劲。虽然已经耗掉大半的体力，我还是勉强倚着墙站了起来。靠着没受伤的左脚，花了很大工夫终于回到刚才逃出来的窗户前，我再度钻过窗子回到屋子里。因为我想既然玄关的大门绑了电线无法打开，后门极有可能也是相同的状况。但我必须打电话求救，而这也成了支撑我站起身子、爬进窗里的唯一动力。

联络好警方和救护车之后，我再度往地下室走去。一时之间我甚至忘了右脚的伤，还打算用双脚走路。

即使住田已经不在了，地下室里还是充满浓浓的阴郁。我告诉瞳和在深处蠕动的人们，住田已经死了。

“唉，还是发生了。”瞳在婴儿车里轻声低喃，“求求你，可不可以带我去找那个人？”

我犹豫了，最后还是决定抱她回去刚才住田倒下的地方。左手的手指虽然无法动弹，抱她倒是没妨碍。瞳很轻，很小，很温暖，就像是个有着体温的小小块状物。

我抱着她，缓缓地上楼。只靠一条腿爬阶梯相当辛苦，我解开玄关大门上的电线，绕着屋子外墙往西南方的墙角走去。做完这一连串的事，我仅剩的一点力气也几乎用尽了。

住田仍然倒在地上，眼睛插着起子，应该是插到脑子里了吧，我想。虽然我几乎没有任何医学知识。

瞳在我怀里低头望着住田，无声地哭了起来。她所流下的泪水，即使是在事后回想起来，我仍不觉得那是为了曾经伤害自己的人流的泪。但是，她对住田究竟抱持着什么样的情感，我无从得知。

我已经没有体力再返回地下室了，只好和瞳在玄关旁边等待警方到来。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玄关旁的柱子，怀里抱着瞳娇小的身躯。

“谢谢你来救我。”她说，“我终于可以回家了对吧？”

我点点头，意识已经开始朦胧，但不是因为疼痛，全身的疲惫就像一件温暖的毛毯，将我的意识紧紧包裹。

“我可以睡一下吗？”

我话声刚落，在听到回答之前已经闭上了眼睛。

警方的警笛将我从梦中唤醒，冲过来的警察看到瞳吓得瞪大了双眼。

“地下室里还有三个人……”我说。

警察铁青着脸，进屋子里去了。但是，过一会儿回来玄关的警察却捂着嘴说，地下室里只有一个人。

“没关系啦，一定是这个大姐姐记错了。”

听到瞳这么说，警察一脸像是看到什么恐怖东西的神色，轮流望着我们两个，转身便冲回警车叫后援了。

“这样就好。”

相泽瞳抬起头看着我，眨了一只眼睛。虽然意识朦胧，我知道这并不是梦。

在玄关旁，我仍闭着眼，听见了开门的声音。接着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我身旁经过，脸颊感觉得到那股空气的压力。

我微微睁开眼，那是一个有人体交错组合而成的诡异聚合物，接在胴体上的两个头，正和瞳互道珍重，好几只手的其中一只伸了出来，怜爱地摸了摸瞳，那只手臂非常细，感觉像是小孩子的。

接着他们便像蜘蛛似的蠕动着手脚，消失在森林中。

“他们俩的事情，是秘密喔。”瞳说。

我也望向瞳，闭上了左眼。让她知道我不会留下这段记忆的。

2

这个事件最后被当作诱拐监禁案件处理，凶嫌名叫住田道雄。报纸报导说，他在大学就读的同时，也以童话作家的身份进行写作。

砂织常来看我。这家医院位于市中心的繁荣地带，不会开车的她每次都请木村或是京子开车带她来。

她担心我住院无聊，带了很多漫画和小说来给我。

砂织绝口不问我在那栋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她知道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恶梦，体贴地不让我再回想起来。

虽然与事实有些许出入，不过整件事情的经过大概就如同砂织带来的报纸上报导的一样。那栋屋子的前一个房客是住田，他把相泽瞳一直藏在地下室里，发现了这件事的潮崎于是遭到毒手，我也因为潮崎而被卷入事件受了伤。

所有报纸或杂志里，都没提到瞳没了手脚的事，还有她这一年多来是怎么生存下来的。杂志上刊载着住田的详细介绍，还将他以笔名三木俊发表的童话故事做特辑发表。

他是某家医院院长的独生子，念高中的时候便以童话作家的身份出道，为了上学方便，租屋在学校附近的公寓，之后便一直是离家一个人过生活。

住田高中毕业进了大学，仍继续写作童话，而大学时所租的屋子就是枫町的那栋蓝砖屋。大学一开学他就搬进去，住了两年。后来，也就是距今一年前他退掉蓝砖屋，搬到大学附近新盖的公寓里。

住田搬离蓝砖屋之后，接着住进去的就是潮崎。

持永和久本两人的事情仍然没人发现。虽然警方可能有察觉到什么，不过杂志上完全没有他们的相关报导。他们俩是什么时候开始被关进地下室的呢？

瞳在一年前被诱拐，而和弥搞不好在诱拐案一发生后，马上就追到那栋屋子去了。我想持永和久本一定是在瞳变成那副模样之前，就已经在地下室了。

住田的确说了，和弥曾经拜访过那栋蓝砖屋。这样的话，为什么我第一次踏进那栋屋子的时候，左眼并没有唤起当时的记忆呢？是因为我刚好没看到可以成为关键钥匙的事物？运气还真差。要是和弥当初到过屋子的记忆复苏，说不定我马上就能够确认凶手是住田了。

等等，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没错，既然时间是一年前，正好就是和弥戴着眼罩的时候，而且刚好遮的是左眼……如果和弥是在那种状态下前往蓝砖屋，左眼当然不会留下任何记忆。

周刊杂志和电视新闻的报导中，很多人提出各种论点推测为什么住田会做出伤害杀人的行为。

譬如说，藉由伤害他人能够获得快感，或是他心中一直压抑着对人类的厌恶，或是想模仿国外杀人犯等等各式各样的臆测。不过，我总觉得住田不属于那里面的任何一种。

我眼中的住田，还要更冷静，感觉像是科学家。我开始回想，当时对于拖着内脏在地上匍匐爬行的我，住田只是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在那段恶梦般的记忆里，不知为什么，他总是一身医生的白袍，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一直有个什么让我对他有着这样的印象。或许他并不是在杀人。他只是把人分解，只是想要一直凝视所谓的生命究竟是什么。

然后，我不知道那是神的祝福，抑或是恶魔的诅咒，他刚好拥有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成了他凝视生命的手术刀。至于那种力量到底是什么，大概就算我想破头，也不会有一个说服得了自己的答案。当我的肉体被他弄伤、拖着内脏在地上爬行的时候，感受到的却是全身被柔和光芒所包围、身体仿佛变成羽毛般的幸福感受。那种感觉并不是超能力，也不是药物幻觉之类的东西。我想，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一定只是一部投射在屏幕上的电影，其实是单薄而毫无厚度的。而住田所拥有的那种力量，就仿佛将屏幕弄开一个小小的洞，相当于那股力量的暗黑便从那个小洞缓缓爬出，将电影一点一点侵蚀。

我查了一下，听说他之前也有过好几次犯罪记录。对，是周刊杂志上写的，听说杂志是从他以前住的公寓一带采访到好几则这类消息，但我其实无法求证这些报导的真实性。

我在病房里要是翻着这些杂志报导，砂织总是露出一脸悲伤的神情。虽然她什么都没说，我想她是想起了住田吧。所以后来，我再也不在砂织面前翻阅关于事件的报导了。

结果我还是没把和弥其实是被住田害死的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因为砂织一直以为和弥是车祸死的，如果知道了事实，只会让她更难过。

“砂织，那天你去京子小姐家做什么呀？”

当时，砂织正在削苹果。

“也没什么重要事情啦。”砂织说。

她告诉我之前送咖啡豆去京子家时发生的事。

“我偶然间看见京子小姐和她小孩的合照……”

砂织总觉得曾经见过那个小孩。虽然照片里的脸还未脱稚气，不过砂织几乎当场就确定了。

“那个小孩就是在我父母丧礼时，过来向我跟和弥道歉的那个年轻人。”

太意外了。

“就是在制材厂上班的……”

砂织点了点头。

和弥与砂织的父母丧命的那个意外，肇事者便是这名年轻人，之后他因为深感罪恶，在枫町自杀身亡。

后来砂织去跟制材厂的人询问这名年轻人的姓名。

“京子小姐她先生也过世了。”

从父母同事那里打听到年轻人的姓氏，和京子在先生过世前冠的夫姓是一样的。

京子会搬到这个镇上来，一定是因为那个孩子的关系。

“见到照片的时候，我没能当场跟京子小姐确认这件事。不过过了几天，我还是上她家去求证了。”

一开始京子否认了，不过后来砂织又登门拜访了好几次，京子才终于证实砂织的猜测。

说完后，砂织一直凝视着我的眼睛。我腹部的伤口虽然已经开始愈合，还是不能坐起身，我只好躺在病床上承受着她的视线。

砂织自顾自地把苹果放进我的嘴里，我也乖乖地一口一口咀嚼着。阳光从窗外撒进来，病房里非常安静，只听得到咬苹果的清脆声响。

“姐，其实我有一件事情瞒着你……”

我很自然地脱口这么唤她，而砂织也完全不觉得怪。

“其实我跟和弥并不是朋友的关系。”

“嗯。”

虽然不知道砂织会不会相信，我开始向她述说发生在我左眼那些不可思议的事，只隐瞒了和弥的车祸等等跟这次事件有关的部分。

3

在腹部的伤口愈合、手脚的骨折痊愈之前，我的身体状况一直很奇怪。我对于疼痛及气温变化的感觉变得非常迟钝，也没有食欲，觉得好像不必吃东西也活得下去。

被住田切断手脚的瞳在地下室生活了一年之久，推论都说她之所以没有饿死，是因为整段时间都靠地下室的罐头维生。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觉得真正的原因并不是那样，或许该说，是我身体所感受到的那股力量，把她从人都会死的自然法则中切离开来了吧。

身上的伤痊愈之后，我的身体感知便恢复原状了。

出院后，我回到家里展开新生活，也顺着砂织和妈妈的意思回学校上课，虽然其实我很不想去。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念书和运动都很糟。

只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我，居然也交到可以聊天的朋友了，也因为这样，上学渐渐变得有趣了起来。

一有连续假期，我就会回枫町找砂织他们。虽然有点担心这样会不会给大家带来困扰，不过舅舅总是开心地留我住下来。砂织没有把我眼球的事情告诉大家，所以舅舅对于我与和弥的关系，还是继续有那么点误会。

第一次和砂织、舅舅一起吃饭的时候，我记得那天两人都静静吃着自己的饭，仿佛不觉彼此的存在。不过，这样的状况也有了变化，虽然不是很明显，不过现在的用餐时间已经有一点温暖的幸福感，我在想或许是因为砂织和舅舅已经渐渐从逝者的阴影中走出来，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好了，我在心里祈祷着。

我再度造访和弥的墓。因为是瞒着砂织自己去的，花了很多时间寻找和弥的安眠之地。就在我走到全身无力，心想要是再找不到可能就要累死路边的时候，终于发现了冬月家的墓。

我把整个事件已经落幕的消息，告诉了和弥。不过，我想他应该早就知道了，因为他自己的左眼已经目睹了整个事件结束的瞬间。

那一天，天空飘着薄云，太阳透过云层撒下光芒。我站在林立的墓碑间，向和弥致上最深的谢意。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看到你的记忆。因为你一直在我身边，我才没有在中途退缩，才能够一直努力到最后。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这么对和弥说。又怜又爱的情绪涌上心头，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咸咸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

只要去咖啡店“忧郁森林”，都遇得到木村和京子。他们两人似乎都觉得我到店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一阵子没看到我甚至会担心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每当坐上和弥坐吧台的老位置，木村送上咖啡欧蕾，总是让我回想起第一次踏进这间店的背景。我环视店内，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摆设。

我望向那幅潮崎的画。

“听说是从他留下的遗物里得知的……”

木村说，潮崎爱着的那位女性，就是在这个镇出生长大的。

“你是说画里的那个人？”

他点点头。

我把脸贴近画定眼凝视，不靠这么近几乎看不见画上的一个小点。那是一位伫立在湖畔、身穿红色衣服的人。

“问了名字，才知道是我也认识的人。她从前也是这家店的常客。”

后来她在外地过世，潮崎便搬来妻子的故乡枫町。原来潮崎并不是一时兴起把这幅画送给咖啡店的。

我终于了解，大家都在这个城镇中，望着逝者的身影。

“菜深，你好像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隔了好一阵子不见，京子和砂织居然异口同声这么对我说。

“哪里不一样？”

我问她们，两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想想，或许是我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有所改变，而他们也在潜意识里察觉到了吧。

砂织和京子看起来就像母女一样。听说砂织只要一有空，就会跑去京子家聊天，两人不只聊逝去的人们，也聊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

有时候，砂织会把弟弟遗留的手表拿在手上把玩，悲伤地望着再也不会动的秒针。不过我知道，砂织心里那个停在和弥死亡时间的手表，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动了起来。

我在店里重读住田写的书，就是那本叫做《眼的记忆》，描述少女将眼球放进眼窝中便能见到梦境的童话故事。

和弥的眼球渐渐看不到过去的影像了。常常一整天到了临睡前，才发现今天好像都没看见和弥的记忆。

说不定我已经将眼球里烙印的影像全部看完了，也有可能因为这个眼球已经完全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所以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我隐约觉得，或许后者才是正确答案。眼球让我看见的过去，一定得是自己以外的别人才行，要是全是我自己看过的景象不断重复播映，它应该也会忙不过来吧。

刚开始看不到和弥的影像，有点寂寞，但过一阵子，终于也习惯了。

左眼最后一次播放的影像里，出现了住田。那是在灿烂的阳光下，和住田并肩坐在一起，拿小石子朝空罐扔的画面，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出现住田的记忆。

之前在图书馆里看到的，并不是和弥丧命的瞬间。事实上和弥是在住田给他戴上眼罩带到路边后，推向驶来的车辆时，才遇害身亡的。我并没有看见和弥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

虽然我一直这么认为，但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错了。我应该是看过那一刻的。

之前，我曾经做过一次被车碾过、非常逼真的恶梦。

犯案当时，住田给和弥戴上了眼罩。一定是眼罩下的漆黑一片，和我闭上眼睛时的漆黑重叠在一起，而引出了那段记忆，那时我可能睡着了或是正在打瞌睡，于是看见了那个冲到车子前方的影像，之前我还一直误会那只是普通的做梦。不过当然我并无法断言那正是那场死亡车祸，说不定全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不过，我还是这么相信着。因为，那辆肇事的车辆虽然在恶梦里只是一闪而过，但车身是蓝色的。

我是在后来才知道，撞到和弥的车子是蓝色的。而我在图书馆里看到的影像，车体却是白色的。在我看到那个逼真的恶梦的时候，还不知道撞到和弥的车子是什么颜色，但我却见到了蓝色的车，由此可证明那并不只是单纯的梦而已。

我阖上书，叫住了砂织，正打算点饮料的时候，视线瞥见吧台上摆着的花瓶。我想起之前曾经看过砂织弄倒那个花瓶的影像，但不可思议的是，花瓶里的花居然和影像里一模一样。

是假花吗？我伸手摸了一下，是真的。该不会是因为砂织还是木村坚持要一直插上同一款的花吧？

“那些花，是以前住田摘来送给砂织的。”木村说，“到现在都没枯呢，很不可思议吧？”

越过白色花朵的那一侧，砂织擤了擤鼻子。

4

夏天。我在房里吹着电风扇，突然忆起了某件事情。

我没办法很具体地说明，因为那并不是一个明确的回忆，也没有具体的形式。

只是，在我的脑子里出现一股奇异的违和感，就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吞不进去，我的世界和现实的世界之间产生了不协调，很像是即将从梦里醒来的前一刻，察觉到自己似乎还在梦中似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我预感这大概是记忆恢复的前兆，而我猜的没错。

我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恢复了。之前我一直很害怕这一刻的到来，但实际上却来得非常自然而顺畅，我并没有产生任何抗拒。

我很自然地回想起小学导师的姓名，也记起了全家人一起出去旅行的情景，现在的我，反而觉得前阵子一直不会弹钢琴简直就是不可思议，学校的成绩也突飞猛进，我不用说当然很开心。

“你真的是菜深？”砂织偏着头，一手拉着我的耳朵问。

哎呀放开我啦，就说我没变装嘛。我笑着躲开了她的手。

“觉得你看上去稳重多了。”

她将一边手肘撑在吧台上，神情有点落寞。事后回想起来，或许对她来说，这正是她和弟弟的别离。

我一直认为我就是我，从没变过。然而遗忘却像头怪物，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灵巧地把我从身上抽离走。然后，只剩下出生到这世上便存在至今的这个我了。为避免误解，这里提到的“我”与“记忆”是两码子事。

在枫町时的记忆都还留着，我也记得自己在枫町做了些什么。只不过，思考事情的自己，却完全像是不同的人。

丧失记忆时的我，像是匆忙搭建在不稳地基上的一栋建筑物。现在回想起那时候的自己，根本就是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别人，无论是接人待物的行为或是思考模式，全都跟现在的我不一样。

就像妈妈说的，连我的举动都完全像是陌生人。

“我从没看过你那么畏畏缩缩的样子。”

本来我的个性就擅于与人交谈，勇于表达自己的意见，所以突然间变成一个几乎不开口跟任何人说话的人，真的把妈妈吓坏了。

我凝望着镜中自己的左眼。已经很久没看到和弥见过的影像了。不管我看到了什么，都无法成为那把开启记忆盒子的钥匙。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那个事件真的发生过吗？

我收到警方送来的信，就是在那个时候。

夏天结束，马上就是大学的入学考试了，我每天都上补习班。那天我很晚才回到家，爸爸交给我一个信封。

那是一个浅蓝色很可爱的信封。一看到这个信封，脑中立刻浮上相泽瞳的身影。我在地下室发现她的时候，包裹她身体的布袋就是用这种浅蓝色的、触感很好的布料缝制成的。

看了看信封，寄件人的地方写着相泽瞳的名字。

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到书桌前打开这封信。里面的信似乎是瞳托她妈妈代笔的，因为不知道我的地址，所以请警方转交。

信上写了一些感谢的话语，还说有机会希望再跟我见个面聊聊。

我反复读了好几遍。那段非现实的、恶梦般的记忆再度涌现，却仿佛已是他人的记忆。

我想起了婴儿车里相泽瞳娇小的身躯。

还有久本真一和持永幸惠。

到目前为止，仍没听说他们两人被发现的消息。他们是不是还在山里？还是，他们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我想象着他们庞大的身躯静静地潜藏在树林间，下雨时就躲进岩壁里的山洞，两人一起望着滴落的雨水。伸向不同方向的手脚慢慢蠕动着，两人缓缓往不被人发现的黑暗深处移动……我拿起桌上很久没翻开的活页本，那个写满了左眼影像的记录本。

才在不久之前，自己还抱着这本沉重的活页本在枫町里头四处走动。因为翻阅得很频繁，内页都破破烂烂的了，上头写满了字，却完全不像是我所写下的东西。

活页本里填满了少年时期的和弥见过的景色、砂织的表情、左眼让我看见的许许多多影像。

我一页一页翻阅着。

开始遗忘的感觉，竟然在这一刻苏醒。从和弥继承而来的左眼唐突地涌上一股温热。

我既讶异又困惑。因为自从记忆恢复之后，眼球一直都是沉默的。

眼里的活页纸页面开始出现叠影，右眼和左眼看到的影像渐渐错了开来。我于是静静闭上双眼，右眼的影像消失了，眼前的影像慢慢定焦在左眼的画面里。

我的视线离开A4活页本，抬起头来看到的，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枫町。

眼前是荒废的铁道向前延伸到远方，铁道的一侧是一座座长满针叶林的高山耸立，微弱的日照下针叶林几乎一片漆黑。铁道的另一侧则是萧条的街景，高耸的铁塔成排林立。左眼里，我正走在遍地枯草的山丘上，一边翻阅手上的活页本。

我马上就察觉这并不是和弥的记忆。

原来左眼都记得。记得我四下寻找相泽瞳、追查凶手；记得我寻找蓝砖屋、在镇里到处探访；记得我耐住寂寞、走在风中；记得我不知所措、既恐惧又不安。这些都确确实实地烙印在眼球里。

我一直看着，那道延伸到遥远森林的生锈铁轨，还有自己站在铁轨上的双脚，摇摇晃晃仍执意踩在铁轨上蹒跚前行。

那时候的记忆还留在我的脑海里，我也一直记得当时的我在想些什么。但现在的我的思考模式，却和那时候不一样了。感兴趣的事物不同，对于临时状况的反应也相去甚远。

因此我想，恐怕，她并不是我。就如同失去了记忆而感到不安的她，也只意识着她自己一样，现在的我对她而言一定也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有学识或是冷静的人，或许会主张“她”事实上是不存在的，或者说，那只是“失去记忆时的我”。

我面对书桌上打开的活页本，静静地闭上眼默祷。“她”的消失，正等同一个人的死亡。我不想听到任何人说“她”是不存在的，或说那只不过是记忆发生障碍时所生的结痂。因为这个与“我”截然不同、远比我更没用的“她”，确确实实存在过。

更何况，“她”的眼球所看着的景物，一定都是她自己以外某个人的记忆……她在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了非常短暂的时间，遭遇了许多的困难，每每因此痛苦不已。她的内心有多难受，我完全明白。

在学校里大家不断提起我的事情，她总是被拿来和我比较，连自己的存在都觉得是可悲的；她四处徘徊找不到自己的归属之地，在心中不停哭喊；她什么事都做不好，深深地感到自卑。

但是，她却从不认输。不管眼前的事物多么令人恐惧，她都勇于面对，从不放弃。

我仍闭着双眼趴到桌上。她帮我重新布置过的房间还维持原样，静谧的夜色从窗户悄悄地进到屋内，那是挥别了夏天的沁凉空气。距离她踏入枫町，已经半年了。

看着记忆中，在阴郁的天空下抱着沉重行李走在铁轨上的她，我在心里立下誓约——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你比我所认识的任何人都要来得坚强。我会把你放在心中，直到永远。

——全书完——

[平面狗]1.阿蓝

1

凯莉腋下抱着刚买的制作布偶的材料，走进了那家店里避雨。虽然这家店没挂招牌，不过看店里的样子，似乎是家古董店。若不然的话，就是专门放置街上破烂的仓库。

凯莉还以为是店里边古董的一部分动了呢，原来是店主。一位耄耋老者。

凯莉决定与店主聊聊天，直到雨停。她是第一次进这家店。凯莉制作布偶，然后卖掉换酒喝。她为了买制作这些布偶的材料，曾多次光顾这条街，但可以说她今天才发现这家店的存在。这些年来，她身上酒味从未消失过，所以也难怪她没注意到这家店。

凯莉一面四处张望着店内的林林总总的古董，一面听着年迈的店主说着流利的英语。对凯莉来说，店主的声音就像一种奇怪的、又令人惬意的祷文。昨天喝的酒精劲还没过去，这让她的大脑昏昏沉沉地，所以在凯莉的眼里，挤满店里的旧工具、旧美术品时不时地扭曲。就在凯莉随意地附和着店主的当儿，刚才还只是一脸微笑的店主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自己腋下抱着的东西。

于是凯莉解释说自己是靠制作销售这些布偶来维持生计。她第一次做布偶是她离婚后开始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她当时只是用从前从她母亲那学来的方法来制作布偶，然后试着卖看看。由于她的手很巧，而且有这方面的才能，于是令人惊奇地，她制作的布偶全部卖出去了。

“正因此我才不用拖欠房租哪。”

似乎只会笑而忘了其他表情的店主，仍然带着他一贯的表情，一溜烟地消失到了店铺里面。他平稳而快速地移动着，就跟脚底装了车轱辘似的。

不久店主抱着几块卷在一起的布料回来了。布料的颜色非常齐全。店主什么也没说，不过可能是要把这些布料推销给凯莉吧。凯莉用手抚摸了一下布料的表面，令她感到很吃惊的是手感比看起来的还光滑。对了，这种感觉就像是抚摸着人的肌肤，非常舒服。凯莉的手指如痴如醉地在布料上随意地反复摩挲着，不愿拿开。

虽然店主跟凯莉解释说这种布料很不寻常，但只有一半的话听进了凯莉的耳朵里。她是如此兴奋，仍继续抚摸着布料。她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用这种布料制成的几种布偶成品，那将会是多么棒的布偶呀！

店主报的价有点高了，但凯莉把留着准备买啤酒喝的钱省了下来，将那些布料全买了。她把布料卷成一卷抱在腋下，那种感觉就像抱着一个婴儿。

凯莉确定雨已经停了，于是出了店，这时她听到一句“请下次再来”。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店里的一个角落已经站着一个身穿素色衣服的女孩。可能是这家店里的女孩吧。她正微笑着，挥着手：　　“我叫玲，请下次再来。”

凯莉一回到公寓里自己的房间，就挪开桌子上林立的酒瓶，腾出够作业的空间。她准备用好早之前想出来的纸样试试。

首先留出小指的指甲宽的窝边，然后照着纸样剪布料。为了不弄脏布料，凯莉小心翼翼地把剪下的布料一个个拿到床上排列好。

在古董店买下的布料，剪下一个布偶的（份）之后，还有些剩余。凯莉想到可以用这些布料再做几个布偶，感到非常高兴。

凯莉废寝忘食，把剪下的布料用线穿到一起。虽说是有好多次操作的经验，但今天连她自己也惊讶于自己穿针引线的速度。

接着凯莉用在街上买的塑料做成眼睛粘到上面。颜色她选择了棕色。

然后把刚才穿到一起的、像瘪了的气球似的的布料翻里作面，填入棉花。再用专门的棍子把棉花结结实实地塞到手和脚的尖端，这样一来布偶就完成了。

这具布偶以连环画里出现的王子为角色，高三十厘米。白色的布料作皮肤，蓝色布料制成的豪华的衣服上甚至还有刺绣。用毛线做成的蓬松的茶色头发上面，戴着一顶黄色的王冠。

由于凯莉在此之前只做动物布偶，所以这个王子是她做的第一个人类布偶。而且出乎意料的是做得还不错。凯莉双手抱着这个布偶，看着他微笑的唇角、棕色的眼睛、白色的皮肤，凯莉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可能由于她一直拿着这个布偶吧，布偶受到她体温的影响变得温热起来。凯莉一瞬间感觉这似乎是王子自己发出的体温。这样一来，虽然一言两语也说不清，布偶又是真人的形象，好像是童话里的王子就这样走了出来。

猛然间凯莉眼的余光看到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还以为像往常一样是老鼠呢，实际上却不是。原来是剪下布偶以后、余下的满是洞的布料，没有人动它，它却自己快速地弯到了一块。仔细一看的话，原来的四角形的形状也歪曲了，起了褶子。

经过几分钟的思考，凯莉下了这样的结论：这可能是由于湿气和温度造成的收缩。但是就算是做了这么长时间布偶的凯莉，她也从来没见过能发生这样变化的布料。凯莉不太清楚碎布片是否真的能仅仅因为湿气和温度发生变化，而发生卷曲和扭曲，但她能确信的是古董店的店主将次品布卖给她。

凯莉感到很沮丧，但她还是把歪斜的布料熨了熨，没想到布片又恢复到了原来的平展。虽然很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由于室温发生变化而造成布料变形，但凯莉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这次又是王子动了一下。对呀，用在布偶身上的布料同样也会由于湿气和温度的变化而发生收缩，但凯莉这个时候并没有注意到。

接着，凯莉又做了一个公主布偶。当然仍然是用上次的布料精心制作而成的。白白的脸颊和手、裙子，还有黄色毛线做成的头发特别引人注目。把两具布偶放到一起的话，就像是童话里的插图。

接下来凯莉考虑制作一个侍奉王子和公主的布偶骑士。

这个时候，王子的手脚又自己动了。从刚才开始凯莉就感觉到有好几次，视线内的某个地方在颤动，但直到现在凯莉才感到可怕。她一面剪着布偶的布料，一面思考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可能根本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布偶由被分成几块的布片组成，由于环境的变化，各个布片向不同的方向伸缩，于是就使得手脚会弯曲、脖子会翘起来了。

凯莉尝试着抓住王子，不停地晃动着，但什么都没发生。把耳朵贴近，她听到了微弱的“卟卟”的叫声。不，不是叫声！凯莉摇头否定。再仔细听的话，发现那是空气从针眼漏出来的声音。虽然凯莉从没听到过这种声音，但她猜想，肯定是这种布料组织非常细密，以至于阻碍到空气的流通。因此，每次布偶的布料发生收缩，空气就会从针眼处漏出来，于是产生了微弱的声音。

当身穿灰色布料制成的铠甲、手臂和腿被设计得很长的布偶骑士完工的时候，公主终于也动了起来。到了这个时候，凯莉已经疲惫不堪，眼睛也模糊起来。凯莉准备休息一会，她把刚做完的布偶跟其他两具排到一起，然后就倒到了潮湿的床上。凯莉昏迷般地睡了过去。

当凯莉醒来的时候，三具布偶同时朝向着她。刚开始凯莉还以为自己仍然在做梦，但发现好像并不是这样。她想到这是由于布偶的布料发生伸缩而造成的，不足为奇。

接下来凯莉做布偶白马的时候，公主的手脚啪嗒啪嗒地在动，给人感觉她好像要站起来似的。竟然会这样！凯莉苦笑一下准备不去在意，但在她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她又在注视着公主的动作。

努力想站起来的样子也可以看成其他情况（也发生在了其他两个身上）。虽然手忙脚乱地挣扎着，但三具布偶都没能站起来。这是自然，因为它们并不是有意识地想站起来才动的，只不过是关节部位的布料频繁地收缩、膨胀，凯莉这样想道。但是另一方面，凯莉也知道它们站不起来的或许是正确的原因。因为制作它们的时候，手脚都被弄得圆滑，所以它们才站不起来。

于是凯莉在完成白马的布偶后，开始做起试验。为了验证它们自身没有意识，凯莉用茶色的布料制成了能支撑它们体重的鞋子，然后分别穿在它们的脚上。

三具布偶竟然都站起来，小步地快走了。到此凯莉终于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布料的伸缩造成的，而是酒精造成的幻觉。这样的话，就没什么问题了。凯莉放下心来，看着四具布偶。白马有四只脚，所以不用穿鞋子估计也可以走。

布偶们一会惊奇地看着房间里横七竖八放着的酒瓶和装了棉花的袋子，一会摸一摸，或者躲到物体的背阴下。偶尔也会朝着凯莉的方向，好像要询问什么似的抬头看着凯莉。

虽然凯莉自己听不见，但感觉它们好像在用人类听不到的声音在进行交谈。或许是它们操作从针眼里漏出来的空气造成的声音，利用这个声音，把它当作只有他们才能理解的语言来使用。凯莉自己都受不了自己这种孩子气的想法了。

但万一这不是幻觉的话，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它们用的是什么能量？难道说是靠着吃湿气温度等环境条件的变化来生存？

它们的视觉怎么样？它们的听觉、嗅觉又如何呢？

关于幻觉，再怎么想象也无济于事。于是凯莉把思考的方向放在如何处理剩下的布料上。做完四具布偶后，布料已经所剩无几了。即使把剩下的布料都收拢到一块，也做不出什么能卖的布偶了。虽说自己被古董店的老板骗了，但布料那种良好的手感却是不争的事实。凯莉觉得扔掉有点可惜，于是决定收集剩下的材料（于是决定把剩下的材料归集在一起），再做一具布偶。

没有纸样。不过没关系，反正自己有经验。凯莉靠大概的目测剪下蓝色的布料。由于白色和肉色的布料基本没剩下，所以必须用蓝色的布料来构成布偶的主干部分。但是做眼睛的塑料也没有了，没办法，凯莉只好用黑色的油性万能笔来描眼睛和嘴。用来制作头发的漂亮的毛线也已经用完了，于是凯莉从垃圾箱的里边找出之前失败后扔掉的蓬乱的黑色毛线。

不知不觉间凯莉的身边已经聚集了四具布偶，它们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手头的工作。凯莉摆了摆手示意它们滚到一边去，布偶们可能被这个动作吓到了，于是轰地散开了。

用剩下的布料做成的布偶样子非常可怕。虽然像是一个女孩，但却有着明亮的蓝色皮肤，穿着黑乎乎的蓝色衣服。布料不够的地方，为了防止棉花从里面散出来，凯莉用其他颜色的布料来把它们补上。布偶的手臂和腿也长短不一，而且由于做鞋子的布料也没剩下来，只好把腿的下端剪下来，把腿的底端弄平，因此又多了一个没穿鞋的。

凯莉并不是特别在意这个布偶的相貌，反倒是为起个什么名字而感到迷惑。由于之前连续是“王子”、“公主”、“骑士”、“白马”，所以脑袋里一下子蹦出“奴隶”这个词。虽然凯莉感觉这个名字跟布偶的寒酸样很配，但考虑到伦理观念，还是放弃了。

突然凯莉看到了镜中的自己：眼睛下面出现了黑眼圈，头发蓬乱，十分憔悴。脸色有点发青，跟刚做成的布偶差不多。

“对了，它的脸是可怕的蓝色，就叫它‘阿蓝’吧。”

阿蓝、阿蓝，凯莉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的时候，横放在地板上的蓝色布偶开始微微地动起来。

2

丹？卡罗斯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走进这家店。虽然没看到招牌，但应该是古董店没错。关上门后，刚刚突然下起来的雨声听起来也小了许多。丹一面在意着自己的西装，一面把脸凑近店里熙熙攘攘的壶啊画像等。商品上面没有一丝灰尘，看来被细心地打扫过。

当丹被挂满店里一墙的刀剑类的东西吸引住的时候，有人从背后跟他打招呼。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在那的，此时店主交叉着双臂站在身后。这是一位能让人看得着迷以致忘记时间的东方美女。她自报姓名叫铃。

“这是我第一次来贵店，真后悔以前老是从店前走过去没进来看看。”

“大家都这么说呢。”

丹走到柜台，跟店主聊了一会刚才这种没有实质意义的话后，他告诉店主他正在寻找送给自己快要到十岁的女儿的生日礼物。

“噢，送什么好呢。送那些在家里到处拉屎、让父亲头疼的动物怎么样？”

丹听着铃那轻轻的声音，心情很好地看了一圈店内，他想到了一部电影，那部电影的主要情节是一位父亲从一家中国人经营的怪怪的古董店买回一只老鼠样的生物。那只生物好像被设计成是向它浇水的话它就会增大，夜里十二点之后喂给它食物的话它就会变得凶暴，让它见阳光的话它就会死掉。丹把想到的这些告诉了店主铃。

“那个电影里出现的古董店就是以我们的店为模板的呢。拍那部电影的导演是我们这里的常客，经常来。我爷爷卖了好多东西给他，那只用水就会长大的老鼠也是从我们店买回去的呢。不过老鼠都已经死光了，没剩下。”

“真可惜呀。”

丹把她的话当成笑话来听，不过铃却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放到笼子里的那只老鼠，不能从开着冷气的房间拿出来的。刚从房间拿出来，老鼠的表面就形成了细细的水珠……，光是想起来就让人觉得恶心。对了，盛冰果汁的杯子表面也会形成水珠吧？这种现象在老鼠身上也发生了。老鼠在笼子里持续增大，一眨眼就全部挤死了，都因为放到了那种结实的笼子里……”

铃停了一会，又重新问丹：

“对了，您准备给您女儿买什么样的礼物？”

当丹说到女儿有收集布偶的爱好的时候，铃迫不及待地说道：“我们这里正好有上好的布偶。”

“该不会是那种内脏里装着军队开发的计算机芯片，可以自由地操作来攻击人的玩具吧？”

“那种最近已经卖光了。”

“我决不要那种会动的布偶，要是有这种功能的话，我可要拿来退噢。”

丹说这话是开玩笑的，不过铃却把手放到嘴边思考了半天，好像掩饰什么似的微笑着走进店的里头。

一分钟后，美女店主拿来摆在柜台上的是五具布偶。其中有四具非常可爱，制作得很细心。买这个的话女儿肯定会高兴吧。丹伸手摸了摸，手感非常好，指尖受到了震撼，就像有电流经过一般。

“做得非常好。”

“这是非常有名的布偶制作家的作品。”

丹还是第一次听到“布偶制作家”这个名词，这个词好像说的是靠自家做的布偶来维持生活的人。

“这些布偶是这方面非常有名的一位叫凯莉的人的遗作。她的作品经常被杂志报导，现在仍然被高价交易着。她本人用手枪自杀了。”

啊，是这样，丹只有惊讶的份。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管多高的价格都必须买下眼前的这些布偶。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取出了钱包。

“我要这四具布偶。我是布偶的外行，但很奇怪，我好像能感觉出这些布偶非常好。真是不错的布偶呀。”

“啊？只要四具？不要这个吗？您准备把它一个人剔除在外？”

铃指的第五具的布偶，样子非常奇怪：全身扭曲着，像是便宜货。难道做这具布偶的人跟做其它四具布偶的人是同一个？这具布偶脸和手脚都是蓝色的，衣服是深蓝，让人联想到魔女。根本不能说它可爱，虽然不是很肯定，但感觉不像是神经正常的人制作的。

“我不要这个。”

“我不要您的钱，这个算白送。”

丹经不住免费的诱惑，让铃用礼物包装纸包起来，系上彩带。

（经不起免费的诱惑，丹请铃用包装纸把5个布偶全包起来，系上了彩带。）阿蓝跟其他布偶一起，被年轻的女店主暂时拿到店的里边。铃一面准备着红色的大包装纸和黄色彩带，一面小声地说话，好像防止店里面那位客人听到似的。

“大家听好了，我现在要把你们卖出去了，有一点我要提醒大家。喂，这匹马你不要乱动！”

铃用双手强行让布偶马坐下，它刚才一直在阿蓝的旁边很不安分。经过很多年的相处，阿蓝知道白马这种一时半刻也待不住的性格。

“那位客人一点也不希望你们会动。他说布偶要是会乱动的话，会拿来退货。你们也不想被退掉吧？那就决不可以在客人家里乱动。你们要表现得像普通的布偶那样，明白了没有？”

阿蓝认真地点了点头，努力想把铃的话刻在脑袋里，不致忘记。但此刻它的心里很不踏实，根本没办法。它胡乱想道：待会会被带到什么样的人家呢？要是干净漂亮的房子就好了。会被当作礼物送给什么样的小孩呢？他打开包装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阿蓝心里描绘着小孩打开礼物时满面的微笑，心早已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你们可不要再回来哦。”

铃把五具布偶放到一起，用她的大手把布偶们包到礼物包装纸里。在周围突然什么也看不见的一瞬间，阿蓝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再见，铃！”

阿蓝虽然知道自己的声音人类根本听不到，但还是忍不住要说出来。

阿蓝在包装盒里能感觉到外面被系上了彩带，这时它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虽然包装盒里面一片漆黑，但有没有光对它们来说没有一点影响。

“哎呀哎呀，终于有买主了。连阿蓝都要，真是一个异想天开的人啊。”

白马仍然是坐立不定，它经常笑阿蓝跟大家不一样，不过它并不讨厌阿蓝。它感到阿蓝是跟它们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宝贵伙伴。

不安分的白马。

高傲的王子。

善良的公主。

沉默的骑士。

它们没有被分开来买去，放下心来。（没有被分开买出去就放心了。）总之大家在一起是件好事。

阿蓝能感觉到包装盒被提起来，从铃的手里被递到客人的手里。小孩要是能喜欢就好了，阿蓝由于满心的期待，胸口的针眼似乎快要裂开了。

3

布偶购买者卡罗斯一家共四口人：营销员丹和他的妻子，还有现在还不会说话的小男孩泰德，最后是快要过十岁生日的温蒂。乖乖地待在包装盒里听着这个家的成员之间的对话，得到了这些预备知识。

看到打开包装盒时绽放笑容的温蒂，阿蓝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

女孩把五具布偶排列在放着生日蛋糕的桌子上，高兴地在父亲的脸上亲了亲。

“谢谢你，爸爸。”

父亲抱起温蒂，确定女儿比一年前重了。阿蓝的油性万能笔画的眼睛里有一部分一直映着被幸福包围的家庭画面。它一直憧憬着在铃的古董店里看到的电视剧里的家庭。

当阿蓝着迷地看着天使般少女的笑容时，小男孩正用抹着蛋糕的手准备抓桌子上的王子。小男孩就是温蒂的弟弟，泰德。对于布偶来说，被脏手摸是一种本能的恐惧，所以阿蓝紧张起来。

“不行，泰德！不能摸！”

泰德被姐姐撞到一边，跌倒在地。但他并没有要哭出来，而是轮流地看着布偶和姐姐的脸，然后逃也似的出了房间。阿蓝有点害怕那个时候他略显灰暗的目光。

“我讨厌那个孩子！他上次就把我的书弄得乱七八糟的。”

父亲拼命地盯着温蒂。通过听这个少女的话，阿蓝知道了一些关于泰德的事。好像这个孩子是个粗暴的人，总是把温蒂的宝贝东西弄坏或弄脏，引以为乐。所以虽然他出了房间，家里的其他人好像并不在意。可能这样的事在卡罗斯家频繁上演吧。

过了不久，被叫做詹妮弗的温蒂的母亲端来了食物。不能把礼物弄脏，于是她让温蒂把布偶拿到二楼的儿童间。

儿童间已经装满了许多布偶。小熊呀小狗等，大小不一的动物正坐在架子上或床上。阿蓝知道了温蒂喜欢布偶，于是对她的好感又增加了。

温蒂依然笑嘻嘻地，像要一个个欣赏似的把刚从父亲那得到的布偶依次摆到桌子上。最开始是王子，然后是公主、骑士、白马，让它们坐到桌子上，女孩出神地盯着它们。阿蓝知道接下来该轮到自己了，却不知为什么它没被放到桌子上，而是放到了房间的角落里。虽然它感到不可思议，但是并没思考这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女孩关掉屋里的灯，走出了房间。阿蓝马上站了起来，走到放着其他伙伴的桌子边。阿蓝的左右腿不一样长，而且没穿鞋，所以它走路的姿势一直很奇怪。腿被东西绊到的话就肯定会跌倒，所以经常被白马绊倒和戏弄，但它却一次也没有对自己为什么与其他人不一样而抱有疑问。

阿蓝抬起头，看到桌子上的四具布偶正愉快地交谈着。话题好像是单门独户并经常被打扫的这所房子。阿蓝很想加入它们，但无奈自己只有三十厘米的身高，很难爬到上面。于是它放弃了，在下面扯开嗓子问：“为什么只有我没被放到桌子上？”

四具布偶的交谈立刻停了下来。

“是呀，到底为什么呢？”

从上面传来白马那强忍住笑的声音。阿蓝不明白它为什么会笑。

“我也想到你们那儿。”

“绝对不可以！温蒂回来时你在这里的话，我们能动的情况不就暴露了吗？”

王子这样说了之后，它们就像阿蓝不在一般又开始了聊天。

“刚才真是好险啊。不是有个叫泰德的男孩吗？被他那样的手摸过的话，污渍肯定就去不掉了。我才不要被弄脏呢，我决不让他碰我雪白的肌肤！决不！”

“是呀，还是该注意一下食物弄出来的污渍。”

公主点头表示同意，这时它的黄色毛线做的头发飘动起来。

突然间阿蓝变得紧张起来，它向骑士望去，骑士马上把视线移开。

阿蓝要赶在温蒂没回来之前回到原来的地方，于是它又用奇怪的步子走回到角落里。说不定那个女孩刚刚太急了，肯定是她连放我的时间都没有，她睡觉前肯定会好好盯着我看的吧。

但是温蒂一回到房间，就马上躺到了床上。当然她是把父亲送给她的礼物放到枕边，把脸枕在里面睡觉。没被放到那里的阿蓝非常羡慕床上的王子它们。肯定明天她就会跟我玩了，肯定明晚的时候我也会被放到床上。被留在角落里的阿蓝这样想到，一点也不怀疑。

但是过了几天，一直都没有人来拿阿蓝玩。

王子它们马上成了温蒂的最爱。她每天从学校一回来，就与住在附近的朋友莉莎一起拿布偶来玩。

而且温蒂还为阿蓝之外的那四具布偶想了新名字，莉莎则特意用硬纸为骑士做了一把剑。剑的表面包着铝箔，刀刃的地方闪着银光。她非常细心地把剑用胶粘到布偶的手上，使得能够安好。莉莎认为骑士却不拿剑，这很奇怪，所以非得安上这把剑。她是个手巧的女孩。

莉莎做的剑跟骑士很配。一天夜里，阿蓝把这个告诉给骑士，但骑士的回答却很冷淡。

“这种剑，纯粹是累赘！”

“你可得好好爱惜啊，像我连个名字都没得到！”

阿蓝很羡慕其他的那些布偶。它认为它们从温蒂那得到的名字和装饰品，一个个都是温蒂在乎它们的表现。而它自己却什么也没得到。为此它觉得骑士应该更高兴点才对。

阿蓝只能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温蒂和莉莎在吃晚饭之前一刻也不放下那些布偶。她们玩的时候的脸上闪着光芒，阿蓝梦想着某一天自己也能加入伙伴中间，被跟她们一起玩。

温蒂一直小心地保护着这些布偶，不让弟弟泰德对它们进行恶作剧，但卡罗斯的少女最珍爱的还是被放在架子上的大布熊。这只熊被温蒂叫做马库斯，差不多每天温蒂都会用刷子为它梳理黄金色的毛。阿蓝听到夜里偷偷聊天的王子它们的话，知道马库斯是住在很远的祖母送给温蒂的礼物。似乎王子它们对马库斯抱有强烈的嫉妒心。

某个雨天，在温蒂去了学校的时候，事情发生了。当阿蓝它们在没有人的儿童间自由走动的时候，突然门被人打开了。原来是被雨全身淋透的泰德。因为铃曾说过如果会动的情况暴露的话，就会被退回去，所以这些布偶们急忙地停了下来。由于是布偶，没法冒冷汗，但是如果它有心脏的话，估计就要裂开了，阿蓝就是这样地紧张。

泰德的脚底在地板上留下泥水的鞋印，然后走过阿蓝的面前。毫无疑问他刚才一直在外面的雨中玩泥巴。阿蓝惊疑不定地想到：他到底想干吗？只见在阿蓝的面前，泰德用他那沾满泥巴的手抓起小熊马库斯。

跟预想的一样，从学校回来的温蒂看到弄脏了的马库斯，非常气愤。她不由分说地打了罪魁祸首泰德好几下，然后请求她母亲詹妮弗帮她洗布偶。温蒂正在哭。作为同样是布偶的阿蓝很同情马库斯，同时它又很希望自己遇到这种情况时有人能为它哭泣。

那天夜里，王子和白马心情异常地好。温蒂最喜爱的玩具被弄脏了，它们的那种神情高兴得不可一世。

“老实说，我心里真痛快。泰德闯进来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不过要是有人每天弄脏我们之外的布偶的话，那就太好了。”

虽然阿蓝很想反驳它们的话，但还是选择了沉默。此时它的脑海里浮现出泰德的样子。

说实话，阿蓝不太理解泰德。自从它被买到卡罗斯家，它就一次也没看过泰德的笑脸，同样也没看他哭过。不管温蒂怎么打他，他也只是脸上包含怨气，但从来都不哭。他和表情变化很丰富的姐姐比起来，形象完全不同。

只要泰德想碰布偶，温蒂就会大发雷霆，似乎要把他推倒，所以泰德基本上都在别的房间玩。泰德好像睡觉也是睡在父母的身边，粗暴的他基本被禁止进入儿童间。而且自从那个雨天以来，姐姐就更不允许弟弟进房间了。这样的话那些宝贝布偶就不会被弄脏了。

偶然一次，莉莎把吃了一半的炸面饼圈放下，问温蒂：“那边那个奇怪的布偶是什么呀？”

阿蓝意识到话题正是自己，于是高兴得快要蹦了起来。

“那个嘛，是爸爸买给我的生日礼物时赠送的，说是不要钱，所以就拿回来了。”

“那就是说它是爱德华和梅耶莉的朋友了？”

原来温蒂很宠爱王子和公主，她把王子叫做爱德华，把公主叫做梅耶莉。

“才不是呢，我才不要这种玩具！”

“那不如给泰德算了？！”

温蒂好像对莉莎的提议感到很吃惊。

“对呀，你说的太对了！”

温蒂马上抓起阿蓝，把它拿出了房间。

“喂，这个给你。这样你以后可不许再碰我的娃娃了哦。”

正在玩蜡笔的泰德好像抢似的夺过姐姐给她的布偶。刚开始的时候阿蓝还不能正确地理解当前的状况，还一厢情愿地认为这只是暂时的。肯定是温蒂照顾到到没有玩具的泰德，于是把自己借给了泰德。因为他老是把刚买给他的玩具弄坏，所以基本没什么玩具。阿蓝在被蜡笔弄脏的小男孩的手里时还相信几天以后温蒂就会把自己要回去。

但是好几天过去了，温蒂还是没有把阿蓝拿回去，现在阿蓝一天比一天脏。泰德他根本没想过要好好爱惜姐姐给他的玩具，只是随心所欲地粗暴对待它。

阿蓝的双臂被拉得针眼都快裂开了，它以为自己真要破了。有时候阿蓝身上被泰德用蜡笔胡乱涂画，看到这种情况的詹妮弗却说道：　　“哎呀，画得真好！”

一点也没表现出生气的样子。说到原因，这是因为不管阿蓝被弄得多么脏，卡罗斯家的人都不会去关心。阿蓝感到很不可思议，这是它第一次抱有疑问。它感到非常地不安，如果自己被泰德弄坏了，是不是也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呢？但阿蓝马上驱走这种可怕的想法，因为它觉得没有人会平静地让自己的礼物被人弄坏。

每一天对阿蓝来说都像地狱般煎熬。即使自己被泰德使劲地甩来甩去，或者被弄脏得粘糊糊的，也无处可逃。詹妮弗不会为自己洗掉身上的泥和食物的污渍，阿蓝只好每天夜里自己偷偷地跑到水槽去洗身体。但是大多数的污垢都洗不掉留在身上，阿蓝感到很悲惨。

而且小泰德拿着玩具走路的时候，总是用一只手提着一半。所以当阿蓝被拿到外面的时候，它的腿总是在地上拖着，摩擦着地面。阿蓝感到非常害怕，这样下去的话，自己腿上的布就会破掉，棉花会从里面跑出来。作为一个布偶，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是一想象到构成自己身体的布破掉、棉花从身体里露出来的场景，阿蓝身体就抖个不停，动也动不了。

另外，阿蓝还偶然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那就是泰德至今弄坏的玩具的残骸。在这之前被弄坏的各种各样的玩具的胳膊、腿、头，像山一样堆在杂物间里。那是有一次丹从杂物间拿拖把的时候阿蓝看到的。塑料制成的恐龙和迪斯尼的人物的脖子上，还清晰地留着泰德的牙印。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在这之前不管什么样的偶人和玩具竟然都经受不了这个孩子的粗暴对待！阿蓝感到愕然，恐怖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是不是自己也会某一天坏掉，然后被扔进那个箱子里，宣告一切结束？

几天后，阿蓝脚上的布终于承受不了与地面的磨擦而破了一个小洞。这个时候它全身已经找不出一处没脏的地方了，好多处的针眼也是岌岌可危。再这样下去的话，自己被泰德弄得七零八落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夜深人静，卡罗斯家的人都熟睡了以后，阿蓝向儿童间走去。詹妮弗在查看女儿是否睡着了之后，一般都会留下点门缝，所以阿蓝可以去见房间里的伙伴们。但是王子和白马好像根本不欢迎阿蓝去儿童间似的，所以阿蓝总是站在门口向里边张望。

刚开始的时候，阿蓝还为脚上的洞感到害羞，总是努力去隐藏。因为跟一天天变脏下去的自己不同，王子它们仍然是漂亮完美的布娃娃。但有一次到处乱跑的白马发现了阿蓝脚上的洞，它感到很好玩，因为可以看到洞里面露出来的棉花。另外，透过洞看到的阿蓝体内的材料也不是纯白色，遭受连日来污垢的侵入，棉花已经微微发黄了。

“阿蓝连身体里面都是脏的！像我的‘肚子里的棉花’绝对是白色的，虽然我自己没有亲眼看过，但肯定是漂亮的雪白！”

王子这样说道，并且与白马一起“破了洞的，破了洞的”地乱叫，嘲笑阿蓝，十分得意。

“你们能不能不要再叫了？”“喂，别再叫了。”

骑士破天荒地开口说话，那两个人终于安静下来。

“你们说温蒂到什么时候才把我拿回去呀？跟泰德在一起真是太痛苦了！”

“阿蓝，很抱歉啊，温蒂不会把你拿回来的。”

公主回答道。

“啊？为什么呀？”

“那是因为阿蓝你跟我们不一样啊。”

白马高兴地笑道。就是这样阿蓝也没有放弃希望，它抬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天使，此时她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完全没有发现到处走动的王子它们。

第二天，当泰德睡午觉的时候，阿蓝躺在旁边听到了那对夫妻的对话。

“丹，真是多亏你拿回来的那个奇怪的布偶，可帮了我的大忙。”

詹妮弗手指着阿蓝说道。

“最近泰德好像把它玩来玩去的。”

“是呀，不过反正是不要钱的，弄坏了也没关系。为此这孩子往墙上乱涂乱画的也少了。少破坏东西是因为他把精力都放在了这个布偶身上呀。他一会儿就能把玩具弄坏，所以买玩具给他真是巨大的浪费。现在这样正好。”

这时候温蒂出现了。

“温蒂，这个布偶能不能就这样送给泰德不要回去了？”

“当然了，爸爸，我再也不想看到那样讨厌的布偶。”

这时阿蓝终于意识到王子它们说的话是确实有几分正确。

睡午觉后起床的泰德发明了用力踩布偶的游戏。这样阿蓝身上又有一个针眼的线断掉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阿蓝老是想象着自己被弄坏掉，然后被扔到那个废弃玩具堆成的小山里，这种不好的想象简直挥之不去。

4

到底怎么做才能让温蒂喜欢自己呢？为了让那个天使般的孩子跟自己玩，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深夜里，卡罗斯家没有一点人气，阿蓝坐在台阶上不停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对于生来就是布偶的阿蓝来说，让孩子喜欢是它活着的唯一理由。除了被孩子抱在怀里之外，它根本不知道人生还有别的生活方式。只要一次就足够了，如果自己某一天会坏掉的话，阿蓝多么希望温蒂能像对待其他布偶那样，很自然地把自己抱在怀里。

但是如何吸引温蒂却是一大难题。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自己就可以像其他布偶那样得到人类的喜爱了，但是阿蓝怎么想也想不出好办法。

于是阿蓝决定向公主讨教。在这些布偶里面，它最好说话。公主既不像王子和白马那样当面戏弄阿蓝，同时又比骑士更容易相处，所以阿蓝很喜欢它。

“这个可真难办啊。”

这是公主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它现在又在摆弄着自己那毛线做的头发了。

“阿蓝，你还记得之前白马说的话吗？”

“你是说我跟大家不一样这件事？”

“是啊，比如说你跟王子的样子就完全不同。”

“哪里不一样？”

阿蓝歪着头，观察着正在房间另一侧玩的王子。

“皮肤的颜色不一样不是吗？王子的皮肤是纯白的，但你的却是蓝色的是不是？如果你也是白皮肤的话，大家应该会喜欢你的。”

“噢，是这样啊。只要跟大家一样就可以了，原来就是因为我的身体有很多地方跟大家不一样，所以温蒂才不跟我玩的，对吧？”

阿蓝向公主道谢后立刻出了房间。问题解决了，既然蓝皮肤不行的话，那弄成大家那样的白色就可以了。

装面粉的袋子在厨房最右边的架子上。由于布偶的手制作得很圆滑，不适合做细致的工作，但阿蓝还是拼命地打开了面粉袋子。三十分钟后，站在这里的已经是个全身涂满面粉变得雪白的布偶了。

阿蓝幸福地忐忑不安。变成王子那样雪白的皮肤的话，温蒂应该就会跟自己玩。阿蓝决定坐在睡着温蒂的儿童间的前面等着早晨的到来，因为它想被温蒂最先看到。由于儿童间在二楼，全身涂满面粉的阿蓝，只得一台阶一个台阶地爬着悬崖般的楼梯。

丹？卡罗斯的美梦被妻子的尖叫搅黄了。

“老公，你快起来，好像有小偷！”

丹睡眼惺忪地跑到妻子所在的厨房，他为现场的惨状瞠目结舌。厨房的地板上全洒满了面粉，弄得一地雪白。

“真让人吃惊哪，好像最近的小偷没钱买面粉了啊。”

“这个时候开什么玩笑！现在可是小偷闯进我们家了啊。”

“这要是小偷的杰作的话，那他好像很喜欢面粉啊。”

“难道不是小偷？”

“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偷了？”

詹妮弗为了检查钱包，走出了厨房。丹强忍住哈欠，把被人打开后就没关上的架子关上。猛然间他注意到地板上有沾着面粉的类似小动物的脚印。脚印沿着楼梯的方向延伸着。

果然是老鼠咬了面粉袋。沿着脚印爬上楼梯后，但发现儿童间前面的地上有个奇怪的东西。原来是个全身涂满面粉的蓝色布偶，脚印恰好也在这个地方消失了。

丹用手拿起这个布偶，原来就是那个手臂和腿的长度各不相同、每次看到都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布偶。为什么这种东西身上会涂满了面粉呢？这个布偶昨晚难道不是应该躺在泰德的身边吗？联想到刚才的脚印，丹脑袋里产生了一种猜测，但他又苦笑着摇了摇头。不会是这个布偶走路时留下的脚印吧？

“老公，好像没有东西被偷。”

詹妮弗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可能是被连续的嘈杂声吵醒了，这时儿童间的门被打开，温蒂走了出来。

“早上好，爸爸。那是什么？啊，这不是我送给泰德的那个布偶吗？那个家伙也真是的，又弄得这样脏！不过又不是我的，跟我没关系。”

虽然往身体上涂面粉的计策失败了，但阿蓝并不太在意。因为它觉得让自己看起来跟大家一样的方法除了把皮肤弄白之外，还有很多。不管怎么说只要自己变成王子它们那种模样，别人就会喜欢自己。

夜里，阿蓝确定泰德真的睡着之后，开始活动。要是把泰德吵醒的话，那就麻烦了，所以阿蓝活动的时候从来都非常小心。由于泰德睡觉前，愿意扭布偶的脖子玩，所以虽然自己在床上，阿蓝也很难得到自由。

当阿蓝在厨房里寻找粘合剂的时候，有人从背后喊它。原来是一脸不耐烦的骑士。阿蓝马上就明白了骑士为什么这时候在厨房里，因为今天白天莉莎给它做的剑失踪了，它恐怕是在找剑吧。由于温蒂老是不把玩具收拾好就跑出去玩，这种丢失事件经常发生。把它们找回来也算是一件小小的工作。

“怎么样？剑找到了吗？”

对于阿蓝的问题，骑士不感兴趣地回答道：“无所谓，反正我不需要那种东西，纯粹是累赘！”

“你可不能这么说！那可是莉莎特意为你做的呀。”

骑士盯着阿蓝的手。

“这次你又打算做什么？”

阿蓝把刚才收集到的一束黄色细绳给骑士看。阿蓝用庞大的剪刀剪下拖把的尖端的毛然后收集到的。

“我准备用粘合剂把这个粘到头上，这样的话我也会有公主那样黄色的头发了。你看我的头发是黑的，而且蓬蓬松松的，要是变成黄色头发的话，温蒂肯定会喜欢我的。”

骑士长长的胳膊交叉在一起，盯着阿蓝。由于骑士的手和腿被设计得比别的布偶长，所以它个子要高一些。

“很遗憾，阿蓝，你即使把这种东西弄到头上还是不起作用，我看你还是放弃吧。”

“但是公主这样说的呀，它说只要我也是白皮肤的话，温蒂就会喜欢我。我想变得跟大家一样。”

“她在戏弄你呢。”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公主人很好的呀。”

阿蓝这样说道，于是骑士似乎很遗憾地默默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早上，詹妮弗发现了头上粘着拖把的黄色毛发的阿蓝。当然温蒂也并没有喜欢上它。

阿蓝的黄色假发被面含愠意的泰德拔掉了，泰德不知为何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自从阿蓝来到卡罗斯家以来，它就很少看到泰德强烈地表达感情，可以说这次是第一次，所以阿蓝吃了一惊。他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难道用拖把的毛做成的头发有那么难看吗？难道自己变成黄头发也没用吗？模仿公主的计划宣告失败，再联想到骑士说的话，阿蓝对于自己能否变得跟大家一样的信心开始动摇了。

即便如此，阿蓝第二天又想要拥骑士那样匀称的身体，来吸引温蒂。以前被泰德弄得破破烂烂的那些偶人的残骸，现在被放在杂物间里，阿蓝准备从中找出看起来不错的胳膊和腿，然后用粘合剂粘到自己的短手短腿上。由于阿蓝的两只胳膊和两条腿长短不一，所以它打算把其他偶人的胳膊和腿安到自己的短手短腿上，这样来获得身体的平衡。因为阿蓝认为只要自己有长度全都一样的胳膊和腿的话，别人就会喜欢它。不用说它又失败了。

接下来是模仿白马，因为阿蓝想起来莉莎又一次拿白马玩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我很喜欢这匹马的眼睛，因为它比其他布偶的眼睛大。”

白马的眼睛是塑料做成的、黑珍珠般的眼睛，只有模仿马制作出来的白马脸部有些小，所以眼睛也比别人的看起来大。

而阿蓝的眼睛是油性万能笔画出来的，只是两个点而已。以往阿蓝从来没为自己和大家不同而感觉有什么，现在它突然为自己这双眼睛感到害羞。于是它在夜里找到玻璃球，然后用粘合剂粘到了自己的脸上。它认为安着这么大而漂亮的玻璃球，大家肯定都会喜欢它。但是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当它装上偶人的胳膊和腿的时候，还有脸上粘着玻璃球的时候，都马上被泰德取了下来，而且大家都觉得它有些恶心。特别是詹妮弗尤其敏感，因为除了那次涂面粉之外，每次也都是詹妮弗早上起来，第一个发现被人恶作剧弄成那些怪模样的阿蓝。

丹开始对这个每天都以奇怪的模样出现的布偶产生兴趣。但是每当他要查看查看阿蓝的时候，泰德都会在家里到处跑，拒绝给他看。

某一天的下午，阿蓝被泰德拖着带到了附近的公园里。公园坐立在这条建着相同房子的住宅街的正中央。由于公园就在卡罗斯家的旁边，所以即使泰德一个人来公园，詹妮弗也不太在意。阿蓝每天都被带到这里，然后被埋到花坛下面。泰德经常玩这样的游戏，他像小狗一样挖个坑，然后把某样东西埋到里面。

每到这个时候，阿蓝就非常害怕泰德。他不像姐姐那样表情丰富，总是板着一张脸盯着别人看。一般人很难从他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什么。而且泰德玩东西的时候不会控制力度，抓在手里的东西很多都被他弄坏了。所以詹妮弗通常一看到儿子想要拿什么东西，就会抢在那之前把东西收起来。她不这样做的场合仅限于阿蓝这样免费得到的、弄坏了也没关系的奇怪的布偶。

阿蓝就这样在公园里任凭泰德摆布。忽然泰德那双掐着阿蓝脖子的小手一松，阿蓝掉到了地上。阿蓝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了看突然被冻结了一般、一动不动的泰德，于是马上明白了原因。原来有一只对阿蓝和泰德来说都是庞然大物的大黑狗，此时正站在公园的入口处望着这边。

虽然狗的脖子上戴着红色的项圈，项圈后面拖着粗粗的铁链，但理应牵着铁链、驾驭这条狗的人却不在。狗每朝着这边走一步，铁链就会拖在地上发出可怕的当啷当啷音。这条狗好像心情不太好，它看到泰德后呜呜地吼叫着，不时露出它的牙齿。

泰德丢下布偶，往攀登架的方向跑去，这时狗嗖的一声一蹬地面，跑去追赶泰德。狗身上的铁链当当地经过躺在地上的阿蓝身边时，阿蓝全身的布立刻紧绷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泰德逃到了攀登架的上面。但是狗咆哮着死盯着他，在那一动不动，并不打算离开。阿蓝意识到这条狗在等着泰德下来。

阿蓝这时候不知道如何办才好。不去找人帮忙的话，泰德就惨了。但是作为一个布偶的自己能走这件事又不能让人知道。除了乖乖躺在地上，它不可以做其他的动作。

阿蓝那双万能笔画的眼睛，清楚地看到被钉在攀登架上的泰德。泰德仍然没什么表情变化，但阿蓝看到他抓着攀登架一端的小手却由于用力太过而失去了血色。

阿蓝的内心涌起一种奇怪的感情，它急切地想保护刚才自己还一直惧怕的泰德。它在连它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情况下站了起来，然后一拳打到流着口水的黑狗的鼻尖上。很自然，主要由棉花构成的布偶的拳头不可能有什么威力。但是被出其不意攻击的黑狗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虽然下一刻转换了猎物的狗的牙齿地深深咬进了它的身体里，阿蓝还是很满足。因为在自己吸引了狗的注意力的时候，泰德已经从攀登架上下来往相反方向跑走了。

几分钟后，狗的主人来到公园把狗拉了回去。被扔在地上的阿蓝，胸口上被狗的牙齿咬出了一个很大的洞，里面的棉花好像马上就要出来了。与脚上那个小洞不同，阿蓝这次是重伤。

此时的阿蓝筋疲力尽，它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样腐烂下去。泰德也走了，估计也不会有人愿意捡起脏成自己这样的布偶。不知道为何，这时阿蓝迷迷糊糊的大脑里浮现出凯莉的形象。

凯莉就是造出阿蓝它们的人，她是一名教师。阿蓝它们从凯莉那里学会了认字，在被卖到铃的古董店之前，大家一起愉快地生活着。那个时候什么烦恼都没有，阿蓝和其他布偶之间没什么不同，大家一起嬉戏着。那样的话，为什么现在只有自己不一样呢？阿蓝现在好想见凯莉，要是能像那个时候那样大家可以一起玩独裁游戏，那该多好啊！阿蓝想哭，但布偶没有泪腺，它哭不出来。

阿蓝躺在地上仰望着红色的天空，这时泰德的身影挡住了它的视线。他的手捡起地上的布偶，把快要从洞里漏出来的棉花往里摁了摁，用手指把那个地方堵起来。他竟然回来了，这让阿蓝感到很意外。

回到家后，泰德用玩具徽章上的针把布偶身上被狗咬的洞别了起来。虽然只是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但这足已能防止里面的东西掉出来。阿蓝这次为泰德有这样的智慧又一次感到惊讶，因为按王子的话来说，泰德是个坏家伙，而且什么都不会。

泰德应该亲眼目睹了阿蓝走动的场景，但他却对此绝口不提。到后来阿蓝甚至想是不是这个孩子根本就没看到呀？阿蓝心里感谢着泰德，多次盯着别在胸口洞上的徽章。这个可能是买零食时送的、都有些生锈了的徽章，在阿蓝的眼里一下子成了宝贝。这是泰德给自己的徽章，它很特别。每当看到这个徽章，阿蓝伤痕累累的身体里就会充满不可思议和幸福的感觉，不论怎么看都看不够。

从那以后，泰德逐渐减少了粗暴的行为，或者说他以前一直没能掌控好的力度逐渐可以掌控了。虽然他仍然不哭不笑，还是提着布偶的半身走路，但阿蓝从他的小手上感受到的触感跟以前有了微妙的不同。

泰德仍是一言不发，但他对待阿蓝的方式逐渐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这种变化跟以前的状况比较起来，只能说是奇迹。他看电视的时候，总是让阿蓝坐在旁边，并且保证阿蓝也能看到电视画面。温蒂嘲笑泰德道：　　“布偶根本不看电视的。”

不过阿蓝已经能记住一周内节目的时间表了。虽然在铃的店里也看过电视，但跟泰德一起看的节目要比那些有趣得多。

阿蓝感受到了一种让人满足的平和。直到最近它还一直害怕泰德的每一个动作，但现在阿蓝甚至连泰德那满是口水的手指也不讨厌了。从早到晚这个男孩的身边都不离布偶，阿蓝总是跟他一起活动。对阿蓝来说，以前是那样执拗地在乎温蒂，但现在这也好像成了遥远的往事。它现在真心地希望这样的情况能一直持续下去。

阿蓝发现自己对泰德来说是拥有的唯一一样东西，他现在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任何的玩具，而且附近也没有可以称为朋友的孩子。丹和詹妮弗总是把他扔在一边，平时他们更多地关心女儿的事。想到这些，阿蓝不由地想：如果自己能就永远这样呆在泰德的身边该有多好啊。

那天是个星期天。跟平时一样，阿蓝被泰德从公园里提了回来。今天泰德似乎想让布偶也享受享受，他一会把阿蓝放到滑行台上让它滑下去，一会把它放到秋千上。周围那些带着孩子的父母都用奇怪的眼光对泰德戳戳点点，但阿蓝感觉自己像一个人一样地享受着公园。

在家里等待着泰德的是气得满脸通红的温蒂。她在门口抓住泰德的脖子，不顾泰德的反抗，强行把他拽到了二楼。看来，年幼的弟弟的力量还不足以抵抗姐姐。

在二楼的楼梯前，温蒂把被橙汁弄湿的小熊马库斯摆到泰德的鼻子前。

“泰德，这是你干的吧？简直不敢相信，你怎么老是做这种事？”

温蒂的眼里装满泪水，她歇斯底里地喊道。听着温蒂的话，阿蓝也大概了解了情况。

温蒂说的情况是这样的：她把没喝完的果汁留在儿童间里，然后下到一楼。过了二十分钟后回来一看，小熊马库斯全身都是果汁，正躺在地板上。所以温蒂认为这是有人在她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偷偷潜到房间里干的。这如果故意的话，同样身为布偶的阿蓝觉得这是一种含有恶意的恶作剧。

温蒂断定罪犯只能是泰德，因为她开着儿童间门的时候自己一直和丹和詹妮弗在一块。能想到的罪犯只有泰德，但只有阿蓝一个人知道这不是泰德干的，因为直到刚才他们都一直在公园里一起玩，根本不可能是泰德干的。

“你还不打算承认？我已经知道是你干的了，我还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因为你嫉妒我的小熊马库斯。但是爸爸不买东西给你是你自己不好，因为你弄坏了那么多的玩具，不能再买来让你弄坏了，所以你只有那样一个奇怪的布偶可以玩！”

被温蒂用力挥着的手碰到，刚才一直被泰德抱在怀里的阿蓝的身体飞到了空中，然后沿着楼梯骨碌骨碌地滚了下去，一直落到一楼楼梯下面的地上。正好是脸朝天躺在地上，所以阿蓝能够看到站在二楼楼梯旁边的那两个人。

阿蓝感到焦虑不安，因为只有自己能证明泰德是清白的，但现在自己却动不了。泰德陷入这样的困境，自己却不能动，如果现在自己动了的话就会被退货，这样就要跟他分开了。

“温蒂，你在楼上吗？快点，我已经做好洗马库斯的准备了，你快下来。”

詹妮弗从一楼的洗澡间走了出来。

“哎呀，还不够啊？泰德也在反省了，再说泰德还小，他只是个小孩子，根本分不清对错的。”

当詹妮弗在楼梯旁边向二楼看的时候，温蒂的脸被泰德用小熊马库斯打了一下。应该不疼吧？不过泰德的身体倒是一个踉跄，从楼梯最上面的那个台阶上踩滑了，眼看着他小小的身体就要滚下来了。

这一瞬间被拉得好长，在阿蓝的眼里就像录像带里的慢进一样。此时它的身边马上响起詹妮弗的尖叫声。

头朝下倒着滚下来的泰德的身体按照那种姿势，头会撞到一楼的地板。凯莉很早就教过阿蓝，不能用力地打人的头。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阿蓝走动了。

男孩与地板的撞击声在卡罗斯家响起，接下来是一两秒的寂静。

丹跑了过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夹在泰德的头和地板中间、被挤扁了的阿蓝听到二楼温蒂哇地大哭的声音。

“泰，泰德摔下来了，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一动没动的詹妮弗向丈夫简单地解释道。丹马上跑过去查看头朝上躺在楼梯边的儿子。

“没事，好像没地方受伤。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简直是奇迹啊。你看他意识还很清醒，哭都没哭。真是好运气，要不是这个布偶正好充当了垫背的话，泰德就会摔到头了。”

泰德什么也没说，从地上爬了起来，阿蓝担心他是不是真的没受伤，还好他看来只是走路有点踉跄。

“怎么了？吓傻了？泰德哪都没伤着。”

丹把手放到妻子僵硬的肩膀上。

“不可能，我刚才看到了，泰德摔下来的那一瞬间，那个怪怪的布偶好像去接泰德的头似的，自己动了！”

站在儿童间的窗户边向外看的骑士，它的那双塑料眼睛看到有一辆车缓缓地从卡罗斯家的土地上驶远。车子里应该坐着这个家的主人丹，和将要不知被扔到哪去的阿蓝。

骑士对于这样的结果，感到非常惋惜。

它在儿童间里也听到了围绕着小熊马库斯的争吵。当阿蓝自己走动并被詹妮弗亲眼看到的时候，骑士甚至紧绷着全身的布，选择了对捕捉音波十分敏感的姿势。

丹听到妻子说布偶自己动了，有点感到沮丧，不过还是冷静地接受了。骑士感觉他的样子有些奇怪，它在想说不定丹已经隐约感觉到了。

对于阿蓝，丹做出的决定不是退货，而且把它扔到一个离自己家很远的地方。骑士觉得阿蓝的运气还算不错，本来最坏的情况下它还可能被烧掉，不过因为詹妮弗真心地害怕布偶的诅咒，所以它才得以幸免。

载着阿蓝的车子已经走得很远，看不见了。骑士联想到阿蓝最近的情况，它跟以前比起来好像高兴了很多，但很可惜结果却变成这样。

骑士并不讨厌阿蓝。虽然阿蓝确实相貌上跟大家不一样，但这对骑士来说却不算什么。阿蓝那很有个性的相貌和材料上的偷工减料，总是成为王子它们嘲笑的对象。阿蓝不在的时候，公主也会跟它们一起嘲笑阿蓝，但阿蓝这些情况对骑士来说却根本没什么。骑士有些同情阿蓝，但并不想主动跟它说话。如果说别人是在戏弄阿蓝的话，那骑士它自己当然为了不被同伴排斥在外而顺着它们的话。骑士内心对阿蓝的怜悯只是让它把视线从那张蓝色的脸上移开。

看到最近终于可以幸福的阿蓝，骑士感觉自己好像可以放心了。虽然对于王子、公主、白马它们来说这事不太让人高兴，但骑士自己却感到憋在心里的闷气终于消掉了。

“那个孩子走了，我终于放心了。”

骑士的旁边站着公主。

“看到那个孩子我就生气，特别是它模仿我的时候我气得简直要发抖，我没想到它会那样听进我的建议。早知道直接跟它说‘你根本不行’就好了。”

“只有那个家伙一个人被带到很远的地方，这绝对是件好事，我还以为我们肯定会连带着被惩罚呢。”

当王子反复说着“绝对”“肯定”的时候，白马嘴里嘟哝道：“不过，那个家伙不会再回来了吧？要是再回来那怎么办？”

“要是那样的话，又要发生骚乱了。以后再也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布偶会自己动的事了，为了防止它再回来，我们有必要做点事。”

“但是阿蓝是为了保护无辜的小孩不受伤才自己动的呀，这难道不应该被表扬吗？”

骑士向那三具布偶说道，它知道泰德是无辜的。这是因为王子它们三个布偶用果汁把小熊马库斯弄脏的时候，骑士正在旁边，但它没有阻止它们。

“你在说什么呀？表扬它那样的丑八怪的话，它会得意忘形的。”

公主这样说道，纠正了骑士的错误。

骑士很讨厌公主，就是它嫉妒温蒂最喜爱的马库斯，然后计划把马库斯弄脏并嫁祸于泰德的。公主就是这样的性格，对于那些比自己更受宠爱的东西，它不是弄脏就是扔掉，以此来树立自己心中的优越感。而且有时它还当真把骑士看作自己的侍从来使唤，但骑士为了不引起风波一直默默地顺从着。

骑士开始反省自己之前的行为，它想到自己以前应该对阿蓝更好点，这时它回想起昨晚看到的阿蓝。

阿蓝坐楼梯上，满足地看着胸前的徽章，这让骑士觉得很奇怪。那个徽章并不起眼，它为什么那样重视呢？

就是那样阿蓝还是一遍遍地把手伸到胸前，确定徽章还在才放下心来。骑士无法理解阿蓝，以前莉莎给它做的剑丢了的时候，它觉得根本没什么。可能这个徽章对阿蓝的重量和那把剑对自己的重量根本不一样。

几天前的一个夜里，阿蓝在垃圾箱里找到骑士的剑，然后拿来给它。

“这个给你，肯定是詹妮弗搞错了扔掉的，幸亏找到了。”

骑士并不感到高兴。看阿蓝那副脏模样，它就为了一把纸做的剑找遍了整个房子，最后甚至跑到垃圾箱里找，这很让人产生怀疑。所以骑士好长时间都没接下剑。

“怎么了？高兴得动不了了？这是莉莎好不容易给你做的，你可不能再弄丢了啊，因为这是让别人知道这个东西属于自己的证据。”

把剑丢到垃圾箱里的也是公主，这个骑士自己知道，但是它并没有告诉阿蓝。公主错误地以为自己是骑士，所以就是它的手下。

确定丹驾驶的车的声音已经足够远以后，阿蓝从垃圾箱里爬了出来。周围一片黑暗，时不时地有开着灯的车从它眼前的这条路上驶过。沿着人行道，前面连接着一家熄了灯的店铺的广告牌。

阿蓝坐到垃圾箱的一侧，为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况感到烦恼。自己刚跟泰德开始相处得很好，就被强行分开了，这真是太悲惨了。

但阿蓝却庆幸只有自己一个布偶被扔掉。它们无视铃的警告，随意地在人前走动。（想到）本来还有可能王子它们也被一起扔掉，现在只有它一个人被扔掉，阿蓝觉得这样的结局已经很好了。

阿蓝并不为在詹妮弗面前走动的事感到后悔，因为使泰德免于受伤是它在卡罗斯家做过的唯一一件善事。

阿蓝一面小心地提防被人看见，一面避开地上盛着泥水的水坑向前走着。它在找公交车的站台，它准备回到铃的古董店。虽然它身上没有钱，但如果不被发现的话，也就没有必要付钱了。

由于地上那些被狗拱开的洞，阿蓝走路的姿势更加奇怪了。虽然有徽章赌着胸口的洞，但跟以前比起来身体的移动方式还是有着微妙的不同。而且只在布偶间通用的声音也由于这个洞，产生了严重的回声，跟没有这个洞之前比起来的话。

阿蓝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脚上的布都磨损了、破了个洞，身上还有污点。像它这个样子被扔了也很正常。这时阿蓝突然间想到了泰德，詹妮弗会给他买新的玩具吗？阿蓝有些担心，要是能买给它就好了。还年幼的泰德收到妈妈买给它的新玩具作为礼物，应该会高兴吧。阿蓝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走在漆黑的路上，一面微笑着想象这些情景。如果泰德得到一个新玩具，而不是像自己这样脏的布偶，他一定会高兴吧。

突然间阿蓝难受得呼吸都要停止了，虽然它是个布偶，不应该会呼吸，但现在它却能呼吸了。它意识到心口这种难受就是这种叫做悲伤的感情。虽然之前阿蓝也有过伤心的事，但跟这次类型完全不同。

这种难受到底是什么呢？它是从构成身体的布和棉花的哪一个部位传来的呢？阿蓝甚至被这种都快使身体扭曲的心痛感动了，王子和公主它们有没有发现世上有这样的感情呢？

当阿蓝在公交车站台上看到开往卡罗斯家方向的公交车时，它才意识到刚才感受到的那种悲伤情绪是胸口的徽章造成的。

5

早饭后。

把打火机忘在公司里的丹为了点烟，问詹妮弗火柴在哪。詹妮弗脸上生了黑眼圈，她一直趴在桌子上，直到丹第二遍喊她的名字才反应过来。自从三天前发生儿子踩滑楼梯摔下来的事件以来，詹妮弗就开始每晚做噩梦，梦到她被那个布偶袭击。

“喂，你说的地方我找过了，没有啊。”

“不可能呀，你再好好找找，就在那呀，难道你又以为我在说谎？布偶那件事你也好像不相信我，是不是？”

詹妮弗又开始解释当时她见到的情景，那就是布偶像活的似地从她面前走了过去，这真让人感到害怕。从那以后，詹妮弗像中了邪似的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话题。

“我没说过不相信布偶那件事不是吗？我只是不太在意罢了，你就是太害怕那个布偶了，几天前还让我跑了大老远把它扔了，所以你现在就别再说这事了好不好？那个布偶现在肯定在某个垃圾处理站被烧成灰烬了。而且老实说，我也感觉那个布偶似乎在动，里面肯定上了发条或者马达之类的东西。”

“但它那动作并不像上了发条或马达呀，更像是人的动作。或许是我太累了？做了个梦？”

丹耸了耸肩。

“明天我们全家去购物吧，换换心情。我也在考虑给泰德买点新玩具，自从扔掉那个以来，这孩子好像怪寂寞的。”

丹此时想到了儿子泰德的情况，他为了找那个布偶走遍了家里所有地方。丹简直无法理解，那个布偶到底有什么好的？

“对了，那个东西真的扔掉了吗？你确实把它扔到离家很远的垃圾箱里了是吗？你有没有确认一下它是不是真的在垃圾箱里？”

詹妮弗神情不安，这个问题她已经不知道问了几十遍了。丹昨天回答了一天詹妮弗的问题，现在他都快成了让詹妮弗平静下来的专家了。很显然直到现在詹妮弗都在害怕那个布偶。

但丹并不认为那个布偶有多么不好，虽然它的容貌很丑陋，但照詹妮弗的话说来，它似乎是为了救泰德才自己动的。

熄了烟的丹一面不停地晃动着腿，一面打算坐到正在看电视的儿子的身边看报纸。抱着膝盯着显象管的泰德让丹产生了复杂的情绪，最近儿子的身边一直有那个布偶，但自己却把它扔了，现在泰德一下子又变成了一个人，这让丹感到自己做了件坏事。

突然泰德站了起来，跑到窗前。

“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会说话的儿子只是歪着头，手指着窗户边。

“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你不会是说那个布偶现在在那儿吧？”

泰德点了点头。丹思索着泰德的点头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打开窗户看了看周围，什么都没看到。

“你是不是说那个蓝色的布偶躲在窗户边，在往家里看？”

丹盯着正在点头的儿子，他此时后悔以前没读点儿童心理分析的书。如果这样下去的话，很有可能泰德一看到蓝色的东西就会认为是那个蓝色的布偶。

呆在院子里摆弄自家菜园的詹妮弗看到抱头沉思的丹，走到窗户边，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丹这样说道，赶走了詹妮弗。一个小时后詹妮弗尖叫着跑进了起居室。

丹被妻子拉着，走到院子里栽着西红柿的那块地里，于是马上明白了詹妮弗尖叫的原因。原来熟透了的西红柿果实下面，躺着此刻本不该在这里的那个脏兮兮的蓝色布偶。

在那之后妻子就昏倒了，丹把她安放到床上，然后把那个布偶藏到了走廊下的杂物间的里。他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泰德，而且必须想好台词，让妻子认为这件事只是个梦。

翻了翻电话本，但没有找到买布偶那家古董店的号码。丹在想是不是那个女店主在最新型诅咒偶人装了小型人工智，然后免费卖给客人，用来做商品调查。如果是这样的话，诅咒偶人的功能确实没什么缺陷。

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杂物间，阿蓝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昨天它被关到了这里，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了。这期间有一会儿家里一片慌乱，之后大家马上都跑开了，于是又恢复了一片宁静。阿蓝感到担心：是不是他们已经忘了自己还被关在杂物间里？阿蓝好几次尝试着要打开房门，但仅凭它一个人的力气根本打不开。以后自己会怎么样？阿蓝没想到自己又跟以前一样，回到了卡罗斯家。

“喂，阿蓝，你在哪儿？你是不是躲在屋里的什么地方？”

“阿蓝，你在哪儿？”

远处传来白马和公主的声音。刚开始阿蓝还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声音，但再次听到相同的声音后，它终于决定喊出声来告诉他们自己在杂物间里。

“阿蓝，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我还以为你躲在家里的什么地方呢。”

王子隔着杂物间的门说道。虽然阿蓝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似乎那四具布偶此刻全部聚在门的对面。大家一起用力，于是杂物间的门动了一下，这样阿蓝顺利地来到了外面。

“你们好像很清楚我在家里啊。”

“我们一直很担心你呢，阿蓝，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昨天楼下一阵喧闹，没想到果然是你。我已经预感到你可能会回来。”

公主温柔地抚摸着阿蓝的头说道。

“我其实并不打算回来的，但怎么也放心不下泰德。我本来打算只是躲在哪远远地看着那个孩子的，没想到会被发现，我说的可是真话。”

“嗯，我知道。”

“你走动被詹妮弗发现那件事，是不是感到很生气？你是不是因为又回到这个家而很生气呀？”

“阿蓝才没有生气呢。”

“昨天差一点被泰德发现，我拼命才藏好的呢，我躲到了西红柿的下面。但是碰巧詹妮弗去了那里，我不是故意的。还有弄脏小熊马库斯的也不是泰德，因为我一直跟那个孩子在一起，我知道不是他干的。罪犯另有其人。”

“阿蓝，我们已经知道啦，别说了。”

公主这样说道，然后安慰阿蓝似地把它拥到了怀里。这些天来的不安和难过似乎都被溶解掉了，身体里的棉花也似乎舒展了开来，阿蓝感受到了内心的平静。

“阿蓝，我们到儿童间去吧。”

阿蓝听到王子这么说，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听错了。

“你准我进去吗？”

“当然了，我们不是好伙伴吗？”

白马用鼻子推阿蓝的后背，把它推往楼梯的方向。这样白马就发不出声音了，好长时间它都没法说话。

“但是今天大家这样乱走可以吗？现在可是白天呀！温蒂他们现在在哪儿？”

阿蓝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爬着楼梯时这样问它们，于是王子回答道：“他们都去购物了，肯定没问题的，放心吧。你看你的身体都湿了，儿童间里日照比较好，马上就可以晒干的，这多好啊。我们几个当家里没人的时候都会这么做。”

儿童间里充满着暖和的阳光，在这样的氛围里阿蓝简直要眩晕了。好长时间它都不能相信自己从街上那冰冷的垃圾箱里回到了这里。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灰尘正闪闪发光。包括小熊马库斯在内，房间里仍然到处是温蒂喜欢的玩具。阿蓝回想起自己以前也非常渴望能加入它们中间，现在愿望终于实现了，阿蓝不禁呆立在那。它感到很幸福，还有一丝的恐惧。

布偶们在散落地放着书的床上匆忙地来回走着，时不时地推推装着轮子的儿童椅或者装糖果的盒子，最后巧妙地做成了一个专门为布偶爬上凸窗用的楼梯。只有骑士一个人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沉默着没说一句话。

“这是因为凸窗周围的阳光最好。”

公主这样说道，然后熟练地爬上由盒子、椅子等东西组成的楼梯，然后站到了放在凸窗那儿的盆栽旁。阿蓝想到在这里晒太阳真是个好主意。可能由于近日来的劳累，阿蓝的身体里的棉花、包括手上的都是湿漉漉的，此刻它只想怡然自得地躺在这里任凭水分蒸发。

“哎，阿蓝，你是不是累坏了啊？也不一定非要爬楼梯，我用绳子把你拉上来吧，你就站在那别动。”

“啊？没事，不用了。”

阿蓝对这样照顾自己的公主有些害羞地回答道。但这时候王子和白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来毛线，然后系在了阿蓝的身体上。骑士冷眼地看着这一切，走到公主的旁边。

“我觉得不用把这么多毛线都绑到我身上，这样的话我就动不了了。”

“没事的，别这么说。不然中途掉下来的话会疼的不是吗？”

“不会疼的呀，因为我是布偶嘛。”

白马不顾阿蓝的回答，把毛线一圈圈地绑到阿蓝的身上。全身动弹不得的阿蓝被骑士和公主拉到了阳光很好的凸窗上。

风从大开着的窗户吹进来，这个地方真让人觉得舒服。太阳光让冰凉的蓝色布料变得温暖起来，体内的棉花似乎也感到十分幸福。没有人过来把绑在阿蓝身上的毛线解开，但阿蓝并没怎么在意。

过了一点时间，五具布偶并排在一起晒干了自己的身体。凯莉曾经教过它们这样可以杀菌，同时也是对孩子的一种保护。

“哎，你们为什么要到凸窗这来晒太阳啊？儿童间对面那儿也有个不错的地方可以把身体晒干呀。”

阿蓝这样问王子。

“因为这里最好嘛，你看，东西烧完的灰烬不是可以马上从窗户扔出去吗？”

“烧东西？你们要在这儿烧什么东西吗？”

“我们待会要在这烧垃圾，要是灰烬留到屋里的话那就糟了。”

“不过布偶是不可以乱用火的，你们快点把我身上的毛线解开吧，不然身上会留下印子的。”

阿蓝恳求骑士，但骑士只是耸了耸肩。

“哎，阿蓝，现在觉不觉得幸福？”

面对公主这个提问，阿蓝点了点头。

“身体好暖和，热乎乎的。我可以呆在这里吗？詹妮弗他们回来之前我不用再回到杂物间了吗？我现在好想见泰德呀。”

“你如果不想进杂物间的话，那就别去了。”

“真的吗？我好喜欢你哦，公主。因为你好温柔，我一直想有一个公主你这样的姐姐，那有多好啊，就像电视剧里那些人类家庭里的、真正的姐姐那样。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阿蓝，这个嘛……”

公主遗憾地说道：

“那可绝对不行。”

阿蓝一下子理解不了公主话里的意思。

“阿蓝，也难怪你会感到吃惊，不过你现在听好了，我非常非常讨厌你，简直讨厌得想吐。”

公主把手放到嘴边，“呃—”地摆了一个要吐的姿势。

“你说什么呀？你不是对我很好吗？”

阿蓝身体很难受，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话。

“因为我跟你在一起的话，就更能衬托出我的可爱呀。”

骑士遵照公主的命令，从窗帘的里侧拿出火柴。阿蓝有了不好的预感，它拼命想挣脱毛线的束缚，但没有成功。

“阿蓝，我们接下来要烧垃圾了哦。”

白马扭住挣扎的阿蓝，低声对它说道。

“你说的垃圾指什么呀？”

王子似乎在告诉阿蓝它是多么无知，这样回答道：“儿童间里除了你还有其他垃圾吗？”

“不要！你们不能这么做！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好害怕，救救我！”

阿蓝的身体因为恐惧缩成一团。白马笑着在阿蓝身边转来转去，好像非常开心的样子。阿蓝之前那种幸福的感觉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公主你说你一直讨厌我？这是真的吗？肯定是说谎！”

“你觉得我是在说谎吗？我还讨厌那个叫泰德的孩子，你看他脏兮兮的，要是他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时候摔死就好了。我还讨厌那个小熊马库斯，其他所有的玩具我统统都讨厌，温蒂是我一个人的。”

“是你用果汁弄脏马库斯的？”

“那真是杰作，对吧？

听着公主的笑声，阿蓝从被制造出来以后第一次感到强烈的恐惧，它终于明白原来公主是真的打算用火把自己烧死。

“救救我！快把我身上的毛线解开！”

阿蓝向骑士求助。

“我说啊，你们这样也差不多了吧？没必要非得把它烧了然后处理掉吧？”

“不行，我要烧了它。”

对于公主简短的回答，骑士只好耸了耸肩。

“唉，真是可惜啊。”

公主和骑士两人一起用力想把火柴点燃，看来布偶的手不太适合擦火柴。公主抱着火柴盒，拿骑士着火柴棒，它挥动着自己长长的手臂，很巧妙地把火柴擦着了。阿蓝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面对火，迫于火的气势阿蓝的身体动也动不了了。

王子和白马为了不让阿蓝逃走，都站在后面扭着阿蓝。公主放下火柴盒后也加入了它们的行列。

骑士双手捧着大麻般的火柴走了过来。那种样子就像死神。阿蓝由于恐惧，无法把视线从骑士和火焰身上移开。

骑士把火焰拿近阿蓝的眼前，对它说道：“可能大家都不相信，我是真的觉得很遗憾。以前我们一直是五个人，从现在起就要少一个了。”

阿蓝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逃脱，于是低下头去。它明白自己再也见不到泰德了。

“我还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公主殿下，我以后就没法跟着你了。”

骑士好像下了决心，往前走去。就当阿蓝认为自己快完蛋了的一刹那，火柴的火苗擦过阿蓝的鼻尖，烧到了公主那黄色的头发上。对了，阿蓝它根本没有鼻子。

陷入恐慌的公主从凸窗掉到了地板上。它尖叫着把头发散开，于是火马上就灭了。在这期间骑士又往王子和白马身上点了火。那两个人也都纷纷掉到地上，疯狂地想把火弄灭。

王子身上的火马上灭了，但白马身上的火迟迟不灭，它的屁股被烧着了，然后满屋地跑，这样放在地板上的书也被火点着了。

阿蓝惊愕地看着地上的三具布偶，这时骑士把火柴弄灭，从窗帘的后面拿出一把水果刀。它用这把刀割断阿蓝身上的毛线，阿蓝终于从毛线的束缚中获得了自由。

“你是要救我吗？”

“我也不知道。”

骑士只回答了这一句，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书上的火又烧到了床上的床单。虽然白马的屁股已经烧焦了，但它终于安静了下来。不过对于此刻正在蔓延的火苗大家都无计可施。眨眼间火苗成了巨大的火柱，已经不是它们布偶能够控制的了。

“必须想办法把火弄灭，如果不早点弄灭的话温蒂的房间就要烧没了。”

“没用的，阿蓝。”

骑士摇了摇头。

“但是这里放着温蒂喜欢的布偶呀，如果它们被烧掉的话，温蒂会很伤心的。”

“其他的布偶都被烧掉的话那最好了，我们都会逃走的，你们就乖乖的永远呆在着吧。”

王子说完就出了房间，公主和白马也跟着走了出去。

“我们不赶快逃出去的话，干燥的身体就会被烧成炭的。”

骑士催促道。

阿蓝很放不下留在儿童间里的这些布偶们。如果从祖母那儿得到的小熊马库斯烧掉的话，温蒂会多么伤心啊。那个孩子非常在乎这些布偶的呀。

骑士在前面从窗户边一跳，落到了一楼突出来的房顶上。由于高度差的存在，落到那里之后似乎很难再爬上凸窗了。骑士在下面边朝着从窗户往下望的阿蓝招着手，让它快点跳到下面的房顶上，边急切地喊道：“阿蓝，快点下来！温蒂那些布偶你别管就行了。”

“为什么呀？”

“温蒂根本没你想象的那样在乎布偶，如果那些布偶都烧掉的话她肯定会觉得有点可惜，但是她马上又会得到新玩具的。”

骑士看起来非常焦急。

阿蓝又回头看了看房间的里面。火苗每几秒钟就会翻腾成更庞大的怪物，要是被它烧到的话自己肯定会被烧得一点不剩。黑烟从阿蓝站着的窗户往外冒，阿蓝的身体感受到了巨大的热浪。

但是阿蓝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就这样从窗户跳下去逃走。

“我再也不想看到孩子哭了，我最近明白了伤心是怎么一回事，你知道吗？跟自己在乎的人分开是一件很痛苦很痛苦的事，我想救了温蒂的布偶之后再逃出去。这里的这些布偶都比我贵得多，我知道我被烧掉的话温蒂不会哭，但是如果马库斯被烧掉的话她肯定会哭的。所以你先自己逃出去吧。”

“大笨蛋！阿蓝，为什么你总是这么笨？再过会大家就会回来了，你不想见泰德了吗？他要知道你在这里的话会很高兴的。”

“谢谢你，你救我的时候我非常开心。但是已经足够了，虽然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可我现在感觉很幸福。”

阿蓝摸了摸胸前的徽章，确定了它还在那里，然后回想起到卡罗斯家后的一件件事。虽然很多时候让它很痛苦，但阿蓝并不生气和怨恨。不知道为什么，阿蓝那坏了洞、破破烂烂的身体忽然不再对火苗感到害怕了，它的身体里涌上来泉水一般不可抑止的幸福感。

骑士那从房顶上伸过来的长长的胳臂，要制止返回屋里救那些布偶的阿蓝的话，也还是太短了。

由于詹妮弗的心情不好，卡罗斯一家早早就结束购物打道回府。他们回到家的时候灭火行动已经结束了，看热闹的人也已经不见踪影。丹通过问消防员了解到，幸亏由于通知得早，大火只烧了儿童间。

两手提着行李的詹妮弗在一旁听到这些，手里的东西一下子掉到地上，整个人也坐到了草坪上。

“丹，我忘了买精神安定剂了。”

詹妮弗紧紧抱住儿子，呆呆地抬头看了二楼烧焦的窗户好长时间。

听到儿童间被烧掉后反应最大的是温蒂。丹想到女儿的布偶收藏品都在儿童间，于是同情起温蒂。

“不过你们家一共有四口人是吗？你们是不是还有一个孩子？”

消防员阴沉着脸向丹问道。

“很抱歉我们没有偷偷摸摸地把孩子藏起来。”

“那就怪了……”

丹听到最先冲进家里的温蒂的尖叫声，他跑过来一看，女儿那些理应被烧掉的收藏品都被堆在了厨房的桌子上。

“爸爸，你看，马库斯好好的。”

“噢，这样啊，原来他们把这些布偶也救出来了呀。”

丹去向消防员表示感谢，但消防员却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

“不是这样的，把这些布偶救出来的不是我们，是当时在这家里的某个人。听目击者说，当时有人把这些布偶往冒烟的窗户外面扔。”

“到底是谁啊？”

“当时烟太大，看不清。但是当时我们知道有人在屋里后就冲了进来，但发现根本没人。反正火很快就扑灭了，而且损失也很小。”

消防员离开了。丹在那思考了半天到底是谁救了这些布偶，他想向那个人道个谢，但结果怎么也想不出会是谁。

温蒂想检查一下堆在桌子上的兔子呀老鼠等那些布偶身上有没有烧伤，果然还是有伤，温蒂“啊”地喊出声来。

“爸爸，这个有点烧焦了，我不要了。”

丹有些失望，原来女儿指的是上次过生日时送给她的礼物中的三具布偶。

“但是，不就是变黑了一点而已吗？”

“我就是不要了嘛。”

温蒂手按着王子、公主还有白马，丹也无可奈何。只有骑士安然无恙，它很庆幸自己没有被从温蒂的收藏品中剔除出去。

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原来是刚才的消防员。

“其实我回来是为了把这个还给你们的，本来该交给你们的，却忘了。”

他手里拿的是之前那个蓝色的布偶。这个布偶仍然是一副难看的样子，全身到处都是洞，胸口别着一个便宜的徽章。它身体有接近一半被烧得炭化了。消防员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布偶会挂在屋顶上。

“我也不知道这能不能扔掉，于是就给你们拿回来了。”

“这个嘛你扔掉也没关系的，不过还是谢谢你。”

为了送走消防员，丹一手拿着布偶来到外面。老实说一直拿着这个布偶的话会感到有些恶心，丹准备早点扔掉它。

消防员开的车驶过两旁栽着树的马路，马上就看不见了。

不知什么时候泰德正站在准备进屋的丹身边。他指着丹手里拿着的、刚才消防员递给他的布偶，眼睛哭得通红。丹把布偶交给儿子，泰德马上像对待床那样用恭敬的动作接了下来。

难道是错觉吗？丹有种感觉，似乎布偶那短短的手腕微微动了一下，摸了摸又快要哭出来的泰德的脸蛋。

“噗嗤噗嗤”，布偶身上的针眼处线断了，像是力气用尽了一般，它终于在泰德两只小小的手掌上四分五裂。蓝色的布和毛线，还有里面塞着的棉花，被风一吹，都飘散开来，飘走了。

泰德手里剩下的只有那个徽章和钉在上面的那块破烂不堪的蓝色布片。

[平面狗]2.阿原

1.

我比约会的时间晚了一些，木园进了茶馆里。很久没有跟木园约会了，都觉得有点儿难为情了。

一周前，我接到好友木园淳男的电话。

“快到阿原的周年忌了。买束花去他死去的地方拜祭一下吧。”阿原因事故死亡整整一年了。他乘坐的汽车过桥的时候与卡车相撞，汽车从桥上掉下，大部分乘客遇难。

唯一的奇迹是一个小孩生还下来。发生事故的那座桥我很熟悉。一座很古老的桥，栏杆很低，汽车很容易掉进桥下了。我至今还保留有当时的报纸简报。死亡者的名单中，阿原的名字赫然在目。

“一旦发生什么意外，我非正常死亡了，也不必因此而过于悲伤。”平时，阿原总是这样说。

2.

我与阿原初识于小学4年级的时候。我小学时代是个“旮旯小孩儿”。所谓“旮旯小孩儿”，就是一个没事总喜欢躲在旮旯里的小孩儿。我喜欢坐在窗边，偶尔因为换座位挪动到教室的中央的时候，就浑身不舒服。照相的时候，走路的时候，我总是远离中央，不喜欢引人注目。

在老师的眼里我就是一个过于老实的小孩儿。小学时代，我在校的成绩也不是很引人注目，从来也不曾入老师的眼。周围的朋友也都把我当作一个老实蛋。

现在回想起来最不可思议的就是：周围的人那样看待我，当时的自己竟然从来不曾想过要振作起来，我依然保留着一个孩子的特别单纯的思想。那时候的我就想着平平静静地，每天费神地想如何不引起老师的注意，而度过每一天。

然而，毕竟地球是圆的。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旮旯小孩儿”之说。终于有一天，我站到了教室的正中央。

那是小学4年级的时候，当时我所在的班级负责照顾学校饲养的小鸡。具体就是每天晚上喂食，每周打扫一次小鸡窝等。还有比较麻烦的就是放假的时候需要来学校，给小鸡喂食。

班级分成6个组，一周交替来分别照顾小鸡。同学们都嚷嚷着“脏脏”的，讨厌这种工作。小屋的地面上落满了小鸡的粪便，女同学都不愿意进小屋。所以，基本上都是男生在照顾小鸡。而女同学们对那些从小鸡屋里走出来的男生，总是嫌恶地嚷嚷着：“臭死了，别过来。”

我认真而努力地做这件工作。因为我本来就喜欢动物，并不是奢望老师对我刮目相看。在我一丝不苟地照顾小鸡的过程中，我逐渐对小鸡产生了感情，可以很自信地说，那时候，对刚刚生出来的小鸡仔儿来说，我倾注了最大的爱心。班级一半多的孩子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小鸡出生这件事。

有一天，我被逼着去扫鸡窝，这种工作应该是全体同学一起来做的，可是大部分同学都不做回去了。打扫鸡窝是一件十分残酷并且肮脏的工作。每当这个时候，连我也想哭。可是并不是大家全走了，还有一个男同学留下来帮我打扫，他就是木园淳男。

木园和我，在那一年，第一次成为一个班级的同学。他戴着黑色的框架眼镜，龅牙，小个子。你活脱脱就是美国人想象中的日本人。我向帮我打扫房鸡窝的木园致谢。那之前，我和他几乎没有正经地交谈过。仅仅有一次我把作业本借给他看。

木园去拿清洗鸡粪用的水管，我一不小心把那只可爱的小鸡仔儿踩死了。这绝对算是一次危机事故。我把双手捧着气绝的小鸡仔儿，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塞进了衣兜里。木园回来以后，看着我说：“你怎么了？”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当初是怎么回答的。清扫结束以后，向班主任老师汇报完，站在放在教室里的自己的背包前，心怀一种奢望，也许只是一个梦而已，把手伸进口袋里，触到的是已经冰冷的小鸡仔儿，心里万分失望。

木园已经回家了，教室里只剩下无所适从的一个小学生——我。

这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扔掉。让它随着下水道溜走吧，一定不会有人发现的。”这个狠毒的声音与我老实的外在是多么地表里不一。

我所居住的小镇的地下有一条用石头砌成的老式下水道。很庞大，大人可以站着小心地行走。现在已经没有人利用了，只残留着蚁穴一般的地下通道。但是还具备一定的历史价值，不久前好像还搞过一次内部调查。当年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没有进行过调查，据说修路以后，将下水道打通了，已经没有人知道入口在哪里。不过。既然要进行内部调查，小镇的某个地方肯定存在着入口，只不过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任何记录。尽管客观存在，但是实际上几乎没有被发现。于是大家都将这无人知晓入口的地下巨大水路简称之为“下水道”而已。

我把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撕下来，用纸紧紧裹着那只小鸡仔儿，经过一番冷静思考之后，当时年幼的我无从判断下水道和排水沟之间的区别。就把小鸡仔硬塞进了厕所的下水道里，赶紧往家里跑。半路上，既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心里万分恐惧。

第二天，虽然不想去学校上课，但是连请假的勇气都没有，步履沉重地迈进了教室的大门。那只小鸡仔儿连同我那撕破的笔记本一起都被发现了，同学们叽叽喳喳地围在僵硬不动的小鸡仔儿的周围。

我尽量装做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

“真残忍，谁干的？！还扔到厕所里。”一个同学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过了一会儿，班级里的中心人物——一个既有威望，体育又好的很突出的男生提出来要“捉拿凶手”。周围的同学都一致赞同。我心里“咯噔”一下。

班级里几个生活态度恶劣的同学被列入了“凶手候补”名单里。最终结果是昨天最后照顾小鸡的我和木园被定位“最终的嫌疑犯”。

“耕平君不可能杀死小鸡仔儿的。”不知谁说了一句。因为我的性格公认的是“正直而老实。”而木园淳男却有恶习，经常打瞌睡，连续几个月不把运动服拿回家，都臭了。学习成绩很差，体育不好。所以大家一致认为杀死并扔掉小鸡仔儿的凶手就是木园。

“淳男君，是你干的吧。”

一个女生说道。

与此同时，班级同学开始一致声讨道“可恶！小鸡仔儿真可怜。”

有个女生流着眼泪悲天悯“鸡”了。

在大家这样的大的状态下，我当然不能承认是自己干的了。

不过，虽然我和木园又不是铁杆朋友，却为他现在的窘境而于心不忍。

没想到在群情激愤的时候，木园却不停地挠着头，说道：“你们平常都不愿意进小鸡屋，这时候反倒喜欢起动物了。”

接着，班里的一个比较冷静的同学建议，木园淳男的证据不充分，暂缓公开处刑。让我和他去班主任老师那里，在教师办公室进一步听取处理。

在去办公室的路上，他问我：“是你干的吧。”

“你说什么啊？”

“我以前不是借过你的作业本吗。包裹小鸡仔儿的笔记本与当时耕平君的笔记本很象啊啊。”

“那又怎么了。”

“那你把笔记本给我看看。我查查看现在有没有破。”

于是我和盘托出全部实情。

木园像听电视节目解说一样既不悲伤，也不生气，甚至有点百无聊赖地听着我叙说。

说完，我对他发誓说自己会向老师坦白全部的罪行。

我觉得木园不会向同学们散播这件事，这样的话我自己坦白并和盘托出，能减轻处罚，老师也会理解的。在作为小学生的我眼里，老师就是一个大人。

“木园淳男！是你杀了小鸡仔儿吧。为什么这么做！”一进教师办公室，班主任三田老师就严厉地质问道。

三田老师深受学生爱戴，是一位喜欢动物的女教师。

原来三田老师的观点是这样的。

昨天最后照顾小鸡的是我和木园，而我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喜欢动物的人。不可能杀死小鸡仔儿的。所以，一定是木园杀死了小鸡仔儿的。其实，老师的推测和同学们的推测是一样的。原来我眼里的大人老师所说的话跟小学四年级学生的水平相同，年少的我因此受到些许打击。

三田老师继续说：“耕平不会杀死小鸡仔儿的。快交代实情吧，淳男！”

三田老师口口声声地称我不会杀死小鸡仔儿，把正准备坦白实情的我推进了窘境之中，我只能无言地瑟瑟发抖地站在那里。

木园拒不承认。

我当时想自己也不能坦白。

未曾想木园继续说道：“也不是耕平干的。”

“哦？！”

三田老师和我同时大吃一惊。

木园继续解释：他出校门的时候，看见另一个人进了小鸡屋。

“那个人不是耕平君。我想一定是那家伙杀死了小鸡仔儿，然后扔到排水沟里的。”

我立即明白他是为了保护我而说谎的。

一股感激之情涌上心头：活了这10年，每遇到这么好的人。

三田老师半信半疑：“这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我也看见了，一定是那家伙干的。”

听见我也这么说，三田老师开始相信了。

她继续询问我们杀死小鸡仔儿犯人的特征。

我们俩儿实际上并没有看见所谓的“那家伙”，所以只好斟酌着回答胡乱编造出来的凶犯特征。

短发。穿着白衬衫。西式短裤。个子跟我们差不多高。

老师继续问道：“你认识那家伙吗？知道他在哪个班级吗？”

“不认识。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在我家附近经常看到的一个孩子。”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木园回答道：“好想是叫‘阿原’。对阿原，一个女孩子。”

杀死小鸡仔儿的犯人竟然是一个女孩子。

这个骇人听闻的真相立即在学校成为热门话题。

大家谁都不知道真相并非如此，是我和木园说谎了。

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呢？整个事件刺激着当时小学生们的好奇心。没想到杀死小鸡仔儿的犯人不是男生，竟然是一个女孩子。并且，凶犯阿原并没有被抓（这是理所当然的）当时，有关谜底的各种说法在小学校里流传着。有一说法是阿原是吸血鬼，杀死小鸡仔儿是为了吸血。

伴随着各种谣言，不知不觉中阿原已经长成了一幅尖锐獠牙的怪家伙了。

一开始，我和木园作为阿原的目击者，被周围的同学们所吹捧。不过，每当朋友和高年级同学问我们阿原的事情时，我们总是更正其时阿原根本就没长着獠牙。阿原只是大家想象出来的而已，有没有獠牙都无关紧要的。我们承认有一点就是：阿原的牙齿确实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

“我也见过阿原的。”有几个学生瞎起哄，到处散播谣言。

他们到处说：阿原无恶不作。跑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割盆栽植物啦；在车上胡乱涂抹啦；搬弄是非啦，简直无恶不作。

割盆栽植物啦；在车上胡乱涂抹啦这些恶作剧当然不是阿原作的，是淘气的孩子们害怕被责备，都推到阿原身上去。我自己也这样做过。

然而，随着这样的事情的不断增加，阿原很快就恶名远扬了。不仅在我们小学生中间，甚至是整个小学区域内的大人们，对阿原的昭着恶行也都有所耳闻。学校老师和家长都拼命打听这个叫阿原的女生，结果，谁都没有见过她。

“阿原这家伙总会给人带来不安。”木园总算放下心来，舒了一口气。

因为这件事，不知不觉地，我和木园成了好朋友。

在这个叫阿原的不良女生出现一个月后，学校总算是归于平静了。我和木园作为目击证人的英雄光芒也逐渐平淡下来，我我又恢复到以前那样，成为班级一个默默无闻的学生。

可是，关于阿原的传闻没有消失。经常会听到又在哪些地方做什么坏事啦，这次又作了这样的坏事啦等等。总之，阿原这个淘气的问题少女对那些想嫁祸于人的坏孩子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存在。

暑假一到，我总希望惬意而慵懒地度过。躺在床上看动画片，制作塑料组合模型，看着怪兽木偶，作这些事情多半会被妈妈训斥。这时候，我就会骑上自行车，飞奔至木园家。

木园家很漂亮，也很大，四处弥漫着香味。木园的母亲很漂亮，比我妈妈要漂亮很多。木园的房间里有很多照片，他说都是他自己拍摄的。我简直羡慕死了。

我和木园都是独生子，但是在零花钱等的生活水准上他明显要优越于我很多。我窝心于每件事情上都逊于他，总算找到了点胜于他的地方。

“你没有养宠物啊。”

我问道。

“以前杨国一只猫，后来死了。”

那时候，我家里养了一只狗。我想这一点上我赢了。稍微满足一点虚荣心。

我所居住的地方整体上虽然是一个古老的地方小镇，但是面积很大。多雨天，故小河也多。今天已经是混凝土了，在我们出生之前，也就是江户时代据说总是泛滥成灾。

位于地下的古老的下水道，据说也是为了防止河水泛滥而修建的。最终的结果很难断定，也不知道谁为了什么而修建的。也有推测说是为了防止小镇的人口增多的时候，为了处理污水而修建的。关于家乡的历史也就仅存这一点记忆了。

关于这条下水道存在的理由，对一个小学生而言，怎么解释都无所谓。令人感兴趣的是，那条下水道的确还残存于地下，总会有这样令人恐怖的传言说一些外地人偶然发现入口，而在其中迷路出不来了。下水道的入口肯定是在小镇的某一个地方。然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从来也没有听说有人发现过这个入口的。不过，我们看见了。

那天，我和木园一边远眺着河水，一边聊着阿原。

“阿原很熟悉这条下水道，她知道入口在哪里。她脑子里装着整个下水道的地图。即使在黑暗中也不会迷路，这条下水道简直就是阿原的秘密基地。”

这个时候，阿原这个人物形象的大部分都是我们亲手描绘出来的。

最初无非是打发无聊的时间，渐渐地我们开始认真地想象这个“阿原”了。

“阿原一定冬天也穿半截短裤。”

“不过上衣是毛线的西服，毛线密密实实地，经常用衣袖擦鼻涕，都皱皱巴巴的。”

“成长的环境造成了性格乖张。一定让父母操尽了心。”

其他的，诸如阿原是元旦出生的。总是喜欢吃乌饭树紫黑浆果。年纪与我们一般大，只是按照预想拟定的元素去思考，想象中的阿原呈现出一种立体的厚重和质感。

“阿原喜欢打棒球，总是带着个棒球帽。”这是我自己假想出来的。这些假设与想象中的阿原惊人地吻合。已经在我脑海中定型了。

我正想告诉阿原这个想法，蓦然发现他已经不在身边了。我四处寻觅他，原来阿原正沿着河边向下流走去。我喊他停下，然而他回了句：“等一下。”继续向前走。

我有点担心就跟在他后边，一看，原来他好像在追一个漂浮在河上的箱子。

那只箱子漂了大约50米，停在一座桥的桥墩处。那虽然也称得上是桥，但是不是很大，有些宽度。周围很杀风景，没有啥人气，估计很少有人走过，杂草丛生。

我们来到桥下。下桥的台阶隐藏在杂草之中，难以辨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到桥底下去，木园好像很想要那只箱子似的。这件事情极其不可思议，漏听了，能够揭开谜底的是上高中以后。

桥下有一个混凝土制的脚手架。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箱子。木园开启箱子的手瑟瑟发抖，他一定很期待箱子里装着什么令人恐怖的东西。然而，打开一看，他长舒了一口气，擦去额头的汗水。原来，箱子里什么也没有。

要是阿原在这里的话，一定会灰心丧气失望之至地说：“我还以为里面装着尸体呢！”

“我以为装的是尸体什么呢。”木园小声嗫嚅道。

我刚才还想着，如果阿原在这里的话，一定会灰心丧气失望之至地说：“我还以为里面装着尸体呢！”想到这里，我重新又四处观望着，尽管是大白天的，桥下却微暗，许是贴近水面的缘故，明明是夏天，却十分凉爽。

桥的正下方，混凝土制的桥壁上突然破开了一个半圆形的硕大的洞孔。我立即钻进去，洞孔一直延伸到尽头，因为太暗了，什么也看不见。我摸索着走了几步，我们又折回来了。

我们俩一致认为那是常说的下水道的入口，不需要太多的时间。于是乎，我们俩意犹未尽地在桥下终于找到下水道的入口了。

这件事情对谁也没有说，这里是我们的秘密之地。

从此以后，我离开家，在附近的点心店随便买些点心的时候，自然地就会来到桥下。木园睡在桥下，他冲我扬了扬手说：“噢。过来了。”整个暑假，我都是这么度过的。

我进了下水道，里面漆黑一片。打开手电筒照照了四周，里面比较宽敞，也相当高。两三个大人可以在里面并排走。下水道一直延续到小镇的中心，呈一条笔直的半圆状的隧道状。

正如老师所说，家乡的历史可以通过墙壁上堆砌的石头呈现出来。

破旧得摇摇欲坠，但依旧毫无损坏地一直保留至今。

下水道里面很凉爽，不知什么东西总发出一种奇怪的“噢噢”声音。底下薄薄地铺了一层干燥的沙子，时不时会有灰尘掉落下来。

“河的水位一上涨的话，水就会从入口处浸入，下水道里面就被水淹没了。垃圾就在此时随之漂流而去。”木圆说道。

小镇总是多雨，所以河的水位也经常在上涨。经常先是一条道，然后就出现左右而分的岔道。回头一看，入口处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了。

“这样的情景时有发生。”我感叹道。木园立即跟我卖弄起他的学识来了。

“巴黎有一条2000公里的地下水道，其历史长达百年以上。咱这条下水道与之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了。并且人家那里根本就没有污水流过的痕迹，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把这里称之为‘下水道’也许不太适宜。”

我听了他这话，心里思忖道：“这家伙，为什么不能真诚而淳朴地感动一回呢？！”

木园这家伙在学校不好好学习，脑子里竟是些课外知识。

由于缺乏在下水道中自由穿梭的工具装备，还不是穿越的时机，当时，我们拿的只有手电筒。一旦出现岔路口，就会有迷路的危险。

于是，我们俩决定重新返回入口处。我们俩一致而默契地达成共识。如果阿原在现场的话，也许会说“懦夫！”不过，没有办法，只能如此。

我们朝着入口走去，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阿原的声音“懦夫！”

那是我多次反复想象出来的阿原的声音。

显然，是一种幻听。

如果真是阿原的话，一定会认为我是个大傻瓜。这种想法愈益强烈，渐渐感觉到能听到她的声音了。可是，阿原的声音反射到下水道的墙壁上，发出“噢噢噢”的回音。

这种回音一定也就成了幻听的一部分。

“吵死了！”我和木园一边走，一边叫道。估计木园也感觉到了阿原声音的幻听。

“哈哈！你们很害怕吧。”

幻听再一次象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响起来。

“没头没脑地乱走地话，就会迷路的。我们俩制定拿下下水道的作战攻略吧。”

我想着，不如把幻听当作语言传递的义务工具得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很熟悉这里。闭着眼睛走也不会迷路的。”

下水道的入口处的光芒渐渐亮堂起来。

一会儿，我们俩就出来了。

原以为桥下会一片阴暗，没想到却亮得耀眼。

回头望一下下水道里面，那一瞬间，里面出现了我想象中的阿原的身影。

脚穿破烂不堪的旅游鞋，膝盖上贴着白色的胶布，双手插进短裤的口袋里，歪着个脑袋，笑嘻嘻的。短发，戴着棒球帽。完全跟我和木园想象中的一模一样，站在下水道里。挥着手，对我们说“拜拜。”就消失在下水道里了。

我大脑一片混乱，并非刚才发声的阿原现形了，而是我幻觉她现形了而已。

我脑海里频繁而清晰地浮现出她的样子。感觉自己已经很见过她很多次了。

当然，这只是幻觉而已。

然而，木园说话了。

“刚才，我好像看到阿原了。她戴着个棒球帽。”

阿原戴着棒球帽这种话，当时，我没有告诉过木园。

预先什么也不知道的木园竟然看见了棒球帽，实在有一点不可思议。

只是当时那一瞬间我们看见了阿原的身影，以后，只是偶尔能听到阿原的声音，也就是幻听。我和木园一步步地向前走着。

一天， 我和木园一起去駄点心铺，那天阿原也在那里。

当然，当时并不是站在我们身边，而是站在我们的大脑之中。

要是阿原在的话，此时此刻会说什么呢？我又胡思乱想起来。十分明确地，很细节性的一些东西。声音的感觉，发音等等。简直像是真的阿原在那里说话似的。当然，那只是我自己的想象而已，抑或是阿原依旧停留在我的头脑深处，反正我自己的也搞不清楚。

与此同时，木园也和我一样出现异样的状况。是他头脑中出现的阿原在说话，还是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没有自信的。

除了我们俩之外的其他人不能听到阿原的声音。我和木园却能适时地同时听到相同内容的幻听。

仔细凝视的话，就能看见阿原的身姿。简直就像是触手可及的活生生的现实一样。她的手感觉很热，释放出一股能量。

駄点心铺的老奶奶沙哑的嗓音笑声嘟囔着：“最近经常听说阿原又偷东西了。”

一个眼睛看不清，嘴巴不灵光，满脸褶子的老人平常总是坐在店里。据说他的视力已经丧失殆尽了。“我给你的钱正好。”木园这样一说，从他身后就传来阿原的声音。

说是身后，其实只是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而已。

“讨厌！没有钱就不能付钱了。”

不是“不能支付”，而是“不打算支付”吧。我暗自思忖道。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阿原厉声说道：“耕平君，你现在在想什么啊？”

然后我们又买了一些东西。

把钱递给駄点心铺的老奶奶的时候，老奶奶盯着门口道：“那个小姑娘，怎么什么都不买？”

“嗯？什么？！”门口传来阿原那不可思议的声音。但是我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啊呀！真奇怪。刚才我以为有个女孩子在那里。原来没有人呢！最近眼神不太好，上了年纪了。”

就在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们开始吧唧吧唧地走在下水道里，并画出它的地图。学校的作业已经对付完了。

我们在帆布包里放进城市的地图还有圆规之类的，为了以防万一，还准备了在非常时刻食用的小点心。我觉得反正城市的地图还有圆规也用不着，只是为了制造那种气氛而已。手电筒也给自己新买了一个，是个黑色的，圆筒型，样子还算不错。

在下水道里面虽然还不至于迷路，不过岔道很多，相当复杂。有一天，除了从半路原途返回别无他法。我想，如果不详细地制定好行动计划就贸然闯进，一定很快就迷路的。

说到具体的行动计划，是由我适当地选择一条路，走在前头，木园紧随其后。我在转弯的时候开始数着脚步数，然后在下一个拐角将数字报告给木园。木园只按这个步子数字在坐标用纸上画出线来。也就是说，那些线就是我们走过的路。我拐来拐去的话，线也就拐来拐去。即使有那种前行不了的岔路，也在坐标纸上标出记号来，改天再去探索那前面的道路。大概就这样进行。

另外，在岔路口转弯的时候，都会在下水道的墙壁上用唛头笔作出记号。用箭头来表示从哪里走来，要到哪里去。为此，我一般都在口袋里装着唛头笔。

最终，用我的步幅测量出下水道全部的距离，这样地图就可以完成了。策划整个事情的，是木园，还有个总在旁边捣乱的，就是阿原。

我在非常谨慎地数步数的时候，那家伙就在旁边说着毫无关联的数字（有种幻觉，能听得到旁边有欢天喜地的声音），以此来扰乱我。就因为这个，弄得我好几回都忘了数字，只能大概地对木园说一个数字，糊弄过去。当然，阿原的声音木园也是能听见的，就是他恐怕不会想到那能真的把我弄糊涂吧。戴着头灯的木园只是专注地盯着坐标纸。

在我照亮的灯光中，下水道四通八达，无所不至。

“那么个地图，交给我好了。不就像个花园么。

“能信得过你才怪。”

我这么一说，就觉得阿原突然沉闷下来。不，这种感觉实际上是我们的脑袋作出的骗局。比起这个，更引人注意的，是在下水道里走路时鞋的回音。不知怎么，三个人的鞋就能造出回音。当然实际上只有两个人的鞋在发声，但对我而言，怎么听都是三双鞋。

连续走一段时间后，突然，看到前方有亮光。从顶棚到下水道的地面，形成一道笔直的光柱。在此之前下水道里总是一片漆黑的，于是我立刻兴奋起来，就要报告给看着坐标纸的木园。

“前方发现有光！”

报告的是阿原。听见的木园猛地抬起头。这正是一个证据，说明听到阿原声音的不仅有我，同时还有木园。尽管如此，被抢了台词的我又觉得遗憾极了。

光亮的来源，是顶棚的一个四方的洞。向上看去，洞里嵌着铁制的格子，那一侧是天空。能听见洞外传来微弱的车的声音。这时我马上意识到，格子是嵌在马路两边的某个地方。这样想着，我向下水道的地面看去，似乎有雨水流过的痕迹。

“阿原，这是城市的哪个位置？”

木原在坐标纸上作出标记，问道。

“不知道，没有从那向外面看过。不过，这样的地方也仅此而已吧。”

虽然不知道这种幻听的话可以相信到什么程度，不管怎么我们还是支了个人梯向外面确认了一下。我在下面，木园在上面。

“不行，我又不熟悉，而且手也够不到顶上。”

放弃了的木园用鞋的前尖在地面上写了两个字：“淳男”。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

早会上校长第一个发言。在暑假期间，阿原恶名远播，好象都传到附近的学区了。这真是正经儿了不得的事情，我也着实吃了一惊。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其他的小学就好象是国外一样，与我风马牛不相及的。

还有，校长是一个完全没有人气的家伙。除了自己感兴趣的钓鱼，什么都不会说，而且，还没耐性。有那么一个班级，忘记关掉教室的荧光灯就回家了，校长仅为这个就让他们正座了一天。全班一起。那个班的班主任貌似也没跟校长说什么，只是诚惶诚恐的样子。于是每个人都很害怕这个校长。

九月第一周的周六，上完了课，我和木园去照顾小鸡。那天只需要喂食就行，所以工作很快就完成了。

在我们给鸡舍的门挂上挂锁，马上要回去的时候，看见这个校长正在自己的自行车旁半蹲着。因为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我们两个人只在远处观察着。只见校长的脸一片赤红，大叫“见鬼！”，还用力踢花坛。大概是自行车爆胎了吧，我正想着，校长却不知到哪儿去了。

我们俩立刻向车的方向走去。自行车爆胎让校长愤恨不已，真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玩的事儿了。可是，并没有爆胎啊。

“这是什么！耕平，看这儿！”

和校长一样曲着膝盖的木园手指的，是嵌在柏油路面上的铁格子。由于是白天，太阳几乎从正上方照射下来，所以能够真切地看到格子的正下面。那是校长掉的钱包。就是说，校长在从口袋里掏钥匙的时候，一不留神把钱包掉了。掉落的钱包很不凑巧地穿过了铁格子的空隙。应该是这样的吧。

“你说里面放了多少钱啊。”

“笨蛋，不是钱包，更右边！”

我很快就明白了木园的话。我看见了“淳男”两个字。那是木园的名字。

这时校长拿着一把扫帚出现了。他伸出扫帚的把柄，想要够到钱包，可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好象也没有办法把铁格子提出来。

不久校长可能是放弃了，弃钱包不顾就走掉了。

我们互相对视着，想的好象是同一样事情。

我们马上向三田老师报告了已经喂养过小鸡的事情，赶紧跑回家去。我把唛头笔放进口袋里，抓起手电筒就骑车赶到那座桥旁。若是早些时候，还会准备一下塞满各种东西的的帆布包，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了进入下水道，所以觉得大概是没什么必要，就没带上包。

在下水道的入口，木园已经整装待发了。手里拿着制作中的地图。

“肯定能走到钱包的地方吧？”

“那当然。好了，出发吧……咦？灯不亮了。”

木园摇晃着自己的头灯，嘭嘭地击打着，很纳闷的样子。大概是没电了。

“没什么，我拿来了一个呢。赶紧走吧。”

我们拿着一个手电筒，就冲着校长的钱包去了。脑袋里已经开始设想，得到了钱包要怎么花那么大一笔钱。里面一定放着好几张一万日圆呢。把它交出去什么的，压根是没有考虑的。

在这个阶段，地图已经非常地大了。起初想要用一张坐标纸搞定的，实际却已经用了十张以上的纸，而且并没有就要完成的架势。只凭这些就知道下水道是多么大了。此外，下水道还相当立体而错综复杂，所以制作地图的木园一直频频低头研究着。

并且，因为已经多次地进出下水道，我们已经习惯了在下水道中行走。不过还是只能凭借地图才能知道出口的方位。因为总想着不要迷路，一开始还有的注意力和危机感似的东西逐渐就淡化了。

“好了，再拐过下一个弯，就能看见钱包了！”

木园喘着粗气说道。我也一样，拿着手电筒的手好象在颤抖。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一千日圆就是很大的票子，什么都能买。而且，那还是校长的钱包。我们无比激动地，拐过了这个弯路。

这里应该能看见阳光从顶棚照射下来的。但是，什么都没有。和走过来的路一样，还是一条漆黑的通道，仅此而已。

“咦？难道是下个拐角？”

没有。下一个拐角也是，下下个也是。连在岔道处用唛头笔作出的标记也没有。不久我们就明白过来，为什么到达不了目的地了。地图就是错误的。在此之前的下水道探索，都只是按原路返回的重复而已，所以根本就没发觉地图是错的。

突然，木园用地图来敲打我。

“耕平，你把步数给数错了！笨蛋！这么简单的工作都不会做！”

他满脸通红地揪着我的衣服，呼啦呼啦地晃着。事发突然，我也慌了。

“啊，怎么就不是淳男你把地图画错了呢？怎么办！到不了钱包的地方了！”

我们打起来。这中间，亮着的手电筒落在了地上，我们因此暂时休战。在这么昏暗的地方连架都打不了，就算打架，也要去一个亮点儿的地方。其实我是害怕漆黑一片的，不过在木园的前面，我只能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来。

“我吧，并不是因为要把钱包怎么样才发火的。就是这作的地图是错的，觉得太可惜了……唉…唉”

木园这么说着，把掉落的地图捡起来。我也想把在互相推怂时掉的手电筒捡起来。可是因为手指受了伤一下子抓空，圆筒形的手电骨碌骨碌地滚了起来。

“……这是个坡。”

木园说。我慌里慌张地捡起滚动的手电。只有这么一个电灯了，要是它没了，我们可就要深陷于黑暗之中了。

之后，我们朝着手电筒滚动的方向走去。尽管和来时的路是相反的，不过因为木园一声不吭，沉默着往前走，我也只能跟着。我担心地问：“这个方向对吗？”。那家伙回答：“反正已经不知道在地图的哪个位置了。”我们就这样，在不知延伸到何处的下水道里，迷路了。

到了岔路口的地方，我们就转动手电，选下坡路走下去。虽然就身体上的感觉而言，这坡度很平缓，可是走得久了，就令人觉得已经走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了。

最后，我们终于到达了下水道的最底层。不对，说最底层是不正确的。下水道本身还是在一直向低处延伸的，只是这里有水积着，让人走不下去罢了。之前因为道路塌陷而走不下去的时候我们也碰上过，遇上水还是第一次。

这个地方，是一个比来路更加宽阔的隧道。而且，走到这里后，角度也更加倾斜了。

上方的下水道是不是全都通到这里啊，我推测。就好象最开始很小的水流最终会蓄积成一条大河一样，下水道也最终全部集中在这个地方。

在这条大的通道中间水开始汇集起来。因为路是倾斜的，所以流向前方的水量逐渐增多。下水道的前方则淹没于水里。

我用手电筒探照四周。这儿好象是个地下湖一样。寂静无声。没有风，水面纹丝不动。像已经死了似的。被手电照到的水面像昆虫的脊背一样发出冷光。我不知怎么突然觉得不妙，害怕起来。我想世界的尽头恐怕就是如同这样的地方吧。

在离脚下不远的地方落着一个铁罐。在这种地方还有铁罐儿？真不可思议。

“这是河流的水吧。下大雨后，河流的水位上升，下水道的入口就浸在水里，河水便流入下水道。流进来的水一直向下向下，最终积蓄在这里。被扔在河里的垃圾，也跟着流到这种地方。这个下水道，说不好就是为了防止河水泛滥修的。是一个把涨出河面的水暂时储存起来的地方吧。”

我们用放在口袋里的唛头笔，在墙壁上写下了名字。“管耕平”“木园淳男”，因为还在吵架中，两个人的名字之间留出了空隙。

然而，怎么从下水道走出去呢？木园提出了下列建议。

“因为我们只选下坡路才走到了最底层，这回我们若是只走上坡路，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可是，这个计划在第一个岔路口就碰壁了。与刚才所想的完全相反。就好象枝干生出无数分支一样，上方的所有的道路，都是由最底层的道路延伸出去的。在下水道里有几处塌陷 不能走的地方，除了来时的桥旁的出口，以前肯定还有其他的出入口吧。这样想来，从最底层的大路要向上走，会有很多备选的道路。因为其中的每一个都是上坡路。可是，那可不一定就能走到平时那个桥的出口位置。

我们还是走下去了。反正不管怎么样都要走，再说我们想从下水道出去。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发现唛头笔作的标记，我们想。所谓的标记，就是标示着来路与去路的箭头。就是说，按照箭头的反方向走下去，就能到达出口。只要一个就可以，只要一个，找出标有箭头的拐角就行。可是，就连这样的希望，不久也破灭了。

手电筒的光亮逐渐变暗，最后灭了。电池没电了。我无法相信，几次把开关重新打开。还是不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离开家的时候，还判断并不需要那个有备用电池的背包。想不到竟然会迷路。而且，木园的头灯也没有电了。此时，哪儿都找不到能用的电池了。

即使这样，我们仍然在黑暗里走着。虽然还为吵架的事生闷气，可是为了不分裂，我们彼此握着手。在没有光亮，没有一切，完全漆黑的状态下，向着有可能的方向走下去。

在持续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到了体力的极限，我就地坐了下来。黑暗中只回响着呼吸的声音。

到了这个阶段，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切地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我想得太天真了。一直以为，在黑暗里凭感觉走下去，也许就能回到出口。可是下水道比想象的大多了。脑袋里装着下水道的地图，在黑暗之中不迷失方向地走下去，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据我们所知只有一个人可以。可是必然，即使那个家伙在也无济于事。那家伙只有声音是人类的。可要把我们两个体力皆失的人带出去，只靠声音简直是不可能的。

我们已经筋疲力尽，心里想说不定就要死了，两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很长时间，我累得不能动弹，困意袭来。这里一片漆黑，而且对睡觉来说，温度也刚刚好，于是我的意识逐渐模糊了。

就在此时，不知是谁抓住了我的右手，就那样用很大的力气把我拽了起来。之后，我就被拉着走了起来。我睡得正迷糊，还以为是已经恢复了的木园把我弄起来，带着我向外面走呢。

“耕平？是耕平吗？”

是木园的声音。

“是耕平在牵着我的手吗？”

“不是不是，应该是淳男在拉着我的手在走啊，不是吗？”

我在一瞬间睡意全无。牵着我的手如果不是木园的，那么在这黑暗中似乎还有别人。

有偷笑的声音，我更加确定了。

就在只需再走几步的地方，我们看见了外面的光。也隐约听到了电车行驶过的声音。是么，都已经走到了出口附近了。

“你们两个人，在那种地方干什么哪？”

外面的空气好新鲜。尽管四周还是昏暗的，可是已经能够辨别出站在面前的阿原的样子了。她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我和木园，是被她用手牵引着，才走出了下水道的。

“要是说起来，都是因为你在旁边乱数数，才弄得一塌糊涂的。”

“是的，都是阿原的不是。阿原最不好了。”

“那当然是了。”

她抱着胳膊说。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因为刚才被用力地握过，已经变成了黄色。

后来听人说，校长用鱼钩把钱包给钓了出来。那本来应该是我们的东西的，可惜极了。

后来，对于阿原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当时的自己还偷偷地想过。所谓的阿原，是我们自己设想出来的，并不是实际存在的人类，这是显然的。然而，我们却看得见，听得到，甚至还亲手触摸到了。

然而说起来，阿原其实是幻觉。只不过是我和木园才能看见的，一种极为特殊的幻觉罢了。

比如说，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和阿原成为朋友不久之后的某天，学校课程结束以后，我和木园并肩走出校门。正是晚间的回家高峰时段，周围有很多学生在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非常响亮的声音，把我们叫住。

“喂！耕平！淳男！”

声音极大，好象连飞鸟都被喊得落下来了。我和木园吓了一跳，回头看去，阿原正向我们摇着手。

可是，听到阿原的声音只有我们俩。所有的人都毫无反应，好象没事儿似的照常走着。实际上，周围的世界确实什么都没发生。作为证据来说，停立在电线上的麻雀对这么大的声音完全没有反应，而且好象并没受到什么惊吓。

也就是说，能看到阿原的身影，能听到她的声音的人，在这世界上只有我和木园。因为这是我们的幻觉，那当然。

冬天，车站点心铺的老太太死掉的时候，我们到店里当了一回强盗。当然，把这消息带给我们的，正是阿原。

“听说，车站的点心铺，马上就不做了呢。真的，是听我奶奶说的，反正这个铺子也要不做，把剩下的点心偷出来也不要紧。”

阿原的家在隔壁的城里，可这家伙礼拜六会一个人到奶奶家里。因为和奶奶感情很好，所以每周六都在奶奶家过。她奶奶家就在我家附近，我们三个人基本上就趁周六聚在一块儿玩。

这一切，都是木园在几个月前就作好的设定。可是我们俩并不认识阿原的奶奶家。只设定在我家的附近，却没有特定出具体位置。所以，到了晚饭时间时，和我们分开的阿原究竟跑到哪里去，我们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我们还是被阿原哄骗着，掉进了去打劫点心铺的圈套。

根据阿原的建议，我们决定在那天夜里行动。半夜偷摸离开家，在离车站点心铺不远的地方会合。那是一个冬天的寒冷夜晚。

我第一个到了集合的地点，然后到的是阿原。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靠近我，把冰冷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我忍不住大叫起来。面对发火的我，她边吐着白气边笑着说“我错了我错了”

她穿着带毛球的毛衣，虽然是冬天却穿着半截的裤子。耳朵和鼻子冻红了。

在木园来之前，我和阿原紧紧靠在一块儿忍耐着严寒。这家伙在那天夜里嘴里还嚼着蓝莓口香糖，所以吐出的气都是甜的。当然，那种甜味儿也是幻觉。

顺便说一下。阿原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我确实感到了凉意。然而，那也是我的幻觉。那家伙吐出的白气也是幻觉，在路灯下的影子也是我的幻觉。她真的不存在。在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可是，我的五官感觉却全体一致赞成，认可了阿原的存在。眼睛、耳朵、鼻子、全都凑在一块儿出了错，都看见了所谓的阿原这个幻觉，就和她存在一模一样。实际上，我们紧贴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觉得冷，而是暖融融的。虽然这可能也是错觉吧。

木园到了以后，我们三个人就偷偷走进车站的点心铺里。点心铺里只住着老奶奶一个人，她的儿子儿媳住在附近。所以在这天夜里，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们闯入没人的铺子。

结果，我们拿到了大量的点心还有玩具什么的，塞得两只手满当当的。

不过，阿原只是看着这一切。正确地说，是眼睁睁地看着。在我和木园双手满是猎物的时候，阿原只是空着手。

我们并没有去问阿原，为什么她两手空空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那家伙仅仅是我们的幻觉罢了，所以即使是十日圆的点心的重量，她也根本搬不动。就是说，阿原对于除了我们以外的所有物件，都是无能为力的。这个事实理所当然，却也非常重要。幻觉，是只有我们感觉得到的幻觉。因为我们看得见听得到，阿原才得以存在，可她却根本不能触摸到任何物理法则。

那天，被阿原握住，变黄了的我的手，那也是我的身体出现错觉，感到痛才出现的。不知过了多久，我在电视上看到有一个人，被没有点燃的烟头戳到手，却出现了烫伤的痕迹。好象是一个介绍催眠术的节目。那个烫伤，是利用催眠术让人相信烟头带火，从而造成的。我的情况，也与此类似。肉体，是依靠精神而运作。人这种东西，只要认定了什么，往往就真的变成那样。

关于这事儿，那晚阿原没说什么。可是，自己作为一种幻觉存在，并且与我们不太一样这个事情，我想在那时她已经有所察觉了吧。

在点心铺得到的东西，我们都藏到了下水道入口的附近。这个地方成了我们三个人藏起来的家。

在点心铺发生的事情瞬间就被传开了。而据说大人们之间流传的是，这八成又是阿原搞的鬼吧，阿原做这种事情也不奇怪，因为她就是坏孩子的代名词，就是那个阿原干的。大概是这么说的。

小城里的所有人，对所谓阿原这个女孩子的存在深信不疑。不，不仅如此。平时就觉得阿原可恶至极的人，据说还“像是看过形似阿原的女孩子”。

比如说妈妈就这么说过。不过，当我反复地追问“什么时候？在哪儿？”之后，妈妈又很疑惑似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哎呀，究竟在哪儿呢，不过，确实看到过啊。就像传言说的一样的模样，没有错。隔壁的石桥家的妈妈就说见过她。不过耕平啊，你不会是和阿原交上朋友了吧。那可不行啊，不能和那样的坏孩子交朋友，也不能讲话。你要是看见她，要马上和妈妈说的哦。”

我怀着一种很复杂的心情，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人结着伴儿成了中学生。我和木园在同一个中学，阿原去了邻近城市的中学。说是这样，可是实际上阿原并没有去上学吧。从来没听说过幻觉也可以去上学的。可是，她给我们看的学生手册看起来像是真的，而且她的校徽也确实是临近城市中学的校徽。不过我想，这一切其实都不存在。校徽也好学生手册也好全都是幻觉。

在当时，比起这件事情来，还是身高不如阿原更让我觉得愤恨。我们三个人已经在一起玩儿了快要三年了，在此之前我的身高一直是三个人中最高的。阿原说：“赢了你啦”，然后故意在我面前挺了挺后背，就超过了我。

就是这段日子里的某天。平时都聚在桥下下水道入口附近消磨时间的我们，不知怎么决定那天之后到我家里去玩。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我已经忘记了。反正就变成了这样。

对于我们来说，下水道这个地方很容易打发时间，所以几乎没有过在谁家里集合一起玩儿的先例。下水道不热不冷也没有熟人，所以阿原来我家应该还是第一次。

我养的狗在院前叫了一阵子以后，他们就脱了鞋进到家门里，两个人都没有我懂规矩。而且，此时阿原脱掉的鞋，当然也是幻觉。我和木园都能看见，也有触觉。和真的感觉很类似，不过别人看起来应该是和空气没什么两样的。

他们的眼睛迅速地把我的房间扫了一圈，然后开始摆弄装饰在架子上的怪兽塑料人偶。其实，这一类的玩偶我还有很多，只是放在下水道以后就不见了。正如那时木园说过的，下起大雨后，下水道里溢满了水，所以我的玩偶就这么随着雨水流到了下水道的深处。因为都是些不怎么样的玩偶，所以我也没放在心上。

过了不久，妈妈打开了房间的门。当然，妈妈是看不见阿原的身影的。

“哎呀，你好淳男，难得到我们家来啊。耕平，你来一下。”

妈妈向我招手，在房间前面跟我说话。房门只有一扇，所以屋子里的两个人（实际上是一个人）应该也能听得到这对话。

“耕平，你刚才是和淳男，还有阿原在一起说话吧？你们在偷偷和阿原交往？”

我猛地一下，感到大事不妙。我知道，妈妈只听着那些不好的传言，所以总认为阿原不好。可是，我没有办法回答说：“并不认识阿原这个人”。因为，就在身后的房间里，这个阿原可正在听着呢。

如果我站在阿原的立场上，若是听到她对妈妈说：“并不认识耕平这个朋友”这种话，我一定会觉得被朋友背叛，而伤心不已吧。

所以我对妈妈这样说：

“啊，嗯，是朋友啊。”

“朋友！？你说什么呢？就跟那个阿原？不是跟你说过不准和她讲话的吗？”

“……可是，她并没有那么坏阿。”

我说完这句话，妈妈再次用很大的声音，向我说明了阿原做了多么不好的事情跟大人过不去，还说她是个没救的家伙，并还命令我，再也不能和阿原讲话。

我很少反抗妈妈的命令，通常只要妈妈一发火，我就害怕得立刻屈服了。可是，只有那天，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屈服下去。

倒不如说，是因为房间里的阿原能够听到我和妈妈的对话，想到这个，我心痛了。

妈妈总算走了，我战战兢兢地回到了房间。我想听到谈话的阿原肯定正生着气呢。然而，阿原却是一副很寻常的表情，只是说了一句：“好久的谈话啊。”

木园只用口型对我说：“你这个笨蛋”。

他俩回家的时候，我也确实有这种感觉。

进家门时木园胡乱脱掉的鞋，现在被整齐地摆放着。应该是妈妈留意到了之后重新摆的，可是阿原的鞋却被妈妈忽视，仍然散乱地放在那儿。

妈妈是不应该看得到阿原的鞋的，而且我终于明白，不管看不看得见，这个问题是以前就存在的。不过，我还是很微妙地觉得阿原有点儿可怜。阿原一定是故意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的。

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在乎呢。从那天起，凡是一提起要去谁的家里，阿原就会说：“我还有点儿别的事儿。”这样子回避开，一下子就离我们远远的。我想，阿原也一定想了很多很多事情吧。

有次，我为那天家里的事情，特意和阿原道歉。

“啊，不用了，我什么都没想哦，倒是我应该谢谢你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感谢我，觉得很奇怪。这时的阿原看起来有些羞愧似的。

阿原并不像周围的大人们说得那么坏，无非是稍微不同地有些敏感，而且感情非常细腻罢了。对这一点，创造出她的我和木园，都非常清楚。然而，她却能和我们做那么久的朋友，这确实令人吃惊。毕竟，幻觉这东西一般都会瞬间消失的，猛地摇一摇也就没了。而阿原却真的和我们在一起那么久。

自从那回在下水道里迷路之后，我们就再也没去过下水道深处。想要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倒也进过里面，不过只在能够返回的范围内活动，其他地方一概没有去过。

我们已经到过下水道的终点，那个积水的地方，这就足够了。我和木园都这么觉得。作为到达过那里的证据，我们已经把名字留在了那个城市的秘密文化财产上。

我每次回想起那个地方，都会感到莫名的不安。那条在昏暗的水流里延续下去的道路，多次出现在我的梦里。

木园也说，他也再不想去那儿了。

“那里沉睡着太多东西的灵魂。你想想看，由于大雨，河水涨潮，那部分水都流到下水道里了吧。这样的话，许多鱼也跟着河水一起被吸进去了。不久雨停了，溢满下水道的雨水就不知流到哪里去，可是被吸进去的鱼却再也出不来，就死在那里。我可再也不想去那种地方了。”

我又想起下水道最底层那寂静的水面。没有波纹，静止无声。那是如此昏暗，难免让人想到死了以后魂魄是不是会来到这里。

有一天，我家里养的狗死掉了。起初并没有觉得特别悲伤。要说曾经疼爱过它，也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整整过了一天之后，我才变得想要哭出来。

“说起来，那条狗最近一直被拴着，也没有带着它去散过步。它这是在无言地反抗呢。”

就这样从糊里糊涂的感情开始一发不可收拾，渐渐回忆起那些已然忘记的事情来。

它还是一只幼犬的时候，我就瞒着爸妈把它带到自己的房间里。那时它好像很开心似的围着我转个不停。啊，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变得如此冷冰冰的呢？

嘀嗒，水滴落下，与此同时我的脑袋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来。那是小狗戴着一个投射灯，正向着下水道的最底层前行的身影。是的，在那个水弯的对岸，就是来世啊。

怀着这个古怪的猜想，我钻进下水道里，偷偷地哭起来。

很不走运，我这个样子被阿原看见了。在我的生命里，这真是最糗最糗的回忆了。一个中学生哭丧的脸被女孩子给看到，真是没有比这更让人后悔的事情了。

“我可不会因为小狗死就哭鼻子。”

阿原这么一说，我吓了一跳。然后不自觉地，我脱口而出：“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是幻觉。”

“……是是，是这样。那好吧，就当作我没看见。”

不久我平静下来以后，就对自己说：“我简直是坏透了。”不过，那家伙的举止言谈却好像真的忘了这回事儿似的，所以最终我也没能马上道歉。

在中学的期间我和木园是在不同的班级。我虽然也交了新的朋友，却并非是木园和阿原那样让我交心的人。新朋友们也知道阿原的事情。不管怎么说，他们住的地区也一样流传着阿原的谣言。她为什么这么众所周知的啊，我就想。那轰动的程度，就和那个杀死鸡雏的女生事件一样。

我就沉默着，听朋友们的谈论。

“有关阿原的传言，都已经传到我读书的小学那儿了。而且，据说还是我哥哥朋友的老师亲眼见到的呢。”

“看过成长为中学生的阿原的人大有人在，说是跟我们差不多年纪，一定长成了个肌肉敦厚的大壮女了吧。”

我大吃一惊。

“哦？是壮女？！”

“不是说小学的时候，她把附近的中学生都给弄到医院去了吗？”

“不对笨蛋，是把看不上眼的老师的鼻子给咬掉了！”

这时，在旁边听着的女生们又接上话：“我看到的阿原可是很瘦的哦，个子也是很普通的，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呢。”

“你见过？”

“之前我出去买东西在街上走的时候，有那么一个短发的女孩很像。那人肯定是阿原没错！”

哇！这么厉害！大家异口同声地喊道。

“喂，咖啡罐没有阿原的情报吗？”

朋友问到我。“咖啡罐”是他们给我起的昵称，是从我的名字“管耕平”加工出来的。

“我对阿原的事情知道得不多。”

还有，在别的班里，木园淳男好像被叫作“畿野鲣”。（日语中“淳男”与鱼类“鲣”同音。）那个冬日，阿原一个人郁闷地呆在下水道里。

在离下水道入口处不远的地方，每年冬天都会有火炉搬进来，风吹不进来，所以有这个就足够暖和的了。

那天，我到下水道里时，看见木园和阿原被火炉围着，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阿原的奶奶去世了。”

木园向我解释道。

阿原的眼睛看起来红红的。

“真是差劲啊，耕平的小狗死的时候，我还说过自己不哭的。在那种难过的时候，我还让耕平生气，真是对不起。”

她把手举到火炉上，继续说。幻觉也是会冷的东西吗？我想。

“可是那个时候耕平的话也好过分！说什么‘你不是幻觉么？’啊，我觉得很伤心呢。”

“抱歉。”

“我好像是映射到你们视网膜上的幻影，反正。就好像是只有你们才能看得到的白日梦一样。我确实不存在。可是，我的奶奶却是真的存在的。也许你们并没有看到过，可是我也有家的。我经常留宿在奶奶家里，进了家门，奶奶就会给我做饭吃。虽然说讨厌我，但还是会拿出腌菜来。我也有自己用的被褥，房间也有。还放进去很多换穿的衣服。我讨厌别人随便动房间里的东西，所以有时候还会对清理房间的奶奶发火。那个时候奶奶的表情好像很孤单。尽管我全都能想得出，可是我确实是你们俩的幻觉，对此，我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说起自己是幻觉这件事，这还是第一次。那个时候的阿原，让人觉得心里很没底。没戴棒球帽，也没穿沾着鼻涕的毛衣。就是一个到处都有的，穿着极为寻常的女孩子。丝毫不像过去那样活泼，而是很安静的样子。

那天开始，阿原在和我们告别之后，就坐公车回到邻近城市的父母家里。她的奶奶过去一直一个人住着一栋房子，这回阿原的父母好像决定要把这房子给卖掉。

我和木园好几次把阿原送到巴士车站。我们三个人在车站等一阵子，不久巴士就来了。车门打开，阿原迈着轻松的步子登上车里。我和木园向车里看去，这时司机把视线投过来，好像在问“不上吗？”司机是看见我和木园站在车站等候，才把巴士停下来的。他并不知道阿原已经上了车了。飞驰而去的巴士里，阿原在最后一排向我们摆手。就像个孩子。

我家附近住着一家姓石桥的。石桥家有一个四、五岁左右的男孩子，名字叫做伸宽，我总是叫他小伸。

小伸和我关系交好，是中学三年级的时候。中学三年级正是升学的一年，而当时我特别讨厌学习，成绩突然一落千丈。木园很早开始对学校的课程就失去兴趣，成绩始终就不怎么好，可是他只是努力学习了一阵子，成绩就飞快提高了。另外，木园真正痴迷上拍照也是那个时候。就在我苦着个脸向阿原请教功课的时候，他就边说“真可怜真可怜”边给我照了很多照片。

在我们三个人中学习最好的人，反而是阿原。我和木园解不出来的问题，作为我们幻觉的阿原却能麻利地解出来，这感觉真的很奇妙。

有一天，我在桥下向阿原请教功课，疲惫不堪，于是就到百货商场里的玩具屋去逛。我从小就最喜欢玩具屋，所以这天一到这里，就感觉日常积压在胸的压力还有郁闷仿佛得到了恢复。在那里我偶然遇见了小伸。小伸正在店前盯着电视游戏里的演示画面。我因为正好有这个游戏，所以把幼儿园的小朋友当成对象美美地炫耀了一番，全当是消散一下功课的压力。看着小伸极为羡慕的表情，我的心情好极了。

也不是说从那以后我和小伸的关系就好起来了。只是那天以后小伸经常到我家里玩。当然，是为了打游戏。

木园和阿原知道这件事情后一直笑话我。可能是觉得中学三年级的学生和幼儿园小孩一起玩游戏是件稀奇的事儿。

我可笑不出来，正愁着呢。小伸吃点心撒的到处都是，还流鼻涕，还把房间摆设的塑料玩具的脑袋揪下来。虽然不是说想把他赶走，不过我的房间已经一天天地被变成小伸的儿童房了。

有一天，下水道入口处的地方被小伸给发现了。我和木园正在桥下水泥地的空地打扑克时，小伸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追问起来，好像是跟在我身后来的。小伸看看我，又看看木园，会心地笑了。

阿原也呆在那个地方，而且就站在突然现身的小伸旁边，她看见小伸完全是一副没看见她的样子，不由得悲哀地垂下了眼睛。发现我正看着她，她又缩了缩脑袋，很为难地笑着。

我对小伸说这可是个秘密啊，可是还是担心。木园也说，他不会转眼就去跟别人乱讲吧。可过了好几天也没听到关于下水道的传言。小伸确实保守了秘密。与此同时，小伸开始经常到桥下跟我们一起玩。

之后，我和木园又到了同一个高中。到底还是高中，在这里，几乎没有人听说过有关阿原的传言。偶尔与过去的朋友见面提起阿原的事情，他们也只是说：“啊，以前是有过这么一个人啊。”好像很怀念的样子。

只有阿原自己，到了一个和我还有木园都不同的高中去了（好像是这样）。有几次偶然在街上遇到过穿着制服走路的阿原。她穿着茶色的夹克衫，毕恭毕敬地怪怪的。我跟她摆摆手后，她就好像很高兴似的，像猫一样走过来。

“我正在找打工的地方。”

阿原这样说。一个是幻觉的女孩子想要找一个工作的地方，我觉得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吧，然而没过几天，我就听说她已经找到了打工的地方。

“在车站前不是有个书店么，我就在那里做收银。”

问起书店的名字和地方，好像在车站那还确实有那么一个书店。书店的名字，还有里面的装修，我都有印象。地址也确实不是不存在的地方。可是，真的想要去的时候，有好几次都走错了路，最终也没有一次是成功到达那里的。

“对了，阿原穿着什么样的制服？”

我把书店的事儿和木园说了以后，他对制服倒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来。其实，阿原究竟进了哪个高中读书，我们毫不知情。每回问起是哪个学校的时候，都被她搪塞过去了。

我把记忆范围之内的所有有关制服的样子跟他说明之后，木园的表情有点吃惊。按他的话说，那制服属于一个特别聪明的学生才进得去的学校。问了学校名后，我也很吃惊。那个学校的层次可比我们正在上的学校高很多呢。

有一天小伸在下水道的入口处撒尿了。从那之后阿原就讨厌起小伸来，叫他“小臭鬼”。成为高中生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做什么探险之类的事情，可是我们都把下水道当作是自己的家一样。

小伸从一开始，就对我向着阿原讲话这件事情表现出很不可思议的样子。在他看来，我是对着一个空无一人的空间在讲话呢。

所以木园就跟他解释了有关阿原的事情。

“也许你看不到她，可是在这儿有一个可怕的姐姐哦。”

到底还是小孩子，小伸马上就相信了。而且小伸朝着阿原所在的方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笨-蛋！”。接着，又唱出：“阿原你这个笨-蛋！傻-瓜！”

阿原当即用拳头去打小伸的脑袋。可是她是幻觉，小伸根本看不见她，她是不存在的，所以小伸根本不疼。感到疼的，反而是去打小伸的阿原。就算作的再好的幻觉，也不可能移动得了有质量的东西。阿原用拳头去打小伸，就好像我们用拳头去打水泥一样。

“阿原现在像个凶老太婆一样怒火冲天的，你还是别说为妙。”

我这么一解释，小伸很高兴地故伎重演，再次把阿原给惹怒了。不过这回，阿原用拳头来打我了。非常非常疼。因为我是能看见阿原的。

然后又过了几个月，冬天到了。那年冬天真的很冷。

“怎么搞得，那个小臭鬼今天也不来嘛？”

阿原作出很冷的样子，问道。我想可能年末正是很忙的时候吧。

小伸不到桥下来已经有大概两个星期了。在那之前，他是经常到桥下来玩的，而现在连我家都不去了。“可能是得了感冒，在家睡觉呢吧。”我回答。

“嗯，清静一点也好。”

阿原这么说。我在那天晚上才知道了小伸不来的原因。

当时，在我们家附近，每天夜里都有暴走族出现。说是附近，可是我们家倒也不在路边，而是稍离开一段距离。不过，小伸睡觉的时候，耳边摩托车的噪音还是特别大的。暴走族经过的时候，小伸就会哭，然后因为睡眠不足就变得有些神经过敏了。

“说小伸睡眠不足，不过耕平就能睡着么？”

“这家伙本来就迟钝嘛。”

阿原和木园说完这些话，两个人又单独说了些什么。

两个人商量的结果，就是我从木园的手里拿过蓝色塑料水桶，并且要我在深夜到某个地方去泼水。究竟怎么回事儿我也不知道，好像是阿原的命令。

地点是在郊外某条有急转弯的马路。那是一条缓坡的路，我遵照命令，在深夜把那里泼满了水。

第二天，我听人说，暴走族的人在那里出了事故。好像是在冰上滑倒了。基本上所有的人都被送到了医院，所幸的是都是骨折或者磕伤而已。

“有‘请减速行驶’的标牌，不过他们没减速。”

木园说。

不久，又有传言说，肯定是有人故意泼水让那些暴走族滑倒的。

“肯定是阿原干的，她可真行啊！”

还没过几天，大人们就在私下悄悄议论。

3

高中一年级的新年我们是在桥下迎接的。元旦是阿原的生日，然而我们却一次生日都没给她过过。即使准备蛋糕，身为幻觉的阿原也是吃不了的，同样，蜡烛她也吹不灭。所以我们什么都不做，三个人总是打牌而已。

扑克牌是阿原拿来的，所以尽管它是并不存在的幻觉，我和木园倒是都能看得到，也能用手抓牌。

假如，我们玩那扑克牌的样子被别人看到，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吧。我们的姿态，看起来正是那种紧盯着一无所有的空间，有时还会突然大叫出来的样子。

可是，那一年阿原一点精神都没有。好像是工作太拼命，累到了似的。

“她家里，好像用钱很紧张。妈妈住院了。”

木园悄悄告诉我。木园总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阿原谈话。我再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个男人真是靠不住，难免有些黯然。

“所以说，她就打更多的工？”

我和木园过去设定的是：“阿原会因为双亲而吃苦”。我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要说这么草率的话。所以，我们又尝试着作出了“阿原是资本家的女儿”这种设定。但之后，阿原并没有因此而得救。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自己是幻觉的事情。”

有一天，阿原说道。

“比如说，我无法触摸到你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就是无法移动事物。即使是触摸小伸的脸颊，它也像石膏一样坚硬。可这样，还能称为‘我摸过’么？因为我像是你们做出的梦一样，一旦从物质角度上干涉了别人，就会造成很坏的现实中的影响。真的很不可思议。我去上学，却能够很正常地和别人讲话，在打工的地方也能很好地应对客人。可是，在我世界里的‘学校’也好，‘打工点’也罢，却都是你们做出来的，为了构成‘阿原’才让它们出现的一部分。‘奶奶’也是。尽管你们并没察觉，潜意识里一定是这样想的。如果不见你们，也许我自己会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可是我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和你们玩呢？”

听到这，我这样说。

“可是这一辈子总会有一回，我所在的世界，和你所在的世界，二者之间的隔膜是会消失的吧。”

“不会的，绝对不会。在物理性质上。”

木园这样说。

阿原不置可否，只是呆呆地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高中二年级梅雨季节里，连续多日都是瓢泼大雨。这个城市本来降水量就很多，不过那一年的梅雨季节很特别。也许我会终身难忘。

下雨后河水增多，在我们经常聚会的那座桥下，到处都被淹没在水里。下水道也是一样。这一会儿下水道的入口处，一定像个无底洞一样咕嘟咕嘟地吞吸着雨水吧，一个雨天里我看着窗外，瞎想着，突然抖起来。脑袋里想到那里，我就不禁浑身发冷。

某个周日的傍晚，我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妈妈脸色苍白地进来了。刚才还在哗哗下的雨，已经要停了。

“隔壁的石桥说他家的小小伸宽从白天起就没看见他。好像也不在家，这种雨天，能跑到哪里去啊？”

我那时想，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儿。外面昏沉沉的，但是还不到一片漆黑的时间。那以前应该能回来吧。小伸毕竟已经小学一年级了，在此之前也发生过几次让身边的人担心的事儿。

比如说，在夜里八点还没回到家里，他的父母都要给警察打电话了。我抱着万一如此的心理到桥下走了一趟，发现他正在下水道的入口处睡得正香。

“没事儿的，肯定是藏在抽屉里了之类的。”

“可是，到处都找遍了呢。”

“就算找好几遍，也还是会有发现不了的地方。他一定会出现在你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个城市，水灾事故很多，所以才很担心。小伸宽可千万别掉到河里了。”

到了夜里，小伸也没有出现，结论性的证据却出现了。在附近居住的大爷说，他在白天送板报的时候，在河边看见一个很像小伸的男孩子。

妈妈的表情显得更担心了。小伸掉到河里的传言，马上就在周围传开了。

雨在夜里停了。我睡也睡不着，向河的方向走去。说到的目击到小伸的河，正是有下水道入口的河。

迷迷糊糊的小伸，是不是像平时一样想走到桥下，结果掉到了河里了呢。他是不是不知道这段时期那个地方因为涨水所以已经在水下面了，还跟平时那样去那里玩了？我的脑袋里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在河的岸边，很多大人们都拿着长棒在河里拨弄。手电筒的亮光沿着河岸连成一片，看起来像是祭祀节日。

在那里我遇到了木园。木园好像已经知道了大概的情况。

“你觉得他还活着么？”

我这么问道，木园回答得冷冰冰的。

“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不是还在白天么？可能性很小不是么？该死的时候也就死了。”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这张脸了。木园说。木园阴沉着脸什么都没说，咔嚓，把四周的光景都拍了下来。无论如何，一旦出什么事情，我也再也不想看你的照片了。我也这样说。

第二天我有课，不过还是在家休息无所事事地呆着。天空阴沉沉的，却并没有雨。最终，昨天晚上小伸也没有回来。

白天的时候，有一个找我的电话打来。妈妈说“是淳男君哦”，我听了以后，拿起话筒直接就挂掉了。

“我去散步了。”

妈妈说完就出了家门。我很自然地就向河边走去。昨晚的那些大人们已经都不在了。从妈妈那里听说，他们正在搜索河的下游。大人们好像并没有察觉到下水道的入口处。

河的水量只比平时稍稍多一点。这样的水量应该不会有水流入下水道里。

在桥附近我遇见了阿原。

“哎呀，好久不见啊。”

阿原笑着向我招手。因为连日下雨，我们已经有一阵子不在桥下会合了。所以一到梅雨季节我们就很少见面。当然，阿原到我和木园的家里来就另说了，不过她从不来。

“怎样？还好吗？……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把小伸的事儿跟阿原说了。起初的时候，她还觉得我在恶作剧似的玩笑，不久知道我是当真的时候，她的脸上血色全无，也像松鼠或者什么似的不安起来，束手无策。

我刚向阿原讲完小伸的事情，就听吱地一声，一辆自行车在面前停下。是木园。我看到那家伙的脸就不高兴，索性扭过头去。

“你怎么在这个地方，我给你打电话了。”

木园向阿原的方向瞥了一眼，大叫“正好！”

“小伸的事，是真的？”

阿原揪住木园问道。说是揪住，其实并没有揪住木园的衣服。

“不管怎么说，掉到河里应该是真的。不过，有一件事情，我才知道。是个好消息。”

木园的眼镜闪烁了一下，语气很自信。此时此刻，我和阿原期待的表情就像是穷人家的孩子在聆听圣人的神谕一样吧。

“今天，在小学的早会上，校长好像专门说到小伸的事情了。哎呀不行，现在没有时间慢慢说了，现在必须抓紧一切时间。”

木园看着我们的眼睛，继续说道。

“也就是这么回事儿。小伸的幽灵在小学出现了。说是幽灵，其实仅仅是声音。身旁明明没有一个人，却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喊‘救我……’。听到声音的是小伸的同班同学，小学一年级的一个女孩子。她说确实是小伸的声音。那个小姑娘吓坏了，好像当时就忍不住吐了出来。可是，在四周怎么找都没找到小伸。这事儿在学校里传得可凶了。”

救我……这声音我似乎也听到了，在头脑中挥之不去。木园到底想说什么？

“耕平，现在不是站在这不动的时候！阿原，带路的事儿就交给你了！真的，阿原在这儿真是好极了！”

木园把手电筒握在我手里。

蹬的一下，阿原开始跑了起来。

“还不明白吗？那个女孩子听到小伸声音的地方，正是钱包掉过的地方啊。掉到河里的小伸，奇迹般地被吸入到下水道里。不对，说起来可能是他正要到里面去也不一定。不管怎么说他还活着！然后，在被冲进去的途中，被什么挂住了还是怎么的，就在那个顶棚有铁格子的地方，小伸叫出了声音。而且，正好有女生听见了。这么多幸运的事儿凑到一起真是个奇迹啊，该活着的时候就活着！”

我们几个以阿原为首，急冲冲地赶往下水道深处，那个顶棚里嵌着铁格子的地方。

可是，小伸并不在那里。

“一定是，被冲走了。”

那难道，我们要把整个下水道都找遍吗？！我担心地想。

“如果是被冲走了……会不会在最底下那个，积水的地方呢？”

木园话音刚落，阿原就扔下我们，飞速地跑掉了。不管怎么样，阿原很拼命地努力着。那种架势让我都开始怀疑，我们认识以来她是否如此拼命过。

没有办法，我和木园只好让拿着的手电筒滚起来，一直一直向下走去。这样的话，应该能够到达那里。

如此这样要到下水道的深处去，还是小学以来第一次。下水道里面，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定是因为刚下过雨的原因。潮湿，还发出一种生臭的气味。可能是鱼什么的腐烂掉的味道吧。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空间的大小却好像没什么变化。我们的身高应该已经有所增长，难道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我们又回到了童年？

“阿原，这个名字，是猫的名字。”

一边走着，木园一边说。

“耕平在我的房间里也看过猫的照片吧？那是阿原一世，现在的阿原是二世。是小学四年级发生杀死鸡雏事件时，突发奇想编出的名字。阿原本来是我幼儿园时养过的猫的名字。”

“那时，不知为什么，我跟老师说阿原是一个女孩子，这真不可思议。因为根本就没有必要撒谎说是个女孩子的。”

“……最开始时，阿原一世是一只公猫，在肚子大起来之前，我并没察觉到它是只母猫。可是，它在交通事故中死了。就在马上要生小猫之前。我老爸把死掉的阿原装在纸箱里，在雨天里让它顺着河水飘走了。可是，就在漂走之前，我好象听见，在箱子里有什么东西作出很微小的声响。说不定，就是小猫仔。我想，阿原虽然死了，可也许肚子里的猫仔却活着，于是就在箱子里出生了。不过，压根就没有确认的时间，老爸就让它顺河漂走了。当然，那条河，就是那里的河。”

“你说是在雨天，那么，那只猫也许被吸入下水道里了。然后，也许就沉入了我们现在要去的那个地方。”

“所以我才觉得有点害怕，对那个地方。”

说这话的时候，我冷不丁地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木园的猫的故事，和我把小鸡雏放到排水沟里漂走的故事非常相似。

那天，我们还是小学生，木园像在听以前看过的电视节目的解说一样，很不耐烦地听我讲述自己的罪过，他那时大概是把自己和我交叠在一起了吧。

这么想来，我觉得似乎能够理解庇护自己的木园的心情了。当时的他，应该是借助庇护我，而想要拯救自己吧。

对木园而言，创造阿原这件事情，其实是为了让小猫重生吧。阿原并不是猫的化身，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幻觉。而且，她大概也是木园对猫们作出的一种赎罪行为也说不定。

而我，只不过是在木园和阿原这样的关系中，横插了一脚罢了。但我并没意识到这点，并像让小鸡雏重生一样，对作出阿原一事举手赞同。

……还是我想得太多了吧。

与此同时，我们已经走出了最下层那条很大的隧道。我们忽地紧张起来。

和以前一样，水积蓄在那儿。应该是昨天流入下水道的水，都汇集到了那里。不过，水位却和以前来时没有太大的变化，这又是怎么样一种构造呢？漂浮在水面上的垃圾，也格外地少。用手电筒向水面照去，如同汽油一般的黑色水面，摇曳着反射出光来。是摇晃着的，虽然应该是没有风的。

他在那。轻飘飘地，小伸仰面漂浮着。在他旁边，是腰部以下泡在水里的阿原。她像是在游泳，连头发都浸湿了。阿原用手拍着小伸的脸颊，很怜爱地凝视着他。真的就像母亲一样，即使现在我也能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那之后，我们确认小伸还在呼吸，于是由我背着他回家了。木园不停地摁着快门，把周围的样子拍成照片。

因为已经失踪有一天以上，所以大家对小伸生还已经不抱希望了。就在这种状况下我们还能把他带了回来，于是我和木园都成了英雄。小伸的妈妈热泪盈眶地感谢我们。被大人们如此对待对我来说还是第一回，所以我还想是不是趁此机会索要些什么。

被问起在哪里发现小伸的时候，我们回答说“他被关在小学的体育仓库里了”。至于被看到在河边，则解释为那是正走向学校的途中。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河里已经被到处找过了，而且我们也不想让人知道下水道入口那个地方。

这样听着的大人们，只是说了句“是吗，这样啊”就适可而止了。好象并没发现小伸的衣服都湿了。当然，我和木园成为英雄的事情也不了了之，本来还想跟父母要个电脑的，结果他们听了就说“说什么呢”，拒绝了我。

那之后一个月左右，我把电脑的事情跟阿原讲了，她这么说道：“哎呀，真是没用啊，你撒谎也不撒个能让自己成为英雄的谎吗？比如说，从阿原手里把被诱拐的小伸给救出来，之类的。反正我已经有过杀害鸡雏的前科了。”

“关于这件事情真的过意不去！我再也不会让你替我背负罪名了！”

“我可没在意呢！”

这么说着，阿原笑了。从下水道回来后总是发呆的阿原，能这样很自然地笑出来，我看着真的很开心。

这段对话，是和阿原两个人边走路边说的。阿原向着公车站走去。四周很昏暗，天已经黑了。这之后阿原将要一个人回家了。当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处的那个家，只存在于并不存在的阿原心里，这个家，其实是非常靠不住的。

四周虽然昏暗，公车站的路边却有路灯，地面上阿原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当然，那影子也是幻觉。

不久巴士来了，正好我们的对话也刚刚结束。我想这正好。司机看见了我，把门打开了。阿原回头又看了我一眼。她看起来真小。啊，是的，我这才发现，很久以前我的个子就超过她了。她已经上了高中，却还戴着紫色的棒球帽，虽然起初就戴着，不过和最开始比起来，这家伙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我这样想。

“……小心啊”

实际上很短暂的时间，我却觉得像是花了好久才说出分别的话来。阿原迈着轻快的步伐，噔噔地上了车，巴士发动了。她坐在最后一排，笑着跟我摆手。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阿原。

第二天的早上，看电视的时候，里面播放了交通事故的新闻。事故发生在非常近的地方，是超越了三、四个车站之后从一座稍大的桥上掉落的事故。不知怎么一辆巴士和一辆大型货车在桥上相撞，巴士就那样掉到了河里。

司机和大部分的乘客都死了。只有一个小孩子，奇迹般地得救了。

死者的名字显示在屏幕上。“死者，共计六人”，最后的第六个人，是阿原的名字。

咦？我想了想，又看了报纸。发生事故的巴士，正是昨天阿原乘坐时间的那辆巴士。

看电视的妈妈说道：

“哎呀，一点儿都不知道啊，不就在附近么，唉，死了五个人呢。”

五个人？我又盯着电视看了看，显示出的，还是“六个人”。啊，是这样，我很快就理解了，这个仍然是幻觉而已。

在妈妈看来，就是“死者，共计五人”吧。并没有错。实际上，显示屏也好，报纸也好，也都是这样写的。只是对我来说，第六个死者，是特别给我看到的……那之后的几天，我和木园一直在桥下等阿原。不论如何我们还是不能相信，这种心情，总也挥之不去。不管怎么说，阿原是幻觉啊，怎么可能死于事故呢？我们总觉得，当我们心情沉闷地在下水道入口处等待的时候，她会悄悄地出现，再突然喊着“我来了！”，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可是，不知等了多久，阿原也没有来。

“……她真的消失不见了呢。”

从木园说这句话起，我开始慢慢接受了阿原的死。不，我不知道用“死”这个字究竟对不对。阿原原本就是幻觉，所以也许用“消失”这样的词可能更合适。可是，对我们来说，还是觉得她就像“死”了一样，所以觉得很悲伤。

“阿原的妈妈，也会很伤心吧？”

我这么说完，木园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说道：“怎么能想到阿原的母亲！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个人！还想要更多的人难过吗！？”

不久之后，他就从高中退学，到很远的一条街上进修学习照相机。

我呢，继续心不在焉地学习，就这样送走了漫长的高中生活。看到最后的成绩单时，妈妈都要气晕了。不过没什么，我不在乎。

然后，事故过去了一年……

木园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些才走进咖啡屋。他看见坐在我身旁的小伸，多少有点惊讶。之前我没有告诉他，要把上小学二年级的小伸也带来。

在桥上，已经放了很多花束。

事故留下的痕迹毕竟已经被修复过了，不过看到了坏掉的扶手，还是可以想见，哦，巴士就是从这跌落下桥的。向下俯视看去，这里很高。不知阿原是不是没有痛苦地死去的呢，我想。不过，我又想到，对于阿原来说，“没有痛苦”或者“快乐”这样的词汇可能并不恰当，于是不再想下去。因为她毕竟是个幻觉。

风嗖嗖地吹着。放好买来的花，我们合上了双手。小伸模仿着我们。

我闭上眼睛回想起阿原的事情来。尽管已经时隔一年，可是关于她，事无巨细我都记得起来。她的姿态，她的声音，她的一切。那么，这种感觉……，就像又看见她一样。

我就这样，痴迷于这种幻想，觉得好像一睁开双眼，就能看见头脑中描绘出的阿原正站在面前。心中默默地期待着，我睁开眼睛，她当然不在眼前。

“回去吧。”

木园说。小伸和木园的手牵在一起。啊，我点点头，转过了身。

风把衬衫吹得呼啦啦作响。

正要返回的我们面前，站着一个孩子。戴着紫色的棒球帽，穿着半截短裤。

我大吃一惊，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阿原？”

不，不是她。仔细地看着孩子的面孔，那并不是阿原。是个不认识的男孩子。

“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我道了歉后，男孩子疑惑地说：“莫非，那个阿原，是死在巴士里的那个戴着帽子的女人吗？你认识那个人？”

我和木园互相对视了一眼。这个孩子怎么会知道阿原的事情？

详细地询问之后，那个孩子原来就是在那场巴士事故里唯一幸存下来的少年。在整整一年以前，他好像就坐在巴士里的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的位子……那时，阿原坐的，也是最后一排……”

“嗯，一开始我还以为最后一排没有人呢。”

少年点了点头，继续说：

“可是，在事故发生的一瞬间，不知何时坐到我身边的一个女人，把我抱紧，这样我才得以没受重伤地活了下来。大家都说，没有死真的是个奇迹。那个人戴着一个紫色的帽子，所以从那以后，我也开始戴同样颜色的帽子。那个时候，姐姐真是紧紧地抱住了我呢。我还闻到一种口香糖的甜味儿。可是，那个姐姐大概就这样死掉了吧。妈妈说要去登门道谢来着，可是很奇怪的是，好像在巴士里死掉的都是男的。”

我们走进了咖啡屋。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味着少年说的话。

伤心的心情并没有改变，可是，之前我一直对阿原的死耿耿于怀，现在了解真相后，心里多少舒服了些。

“我有空要去学习潜水。”

我对木园说。

“然后，我要被冲到下水道深处，把过去的那些玩具重新捡回来。你知道么，被冲到那儿的怪兽塑料玩偶，现在这个时候正能卖个好价钱呢。”

“哎？要这么说，还得再重新做张下水道的地图呢。如果没有领路的东西，你就算到了里面也回不来了，还是像以前那样，数着步子数走吧。不过，在那里面可能会发现更了不得的东西呢。”

“更了不得的东西？”

“谣言说，在这周围好像埋着金矿呢。就是说，建设这个下水道，就是为了隐藏这庞大的宝藏。这样想来，不就能明白，为什么在地下会有那么长的一条隧道了么？唉，只是谣言而已。”

“好啊，现在就去找它吧！”

这时，两杯咖啡和冰点刚好被端上来。

“啊，对了。你曾经说再也不想看我的照片，所以我一直没给你看。瞧！”

木园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递给我。阿原被照到了相片里。对于不认识的人看来，是肯定看不见阿原的，一定以为是景物照。这是只对我和木园才有意义的照片。

照片的最后一张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墙壁而已。

“那个，是下水道最底层的墙壁。大概一年前，把小伸救出来时我照的。”

墙壁上，在“耕平”和“木园淳男”两个名字之间，用唛头笔写着---“阿原”。

“啊，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她就在我们身边了呢，这个阿原。这个文字也一样是幻觉吧？”

听见这句话，小伸从冰点上抬起头来。

“阿原姐姐，我还记得呢。”

“啊，你可不能忘了她呢，小子。不过，阿原的样子你是没有见过的吧，因为你看不见她。”

听见木园的话，小伸摇了摇头。

“不啊，见过的。”

“撒谎！”

“可是我确实在一个昏暗的地方见过她。我漂浮在一个像是水的地方里，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我很害怕。阿原姐姐这时来到我身边，我才不哭的。反倒是阿原姐姐看见我的样子，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我立刻意识到这是去救小伸时的事情。原来那个时候的阿原，小伸是能看见的啊。

“那个时候，我们也都在那儿呢，小子。你还记得吗？”

木园这么说完，小伸拧着眉头回答道：　　“骗人，你们不在的。”

“这家伙，竟然把我们的事儿给忘了。”

木园耸了耸肩膀。

如此说来，我们与阿原竟然相处了有八年之久。虽然，幻觉都是转瞬即逝的东西。

要说我们的关系，阿原如果不和我们一起玩的话，恐怕会在那个世界里永远呆下去吧。阿原不也这么说过么：“去了学校，我和谁都能正常地交谈，在打工的地方也能很好地应对客人。”而如果我是幻觉的话，我认为还是幻觉的世界更快乐。幻觉和居住于现实世界中的人一起玩，大概只有承受接连不断的孤独和疏远感吧。就算她是我们多么绞尽脑汁才创造出来的人，她也没有理由和我们在一起。

我向木园问起这个事情后，木园也只是说：“啊，还是有很多理由的吧？”

正要离开咖啡屋的时候，我说：“知道吗，阿原这家伙，以前喜欢我哦。”

我只是想开个小玩笑而已，可是木园却相当吃惊。

“什么，你知道了？”

“啊？”

“不是，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是阿原一直不让我说的，因为如果告诉你，她死了耕平会很伤心的。我呀，很早以前阿原就跟我商量来着，她说我喜欢耕平，应该怎么办。时间大概是中学时，在你家里，你护着阿原那时候，在那之后吧。这个问题可复杂了，因为是幻觉喜欢上了人。她在喜欢上你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接下来是不可能怎么样的。作为旁观者来看，这个事情本身就不正常吧。所以，我只对她说，只要你自己幸福就好。最终，她还是没有选择向你表白这条路，而是选择了作为朋友而长久地在一起这条路吧。”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为什么这八年的时间阿原都没有消失过。这是因为，她不想消失。

[平面狗]3.石目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村庄遭到了一场严重的流感侵袭。由于没有医疗知识，村民们只能被动而毫无抵抗的接受死亡。有些家庭失去了劳动力，不知所措的过着日暮途穷的生活，有些人甚至失去了所有家人，只剩下自己一个。

有一对夫妇，失去了他们的孩子。他们把已经变得冰冷的孩子放在草席上，整整一天一夜都沉浸在悲叹之中。在贫穷的时期下，连吃的东西也没有，孩子的胳膊像树枝一样的细。夫妇二人把孩子放在一个小小的棺材中，打算找个环境好的地方下葬，于是二人抱着孩子的棺材上了山。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下山了，周围也暗了下来。郁郁葱葱繁茂的树木遮挡着月光，在黑暗的笼罩下，夫妇感到一种难以招架的压迫感。附近没有人家，抬着棺材的手中承担着孩子过于轻的体重。

突然，夫妇觉得后面好像有什么人。

身后传来沙拉沙拉沙拉沙拉的声音。

妻子正要回头看的时候，丈夫阻止了她，并说：“大概只是树叶的声音吧”。

不久身后又传来了人的脚步声，而且听上去非常像是个孩子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咚的响着。

妻子再一次准备回头一看究竟，丈夫再一次阻止了她，说：“在这种深山老林中怎么会有什么小孩子”。

接着，身后响起了小孩子说话的声音。“妈妈，妈妈，回头看看我啊”这样声声的呼唤着。这声音，不正是自己明明已经死去的孩子的声音么？刚刚失去自己孩子的母亲下意识的回过了头。

身后哪里有什么孩子，直挺挺的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石目。是她模仿了死去孩子的声音在呼唤着母亲。

只要是看了石目眼睛的人就都会变成石头。妻子就这样保持着回身的姿势变成了石头。

男人吓得紧闭起双眼，不断的告诉自己，不要睁开眼睛，不可以看面前的女子，不然就会变成石头的。

石目的脚步声慢慢的逼近，粘乎乎的触摸着男人的脸颊和手臂。男人努力的忍耐着不睁开双眼，就这样什么都不看的丢下手中的棺材，和身边已经石化的妻子，从山上跳了下去。

作者：天翼星　回复日期：2007-1-25　12:32:41　　一

升入小学后不久，我就搬到了父亲的家，开始了在这里的生活。之前生活的地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那些回忆已经随着母亲一起，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只留下淡淡的余味。

唯一一点还勉强残留在我脑海中的古老影像，就是那些和父亲家完全不同的生活环境所留下的些许记忆碎片。而这些记忆也已经变得黯淡失色了。

我只依稀记得那时的房间十分狭小，只有四张榻榻米大小，窗上的木制窗框十分的粗糙，墙上还挂着照片。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照耀在母亲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不知道是因为逆光的原因还是因为当时我年纪太小，总觉得母亲的影子好大好长。我躺在那里边翻着身，边听着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现在，即使是长大成人，走入了社会，这些古老的影像和摇篮曲的歌词还是从来不曾忘记过。

小学时期我都是在没有妈妈的状态下成长起来的，只有爸爸，爷爷奶奶，叔父和我一起生活。

我家在山脚下，虽然地势极度倾斜，但是我家的房子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就建在林中的空地上。虽然很旧，但是五个人住的话还是非常宽敞的，有一半以上的屋子都是空着的。屋前斜着一条下坡路，经过它去上学的时候非常的轻松，但是放学回来时爬上来却很困难。在坡路的两侧时不时会有一些称阶梯状的水田，所以为了抄近路，我往往会穿过田间小路去学校。有时也会改变路线，冲过灌木丛或是陌生人家的院子跑去学校。

在去学校路上的分叉口处有一间小巧雅致的像佛堂一样的小建筑。说是像佛堂一样，其实只有小孩子身高那么高的佛龛，被建在树丛之中，安静得隐蔽在淡淡的阴影中。

佛龛里面供着一位地藏菩萨，周身被蜘蛛网包裹着，凑近过去可以清楚的看到佛像表面十分的光滑。地藏菩萨是没有眼睛的，并不是因为有谁恶作剧把佛像的眼睛抠去了，而是在最初建造的时候就是这样设计的。对于外来的人来说，这一点一定非常的有趣。在我们这里，至少在小学生的活动范围内所见到的地藏菩萨都是没有眼睛的。

虽然我们还是小学生，但是对于为什么地藏菩萨一定是没有眼睛的问题，我觉得我们多少还是了解一点的。

当时，我和朋友们经常玩的游戏中，有一种叫作“蒙眼鬼”的捉迷藏游戏。

首先通过猜拳来决定谁做鬼，然后蒙起“鬼”的眼睛，“鬼”就这样蒙着眼睛去抓四散逃开的人们。如果做鬼的人朝向了没有人的方向的话，逃跑者就必须边拍手打着拍子，边唱“鬼先生，这边，向着击掌的方向”，来告诉做鬼的人自己的所在方向。如果被鬼抓到的话游戏就结束了，也就是说被抓到的人就算是死掉了。

以上是普通的捉迷藏游戏，此外，还有另外一种玩法。做鬼的人并不蒙上眼睛，而是逃跑的人蒙上眼睛。由于被挡住了视线，所以在奔跑途中常常会有人受伤。通常我们这样玩的时候都会把范围设定在神社内。这间距离我家不过5分钟路程的神社破旧得似乎连神也不愿意来借宿，但是，对于我们玩耍来说，大小却是刚刚好。

蒙着眼睛逃跑的时候，不可以伸手去探前方的路，要全力的跑。无论是前面有坏掉的石灯笼，还是地上有突起的树根，都是不可以停下来的。因为只要被鬼抓住就死了。因此，每年都会有两三起事故，要么就是有人骨折了，要么就是有人磕掉了牙。流着鼻血，全身弄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还在不停逃跑的我们，在旁人看来一定很不正常。但是，不论发生多么惨烈的事情，我们还是每天重复着这个游戏。不单单只是因为这个游戏有意思，恐怕也是受了这里流传的一个古老的传说的影响。因为这个传说，我们一半是抱着义务和锻炼的心态在玩着这个捉迷藏的游戏。

这样危险的游戏是应该被绝对禁止的，但是不可思义的是，没有一个大人这样做。反而是那些因为害怕在冲跑中受伤而不敢全力奔跑的孩子，会受到从附近路过的大人的责备。并且大人会强制的要求他们一定要全力的逃避疯狂的鬼。

大人们总是说“不好好做蒙着眼睛逃跑的练习的话，是会被石目变成石头的呦”。像爷爷奶奶这样年纪的人对于石目这个名字，甚至连提都不愿意提起。如果不小心口误提起了的话，就马上双手合十，向着山顶处很恭敬的拜几次。

石目也写作“石女”。

是一位从很早以前就在爸爸家乡广为流传的故事的主人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从谁那里听来的，总之，不知不觉中我们这些孩子就都知道这些故事。

有的故事说一位死了孩子的母亲听到呼唤转过头，随即变成了石头。有的故事说在山中迷路的人去路过的人家借宿，结果那里就是石目的家。有的故事说石目将人变成石头的眼睛是一双特殊的眼睛，而他真正的眼睛藏在怀里。还有的故事说，如果石目真正的眼睛被刺穿的话，他就会因为太痛苦，而自己变成石头。

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了解了，这些传说并不是事实。也许恐怕只是给一些当地的历史加上一层警戒，教训的外衣，故意讲给小孩子的神话故事。

当到了小学高年级，对这一内幕了解了之后，玩这种捉迷藏游戏的孩子也就渐渐没有了。大家开始玩一些更高级的游戏。

附近的同年级的孩子们开始流行起了钓鱼，于是我也不得不时常一起到河边去。那个时候，这一带有一个打架很厉害的男孩子，大家都围着他玩。并不是因为崇拜他才这样，而是因为如果拒绝了他一起玩的邀请的话后果会很恐怖。所以他开始钓鱼的时候，我就只能也跟着去。

水流十分湍急，大块的石头随意的在水中滚来滚去。有的孩子还爬到向河中央突出的大石头上，坐在那里钓鱼。河水十分的清澈，河底突起的石头与水流撞击着，发出悦耳的声音。不过，我很讨厌钓鱼。那时我总是想，要是可以不用吊什么鱼，能呆在家里画画画什么的该多好啊。

那个夏天，就这样想着，我慢慢地从朋友圈里疏远了出来。为了不被那个打架很厉害的男孩子发现，我总是表面上装成很享受钓鱼的样子。

将渔线甩入水中，然后固定好钓竿，做成一种马上就能钓上鱼来的状态，然后借口说要去别处找蚯蚓，从而离开正在钓鱼朋友们。临走前还不忘拜托朋友说“要是有鱼上钩了就马上叫我”，但是不会有鱼上钩的，因为我根本没有在鱼钩上放鱼饵。

沿着河岸稍走一点，就有一个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基地。

途中道路变成了向上攀起的坡路，在河面和地面之间，形成了有一定距离的悬崖似的地方，从那里下去，就是我的秘密基地所在了。虽说是悬崖，也还没有高到跳下去会摔死的程度，但是想要毫不受伤的下去看上去也是不可能的。不过真的鼓起勇气往下跳的话会发现其时下去也不是那么困难，因为下面刚好有个高度合适的落脚地。只是，悬崖下面什么也没有，长满了青苔，而且是很小的一块空间，如果把脚垂进水中的话，刚好够一个人坐着。

在这里一点风都没有，只是静静的坐着也会冒汗。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投下轮廓分明的树影。我坐在悬崖下的秘密基地里。因为下来的时候要手脚并用，所以穿着短袖渗着汗水的胳膊上沾满了沙土。

初次被这个地方吸引还是之前几天的事情。那天我是因为脚下一滑，摔下来的。我身上的伤疤大概有一半以上都是爬下这个悬崖的时候留下的吧。左手的胳膊肘流着血，心脏在胸膛里狂乱的跳着。抬起头可以看到刚刚摔下来的地方还有小石子掉下来。缓冲了我掉下来的冲力的是一层厚厚的青苔，密布在地面和岩石的表面，大概已经生长了几十甚至上百年了。一部分青苔因为我的冲击而掉了下去，随着河水被冲走了。可以说这次事故对我和青苔来说是两败俱伤。

没有了青苔，潮湿的黑色地面久违的暴露在了空气中。我仔细去观察刚刚还被青苔覆盖着的地面，发现在那里埋着一小块看上去像是手的形状的石雕。挖出石雕拿近了仔细观察，那精密的做工使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感动不已。虽然只有手腕到手指这样短短的一截，但是却可以肯定这是模仿小孩子的手雕刻的。略长的指甲，指纹，筋骨的脉络，甚至好像还有胎毛。胖乎乎的有着小孩特征的手就像从石头里膨胀出来的一样，摸上去没有弹性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只手没有摆任何造型，只是保持着一种很自然的状态。给人一种仿佛正要去抓什么但又正在犹豫不决的印象。这总使我忘掉这只手其实只是一个雕刻，而怀疑他是不是什么时候会动起来。而且，即使真的动了起来，我大概也不会太惊讶吧。

我把那块石雕带了回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悄悄的把它当作我自己的宝物。

我一次又一次的画着这只手，画画技术很快就长进了不少，但是看着我的画总是感受不到那份激动，那份看着石头时觉得他随时会动起来的激动。

二

在浓雾弥漫的深山里，同事N老师倒在了一棵大树地下。我凑过去，确认他还有呼吸。于是便边呼唤他的名字边用力的摇着他的肩膀。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两三下，醒了过来。

“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们刚刚脚下一滑，从这个陡坡上面掉下来了”

两个人一起抬头看了看那个好像是被巨大的勺子掏出来一样的陡坡，这样摔下来居然都没有死，这使得在学校像魔鬼一样被学生们害怕的N老师也面部抽搐，不禁后怕。

站起来的时候他发出一声呻吟。他的脚肿得很严重，看来是无法再走了。

“没关系的。”

他一边因剧烈疼痛而流着汗水，一边掩饰着痛苦，勉强得笑着对我说。

我们现在就在家乡附近的山里，但是离儿时玩耍得地方还是有很远距离的。

似有野兽出没的山野小路一直绵延至山顶，顺着逐渐清晰的水流声向下走，没想到在路边有一个这样的斜坡。从很早开始就没有人再爬过这座山了，所以山中地形的相关信息十分的贫乏。这一定或多或少是受了关于那个女人的传说的影响。

背着不能走路的N老师爬上这个斜坡是不太可能的。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了，刚刚还照射在身上的阳光已经慢慢被周围茂密的树叶遮住了，就这么坐在这里等着也不是办法。

最后决定我先一个人爬上去找救援，N老师先留在这里等几个小时。

然而计划彻底搁浅。斜坡上的土十分的松滑，我就像掉进碗状的沙坑怎么也爬不上来的蚂蚁一样。回到先前的那条小路上去似乎完全是没有可能了。不过，也不是完全无路可走，在我们面前沿着坡道下面有一条沙石小路。虽然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是既然有路就肯定曾经有人从这走过。

于是我就背着N老师，沿着这条路向山下走去。

和N老师说起要在暑假来爬山是之前在中学的职员办公室里的事了。当时正是放假前的繁忙期，他来找我询问学校的暑期安排，于是聊了起来。

我们来自于同一个町（日本地方行政区划之一，以人口规模而言比村大，比市小），并且都在这所我们的母校里执教。N老师比我大一届，教社会科，家住在离学校很近的地方。

第一次和他聊天的时候，我对他说我父亲家也在那个町，就在山边那一带的时候，他边捋着下巴上的胡子边表情复杂的说：“啊，那一带啊。我小的时候有骑车去过那里呢。不过，虽说如此，我和你好像是从中学开始认识的吧。你当时要是参加了柔道部的话，作为后辈，我可是会很照顾你的呢。”

我当时入学的时候加入的是美术部，现在已经成为了是美术部的顾问。

我们很快就聊得很是投机，于是决定暑假一起去玩。

“每年暑假我都会去爬山。”

“爬山？做这么累得事情，你还真是厉害啊。我就连在学校爬个楼梯都喘得很呢。”

作为美术老师的我当时正在一张张的给学生的作业打分。是为了让他们更好的掌握明暗的处理而进行的鸡蛋的素描。对于只通过这么一张画就来判定一个学生的绘画技术的做法，我充满了怀疑。但是为了可以尽早的结束这无聊的工作，我飞快而潦草的给每张画打着分。

我打算让学生们画些风景画来当作暑假的作业。能认真的去完成的学生，不知道今年又能有几个。身为老师的我却偏偏对于看学生的作品感到十分厌烦。他们的画和我的一样，毫不生动。画中的人并没有在校园里呼吸着的感觉。这样的画是不值得一看的。

就这么随便的应和着和N老师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不知怎么着，最后就变成了他和我一起去爬山了。

今天清晨的时候，我们聊起了来爬山的原因。

他一身轻便的着装来到我家。我的叔父端了茶出来。现在只有我和叔父两个人一起生活。因为N老师常常来我家玩，所以他和叔父也很熟络了。我们三个人都是单身汉。

去爬山是为了寻找母亲的遗体。听了这话N老师变得兴奋起来。

“事情变得有意思了呀。”

“算了吧你，身为教师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很不合适的。”

据说我的母亲去了山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听说这件事情是在我高中毕业三个月后，父亲去世的时候。是成为我唯一亲人的叔父告诉我的。小的时候告诉我母亲是因为得病而去世的说法只是个谎言。

母亲留有几张照片，照片上的母亲笑得很美，在我二十岁之前这些照片一直摆在桌子上。从小学开始，对于母亲的记忆就只有这几张照片了，此外，还知道母亲是位摄影家，仅此而已。

“她是很美丽的女人！远比照片上的还要漂亮。”叔父十分惋惜的说，“虽然并不出名，但是，即使是生了你之后，她还是希望可以继续做摄影家。”

父亲带我回爷爷奶奶家一起住的时候，叔父还是个高中生。夫妻吵架。原因只是因为母亲不怎么管我。对于母亲对摄影的热爱，父亲和父亲的父母并不给予理解。他们坚持认为母亲应该放弃自己的爱好，专心做家事。

但是母亲并不打算放弃自己的摄影事业，坚信总有一天自己的作品一定会得到世人的认可。结果最终和父亲决裂了。

“那天晚上，她说希望可以见上你一面，于是就来了，不过你当时什么也不知道，安稳的睡在蚊帐里”

叔父说，母亲站在玄関那里哭了，说是要见我一面。

“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奶奶看着你的妈妈却说：‘你这样的人实在是不成体统，要是被邻居门看到了，是我们家的羞耻。这个孩子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你了，要是你再来接近他，我们就叫警察’。我从来没见过母亲那样严厉的表情。”

不一会儿，甚至远从叔父的房间都可以听到母亲的哭泣声。哭声消失后，叔父打开窗户，看到筋疲力尽的母亲瘫坐在地上。三个小时后，叔父再一次打开窗户看的时候，母亲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曾动过。

“早上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而之后，邻居们之间开始传起了风言风语，说在黎明破晓之前，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向山中走去。”

然而之后并没有人从山里回来，所以父亲家以外的人都以为肯定是看错了。

传言中的那个女人大概就是我的母亲吧。叔父回忆说，那天他所见的站在玄関那里的母亲就是穿着红色的衣服。母亲一定是因为我的事情，还有自己的摄影作品得不到世人的认可的事情，等等烦恼使她万念俱灰，最终想到了死。

在那之后不久，母亲的摄影集就出版了。看了母亲出版的摄影集，我立刻就被深深的吸引住了。虽然和我不在同一领域，所以我无法做出准确的评价，但是至少，在我看来，母亲已经是一个最接近我理想中的摄影家的人了。

“摄影集的版税怎么处理的呢？”

一直静静听着的N老师问道。

“全部由爸爸收下了。因为妈妈自杀的事情没有人知道，所以母亲被人们认定是一位下落不明的摄影家。”

N老师凝视着母亲的照片。那一晚母亲的装束大概和这张照片上的一样吧。照片中的母亲穿着红色的衣服，胸前还有绣有一朵大大的向日葵。终于，N老师叹了口气说“不管怎么样，真是个美人啊，唉。”

不久，我们就被四周的黑暗所包围。本来打算趁着天亮的时候就回去的，所以没有带任何照明的工具，现在只能借着昏暗闪烁的星光，勉强看到脚下的路。

N老师虽然是位柔道高手，却并不是彪形大汉，而是位肌肉线条流畅，体形匀称的男人。因此我背着他走路还是可以的，但是对我这种不怎么强壮的身体来说也快要到极限了。

之前他只说了一句“不胜感激”，就闭上了眼睛没在睁开过、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道路好像是一条平缓的曲线一样。明明是向着下山的方向走的，现在却好像超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在前进着。

雾越来越浓了。

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了某种重物被拖动的声音。我回过头一看，发现是N老师的腿垂了下来。看来我已经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疲惫不堪了。大概是因为支撑着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所以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了拖着他在走的状态。

然而我更担心的反而是N老师，明明已经受了伤的腿还被这样拖着走，却没有发出任何疼痛的呻吟。我想该不会是死了吧，不过仔细一看，发现紧闭着双眼，不停的冒着冷汗。确定了他还活着，我立刻松了口气。“得快点找个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得地方才行”我心里焦急的想着。

突然看到眼前有一丝光亮，就好像用针在四处弥漫着的浓雾上扎了一个洞一样。说不定有人家。不，必须得是人家。

我把N老师从新背好，向着光亮处走去。终于摸索着走到的时候，我已经筋疲力尽的快要断气了。完全只是靠着惯性一步一步的向前迈着，好像是踩在柔软的地面上，有好像是走在铺了满地的坐垫上。

越来越近了，那丝光线在模糊的视线中渐渐放大，我觉得自己似乎看到在那光源的周围杵着无数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三

古木的清香将我的意识从昏睡的深渊拉回到现实之中。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被子里，身上盖着一条手缝的由若干块破旧的碎布头拼接起来的被子。上面有些地方已经开线了，很薄。

看上去像是一间民宅。屋子有六张榻榻米大小，四周用幛子围着。刚刚闻到的古木的清香似乎是这间屋子的古老的气息。纹理粗糙的天花板已经被熏得黑乎乎的了，屋里也找不到任何电灯之类的照明工具。天刚蒙蒙亮，幛子上贴的白纸泛着白花花的光，对于刚刚醒来的我来说显得十分的刺眼。

身边还有一床被子，N老师躺在里面。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随着他规则的呼吸，被子也一起一伏的动着。N老师睡得很是安稳。被子很小，再加上他的睡相也不怎么好，受了伤的右脚露在了外面。似乎有谁帮他治疗过了，上面缠着的绷带并不是我弄上去的，看着有些陌生。并不是通常医院用的可以在市面上买到的那种绷带。是用撕开的细长白色布条来代替的。布条也不是通常的白色，已经有些变色发黄了。

忘了之前周身过度的疲惫，我起身准备站起来。肌肉感到突如其来的疼痛，使我不禁小声地发出呻吟。

不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被安置在被子里的了。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我背着N老师赶路，然后看到一丝好似人家的光亮，于是向着光亮处走去。随着我慢慢靠近，光亮逐渐变大，在那周围似乎飘忽着很多的人影。记忆到这里就中断了，恐怕我是在到达这里之前就已经筋疲力尽的晕过去了。

我缓慢的站起来，尽量不让身上的筋骨有大的动作。我必须向这家的主人道谢。

幛子好像浮在空中一样，轻轻一拉便开了。屋前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对面是宽敞的院子。

雾很浓，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云中。这种状况大概走不了二十步就会迷路吧。我放眼在还看得见的范围内环视了一下。院子的一面墙是用砂子砌起来的，在雾中隐约有几棵树影。不知道院子到底延伸至何处，只是觉得是个非常宽大的地方。为了方便我们从走廊直接下到院子里，我和N老师的鞋都被摆在脚下。在离这里不远处林立着的许多看上去像灯笼柱一样的影子吸引了我的目光。这些灯笼柱不规则的排列着，大小也不尽相同。它们的影子象是要把屋子包裹起来一样立在四周。在浓雾中想要看得更清楚的话必须再靠近一些。我虽然想那样做，但最终还是决定稍后再说。

我走在走廊里，寻找这家的主人。地板十分的干燥，仿佛上面还浮着白色的粉末。地板上凹凸的纹理刺激着脚底。地板并不是由长木条顺着走廊的走向纵向排成的，而是由许多短木条横向并列拼成的。与其说是人家，不如说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寺庙。大概是因为塌塌米是由厚厚的毫无弹性的硬木做成的吧。

房子很大。我边走边数着步数，但是由于怎么也走不到房子的另一端，不知什么时候就数乱了。左边是院子，右边是障子和木墙组成的屋子的外墙壁。我喊了几声，却没有人答话。

终于，走廊沿着房屋拐了个弯，障子的门紧紧的关着，我拉开门向屋内张望，屋里丝毫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走廊的尽头突兀的出现在眼前。地板中断在一间泥地的房屋前。看上去像是个厨房。在骤然变冷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使人鼻孔发痒的香气。石灶上架着一口沙锅，锅上冒着腾腾的蒸汽。香气就是来源于这里。可以确定，家里并不是没有人的。锅里煮着放了青菜的杂烩粥。

除沙锅以外都是些随便散放着的冰冷的餐具。没有什么碗柜之类的东西，餐具和锅之类的东西就这么直接放在地上。餐具基本都是木质的。虽然其中也有一些陶器，但是不是破了就是上面有裂痕，看上去不能用的样子。屋子的角落里铺着张席子，在上面粘着泥土的蔬菜碓得像小山一样。地上还有一张砧板，上面插着把已经生锈的刀。

离厨房最近的一间屋子的门是开着的。我虽然觉得很不好，但还是走了进去。屋里铺着被磨的很破旧的塌塌米，踩上去脚软软的陷在里面。屋子很宽敞，摆设却毫无情趣。但是和别的房间不同，在这里我感受到了有人生活的气息。

在屋子的角落里有个小小的木质的台子，上面有四根长短不一的蜡烛。我凑过去跪下来，细看的话可以看到小台子上沾满了蜡烛融化后滴落的痕迹。被蜡烛包围着，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木箱。形状扁平，大小刚好够放入一本书。

大概是个佛龛吧。看上去蜡烛好像是用来祭奠那个小木箱的。我伸手把木箱拿了起来，木箱轻得完全感觉不到手上的重量，好像里面放的全是空气一样。虽然箱子上有个小小的金属扣，但是看上去还是很容易打开的。好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啊。

“我不知道您是从哪来的”身后突然响起嘶哑的女人的声音，“但是，这样擅自进入别人的房间，你不觉得惭愧么？”

肯定是这里的主人了。我觉得有些窘迫，将箱子放回了原处。

“实在是对不起，刚刚我醒过来的时候，想到一定要和救了我和我朋友的人道声谢，所以不自觉的就擅自在屋子里四处转了起来。”

我转过身，希望可以拜见一下恩人的样貌。

“就那样呆着，别转过来。”

女人慌忙的说。

我就像被人扇了一个耳光一样，就这样背对着对方停在那里不敢动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脸。虽然很无礼，但是希望您可以保持现在的姿势和我说话。”

女人的言辞虽然非常的委婉，但是却有种不容对方拒绝的压迫感。脖子后面一阵发麻，身后的人让我觉得一阵强烈的压力袭来。虽然觉得她的要求很是奇怪，但是却没有想要问原因。只是，像这样只有我以背面示人的状态，让我觉得不安且不知所措。好想和对方面对面啊。

“您在我饥寒交迫又筋疲力尽的倒在路边的时候照顾了我，对我来说是大恩人，可是这样以后背对着您，让我觉得实在是心中难安，您无论如何也不能准许我见到您的样貌吗？”

女人并没有回答我，而是在我身后坐了下来，发出沙沙的衣服摩擦的声音。那个声音好像在说，她根本就没有打算听我的什么意见。我也只好就这么背对着她，坐了下来。

女人开始说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基本上和我猜想的一样。

因为谈话的对象并不在面前，所以视线终究无法定下来。虽然心中十分的不悦，但最终我还是闭上眼睛妥协了。由于闭上了眼睛什么也看不到，身后女人的存在感更加的膨胀。她沙哑的声音振荡着我的耳鼓膜。恐怕是个年岁很大的女人吧。光听她的言谈措辞，可以感觉到她是一位十分注重礼仪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话却总让我觉得严厉，好像要强加于对方什么似的。也可以说是一种敌意。即使不是敌意，也好像对方做了什么事情让她觉得不可原谅。

我对她解释说我在山中遇了难，狼狈不堪的赶路，最终来到这里的。

渐渐的屋里变得凝重起来，从女人周围开始，空气逐渐变冷，凝结出固体的颗粒。身上不禁浮起一层鸡皮疙瘩，我努力的压抑着想要回头的冲动。

我和那个女人聊了一会，终于，她打断了这种交谈，听声音她好像是站了起来。似乎是进到里面的房间里去了。我舒了口气。

“趁着我现在回避，请你离开这间房间，回到你朋友的身边去吧。再过一会就可以吃饭了，因为这里是深山，所以只能准备了一些粗鄙的东西。”

“哪里哪里，您的好心招待已经使我觉得感激不尽了。”

退出了房间我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已经被汗水浸得透湿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时，N老师还在睡着。

我穿上鞋，来到了院子里。初次见到房子的外观，为其古老和宽大而震惊。房子只有一层。

刚刚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为什么不肯让我看到她的脸呢？这个疑问还是不停的在脑中盘旋。边在踩着脚下的沙砾，边做着种种的假设，这实在是太离奇了，我不禁苦笑。

在我向那个女人借电话的时候，她说这里并没有电话。

“虽然很遗憾，但是我不得不说，下山的路十分的险峻，背着你的朋友走的话十分的艰难，所以在你朋友伤愈之前，就请把这里当作是你自己的家吧。”

目前看来，这家中连电都不通，这个女人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呢，和山下的村庄有没有交流呢？

乳白色的雾浓浓的包裹着我的视野，一时间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还是置身梦境之中。渐渐的房子消失在浓雾中。与此同时，远看的时候模糊的灯笼柱的影子，轮廓开始清晰起来。近看才发现，林立在四周包围着屋子的无数影子并不是什么灯笼柱，而是石头。貌似人形的石头！

因为着急所以忽略了拉开门时手上的力道，顺势打开的门发出爆竹一样的声音。

N老师睁开了眼睛。本以为他一定会奇怪为什么自己会躺在被子里，但是我想错了。他慢慢的坐起身，边摸着右脚上的绷带，边说：“我们的运气好像还真是不错啊。”

我向她说了刚刚那个女人的事情。

“关于那个女人不肯让我看她脸的这件事，N老师你怎么看？难道，那个女人是……”

“你想说是那个‘看了眼睛就会变成石头’的女人？说什么傻话呢，那种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

为了制止呼吸开始局促的我，他不屑的哼了一声。

我说起了刚刚在外面的石头的事情。他透过开着的门向外撇了一眼。

“你是想说那些石像本来都是活生生的人，看了那个女人的眼睛之后就都变成了石头？”

“石像”一词使我心中一紧。石像，也就是用石头雕刻出的东西。而那些雾中的人形石头，可以叫做石像么？第一个闯入我视线中的是一个块呈走路姿势的年轻男子的石头。身高和我差不多，溜肩膀。脸部的皮肤微妙的皱起，表情充满了痛苦。筋疲力尽的样子。生动的造型简直就像是个奇迹，让人不得不觉得这个男人是在边走边思考的时候，突然被神用镊子夹起，放进了一个石头袋子里面一样。

石头里面可以看到清晰的肌肉线条。我简直忘记了眼前的东西是个石头，而有种那个人似乎还打算继续边思考边赶路的错觉。

我想起了小的时候在河边拾到的那块手的形状的石头。于是我试着去摸了一下。大概是因为雾的缘故吧，石头表面细细的水珠沾湿了我的手指。当感到他毫无弹性的时候，果然还是和当时一样，反而觉得很惊讶。如果那块手形石头，和这些人形石头都是被哪位极赋天赋的人雕刻出来的话，那么一定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但是，我坚信，这些并不是通过什么精雕细啄而产生的。

还有一块石头的形状像一个老人。哪位老人盘腿坐在地上，皱纹密布的脸上浮满了笑容。看上去像是忙完农活，开始休息的那一瞬间的神态。右手举在额头旁，像是在擦着汗。如果说石头上的水滴就是老人流出的汗，我也不会感到怀疑。

老人的右手和头之间总觉得是没有连在一起的，仔细观察，可以看到中间有一条仅仅可以夹入一张纸的缝隙。如果只凭凿子想在一块石头上完成这样的任务，不是太困难了么？而且在刻刀根本没办法触及的手指之间，也可以清楚的看到凹凸起伏的皱纹。

女人样子的石头，小孩样子的石头，姿态万千表情各异的石头多得数不胜数。每个石头之间的距离不密也不松，大概每个十步左右就有一个。

还有一块只是一根头发的石头。当然，用手使劲一按就断了。

这些石头还有一个很大的特征。

“石头基本上都是没有穿衣服，赤裸着的。”

“哦，有意思。”

关于为什么石头人都没有穿衣服，我对N老师说了我自己看法。简而言之，这些人由于某种特殊的力量而被变成了石头，但是他们身上穿戴的东西却不会随之一起石化。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就是传说中的石目的话……”

那么，院子里面站着的那些石头人就可能都是因为看了那个女人的眼睛所以变成石头的了。但是衣服却没有变成石头，保持着原状留在身上，随着岁月的流失，衣服都风化掉了。最后就只剩下了赤裸的石像。

“但是，衣服是那么轻易就会坏掉消失的么？即使是日晒雨淋，我也不认为会消失的一点痕迹都不留。”

N老师对于这里的主人就是石目这一猜想表示怀疑。

“我没有看完院子里的所以石头人，说不定里面有一些是穿着衣服的。不过，这些赤裸的石头人难道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么？”

“如果顺着S老师的话想的话，没准这里曾经发生过大的火灾。衣服在那时被全部烧光的。”

“也没准是那个女人给脱去的，不过我现在也想不出可能是因为什么原因。”

“也有这种可能。不，肯定是这样。肯定是住在这里的这个女人脱去的。因为她需要衣物和布料。”

“为什么？”

“正如S老师所见的，这个家的生活条件十分的简陋。看着眼前明明还可以穿的衣物很快就会腐化掉，不可能放任不管吧。脱下来的话还可以做抹布什么的。这些拼凑起来的被子说不定原本就是谁的衣服呢。不过，我还是不相信有什么石目的存在。刚刚说的话你听听就算了。”

无意中眼睛瞥向被子。被子是由各种不同的布料拼接而成，恐怕是那个女人自己手缝的。突然，两人同时发现了一个细节。

在被子的一角有块红色的部分。只有那一处用的是红色的布料，而且布料上可以清楚的看出绣着一朵大大的向日葵。这个刺绣好像在哪里见过……在照片里！和母亲在照片中穿的衣服一样！叔父也的确说过，那一夜母亲是穿着红色衣服的。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就是石目的话，现在我们看的这个，就说明母亲曾经来过这里。那么她现在应该已经被变成了石头，站在院子里的某处，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样貌。

这无疑等于是突然发现了母亲确实死去了的证据。也许是想着了这一点，N老师用安慰的目光看着我。

但我确认为恰恰相反。母亲很有可能因此而摆脱了时间的束缚，可以在石头中永远的保持着美丽的容颜。这一想法使我的心情立即无法抑止的激动起来。

“饭已经做好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就帮你们把饭菜端到这边来了。”

屋外传来女人嘶哑的声音。虽然门是开着的，但我们完全看不到她的人，她似乎是站在很远的地方叫我们的。N老师起身要去看看那个女人，被我非常认真的阻止了。他应该是初次听到这个声音，但却毫不畏惧的答话道：“在下是N，刚刚才终于醒过来的，从朋友S老师那里刚刚听闻您对我们的诚挚与和善，真是不胜感激。您说要把饭菜帮我们端过来，也是因为考虑到了我脚上的伤吧。可是这样的话，您不是简直就成了侍者了么。我希望可以和您一起进餐。我们只求您让我们和您同时同地同量的一起进餐就行。太劳烦您费心的话，我们只会觉得于心不安的。”

N老师提出了要三个人在用一个房间一起用餐的建议。我向他做着手势，告诉他我不同意这种做法。

“我很想更多的了解那个女人。”

他边小声的回答我边向我眨了眨眼睛。

女人好像是在思考，沉默了一会之后，接受了这个提议。从她当时的声音听上去，她仿佛已经看穿了N老师的好奇心，只是兴趣盎然居高临下的观察着小孩子们的游戏一样。

“我想您应该从S先生那里都听说了，请一定要注意，千万不要看我的脸。”

告诉了我们用餐地点之后，女人就回去了。

女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我问N老师是否有同感，N老师同样从容不迫的说没有这种感觉。

我搀扶着N老师向用餐的房间走去。不知道是不是女人故意整N老师，用餐的地方和我们住的地方正好是相反的方向。屋里并排的摆着两个很旧的坐垫，软趴趴的，坐在上面反而让人感到不舒服。坐垫都摆在墙边，之间只隔了三十厘米左右。代替碗我们的面前放着木板，上面有两人分的饭菜。面对着食物坐下来，就会呈面壁而背对着房间的状态。这大概是女人特意安排的。我们就这样面对着墙壁坐了下来。N老师因为脚上有伤，所以没法正坐。

视野所及只是一面满是裂痕的土墙。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是那个女人，千万不可以看。

“因为你们希望可以和我一起用餐，所以虽然我知道有些粗鲁，但是请准许我坐在你们后面吃。”

女人好像是在房间的另一侧与我们背对背的坐下了。不过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如此。没准她就拿着刀就站在我的身后，而且目的不是为了做饭，不过即使如此我也没有勇气回头看。刀不刺下来的话，我也没什么感觉不是么。这么想着我越发紧张起来，心想要是没穿这种脖子后面露着一大块的衣服就好了。

饭菜就是我刚刚在厨房看到的冒着热气的菜粥。虽然只有这一样，但也算是我在这个家吃的第一顿饭。味道很淡。

我们就以这种背对着主人的奇怪姿势开始进餐。寂静的屋子里只能听到我们咀嚼菜粥的声音。我的目光一直无法离开墙上蔓延着的裂痕。有种紧迫感。

冒汗，不只是因为饭太热。N老师和那个女人好像在试探着对方的动向一样都沉默着。但是在这没有交集的视线里我却看到了火花。我小心翼翼的小口小口的吃着粥，心里想着什么声音也不能出。本来我想着吃完了饭放下空的餐具的时候，多少肯定得出点什么声音。这使我感到很害怕。就像垒高的石头即使是遇到因叹息而形成的这样的小风也会坍塌一样，说不定什么不得当的小动作就激起了那个女人想再造两具新石头人的欲望。

不过幸好，餐具都是木质的。不会发出陶瓷的碗所独具的那种“吣”的一声尖锐的声音，正因为这样，才使我的心没有因为过于惊恐而停止跳动。

“我想再来一碗。”

突然，N老师的话使屋里本来仅有的一点点声响也消失了。

在女人回答之前，我紧张的停止了呼吸，筷子僵在空中。

“好的，马上。”

我感觉到那个女人站起来，向我们走过来。突然，面前的墙上映出了女人的影子，吓了我一跳。她果然还是真实存在的，不仅仅只是一个声音。

N老师保持着面壁的姿势，将手伸到后面，把碗递了出去。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不久他又接着问道。

“您是石目么？”

之后的几秒钟，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而我手中的筷子，还是僵在空中。

“啊，我还以为您会问出什么问题呢，原来也只是问了和别人一样的事情嘛。”

女人的声音中听不出惊讶，冷淡却有饶有兴趣。给我一种错觉，那声音像是源自墙上裂纹中最黑暗的底部，再透过洁白的牙齿飘逸出来一样。

“您是说还有别人和我一样问了同样的问题？”

“是的。”

“那他们后来都怎样了？”

“都因为一个小小的疏忽，现在禁锢在院子里了。”

女人的这番话好像是凑到我们耳边说的一样，不停的在我的脑海中回响着。

“我应该可以把您刚刚的话理解为您自己承认您就是石目了吧。不过我一直相信，那只是一个传说。我是不会轻易相信您所说的话的。”

“那么，您要看看我的脸么？”

过了好久N老师都没有做出答复。“不”，他最终回答道。与此同时，女人走出了房间，大概是盛粥去了。

我斜眼看向N老师，与他目光对视。

“说不定事情是有万一的。”

一股难为情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

“也就是说你承认那个女人就是石目喽？”

“不，我不这么认为。不过我也不会去看她的脸。”

女人盛了粥回来，再次站在我们的身后。她的眼睛总不会长在脚上吧。我最大限度的别过脸，尽量不被发现的看了看她的脚。

我看到了丑陋而年老的脚尖。并没有穿着袜子，脚只是被深色的布包着，像是岩石被凿子凿过而变成这样的一样。

四

从开始在这个家里住下开始，已经有一周了，一直无法和山下取得联系。很幸运，N老师的腿并没有骨折。现在已经恢复得柱着拐杖可以自己一个人行走了，但是走山路的话还是不行，还需要一段时间的修养。

不过，就算是他的脚好了，我们也没有打算要离开这里。最初决定来山里是来寻找我母亲的，现在目的还没有达到。

太阳升起来了，在阳光的映照下周围弥漫着的雾气也闪着金色的光辉。每天都雾蒙蒙的，没有一天是完全放晴的，周围环绕着的山峦一直都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影子。我仔细的检查着那些石像，一座一座的寻找我的母亲。石像有很多。石像上都没有穿衣服，所以看上去区别都不大。有的时候甚至会一座石像重复看了两次，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我在每座看过的石像上都做了标记。在那些看过的石像的脚下写上一个我名字的头文字字母S当记号。

想找到母亲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一天，像每次一样，我在偌大的院子里走来走去看着一尊尊的石像。又在一尊石像的脚下写下S的记号后，我坐在地上休息。刚刚做记号的是一尊年轻女子的石像。石像跪在地上，看着夕阳的方向发呆。如果她穿着衣服的话，大概就能知道她是哪个时代的人了吧。平和的表情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修长的头发还保持着飘舞在风中的样子就被变成了石头。看着这恐怕人类是无法再现出来的一根根美丽秀发，我的手不自觉的抚了上去。就在马上要碰到却还没碰到的瞬间，针一样的石头丝就断掉了，撒了一地。心中流过一丝懊悔。

顺着女人目光的方向望去，视线所及是一片山丘。坡度很平缓。多余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在雾中可以看清的范围里只有沙石和将地面掩埋了的无数的石像。无声的世界在无限的蔓延着，难道，这里已经不是人间了么？

我站了起来，继续开始检查这些相互比邻的石像。

几千位动作静止的人。初次见到这样的景象时的惊讶是难以忘怀的。要在如此多的石像中找到母亲，这种困难程度让我感到绝望，但同时又有些许感动。

我在寻找母亲的同时，也在顺便探索着周围的地形。最终我发现，这里是一个被山环绕包围的盆地，没有可以去山脚下的路。

女人家的前面，横着一条碎石路，我和N老师就是从路的一头来的。但是，说起路的另一头连着何处，其实这条路画了一个巨大的弧线，从我和N老师摔下来的斜坡下穿过，又回到了这个家里。也就是说，在这个浓雾弥漫的盆地被一个呈巨大的环状的小路所包围着。在这条路上，不论向着哪个方向走下去，最终都会来到女人的家中。

只是绕着小路走上一周，也要花去整整一天。石路的一侧是朝向盆地的中心的，目之所及基本都只是沙子和石头的世界。不过，这种毫无情趣的世界也不是无限蔓延的。走着走着周围的景物就变成了杂木林，还可以看到耕地和水田。眼睛恢复了对黑白以外颜色的知觉，而且还看到了做饭用的收割好的农作物。背着N老师下山的那天，太阳下山之间我们看到的景象就是这一带。

盆地的外侧有的地方是很陡的斜面，有的地方张满了密集的树木，完全不可能爬上去。就像一条天然的门槛，一旦垮了进来，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去了。

途经一架小桥。短短的石制桥。桥上的三分之一都被青苔覆盖着，桥下有一条细小却湍急的溪流。在那个女人的家里吃过一次鱼，她肯定有在这里架网。

女人说她知道下山的路。这个出口到底藏在哪里呢？总觉得她似乎是以要等朋友的腿痊愈为借口，不想告诉我们。

和女人一起吃饭仍然是一如既往的考验着我的心脏。但是，渐渐的我已对此有了耐性，可以开始享受饭菜了。面对墙壁正襟危坐，吃着料理里的桃子。屋子的周围种着五棵桃树，时不时的有些成熟了的桃子可以吃。这里结的桃子很甜，也不涩，简直就是理想中的桃子的味道。

有时，正吃着饭的时候，女人会向我们打听山下的样子。不，应该说是人世间的样子更恰当。我和N老师会向她介绍科学是如何的发达。她会安静的听着。当然，那时的她脸上是怎样一种表情，我们不得而知。对于这样一直生活在深山里的人来说，外面的世界到底给她一种怎样的印象呢？

“听了您说的关于外面世界的事情，我实在是无法掩饰心中的震惊。按二位所说，在那里有数不清的人共同生活在一起。这是我无法想象的。那么多的人同时行动，同时说话，难道二位不觉得恐怖么？”

我还是告诉了那个女人关于我母亲的事情。因为我觉得这么一直瞒着也没什么好处。

“来到这里的人全部都变成了石头。您的母亲恐怕也是如此。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这里有一间仓库你可以去看看。没有上锁，变成石头的这些人当时所携带的物品都收在那间仓库里。”

仓库的们发出了沉重的声响后被打开了。混着各种怪味道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使我每呼吸一下，都觉得胃要痉挛。

我想起了我自家的仓库。里面存放着农耕的耕地机，还有推着一些洋葱，芋头之类的东西。四周散落着稻草，充斥着恶臭。

仓库很大，都够做宅邸了，里面是一片漆黑。没有用来采光的窗户，在我打开这扇大门之前，仓库里似乎一直是密闭的状态。东西被凌乱的堆砌成了一面墙，被浓雾削弱的阳光浅浅的从门口照进仓库，和杂物交缠在一起。净是些很古老的东西，好像一碰就会崩溃化成尘土一样。

巨大的空间，就连太阳也无法将里面完全照亮。我用带来的打火石和打火金点擦出火，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来照明。这些东西都是那个女人给我的。这个家里面没有电灯，貌似这个女人晚上都是靠点蜡烛来照明的。

稍微往里面走了一点，但是很快就迷失了方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高高的天花板，漆黑的环境，简直就是一个好像宇宙空间一样的迷宫。要借着这点颤颤巍巍的烛光寻找母亲的遗物，简直就像在稻草堆成的高山里寻找一根针一样的难。而且说起来母亲当时到底带着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说不定还很有可能什么都没带就上山来了。即使是找到了母亲带的东西，也不可能因此而知道母亲到底在哪，只能证明母亲的确来过这里而已。

还要向脚不方便的N老师汇报我所看到的情况，所以决定还是先离开仓库。他为了使脚上的伤可以尽快痊愈，每天都安静的呆在屋子里不敢动。不过最近终于还是败给了好奇心，为了去看变成石头的人们而开始在院子里散步。柱着那个女人给的手杖，一根好像是神仙用的一样的手杖。他到现在还是不肯相信那些石头是由人变来的。

不知不觉的就回到了入口处，吹熄蜡烛。火焰瞬间变强，之后熄灭了。一瞬间，在火焰的反射下，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惊讶的觉得我似乎是在这些古物中看到了电灯的开关。

反光的东西有一大半被埋在杂乱的物品堆里。是一部很古旧的宝丽莱一次成像照相机。刚刚那一闪似乎是闪光灯的反射镜反射出的光亮。

我伸手去拿，试图把照相机从杂物堆里拽出来，这引得相机上面压着的东西纷纷掉落了下来。相机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紧紧地连着一个女用的挎包，我在看到这些东西后马上就明白了这是谁地东西。照相机已经坏掉了。挎包里只有一张古老的照片和一个化妆盒。但是，这样就足够了。

化妆盒里有一面镜子，我想说不定这还能派得上什么用场，于是带在了身边。我发现这个家里没有镜子。至于为什么没有镜子，我想是很好理解的。

看上去照片是在房间里照的。照片里妈妈和孩子都笑着。作为背景的那间屋子，还隐约在我的记忆里残留着一些影子。闭上眼睛，母亲唱的那首久违了的摇篮曲的歌词再次回响在耳边。我轻轻的把相片抱入怀中。

“我了解你相信那些石头本来都是活生生的人的心情。我在看到那些石像的时候，老实说心里也觉得有些恶心。”

“是么？我反而觉的有些感动。”

我和N老师都呆在我们的房间里。N老师一边换脚上的绷带，一边笑着向我耸耸肩。

“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比较受不了写实的画或者是雕刻之类的东西。特别是音乐教室里面挂的那些贝多芬，毕加索的画像，很是讨厌。不过我倒是比较喜欢福泽谕吉的画。”

“你是说墙上的画像啊。不对，音乐教室里没有毕加索的画像吧。”

他边说着边往脚上抹那个女人自己配置的药膏。这药效果非常好，他的脚现在已经肿得不是那么明显了。

“总之，我现在还是不相信那个女人就是石目。虽然我对雕刻不是很了解，但是我觉得那些石像是人工雕刻出来的。喂，相信什么目光对视就会变成石头，这可不是精神正常的人干的事情啊。”

“但是，你还不是不肯看那个女人的脸。”

“对，不看。因为就是不信但是我还是会胆怯不敢看。不过，如果我自己也变成石头了的话，那个时候说不定我就信了。

很快又到了吃饭的时间。

N老师问那个女人平时每天都是怎样过的。”

“一般都会在田地里，或者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如果我要是在田地里的话，还是不要因为疏忽而靠近我比较好。因为即使离得很远，如果看了我的眼睛的话，最后还是都会变成石头的。”

女人用她那一如既往的声音回答道。N老师有怎样的感受我不知道，但是当我听她说话的时候，每一句都让我紧张万分。如果真的有听神说话的巫女的话，那么她一定每一次都在体验着我刚刚的那种紧张。

恐惧。虽然到目前为止都还好，但是，之后还会说些什么完全不知道。这种未知感让我觉得恐惧。

“承蒙您的关照，真是怎样都不足以为谢。我的脚伤能消肿到今天这种程度，也全都多亏了您配制的药膏。但是，对于我来说，还是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您就是石目。我请求您，可不可以就在我们的眼前让我们看看您将什么东西变成石头的瞬间。”

听了他的建议，我差点把筷子扔掉。

“N先生，您真是一位有趣的人啊。但是，可不可以请您收回您刚刚的提议。”

“出于好奇心，我的做法可能实在不太妥当，但是这是我最后一次给您添麻烦了，可不可以请您无论如何都要答应我。”

沉默了一会，女人做出了回应。

“N先生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我也就改变我的决定吧。吃过饭后，就请到种在玄関附近的桃子树下来吧。”

按照约定所说的，我们来到了桃子树下，但是女人却没有出现。

“请就保持着现在这样，看着桃树的方向。”

身后响起了女人的声音。背后踩在石头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可以回头看。

“一会儿会有小鸟来啄桃子吃。我就把它……”

变成石头给你们看。

女人的声音像是就在耳畔响起。呼吸的声音也随着空气传来。我凝视着桃树，压抑着想要转头去看的冲动。

终于，如女人所说，一只小鸟飞了过来。小鸟长着一身洁白柔顺的羽毛，在枝头轻巧的跳来跳去。小脑袋灵活的动来动去，然后悠闲的从树枝上跳落到一个成熟了的桃子上。

一瞬间，小鸟向我们这边瞥了一眼。确切的说，恐怕是瞥到了站在我们身后的女人的眼睛。

一时间，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桃子一下子从枝头掉了下来落在了地上。还保持着小鸟站在上面的状态。

“我田里还有活要干，先告辞了。还有，N先生，为了不对您脚上的伤产生不利的影响，还是尽量不要走动比较好。”

身后响起女人离开的声音。

我和N老师捡起了地上掉落的桃子。虽然随着桃子掉下来，小鸟和桃子已经分开了，但是，在掉下的那一刹那，小鸟的的确确是站在桃子上的。桃子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上面有一些被小鸟啄过的痕迹和刚刚掉下来摔出的痕迹。但是，现在小鸟虽然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却已经不能再动弹了，颜色也由白色变成了灰色。

拾起来放在手中掂量，真切的感受到的确已经变成了石头。柔软的羽毛也变成了坚硬的石头，本应温热的体温也消失了，变成了冰冷冷的一块。很重。

“桃子会从枝头掉下来大概就是这重量的原因吧。小鸟活着的时候很轻，但是突然变成了重量很大的石头。桃子大概就是经不住这突然额重量变化，所以掉下来的。”

N老师淡淡的解释道。

“你承认那个女人的力量了？”

他虽然有些懊悔的样子，但是眼睛里还是闪烁着光芒。

“不，绝对不承认。这一定是在做梦。我一定会让你看看这个梦到底会做到几时。现在我的好奇心反而是越发无法抑止了呢。对了，S老师，你说过在那个女人的房间里见过一个小木盒子是吧？”

“是在我刚刚在这里醒来的时候的事情了。我正在四处寻找这里的主人，无意中进了那个女人的房间。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小木盒子。”

“啊，关于石目，在不同的地方流传着很多各种各样的传说。比如……”

“有的人说，可以把生物变成石头的眼睛其实是另外的一对假眼睛，而真正的眼睛被她藏在怀里。是吧。”

“而且，如果真正的眼睛被刺穿的话，最后石目会因为过于悲痛而自己变成石头。”

“你是想说箱子里实际上装的是女个女人真正的眼睛？”

“你说过那个箱子被小心的保护着，并且被装点得像祭祀一样对吧。那个女人如此宝贝的一定是那个盒子里面放的东西。按照传说所说，那里面藏的说不定就是那个女人的死穴。”

看着他兴奋的目光，我就知道了他在想什么。

“难道你是想趁着那个女人不在的时候潜入她的房间里看看箱子里放的到底是什么？”

“现在，那个女人不是正在田里么。”

他的表情分明是在说：这样好的机会岂能放过。我把小鸟放入怀中，潜入了女人的房间里。一如之间一样房间里仍然是什么也没有，但是不同的是，记忆中的那个小箱子却不见了。

“你确定是这间屋子？”

[平面狗]4.平面狗

1

我的胳膊上养着一只狗。

这只狗长3厘米，毛是蓝色的。它的名字叫波奇，是一只公狗。波奇虽然长得并不帅，但脸蛋很可爱，嘴里还衔着一朵白花。

波奇并不是一只真狗，它只是画在我皮肤上的一幅小小的画。

我跟波奇的结识是我的朋友山田提供了机会。山田是个聪明的美女，当着年级委员，不过她跟我一样，朋友很少。依我看来，她朋友很少的原因在于她后背上刺的樱花。但山田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原因，那一天她又在懒洋洋地读着一本叫“月刊TATTOO”的杂志。

我们当时并排坐在宿舍里一个微暗的、不易被发现的角落。水泥的冰冷透过裙子传来，连我的腰都觉着凉。明媚的阳光下，远处有一帮正在打排球的女孩子们，不时能听到她们的叫喊声。

我并不讨厌这种阴郁的感觉。

“我高中毕业以后，准备学习手艺，继承我家的家业。”

山田嘴里咕哝了一句。她的语气很随意，我差一点没听到。

明年我们就升高三了，可我还从来没想过以后的路怎么走。

我张大了眼睛看着山田，结果她连头都没抬，眼睛仍然盯着铺在膝盖上的那本怪怪的杂志，我只能看到她嘴角有着一抹清凉的微笑。

“也就是说你要学做扎青师了？”

山田点了点头。

“最近女扎青师增加了，爸爸那里也来了一个女人，学刺青的。对了……”山田合上杂志，看了看坐在她身旁、把手放在额头上的我。“铃木你还没来过我家的店吧？今天放学后来我家店里玩吧。喂，你怎么了？脸色好苍白啊。”

“没事，就是因为你突然说起这样的大事，弄得我有点想吐。”

“想吐？吐什么？吐掉刚才吃的炒面面包？”

山田的父亲是一个扎青师，主要做日本画的刺青，把龙、花鲤等形象刺到客人的背上。

在我看来，山田家的店风格有点像理发店，非常干净，这让我感到很意外。

“我本来还想象着广告牌上有某某书法高手写的潦草笔迹呢。”店的门前给人的感觉很好，门上写着金色的“TATTOO”字样。

“好像也不是如何放荡不羁呀。”

我这样对山田说，于是她看了看我，抱着胳膊叹了口气。

“客人不都是你想的那样的，噢，因为我们店主要是从事的是日本画的刺青，所以这个行业里的人也会来。也有不少年轻人来扎刺青哦。”

“客人是不是都刺些观音图什么的带回家呀？”

“才不是呢，图案有各种各样的。有的人从目录里面挑选，还有的人事先自己设计好图案然后拿到我们店里来。”

推开玻璃门走进店里，迎面就是等候室。等候室里放着一盆赏叶植物，还有一张朴素的黑色沙发。墙壁是白色的，给人很干净的感觉，就像是牙医的候诊室。

山田让我坐在等候室里，自己则走到了店的里间。我从备置的架子上取下一本书，我还以为是本杂志，原来不是。书上登着很多刺青的照片和解说图，好像是本刺青目录。

有火焰、星星、心等很多种类的图案。

忽然有个人影投到我手里的杂志上。我抬起头一看，原来是一个个子很高、我不认识的女人在低头看我。两人的视线碰到一起，于是她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好。”

她嘴里说出的是生硬的日语，原来是个外国人。

她的旁边站着山田。

“这个人现在在我们店里学刺青，是个中国人。”

我一下慌了神，这倒并不仅仅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和一个外国人面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长得很美。这个女人穿着黑色的套装，戴一副有色的眼镜，耳朵上戴着许多耳环。

这个中国人竖起无名指，说了一句“请多关照”。就在这个瞬间我完全成了她的fan。我一面用紧张的语调做着自我介绍，一面心里想着：如果我是个男人的话，一定要把她弄晕然后带回家。

“实际上她就要离开日本了。”

好失望啊。

“您要回中国了吗？”

她摇了摇头，据说她想到美国去研究激光技术。我有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学什么激光，不过听她说去掉刺青的时候要用激光，只是在日本这项技术还不太发达。

“我今天是来跟师傅告别的。”

这个中国人用结结巴巴的日语解释道。

“这个人扎的刺青可漂亮了。对了铃木，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就让她给你扎个刺青吧。”

对于山田的提议我要是在平时的话肯定会拒绝的，但是十五分钟之后我已经坐在了店的里间，坚定地挽起左胳膊的袖子。谁让我迷上了这个中国人呢，没办法呀。

店的里间放着床和椅子，真的很像医院的诊室。估计准备在背上扎刺青的客人要俯卧在这张床上吧。

我准备把刺青扎在左胳膊的上部，所以被命令坐到了椅子上。

“很多人第一次扎刺青都是在左胳膊的上部呢。”

山田坐到床上，晃着腿对我说道。

“喂，山田，我身上没带钱，没问题吗？”

“没事，她今天好像也没准备要你的钱。”

我看了看那位中国姐姐，她正在为闪着银光的针等器具进行消毒，听到山田的话之后，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本来扎个刺青好像要花五千到一万日元。

房间被日光灯照得如同白昼，看不到一粒灰尘，看来是间无菌室。窗户边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白色的花，遮光帘只拉下了一半。墙壁上挂着猫头鹰挂钟。

椅子的旁边是一个垃圾箱。我往里边一瞅，发现了一些卷起来的、沾着血迹的面巾纸。我突然感到不安起来。

“会不会疼呀？”

山田不怀好意地眯起眼回答道：　　“可疼了呢。”

“真的吗？”

“事实上可能每个人情况都不同，有人觉得疼，也有人扎的时候竟然睡着了。铃木你嘛，应该没事吧，我们就姑且这么认为吧。”

那位中国姐姐坐到我身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开始了扎刺青的工作。

我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长长地呼了口气。

至于刺个什么图案，我在被带到这个房间之前就决定好了。我只对那位中国姐姐说了一句：“你给我刺只小狗吧。”而她也爽快地回答了一个“OK”，然后给我看了看插图集，上面有很多狗的图案。我在等候室里已经自己决定了刺哪种图案。

我哗哗地翻着插图集的时候，忽然在其中一页感受到了一种宿命般的缘分。那一页上画着狗的图案，它久久地留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当时想道：如果把这只狗作为我的幸运符，让它一辈子陪着我该有多好呀。于是我一瞬间就决定了要刺这个图案。我记下那页纸的页数，告诉了中国姐姐。她竖起大姆指，说了句“交给我吧。”

好像要先在扎刺青的地方临摹出图案。这项工作中国姐姐似乎轻车熟路，她用的是描图纸。原理好像是这样的：用复写纸把底稿复写到描图纸上，在我的左胳膊上部涂上药物来接收图案，这样图案就被临摹到我的皮肤上了。

虽然山田这样解释给我听，不过我根本没听进去。每次中国姐姐那张美丽的脸靠近我的时候，都会传来一种香味，我哪有心情听山田的解释呀。实际上连画出来的图案我都没看一眼。

接下来要用机器来穿线。中国姐姐拿出一个三根针构成的器具，在我的皮肤上穿起线来。胆小的我把脸别到一边，闭上眼睛，不过好像也没那么疼。这种感觉就像用镊子拔毛似的，一秒钟内有几次连续的疼痛。

我稍微放下心来，看了看胳膊上狗的图案。

这时猫头鹰挂钟响了起来，猫头鹰的那种叫声听起来特别傻。

“铃木，你要不要看本书？只用右手也可以看呀。”

山田细心地为我考虑。

“嗯，我想再看看刚才那本插图集，想看看那只小狗。”

中国姐姐又拿来其他的器具，这次的器具好像是一排针，比刚才的那个器具多了两三根针。这个好像是用来涂影的。

我一边翻着插图集，一边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

“果然还是疼？”

“嗯，有一点。”

其实不太疼，不过我还是这样回答山田。

接着中国姐姐用一束捆起来的针来上色。针的数量增加到了十四根左右。

一共花了一个小时左右才最终完成。

“虽然现在颜色看起来怪怪的，不过几天以后就会变成漂亮的颜色了。”

我看了看左臂上部刺的蓝色小狗的图案，向中国姐姐道了谢。

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工作，点了点头，十分钟以后她离开这里去做渡美的准备了。我感到很遗憾，刚才要是拍张纪念照就好了。

“她的手艺真好，狗的图案这么小，她却画得这么可爱。”

“我已经想好了，这只狗就叫波奇。”

波奇现在老老实实地面朝我坐在我的左臂上。它好像想问什么问题似的，歪着头，嘴里衔着一朵白色的花。波奇长得很小巧。

“对了，我刚才一直没好意思说出来，那个中国人是不是会经常把别人说的日语听错？”

“这个嘛，偶尔是会听错。不过她才学了一年日语，会说就已经很厉害了。你怎么想到这个了？”

我把狗的插图集拿给山田看。我翻到的那页纸上画着一只很凶的狗，似乎要把人吃掉似的。它嘴里流着涎，看起来很真实。

山田皱了皱眉。

“这幅图好棒啊。”

“我应该告诉那个中国姐姐这一页的页码了呀。”

我就是这样半偶然地和遇到了波奇，不过我还得忍受接下来几天的奇痒。扎刺青的地方痒得不行，不过山田告诉我不能用手挠。

三天之后，刺青的地方就不再痒了，波奇的蓝色也变得鲜艳起来。我感觉刺青与我融为了一体，这种感觉真好。虽然不是我原来想要的那幅，不过这个也不赖。我常常看着左臂上部的小狗，脸上不由得想笑。

“你最近是不是买什么好东西了啊？”

美莎绘把冰咖啡的杯子放下，这样问我。

当时我们在一个咖啡店里，我和美莎绘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旁，漫不经心地聊着天。店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开着空调。玻璃窗的外面阳光很强烈，很多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来来往往。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看你刚才一直在哼着莫名其妙的歌，就是像出故障的录音机发出的声音的那首歌。你一哼那首歌一般就表明你得到了好东西，所以我还以为你买了手表什么的呢。”

我和美莎绘在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她好象都把我看透了。

“是呀，恩，我得到了一个好东西，跟那感觉差不多。”

我隔着校服摸了摸刺青的小狗，小狗紧紧地躲在我的袖子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美莎绘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且把眼睛转向杯子里的冰块。

那天在街上碰到美莎绘其实挺偶然的。我正在从学校往家赶的路上，她当时没看到我，正要从我面前走过去。我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来，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脸上浮起一种暧昧的笑，那种笑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绘出的复杂表情。

美莎绘看起来很疲惫，听她说她刚从医院回来，问了自己丈夫的诊断结果。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她丈夫生病这回事。

美莎绘出神地望着杯中的黑色液体，一动不动，好象已经忘了面前的我。

从她那沉重的表情可以推断出她丈夫的诊断结果并不如意。

“喂，你没事吧？”

听到我跟她说话，美莎绘好像吃了一惊。她抬起头来，强做微笑地回答道：“这家店空调开得有点大了哦。”

听到美莎绘的话，我点了点头，摸一下胳膊，发现早已起了鸡皮疙瘩。我想到鸡皮疙瘩的下面住着一只小狗，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对了，狗……”我惊讶于美莎绘会突然提到“狗”这个单词，也许我们确实有点惺惺相惜，心有灵犀。“你不知道，我有时候会闻到狗的臭味，可能是邻居家养的吧，我们的公寓可是禁止养宠物的呀。”她深深地吸了口空气，“你觉不觉得这家店里也有狗的味道？”

“哪有狗的味道呀？肯定是你想多了。”

出了咖啡店，早已被我淡忘的炎热又一次袭来，出了一身汗。我不晓得刺青部分会不会也出汗呢？

我点的巧克力冷糕、苹果派和奶茶，美莎绘也帮我一并付了钱。

我无聊地在店的外面等着她结完帐出来。店门的旁边有一个小花坛，里面的叶子绿得十分鲜艳。我坐到花坛的边上，故意大大咧咧地把腿伸出去。美莎绘生气地训了我一句：“注意形象！”

“今天医生告诉我说‘你丈夫患的是癌症’。他得的是胃癌，只能再活半年了。”

在电车里，美莎绘身体靠在扶手上，眼睛一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对我说道。

那一天难得全家聚到了一起。我最怕家族聚会了，也很少跟大家一起吃饭。我在饭桌上一直盯着我父亲繁男，我和他的关系不太好。他好像对他女儿做的事没有一件感到满意，最近我们连话都很少说了。

父亲繁男本来就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他从不张开嘴大笑，也不会专门哄谁高兴。他也没发迹，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头发会掉光了。我对父亲真是一点也不了解。

他喝着啤酒，悠闲地吃着饭。终于吃完了，这时他摸着肚子说道：“最近胃溃疡好像严重了。”

看来美莎绘还没把真相告诉他。

2

一周以后，刺青的上小狗已经完全与我融为一体了。

每次看到我的胳臂，我都会高兴起来。我经常在镜子前摆pose。这只小狗波奇对我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刺青，它让我感到一种真实的存在。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清楚，不过我经常有种奇妙的感觉，似乎我的手臂上养了一条真的小狗。

不过我还没告诉我父亲繁男和母亲美莎绘关于刺青的事，也没告诉弟弟。

可能我觉得没有义务非要告诉他们吧，而且我觉得父亲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会生气。

一天早上，我被狗叫声吵醒了。一大早的，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野狗！我揉揉眼看了一下闹钟，离闹铃响只剩下三分钟了，再睡一觉的话也来不及了，不过我还是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今天早上好像有狗叫呀。”

今天的早饭是米饭和酱汤，我为了给饭桌上添道菜，于是提起狗的话题。

“果然有人在这个公寓里养狗。”

美莎绘回答道。我认为是什么地方的野狗，不过她的说法是狗的叫声好像就在附近。

那天她的身体好像不太好吧，声音常常是哑的，听起来都不像她的声音了。可能她一直在忧虑丈夫的重病吧。

“我吃东西的时候会卡在喉咙里，难道是感冒了吗？”

“要不要给你点含片？”

弟弟薰提议道。

“美莎绘，你去医院看看吧”，父亲繁男说道，“虽说只是个感冒，可也有死人的情况。你可要当心点啊。要是在这个年纪就死了，把孩子们丢在世上，那可怎么得了？”

美莎绘表情很复杂，她只答了一句“噢……”。

去学校的路上，我在电车里发现狗的样子有点奇怪。

我最近总是这样坐在电车的座位上，盯着左臂上的波奇。我得到一样喜欢的东西后，最开始的一两周经常会这样。这段时间过去后就会觉得喜爱的东西存在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之后取而代之依恋会逐渐增大，但我还是很喜欢这段时间，连看着都觉得幸福，所以总是想尽可能多地看着它们。

但是那天早上的波奇好像有些奇怪。

蓝色、孤零零地正对着我的坐姿、要询问什么似的歪着的脑袋、嘴里衔着的白花。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好像跟那位中国姐姐扎的时候有些不一样。

我在拥挤的电车里，把脸凑近自己的左臂，然后大叫了一声，估计当时周围的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这个奇怪的女高中生吧。

对了，小狗的头以前是歪在右边还是左边的？现在它的头正歪在左边，但我总觉得方向跟以前相反，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我决定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不久便下了电车。

我在车站去学校的路上，与一个溜狗的中年妇女擦肩而过。她牵的狗很小，身体是茶色的，眼珠是黑的，原来是只约克夏猪小猎狗。我激动起来，这时小猎狗嗅着我的气味向我走了过来。

难道我身上有什么吸引这只狗的气味吗？总之我已经做好了摸摸它的心理准备，可是此时从别处传来另一只狗的叫声。简直像专门对着小猎狗叫似的，我向四周看了看，一条狗都没看到。

小猎狗好像被吓坏了，急忙从我身边跑开。狗的主人也好像对刚才听到的狗叫声感到奇怪，在那四下张望着。

这下我没法摸摸小猎狗了，真是可惜。

我看了看手表，然后加快步伐向学校赶去。这时候阳光已经很强了，估计今天又是一个大热天，我感到很不爽。我看了一下刺青上的狗，马上停下脚步。

难道刺青上的狗也会叫吗？如果刚才是波奇叫的话，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蓝色的小狗依然歪着脑袋，坐在那里。唯一不同的是，它嘴里衔着的白花现在掉到了它的脚下。

哪有这种事？肯定不是我看错了！我冷静下来，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之前就一直从刺青上感受到一种不可言喻的真实感，好像就算有人说刺青狗正生活在我的皮肤上，我也会觉得有这种可能。这在我的接受范围内，比起半年后将有一个亲人离开我，我更能接受这个。

但是山田却不这么认为。我告诉她刺青狗动了的事，她却不相信。

“铃木，要不要我帮你预约、你去医院看看？”

她看着我，一副担心我是不是得了脑溢血什么的样子，这样向我提议。

在课间那很短的休息时间内，我和山田爬到学校的房顶上。有一丝微风，吹起钢筋混凝土反射出来的太阳热能。

“山田，我今天没带保险卡呢。”

我卷起袖子，让她看了看我的胳膊。如果她看到狗的图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应该会大吃一惊吧，这样她就不会怀疑我生病了。

果然，山田看了我的胳膊后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你看它嘴里衔的白花真的掉在脚下了吧？”

“不，不只这个……”她一副呆然若失的样子看着我，歪着头。

“不见了，哪都没有。”

一下子我明白不过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自己看了一下胳膊，刺青还在，不过只剩下那朵白花了。

最关键的狗却不知跑到哪去了，只留下了这朵花。刺着波奇的那部分皮肤，又恢复到没扎刺青前的漂亮模样了。

狗失踪了，这让我感到恐慌。

不过我们马上就找到了波奇。它正躺在我肚脐以上三厘米的地方睡大觉呢，它闭着眼，一脸幸福的模样。

我把衬衣掀起来，露出肚脐，于是山田把耳朵贴近那里。

“刺青小狗正在打呼噜呢。”

她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这样咕哝了一句。

在那之后波奇又有好几次改变地方，在我从学校放学回家的时候它又回到了我的左臂上，乖乖地坐在那里。它好像知道那里才是它的固定位置。

我那天拼命地盯着波奇，最终我发现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它绝对不会让人看到它动的场景。就在我眼睛离开的一眨眼工夫里，波奇就换了地方，还变了个pose。我一直都在想象它像动画片里那样动来动去的情景，所以这样的发现让我感到很意外。从这个意义上讲波奇不像动画片，更像是漫画书。

刚才还是睡觉的图案，下一刻就变成了伸懒腰的样子。中间的图案肯定不存在，而且有人看着它的时候它会一直表现得像一副图案。上帝好像给了波奇自由，让它可以在没人看到的时候自由活动。所以在我眨眼的一瞬间里，图案上的狗就翻了个身。

不可思议的是波奇好像也认识我，不仅如此，它对皮肤以外的广阔世界的认识也好像跟普通的狗一样。

我想到今天早上小猎狗那件事，那时候听到的狗叫声应该就是波奇发出来的吧。它面对着走过来的小猎狗，不小心叫出了声。结果嘴里衔着的白花掉了下来。

那我早上睡醒前听到的狗叫声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个肯定也是我胳膊上的波奇干的。

我站在车站的月台上等着电车，一面盯着扎在皮肤上的波奇。月台上还站着正在回家路上的高中生和几个上班族。天空已经被染成了红色，这时响起不易听清的广播声，接着一辆减速了的电车驶进站内。

波奇刚刚一直躺在那睡觉，可是我眼睛刚离开几秒钟，它就开始在那舔自己身上的毛了。

我走进一个车厢，在身边的座位上坐下。我轻轻地用食指的指肚摸了摸正在整理身上毛发的波奇的头，当我被自己的手指挡住视线看不到狗的图案的瞬间，波奇已经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想法，我会不会跟刺青上的狗结婚呀？

我回到家里，发现母亲的儿子薰正不高兴地吃着碗装方便面，我一下子感觉回到了现实。

“美莎绘呢？不在家吗？”

“她留了张纸条，好像去医院了。”

薰用下巴指了指桌子上的便条，便条是用钢笔写的。

“看来还是为癌症的事啊。”

薰听到我的嘟哝，转过头来。看来他还不知道母亲的丈夫患了癌症的事。

我跟他是姐弟的关系，但这段历史却有一些骇人的成分。我第一次看到他好像是我一岁半的时候，那时候我还不懂事，不知道刚来我们家的这个家伙是个什么玩艺儿。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的话，我一定会把美莎绘抱在胳膊里的他塞进纸箱然后扔掉，不过现在已经太迟了。

薰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父爱和母爱。我曾经为了报复他对他施加过暴力，不过事与愿违，我倒挨了父亲繁男的打。现在想来，父亲开始讨厌我可能就是因为那件事。

薰现在长大了，头脑清晰，生活态度也很严谨，跟我这个姐姐很不一样。父母的期望都放到了他的身上，而且事实上他也不负众望，今年考上了一所只有聪明的学生才能进的高中。

我上的是比他那个低几个级别的高中，当时是在父母的叹息声中走进那所学校的。从那个时刻开始我和他的斗争似乎已经结束了。

累了半天从学校回到家里，还要对着弟弟那张脸，我才不干呢，所以我想赶快回自己的房间。

“我借了钱给一个人，还没还给我。你也应该知道吧，你能不能帮我催一下那个叫优的女孩？你不是认识她吗？”

“知道啦，我会帮你说的。”

“你不是认识她吗？”他说话这种语气让我非常生气。

就在这个时候薰咳了起来，看他咳嗽得那么厉害，肯定是很多方便面的汤跑进了气管里，我这样猜测着，心情也高兴起来。

“难道是美莎绘的感冒传染给我了？”

咳嗽停止以后，他痛苦地捂着胸口说道。

“哎呀哎呀，去一趟医院真是累啊。”

美莎绘坐到椅子上，这样说道，好像累坏了。我发现她的声音跟平时有点不一样，难道是感冒加重了？

美莎绘他们两人好像在外面吃过饭了，顺便买了个蛋糕回来。

趁着美莎绘洗澡的当儿，父亲繁男把我和薰叫进起居室里。薰好像感到了事情的非比寻常，我也隐隐地知道接下来父亲会说什么事。恐怕父亲已经从妻子那听说了自己患了胃癌的事了吧。

父亲表情严肃地让我们坐下，我又一次明白自己让他感到头疼，我记忆里自己经常这样惹他生气。即使我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了，但父亲似乎还是要挑我的毛病。

“今天我去医院了。”父亲开始说话了。“本来是让你们的妈妈自己一个人去医院，检查一下感冒的。但是傍晚的时候医生把电话打到了我的公司，说有重要的事要谈，让我去一趟。”

我感到困惑了，竟然跟我想的情况不一样。隐隐地传来母亲在浴室里洗澡的声音。

“医生说你们妈妈喉咙里长了肿瘤，也就是咽头癌，只能再活半年了。”

我说不出话来。

“妈妈知道这事吗？”

薰问道。

“现在还不知道，我去医院迎她的事，医生也帮我撒了个谎，跟她解释说感冒比较严重，所以让我过去。”

父亲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烟，准备抽一根，不过拿到一半就把烟捏碎了，他自言自语道：“要不要从今天起戒烟呢？”

我在心里小声反驳道：现在才想到要为健康戒烟啊？

母亲好像还没告诉丈夫胃癌的事。

家里一下子竟然有两个人患重病，实在是太偶然了，而且据说癌症的死亡率很高。我觉得父母同时患癌症的几率简直太小了，简直是天文学范围内才能想象的事。

难道是蓝色的刺青狗带来这些不幸吗？但怎么考虑都觉得太不可能了。

当美莎绘洗完澡，湿着头发出现在起居室的时候，薰故意把电视频道调到非常轻松的综合节目。他像刚才那样剧烈地咳嗽着，但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第二天，薰也去了医院，因为他持续咳嗽。诊断结果出来了，竟然是肺癌。残余的生命跟父母一样短。

3

星期六学校不上学，于是我去了山田家。事前我已经打电话让她帮我准备三万日元，所以她很容易就筹集到了钱。

店的里侧是山田的家，还带着一个小院子。

山田经常来铃木家，所以跟我家人都认识，到最后跟我弟弟说话简直比我还亲。

我还是第一次来到山田的房间。

她的房间在一层，打开窗户的话就可以直接下到里院。山田的房间里统一装潢成黄色，立体声响上面放着一个小丑八音盒，墙上挂着一副七巧板。

房间里还有一台电脑，听山田说还可以上网。

里院里有一个狗圈，原来山田她也在养狗。我以前就听说这是一种叫马宾的杂种狗，不过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可不是刺青，而是真正的狗。

我趿上放在窗户边的凉鞋，瞧了瞧躺在狗圈的阴影里的马宾，没想到它一副“你要干吗？”的神情，不耐烦地回看我一眼。

我的左臂上响起恐吓般的狗吠声，这是波奇的习惯，只要有别的狗靠近它就会叫。这可能不是挑衅，只是告诉对方这是我的地盘吧。它把我的身体表面当作自己的地盘，只要有其他狗想靠近，它就想把它们赶走。遗憾的是波奇的声音好像不够大，当然它只有三厘米长，这是原因之一，不过它那种吠声就像是小孩子在逞强。

马宾完全不理会波奇的叫声，懒洋洋地闭上眼睛。

“那么说他们三个人都一直没发现自己患了癌症？”

我对山田点了点头。父亲繁男一直以为自己真得了胃溃疡，而美莎绘和薰都以为自己只是感冒了。但他们三个人都知道自己以为的两个人患了癌症，只剩下半年的生命。

薰知道父亲繁男患了胃癌以后，他痛苦地抱着头说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难道半年以后我要跟姐姐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吗？”我当时都想告诉他“其实不会变成那样的，你放心吧。”

而父亲繁男好像也认为半年后要跟我一起生活了，美莎绘也是这么想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们三人都患了癌症。

“我听说我奶奶是因为患子宫癌去世的，爷爷患的是脑溢血，伯父是直肠癌，叔母患的是乳腺癌。好像我们家的血统里患癌症而死亡的概率很高。”

“那铃木你没事吗？”

“现在还没事，要说身体哪儿不好的话，那可能就是几年前皮肤上长了红色的斑点吧。”

“那个好像叫痤疮，跟生活在皮肤上一只狗比起来，那算不了什么。看来没心没肺地生活是不得病的秘诀呀。”

“那山田你也不用看病了哦。”

山田站起来走开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罐头和碟子，好像是给马宾的午餐。她开始用罐头起子开罐头，她那条耳朵很尖的狗听到这个声音，已经摇着尾巴走到了窗户边，嘴里还流着口水。

说不定它就是巴浦洛夫做实验的那条狗呢，我胡乱地想道。

我在回家的路上，走进一家书店。犹豫了半天，最后只买了一本书，然后走出了店。

在家里，大家都用复杂的眼光打量着别人，不过周六的下午总算是过去了。我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听说他们三个人的癌细胞都扩散到了内脏器官，很难治好。不过我还是猜想他们最近会住进医院做手术吧。

我又看了看左臂的上方，没有看到波奇的身影，它难道跑到我的后背、或者指甲里面散步了吗？他们三个人死了以后，只有波奇陪我了。

我冲了一杯甜得腻人的咖啡，然后坐到起居室的桌子旁，翻起我刚买的书。美莎绘和薰都好像想说些什么，不过最后跟我打招呼的却是父亲繁男。

父亲盯着我，似乎在看着一个可怕的东西。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表情，但没想到还是觉得难受。我以前就经常想父亲他是不是很讨厌我，我学习又不好。其实我内心一直偷偷地为辜负父母的期望而感到悲伤，每次被父母责备，我就会感觉我怎么老是因为这件事被训斥啊。

就连我弟弟轻易就能做到的事，我竟然都做不到。例如，寒暄话，柔和的微笑，令人愉悦的交谈，写一手漂亮字，每次美莎绘和繁男因为这些小事而用失望的眼光看我的时候，我都会感到很受伤。

“你看的那本书是什么书呀？”

“这跟你又没关系，你不要管我的事。”

可能这句话让父亲大为生气，他伸手夺了我手里的书。他看了看封面，原来书的名字叫“让我们一个人生活吧”。美莎绘和薰站在一步远的地方，静观其变。

“喂，你们看到了吗？”

父亲瞥了一眼妻子和儿子，没继续说下去，不过我已经知道他想说的意思了。他想说的是“半年后就她跟我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在他们面前说这样的话，就等于告诉他们都剩下半年的寿命了，所以他没有说下去。不过我说道：“半年以后就只有我一个生活了，没办法，只好先学一学，因为你们三个人半年后都会死的。”

他们一下子沉默下来，互相望着。

我趁机从父亲繁男手里夺回我的书。

繁男、美莎绘和薰都知道了自己的病况和病症，那一晚他们一直聊到很晚，而我则先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以为他们一定都阴沉着脸呢，事实却不是这样，他们已经像往常那样比我先起来，正在吃早饭。

窗帘早已拉开，已经升得老高的太阳照了进来，房间里显得很亮堂。

薰一面往刷得很干净的玻璃杯里倒牛奶，一面偷偷地瞥了我一眼。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半年后会因癌症而死去，可是从他现在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来。

“昨晚聊到那么晚，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问薰，他愉快地回答道：

“就是关于剩下的半年怎么过呗。爸爸准备辞职，然后一直读书直到死，妈妈她不得不继续做家庭主妇，我嘛，明天以后开始休学。”

“休学？那不错嘛。”

我这样想道，然后一不小心说了出来。不过薰并没有为此感到生气，反而开心地笑了。他的开朗也感染了父母。

“这些夏天的衣服，我今年要全部穿一遍。”

美莎绘看着自己的衣服，有些可惜地说道，她好像已经做好活不到明年夏天的心理准备了。

他们三个人之间好像有一种奇妙的连带感，甚至已经都接受了死亡这个事实。在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漂着，我有一种被他们排斥在外的孤独感。

“你们不做手术吗？做了手术的话，说不定还能治好。”

父亲繁男回答了我的问题：

“做手术也不一定能治好，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感觉现在已经太迟了。而且做手术要钱，三个人的手术要花好大一笔钱呢。”父亲皱起眉头，继续严肃地说道：“半年后只有你一个人活在世上了，不管做什么都要用钱。我们不能把钱花在机会渺茫的手术上，而且是三个人的手术。”

他们昨晚商量的原来是这件事。

我现在终于为自己的将来感到不安，这当然比自己被宣告死亡的不安要轻得多，但如果让他们为我这个令他们反感的人，操心以后一个人生活时的财产管理、住宿、吃饭等问题，我情愿去死。

我真的能一个人活下去吗？不，正确地说不是我一个人，我还有波奇。

这时候波奇的叫声在整个房间里响起，它很少在家里乱叫，这还是它第一次在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乱叫。我还没把它的事告诉家里人呢。

那三个人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四周，最后得出结论是电视的声音。

我偷偷地看了看左臂上部的刺青，波奇好像要诉说什么似的回望着我。它嘴里一直衔着白花的，可我一眨眼的工夫它就把花吞下去了。白花的刺青从我的胳膊上消失掉，只剩下狗咀嚼东西的图案。

我终于明白了，它应该是饿了。我这才想起来自己完全忘了给它喂食，直到现在一次都没给过它东西吃。

我告诉家人自己要去一趟山田家，然后准备出门，这时薰站在门口跟我搭话：“我最近一直没看到山田，她还好吗？”

“山田好像正在学习，准备以后当刺青师。”

我这时发现薰在一个劲地盯着我的脸。

“你以前眼旁边不是有颗小黑痣的吗？直径大概有一毫米，我以前还嘲笑说像鼻屎的呢。”

我跑到梳妆台的镜子面前，观察起自己的脸。黑痣确实不见了。

把黑痣弄走的罪魁就是波奇，在去山田家的路上，我亲眼目睹了它的新罪行。

我一个劲地盯着波奇。可就在我眨眼的一瞬间，它可能是肚子饿坏了，竟然吃了我胳膊上的一颗小黑痣。

很可能是我昨晚睡着的时候波奇跑到我的脸上来散步，为了填充一下空肚子，就把我眼角的黑痣给吃了。

听到我说的这些事，山田强忍着笑，在我的皮肤上给波奇刺了一大块肉。她还正在学习中，不过已经掌握了扎刺青的知识，于是这次我成了她的试验品。

山田完成了肉的刺青，那是经常在漫画书里出现的带骨头的肉。这块肉比波奇还大。我还担心波奇会不会吃呢，没想到是杞人忧天。波奇像普通的狗那样大口地吃着肉，30分钟没看它，它已经跑到我的右腿做饭后散步了，一幅心满意足的样子。波奇散步的路线是这样的：先从左臂的上部到右手的指甲，然后再南下（如果把我的头当成北的话），在后背上绕一圈最后回到原来的地方。

“它竟然愿意吃我这个外行人做的菜，真是只好狗啊。”

山田好像很感动，可我却有点不高兴。

“你下次可不要画带骨头的啊。”

波奇并没有把骨头吃下去，结果皮肤上只剩下了白色骨头的刺青。过了不久，波奇好像把骨头搬到别的地方了，它肯定是为了不让自己的零食被人拿走，把它藏到我皮肤的某个地方了。

我只能暗暗祈祷它别把骨头藏到我的脸上，还有别在我身上拉屎。

第二天我们全家四个人去开车兜风。由于是星期一，我应该去上学，不过父母允许我不去上。记得以前有一次，因为我无故不去上学，父亲狠狠批评了我散漫的生活态度，现在他竟然允许我不去上学！

听说我们要去的是海边，不过我根本高兴不起来，因为跟三个被宣告了死亡的人在一起兜风，本身就是件灰暗、难受的事。而且说不定他们假装说是去兜风，事实上是想把我一起带出来，然后一车四个人直接沉到海里。如果他们准备自杀的话，那他们三个一起自杀好了，不必带上我。

但是我这种担心并没发生，他们像平时那样享受着兜风的快乐，眼睛盯着随处可见的风景，为并不有趣的话题说着笑着。车内一直不停地持续着快活的交谈，总有一个人在说话。

我为了不破坏这样的气氛，也一直保持着微笑。我甚至忘掉了他们即将死去的现实，真想这次兜风能永远继续下去。

四个人一起走在海滩上，阵阵海风，吹得我们的衣服呼呼作响。

他们一直久久凝望着大海，似乎永远也看不够，过了两个小时，他们三个人还是没有离开的打算。别人肯定看不出我跟他们是一家人。父母和薰是如此惺惺相惜，他们被同一样东西吸引着。

我无聊之至，于是半睡半醒地坐到长椅上喝起果汁，。

“你不看大海吗？”

不知什么时候弟弟已经坐在了我的旁边。

“我不觉得海有什么值得看的。”

“这就是人跟人的不同。”

我并没有生气，反而笑容可掬，我的心情很好。

“到最后父母的爱还是都被弟弟你夺去了呀。”

“是吗？我认为恰恰相反呢。”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你看爸爸从来都在批评我。”

“他们不批评我，这主要是因为我聪明啊。”

在回去的车里，我的大脑仍然不停地重复这段对话，我对弟弟的话未置可否。

但除了这件事，我也挺享受这次兜风的。自从知道家人患了癌症以来，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他们不要死。我的心好痛。我像个傻瓜似的说着搞笑的话，逗他们笑。就连平时很少笑的父亲繁男竟然也一直在笑，为什么我的心反而更痛了呢？

我们是一家人啊，这种感觉我已经遗忘了很久。

途中我们停下来，在一家路旁餐馆吃饭。

你们做手术吧，虽然可能治不好，但也有可能治好呀。我的心里很想这么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我感觉如果我说出来的话，我们之间的魔法就会消失。

半年以后我将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这跟现在的场景相差太大了，我简直无法想象。说实话，我感到很害怕，腿都快抖起来了。

4

父亲繁男说不管做什么事都要钱，就算我一个人生活，如果要过得很充裕的话，也会有很多花费。所以他们不能把钱用到没什么希望的手术上。

如果我的口袋里装着大把大把钞票的话，我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让他们都做手术。但遗憾的是我的口袋空空如也。

我开始在便利店打工。我知道想赚够三个人的手术费是不可能的，但想到将来我要一个人生活，就觉得必须找点事做。在这之前我都是向美莎绘要零用钱，这就是我的收入，但以后就不可以这样了。

“我高中毕业的话，不准备上大学，直接工作。”

我这样告诉山田。她正在往我的胳膊上扎肉块的刺青，听到我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好像把精力全都集中在了刺青上，看也没看我。

胳膊上持续着一阵阵的疼痛，终于猫头鹰挂钟敲响了八点。房间里回响着猫头鹰那傻瓜般的叫声。

我经常来找山田为我刺波奇的食物。又不付钱，而且她父亲允许她七点半以后随意使用器具。我每次来找山田扎刺青，都会听到猫头鹰那傻瓜般的叫声。

刚刺完的肉应该还是生的，不过波奇全然不管这些，肉的刺青一完成它就会扑上去。肉块的图案被它吃到肚子里以后，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似的，就那样消失了。连扎的时候的痛楚也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波奇并没有拉屎，这让我放了很大的心。

照顾一只狗是很花功夫的，它非常喜欢玩，经常想吸引我的注意。我在打工的便利店里收钱的时候，或者正在上课的时候，它都会忽然叫起来，把我吓一跳。如果我看一下左臂上的波奇的话，它就会满眼诚意地看着我，似乎在说“求求你跟我玩玩吧”。这时我周围的人就会环顾四周，感到很奇怪，到底是哪儿来的狗叫声呢？

有一次波奇叫得太大声了，那时我正在便利店里摆放商品。我小声地训斥它：“你给我安静点！”不过它却叫得更欢了。店里的顾客好像发现了这件怪事，他们觉得这家店里一直有狗叫，真是太奇怪了。

我用手捏着皮肤，想把波奇抓起来，不过没什么效果。我眨眼的空儿它已经逃到别处了，看来想抓住刺青上的狗是不可能的。

让波奇呆会再吃东西，它做不到，就连把前腿搭在人的手上也不会。偶尔它会听我的话，乖乖坐在我的左臂上。但如果我命令它做什么动作的话，它只会歪着脑袋，呆呆地看着我。我叹口气再看它的话，它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已经躺倒了，还打着呵欠。

如果把名犬拉斯的聪明程度当作1的话，那依我看来，波奇只有拉斯的1/100聪明。而且波奇是个胆小鬼，打雷或者有其他很大声响的时候，它就会不安地四处张望，发出吼叫声。

波奇简直一无是处，它一直过着懒散的生活，除了吃食，就是撒娇地向我叫几声。我却要在学校上课，在便利店打工。

尽管如此，波奇却有一次让我看到了它的另一面。

那天我陪美莎绘去了医院。她的检查要花上几个小时，于是我到医院的四周闲逛，这是家大医院，周围又有书店，所以也不是特别无聊。

我拿着刚买的漫画书，在病房楼的屋顶上看起来。这里阳光很好，还很安静。有几条洗得雪白的床单晾在这里，随风摆动着。

突然波奇尖声叫起来，刚开始我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看一下周围，发现有一个老人倒在了入口处。从他的穿着来看，应该是住院的病人。要不是波奇用叫声提醒我，我还没发现呢。

我扔下手里的漫画书，跑过去打招呼，原来老人的胸口疼。我急忙跑下楼，叫来护士。心里却在想着波奇。

没想到波奇还会帮助人啊，挺厉害的嘛！

在护士赶来之前，我一直呆在老人的身旁。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但仍然继续说着感谢的话。我当时完全沉浸在波奇的世界里，于是捋起袖子给老人看左臂上的刺青。

“你要感谢的话就感谢它吧。”

看到狗的刺青的老人，睁大了眼睛，然后被护士运走了。

5

我和家人之间产生了一道奇怪的鸿沟，被宣告死亡的人和被宣告活着的人，似乎对世界的看法也不一样。

他们三人好像感受到了彼此之间强烈的联系，会看一个东西，然后产生同样的想法。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愉快地聊着天，看起来像是在互相安慰。

他们三人像是一个紧密团结的家庭，事实上也根本没有我加入的空隙。

不知为什么，父母对我一天天地严厉起来，无论是父亲繁男，还是母亲美莎绘，都努力让我改掉懒散的生活态度。

“今天天气不错，你把窗户打开来，做一下扫除吧。”

“我知道啦，这种事不用你说，你有必要一件件地说吗？”

“我不说的话，你会做吗？”

我现在已经没法向美莎绘撒娇了，只要有一点懒散的地方让她看到，她就开始不停地批评我。

父亲繁男也一样。他带着我到处走访亲戚，想趁着自己还能动的时候，把我托付给他们，让他们照顾一下即将一个人活在世上的女儿。

亲戚们听了父亲繁男的解释，都同情地看着他。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想我更值得同情吧。我本来就不记得这些亲戚的面孔和名字，跟他们相处只会让我觉得烦。而且因为我很冷淡，笑脸都没有，在亲戚中的评价肯定是出奇地差。

父亲繁男和亲戚阿姨正在聊天，我无聊地打着呵欠，这时父亲生气地摁着我的头向阿姨说道：“真是不好意思，虽然这个家伙很差劲，还是请您多费心关照。”

我的头被他摁着，被迫低下头来。偏偏在亲戚前这么出丑，我就算不生气，也感觉自己的脸红了。

“对爸妈两人来说，唯一担心的就是你那吊儿郎当的性格。”

薰这样对我说道。

“他们真够笨的，像我这样生活习惯良好的女孩怎么会让他们不放心？”我用脚操作着遥控器，对薰说道。

一天傍晚，我跟父亲吵架了，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这时我已经到暑假了，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晚上我起来的时候，他们三人正在吃晚饭，于是我坐在旁边吃零食。

我把装煎饼的塑料袋不小心丢在了可燃的垃圾里，父亲繁男好像对此很不满，又开始像往常那样教训我。在我们这个地方，居民有义务把塑料垃圾分开放。

“有必要吗？不就是把垃圾分个类吗？”

我回嘴道。于是父亲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似乎在说“真受不了你”，然后继续说道：“为什么你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原意做？垃圾要是不分类的话，清扫局就不会上门来取的。你认为你这样能一个人生活下去吗？薰从来都是分好类扔的。”

父亲搬出弟弟的大名，这让我感到莫名地生气。或者可以说是悲哀，我似乎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种了。

“为什么你现在又提到薰的事？”

当时的薰对于自己名字突然被别人提到这件事，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你老是这样！什么事都拿我跟弟弟比！反正我又没有他聪明！”

我的声音出奇得大，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往后退了几步，结果手臂把桌子上的杯子弄掉了。杯子破了，里面的牛奶四处飞溅开来，于是我的情绪更加控制不住。父母为此感到很吃惊。

“即使我死了，你们只要有薰一个人就够了，难道不是吧？”

“你在说什么呀？”美莎绘出声了。“我们怎么可能这样想呢？”

“那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下来？作为父母不是有义务抚养我吗？你们竟然把我一个人留下来，实在是太过分了！我要是也得了癌症就好了，就不用一个人活在世上了！”

屋里响起清脆的响声，父亲繁男给我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坐到了车站前的中国料理店里，面前摆着一碗干笋面。这时我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很奇怪的感觉。

我什么时候跑出家门的？我经过了哪里？为什么要点干笋面？对于这些我完全没有记忆。我看了看脚，原来穿着鞋，于是放下心来。我走到洗手间去照了照镜子，发现脸红肿着，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

突然一阵想呕吐的感觉袭来，我吐了。凄惨的心情，还有涌上来的后悔，我抑制不住地呜咽着。

我跑出来的时候钱和手机都没带，于是我向店主借了十元硬币，用店里的公共电话打给山田。

在等山田的时间里，我坐在座位上，对自己生起气来。

左臂上部的狗可能是闻到了面的香味，这时叫了起来。波奇完全不理会我的情绪，一副天真的表情继续叫着。快别叫了！会给店里人添麻烦的！我小声地提醒波奇，可它还是继续叫。我用力捂住自己的左臂，努力不让四周的人听到，可是狗的叫声依然响彻整个店内。

快别叫了！我求你了！为什么你不能听我的话呢？我弓着背向刺青上的狗恳求道，可是依然没用。清水般的鼻涕流了下来，这对我来说是流泪的前兆。

担心和困惑一起向我涌来。

我发现我根本照顾不了一只狗，我连自己一个人生活都害怕，还要再用心养一条狗，我根本做不到！

给它喂食，它闹人的时候要哄它开心，要保证不让它叫出声，在它无聊的时候要陪它玩。

我对着蓝色的波奇，告诉它道：“对不起，波奇，我没法养你了，我没这个信心，我会马上给你找新主人的。”

波奇好像听懂了我的话，发出一声悲哀的叫声。

赶来的山田看到我的样子很是惊讶，原来我竟然还穿着睡衣。

“我决定不要这只狗了。”

我哭泣着对山田说道，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波奇已经不在这里了。

它可能是听懂了我的话，害怕被我扔掉，于是逃到身体表面的其他地方了。

6

山田帮我付了帐之后，我们就出了那家中国料理店。两个人商量的结果是我到她家住一段时间，我顺便还跟她提到我跟父母吵架以及准备扔掉宠物狗的事。我以前一直不明白扔宠物那些人的心情，今晚似乎能够理解了。这一天我心情极其焦躁，而且非常沮丧。

去山田家的话必须坐电车，离最后一班电车还有点时间，不过车站里等车的人还挺多的。我当时还穿着睡衣，感到很不好意思，但现在也没办法了，我只好拣了一节人少的车厢。

“我想把波奇、连同那块皮肤移植给别人。”

但是山田却面露难色。

“这种事真的可以吗？”

我们两个人都不知道关于皮肤移植的知识。

“而且你觉得会有人要一块扎了狗的刺青的皮肤吗？如果有人喜欢狗的刺青的话，他也不会要别人的皮肤，而是自己直接让人扎在自己身上了。”

山田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

“如果你非要把波奇从你的身体上弄掉的话，还不如把刺青去掉呢，这倒是有办法。”

我摇了摇头，我不忍心杀了波奇。如果是自己养的狗，我会把它转交给保健所。

“总之我们先到网上查一查皮肤移植的事，再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接受狗的刺青。”

山田说完，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电车门开了，我们到站了。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身体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你住到我家倒没什么关系，不过你还是打个电话回去吧。”

我们刚到山田家，她就把话筒塞到我的手里。我虽然表示同意，不过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情跟父母说话，即使是隔着电话。我为了让她放心，就随便拨了一个号，然后装作跟父母说话的样子。

走进浴室脱光衣服，我马上开始寻找波奇。要是以前的话，我叫它的名字它就会哈、哈地答应着，然后出现在我的左臂上。不过这次它没有出现。

我又用镜子照了照后背，还是没有波奇的踪影。可能它又像往常那样躲着我了吧，这样的话我是找不到它的，我现在能想象到它鼓着腮帮子的样子。

我决定不去管波奇了，反正它又不能从我的身体上跑出来。

第二天，我得到允许在山田的屋里摆弄电脑，上网寻找愿意接受狗刺青的人。我虽然自己没有电脑，不过山田教了我一点，我意外地发现操作特别简单。

“老实说，你不要抱什么希望哦。”

山田这样跟我说，然后就上了一个刺青相关的主页，主页的名字叫“TATTOO之家”。

我问山田：“为什么叫‘家’呀？”

山田这样告诉我：

“反正就像说‘什么什么之家’那样，用了个‘家’字罢了。”

那里好像是个很不错的主页，一站到门口就响起柔和的音乐。我说的是站到门口，其实意思是进入主页的首页，音乐也是从电脑的音箱传出来的。不过由于我就是痴迷这些东西的人，所以我感觉自己好像成了这个主页的居民。

背景是明亮的蓝色，紧接着出现一个“欢迎光临”的广告牌，还有几扇门。说是门，其实只不过是图案，每个门下面都解释了门的后面有什么。

山田告诉我这个主页的管理员是个年轻的OL，管理员也就是这个主页的主人。

“那我把信息写到留言板上了哦。”

山田这样对我说，然后把手掌形状的光标放在一扇写着“留言板”的门上，轻轻点击，就进了这个主页。我对里面的很多东西就觉得好奇，在里面到处溜达了一番。对这个地方习以为常的山田向我投来目光，意思是：你也就是这种人了。

那扇门的后面当然是留言板了，这里有来过的人留下的信息。我浏览了一下以前的留言，发现有很多跟刺青有关的信息。

我看到想扎刺青的人留下了各种各样的问题，然后一个叫“山田”的人耐心地给出建议。

“这个‘山田’是谁呀？”

“当然是我了。”

山田摸了摸下巴回答道。

“你就没想过起个其他的名字？”我再看其他人的名字，其中有很多有趣的名字。在这里可以用假的名字。

“你看这里正好没有‘山田’这个名字，所以就直接用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你别管了。”

山田说完，就在留言板上写下留言，内容是问有没有人愿意要一个狗的刺青。

“……名字叫波奇，雄性，身长三厘米，毛是蓝色的……”

看起来就像那些贴在大街电线杆上的小广告。

写完留言后，山田马上想去其他跟刺青有关的主页。我问她是不是有很多类似的主页，她点了点头，把那些主页的地址都告诉了我。

“不过我还想在这个主页上再看看呢。”

我已经喜欢上了这里。

“那要不点一下其他的门吧。”

我又一次回到首页，点击了一扇叫“画廊”的门。进入里面一看，发现有几张刺青的照片。这好像是那位主页的主人OL皮肤上扎的刺青，一张张照片下面都写着解释和有关的回忆。有一张照片下面这样写道：“这个凤蝶的刺青是我自己设计的，是失恋第二天刺上的……”我又读了读其他的注释，发现这个人很喜欢自己的刺青，而且为此感到自豪。

“能建一个这样的主页，说明这个OL很喜欢刺青。”在旁边抱着胳膊观赏照片的山田说道。“接下来到‘聊天室’里看看吧，不过里面大多数时候都没人。”

山田点击了一扇写着“聊天室”的门，门的下面写着简短的注释：我们一起围着桌子聊天吧。山田简单地对我解释说“聊天室”就是跟人同步聊天的地方。

到里面一看，跟山田说的并不一致，聊天室里有人。那个人叫“手表兔”，好像是个男的。不，与其说是人，还不如说是戴着手表的兔子。

我按照门下面写的注释那样，想象这里有一张桌子。我想象着桌子放在房间的中央，手表兔正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盯着自己得意的怀表。就在这时山田走了过来。

山田说了一句：“你好，好久不见了。”

手表兔回答说：“哎呀哎呀，能在这里碰到你，真难得啊。”

他们两人愉快地聊了一会天，可能他们都通过这种方式来收集信息、扩大人际关系吧。我也想坐到桌子前聊天，可是用来说话的键盘只有一个。

过了不久，山田正打算结束这次聊天，这时手表兔说了一件让人吃惊的事。

手表兔说：“对了，你知道刺青狗的事吗？好像有个人正在找那个扎着刺青狗的女孩。”

在电脑屏幕面前，我和山田对望了一眼。

手表兔继续说道：“好像说是那个人上个月在医院差点死了，结果被一个女孩救了，不过他忘了问那个女孩的名字。那个女孩身上好像扎一个狗的刺青，现在那个人的手下正在刺青相关的主页上收集与刺青狗有关的信息呢。这个话题可风靡一时哦。”

山田问了收集信息的那些人的情况，原来扎着刺青的女孩救的那个人是一家着名公司的社长，连我都知道他的名字。那个社长想找到救命恩人，对她表示感谢。

手表兔说道：“肯定是一份大礼啊。”

山田：“可能是一百根胡萝卜呢。”

手表兔：“胡萝卜？才不是呢，肯定是钱呀，钱！所谓的谢礼肯定是钱！”

那个扎刺青的女孩很可能是我，我想到对方可能给的谢礼，坐立不安起来。如果我把家人的情况告诉给波奇救的那位老人，他可能会帮我们出昂贵的手术费。

我和山田马上坐上电车，往老人经营的公司赶去。那家公司就在我们居住的这个市，从那个老人住在我家附近的医院这个情况看来，公司应该离得不远。

我看了看周围的大厦，发现有一座特别高。进出大厦的都是上班族，要进去需要一定的勇气。

我们跟负责接待的女人说了刺青的事，她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瞥了我们一眼，然后拿起电话，好像在喊某个过来。

不久，一个戴着眼镜、个子不高的男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把我们带到大厅里的沙发。

“扎刺青的女孩这件事，你们是从哪儿听说的？”

那个男人认真地询问道。山田回答说是在网上看到的。

“其实我必须分辨到底是不是真是那个扎着狗的刺青的女孩。”

听那个男人的解释，似乎是这个信息在刺青界广为流传，结果有一些人来冒名顶替。

“所以我们隐瞒了是什么样的刺青狗，刺在身体的什么部位等信息。我从社长那听了很多关于他救命恩人，也就是那个扎刺青的女孩的情况，所以如果有其他人来冒名顶替，随便拿个刺青来说自己是社长的救命恩人，我一眼就能识别出来。那现在你让我看看你的刺青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虽然他让我把刺青给他看，可刺青上的蓝色小狗已经到别的地方躲起来了。

“现在嘛，我没法给您看。这是有理由的，但是我就是那个扎刺青的女孩。如果见到社长的话，他肯定能想起我的。”

那个男人叹了口气，似乎断定我又是一个冒牌货。

“那个刺青是一只蓝色的狗吧？刺在左臂上？这样的信息只有本人才会知道，不是吗？”

那个男人惊讶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不过如果不能亲眼看一下的话……”

我们被赶出了大厦，我现在无论如何都需要钱。于是在回去的电车上，我开始考虑刺青狗的追捕战。

我先准备用食物来诱捕，并且开始执行。我准备让山田在我的左臂上方刺一块肉，然后等着波奇的出现。那个馋鬼波奇，它看到肉肯定会出来的。

山田像往常一样，在我的左臂上刺了一块不带骨头的肉。

我坐到椅子上，把左肘搭在桌子上，调整姿势使左臂上的肉容易看见。

但是，肉的刺青完成之后，过了好长时间，波奇也没有出现。我盯得有些累了，注意力开始分散。

我又看了肉一眼，波奇还是没有出现。于是又把眼睛移开，然后再重复相同的动作。

二十分钟过去了。我眼睛刚离开几秒钟，胳膊上的肉图案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了。糟糕！我想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波奇好像已经发现了我搜捕它的意图。

于是瞅准我没盯着左臂的空儿，把肉衔着逃走了。

这种感觉就像在钓鱼的时候，没钓到鱼，饵却被鱼叼走了。

“但是它到底什么时候跑到肉的旁边的呢？”我疑惑不解，它的腿并没那么快呀，它不可能马上出现，又马上消失的。它一秒钟只能移动十厘米。

“它会不会利用了我们没注意的胳膊内侧了呢？把肉带走的话，最有效的逃跑路线就是衔着肉躲到胳膊内侧。对它来说，先躲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然后逃走是再简单不过了。悄悄地潜伏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躲进胳膊的内侧，然后瞅准我们都没盯着的空儿，跑到胳膊表面把肉衔走，再躲到内侧。获得食物的最短距离是胳膊的一圈。”

这时从我身体的某个地方传出狗的“汪汪”声，听起来似乎在嘲笑我们。

这个混蛋！竟敢戏弄我们人类！

接下来我们决定刺一个假波奇，只要左臂上端有一只蓝色刺青狗的话，即使不是真的，也应该能瞒过那个社长吧。

山田在我的左臂上刺了一个假波奇，连很细微的地方都跟真波奇一模一样。但是扎到皮肤上以后，颜色看起来怪怪的。等它变成稳定的颜色，估计要几天时间吧。

不知什么时候假波奇从左臂上消失了。找都不用找，假波奇就在我的大腿上。我穿着短裤，可以看到两只蓝色的狗并排坐在我的左边大腿上。可能是波奇咬住那只画在左臂上、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狗，把它拖到了我的大腿上。

即使我把大腿上的刺青狗给他们看，他们也不会相信我是社长的救命恩人。我们没有把跑到大腿上的刺青再弄回左臂的办法。

波奇好像理解我们的苦恼似的，盯着我，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美莎绘的电话打到了山田家。虽然我没跟家里联系过，不过看来他们猜到了我会在这里。

“她说薰马上就要住院了。”

我把电话里的事情告诉给山田，她正在为自己养的狗开罐头。

我开始焦躁起来，如果我能证明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的话，那个社长或许会替我们付手术的费用，这样就可以给家人实施治疗了。如果这样的话，父母也肯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但是怎么才能把波奇引到左臂上边来呢？而且还有必要让它固定呆在那，不能再让它跑了。如果不眨眼的话，波奇就不会动。即使两个人想这么做，也不可能眼都不眨地盯着波奇呀。走路的时候，或者坐电车的时候，视线肯定会从波奇身上离开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根本不知道怎么把波奇引诱到左臂上。它肯定已经发现我们在拼命引诱它出来。

我又一次意识到随心所欲地驾驭一只狗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我自己是没法驯好一只狗的。我想象了一下自己饲养真狗的情景。散步的时候在狗的脖子上系上项圈，然后牵着绳子，即使这样狗肯定也不会按我要求的方向走。

山田还在用罐头起子吭哧吭哧地开着罐头，马宾听到这个声音，已经流着口水，在绳子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地靠近山田。马宾脖子的项圈上面系着一条黑色的绳子，绳子连到狗圈里。

啊！我仔细地回想着给波奇喂食时候的情况。扎刺青的器具每天七点半以后才可以自由使用，所以每次扎完都会听到那个声音。

我看了看表，快要到五点了。暂时不能让马宾吃食物了，真是对不住它，不过我还是拉着山田的脖颈把她拖到了店里。

“你要干什么呀？”

“我想到把波奇引诱出来的办法了，我相信狗的学习能力。”

我坐到椅子上，让山田做帮我扎刺青的准备。

猫头鹰挂钟的长针指在十二上的时候，里面的机关动了起来，从里面走出来一只白色的猫头鹰。猫头鹰发出傻瓜般的叫声，就是每次给波奇喂食时它听到的那种叫声。

我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此时波奇已经流着口水坐在那了。一听到猫头鹰的叫声，它连逃避主人追捕这件事都给忘了，终于又出现在我的左臂上。

巴浦洛夫做实验时的那条狗，你真是棒极了！我请求山田在我皮肤上扎一个刺青，那是种很简单的刺青，短时间内应该可以完成。在那期间我们为了不让波奇逃走，轮流着眨眼。

7

第二天，我和山田又来到那家公司。昨天那个矮个子的男人看到我们，脸上一副“你们怎么又来了？”的表情。我把左臂上方的刺青给它看了以后，他爽快地把我们带到大厅深处的电梯。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在往最高层上升的电梯里，那个男人这样问我们。

“按我听说的情况，刺青狗身上应该没有项圈呀绳子什么的呀……”

波奇现在戴着项圈。系在项圈上的绳子被绑在了它旁边竖着的木桩上，这样一来它就没法再动了。波奇一副怄气的神情。

“是的，刺青上的绳子是最近加上去的。”

“为什么要加绳子上去呢？”

“……为了不让狗逃走。”

他挑了挑一边的眉毛，似乎想说“真不明白你们这些女高中生在想些什么”。

这个地方应该是社长室吧。我们被带了进去，并坐到了沙发上。沙发简直太软了，似乎下面是个深不见底的沼泽。一个秘书模样的女人给我们拿来蛋糕和咖啡，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秘书，于是私底下商量着要不要让她给我们签个名。

房门被打开了，一位老人走了进来，是那天我在医院救了的那个老人。他一看到我，脸上就挤满皱纹地露出微笑，然后坐到了我们的对面。

“您还记得我吗？”

他点了好几遍头。

“嗯，能记得。当时我还没向你道谢你就走了，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刺青狗。找你可不容易啊。”

他并没有大公司社长的架子，可能也因为这个吧，我们开始轻松地闲聊起来。

他为了做心脏的手术住进了那家医院，他说如果不是我当时喊人来帮忙的话，他就活不到现在了。社长好像还有一个跟我们一般大的女儿，看来他的实际年龄比他的外表要年轻。

我告诉了他我家人的事。虽然希望不大，但如果有做手术的钱的话我想让他们马上做手术，不然的话肯定半年以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社长认真地听了我的话，并且答应帮我承担手术的费用。

我感到很满足，如果把这事告诉父母的话，他们一定会吃惊得不行。说不定他们高兴起来，就会开始喜欢我。

“对了，胳膊上扎刺青的事你父母知道吗？”

他说完把杯子送到嘴边。他的手腕上戴了一只看起来很重的手表，我吃了一惊。

“我还没告诉他们。”

社长摇了摇头，脸上有一丝微笑消失了。

“这样可不行啊，你的身体是父母给的，要爱惜，不能随随便便刺个东西在上面，这个我不赞成。”

他的口吻简直像是老师的说教。

“是的，确实是从父母那得到的宝贵身体，不过同时也是我的身体。确实我刺这个狗的时候有些草率了，不过现在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但是我不希望你的身体被这种狗的图案弄脏，你的父母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山田似乎一直想说些什么，不过可能因为现在这个话题让她很不高兴，于是她继续保持着沉默。房间里的空气一样子有种硝烟味，心情也沮丧起来，让人很不愉快。

“确实像您说的那样，我的父母可能会为此生气，但我却在努力地为刺青上的狗负起责任。我从来没觉得狗的图案弄脏了我的身体，请您不要把刺青说得这么不好（糟糕）。”

他的表情更加阴沉了。

“你现在可能为了时髦扎了刺青，不过几年以后，你肯定每次看到它都会感到后悔。我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然说出责任这些话。”

我感到不甘心，他每次说到波奇的不好，我都拼命地辩护。他根本不了解我胳膊上的这只狗，诚然，波奇没什么好的教养，又是个胆小鬼、馋鬼，有时会叫得我没办法，但是它不还是救了你的命吗？

“请您不要说我的狗的坏话。可能您并不了解扎刺青这件事的意义，但我是想扎才扎的。即使后悔，又怎么样？”

我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着哭腔，不知为什么，我一想到波奇，就有些控制不住。如果没有它的话，我可能会被不安压垮，害怕半年以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它虽然是个淘气的家伙，但却给了我勇气。它哪也不去，乖乖地呆在我的皮肤上，经常看着我。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我是喜欢波奇的。我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它那得到了很多，可我竟然想把它扔掉，我真是个笨蛋！我差点输给了饲养狗的责任。

“我是真心真意地喜欢这条狗，所以请您不要说它的坏话。”

想扔掉波奇的想法已经消失了，从今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要把波奇继续养下去。在别人的眼里它可能只是一只刺青狗罢了，但是对我来说却是不可替代的。我想到这些，泪腺一下子决堤了。

我现在终于感到自己明白了美莎绘和繁男的心情，我和波奇一样，不是个好孩子，但就像我对波奇抱着一份沉沉的感激一样，他们对我可能也有着同样的感情。

“你没事吧？”

山田把手放到我的肩上，我一面呜呜地哭着，一面擦着鼻涕。

我为什么要对父母说那么过分的话？说什么“你们有责任养我，却抛下我一个人，太过分了”！我在下定决心不把波奇扔掉（继续饲养波奇）的时候，终于理解了父母的心情。虽然表面上他们不太喜欢我，但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他们肯定也很难受。我这个白痴，竟然没意识到这些。

拿钱回家，让他们对我另眼相看，简直是天大的蠢事！我应该做的是呆在不久将离开人世的家人身边，尽可能地多陪陪他们。

可能社长看惯了我这样哭得稀里哗啦的人吧，他冷淡地说道：　　“一不如意就知道哭！”

山田把蛋糕扔到他的身上，几乎同时我也把咖啡泼到了他的脸上。

可能是被周围的喧闹弄得紧张起来吧，这时我左臂上的波奇也吼了起来。我觉得被钉在桩上的波奇好可怜。吵架已经结束了。

被赶出大厦的时候，我向接待处的女孩问道：　　“你们有裁纸刀吗？”

她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我哭花的脸，不过还是把刀子借给了我们。我在当场把刀刃弄出一寸长，然后用它把绑在波奇身上的绳子割成了两段。这也就意味着在我左臂的皮肤上割一个口子。胳膊上马上出现一道红线，于是刺青上的绳子被分成了两段。

我向接待的女孩道谢并把刀子还给她，这时她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马上用手指把刀子抓了过去。

眨眼功夫之后，波奇已经拖着割断的绳索，高兴地又蹦又跳。

8

半年以后。

那三个人都死了，我没有能力给他们建一座气派的墓。

这半年，我非常平静。我感受到了以前没感受到的亲情，不管他们怎么批评我，我都不会生气。

“喂，这件事我没法当面跟她说，所以来拜托你。你能不能帮我转告你的朋友小优？”薰生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对我说道：“你告诉她我并不讨厌她。”这是跟他说的最后一次话。

一天， 我和山田坐在咖啡店里。

我跟她提起薰最后说的话，她似乎觉得很奇怪，眯着眼对我说道：“那你要做的事可真复杂呀。”

“对了，你身上的红斑点治好了吗？”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

“什么红斑点？”

“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吗？说你皮肤上长了红色的斑点呀。我当时还说这是痤疮的呢。”

“噢，你说那个呀，那个已经被波奇吃掉了，这个家伙把我皮肤上的那些东西，包括身上到处都是的黑痣也一块都吃了。”

我用手指肚摸了一下躺在我右手指甲上的波奇，它高兴地发出声音。

山田翻着那本厚厚的书，翻到某一页，然后指着上面的一幅照片让我看。看来这是一本关于皮肤病的书，她最近开始学习皮肤了。说是要当一个扎青师，需要学些基础知识。

“是呀是呀，我几年前皮肤上长了这张照片上这种红斑点，不过已经被波奇吃掉了，早就没影了。”

我读了一下照片下面的说明：“蘑菇状真菌病：这种病可能会好几年都停留在皮肤上，但最终会转移到内脏器官。”

“这可是皮肤癌的一种哦，好险哪，铃木，你本来也是要死的，这下可要好好感谢波奇。”

我点了点头，把脸贴到若无其事地打着呵欠的波奇上。

去了美国的中国姐姐又回到了日本。

我现在终于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现在我要去山田家见那位中国姐姐。误听我的话、刺了一只错误的狗图案后我的无奈，还有很多的感谢的话都告诉她。

“你好。”

她向我打招呼道，依然是那么美丽。

我和山田告诉她，她扎的刺青狗会动，以及它特别缠人的情况。她并没有怎么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不久她对我大腿上的刺青狗感起兴趣来，那是山田刺的假波奇。虽然这个图案跟波奇一模一样，不过好像没什么魔法。它一直一动不动地呆在我的大腿上。

“能不能让我来修改一下这个图案？”

我是她的fan，当然不会拒绝了。我被他们安排在床上，大腿处传来已经习惯了的那种疼痛，在这期间我问山田：“干笋面的钱我还你了吗？”

“不用了，这点小钱，不过以前借给你的三万块倒是希望你快点还我。”

中国姐姐修改后的假波奇一眼看去，好像跟之前没什么不同，不过不可思议的是我知道了它是只母狗，估计是平衡稍微改变了吧。而且我感受到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妩媚。

“这个是波奇的女朋友对吧？”

中国姐姐满足地点了点头。

三天以后她又回到了美国。听说她已经过世的祖父曾在美国经营古董店，她自己也是在美国长大的。

一天早上，我被两只狗的叫声吵醒了。这时我再想跟中国姐姐抱怨也没用了，她已经不在日本了。

尾声

拜启

最近持续是初春的好天气，从我开始一个人生活算起，现在已经过去了一轮春夏秋冬。

刚开始我一个人生活的时候，感到特别寂寞，不过现在跟波奇它们两个一起过，挺自由自在的。

我公布了自己扎了刺青的时候，爸爸好像没怎么生气。虽然有点不太乐意，不过还是原谅我了。为此我感到特别高兴，直到现在还心存感激。

不过刺青狗为什么会动呢？难道是扎刺青的扎青师会魔法？直到今天我都没好好考虑过这件事。

不过我最近开始这样想：可能波奇是上帝派来的，来告诉我我会没事的。我一直因为对弟弟抱有自卑感，和以为没得到爸妈重视的错觉，感到很寂寞。谢谢你，上帝。

不过不久之前，波奇有了自己的女朋友，名字叫做奥莱欧。

这个名字是照搬我第二喜欢的甜点名字。我最喜欢的甜点是……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好友山田正在跟她父亲学习刺青，比起她家周围的那些普通扎青师，她的技术已经很不错了。

还有很多话想写，不过今天就写到这吧。

我一直不能跟亲戚们很好地相处，做饭的手艺也很差，早上也不能按时起床。我常常自怨自艾：为什么我老是失败、这么没用呢？

不过，没关系。我还会继续努力的，谢谢你们在生前当我的家人。到鬼节的时候你们一起回来看看我吧。

2月五5日 敬启

铃木优

铃木 繁男

美莎绘

薰

补充：我现在左臂上可热闹了，最近波奇夫妇生了狗仔，真是吵死人了……

书名：天帝妖狐

作者：乙一

神啊，你存在吗？

我跋涉过无穷无尽的黑暗之途，　　隐藏在不见光明的角落，

找踽踽独行，没有人敢靠近我。

找是不祥的、受阻咒的、永生的一头半兽人我被弃绝在这荒荒人世·无所归伙·然而，在樱花花瓣在风中飘落的那个季节·　　我与你相遇，

所有的憎恨、悲伤与恐惧都因你得到救赎·再见了，谢谢，愿意触摸我的人，

[乙一]天帝妖狐

夜木

铃木杏子小姐。在你阅读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完成道别了。以这样的形式匆促地与你辞别，我感到无比遗憾。如果办得到，我想亲口向你说明我不得不逃也似地离开你身边的理由，但是请允许我以书信代言。

并不是因为有什么迫切的危险，时间逼人，我才选择了这样的做法。的确，我对两个人做出了非人道的残虐行为，使得我现在成了逃亡之身。但是我并非害怕遭到逮捕，才想要尽快离开的。一切都是我懦弱的心灵，让我不愿在你面前多待一分一秒。而若以文章述说，或许就不会被你看出我扭曲丑陋的外表了。

我也曾经怀抱着幻想，期待着如果是你，或许即使看到我现在的形姿，也不会发出尖叫，与厌恶地皱眉。事实上，每次与你交谈，我都想要向你坦白我所背负的命运。但是机会这种东西，为何总是如此的稍纵即逝？每当我想道出少年时代的可憎过去，就有如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话语卡在喉间，就在我痛苦不已的时候，机会就这么溜走了。

现在，我觉得我能够以较为平静的心情来告诉你了。那样烧灼着我的身体的憎恨、悲伤与恐惧，也会全被封进了箱中似地寂静无声，允许我将所有的一切告诉你吧。

这令人憎恨的一切，它的源头要回溯到我的少年时代。

我的家位于北方，一到冬天，视野所及之处就会变得一片雪白。那个村落位于狭隘的山间，连续下个几天雪，便会积到大人的腰部那么高，除了冻结的旱田以外，一无所有。我没有兄弟，家中只有我和双亲、祖父及祖母五个人。那个时候的朋友当中，有些人的家里兄弟姊妹多达七、八个，那样热闹的家庭，令我羡慕万分。

事情发生在我十一岁的时候。体弱多病的我那天没有去学校，在家躺着休息。其实应该没有什么大毛病，但是因为我是独生子，所以远比一般的小孩更被呵护得无微不至。因此，只要我稍微咳嗽或受伤，母亲和祖母就会脸色大变地操心不已。这是个居民不多的荒村，家人对我的保护过度众所周知，也曾经遭到附近的邻居以令人不太愉快的形式嘲笑。那种时候我总是不由得心想，如果自己的身体健康强壮的话，那该有多好。

感冒卧床的我，在被窝里无聊得发慌。放在暖炉上的茶壶咻咻地吐出蒸气。一闭上眼睛，就可以听见雪块从屋顶上掉落的声音。

那时如果能有任何排遣寂寞的单人游戏，是否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样的局面？这个问题折磨着我，每当想起当时的事，我就对已逝的光明人生惋惜不已。

狐狗狸大仙——厌倦了无趣的时间流逝的我，突然想起残留在耳底的这个词。这是当时的朋友皆为之疯狂的游戏。就是在白纸上写下五十音的平假名，滑动十圆硬币串连成文字，那样神秘而诡异的游戏。

我知道朋友为这个游戏着迷，但是我装作兴趣缺缺，没有参与。然而“无聊”这个可恨的魔法，却让我兴起了试试这个游戏也不坏的念头。

就像朋友在教室里做的一样，我有样学样地在白纸上写下五十音的平假名，以及“是”、“不是”的文字。我也画上了鸟居模样的简单图案。这个游戏要在鸟居上摆上十圆硬币做为出发点，再以数人的食指按住。于是，小学生的头脑无法理解的不可思议力量便会移动十圆硬币，无视于按上食指的人的意志，挑选纸上的文字。据说是这样的。

教室里，朋友对于在游戏中擅自移动起来的十圆硬币感到兴奋无比。但是我对这个游戏抱持着怀疑的态度，觉得移动十圆硬币的力量不是来自于什么神灵，应该只是按上去的手指力量分布不均所致。

这天，因为感冒而没去上学的我，没有可以一起玩狐狗狸大仙的对象。

要大人来陪着玩这种游戏又令我犹豫，所以也没有叫家人来。

于是，我决定自己一个人玩。我把罗列着平假名的纸张摊在榻榻米上，摆上十圆硬币。我跪坐着，把食指放到铜板上。

在教室里玩的人，这个时候好像还会念诵疑似咒文的词句，但是我对它的内容记得不是很清楚。因此，我沉默了一阵子。十圆硬币就这样一直摆在鸟居的图案上，也就是出发点上。

维持这样的状态一动也下动，想像起来或许相当滑稽。实际上，在进行准备的阶段，我就已经禁不住苦笑，对自己的幼稚感到吃惊了。

然而，用手指按着十圆硬币的状态当中，我不知为何开始呼吸困难，觉得自己的呼吸违背自己的意志，愈变愈快。远处的母亲走动的声音、祖父打开纸门的声音等等，全变得听不见，只有自己所在的地方变质成了无声的空间。我紧张起来，感觉到脉搏加速。我想把食指从十圆硬币上移开，却仿佛被吸住了似地无法动弹。皮肤不知不觉中布满汗水，鼻头也冒出无数的汗珠，视野突然变得狭窄，我只能盯着硬币，无法动弹。房间里应该有来自窗户的足够照明，然而奇妙的是，我却觉得自己的周围是一片黑暗。我唯一看得见的，只有写满了文字的纸张和十圆硬币，与自己按着硬币的手指而已。难道真的有什么超越人类理解的东西在我的身边？在教室里被朋友们按住的十圆硬币，也是被那个东西所诱导的吗？想到这里的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匆地站到了我跪坐的身体背后。但是我没有回头确认。我不晓得是身体无法动弹，还是我害怕回头去确认。我当时唯一办得到的，只有勉强挤出声音而已。

“有谁在吗……”

那一瞬间，原本充斥房内的不可思议苦闷感烟消雾散，被定住似的僵硬的肌肉也松弛了。房间恢复明亮，一旁暖炉上的茶壶吐出蒸气的声音也复活了。我把手指从十圆硬币上移开。直到刚才都像被吸住一样无法动弹的手指，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地变得自由自在。

突然，房间的纸门打开，祖母探头进来。她好像刚从外面回来，鼻子跟脸颊冻得红通通的。她询问我的身体状况后，很快就离开了。

我再度一个人被留在房间里，思索着刚才的不可思议紧张感。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玩狐狗狸大仙造成的催眠状态吗？恐怕是这样吧。一定是因为依照有如仪式的步骤进行，而陷入了这类错觉。我这么解释，让心情平静下来。

玄关那里传来母亲叫我的声音。此时已是黄昏，我推测是放学回家的朋友，顺路到我家来转达一些明天的事。

就在我起身想要前往玄关的时候，看见刚才食指还摆在上头的十圆硬币，竟然不在出发点的鸟居图案上。我感觉到从指尖到手臂、肩膀，仿佛有小虫子“唰”地成群窜爬过去。然后，我想起刚才在玩狐狗狸大仙的时候自己问出口的问题。

有谁在吗……

我不晓得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十圆硬币在我未察觉之际，从鸟居图案上移动到“是”的文字上了。

杏子

杏子邂逅夜木，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并不是什么特别的状况。那天不热也不冷，是个阴天。镇上有许多工厂，白烟从烟囱冉冉升起。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拒绝朋友的邀约，一个人回家？杏子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件事。课程结束，教室里的同学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一个绑着两根辫子的朋友叫住了杏子。

“大家想要一起去店里吃凉粉耶。”

杏子很感谢朋友邀自己一起去，但是她没有一起去凉粉店。

她拒绝朋友的邀约，并非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虽然她和祖母及哥哥三个人一起生活，有得早点回家帮忙家事的念头，不过这并不是让她拒绝邀约的原因。

最近，她和别人交谈时，往往会陷入穷途末路。和朋友之间的对话，有时候会让她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例如她没办法赞同关于某位老师的外表和习癖的笑话，与别人一起欢笑，也无法配合大家一起嘲笑不在场的某人的糗事。每当对话发展成那样，她就有种喉咙被塞进硬物般坐立难安的感觉，想逃离现场。逐渐地，杏子的话变少了，不知不觉中，她成了只聆听别人说话的存在。

即使如此，从以前就很要好的朋友依然会邀杏子和大家一起回家。老实说，不晓得是否杏子多心，她跟那个朋友也变得聊不起来了。对话的时候，会在某一瞬间突然感到疏离。

杏子有时会想，或许朋友出声邀她，也只是表面工夫而已。因为朋友要约大家，所以也不得不约杏子，如此而已。若不是这样，朋友不可能会来找她这种不怎么喜欢说话，而且无趣的人。对于那些她无法理解为何要笑的话题，杏子只能为了大家都在笑这个理由而一起微笑点头。

拒绝邀约的话，看在别人眼里，似乎就像是只有她一个人规矩地遵守校规。学校老师不喜欢学生在放学途中穿着制服走进商店，而杏子平常就是会去遵守那些规定的个性。因此她曾经被朋友说：“你简直就像故意装乖一样。”

当时，她看到朋友在书包里偷偷藏着项链。校规里规定，禁止学生配戴首饰。

“我在街上的酒吧打工，那边的店员全部要戴这个。”

问她店名，是一家杏子看过几次招牌的店。店内播放着西洋音乐，似乎是一家气氛很舒适的酒吧。

“可是，学校不是规定不可以打工吗？”杏子吃惊地问，然后得知了朋友对店家谎报年龄。

朋友似乎觉得杏子是个伪善者，只想让老师看到她连半条首饰都没有、是个遵守校规的好学生模样。杏子想要辩解其实并不是这样，她只是对那些东西没有兴趣。

但是，杏子没能这么做，时间就这么流过了。

杏子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不久后就来到河边的道路。河道的侧面以石头堆叠而成，河川潺潺流过密集的人家之间。道路两旁种着成排樱花树，花瓣在风吹中四散飘落。浮在河面的薄花瓣乘着水流，越过杏子而去。

少年们拿着棒子从路边俯视河川。接近河面的石头黏着田螺的卵，他们好像正用棒子戳破那些粉红色的卵块来取乐。

远方巨大的工厂烟囱冉冉升起几条白烟。在夕阳照射下，白烟有一半成了黑影。并排在河边的樱花树，以及耸立在另一侧的工厂，这个组合总是让杏子感到不可思议。

事情就发生在快到家的时候。杏子注意到有一名男子定在自己的前方不远处。虽然只看得见背影，但是他全身裹着黑衣，一副刚穿过战场而来的肮脏风貌。他一只手扶在屋舍的石墙上，看得出他每跨出一步，就痛苦地喘息。

一开始，杏子想要避开那名男子。男子的背影有种不能够靠近的奇妙邪恶感。虽然无法明确地说明是哪个部分让杏子有如此印象，但是他散乱的长发、沾满泥土的衣袖、以及全身散发出来的氛围，都让人感到一股难以抹灭的污秽。

男子走得很慢，杏子想要穿过他身旁。就在这个时候，男子筋疲力竭似地倒下，在地上蜷缩起来。这不像是计算好在有人通过的瞬间做出的行动，而是切实地、支撑着身体的气力就在刚才那一瞬断了线。

男子伏倒在地，覆藏着脸，肩膀起伏着，几乎长及腰部的头发披散在地。他看起来很痛苦。杏子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她觉得该出声叫他，扶他一把才是。

杏子回想起刚才从男子身上感觉到的异样氛围。她俯视蜷缩在脚边的男子，心态转变成认为不可以和这个人扯上关系。他是流浪汉吗？或者是遭逢意外，正在寻找医院？但是，他看起来也像是走过了漫漫长路，终于筋疲力竭的样子。

匆地，杏子注意到自己对这名男子怀有一种近乎嫌恶的感觉。接着她为此感到羞耻。明明不晓得这个人的来历，只凭感觉，杏子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嫌恶得扭曲了表情。明明有人倒在眼前，却想视而不见地离开。杏子对于竟如此无情的自己感到失望。

“要、要不要紧……”杏子出声。

男子的肩膀一震，一副这时才知道有人在身边的样子。但是他没有抬头，反而把额头更深地靠近地面，姿势看起来像是在隐藏着什么。

“……请你快走。”

男子的声音意外地年轻，与他的背影散发出的邪恶氛围相去甚远。但是当中包含着一种害怕着什么、想要避开什么的恐惧音色，这让杏子感到胃彷佛被揪紧了。“你看起来不太舒服。我家就在附近，请你进来休息吧。或者是，我帮你叫医生好吗？”

“请不要管我。”

“不行，把脸抬起来。”

杏子想要把手放上男子的肩膀，一瞬间却犹豫了。明明才刚训诫过嫌恶该男子的自己，灵魂深处却拒绝去触摸他的肩膀。就算是隔着衣物，心里也呐喊着“住手”。但是，杏子压下来自灵魂底部的警告，轻轻地触摸了男子。

男子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凝视杏子。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吃惊，而是因为恐怖、畏惧以及悲伤，就快要一口气哭出来的表情。

男子看起来还很年轻，大约二十岁左右。但是无法明确地判别。男子的脸从眼睛底下到下巴，被缠绕了好几层的绷带所覆盖。杏子心想，这个人受了重伤。

因为男子十分憔悴，一副可能就这样倒在路边死掉的模样，杏子决定让他到家里休息。男子什么也没说，点头听从杏子的话。

杏子的家离男子倒下的地点不远。男子勉强站起，踩着和刚才一样虚弱的脚步前往杏子家。杏子说肩膀可以借他靠，但是男子仿佛害怕什么似地拒绝了。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拜托你，请不要看我的脸。”

男子垂着头恳求。他的声音颤抖，听起来像在哭泣。他的声音里不带有丝毫危险之意，只让人联想到脆弱的小动物。这么一想，杏子开始觉得这个男人就像一个遭人狠狠地欺凌、受了伤的小孩子。

来到家门前，男人仰望透天厝的二楼，踌躇着不敢踏进。这是一栋古老的木造建筑物，只是略微宽敞一些，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家，应该没有任何奇异之处，但是男子要穿过玄关，似乎需要一些决心。

屋子前面摆着许多盆栽，是祖母出于嗜好栽种的。杏子想打开玄关时，发现门上了锁，祖母好像出门了。她从生锈的信箱里取出钥匙。信箱原本是红色的，但是现在已经生锈，成了褐色的金属块。

身为屋主的祖母，把二楼的房间出租，收取租金。尽管二楼租给了一对姓田中的母子，但是还有多出来的房间可以给男子休息。

杏子带男子经过玄关，来到里面的房间。走廊的木板擦得非常干净，反射出濡湿的光泽。擦洗走廊是杏子最近的乐趣。

男人被带到一楼西侧的房间后，一副不知所措的摸样，杵在原地。

杏子“喀吱喀吱”地摇着木制的窗框，打开窗户。若不这么摇，窗户使会中途卡住，动弹不得。流过屋旁的河川映入眼帘，潮湿的味道飘进房间里。因为杏子一有空就打扫，所以塌塌米应该是清洁的，没有脏污。

家里没有人在。哥哥俊一，还有租借二楼房间的女房客田中正美出门工作不在。祖母跟正美的儿子阿博应该在家，但是他们似乎也外出了，可能是去买晚餐的材料了吧。

杏子把茶倒进茶杯里，端去给男子。拉开纸门时，杏子注意到男子浑身一震，全身警戒，害怕地望着杏子。这让杏子联想起被人类殴打的狗。那是恐惧着别人的一举一动，卑微度日的可悲习性。

“身体的情况怎么样呢？”

“我只是累了而已……”

男人说完，垂下头去，别开视线。

这候杏子才发现到，男子不只是脸的下半部，连双手、双脚，每一个地方都被绷带覆盖了。他穿着黑色的长袖上衣和长裤，但是绷带从衣摆里面露了出来。

杏子想问他理由，但是一想到问这种事或许很失礼，就问不出口。杏子放下盛着茶杯的托盘。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杏子问。

男人迟疑了一下，小声地回答：“……夜木。”

杏子暂时让夜木一个人在房间休息。有多出来的棉被，所以借给了他。

杏子俐落地铺床时，夜木便坐在窗边，眺望外面。

不久前，屋檐下筑起了麻雀的鸟巢，幼鸟正吵闹地讨食物。杏子看过好几次母鸟为小鸟送食物来的模样。夜木也是在看这个吗？这个男的到底是什么人呢？杏子思索着。完全未经梳理的长发、仿佛穿了好几年的黑衣、覆盖住全身的绷带，没有提包或任何行李。脸上的绷带尤其可疑。从鼻子到下巴，仿佛要藏住整张脸似地缠绕着绷带。

但是，不输给外表的异样，男子的影子更加黑暗而阴冷。黄昏时分，偏红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夜木的黑影彷佛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空间。杏子觉得似乎会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恐怖东西从那个洞里爬出来，全身感到一阵寒颤。

“对不起，很臭吧。”唐突地，夜木转过头来说道。杏子不明所以，感到纳闷。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洗澡了，身体应该很臭。”

夜木语音困窘，难为情地搔了搔头。

那个模样看起来有些孩子气，杏子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请不要介意。”这个人一定不是坏人。杏子想。

“等一下我会准备晚饭。”

“我不需要。”夜木摇头。

“可是，你一定饿了吧？”

“我，不吃也没关系的。”

“你？”

夜木支吾起来。

杏子做了晚餐，送到夜木的房间去。夜木希望可以独自一个人用餐，因为嘴被绷带包着，要吃饭就得把它解开。夜木可能不希望底下的脸被别人看见吧。

搞不好这个男人是个罪犯，正被通缉。所以他才要藏住自己的脸吗？杏子的猜测又增添了一项。或者，他真的是受了重伤？那样的话，就该找医生来才是。

“真的不需要医生吗？”饭后杏子再问了一次。

“不要紧的，待会儿我就离开了。这样会给你添麻烦的。”

“你要去哪里？”

夜木沉默了。

这个男的似乎没有去处。察觉到这一点，杏子怜悯起夜木。看到他在房间角落坐立难安的模样，杏子不忍心就这样任由他去。想起他刚才走路的样子，似乎一下子就会力尽死掉。虽然有一半的脸被绷带包住，无法确认他的表情，但是从他的双眼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憔悴之色。杏子认为现在不能够让他勉强自己。

然而另一方面，杏子却毫无来由地有股愈来愈强烈的不安感。那是一种不能够再更靠近这个男人的感觉。杏子压抑了下来。

“你就暂时住在我家吧。”

夜木一开始拒绝，但是在杏子不断劝说下，终于答应只滞留五天。

夜木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移动了十圆硬币？是榻榻米倾斜了吗？或者是屋子本身不是水平的？但是不管哪一种假设，都遭到否定，最后留下来的，就只有“某个看不见的人回答了我的问题”这种童话故事般的可能性。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即使这么怀疑，在我心中的一小角似乎还是无法完全否定它。要是我就这样忘了狐狗狸大仙的事，像之前一样认为它只是一种游戏，我的未来是否会与现在不同？但是，我当时只是个少年。愈是不去思考把手指放上十圆硬币时的异样紧张感和硬币的不可思议移动现象，意识就愈是在不知不觉中往那里倾斜。在学校算算数时，或者是走在田问小径上时，一回过神来，我脑中想的总是狐狗狸大仙。

是人家说的愈怕愈想看吗？第一次玩狐狗狸大仙之后，过了几天，我怀着一丝不安与期待，开始了第二次的狐狗狸大仙游戏。

像上次一样，我把十圆硬币放在写有五十音的平假名和“是”、“不是”的纸张上。食指一放上硬币，和那时相同的骇人压迫感便充满整个房间。原本存在的一切声音都被吸到某处去，房间摇身一变，化为无声的极致。

身体—无法动弹，我立刻感到身边有什么东西出现，却无法回头。但是那个东西的气息反覆着时远时近，有时好像还会“呼”地朝我的脖子吹气。我在按住十圆硬币的手指上稍微使力。我以为自己把它压在手指正下方，但是硬币却彷佛在冰上滑行一般，往右往左地开始移动了。

“……有谁在吗？”

我这么发问，硬币移动的速度便徐徐慢了下来，在一个地方静止。那里写着“是”的文字。

果然有什么东西在。我一切的感官已无视常识，想要承认那个东西了。

“你是谁？”

十圆硬币移动的方向显露出那个东西犹豫的模样，但依然一个一个地选出字来。一开始是“SA”，接着是“NA”，最后是“E”，然后动作停止了。

“早苗”，我把它变换成这个汉字，是女人吗？“你的名字叫早苗吗？”

“是”。早苗用看不见的手挪动十圆硬币，把它移动到这个字上面。

说起我当时的心情，究竟该如何表达才好？畏惧、惊愕、恐怖，就好像这些情绪刹那间同时涌了上来，从手指贯穿了我的背脊。我想，这恐怕就是感动吧。

后来，我开始透过狐狗狸大仙游戏，时时享受与早苗的对话。

“早苗，明天会是晴天吗？”

我在无声的世界里，对一定就在我身边的早苗发问。她移动十圆硬币，一个一个地选着字。

“晴天”。顿了一下之后，她继续说下去。“你在想如果明天下雨就可以不用赛跑了对吧”。

就像早苗说的，隔天是个大好晴天。她所说的这类预言百发百中，她可能有一点预知未来的能力吧。话虽如此，我所问的事，几乎都只是明天的天气、风向、温度这类的问题。每当确认她的预言说中，我就感到惊奇，愉快无比。

“早苗的天气预报今天也说中了呢。”

“哎呀这样啊”早苗高兴地这么回答。虽然只是十圆硬币在选取字母，我却隐约知道她似乎在高兴。不只是这样。早苗感受到的些微的困惑、一点点兴奋，这些感觉似乎也全部传达给我了。

“木岛老师是不是讨厌我啊？”

“都是因为你不写作业啊”。

“就算是这样，也用不着打人吧？”

“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也曾在学校参加过朋友举行的狐狗狸大仙游戏，但是却没有自己一个人在家玩的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学校时，早苗既不会来，十圆硬币也不会带着不可思议的意志在纸上滑动。即使如此，大家似乎还是玩得很尽兴，这让我感到失望。我觉得这根本就是小孩子的游戏罢了。

“你明天会受伤”。

早苗用十圆硬币组合出这句话。

“真的？”

“是”。

隔天，我被跑过走廊的人撞到，膝盖受伤了。

“就像早苗说的，我受伤了耶。”

“就说吧”。

她的预言是多么地牢不可破啊！我开始觉得只要听从早苗的话，就不会再受任何的伤了。而且，虽然真的很愚蠢，不过当时的我觉得只要照着早苗说的去做，就能够操纵全世界的一切。

我的心已经被早苗的话给填满了。我问她功课上的疑问，向她抱怨家人的事，我完全仰赖这个没有形体的朋友。

与她对话的时候，我总是留意不让任何人进入房间。要是有除了我之外的人在场，十圆硬币就不会移动，早苗会陷入沉默。一旦变成那样，我就觉得遗憾极了。

你能够相信吗？当时我最要好的朋友，竟是个以十圆硬币发声的不可思议的存在。现在回想，我怎么会做出这么恐怖的事呢？我竟对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完全敞开心扉。事实上，我连对任何朋友都没有坦白的心事，都告诉早苗了。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呢？早苗所说的话、甚至我自以为感觉到的情感，全部是虚伪的。她是多么地狡猾。她藉由对话探索我的心扉，调查它的锁孔，最后终于打开了锁，进入里面。

“明天弘树会死掉唷”。

一天，早苗这么说。

当时，我有一个叫弘树的朋友。

“弘树会死掉？”

“对”。

我感到困惑。即使听到这个预言，也仿佛并非现实，而是在聆听书本背诵一般的感觉。我很清楚早苗的天气预报一定会说中，但是我觉得天气预报和朋友的死是不同的两回事。

隔天，我在学校跟弘树玩要，他朝气十足地四处奔跑，我觉得早苗一定是搞错了。但是，弘树在放学的归途中跌进冻结的河川里，受冻、溺水，死掉了。

我告诉早苗这件事。

“就跟早苗说的一样。”

“哎呀这样死掉了啊死掉死掉死掉了……”她一次又一次重复“死掉了”。从这个时候起，我觉得早苗的样子突然变得不对劲。我没办法明确地说明，但是她的口气就像变了调，十圆硬币以疯狂的速度移动，选择不成意义的字排列。我无法抵抗。这时我的手简直就像被某个强而有力的人给抓住一般，右肩底下的整只手臂都被十圆硬币拉着走。

“你不能救弘树吗？”

“他不要靠近河边就好了”。

现在想想，我的心是多么地肤浅啊。你会轻蔑我吗？丑陋的我，比起失去朋友的悲伤，更为自己有早苗跟在身边而感到安心。在那之前，我似乎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勇敢、深情、优秀的人。我深信即使站在死亡的边缘，自己也具备有接受并克服它的力量。

但是，实际上的我是多么地渺小啊。我害怕死亡。不仅如此，还想要利用早苗的预言，回避神明决定好的命运。

死亡，总有一天一定会降临到每个人身上。对于这种绝对的、无法逃避的局面的恐惧，推动我定向扭曲的方向。

为了开口问一个问题，我烦恼、沉默了多久？在一番挣扎之后，我从颤抖的嘴唇间挤出话来：“……我……什么时候会死？”

十圆硬币毫不迷惘的滑行动作，让人感到它完全看透了这个世界，以及预言是绝对不变的。

“还有四年你就会死掉会痛苦地死掉”。

我整颗脑袋仿佛烧了起来。还有四年，这远比我自己预期的寿命要短暂得太多，我无法接受。

“我要怎样才能活命？”

我祈求似地问早苗。十圆硬币以疯狂的速度在纸上滑动。

“不——告诉你”。

烧灼般的焦躁感让我全身颤动起来。至今为止，早苗从来没有任何不肯告诉我的事。

“拜托你，告诉我。”

我哀求地询问活命的方法。

“你什么都肯做吗”。

我点头。

“那就变成我的孩子”。她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这么说。“那样我就给你永远的生命”。

我做了何等恐怖的事啊！不知道祈求永恒生命背后的真正恐怖，也不去思考早苗的真面目，我只是被死亡的恐惧所束缚，接受了她的要求。

“你说了你说要变成我的孩子了”。

十圆硬币兴奋无比地选着字。我从食指底下那个薄薄的金属片上，感受到一股深不见底的冰冷。但是我的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反覆浮现朋友掉进河里，在痛苦与绝望的最后变得冰冷的形姿。不久后，朋友的脸变成我的脸，我的心终于为了逼近四年后的自己的死相而狂乱。

“没错，没错。我要怎样才能变成你的小孩？”我急切地问。

“把身体交出来把人类的身体人类的身体交出来我会给你更强壮的身体那样你就不会老也可以永远活下去了”

我想我哭了。我一面呜咽，一面恳求似地点头。

明明是大白天，房间却一片阴暗，被寂静所笼罩，成了我与早苗对话时总是感觉到的、脱离现实的异质空问。这种时候，虽然实际上看不见，但是我总是觉得同一个房间里站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它像是以年幼小孩般的小巧身体，悄悄地站在跪坐的我背后。同时，它也像是巨大到无视于房间的大小，无边无际地扩展在虚无的空间里。那一定就是早苗吧。

我觉得她轻轻地把手放在呜咽着颤抖的我的肩膀上。那一瞬间，原本幽暗的房间恢复了明亮，外头的冷风呼啸声也复苏了。一开始，我感到犹如自黑暗生还般地舒适，就如同从死亡的恐怖中被拯救了一般。以某种意义来说，这并没有错：但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发现到，为了逃离死亡，我选择了比死亡更残酷的道路。

从此以后，就算我用狐狗狸大仙游戏呼唤早苗，她也绝不再出现。以她来看，应该是觉得没有回应我的义务吧。因为那个时候，她和我的契约已经完成了。

杏子

至今为止，杏子家有两个家庭共同生活着。身为屋主的祖母和两个孙子，还有租借二楼房间的田中正美和她的儿子。杏子觉得两个家庭之间几乎没有分别，吃饭或买东西都是一起。杏子把正美当成姊姊一样仰慕，对方似乎也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洗衣服也一起，杏子有时候也会替工作回来的正美揉肩。

做饭的人也不一定。大多时候是祖母或杏子煮饭，但也有正美准备，或哥哥俊一做饭的时候。

一开始让夜木在家里休息的时候，祖母和哥哥以及住在二楼的正美似乎都感到相当不安。有个来历不明的人待在家里，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杏子感到很抱歉；但是，日子毫无问题地一天天过去了。邂逅当初，夜木的脸色有如死人一般。不过到了隔天，虽然脸部有一半被绷带遮住而看不太出来，但是感觉得出他的气色好多了。

夜木大多数的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很少主动外出。此外，他也不会积极地对任何人聊知心话。杏子觉得这不是因为夜木讨厌人、不想看到人，相反地，他是一副即使想亲近人也办不到的样子，一脸悲伤地待在房间里。

对于这个风貌奇特的男人，似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但是，帮助倒在路边的人是件值得称许的行为，这一点大家意见一致。

杏子向哥哥俊一和房客正美说明夜木倒在半路的事时，俊一环抱双臂，露出不甚高兴的表情。俊一在离家步行一段距离的水果店工作，刚下班回来。

“又不是捡小猫小狗。那家伙真的不要紧吗？”

“他全身都缠着绷带耶。那样的人会有危险吗？”

“叫医生了吗？”

杏子跟哥哥说夜木拒绝看医生。哥哥露出更加狐疑的模样，但是结果还是照着杏子说的，暂时让他在家里休息。

“可是，那个人来路不明吧？教人担心。”田中正美说。她的丈夫在数年前失踪，目前母子两个人住在杏子家里。她不化妆，是个朴素的人。为了维持家计，她白天在纤维工厂工作。她刚从工厂回来，正要抱起留在家里的儿子阿博。

“会不会危害到阿博呢？”

杏子无法回答。和夜木交谈后，杏子不认为他是个会伤人的人。但是也不能就这样断定不要紧。

“嗳，有什么关系？”

祖母从旁插口，要正美放心。支持杏子的善行的，只有祖母一个人。

杏子和祖母分担家事，原本就受到大家的信赖，所以夜木才没有被不讲情面地赶走。大家把夜木当成客人留在家里。

夜木以全身绷带的模样在屋子内走动之后，看到他的人全都皱起了眉头。

“那个叫夜木的真的不要紧吗？”

哥哥用仿佛见到杀人犯的表情对杏子耳语。

但是，夜木异样的部分只有包裹住脸和手脚的绷带，以及他的影子散发出来的奇妙氛围。只要稍微和他交谈，便知道他是个心地不坏的人。

曾经，杏子听见祖母和夜木的对话。祖母询问夜木的出生地等问题，他却尽是含糊其词。当祖母说起二十年前的某个事件的回忆，夜木也彷佛亲眼目击似地述说那时的情景。但是他的外表看起来实在不像超过二十岁。

杏子询问祖母对夜木的印象。

“好像这个世上的某种邪恶化成了形体呢。”祖母说。可是，她接着又加了这么一句：“不过实际上一聊，还蛮普通的。”

但若说他普通，夜木的行动又太过于奇特了。

“我来帮忙你换绷带吧。”

杏子这么问，夜木拒绝了。可能还是不想被人看见绷带底下的模样吧。

他拒绝时的表情，并不是责备杏子多管闲事的严厉神情，而是打从心底感激的眼神。这不知为何，让杏子感到悲伤。

杏子身边的人，全部是一些把随处可见、不值一提的亲切，用一副天经地义的态度去接受的人。但是夜木完全相反。他对于杏子认为理所当然而说的话，每一句都感到犹豫，甚至是一副自己没有那种权利的样子。至今为止，他从来没有被别人亲切地对待过吗？从此处可以窥知，他不幸的人生使得他变得对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感到幸福无比。

某天黄昏，杏子从学校回来时，看见田中正美的儿子阿博走进夜木的房间里。阿博是个才刚满五岁的孩子，正美到纤维工厂去工作的时候，便由祖母充当他白天的玩伴。杏子觉得阿博就像是个年纪相差甚远的弟弟一样。杏子想要拉开夜木房间的纸门时，听见两个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阿博似乎正稀奇地不停地问夜木问题。为什么包着绷带？为什么会在这个家里？夜木在回答这些问题，但是阿博的脑袋里似乎装满了无边无际的疑问，怎么问都问不完。

杏子悄悄地拉开纸门，看到夜木被阿博目不转睛地注视，一脸困窘地坐在房间里。他看到杏子，露出救兵终于来了的表情。

“喂，阿博，不可以问那么多问题让人家伤脑筋。”杏子本来想这么说，却打消了念头。

“大哥哥陪你玩，真是太好了呢。”

她改这么对阿博说，更助长了他的发问攻势。被孩子亲近，感到不知所措的夜木，看起来令人莞尔。杏子想让这样的状态再持续久一点。她把两个人留在房间里，离开之后对此感到不可思议。阿博对夜木似乎没有任何敌意或嫌恶感，他感觉不到杏子在夜木身上感觉到的不祥氛围吗？ 后来杏子询问阿博这件事。小孩子的话很抽象，需要时间去理解，但是他似乎明确地感觉到夜木异于常人的氛围。

“那个人好像坟墓。”阿博说，接着又补上一句：“有狗的味道。”

“哎呀，怎么可能呢？他好好洗过澡了呀。”

即使杏子这么说，阿博也只是笑着摇头。

收留夜木之后，第四天的黄昏。

放学回家的途中，杏子在河畔看到夜木。小河穿过人家之间，最后流人郊外宽广的大河里。从土堤俯视，眼下是一大片约有人那么高的芦苇原。河川对岸有工厂，并排的烟囱缓缓地吐出烟雾，天空的云和烟有如相连在一—起。根据风向和强弱，偶尔工厂排出的烟会覆盖住整个小镇。另外，工厂卜出的像沙子般细微的粉尘也会乘风而来，弄脏晾晒的衣物。

夜木似乎只是伫立着眺望对岸。杏子出声叫他，他一瞬间露出戒备的动作，但是一确认出声的人是谁，他便解除了警戒。杏子想，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样活过来的？他活在那种只要被别人叫住，就必须吓得肩膀一震的悲伤地方吗？芦苇原里笼罩着一片虫鸣。对岸的工厂传来低沉的金属声，断断续续地震动着开始转红的大气。

“我买了绷带。”

杏子把手里的包裹拿给他看。放学路上去店里买东西是违反校规的，但杏子也不是死板地遵守着规则。

“我没有钱。”

“不用在意。”

依照一开始的约定，明天夜木应该就要离开家里了。但是杏子提议他尽情待下去。或许哥哥会不太愿意，但是祖母对夜木的印象似乎不差，搞不好她会答应也说不定。

“可是，我付不出房租。”

杏子点头。杏子的家境并不富裕，不可能让夜木一直免费住下去。她自己也曾经想过是不是要和朋友一样出去工作。

杏子告诉夜木她在酒吧工作的朋友的事。那家店位在市街的中心，她把店名以及店员的服装也详细地说给夜木听。

“夜木也到那里工作看看怎么样？”

“服务业有点……”

杏子再次审视夜木的绷带模样。

“我们一起寻找你可以工作的地方吧。一杏子向他说明。哥哥的朋友里有一个叫秋山的富家少爷，他家有好几问工厂，向他拜托的话，应该可以给夜木安插一个职位。

夜木很困惑。虽然他说很高兴，却是一副不晓得是否可以接受这种提议的模样。

“我想大家都希望夜木再待久一点。就算你离开我们家，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吧？”

夜木落寞地点头，好几年都未留心过的黝黑长发随风飘动。这个时候，杏子看见了他纤细的肩膀。那是与夜木拥有的异样黑影完全格格不入的、依然是少年的肩膀。

夜木接受杏子的提案时，杏子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松了一口气。她对夜木有一点依依不舍的心情。与他交谈的时候，没有和朋友谈话时的那种距离感。夜木不会轻蔑任何人，他看起来像爱着一切。或者说，他就像是因为绝症而被宣告将死之人，把每一天都视为有价值的事物珍惜似的。他的动作当中，处处带着有如哀伤的感情，让人严肃以对。

两人边聊天边走回家。夜木不喜欢聊自己的事，所以只有杏子一个人在说话。她提到失和的双亲、以及陪伴母亲临终时的事，尽是些阴沉的话题。“是不是该说些愉快的事比较好？”杏子在意地问。

“不，阴暗一点的话题比较好……”

夜木这么说，所以杏子放心地说出小时候被欺负的回忆。不知为何，夜木很适合这类不幸的话题。

两人经过数天前杏子遇到夜木时的道路，这时杏子正说到孩提时代的恐怖体验。那是哭泣的杏子被父亲丢在夜晚的森林里的事。

眼前出现一只野狗。是褐色的短毛公狗，杏子平时常抚摸它。

杏子走近它，想要搔它的脖子；但是今天它的样子却不太寻常。平常它总是会眯起眼睛，一副幸福的模样，现在却警戒地看着两人。正确地说，它是在瞪夜木。它把重心压低，开始低吼。

杏子讶异着它怎么了，更往前靠近一步。那只狗似乎再也无法忍耐，翻身逃跑了。那一瞬间，狗儿露出仿佛被强大的野兽追逐般的惊恐模样。

“它平常都很乖的说。”

杏子目瞪口呆地呢喃，望向夜木。她倒抽了一口气。

夜木面对狗跑掉的方向，露出阴沉的眼神。杏子无法询问理由，因为她觉得夜木的那个部分，就像拒绝所有的接触、被挖开的伤口一般。

夜木

早苗不再回答我的问题之后，一段时日之间，我每天都怀着不安的心情度日。但人心是那么地不可解，一开始我虽然满脑子都想着突然消失的无形的朋友，不久后却渐渐觉得那或许只是一场梦。

我注意到身体的异变，就是在那时，在小学里制作狐狸面具的时候。我用凿子雕刻木头，让它一点一点地接近狐脸的模样。很多朋友都雕刻般若的面具，但是我却不知为何被狐狸的面具所吸引。那应该是因为我的脑中记得朋友所说的“狐狸附身”的事吧。

那个时候，流传着其他镇上的小学生在玩狐狗狸大仙时被狐狸附身，突然狂舞不止，或是说起莫名其妙的话之类的恐怖传闻。因此，害怕遭到狐狸附身，玩狐狗狸大仙的人逐渐减少了。当时的我并不明白所谓的狐狸指的究竟是什么，却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事情发生在我用铁锤敲打凿子柄的时候。反覆进行相同作业的独特枯燥感让我疏忽了，我没有仔细看着凿子的刀刃方向，结果我的左手食指的前端被削掉了。

霎时之间，红色的液体四处飞溅，也喷上了就要浮现出狐脸的木块。周围的人哄闹起来，老师马上就赶了过来。我吓得惊慌失措。但不可思议的是，起初伤口虽然痛得要命，疼痛却有如烟雾散去般地逐渐消失。我觉得这并不是心理上的刺激而使我忘掉了疼痛，而是那个部分一开始就可以舍弃，被削掉了反倒自然一般。

我在染满血的凿子前端，看见我被削掉的指甲附着在上面。虽然觉得害怕，但是我在要被带去保健室时，拾起那片指甲，藏进口袋里。保健室的老师帮我消毒，不过他说去医院比较好，所以我马上被带去看医生了。到了那个时候，不晓得为什么，不仅是疼痛，连出血都停止了。血是这么容易就止住的吗？我感到不可思议。但是我下了结论，认为自己的伤势可能没有想像中的严重，悠哉地松了一口气。

医生检视我的伤口好一阵子，确认伤口已经快愈合了。那时医生的表情，我到现在还忘不了。那是一副目击到未曾见过的伤口的表情。

为了防止化脓，医生为我打针。但每当医生用针筒刺上我的皮肤，就不可思议地失败，针不知为何在中途折断了。就像其他小孩一样，我讨厌打针。我闭着眼睛忍耐，而医生则生气地频频叫我放松力气。

我从学校早退，一回到家，母亲便一脸担心地迎接我。可能足老师先联络过家里了吧。我秀出缠着绷带的左手手指，开着玩笑要母亲放心。不要紧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而实际上，对于几乎已经完全不痛的手指，我确实一点都不担心。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便端详起藏进口袋里的指甲。说来奇妙，这种东西会让人舍不得把它当成垃圾轻易地丢掉，所以我用卫生纸把它包起来，装进收藏玻璃珠的罐子里。

事情发生在那天晚上。我觉得绷带变得很紧，从睡梦中醒了过来。而且，受伤的部位也异样地痒了起来，就像恒齿跟在掉落的乳牙后面生长出来时，牙龈的那种酸疼感——这么说明的话，你能够了解吗？就有如被压抑在身体内部的东西解开束缚，总算开始伸展时的疼痛。

出现在自己身体上的异常感觉让我吃惊，我认为它是种不祥的征兆。绷带里好像开始变热了，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人用手抓住了我的伤口，把身体内侧的东西向外拉。

我战战兢兢地解开绷带。当绷带的厚度消失时，一种可以说是不祥的气息充塞我心中。我把医生白天帮我缠好的绷带全部解开之后，出现在里面的东西，是我重生的指甲。话虽如此，新的指甲却和以前不一样了。如果是人类的指甲，应该是淡淡地透出体内的血色，呈现淡粉红色才对。但是我新的指甲却是既黝黑又银亮，与其说是生物的身体，更像是金属一般。而且还是那种被弃置在工厂旁边、生了锈的金属片。

形状也十分异样。它不像以前那样浑圆有弧度，而是一开始就是为了撕裂什么东西而生长般的形状。那是为了伤害、破坏、杀戮的形状。

我感到害怕，别开了视线。我忍耐着呕吐感。

我想起早苗说的话。我要拿走你的身体，取而代之地给你新身体——她是这么说的。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打开藏在玻璃珠罐里的卫生纸，我确实把自己的指甲放进里头了，然而里面却看不见任何类似的东西。

我发出尖叫。我知道早苗的意图了。离开我的身体的部分，她用看不见的手拿走了。取而代之地，给了我新的身体弥补缺损的部分。

父亲拉开我房间的纸门，问我怎么了。

我藏住变了质的左手手指，竭力地佯装平静。

我无法出示给任何人看。我在家人、朋友的面前隐藏着指尖生活，也不能让医生诊疗，坚拒去就医。因为我如此顽强地抵抗，家人和老师都开始对我的行动起疑了。随着时间流逝，到了能取下绷带时，我也绝对不把它解开。

我害怕被别人看到我的指甲，怕遭到异样的眼光看待。我逐渐地远离人群，也渐渐地养成了不引人注目地行动的习惯。我总是害怕着什么，因此也变得不笑了。

我想像着老师或父亲看到我的指甲，生气地问我“这是怎么回事？给我解释！”的情景，害怕不已。若是现在的话，我便能够了解事情绝对不会变成那样，但是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深信自己一定会遭到责骂。

纵使有人问我缠绷带的理由，我也无法回答：就算被嘲笑为何连一点小伤担怕得要死，我也无法说明理由。我尽可能避免激烈的运动，减少受伤的可能性。即使如此，有时还是会跌倒，或是被尖锐的东西勾到而受伤。受伤的部分就像指甲重生的时候一样，疼痛很快就消失了，然后仿佛从内部浮现出来似地，表面被生了锈的金属般物质所覆盖。

新生的部分很坚固，既不会受伤，也不会裂开流血。摸起来很硬，却能够确实地感受到冷热。用铅笔的尖端施予一定的压力，在某个程度之内会感觉到痛，但是一旦超过一定程度，就会变得麻痹，就像真正的、单纯的金属片贴在皮肤上一样。

每当受伤后，非人类的部位在我的身体增生，我就把那些部分包上绷带藏起来。我害怕被别人看到，这样的举止在他人眼中看来一定相当病态吧。走在外头的时候、与人面对面的时候，我在意的总是绷带。绷带会不会松掉？会不会在说话的时候掉下来？我满脑子净是担心这些事，怎么可能认真地去和人交谈呢？我曾肋骨骨折过。那是我在通往神社境内的石梯上踏空，跌倒时所发生的。那一瞬间我无法呼吸，痛得几乎要晕过去。石梯的棱角狠狠地撞上我的胸口，我直觉到肋骨断掉了。

四周没有人。我坐在石梯上镇静心神的时候，一如往常，疼痛感像罩上一层雾，人逐渐变得舒服了。

我觉得我快要疯了。我的体内进行着破坏与再生。折断的肋骨被早苗看不见的手拿走，取而代之地，体内另一个莫名奇妙的身体被拖了出来。

我把手伸进衣摆，确认新的肋骨所在。外侧皮肤的部分就像以前一样：但是，我马上就知道内侧产生了变化。被石梯撞到的肋骨，形状扭曲、棱角分明，因此皮肤变得被拉紧了一样。确实，它摸起来不像人类的肋骨，而是别的生物的骨头。

这么一想，与早苗交换契约之后，我再也没有生过病。就算受了重伤，也马上会被体内的另一个身体取代、再生吧。若问这是否让我感到安心，事实上是完全相反。就算只是轻微地擦伤，也让我觉得又失去了一点人类的身体。我哭了出来，大声嘶喊，对自己的将来感到恐惧。这样的我，即使全身包裹着绷带，被别人以白眼看待，四年之间却依然像个普通人一样地上学，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一切的喜悦消失了。此外，我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散发出可称之为瘴气的异样气息。那似乎是从爪子或肋骨等等，变化之后露出表面的部分所发出的。沉睡在我的体内某处，今后就要显露到外头的生物，它的身体具备着如此不祥的气息。

许多敏感的人似乎感觉到只要掀开我表面的一层皮，底下其实潜藏着另一个生物。因此他们只是看到我的形姿，就皱起眉头，嫌恶不已。这类敏锐的人不会去思考为何会对我抱有如此的感觉，只是无意识地躲避而已。

不被任何人理会，我经常是一个人悄悄地藏身在黑暗当中。伴随着孤独。比起被看到、被害怕接近，或因为被厌恶而遭到拒绝，这么做至少让我觉得自己还属于人类。

我和早苗交换契约四年之后，决心离开家里。我觉得不可能再像这样继续用绷带隐藏全身，不在他人面前脱下衣物了。朋友、老师，就连家人都已开始怀疑我的精神不正常。对于从某一天起，再也不肯裸露身体的理由，我被问了好几次，但是我只能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恳求他们不要追问这件事。某天夜里，我把衣物塞进袋子里，从母亲放在厨房的束口袋里拿出钱包。偷钱让我感到内疚。但是对于将我生下，一直对我倾注关爱的双亲，连道别也不说一声就突然消失的内疚感，更深深地责备、折磨着我。

我也想过，当时或许应该老实地向家人坦白以告才对。但那是现在才可能会有的念头。当时的我，更恐惧着会因为坦承事实而遭到双亲的拒绝。与其那样，倒不如什么都不说，默默地消失更好。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夜晚，空中没有云朵，月亮高挂。视野被星辰淹没的夜晚，天空看起来比白天的时候更加辽阔。连续下了几天的雪覆盖了整片大地。我想暂且搭上火车，而前往车站。寒风从穿了好几层的衣服外，或是手套的隙缝间，掠夺了我的体温。我一边走在夜路上，一边想着早苗的事。

早苗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依据早苗的预言，原本在这一年我会死掉。

若是没有遇见早苗，它或许已成真。或者是，那是为了恐吓我，让我签下契约，才编出来的谎话？事到如今，我已无法求证。

但是，离家那时的我这么想。

我在今晚死掉了。

这种想法，正是让我保有自我的最后救赎。

体内那个不祥之物的气息，似乎与日俱增。不仅是我，即使连路过的人都能够感觉得到。那异样的感觉，就像污黑混浊的水。你一定也从我当中看出这种令人不快的印象了吧。彷佛接触到我的皮肤的空气都变得污秽、淤塞、混浊一般。

我觉得，有关早苗真面目的线索就在这里。她这么对我说过：变成我的孩子。那样的话，我就给你永远的生命。

假使早苗的孩子是个浑身充满亵渎神明般的秽气的怪物，那么她本身一定也是个人类的智慧无法想像的巨大黑暗的支配者。我因为想要活命，和绝对不该扯上关系的存在缔结了契约。

原本，我的心被对早苗的诅咒燃烧殆尽，但是到了离家那一天，就仅只剩下对自身愚昧的绝望了。一切都是我不成熟的灵魂所造成的。听到朋友的死，害怕自己的死，想要违逆神明创造的自然的运行，这才是一切的根由。

早晨，在太阳还没升起时，我就在车站等待火车。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一盏微弱的灯光照亮了站内。

我搭上火车，没有去向地流浪着，不知不觉间经过了二十年。实际上，我的年龄应该超过三十岁，身体的成长却以二十岁为界停止了。这段期间，我潜入黑暗，遁入山中，藏进森林度日。怀念人群的喧嚣时，也曾经潜身在市街的大楼之间的黑影中。

我的内心未曾有过片刻安宁。我好几次想要自杀。但是我确信不管是上吊或是投海，我绝不会死掉。

那是我进入深山里的时候。我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连食物也没带就进入山中，饥饿感却在我觉得终于要饿死了的时候便突然消失了；以为终于要被冻死了的时候，感觉就被截断了。我知道就算我挣扎着想要赴死，却连前往另一个世界都不被允许了。

我的脚踩空，摔下了悬崖。下巴和肩膀等处骨折了好几个地方。这些部分也被早苗取走，现在已经替换成了丑陋的怪物的身体。我会用绷带覆盖住脸的下半部分，原因就是当时的伤。若是看到我重生的牙齿，不可能还有生物能够保持冷静。若是狼之类的生物，它们的下颚显然亦有着被神明赋予的、可以说是生命之美的光辉。但是我的下颚却远不同于那些，形成连神明都不忍卒睹的扭曲形状，并呈现出锈铁色，用来撕裂肉体自是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认为尝试自杀必然徒劳无功，因此只能在无止境地流逝的时间中度日。我学到了什么叫做孤独。不管是走在路上，还是进入森林，没有人出声叫我，连鸟儿和动物都远远地逃开。过去快乐的孩提记忆总是浮现在我的心中，让我发出悲鸣。我挠抓胸口，抱住头，或是仰望夜空，为自己的愚昧招来的寂寞命运痛苦不堪。

我没有一天不想起我的家人。离家之后过了十年左右，我曾经回到故乡一次。我的头发任意生长，全身包裹着绷带，事到如今实在无法开口说出我就是你们的儿子。但是，我想见母亲一面。

然而，我家不见了。我曾就读的小学和车站还是老样子，却只有住过的家消失了。虽然可以询问附近的邻居，我却没有这么做。我只是抱着一切都想开了的心情，离开了。对于突然消失的孩子，母亲和父亲是做何想法呢？之后的岁月，他们足以什么样的心情渡过的？我被孤独的毒素侵蚀的时候，远处的双亲是否担心着我呢？家没有了。是搬走了，还是烧掉了，这都不是问题。只是，我亲眼明白地确认了我再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家。离开家的时候，原本的我就已经死了。我流着泪，我得不停地这么说服自己。

我带着死不了的身体继续走着。因为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我经由没有人烟的地方。至少想要与社会比临而居时，我会潜藏在市镇的阴暗一角。但是看着普通的走在路上的人，对我也是一种痛苦。路人亲密地谈笑的模样，让我既羡慕又悲伤。

当绷带不能用了，我就用碎布遮掩脸庞；若想要洗澡，就到干净的河里净身。我翻捡垃圾得到衣物，从丢弃的书本上获得知识。

纵使也会感到饥饿，却不会饿死，更不可能被野兽袭击而死。我只是无为地，以不知是人类还是野兽的身体渡过近乎永恒的时间。

杏子小姐，我遇见你，恰巧是我来到这个镇上，就要被今后永不会消失的孤独悲伤所压垮的时候。

虽说不会死亡，但是不眠不休地行走，身体终究会疲惫。我已经走了好几个月，脑中已然一片空茫了。漫长的时间里，我思考着漫无边际的事，终于连思索的材料都用尽。

不晓得为什么，我有一种不能够在同一个地方多待一分一秒、接近强迫性行为的念头。我只是不断地踏出脚步，在茫然迷惘的状态下行走，直到我因为蓄积的疲劳而突然倒下为止。

当时，偶然的你就在身旁。你把手放上我的肩膀时，那种惊讶令我难忘。长期以来只有孤单一个人彷徨行走的我，对于被他人触碰这件事，早就已经死了心。自出生以来，我曾经有过像这样真心去感受手掌温暖的时候吗？我只是茫然失措，分不清是恐怖还是欣喜，开始了在你家的生活。

在那里我遇见的，是我在过去舍弃，早已想开，认为再也不可能获得的理所当然的生活。与人对话、打招呼，这样的场景，我在就连声音都被吸入的深邃森林里梦见过多少次？有榻榻米、有屋顶、有窗户，当察觉人们到这些致力于尽可能舒适地渡过每一天的人性空间，我才惊觉到自己差点踏入人类之外的世界。

在你家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令我感激不已。在那里渡过的短暂时日，每一件事都那么轻易地令我泪流不止。

但是，我有预感不能够继续待在杏子小姐的家里。那个渴望我的身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它可憎的影子逐渐变得清晰。这种污秽会带来死亡和绝望，让接近我的人变得不幸。

你知道你让我使用的房间屋檐底下，有个麻雀的鸟巢吗？我刚住进房间的时候，母鸟会为小鸟送来食物。但是，注意到我的气息的母鸟，丢下饿得哭泣的小鸟逃走，就这样一去不回了。不仅如此，小鸟当中有三只，明明还不会飞翔，却为了逃离我而爬出鸟巢，掉下来摔死了。而剩下的无法逃离我、也没有食物吃的小鸟，等到我发现的时候，也已经饿死了。

我再也没有像这个时候那么样地憎恨我被封闭在黑暗中的命运。

我不能待在这里。虽然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但每一天的幸福却让我在不自觉当中有了天真的念头。或许我可以像这样和平常人一样活下去，只要身边有人能够理解我的痛苦。

如果没有去处的话，留宿我家怎么样？我会接受你这样的提议，也是出于这样的心理。你拜托令兄美言，请令兄的朋友为我在工厂安排工作的事，再多的感谢都不足够。

但是，结果却令人遗憾。咒骂我的种种话语和憎恨的声音，也传进你的耳中了吧。

就在数日前，我突然销声匿迹的事，被人们怎么样地述说呢？昨晚发生在秋山邸的事件，被怎么样地处理了？

杏子

哥哥俊一和秋山以及井上三个人，过去是国中同学。他们现在也维持着朋友的情谊，偶尔会来杏子家，在哥哥房间聊上好几个小时。

秋山的父亲是镇上十分有名的大富豪。井上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们两个人总是一起行动，以主人与跟班闻名。在街上经常可以看到纤瘦而穿着体面的秋山，和体格高大壮硕的井上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模样。

他们两个人的风评不好。秋山似乎是个喜欢寻乐子的人，老是面露不怀好意的笑容，在街上物色有没有什么可以消磨时间的事物。也曾听说过他从背后袭击黄昏时回家的工人，或是掏出钱来要乞丐跳进河里。

据说以前有个流氓在背后说秋山的坏话。然而那个流氓现在已经被赶出镇上——不在了。听说是因为秋山的父亲在黑道也很吃得开。

这是夜木在杏子家住下之后，过了一个星期后的事。哥哥带秋山跟井上到家里来。他们在俊一的房问里聊着些什么。

杏子端茶过去的时候，竖耳倾听。话题是预定在两周后举行的祭典的事。每逢祭典，从神社到车站的马路便挤满了摊贩，到处可见亲子出游的人群高兴地逛着。俊一受工作地方的水果店老板之托，在祭典时摆摊。因为秋山很吃得开，若拜托他的话，可以有比较好的位置。

三个人在房间正中央面对面坐着。秋山打扮得很潇洒，盘腿而坐。

井上穿着红色衬衫，一身褐色肌肤。他的体格很壮，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十字架项链。那条项链和杏子朋友的一样。杏子心想，他们是在同一家酒吧工作吗？

“杏子要不要也坐下来一起听？不要再谈什么无聊的祭典了，我正想跟你哥说说我去国外时的事呢。”

秋山向杏子搭讪。杏子表示有事，婉拒了。她就是不擅长跟大家围在一起聊天。而且她也担心，要是自己露出觉得无聊的样子，坏了秋山的兴致就糟了。

好一段时间，房间里传来男人们的笑声。杏子注意到没看见阿博的身影，便在家中寻找。阿博在夜木的房间里。

杏子去上学的时候，他们在家里似乎混得相当熟了。看起来虽然不是聊得很起劲，却像熟稔的朋友，随性地坐着。

“带阿博出去散散步怎么样？”

杏子对夜木提议。她觉得这句话有点家庭的味道。夜木坐在窗边，耸了耸肩。

“会被当成变态的。”

的确。杏子同意。

“令兄的朋友来访是吗？”

“是一个叫秋山的人，在这一带无人不知。”

杏子也在房间里待了下来。她讲故事给阿博听，陪他玩瞪眼游戏。夜木一直望着外头，偶尔看看杏子和阿博。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温暖了榻榻米。非常舒服。

即使跟夜木交谈一两句，也不会因此就发展成一场愉快的闲聊。夜木似乎不是会开玩笑娱乐别人的个性，总是很木讷。即使如此，杏子却不可思议地不会感到沉闷，比起加入秋山他们的对话更要感到舒服多了。

房间的纸门被拉开，哥哥探头进来。看样子，他似乎绕遍了家里在找杏子。俊一微微蹙起眉头，他好像不喜欢看到杏子跟阿博待在夜木房间里。“可不可以去买酒来？”

俊一递出数张纸币。杏子接下钱。

“这些钱是从哪里……”

“是秋山的。”

杏子拜托夜木照顾阿博，离开房间。俊一就要折回秋山他们那里，杏子叫住了他。

“请秋山帮忙夜木找个可以工作的地方，拜托。”俊一点头。好几天以前，杏子就跟哥哥提过这件事了。

酒贩就在离家不远处。杏子用收下的钱买完东西，把酒拿到俊一房间去。他们正好在谈夜木的事。

“那个男的是个怪人……”

俊一正以插科打诨的方式形容夜木。用绷带藏住脸，几乎不到外头走动，也不肯说明详细的来历。俊一半开玩笑地这样说着。

“原来如此，好像很有意思呢。”秋山感兴趣地探出身子。“他在你们家里吗？”

杏子放下买来的酒，随即离开房间。她莫名地有种不安的情绪。她来到夜木的房问，那个还是一样一身黑的男人，正和五岁的孩子悠闲地坐着。他好像在说故事给阿博听。

“你回来了。”夜木说。故事因此中断，阿博鼓起了腮帮子。

“快点说下去嘛。熊的故事。”他这么催促。杏子纳闷着是什么事。

“刚才我在跟他说在深山里遇到熊的事。”夜木说明。她想，那八成是吹牛的吧。

杏子怀着不安的心情坐在阿博旁边，心神不宁地担心秋山何时会拉开纸门进来。虽然就算那样，也没有哪里不对，但是她怕秋山等人抱着参观珍奇动物的心态闯进这个房间。

至今为止夜木表现出来的举止，让人感到他近乎病态地害怕别人的视线。纸门拉开了，进来的是俊一。接着他转向夜木“我拜托你在工厂工作，他说从后天开始上工。”听说那里是在制造掘削机前端所使用的金属零件，夜木的工作是搬运为了铸铁使用的铁矿石。这个工厂会产生大量的粉尘，据说工人的肺很快就会被搞坏。杏子很担心这一点。

“我不会死的。”

夜木这么说，要杏子放心。夜木虽然显得有点不安，不过那似乎不是担心身体受损。

夜木待在家里时，还是一样关在自己房间的时间比较多。三餐也是，若杏子不说什么，他就不吃。必须把盛着饭菜的托盘端到他的房间去才行。夜木总是说他不需要吃饭，杏子生气地说“要是不吃就把你赶出去”，夜木才总算进食。这让杏子忍不住思忖，自己做的菜肴有这么难吃吗？第一次前往工厂工作的早晨，夜木把空掉的早餐餐具送到厨房去。看他的眼神，似乎为了第一次上工而变得胆怯。夜木在自己的房间换上了前天俊一给他的作业服，绷带还是没有拆下来。

“就说脸上的绷带是为了防止吸人烟雾跟灰尘就好了。或者说是为了遮盖烫伤比较好？”

杏子这么提议，夜木点点头。

目送大家出门之后，杏子去上学。课堂上她一直无法专心听课，她很担心在工厂工作的夜木。

他可以好好地工作吗？夜木身上有一股独特的氛围，看到他的影子，心便会不安地骚动，并为之恐惧，致使见者在还没有感觉到疑问之前，就先嫌恶他了。

杏子不晓得夜木为何会具有那样的氛围。而且正因为这个缘故，常常使得夜木在什么动作都还没有做之前，就先引起不快吧。这也令杏子担心。她希望夜木在工厂里的人际关系能够顺利一些。

杏于回想起大家对夜木抱持的种种情感。

田中正美因为夜木经常照顾她的儿子，特别地感谢他。祖母也说实际聊过之后，夜木其实是个好人。哥哥好像不太喜欢夜木。那么工厂的人怎么样呢？晚上，看到从工厂回来的夜木，杏子总算放心了。一般人应该会一脸疲惫，他的眼神却像个高兴的孩子。夜木说，今后应该也可以胜任下去。

夜木开始出门工作以后，白天又像从前一样，只剩下祖母跟阿博了。阿博每天都很无聊的样子。

一星期过去了。杏子早上送夜木跟哥哥、田中正美出门之后，到学校去。回家后便帮忙祖母，等待大家回来。杏子过着这样的生活。

虽然夜木还是一样话不多，但他会把工厂的事和杏子分享。他似乎享受着劳动。因为他述说的模样实在太高兴，甚至让杏子开始觉得工厂似乎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夜木说他的同事里有个眼神凶恶的男人，而夜木正是担任他的助手。夜木与社会接触，并回家告诉杏子工作时的这些事，这让杏子感到幸福。

事情发生在星期六。学校只上半天就放学了。杏子中午回到家一看，阿博正一副无聊的样子。祖母在洗衣服，好像没空理他。

夜木还没有从工厂回来。工厂即使在星期六也要工作一整天。

“跟姊姊一起去散步吧。”

杏子向阿博提议。她想顺便到工厂去，看看夜木工作的情况是不是顺利。

天气很温暖，但是空气中掺杂着微量粉尘。虽然是几乎感觉不出来的程度，但是用手指抚摸窗户玻璃，就会留下痕迹。阳光照射到大气中的尘埃，轮廓变得模糊，化成了柔和的光线。

穿过住家密集的地区，越过流经郊外的河川后，工厂就在那里。在路上，阿博说走累了不肯动，杏子只好背着他走。

那是条石子路。一侧是树林，另一侧是视野良好的田地。另一头看得见一座工厂的烟囱，顶端正吐出烟来。那不是杏子要去的工厂，这个地区有许多工厂密布。

被粉尘模糊的远方，孤伶伶地耸立着一栋樱花树。它的根部有一尊地藏石像，一个男人走过它旁边。杏子凝目一看，那正是夜木。这时还不到工厂下班的时间。杏子举起一只手，出声招呼。她靠近到看得见夜木表情的地方时，发现夜木的眼神一片阴沉。一股不安突然涌上心头。夜木的样子不对劲。他摇摇晃晃，脚步不稳。杏子察觉到他必然在工厂里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回来得好早呢。”

“发生了一点不好的事……”

夜木面无表情地说。那双眼睛是麻痹了一切感情、野兽般的眼睛。

杏子感到伤心。她不希望夜木露出那样的眼神。她想立刻就问夜木理由，却又觉得要他说明发生的坏事是种残酷的行为，无法问出口来。

阿博在背上睡着了。杏子告诉夜木，她本来打算散步到工厂去的。并肩走回家的这段期间，两人没有交谈。

他们穿过神社境内，抄近路回家。这是座当地知名的神社。境内空气凉爽，似乎没有什么粉尘，或许是笼罩在周围的茂盛树木静静地从不洁的空气当中守护了神社。仰头一看，伸展的枝桠形成顶篷，覆盖住天空。他们穿过本殿和社务所旁边，经过石灯笼并排的地方。

杏子想起祭典将从星期二开始，会有许多摊子，许多人都会来参拜神社。她告诉夜木这件事。

夜木在境内的入口，鸟居的地方停下脚步。那是一座鲜红色的鸟居。

“你相信神明的存在吗？”

夜木的眼神化成一种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复杂神色。

“我不知道。”杏子纳闷。“可是……，啊，对了，我想起一件好笑的事。”

“什么事？”

“小的时候，我自己做了一个神，向那个神祈祷。”

那是双亲还在的时候，杏子与父母及哥哥四个人一起生活。

双亲频繁地吵架，杏子非常害怕这样。每当那种时候，她就不想待在家里，会和刚上小学的俊二起到外面去。但是哥哥总是自己一个人跑掉。哥哥有朋友，他都和他们出去玩。如果妹妹在的话会妨碍到他们，所以他总是禁止杏子跟过去。

杏子没办法，只能自己一个人。然而就算待在外面，父母对骂的声音还是会从家里传出来。她又没办法远行，只能蹲在屋子旁边，心中充塞着寂寞。每当有亲子手牵着手经过，总让她羡慕万分。

这样的时候，她就会向神明祈祷。附近有神社跟地藏，但是杏子自己敞了一个和这些不同的神明。她没有想像神明的形体，也没有想出神的名字和象征。以这个意义来说，很难说是做出了神明，祈祷也不晓得是传到哪里去了 。

逐渐日暮，杏子蹲在家门旁，只是双手合十地祈祷。希望双亲和睦，希望哥哥对自己好一点。杏子幻想着，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话该有多好。在快乐地想像的时候，就听不见父母的争吵，饥饿跟寂寞也消失了。

“不久后，父母就离婚了。我跟哥哥归母亲扶养，搬到现在的家来。”

夜木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

杏子觉得自己做出来的神明总是陪伴在她身边。自己的感觉会和常人有落差，是否也是因为这个关系？即使杏子觉得自己只是普通地生活，别人却好像觉得她太一板一眼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有人在咒骂着什么，我就觉得难以忍受。有谁恨着别人、嫉妒别人，就让我觉得呼吸困难。”

可能是因为双亲不和的缘故吧。杏子这么想。

夜木一脸严肃地沉默着。然后，他代替杏子背起她背上的阿博。

回到家之后，杏子才听说那天中午，夜木对秋山施暴了。不是从本人口中，而是从俊一那里听说的。

听说俊一是直接从工厂的人那里听到夜木对秋山的所做所为。

为什么秋山会在工厂？是什么样的经过，让夜木去攻击他？没有人完全把握住状况。

白天，秋山带着井上到工厂来。这是很稀奇的事，不过那是他父亲经营的工厂，因此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许多人看见了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据说没多久，就传来了秋山的惨叫。好几个人赶忙跑过去，却看见秋山的身体已有一半几乎就要被推进满足熔铁的熔矿炉里。夜木正要把他给推下去。

他们出声制止，夜木露出一副这才回过神来的表情，放开秋山。一旁，秋山的朋友并上倒在地上，呻吟着。

“看你搞出来的好事！”俊一双手揪住夜木的前襟大叫，气得脸色发青。惹秋山生气并不是件好事，因为惹到秋山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哥哥原本就不喜欢夜木，这种情绪爆发出来，让他对夜木破口大骂。放开夜木之后，他一副碰到什么脏东西的模样，甩了甩手。

“介绍你过去的我麻烦大了。”

哥哥说要去工厂道歉。

夜木想要说什么似地张了张嘴，但终究没有出声。他垂下视线，露出悲伤的神情。

“没有多余的行李，真是太好了哪。”哥哥对夜木说。“去找下一个住处的时候轻松多了。”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哥哥瞄了杏子一眼，无视于她。夜木也没有任何辩解，这让杏子更加难过。

隔天星期日，工厂休息。夜木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杏子去探视他。

“在工厂发生了什么事？”她这么问，夜木却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思考着什么事。“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杏子希望夜木说不，她在心中这么祈祷。她希望在工厂发生的暴行是出于某些差错，但是夜木把视线从窗外移开，转向杏子，冷淡地点了点头。纸门被拉开了。阿博站在房前，想要和夜木玩耍。

“阿博，现在……”

杏子心想夜木现在应该没那个心情，正想替他回话的时候……一双手从阿博的背后伸了出来。是正美。她惊慌地抱住儿子，对房间里的夜木说：“请你不要再接近我家的小孩。”

她的眼神里带有责难。她抱着儿子上楼，前往二楼自己的房间。在这当小，阿傅始终—脸莫名其妙地望着母亲的脸。

杏子感到一股心脏被揪紧般的苦闷，而夜木只是默默承受着适才那来自旁人充满敌意的视线。

他开口了：“不要紧的……，我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说得彷佛受了伤的不是夜木本人，而是杏子似的。杏子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奇迹似地，夜木并末被工厂解雇。星期日中午来了一封电报，要他星期一继续去上班。夜木望着那份通知，感到困惑。

“为什么没有把我从工厂开除呢……”

星期一早上夜木去了工厂。

“打起精神来。明天开始就是祭典了，一起去参加吧！”

杏子送夜木出门的时候，这么鼓励他。祭典是从星期二开始，总共举行三天。

夜木有一半的脸被绷带藏住，所以看不太出来，不过他似乎微微地笑了。杏子看出他的眼睛稍稍眯了起来。但是，那天晚上不管杏子再怎么等，他都没有回家。

杏子询问在同一家工厂工作的邻居，他说夜木工作到黄昏，应该已经回来了。夜木在工厂算是知名人物了，他说的话应该不会错。

杏子很担心，对哥哥说是不是去找找看比较好。

“不用管他。”俊一不屑地说，又加了一句：“死心吧。”

夜木

我工作的工厂，主要好像是制作与金属相关的制品，听说总公司在别的地方，这里则是分散各地的工厂之一。早上，穿着作业服的人从周边聚集过来。到了一定的时间，一天两次，载满了铁矿的卡车就会抵达工厂。

说是工作，不过我做的都是不需要专门知识的简单杂务。有时候在工厂内洒洒水，拿刷子刷洗，或是搬运装在大袋子里的黑矿石。

为了检查铸成的铁的成分，必须切断这些铁块，有时候我也负责拆卸这个时候所使用的机械，再仔仔细细地清洗。这具机械上有个薄薄的圆盘状砂轮，使其旋转并笔直地压到金属块上，就能够削也似地把金属切断。被切断的金属产生的粉末与作业用的切削油，混合成漆黑黏稠的状态附着在砂轮上。只要一洗，水就会变得黑浊，表面被油膜包覆成彩虹的颜色。切削油的温热臭气，使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工厂的工作一开始是很愉快的。身为众多工作者当中的一名，进行劳动，让人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成了一个无名无姓的齿轮，仿佛自己消失了一样。这或许是一般人想要回避的感觉，然而我却为此感到平静。我只想埋没、消失在多数人当中，这样就好了。

此外，劳动者之间齐心协力的感觉也让我觉得喜悦。一开始看到我的绷带，工厂的同事都感到困惑。我说明绷带是“为了掩盖烫伤”，但是他们可能感觉到潜藏在我体内的早苗的孩子的气息了，露出了那种我始终无法习惯、彷佛看着怪物般的表情。

但是，在同一个职场一起工作到把作业服弄脏的劳动过程中，开始有人会微笑着对我说“辛苦了”。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救赎——对于一直逃避着社会、对融入社会已经完全绝望的我而言，这似乎随处可见的同伴意识就像福音。

就这样住在杏子小姐的家里，平日在工厂挥汗工作，假日陪伴阿博。我心想，或许我也能够获得这种任谁都可以拥有的平凡生活吧。我好想哭。时间啊，请不要再走得更快了。我在心中这么呐喊。

但是我自己也注意到了。我的呐喊将成为徒劳的空响。

那是我开始在工厂工作，过了一个星期的时候。也就是不久前的星期六。

上午，我在小型熔矿炉附近搬运货物。工厂很阴暗，天花板很高，我搬动货物的声音在广大的空间里回响。沙尘覆盖地面，放在角落的铁板废料等都生锈了。说是熔矿炉，也不是多大的东西，直径大概比我的双手张开还要小吧。

我一个人在二楼工作，从那里可以看到底下的熔矿炉里面赤红灼热的液体，周围只有简陋的扶手。大家靠近它旁边的时候都会很紧张而且小心翼翼，因此听说目前为止还未发生过事故。

熔矿炉里头是个无法想像的世界，望着它，我感受到如同窥见地狱一角般的冲击。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被高温熔化的金属自内部灼亮地发光的模样，既恐怖又美丽。那种高温拒绝所有的生命，我想，干脆跳进里面，或许我也能够死掉。

实际上，我想过要进入熔矿炉，断绝自己的性命；但是如果即使如此我还是活了下来，一想像起将完全成为野兽的自己，我不敢胡乱尝试。我绝对不能连大脑这个灵魂的位置部拱手让给早苗。

我默默地工作的时候，背后传来叫唤声。我回过头去，两个男人站在那里。

“你就是夜木吗？”

我点点头。出声叫我的人穿着体面，他的打扮与工厂格格不入。他们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我请教他们的名字，叫我的人自称秋山。这是我第一次实际见到他，但是我知道自己是托他的福才能够在这里工作，所以我为了他把我安插在这里工作的事道谢，向他行礼致意。

另一个人与秋山相对照，是个高个子而强壮的男人。他的脸上带着冷笑，自称井上。

“听说你绝对不会拿下身上的绷带。为什么啊？”

秋山问。我支吾起来。

“喏，告诉我理由嘛。让我看看绷带底下是什么样子，我一个人就好。

是很严重的烫伤吗？还是长相丑得无法见人？怎么样？让我看看。”

我一拒绝，他顿时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之后好一段时间，秋山一直拜托我让他看看绷带底下是什么样子，但是都被我回绝了。不，站在他的角度来看，那并不是在拜托吧。我想那些发言恐怕是命令。在他的人生当中，他的命令过去可曾遭到任何拒绝？我愈是拒绝，他的表情就愈是凶恶。

不知不觉中，井上站到我旁边来了。秋山对我的态度感到愤怒。起初他还面带笑容，此刻却是一脸遭受到侮辱的神情。

“我可是为了你安排了这样一个工作的地方耶？你多少也应该感谢一下吧？没想到竟然会被这样恩将仇报！”

井上抓住我的手臂，扭了起来。我开始感到害怕。至今我一直热切地渴望死亡，应该连对生命结束瞬间的恐惧都已经麻痹了。可是一想到要是再继续受伤，身为人类的肉体会继续被早苗夺去，我不禁无法保持冷静。

我很快地就理解秋山他们想做什么了。他们想要按住我，好探看我的绷带底下的面貌。一想到他们的行为将引发的混乱与迫害，我急了起来。一思及在快要获得原以为不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平静生活的时候，身上那怪物的獠牙却将被揭露，而被迫回到孤独的世界，这让我绝望。

秋山的手伸向被架住的我的脸。我反抗。他们在笑。看到我拚命的抵抗，他们似乎感到喜悦。

那一瞬间，有如浊水般的狂暴情绪充塞我的体内，那恐怕就是极度的愤怒吧。

不晓得到底是怎么了，那一瞬间的事，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架住我的男人碰到被烫热的扶手，瞬间松了松手。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逃离井上，踢开了他。

过去摔落悬崖时，我脚的肌肉组织的一部分已经不再是人类，而被置换成了不伦不类的野兽的一部分。感觉上那新的肌肉组织似乎正感到欢喜。井上是个体型壮硕的男人，而我的体格并不怎么好，稍微想想，就知道他不可能被我这种人一踢就退缩。但是井上却蜷起身子，痛苦地倒下了。我从自己体内感觉到大量的无处发泄的力量。

看到痛苦难当的井上，秋山露出哑然的表情。我揪住他的脖子，把他吊在熔矿炉上。只要我一松手，他就会掉进沸腾的熔铁当中。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事，此际我写着这封信，感到胸口因强烈的悔意而烧灼疼痛。但那一瞬问，秋山哭喊的惨叫声只是让我痛快得不得了，全身涌出近似喜悦的感觉，它化为力量，让我用一只手吊起秋山的身体。那股力量是异常的。不，不只是力量。真正异常、真正令人嫌恶的，是我的灵魂才对。

秋山的脸涨得通红，哀求我原谅他。

这时工厂的同事赶了过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所做出的骇人行动。我把秋山放到安全的地方后，他和他的喽罗都露出一副不晓得自己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尽以惊惧的眼神望着我。

我被带到工厂里职务最高的厂长的办公室。工厂内很阴暗，充满了金属声和铁锈味，但是那个房间铺着地毯，摆着泛出光泽的木桌和扶手椅。空气中荡漾着一丝暖意，让人觉得此处是工厂内唯一具有人性的空间。不晓得是不是厂长的兴趣，墙壁上挂着一排面具。在鬼与猫的面具当中，也有眼睛细长的狐狸面具。

厂长看起来已经是个老人，却以堂堂的站姿注视着我，对我说明我做了不该做的事。他的声音颤抖，听得出他内心的怒意远超过他所说的话语。他的眼神冰冷，轻蔑地看着我。

回家的路上，我遇到背着阿博的你。我的表情一定相当恐怖吧。我一直回想我抓起秋山时的事。

可怕的是，我觉得那一瞬间的我陷入狂喜。想像起秋山掉进熔矿炉里，连骨头部被融化的模样，我觉得我似乎也露出了笑容。秋山那个时候的尖叫，听在我的耳里就像轻柔的乐声。只要稍有差错，或许我已经见识到他掉进炉中的地狱景象了。

我到底是怎么了？我不断地自问。

阿博的母亲叫我不要再接近她的小孩。或许能够平凡地活下去的希望破灭了，我也被推人了永无止境的黑暗当中。然而另一方面，我却也有一种这样就足够了的心情。

我不是人类。折磨秋山取乐的时候，或许我陶醉在强大的力量当中，觉得自己就像个打倒坏人的英雄。或者，我只是在享受而已。这样的我，是不能够接近小孩子的。

我觉得我不能够再去工厂了。人家也叫我不用去了。

可是经过两天，工厂又通知我星期一继续去上班。

虽然我对平凡的生活已死心，然而实际上，内心的一隅依然相信着一缕希望吧。那是祭典的前一天，也不过是前天的事而已呢。我去了工厂。那天早上，成了我见到你的最后一个早晨。

星期一我去到工厂，大家都避着我，或是露骨地表现出敌意或嫌恶。和我擦身而过时，也有人发出咋舌的声音。视线偶然对上的话，也会被警告“看什么看”。

我只是默默地，躲避着每一个人的眼神工作着。这是件多么凄凉的事啊。无数的视线近乎刺痛地贯穿我的身体，即使在行定之际，我也好想就这样蜷缩起来。

那是在工作时间结束，我正要回家的时候。街上的霓虹灯亮起，工厂排出的烟雾迷漫，看起来就像罩了一层粉红色的雾气。近在明天的祭典，似乎大致准备完成了。

事情发生在一侧下方遍布着芦苇的河岸道路上。

前方的黑暗微微地转淡，我知道后方有亮着车灯的车子接近了。引擎声逐渐加剧，我让到路边去。车子应该会从我身旁通过才对。

但是，我听见旋转的轮胎弹飞沙砾的声音逼近背后。我就要回头的瞬间，身体受到沉重的冲击。车子的白色灯光覆盖了我的视野，一切都像那道闪光一般，发生在一瞬之间。

倒在地面的我的视野中，一辆前面撞扁了的轿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两名男人走了出来。是秋山跟井上。

接下来的事，我还是不要写得太详细比较好。他们对我动用了私刑。

不，那应该是处刑吧。秋山的双眼因为憎恨而染得一片血红。但是现在回想，任何人都不能够责备他们吧。若说这场暴力有其原因，我无法断言我本身不属于原因之一。因为在工厂失去自制力，丢脸地失控而引发他们的恐惧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我被车子撞到的时候，全身的骨头碎裂，血流如注，无法动弹。事后想想，或许因为那些血，秋山他们并未看清我的真面目。因为，最后他们终究还是没有解开我的绷带。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终于了解到为什么即使发生过争执，他们星期一也叫我照常去工厂上班。他们在窥伺。窥伺着对绷带男复仇的机会。

我被踢、被打，最后被吐了口水。疼痛很快就消失了。但是，就在秋山那看似昂贵的鞋子跳上我的头的时候，脖子一带的骨头发出奇妙的声响，我的意识陷入了黑暗当中。

地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是像熔矿炉一样，灼灼熔化的金属滚滚沸腾的世界吗？我在黑暗当中，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注视着如蜡烛微弱燃烧般的火焰。我仿佛漂浮在虚空，也仿佛虚空本身就是我。这一刻，我觉得那微弱燃烧的火焰正是地狱的一角，它从一丝裂缝中流进了我的意识里面。

我醒了。好一阵子之间，我不晓得自己置身何处。包裹住全身的压迫感，让我知道自己被埋在泥土当中。此外，当时的我也不晓得时间经过了多久。从现在书写着这些的时间往回推算的话，我似乎被埋在土里整整一天了。

我一直没有呼吸。或者是，我已经成了不需要呼吸的肉体。我咽下跑进喉咙深处的泥土，站了起来。我好像被埋在很深的地方，但是站起来并不费多少力气。

四周是河岸，生长着高至胸部的芦苇。他们是嫌把尸体搬到深山里麻顷吗？不，他们一定是觉得不会有人来到这芦苇丛生的地方，只要把尸体埋进这里，就几乎不会被发现了。而且，就算一动也不动的我被发现，秋山也有自信能够逃掉吧。

我的全身被奇妙的异样感支配。衣服破裂，绷带也快要掉光了。我身上穿的所有衣物，全吸入了大量的血液，变黑了。

奇怪的是，明明是夜晚，四周看起来却是那么样的鲜明。竖起耳朵，我能够数出虫鸣的数量。简直就像以前被封闭在体内的神经纤维成长到皮肤外侧，伸出触手，覆盖了周围一带似的。

我望着自己的身体，触摸、寻找变成了可憎怪物的部位。我没有能力去表达当时我所感觉到的绝望。我只能对着倒映出月亮的河面尖叫而已。那一瞬间，或许我已经疯掉了。

我的头盖骨似乎变形了。头与脖子连接的地方变得异常，使我无法像常人一样直立。就像狗之类的四足动物硬是要站起来似的，头部往前突出。我可憎的新肉体就像遍布铁锈、报废了的铁屑一样。这是神明不承认存在于这个世上，原本绝不该有的肉体。像我这样的新肉体，真正令人嫌恶、在真实的意义上扭曲的形体，这个世上究竟有多少？我的肉体看起来就像是把人类和怪物缝合在一起，像地图上的陆块一样。有白色的人类肌肤的部分，也有着非人类的部分。我把那些可憎的部位，用同样是怪物的手一把抓住，用力拉扯。然而受了伤而被替换成怪物的部分，却完全无法弄伤，从接缝的人类的肌肉部分一起被拉扯下来了。我出于恐惧，一个接一个撕下全身化为怪物的部分并丢弃。我把变形的手臂骨头扯掉，把手指拔下，想要赶走散发出腐臭般的嫌恶感的早苗的孩子。

但是，不管我如何撕扯自己的肉体，怪物的身体也不断地再生。原本是人类的部分也一起被拉扯掉，怪物的部分逐渐扩大了。

我仰望天空吼叫。我想起用车子撞我、殴打我、杀害了我的秋山等人的脸。我憎恨得恸哭，发出绝望的嗥叫直到嘴巴进裂。那的确是动物的吼叫。秋山用金属棒殴打我的头。那个时候，我的脑一定坏了一半。憎恨让我渴望秋山的死相。血液仿佛被熔矿炉里的熔铁给替换了。我被火焰烧灼，近乎痛苦地凝望秋山的心脏。

就在那个时候。我的耳朵确实听见了。听见了早苗的笑声。现在回想，我觉得那是幻听。因为我应该不知道早苗的声音的。然而奇怪的是，在那一瞬间，被憎恨俘虏的我毫无来由地确信那就是早苗的声音，不仅如此，还不觉得有丝毫不对劲。

我决心前往秋山那里。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家，又不能回去你的家，也无法去问任何人。

那个时候，我想起处决我的另一个人——井上。他在工厂的时候，还有处决我的时候，脖子上都挂着一条银色的项链。那是个反射出光芒的银色十字架。

不久之前，杏子小姐曾经对我说过，你的朋友打工的酒吧里的店员，都戴着银色的十字架项链。

我记得你告诉我的话，知道那家店的名字还有大概的位置。那天夜里，我首先到那家店去，逮住了井上。

夜木

即使对杀害我的人们吐出诅咒的话语，我胸中的羞耻心还是想要蔽体的衣物。因为我非常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改变了一半以上的肉体，在别人的眼中看起来就是个怪物。这是我仅存的人类部分的唯一显露哪。

前往市街之前，我先到工厂去。因为我想起自己平常工作的地方，有一块被弃置的大黑布，能够充当衣物。

明明是夜晚，街上却热闹无比。现在回想，当时似乎是连续三天的祭典第一天的夜晚。我选择没有人的道路，一察觉到脚步声便匿迹隐形。我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远远地就能够分辨出脚步声。

前方和后方都有人定来，我情急之下，跳到房子的屋顶上。我在无意识当中办得到这种事了。屋顶有我的身长三倍之高，然而我却能够像爬楼梯一样，瞬间就跳上屋瓦。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就算是远处的房屋屋顶，我也能够像跳过细小的裂缝般移动过去。

我感觉到全身因为破坏本能而抽痛，想要啜饮人血。接二连三地泉涌而出的力量，让我觉得甚至能够跳上空中的月亮，抓住星星。

夜晚的工厂没有人，偌大的土地沉浸在一片寂静当中。

我找到想要的布块，像外套一样披在身上。工厂里有镜子，我确认自己的脸，镜里却是一张完全无法想像的半兽的脸。你做过自己的脸崩坍碎裂的梦吗？平常的话应该会惊醒，然后在被窝里伸展倦怠的身体，庆幸这只是一场梦，并安心地叹息吧。但是我的恶梦却永无休止，扭曲而不成人形的面孔成为现实之物且不断地持续着。唯一幸运的是没有人听见回荡在工厂内的恐怖号叫，前来一探究竟。

我把镜子砸得粉碎，为了藏住可能连神明都不忍卒睹的脸，偷走了挂在厂长办公室里的狐狸面具。虽然也有其他的种类，我却选择了这张脸。这当中有着少年时代雕刻狐狸面具时的记忆，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面具是木制的，眼睛的部分开了洞。狐狸的脸涂成白色，只有眼睛处画上一圈鲜红色。我的眼睛在黑暗中也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我把房间的电灯关掉，好不让人发现。涂在面具表面的漆的光泽，反射出从窗外溜进来的月光。我把绳子绑在头上，觉得自己既非人类，也非早苗派遣到地上的怪物，而是成了一个无名的存在。用狐狸面具遮掩脸孔，拿黑布隐藏身体，我在那天夜里，究竟成了什么人？我离开工厂。夜色浅得还不足以称为深夜，街上聚集了许多人，呈现热闹的景象。大马路上并排着摊贩，我看见一脸高兴的孩子拉着母亲的手，其中也有戴着猫或狗的面具的小孩，或是变装成七福神的艺人的身影。

我在石砖造的高耸建筑物上俯视着喧嚣的人潮。蓝色及粉红色的霓虹文字高挂在这个屋顶上，时明时灭，照亮了狐狸面具。你曾告诉我的那家酒吧“罗莎利亚”很快就找到了。正面的建筑物一楼就是它。

我挑选没有人的小路跳到地面，不理会人们的视线，朝店里前进。错身而过的人最初的一瞬间虽然睁大了眼睛，但或许以为我是卖艺的人之类的，并没有发出尖叫。

我推开时髦的店门进到里面，听见外国的歌曲。里面有吧台，另一头的柜子里陈列着瓶装洋酒。我确认到店员的脖子上挂着那条银色的十字架。客人们吃惊地转头望向我这里。

我无视于制止的声音，朝店里前进，看见了一张认识的脸。是穿着店员制服的井上。

连短短的三十秒都不到吧。留下尖叫声和玻璃碎裂声，我抓住恐惧得整张脸扭曲了的男人的脖子，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

我在黑暗中问出了秋山邸的位置。我一告诉他自己就是被他们杀害并掩埋的夜木，井上便一脸惨白，立刻招出来了。

我想起自己被处刑时，秋山脸上露出的笑容，便觉得全身有如遭憎恨之火燃烧。虽然也想干脆杀了前这个男的，但是我觉得把这些憎恨全部发泄在秋山身上，会更加地喜悦。因此，最后我没有夺走井上的性命。

但是现在写着这封信，我对我自己厌恶得想吐。我不写下详情，但是我疯狂的报复心和拥有力量的傲慢，让我对井上做出了极为残酷的事。我在井上的身体留下了无数的伤痕。而那段期间我无比欢喜，就像个孩子般哼着歌。如今一想起当时做的事，我甚至后悔没有自断性命。

我丢下晕过去的井上，前往他告诉我的秋山家。

秋山家位在远离闹区的地方。那里有许多上流人士居住的豪华建筑。当时夜已深，没有人在外头行走。祭典的第一天夜晚也已经结束，街上变得寂静；但是纵使街上依然热闹，闲静的这一带应该也听不见太鼓的敲击声吧。秋山邸确实就在那里。内侧怀抱着广阔的庭院和宅第，土地周围围绕着一道围墙。我越过围墙，穿过庭院。宅第的灯火熄灭，听不见人声，屋子里的人都入睡了。不知道秋山家的家族成员为何、屋子隔局为何，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不晓得自己要找的人睡在哪里。因此，我必须踏入屋子，查看每一个房间才行。

每当我要打开纸门，月亮便将我的身影映照在拉门上。房间里几乎没有人在，不过也有铺着被子的房间。我确认正在沉睡的脸孔，却都是我不认识的人。

那是秋山的弟弟吗？有一次，我打开了一个年幼的少年睡觉的房间纸门。他敏感地察觉到我的气息，揉着眼睛爬起来了。我在面具前竖起食指，要他安静。他在月光下似乎也看得见我的模样，露出彷佛还在做梦的表情点了点头。即使在关上纸门之后，少年也没有发出叫声。

我要找的房间，就在屋子的里侧。我在被窝里发现了那张在工厂看过的睑。我的全身高兴地颤抖，口中不知为何溢满了唾液。我的下颚的骨头歪曲，牙齿的形状也变得怪异，以致无法紧紧地阖上嘴巴。唾液因此从唇间溢出，沿着狐狸面具的内侧滴滴答答地淌到榻榻米上。

秋山没有发现拉开纸门进来的我，半开着嘴巴，置身于梦乡。我在他的枕边跪坐，好一阵子之间，只是凝视着那张睡脸。那是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接下来要掐他的脖子吗？还是要挖出他的眼珠？我在脑中思考着种种方法。即使如此，眼前的男人依然什么都没有察觉，幸福地发出鼾声。实在滑稽。实在愚蠢。

不一会儿，我把手伸进秋山微张的口中。我用扭曲的食指和中指挟住他露出的白色门牙。要使力将它拔出，实在是易如反掌。

他从睡梦中醒来了。他痛得双眼圆睁，在被窝上打滚，彷佛连呼吸都困难无比似的，半点悲鸣也没有发出。

如果有永远的牢狱这种东西，我会主动踏入里面吧。我望着疼痛得痛苦不已的秋山，笑了。

他发现我坐在旁边，停止了在床铺上翻滚。但是他似乎也没办法站起来逃走，只是面对着我，在榻榻米上挪动臀部，逃到房间的角落。

他的恐惧有如棉花糖般甜美。更悲惨地逃躲吧！然后发出丢人现眼的尖叫，愉悦我吧！那个时候我在心中这么呐喊，享受着。

我丢掉在两根手指之间搓弄的他的门牙，站起来抓住他。

“你杀了我。记得吗？”

我把狐狸面具贴在他的脸颊上出声。秋山惊惧，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我。

“你很想看我的真面目吧？我现在就让你看看吧。”

听到我这么说，他似乎醒悟到我是谁了。他的尖叫声听起来是那么样地悦耳，让潜藏在我内心暗处的野兽欢喜无比。

他挣扎着想要逃走，于是我抓住他的下巴，强制他转向我。

你曾把凝固的泥土捏碎过吗？轻轻触摸的话，感觉像石头，但是只要稍微用力，它便会应声破裂变得粉碎。

秋山的下巴就像那样子，破碎了。秋山发出有如青蛙被踏死时发出的叫声。

我感到满足。然后我迷上了捏碎骨头那有趣的感觉。我抓住秋山的右手，仔细地观察他的食指。纤细而柔软的指腹，浑圆的指甲。我轻轻压迫那些地方，感觉到穿过其中的骨头触感。我徐徐地增加压力，到了某个临界点，骨头便“波”地爆裂了。

接着我用力握紧他的中指和无名指，感觉到骨头碎裂的触感。确认一看，手中只剩下一根鲜红柔软的肉块了。原本是两根的手指从两侧被压碎，黏成了一根。

我从手指的骨头开始，一根根地照顺序来，让他饱尝痛苦地慢慢将之捏碎。

秋山疯狂地挣动手脚，但是我不放开他。再也没有比那张满布泪水和口水恳求着我的脸更令人愉快的了。

我听见有人跑过来的声音，于是抓住他的脖子去到外面，爬上了屋顶。

秋山邸的屋顶很大，我想像着他的血液化成浊流，流遍屋瓦的模样。

秋山已经几乎要失去意识了，每当他快晕厥，我就笑着鼓励他“加油”、“不要输给疼痛”。

不久后，就没有可供捏碎的手指，手脚和肩膀也全被我弄坏了，于是我想到要剖开他的肚子。我把疲于恳求饶命、露出空洞眼神的秋山横放在屋顶上，扯开他的衣服，露出肚皮来。秋山那白皙地浮现在月光中的腹部，是多么的平坦啊。想像起塞在内侧的新鲜内脏，我的心似乎正无比欢喜。

我打算用指尖——我尖锐的爪子割开他的肚子。那是我还是少年的时候，雕刻狐狸面具时被凿子削掉的指尖。我把爪子的前端稍微刺人他的皮肤。一颗红色的血珠在白色的肚皮上膨胀，化成一条线流了下来。接着只要像用菜刀劫鱼肚一样，划下来就行了。

此时，秋山微弱地呻吟了。

“神啊……”

我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听着这句话。那声音就像来自一千年之远的呐喊一般，微弱到了极点。他的下颚已经毁坏了，然而不知为何，只有这句话清清楚楚传进我的耳朵。

以秋山这个人而言，这是个多么令人意外且不自然的句子啊。关于秋山，我所知不多。但是从他对我露出的刻薄笑容，以及知道我惹他生气时，那狼狈的模样，我可以想像出他大概的形象。他不是那种会仰赖神明的人。

我忘了要割开他的肚子，望着颓软无力的他。牙齿被拔掉，碎裂的下巴上那可怜的嘴巴染得鲜红，血泡从嘴角流下。

我感到原本血脉沸腾的身体急速冷却下来。我不晓得究竟是什么让我如此。是我仅存的人类的部分吗？这或许是神明给予我的第二次的救赎。我内心的某处听着秋山的呻吟，他咒骂神明似地叫嚣着。但是我却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困惑。

人。我忘了要割开他的肚子，望着颓软无力的他。牙齿被拔掉，碎裂的下巴丝的光明。

秋山的嘴里呢喃着那个东西的名字，我觉得好像当面被掌掴了一般。他也依赖着神明。他的内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了加诸于全身的痛苦而意识蒙胧的同时，他正忏悔着杀害并掩埋我的事吗？这和同样需要神明的小时候的你是一样的吗？听着双亲对骂的声音，静静地待在家门旁的你，与出于憎恨而轻易杀人的秋山，为什么知道同样的这个词句呢？被巨大力量支配，沦为污秽动物的我，环顾了四周。高挂在夜空的月亮，冷冽的光芒照亮了放眼所及的所有屋顶。我此时的不安，就有如初次被丢到这个世界当中。夜晚空气的冰冷渗入我的肌肤，至于声音，惟有那听见尖叫声而赶来的人群的喧嚷从屋子底下依稀传来。

驱策我的愤怒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不，在不久前，它就已经不见了吧。我一直以为是憎恨驱策着我，然而不是的。

将秋山的骨头一块块破坏的时候，我的心中有憎恨吗？存在于那里的，只是单纯的狂喜吧。我有如玩玩具一股，在游戏中伤人。这真的是复仇吗？这个时候我发现了，我所做的并非复仇这种人类的行为，不过是野兽在欣赏人体坏掉罢了。世界仿佛崩溃了。我看见不断堕入深渊的自己。不知不觉中，我忘了愤怒与憎恨这种人类的情感，成了一头只知道在破坏中获得欢愉的野兽。神啊。只有这句话不断地在我内心反覆。沉睡在体内的破坏冲动，是多么地罪孽深重啊。我仰望天上的明月，祈求原谅，然后不得不这么问：我是哪一边？我是人吗？还是别的生物？我抱着一息尚存的秋山下了屋顶。好几个人聚集过来，看到我的人都露出惊愕的表情。我把秋山放到地上，离开了。

回过神时，我已伫立在工厂的黑暗当中。我的指尖沾染着秋山的血，他的骨头被破坏的触感依旧清晰。工厂内的寂静让我感激，我把背靠在生锈的金属管上，就这样静坐良久。我的脑中浮现的尽是秋山痛苦地呻吟的模样，以及望着他笑的我。那种可以说是自己内侧的非人之心的残酷，是多么的骇人啊。这是早苗灌输到我的脑中的吗？或者是从一开始就存在于我当中呢？我进入厂长办公室，拿了白纸和铅笔。至少，我得向你说明我这具被诅咒的身体。然后，我必须向你忏悔。出于这种心情，我开始写下自己的事。在过去，我能够预想到有这样对别人坦白的一天吗？就连写字这个习惯，我都几乎快要遗忘，刚开始写的时候，我拿着笔的手是多么地不安定啊。光是写下最初的一行，就不知道让我犹豫了多久。但是我才将我的内心写成数行的文章，接下来就有如行云流水一般，心境转化成了文字。到了人们来到工厂的时间，我便移动场所继续书写。太阳在空中一巡之间，我已经唤回了少年时期的记忆，想起流浪的孤独，以及忏悔暴力的罪恶了。

杏子

夜木在星期一的夜里消失之后，过了两个夜晚。星期四，祭典的最后一天。杏子想着夜木，只是静静地在家里等他回来。

祭典的喧嚷声依稀传来。杏子的家在穿过摊贩并列的大马路后侧。太鼓声和笛声从空中远远地传来。家里只有杏子一个人，其他人都去了路上，观赏艺人跳舞了吧。

杏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听见了不好的传闻。

据说前天深夜，睡在家里的秋山被人袭击了。虽然勉强保住了一命，伤势却非常严重，现在依然陷入昏迷，还未回到现实的世界。根据看到犯人的人说，犯人的容貌被面具所覆盖，散发出完全不像人类的诡异瘴气，轻易地跳过约有一个人高的围墙，消失在黑暗当中。

不只如此。杏子昨天在祭典上和在酒吧工作的朋友碰面了。她一手拿着棉花糖，提到某个事件。

她说星期二晚上，在她上班的店里，出现了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一名同事被那名怪人带走后消失了。然后今天早上，那名同事被人发现昏倒在桥下，模样惨不忍睹。所有的指甲都被拔掉，头发也被硬扯掉了，全身遍布细线状的伤痕，看起来像是被钉子状的尖锐物体所弄伤、折磨。听说那个人已经恢复了意识，却还无法正常说话。

“那个人怎么会变成那样呢？”

杏子提出疑问。朋友也感到纳闷。

“我不晓得耶。不过那个同事跟秋山很亲近，警察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关系？可能是对秋山怀恨在心的人下的手。”

听见认识的名字，杏子吃了一惊。朋友应该不知道杏子的哥哥跟他们很熟。

“杏子也知道吧？秋山跟井上这两人组。那个被害者就叫井上。他会向别人炫耀他跟秋山做过的坏事，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可是遇到这种事，又让人觉得他有点可怜。”

身在祭典的喧嚣中，杏子却觉得四周的声音仿佛消失了。胸口骚乱不安，她被一股莫明的不安侵袭。她无法置身事外地说“社会上危险的事真多”。她无法单纯地为认识的人遇袭的不幸感到悲伤、或对驱使犯案者做出残忍行为的人类感情的黑暗面感到恐惧。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销声匿迹的夜木。

匆地，传来敲门的声音。

杏子中断思考，应着“来了”，前往玄关。经过厨房侧门的时候，隔着磨砂玻璃，她看见站在玄关另一头的黑色人影。杏子拉开门确认延谁。那里有着一张狐狸面具。一个全身包裹着黑布的人站在那里。

杏子瞬间瞠目结舌。仿佛现实世界开了个洞，掉进了里面似的。狐狸背对外头的明亮，挡住了玄关。他背后的马路上，几个精心打扮的女子发出笑声经过。

杏子很快就察觉这个人是夜木。她记得狐狸面具后方那头任意生长的头发。除此之外，还有即使想要隐藏也会散发出来的、诉说着他内心深沉黑暗的氛围，那也已经成了一股过去完全无法相较的、令人眩晕的不祥力量。“……请问，钤木杏子小姐在家吗？”

来人以没有表情的声音说。不是以前的声音。而是皲裂，有如空气震动金属管般的声响。

“杏子就是我。”

杏子一边回答，然后发现了。夜木有如初次见面般地对待自己。她不晓得夜木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杏子认为夜木身上可能发生了什么悲惨的事，使得他踌躇退缩、无法面对面与她交谈。会以狐狸面具和黑布伪装自己，恐怕也是想以别人的身份与她对话吧。

“一个叫夜木的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怀里取出纸张。稿纸上写满了细小的铅笔宇。杏子收下它。是信吗？以信来说，量非常的多。

纸张的表面有血迹附着的痕迹。杏子注意到包裹在他手上的绷带被血液沾得泛黑。她混乱得几乎要晕厥过去。那是谁的血？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杏子想要追问他，一时之间却发不出声音来。

好一阵子，狐狸默默地凝视杏子的脸。但是他随即转身就要离去。杏子慌忙挽留他。

“都劳烦您送东西来了，请进来家里聊一聊好吗？一瞬间，狐狸露出犹豫的模样，但是他点了点头。

和一开始见面的时候一样，杏子带他到里面的房间。也就是夜木住过一段时日的那间房间。

两人面对面跪坐着。这么一看，便看得出对方的身体似乎有些扭曲变形，背部就像猫一般弓起，脖子的连接处浑圆地向后弯曲。杏子不晓得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时间在狭小的房间里静静地流逝。说到四周的动静，只有偶尔乘风传来的祭典喧嚣声，但是就连那些也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窗外的亮光，更让人注意到房里一片阴暗。

“夜木他过得好吗？”杏子也装作不认识眼前的男人。“几天前他突然不见，我一直很担心。”

“你最好不要再挂心他的事了。”

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这些留言，是夜木写的吧？你是在哪里认识他的？”

“我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他回答，顿了一下之后继续。“你知道秋山这个人吗？”

他说明秋山在前几天夜里被人袭击的事。他想知道后来事件被怎么样处理，以及秋山是否保住了一命。

虽然杏子只从哥哥那里听说了一点情报，但是她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还有昨天从朋友那里听说的话。然后，杏子确信伤害了他们的正是眼前这个人。

“为什么要袭击秋山？”

狐狸没有否认，无言地坐着。房间的空气弥漫着紧张。

狐狸面具眼睛的地方开了两个洞。被狐狸面具细长的眼睛所混淆，乍见之下看不出来。杏子从那两个洞穴里面，感觉到她所熟知的夜木那双寂寞的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她理解了。夜木为了伤害他人而苦。他后悔、苦恼，即使被狐狸面具所掩饰、即使声音改变了，杏子也知道他正在心中像个孩子般地哭泣。她看得见夜木被丢弃在黑暗里，孤单一个人彷徨的模样。

杏子感到悲伤。胸口被揪紧。即使如此，说出口来的却是见外的客套话。

“这么说来，我跟夜木约好了要一起去看祭典的。”

为什么非得装成别人不可？如果能够一起哭泣的话，那该有多好。隐藏感情，装成陌生人交谈，是件多么令人悲伤的事啊。

狐狸晃动身上的黑布，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

杏子想，如果他离开的话，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面了。为了逃避离别的悲伤，夜木才装出陌生人的模样吗？“请让我送你到祭典举行的地方。”

杏子说，狐狸点头。杏子在玄关套上车鞋，一起走在路上。

风带来工厂的烟。远处看起来一片模糊。沿着穿过建筑物的小河，樱花树散见在各处。是从祭典回来的人群吗？他们与手里拿着麦芽糖和棉花糖的孩子，以及插着红色发饰、身穿和服的女子擦身而过，大家都好奇地望着戴狐狸面具的男人。有些人还是表现出嫌恶的态度。

接近大马路的时候，传来了热闹的气息。河川的流水声与孩子的欢笑声混合在一起。从摊贩散发出来的小吃味道变得鲜明了。过去，杏子可曾对这种甜蜜的气味感觉到怨恨？它告诉了杏子离别的时刻逼近了。

杏子对走在旁边的狐狸问了：“我对夜木做的事，真的是好事吗？”

他露出谊异的模样。

杏子像在话家常似的，以不带感情的口吻说下去。

“为他找到工作、送他去上班。结果他却被大家讨厌，终于消失了。我做的净是些坏事。要是我什么都不做，放任他的话，他应该可以平安无事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真的是讨厌起自己来了。夜木他一定很怨恨我吧。”

无法哭泣，让杏子难受极了。要是听见充塞在自己胸口的哭泣声，眼前的人一定会捣上耳朵吧。

“当然是好事了。”对方开口了。“虽然夜木无法亲口告诉你，但是如果他见到你，一定会这么说的：‘你赐给我的生活，是多么地灿烂啊！’”

杏子停下脚步，他也停止前进。

“那么，如果我遇到夜木，一定会这么问他吧：‘真的？可是，我什么都无法为你做不是吗？’……”

狐狸摇头。

“‘你不是教给了我，我是个人类这件事吗？而且你倾听了我的话，和我一起并肩行走。你为我这个没有任何生物愿意接近的人着想、为我哭泣。能够像你一样为他人哭泣的人，能有多少呢？’他一定会这么说的……”

杏子忍住哭泣。

“谢谢你。……夜木，我不会忘记你的。”

两人来到摊贩并列的热闹大马路。他们在转角停步，望着人潮好一阵子。有人前往神社的方向，也有人往反方向走去，每个人都同样地露出快乐的表情。

分不清是樱花花瓣还是彩纸的华丽物体在空中飞舞。前方走来吹奏着笛子和击打太鼓、舞蹈着的一群人。

狐狸再一次回头，走了出去。他横越熙来攘往的人潮。被黑布包裹的背影消失在走近的吹笛者和太鼓演奏者的人群当中。队列通过之后，已经不见狐狸的踪影了。那情景犹如梦境一般。

夜木

出乎意料地，写了一封长信。再写上一张，我就会停笔，到你那里去。现在写着这些，支配着我的脑海的，是今后该如何活下去的问题。以我现在的形姿，要与人比邻而居是不可能的吧。居住在我当中的污秽动物的气息，会使人混乱，从内心的暗处勾引出负面的情感。

本来，一死了之，任其腐朽归土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是早苗的孩子绝对无法做到这一点。今后我将带着这具扭曲的身躯，活在永恒的时间当中吗？这曾经想过无数次的问题，每当自问，我就对自己不得不走上的黑暗入来，发出绝望的呜咽。在无人的深山，或森林的暗处，我不得不与孤独相伴。动物都会出于本能避开我吧。就在日出日没当中，或许人类将会从地上消失，但纵使如此，我还是必须一个人活下去吗？孤独也好、绝望也罢，我以为自己都已经饱尝，却绝对不会对它产生耐性，只能任由它侵蚀着我的灵魂。

我的心中犹如地狱。但是，即使在这乍见之下如同完全的黑暗之处，神明也隐藏了希望。即使是对我这种不见容于世上的存在，神明也准备了小小的救赎。在无止境地堕入无底的虚无黑暗之中，我能够勉强地触摸到那道光芒，就如同奇迹一般。神明的慈爱，是多么地温暖啊。

那是我沦为野兽，伤害秋山的肉体的那一瞬间。为暴力而恍惚而疯狂的野兽之心，究竟是被什么样的力量所阻止了？穿过我的胸口，拯救了秋山的性命以及我的心灵的神圣力量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呢？那一瞬间，洋溢在我胸中的，是少年时代的回忆。雪花覆盖地面，一片雪白的大地是多么的美丽。祖母种出来的白萝卜是多么的可口。和朋友一起钓鲫鱼的小河川，现在也还在吗？让父母牵着手一起去的照相馆，现在还开着吗？不，不只是故乡的事。和杏子小姐、老奶奶、阿博一起渡过的短暂时日，是多么的安详。你有如和睦的亲姊弟般为阿博讲述故事的情景，正是让化为野兽的我重回人类的关键。

我流浪了令人几乎发狂的漫长时间。今后，我也必须永远和孤独相伴。

但是，你是否发现到了？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就像照亮黑暗的一盏明灯。你对我说出的每一句平凡无奇的话语，是这么样的温暖了我的心。每当想起竭力地把我当成一个人对待的你，我就不会忘记自己是一个人。即使身处无尽的永恒黑暗，关于你的记忆也一定会成为一道光明，把我从迷惘救出。

现在，我以诚挚的心情写着这篇文章。

杏子小姐，我深深地感谢你赐给倒在路边的我的一丝慈悲。你亲切地想要为我安排一个栖身之处的体恤，让我不得不为你献上祈祷。

我曾经是个祈望永恒的生命，使家人悲伤，并伤害了他人的愚昧小孩。

在往后漫漫无尽的岁月里，我会因懊悔自己的罪过，终致无法忍受痛楚而仰望夜空吧。但是那个时候，你的温柔一定会拯救我、一定会抚慰我这头悲伤野兽的孤独。

如果我是个人，我想永远待在你的身边。再见了，谢谢，愿意触摸我的人。

书名：夏天·烟火·我的尸体

作者：乙一

第一天

我九岁，夏天。

祭祖神明的神社里，深绿色的树木枝叶繁茂，在铺满沙砾的地面投下树荫。从彷佛要捕捉夏天的太阳而朝天伸展的树枝当中，蝉鸣声倾注而下。

「哥哥他们还没讲完吗?五月你觉得呢?」弥生问我。她的指尖搓弄著长长的黑发，眉头深锁，声音有些怒意。

「你问我，我也……」

橘弥生是我的同班同学。她和我最要好，我每天都和弥生还有她哥哥阿健一起四处玩耍。

我们两个人坐在神社树荫下的木造社殿〔注２〕的楼梯上。阿健去参加几天後村里即将举行的小型烟火大会的讨论，我们伸长著脖子等待讨论结束。

「真的好慢唷，让我们也一起上去那里就奸了说……啊—啊，好无聊唷——」————————————————————————————————————注1：此为日本传统儿童游戏『竹笼眼（かごめかごめ）』的歌词。玩法为做鬼的人蒙住眼睛蹲在中间，假装笼中鸟，数人在周围牵著手，一边唱歌一边转圈圈。歌唱完毕的时候，中间的人要猜出背面的人是谁，被猜中的人要代替原来的人当鬼。歌词的起源不明，其中的意义也有诸多说法。

注2：神社当中，用来祭祀神明的神殿建筑。

————————————————————————————————————我们望向神社宽广的土地中的石造建筑物，大约仓库大小、以石头堆积而成，就像一个只剩下石墙的小城堡。它的上面以前一定盖著宏伟的建筑物，可是现在石墙上什么也没有，只看得见几个男生坐在上面。它的高度和住家的屋顶差不多，听说最近有个邻村的小朋友想要爬上去，却摔下来受伤了。现在，村里的高年级男生们正在上面讨论著烟火大会。

「真好，男生都可以上去那里。」我羡慕地望著石墙呢喃。石墙周围生长著高大的树木，看起来很凉爽。爬上去的话一定相当舒服吧，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吧：可是女生不可以上去。要是女生想爬上去，村里的男生就会生气。「让我上去」，我们不可以对高年级的男生说这句话的。可是，我曾经从阿健那里听说过，知道爬上石墙的话，可以看见我家的屋顶。石头很冰很舒服。石墙上有一个洞，小孩子都把零食的碎层丢进里面。还有那个洞相当大，他们会警告低年级的男生不要掉下去。我从阿健那里、知道关於那道石墙的所有事情。

「就是啊。弥生好想当男生唷。要是男生的话，就可以上去石墙，也可以跟哥哥一起玩了呢。」村里的男生不让女生跟他们一起玩。

我们无聊地望著男生，等待他们开会结束。神社里有单杠跟秋千，还有溜滑梯，可是我现在不想玩。因为高挂在天空的夏日艳阳，把那些东西烤得热呼呼的，碰上去又烫又有铁锈味。与其那样，我更喜欢坐在凉爽的树荫F。

可是弥生好像不这么想。弥生弹跳似地站了起来，像要发泄之前的不畅快似地伸了个懒腰，对我说：「喏，我们来玩奸不好?弥生快无聊死了啦!」「可是树荫外面很热耶，我喜欢凉爽的地方。」「那样的话，要玩什么奸呢?」被弥生这么问，我想了一下。

「我想玩『竹笼眼』。」

「那个两个人不能玩啦……」弥生一脸伤脑筋地又坐了下来。

我们坐下来的地方是社殿的木头楼梯，是道约有五、六阶的老旧楼梯。这是神社举行夏季烟火大会，或是在广场围绕著巨大篝火的冬季「咚咚烧」〔注1〕时，会摆上香油钱箱的木头阶梯。社殿是用老旧而乾燥的木头盖成的，位於村子中心的神社，只有在一年数次的节庆时才会成为主角，盛装打扮。

可能是油蝉〔注2〕就停在附近，光是「唧—唧—」的声音，就教人闷热难耐。只是用手指在沙砾上画图，也热得浑身冒汗。蓝天里，堆积如山的积雨云形成动物的形状飘浮著。

「哇，好厉害。你在画狗对不对?跟那个云的形状一样。」弥生交互望著天空和地面，感动地对我说。

「猜对了，要是舶也有这么可爱就好了呢。」我说道，两人一起笑了起来。66是定居在这个村子里的狗，是只凶猛、爱偷鞋子的白色杂种狗。

就在这个时候，仿佛听见了我们的笑声传来了狗的低吼声似地、那声音好像在责备我们的笑声一般。

「哇!是的!」

一只白狗就站在那里。在近处一看，它的体型相当硕大，露出的利牙及凶狠的眼睛，光看就数人背脊发凉。

「弥生，我们快逃……」

这是被66盯上的村里的小孩会采取的行动，可是弥生没有跑。不，她是动弹不得。就连提议要跑的我，也像被蛇瞪住的青蛙一般无法动弹。我觉得只要一动，66瞬间就会飞扑上来。

彷佛叫我们从这里滚开似地，66一步步地逼近过来。

我和弥生的脑中浮现被“咬伤的高年级生的传闻。传闻的内容是那么样地生动逼真，煽起子我们的恐怖戚。

可是这个时候，一颗大石头突然砸上了的。被那颗石头打到屁股，66哀叫了一声。

「哥哥!」

站在那里的是阿健。阿健温柔地望著66，却再一次朝它扔石头。66瞪著阿健，发出宛如从墓地里传出的低吼声，不甘心地不断回头望著阿健离开了。66难得地成了丧家之犬。

「你们没事吧?」

——————————————————————————————————注1：咚咚烧(どんど燒き)为每年一月十五举行的火祭·燃烧门松、竹枝、注连绳等祈福。有些地方会配合火势，吆喝著『咚咚』声，故称『咚咚烧』。

注2：油蝉，学名为Graptopsaltria nigrofuscata，是日本及朝鲜的一种大形蝉。体长约五～六公分，躯体为黑色或深褐色。於盛夏出没。

——————————————————————————————————阿健露出安抚小女孩的温柔笑容。和他温柔的举止相反，阿健拥有击退66的勇气。他比我们大两岁，是弥生引以为傲的哥哥。

「嗯，不要紧!烟火大会讨论完了吗?那我们回家吧，或许绿姊姊带冰淇淋到家里来了呢!」　　弥生说著，扑上阿健。

可能是从66的恐怖中解放而松了一口气，我羡慕地望著弥生，瘫坐在木头阶梯上。

「是啊，要是绿姊姊去家里就奸了。话说回来，五月你不要紧吧?」阿健看著我问道。我朝著那张笑容满面的脸点了点头。

阿健跟弥生的家离神社相当远。稻田被夏季强烈的阳光染成一片鲜绿色的地毯，我们弯弯曲曲地走过它所包围的石子路，来到橘家。田里没有引水。这叫晒田，是故意让稻子口渴，好等待它把手伸进泥土中吸水。晒田会在夏季的炎热日子中进行几天，每当看到乾涸得龟裂的地面，我就觉得稻子奸可怜。可是为了让根变得强壮，这是很重要的步骤。

如同大家期待的，绿姊姊来了。

「哇，是冰淇淋!谢谢绿姊姊!」「不客气，弥生。来，趁著还没融化，大家快吃吧。」　　绿姊姊笑著对我们说。

这里是橘家的客厅。我和阿健、弥生、绿姊姊还有橘阿姨，一起围在活跃的时期已经过去，拿掉上头棉被的暖炉矮桌旁。一到夏天，暖炉矮桌也换季成了矮饭桌，上面正摆满了堆积如山的杯状香草冰淇淋。

「小绿，每次都让你拿这么多来，真不好意思呢。」「阿姨，不用客气，反正这跟免费的没什么两样。不过要买冰淇淋的时候，请记得惠顾我们公司唷!」绿姊姊这么地对阿姨宣传。听说绿姊姊是阿姨姊姊的女儿。纯白色的衣服和白皙的肌肤，让她有一种村里的女人罕见的清洁感；彷佛把外头的阳光就这样带进来似地，即使在有些阴暗的屋子里，她看起来也光彩夺目。绿姊姊高中毕业後，今年开始在冰淇淋工厂上班。她也住在这个村子里，一到假日，有时候就会带著工厂的冰淇淋来拜访橘家。

我们就像狗一样不停地舔著冰淇淋，直到舌头冰得麻痹为止。橘家的人待我就像自己家的人一样。

「喏，开电视嘛，要播卡通了。」弥生对阿姨说。阿姨没对女儿说什么，为她开了电视。在我们家，要是吃饭的时候说要看电视，肯定会被念上一大串。我好羡慕弥生有个这么温柔的妈妈。

按下电视机上面的开关後，「滋滋」的声音响起，电源打开了。画面暗了一会儿，不过影像一下子就出现了。

出现在上面的是一张男孩子的照片。

「又是这个新闻呢。真可怜……」绿姊姊看著男孩子的照片，哭泣、哀伤似地低语。这个男生是一星期左右前失踪的小学生。加上这个孩子，已经有五个小孩失踪了。大人们都在传说，他们会不会被绑架了。

「是啊。咦，这孩子住的地方不是离我们村子蛮近的吗?」阿姨说。

不只这个男生，其他疑似被绑架的小孩也都是附近县市的男生。

「阿健，你也要小心点唷。你长得很可爱，很可能被绑架唷。」绿姊姊像炒热气氛似地笑著对阿健说。她做出飞扑上去的动作时，长及腰部的纤细发丝轻飘飘地摇晃。

阿健闻言，红著脸点点头，他在绿姊姊面前常常都这样。

客厅里掀起一阵笑声，弥生却反抗似地大叫：「喂，快点转台嘛!卡通要开始了啦!」「是、是。真是的，这孩子只要有吃的跟卡通，就会乖乖闭嘴了。」离电视最近的阿姨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模样，转动电视机的旋钮。

到六点之前，电视接二连三地播放卡通节目，在那之前我们就把大量的冰淇淋一扫而空了。六点以後不晓得为什么就只剩下新闻节目，我们一下子就觉得无聊了。

所以我们决定到橘家後面的大森林去玩。

夏日的午後六点还很明亮。森林的树木枝叶形成天花板，从隙缝间洒下来的光束在裸露出石头和树木根部的地面形成花纹。四周充满了森林的气味，好像只要深深吸气，就会呛到。

阿健说要送绿姊姊回去之後再过来森林，因此我们两人先爬树。这是每次来到这个森林，我们都一定会做的事。

顺著森林的上坡走去，有一个梢微开阔的地方。对面是一个斜坡，可以从南侧一眼望尽整个村子。那片广场长著一棵高大的树木，那棵树木南侧的树枝从颇低的地方生长出来，最适合爬树了。是阿健发现它的，从那个时候开始，树上就成了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基地。

「哦，五月家吃饭的时间不可以看电视啊，弥生家都不会说什么耶。」「真好，我也想生在弥生家。」「……弥生想生在别人家。」不晓得为什么，弥生收起了笑容这么说，然後她跳到摆在树木旁边的大石头上，这样一来就能轻易爬上最下面的树枝了。那块石头是为了让个子还小的我们容易爬上树，阿健从附近搬过来的，我想那应该是件辛苦的大工程。

「弥生为什么想生在别人家?」我也用石头当脚垫，开始爬树。阿健曾经教过我们，要以什么样的顺序、从什么样的路线爬，才能轻易地爬上去。上面长著一根粗壮的树枝，它就是目标地点。从那里俯瞰的村子风景，比从底下的广场看起来要更美丽得多，远处可以看到小小的神社和石墙。恰好可以三人并肩坐下的那根树枝，是只属於我们三个人的秘密。

「喏，为什么嘛?」

「唔……，因为……和哥哥……」　　「和阿健……?」

听到意外的名字，我仰望弥生。先开始爬的弥生，已经坐上目标的大树枝了。

我也一伸一屈地动著手脚，就像爬楼梯一样轻易地抵达了那里。

坐上大树枝後，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和森林里隐密的空气不同，这里的空气非常凉爽。

扩展在底下的碧绿稻田当中，看得见反射出光线的红色与银色的带子，还有黄色的眼珠子，田里偶尔也会竖著「稻草人」。它们都是用来从麻雀嘴下守护稻田的。有时还会听到撞进腹底一般、在脑内留下震动般的爆炸声。那是称为「惊雀」的装置发出的声音，是使用定时器的空气式机械。阿健说，那是用声音来吓跑麻雀的。

我俯瞰著这样的世界，问弥生：「难道你足因为不能跟阿健结婚，所以才想生在别人家吗?」弥生把原本就圆滚滚的眼睛睁得更圆，转向一旁的我，然後她沮丧地点了点头。

「……弥生也想叫哥哥阿健……」　　她嘟著嘴巴，晃著脚说道。

这根树枝位在相当高的地方，不过我想不会有人从这里掉下来去。因为粗糙的树皮一点都不滑，小孩子又很轻巧灵敏。

「可是阿健喜欢绿姊姊，不是吗?」　　「弥生知道啦……」

我心想，她的长发是学绿姊姊留的吗?弥生是一年前左右开始留头发的，而弥生和我都喜欢绿姊姊。绿姊姊对於其实足外人的我也一视同仁，也会请我吃冰淇淋。她还称赞妈妈买给我的花拖鞋很可爱，难怪阿健会喜欢她。

因为是兄妹，所以不能结婚。即使如此，我还是很羡慕总是能够在一起的两人。

「你知道啊。……那，你知道我也喜欢阿健吗?」我後悔揭露了弥生的心事。觉得这样实在太不公平，所以也红著脸告白了。

「咦！？」

弥生发出微弱的尖叫般的声音，吃惊地看我。现在还不到夕阳西下的时刻，弥生的眼睛却变得赤红。

「我也……宣口欢阿健……」我自我陶醉般地再一次悄声呢哺。

此时，我看见阿健从远方定来。他送绿姊姊回去之後，正前往这里。

「喂!哟喝!」

我大声呼唤阿健，用力挥手。阿健也注意到我，活力十足地挥舞双手回应。我高兴极了。

可是，阿健的影子却被森林的树叶形成的天花板遮住，看不见了。接下来这段时间应该都看不到他的人影，即使如此我还是采出身子，想从树枝和树叶的隙缝间看到一点阿健的影子。

「啊，看见了!」

我瞥见阿健跑过来的身影。

就在这个时候。

隔著薄薄的上衣，我的背後感觉到一双灼热的小手，是弥生的手掌。当我这么想的瞬间，那双手用力把我推了出去。

我失去平衡，就这样从树枝上滑落。简直像慢动作一样，四周的景色缓慢地向上流去。我劈哩啪啦地压断了好几根刚才爬上来的树枝，不停地往下掉。身体结结实实地撞上一根树枝，我听见自己撞坏的声音。身体往奇妙的方向扭曲，我吐出不成声的呐喊，更继续往下掉。我最喜欢的拖鞋在半空中掉了一只，令人伤心极了。

最後，我的背部撞上拿来垫脚的大石头，然後我死了。

从鼻孔、耳朵、还有总是流出眼泪的地方等等，全身的洞穴流出了赤黑色的血液。虽然量只有一点点，但是一想到阿健会看到我这样的脸，我就难过起来。

折断的树枝沉重地掉到附近，从更高的地方纷飞下来的树叶撤落到我身上。

「喂——那是什么声音?好像树枝折断……」这么说著跑过来的阿健，看到我的尸体，停下脚步。

弥生哭著爬下了树。垫脚石被死掉的我占据，她为了不踏到我，从最後的一根树枝高高地跳下地面。接著她哭喊著紧紧地抓住了阿健的胸膛。

「弥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健就像哄小孩别哭似地，对著弥生和我的尸体温柔微笑地问道。然後他一边走近我一边说：「五月怎么死掉了?弥生，你光是哭我怎么会知道呢?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阿健简单地确认我死掉之後，面带笑容地对弥生说。看到他的笑容，弥生停止哭泣，却依然痛苦地、结结巴巴地哭著说：「那个……我们坐在那根树枝上说话……结果五月就掉下来了……」「这样啊，她掉下来啦。那样的话就没办法了。弥生又没做什么坏事不是吗?所以别哭了。」阿健就像大人说服小孩般地说道，然後他再次转向我。

「总之，我们先去告诉妈妈吧。弥生，走吧。」阿健说完，想要丢下我，拉著弥生的手离开。可是弥生不愿意地拚命摇头，不肯离开原地。

「弥生，怎么了?」

「可是……可是，妈妈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伤心的!弥生不要!」　　弥生叫道，又开始哭了。

她的哭声中有著恐怖与不安，那是担心她把我推下去的事实可能会曝光的感情，现在的我清楚地察觉到这一点。

「……说的也是，绿姊姊一定也会伤心的……」阿健呢喃道，接著仿佛想到什么好主意似地，脸上绽放光芒。

「对了，把五月藏起来吧!只要不被人发现她死在这里就行了!」听到这个提议，弥生悲伤地、却又高兴地仰望阿健。

我一直睁大著的双眼，只是羡慕地凝视著这样的他们。

「可是要怎么做呢?就算要埋起来，这里也没有铲子啊?」「我知道，所以才搬到这里来的啊。交给我就行了，弥生什么都不用怕。」面对害怕著什么似地担心的弥生，阿健露出融化掉一切担忧的温柔笑容回答。他慎重地背著我，小心不让我流出的血沾到身上。

这里是森林的边缘，是通过森林旁边的荒凉道路与进入森林中的道路相连接的地方。

「哥哥，你要在这里做什么?要怎么样把五月藏起来呢?」像是回答弥生的疑问似地，阿健把我放到地上，然後轻轻拂开附近的地面。出现在底下的是被水泥盖盖住的水沟。

阿健半蹲著使力，打开一枚彼此相连、如砧板大小的盖子。出现在森林泥土底下的那条水沟，应该与田地旁边纵贯的沟渠相连接。可是现在里面已经乾涸，水沟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空间。阿健再打开几个盖子，露出来的沟幅相当宽阔，恰好可以容得下我。

阿健把我放进水沟後，想要照原样盖上盖子。水泥做的盖子一片就应该相当重了，然而阿健却默不吭声地上作著。

「啊，哥哥，等一下!」

听到弥生的叫声，正要盖上最後一枚盖子的阿健停下了手。

没被盖上的最後一枚盖子的开口处，露出了我的脚尖。一只脚上穿著拖鞋，另一只脚光著，沾上了泥土。光著的那只脚被这样目不转睛地盯著看，令我觉得有点难为情。

「……说的也是。得把不见的另一只拖鞋找出来才行呢……」阿健若无其事地呢哺後，把我关进黑暗当中。他也没有忘记在关起来的盖子上铺好泥土，奸让它看起来根本没有水沟这种东西。

太阳几乎西沉的时候，阿健和弥生两个人合作，把那里布置得和四周围的土地一模一样了。

一家人齐聚在桥家客厅的时刻。代替矮饭桌时暖炉矮桌上摆著晚餐，小小的客厅里充满了香喷喷的味道。阿健的爷爷跟奶奶做完田里的工作，奸像才刚回来。橘叔叔穿著无袖内衣，一边吹著电风扇强风，一边看电视棒球实况转播。

「爸，转台啦!<太空船萨吉塔流斯>〔注〕已经做了不是吗?那是弥生每个礼拜都要看的节目耶，对不对?」阿健说，向弥生徵求同意。<太空船萨吉塔流斯>是个卡通节目，是三个可爱的角色同心协力，搭乘萨吉塔流斯号在宇宙旅行的故事。弥生不晓得是不是没在听，她嘴里含著饭，慌忙点头。

「好啦好啦，知道啦。反正老爸的意见总是没人理。」叔叔闹别扭似地转动电视机的旋钮。

「还有让电风扇的头转啦，我们也很热耶。」叔叔什么也没说，按下电风扇的旋转机能开关。这台老旧的电风扇是那种按下旋转风扇马达部位像栓的地方，头就会开始转动的机型。

——————————————————————————————————注：原名『宇宙船サジタリウス』，为朝日电视台於一九八六年至一九八七年间所播放的动画节目。以外太空为舞台，描写主角与周遭人物的日常生活与冒险，在当时受到很高的评价。

——————————————————————————————————听到转头，弥生的肩膀倏地一震。她想到我往奇妙的方向扭曲的头了。

不理会那样的弥生，卡通开始了。爷爷跟奶奶聊著稻田的事，西瓜田里的西瓜已经长大的事，还有家里的草席已经旧了该丢了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橘家的玄关傅来「有人在吗?」的叫声。阿姨高声应道「来了」，走出客厅。

听到玄关传来的声音，弥生猛地颤抖。阿健应该也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却丝毫没有动摇的样子。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卡通，吃著饭。

一会儿之後，阿姨回到客厅来了。她好像让客人在玄关等著，简短地对两人询问：「钦，五月的妈妈来了，她说五月还没有回家耶。你们知不知道五月去哪里了?」听到阿姨的问题，弥生握著筷子的手发起抖来。阿健像要止住她的颤抖似地回答：「嗯，不晓得耶，我们跟五月在森林里就分手了，平常都是这样啊!」　　「咦，这样吗……」

阿姨暂时保留想说的话，折回玄关，向我妈妈报告去了。妈妈听到回答，无力而遗憾地，快要哭出来似地说了句「这样啊」，回去了。她的背影看起来奸小，跟平常像魔鬼一样大吼「吃饭时不要看电视」的妈妈简直判若两人，让我好难过。

目送妈妈离开之後，阿姨回到客厅，开始对家人说起刚才的事。

「真令人担心呢，天色都已经这么暗了，五月是去哪里了?最近绑架案又那么多，真的好让人担心呢。」阿姨说，夹了一口白饭送进嘴里。每当阿姨一说「好担心呢」，弥生的头就无力地、彷佛要躲开阿姨的视线似地逐渐往下垂。

「五月她妈妈在整个村子里面找吗?」　　发问的人是阿健。

「嗯，好像。五月是独生女，所以更是担心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妈妈跟五月妈妈说，去报警比较好。」　　「报警！？」

两人异口同声地转向阿姨。弥生用绝望的眼神、阿健用有些高兴的眼神看著阿姨。

「喏，搞不好跟最近的绑架案有关，不是吗?你们最後看到她，是在森林里面吧?搞不好明天左右就会去搜索森林，也有可能是被困在森林里了。五月妈妈也说，她接下来要去森林找找看。」听到森林，两个人大吃一惊，确实最可疑的地方就是那里。说到这一带有人可能会遇难的场所，就只有橘家後面的大森林了。

听到我妈妈接下来要去森林找，弥生的表情僵住了。我的尸体不可能会被发现，流出来的血迹也被两人确实湮灭了。只是他们怎么找都找不到我掉了的一只拖鞋。阿健爬上树木，仔细地调查有没有勾在树枝上；弥生也在地面四处寻找，找得腰都痛了。

如果拖鞋就这样没被找到的话，警察或许会把它当成绑架案，而不会去搜索森林。但是如果我妈妈找到拖鞋的话会怎么样?大家会认为我就在附近，进行搜山吗?妈妈不可能会认错我的拖鞋。因为妈妈看到我高兴的脸，也露出一副欣喜的模样……。

「真的让人好担心呢。妈妈要不要也一起去帮忙找五月呢……」不晓得是不是没听见阿姨的话，阿健愉快地看著卡通。

阿健跟弥生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八张榻榻米〔注〕大的房间，对两个人来说是太宽广了一些。

————————————————————————————————注：两张榻榻米为一坪大小。

————————————————————————————————今晚是个闷热的夜晚，为了凉爽一些，窗户大大地开著。这里是个不会有小偷要来的地方。只点著电灯泡的橘黄色灯光中，房间中央并排著两床被子。阿健在被窝里发出安静的呼吸声。但是弥生似乎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黄昏发生的事，让她无法成眠。房间里吊著绿色的蚊帐，覆盖住两个人，保护他们免於蚊虫叮咬。

「喂，哥哥……」

忍耐著闷热钻进毛巾被里的弥生，用哭泣股的声音唤道。她的前发被汗水黏贴在额头上。

「……嗯?」

阿健困倦地呢喃，坐了起来。可能是嫌热，盖被和毛巾被都推到一边去了。他站起来想要打开电灯。开关的拉绳上加系了一条细长的绳子，平常可以躺著直接开灯，但是现在被蚊帐挡著，抓不到。阿健想要拉动盘绕在蚊帐上头的绳子，但是隔著蚊帐，滑溜溜地抓不著。

「不用了啦，哥哥，不用开灯……」　　「弥生，怎么了吗?」

阿健睡眼惺忪地说。他好像还有一半没睡醒。

「……我好怕。哥哥……我可以去你那边吗?」流汗流得几乎要冒出蒸气的弥生，泫然欲泣、难为情地这么说。

「……嗯，好啊……」

阿健冷淡地说，又倒向垫被。在闷热当中，弥生就这样卷著像要从什么东西隐藏住自己似地披在身上的毛巾被，爬进阿健的被窝里。然後她把变得热呼呼的额头贴上阿健的背，闭上眼睛。

不久後，房间里的两道呼吸声混合在一起，消失在夏夜当中。

阿健和弥生、被藏在水沟里的我的尸体、还有哭泣著在夜晚的森林里寻找我的妈妈，全都被黑暗的帷幕覆盖了。

第二天

隔天还足清晨的时刻，阿健和弥生去参加暑假期问神社举行的广播体操〔注〕。早晨的神社清新无比，愈是吸进依然清凉的空气，就愈让人感觉有如重生。刚才还只有零星几只在叫的蝉，随著太阳升上空中，也开始了大合唱。

做完体操之後，村里的小学生里最年长的一个会帮大家在卡片上盖印章。六年级的那个人好像对我没来做体操的事说了些什么，阿健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充耳不闻。不过与其说是这样，其实他是在倾听别的声音。

在後面，村里的小学生家长们正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著，话题是我跟我妈妈的事。妈妈好像一整晚没睡，到处找我。阿姨婶婶们怜悯地拿这件事当话题。昨晚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所有人连警察今天中午就要搜索森林的消息都知道了。可是因为没有任何的线索和证据，大家都对於是否能够在森林里面找到我，感到半信半疑。也有阿姨说我是被卷入那桩连续绑架案里面了。

———————————————————————————————————注：广播体操原为一九二八年递信省(现日本邮政公社)简易保险局所制定的国民保健体操，透过NHK(日本放送协会)的广播普及到全国。暑假中，日本全国各自治区皆龠於清晨举办广播体操会，让学童参加，亦有指导者巡回全国举办的体操会等，为日本夏季的风情画之一。

————————————————————————————————————阿健听著这些声音。他在搜集自己不知道的情报，结果阿健得知了警方要进行搜索的事，还有完全没有人提到拖鞋这件事。

阿健静静地凝视远方，思考著什么。而弥生紧抓著他的手，不安地仰望那张脸。

做完广播体操的回程中，两人立刻前往森林。这是从神社回到家里的途中，踩著彼乾涸的水田包围的石子路时，阿健提议的。

「拖鞋好像还没被找到，我们先把它找出来吧!」那样的话，就完全没有我在森林里的证据了。大家应该会认为我是被绑架，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阿健想把我的失踪伪装是绑架犯所做的勾当。

两个人一面调查拖鞋有没有掉在地上，一面进入森林里头。今天阿健打算调查陡峭的坡地那里，所以他不是穿平常的草鞋，而是穿著打棒球用的钉鞋。调查斜坡之前，他先调查藏著我的水沟附近。可是还是找不到拖鞋，所以他盯著地面，和昨天相反地朝我死掉的树木方向走去。阿健在想，拖鞋会不会是掉在把我背到水沟的途中了。

「斜坡很危险，弥生可以先回去没关系。接下来交给哥哥就行了。」阿健体恤地说，但是弥生摇头，紧紧抓住阿健的手臂。

「弥生要跟哥哥一起去!」

她这么说，不肯离开。

「……那，弥生再去检查一次五月死掉的那个地方吧。弥生记得那个拖鞋长什么样子吧?要加油唷!」阿健把视线放到与弥生同高，教导小孩似地说。他的表情很温柔，弥生的脸颊转眼闾就染得一片通红。

「……可是，弥生叫的话，哥哥就要赶快过来唷。一定唷。一定一定唷!」她叮咛阿健说。阿健露出足以平抚他人颤抖的笑容，「好、好」地点头。

两人说著这些，依然没有找到拖鞋，就这样来到了我死掉的地方。俯瞰南侧的斜坡股耸立、只属於三个人的秘密树木，彷佛昨天的事只是一场梦似地静静伫立著。用来垫脚的石头也没有血迹，昨天已经擦掉了。折断落下的树枝和树叶也没有散落一地，昨天阿健跟弥生已经清理乾净了。照常理来看，剩下来的危险因素就只有不应该出现在森林里的花拖鞋了。

或许是掉到这个斜坡下面了。阿健想著，俯视南边的斜坡。村子的神社和小学，还有远方小镇的屋子看起来奸渺小。

弥生也抱著同样的想法凝视下方。对於没有穿钉鞋的弥生来说，这个斜坡可能太吃力了。就算不会送命，也有可能滑倒而受重伤。

两人决心开始搜索。

但是这个时候，弥生发出了叫声。

「不好了!哥哥，那个!」

她伸手指的是斜坡上的细长马路。马路朝这里延伸，正好通过我藏身的地方旁边。那条路平常几乎不会有车子经过，但是现在却有两台褐色的轿车往这里开过来。

两个人立刻就想到了，那恐怕是警察的车于。阿健以为搜查从中午过後才会开始。

阿健盯著一下子就接近那里的车子，状似愉快地动著脑筋。

弥生不安地扭曲了表情，紧紧抓住正要下去斜坡的阿健。

就在这当中，两台轿车离开马路，开进了森林。偶然的是，车子从我藏身的位置的正上方通过了。这个时候，泥土从水泥盖的隙缝问洒落到我的身体上。可是我没有办法避开它，也无法闭上张开的眼睛和嘴巴。车子在连接森林小径的广场停了下来。

从车于上下来的是几个登山打扮的男人。从那些人的对话，可以得知他们足前来寻找我的搜索队。偶尔传来的笑声，也可以知道他们对於我在森林里遇难的事感到半信半疑。

阿健和弥生身处的斜坡看不见这个情景。

阿健竖耳倾听，确定搜索队的车子停在森林，他好像已经预测到车子会停在森林的广场。不晓得是因为猜中了，还是对於我所在的水沟上方的轮胎印感到讽刺，阿健的脸上浮现笑容。

「弥生，变更作战。我们躲起来，然後从树荫下偷看警察的行动。」阿健想要藉由这么做，尽可能多知道一些搜索队的调查结果。

阿健温柔地握住弥生不安地发抖的手，定进平常不会进去、没有道路的地方。

阿健注意不让弥生跌倒、受伤，让她容易行走，同时又不让搜索队发现地，小心地选择方向前进。

通晓森林一切地形的阿健，十几分钟就掌握到搜索队的人数和行动，甚至他们现在的位置了。

当然，搜索队的人没有发现他们正被偷偷窥伺著。

熟悉调查的搜索队所进行的搜索行动，以及熟悉森林的两个人所进行的跟踪行动，在蝉鸣声回荡的夏季森林中层开了。

然而到了黄昏，搜索队依然什么都没能发现。大家愈来愈懒散了。这也难怪。因为谁都不晓得我是不是真的在这个森林里?自己在做的事是不是有意义?在一片有些倦怠的气氛当中，搜索就要结束了。

阿健有点遗憾地望著这个情景，紧挨在阿健身边的弥生吐出放心的叹息。

四散在森林里的搜索队，听到无线电对讲机里传来作业中止的指令，都非常高兴。他们前往集合地点的广场聚集。

「大家都去集合了，我们也去看看吧!」阿健低声呢喃，拉起不安地缩起肩膀的弥生的手。目的地是看得见广场的地方。他想顺利的话，或许可以听见什么重要的情报。

但是，阿健在来到藏著我的水沟附近的树荫时，停下了脚步。

我所在的水沟附近，被森林的泥土巧妙地伪装的那一带，两名搜索队员正在对话。

弥生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阿健搂住弥生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藏进草丛。他们屏住呼吸，聆听两人的对话。阿健甚至没有渗出半点汗水，听著对话声。

「喂，别管那些了。今天已经收工了，快点回车上吧，不是约好了接下来要去喝酒吗?」「不能这样啊，搞不好那个女孩子……是叫五月吗?或许她真的被绑架，不在这里了，但是你不觉得只有这一带特别不自然吗?」一名搜索队员指著森林的一角。毫无疑问，那里正是我所在的位置。

那里应该完美地伪装得和森林的地面一样了，阿健在心里面这么说。那张脸看起来也依然从容不迫。

另一个人一副没什么兴趣地抽著菸。

「有吗?哪里啊?」

「你看，只有这一带，钉鞋的脚印相当密集。是小孩子穿的钉鞋，棒球用的。」做完广播体操回来之後，两人首先从那一带开始寻找拖鞋。阿健为了下去斜坡而穿了钉鞋过来，这似乎造成了反效果。阿健默默地听著接下来的对话，他露出了像是在盘算著什么的眼神。

「喂喂，我们在找的是女孩子耶?而且听她妈说，她穿的是拖鞋不是吗?」无视於毫无干劲的搭档，搜索队员走近我藏身的地点，然後开始调查地面。

弥生怀著随时都会被恐怖压垮的心情望著这一幕。

终於，队员开始用手拂开地面，在他身後的搭档一脸受不了地摇头。

「喂，今人的搜索已经结束啦。反正明天还要再来一次，到时候再来挖洞就行了吧。大家都在等我们欵?」对这番话充耳不闻，逐渐靠近我的男人感觉到水沟的存在。

「喂，是水泥。是水路吗?藏在地面里。」「那个不是啦。是泥土长期堆积，成了森林地面的一角，那是自然而然变成这样的。」即使如此，这名队员似乎仍然无法满足。

他缓缓地掀起砧板似的水泥盖。

弥生发出只有气息的微弱尖叫。

「喏，什么都没有啊?喂，走啦，我想早点摆脱这种土气的工作!」打开盖子一看，里面只有空洞而乾燥的空间，那里稍微偏离了我被摆放的位置一些。要是他掀起来的是再往左边三个左右的盖子，我的脚尖一定会映入他的眼帘。

「何必这么急?到死之前还得活上好几十年呢!」队员在话语的最後使力，又掀开了左边的一个盖子。更靠近我一格了。

「落空。」

「罗嗦!给我记住，我再也不借你钱了。」男人对同伴的奚落声感到愤慨，手继续抓住更左边的盖子。只差一个了。

「哥哥，我们快逃!跟弥生一起逃走吧!」弥生似乎终於承受不住恐怖了，她哭著用力拉扯阿健的手臂。可是阿健没有打算移动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瞪著两个人的那双眼睛，不是软弱的小孩子的眼神。

「真可惜，下一个盖子也照这样加油啊!」　　「什么照这样……」

队员抬起手中的盖子，阳光斜斜地照上我的脚拇趾。我变得冰冷的身体的一部分，被注入有如生命的体温一般的夏天热度。如果男人的视线再稍微低一点的话，他应该就看到我的脚尖了。但是遗憾的是，他似乎没发现我。不过只要掀起下一个盖子，不管再怎么样迟钝的人也一定会发现我的。

「哥哥!」

弥生刚不让周围听见，却有如恳求般的声音叫道。

阿健无视弥生，静静地捡起地上约拳头大小的石头。弥生不晓得他要做什么。

「随便你啦，可是下一个就最後啰!大家真的都在等了。」「嗯，知道啦。这个就最後了，接下来的明天再弄……」男人说，用手掰开水泥盖。如果他的手的位置放个不对，应该就碰到我冰冷的脚尖了。

弥生全身的血液唰地倒流而去。

此时，阿健做出了只能以异常来形容的举动。

他把手里的石头使尽全力往自己的脸上砸去。从正面，一次又一次毫不手软地砸上自己的脸。

队员的手使力，就要掀开我上面的盖子了。

鼻血从阿健的鼻子泉涌而出。血流如注，一下子就滴滴答答地从下巴滴落了。

「哥哥!」

弥生忍不住发出连两个搜索队员都听得见的惊叫声，那是有如裂帛一般的尖叫。

突然响彻四周的声音，使得被掀开到一半的水泥盖从搜索队员的手中滑落回去了。

两个大人猛地转向尖叫的方向。

被大人目击到的阿健，整张脸染满了血，偷偷地朝弥生使了个眼色後，慢吞吞地走出来。

阿健装出大声号哭的模样，来到两名队员面前。弥生也紧紧地抓著他。

「哇!好严重的鼻血!」

「小朋友，你怎么了?过来这里，我帮你看看。」看见满脸是血的阿健，和我只相距十公分左右的搜索队员往那边走过去了。

此时，挂在队员腰带上的无线电对讲机单方面地传来「快点回来」的声音。两名搜索队员苦笑。看样子，今天真的得就此打住了。

「我记得车子里面有急救道具。我带这孩子去车子那里，你把那些盖子盖回去。不盖好的话，车子就过不去了。」队员说道，牵著哇哇大哭的阿健和不安地哭泣的弥生，走了出去。

「喂、等一下!为什么我要帮你收拾残局啊……」被不理会搭档叫声的男人牵著手，弥生开始害怕了。她担心会不会就这样被带到警察局去，不安得要命，一边走一边不断地回头。

在我旁边，被留下来的队员一面嘟哝抱怨著，一面盖回颇重的水泥盖。

「小朋友是在哪里做什么，才会受了这样的伤?」搜索队的人温柔地对假装号哭的阿健问道。

阿健稍微止住哭声，半带呜咽地回答：　　「我在斜坡、滑倒了……」

然後他用一只手捏住血流不止的鼻子。

男人似乎接受了阿健的答案，没有再追问下去。

阿健的鼻血把衣服染成了赤黑色，却依然流个不停。

红色的血流沿著捏住鼻子的手，从手肘滴滴答答地掉落。

血迹也溅到靠在一旁的弥生身上，被她因为想要努力变成绿姊姊而留长的头发吸收了。

梢早一些的时刻，绿姊姊正坐在神社社殿的木头阶梯上。那是底下数来第二阶，从上面数来的第三阶。

今天要开始进行搜索我的行动，所以绿姊姊似乎正想去拜访橘家，顺便帮忙些什么。

在途中，她一时兴起来到了神社。

长发从她宽帽檐的白色帽子里垂下，白色的裙子只要有一点微风也会随之摆动。裙摆很长，几乎快碰到地面，所以绿姊姊用纤细的手指压著裙子坐著。她仰望鸣叫不休的蝉，想起烟火大会就在两天之後。

村里的小孩挨家挨户各募集三百圆所得到的钱，全部用来购买烟火。虽然都是些商店买得到的小型烟火，但是大家都很期待这场烟火大会。每年的这天晚上，村里的大人们也会一起来享受、观赏烟火，或者是来参拜神社祭祖的神明。

我记得现在坐的这附近还会摆上香油钱箱呢，绿姊姊回想起这些事，望著从树叶间洒落的太阳光。不停地变化，模样绝不重复的地面的树荫花纹，让绿姊姊的心底充满了复杂万分的思绪。

「小时候也常在这里玩呢。」绿姊姊自言自语地说，用手抚摸老旧乾燥的木头阶梯。木头的纹路浮现出来，触感粗糙。

我曾经听绿姊姊说，她也是这个村里的小孩。她也告诉过我，她喜欢上住在附近的男生，最後却没有结果。绿姊姊笑著说，那个男生长得很像阿健。

「哎呀呀，这是在画狗吗?」

凝视著摇晃的树叶剪影的绿姊姊，发现画在自己脚边的图案。是我死掉的那天画的狗。

「啊，好怀念呢。那个时候一点都不怕被泥土弄脏，总是像这样画画图呢。」绿姊姊把脸靠近地面，想要看个仔细，及腰的长发轻柔地摇晃。

此时，传来了狗的低吼声。

绿姊姊一惊，抬起头来。眼前是一条蓄势待发，随时都会扑上来的白狗。

「哎呀，好久不见，这不是66吗?」原本戒备的筋，摇著尾巴扑上绿姊姊。它在白衣服上涂上泥巴，舔著绿姊姊的脸。

「话说回来，还真的好久不见了呢，66。我好像都是在这附近喂你吃东西吧?我那时很坏心，老是把饵丢到这个楼梯後面呢。」66对绿姊姊摆出服从的姿势。

我知道，这条狗的怪名字是绿姊姊取的。

「这么说来，你的风评很差呢。」绿姊姊用素净的美丽指尖戳了戳66的鼻子。她的表情是遇见了儿时玩伴一般高兴、有如太阳般的笑容。

「人家说你是鞋子小偷，你都把偷走的鞋子藏到哪里去啦?」66可爱地「呜」地一叫，绕到绿姊姊原本坐的楼梯後面。因为侧面没有用木板封住，所以如果是狗的话，就可以绕进後面去。

绿姊姊了然於心，望向里面。

「哦，有耶有耶。……亏你搜集得到这么多呢!」来自全村、只有半边的鞋子，在楼梯後面堆积如山。鞋子的数量让绿姊姊目瞪口呆到了佩服的地步。

66就这样趴倒在那里了。

绿姊姊一脸拿它没办法的样子，准备抬起头来。差不多该去橘家了。之後的调查有了什么发现吗?她想著这个问题。

但是，她正想抬起来的头在途中停住了，有个令人在意的东西勾住了她的眼角。

那是“堆积如山的收藏品的一角。绿姊姊也不在乎会弄脏衣服，把手伸进里面的鞋堆。66也没有吼叫，只是一脸不可思议地歪著头。

指尖勾到目标物，手从楼梯後面抽了回来。

从黑暗当中被拉出来的东西——是单脚的拖鞋，绿姊姊知道穿著上头有花的拖鞋的女孩是谁。

绿姊姊眯起的眼睛掠过一丝阴影。宛如窥伺著未来似地，她瞳孔深处的知性光辉增加了亮度；形状姣好的眉间诧异地隐约皱出直纹，望向橘家的方向。

然後，她把我的拖鞋还给66，回去了，回自己家去了。

今天不去了，明天再去橘家吧。这么说来，冷冻库里应该有工厂做的冰淇淋的试作品。今天午饭就吃那个，顺便看看八卦节目连日报导的连续绑架案的後续发展吧。绿姊姊想著这些，穿过神社的广场。

夏季的阳光炎热刺人，即使隔著鞋底，沙砾的热度似乎依然透了进来。

白天那样吵人的蝉鸣也消声匿迹的夜晚。

浮在空中的星星和月亮淡淡的晈洁光芒照亮了夜晚，四周被有如深海般的深深睡眠所笼罩。

隐藏著我的尸体的水沟盖被阿健的手抬起来。在他旁边，是一脸不安、一脸恐惧地望著我的弥生。

我移动的时间到来了。到了隔天，搜索队又会来找我了。然後那个敏锐的队员一定会找到我吧，阿健警觉到这件事情。

那之後，阿健被带到两台轿车停放的地方，接受鼻血的治疗。他用大石头殴打鼻头，所以鼻子留下了很大的伤痕。接受治疗後的阿健，被问到住址和名字等问题。他们好像知道阿健跟弥生是最後看到我的人，一报出名字，就有许多疑问等待著两人。

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面对这样的问题，阿健也老实地回答「没有」。弥生觉得随便回答，让他们以为我是被卷入绑架案就好了，但是她也配合阿健回答。阿健直觉到不要拿谎言巩固周围，而是只在最重要的部分说谎才是最安全的做法。他害怕说得太多的谎言会愈滚愈大，最後一口气崩坍。

在弥生手里的手电筒灯光当中，阿健架著我，把我从水沟里抬起来。他的脸的正中央贴了个大大的绊创膏。

「弥生好怕、弥生好怕唷……」弥生微弱地重复著这句话，环顾夜晚的森林。阿健在半夜爬起来的时候，紧贴著他睡觉的弥生也跟著起来了。阿健叫她待在家里，但是比起夜晚的森林，被阿健丢下，一个人待在家里一事更敦她觉得恐怖。他们一起穿过蚊帐，慎重地走过老旧得发出有如鸟叫般倾轧声的走廊，小心地不吵醒家人，带齐了几样道具过来。

从水沟里被搬出，比夜晚寒冷的户外空气更加冰冷的我，就这样被阿健抱著，放倒在铺在地面的草席上。我迈遢地往奇妙的方向扭曲的脖子和手脚，被阿健帮忙整齐地摆奸了。我在草席上成了「歪」的姿势。

「草席是不是剪得太小了?」

不晓得是不是为了给弥生打气，阿健这么说，微微苦笑。

昨天背过我之後，阿健可能发现到我很难背这件事，也或许是受够了我无力地摇晃的手和脚。这次他用草席把我卷起来，打算累的时候，就和弥生两个人一起搬。

阿健以裁缝用的剪刀把被丢掉的旧草席剪成我的身高人小，可是闪因为得太小了一些，被卷成海苔卷一般的我，脚尖和头发从两端跑了出来。

接著，阿健从上面牢牢地绑住草席，奸让它不会自然而然地打开。

离开家的时候，弥生找不到合适的绳子，焦急万分。阿姨老是说「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总喜欢把去商店买东西时包装用的纸和绳子留起来，可是两个人都不晓得收在那里。又不能把阿姨叫起来问，奸不容易可以派上用场的商店绳子，就这样错失了难得的机会。阿健想了一会儿，决定用系在他们房间萤光灯开关拉绳上的绳子。就算不能躺在床上直接关灯也无所谓了。如此这般准备好的绳子，绑紧了裹住我的草席。

然後阿健盖上水沟盖，像担木材似地抬著我，弥生战战兢兢地问他：「哥哥，你要把五月搬到哪里去?」阿健一边往自己家走去，一边回答：「我们房间啊。看到今天的搜索，我觉得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被草席包裹著，所以手脚也没有四处乱晃，安分地被搬运著。

「把五月藏在壁橱里，明天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看著吧。

可是也不能永远放在那里，得赶快找到下一个藏匿的地方才行。」弥生的手电筒照亮阿健的脚边。在光圈当中，阿健的表情看起来异样地快活。

回到房间後，两个人把我藏进壁橱里。

阿健仿佛藏匿宝物似地，就像企图恶作剧的顽童一般，把我塞进去。

弥生仿佛藏匿恐怖与不安似地，就像要从神明的注视中隐匿自己的罪恶一般，把我塞进去。

然後，壁橱的纸门静静地关上了。

第三天

早上做完广播体操回家之後，阿健跟弥生吓了一大跳。阿姨准备早餐的同时，也为两个人做好了上学的准备。

「你们两个，在那里发什么呆?今天是返校日吧?快点吃饭啊!」　　她要两人快吃早餐。

两人完全忘了返校日这回事。

夏季早出的太阳已经炽烈地散发热度，外头充满了眩目的光亮。

「妈，你要去哪里?」

阿健把饭倒进海带加青葱的浓稠味噌汤里吃著，看见阿姨就要定去他们的房间，这么问道。

「去摺你们的被子啊!还有蚊帐。你们自己的话，构不到挂在天花板上的蚊帐吧?」听到阿姨的话，弥生害怕地望向阿健。因为平常用来收棉被的柜子里，现在正装著我。要是阿姨打开那里的话，他们做的事就会曝光了。这种不安浮现在弥生脸上。

可是，阿健没有特别惊慌的样子，一脸平静地回答：「不用了啦，偶尔我们会自己弄。凡事都要经验不是吗?所以妈也来一起吃饭吧!」「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说起这种老气横秋的话来了。」虽然嘴里这么说，但阿姨似乎高兴少了一样工作。

然後她走进厨房里去了。

阿健和弥生扒完早餐，回到自己房间。

「哥哥，怎么办!我们去学校的时候，妈妈或许会打开柜子啊!」弥生对著踩著椅子，灵巧地解下吊在房间天花板四角的绿色蚊帐的阿健说。那张脸随时都会哭出来。

「弥生，不要紧的。只要把摺奸的被子盖在五月上面，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的。」阿健笑容满面，打气似地说。

绿色的蚊帐被摺得小小的，收进壁橱里。壁橱分成上层跟下层，被草席裹住的我放在平常用来收棉被的上层，上面再搁上蚊帐。

壁橱的下层放著旧的坐垫和冬季衣物，还有以前使用的旧吸尘器等等。

「可是、可是……」

「不要紧的。」

虽然毫无根据，但是阿健微笑著这么说，真的就让人有种没问题的感觉，不可思议。

弥生抹掉眼眶里的泪水，摺起睡觉时总是拿来卷在身上的毛巾被。那条黄色的毛巾被足人家送的东西。

阿健折好两条垫被，搬进壁橱里。最近弥生都和阿健睡在同一张床上，所以实际上没有这个必要，不过还是两张床都铺了。

垫被沉甸甸地压到我上面来。垫被相当沉重，我感觉到压迫感。要是我还活著的话，在这种闷热无比的季节，一定会难受到快要死掉吧。

「哎呀，脚跑出来了呢。」

压在我身上的垫被似乎没办法连我的脚都遮住。剪得太短的草席也无法包裹住我的全身，所以我的脚——一只脚穿著拖鞋，一只脚光溜溜的——裸露在外面的状态。我觉得有点难为情。

「哥哥，用这个。」

弥生递出自己的黄色毛巾被。

阿健接过被子，盖上我露出来的脚。

「嗯，刚刚好。」

阿健确定毛巾被完全藏住我的脚之後，高兴地说。阿健高兴，弥生也跟著高兴。她的脸变得有点红。

两个人再一次确定没有露出来的地方後，关上纸门。

然後他们把联络簿和写到今天日期的暑假作业，装进一个星期以卜邢没有动到的书包里。

「返校日只有早上，所以五月被发现的危险性应该很小的。」阿健对弥生说，迅速地做好上学的准备。

然後两个人一起出了玄关。蝉鸣声已经响彻四周。依然持续晒田的稻子承受著满满的太阳恩泽，转成了深绿色：树木伸展手臂，想要抓住晴朗无云的蓝天。

早晨来到除了我之外的一切事物上头，除了我之外的大家都活著。

我们的小学里，一个年级只有一班，所以同岁的我和弥生是在同一班。现在是早上的班会时间。

「老师，五月还没有来。」

看到我的座位空著，隔壁的女生向老师报告。我不见之後，今天才第三天而已。班上的小朋友们什么都还不知道——除了一个人之外。

弥生一脸苍白，不住地发抖。她拚命地从那个女生、从我的座位别开视线。

「……五月她感冒，今天请假。大家也要小心，不要在夏天感冒罗。」级任导师强作笑容这么回答。看样子老师已经从我妈妈那里听说了事情原委。

班上的同学活力十足地合唱著：「是——」。每张脸上都洋溢著天真的笑容，灿烂得宛如他们的将来已经获得保证、让人想要保证他们的未来。

「哥哥……」

弥生不让任何人听见地、有一半在心里面呼唤，微弱地哭泣。她缩起身体，双脚抖个不停。她觉得只要叫「哥哥」，阿健就会来救她。

不要紧的，不会有人发现，也没有人知道的——弥生的脑里回响著阿健的话。她凝视著桌上的涂鸦，急促跳动的心脏静静地平息下来。

只要撑过早上就行了，弥生这么告诉自己的时候，突然发现老师一直在看她。

接著，老师朝弥生这里慢慢地定了过来。

被发现了吗！？难道自己打了个连旁人都看得出来的猛烈寒颤吗?被发现了吗?

弥生的心脏又开始怦怦乱跳，全身渗出汗水。

老师在弥生的旁边站住了，手放到她细小的肩膀上。

如果可以的话，好想当场逃走，好想跑到阿健的教室去。

一定是曝光了!弥生会被抓住，被抓去警察那里!——这个想法浮现在弥生的脑海，挥之不去。

老师把嘴凑近弥生耳边，不让其他小朋友听见地低喃：「你知道五月失踪的事对吧?真可怜……你们两个最要好了说。

可是，能不能先不要告诉其他的小朋友?你明白老师说的意思吗?」怜悯、安抚似地，老师的脸上布满了悲伤的神色。

弥生吃了一惊，掹地转头看老师。她理解了老师话中的意思之後，拚命地点头。

「……弥生……」

老师轻轻握住她的手打气，然後在其他小朋友还没有注意到之前向她道别，离开了教室。接著，进入了第一节课开始前的短暂休息时间。

在弥生眼中看来，朋友们好像在周围跑来跑去、手舞足蹈地绕著圈圈。

然後她发现自己得救，高兴起来。

凉爽的风吹来，她知道全身的汗消退了。

「我回来了。」

弥生说道，穿过玄关。阿健跟在後面。

後来，时间平安无事地过去，虽然弥生比较早放学，但是她为了和阿健一起回家，不安地等了好几十分钟。然後两个人一起回家了。

「妈妈，你在哪里?弥生肚子饿了。」她和阿健一起定进自己的房间。

「妈!」

弥生短促地惊叫。

阿姨在两个人的房间里。她打开房间里藏著我的壁橱，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妈，你在干嘛?」

阿健若无其事地说。虽然是同一个壁橱，但是阿姨把东西拿进拿出的不是藏著我的上层，而是下层。不过只要稍微动一下上层的棉被或毛巾被，就会看到我的头发或脚趾了吧。

「哦，现在在用的吸尘器怪怪的。难得想帮你们打扫房间，所以我想拿以前的旧吸尘器来用，我记得不是放在这里面吗?」「不用了啦，我们自己的房间自己会扫，妈去看<当然可以笑了>〔注〕啦。对不对，弥生?」弥生吓了一跳似地，圆滚滚的双眼转向阿姨，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哎呀，这样?那妈妈就乐得轻松了呢。拜托你们罗!」阿姨说道，关上壁橱的纸门站起来，定出房间了。

弥生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阿健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把书包放到桌上。

弥生想要询问阿健今後要怎么处理我而开口：　　「喏，哥哥，我们……」

此时，房间的纸门冷不防地打开，阿姨的脸从门缝里采了出来。

「妈，还有什么事吗?」

代替张著嘴巴僵掉的弥生，阿健问道。

「午饭已经好了。打扫吃完饭再弄，快点下来吧!」　　「奸，好，知道啦。」

即使阿健回答得敷衍，阿姨似乎也感到满意，她关上纸门。

弥生的僵硬解除了。

————————————————————————————————————注：「当然可以笑了」(笑っていいとま)是富士电视台自一九八二年开播，由塔摩利(夕モリ，在此节目用的是本名森田一义)主持的长寿综艺节目，在中午时段播放。

————————————————————————————————————　　「啊，吓我一大跳!」

此时纸门又打开了。不死心地再度出现的还是阿姨。

「干嘛吓一大跳?」

弥生弹也似地回过头来，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整个人又僵掉了。

「真可疑。算了，放你们一马。」「妈，你又要干嘛啦?你缠人得简直跟蟑螂还是乔卡〔注〕一样耶!」——————————————————————————————————注：乔卡（ＪＯＫＥＲ）为特摄电影「假面骑士」（仮面ライダー）系列的搞笑短剧「仮面车士」（ノリダー ）当中登场的邪恶军团。

—————————————————————————————————「那是什么啊……?我说啊，阿健，你最近异常地乖巧呢。棉被自己收，打扫也自己来，简直就像NHK一样。」　　「你才是在说什么啊……?」

阿健难得露出诧异的模样。

「总之，你跟弥生最近感情奸得奇怪，简直就像偷偷瞒著妈妈什么一样。妈只是想说这个而已。」纸门关上了。阿健竖起耳朵，确认阿姨离开。

「……妈妈走掉了吗?」

弥生战战兢兢地问阿健。

阿健默默点头，转向弥生，对她微笑。

两个人内心玩味著阿姨最後的一句话，打开壁橱，确定我没有逃走。

吃完午餐之後，两个人回到房间，然後举行作战会议。

「哥哥，接下来要怎么办?不能一直放在这里啦……」弥生为难地、快要哭出来地说。

但是阿健似乎已经早一步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阿健对弥生露出一种「没什么难事」的表情回答：「我之前就在想了。弥生应该也注意到了吧?只要把五月丢进神社的石墙的洞穴里就行了。那样一来任谁都找不到，也可以让大家认为五月真的是被卷入连续绑架案里面了。」弥生点头同意阿健提出的作战。

神社土地里的那座石墙。在我死掉之前，一面等著阿健，一面和弥生一起抬头仰望的那个像城堡基座的地方。

在那上面，有个石头被拿掉，在石墙上开了一道深井般的空间。那是个因为小孩子都把零食残渣或空袋往里面丢，变成垃圾筒的洞穴。阿健说要把我丢进那个洞里。

看样子，两个人似乎从很久以前就觉得这么做就好了。

「嗯。那，什么时候把五月搬过去呢?」「说的也是，快一点比较好。天气这么热，不晓得五月什么时候会臭掉呢。」我会腐烂，发臭。弥生可能是想像起那种情景，绷起了脸。

再过几个小时，我死掉之後应该就过了整整两天了。

「今天半夜去吧。明天晚上是烟火大会吧?明天晚上的话，神社到很晚应该都还有很多人。」一年一度的烟火大会。那是村子规模的小型活动，但是应该会有将近村子人数一半的人来参加。

「弥生知道了。那今天也得早点睡觉了。得睡个午觉才行呢。」有了计画之後，弥生似乎有些松了一口气。

看到那样的弥生，阿健好像也有些高兴的样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张表情也像是觉得可惜。令人意外地，阿健在享受著这个状况。

昨天那个第六感异样敏锐的搜索队员，现在是否也在调查已经空了的水沟呢?然後是不足被那个没口德的搭档嘲笑了呢?阿健想著这些事，一把撕起搜索队员为他贴在脸上的绊创膏。伤口愈合，结成了痂。他把撕下来的绊创膏丢进垃圾筒，打开壁橱，准备进行跟阿姨说好的打扫。旧型吸尘器应该收在那里面。

「喏，弥生，午睡前先打扫吧!不打扫的话，会被妈妈怀疑的。」　　「嗯。打扫对吧。」

「那，我也来帮忙吧!」

纸门突然打开，看见走进房间的来人，两个人吃了一惊。他们眼睛睁得老大，身体僵硬了。

「绿姊姊!」

「哟喝，今天的冰淇淋是新产品唷!是还没上市的商品唷，感谢我这个绿姊姊吧!」绿姊姊摇晃著挂在双手上的白色塑胶袋，挺胸说道。袋子上沾著水滴。

「那我们去客厅吃吧，绿姊姊。」阿健在背後关上壁橱的纸门，这么提议。弥生也用力点头。但是绿姊姊不赞成。

「可是，阿姨她……你们妈妈在客厅睡得很熟呢。所以我们在这里吃吧。绿姊姊免费大放送，还可以教你们暑假作业唷!」弥生不安地仰望阿健。阿健一脸无奈地点点头。

「……这样，那就在这里吃吧。等一下，我拿座垫出来。」阿健说，打开壁橱。弥生的呼吸都快停了。阿健从我下面，壁橱的下层拉出座垫，交给绿姊姊。他也拉出自己和弥生的份，在榻榻米房间里铺上三张座垫。

怱地，绿姊姊仰望萤光灯。

「咦，开关上怎么没有绳子了?之前不是还在吗?」　　「断掉了，用了很久了。」

「这样吗?那种绳子，一般就算小孩子挂在上面也应该不会断的啊?」三个人坐下，拿起放在中央的冰淇淋新产品。

「哇啊……」

弥生发出感动的叹息。

那些冰淇淋是她第一次看过的种类，装在透明的高杯子里，简直就像餐厅里的巧克力百汇一样豪华。

三个人用也是初次见到的长型木汤匙吃了起来。

「好好吃!」

「是啊，我们工厂的冰淇淋，每一样都很好吃的。弥生也要跟班上的小朋友多宣传唷!

可是这个冰淇淋是特别的。再怎么说，它的价钱都比一般的冰淇淋贵多了。」三人聊著这些话题，吃完了豪华的冰淇淋。

弥生吃完之後，意犹末尽地用汤匙一次又一次刮著杯子的内侧，还用舌头去舔。

之後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讲到阿健跟弥生的暑假作业。

「哦，『暑假之友』〔注〕啊。这个从以前就教人头痛的朋友，真是一点都——————————————————————————————注：日本小学、中学的暑假作业簿的名称。寒假则有「寒假之友」。

——————————————————————————————没变呢!

我看看……」

绿姊姊说道，首先看起弥生的作业。作业簿的名字叫『暑假之友 小3』。第一学期结束的那天，我也拿了一样的东西离开学校。它现在应该也还摆在我的书桌上面。

「哎呀，做得不错呢!弥生真优秀呢!

十年前的我啊，这种东西早就拿去喂狗吃了——开玩笑的啦。」　　「绿姊姊是明年成年吗?」

阿健望著绿姊姊说。绿姊姊难为情地搔了搔头，「嗯」地点头。

「你比弥生更优秀呢……」

绿姊姊打开阿健的作业簿，发出赞叹的声音。

三个人像这样聊著天，阿健和弥生开始写功课。有不懂的地方就问在背後休息的绿姊姊。

大概就这样经过了约三十分钟的时候，无聊的绿姊姊开始提起我的事。

「说真的，五月到底是怎么了呢?要是她平安无事就好了呢。」与其说是看著，她更像是观察地注视著两个人做功课的背影。

与纹风不动的阿健相对照，弥生的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

绿姊姊没有漏看。她漆黑的瞳孔毫无表情地对两个人施加压力。

「真的呢，要是没被绑架犯杀了就奸了。」听到阿健这句话，绿姊姊以饶富兴味的表情和声音发问了。不晓得为什么，她形状姣好的嘴唇泛出觉得既有趣又好玩的笑容。

「哦?阿健觉得五月是被绑架啦?电视什么都还没说啊?」「可是不就只有这个可能性了吗?搜索队也什么都还没发现，不是吗?五月一定是被卷入之前电视也有报的连续绑架案里了。电视还说，其他的绑架案也找不到任何线索。那个事件不是发生在这附近的县吗?妈妈也说，只有我们住的县一直没事，很不可思议呢。」「唔，说的也是呢。或许犯人是故意不在这个县里绑架小孩呢。

话说回来，阿健真的好聪明唷，我好吃惊。」绿姊姊率直地称赞，阿健难得地羞红了脸。然後他可能是感到难为情，说了声「啊，我去泡咖啡」，离开房间了。

绿姊姊有些轻浮地笑著目送了阿健一会儿，转向弥生。

「哎呀呀，这孩于怎么睡著了?是累了吧……」她望著趴在桌上沉沉地睡著的弥生t轻声微笑。然後她小心不吵醒弥生，让她睡到榻杨米上。

看到铅笔写的计算式子倒印在弥生的脸颊上，绿姊姊忍住声音微笑起来。

她一脸怀念地注视著弥生的睡脸好一会儿，突然想到了。

「对了，不盖点什么的话会著凉的。这么说来，应该有一条黄色的毛巾被。记得是我用旧给她的。」绿姊姊站起来，缓缓不发出脚步声地走近壁橱。当然，她是在小心不吵醒弥生。

接著她打开壁橱的纸门。慢慢地，安静地打开。

「有了。」

她一下子就看到毛巾被了。

弥生总是拿来盖的黄色毛巾被就摆在绿姊姊的正面。正确地来说，是为了藏住我从草席中露出来的脚才搁在那里的。做为藏住我的墙壁，它实在是太过单薄、脆弱了。

绿姊姊抓起毛巾被的一角，慢慢地拉起。

毛巾被缓缓地滑向绿姊姊，盖在我的脚上的微弱压力徐徐地减轻了。

然後在最後的最後，毛巾被勾住了我的脚尖。

绿姊姊感到讶异。她更加用力拉扯的时候，毛巾被终於被整个掀起，我的脚露了出来。就在这一瞬间——　　「哇!」

阿健撞上绿姊姊似地跌倒了。绿姊姊就这样顺势被推倒在榻榻米上。阿健也倒了上去，手里的圆型托盘和上面的冰咖啡洒了一地。玻璃杯没有破，咖啡也没有泼到三个人，却搞得惨不忍睹。

弥生被声音吵醒，从睡梦中的世界回来了。

她揉著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我苍白的脚。

弥生的呼吸停住了。她瞬间睡意全消，内心呐喊著如果这才是梦就好了。

「好痛……。啊、啊，榻榻米都湿掉了。嗳，我没被弄湿就该偷笑了吗?不过你也太笨手笨脚了吧?我也不是不了解你热得想游泳的心情啦……」绿姊姊扫视周围这么说著，一副有点生气又有点好笑的模样。看她的样子，似乎没有看到我。

趁著绿姊姊集中在杨杨米的惨状时，弥生迅速地走近壁橱，拉上纸门。绿姊姊奸像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对不起，我的脚绊到了……。真是会惹麻烦的脚……」阿健捡拾托盘、杯于还有冰块，然後背著绿姊姊对弥生做出「干得好」的手势。

弥生的表情瞬间变得开朗。

「弥生去拿抹布来唷!」

弥生说完就要跑出房间，却被绿姊姊叫住了。

「等一下，弥生……」

被叫住的弥生冻住，不安地望著和阿健一起捡冰块的绿姊姊。

「……你啊，不要吵醒阿姨喔。要是被她看到这样子，肯定会被骂的。」绿姊姊竖起双手的食指摆到头上。

「嗯!」

弥生跑下去了。

夜深人静，来到了有生命的万物进入睡眠的时间。

路上完全没有人影。确认这一点之後，两个人开始移动我。不能被任何人看见。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这是最重要的。

「哥哥，现在几点了?」

弥生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回味著梦乡的余韵，这么问阿健。

扛著我的阿健以与梦乡毫无关系的清醒声音回答：「已经三点半了。弥生，不快点的话就天亮了。」两个人——加上我是三个人，才刚离开家门而已。

阿健和弥生住的橘家离神社相当远。一想到要扛著我走完这趟路，似乎连阿健也觉得吃不消。

不管言谈再怎么老成，阿健和我也只差了两岁。扛著我移动，对阿健而言是一种沉重的粗活吧。

「还好吗?要不要弥生帮忙搬脚?哥哥，还可以吗?」一边用手电筒照亮石子路，一边紧挨在阿健身边走著的弥生问。

在手电筒浑圆的灯光照射下，石子路两边的稻子那绿色的细长叶子朦胧地浮现出来。

距离神社还很遥远，两个人的步伐却是那么样地缓慢。

「好吧。弥生，拜托你了。」阿健说，把我的脚伸向弥生。弥生把手电筒交给阿健，害怕用双手抬起我伸出的脚。

早知道就用种田用的一轮小推车了，阿健难得地後悔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前往神社的路竟是如此漫长，而我的尸体竟是如此沉重。

月光和星光都很微弱，两个人在黑暗中缓慢地前进。偶尔休息，彼此打气，继续行走。

来到距离神社只剩下一百多公尺的地方时，又休息了一下。

「哥哥，弥生累了……。剩下的明天再搬奸不好……」「明天啊……。明天有烟火大会，不过和今天差不多的时间的话，神社应该也不会有人了吧。可是，要把五月藏在哪里好?」听到阿健的话，弥生那张童稚的脸露出了伤透脑筋的表情，沉思起来。阿健也一边挥去聚集到手电筒灯光上的虫子地思考著。阿健趁著今晚搬运我，把我丢进石墙洞穴里的最初想法依然没变。

「喏，弥生，神社就在眼前了。再加油一下，就可以让五月完全失踪罗。」阿健说，打起精神。摊坐在地上的弥生也站了起来。

只要把我丢进神社的石墙里，就真的没有人会知道我的行踪吧。和仓库差不多大小的石墙相当大，里头广大的漆黑空间，不管再怎么丢进垃圾也不会被填满。在相当长的岁月里，它一直曝露在风吹雨打中，建造它的人死掉之後，它也依然将村里孩子们的回忆封闭在当中。

但是就在两个人振作起来，就要将我抬起的时候。

「哥哥，那个!」

阿健也同时注意到了。远方道路的另一头，有人家的那里出现了一道灯光。是手电筒的灯光。可能是有人拿著手电筒在走路。只看得见灯光逐渐靠近，还无法看出拿著灯的是不是人，不过如果不是人的话，那会是什么?

休息的时候就这样摆在地上的手电筒从底下照亮了两人。来人恐怕也注意到这里了。即使看不出人影，手电筒的灯光应该也传到那里了。

「哥哥，怎么办！？哥哥!」

弥生陷入恐慌，哭叫著问阿健。阿健一副思考著什么的模样，没有回答弥生的问题。

「哥哥!」

就在这当中，灯光也继续往两个人靠近。就像发现了来自地面的手电筒灯光的夏季虫子一样，靠了过来。

阿健扫视四周，迅速地确认自己的想法有无疏漏。

靠过来的灯光当中尚未浮现人影。而这里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石子路的周围尽是广阔的稻田……。

「弥生，那里!」

阿健推了弥生一把，把她推下扩展在他们身後黑暗当中的绿色地毯。接著阿健也抱住我，小心不遮到手电筒灯光地逃了进去。

接著阿健跟弥生一起在田地里跑了一阵子，在隐约看得见自己留下的手电筒的地方坐了下来。彷佛要从夏季的阳光当中获得生命般伸展的稻子，正好成了藏住两个人和我的屏障，只是理所当然地轻轻摇曳。

两人屏息观察靠近的灯光。这是个闷热的夜晚，两个人的全身都被热气笼罩，汗水逐渐渗透而出。稻子鲜嫩的气味令人几乎窒息。

幸好现在正是稻田露出地面的晒田时期。如果是像平常一样，不让稻子口渴地吸满了水的话，或许脚会陷进泥泞当中，无法奔跑。在那之前，或许根本就不会想到要逃进田里。

「哥哥……」

「嘘!」

弥生微弱地呼唤，阿健竖起食指。

走近的灯光当中浮现出人影。

那是因为经常斥责玩得过火的小孩，又长得像漫画里被称做「雷公」的角色，因此被孩子们叫做「雷公爷爷」的老爷爷。他是每天一大清早都会在广播体操开始前的神社广场玩槌球的老年人之一，我记得他是那个槌球俱乐部的代表。

那个老爷爷走近两人留下的手电筒，一副纳闷的模样。腰上的钥匙串发出吵杂的声响，那是神社仓库的钥匙。仓库里塞满了槌球的道具和农业器具等各式各样的东西。

两个人祈祷似地望著老爷爷。弥生把身体紧贴在阿健身上，好止住发抖。今晚也没有风，因此变得更加闷热，汗水沿著身体滴落下来。两个人的汗水混合在一起，滴到乾燥的田地上包裹著我的草席上面。

弥生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

雷公爷爷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筒，脸上充满不可思议的表情。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开著的手电筒?他的表情就像这种感觉。

从他的表情，阿健知道他们还没有被发现。不出所料。就像阿健他们一样，对方也只看到了手电筒的灯光而已。

可是不能大意。

老爷爷关掉遗落的手电筒开关，用自己的手电筒扫视周围。慎重地、就像追捕逃走的老鼠一般。雷公爷爷走近掉落的手电筒时，觉得好像看见了逃进田里的小人影。他仔细地调查人影逃进去的那一带。两个人僵著身体，重叠在一起似地覆盖在我身上。他们止住呼吸，拚命装成死人。每当灯光鲜明地照亮眼前的稻子，就担心自己会不会形成黑影，浮现在稻田当中。灯光不晓得为什么尽是在这里反覆扫射，简直就像追捕逃狱犯的采照灯一样。每当曝露在灯光下，弥生就觉得好像被警察追赶一般。

不久後，雷公爷爷发现到一件事。他觉得有人逃进去的那一带，只有那里的稻子微微地摇晃著。他想：好奇怪，明明没有风……。

於是雷公爷爷打算调查看看，踏进了田里。他分开稻子，走下田里，鞋底感觉到被踏碎的乾燥泥土变成粉末的触感。

发现到老爷爷定近，两个人的身体变得更是僵硬了。阿健拚命地动脑。

就算自己和弥生被找到，只要尸体没被发现就好了吧?可是要是被爸妈知道，要怎么说明才好……。

就在阿健寻思的时候，雷公爷爷也笔直地往两个人所在的方向走来。然後他终於来到只要再拨开一次稻子就会发现他们的地方。

弥生的眼眶湛满了泪水，她拚命地咬住嘴唇，好不发出哭声。

要做的话就是现在。要站起来，骗说自己是恶作剧被发现的话，就是现在。

阿健这么决定奸想法。若问为什么，因为这里没有凶器可以杀死老爷爷，堵住他的嘴巴……。

就在他正要站起来的时候，有人出声叫住了雷公爷爷。

「你在做什么呀?不快点准备槌球的话，大家就要来罗，爷爷。」那是老爷爷的太太。老爷爷回过头去，难为情地搔著头。

「没有啦，有点……」

然後他远离了两个人和我，回到石子路上。

「喏，我捡到这个。」

老爷爷说，把捡到的手电筒交给老奶奶。

「哎呀，这是谁的东西呢……?」老奶奶虽然觉得讶异，却依然拉著老爷爷的手往神社走去。雷公爷爷尽管一次又一次回头望向两个人和我藏身的地方，但也一起走了出去。已经是大家集合的时间了。不快点准备槌球，开始练习的话，暑假期间因为举行广播体操，神社的广场就不能用了。两个人聊著这些，离开了。

「吓死我了……」

确定两个人影离开之後，弥生放下心来。紧张的丝线一口气松弛下来，让人有种忍不住要笑出来的感觉。阿健也一样，意料之外的发展让他忍俊不禁。

然而，他怱地皱起眉头。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阿健轻声呢哺。打槌球的老年人们或许已经聚集在神社了。那样的话，把我搬上石墙丢进洞穴的时候或许会被看见。看样子移动花掉太多时间了。

「哥哥……」

弥生不安地仰望阿健。

「嗳，算了。五月就这样放在这里好了。反正晒田的期间不会有人关心田里的。」阿健为弥生打气似地说道，露出微笑。虽然手电筒被拿走了，又身处在早晨来临之前的黑暗当中，但是弥生很清楚地知道阿健在笑。

晒田期间不会有人来巡视稻田。堵住田里的水源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位在更上面的调节水流的设备。在那里，所有的稻田的水都被一口气堵住了。

「所以今天就先回去好了。烟火大会之後，或者是後天，我想应该还有时间的。」然後两个人把我移动到更难发现的地方，回家去了。

连手电筒都没有，一想到得摸黑走回家，弥生觉得有些吃不消。

可是东方的天空逐渐变得明亮了。宛如光芒射进深海当中，也像是在为他们照亮回家的归途似地。

「哇……」

弥生感动地仰望新生的早晨天空，自然地流露出发自心底的叹息。

两个人和我离开橘家之後一个小时半，随著太阳逐渐染红天际，两个人行走的道路也慢慢地变得狭窄了。

第四天

早上平安无事，仿佛未曾发生过任何事地过去了。

後来，两个人回到自己家的房间再睡了一觉。然後被阿姨叫起来，他们佯装若无其事，就像平常一样重复的普通早晨，出发去做体操。他们经过数小时前搬著我通过的道路，路过藏著我的稻田旁边，也装作漠不关心的模样。阿健一装出蛮不在乎的样子，就让人觉得好像真的和他没有关系，非常不可思议。弥生抓著阿健的衣角不肯放开。

「弥生可以先回家啊。反正你待在这里也没事做吧。」做完广播体操，在卡片上盖章之後，就可以回家了。可是今天不一样。高年级的男生要留下来，准备今晚的烟火大会才行。所谓准备，只是把沉睡在神社仓库里的木头长椅和香油钱箱搬出来，还有确认用募款买来的烟火之类的简单事项。应该也不会花上太多时间，所以弥生打算和阿健两个人一起回去。

「不要，弥生也要一起。」

弥生跟在四处寻找神社仓库钥匙的阿健後面，微笑著说。她的脖子上摇摇晃晃地用绳子挂著两人份的广播体操卡片。

不久後，阿健走近聚集在神社一角的老年人集团，是槌球俱乐部的人。

「对不起，我想借用一下仓库的钥匙。」阿健大声说。弥生躲到阿健背後去。

「哦，准备烟火大会是吗?这么说来是今晚呢。

钥匙的话，田中先生，在你那里吧?交给这些孩子吧。」福态的老爷爷听到阿健的话，点了点头，催促一旁的老爷爷交出钥匙。

只露出一点头来偷看情况的弥生看到被称做田中先生的人，吓了一跳，紧抓住阿健的背。

被称做田中先生的老爷爷，白发浓眉，正是今早差点发现他们的那个雷公爷爷，可是雷公爷爷本人根本不晓得这件事。

「我知道、我知道，仓库的钥匙在我这儿。既然要去，小林先生，要不要顺便把槌球的道具也一起收进仓库里?」「说的也是。那么各位，就在这里解散吧!」小林爷爷这么说，於是大家各自拿著打槌球的槌子回家去了。然後雷公爷爷跟小林爷爷抱著几个让槌球的球穿过的门字型道具，和阿健一起过去。那是叫球门的东西吧。那些道具都收在神社的仓库里，槌球俱乐部的老人家们每天早上都会拿出这些道具来练习。

即使面对雷公爷爷，阿健也丝毫不为所动，但是弥生却紧张得连旁人都看得出来。她抓住阿健衣服的手更加用力，不断地移动，让阿健挡在她和雷公爷爷中间。

「你是橘先生家的儿子吧?叫什么名字去了?」「我是阿健。她是弥生。喏，弥生，打招呼啊?」被阿健催促，弥生向雷公爷爷行礼。一副战战兢兢，随时都怕会被咬的模样。

看到那样的弥生，老爷爷们脸上露出笑容，可是笑容立刻就被阴霾笼罩了。

「我记得小妹妹是最近失踪的小朋友的朋友吧……?」小林爷爷看著弥生说。他是在说我。弥生的脸色一暗、变得僵硬地点点头。那阴沉的表情是出於不安和恐惧，但是两个老人家似乎不这么以为。

「这样啊……让你想起难过的事了。可是小妹妹也要小心，别被绑架犯拐跑罗。阿健也要好好保护弥生唷!」　　「是的!」

看见阿健强而有力的回答，两个老人家满足地点点头。虽然明知道那是演戏，弥生还是忍不住有点高兴，羞红了脸。

就在聊著这些事的时候，阿健和弥生还有两个老人家来到了仓库前。老旧的仓库只有门是用坚固的金属制成的，看起来相当沉重。雷公爷爷把手中的几个球门放到地上，解下挂在腰问的钥匙串。然後他从钥匙串当中找到写著「仓库」的钥匙，插进钥匙孔中旋转。

「喏，锁开了。」

可是即使阿健使尽全力把门往旁边拉，沉重的门也文风不动。

「这个仓库的门一动也不动啊，是怎么了吗?」「这个门有的时候会很难开，刚才拿道具出来的时候明明还很顺的。或许是滑轮怪怪的，之前就一直有人拜托要检查看看了。」小林爷爷说著，把球门放到地上，然後和阿健一起用力扳动门扉。弥生跟雷公爷爷也加入行列，大家同心协力想要打开门。但是门板虽然喀嚏摇晃，但却似乎还需要更大的力气才能够打开。

「哟喝!大家怎么啦?你们在努力做什么呀?」绿姊姊说著这种话，定近涨红著脸使力的四个人。她穿著牛仔裤，一脸悠哉地跑了过来。

「绿姊姊也过来帮忙啦!就像你看到的，大家都在加油啊!」阿健不客气地对旁观的绿姊姊说。

「哦哦，这样啊。阿健今天要准备烟火大会呢，辛苦你了。

大家好像在加油，那我也来帮忙好了。要感谢我哟!」绿姊姊说道，也加入打开仓库的队伍。

或许是由於绿姊姊的加入而使得大家的力量超越了仓库坚持的力量，仓库沉重的门终於发出刺耳的声音打开了。

「绿姊姊真是蛮力惊人……」听到阿健的呢喃，绿姊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走进里面。大家也跟著走进去。

里面很阴暗、潮湿。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放置了种田用的锄头和犁具，里头充满了稻草的味道，令人窒息。太阳光从奸不容易打开的门口照射进来，浮现在四周的尘埃就像水中的微生物般碍眼极了。

「有好多东西呀……」

弥生兴致勃勃地呢喃道，四处张望。农业用具、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的纸箱、还有细长的木材等等，杂乱无章地堆积著。空间相当大。

「田中先生，既然都来了，就趁现在换一下门的滑轮吧?」小林爷爷把蓝色油漆快要剥落的球门放到仓库的角落，对雷公爷爷说。不等雷公爷爷回答，就把堆在上面的木箱子搬了下来。

里面装著好几个散发出暗淡银色光辉的新滑轮。那些滑轮格外地巨大，上面的部位有可以插进金属零件的洞穴。

两个人从仓库里拿出滑轮和工具，走近仓库门。为了更换滑轮，他们打算把门拆下来。

阿健看也不看那样的老人家们，正要把木头制的小香油钱箱从里面拖出来。即使这是个只有在这类活动才会拿出来使用的小香油钱箱，也大得让阿健无法一个人拾起来。

「我也来帮忙。今天可真是绿姊姊万万岁的日子呢!」绿姊姊也一起把香油钱箱从里面拖出来，然後抬起一边，搬出仓库外头。弥生没有可以搬的地方，只能黏在阿健旁边定。她无事可做、慌张地望著两人。

「喂喂，很危险晴。现在要把门放下来了。」雷公爷爷这么叫道，三个人向他道谢之後，就这样定向祭祀神明的木造社殴。只要把香油钱箱摆到木头楼梯上，阿健的工作就完成了。这样一来，就可以跟高年级的人说再见，回家去了。

「喂喂，烟火大会是几点开始啊?阿健跟弥生也会来吧?」两人点点头。烟火大会的期间，他们打算把我的事给忘了。反正那段时间里，也不能把我搬到神社的石墙去。村民会聚集在那里，两个人想做的事情极可能会被看到。因为我现在被安全地藏在田里，他们希望至少在这段期间里忘了我的事。

「那样的话，我也来参加好了。

你们知道吗?其他的小朋友好像要做好玩的事唷!」　　「好玩的事?」

弥生对绿姊姊的话起了反应。

「对。他们把买来的普通烟火用绳子串起来，要同时点火唷。他们说要做尼加拉瓜大瀑布。」绿姊姊露出有如向日葵般灿烂的表情，发出笑声。弥生闪烁著眼睛，一次又一次地问：「真的吗?真的吗?」她在想像。想像美丽的光之花朵一口气发光绽放，有如瀑布的光之洪水倾泻飞舞的情景。想像那迫力十足、如梦似幻，却只有十几秒钟、短暂而虚渺的夏季之花。

「真的唷，所以要赶在那之前来唷!」弥生用力地一次又一次点头。

「喂喂，会头晕的，别点啦!」被这么制止的弥生表情开朗，甚至无法让人想像她最近完全消沉下去的模样，以季节来比喻的话，就像夏天一样。

绿姊姊俯视著那样的弥生，露出像是高兴，却又有些怜悯的眼神。

阿健搬著香油钱箱的一边定著，为了在绿姊姊问他问题时能够立刻回答，他一边听著两人的对话。但是他脑中在想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事。

要怎么样把五月搬到石墙上——阿健一面把香油钱箱放到木头楼梯上，一面想著这个问题。

「那，阿健也一定要来唷!少了烟火就没资格谈论暑假罗!最重要的是，或许可以看到我穿浴衣的模样晴!」听到绿姊姊的话，阿健留下腼腆的笑容，望向神社角落的石造建筑物。

至今为止他一直觉得总会有办法，但是重新审视它，这座石墙实在是高到不可能抬著我爬上去。

可是非上去不可。非把我丢进开在上头的洞穴不可。若问为什么，因为这是他们所想得到的最不会被发现的藏尸方法。

然後阿健愉快地、一副期待著今晚的烟火大会的模样，对绿姊姊回以微笑。

把香油钱箱放到楼梯後，阿健爬上石墙。高年级生们聚集在那里，阿健是去报告工作完成的。报告完毕之後，在「可以回去了」以及「要照时间来唷!就算阿健没来，我们也会自己开始唷!」的声音送行之下，阿健和弥生回家了。阿健爬下石墙的时候，确认了周围。

石墙上铺著木板。那是为了不让低年级生掉进底下的洞穴所采取的措施。一个高年级生挪开那块木板，把写著「大猪排」的零食空袋丢进洞穴。再过不久，我也会像那样子被丢进去吧。

仰望上方，石墙上伸展著粗壮的树枝。托它的福，夏天的阳光变得微弱，石墙上形成了树荫，十分凉爽。

「妈，你不是有收集绳子吗?绳子放在哪里?」刚回来的阿健，对躺在客厅看电视的阿姨问道。

「绳子?找绳子干嘛?」

「系在电灯拉绳上的绳子不是断掉了吗?我们要自己挑新的绳子啊，绳子在哪里?」休息的时间被打扰，让阿姨的心情有点不好，但是她或许是接受了阿健的说词，站起来往储藏室走去。一会儿之後，她拿著写著「TIROLIAN」〔注〕的金属饼乾盒回来了。那个饼乾盒的空盒子在橘家是裁缝箱的象徵。有一次绿姊姊带了那个牌子的饼乾来访，看到那个盒子的弥生甚至说「什么，原来是裁缝箱啊」，失望不已。

——————————————————————————————————注：「TIROLIAN」为日本点心老店「千鸟屋」的代表商品，取名自奥地利提洛尔「Tirol」的一种卷心酥。自推出后已有四十多年的历史。

——————————————————————————————————「喏，从里面挑吧。挑好了再放回这里。

话说回来，这些绳子也是会派上用场呢!」「虽然是好几年一次的比例。」自豪的阿姨听到阿健的话，目瞪口呆。

「……你才五年级吧?已经学到比例这个字了吗?」「呃，这些绳子我全部拿去房间唷。要是擅自决定的话，搞不好弥生会生气。」阿健没有回答阿姨的问题，把整个盒子拿回房间去了。从重量来看，装在盒子里的绳子数量应该不少。阿健拿著好几年都没有使用，累积在那里的「去店里买东西时用来绑的，相当坚固的绳子」，动起脑筋来。

有这么多的话，应该勉强可以把五月拉到那上面去吧……。

他似乎打算明天付诸实行。在那之前，他想试试看自己想到的简单机关定否能够顺利运作。

阿健的脚步停了下来，阿健的爷爷跟奶奶在向他招手。

「什么事?」

「阿健啊，烟火大会是今天晚上吧?」　　「思，是啊。」

「这样、这样。我们也去看看好罗，是吧，奶奶?」爷爷转向奶奶说。看样子，爷爷似乎只是想要确定这件事而已。爷爷跟奶奶没有再问他什么。

「嗯，爷爷跟奶奶也一起来吧!一定很有趣的。」阿健留下这句话，再次往房间走去。

爷爷跟奶奶悠闲的说话声从背後传来。

「这么说来，是今天晚上吧?」「是啊。明天早上去看看情况好了。」　　「好啊。」

「上头开始放水，正好是烟火大会开始的时候吧。要流到这边的田里来，得花点时间呢。」看样子，今年似乎无法悠哉地观赏烟火了……，阿健一面走进房间一面想。

就这样，时间朝我们的最後一个晚上流逝而去。

四周染上夜色的时候，阿健和弥生手牵著手跑过石子路。

神社那里，烟火大会应该已经开始了。距离水流进晒田的稻田里，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两个人为了把我回收，朝今天早上的那片稻田跑去。他们打算就这样把我搬到石墙的洞穴，为一切划下句点。

「弥生，快点!」

阿健叫道。他背著一个黑色的背包，每当阿健奔跑，它就激烈地摇晃。弥生不晓得里面装了些什么。她只知道里面有连接起来之後变得相当长的绳子。因为直到刚才为止，他们两个都还在房间里绑著无数条绳子。他们把饼乾盒里的绳子全部系在一起，弄成一条长长的绳子。这个作业花了相当长的时间，让两个人心急如焚。

就算水流进田里，把我浸湿，两个人也不会蒙受多大的损害。即使如此，他们似乎还是想要阻止我沉入水里。

神社那里传来冲天炮的声音。它飞到天空的高处，「砰」地爆发了。

「哥哥，我记得是在这附近，五月应该是在这附近的。」　　「是啊……」

两个人从石子路上望著我这里，但是他们似乎都不知道我确切的位置。

手电筒由弥生拿著。弥生担心会不会又发生像今早一样的事，但是阿健说不要紧。就算被别人看见，只要说是去参加烟火大会，应该都能够轻易蒙骗过去。

「……在更前面吗?」

弥生困窘地呢喃。阿健也露出同样的表情，扫视稻田。两个人看著和我完全不一样的方向。

「到底藏在什么地方呢，我忘记正确的地点了……」这次神社的天空一带散发出带有些许颜色的朦胧亮光。好像是点燃了像喷泉般发出光芒的烟火。

就在这当中，水流也宛如命运的沙漏股不断地流进水路。

「弥生，走吧!进去里面找五月。」阿健说著，走进田里。弥生也跟著下去。

两个人忘记把我藏在哪里了。稻田是这么样地辽阔，对小孩子而言太过广大了。

他们把手电筒的光朝著地面，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地寻找我。两个人分头拨开绿色的稻子搜寻。

即使如此还是迟迟无法找到我。好几次他们就经过我身边，却丝毫没有发现我。

就在这个时候，焦急的叫声传进阿健的耳里。

「哥哥!水开始流进田里了!」弥生的脚被水浸湿，有一半埋进了变软的泥土里。我所在的位置泥土还是乾的，但是水确实地漫延到整片稻田了。

「弥生，快点找出五月!地面变得泥泞不堪的话，会很难走，就更难找了!」充塞著黑暗的夜晚。承受著夏季的烈日，成长到足够隐藏一个小孩子的深绿色稻子。这些稻子覆盖住弥生的四周，仿佛不让她逃跑似地团团包围住她。

那种压迫感，以及从鞋底逐渐渗透进来的水的触感，让弥生感觉到恐怖感从脚底窜爬上来。

「哥哥!」

弥生发著抖，发出哭泣般的叫声，奔向阿健那里——为了抱住阿健，好止住颤抖。

这段时间里，我冰冷的背被水湿透了。看样子流进田里的水已经淹到我这里来了。再过几分钟，我就有一半沉进泥泞里头了吧。

弥生彷佛被猛兽追赶似地跑了起来。她的心底似乎确实看见了追赶著她、或总是责备著她的猛兽形姿。

阿健把手电筒的光照向弥生，伤脑筋地搔著头。

跑过来的弥生浮现在圆形的光圈中。可是，她的身影却突然消失在稻子里头了。

「弥生！？」

阿健焦急地叫，往弥生那里跑去。

在那里，弥生趴倒在地上，连稻子也一起压倒了。她在哭。绊到而跌倒的时候，恐怖的丝线似乎也一起绷断了。阿健一走近，弥生便拚命抓住他，呜咽起来。

「不要紧的，弥生，干得好。」阿健安慰弥生，然後称赞她。他指向绊倒弥生，害她跌倒的地方。

被弥生用力踢了一脚，我的身体歪掉了一些。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半句怨言，从像海苔卷般裹住我的草席的两端露出脚尖和头发。

「喏，弥生，把五月搬到神社吧。田里进水之後，大家会对水田的状况很敏感，不能把五月就这样放在这里。」然後他搬起我来。弥生也支援似地，擦掉眼泪，抬起我的脚。

我被搬起来的时候，水滴从背後滴了下来。水已经流满了田里，加上我的体重，两个人的脚陷入泥泞。

然後他们往石子路走去。深深地吸满了水的泥土，就像要抓住他们的脚、不让他们逃跑似地缠绕上来。

即使如此，稻田完全沉入水中，符合水田之名地布满了水的时候，搬著我的两个人已经从田里逃脱了。可能是差点滑倒，两个人的身体浑身是泥，就像刚下完田似地惨不忍睹。

尽管如此，两个人还是没有停下脚步，总算来到围绕住神社的围墙边了。从人口处到石墙有相当的距离，他们决定直接越过石墙附近的混凝土砖墙。

来到这里之後，就能够清楚地听见神社里的烟火声，也看得见色彩鲜艳的烟火烟雾，连参观的人群的说话声都能听见了。可是这些说话声也只是更加深了弥生的不安。因为人愈多，被发现的危险性就愈大。

「越过这里就是神社的境内了，弥生。进去以後，就一起抬著五月跑到石墙那里。要小心别被来看烟火的人看见喔。」听到阿健叮嘱般的忠告，弥生以认真的眼神不安地点头。

阿健看见弥生回应之後，重新转向混凝上砖墙。墙的高度约在阿健的头上，以弥生的身高来看，就算伸手也构不到顶。

「那，一开始哥哥先把弥生推上去，弥生先进去神社里。然後我把五月丢进去，最後哥哥再进去。」阿健这么对弥生说明，他可能是判断弥生一个人没办法越过围墙。弥生一样老实地点点头。

「好，那就快点。在这里不被人看到是最困难的。从墙上眺下去的时候，小心别扭到脚罗!」阿健说完，抬起弥生，让她爬到砖墙上。

此时烟火大会已经进入中盘，孩子们一一点燃比拿在手里的一般烟火更加昂贵的机关烟火或升空烟火等，绽放出花朵。他们还得接待前来参拜社殿的人，也必须把烟火分给跟著父母亲一起来的年幼小孩。这是村子的习俗，是为了不让人们忘记对社殿里祭祖的神明的崇敬之心。

爬到混凝上砖墙上的弥生就这样眺下另一侧，进入神社上地的弥生，鼻子嗅到了烟火刺鼻的火药味。

但是，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冲击罢了。

距离弥生刚跳下来的场所没有几步远的地方，有许多人聚集成一道人墙。虽然人们的视线都盯著神社中央绽放的烟火，但是难保什么时候会突然转过来。要是那个时候我的尸体被看到的话就糟糕了。

弥生对抗著爬上背後的冰冷恐怖，按住抖个不停的双脚，她想告诉应该在围墙另一边的阿健这件事。不能过来，这里有人，不能把五月丢进来。她想这么叫。

但是应该从颤抖的口中说出来的这些话，却因为看到了从天而降的我，没有化成声音。

色彩艳丽的光之洪水从弥生的背後涌了上来。在溢出看烟火的人群隙缝问的桃色及绿色的光芒照耀下，被草席包裹的我的尸体「咚」地掉到地上。

「哥哥……!」

观众和阿健并没有听见沙哑而细微的那道叫声。

我掉到地面的声音或许也传到人墙那里了。弥生染上绝望与恐怖的脸沾满了泪水，仰望正要跳下砖墙的阿健。

阿健从砖墙上俯视观众形成的人墙，微微皱眉，然後他在我的身旁著地。

「弥生，不要哭……」

阿健安慰弥生，想趁著看热闹的人还没有注意到这里之前前往石墙。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我掉下去的声音果然还是被人听见了。

「哎呀，这不是阿健跟弥生吗……」人墙当中的一个人发出声音，回过头来。弥生全身僵直，紧抓住阿健的乒 。

那个人的脸在烟火的光亮中化成黑影，看不太清楚，但是两个人都认得那个声音。凝目望去，那个人的表情阴沉，充满了悲伤。

「阿姨……」

阿健向我妈妈出声。他的音色有著怜悯和安慰，但是我知道那是演戏。阿健还没有放弃要把我隐藏到底的念头。

「阿姨……五月呢?她没有来参加烟火大会吗?还没有找到吗?」我的妈妈摇了摇头——沉痛地、随时都会崩溃地。唯一的一个孩子行踪不明，她只能怀抱著回忆，前来参加这场烟火大会，好看看记忆当中的我的笑容。

每年夏天的这个晚上，我都会让妈妈带著我来参加烟火大会。然後和阿健还有弥生一起看烟火，放烟火，制造炫目得让现在的我无法直视的回忆。

然後今年，我们也像这样三个人一起来了。

「这样……。要是五月赶快被找到就好了……」阿健谨慎地措词。电视还没报导我失踪的事。因为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我，警方才刚开始调查与绑架案相关的可能性。恐怕明天左右，这个村子里就会塞满了电视台的人吧。

「……阿健，谢谢你……。阿姨看著烟火，就好像想起了五月。然後觉得五月就在阿姨身边……」弥生的手用力紧抓住阿健的手臂。弥生在发抖，因为我就躺在她的背後。虽说黑暗被烟火映照得淡薄了些，但是依然笼罩四周，所以妈妈还没有注意到我。可是不晓得她什么时候会发现，弥生紧张得都快疯了。

妈妈一直在寻找的我，就躺在她的旁边。

「阿姨，五月一定会被找到的。你要打趄精神来呀!」阿健说，露出微笑。那是有如拭去我妈妈的不安、甚至让人觉得我明天就会突然跑回来般的笑容。

看到那样的阿健，妈妈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哭泣。周围的人群都没有注意到我们，绽放在神社中央的烟火让他们发出感动的叹息及惊呼。

「谢谢你……，谢谢你阿健……」沭浴在彩色的光芒下，妈妈不停地对阿健道谢，她的眼里充满了感谢。

弥生也快要哭出来了。她是想起了和我一同游玩的日子，还有一起观看的烟火吗?或者是明白了自己的罪孽有多么地深重?

即使被这样的两个人前後包围，阿健依然窥伺著把我搬到石墙的机会。

「阿姨，不可以哭唷。就算哭，五月也不会回来呀。

喏，快看，豪华的烟火就要放了。」阿健伸手指向烟火说。在那里，高年级的男生把巨大的筒子放在地面。那是从店里买来的数百圆的升空烟火，相当昂贵。看热闹的人都注视著它，期待著它开出美丽绝伦的花朵。

「真的呢……，阿姨真不该哭的……」　　妈妈也望向那里。

村里的男生正战战兢兢地在那个筒子上点火。

就在那一瞬间，阿健没有错失妈妈的视线转向那里的瞬问。

他甩掉弥生的手，抬起躺在地上的我的头。接著他小声指示弥生抬起我的脚。两个人的姿势正好从妈妈那里遮住我露出草席两端的头发和脚尖。

「阿姨，那我们走了。」

阿健这么对我妈妈说。如果默默离开，就太不自然了，弥生拚命地藏住我的脚尖。

「……嗯，阿健，真的谢谢你……。对了，你们搬的那个是什么?」妈妈回头望向两人。她看见阿健和弥生抬著莫名奇妙的草席筒子，有点吃惊。因为两端被遮住，妈妈只看得见覆盖住胴体的部分。隔著草席，她似乎没办法看出那就是我。

「是烟火。高年级的叫我们把这个搬过去。」不晓得是听信了阿健的谎话，或者是没什么兴趣，妈妈没有再继续追问。

「那，阿姨再见。不可以放弃唷!

弥生，我们定吧。」

接著两个人就要往石墙那里定去—；一面藏住我从草席露出来的头顶和脚尖，慎重地。弥生的身体僵硬得不像话。

可是或许是受不了紧张，弥生把抬在手上的我给掉下去了。

脚部掉落到地面，我更从草席里滑了出来。从脚尖到脚踝都裸露出来，夜晚的户外空气从我的脚底爬了上来。

弥生见状，发出轻声尖叫，同时阿健也回过头来。

「弥生，快点藏起来!」

还不一定被看到了。在阿健这么说之前，弥生把我藏起来了。她几乎哭出来了。

阿健窥探我妈妈的反应，同时妈妈对两个人说话了：　　「……喏，阿健。」

被看见了！？两个人僵著身子，用仿佛接受死刑宣判的罪人的表情，倾听我妈妈说出来的话。

「……我说啊，阿健。五月喜欢你呢，你知道吗?」弥生表情突然开朗起来。没有被发现，没有被看到。

「……嗯，我知道的。」

阿健的表情柔和了几分，回答我妈妈。

听到阿健的回答，妈妈又哭了一下，和两人道别了。

阿健和弥生更加慎重地遮著我，前往石墙。

接下来只要把我搬上石墙，丢进洞里，阿健就能够赢得这场游戏了。终点就近在眼前。

烟火大会似乎就要进入高潮，射上天空的烟火愈来愈豪华。孩子们舍不得把买来的烟火一下子就用掉，总是把豪华的留到最後。

如喷泉般的烟火从简口喷发出光的粒子。它发出金色与银色的光辉，把神社、石墙及木造社殿照耀得如梦似幻。这片情景有如梦境一般烙印在人们的眼底，它将化为漫长人生中的回忆，永存心中。随著时光流逝，更增添光辉，鲜艳地、永远留存……。

阿健和弥生终於来到了石墙边。如果没有被我妈妈叫住的话，应该会更早到达的。

就在一旁的石墙高高地耸立，几乎要触碰到天上的繁星，要把我搬到上面去，看来的确是不可能的。

看热闹的人不容易看见这里，但是虽说被黑暗所覆盖，也不能够保证不会有人经过，盘问两人。

「哥哥，接下来要怎么办?」

两人把我放到地上，弥生以不安的颤抖声音询问。

「听好了，弥生。我们要把五月搬到这上面。我现在开始说明顺序，你仔细听好唷。」弥生点头。阿健确认之後，简略地说明作战。

他从背上的背包取出趁白天连接好的绳子。好几条绳子被牢固地绑在一起，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绳子。阿健打算用它穿过绑在草席上的绳子，再拿著折成一半的绳子两端爬到石墙上。爬到上面之後，再拉起尚未与地面道别的我。绳子的长度足够他这么做。

所以才需要绑那么多的绳子啊，弥生好像有点了解了。

「听好了，接下来我要爬上去，弥生在下面监视有没有人过来。」阿健说，脚踏上石墙的隙缝问。他的背上背著背包，手里抓著绳子，灵巧地登上去。这是村里的男生都做得到的事。若说为什么，因为这上面是所有的男生的秘密基地。

大小只比人头稍微大一些的石头，堆积到与神社仓库的屋顶相同的高度。阿健爬上四处生长著苔藓的那片老旧石墙，而弥生仰望著他。她净是注意著上面，结果绊到附近的树根，差点跌倒。然後她想起阿健的吩咐，开始监视有没有人经过。

烟火的光辉照不到石墙的背後，那里阴森潮湿得似乎会有幽灵出现。

不久後，阿健爬上了石墙。夜晚的那里荒凉无比，石头的寒意传到阿健身上。从那里可以一眼望尽神社，远处的烟火美丽到了极点。

阿健拉扯手里的绳子，确认它确实可以吊起我。然後他放下背上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两样道具。

那是打槌球用的门字型铁球门，还有仓库的门使用的新滑轮。滑轮上面有个可以固定在门上的洞穴。阿健把铁球门的一只脚插进滑轮的洞里，另一只脚勾在粗壮的树枝上。铁球门和滑轮，都是他在今天早上佯装和雷公爷爷他们说再见的时候从仓库里拿出来的。

然後他把那条长绳子穿过滑轮。接下来只要阿健吊在那条绳子上，跳到下面去的话，和跳下去的阿健错身而过，被阿健的体重拉起来的我应该就会被吊上去了。

跳下石墙俊，再回到上面把我回收，扔进洞里。接下来就只剩下这样了。

底下的弥生尽是在意著我妈妈。她很害怕我妈妈会定过来，然後一切的罪行都会曝光。

阿健结束上头的作业，就要跳下来的时候，那道声音从弥生的背後传了过来。

「咦，这不是橘先生家的小朋友吗?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弥生一惊，回望身後。声音也传到了阿健那里。

站在那里的是雷公爷爷跟小林爷爷，他们一脸不可思议地仰望阿健。如果他们望向地面，应该就会看到被草席包裹住的我了。

「……晚安。」

阿健从石墙上打招呼。他的手里拿著绳子，一副就要往下跳的姿势。看起来相当滑稽。

可是老人家们没有停下脚步。在这里遇见认识的人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弥生在心底不断地祈祷，希望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阿健，你要爬上石墙是没关系，不过小心一点啊。我记得今年不是有个小朋友在那里受了伤吗?」两人说著，就要经过弥生旁边。看样子他们似乎正要穿过这个石墙後面，走到人群那里。

弥生在心里发出欢呼。就在这个时候。

「哇!……噢噢、什么东西?」小林爷爷踢到我，踉舱了一下。弥生全身冻结，发出不成声的尖叫。

阿健也从上面望著这一幕。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在这种地方……」小林爷爷说著，瞪向差点害他跌倒的我。石墙背後没有什么光线，躺在地面的我有一半没入黑影，小林爷爷似乎看不太清楚。但是，他发现我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弥生好想逃走。但是她不晓得离开阿健，能够逃到哪里去?能够逃到阿健以外的什么地方去?

小林爷爷摸索著想要确认我。

「……嗯?草席吗……?」

只要再定睛一看，就会看见我露出草席两端的身体的一部分了吧。

弥生止不住颤抖，几乎就要放声大哭。

就在这个时候，阿健从上头出声了：「喏，爷爷们不快点的话，大家做的烟火瀑布就要开始放啰!」「咦！？田中先生，快走吧!那是孩子们的苦心之作啊!」听到阿健的话，正要朝我伸手的小林爷爷迅速地反应，缩回了手，和雷公爷爷一起望向烟火那里。

阿健没有放过这一瞬间的机会。

两个人的视线栘开的瞬间，阿健从石墙上跳了下来。他的手里抓著连接成一条的绳子，人掉了下来。被他的体重牵引，我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地被拉了上去。绳子看起来很脆弱，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断掉。只是不安定地勾在树枝上的铁球门承受著两个小孩子的体重，随时都会滑开掉落。

就在这样的状态当中，我被拉了上去。每当绳子的接头卡到滑轮，就一阵摇晃，夏季的树木叶子因为这股振动，纷纷掉落下来。

「那我们去看烟火了。阿健也小心别受伤罗。」老人家们这么说，再次转向这里的时候，阿健已经站在底下了。他的手里握著绳子。这次他从底下拉著绳子，好让我不会掉下来。

「阿健什么时候下来的?咦?本来在这里草席怎么不见了?要是有人绊到跌倒就糟糕了，我本来想把它给移开的……」老爷爷觉得纳闷。弥生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聆听著这段对话。

「等一下我会仔细找找，把它收起来的，小林爷爷。」阿健的话，在我听来就像恶劣的玩笑一般。我想起差点被绿姊姊发现时，他也说了这样的玩笑，害我的尸体差点笑厂出来。阿健露出一点都不像是装出来的笑容这么说，老爷爷似乎也被他的笑容骗了。

「嗯，拜托你啦。」

老爷爷说完，就要离开的时候。

从草席上绑著我的绳子发出了不稳的声响，九岁的我虽然体重很轻，却也让绳子发出了悲鸣。

紧接著，过去用来延长电灯开关的绳子静静地断掉了。

我落向空中，「咚」的一声掉下来。草席有一半掀开了。

「什么声音……?」

老爷爷一睑不可思议地仰望上面。

我掉到石墙上了。要是稍微偏离一点的话，就会掉落到数公尺底下的地面，我的尸体就会被发现了。

「……没什么啦。不管这个，不快点去的话，就要错过烟火瀑布罗!」我的体重从手里的绳子消失，阿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即使如此，他的脸色依然毫无变化。弥生感谢神明，松了一口气。

「说的也是。田中先生，我们走吧!」　　他们往石墙的正面定去了。

确认两个老人家远离之後，弥生吐出放心的叹息，真的是千钧一发。

「好惊险呢，哥哥!」

「嗯，是啊。」

危机消失之後，弥生恢复了原本的快活表情，阿健看到那样的她，也高兴地回话。

已经结束了，石墙上应该没有人。弥生这么一想，脸上便自然而然地浮现笑容。终於可以向战战兢兢的日子道别了。能够只留下和我在一起的璀璨回忆，与我道别丁。弥生内心雀跃不已。

「喏，上去吧。接下来只剩下把五月丢进洞里了。弥生也要来跟五月说再见吗?」听到阿健明朗的提议，弥生活力十足地点头。

接著他们爬上石墙。就像第一次爬树的时候那样，弥生听著阿健的指挥，攀了上去。

弥生第一次来到石墙上，阿健也站在她的身旁。

从这里看见的烟火更加地美丽光辉，现在正好就在点燃那个烟火瀑布。

串在绳子上的烟火一口气被点燃，进发出红色、蓝色、粉红色和绿色等五颜六色的光彩。它就宛如光之洪水一般，光的水流化成瀑布倾泻而下，倒映在眼里。以小孩子的作品来说，它做得相当不错。来参观今天的烟火大会的人，恐怕也不会忘掉这令人眩惑的情景吧。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阿健不甘心又悲伤地呢喃。最不想在此时看到的人竟然在这里……他的表情这么呐喊，阿健难得地显露出这样的激动模样。

「我不是叫你们不要迟到吗?

我一直在等你们呢!等著给你们看看我穿浴衣的模样。」绿姊姊摇著团扇，轻声一笑。

石墙上，绿姊姊坐在它的边缘，手里抱著被草席包裹的我看烟火。她的嘴唇涂了鲜红色的口红，在夏夜的黑暗中显得赤红无比。

像瀑布般的机关烟火只剩下一半了，但是在它的光芒照耀下，绿姊姊美丽、妖艳得仿佛不是这个世上的生物，正露出微笑。

阿健和弥生陷入呆然，惊愕地睁大眼睛，望著那样的绿姊姊。

「我一直想从这里看一次烟火。从我还小的时候就……」「绿姊姊，把那个给我……」阿健用全身疼痛得四分五裂般的声音挤出话来。

绿姊姊瞄了一眼阿健，视线又回到烟火上。

「我知道。你们想把五月丢进这个洞里对吧?」　　绿姊姊对阿健跟弥生说。

然後她眺望点缀著夏夜的光流。仿佛回忆著自己的孩提时代似地，刺眼地眯上眼睛。

在死掉的我所知道的范围内，绿姊姊的童年似乎过得相当艰辛。她死了爸爸，又被妈妈虐待。绿姊姊的笑容或许是克服、接受了那些艰辛与痛苦的悲伤笑容。

然後，绿姊姊不理会阿健的话，就要打开怀里的草席包裹。绑在上面的绳子刚才已经断掉，草席掀开了一半，但是她想要再打开另一半，确认我的脸。

「不行!绿姊姊不能打开它!」阿健大叫。弥生看到那样的阿健，终於大声哭了起来。

但是绿姊姊的手温柔地打开了草席。仿佛要安慰死掉的我、让我的尸体观赏烟火一样。

在轻轻地被掀开的草席里，我以仰望绿姊姊的姿势露出脸来了。

绿姊姊窥看我已经开始腐败、丑陋地变色的脸。从死掉的时候就一直睁开著的我的眼睛，捕捉到飘浮在夏夜中的星星和月亮。

绿姊姊温柔地阖上我的眼皮，「辛苦你了。」她对我说出曾经也对阿健说过的话。

将这样的我们从夜里照亮的烟火瀑布也已经接近尾声。然後唐突地，宛如一种生命态度、一种虚幻而激烈的人生终将结束，最後的光之花朵散去了。

就这样，光的洪水消失，只在人们的心中留下它的余韵。

迫不及待地，夏夜的黑暗在我们的上方展开羽翼。

在只有星光的黑暗当中聆听著远方传来的崩坏声响的阿健与弥生，他们的耳朵里温柔地潜进了绿姊姊「咯咯」的可爱笑声……。

＊竹笼眼＊

田里的稻子染上金黄色，被硕大的稻穗压低了头的时候，神社的石墙要被拆除了。

在石墙的周围，现在推土机和穿著作业服的大人们正在进行工程。

「喂，来这里一下，有好玩的东西!」正在进行作业的一个人说。男人指的方向，是被打掉一半，就像被切开的蛋糕般露出中间壁面的石墙。只有那一部分形成了一个像水井般直立的空洞。

「这是什么啊……?简直就是个大垃圾坑嘛……」另一个男人插嘴。就像那个人说的，塞满了里面的垃圾足足有大人的身高那么高。垃圾积蓄、凝固在那里，仿佛它就是石墙的历史。

即使如此，上面的垃圾相较起来还没怎么腐烂，因为是塑胶制的零食袋吗?

「喂，还有面具跟贝壳陀螺呢!真浪费……」不晓得是不是谁不小心掉下去的，或者是为了与童年的自己道别而主动丢下去的，那些玩具都装在袋子里。

更下面的地方有不少腐烂的纸。用毛笔写的什么东西、变成黄色的纸张等等，被雨水淋得不成原形，沾黏在一起。就像孩子们所丢弃的回忆被塞进里面，花上变成大人、直到死亡的漫长时间，被凝缩为一体似的。

一个男人在里面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喂，你们看……」

那个东西看起来像头发。从它的长度推测，就像有个小女孩被丢在洞里一样。

发现的男人战战兢兢地拉扯那些头发。

头发毫无抵抗地从垃圾中被拉出，底下约儿童大小的半腐烂的脸和身体，也跟著滑落到男人们的面前。

「哇……!」

那异样的形姿让其中一个男人发出胆怯的叫声，当场瘫坐下去。另一个人嘲笑那个男人：「喂喂，要是真的也就算了……」出现的是一个日本人偶，被丢弃之前应该相当地美丽精致。虽然在漫长的岁月中腐坏了，却依然看得出那是个女孩子的人偶。

秋季里悠闲的小事件，让原本应该成为我的棺材的地方，被两名作业员开朗的笑声包围了。

「喏，幸好你们有照我说的做吧?阿健，你不觉得吗?」望著拆除作业进行，弥生和绿姊姊挟著阿健，并坐在社殿的木头楼梯上。就像我还活著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坐在树上的秘密基地时的情景。

遮蔽夏季强烈阳光的树叶也换上了黄色的衣裳，飘然落下。延伸在三人面前的神社石板路已经被点缀成褐色及黄色的点描风景。

「是啊。要是没有听绿姊姊的话，现在或许已经闹翻天了。」听到这句话，绿姊姊高兴得笑逐颜开。

「就是啊，不能小看十九岁的情报搜集力唷!说起来，要拆掉那个石墙盖村子的公民馆的计画，很久以前就有了。可是因为那是战时烧毁的社殿难得留下来的遗迹，所以才没有拆掉的。不过今年不是有个小朋友掉下去，事情闹得很大吗?所以才突然决定要拆掉的。

大人真是自私的生物呢。破坏小孩子们游玩的珍贵场地，又抱怨『现代的小孩子都不去外面玩了』。」绿姊姊说著，俯视一旁的阿健。再过个五、六年，他应该就会长得和自己差不多高了。绿姊姊想著这种事，爱怜地注视著阿健。

「绿姊姊，你真的帮了我们大忙。被发现的时候，我还真的不晓得会变得怎样呢。没想到你竟然还帮忙我们处理五月。」阿健由衷感叹地说，眼里充满了尊敬的神色。

被那样的眼神注视，绿姊姊觉得愉快极了。

「交给我吧!处理秘密的尸体，这种事我习惯了。我不会把你交给警察或任何人的，放心吧。」绿姊姊的红唇露出微笑的形状，温柔地用手指抚摸阿健的脸颊。涂上红色指甲油的指甲猥亵地滑过阿健的脸颊。

接著，她引诱下一句话似地凝视阿健的眼睛。

「我好尊敬绿姊姊。」

阿健开朗地说出这句话。

绿姊姊既感动又高兴地搂过他的身子。让阿健几乎无法呼吸地，把他的脸按进自己的胸口。

绿姊姊自己也知道体内的深处热了起来，然後她思考。

——这样一来，我也能跟我的坏习惯说再见了吧……。

弥生默默地闭著眼睛，聆听两个人的对话。弥生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是她杀了我。只要骗说我是从树上掉下来死掉的，弥生或许就不会被问罪。但是弥生是因为心虚、害怕，所以连这种谎言也无法告诉父母，因为她担心是她杀了我的事实可能会因此曝光。

秋风吹过神社境内。已经是冬天了吗?那道风感觉有些寒冷。风卷起秋色的树叶，撒落坐在楼梯的三个人身上。

绿姊姊捡起勾在阿健头发上的枯叶，温柔地露出天使般的微笑——一面回想起自己至今为止罪孽深重的种种行为，一面用身体感觉著这个肖似沉睡在自己心底的小恶魔的男孩。

那个洞穴，是以前的工人偷工减料所留下的吗?战前上面曾建筑著宏伟社殿的石墙，此刻大致已被拆除；如今，一个时代就要过去。

应该与石墙共同沉眠的各个时代的孩子们的回忆，被秋风包围著，宛如夏季的虚幻梦物语般地消失了。

在依然藏著我的拖鞋的木头楼梯上，坐在社殿里祭祖的神明面前，三个罪孽深重的人们望著这副情景，静静地微笑著。

对著他们应该会到来的未来、对著他们已逝的孩提时光……。

我被绿姊姊搬运，来到这个寒冷的地方。

这里是冰淇淋工厂附有冷冻设备的仓库，我被带到了似乎不会有任何人过来的仓库底部。

事实上，会到这里来的人，除了绿姊姊之外没有别人了。

这里一整年都是寒冬，没有季节流逝。有生命的物体若是在这里待上一天，一定会被冻死吧。

可是，我一点都不寂寞。

若问为什么，因为来到这里之後，我交了许多新朋友。

他们全都是男生，长相都和阿健有点相似。然後他们都和我一起玩「竹笼眼」。

虽然大家都一脸惨白，我还是和他们玩得很高兴。

我，还有被绑架并带到这里来的朋友们所唱的「竹笼眼」的歌声，在工厂的仓库里荒凉地、寂寞地回响著。

－END－

<乙一作品集>

只有你听到 calling you 一卷全

《只有你听到》乙一

「CallingYou」「ザ.スニーカー」２０００年４月号刊登

*1*

我恐怕是这学校里唯一一个没有手机的高中女生了。而且，我没唱过卡拉O.K.，也没拍过贴纸照，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这样的人真是罕见极了。

虽说校规禁止，但是校园里几乎是每个人都有一部手机。老实说，每当同学在教室里亮出手机时，我的心就平静不了；每当在教室听到来电音乐时就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一看到大家都冲着那小小的通讯器讲话，我就再次意识到：我没有朋友，连一个也没有。

教室里所有人都通过手机网络互相联系着，而我却被摒之于外，好像大家正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在开心笑，只有我在圈外，无聊地踢踢小石头。

我也想跟他们一样拥有手机，只是知道世上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有人给我打电话，我不用手机也是这个原因。世界上已没人跟我一起唱卡拉O.K.，也没人跟我一块拍贴纸照。

我口齿笨拙，只要有人跟我说话时，我的态度就不期然生硬起来，我会冷淡地敷衍他，以免别人看穿我的软弱。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回应对方的话，所以只是含糊地笑笑，让人没趣。为怕重蹈覆辙，我只好与人保持距离，尽量少跟别人谈话。

我曾分析过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最后认为：也许我把别人的话过分当真，明明白白是开玩笑的话，那还好说，若对方说的并不是真心话而只是社交客套时，我就不能立即反应过来。无论跟谁讲话，都只会一板一眼地回答。待周围的人失声而笑时，方才明白原来对方是在开玩笑。

“你这个发行可真漂亮啊！”

小学时，短发的我曾被一个女孩称赞，我很开心，还有一种幸福的感觉。之后的两年，我都维持着同一个发型。

升上中学以后，我才知道，她的话只不过是奉承话。有天在学校的走廊里，她领着几个朋友，与我擦肩而过，就在那瞬间，他瞥见我的脸，就跟他的朋友耳语：

“这个人两年前就流着这个发型，其实一点都不适合她。”

我不想刻意去听，可还是被我听到了。一直为自己的发型欣喜的我，原来是一个笨蛋。类似的事情遭遇多了，跟别人说话时，内心就不禁紧张起来。

由春天升读高中以后，我也不能跟谁亲密起来，最后，我成为教室里非常特别的人，谁都小心谨慎地对待我，虽然共处一室，却有一种唯我在外的感觉。

最难熬的是休息时间，同学成群凑在一起嘻哈玩笑，而只有我一个继续呆坐在椅子上。教室里闹得越欢乐，我越不是味儿，只觉得自己周围的空间被割离，充斥着正在膨胀的孤独感。

那么，没有手机就顺理成章地表明我没有朋友，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情，认为不能跟人顺畅交流是一种病态，觉得自己脚不成朋友是个废人。

在教室里我经常装出一幅若无其事泰然处之的样子，不介意没人跟我说话。倘若这样的自己真能不知不觉间变得无所谓的话，那该多好啊。

在手机贴上贴纸的女孩子们一旦摇晃着那可爱的手机吊饰，我就受不了。想必他们肯定有很多朋友，手机的电话簿上也满是电话号码吧！这样一想，自己总会又羡慕又难过，心想要是自己也可以这样就好了。

午休的时候，我经常待在图书馆，因为教室里没有我可以容身的地方，整个学校只有图书馆才能容纳我。

管内很安静，空调设施齐备，如今是冬天，暖气从墙壁旁的暖炉里冒出来，对于怕冷又容易感冒的我而言，可真是该感激流涕了。

我尽量不往有人的地方去，选在暖气附近的桌子坐下。在距离下午课堂开始前的几十分钟里，我会反复读那些虽喜欢但已经翻了不知几遍的短篇小说，或者打个盹来消磨时间。

那天，我伏案闭上眼睛，突然想到了手机。

最近我常在想，如果我有权利拥有手机的话，要什么款式才好呢？只是想象的话就不会给人添麻烦，不存在失败，还能天马行空一番，叫我乐此不疲。

白色的就很不错，摸上去滑溜溜的更好。

不知从何时起，只要幻想一下自己独有的手机，我的嘴角就会向上弯，心情愉快起来。对我来说，能够按自己的想法来幻想是非常重要的。

一天的课堂活动结束后办理最早离校的总是我。这并非我脚步快，而是因为我既不参加课外活动，也没有一起玩的朋友。一上完课，在学校就没什么事干了。我一个人两手插在衣袋里，垂着头回家去。

途经电器商店的话，就拿几张手机的宣传单。在巴士上出神地看着。看了看最新手机机型的介绍，就没完没了地想：啊……有很多方便的功能啊！不知不觉就到站了。

父母经常很晚才回家，我又是独生女，所以就算早回家，家里也不会有任何人。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宣传单放在桌上，然后托着下巴一边凝神，一边想在图书馆那样，在脑里想象自己的手机。

我尽可能真实地勾画这支手机，他俨然就在我面前一样。在我想象的领域里，这支手机的小巧，荧幕有液晶时钟显示，内置绿灯，以便在光线不足的时候派上用场。至于来电时发出的旋律嘛，就选我喜爱的电影音乐吧！影片《巴格达咖啡屋》里那首动听的曲子就很不错，我要收集用美妙的和弦铃声来呼唤我。

当兼职的母亲回家后，开门的声响最终把我从天马行空的世界里带回来。不知不觉间，两个小时就溜走了。

无论是在上课，还是在吃饭，我脑子里都在想着这个梦想中的手机。白色流线形的机身宛如陶瓷般光滑，拿起来格外轻巧，握在手里恰到好处。可是我这支有血有肉的手还是无法握住脑海里的手机，我只可以想象手触摸到它时的那种感觉。

不久，我发觉自己无论睁开眼还是合上眼，脑里都有一部手机，即使在看着其他东西时，在另一个与视觉区域不同的地方里，也能看得见那洁白而小巧的物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存在胜过周围所有的一切，它是那么的清晰，轮廓是那么地鲜明。

因为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独处所以可以不受干扰，尽情地在脑海里想象它。我一想到他不属于其他人，而是惟我独有的手机时就快乐透了。在虚幻中，我好几次抚摸它光滑的表面，它既不用充电，液晶的文字屏幕也不会被弄脏，钟表的功能也能好好运作。

这个实际不存在的物体已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一月份的一个早上。

天气很冷，隔着窗看到的景色冷冷清清的，天阴沉得很，迎接浑浊的一天。我被闹钟吵醒，睡得迷糊的脑袋勉强整理思绪。呆在屋子里还是口吐白气，我一边发抖，一边把散放在床边的书翻了一遍，“我的手机放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也找不到，已经到了下楼吃早餐的时间了，我却在发闷，刚刚在被窝里做的梦现在变成一片片零散的薄雾，笼罩着整个脑袋。

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直觉那是母亲。

“凉子啊，天亮啦，还不起床？”

“嗯……等一下，手机不见了，我在找……”

我这样应着门外敲门的母亲。

“你什么时候有手机了？”

母亲那奇怪的嗓音“砰”的一声敲醒了我迷糊的意识。

对了，我到底在干什么？我的手机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我怎么会在床边四处找寻它呢？我完全忘记了他只是我在脑海里恣意拼凑的东西。

“凉子啊，你今天忘了戴手表上学吧！等巴士时很不方便吧？”

夜里，做兼职的母亲一回来就对我说。

“我忘了戴手表？”

整天我都没发现，不可思议的是，就算不知道时间，我也不觉得怎样。那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很疑惑，但瞬间即恍然大悟。

虽然没有手表，但我看到了脑海里的手机，无意识地通过那液晶时钟来看时间。

可是，虚构而成的东西会指示正确的时刻吗？

我看了一下脑里手机的液晶钟表，此刻是八时十二分。

我又看了一眼挂在墙上实实在在的钟，分针动了一下，与时针一起刚好指向八时十二分。

我只觉心跳加速脑里幻想的手轻轻地弹了弹同是幻想出来的手机那光滑的表面，发出“叮咚”一声，很轻，很细，却在脑里回荡。

放学回家途中，巴士上有手机响了，使闹钟般的铃声。坐在我前面的男生慌忙翻着袋子，关掉吵遍车厢的电子铃声，把电话贴着耳朵说话。

因为车厢内置暖气设备，车窗蒙上了一层白雾，看不见外面的风景。我一边让思绪乱飞，一边茫茫地环视车厢，车厢内除了我和那个男生外，就只有一位两角跨着通道，手抱购物袋的阿姨，她似乎不太高兴地注视着那个正在通话的男生。

我那复杂的心情难以言喻，在车厢和店内用手机也许会给人带来不便，可另一方面，我却对此有一份近乎憧憬的感情。

那男生一挂电话，司机就对着喇叭说道：

“为免给乘客造成不便，请尽量避免在车内使用手提电话。”

其实那不过是鸡毛蒜皮的事而已。之后巴士一直安静地走了十分钟左右，温暖的空气让人感觉舒适，我半打着瞌睡。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最初我还以为又是前座那男生的电话，合上眼没在意。不一会，我发觉情况有点不对劲，睡魔也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闹着的铃声跟刚刚的不同，这一回是和弦的旋律，是似曾相识的电影曲子，那声音竟与我想象过的来电铃声不谋而合。

是谁的电话？

我环视车厢一遍，寻找电话的主人。司机，男生，阿姨，除我之外，车里只有这三个人了，可是他们谁都没有动静，样子也不像听到那不绝于耳的来电旋律。

他们不可能听不到的，我满脑子疑惑，也有点不安。此刻我已预感到些什么，下意识地紧紧握住膝盖上的书包。挂在书包把手上我最喜欢的钥匙扣发出轻微的声响，咙嗒咙嗒……

我战战兢兢地以视觉以外的神经窥视自己的大脑，我的预感应验了！那支由我幻想出来的白色手机竟然受到电波。此刻正在我的大脑里奏响铃声，告诉我有来电！

*2*

近乎恐怖的感觉袭遍全身，这事是不可能的！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即使世界万事万物皆离弃我，脑里这个通讯仪器也不会离开我半步，我觉得电话已经远离我的掌心，正在到处横冲直撞。

但是，我也不可能永远不接电话，我虽然感到恐惧，却也不能把手机抛弃。因为对我而言，我脑里的电话比任何事物都要真，都要美。

我想象用手颤颤巍巍地拿起了那不真实的手机，按停了一直作响的音乐。我犹豫片刻，在脑里开始对着白色电话发问：

“……喂喂？”

“啊！这个……”是一把年轻男性的声音，从虚幻的手机那一头传来。

“真的接通了”

他感叹地嘟哝道，我缺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意想不到的事情令我非常恐慌，禁不住挂了电话。我一边思索着大概有人在恶作剧，一边前后左右看看车厢，可是没看到有那把声音特征的男主人。乘客们丝毫没发现我脑里有电话打来，只是随着车辆在摇晃。

大概我的脑袋真的有什么不对劲。

到达巴士站，我给司机看过月票，正要从暖和的车厢踏出寒冷的门外，那一刻，音乐又在我大脑里奏响了，我被它弄得措手不及，更差点滑倒在车梯上。

我没有马马上接电话，我需要时间来让心情平静，车辆撇下我开走了。寒风飒飒，冷得要命，我深呼吸了一口足以让肺冻僵的冷空气，那跃动的好奇心驱使我去接电话。

我在大脑里按下接听键。

“喂喂……”

“请不要挂电话！或许你在惊恐这突如其来的事，可这绝不是恶作剧电话来的！”仍旧是刚才的那个人。

我不禁觉得‘恶作剧电话’这个词有点意思，必须说点什么才合适，于是提心吊胆地对着电话一问一答。大概因为情况异常吧，平日与他人僵持时所袭来的磨人紧张感并没有出现。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现在是用脑里的电话在跟你说话……”

“我也一样啊，用脑里的电话在说话。”

“你很清楚我的电话号码呀，可我明明没有在电话本里记下过。”

“我试播电话号码常用的数字，试了十次都没接通，想着这次再不行就放弃了，没想到接通你了。”

“你第一次打来的时候，我无意中挂掉了，对不起。”

“没关系，手机本来就有重播功能嘛，我简单地重播就行了。”

从车站到家要走三百米左右，街上冷冷清清，天空披着灰色的云，显得特别灰暗。路旁一排排矮房子，窗户没折射出灯光，看不到里面是否有人。树木干枯，修长的树枝随风乱舞，看起来像手骨在向人招手。

我用围巾包着半张脸，慢慢地走，整个人都在想那把来自大脑深处的声音。

他自称是野崎真也，跟我一样，也是每天在脑子里思考收集的事。他说他意识到这本来该是虚幻的电话，却给人一种甚为强烈的存在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就试拨电话。

“难以置信……”

我失声嘀咕道，没料出了自己以外，居然还有靠想象手机来自得其乐的怪人。

一到家门口，我就从袋里掏出钥匙来。

“不好意思，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想好好整理一下，可以先拨电话吗？”

“嗯，我也是这样想。”

老实说，好久没跟人聊天了，他让我感到充实，不过再说下去的话，头脑就会更混乱了。

挂掉脑里的电话，踏进家门，无人的家一片寂静，黑暗似是一头怪兽猛然扑嗤过来。要是在往日，自然不会在意，可不知为什么，此刻却觉得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的家，空洞得像一个不寒而栗的怪兽，孤寂的感觉在体内迅速扩散，我赶紧开了客厅和厨房的灯。

我泡了咖啡，躲进被炉里，虽然开了电视机，却没有看。

我一直在想真也这个人物，是否真有其人呢？一定是我过于渴望有个说话的伴儿，于是无意中虚构出一个人来。

与其说是跟谁的脑海相通了，不如说是自己生病了才会这样，病到会想象出另外一个人来。同时，我也从新意识到自己原来是这么强烈地渴求知心朋友。在教室里即时装作若无其事，心灵深处还是在无休止地讨厌孤独。没有人在身边是多么痛苦，可是现在，我却想把自己关在脑海那个唯我的世界里。

太可怕了，太令人不安了。这虚幻电话到底是什么怪物啊！不知不觉连自己也糊涂了，我一定要弄清楚真相，这回我要打给他。

可是，我不知道真也的电话号码，糟了！那家伙把号码设置为隐藏状态，我要和他通话，唯有等他打过来。

我放弃了原先的想法，试着拨了‘117’。听到的会不会是天气预报呢？我神经高度紧张地聆听着脑里的手机，那边传来的是一把女子的声音。

“这个号码目前尚未有用户登记……”

接下来我试拨了询问时间的号码，结果还是一样。警署，消防署，现实世界里种种电话号码统统拨了一遍，但全都不通。接着我就拨自己喜爱的号码，每一回都收到留言，表示号码仍未登记。到底说这话的女子是谁呢？

听了约十五条留言后，心想如接着的号码也行不通的话，那就放弃，我有选拨了几个号码，不抱任何期望地听着大脑深处。这次居然没收到短讯，而是听到接通的铃声，好像已经接通了某个地方。面对事情突然的进展，我虽看不见附近有人，却还是不经意地端正了坐姿。

“喂喂？”

不一会，手机那头传来一把女声，我不知怎么回事，所以不太说得出话来。我不禁判定这女子大概又是我想象出来的人。

“对不起，突然给你打电话。”

“不，没什么，反正也是闲着，你叫什么名字？”

我报上自己的名字。

“噢，是凉子吗？我叫由美，是大学生。呀，你好象很困惑呀，是不是还没适应用大脑的电话讲话呀？”

我向她坦然，并向她说明刚刚还有一位叫真也的男生打来。

“你为这突发的事情而感到迷惑吗？不过没什么大不了啦。”

由美又通过脑里的手机说。她今年20岁，好像是一个人住在单身公寓。跟我说话时声音温柔沉着，让满脑子混乱的我安心不少，感觉自己被暖意包围。

“我也是这样，所以能理解你的心情，你现在也在怀疑吧，那个真也和我是不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人吧？”

她读懂了我的心。她告诉我这种想法是不对的，还叫我证明的办法。

“下次真也打电话来时，试试我现在教你的方法，就可以证明她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真的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法吗？”

“实际上还有更简单的方法，但我不告诉你。”

我暗中叹了口气。

“不过它可能不再打来了。”

“一定会再打来的！”

她自信满满地说，接着又告诉我那些无形电话线路的一些事情。

例如我真实地开口说的话，不管声音有多大，周围空气震动所产生的声音是传不到大脑电话那边的。至于使用大脑电话时，只有心中想着要说的话，说话才能传递给对方。

另外，很多时候，电话的主人是不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既没有电话本，有没有电话查询，所以要给陌生人打电话，只有依赖偶然。当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号码。

“电话号码总是被设定在隐藏状态，即使改变了设定画面，功能也改变不了。”

一边听着由美的说明，一边想起刚才真也的号码也是设定为隐藏状态的。

倘若真也是真实的人物，那么他拨了哪个号码来接通我的手机呢？

“明白了吗？好好听着。有时候电话这头和那头会出现时差。你那边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

回答了他的提问，才知道我们之间有好几天的时差。相对于我现在的时间，由美似乎是在数日后的未来世界里跟我说话的。

“时差总是固定不变的，所以没必要啦！即使电话被挂断了，这一边要是过了5分钟，电话那头也同样会过了5分钟的。”

至于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时差，她好像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与时间有关的因数包含在号码当中，或者是因为打电话的人不同而引起差异吧。

“真也可能会再打电话来的，我先挂断了。呀，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你下次再打来吧！按一下重播就可以了。我还想再跟你聊呢。”

结束了与由美的电话，她对我说的“我还想再跟你聊呢”，让我着实高兴了好一会。接到突如其来的电话还能镇静地应对，她可真是个成熟的人，我跟她实在相差十万八千里。

真也打电话来是在两个小时后，这回我多多少少可以从容应对了。

“上次思考之后我稍稍思考了一下，觉得你可能是我幻想出来的人。”

他说了这样的开场白。不管是刚才的由美，还是这个人，他们的想法都不谋而合。我一边重新泡咖啡，一边解说从由美那里听来，有关大脑电话的资料。即使现在父母在身旁看着我，想必也看不出我在跟别人通话吧。因为我只是拿勺子在搅着杯里的咖啡而已，嘴巴却一动不动。

“现在我的手表指向7点整。”

“我这边是8点。”

我跟真也之间也有时差，只是不向由美的那般大。虽然活在同年同日里，可电话那头的他却比我晚60分钟的世界。

“那么，为了确定我们各自都是真实存在的，来试一试那个女孩所说的方法吧？”

十分钟后，我把自行车停在便利店旁。四周漆黑一片，便利店内被日光灯照得灯火通明，脑里的电话一直处在通话状态。

两分钟后，真也告知他也到了便利店。就是说，在我到达前约58分钟，他就走进什么地方的店里了。

我站在摆放杂志的地方。

“今天好像是新一期周刊《少年星期天》的出版日呀，你那边的便利店里也有这种杂志吗？”

“有。”

我坦白承认，我不是它的读者。

“我也是，那么我们都完全不知眼前这杂志的内容了。”

“因为今天才刚刚上市发售，所以不可能事先看过嘛！那我问你，本周《少年星期天》第149页上刊登着什么漫画？”

我说的是有据可寻的页码，当然，我并不知道答案。

“我现在就察看一下。”

由美交给我的所谓‘方法’，就是指这个：让对方去查自己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然后对照答案，根据对方答案的正确与否，就能判断对方是否真的存在。

“149页是……《MemoryOff》这漫画，是安达充的连载漫画，而且是后续篇呢！”

真也说出答案。如果答对的话，那么，电话那头就不是我体内的幻想世界，而是广阔而活生生的一片天空。

我拿起面前一本《少年星期天》，翻到真也说的那一页。

真也确是一个活脱脱的人！他正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这次轮到他向我发问，我得回答他的提问，一次证明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355页第3个画面上写了什么？”

我找出他指定的页码。

“上面画有衣着怪异的人，还有古怪的对白呢！”

那是不堪入目的对白，我难以启齿。

“什么呀！回答具体一点吧！稍等，我翻看一下。”真也说道。之后，传来高昂的声音：“真的，就是跟你答得一模一样！你也是个真人！”

我抒怀地笑了。虽然我的脸上没有流露出来，可是心声却直接传达给真也。发觉他听到了我笑，只觉得红晕爬上脸颊。依靠大脑电话来谈话，要掩饰情感不容易，这个以前与他人接触的方式实在无法相提并论。

这样一来，我也证明了自己的存在。不过，这种相互验证的游戏太好玩了，所以我们几度轮流发问。一脱口说出不知所谓的话，我们就笑个没完，脑海里就一直萦绕着两人的笑声。

此后，真也经常给我打电话，刚开始是简短的聊天，不久就能聊上1，2个小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热切盼望他的来电。每逢课间休息，我独自在教室凝视着大家开心地喧闹时，就热切期待大脑里奏响那熟悉的旋律。电话一响，我就迫不及待去接听，像被长期关押在牢里，终被允许到铁窗外走走的犯人。当然，所谓的犯人只不过是打个比喻，我还是很庆幸自己不曾尝过牢狱之苦。

真也17岁，比我大一岁。从我这里去他住的地方，坐飞机和巴士约需3个小时。

“我性格很内向。”

他亲口说，但我无法相信。至少从跟他用大脑电话交谈的印象来看，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也是。”

“是吗？看不出来啊！”

“不过话说回来，自从通过大脑联络交流以来，我觉得自己好像健谈很多。除了重要的事外，我们好像什么也能滔滔不绝呢！”

他也跟我一样，没有能亲密谈心的朋友。

“我可不是自夸，我平时从早上进校门，到傍晚放学，都经常没说过一句话。”

果然不值得自夸。

“那个时候，就觉得以后每一天都会这样过。世间如此之大，竟没有与我并肩而行的人，就好像被遗弃在荒漠里一样凄凉。老实说，我不知道你能否体会这种恐怖感……”

我一个人在学校前的车站等车，一面听着他诉说。冷冽的寒风刺痛双颊，呼出白蒙蒙的气息，仿佛把灵魂也冻结了。

“我很明白的……”

不久，我们的大脑每天几近24小时都在连线。反正不用花电话费，脑里的手机就像经常处于免费的通话服务状态。我也常跟由美联系，亦问过她，但似乎直到现在从未收过电话账单。

我跟真也无所不说，以前读过的小说，暗疮的烦恼，连自己现在用的牙膏牌子也告诉了他。跟他分享我喜欢吉布力的电影，收集龙猫的小物品。说真的，我房间里就有30多只毛毛龙猫。

我也听他提及很多自己的事，例如儿时玩的游戏，曾经骨折的回忆，还有那贴在摩托驾驶证上的大头照被人拍得多么丑。

“真是糟糕透了的照片，完全不可以用来做身份证明文件。有次打算加入影带店的会员俱乐部，给店员看驾驶证时，人家可是一脸狐疑，不相信证件上的人就是我。”

接下来提及他经常流连的垃圾站。

“说是垃圾站，也不过是附近一块用来丢弃电器废物的空地罢了，由于人迹罕至，所以我呆在那里觉得非常宁静。我想个锈迹斑斑的冰箱似的，抱膝而坐，心情就变得非常愉快。在那里不时会找到一些还可以使用的东西，之前我捡了一台还能放映的银幕电视机。”

“真是宽银幕电视机？”

“那倒不是，其实是普通的电视机，只是插上电源，画面扭曲，看起来就比较宽，连瘦得过分的女演员也显得很臃肿，但却是一台性能很好的电视机。”

“捡到不要太兴奋，坏了人家才会丢掉的嘛！”

他考英语时，我隔着电话给他查辞典提供参考意见。高二的英语对高一得我来说有点棘手，不懂的语法频频出现，但辞典方面还是可以帮他一把的。

这种作弊不用担心有人告密，因为从表面上看，他只不过是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拼命解题而已。在大脑里一问一答互相呼应，是不会被人揪住的。

然后在我应考令人头痛的理科时，真也就在电话那头跟我一起解题。

“互相帮助真的很好啊！”

在得到高分之后，我们互相感叹。

我经常想象真也坐在垃圾站里时的模样，他不回家，却流连那种地方，究竟他在垃圾站里想什么呢？

“下次在垃圾站替我找一部录音机吧！轻巧型的，我很久以前就想要了。”

我说完了，我就笑着回答‘O.K.’。之后他还说跟我聊天很愉快。

“愉快？”

“嗯。”

“……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样的话，真的就让我很吃惊，因为一直以来，我都相信自己有无法与人沟通的性格缺陷。”

“缺陷？”

我告诉他过往因屡次过分认真对待别人的社交辞令而别人嘲笑。

“也许你认为我是个胆小鬼……我再也不想面对失败而遭人嘲笑了！”

因为内心恐惧，我就心情沉重，深信自己永远也不会像他们一样开朗，健谈。

“我明白。”

真也声音很温柔。

“被人嘲笑是一种煎熬，可这不是缺陷，因为周遭实在有太多违心话了。”

“违心话？”

“你总是很认真地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并且想对那些话作出积极的回应，所以被那些泛滥的谎言弄得遍体鳞伤。但这不是你的错，事实就摆在眼前，现在的你不是跟我很谈得来吗！”

他的话像一股清泉，我只觉得一直以来折腾我内心的冰块渐渐在融化，实在太高兴了，高兴得泪流满面。

我也经常跟由美通话，她是一个很成熟的人，她愿分担我的苦恼，也跟我分享自己大学里的生活，并且还有独居生活的酸甜苦辣，甚至介绍我强力去痘的洗脸乳。她说的话总是让我觉得安心。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他的声音似曾相识，宛如清水办让人心里痛快。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由美的声音，会不会在什么电视频道里出现过呢？”

“怎么可能啊！”

他慌忙否认。

此外，我们的兴趣还非常相近。我们都喜欢看书，她推荐给我的书，我全都觉得有趣。

由美总是那么易于亲近。她似乎没有讨厌的人，在她的字典里没有‘歧视’这个字眼，不论是宇宙火箭还是脚边的小石头，她都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她从不会把他人的失败和缺点当成笑柄，倒是常拿自己失败的经验来逗人家笑。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对于她那宽厚的性格，我充满敬意，同时更明白了自己的不成熟。我暗暗期望自己要成为她那样的人。

“由美有没有喜欢的人呀？”

基于好奇，我这样问过她。

“那是几年前的事啦。”她一句话就含糊带过，好像那是让她痛苦伤心的回忆，不愿提及。

*3*

真也住得很远，但我老是有跟他很接近的感觉。他是我的知己，使我倾诉的对象，他让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独的。现在的我会为一些小事忐忑，一时兴高采烈，一时心如死灰，在不知不觉间，跟真也通话后，我的内心变得很脆弱。

真也要乘飞机过来。

“我们见面谈谈。”

像往常那样，当我们聊着对我们而言相当重要，实际却并不重要的话题时，这个念头就乘虚而入，挥之不去。大脑手机固然不错，不过大家若能一边喝咖啡一边谈心，肯定别有一番滋味。

即使我们大脑相通，可实际却天各一方。高中生要克服距离见面并不容易，不过他还是用自己的积蓄买了张机票。

我打算当日乘巴士到飞机场迎接他。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之间居然不曾互送过相片。因此，我们将在机场第一次看到对方的样子。

在见面前的一天，我用了家里安装的真实电话，在没有时差的情况下跟他商量了细节。这还是第一次，却令我很高兴。

先通过大脑手机问他家的电话号码，之后就用家里客厅那扁平乌黑的真实电话打给他。

握紧实实在在的听筒，听着他家电话发出的嘟——嘟——声音，我几乎要怀疑眼前的一切。其实，那时我大脑的手机还是一直连通着一小时前的他。

“喂喂，是凉子吗？”

从他拿起听筒的那一刻起，一直以来只有在大脑里才听见的声音，就从那条真真切切的电话线，确确实实地传送过来。

“不好意思，请你忠告一小时前的我要‘留意脚下！’”

他哭丧着说，于是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怎么了？”

“刚拿电话时，小脚趾撞倒柱子上了，很痛……”

我忍住笑，跟落后一小时的他说了这件事。对我而言，已经属于过去式的真也这样说：

“请你告诉一小时后的我说：‘为什么你老是这样？这可是你懒惰的罪证哦！究竟你的物理作业完成了没有？’”

真是个大傻瓜嘛。我愕然之际，注意到一件事。

“对了……”我对着听筒喊。

“怎么了？”

“由美说的简单方法就是这个嘛！我怎么没想到！”

我跟处于同一时间里的真也解释道：

“要确认互相的存在根本用不着去便利店，只要实际打个电话就行了！”

我想着出其不意的发现一定会让听筒那边的他吃惊不已，可他却显得很冷静。

“什么？就是这件事？”

“你早发觉了？”

“一小时前你不是在大脑电话里说了吗？”

跟真也商量好后，我挂断了大脑电话，重拨给由美。她一接电话，我就提及自己终于发现简单方法来证明我跟真也的存在。

“其实实际打个电话就可以真相大白了，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啊？”

她淡淡地回应到：

“不过，那样的话就没意思了，是吧？”

停了一下，仿佛有点迟疑，他又补充说：“……明天要加油啊！”

翌日。

因为堵车，我坐的巴士迟到了。车厢里挤得连苍蝇都飞不进去，全部是去机场的人。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穿淡紫色外套的女孩，年龄与我相若，只是化了妆，看上去较我成熟许多，但长得很漂亮。坐着时，把大包包放在膝上。

“早上电视报道，今天是几年来最冷的一天呢！”

我对大脑电话里的真也说。一小时前的他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我想象着他坐在位子上，眺望脚下遥远的广阔大地，不禁喜上眉头。

我们的对话不可能发出声音，所以我邻座的女孩也只不过以为我在凝视窗外发呆而已。

我喜欢把被暖气烘热的脸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我用手拭去一些蒙在窗上的雾气，看到一小片天空，漂浮着低沉的云海，仿佛要下雪了。没有太阳的街上行人寥寥可数，只有凛冽的寒风。外面的风景灰蒙蒙的，就想备剥没了所有的色彩。

“原本这时候已经到机场了，可是因为堵车，巴士没法前进。你那边会不会迟到？”

“云层上好象不会挤塞的，从刚才开始也没有闪过红灯，所以飞机会正常飞行。再过2小时就到你那边的机场了，我现在看手表是10：20，预定到达时刻是12：20，我们有一小时的时差，现在你那边时间是11：20吧！也就是说，再过一小时，我就会出现在你的世界。”

“但不知道我这部车会不会早到啊。”

“那样的话，我倒是就反过来在巴士站接你吧！”

“车站是在机场前面的，找不到的话就问人好了。”

巴士向前蠕动着，我从窗口往下看，车旁边的小车也蠕动得很慢，大口大口吐着白色废气。

“不过，我们怎样才能找到对方呢？”

他一下子冒出这句话。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不过我觉得既然我们大脑相通，总会见得到吧！

“这个嘛，如果机场里有个最漂亮的女孩跟你说话，那就是我啦！”

“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永远都找不到你……”

说我能够坦然地跟他见面，那肯定是说谎。我已考虑过千万遍了，不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必须见面，实际地倾谈。

不久堵塞疏通了，巴士开始移动，窗外的景物一个劲儿地往后跑，好像要挽回之前的耽搁一样。刚才还在一旁慢吞吞地挪着的小轿车，现在焦急地加快速度，转眼连尾巴也不见了。也许是有人在机场等着他们，以至要超速行驶。

时间已到12：13，看来我是赶不及在她的飞机到达之前先到机场了。我在大脑里向他说明了情况。

12：20，按计划，真也乘的飞机应该已经着陆了，我一边拨弄膝上的小袋子和挂在提手上的钥匙扣，一边呆呆地回想着我们的点点滴滴。以前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现在想起都叫人很愉快。想着想着，竟连小学，中学时代的痛苦和悲伤的片段也在脑海里浮过，真有点莫名其妙。

我把额头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往外一看，原来已经来到机场了。此刻是12：38。现在的真也已经下了飞机走进了候机大堂里了吧！更说不定已出了机场正朝着巴士站走去呢。

突然，司机一踩刹车，整部车就晃了一下，一直靠着窗的额头‘咚’地小碰了一下，充当播音员的司机宣告到站，乘客们站起来。我打算最后一个下车，所以继续坐着不动。乘客从车门鱼贯而下，不一会嘈杂声变小，车内渐渐空起来。邻座身穿淡紫色外套的女孩也站起来，拿着她的大包包向车门走去。

“我坐的巴士到机场了，现在下车。”

我用大脑电话说到。

“知道了，如果我没在车站等你的话，你就用大脑手机告诉我你要去的地方。我这边的一小时后就去哪里找你吧！”

大部分乘客都走了，我慢慢起身，一边掏出钱包一边走向出口。付了钱走下车，冷风迎面扑来，让不胜寒风的我直发抖。飞机轰隆隆的巨响从天而来，这风是不是飞机飞过时造成的呀？我直发楞。那么，没有飞机的时代是不是没有风呢？真也是不是正赶来车站迎接我呢？我一看手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也许他还在机场里。

我离开巴士，走在人行道上，听到什么地方传来哀号，却分不清是男声还是女声。接着我发现那不是哀号，而是急速刹车的车胎摩擦柏油路面的声音。

我转过身，刚刚还觉得是空荡荡的路面上，不知何时冒出一辆形状臃肿的黑色小车直向我冲来，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小车失控了。车窗后面的司机瞪大滚圆的眼睛，与我对望，慌忙中，我竟然糊涂地想伸手去拦住那辆车，但只是凭细细的手臂去阻挡车的全部冲力，简直是天方夜谭。

突然，有个人冲出来把我撞到，我倒在行人道上，身后的金属巨物爆发出巨响，玻璃碎片四处飞溅，那碎片飞到眼前的路面，有的还从我头顶的上空撒落。

顷刻间，我脑海一片混乱，当我确认不再有东西落下来时，才拼命地站起来。我抬起头，看见了意外的全景。小车越过行人道撞到建筑的墙壁上，给装置严重损毁。

有一个男子倒在我身边，恐怕就是刚从一旁撞翻我的那个人了。如果不是他，我必定被夹在小车和墙壁之间变成肉球。

人们围拢过来，在人群中，我看到刚才坐在我身边的那个女孩。

我慢慢站起来，没怎么受伤，只是跌倒时右手擦伤了，左手则仍然捏紧小包包。

撞开我的恩人仰脸躺着，他定睛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两片嘴唇在颤动，想说什么，他流出的血躺在路面上，流了开去。

我拖着踉跄的脚步靠近他，感觉呼吸困难，发不出声。我忘掉刚才的恐怖感，步履蹒跚地走到他跟前。

我跪在她身旁，这个男生艰难地呼吸着，可是脸上还浮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笑容。她的年龄跟我相若，或者稍稍大一点吧。她的神情一脸满足，然后拼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右手，轻轻地抚摸我的脸颊。那一瞬间，我知道他是谁了。

“凉子，保险柜的号码是……445……445……”

……是真也……

真也吐着血说完这句话，最后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

*4*

我们被抬进同一辆救护车，驶往医院。途中，他死了。

就好像做梦一样，眼前的一切汹涌而来。不断有人在拽我，推我，试图让呆若木鸡的我有点反映。

车里一个救护员一边察看我右手的小伤，一边问个不停。她一定也问过我这个年轻男子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是我没啃半句声，完全没任何反应。

后来，救护员从他口袋的钱包里找到驾驶证，念出了他的名字。我知道这就是真也说过的摩托车驾驶证，贴着一张拍得很丑的大头相。猛然间，浓重的悲伤涌上心头，痛得我几乎要窒息。

救护车抵达医院，救护员没有发现我一直在默默流泪，直到其中一个喊我。

我被扶下救护车。“你得检查一下才行。”救护人员说着就拉了我一把。他们也给我预备了一副担架，不过我精神状态已经恢复，不用人扶也可以走动。

我挣脱开好几个人的手跑出去。

我往医院无人的地方跑去。这是一座战争的古老医院，可能是不断在扩建吧，路一直往里钻，看不见尽头。通道两旁尽是一排排的病房，天花板布满裸露出来的水管。

我往后看。确认没有人追上来。拐过角，就到尽头了。天花板的日光灯坏了，沙发背人抛弃在这里，背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大概很久没人来过了，亦没人打扫了，蜘蛛网纵横交错。我坐在沙发上，心情总算平静下来，脑里却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透过过去可以改变现在吗？

倘若真也没救我，也许他就不会死。

我想起大脑手机，没错，还一直在与一小时前的他连通着。事发之前我看过表，那时是12：30，现在是13：05，电话那头是落后一小时的12：05，离事故发生还有30分钟。

我原以为是轻伤的右手在流血，嘀嗒嘀嗒往下淌，我痛得浑身麻痹。这角落寂静阴暗，由刚才起，我的身体便不停地颤抖。我蜷缩在沙发上，开始对着那个想象出来的白色通讯一起讲话。

“……喂喂，是真也吗？”

“这30分钟你没联络我啊，是怎么回事呀？你能不能好好见我一面？”

落后一小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死，也许还在飞机座位上看着窗外的云儿。我觉得心中像插进了一块沉重又冰冷的大铁块，真也温柔的声线让我觉得更悲伤。

“飞机还有多久才着陆？”

“还有20分钟左右，我做得好累了。凉子，你怎么了，声音和往常不同……”

他疑惑不解，一本正经地问：“听起来很不高兴嘛，发生什么事了？”

我狠狠地骂自己，喝止自己流露感情。此刻，再悲伤与爱情的哀鸣中，我整颗心都要撕裂了。

“真也，拜托你，飞机一到，不要出机场，即刻买回程票回家吧！”

顿时，他一言不发。

“为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我说我讨厌你！不想见到你！我想删除30分钟前看到你的记忆！”

在医院的沙发里，我蜷缩着身体，忍受着寒冷与疼痛的折磨。心要滴血了。这样也好。我咬紧颤抖的嘴唇以免自己哭出来。

他不救我，就会活着回去。或许她会厌恶我突然改变态度。不过之后被车撞到的就会是我，最后也许会死掉。不过这样也好。

“你真的这么想？”

“……嗯。”

双方沉默，时间像禁止了一样。不晓得这局面持续了多久，我只是紧闭双眼，身体如石头般僵硬。

这里阴冷黑暗，宛如深海一样的医院角落里，远方隐约传来人们的笑声。

“你再说谎。”不一会，真也打破沉默。“我不知道为什么，可你是不向我靠近巴士站。”

“为什么你这么想？”

“在我下飞机时，你就用大脑电话联络我，不过那时最后一次，之后的30分钟内你都没说过一句话，尽管我呼叫你好几次，可是你都没回应，好像把手机扔到什么地方一样。那次联络之后，下了车的你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让你这样对我？”

“不是的！”

“听着，你不跟我见面，是想把已经发生过的事当作没发生过。但是时间不可倒流，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无论我怎么做，对你而言，最后都是一种经历。我要去车站接你，你阻止不了。”

真也的话让我想哭，想像孩子一样大声痛哭。我束手无策，难道只能接受他死亡这个事实？

“……飞机就要着陆了，扣紧安全带的指示灯亮了。”

我一看表，下午13：10。我们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我脑海里浮现出看到他遗体的那一幕。只要我不在，他就不会死，一想到这里，我就发狂地咒骂自己。

“不行的，你不能来……”我向大脑的手机传达了我的话，“真也，来了会死的……”

我只觉得自己为了挽救他，正作出最后的挣扎。

“死？”

他在那头倒抽了一口凉气。如果那时他怕得逃跑就好了。我在心里期盼着。

“我刚下巴士，那辆小车就闯进了人行道。小车直直地朝我冲过来，我来不及躲避。有人从旁边扑了出去，那就是真也你啊，你替我送了命……”

一阵郁闷的沉默。

“你下车时是12：38吧？”

我要去巴士站，他说。

悲伤与欢喜同时袭来，感觉要窒息了。

“那样真的无所谓嘛？”

“只要知道你不是讨厌我就放心了。凉子，我要去救你，只是我还没见过你，你告诉我你穿什么衣服吧。”

我撒了最后一个谎。

“那着大包包的，穿淡紫色外套的就是我了……”

飞机在他的时间12：12着陆了。12：30，真也已站在入境大堂里。

期间，我们像被什么追赶着一样滔滔不绝，我们回味以往谈过的话题，为昔日的欢欣对话而开心大笑。这本是高兴的事，但泪水却如决堤的河，流个不停。我们超越时间和空间。依靠大脑手机替我们传情达意，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珍贵。

不久，彼此的话少了，我们明白，时间已经迫近。

多想时间可以停顿下来。想说的话本来很多很多，却说不出来。我们之间荡着淡淡的沉默。我抱紧双肩，强忍颤抖。

“距离车祸只剩8分钟了，我要往车站去。”

真也像下定决心地说，我点了点头。

我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出现他丢开行李大步往前走的画面，就好像自己在一旁观眼目睹。

“真也，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他没听进去，赶着步出机场。机场的人多得混乱不堪，他推开人群往外走。

“我现在向人打听车站的位置，想到你可能会说谎，让我去不了。”

从入境大堂到巴士站有一段距离，距离车祸又少了5分钟，我们只剩下3分钟。

“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

我脱口而出，那一直是我想说的。我满心谢意，心酸极了。

他对我说过，和我聊天很愉快，我每次想起，都觉得内心很甜。我要真也活下去！我委实这么想。

“我出机场了，外面真冷啊，比我家那儿低很多啊！”

看时间，是13：37。在电话那头落后1小时的时空里，巴士马上就到了。

我静静地呼吸，医院里冷飕飕的空气被吸了进来，我无法控制手脚在瑟缩发抖。

如果他坚信巴士上坐我旁边的女孩就是我，那该多好啊！只要他的注意力在她，他就不会遭遇车祸而死。他不知道我的装扮，即使要救我，也不可能从那么多的乘客中将我分辨出来。

“车站就在前面30米左右，现在正好有一辆巴士停下，吐出白色的滚滚废气。你坐在上面吗？”

是真也的声音。

在寂静的医院一角，我向上天祈祷。

电话那头，要是被撞死的人是我，在那一瞬间，现在这里的我会是怎样的呢？过去的我死了，现在的我，也应该死亡吧！

我无法想象那一瞬间自己的身体会变成怎样，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与真也的死别。

“我靠近了车旁等你下来。车门开了，人们开始下来，先下来的是一个束着领带的男人，不可能是你吧。”

真也说。这种时候他还在开玩笑。

乘客们逐个而下，剩在车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忍受着不断袭来的绝望感，过不了多久，这个蜷缩在医院角落里的躯体会因为一个小时前的车祸，被撞至重伤倒下。

“……现在穿紫色外套的女孩子下来了……”

我很希望他相信那就是我，我想起坐在旁边的她，我亦曾希望变成她那模样。

车祸发生，知道有个女孩子死了，他这才意识到那就是我。真也，对不起，我欺骗了你，对不起。

但我只能这样做。一想起他。死亡的恐惧消失了，只有无限的暖意在我冰冷的身体内扩散。

“对不起，谢谢。”

我痛哭流涕。

“……不是！”

“什么？”

“那不是你！”

我没弄懂她那一刻说了什么。

大脑电话本来就只能传递声音，但是我觉得自己看到电话那头的他迈出了脚步。

“现在真正的你才下来站在人行道上。”

有一个最后才下车，不胜凛冽寒风的女孩，正抬头仰望飞机在天上翱翔，思量着要见面的男孩是否已经到来。

他很坚决走向那个女孩。

“有车……”

是真也的声音。

车辆直迫近女孩，让人绝望的速度令人难逃一死。他从她身边冲了出去……

爆炸声响彻云霄，还夹杂着玻璃散落声，明明不可能听得到，却感觉刻骨铭心。

我在心里呼喊着他的名字，手表的指针正指着车祸发生后刚好1小时。发生了的事已无法改变，他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在被人遗忘的医院角落里，只有我的呜咽声在回荡着。

“为什么……为什么？”

我呼叫大脑手机。

“你犯了一个错误……”声音很痛苦，“……包包上不挂着龙猫钥匙扣的话，还可以把我骗倒，可惜……”

他的话渐渐虚弱起来，好像去了无法接收到电波的远方。

“……嗯，我现在是仰面躺着，还能看见被我撞到的你站起来……”

“嗯……”

“你一脸茫然。被我撞倒后有没有受伤？”

“没你伤得严重……”

“你看着我走过来，摇摇晃晃的，随时都会倒下的步伐……”

“然后你跪在我的旁边……”

“我伸手……”

闭上眼睛时，他指尖的余温还残留在我的脸颊上。

“……你的暗疮没那么糟糕……”

通话中断了，只听见那空虚的电流声。

嘟——嘟——

*5*

在医院里被护士发现时，我已经冷得快不行了，右手流淌的血已经凝固。

听说这个车祸的肇事者，也就是车辆的司机当场就送命了，我没兴趣问事故的起因，接下来我却还要一口气跟警方和父母亲交待情况。我疲惫不堪，如一团烂泥。

我没跟任何人说起大脑手机的事。

参加完真也的葬礼后，我就去了他常提起的那个垃圾站。

那是个下雪的日子，我迷路了，不过最后，我还是找到了。

垃圾站里有很多大件的垃圾被丢弃，任凭风吹雨打。

我找到了一个柜子，是一个随处可见，放打扫用具的柜子，上面口上了一个3位数字的密码锁，445，我转到了他说的数字，开了锁。

柜子已锈迹斑斑，还走了形，柜门却还能开关自如，里面放着一个轻巧的录音机。原来他一直都记得我们曾几何时的约定。

在细雪风飞的垃圾站，我抱紧录音机站了很久。

“说什么我和你只有数日的时差，原来是撒谎！”

我问由美是不是这样，她没有否认。

在真也死去的前一天，我给由美打过电话，想起那时她嘱咐我要加油，仿佛早已知道意外发生。

“一直以来很感谢你，我常常想：要能成为你那样的人该多好啊。”

在大脑电话那头，她点点头。我真的成为了她那样的人。

“你要加油啊！”

那是我最后一次给他的电话。

几年过去了，我经历了很多，也结交了朋友，进入大学后，我就买了真的手机。

那是一段一个人也能活得很潇洒的日子。当我两手沾满泡泡在洗餐具时，不经意间，尘封了好几年的大脑电话奏响了久违的来电旋律，是电影《巴格达咖啡屋》的主题曲‘callingyou’。

来了！我闭上眼睛，在大脑里接听那灰尘厚积的手机。

“喂喂。”

“请问……”

电话那头是迫切的女声，交织着焦急和不安。

我百感交集，眼眶发热。

“不，没关系，反正闲着……”

然后，我报上了假名字。

电话那头的女孩说话软弱无力，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拨的这个电话号码就是自己未来的电话号码。

我从心里想对她说。

现在的你也许为很多事情而受伤，感到孤单寂寞。也许没有可以借来肩膀依靠的朋友，还要独立走在搅人悲伤落泪的冷风之中。

不过，没关系，不用担心。即使再痛苦，也还有那部录音机永远在身旁给我们勇气！

（完）

阿原 一卷全

1

我比约会的时间晚了一些，木园进了茶馆里。很久没有跟木园约会了，都觉得有点儿难为情了。

一周前，我接到好友木园淳男的电话。

“快到阿原的周年忌了。买束花去他死去的地方拜祭一下吧。”阿原因事故死亡整整一年了。他乘坐的汽车过桥的时候与卡车相撞，汽车从桥上掉下，大部分乘客遇难。

唯一的奇迹是一个小孩生还下来。发生事故的那座桥我很熟悉。一座很古老的桥，栏杆很低，汽车很容易掉进桥下了。我至今还保留有当时的报纸简报。死亡者的名单中，阿原的名字赫然在目。

“一旦发生什么意外，我非正常死亡了，也不必因此而过于悲伤。”平时，阿原总是这样说。

2．

我与阿原初识于小学4年级的时候。我小学时代是个“旮旯小孩儿”。所谓“旮旯小孩儿”，就是一个没事总喜欢躲在旮旯里的小孩儿。我喜欢坐在窗边，偶尔因为换座位挪动到教室的中央的时候，就浑身不舒服。照相的时候，走路的时候，我总是远离中央，不喜欢引人注目。

在老师的眼里我就是一个过于老实的小孩儿。小学时代，我在校的成绩也不是很引人注目，从来也不曾入老师的眼。周围的朋友也都把我当作一个老实蛋。

现在回想起来最不可思议的就是：周围的人那样看待我，当时的自己竟然从来不曾想过要振作起来，我依然保留着一个孩子的特别单纯的思想。那时候的我就想着平平静静地，每天费神地想如何不引起老师的注意，而度过每一天。

然而，毕竟地球是圆的。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旮旯小孩儿”之说。终于有一天，我站到了教室的正中央。

那是小学4年级的时候，当时我所在的班级负责照顾学校饲养的小鸡。具体就是每天晚上喂食，每周打扫一次小鸡窝等。还有比较麻烦的就是放假的时候需要来学校，给小鸡喂食。

班级分成6个组，一周交替来分别照顾小鸡。同学们都嚷嚷着“脏脏”的，讨厌这种工作。小屋的地面上落满了小鸡的粪便，女同学都不愿意进小屋。所以，基本上都是男生在照顾小鸡。而女同学们对那些从小鸡屋里走出来的男生，总是嫌恶地嚷嚷着：“臭死了，别过来。”

我认真而努力地做这件工作。因为我本来就喜欢动物，并不是奢望老师对我刮目相看。在我一丝不苟地照顾小鸡的过程中，我逐渐对小鸡产生了感情，可以很自信地说，那时候，对刚刚生出来的小鸡仔儿来说，我倾注了最大的爱心。班级一半多的孩子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小鸡出生这件事。

有一天，我被逼着去扫鸡窝，这种工作应该是全体同学一起来做的，可是大部分同学都不做回去了。打扫鸡窝是一件十分残酷并且肮脏的工作。每当这个时候，连我也想哭。可是并不是大家全走了，还有一个男同学留下来帮我打扫，他就是木园淳男。

木园和我，在那一年，第一次成为一个班级的同学。他戴着黑色的框架眼镜，龅牙，小个子。你活脱脱就是美国人想象中的日本人。我向帮我打扫房鸡窝的木园致谢。那之前，我和他几乎没有正经地交谈过。仅仅有一次我把作业本借给他看。

木园去拿清洗鸡粪用的水管，我一不小心把那只可爱的小鸡仔儿踩死了。这绝对算是一次危机事故。我把双手捧着气绝的小鸡仔儿，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塞进了衣兜里。木园回来以后，看着我说：“你怎么了？”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当初是怎么回答的。清扫结束以后，向班主任老师汇报完，站在放在教室里的自己的背包前，心怀一种奢望，也许只是一个梦而已，把手伸进口袋里，触到的是已经冰冷的小鸡仔儿，心里万分失望。

木园已经回家了，教室里只剩下无所适从的一个小学生——我。

这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扔掉。让它随着下水道溜走吧，一定不会有人发现的。”这个狠毒的声音与我老实的外在是多么地表里不一。

我所居住的小镇的地下有一条用石头砌成的老式下水道。很庞大，大人可以站着小心地行走。现在已经没有人利用了，只残留着蚁穴一般的地下通道。但是还具备一定的历史价值，不久前好像还搞过一次内部调查。当年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没有进行过调查，据说修路以后，将下水道打通了，已经没有人知道入口在哪里。不过。既然要进行内部调查，小镇的某个地方肯定存在着入口，只不过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任何记录。尽管客观存在，但是实际上几乎没有被发现。于是大家都将这无人知晓入口的地下巨大水路简称之为“下水道”而已。

我把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撕下来，用纸紧紧裹着那只小鸡仔儿，经过一番冷静思考之后，当时年幼的我无从判断下水道和排水沟之间的区别。就把小鸡仔硬塞进了厕所的下水道里，赶紧往家里跑。半路上，既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心里万分恐惧。

第二天，虽然不想去学校上课，但是连请假的勇气都没有，步履沉重地迈进了教室的大门。那只小鸡仔儿连同我那撕破的笔记本一起都被发现了，同学们叽叽喳喳地围在僵硬不动的小鸡仔儿的周围。

我尽量装做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

“真残忍，谁干的？！还扔到厕所里。”一个同学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过了一会儿，班级里的中心人物——一个既有威望，体育又好的很突出的男生提出来要“捉拿凶手”。周围的同学都一致赞同。我心里“咯噔”一下。

班级里几个生活态度恶劣的同学被列入了“凶手候补”名单里。最终结果是昨天最后照顾小鸡的我和木园被定位“最终的嫌疑犯”。

“耕平君不可能杀死小鸡仔儿的。”不知谁说了一句。因为我的性格公认的是“正直而老实。”而木园淳男却有恶习，经常打瞌睡，连续几个月不把运动服拿回家，都臭了。学习成绩很差，体育不好。所以大家一致认为杀死并扔掉小鸡仔儿的凶手就是木园。

“淳男君，是你干的吧。”

一个女生说道。

与此同时，班级同学开始一致声讨道“可恶！小鸡仔儿真可怜。”

有个女生流着眼泪悲天悯“鸡”了。

在大家这样的大的状态下，我当然不能承认是自己干的了。

不过，虽然我和木园又不是铁杆朋友，却为他现在的窘境而于心不忍。

没想到在群情激愤的时候，木园却不停地挠着头，说道：“你们平常都不愿意进小鸡屋，这时候反倒喜欢起动物了。”

接着，班里的一个比较冷静的同学建议，木园淳男的证据不充分，暂缓公开处刑。让我和他去班主任老师那里，在教师办公室进一步听取处理。

在去办公室的路上，他问我：“是你干的吧。”

“你说什么啊？”

“我以前不是借过你的作业本吗。包裹小鸡仔儿的笔记本与当时耕平君的笔记本很象啊啊。”

“那又怎么了。”

“那你把笔记本给我看看。我查查看现在有没有破。”

于是我和盘托出全部实情。

木园像听电视节目解说一样既不悲伤，也不生气，甚至有点百无聊赖地听着我叙说。

说完，我对他发誓说自己会向老师坦白全部的罪行。

我觉得木园不会向同学们散播这件事，这样的话我自己坦白并和盘托出，能减轻处罚，老师也会理解的。在作为小学生的我眼里，老师就是一个大人。

“木园淳男！是你杀了小鸡仔儿吧。为什么这么做！”一进教师办公室，班主任三田老师就严厉地质问道。

三田老师深受学生爱戴，是一位喜欢动物的女教师。

原来三田老师的观点是这样的。

昨天最后照顾小鸡的是我和木园，而我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喜欢动物的人。不可能杀死小鸡仔儿的。所以，一定是木园杀死了小鸡仔儿的。其实，老师的推测和同学们的推测是一样的。原来我眼里的大人老师所说的话跟小学四年级学生的水平相同，年少的我因此受到些许打击。

三田老师继续说：“耕平不会杀死小鸡仔儿的。快交代实情吧，淳男！”

三田老师口口声声地称我不会杀死小鸡仔儿，把正准备坦白实情的我推进了窘境之中，我只能无言地瑟瑟发抖地站在那里。

木园拒不承认。

我当时想自己也不能坦白。

未曾想木园继续说道：“也不是耕平干的。”

“哦？！”

三田老师和我同时大吃一惊。

木园继续解释：他出校门的时候，看见另一个人进了小鸡屋。

“那个人不是耕平君。我想一定是那家伙杀死了小鸡仔儿，然后扔到排水沟里的。”

我立即明白他是为了保护我而说谎的。

一股感激之情涌上心头：活了这10年，每遇到这么好的人。

三田老师半信半疑：“这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我也看见了，一定是那家伙干的。”

听见我也这么说，三田老师开始相信了。

她继续询问我们杀死小鸡仔儿犯人的特征。

我们俩儿实际上并没有看见所谓的“那家伙”，所以只好斟酌着回答胡乱编造出来的凶犯特征。

短发。穿着白衬衫。西式短裤。个子跟我们差不多高。

老师继续问道：“你认识那家伙吗？知道他在哪个班级吗？”

“不认识。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在我家附近经常看到的一个孩子。”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木园回答道：“好想是叫‘阿原’。对阿原，一个女孩子。”

杀死小鸡仔儿的犯人竟然是一个女孩子。

这个骇人听闻的真相立即在学校成为热门话题。

大家谁都不知道真相并非如此，是我和木园说谎了。

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呢？整个事件刺激着当时小学生们的好奇心。没想到杀死小鸡仔儿的犯人不是男生，竟然是一个女孩子。并且，凶犯阿原并没有被抓（这是理所当然的）

当时，有关谜底的各种说法在小学校里流传着。有一说法是阿原是吸血鬼，杀死小鸡仔儿是为了吸血。

伴随着各种谣言，不知不觉中阿原已经长成了一幅尖锐獠牙的怪家伙了。

一开始，我和木园作为阿原的目击者，被周围的同学们所吹捧。不过，每当朋友和高年级同学问我们阿原的事情时，我们总是更正其时阿原根本就没长着獠牙。阿原只是大家想象出来的而已，有没有獠牙都无关紧要的。我们承认有一点就是：阿原的牙齿确实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

“我也见过阿原的。”有几个学生瞎起哄，到处散播谣言。

他们到处说：阿原无恶不作。跑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割盆栽植物啦；在车上胡乱涂抹啦；搬弄是非啦，简直无恶不作。

割盆栽植物啦；在车上胡乱涂抹啦这些恶作剧当然不是阿原作的，是淘气的孩子们害怕被责备，都推到阿原身上去。我自己也这样做过。

然而，随着这样的事情的不断增加，阿原很快就恶名远扬了。不仅在我们小学生中间，甚至是整个小学区域内的大人们，对阿原的昭著恶行也都有所耳闻。学校老师和家长都拼命打听这个叫阿原的女生，结果，谁都没有见过她。

“阿原这家伙总会给人带来不安。”木园总算放下心来，舒了一口气。

因为这件事，不知不觉地，我和木园成了好朋友。

在这个叫阿原的不良女生出现一个月后，学校总算是归于平静了。我和木园作为目击证人的英雄光芒也逐渐平淡下来，我我又恢复到以前那样，成为班级一个默默无闻的学生。

可是，关于阿原的传闻没有消失。经常会听到又在哪些地方做什么坏事啦，这次又作了这样的坏事啦等等。总之，阿原这个淘气的问题少女对那些想嫁祸于人的坏孩子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存在。

暑假一到，我总希望惬意而慵懒地度过。躺在床上看动画片，制作塑料组合模型，看着怪兽木偶，作这些事情多半会被妈妈训斥。这时候，我就会骑上自行车，飞奔至木园家。

木园家很漂亮，也很大，四处弥漫着香味。木园的母亲很漂亮，比我妈妈要漂亮很多。木园的房间里有很多照片，他说都是他自己拍摄的。我简直羡慕死了。

我和木园都是独生子，但是在零花钱等的生活水准上他明显要优越于我很多。我窝心于每件事情上都逊于他，总算找到了点胜于他的地方。

“你没有养宠物啊。”

我问道。

“以前杨国一只猫，后来死了。”

那时候，我家里养了一只狗。我想这一点上我赢了。稍微满足一点虚荣心。

我所居住的地方整体上虽然是一个古老的地方小镇，但是面积很大。多雨天，故小河也多。今天已经是混凝土了，在我们出生之前，也就是江户时代据说总是泛滥成灾。

位于地下的古老的下水道，据说也是为了防止河水泛滥而修建的。最终的结果很难断定，也不知道谁为了什么而修建的。也有推测说是为了防止小镇的人口增多的时候，为了处理污水而修建的。关于家乡的历史也就仅存这一点记忆了。

关于这条下水道存在的理由，对一个小学生而言，怎么解释都无所谓。令人感兴趣的是，那条下水道的确还残存于地下，总会有这样令人恐怖的传言说一些外地人偶然发现入口，而在其中迷路出不来了。下水道的入口肯定是在小镇的某一个地方。然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从来也没有听说有人发现过这个入口的。不过，我们看见了。

那天，我和木园一边远眺着河水，一边聊着阿原。

“阿原很熟悉这条下水道，她知道入口在哪里。她脑子里装着整个下水道的地图。即使在黑暗中也不会迷路，这条下水道简直就是阿原的秘密基地。”

这个时候，阿原这个人物形象的大部分都是我们亲手描绘出来的。

最初无非是打发无聊的时间，渐渐地我们开始认真地想象这个“阿原”了。

“阿原一定冬天也穿半截短裤。”

“不过上衣是毛线的西服，毛线密密实实地，经常用衣袖擦鼻涕，都皱皱巴巴的。”

“成长的环境造成了性格乖张。一定让父母操尽了心。”

其他的，诸如阿原是元旦出生的。总是喜欢吃乌饭树紫黑浆果。年纪与我们一般大，只是按照预想拟定的元素去思考，想象中的阿原呈现出一种立体的厚重和质感。

“阿原喜欢打棒球，总是带着个棒球帽。”这是我自己假想出来的。这些假设与想象中的阿原惊人地吻合。已经在我脑海中定型了。

我正想告诉阿原这个想法，蓦然发现他已经不在身边了。我四处寻觅他，原来阿原正沿着河边向下流走去。我喊他停下，然而他回了句：“等一下。”继续向前走。

我有点担心就跟在他后边，一看，原来他好像在追一个漂浮在河上的箱子。

那只箱子漂了大约50米，停在一座桥的桥墩处。那虽然也称得上是桥，但是不是很大，有些宽度。周围很杀风景，没有啥人气，估计很少有人走过，杂草丛生。

我们来到桥下。下桥的台阶隐藏在杂草之中，难以辨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到桥底下去，木园好像很想要那只箱子似的。这件事情极其不可思议，漏听了，能够揭开谜底的是上高中以后。

桥下有一个混凝土制的脚手架。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箱子。木园开启箱子的手瑟瑟发抖，他一定很期待箱子里装着什么令人恐怖的东西。然而，打开一看，他长舒了一口气，，擦去额头的汗水。原来，箱子里什么也没有。

要是阿原在这里的话，一定会灰心丧气失望之至地说：“我还以为里面装着尸体呢！”

“我以为装的是尸体什么呢。”木园小声嗫嚅道。

我刚才还想着，如果阿原在这里的话，一定会灰心丧气失望之至地说：“我还以为里面装着尸体呢！”想到这里，我重新又四处观望着，尽管是大白天的，桥下却微暗，许是贴近水面的缘故，明明是夏天，却十分凉爽。

桥的正下方，混凝土制的桥壁上突然破开了一个半圆形的硕大的洞孔。我立即钻进去，洞孔一直延伸到尽头，因为太暗了，什么也看不见。我摸索着走了几步，我们又折回来了。

我们俩一致认为那是常说的下水道的入口，不需要太多的时间。于是乎，我们俩意犹未尽地在桥下终于找到下水道的入口了。

这件事情对谁也没有说，这里是我们的秘密之地。

从此以后，我离开家，在附近的点心店随便买些点心的时候，自然地就会来到桥下。木园睡在桥下，他冲我扬了扬手说:“噢。过来了。”整个暑假，我都是这么度过的。

我进了下水道，里面漆黑一片。打开手电筒照照了四周，里面比较宽敞，也相当高。两三个大人可以在里面并排走。下水道一直延续到小镇的中心，呈一条笔直的半圆状的隧道状。

正如老师所说，家乡的历史可以通过墙壁上堆砌的石头呈现出来。

破旧得摇摇欲坠，但依旧毫无损坏地一直保留至今。

下水道里面很凉爽，不知什么东西总发出一种奇怪的“噢噢”声音。底下薄薄地铺了一层干燥的沙子，时不时会有灰尘掉落下来。

“河的水位一上涨的话，水就会从入口处浸入，下水道里面就被水淹没了。垃圾就在此时随之漂流而去。”木圆说道。

小镇总是多雨，所以河的水位也经常在上涨。经常先是一条道，然后就出现左右而分的岔道。回头一看，入口处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了。

“这样的情景时有发生。”我感叹道。木园立即跟我卖弄起他的学识来了。

“巴黎有一条2000公里的地下水道，其历史长达百年以上。咱这条下水道与之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了。并且人家那里根本就没有污水流过的痕迹，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把这里称之为‘下水道’也许不太适宜。”

我听了他这话，心里思忖道：“这家伙，为什么不能真诚而淳朴地感动一回呢？！”

木园这家伙在学校不好好学习，脑子里竟是些课外知识。

由于缺乏在下水道中自由穿梭的工具装备，还不是穿越的时机，当时，我们拿的只有手电筒。一旦出现岔路口，就会有迷路的危险。

于是，我们俩决定重新返回入口处。我们俩一致而默契地达成共识。如果阿原在现场的话，也许会说“懦夫！”不过，没有办法，只能如此。

我们朝着入口走去，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阿原的声音“懦夫！”

那是我多次反复想象出来的阿原的声音。

显然，是一种幻听。

如果真是阿原的话，一定会认为我是个大傻瓜。这种想法愈益强烈，渐渐感觉到能听到她的声音了。可是，阿原的声音反射到下水道的墙壁上，发出“噢噢噢”的回音。

这种回音一定也就成了幻听的一部分。

“吵死了！”我和木园一边走，一边叫道。估计木园也感觉到了阿原声音的幻听。

“哈哈！你们很害怕吧。”

幻听再一次象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响起来。

“没头没脑地乱走地话，就会迷路的。我们俩制定拿下下水道的作战攻略吧。”

我想着，不如把幻听当作语言传递的义务工具得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很熟悉这里。闭着眼睛走也不会迷路的。”

下水道的入口处的光芒渐渐亮堂起来。

一会儿，我们俩就出来了。

原以为桥下会一片阴暗，没想到却亮得耀眼。

回头望一下下水道里面，那一瞬间，里面出现了我想象中的阿原的身影。

脚穿破烂不堪的旅游鞋，膝盖上贴着白色的胶布，双手插进短裤的口袋里，歪着个脑袋，笑嘻嘻的。短发，戴着棒球帽。完全跟我和木园想象中的一模一样，站在下水道里。挥着手，对我们说“拜拜。”就消失在下水道里了。

我大脑一片混乱，并非刚才发声的阿原现形了，而是我幻觉她现形了而已。

我脑海里频繁而清晰地浮现出她的样子。感觉自己已经很见过她很多次了。

当然，这只是幻觉而已。

然而，木园说话了。

“刚才，我好像看到阿原了。她戴着个棒球帽。”

阿原戴着棒球帽这种话，当时，我没有告诉过木园。

预先什么也不知道的木园竟然看见了棒球帽，实在有一点不可思议。

只是当时那一瞬间我们看见了阿原的身影，以后，只是偶尔能听到阿原的声音，也就是幻听。我和木园一步步地向前走着。

一天，我和木园一起去駄点心铺，那天阿原也在那里。

当然，当时并不是站在我们身边，而是站在我们的大脑之中。

要是阿原在的话，此时此刻会说什么呢？我又胡思乱想起来。十分明确地，很细节性的一些东西。声音的感觉，发音等等。简直像是真的阿原在那里说话似的。当然，那只是我自己的想象而已，抑或是阿原依旧停留在我的头脑深处，反正我自己的也搞不清楚。

与此同时，木园也和我一样出现异样的状况。是他头脑中出现的阿原在说话，还是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没有自信的。

除了我们俩之外的其他人不能听到阿原的声音。我和木园却能适时地同时听到相同内容的幻听。

仔细凝视的话，就能看见阿原的身姿。简直就像是触手可及的活生生的现实一样。她的手感觉很热，释放出一股能量.

駄点心铺的老奶奶沙哑的嗓音笑声嘟囔着：“最近经常听说阿原又偷东西了。”

一个眼睛看不清，嘴巴不灵光，满脸褶子的老人平常总是坐在店里。据说他的视力已经丧失殆尽了。“我给你的钱正好。”木园这样一说，从他身后就传来阿原的声音。

说是身后，其实只是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而已。

“讨厌！没有钱就不能付钱了。”

不是“不能支付”，而是“不打算支付”吧。我暗自思忖道。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阿原厉声说道：“耕平君，你现在在想什么啊？”

然后我们又买了一些东西。

把钱递给駄点心铺的老奶奶的时候，老奶奶盯着门口道：“那个小姑娘，怎么什么都不买？”

“嗯？什么？！”门口传来阿原那不可思议的声音。但是我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啊呀！真奇怪。刚才我以为有个女孩子在那里。原来没有人呢！最近眼神不太好，上了年纪了。”

就在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们开始吧唧吧唧地走在下水道里，并画出它的地图。学校的作业已经对付完了。

我们在帆布包里放进城市的地图还有圆规之类的，为了以防万一，还准备了在非常时刻食用的小点心。我觉得反正城市的地图还有圆规也用不着，只是为了制造那种气氛而已。手电筒也给自己新买了一个，是个黑色的，圆筒型，样子还算不错。

在下水道里面虽然还不至于迷路，不过岔道很多，相当复杂。有一天，除了从半路原途返回别无他法。我想，如果不详细地制定好行动计划就贸然闯进，一定很快就迷路的。

说到具体的行动计划，是由我适当地选择一条路，走在前头，木园紧随其后。我在转弯的时候开始数着脚步数，然后在下一个拐角将数字报告给木园。木园只按这个步子数字在坐标用纸上画出线来。也就是说，那些线就是我们走过的路。我拐来拐去的话，线也就拐来拐去。即使有那种前行不了的岔路，也在坐标纸上标出记号来，改天再去探索那前面的道路。大概就这样进行。

另外，在岔路口转弯的时候，都会在下水道的墙壁上用唛头笔作出记号。用箭头来表示从哪里走来，要到哪里去。为此，我一般都在口袋里装着唛头笔。

最终，用我的步幅测量出下水道全部的距离，这样地图就可以完成了。策划整个事情的，是木园，还有个总在旁边捣乱的，就是阿原。

我在非常谨慎地数步数的时候，那家伙就在旁边说着毫无关联的数字（有种幻觉，能听得到旁边有欢天喜地的声音），以此来扰乱我。就因为这个，弄得我好几回都忘了数字，只能大概地对木园说一个数字，糊弄过去。当然，阿原的声音木园也是能听见的，就是他恐怕不会想到那能真的把我弄糊涂吧。戴着头灯的木园只是专注地盯着坐标纸。

在我照亮的灯光中，下水道四通八达，无所不至。

“那么个地图，交给我好了。不就像个花园么。

“能信得过你才怪。”

我这么一说，就觉得阿原突然沉闷下来。不，这种感觉实际上是我们的脑袋作出的骗局。比起这个，更引人注意的，是在下水道里走路时鞋的回音。不知怎么，三个人的鞋就能造出回音。当然实际上只有两个人的鞋在发声，但对我而言，怎么听都是三双鞋。

连续走一段时间后，突然，看到前方有亮光。从顶棚到下水道的地面，形成一道笔直的光柱。在此之前下水道里总是一片漆黑的，于是我立刻兴奋起来，就要报告给看着坐标纸的木园。

“前方发现有光！”

报告的是阿原。听见的木园猛地抬起头。这正是一个证据，说明听到阿原声音的不仅有我，同时还有木园。尽管如此，被抢了台词的我又觉得遗憾极了。

光亮的来源，是顶棚的一个四方的洞。向上看去，洞里嵌着铁制的格子，那一侧是天空。能听见洞外传来微弱的车的声音。这时我马上意识到，格子是嵌在马路两边的某个地方。这样想着，我向下水道的地面看去，似乎有雨水流过的痕迹。

“阿原，这是城市的哪个位置？”

木原在坐标纸上作出标记，问道。

“不知道，没有从那向外面看过。不过，这样的地方也仅此而已吧。”

虽然不知道这种幻听的话可以相信到什么程度，不管怎么我们还是支了个人梯向外面确认了一下。我在下面，木园在上面。

“不行，我又不熟悉，而且手也够不到顶上。”

放弃了的木园用鞋的前尖在地面上写了两个字：“淳男”。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

早会上校长第一个发言。在暑假期间，阿原恶名远播，好象都传到附近的学区了。这真是正经儿了不得的事情，我也着实吃了一惊。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其他的小学就好象是国外一样，与我风马牛不相及的。

还有，校长是一个完全没有人气的家伙。除了自己感兴趣的钓鱼，什么都不会说，而且，还没耐性。有那么一个班级，忘记关掉教室的荧光灯就回家了，校长仅为这个就让他们正座了一天。全班一起。那个班的班主任貌似也没跟校长说什么，只是诚惶诚恐的样子。于是每个人都很害怕这个校长。

九月第一周的周六，上完了课，我和木园去照顾小鸡。那天只需要喂食就行，所以工作很快就完成了。

在我们给鸡舍的门挂上挂锁，马上要回去的时候，看见这个校长正在自己的自行车旁半蹲着。因为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我们两个人只在远处观察着。只见校长的脸一片赤红，大叫“见鬼！”，还用力踢花坛。大概是自行车爆胎了吧，我正想着，校长却不知到哪儿去了。

我们俩立刻向车的方向走去。自行车爆胎让校长愤恨不已，真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玩的事儿了。可是，并没有爆胎啊。

“这是什么！耕平，看这儿！”

和校长一样曲着膝盖的木园手指的，是嵌在柏油路面上的铁格子。由于是白天，太阳几乎从正上方照射下来，所以能够真切地看到格子的正下面。那是校长掉的钱包。就是说，校长在从口袋里掏钥匙的时候，一不留神把钱包掉了。掉落的钱包很不凑巧地穿过了铁格子的空隙。应该是这样的吧。

“你说里面放了多少钱啊。”

“笨蛋，不是钱包，更右边！”

我很快就明白了木园的话。我看见了“淳男”两个字。那是木园的名字。

这时校长拿着一把扫帚出现了。他伸出扫帚的把柄，想要够到钱包，可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好象也没有办法把铁格子提出来。

不久校长可能是放弃了，弃钱包不顾就走掉了。

我们互相对视着，想的好象是同一样事情。

我们马上向三田老师报告了已经喂养过小鸡的事情，赶紧跑回家去。我把唛头笔放进口袋里，抓起手电筒就骑车赶到那座桥旁。若是早些时候，还会准备一下塞满各种东西的的帆布包，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了进入下水道，所以觉得大概是没什么必要，就没带上包。

在下水道的入口，木园已经整装待发了。手里拿着制作中的地图。

“肯定能走到钱包的地方吧？”

“那当然。好了，出发吧……咦？灯不亮了。”

木园摇晃着自己的头灯，嘭嘭地击打着，很纳闷的样子。大概是没电了。

“没什么，我拿来了一个呢。赶紧走吧。”

我们拿着一个手电筒，就冲着校长的钱包去了。脑袋里已经开始设想，得到了钱包要怎么花那么大一笔钱。里面一定放着好几张一万日圆呢。把它交出去什么的，压根是没有考虑的。

在这个阶段，地图已经非常地大了。起初想要用一张坐标纸搞定的，实际却已经用了十张以上的纸，而且并没有就要完成的架势。只凭这些就知道下水道是多么大了。此外，下水道还相当立体而错综复杂，所以制作地图的木园一直频频低头研究着。

并且，因为已经多次地进出下水道，我们已经习惯了在下水道中行走。不过还是只能凭借地图才能知道出口的方位。因为总想着不要迷路，一开始还有的注意力和危机感似的东西逐渐就淡化了。

“好了，再拐过下一个弯，就能看见钱包了！”

木园喘着粗气说道。我也一样，拿着手电筒的手好象在颤抖。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一千日圆就是很大的票子，什么都能买。而且，那还是校长的钱包。我们无比激动地，拐过了这个弯路。

这里应该能看见阳光从顶棚照射下来的。但是，什么都没有。和走过来的路一样，还是一条漆黑的通道，仅此而已。

“咦？难道是下个拐角？”

没有。下一个拐角也是，下下个也是。连在岔道处用唛头笔作出的标记也没有。不久我们就明白过来，为什么到达不了目的地了。地图就是错误的。在此之前的下水道探索，都只是按原路返回的重复而已，所以根本就没发觉地图是错的。

突然，木园用地图来敲打我。

“耕平，你把步数给数错了！笨蛋！这么简单的工作都不会做！”

他满脸通红地揪着我的衣服，呼啦呼啦地晃着。事发突然，我也慌了。

“啊，怎么就不是淳男你把地图画错了呢？怎么办！到不了钱包的地方了！”

我们打起来。这中间，亮着的手电筒落在了地上，我们因此暂时休战。在这么昏暗的地方连架都打不了，就算打架，也要去一个亮点儿的地方。其实我是害怕漆黑一片的，不过在木园的前面，我只能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来。

“我吧，并不是因为要把钱包怎么样才发火的。就是这作的地图是错的，觉得太可惜了……唉…唉”

木园这么说着，把掉落的地图捡起来。我也想把在互相推怂时掉的手电筒捡起来。可是因为手指受了伤一下子抓空，圆筒形的手电骨碌骨碌地滚了起来。

“……这是个坡。”

木园说。我慌里慌张地捡起滚动的手电。只有这么一个电灯了，要是它没了，我们可就要深陷于黑暗之中了。

之后，我们朝着手电筒滚动的方向走去。尽管和来时的路是相反的，不过因为木园一声不吭，沉默着往前走，我也只能跟着。我担心地问：“这个方向对吗？”。那家伙回答：“反正已经不知道在地图的哪个位置了。”我们就这样，在不知延伸到何处的下水道里，迷路了。

到了岔路口的地方，我们就转动手电，选下坡路走下去。虽然就身体上的感觉而言，这坡度很平缓，可是走得久了，就令人觉得已经走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了。

最后，我们终于到达了下水道的最底层。不对，说最底层是不正确的。下水道本身还是在一直向低处延伸的，只是这里有水积着，让人走不下去罢了。之前因为道路塌陷而走不下去的时候我们也碰上过，遇上水还是第一次。

这个地方，是一个比来路更加宽阔的隧道。而且，走到这里后，角度也更加倾斜了。

上方的下水道是不是全都通到这里啊，我推测。就好象最开始很小的水流最终会蓄积成一条大河一样，下水道也最终全部集中在这个地方。

在这条大的通道中间水开始汇集起来。因为路是倾斜的，所以流向前方的水量逐渐增多。下水道的前方则淹没于水里。

我用手电筒探照四周。这儿好象是个地下湖一样。寂静无声。没有风，水面纹丝不动。像已经死了似的。被手电照到的水面像昆虫的脊背一样发出冷光。我不知怎么突然觉得不妙，害怕起来。我想世界的尽头恐怕就是如同这样的地方吧。

在离脚下不远的地方落着一个铁罐。在这种地方还有铁罐儿？真不可思议。

“这是河流的水吧。下大雨后，河流的水位上升，下水道的入口就浸在水里，河水便流入下水道。流进来的水一直向下向下，最终积蓄在这里。被扔在河里的垃圾，也跟着流到这种地方。这个下水道，说不好就是为了防止河水泛滥修的。是一个把涨出河面的水暂时储存起来的地方吧。”

我们用放在口袋里的唛头笔，在墙壁上写下了名字。“管耕平”“木园淳男”，因为还在吵架中，两个人的名字之间留出了空隙。

然而，怎么从下水道走出去呢？木园提出了下列建议。

“因为我们只选下坡路才走到了最底层，这回我们若是只走上坡路，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可是，这个计划在第一个岔路口就碰壁了。与刚才所想的完全相反。就好象枝干生出无数分支一样，上方的所有的道路，都是由最底层的道路延伸出去的。在下水道里有几处塌陷不能走的地方，除了来时的桥旁的出口，以前肯定还有其他的出入口吧。这样想来，从最底层的大路要向上走，会有很多备选的道路。因为其中的每一个都是上坡路。可是，那可不一定就能走到平时那个桥的出口位置。

我们还是走下去了。反正不管怎么样都要走，再说我们想从下水道出去。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发现唛头笔作的标记，我们想。所谓的标记，就是标示着来路与去路的箭头。就是说，按照箭头的反方向走下去，就能到达出口。只要一个就可以，只要一个，找出标有箭头的拐角就行。可是，就连这样的希望，不久也破灭了。

手电筒的光亮逐渐变暗，最后灭了。电池没电了。我无法相信，几次把开关重新打开。还是不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离开家的时候，还判断并不需要那个有备用电池的背包。想不到竟然会迷路。而且，木园的头灯也没有电了。此时，哪儿都找不到能用的电池了。

即使这样，我们仍然在黑暗里走着。虽然还为吵架的事生闷气，可是为了不分裂，我们彼此握着手。在没有光亮，没有一切，完全漆黑的状态下，向着有可能的方向走下去。

在持续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到了体力的极限，我就地坐了下来。黑暗中只回响着呼吸的声音。

到了这个阶段，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切地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我想得太天真了。一直以为，在黑暗里凭感觉走下去，也许就能回到出口。可是下水道比想象的大多了。脑袋里装着下水道的地图，在黑暗之中不迷失方向地走下去，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据我们所知只有一个人可以。可是必然，即使那个家伙在也无济于事。那家伙只有声音是人类的。可要把我们两个体力皆失的人带出去，只靠声音简直是不可能的。

我们已经筋疲力尽，心里想说不定就要死了，两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很长时间，我累得不能动弹，困意袭来。这里一片漆黑，而且对睡觉来说，温度也刚刚好，于是我的意识逐渐模糊了。

就在此时，不知是谁抓住了我的右手，就那样用很大的力气把我拽了起来。之后，我就被拉着走了起来。我睡得正迷糊，还以为是已经恢复了的木园把我弄起来，带着我向外面走呢。

“耕平？是耕平吗？”

是木园的声音。

“是耕平在牵着我的手吗？”

“不是不是，应该是淳男在拉着我的手在走啊，不是吗？”

我在一瞬间睡意全无。牵着我的手如果不是木园的，那么在这黑暗中似乎还有别人。

有偷笑的声音，我更加确定了。

就在只需再走几步的地方，我们看见了外面的光。也隐约听到了电车行驶过的声音。是么，都已经走到了出口附近了。

“你们两个人，在那种地方干什么哪？”

外面的空气好新鲜。尽管四周还是昏暗的，可是已经能够辨别出站在面前的阿原的样子了。她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我和木园，是被她用手牵引着，才走出了下水道的。

“要是说起来，都是因为你在旁边乱数数，才弄得一塌糊涂的。”

“是的，都是阿原的不是。阿原最不好了。”

“那当然是了。”

她抱着胳膊说。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因为刚才被用力地握过，已经变成了黄色。

后来听人说，校长用鱼钩把钱包给钓了出来。那本来应该是我们的东西的，可惜极了。

后来，对于阿原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当时的自己还偷偷地想过。所谓的阿原，是我们自己设想出来的，并不是实际存在的人类，这是显然的。然而，我们却看得见，听得到，甚至还亲手触摸到了。

然而说起来，阿原其实是幻觉。只不过是我和木园才能看见的，一种极为特殊的幻觉罢了。

比如说，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和阿原成为朋友不久之后的某天，学校课程结束以后，我和木园并肩走出校门。正是晚间的回家高峰时段，周围有很多学生在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非常响亮的声音，把我们叫住。

“喂！耕平！淳男！”

声音极大，好象连飞鸟都被喊得落下来了。我和木园吓了一跳，回头看去，阿原正向我们摇着手。

可是，听到阿原的声音只有我们俩。所有的人都毫无反应，好象没事儿似的照常走着。实际上，周围的世界确实什么都没发生。作为证据来说，停立在电线上的麻雀对这么大的声音完全没有反应，而且好象并没受到什么惊吓。

也就是说，能看到阿原的身影，能听到她的声音的人，在这世界上只有我和木园。因为这是我们的幻觉，那当然。

冬天，车站点心铺的老太太死掉的时候，我们到店里当了一回强盗。当然，把这消息带给我们的，正是阿原。

“听说，车站的点心铺，马上就不做了呢。真的，是听我奶奶说的，反正这个铺子也要不做，把剩下的点心偷出来也不要紧。”

阿原的家在隔壁的城里，可这家伙礼拜六会一个人到奶奶家里。因为和奶奶感情很好，所以每周六都在奶奶家过。她奶奶家就在我家附近，我们三个人基本上就趁周六聚在一块儿玩。

这一切，都是木园在几个月前就作好的设定。可是我们俩并不认识阿原的奶奶家。只设定在我家的附近，却没有特定出具体位置。所以，到了晚饭时间时，和我们分开的阿原究竟跑到哪里去，我们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我们还是被阿原哄骗着，掉进了去打劫点心铺的圈套。

根据阿原的建议，我们决定在那天夜里行动。半夜偷摸离开家，在离车站点心铺不远的地方会合。那是一个冬天的寒冷夜晚。

我第一个到了集合的地点，然后到的是阿原。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靠近我，把冰冷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我忍不住大叫起来。面对发火的我，她边吐着白气边笑着说“我错了我错了”

她穿着带毛球的毛衣，虽然是冬天却穿着半截的裤子。耳朵和鼻子冻红了。

在木园来之前，我和阿原紧紧靠在一块儿忍耐着严寒。这家伙在那天夜里嘴里还嚼着蓝莓口香糖，所以吐出的气都是甜的。当然，那种甜味儿也是幻觉。

顺便说一下。阿原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我确实感到了凉意。然而，那也是我的幻觉。那家伙吐出的白气也是幻觉，在路灯下的影子也是我的幻觉。她真的不存在。在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可是，我的五官感觉却全体一致赞成，认可了阿原的存在。眼睛、耳朵、鼻子、全都凑在一块儿出了错，都看见了所谓的阿原这个幻觉，就和她存在一模一样。实际上，我们紧贴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觉得冷，而是暖融融的。虽然这可能也是错觉吧。

木园到了以后，我们三个人就偷偷走进车站的点心铺里。点心铺里只住着老奶奶一个人，她的儿子儿媳住在附近。所以在这天夜里，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们闯入没人的铺子。

结果，我们拿到了大量的点心还有玩具什么的，塞得两只手满当当的。

不过，阿原只是看着这一切。正确地说，是眼睁睁地看着。在我和木园双手满是猎物的时候，阿原只是空着手。

我们并没有去问阿原，为什么她两手空空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那家伙仅仅是我们的幻觉罢了，所以即使是十日圆的点心的重量，她也根本搬不动。就是说，阿原对于除了我们以外的所有物件，都是无能为力的。这个事实理所当然，却也非常重要。幻觉，是只有我们感觉得到的幻觉。因为我们看得见听得到，阿原才得以存在，可她却根本不能触摸到任何物理法则。

那天，被阿原握住，变黄了的我的手，那也是我的身体出现错觉，感到痛才出现的。不知过了多久，我在电视上看到有一个人，被没有点燃的烟头戳到手，却出现了烫伤的痕迹。好象是一个介绍催眠术的节目。那个烫伤，是利用催眠术让人相信烟头带火，从而造成的。我的情况，也与此类似。肉体，是依靠精神而运作。人这种东西，只要认定了什么，往往就真的变成那样。

关于这事儿，那晚阿原没说什么。可是，自己作为一种幻觉存在，并且与我们不太一样这个事情，我想在那时她已经有所察觉了吧。

在点心铺得到的东西，我们都藏到了下水道入口的附近。这个地方成了我们三个人藏起来的家。

在点心铺发生的事情瞬间就被传开了。而据说大人们之间流传的是，这八成又是阿原搞的鬼吧，阿原做这种事情也不奇怪，因为她就是坏孩子的代名词，就是那个阿原干的。大概是这么说的。

小城里的所有人，对所谓阿原这个女孩子的存在深信不疑。不，不仅如此。平时就觉得阿原可恶至极的人，据说还“像是看过形似阿原的女孩子”。

比如说妈妈就这么说过。不过，当我反复地追问“什么时候？在哪儿？”之后，妈妈又很疑惑似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哎呀，究竟在哪儿呢，不过，确实看到过啊。就像传言说的一样的模样，没有错。隔壁的石桥家的妈妈就说见过她。不过耕平啊，你不会是和阿原交上朋友了吧。那可不行啊，不能和那样的坏孩子交朋友，也不能讲话。你要是看见她，要马上和妈妈说的哦。”

我怀着一种很复杂的心情，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人结着伴儿成了中学生。我和木园在同一个中学，阿原去了邻近城市的中学。说是这样，可是实际上阿原并没有去上学吧。从来没听说过幻觉也可以去上学的。可是，她给我们看的学生手册看起来像是真的，而且她的校徽也确实是临近城市中学的校徽。不过我想，这一切其实都不存在。校徽也好学生手册也好全都是幻觉。

在当时，比起这件事情来，还是身高不如阿原更让我觉得愤恨。我们三个人已经在一起玩儿了快要三年了，在此之前我的身高一直是三个人中最高的。阿原说：“赢了你啦”，然后故意在我面前挺了挺后背，就超过了我。

就是这段日子里的某天。平时都聚在桥下下水道入口附近消磨时间的我们，不知怎么决定那天之后到我家里去玩。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我已经忘记了。反正就变成了这样。

对于我们来说，下水道这个地方很容易打发时间，所以几乎没有过在谁家里集合一起玩儿的先例。下水道不热不冷也没有熟人，所以阿原来我家应该还是第一次。

我养的狗在院前叫了一阵子以后，他们就脱了鞋进到家门里，两个人都没有我懂规矩。而且，此时阿原脱掉的鞋，当然也是幻觉。我和木园都能看见，也有触觉。和真的感觉很类似，不过别人看起来应该是和空气没什么两样的。

他们的眼睛迅速地把我的房间扫了一圈，然后开始摆弄装饰在架子上的怪兽塑料人偶。其实，这一类的玩偶我还有很多，只是放在下水道以后就不见了。正如那时木园说过的，下起大雨后，下水道里溢满了水，所以我的玩偶就这么随着雨水流到了下水道的深处。因为都是些不怎么样的玩偶，所以我也没放在心上。

过了不久，妈妈打开了房间的门。当然，妈妈是看不见阿原的身影的。

“哎呀，你好淳男，难得到我们家来啊。耕平，你来一下。”

妈妈向我招手，在房间前面跟我说话。房门只有一扇，所以屋子里的两个人（实际上是一个人）应该也能听得到这对话。

“耕平，你刚才是和淳男，还有阿原在一起说话吧？你们在偷偷和阿原交往？”

我猛地一下，感到大事不妙。我知道，妈妈只听着那些不好的传言，所以总认为阿原不好。可是，我没有办法回答说：“并不认识阿原这个人”。因为，就在身后的房间里，这个阿原可正在听着呢。

如果我站在阿原的立场上，若是听到她对妈妈说：“并不认识耕平这个朋友”这种话，我一定会觉得被朋友背叛，而伤心不已吧。

所以我对妈妈这样说：

“啊，嗯，是朋友啊。”

“朋友！？你说什么呢？就跟那个阿原？不是跟你说过不准和她讲话的吗？”

“……可是，她并没有那么坏阿。”

我说完这句话，妈妈再次用很大的声音，向我说明了阿原做了多么不好的事情跟大人过不去，还说她是个没救的家伙，并还命令我，再也不能和阿原讲话。

我很少反抗妈妈的命令，通常只要妈妈一发火，我就害怕得立刻屈服了。可是，只有那天，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屈服下去。

倒不如说，是因为房间里的阿原能够听到我和妈妈的对话，想到这个，我心痛了。

妈妈总算走了，我战战兢兢地回到了房间。我想听到谈话的阿原肯定正生着气呢。然而，阿原却是一副很寻常的表情，只是说了一句：“好久的谈话啊。”

木园只用口型对我说：“你这个笨蛋”。

他俩回家的时候，我也确实有这种感觉。

进家门时木园胡乱脱掉的鞋，现在被整齐地摆放着。应该是妈妈留意到了之后重新摆的，可是阿原的鞋却被妈妈忽视，仍然散乱地放在那儿。

妈妈是不应该看得到阿原的鞋的，而且我终于明白，不管看不看得见，这个问题是以前就存在的。不过，我还是很微妙地觉得阿原有点儿可怜。阿原一定是故意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的。

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在乎呢。从那天起，凡是一提起要去谁的家里，阿原就会说：“我还有点儿别的事儿。”这样子回避开，一下子就离我们远远的。我想，阿原也一定想了很多很多事情吧。

有次，我为那天家里的事情，特意和阿原道歉。

“啊，不用了，我什么都没想哦，倒是我应该谢谢你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感谢我，觉得很奇怪。这时的阿原看起来有些羞愧似的。

阿原并不像周围的大人们说得那么坏，无非是稍微不同地有些敏感，而且感情非常细腻罢了。对这一点，创造出她的我和木园，都非常清楚。然而，她却能和我们做那么久的朋友，这确实令人吃惊。毕竟，幻觉这东西一般都会瞬间消失的，猛地摇一摇也就没了。而阿原却真的和我们在一起那么久。

自从那回在下水道里迷路之后，我们就再也没去过下水道深处。想要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倒也进过里面，不过只在能够返回的范围内活动，其他地方一概没有去过。

我们已经到过下水道的终点，那个积水的地方，这就足够了。我和木园都这么觉得。作为到达过那里的证据，我们已经把名字留在了那个城市的秘密文化财产上。

我每次回想起那个地方，都会感到莫名的不安。那条在昏暗的水流里延续下去的道路，多次出现在我的梦里。

木园也说，他也再不想去那儿了。

“那里沉睡着太多东西的灵魂。你想想看，由于大雨，河水涨潮，那部分水都流到下水道里了吧。这样的话，许多鱼也跟着河水一起被吸进去了。不久雨停了，溢满下水道的雨水就不知流到哪里去，可是被吸进去的鱼却再也出不来，就死在那里。我可再也不想去那种地方了。”

我又想起下水道最底层那寂静的水面。没有波纹，静止无声。那是如此昏暗，难免让人想到死了以后魂魄是不是会来到这里。

有一天，我家里养的狗死掉了。起初并没有觉得特别悲伤。要说曾经疼爱过它，也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整整过了一天之后，我才变得想要哭出来。

“说起来，那条狗最近一直被拴着，也没有带着它去散过步。它这是在无言地反抗呢。”

就这样从糊里糊涂的感情开始一发不可收拾，渐渐回忆起那些已然忘记的事情来。

它还是一只幼犬的时候，我就瞒着爸妈把它带到自己的房间里。那时它好像很开心似的围着我转个不停。啊，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变得如此冷冰冰的呢？

嘀嗒，水滴落下，与此同时我的脑袋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来。那是小狗戴着一个投射灯，正向着下水道的最底层前行的身影。是的，在那个水弯的对岸，就是来世啊。

怀着这个古怪的猜想，我钻进下水道里，偷偷地哭起来。

很不走运，我这个样子被阿原看见了。在我的生命里，这真是最糗最糗的回忆了。一个中学生哭丧的脸被女孩子给看到，真是没有比这更让人后悔的事情了。

“我可不会因为小狗死就哭鼻子。”

阿原这么一说，我吓了一跳。然后不自觉地，我脱口而出：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是幻觉。”

“……是是，是这样。那好吧，就当作我没看见。”

不久我平静下来以后，就对自己说:“我简直是坏透了。”不过，那家伙的举止言谈却好像真的忘了这回事儿似的，所以最终我也没能马上道歉。

在中学的期间我和木园是在不同的班级。我虽然也交了新的朋友，却并非是木园和阿原那样让我交心的人。新朋友们也知道阿原的事情。不管怎么说，他们住的地区也一样流传着阿原的谣言。她为什么这么众所周知的啊，我就想。那轰动的程度，就和那个杀死鸡雏的女生事件一样。

我就沉默着，听朋友们的谈论。

“有关阿原的传言，都已经传到我读书的小学那儿了。而且，据说还是我哥哥朋友的老师亲眼见到的呢。”

“看过成长为中学生的阿原的人大有人在，说是跟我们差不多年纪，一定长成了个肌肉敦厚的大壮女了吧。”

我大吃一惊。

“哦？是壮女？！”

“不是说小学的时候，她把附近的中学生都给弄到医院去了吗？”

“不对笨蛋，是把看不上眼的老师的鼻子给咬掉了！”

这时，在旁边听着的女生们又接上话：

“我看到的阿原可是很瘦的哦，个子也是很普通的，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呢。”

“你见过？”

“之前我出去买东西在街上走的时候，有那么一个短发的女孩很像。那人肯定是阿原没错！”

哇！这么厉害！大家异口同声地喊道。

“喂，咖啡罐没有阿原的情报吗？”

朋友问到我。“咖啡罐”是他们给我起的昵称，是从我的名字“管耕平”加工出来的。

“我对阿原的事情知道得不多。”

还有，在别的班里，木园淳男好像被叫作“畿野鲣”。（日语中“淳男”与鱼类“鲣”同音。）

那个冬日，阿原一个人郁闷地呆在下水道里。

在离下水道入口处不远的地方，每年冬天都会有火炉搬进来，风吹不进来，所以有这个就足够暖和的了。

那天，我到下水道里时，看见木园和阿原被火炉围着，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阿原的奶奶去世了。”

木园向我解释道。

阿原的眼睛看起来红红的。

“真是差劲啊，耕平的小狗死的时候，我还说过自己不哭的。在那种难过的时候，我还让耕平生气，真是对不起。”

她把手举到火炉上，继续说。幻觉也是会冷的东西吗？我想。

“可是那个时候耕平的话也好过分！说什么‘你不是幻觉么？’啊，我觉得很伤心呢。”

“抱歉。”

“我好像是映射到你们视网膜上的幻影，反正。就好像是只有你们才能看得到的白日梦一样。我确实不存在。可是，我的奶奶却是真的存在的。也许你们并没有看到过，可是我也有家的。我经常留宿在奶奶家里，进了家门，奶奶就会给我做饭吃。虽然说讨厌我，但还是会拿出腌菜来。我也有自己用的被褥，房间也有。还放进去很多换穿的衣服。我讨厌别人随便动房间里的东西，所以有时候还会对清理房间的奶奶发火。那个时候奶奶的表情好像很孤单。尽管我全都能想得出，可是我确实是你们俩的幻觉，对此，我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说起自己是幻觉这件事，这还是第一次。那个时候的阿原，让人觉得心里很没底。没戴棒球帽，也没穿沾着鼻涕的毛衣。就是一个到处都有的，穿着极为寻常的女孩子。丝毫不像过去那样活泼，而是很安静的样子。

那天开始，阿原在和我们告别之后，就坐公车回到邻近城市的父母家里。她的奶奶过去一直一个人住着一栋房子，这回阿原的父母好像决定要把这房子给卖掉。

我和木园好几次把阿原送到巴士车站。我们三个人在车站等一阵子，不久巴士就来了。车门打开，阿原迈着轻松的步子登上车里。我和木园向车里看去，这时司机把视线投过来，好像在问“不上吗？”司机是看见我和木园站在车站等候，才把巴士停下来的。他并不知道阿原已经上了车了。飞驰而去的巴士里，阿原在最后一排向我们摆手。就像个孩子。

我家附近住着一家姓石桥的。石桥家有一个四、五岁左右的男孩子，名字叫做伸宽，我总是叫他小伸。

小伸和我关系交好，是中学三年级的时候。中学三年级正是升学的一年，而当时我特别讨厌学习，成绩突然一落千丈。木园很早开始对学校的课程就失去兴趣，成绩始终就不怎么好，可是他只是努力学习了一阵子，成绩就飞快提高了。另外，木园真正痴迷上拍照也是那个时候。就在我苦着个脸向阿原请教功课的时候，他就边说“真可怜真可怜”边给我照了很多照片。

在我们三个人中学习最好的人，反而是阿原。我和木园解不出来的问题，作为我们幻觉的阿原却能麻利地解出来，这感觉真的很奇妙。

有一天，我在桥下向阿原请教功课，疲惫不堪，于是就到百货商场里的玩具屋去逛。我从小就最喜欢玩具屋，所以这天一到这里，就感觉日常积压在胸的压力还有郁闷仿佛得到了恢复。在那里我偶然遇见了小伸。小伸正在店前盯着电视游戏里的演示画面。我因为正好有这个游戏，所以把幼儿园的小朋友当成对象美美地炫耀了一番，全当是消散一下功课的压力。看着小伸极为羡慕的表情，我的心情好极了。

也不是说从那以后我和小伸的关系就好起来了。只是那天以后小伸经常到我家里玩。当然，是为了打游戏。

木园和阿原知道这件事情后一直笑话我。可能是觉得中学三年级的学生和幼儿园小孩一起玩游戏是件稀奇的事儿。

我可笑不出来，正愁着呢。小伸吃点心撒的到处都是，还流鼻涕，还把房间摆设的塑料玩具的脑袋揪下来。虽然不是说想把他赶走，不过我的房间已经一天天地被变成小伸的儿童房了。

有一天，下水道入口处的地方被小伸给发现了。我和木园正在桥下水泥地的空地打扑克时，小伸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追问起来，好像是跟在我身后来的。小伸看看我，又看看木园，会心地笑了。

阿原也呆在那个地方，而且就站在突然现身的小伸旁边，她看见小伸完全是一副没看见她的样子，不由得悲哀地垂下了眼睛。发现我正看着她，她又缩了缩脑袋，很为难地笑着。

我对小伸说这可是个秘密啊，可是还是担心。木园也说，他不会转眼就去跟别人乱讲吧。可过了好几天也没听到关于下水道的传言。小伸确实保守了秘密。与此同时，小伸开始经常到桥下跟我们一起玩。

之后，我和木园又到了同一个高中。到底还是高中，在这里，几乎没有人听说过有关阿原的传言。偶尔与过去的朋友见面提起阿原的事情，他们也只是说：“啊，以前是有过这么一个人啊。”好像很怀念的样子。

只有阿原自己，到了一个和我还有木园都不同的高中去了（好像是这样）。有几次偶然在街上遇到过穿着制服走路的阿原。她穿着茶色的夹克衫，毕恭毕敬地怪怪的。我跟她摆摆手后，她就好像很高兴似的，像猫一样走过来。

“我正在找打工的地方。”

阿原这样说。一个是幻觉的女孩子想要找一个工作的地方，我觉得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吧，然而没过几天，我就听说她已经找到了打工的地方。

“在车站前不是有个书店么，我就在那里做收银。”

问起书店的名字和地方，好像在车站那还确实有那么一个书店。书店的名字，还有里面的装修，我都有印象。地址也确实不是不存在的地方。可是，真的想要去的时候，有好几次都走错了路，最终也没有一次是成功到达那里的。

“对了，阿原穿着什么样的制服？”

我把书店的事儿和木园说了以后，他对制服倒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来。其实，阿原究竟进了哪个高中读书，我们毫不知情。每回问起是哪个学校的时候，都被她搪塞过去了。

我把记忆范围之内的所有有关制服的样子跟他说明之后，木园的表情有点吃惊。按他的话说，那制服属于一个特别聪明的学生才进得去的学校。问了学校名后，我也很吃惊。那个学校的层次可比我们正在上的学校高很多呢。

有一天小伸在下水道的入口处撒尿了。从那之后阿原就讨厌起小伸来，叫他“小臭鬼”。成为高中生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做什么探险之类的事情，可是我们都把下水道当作是自己的家一样。

小伸从一开始，就对我向着阿原讲话这件事情表现出很不可思议的样子。在他看来，我是对着一个空无一人的空间在讲话呢。

所以木园就跟他解释了有关阿原的事情。

“也许你看不到她，可是在这儿有一个可怕的姐姐哦。”

到底还是小孩子，小伸马上就相信了。而且小伸朝着阿原所在的方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笨-蛋！”。接着，又唱出：“阿原你这个笨-蛋！傻-瓜！”

阿原当即用拳头去打小伸的脑袋。可是她是幻觉，小伸根本看不见她，她是不存在的，所以小伸根本不疼。感到疼的，反而是去打小伸的阿原。就算作的再好的幻觉，也不可能移动得了有质量的东西。阿原用拳头去打小伸，就好像我们用拳头去打水泥一样。

“阿原现在像个凶老太婆一样怒火冲天的，你还是别说为妙。”

我这么一解释，小伸很高兴地故伎重演，再次把阿原给惹怒了。不过这回，阿原用拳头来打我了。非常非常疼。因为我是能看见阿原的。

然后又过了几个月，冬天到了。那年冬天真的很冷。

“怎么搞得，那个小臭鬼今天也不来嘛？”

阿原作出很冷的样子，问道。我想可能年末正是很忙的时候吧。

小伸不到桥下来已经有大概两个星期了。在那之前，他是经常到桥下来玩的，而现在连我家都不去了。“可能是得了感冒，在家睡觉呢吧。”我回答。

“嗯，清静一点也好。”

阿原这么说。我在那天晚上才知道了小伸不来的原因。

当时，在我们家附近，每天夜里都有暴走族出现。说是附近，可是我们家倒也不在路边，而是稍离开一段距离。不过，小伸睡觉的时候，耳边摩托车的噪音还是特别大的。暴走族经过的时候，小伸就会哭，然后因为睡眠不足就变得有些神经过敏了。

“说小伸睡眠不足，不过耕平就能睡着么？”

“这家伙本来就迟钝嘛。”

阿原和木园说完这些话，两个人又单独说了些什么。

两个人商量的结果，就是我从木园的手里拿过蓝色塑料水桶，并且要我在深夜到某个地方去泼水。究竟怎么回事儿我也不知道，好像是阿原的命令。

地点是在郊外某条有急转弯的马路。那是一条缓坡的路，我遵照命令，在深夜把那里泼满了水。

第二天，我听人说，暴走族的人在那里出了事故。好像是在冰上滑倒了。基本上所有的人都被送到了医院，所幸的是都是骨折或者磕伤而已。

“有‘请减速行驶’的标牌，不过他们没减速。”

木园说。

不久，又有传言说，肯定是有人故意泼水让那些暴走族滑倒的。

“肯定是阿原干的，她可真行啊！”

还没过几天，大人们就在私下悄悄议论。

3

高中一年级的新年我们是在桥下迎接的。元旦是阿原的生日，然而我们却一次生日都没给她过过。即使准备蛋糕，身为幻觉的阿原也是吃不了的，同样，蜡烛她也吹不灭。所以我们什么都不做，三个人总是打牌而已。

扑克牌是阿原拿来的，所以尽管它是并不存在的幻觉，我和木园倒是都能看得到，也能用手抓牌。

假如，我们玩那扑克牌的样子被别人看到，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吧。我们的姿态，看起来正是那种紧盯着一无所有的空间，有时还会突然大叫出来的样子。

可是，那一年阿原一点精神都没有。好像是工作太拼命，累到了似的。

“她家里，好像用钱很紧张。妈妈住院了。”

木园悄悄告诉我。木园总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阿原谈话。我再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个男人真是靠不住，难免有些黯然。

“所以说，她就打更多的工？”

我和木园过去设定的是：“阿原会因为双亲而吃苦”。我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要说这么草率的话。所以，我们又尝试着作出了“阿原是资本家的女儿”这种设定。但之后，阿原并没有因此而得救。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自己是幻觉的事情。”

有一天，阿原说道。

“比如说，我无法触摸到你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就是无法移动事物。即使是触摸小伸的脸颊，它也像石膏一样坚硬。可这样，还能称为‘我摸过’么？因为我像是你们做出的梦一样，一旦从物质角度上干涉了别人，就会造成很坏的现实中的影响。真的很不可思议。我去上学，却能够很正常地和别人讲话，在打工的地方也能很好地应对客人。可是，在我世界里的‘学校’也好，‘打工点’也罢，却都是你们做出来的，为了构成‘阿原’才让它们出现的一部分。‘奶奶’也是。尽管你们并没察觉，潜意识里一定是这样想的。如果不见你们，也许我自己会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可是我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和你们玩呢？”

听到这，我这样说。

“可是这一辈子总会有一回，我所在的世界，和你所在的世界，二者之间的隔膜是会消失的吧。”

“不会的，绝对不会。在物理性质上。”

木园这样说。

阿原不置可否，只是呆呆地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高中二年级梅雨季节里，连续多日都是瓢泼大雨。这个城市本来降水量就很多，不过那一年的梅雨季节很特别。也许我会终身难忘。

下雨后河水增多，在我们经常聚会的那座桥下，到处都被淹没在水里。下水道也是一样。这一会儿下水道的入口处，一定像个无底洞一样咕嘟咕嘟地吞吸着雨水吧，一个雨天里我看着窗外，瞎想着，突然抖起来。脑袋里想到那里，我就不禁浑身发冷。

某个周日的傍晚，我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妈妈脸色苍白地进来了。刚才还在哗哗下的雨，已经要停了。

“隔壁的石桥说他家的小小伸宽从白天起就没看见他。好像也不在家，这种雨天，能跑到哪里去啊?”

我那时想，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儿。外面昏沉沉的，但是还不到一片漆黑的时间。那以前应该能回来吧。小伸毕竟已经小学一年级了，在此之前也发生过几次让身边的人担心的事儿。

比如说，在夜里八点还没回到家里，他的父母都要给警察打电话了。我抱着万一如此的心理到桥下走了一趟，发现他正在下水道的入口处睡得正香。

“没事儿的，肯定是藏在抽屉里了之类的。”

“可是，到处都找遍了呢。”

“就算找好几遍，也还是会有发现不了的地方。他一定会出现在你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个城市，水灾事故很多，所以才很担心。小伸宽可千万别掉到河里了。”

到了夜里，小伸也没有出现，结论性的证据却出现了。在附近居住的大爷说，他在白天送板报的时候，在河边看见一个很像小伸的男孩子。

妈妈的表情显得更担心了。小伸掉到河里的传言，马上就在周围传开了。

雨在夜里停了。我睡也睡不着，向河的方向走去。说到的目击到小伸的河，正是有下水道入口的河。

迷迷糊糊的小伸，是不是像平时一样想走到桥下，结果掉到了河里了呢。他是不是不知道这段时期那个地方因为涨水所以已经在水下面了，还跟平时那样去那里玩了？我的脑袋里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在河的岸边，很多大人们都拿着长棒在河里拨弄。手电筒的亮光沿着河岸连成一片，看起来像是祭祀节日。

在那里我遇到了木园。木园好像已经知道了大概的情况。

“你觉得他还活着么？”

我这么问道，木园回答得冷冰冰的。

“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不是还在白天么？可能性很小不是么？该死的时候也就死了。”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这张脸了。木园说。木园阴沉着脸什么都没说，咔嚓，把四周的光景都拍了下来。无论如何，一旦出什么事情，我也再也不想看你的照片了。我也这样说。

第二天我有课，不过还是在家休息无所事事地呆着。天空阴沉沉的，却并没有雨。最终，昨天晚上小伸也没有回来。

白天的时候，有一个找我的电话打来。妈妈说“是淳男君哦”，我听了以后，拿起话筒直接就挂掉了。

“我去散步了。”

妈妈说完就出了家门。我很自然地就向河边走去。昨晚的那些大人们已经都不在了。从妈妈那里听说，他们正在搜索河的下游。大人们好像并没有察觉到下水道的入口处。

河的水量只比平时稍稍多一点。这样的水量应该不会有水流入下水道里。

在桥附近我遇见了阿原。

“哎呀，好久不见啊。”

阿原笑着向我招手。因为连日下雨，我们已经有一阵子不在桥下会合了。所以一到梅雨季节我们就很少见面。当然，阿原到我和木园的家里来就另说了，不过她从不来。

“怎样？还好吗？……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把小伸的事儿跟阿原说了。起初的时候，她还觉得我在恶作剧似的玩笑，不久知道我是当真的时候，她的脸上血色全无，也像松鼠或者什么似的不安起来，束手无策。

我刚向阿原讲完小伸的事情，就听吱地一声，一辆自行车在面前停下。是木园。我看到那家伙的脸就不高兴，索性扭过头去。

“你怎么在这个地方，我给你打电话了。”

木园向阿原的方向瞥了一眼，大叫“正好！”

“小伸的事，是真的？”

阿原揪住木园问道。说是揪住，其实并没有揪住木园的衣服。

“不管怎么说，掉到河里应该是真的。不过，有一件事情，我才知道。是个好消息。”

木园的眼镜闪烁了一下，语气很自信。此时此刻，我和阿原期待的表情就像是穷人家的孩子在聆听圣人的神谕一样吧。

“今天，在小学的早会上，校长好像专门说到小伸的事情了。哎呀不行，现在没有时间慢慢说了，现在必须抓紧一切时间。”

木园看着我们的眼睛，继续说道。

“也就是这么回事儿。小伸的幽灵在小学出现了。说是幽灵，其实仅仅是声音。身旁明明没有一个人，却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喊‘救我……’。听到声音的是小伸的同班同学，小学一年级的一个女孩子。她说确实是小伸的声音。那个小姑娘吓坏了，好像当时就忍不住吐了出来。可是，在四周怎么找都没找到小伸。这事儿在学校里传得可凶了。”

救我……。这声音我似乎也听到了，在头脑中挥之不去。木园到底想说什么？

“耕平，现在不是站在这不动的时候！阿原，带路的事儿就交给你了！真的，阿原在这儿真是好极了！”

木园把手电筒握在我手里。

蹬的一下，阿原开始跑了起来。

“还不明白吗？那个女孩子听到小伸声音的地方，正是钱包掉过的地方啊。掉到河里的小伸，奇迹般地被吸入到下水道里。不对，说起来可能是他正要到里面去也不一定。不管怎么说他还活着！然后，在被冲进去的途中，被什么挂住了还是怎么的，就在那个顶棚有铁格子的地方，小伸叫出了声音。而且，正好有女生听见了。这么多幸运的事儿凑到一起真是个奇迹啊，该活着的时候就活着！”

我们几个以阿原为首，急冲冲地赶往下水道深处，那个顶棚里嵌着铁格子的地方。

可是，小伸并不在那里。

“一定是，被冲走了。”

那难道，我们要把整个下水道都找遍吗？！我担心地想。

“如果是被冲走了……。会不会在最底下那个，积水的地方呢？”

木园话音刚落，阿原就扔下我们，飞速地跑掉了。不管怎么样，阿原很拼命地努力着。那种架势让我都开始怀疑，我们认识以来她是否如此拼命过。

没有办法，我和木园只好让拿着的手电筒滚起来，一直一直向下走去。这样的话，应该能够到达那里。

如此这样要到下水道的深处去，还是小学以来第一次。下水道里面，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定是因为刚下过雨的原因。潮湿，还发出一种生臭的气味。可能是鱼什么的腐烂掉的味道吧。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空间的大小却好像没什么变化。我们的身高应该已经有所增长，难道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我们又回到了童年？

“阿原，这个名字，是猫的名字。”

一边走着，木园一边说。

“耕平在我的房间里也看过猫的照片吧？那是阿原一世，现在的阿原是二世。是小学四年级发生杀死鸡雏事件时，突发奇想编出的名字。阿原本来是我幼儿园时养过的猫的名字。”

“那时，不知为什么，我跟老师说阿原是一个女孩子，这真不可思议。因为根本就没有必要撒谎说是个女孩子的。”

“……最开始时，阿原一世是一只公猫，在肚子大起来之前，我并没察觉到它是只母猫。可是，它在交通事故中死了。就在马上要生小猫之前。我老爸把死掉的阿原装在纸箱里，在雨天里让它顺着河水飘走了。可是，就在漂走之前，我好象听见，在箱子里有什么东西作出很微小的声响。说不定，就是小猫仔。我想，阿原虽然死了，可也许肚子里的猫仔却活着，于是就在箱子里出生了。不过，压根就没有确认的时间，老爸就让它顺河漂走了。当然，那条河，就是那里的河。”

“你说是在雨天，那么，那只猫也许被吸入下水道里了。然后，也许就沉入了我们现在要去的那个地方。”

“所以我才觉得有点害怕，对那个地方。”

说这话的时候，我冷不丁地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木园的猫的故事，和我把小鸡雏放到排水沟里漂走的故事非常相似。

那天，我们还是小学生，木园像在听以前看过的电视节目的解说一样，很不耐烦地听我讲述自己的罪过，他那时大概是把自己和我交叠在一起了吧。

这么想来，我觉得似乎能够理解庇护自己的木园的心情了。当时的他，应该是借助庇护我，而想要拯救自己吧。

对木园而言，创造阿原这件事情，其实是为了让小猫重生吧。阿原并不是猫的化身，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幻觉。而且，她大概也是木园对猫们作出的一种赎罪行为也说不定。

而我，只不过是在木园和阿原这样的关系中，横插了一脚罢了。但我并没意识到这点，并像让小鸡雏重生一样，对作出阿原一事举手赞同。

……还是我想得太多了吧。

与此同时，我们已经走出了最下层那条很大的隧道。我们忽地紧张起来。

和以前一样，水积蓄在那儿。应该是昨天流入下水道的水，都汇集到了那里。不过，水位却和以前来时没有太大的变化，这又是怎么样一种构造呢？漂浮在水面上的垃圾，也格外地少。用手电筒向水面照去，如同汽油一般的黑色水面，摇曳着反射出光来。是摇晃着的，虽然应该是没有风的。

他在那。轻飘飘地，小伸仰面漂浮着。在他旁边，是腰部以下泡在水里的阿原。她像是在游泳，连头发都浸湿了。阿原用手拍着小伸的脸颊，很怜爱地凝视着他。真的就像母亲一样，即使现在我也能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那之后，我们确认小伸还在呼吸，于是由我背着他回家了。木园不停地摁着快门，把周围的样子拍成照片。

因为已经失踪有一天以上，所以大家对小伸生还已经不抱希望了。就在这种状况下我们还能把他带了回来，于是我和木园都成了英雄。小伸的妈妈热泪盈眶地感谢我们。被大人们如此对待对我来说还是第一回，所以我还想是不是趁此机会索要些什么。

被问起在哪里发现小伸的时候，我们回答说“他被关在小学的体育仓库里了”。至于被看到在河边，则解释为那是正走向学校的途中。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河里已经被到处找过了，而且我们也不想让人知道下水道入口那个地方。

这样听着的大人们，只是说了句“是吗，这样啊”就适可而止了。好象并没发现小伸的衣服都湿了。当然，我和木园成为英雄的事情也不了了之，本来还想跟父母要个电脑的，结果他们听了就说“说什么呢”，拒绝了我。

那之后一个月左右，我把电脑的事情跟阿原讲了，她这么说道：“哎呀，真是没用啊，你撒谎也不撒个能让自己成为英雄的谎吗？比如说，从阿原手里把被诱拐的小伸给救出来，之类的。反正我已经有过杀害鸡雏的前科了。”

“关于这件事情真的过意不去！我再也不会让你替我背负罪名了！”

“我可没在意呢！”

这么说着，阿原笑了。从下水道回来后总是发呆的阿原，能这样很自然地笑出来，我看着真的很开心。

这段对话，是和阿原两个人边走路边说的。阿原向着公车站走去。四周很昏暗，天已经黑了。这之后阿原将要一个人回家了。当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处的那个家，只存在于并不存在的阿原心里，这个家，其实是非常靠不住的。

四周虽然昏暗，公车站的路边却有路灯，地面上阿原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当然，那影子也是幻觉。

不久巴士来了，正好我们的对话也刚刚结束。我想这正好。司机看见了我，把门打开了。阿原回头又看了我一眼。她看起来真小。啊，是的，我这才发现，很久以前我的个子就超过她了。她已经上了高中，却还戴着紫色的棒球帽，虽然起初就戴着，不过和最开始比起来，这家伙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我这样想。

“……小心啊”

实际上很短暂的时间，我却觉得像是花了好久才说出分别的话来。阿原迈着轻快的步伐，噔噔地上了车，巴士发动了。她坐在最后一排，笑着跟我摆手。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阿原。

第二天的早上，看电视的时候，里面播放了交通事故的新闻。事故发生在非常近的地方，是超越了三、四个车站之后从一座稍大的桥上掉落的事故。不知怎么一辆巴士和一辆大型货车在桥上相撞，巴士就那样掉到了河里。

司机和大部分的乘客都死了。只有一个小孩子，奇迹般地得救了。

死者的名字显示在屏幕上。“死者，共计六人”，最后的第六个人，是阿原的名字。

咦？我想了想，又看了报纸。发生事故的巴士，正是昨天阿原乘坐时间的那辆巴士。

看电视的妈妈说道：

“哎呀，一点儿都不知道啊，不就在附近么，唉，死了五个人呢。”

五个人？我又盯着电视看了看，显示出的，还是“六个人”。啊，是这样，我很快就理解了，这个仍然是幻觉而已。

在妈妈看来，就是“死者，共计五人”吧。并没有错。实际上，显示屏也好，报纸也好，也都是这样写的。只是对我来说，第六个死者，是特别给我看到的……

那之后的几天，我和木园一直在桥下等阿原。不论如何我们还是不能相信，这种心情，总也挥之不去。不管怎么说，阿原是幻觉啊，怎么可能死于事故呢？我们总觉得，当我们心情沉闷地在下水道入口处等待的时候，她会悄悄地出现，再突然喊着“我来了！”，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可是，不知等了多久，阿原也没有来。

“……她真的消失不见了呢。”

从木园说这句话起，我开始慢慢接受了阿原的死。不，我不知道用“死”这个字究竟对不对。阿原原本就是幻觉，所以也许用“消失”这样的词可能更合适。可是，对我们来说，还是觉得她就像“死”了一样，所以觉得很悲伤。

“阿原的妈妈，也会很伤心吧？”

我这么说完，木园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说道：

“怎么能想到阿原的母亲！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个人！还想要更多的人难过吗！？”

不久之后，他就从高中退学，到很远的一条街上进修学习照相机。

我呢，继续心不在焉地学习，就这样送走了漫长的高中生活。看到最后的成绩单时，妈妈都要气晕了。不过没什么，我不在乎。

然后，事故过去了一年……

木园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些才走进咖啡屋。他看见坐在我身旁的小伸，多少有点惊讶。之前我没有告诉他，要把上小学二年级的小伸也带来。

在桥上，已经放了很多花束。

事故留下的痕迹毕竟已经被修复过了，不过看到了坏掉的扶手，还是可以想见，哦，巴士就是从这跌落下桥的。向下俯视看去，这里很高。不知阿原是不是没有痛苦地死去的呢，我想。不过，我又想到，对于阿原来说，“没有痛苦”或者“快乐”这样的词汇可能并不恰当，于是不再想下去。因为她毕竟是个幻觉。

风嗖嗖地吹着。放好买来的花，我们合上了双手。小伸模仿着我们。

我闭上眼睛回想起阿原的事情来。尽管已经时隔一年，可是关于她，事无巨细我都记得起来。她的姿态，她的声音，她的一切。那么，这种感觉……，就像又看见她一样。

我就这样，痴迷于这种幻想，觉得好像一睁开双眼，就能看见头脑中描绘出的阿原正站在面前。心中默默地期待着，我睁开眼睛，她当然不在眼前。

“回去吧。”

木园说。小伸和木园的手牵在一起。啊，我点点头，转过了身。

风把衬衫吹得呼啦啦作响。

正要返回的我们面前，站着一个孩子。戴着紫色的棒球帽，穿着半截短裤。

我大吃一惊，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阿原？”

不，不是她。仔细地看着孩子的面孔，那并不是阿原。是个不认识的男孩子。

“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我道了歉后，男孩子疑惑地说：

“莫非，那个阿原，是死在巴士里的那个戴着帽子的女人吗？你认识那个人？”

我和木园互相对视了一眼。这个孩子怎么会知道阿原的事情？

详细地询问之后，那个孩子原来就是在那场巴士事故里唯一幸存下来的少年。在整整一年以前，他好像就坐在巴士里的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的位子……那时，阿原坐的，也是最后一排……”

“嗯，一开始我还以为最后一排没有人呢。”

少年点了点头，继续说：

“可是，在事故发生的一瞬间，不知何时坐到我身边的一个女人，把我抱紧，这样我才得以没受重伤地活了下来。大家都说，没有死真的是个奇迹。那个人戴着一个紫色的帽子，所以从那以后，我也开始戴同样颜色的帽子。那个时候，姐姐真是紧紧地抱住了我呢。我还闻到一种口香糖的甜味儿。可是，那个姐姐大概就这样死掉了吧。妈妈说要去登门道谢来着，可是很奇怪的是，好像在巴士里死掉的都是男的。”

我们走进了咖啡屋。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味着少年说的话。

伤心的心情并没有改变，可是，之前我一直对阿原的死耿耿于怀，现在了解真相后，心里多少舒服了些。

“我有空要去学习潜水。”

我对木园说。

“然后，我要被冲到下水道深处，把过去的那些玩具重新捡回来。你知道么，被冲到那儿的怪兽塑料玩偶，现在这个时候正能卖个好价钱呢。”

“哎？要这么说，还得再重新做张下水道的地图呢。如果没有领路的东西，你就算到了里面也回不来了，还是像以前那样，数着步子数走吧。不过，在那里面可能会发现更了不得的东西呢。”

“更了不得的东西？”

“谣言说，在这周围好像埋着金矿呢。就是说，建设这个下水道，就是为了隐藏这庞大的宝藏。这样想来，不就能明白，为什么在地下会有那么长的一条隧道了么？唉，只是谣言而已。”

“好啊，现在就去找它吧！”

这时，两杯咖啡和冰点刚好被端上来。

“啊，对了。你曾经说再也不想看我的照片，所以我一直没给你看。瞧！”

木园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递给我。阿原被照到了相片里。对于不认识的人看来，是肯定看不见阿原的，一定以为是景物照。这是只对我和木园才有意义的照片。

照片的最后一张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墙壁而已。

“那个，是下水道最底层的墙壁。大概一年前，把小伸救出来时我照的。”

墙壁上，在“耕平”和“木园淳男”两个名字之间，用唛头笔写着——“阿原”。

“啊，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她就在我们身边了呢，这个阿原。这个文字也一样是幻觉吧？”

听见这句话，小伸从冰点上抬起头来。

“阿原姐姐，我还记得呢。”

“啊，你可不能忘了她呢，小子。不过，阿原的样子你是没有见过的吧，因为你看不见她。”

听见木园的话，小伸摇了摇头。

“不啊，见过的。”

“撒谎！”

“可是我确实在一个昏暗的地方见过她。我漂浮在一个像是水的地方里，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我很害怕。阿原姐姐这时来到我身边，我才不哭的。反倒是阿原姐姐看见我的样子，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我立刻意识到这是去救小伸时的事情。原来那个时候的阿原，小伸是能看见的啊。

“那个时候，我们也都在那儿呢，小子。你还记得吗？”

木园这么说完，小伸拧着眉头回答道：

“骗人，你们不在的。”

“这家伙，竟然把我们的事儿给忘了。”

木园耸了耸肩膀。

如此说来，我们与阿原竟然相处了有八年之久。虽然，幻觉都是转瞬即逝的东西。

要说我们的关系，阿原如果不和我们一起玩的话，恐怕会在那个世界里永远呆下去吧。阿原不也这么说过么：“去了学校，我和谁都能正常地交谈，在打工的地方也能很好地应对客人。”而如果我是幻觉的话，我认为还是幻觉的世界更快乐。幻觉和居住于现实世界中的人一起玩，大概只有承受接连不断的孤独和疏远感吧。就算她是我们多么绞尽脑汁才创造出来的人，她也没有理由和我们在一起。

我向木园问起这个事情后，木园也只是说：“啊，还是有很多理由的吧？”

正要离开咖啡屋的时候，我说：

“知道吗，阿原这家伙，以前喜欢我哦。”

我只是想开个小玩笑而已，可是木园却相当吃惊。

“什么，你知道了？”

“啊？”

“不是，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是阿原一直不让我说的，因为如果告诉你，她死了耕平会很伤心的。我呀，很早以前阿原就跟我商量来着，她说我喜欢耕平，应该怎么办。时间大概是中学时，在你家里，你护着阿原那时候，在那之后吧。这个问题可复杂了，因为是幻觉喜欢上了人。她在喜欢上你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接下来是不可能怎么样的。作为旁观者来看，这个事情本身就不正常吧。所以，我只对她说，只要你自己幸福就好。最终，她还是没有选择向你表白这条路，而是选择了作为朋友而长久地在一起这条路吧。”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为什么这八年的时间阿原都没有消失过。这是因为，她不想消失。

夏天、花火与我的尸体 一卷全

***

第一天

我九岁，夏天。

祭祖神明的神社里，深绿色的树木枝叶繁茂，在铺满沙砾的地面投下树阴。从彷佛要捕捉夏天的太阳而朝天伸展的树枝当中，蝉鸣声倾注而下。

「哥哥他们还没讲完吗?五月你觉得呢?」

弥生问我。她的指尖搓弄着长长的黑发，眉头深锁，声音有些怒意。

「你问我，我也……」

橘弥生是我的同班同学。她和我最要好，我每天都和弥生还有她哥哥阿健一起四处玩耍。

我们两个人坐在神社树阴下的木造社殿〔注２〕的楼梯上。阿健去参加几天后村里即将举行的小型烟火大会的讨论，我们伸长着脖子等待讨论结束。

「真的好慢，让我们也一起上去那里就好了说……啊—啊，好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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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此为日本传统儿童游戏『竹笼眼（かごめかごめ）』的歌词。玩法为做鬼的人蒙住眼睛蹲在中间，假装笼中鸟，数人在周围牵着手，一边唱歌一边转圈圈。歌唱完毕的时候，中间的人要猜出背面的人是谁，被猜中的人要代替原来的人当鬼。歌词的起源不明，其中的意义也有诸多说法。

注2：神社当中，用来祭祀神明的神殿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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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望向神社宽广的土地中的石造建筑物，大约仓库大小、以石头堆积而成，就像一个只剩下石墙的小城堡。它的上面以前一定盖着宏伟的建筑物，可是现在石墙上什么也没有，只看得见几个男生坐在上面。它的高度和住家的屋顶差不多，听说最近有个邻村的小朋友想要爬上去，却摔下来受伤了。现在，村里的高年级男生们正在上面讨论着烟火大会。

「真好，男生都可以上去那里。」

我羡慕地望着石墙呢喃。石墙周围生长着高大的树木，看起来很凉爽。爬上去的话一定相当舒服吧，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吧：可是女生不可以上去。要是女生想爬上去，村里的男生就会生气。「让我上去」，我们不可以对高年级的男生说这句话的。可是，我曾经从阿健那里听说过，知道爬上石墙的话，可以看见我家的屋顶。石头很冰很舒服。石墙上有一个洞，小孩子都把零食的碎层丢进里面。还有那个洞相当大，他们会警告低年级的男生不要掉下去。我从阿健那里、知道关于那道石墙的所有事情。

「就是啊。弥生好想当男生。要是男生的话，就可以上去石墙，也可以跟哥哥一起玩了呢。」

村里的男生不让女生跟他们一起玩。

我们无聊地望着男生，等待他们开会结束。神社里有单杠跟秋千，还有溜滑梯，可是我现在不想玩。因为高挂在天空的夏日艳阳，把那些东西烤得热呼呼的，碰上去又烫又有铁锈味。与其那样，我更喜欢坐在凉爽的树阴。

可是弥生好像不这么想。弥生弹跳似地站了起来，像要发泄之前的不畅快似地伸了个懒腰，对我说：

「喏，我们来玩好不好?弥生快无聊死了啦!」

「可是树阴外面很热耶，我喜欢凉爽的地方。」

「那样的话，要玩什么好呢?」

被弥生这么问，我想了一下。

「我想玩『竹笼眼』。」

「那个两个人不能玩啦……」

弥生一脸伤脑筋地又坐了下来。

我们坐下来的地方是社殿的木头楼梯，是道约有五、六阶的老旧楼梯。这是神社举行夏季烟火大会，或是在广场围绕着巨大篝火的冬季「咚咚烧」〔注1〕时，会摆上香油钱箱的木头阶梯。社殿是用老旧而干燥的木头盖成的，位于村子中心的神社，只有在一年数次的节庆时才会成为主角，盛装打扮。

可能是油蝉〔注2〕就停在附近，光是「唧—唧—」的声音，就教人闷热难耐。只是用手指在沙砾上画图，也热得浑身冒汗。蓝天里，堆积如山的积雨云形成动物的形状飘浮着。

「哇，好厉害。你在画狗对不对?跟那个云的形状一样。」

弥生交互望着天空和地面，感动地对我说。

「猜对了，要是舶也有这么可爱就好了呢。」

我说道，两人一起笑了起来。66是定居在这个村子里的狗，是只凶猛、爱偷鞋子的白色杂种狗。

就在这个时候，仿佛听见了我们的笑声传来了狗的低吼声似地、那声音好像在责备我们的笑声一般。

「哇!是的!」

一只白狗就站在那里。在近处一看，它的体型相当硕大，露出的利牙及凶狠的眼睛，光看就数人背脊发凉。

「弥生，我们快逃……」

这是被66盯上的村里的小孩会采取的行动，可是弥生没有跑。不，她是动弹不得。就连提议要跑的我，也像被蛇瞪住的青蛙一般无法动弹。我觉得只要一动，66瞬间就会飞扑上来。

彷佛叫我们从这里滚开似地，66一步步地逼近过来。

我和弥生的脑中浮现被“咬伤的高年级生的传闻。传闻的内容是那么样地生动逼真，煽起子我们的恐怖戚。

可是这个时候，一颗大石头突然砸上了的。被那颗石头打到屁股，66哀叫了一声。

「哥哥!」

站在那里的是阿健。阿健温柔地望着66，却再一次朝它扔石头。66瞪着阿健，发出宛如从墓地里传出的低吼声，不甘心地不断回头望着阿健离开了。66难得地成了丧家之犬。

「你们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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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咚咚烧(どんど烧き)为每年一月十五举行的火祭•燃烧门松、竹枝、注连绳等祈福。有些地方会配合火势，吆喝着『咚咚』声，故称『咚咚烧』。

注2：油蝉，学名为Graptopsaltrianigrofuscata，是日本及朝鲜的一种大形蝉。体长约五～六公分，躯体为黑色或深褐色。于盛夏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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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健露出安抚小女孩的温柔笑容。和他温柔的举止相反，阿健拥有击退66的勇气。他比我们大两岁，是弥生引以为傲的哥哥。

「嗯，不要紧!烟火大会讨论完了吗?那我们回家吧，或许绿姐姐带冰淇淋到家里来了呢!」

弥生说着，扑上阿健。

可能是从66的恐怖中解放而松了一口气，我羡慕地望着弥生，瘫坐在木头阶梯上。

「是啊，要是绿姐姐去家里就好了。话说回来，五月你不要紧吧?」

阿健看着我问道。我朝着那张笑容满面的脸点了点头。

阿健跟弥生的家离神社相当远。稻田被夏季强烈的阳光染成一片鲜绿色的地毯，我们弯弯曲曲地走过它所包围的石子路，来到橘家。田里没有引水。这叫晒田，是故意让稻子口渴，好等待它把手伸进泥土中吸水。晒田会在夏季的炎热日子中进行几天，每当看到干涸得龟裂的地面，我就觉得稻子好可怜。可是为了让根变得强壮，这是很重要的步骤。

如同大家期待的，绿姐姐来了。

「哇，是冰淇淋!谢谢绿姐姐!」

「不客气，弥生。来，趁着还没融化，大家快吃吧。」

绿姐姐笑着对我们说。

这里是橘家的客厅。我和阿健、弥生、绿姐姐还有橘阿姨，一起围在活跃的时期已经过去，拿掉上头棉被的暖炉矮桌旁。一到夏天，暖炉矮桌也换季成了矮饭桌，上面正摆满了堆积如山的杯状香草冰淇淋。

「小绿，每次都让你拿这么多来，真不好意思呢。」

「阿姨，不用客气，反正这跟免费的没什么两样。不过要买冰淇淋的时候，请记得惠顾我们公司!」

绿姐姐这么地对阿姨宣传。听说绿姐姐是阿姨姐姐的女儿。纯白色的衣服和白皙的肌肤，让她有一种村里的女人罕见的清洁感；彷佛把外头的阳光就这样带进来似地，即使在有些阴暗的屋子里，她看起来也光彩夺目。绿姐姐高中毕业后，今年开始在冰淇淋工厂上班。她也住在这个村子里，一到假日，有时候就会带着工厂的冰淇淋来拜访橘家。

我们就像狗一样不停地舔着冰淇淋，直到舌头冰得麻痹为止。橘家的人待我就像自己家的人一样。

「喏，开电视嘛，要播卡通了。」

弥生对阿姨说。阿姨没对女儿说什么，为她开了电视。在我们家，要是吃饭的时候说要看电视，肯定会被念上一大串。我好羡慕弥生有个这么温柔的妈妈。

按下电视机上面的开关后，「滋滋」的声音响起，电源打开了。画面暗了一会儿，不过影像一下子就出现了。

出现在上面的是一张男孩子的照片。

「又是这个新闻呢。真可怜……」

绿姐姐看着男孩子的照片，哭泣、哀伤似地低语。这个男生是一星期左右前失踪的小学生。加上这个孩子，已经有五个小孩失踪了。大人们都在传说，他们会不会被绑架了。

「是啊。咦，这孩子住的地方不是离我们村子蛮近的吗?」阿姨说。

不只这个男生，其它疑似被绑架的小孩也都是附近县市的男生。

「阿健，你也要小心点。你长得很可爱，很可能被绑架。」

绿姐姐像炒热气氛似地笑着对阿健说。她做出飞扑上去的动作时，长及腰部的纤细发丝轻飘飘地摇晃。

阿健闻言，红着脸点点头，他在绿姐姐面前常常都这样。

客厅里掀起一阵笑声，弥生却反抗似地大叫：

「喂，快点转台嘛!卡通要开始了啦!」

「是、是。真是的，这孩子只要有吃的跟卡通，就会乖乖闭嘴了。」

离电视最近的阿姨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模样，转动电视机的旋钮。

到六点之前，电视接二连三地播放卡通节目，在那之前我们就把大量的冰淇淋一扫而空了。六点以后不晓得为什么就只剩下新闻节目，我们一下子就觉得无聊了。

所以我们决定到橘家后面的大森林去玩。

夏日的午后六点还很明亮。森林的树木枝叶形成天花板，从隙缝间洒下来的光束在裸露出石头和树木根部的地面形成花纹。四周充满了森林的气味，好像只要深深吸气，就会呛到。

阿健说要送绿姐姐回去之后再过来森林，因此我们两人先爬树。这是每次来到这个森林，我们都一定会做的事。

顺着森林的上坡走去，有一个梢微开阔的地方。对面是一个斜坡，可以从南侧一眼望尽整个村子。那片广场长着一棵高大的树木，那棵树木南侧的树枝从颇低的地方生长出来，最适合爬树了。是阿健发现它的，从那个时候开始，树上就成了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基地。

「哦，五月家吃饭的时间不可以看电视啊，弥生家都不会说什么耶。」

「真好，我也想生在弥生家。」

「……弥生想生在别人家。」

不晓得为什么，弥生收起了笑容这么说，然后她跳到摆在树木旁边的大石头上，这样一来就能轻易爬上最下面的树枝了。那块石头是为了让个子还小的我们容易爬上树，阿健从附近搬过来的，我想那应该是件辛苦的大工程。

「弥生为什么想生在别人家?」

我也用石头当脚垫，开始爬树。阿健曾经教过我们，要以什么样的顺序、从什么样的路线爬，才能轻易地爬上去。上面长着一根粗壮的树枝，它就是目标地点。从那里俯瞰的村子风景，比从底下的广场看起来要更美丽得多，远处可以看到小小的神社和石墙。恰好可以三人并肩坐下的那根树枝，是只属于我们三个人的秘密。

「喏，为什么嘛?」

「唔……，因为……和哥哥……」

「和阿健……?」

听到意外的名字，我仰望弥生。先开始爬的弥生，已经坐上目标的大树枝了。

我也一伸一屈地动着手脚，就像爬楼梯一样轻易地抵达了那里。

坐上大树枝后，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和森林里隐密的空气不同，这里的空气非常凉爽。

扩展在底下的碧绿稻田当中，看得见反射出光线的红色与银色的带子，还有黄色的眼珠子，田里偶尔也会竖着「稻草人」。它们都是用来从麻雀嘴下守护稻田的。有时还会听到撞进腹底一般、在脑内留下震动般的爆炸声。那是称为「惊雀」的装置发出的声音，是使用定时器的空气式机械。阿健说，那是用声音来吓跑麻雀的。

我俯瞰着这样的世界，问弥生：

「难道你足因为不能跟阿健结婚，所以才想生在别人家吗?」

弥生把原本就圆滚滚的眼睛睁得更圆，转向一旁的我，然后她沮丧地点了点头。

「……弥生也想叫哥哥阿健……」

她嘟着嘴巴，晃着脚说道。

这根树枝位在相当高的地方，不过我想不会有人从这里掉下来去。因为粗糙的树皮一点都不滑，小孩子又很轻巧灵敏。

「可是阿健喜欢绿姐姐，不是吗?」

「弥生知道啦……」

我心想，她的长发是学绿姐姐留的吗?弥生是一年前左右开始留头发的，而弥生和我都喜欢绿姐姐。绿姐姐对于其实足外人的我也一视同仁，也会请我吃冰淇淋。她还称赞妈妈买给我的花拖鞋很可爱，难怪阿健会喜欢她。

因为是兄妹，所以不能结婚。即使如此，我还是很羡慕总是能够在一起的两人。

「你知道啊。……那，你知道我也喜欢阿健吗?」

我后悔揭露了弥生的心事。觉得这样实在太不公平，所以也红着脸告白了。

「咦！？」

弥生发出微弱的尖叫般的声音，吃惊地看我。现在还不到夕阳西下的时刻，弥生的眼睛却变得赤红。

「我也……宣口欢阿健……」

我自我陶醉般地再一次悄声呢哺。

此时，我看见阿健从远方定来。他送绿姐姐回去之后，正前往这里。

「喂!哟喝!」

我大声呼唤阿健，用力挥手。阿健也注意到我，活力十足地挥舞双手回应。我高兴极了。

可是，阿健的影子却被森林的树叶形成的天花板遮住，看不见了。接下来这段时间应该都看不到他的人影，即使如此我还是采出身子，想从树枝和树叶的隙缝间看到一点阿健的影子。

「啊，看见了!」

我瞥见阿健跑过来的身影。

就在这个时候。

隔着薄薄的上衣，我的背后感觉到一双灼热的小手，是弥生的手掌。当我这么想的瞬间，那双手用力把我推了出去。

我失去平衡，就这样从树枝上滑落。简直像慢动作一样，四周的景色缓慢地向上流去。我劈哩啪啦地压断了好几根刚才爬上来的树枝，不停地往下掉。身体结结实实地撞上一根树枝，我听见自己撞坏的声音。身体往奇妙的方向扭曲，我吐出不成声的呐喊，更继续往下掉。我最喜欢的拖鞋在半空中掉了一只，令人伤心极了。

最后，我的背部撞上拿来垫脚的大石头，然后我死了。

从鼻孔、耳朵、还有总是流出眼泪的地方等等，全身的洞穴流出了赤黑色的血液。虽然量只有一点点，但是一想到阿健会看到我这样的脸，我就难过起来。

折断的树枝沉重地掉到附近，从更高的地方纷飞下来的树叶撤落到我身上。

「喂——那是什么声音?好像树枝折断……」

这么说着跑过来的阿健，看到我的尸体，停下脚步。

弥生哭着爬下了树。垫脚石被死掉的我占据，她为了不踏到我，从最后的一根树枝高高地跳下地面。接着她哭喊着紧紧地抓住了阿健的胸膛。

「弥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健就像哄小孩别哭似地，对着弥生和我的尸体温柔微笑地问道。然后他一边走近我一边说：

「五月怎么死掉了?弥生，你光是哭我怎么会知道呢?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

阿健简单地确认我死掉之后，面带笑容地对弥生说。看到他的笑容，弥生停止哭泣，却依然痛苦地、结结巴巴地哭着说：

「那个……我们坐在那根树枝上说话……结果五月就掉下来了……」

「这样啊，她掉下来啦。那样的话就没办法了。弥生又没做什么坏事不是吗?所以别哭了。」

阿健就像大人说服小孩般地说道，然后他再次转向我。

「总之，我们先去告诉妈妈吧。弥生，走吧。」

阿健说完，想要丢下我，拉着弥生的手离开。可是弥生不愿意地拼命摇头，不肯离开原地。

「弥生，怎么了?」

「可是……可是，妈妈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伤心的!弥生不要!」

弥生叫道，又开始哭了。

她的哭声中有着恐怖与不安，那是担心她把我推下去的事实可能会曝光的感情，现在的我清楚地察觉到这一点。

「……说的也是，绿姐姐一定也会伤心的……」

阿健呢喃道，接着仿佛想到什么好主意似地，脸上绽放光芒。

「对了，把五月藏起来吧!只要不被人发现她死在这里就行了!」

听到这个提议，弥生悲伤地、却又高兴地仰望阿健。

我一直睁大着的双眼，只是羡慕地凝视着这样的他们。

「可是要怎么做呢?就算要埋起来，这里也没有铲子啊?」

「我知道，所以才搬到这里来的啊。交给我就行了，弥生什么都不用怕。」

面对害怕着什么似地担心的弥生，阿健露出融化掉一切担忧的温柔笑容回答。他慎重地背着我，小心不让我流出的血沾到身上。

这里是森林的边缘，是通过森林旁边的荒凉道路与进入森林中的道路相连接的地方。

「哥哥，你要在这里做什么?要怎么样把五月藏起来呢?」

像是回答弥生的疑问似地，阿健把我放到地上，然后轻轻拂开附近的地面。出现在底下的是被水泥盖盖住的水沟。

阿健半蹲着使力，打开一枚彼此相连、如砧板大小的盖子。出现在森林泥土底下的那条水沟，应该与田地旁边纵贯的沟渠相连接。可是现在里面已经干涸，水沟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空间。阿健再打开几个盖子，露出来的沟幅相当宽阔，恰好可以容得下我。

阿健把我放进水沟后，想要照原样盖上盖子。水泥做的盖子一片就应该相当重了，然而阿健却默不吭声地上作着。

「啊，哥哥，等一下!」

听到弥生的叫声，正要盖上最后一枚盖子的阿健停下了手。

没被盖上的最后一枚盖子的开口处，露出了我的脚尖。一只脚上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沾上了泥土。光着的那只脚被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令我觉得有点难为情。

「……说的也是。得把不见的另一只拖鞋找出来才行呢……」

阿健若无其事地呢哺后，把我关进黑暗当中。他也没有忘记在关起来的盖子上铺好泥土，好让它看起来根本没有水沟这种东西。

太阳几乎西沉的时候，阿健和弥生两个人合作，把那里布置得和四周围的土地一模一样了。

一家人齐聚在桥家客厅的时刻。代替矮饭桌时暖炉矮桌上摆着晚餐，小小的客厅里充满了香喷喷的味道。阿健的爷爷跟奶奶做完田里的工作，好像才刚回来。橘叔叔穿着无袖内衣，一边吹着电风扇强风，一边看电视棒球实况转播。

「爸，转台啦!<宇宙飞船萨吉塔流斯>〔注〕已经做了不是吗?那是弥生每个礼拜都要看的节目耶，对不对?」

阿健说，向弥生征求同意。<宇宙飞船萨吉塔流斯>是个卡通节目，是三个可爱的角色同心协力，搭乘萨吉塔流斯号在宇宙旅行的故事。弥生不晓得是不是没在听，她嘴里含着饭，慌忙点头。

「好啦好啦，知道啦。反正老爸的意见总是没人理。」

叔叔闹别扭似地转动电视机的旋钮。

「还有让电风扇的头转啦，我们也很热耶。」

叔叔什么也没说，按下电风扇的旋转机能开关。这台老旧的电风扇是那种按下旋转风扇马达部位像栓的地方，头就会开始转动的机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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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原名『宇宙船サジタリウス』，为朝日电视台于一九八六年至一九八七年间所播放的动画节目。以外层空间为舞台，描写主角与周遭人物的日常生活与冒险，在当时受到很高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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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转头，弥生的肩膀倏地一震。她想到我往奇妙的方向扭曲的头了。

不理会那样的弥生，卡通开始了。爷爷跟奶奶聊着稻田的事，西瓜田里的西瓜已经长大的事，还有家里的草席已经旧了该丢了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橘家的玄关傅来「有人在吗?」的叫声。阿姨高声应道「来了」，走出客厅。

听到玄关传来的声音，弥生猛地颤抖。阿健应该也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却丝毫没有动摇的样子。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卡通，吃着饭。

一会儿之后，阿姨回到客厅来了。她好像让客人在玄关等着，简短地对两人询问：

「钦，五月的妈妈来了，她说五月还没有回家耶。你们知不知道五月去哪里了?」

听到阿姨的问题，弥生握着筷子的手发起抖来。阿健像要止住她的颤抖似地回答：

「嗯，不晓得耶，我们跟五月在森林里就分手了，平常都是这样啊!」

「咦，这样吗……」

阿姨暂时保留想说的话，折回玄关，向我妈妈报告去了。妈妈听到回答，无力而遗憾地，快要哭出来似地说了句「这样啊」，回去了。她的背影看起来好小，跟平常像魔鬼一样大吼「吃饭时不要看电视」的妈妈简直判若两人，让我好难过。

目送妈妈离开之后，阿姨回到客厅，开始对家人说起刚才的事。

「真令人担心呢，天色都已经这么暗了，五月是去哪里了?最近绑架案又那么多，真的好让人担心呢。」

阿姨说，夹了一口白饭送进嘴里。每当阿姨一说「好担心呢」，弥生的头就无力地、彷佛要躲开阿姨的视线似地逐渐往下垂。

「五月她妈妈在整个村子里面找吗?」

发问的人是阿健。

「嗯，好像。五月是独生女，所以更是担心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妈妈跟五月妈妈说，去报警比较好。」

「报警！？」

两人异口同声地转向阿姨。弥生用绝望的眼神、阿健用有些高兴的眼神看着阿姨。

「喏，搞不好跟最近的绑架案有关，不是吗?你们最后看到她，是在森林里面吧?搞不好明天左右就会去搜索森林，也有可能是被困在森林里了。五月妈妈也说，她接下来要去森林找找看。」

听到森林，两个人大吃一惊，确实最可疑的地方就是那里。说到这一带有人可能会遇难的场所，就只有橘家后面的大森林了。

听到我妈妈接下来要去森林找，弥生的表情僵住了。我的尸体不可能会被发现，流出来的血迹也被两人确实湮灭了。只是他们怎么找都找不到我掉了的一只拖鞋。阿健爬上树木，仔细地调查有没有勾在树枝上；弥生也在地面四处寻找，找得腰都痛了。

如果拖鞋就这样没被找到的话，警察或许会把它当成绑架案，而不会去搜索森林。但是如果我妈妈找到拖鞋的话会怎么样?大家会认为我就在附近，进行搜山吗?妈妈不可能会认错我的拖鞋。因为妈妈看到我高兴的脸，也露出一副欣喜的模样……。

「真的让人好担心呢。妈妈要不要也一起去帮忙找五月呢……」

不晓得是不是没听见阿姨的话，阿健愉快地看着卡通。

阿健跟弥生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八张榻榻米〔注〕大的房间，对两个人来说是太宽广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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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两张榻榻米为一坪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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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是个闷热的夜晚，为了凉爽一些，窗户大大地开着。这里是个不会有小偷要来的地方。只点着电灯泡的橘黄色灯光中，房间中央并排着两床被子。阿健在被窝里发出安静的呼吸声。但是弥生似乎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黄昏发生的事，让她无法成眠。房间里吊着绿色的蚊帐，覆盖住两个人，保护他们免于蚊虫叮咬。

「喂，哥哥……」

忍耐着闷热钻进毛巾被里的弥生，用哭泣股的声音唤道。她的前发被汗水粘贴在额头上。

「……嗯?」

阿健困倦地呢喃，坐了起来。可能是嫌热，盖被和毛巾被都推到一边去了。他站起来想要打开电灯。开关的拉绳上加系了一条细长的绳子，平常可以躺着直接开灯，但是现在被蚊帐挡着，抓不到。阿健想要拉动盘绕在蚊帐上头的绳子，但是隔着蚊帐，滑溜溜地抓不着。

「不用了啦，哥哥，不用开灯……」

「弥生，怎么了吗?」

阿健睡眼惺忪地说。他好像还有一半没睡醒。

「……我好怕。哥哥……我可以去你那边吗?」

流汗流得几乎要冒出蒸汽的弥生，泫然欲泣、难为情地这么说。

「……嗯，好啊……」

阿健冷淡地说，又倒向垫被。在闷热当中，弥生就这样卷着像要从什么东西隐藏住自己似地披在身上的毛巾被，爬进阿健的被窝里。然后她把变得热呼呼的额头贴上阿健的背，闭上眼睛。

不久后，房间里的两道呼吸声混合在一起，消失在夏夜当中。

阿健和弥生、被藏在水沟里的我的尸体、还有哭泣着在夜晚的森林里寻找我的妈妈，全都被黑暗的帷幕覆盖了。

第二天

隔天还足清晨的时刻，阿健和弥生去参加暑假期问神社举行的广播体操〔注〕。早晨的神社清新无比，愈是吸进依然清凉的空气，就愈让人感觉有如重生。刚才还只有零星几只在叫的蝉，随着太阳升上空中，也开始了大合唱。

做完体操之后，村里的小学生里最年长的一个会帮大家在卡片上盖印章。六年级的那个人好像对我没来做体操的事说了些什么，阿健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充耳不闻。不过与其说是这样，其实他是在倾听别的声音。

在后面，村里的小学生家长们正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着，话题是我跟我妈妈的事。妈妈好像一整晚没睡，到处找我。阿姨婶婶们怜悯地拿这件事当话题。昨晚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所有人连警察今天中午就要搜索森林的消息都知道了。可是因为没有任何的线索和证据，大家都对于是否能够在森林里面找到我，感到半信半疑。也有阿姨说我是被卷入那桩连续绑架案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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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广播体操原为一九二八年递信省(现日本邮政公社)简易保险局所制定的国民保健体操，透过NHK(日本放送协会)的广播普及到全国。暑假中，日本全国各自治区皆龠于清晨举办广播体操会，让学童参加，亦有指导者巡回全国举办的体操会等，为日本夏季的风情画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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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健听着这些声音。他在搜集自己不知道的情报，结果阿健得知了警方要进行搜索的事，还有完全没有人提到拖鞋这件事。

阿健静静地凝视远方，思考着什么。而弥生紧抓着他的手，不安地仰望那张脸。

做完广播体操的回程中，两人立刻前往森林。这是从神社回到家里的途中，踩着彼干涸的水田包围的石子路时，阿健提议的。

「拖鞋好像还没被找到，我们先把它找出来吧!」那样的话，就完全没有我在森林里的证据了。大家应该会认为我是被绑架，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阿健想把我的失踪伪装是绑架犯所做的勾当。

两个人一面调查拖鞋有没有掉在地上，一面进入森林里头。今天阿健打算调查陡峭的坡地那里，所以他不是穿平常的草鞋，而是穿着打棒球用的钉鞋。调查斜坡之前，他先调查藏着我的水沟附近。可是还是找不到拖鞋，所以他盯着地面，和昨天相反地朝我死掉的树木方向走去。阿健在想，拖鞋会不会是掉在把我背到水沟的途中了。

「斜坡很危险，弥生可以先回去没关系。接下来交给哥哥就行了。」

阿健体恤地说，但是弥生摇头，紧紧抓住阿健的手臂。

「弥生要跟哥哥一起去!」

她这么说，不肯离开。

「……那，弥生再去检查一次五月死掉的那个地方吧。弥生记得那个拖鞋长什么样子吧?要加油!」

阿健把视线放到与弥生同高，教导小孩似地说。他的表情很温柔，弥生的脸颊转眼间就染得一片通红。

「……可是，弥生叫的话，哥哥就要赶快过来。一定。」

她叮咛阿健说。阿健露出足以平抚他人颤抖的笑容，「好、好」地点头。

两人说着这些，依然没有找到拖鞋，就这样来到了我死掉的地方。俯瞰南侧的斜坡股耸立、只属于三个人的秘密树木，彷佛昨天的事只是一场梦似地静静伫立着。用来垫脚的石头也没有血迹，昨天已经擦掉了。折断落下的树枝和树叶也没有散落一地，昨天阿健跟弥生已经清理干净了。照常理来看，剩下来的危险因素就只有不应该出现在森林里的花拖鞋了。

或许是掉到这个斜坡下面了。阿健想着，俯视南边的斜坡。村子的神社和小学，还有远方小镇的屋子看起来好渺小。

弥生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凝视下方。对于没有穿钉鞋的弥生来说，这个斜坡可能太吃力了。就算不会送命，也有可能滑倒而受重伤。

两人决心开始搜索。

但是这个时候，弥生发出了叫声。

「不好了!哥哥，那个!」

她伸手指的是斜坡上的细长马路。马路朝这里延伸，正好通过我藏身的地方旁边。那条路平常几乎不会有车子经过，但是现在却有两台褐色的轿车往这里开过来。

两个人立刻就想到了，那恐怕是警察的车于。阿健以为搜查从中午过后才会开始。

阿健盯着一下子就接近那里的车子，状似愉快地动着脑筋。

弥生不安地扭曲了表情，紧紧抓住正要下去斜坡的阿健。

就在这当中，两台轿车离开马路，开进了森林。偶然的是，车子从我藏身的位置的正上方通过了。这个时候，泥土从水泥盖的隙缝问洒落到我的身体上。可是我没有办法避开它，也无法闭上张开的眼睛和嘴巴。车子在连接森林小径的广场停了下来。

从车于上下来的是几个登山打扮的男人。从那些人的对话，可以得知他们足前来寻找我的搜索队。偶尔传来的笑声，也可以知道他们对于我在森林里遇难的事感到半信半疑。

阿健和弥生身处的斜坡看不见这个情景。

阿健竖耳倾听，确定搜索队的车子停在森林，他好像已经预测到车子会停在森林的广场。不晓得是因为猜中了，还是对于我所在的水沟上方的轮胎印感到讽刺，阿健的脸上浮现笑容。

「弥生，变更作战。我们躲起来，然后从树阴下偷看警察的行动。」

阿健想要藉由这么做，尽可能多知道一些搜索队的调查结果。

阿健温柔地握住弥生不安地发抖的手，定进平常不会进去、没有道路的地方。

阿健注意不让弥生跌倒、受伤，让她容易行走，同时又不让搜索队发现地，小心地选择方向前进。

通晓森林一切地形的阿健，十几分钟就掌握到搜索队的人数和行动，甚至他们现在的位置了。

当然，搜索队的人没有发现他们正被偷偷窥伺着。

熟悉调查的搜索队所进行的搜索行动，以及熟悉森林的两个人所进行的跟踪行动，在蝉鸣声回荡的夏季森林中层开了。

然而到了黄昏，搜索队依然什么都没能发现。大家愈来愈懒散了。这也难怪。因为谁都不晓得我是不是真的在这个森林里?自己在做的事是不是有意义?在一片有些倦怠的气氛当中，搜索就要结束了。

阿健有点遗憾地望着这个情景，紧挨在阿健身边的弥生吐出放心的叹息。

四散在森林里的搜索队，听到无线电对讲机里传来作业中止的指令，都非常高兴。他们前往集合地点的广场聚集。

「大家都去集合了，我们也去看看吧!」

阿健低声呢喃，拉起不安地缩起肩膀的弥生的手。目的地是看得见广场的地方。他想顺利的话，或许可以听见什么重要的情报。

但是，阿健在来到藏着我的水沟附近的树阴时，停下了脚步。

我所在的水沟附近，被森林的泥土巧妙地伪装的那一带，两名搜索队员正在对话。

弥生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阿健搂住弥生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藏进草丛。他们屏住呼吸，聆听两人的对话。阿健甚至没有渗出半点汗水，听着对话声。

「喂，别管那些了。今天已经收工了，快点回车上吧，不是约好了接下来要去喝酒吗?」

「不能这样啊，搞不好那个女孩子……是叫五月吗?或许她真的被绑架，不在这里了，但是你不觉得只有这一带特别不自然吗?」

一名搜索队员指着森林的一角。毫无疑问，那里正是我所在的位置。

那里应该完美地伪装得和森林的地面一样了，阿健在心里面这么说。那张脸看起来也依然从容不迫。

另一个人一副没什么兴趣地抽着烟。

「有吗?哪里啊?」

「你看，只有这一带，钉鞋的脚印相当密集。是小孩子穿的钉鞋，棒球用的。」

做完广播体操回来之后，两人首先从那一带开始寻找拖鞋。阿健为了下去斜坡而穿了钉鞋过来，这似乎造成了反效果。阿健默默地听着接下来的对话，他露出了像是在盘算着什么的眼神。

「喂喂，我们在找的是女孩子耶?而且听她妈说，她穿的是拖鞋不是吗?」

无视于毫无干劲的搭档，搜索队员走近我藏身的地点，然后开始调查地面。

弥生怀着随时都会被恐怖压垮的心情望着这一幕。

终于，队员开始用手拂开地面，在他身后的搭档一脸受不了地摇头。

「喂，今人的搜索已经结束啦。反正明天还要再来一次，到时候再来挖洞就行了吧。大家都在等我们欵?」

对这番话充耳不闻，逐渐靠近我的男人感觉到水沟的存在。

「喂，是水泥。是水路吗?藏在地面里。」

「那个不是啦。是泥土长期堆积，成了森林地面的一角，那是自然而然变成这样的。」

即使如此，这名队员似乎仍然无法满足。

他缓缓地掀起砧板似的水泥盖。

弥生发出只有气息的微弱尖叫。

「喏，什么都没有啊?喂，走啦，我想早点摆脱这种土气的工作!」

打开盖子一看，里面只有空洞而干燥的空间，那里稍微偏离了我被摆放的位置一些。要是他掀起来的是再往左边三个左右的盖子，我的脚尖一定会映入他的眼帘。

「何必这么急?到死之前还得活上好几十年呢!」

队员在话语的最后使力，又掀开了左边的一个盖子。更靠近我一格了。

「落空。」

「罗嗦!给我记住，我再也不借你钱了。」

男人对同伴的奚落声感到愤慨，手继续抓住更左边的盖子。只差一个了。

「哥哥，我们快逃!跟弥生一起逃走吧!」

弥生似乎终于承受不住恐怖了，她哭着用力拉扯阿健的手臂。可是阿健没有打算移动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瞪着两个人的那双眼睛，不是软弱的小孩子的眼神。

「真可惜，下一个盖子也照这样加油啊!」

「什么照这样……」

队员抬起手中的盖子，阳光斜斜地照上我的脚拇趾。我变得冰冷的身体的一部分，被注入有如生命的体温一般的夏天热度。如果男人的视线再稍微低一点的话，他应该就看到我的脚尖了。但是遗憾的是，他似乎没发现我。不过只要掀起下一个盖子，不管再怎么样迟钝的人也一定会发现我的。

「哥哥!」

弥生刚不让周围听见，却有如恳求般的声音叫道。

阿健无视弥生，静静地捡起地上约拳头大小的石头。弥生不晓得他要做什么。

「随便你啦，可是下一个就最后啰!大家真的都在等了。」

「嗯，知道啦。这个就最后了，接下来的明天再弄……」

男人说，用手掰开水泥盖。如果他的手的位置放个不对，应该就碰到我冰冷的脚尖了。

弥生全身的血液唰地倒流而去。

此时，阿健做出了只能以异常来形容的举动。

他把手里的石头使尽全力往自己的脸上砸去。从正面，一次又一次毫不手软地砸上自己的脸。

队员的手使力，就要掀开我上面的盖子了。

鼻血从阿健的鼻子泉涌而出。血流如注，一下子就滴滴答答地从下巴滴落了。

「哥哥!」

弥生忍不住发出连两个搜索队员都听得见的惊叫声，那是有如裂帛一般的尖叫。

突然响彻四周的声音，使得被掀开到一半的水泥盖从搜索队员的手中滑落回去了。

两个大人猛地转向尖叫的方向。

被大人目击到的阿健，整张脸染满了血，偷偷地朝弥生使了个眼色后，慢吞吞地走出来。

阿健装出大声号哭的模样，来到两名队员面前。弥生也紧紧地抓着他。

「哇!好严重的鼻血!」

「小朋友，你怎么了?过来这里，我帮你看看。」

看见满脸是血的阿健，和我只相距十公分左右的搜索队员往那边走过去了。

此时，挂在队员腰带上的无线电对讲机单方面地传来「快点回来」的声音。两名搜索队员苦笑。看样子，今天真的得就此打住了。

「我记得车子里面有急救道具。我带这孩子去车子那里，你把那些盖子盖回去。不盖好的话，车子就过不去了。」

队员说道，牵着哇哇大哭的阿健和不安地哭泣的弥生，走了出去。

「喂、等一下!为什么我要帮你收拾残局啊……」

被不理会搭档叫声的男人牵着手，弥生开始害怕了。她担心会不会就这样被带到警察局去，不安得要命，一边走一边不断地回头。

在我旁边，被留下来的队员一面嘟哝抱怨着，一面盖回颇重的水泥盖。

「小朋友是在哪里做什么，才会受了这样的伤?」

搜索队的人温柔地对假装号哭的阿健问道。

阿健稍微止住哭声，半带呜咽地回答：

「我在斜坡、滑倒了……」

然后他用一只手捏住血流不止的鼻子。

男人似乎接受了阿健的答案，没有再追问下去。

阿健的鼻血把衣服染成了赤黑色，却依然流个不停。

红色的血流沿着捏住鼻子的手，从手肘滴滴答答地掉落。

血迹也溅到靠在一旁的弥生身上，被她因为想要努力变成绿姐姐而留长的头发吸收了。

梢早一些的时刻，绿姐姐正坐在神社社殿的木头阶梯上。那是底下数来第二阶，从上面数来的第三阶。

今天要开始进行搜索我的行动，所以绿姐姐似乎正想去拜访橘家，顺便帮忙些什么。

在途中，她一时兴起来到了神社。

长发从她宽帽檐的白色帽子里垂下，白色的裙子只要有一点微风也会随之摆动。裙摆很长，几乎快碰到地面，所以绿姐姐用纤细的手指压着裙子坐着。她仰望鸣叫不休的蝉，想起烟火大会就在两天之后。

村里的小孩挨家挨户各募集三百圆所得到的钱，全部用来购买烟火。虽然都是些商店买得到的小型烟火，但是大家都很期待这场烟火大会。每年的这天晚上，村里的大人们也会一起来享受、观赏烟火，或者是来参拜神社祭祖的神明。

我记得现在坐的这附近还会摆上香油钱箱呢，绿姐姐回想起这些事，望着从树叶间洒落的太阳光。不停地变化，模样绝不重复的地面的树阴花纹，让绿姐姐的心底充满了复杂万分的思绪。

「小时候也常在这里玩呢。」

绿姐姐自言自语地说，用手抚摸老旧干燥的木头阶梯。木头的纹路浮现出来，触感粗糙。

我曾经听绿姐姐说，她也是这个村里的小孩。她也告诉过我，她喜欢上住在附近的男生，最后却没有结果。绿姐姐笑着说，那个男生长得很像阿健。

「哎呀，这是在画狗吗?」

凝视着摇晃的树叶剪影的绿姐姐，发现画在自己脚边的图案。是我死掉的那天画的狗。

「啊，好怀念呢。那个时候一点都不怕被泥土弄脏，总是像这样画画图呢。」

绿姐姐把脸靠近地面，想要看个仔细，及腰的长发轻柔地摇晃。

此时，传来了狗的低吼声。

绿姐姐一惊，抬起头来。眼前是一条蓄势待发，随时都会扑上来的白狗。

「哎呀，好久不见，这不是66吗?」

原本戒备的筋，摇着尾巴扑上绿姐姐。它在白衣服上涂上泥巴，舔着绿姐姐的脸。

「话说回来，还真的好久不见了呢，66。我好像都是在这附近喂你吃东西吧?我那时很坏心，老是把饵丢到这个楼梯后面呢。」

66对绿姐姐摆出服从的姿势。

我知道，这条狗的怪名字是绿姐姐取的。

「这么说来，你的风评很差呢。」

绿姐姐用素净的美丽指尖戳了戳66的鼻子。她的表情是遇见了儿时玩伴一般高兴、有如太阳般的笑容。

「人家说你是鞋子小偷，你都把偷走的鞋子藏到哪里去啦?」

66可爱地「呜」地一叫，绕到绿姐姐原本坐的楼梯后面。因为侧面没有用木板封住，所以如果是狗的话，就可以绕进后面去。

绿姐姐了然于心，望向里面。

「哦，有耶有耶。……亏你搜集得到这么多呢!」

来自全村、只有半边的鞋子，在楼梯后面堆积如山。鞋子的数量让绿姐姐目瞪口呆到了佩服的地步。

66就这样趴倒在那里了。

绿姐姐一脸拿它没办法的样子，准备抬起头来。差不多该去橘家了。之后的调查有了什么发现吗?她想着这个问题。

但是，她正想抬起来的头在途中停住了，有个令人在意的东西勾住了她的眼角。

那是“堆积如山的收藏品的一角。绿姐姐也不在乎会弄脏衣服，把手伸进里面的鞋堆。66也没有吼叫，只是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指尖勾到目标物，手从楼梯后面抽了回来。

从黑暗当中被拉出来的东西——是单脚的拖鞋，绿姐姐知道穿着上头有花的拖鞋的女孩是谁。

绿姐姐眯起的眼睛掠过一丝阴影。宛如窥伺着未来似地，她瞳孔深处的知性光辉增加了亮度；形状姣好的眉间诧异地隐约皱出直纹，望向橘家的方向。

然后，她把我的拖鞋还给66，回去了，回自己家去了。

今天不去了，明天再去橘家吧。这么说来，冷冻库里应该有工厂做的冰淇淋的试作品。今天午饭就吃那个，顺便看看八卦节目连日报导的连续绑架案的后续发展吧。绿姐姐想着这些，穿过神社的广场。

夏季的阳光炎热刺人，即使隔着鞋底，沙砾的热度似乎依然透了进来。

白天那样吵人的蝉鸣也销声匿迹的夜晚。

浮在空中的星星和月亮淡淡的晈洁光芒照亮了夜晚，四周被有如深海般的深深睡眠所笼罩。

隐藏着我的尸体的水沟盖被阿健的手抬起来。在他旁边，是一脸不安、一脸恐惧地望着我的弥生。

我移动的时间到来了。到了隔天，搜索队又会来找我了。然后那个敏锐的队员一定会找到我吧，阿健警觉到这件事情。

那之后，阿健被带到两台轿车停放的地方，接受鼻血的治疗。他用大石头殴打鼻头，所以鼻子留下了很大的伤痕。接受治疗后的阿健，被问到住址和名字等问题。他们好像知道阿健跟弥生是最后看到我的人，一报出名字，就有许多疑问等待着两人。

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面对这样的问题，阿健也老实地回答「没有」。弥生觉得随便回答，让他们以为我是被卷入绑架案就好了，但是她也配合阿健回答。阿健直觉到不要拿谎言巩固周围，而是只在最重要的部分说谎才是最安全的做法。他害怕说得太多的谎言会愈滚愈大，最后一口气崩坍。

在弥生手里的手电筒灯光当中，阿健架着我，把我从水沟里抬起来。他的脸的正中央贴了个大大的绊创膏。

「弥生好怕、弥生好怕……」

弥生微弱地重复着这句话，环顾夜晚的森林。阿健在半夜爬起来的时候，紧贴着他睡觉的弥生也跟着起来了。阿健叫她待在家里，但是比起夜晚的森林，被阿健丢下，一个人待在家里一事更让她觉得恐怖。他们一起穿过蚊帐，慎重地走过老旧得发出有如鸟叫般倾轧声的走廊，小心地不吵醒家人，带齐了几样道具过来。

从水沟里被搬出，比夜晚寒冷的户外空气更加冰冷的我，就这样被阿健抱着，放倒在铺在地面的草席上。我迈遢地往奇妙的方向扭曲的脖子和手脚，被阿健帮忙整齐地摆好了。我在草席上成了「歪」的姿势。

「草席是不是剪得太小了?」

不晓得是不是为了给弥生打气，阿健这么说，微微苦笑。

昨天背过我之后，阿健可能发现到我很难背这件事，也或许是受够了我无力地摇晃的手和脚。这次他用草席把我卷起来，打算累的时候，就和弥生两个人一起搬。

阿健以裁缝用的剪刀把被丢掉的旧草席剪成我的身高大小，可是因为剪得太小了一些，被卷成海苔卷一般的我，脚尖和头发从两端跑了出来。

接着，阿健从上面牢牢地绑住草席，好让它不会自然而然地打开。

离开家的时候，弥生找不到合适的绳子，焦急万分。阿姨老是说「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总喜欢把去商店买东西时包装用的纸和绳子留起来，可是两个人都不晓得收在那里。又不能把阿姨叫起来问，好不容易可以派上用场的商店绳子，就这样错失了难得的机会。阿健想了一会儿，决定用系在他们房间荧光灯开关拉绳上的绳子。就算不能躺在床上直接关灯也无所谓了。如此这般准备好的绳子，绑紧了裹住我的草席。

然后阿健盖上水沟盖，像担木材似地抬着我，弥生战战兢兢地问他：

「哥哥，你要把五月搬到哪里去?」

阿健一边往自己家走去，一边回答：

「我们房间啊。看到今天的搜索，我觉得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被草席包裹着，所以手脚也没有四处乱晃，安分地被搬运着。

「把五月藏在壁橱里，明天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看着吧。

可是也不能永远放在那里，得赶快找到下一个藏匿的地方才行。」

弥生的手电筒照亮阿健的脚边。在光圈当中，阿健的表情看起来异样地快活。

回到房间后，两个人把我藏进壁橱里。

阿健仿佛藏匿宝物似地，就像企图恶作剧的顽童一般，把我塞进去。

弥生仿佛藏匿恐怖与不安似地，就像要从神明的注视中隐匿自己的罪恶一般，把我塞进去。

然后，壁橱的纸门静静地关上了。

第三天

早上做完广播体操回家之后，阿健跟弥生吓了一大跳。阿姨准备早餐的同时，也为两个人做好了上学的准备。

「你们两个，在那里发什么呆?今天是返校日吧?快点吃饭啊!」

她要两人快吃早餐。

两人完全忘了返校日这回事。

夏季早出的太阳已经炽烈地散发热度，外头充满了眩目的光亮。

「妈，你要去哪里?」

阿健把饭倒进海带加青葱的浓稠味噌汤里吃着，看见阿姨就要定去他们的房间，这么问道。

「去折你们的被子啊!还有蚊帐。你们自己的话，构不到挂在天花板上的蚊帐吧?」

听到阿姨的话，弥生害怕地望向阿健。因为平常用来收棉被的柜子里，现在正装着我。要是阿姨打开那里的话，他们做的事就会曝光了。这种不安浮现在弥生脸上。

可是，阿健没有特别惊慌的样子，一脸平静地回答：

「不用了啦，偶尔我们会自己弄。凡事都要经验不是吗?所以妈也来一起吃饭吧!」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说起这种老气横秋的话来了。」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阿姨似乎高兴少了一样工作。

然后她走进厨房里去了。

阿健和弥生扒完早餐，回到自己房间。

「哥哥，怎么办!我们去学校的时候，妈妈或许会打开柜子啊!」

弥生对着踩着椅子，灵巧地解下吊在房间天花板四角的绿色蚊帐的阿健说。那张脸随时都会哭出来。

「弥生，不要紧的。只要把折好的被子盖在五月上面，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阿健笑容满面，打气似地说。

绿色的蚊帐被折得小小的，收进壁橱里。壁橱分成上层跟下层，被草席裹住的我放在平常用来收棉被的上层，上面再搁上蚊帐。

壁橱的下层放着旧的坐垫和冬季衣物，还有以前使用的旧吸尘器等等。

「可是、可是……」

「不要紧的。」

虽然毫无根据，但是阿健微笑着这么说，真的就让人有种没问题的感觉，不可思议。

弥生抹掉眼眶里的泪水，折起睡觉时总是拿来卷在身上的毛巾被。那条黄色的毛巾被足人家送的东西。

阿健折好两条垫被，搬进壁橱里。最近弥生都和阿健睡在同一张床上，所以实际上没有这个必要，不过还是两张床都铺了。

垫被沉甸甸地压到我上面来。垫被相当沉重，我感觉到压迫感。要是我还活着的话，在这种闷热无比的季节，一定会难受到快要死掉吧。

「哎呀，脚跑出来了呢。」

压在我身上的垫被似乎没办法连我的脚都遮住。剪得太短的草席也无法包裹住我的全身，所以我的脚——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溜溜的——裸露在外面的状态。我觉得有点难为情。

「哥哥，用这个。」

弥生递出自己的黄色毛巾被。

阿健接过被子，盖上我露出来的脚。

「嗯，刚刚好。」

阿健确定毛巾被完全藏住我的脚之后，高兴地说。阿健高兴，弥生也跟着高兴。她的脸变得有点红。

两个人再一次确定没有露出来的地方后，关上纸门。

然后他们把联络簿和写到今天日期的暑假作业，装进一个星期都没有动到的书包里。

「返校日只有早上，所以五月被发现的危险性应该很小的。」

阿健对弥生说，迅速地做好上学的准备。

然后两个人一起出了玄关。蝉鸣声已经响彻四周。依然持续晒田的稻子承受着满满的太阳恩泽，转成了深绿色：树木伸展手臂，想要抓住晴朗无云的蓝天。

早晨来到除了我之外的一切事物上头，除了我之外的大家都活着。

我们的小学里，一个年级只有一班，所以同岁的我和弥生是在同一班。现在是早上的班会时间。

「老师，五月还没有来。」

看到我的座位空着，隔壁的女生向老师报告。我不见之后，今天才第三天而已。班上的小朋友们什么都还不知道——除了一个人之外。

弥生一脸苍白，不住地发抖。她拼命地从那个女生、从我的座位别开视线。

「……五月她感冒，今天请假。大家也要小心，不要在夏天感冒罗。」

级任导师强作笑容这么回答。看样子老师已经从我妈妈那里听说了事情原委。

班上的同学活力十足地合唱着：「是——」。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天真的笑容，灿烂得宛如他们的将来已经获得保证、让人想要保证他们的未来。

「哥哥……」

弥生不让任何人听见地、有一半在心里面呼唤，微弱地哭泣。她缩起身体，双脚抖个不停。她觉得只要叫「哥哥」，阿健就会来救她。

不要紧的，不会有人发现，也没有人知道的——弥生的脑里回响着阿健的话。她凝视着桌上的涂鸦，急促跳动的心脏静静地平息下来。

只要撑过早上就行了，弥生这么告诉自己的时候，突然发现老师一直在看她。

接着，老师朝弥生这里慢慢地定了过来。

被发现了吗！？难道自己打了个连旁人都看得出来的猛烈寒颤吗?被发现了吗?

弥生的心脏又开始怦怦乱跳，全身渗出汗水。

老师在弥生的旁边站住了，手放到她细小的肩膀上。

如果可以的话，好想当场逃走，好想跑到阿健的教室去。

一定是曝光了!弥生会被抓住，被抓去警察那里!——这个想法浮现在弥生的脑海，挥之不去。

老师把嘴凑近弥生耳边，不让其它小朋友听见地低喃：

「你知道五月失踪的事对吧?真可怜……你们两个最要好了说。

可是，能不能先不要告诉其它的小朋友?你明白老师说的意思吗?」

怜悯、安抚似地，老师的脸上布满了悲伤的神色。

弥生吃了一惊，掹地转头看老师。她理解了老师话中的意思之后，拼命地点头。

「……弥生……」

老师轻轻握住她的手打气，然后在其它小朋友还没有注意到之前向她道别，离开了教室。接着，进入了第一节课开始前的短暂休息时间。

在弥生眼中看来，朋友们好像在周围跑来跑去、手舞足蹈地绕着圈圈。

然后她发现自己得救，高兴起来。

凉爽的风吹来，她知道全身的汗消退了。

「我回来了。」

弥生说道，穿过玄关。阿健跟在后面。

后来，时间平安无事地过去，虽然弥生比较早放学，但是她为了和阿健一起回家，不安地等了好几十分钟。然后两个人一起回家了。

「妈妈，你在哪里?弥生肚子饿了。」

她和阿健一起定进自己的房间。

「妈!」

弥生短促地惊叫。

阿姨在两个人的房间里。她打开房间里藏着我的壁橱，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妈，你在干嘛?」

阿健若无其事地说。虽然是同一个壁橱，但是阿姨把东西拿进拿出的不是藏着我的上层，而是下层。不过只要稍微动一下上层的棉被或毛巾被，就会看到我的头发或脚趾了吧。

「哦，现在在用的吸尘器怪怪的。难得想帮你们打扫房间，所以我想拿以前的旧吸尘器来用，我记得不是放在这里面吗?」

「不用了啦，我们自己的房间自己会扫，妈去看<当然可以笑了>〔注〕啦。对不对，弥生?」

弥生吓了一跳似地，圆滚滚的双眼转向阿姨，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哎呀，这样?那妈妈就乐得轻松了呢。拜托你们罗!」

阿姨说道，关上壁橱的纸门站起来，定出房间了。

弥生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阿健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把书包放到桌上。

弥生想要询问阿健今后要怎么处理我而开口：

「喏，哥哥，我们……」

此时，房间的纸门冷不防地打开，阿姨的脸从门缝里采了出来。

「妈，还有什么事吗?」

代替张着嘴巴僵掉的弥生，阿健问道。

「午饭已经好了。打扫吃完饭再弄，快点下来吧!」

「好，好，知道啦。」

即使阿健回答得敷衍，阿姨似乎也感到满意，她关上纸门。

弥生的僵硬解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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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当然可以笑了」(笑っていいとま)是富士电视台自一九八二年开播，由塔摩利(夕モリ，在此节目用的是本名森田一义)主持的长寿综艺节目，在中午时段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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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吓我一大跳!」

此时纸门又打开了。不死心地再度出现的还是阿姨。

「干嘛吓一大跳?」

弥生弹也似地回过头来，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整个人又僵掉了。

「真可疑。算了，放你们一马。」

「妈，你又要干嘛啦?你缠人得简直跟蟑螂还是乔卡〔注〕一样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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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乔卡（ＪＯＫＥＲ）为特摄电影「假面骑士」（仮面ライダー）系列的搞笑短剧「仮面车士」（ノリダー）当中登场的邪恶军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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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啊……?我说啊，阿健，你最近异常地乖巧呢。棉被自己收，打扫也自己来，简直就像NHK一样。」

「你才是在说什么啊……?」

阿健难得露出诧异的模样。

「总之，你跟弥生最近感情好得奇怪，简直就像偷偷瞒着妈妈什么一样。妈只是想说这个而已。」

纸门关上了。阿健竖起耳朵，确认阿姨离开。

「……妈妈走掉了吗?」

弥生战战兢兢地问阿健。

阿健默默点头，转向弥生，对她微笑。

两个人内心玩味着阿姨最后的一句话，打开壁橱，确定我没有逃走。

吃完午餐之后，两个人回到房间，然后举行作战会议。

「哥哥，接下来要怎么办?不能一直放在这里啦……」

弥生为难地、快要哭出来地说。

但是阿健似乎已经早一步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阿健对弥生露出一种「没什么难事」的表情回答：

「我之前就在想了。弥生应该也注意到了吧?只要把五月丢进神社的石墙的洞穴里就行了。那样一来任谁都找不到，也可以让大家认为五月真的是被卷入连续绑架案里面了。」

弥生点头同意阿健提出的作战。

神社土地里的那座石墙。在我死掉之前，一面等着阿健，一面和弥生一起抬头仰望的那个像城堡基座的地方。

在那上面，有个石头被拿掉，在石墙上开了一道深井般的空间。那是个因为小孩子都把零食残渣或空袋往里面丢，变成垃圾筒的洞穴。阿健说要把我丢进那个洞里。

看样子，两个人似乎从很久以前就觉得这么做就好了。

「嗯。那，什么时候把五月搬过去呢?」

「说的也是，快一点比较好。天气这么热，不晓得五月什么时候会臭掉呢。」

我会腐烂，发臭。弥生可能是想象起那种情景，绷起了脸。

再过几个小时，我死掉之后应该就过了整整两天了。

「今天半夜去吧。明天晚上是烟火大会吧?明天晚上的话，神社到很晚应该都还有很多人。」

一年一度的烟火大会。那是村子规模的小型活动，但是应该会有将近村子人数一半的人来参加。

「弥生知道了。那今天也得早点睡觉了。得睡个午觉才行呢。」

有了计画之后，弥生似乎有些松了一口气。

看到那样的弥生，阿健好像也有些高兴的样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张表情也像是觉得可惜。令人意外地，阿健在享受着这个状况。

昨天那个第六感异样敏锐的搜索队员，现在是否也在调查已经空了的水沟呢?然后是不足被那个没口德的搭档嘲笑了呢?阿健想着这些事，一把撕起搜索队员为他贴在脸上的绊创膏。伤口愈合，结成了痂。他把撕下来的绊创膏丢进垃圾筒，打开壁橱，准备进行跟阿姨说好的打扫。旧型吸尘器应该收在那里面。

「喏，弥生，午睡前先打扫吧!不打扫的话，会被妈妈怀疑的。」

「嗯。打扫对吧。」

「那，我也来帮忙吧!」

纸门突然打开，看见走进房间的来人，两个人吃了一惊。他们眼睛睁得老大，身体僵硬了。

「绿姐姐!」

「哟喝，今天的冰淇淋是新产品!是还没上市的商品，感谢我这个绿姐姐吧!」

绿姐姐摇晃着挂在双手上的白色塑胶袋，挺胸说道。袋子上沾着水滴。

「那我们去客厅吃吧，绿姐姐。」

阿健在背后关上壁橱的纸门，这么提议。弥生也用力点头。但是绿姐姐不赞成。

「可是，阿姨她……你们妈妈在客厅睡得很熟呢。所以我们在这里吃吧。绿姐姐免费大放送，还可以教你们暑假作业!」

弥生不安地仰望阿健。阿健一脸无奈地点点头。

「……这样，那就在这里吃吧。等一下，我拿坐垫出来。」

阿健说，打开壁橱。弥生的呼吸都快停了。阿健从我下面，壁橱的下层拉出坐垫，交给绿姐姐。他也拉出自己和弥生的份，在榻榻米房间里铺上三张坐垫。

怱地，绿姐姐仰望荧光灯。

「咦，开关上怎么没有绳子了?之前不是还在吗?」

「断掉了，用了很久了。」

「这样吗?那种绳子，一般就算小孩子挂在上面也应该不会断的啊?」

三个人坐下，拿起放在中央的冰淇淋新产品。

「哇啊……」

弥生发出感动的叹息。

那些冰淇淋是她第一次看过的种类，装在透明的高杯子里，简直就像餐厅里的巧克力百汇一样豪华。

三个人用也是初次见到的长型木汤匙吃了起来。

「好好吃!」

「是啊，我们工厂的冰淇淋，每一样都很好吃的。弥生也要跟班上的小朋友多宣传!

可是这个冰淇淋是特别的。再怎么说，它的价钱都比一般的冰淇淋贵多了。」

三人聊着这些话题，吃完了豪华的冰淇淋。

弥生吃完之后，意犹末尽地用汤匙一次又一次刮着杯子的内侧，还用舌头去舔。

之后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讲到阿健跟弥生的暑假作业。

「哦，『暑假之友』〔注〕啊。这个从以前就教人头痛的朋友，真是一点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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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日本小学、中学的暑假作业簿的名称。寒假则有「寒假之友」。

——————————————————————————————没变呢!

我看看……」

绿姐姐说道，首先看起弥生的作业。作业簿的名字叫『暑假之友小3』。第一学期结束的那天，我也拿了一样的东西离开学校。它现在应该也还摆在我的书桌上面。

「哎呀，做得不错呢!弥生真优秀呢!

十年前的我啊，这种东西早就拿去喂狗吃了——开玩笑的啦。」

「绿姐姐是明年成年吗?」

阿健望着绿姐姐说。绿姐姐难为情地搔了搔头，「嗯」地点头。

「你比弥生更优秀呢……」

绿姐姐打开阿健的作业簿，发出赞叹的声音。

三个人像这样聊着天，阿健和弥生开始写功课。有不懂的地方就问在背后休息的绿姐姐。

大概就这样经过了约三十分钟的时候，无聊的绿姐姐开始提起我的事。

「说真的，五月到底是怎么了呢?要是她平安无事就好了呢。」

与其说是看着，她更像是观察地注视着两个人做功课的背影。

与纹风不动的阿健相对照，弥生的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

绿姐姐没有漏看。她漆黑的瞳孔毫无表情地对两个人施加压力。

「真的呢，要是没被绑架犯杀了就好了。」

听到阿健这句话，绿姐姐以饶富兴味的表情和声音发问了。不晓得为什么，她形状姣好的嘴唇泛出觉得既有趣又好玩的笑容。

「哦?阿健觉得五月是被绑架啦?电视什么都还没说啊?」

「可是不就只有这个可能性了吗?搜索队也什么都还没发现，不是吗?五月一定是被卷入之前电视也有报的连续绑架案里了。电视还说，其它的绑架案也找不到任何线索。那个事件不是发生在这附近的县吗?妈妈也说，只有我们住的县一直没事，很不可思议呢。」

「唔，说的也是呢。或许犯人是故意不在这个县里绑架小孩呢。

话说回来，阿健真的好聪明，我好吃惊。」

绿姐姐率直地称赞，阿健难得地羞红了脸。然后他可能是感到难为情，说了声「啊，我去泡咖啡」，离开房间了。

绿姐姐有些轻浮地笑着目送了阿健一会儿，转向弥生。

「哎呀，这孩于怎么睡着了?是累了吧……」

她望着趴在桌上沉沉地睡着的弥生t轻声微笑。然后她小心不吵醒弥生，让她睡到榻杨米上。

看到铅笔写的计算式子倒印在弥生的脸颊上，绿姐姐忍住声音微笑起来。

她一脸怀念地注视着弥生的睡脸好一会儿，突然想到了。

「对了，不盖点什么的话会着凉的。这么说来，应该有一条黄色的毛巾被。记得是我用旧给她的。」

绿姐姐站起来，缓缓不发出脚步声地走近壁橱。当然，她是在小心不吵醒弥生。

接着她打开壁橱的纸门。慢慢地，安静地打开。

「有了。」

她一下子就看到毛巾被了。

弥生总是拿来盖的黄色毛巾被就摆在绿姐姐的正面。正确地来说，是为了藏住我从草席中露出来的脚才搁在那里的。作为藏住我的墙壁，它实在是太过单薄、脆弱了。

绿姐姐抓起毛巾被的一角，慢慢地拉起。

毛巾被缓缓地滑向绿姐姐，盖在我的脚上的微弱压力徐徐地减轻了。

然后在最后的最后，毛巾被勾住了我的脚尖。

绿姐姐感到讶异。她更加用力拉扯的时候，毛巾被终于被整个掀起，我的脚露了出来。就在这一瞬间——

「哇!」

阿健撞上绿姐姐似地跌倒了。绿姐姐就这样顺势被推倒在榻榻米上。阿健也倒了上去，手里的圆型托盘和上面的冰咖啡洒了一地。玻璃杯没有破，咖啡也没有泼到三个人，却搞得惨不忍睹。

弥生被声音吵醒，从睡梦中的世界回来了。

她揉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我苍白的脚。

弥生的呼吸停住了。她瞬间睡意全消，内心呐喊着如果这才是梦就好了。

「好痛……。啊、啊，榻榻米都湿掉了。嗳，我没被弄湿就该偷笑了吗?不过你也太笨手笨脚了吧?我也不是不了解你热得想游泳的心情啦……」

绿姐姐扫视周围这么说着，一副有点生气又有点好笑的模样。看她的样子，似乎没有看到我。

趁着绿姐姐集中在杨杨米的惨状时，弥生迅速地走近壁橱，拉上纸门。绿姐姐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对不起，我的脚绊到了……。真是会惹麻烦的脚……」

阿健捡拾托盘、杯于还有冰块，然后背着绿姐姐对弥生做出「干得好」的手势。

弥生的表情瞬间变得开朗。

「弥生去拿抹布来!」

弥生说完就要跑出房间，却被绿姐姐叫住了。

「等一下，弥生……」

被叫住的弥生冻住，不安地望着和阿健一起捡冰块的绿姐姐。

「……你啊，不要吵醒阿姨喔。要是被她看到这样子，肯定会被骂的。」

绿姐姐竖起双手的食指摆到头上。

「嗯!」

弥生跑下去了。

夜深人静，来到了有生命的万物进入睡眠的时间。

路上完全没有人影。确认这一点之后，两个人开始移动我。不能被任何人看见。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这是最重要的。

「哥哥，现在几点了?」

弥生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回味着梦乡的余韵，这么问阿健。

扛着我的阿健以与梦乡毫无关系的清醒声音回答：

「已经三点半了。弥生，不快点的话就天亮了。」

两个人——加上我是三个人，才刚离开家门而已。

阿健和弥生住的橘家离神社相当远。一想到要扛着我走完这趟路，似乎连阿健也觉得吃不消。

不管言谈再怎么老成，阿健和我也只差了两岁。扛着我移动，对阿健而言是一种沉重的粗活吧。

「还好吗?要不要弥生帮忙搬脚?哥哥，还可以吗?」

一边用手电筒照亮石子路，一边紧挨在阿健身边走着的弥生问。

在手电筒浑圆的灯光照射下，石子路两边的稻子那绿色的细长叶子朦胧地浮现出来。

距离神社还很遥远，两个人的步伐却是那么样地缓慢。

「好吧。弥生，拜托你了。」

阿健说，把我的脚伸向弥生。弥生把手电筒交给阿健，害怕用双手抬起我伸出的脚。

早知道就用种田用的一轮小推车了，阿健难得地后悔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前往神社的路竟是如此漫长，而我的尸体竟是如此沉重。

月光和星光都很微弱，两个人在黑暗中缓慢地前进。偶尔休息，彼此打气，继续行走。

来到距离神社只剩下一百多公尺的地方时，又休息了一下。

「哥哥，弥生累了……。剩下的明天再搬好不好……」

「明天啊……。明天有烟火大会，不过和今天差不多的时间的话，神社应该也不会有人了吧。可是，要把五月藏在哪里好?」

听到阿健的话，弥生那张童稚的脸露出了伤透脑筋的表情，沉思起来。阿健也一边挥去聚集到手电筒灯光上的虫子地思考着。阿健趁着今晚搬运我，把我丢进石墙洞穴里的最初想法依然没变。

「喏，弥生，神社就在眼前了。再加油一下，就可以让五月完全失踪罗。」

阿健说，打起精神。摊坐在地上的弥生也站了起来。

只要把我丢进神社的石墙里，就真的没有人会知道我的行踪吧。和仓库差不多大小的石墙相当大，里头广大的漆黑空间，不管再怎么丢进垃圾也不会被填满。在相当长的岁月里，它一直曝露在风吹雨打中，建造它的人死掉之后，它也依然将村里孩子们的回忆封闭在当中。

但是就在两个人振作起来，就要将我抬起的时候。

「哥哥，那个!」

阿健也同时注意到了。远方道路的另一头，有人家的那里出现了一道灯光。是手电筒的灯光。可能是有人拿着手电筒在走路。只看得见灯光逐渐靠近，还无法看出拿着灯的是不是人，不过如果不是人的话，那会是什么?

休息的时候就这样摆在地上的手电筒从底下照亮了两人。来人恐怕也注意到这里了。即使看不出人影，手电筒的灯光应该也传到那里了。

「哥哥，怎么办！？哥哥!」

弥生陷入恐慌，哭叫着问阿健。阿健一副思考着什么的模样，没有回答弥生的问题。

「哥哥!」

就在这当中，灯光也继续往两个人靠近。就像发现了来自地面的手电筒灯光的夏季虫子一样，靠了过来。

阿健扫视四周，迅速地确认自己的想法有无疏漏。

靠过来的灯光当中尚未浮现人影。而这里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石子路的周围尽是广阔的稻田……。

「弥生，那里!」

阿健推了弥生一把，把她推下扩展在他们身后黑暗当中的绿色地毯。接着阿健也抱住我，小心不遮到手电筒灯光地逃了进去。

接着阿健跟弥生一起在田地里跑了一阵子，在隐约看得见自己留下的手电筒的地方坐了下来。彷佛要从夏季的阳光当中获得生命般伸展的稻子，正好成了藏住两个人和我的屏障，只是理所当然地轻轻摇曳。

两人屏息观察靠近的灯光。这是个闷热的夜晚，两个人的全身都被热气笼罩，汗水逐渐渗透而出。稻子鲜嫩的气味令人几乎窒息。

幸好现在正是稻田露出地面的晒田时期。如果是像平常一样，不让稻子口渴地吸满了水的话，或许脚会陷进泥泞当中，无法奔跑。在那之前，或许根本就不会想到要逃进田里。

「哥哥……」

「嘘!」

弥生微弱地呼唤，阿健竖起食指。

走近的灯光当中浮现出人影。

那是因为经常斥责玩得过火的小孩，又长得像漫画里被称做「雷公」的角色，因此被孩子们叫做「雷公爷爷」的老爷爷。他是每天一大清早都会在广播体操开始前的神社广场玩槌球的老年人之一，我记得他是那个槌球俱乐部的代表。

那个老爷爷走近两人留下的手电筒，一副纳闷的模样。腰上的钥匙串发出吵杂的声响，那是神社仓库的钥匙。仓库里塞满了槌球的道具和农业器具等各式各样的东西。

两个人祈祷似地望着老爷爷。弥生把身体紧贴在阿健身上，好止住发抖。今晚也没有风，因此变得更加闷热，汗水沿着身体滴落下来。两个人的汗水混合在一起，滴到干燥的田地上包裹着我的草席上面。

弥生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

雷公爷爷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筒，脸上充满不可思议的表情。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开着的手电筒?他的表情就像这种感觉。

从他的表情，阿健知道他们还没有被发现。不出所料。就像阿健他们一样，对方也只看到了手电筒的灯光而已。

可是不能大意。

老爷爷关掉遗落的手电筒开关，用自己的手电筒扫视周围。慎重地、就像追捕逃走的老鼠一般。雷公爷爷走近掉落的手电筒时，觉得好像看见了逃进田里的小人影。他仔细地调查人影逃进去的那一带。两个人僵着身体，重

叠在一起似地覆盖在我身上。他们止住呼吸，拼命装成死人。每当灯光鲜明地照亮眼前的稻子，就担心自己会不会形成黑影，浮现在稻田当中。灯光不晓得为什么尽是在这里反复扫射，简直就像追捕逃狱犯的采照灯一样。每当曝露在灯光下，弥生就觉得好像被警察追赶一般。

不久后，雷公爷爷发现到一件事。他觉得有人逃进去的那一带，只有那里的稻子微微地摇晃着。他想：好奇怪，明明没有风……。

于是雷公爷爷打算调查看看，踏进了田里。他分开稻子，走下田里，鞋底感觉到被踏碎的干燥泥土变成粉末的触感。

发现到老爷爷定近，两个人的身体变得更是僵硬了。阿健拼命地动脑。

就算自己和弥生被找到，只要尸体没被发现就好了吧?可是要是被爸妈知道，要怎么说明才好……。

就在阿健寻思的时候，雷公爷爷也笔直地往两个人所在的方向走来。然后他终于来到只要再拨开一次稻子就会发现他们的地方。

弥生的眼眶湛满了泪水，她拼命地咬住嘴唇，好不发出哭声。

要做的话就是现在。要站起来，骗说自己是恶作剧被发现的话，就是现在。

阿健这么决定好想法。若问为什么，因为这里没有凶器可以杀死老爷爷，堵住他的嘴巴……。

就在他正要站起来的时候，有人出声叫住了雷公爷爷。

「你在做什么呀?不快点准备槌球的话，大家就要来罗，爷爷。」

那是老爷爷的太太。老爷爷回过头去，难为情地搔着头。

「没有啦，有点……」

然后他远离了两个人和我，回到石子路上。

「喏，我捡到这个。」

老爷爷说，把捡到的手电筒交给老奶奶。

「哎呀，这是谁的东西呢……?」

老奶奶虽然觉得讶异，却依然拉着老爷爷的手往神社走去。雷公爷爷尽管一次又一次回头望向两个人和我藏身的地方，但也一起走了出去。已经是大家集合的时间了。不快点准备槌球，开始练习的话，暑假期间因为举行广播体操，神社的广场就不能用了。两个人聊着这些，离开了。

「吓死我了……」

确定两个人影离开之后，弥生放下心来。紧张的丝线一口气松弛下来，让人有种忍不住要笑出来的感觉。阿健也一样，意料之外的发展让他忍俊不禁。

然而，他怱地皱起眉头。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阿健轻声呢哺。打槌球的老年人们或许已经聚集在神社了。那样的话，把我搬上石墙丢进洞穴的时候或许会被看见。看样子移动花掉太多时间了。

「哥哥……」

弥生不安地仰望阿健。

「嗳，算了。五月就这样放在这里好了。反正晒田的期间不会有人关心田里的。」

阿健为弥生打气似地说道，露出微笑。虽然手电筒被拿走了，又身处在早晨来临之前的黑暗当中，但是弥生很清楚地知道阿健在笑。

晒田期间不会有人来巡视稻田。堵住田里的水源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位在更上面的调节水流的设备。在那里，所有的稻田的水都被一口气堵住了。

「所以今天就先回去好了。烟火大会之后，或者是后天，我想应该还有时间的。」

然后两个人把我移动到更难发现的地方，回家去了。

连手电筒都没有，一想到得摸黑走回家，弥生觉得有些吃不消。

可是东方的天空逐渐变得明亮了。宛如光芒射进深海当中，也像是在为他们照亮回家的归途似地。

「哇……」

弥生感动地仰望新生的早晨天空，自然地流露出发自心底的叹息。

两个人和我离开橘家之后一个小时半，随着太阳逐渐染红天际，两个人行走的道路也慢慢地变得狭窄了。

第四天

早上平安无事，仿佛未曾发生过任何事地过去了。

后来，两个人回到自己家的房间再睡了一觉。然后被阿姨叫起来，他们佯装若无其事，就像平常一样重复的普通早晨，出发去做体操。他们经过数小时前搬着我通过的道路，路过藏着我的稻田旁边，也装作漠不关心的模样。阿健一装出蛮不在乎的样子，就让人觉得好像真的和他没有关系，非常不可思议。弥生抓着阿健的衣角不肯放开。

「弥生可以先回家啊。反正你待在这里也没事做吧。」

做完广播体操，在卡片上盖章之后，就可以回家了。可是今天不一样。高年级的男生要留下来，准备今晚的烟火大会才行。所谓准备，只是把沉睡在神社仓库里的木头长椅和香油钱箱搬出来，还有确认用募款买来的烟火之类的简单事项。应该也不会花上太多时间，所以弥生打算和阿健两个人一起回去。

「不要，弥生也要一起。」

弥生跟在四处寻找神社仓库钥匙的阿健后面，微笑着说。她的脖子上摇摇晃晃地用绳子挂着两人份的广播体操卡片。

不久后，阿健走近聚集在神社一角的老年人集团，是槌球俱乐部的人。

「对不起，我想借用一下仓库的钥匙。」

阿健大声说。弥生躲到阿健背后去。

「哦，准备烟火大会是吗?这么说来是今晚呢。

钥匙的话，田中先生，在你那里吧?交给这些孩子吧。」

福态的老爷爷听到阿健的话，点了点头，催促一旁的老爷爷交出钥匙。

只露出一点头来偷看情况的弥生看到被称作田中先生的人，吓了一跳，紧抓住阿健的背。

被称作田中先生的老爷爷，白发浓眉，正是今早差点发现他们的那个雷公爷爷，可是雷公爷爷本人根本不晓得这件事。

「我知道、我知道，仓库的钥匙在我这儿。既然要去，小林先生，要不要顺便把槌球的道具也一起收进仓库里?」

「说的也是。那么各位，就在这里解散吧!」

小林爷爷这么说，于是大家各自拿着打槌球的槌子回家去了。然后雷公爷爷跟小林爷爷抱着几个让槌球的球穿过的门字型道具，和阿健一起过去。那是叫球门的东西吧。那些道具都收在神社的仓库里，槌球俱乐部的老人家们每天早上都会拿出这些道具来练习。

即使面对雷公爷爷，阿健也丝毫不为所动，但是弥生却紧张得连旁人都看得出来。她抓住阿健衣服的手更加用力，不断地移动，让阿健挡在她和雷公爷爷中间。

「你是橘先生家的儿子吧?叫什么名字去了?」

「我是阿健。她是弥生。喏，弥生，打招呼啊?」

被阿健催促，弥生向雷公爷爷行礼。一副战战兢兢，随时都怕会被咬的模样。

看到那样的弥生，老爷爷们脸上露出笑容，可是笑容立刻就被阴霾笼罩了。

「我记得小妹妹是最近失踪的小朋友的朋友吧……?」

小林爷爷看着弥生说。他是在说我。弥生的脸色一暗、变得僵硬地点点头。那阴沉的表情是出于不安和恐惧，但是两个老人家似乎不这么以为。

「这样啊……让你想起难过的事了。可是小妹妹也要小心，别被绑架犯拐跑罗。阿健也要好好保护弥生!」

「是的!」

看见阿健强而有力的回答，两个老人家满足地点点头。虽然明知道那是演戏，弥生还是忍不住有点高兴，羞红了脸。

就在聊着这些事的时候，阿健和弥生还有两个老人家来到了仓库前。老旧的仓库只有门是用坚固的金属制成的，看起来相当沉重。雷公爷爷把手中的几个球门放到地上，解下挂在腰问的钥匙串。然后他从钥匙串当中找到写着「仓库」的钥匙，插进钥匙孔中旋转。

「喏，锁开了。」

可是即使阿健使尽全力把门往旁边拉，沉重的门也文风不动。

「这个仓库的门一动也不动啊，是怎么了吗?」

「这个门有的时候会很难开，刚才拿道具出来的时候明明还很顺的。或许是滑轮怪怪的，之前就一直有人拜托要检查看看了。」

小林爷爷说着，把球门放到地上，然后和阿健一起用力扳动门扉。弥生跟雷公爷爷也加入行列，大家同心协力想要打开门。但是门板虽然喀嚏摇晃，但却似乎还需要更大的力气才能够打开。

「哟喝!大家怎么啦?你们在努力做什么呀?」

绿姐姐说着这种话，定近涨红着脸使力的四个人。她穿着牛仔裤，一脸悠哉地跑了过来。

「绿姐姐也过来帮忙啦!就像你看到的，大家都在加油啊!」

阿健不客气地对旁观的绿姐姐说。

「哦哦，这样啊。阿健今天要准备烟火大会呢，辛苦你了。

大家好像在加油，那我也来帮忙好了。要感谢我哟!」

绿姐姐说道，也加入打开仓库的队伍。

或许是由于绿姐姐的加入而使得大家的力量超越了仓库坚持的力量，仓库沉重的门终于发出刺耳的声音打开了。

「绿姐姐真是蛮力惊人……」

听到阿健的呢喃，绿姐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走进里面。大家也跟着走进去。

里面很阴暗、潮湿。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放置了种田用的锄头和犁具，里头充满了稻草的味道，令人窒息。太阳光从好不容易打开的门口照射进来，浮现在四周的尘埃就像水中的微生物般碍眼极了。

「有好多东西呀……」

弥生兴致勃勃地呢喃道，四处张望。农业用具、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的纸箱、还有细长的木材等等，杂乱无章地堆积着。空间相当大。

「田中先生，既然都来了，就趁现在换一下门的滑轮吧?」

小林爷爷把蓝色油漆快要剥落的球门放到仓库的角落，对雷公爷爷说。不等雷公爷爷回答，就把堆在上面的木箱子搬了下来。

里面装着好几个散发出暗淡银色光辉的新滑轮。那些滑轮格外地巨大，上面的部位有可以插进金属零件的洞穴。

两个人从仓库里拿出滑轮和工具，走近仓库门。为了更换滑轮，他们打算把门拆下来。

阿健看也不看那样的老人家们，正要把木头制的小香油钱箱从里面拖出来。即使这是个只有在这类活动才会拿出来使用的小香油钱箱，也大得让阿健无法一个人拾起来。

「我也来帮忙。今天可真是绿姐姐万万岁的日子呢!」

绿姐姐也一起把香油钱箱从里面拖出来，然后抬起一边，搬出仓库外头。弥生没有可以搬的地方，只能黏在阿健旁边定。她无事可做、慌张地望着两人。

「喂喂，很危险晴。现在要把门放下来了。」

雷公爷爷这么叫道，三个人向他道谢之后，就这样定向祭祀神明的木造社殴。只要把香油钱箱摆到木头楼梯上，阿健的工作就完成了。这样一来，就可以跟高年级的人说再见，回家去了。

「喂喂，烟火大会是几点开始啊?阿健跟弥生也会来吧?」

两人点点头。烟火大会的期间，他们打算把我的事给忘了。反正那段时间里，也不能把我搬到神社的石墙去。村民会聚集在那里，两个人想做的事情极可能会被看到。因为我现在被安全地藏在田里，他们希望至少在这段期间里忘了我的事。

「那样的话，我也来参加好了。

你们知道吗?其它的小朋友好像要做好玩的事!」

「好玩的事?」

弥生对绿姐姐的话起了反应。

「对。他们把买来的普通烟火用绳子串起来，要同时点火。他们说要做尼加拉瓜大瀑布。」

绿姐姐露出有如向日葵般灿烂的表情，发出笑声。弥生闪烁着眼睛，一次又一次地问：「真的吗?真的吗?」她在想象。想象美丽的光之花朵一口气发光绽放，有如瀑布的光之洪水倾泻飞舞的情景。想象那迫力十足、如梦似幻，却只有十几秒钟、短暂而虚渺的夏季之花。

「真的，所以要赶在那之前来!」

弥生用力地一次又一次点头。

「喂喂，会头晕的，别点啦!」

被这么制止的弥生表情开朗，甚至无法让人想象她最近完全消沉下去的模样，以季节来比喻的话，就像夏天一样。

绿姐姐俯视着那样的弥生，露出像是高兴，却又有些怜悯的眼神。

阿健搬着香油钱箱的一边定着，为了在绿姐姐问他问题时能够立刻回答，他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但是他脑中在想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事。

要怎么样把五月搬到石墙上——阿健一面把香油钱箱放到木头楼梯上，一面想着这个问题。

「那，阿健也一定要来!少了烟火就没资格谈论暑假罗!最重要的是，或许可以看到我穿浴衣的模样晴!」

听到绿姐姐的话，阿健留下腼腆的笑容，望向神社角落的石造建筑物。

至今为止他一直觉得总会有办法，但是重新审视它，这座石墙实在是高到不可能抬着我爬上去。

可是非上去不可。非把我丢进开在上头的洞穴不可。若问为什么，因为这是他们所想得到的最不会被发现的藏尸方法。

然后阿健愉快地、一副期待着今晚的烟火大会的模样，对绿姐姐回以微笑。

把香油钱箱放到楼梯后，阿健爬上石墙。高年级生们聚集在那里，阿健是去报告工作完成的。报告完毕之后，在「可以回去了」以及「要照时间来!就算阿健没来，我们也会自己开始!」的声音送行之下，阿健和弥生回家了。阿健爬下石墙的时候，确认了周围。

石墙上铺着木板。那是为了不让低年级生掉进底下的洞穴所采取的措施。一个高年级生挪开那块木板，把写着「大猪排」的零食空袋丢进洞穴。再过不久，我也会像那样子被丢进去吧。

仰望上方，石墙上伸展着粗壮的树枝。托它的福，夏天的阳光变得微弱，石墙上形成了树阴，十分凉爽。

「妈，你不是有收集绳子吗?绳子放在哪里?」

刚回来的阿健，对躺在客厅看电视的阿姨问道。

「绳子?找绳子干嘛?」

「系在电灯拉绳上的绳子不是断掉了吗?我们要自己挑新的绳子啊，绳子在哪里?」

休息的时间被打扰，让阿姨的心情有点不好，但是她或许是接受了阿健的说词，站起来往储藏室走去。一会儿之后，她拿着写着「TIROLIAN」〔注〕的金属饼干盒回来了。那个饼干盒的空盒子在橘家是裁缝箱的象征。有一次绿姐姐带了那个牌子的饼干来访，看到那个盒子的弥生甚至说「什么，原来是裁缝箱啊」，失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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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TIROLIAN」为日本点心老店「千鸟屋」的代表商品，取名自奥地利提洛尔「Tirol」的一种卷心酥。自推出后已有四十多年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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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从里面挑吧。挑好了再放回这里。

话说回来，这些绳子也是会派上用场呢!」

「虽然是好几年一次的比例。」

自豪的阿姨听到阿健的话，目瞪口呆。

「……你才五年级吧?已经学到比例这个字了吗?」

「呃，这些绳子我全部拿去房间。要是擅自决定的话，搞不好弥生会生气。」

阿健没有回答阿姨的问题，把整个盒子拿回房间去了。从重量来看，装在盒子里的绳子数量应该不少。阿健拿着好几年都没有使用，累积在那里的「去店里买东西时用来绑的，相当坚固的绳子」，动起脑筋来。

有这么多的话，应该勉强可以把五月拉到那上面去吧……。

他似乎打算明天付诸实行。在那之前，他想试试看自己想到的简单机关定否能够顺利运作。

阿健的脚步停了下来，阿健的爷爷跟奶奶在向他招手。

「什么事?」

「阿健啊，烟火大会是今天晚上吧?」

「思，是啊。」

「这样、这样。我们也去看看好罗，是吧，奶奶?」

爷爷转向奶奶说。看样子，爷爷似乎只是想要确定这件事而已。爷爷跟奶奶没有再问他什么。

「嗯，爷爷跟奶奶也一起来吧!一定很有趣的。」

阿健留下这句话，再次往房间走去。

爷爷跟奶奶悠闲的说话声从背后传来。

「这么说来，是今天晚上吧?」

「是啊。明天早上去看看情况好了。」

「好啊。」

「上头开始放水，正好是烟火大会开始的时候吧。要流到这边的田里来，得花点时间呢。」

看样子，今年似乎无法悠哉地观赏烟火了……，阿健一面走进房间一面想。

就这样，时间朝我们的最后一个晚上流逝而去。

四周染上夜色的时候，阿健和弥生手牵着手跑过石子路。

神社那里，烟火大会应该已经开始了。距离水流进晒田的稻田里，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两个人为了把我回收，朝今天早上的那片稻田跑去。他们打算就这样把我搬到石墙的洞穴，为一切划下句点。

「弥生，快点!」

阿健叫道。他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每当阿健奔跑，它就激烈地摇晃。弥生不晓得里面装了些什么。她只知道里面有连接起来之后变得相当长的绳子。因为直到刚才为止，他们两个都还在房间里绑着无数条绳子。他们把饼干盒里的绳子全部系在一起，弄成一条长长的绳子。这个作业花了相当长的时间，让两个人心急如焚。

就算水流进田里，把我浸湿，两个人也不会蒙受多大的损害。即使如此，他们似乎还是想要阻止我沉入水里。

神社那里传来冲天炮的声音。它飞到天空的高处，「砰」地爆发了。

「哥哥，我记得是在这附近，五月应该是在这附近的。」

「是啊……」

两个人从石子路上望着我这里，但是他们似乎都不知道我确切的位置。

手电筒由弥生拿着。弥生担心会不会又发生像今早一样的事，但是阿健说不要紧。就算被别人看见，只要说是去参加烟火大会，应该都能够轻易蒙骗过去。

「……在更前面吗?」

弥生困窘地呢喃。阿健也露出同样的表情，扫视稻田。两个人看着和我完全不一样的方向。

「到底藏在什么地方呢，我忘记正确的地点了……」

这次神社的天空一带散发出带有些许颜色的朦胧亮光。好像是点燃了像喷泉般发出光芒的烟火。

就在这当中，水流也宛如命运的沙漏股不断地流进水路。

「弥生，走吧!进去里面找五月。」

阿健说着，走进田里。弥生也跟着下去。

两个人忘记把我藏在哪里了。稻田是这么样地辽阔，对小孩子而言太过广大了。

他们把手电筒的光朝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地寻找我。两个人分头拨开绿色的稻子搜寻。

即使如此还是迟迟无法找到我。好几次他们就经过我身边，却丝毫没有发现我。

就在这个时候，焦急的叫声传进阿健的耳里。

「哥哥!水开始流进田里了!」

弥生的脚被水浸湿，有一半埋进了变软的泥土里。我所在的位置泥土还是干的，但是水确实地漫延到整片稻田了。

「弥生，快点找出五月!地面变得泥泞不堪的话，会很难走，就更难找了!」

充塞着黑暗的夜晚。承受着夏季的烈日，成长到足够隐藏一个小孩子的深绿色稻子。这些稻子覆盖住弥生的四周，仿佛不让她逃跑似地团团包围住她。

那种压迫感，以及从鞋底逐渐渗透进来的水的触感，让弥生感觉到恐怖感从脚底窜爬上来。

「哥哥!」

弥生发着抖，发出哭泣般的叫声，奔向阿健那里——为了抱住阿健，好止住颤抖。

这段时间里，我冰冷的背被水湿透了。看样子流进田里的水已经淹到我这里来了。再过几分钟，我就有一半沉进泥泞里头了吧。

弥生彷佛被猛兽追赶似地跑了起来。她的心底似乎确实看见了追赶着她、或总是责备着她的猛兽形姿。

阿健把手电筒的光照向弥生，伤脑筋地搔着头。

跑过来的弥生浮现在圆形的光圈中。可是，她的身影却突然消失在稻子里头了。

「弥生！？」

阿健焦急地叫，往弥生那里跑去。

在那里，弥生趴倒在地上，连稻子也一起压倒了。她在哭。绊到而跌倒的时候，恐怖的丝线似乎也一起绷断了。阿健一走近，弥生便拼命抓住他，呜咽起来。

「不要紧的，弥生，干得好。」

阿健安慰弥生，然后称赞她。他指向绊倒弥生，害她跌倒的地方。

被弥生用力踢了一脚，我的身体歪掉了一些。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半句怨言，从像海苔卷般裹住我的草席的两端露出脚尖和头发。

「喏，弥生，把五月搬到神社吧。田里进水之后，大家会对水田的状况很敏感，不能把五月就这样放在这里。」

然后他搬起我来。弥生也支援似地，擦掉眼泪，抬起我的脚。

我被搬起来的时候，水滴从背后滴了下来。水已经流满了田里，加上我的体重，两个人的脚陷入泥泞。

然后他们往石子路走去。深深地吸满了水的泥土，就像要抓住他们的脚、不让他们逃跑似地缠绕上来。

即使如此，稻田完全沉入水中，符合水田之名地布满了水的时候，搬着我的两个人已经从田里逃脱了。可能是差点滑倒，两个人的身体浑身是泥，就像刚下完田似地惨不忍睹。

尽管如此，两个人还是没有停下脚步，总算来到围绕住神社的围墙边了。从人口处到石墙有相当的距离，他们决定直接越过石墙附近的混凝土砖墙。

来到这里之后，就能够清楚地听见神社里的烟火声，也看得见色彩鲜艳的烟火烟雾，连参观的人群的说话声都能听见了。可是这些说话声也只是更加深了弥生的不安。因为人愈多，被发现的危险性就愈大。

「越过这里就是神社的境内了，弥生。进去以后，就一起抬着五月跑到石墙那里。要小心别被来看烟火的人看见喔。」

听到阿健叮嘱般的忠告，弥生以认真的眼神不安地点头。

阿健看见弥生回应之后，重新转向混凝上砖墙。墙的高度约在阿健的头上，以弥生的身高来看，就算伸手也构不到顶。

「那，一开始哥哥先把弥生推上去，弥生先进去神社里。然后我把五月丢进去，最后哥哥再进去。」

阿健这么对弥生说明，他可能是判断弥生一个人没办法越过围墙。弥生一样老实地点点头。

「好，那就快点。在这里不被人看到是最困难的。从墙上眺下去的时候，小心别扭到脚罗!」

阿健说完，抬起弥生，让她爬到砖墙上。

此时烟火大会已经进入中盘，孩子们一一点燃比拿在手里的一般烟火更加昂贵的机关烟火或升空烟火等，绽放出花朵。他们还得接待前来参拜社殿的人，也必须把烟火分给跟着父母亲一起来的年幼小孩。这是村子的习俗，是为了不让人们忘记对社殿里祭祖的神明的崇敬之心。

爬到混凝上砖墙上的弥生就这样眺下另一侧，进入神社上地的弥生，鼻子嗅到了烟火刺鼻的火药味。

但是，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冲击罢了。

距离弥生刚跳下来的场所没有几步远的地方，有许多人聚集成一道人墙。虽然人们的视线都盯着神社中央绽放的烟火，但是难保什么时候会突然转过来。要是那个时候我的尸体被看到的话就糟糕了。

弥生对抗着爬上背后的冰冷恐怖，按住抖个不停的双脚，她想告诉应该在围墙另一边的阿健这件事。不能过来，这里有人，不能把五月丢进来。她想这么叫。

但是应该从颤抖的口中说出来的这些话，却因为看到了从天而降的我，没有化成声音。

色彩艳丽的光之洪水从弥生的背后涌了上来。在溢出看烟火的人群隙缝问的桃色及绿色的光芒照耀下，被草席包裹的我的尸体「咚」地掉到地上。

「哥哥……!」

观众和阿健并没有听见沙哑而细微的那道叫声。

我掉到地面的声音或许也传到人墙那里了。弥生染上绝望与恐怖的脸沾满了泪水，仰望正要跳下砖墙的阿健。

阿健从砖墙上俯视观众形成的人墙，微微皱眉，然后他在我的身旁着地。

「弥生，不要哭……」

阿健安慰弥生，想趁着看热闹的人还没有注意到这里之前前往石墙。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我掉下去的声音果然还是被人听见了。

「哎呀，这不是阿健跟弥生吗……」

人墙当中的一个人发出声音，回过头来。弥生全身僵直，紧抓住阿健的乒。

那个人的脸在烟火的光亮中化成黑影，看不太清楚，但是两个人都认得那个声音。凝目望去，那个人的表情阴沉，充满了悲伤。

「阿姨……」

阿健向我妈妈出声。他的音色有着怜悯和安慰，但是我知道那是演戏。阿健还没有放弃要把我隐藏到底的念头。

「阿姨……五月呢?她没有来参加烟火大会吗?还没有找到吗?」

我的妈妈摇了摇头——沉痛地、随时都会崩溃地。唯一的一个孩子行踪不明，她只能怀抱着回忆，前来参加这场烟火大会，好看看记忆当中的我的笑容。

每年夏天的这个晚上，我都会让妈妈带着我来参加烟火大会。然后和阿健还有弥生一起看烟火，放烟火，制造炫目得让现在的我无法直视的回忆。

然后今年，我们也像这样三个人一起来了。

「这样……。要是五月赶快被找到就好了……」

阿健谨慎地措词。电视还没报导我失踪的事。因为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我，警方才刚开始调查与绑架案相关的可能性。恐怕明天左右，这个村子里就会塞满了电视台的人吧。

「……阿健，谢谢你……。阿姨看着烟火，就好像想起了五月。然后觉得五月就在阿姨身边……」

弥生的手用力紧抓住阿健的手臂。弥生在发抖，因为我就躺在她的背后。虽说黑暗被烟火映照得淡薄了些，但是依然笼罩四周，所以妈妈还没有注意到我。可是不晓得她什么时候会发现，弥生紧张得都快疯了。

妈妈一直在寻找的我，就躺在她的旁边。

「阿姨，五月一定会被找到的。你要打趄精神来呀!」

阿健说，露出微笑。那是有如拭去我妈妈的不安、甚至让人觉得我明天就会突然跑回来般的笑容。

看到那样的阿健，妈妈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哭泣。周围的人群都没有注意到我们，绽放在神社中央的烟火让他们发出感动的叹息及惊呼。

「谢谢你……，谢谢你阿健……」

沭浴在彩色的光芒下，妈妈不停地对阿健道谢，她的眼里充满了感谢。

弥生也快要哭出来了。她是想起了和我一同游玩的日子，还有一起观看的烟火吗?或者是明白了自己的罪孽有多么地深重?

即使被这样的两个人前后包围，阿健依然窥伺着把我搬到石墙的机会。

「阿姨，不可以哭。就算哭，五月也不会回来呀。

喏，快看，豪华的烟火就要放了。」

阿健伸手指向烟火说。在那里，高年级的男生把巨大的筒子放在地面。那是从店里买来的数百圆的升空烟火，相当昂贵。看热闹的人都注视着它，期待着它开出美丽绝伦的花朵。

「真的呢……，阿姨真不该哭的……」

妈妈也望向那里。

村里的男生正战战兢兢地在那个筒子上点火。

就在那一瞬间，阿健没有错失妈妈的视线转向那里的瞬问。

他甩掉弥生的手，抬起躺在地上的我的头。接着他小声指示弥生抬起我的脚。两个人的姿势正好从妈妈那里遮住我露出草席两端的头发和脚尖。

「阿姨，那我们走了。」

阿健这么对我妈妈说。如果默默离开，就太不自然了，弥生拼命地藏住我的脚尖。

「……嗯，阿健，真的谢谢你……。对了，你们搬的那个是什么?」

妈妈回头望向两人。她看见阿健和弥生抬着莫名奇妙的草席筒子，有点吃惊。因为两端被遮住，妈妈只看得见覆盖住胴体的部分。隔着草席，她似乎没办法看出那就是我。

「是烟火。高年级的叫我们把这个搬过去。」

不晓得是听信了阿健的谎话，或者是没什么兴趣，妈妈没有再继续追问。

「那，阿姨再见。不可以放弃!

弥生，我们定吧。」

接着两个人就要往石墙那里定去—；一面藏住我从草席露出来的头顶和脚尖，慎重地。弥生的身体僵硬得不像话。

可是或许是受不了紧张，弥生把抬在手上的我给掉下去了。

脚部掉落到地面，我更从草席里滑了出来。从脚尖到脚踝都裸露出来，夜晚的户外空气从我的脚底爬了上来。

弥生见状，发出轻声尖叫，同时阿健也回过头来。

「弥生，快点藏起来!」

还不一定被看到了。在阿健这么说之前，弥生把我藏起来了。她几乎哭出来了。

阿健窥探我妈妈的反应，同时妈妈对两个人说话了：

「……喏，阿健。」

被看见了！？两个人僵着身子，用仿佛接受死刑宣判的罪人的表情，倾听我妈妈说出来的话。

「……我说啊，阿健。五月喜欢你呢，你知道吗?」

弥生表情突然开朗起来。没有被发现，没有被看到。

「……嗯，我知道的。」

阿健的表情柔和了几分，回答我妈妈。

听到阿健的回答，妈妈又哭了一下，和两人道别了。

阿健和弥生更加慎重地遮着我，前往石墙。

接下来只要把我搬上石墙，丢进洞里，阿健就能够赢得这场游戏了。终点就近在眼前。

烟火大会似乎就要进入高潮，射上天空的烟火愈来愈豪华。孩子们舍不得把买来的烟火一下子就用掉，总是把豪华的留到最后。

如喷泉般的烟火从简口喷发出光的粒子。它发出金色与银色的光辉，把神社、石墙及木造社殿照耀得如梦似幻。这片情景有如梦境一般烙印在人们的眼底，它将化为漫长人生中的回忆，永存心中。随着时光流逝，更增添光辉，鲜艳地、永远留存……。

阿健和弥生终于来到了石墙边。如果没有被我妈妈叫住的话，应该会更早到达的。

就在一旁的石墙高高地耸立，几乎要触碰到天上的繁星，要把我搬到上面去，看来的确是不可能的。

看热闹的人不容易看见这里，但是虽说被黑暗所覆盖，也不能够保证不会有人经过，盘问两人。

「哥哥，接下来要怎么办?」

两人把我放到地上，弥生以不安的颤抖声音询问。

「听好了，弥生。我们要把五月搬到这上面。我现在开始说明顺序，你仔细听好。」

弥生点头。阿健确认之后，简略地说明作战。

他从背上的背包取出趁白天连接好的绳子。好几条绳子被牢固地绑在一起，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绳子。阿健打算用它穿过绑在草席上的绳子，再拿着折成一半的绳子两端爬到石墙上。爬到上面之后，再拉起尚未与地面道别的我。绳子的长度足够他这么做。

所以才需要绑那么多的绳子啊，弥生好像有点了解了。

「听好了，接下来我要爬上去，弥生在下面监视有没有人过来。」

阿健说，脚踏上石墙的隙缝问。他的背上背着背包，手里抓着绳子，灵巧地登上去。这是村里的男生都做得到的事。若说为什么，因为这上面是所有的男生的秘密基地。

大小只比人头稍微大一些的石头，堆积到与神社仓库的屋顶相同的高度。阿健爬上四处生长着苔藓的那片老旧石墙，而弥生仰望着他。她净是注意着上面，结果绊到附近的树根，差点跌倒。然后她想起阿健的吩咐，开始监视有没有人经过。

烟火的光辉照不到石墙的背后，那里阴森潮湿得似乎会有幽灵出现。

不久后，阿健爬上了石墙。夜晚的那里荒凉无比，石头的寒意传到阿健身上。从那里可以一眼望尽神社，远处的烟火美丽到了极点。

阿健拉扯手里的绳子，确认它确实可以吊起我。然后他放下背上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两样道具。

那是打槌球用的门字型铁球门，还有仓库的门使用的新滑轮。滑轮上面有个可以固定在门上的洞穴。阿健把铁球门的一只脚插进滑轮的洞里，另一只脚勾在粗壮的树枝上。铁球门和滑轮，都是他在今天早上佯装和雷公爷爷他们说再见的时候从仓库里拿出来的。

然后他把那条长绳子穿过滑轮。接下来只要阿健吊在那条绳子上，跳到下面去的话，和跳下去的阿健错身而过，被阿健的体重拉起来的我应该就会被吊上去了。

跳下石墙俊，再回到上面把我回收，扔进洞里。接下来就只剩下这样了。

底下的弥生尽是在意着我妈妈。她很害怕我妈妈会定过来，然后一切的罪行都会曝光。

阿健结束上头的作业，就要跳下来的时候，那道声音从弥生的背后传了过来。

「咦，这不是橘先生家的小朋友吗?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弥生一惊，回望身后。声音也传到了阿健那里。

站在那里的是雷公爷爷跟小林爷爷，他们一脸不可思议地仰望阿健。如果他们望向地面，应该就会看到被草席包裹住的我了。

「……晚安。」

阿健从石墙上打招呼。他的手里拿着绳子，一副就要往下跳的姿势。看起来相当滑稽。

可是老人家们没有停下脚步。在这里遇见认识的人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弥生在心底不断地祈祷，希望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阿健，你要爬上石墙是没关系，不过小心一点啊。我记得今年不是有个小朋友在那里受了伤吗?」

两人说着，就要经过弥生旁边。看样子他们似乎正要穿过这个石墙后面，走到人群那里。

弥生在心里发出欢呼。就在这个时候。

「哇!……噢噢、什么东西?」

小林爷爷踢到我，踉舱了一下。弥生全身冻结，发出不成声的尖叫。

阿健也从上面望着这一幕。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在这种地方……」

小林爷爷说着，瞪向差点害他跌倒的我。石墙背后没有什么光线，躺在地面的我有一半没入黑影，小林爷爷似乎看不太清楚。但是，他发现我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弥生好想逃走。但是她不晓得离开阿健，能够逃到哪里去?能够逃到阿健以外的什么地方去?

小林爷爷摸索着想要确认我。

「……嗯?草席吗……?」

只要再定睛一看，就会看见我露出草席两端的身体的一部分了吧。

弥生止不住颤抖，几乎就要放声大哭。

就在这个时候，阿健从上头出声了：

「喏，爷爷们不快点的话，大家做的烟火瀑布就要开始放啰!」

「咦！？田中先生，快走吧!那是孩子们的苦心之作啊!」

听到阿健的话，正要朝我伸手的小林爷爷迅速地反应，缩回了手，和雷公爷爷一起望向烟火那里。

阿健没有放过这一瞬间的机会。

两个人的视线栘开的瞬间，阿健从石墙上跳了下来。他的手里抓着连接成一条的绳子，人掉了下来。被他的体重牵引，我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地被拉了上去。绳子看起来很脆弱，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断掉。只是不安定地勾在树枝上的铁球门承受着两个小孩子的体重，随时都会滑开掉落。

就在这样的状态当中，我被拉了上去。每当绳子的接头卡到滑轮，就一阵摇晃，夏季的树木叶子因为这股振动，纷纷掉落下来。

「那我们去看烟火了。阿健也小心别受伤罗。」

老人家们这么说，再次转向这里的时候，阿健已经站在底下了。他的手里握着绳子。这次他从底下拉着绳子，好让我不会掉下来。

「阿健什么时候下来的?咦?本来在这里草席怎么不见了?要是有人绊到跌倒就糟糕了，我本来想把它给移开的……」

老爷爷觉得纳闷。弥生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聆听着这段对话。

「等一下我会仔细找找，把它收起来的，小林爷爷。」

阿健的话，在我听来就像恶劣的玩笑一般。我想起差点被绿姐姐发现时，他也说了这样的玩笑，害我的尸体差点笑厂出来。阿健露出一点都不像是装出来的笑容这么说，老爷爷似乎也被他的笑容骗了。

「嗯，拜托你啦。」

老爷爷说完，就要离开的时候。

从草席上绑着我的绳子发出了不稳的声响，九岁的我虽然体重很轻，却也让绳子发出了悲鸣。

紧接着，过去用来延长电灯开关的绳子静静地断掉了。

我落向空中，「咚」的一声掉下来。草席有一半掀开了。

「什么声音……?」

老爷爷一睑不可思议地仰望上面。

我掉到石墙上了。要是稍微偏离一点的话，就会掉落到数公尺底下的地面，我的尸体就会被发现了。

「……没什么啦。不管这个，不快点去的话，就要错过烟火瀑布罗!」

我的体重从手里的绳子消失，阿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即使如此，他的脸色依然毫无变化。弥生感谢神明，松了一口气。

「说的也是。田中先生，我们走吧!」

他们往石墙的正面定去了。

确认两个老人家远离之后，弥生吐出放心的叹息，真的是千钧一发。

「好惊险呢，哥哥!」

「嗯，是啊。」

危机消失之后，弥生恢复了原本的快活表情，阿健看到那样的她，也高兴地回话。

已经结束了，石墙上应该没有人。弥生这么一想，脸上便自然而然地浮现笑容。终于可以向战战兢兢的日子道别了。能够只留下和我在一起的璀璨回忆，与我道别丁。弥生内心雀跃不已。

「喏，上去吧。接下来只剩下把五月丢进洞里了。弥生也要来跟五月说再见吗?」

听到阿健明朗的提议，弥生活力十足地点头。

接着他们爬上石墙。就像第一次爬树的时候那样，弥生听着阿健的指挥，攀了上去。

弥生第一次来到石墙上，阿健也站在她的身旁。

从这里看见的烟火更加地美丽光辉，现在正好就在点燃那个烟火瀑布。

串在绳子上的烟火一口气被点燃，进发出红色、蓝色、粉红色和绿色等五颜六色的光彩。它就宛如光之洪水一般，光的水流化成瀑布倾泻而下，倒映在眼里。以小孩子的作品来说，它做得相当不错。来参观今天的烟火大会的人，恐怕也不会忘掉这令人眩惑的情景吧。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阿健不甘心又悲伤地呢喃。最不想在此时看到的人竟然在这里……他的表情这么呐喊，阿健难得地显露出这样的激动模样。

「我不是叫你们不要迟到吗?

我一直在等你们呢!等着给你们看看我穿浴衣的模样。」

绿姐姐摇着团扇，轻声一笑。

石墙上，绿姐姐坐在它的边缘，手里抱着被草席包裹的我看烟火。她的嘴唇涂了鲜红色的口红，在夏夜的黑暗中显得赤红无比。

像瀑布般的机关烟火只剩下一半了，但是在它的光芒照耀下，绿姐姐美丽、妖艳得仿佛不是这个世上的生物，正露出微笑。

阿健和弥生陷入呆然，惊愕地睁大眼睛，望着那样的绿姐姐。

「我一直想从这里看一次烟火。从我还小的时候就……」

「绿姐姐，把那个给我……」

阿健用全身疼痛得四分五裂般的声音挤出话来。

绿姐姐瞄了一眼阿健，视线又回到烟火上。

「我知道。你们想把五月丢进这个洞里对吧?」

绿姐姐对阿健跟弥生说。

然后她眺望点缀着夏夜的光流。仿佛回忆着自己的孩提时代似地，刺眼地眯上眼睛。

在死掉的我所知道的范围内，绿姐姐的童年似乎过得相当艰辛。她死了爸爸，又被妈妈虐待。绿姐姐的笑容或许是克服、接受了那些艰辛与痛苦的悲伤笑容。

然后，绿姐姐不理会阿健的话，就要打开怀里的草席包裹。绑在上面的绳子刚才已经断掉，草席掀开了一半，但是她想要再打开另一半，确认我的脸。

「不行!绿姐姐不能打开它!」

阿健大叫。弥生看到那样的阿健，终于大声哭了起来。

但是绿姐姐的手温柔地打开了草席。仿佛要安慰死掉的我、让我的尸体观赏烟火一样。

在轻轻地被掀开的草席里，我以仰望绿姐姐的姿势露出脸来了。

绿姐姐窥看我已经开始腐败、丑陋地变色的脸。从死掉的时候就一直睁开着的我的眼睛，捕捉到飘浮在夏夜中的星星和月亮。

绿姐姐温柔地阖上我的眼皮，「辛苦你了。」她对我说出曾经也对阿健说过的话。

将这样的我们从夜里照亮的烟火瀑布也已经接近尾声。然后唐突地，宛如一种生命态度、一种虚幻而激烈的人生终将结束，最后的光之花朵散去了。

就这样，光的洪水消失，只在人们的心中留下它的余韵。

迫不及待地，夏夜的黑暗在我们的上方展开羽翼。

在只有星光的黑暗当中聆听着远方传来的崩坏声响的阿健与弥生，他们的耳朵里温柔地潜进了绿姐姐「咯咯」的可爱笑声……。

＊竹笼眼＊

田里的稻子染上金黄色，被硕大的稻穗压低了头的时候，神社的石墙要被拆除了。

在石墙的周围，现在推土机和穿着作业服的大人们正在进行工程。

「喂，来这里一下，有好玩的东西!」

正在进行作业的一个人说。男人指的方向，是被打掉一半，就像被切开的蛋糕般露出中间壁面的石墙。只有那一部分形成了一个像水井般直立的空洞。

「这是什么啊……?简直就是个大垃圾坑嘛……」

另一个男人插嘴。就像那个人说的，塞满了里面的垃圾足足有大人的身高那么高。垃圾积蓄、凝固在那里，仿佛它就是石墙的历史。

即使如此，上面的垃圾相较起来还没怎么腐烂，因为是塑胶制的零食袋吗?

「喂，还有面具跟贝壳陀螺呢!真浪费……」

不晓得是不是谁不小心掉下去的，或者是为了与童年的自己道别而主动丢下去的，那些玩具都装在袋子里。

更下面的地方有不少腐烂的纸。用毛笔写的什么东西、变成黄色的纸张等等，被雨水淋得不成原形，沾黏在一起。就像孩子们所丢弃的回忆被塞进里面，花上变成大人、直到死亡的漫长时间，被凝缩为一体似的。

一个男人在里面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喂，你们看……」

那个东西看起来像头发。从它的长度推测，就像有个小女孩被丢在洞里一样。

发现的男人战战兢兢地拉扯那些头发。

头发毫无抵抗地从垃圾中被拉出，底下约儿童大小的半腐烂的脸和身体，也跟着滑落到男人们的面前。

「哇……!」

那异样的形姿让其中一个男人发出胆怯的叫声，当场瘫坐下去。另一个人嘲笑那个男人：

「喂喂，要是真的也就算了……」

出现的是一个日本人偶，被丢弃之前应该相当地美丽精致。虽然在漫长的岁月中腐坏了，却依然看得出那是个女孩子的人偶。

秋季里悠闲的小事件，让原本应该成为我的棺材的地方，被两名作业员开朗的笑声包围了。

「喏，幸好你们有照我说的做吧?阿健，你不觉得吗?」

望着拆除作业进行，弥生和绿姐姐挟着阿健，并坐在社殿的木头楼梯上。就像我还活着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坐在树上的秘密基地时的情景。

遮蔽夏季强烈阳光的树叶也换上了黄色的衣裳，飘然落下。延伸在三人面前的神社石板路已经被点缀成褐色及黄色的点描风景。

「是啊。要是没有听绿姐姐的话，现在或许已经闹翻天了。」

听到这句话，绿姐姐高兴得笑逐颜开。

「就是啊，不能小看十九岁的情报搜集力!说起来，要拆掉那个石墙盖村子的公民馆的计画，很久以前就有了。可是因为那是战时烧毁的社殿难得留下来的遗迹，所以才没有拆掉的。不过今年不是有个小朋友掉下去，事情闹得很大吗?所以才突然决定要拆掉的。

大人真是自私的生物呢。破坏小孩子们游玩的珍贵场地，又抱怨『现代的小孩子都不去外面玩了』。」

绿姐姐说着，俯视一旁的阿健。再过个五、六年，他应该就会长得和自己差不多高了。绿姐姐想着这种事，爱怜地注视着阿健。

「绿姐姐，你真的帮了我们大忙。被发现的时候，我还真的不晓得会变得怎样呢。没想到你竟然还帮忙我们处理五月。」

阿健由衷感叹地说，眼里充满了尊敬的神色。

被那样的眼神注视，绿姐姐觉得愉快极了。

「交给我吧!处理秘密的尸体，这种事我习惯了。我不会把你交给警察或任何人的，放心吧。」

绿姐姐的红唇露出微笑的形状，温柔地用手指抚摸阿健的脸颊。涂上红色指甲油的指甲猥亵地滑过阿健的脸颊。

接着，她引诱下一句话似地凝视阿健的眼睛。

「我好尊敬绿姐姐。」

阿健开朗地说出这句话。

绿姐姐既感动又高兴地搂过他的身子。让阿健几乎无法呼吸地，把他的脸按进自己的胸口。

绿姐姐自己也知道体内的深处热了起来，然后她思考。

——这样一来，我也能跟我的坏习惯说再见了吧……。

弥生默默地闭着眼睛，聆听两个人的对话。弥生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是她杀了我。只要骗说我是从树上掉下来死掉的，弥生或许就不会被问罪。但是弥生是因为心虚、害怕，所以连这种谎言也无法告诉父母，因为她担心是她杀了我的事实可能会因此曝光。

秋风吹过神社境内。已经是冬天了吗?那道风感觉有些寒冷。风卷起秋色的树叶，撒落坐在楼梯的三个人身上。

绿姐姐捡起勾在阿健头发上的枯叶，温柔地露出天使般的微笑——一面回想起自己至今为止罪孽深重的种种行为，一面用身体感觉着这个肖似沉睡在自己心底的小恶魔的男孩。

那个洞穴，是以前的工人偷工减料所留下的吗?战前上面曾建筑着宏伟社殿的石墙，此刻大致已被拆除；如今，一个时代就要过去。

应该与石墙共同沉眠的各个时代的孩子们的回忆，被秋风包围着，宛如夏季的虚幻梦物语般地消失了。

在依然藏着我的拖鞋的木头楼梯上，坐在社殿里祭祖的神明面前，三个罪孽深重的人们望着这副情景，静静地微笑着。

对着他们应该会到来的未来、对着他们已逝的孩提时光……。

我被绿姐姐搬运，来到这个寒冷的地方。

这里是冰淇淋工厂附有冷冻设备的仓库，我被带到了似乎不会有任何人过来的仓库底部。

事实上，会到这里来的人，除了绿姐姐之外没有别人了。

这里一整年都是寒冬，没有季节流逝。有生命的物体若是在这里待上一天，一定会被冻死吧。

可是，我一点都不寂寞。

若问为什么，因为来到这里之后，我交了许多新朋友。

他们全都是男生，长相都和阿健有点相似。然后他们都和我一起玩「竹笼眼」。

虽然大家都一脸惨白，我还是和他们玩得很高兴。

我，还有被绑架并带到这里来的朋友们所唱的「竹笼眼」的歌声，在工厂的仓库里荒凉地、寂寞地回响着。

－END－

平面狗 一卷全

1

我的胳膊上养着一只狗。

这只狗长3厘米，毛是蓝色的。它的名字叫波奇，是一只公狗。波奇虽然长得并不帅，但脸蛋很可爱，嘴里还衔着一朵白花。

波奇并不是一只真狗，它只是画在我皮肤上的一幅小小的画。

我跟波奇的结识是我的朋友山田提供了机会。山田是个聪明的美女，当着年级委员，不过她跟我一样，朋友很少。依我看来，她朋友很少的原因在于她后背上刺的樱花。但山田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原因，那一天她又在懒洋洋地读着一本叫“月刊TATTOO”的杂志。

我们当时并排坐在宿舍里一个微暗的、不易被发现的角落。水泥的冰冷透过裙子传来，连我的腰都觉着凉。明媚的阳光下，远处有一帮正在打排球的女孩子们，不时能听到她们的叫喊声。

我并不讨厌这种阴郁的感觉。

“我高中毕业以后，准备学习手艺，继承我家的家业。”

山田嘴里咕哝了一句。她的语气很随意，我差一点没听到。

明年我们就升高三了，可我还从来没想过以后的路怎么走。

我张大了眼睛看着山田，结果她连头都没抬，眼睛仍然盯着铺在膝盖上的那本怪怪的杂志，我只能看到她嘴角有着一抹清凉的微笑。

“也就是说你要学做扎青师了？”

山田点了点头。

“最近女扎青师增加了，爸爸那里也来了一个女人，学刺青的。对了……”山田合上杂志，看了看坐在她身旁、把手放在额头上的我。“铃木你还没来过我家的店吧？今天放学后来我家店里玩吧。喂，你怎么了？脸色好苍白啊。”

“没事，就是因为你突然说起这样的大事，弄得我有点想吐。”

“想吐？吐什么？吐掉刚才吃的炒面面包？”

山田的父亲是一个扎青师，主要做日本画的刺青，把龙、花鲤等形象刺到客人的背上。

在我看来，山田家的店风格有点像理发店，非常干净，这让我感到很意外。

“我本来还想象着广告牌上有某某书法高手写的潦草笔迹呢。”店的门前给人的感觉很好，门上写着金色的“TATTOO”字样。

“好像也不是如何放荡不羁呀。”

我这样对山田说，于是她看了看我，抱着胳膊叹了口气。

“客人不都是你想的那样的，噢，因为我们店主要是从事的是日本画的刺青，所以这个行业里的人也会来。也有不少年轻人来扎刺青哦。”

“客人是不是都刺些观音图什么的带回家呀？”

“才不是呢，图案有各种各样的。有的人从目录里面挑选，还有的人事先自己设计好图案然后拿到我们店里来。”

推开玻璃门走进店里，迎面就是等候室。等候室里放着一盆赏叶植物，还有一张朴素的黑色沙发。墙壁是白色的，给人很干净的感觉，就像是牙医的候诊室。

山田让我坐在等候室里，自己则走到了店的里间。我从备置的架子上取下一本书，我还以为是本杂志，原来不是。书上登着很多刺青的照片和解说图，好像是本刺青目录。

有火焰、星星、心等很多种类的图案。

忽然有个人影投到我手里的杂志上。我抬起头一看，原来是一个个子很高、我不认识的女人在低头看我。两人的视线碰到一起，于是她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好。”

她嘴里说出的是生硬的日语，原来是个外国人。

她的旁边站着山田。

“这个人现在在我们店里学刺青，是个中国人。”

我一下慌了神，这倒并不仅仅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和一个外国人面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长得很美。这个女人穿着黑色的套装，戴一副有色的眼镜，耳朵上戴着许多耳环。

这个中国人竖起无名指，说了一句“请多关照”。就在这个瞬间我完全成了她的fan。我一面用紧张的语调做着自我介绍，一面心里想着：如果我是个男人的话，一定要把她弄晕然后带回家。

“实际上她就要离开日本了。”

好失望啊。

“您要回中国了吗？”

她摇了摇头，据说她想到美国去研究激光技术。我有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学什么激光，不过听她说去掉刺青的时候要用激光，只是在日本这项技术还不太发达。

“我今天是来跟师傅告别的。”

这个中国人用结结巴巴的日语解释道。

“这个人扎的刺青可漂亮了。对了铃木，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就让她给你扎个刺青吧。”

对于山田的提议我要是在平时的话肯定会拒绝的，但是十五分钟之后我已经坐在了店的里间，坚定地挽起左胳膊的袖子。谁让我迷上了这个中国人呢，没办法呀。

店的里间放着床和椅子，真的很像医院的诊室。估计准备在背上扎刺青的客人要俯卧在这张床上吧。

我准备把刺青扎在左胳膊的上部，所以被命令坐到了椅子上。

“很多人第一次扎刺青都是在左胳膊的上部呢。”

山田坐到床上，晃着腿对我说道。

“喂，山田，我身上没带钱，没问题吗？”

“没事，她今天好像也没准备要你的钱。”

我看了看那位中国姐姐，她正在为闪着银光的针等器具进行消毒，听到山田的话之后，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本来扎个刺青好像要花五千到一万日元。

房间被日光灯照得如同白昼，看不到一粒灰尘，看来是间无菌室。窗户边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白色的花，遮光帘只拉下了一半。墙壁上挂着猫头鹰挂钟。

椅子的旁边是一个垃圾箱。我往里边一瞅，发现了一些卷起来的、沾着血迹的面巾纸。我突然感到不安起来。

“会不会疼呀？”

山田不怀好意地眯起眼回答道：

“可疼了呢。”

“真的吗？”

“事实上可能每个人情况都不同，有人觉得疼，也有人扎的时候竟然睡着了。铃木你嘛，应该没事吧，我们就姑且这么认为吧。”

那位中国姐姐坐到我身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开始了扎刺青的工作。

我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长长地呼了口气。

至于刺个什么图案，我在被带到这个房间之前就决定好了。我只对那位中国姐姐说了一句：“你给我刺只小狗吧。”而她也爽快地回答了一个“OK”，然后给我看了看插图集，上面有很多狗的图案。我在等候室里已经自己决定了刺哪种图案。

我哗哗地翻着插图集的时候，忽然在其中一页感受到了一种宿命般的缘分。那一页上画着狗的图案，它久久地留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当时想道：如果把这只狗作为我的幸运符，让它一辈子陪着我该有多好呀。于是我一瞬间就决定了要刺这个图案。我记下那页纸的页数，告诉了中国姐姐。她竖起大姆指，说了句“交给我吧。”

好像要先在扎刺青的地方临摹出图案。这项工作中国姐姐似乎轻车熟路，她用的是描图纸。原理好像是这样的：用复写纸把底稿复写到描图纸上，在我的左胳膊上部涂上药物来接收图案，这样图案就被临摹到我的皮肤上了。

虽然山田这样解释给我听，不过我根本没听进去。每次中国姐姐那张美丽的脸靠近我的

虽然山田这样解释给我听，不过我根本没听进去。每次中国姐姐那张美丽的脸靠近我的时候，都会传来一种香味，我哪有心情听山田的解释呀。实际上连画出来的图案我都没看一眼。

接下来要用机器来穿线。中国姐姐拿出一个三根针构成的器具，在我的皮肤上穿起线来。胆小的我把脸别到一边，闭上眼睛，不过好像也没那么疼。这种感觉就像用镊子拔毛似的，一秒钟内有几次连续的疼痛。

我稍微放下心来，看了看胳膊上狗的图案。

这时猫头鹰挂钟响了起来，猫头鹰的那种叫声听起来特别傻。

“铃木，你要不要看本书？只用右手也可以看呀。”

山田细心地为我考虑。

“嗯，我想再看看刚才那本插图集，想看看那只小狗。”

中国姐姐又拿来其他的器具，这次的器具好像是一排针，比刚才的那个器具多了两三根针。这个好像是用来涂影的。

我一边翻着插图集，一边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

“果然还是疼？”

“嗯，有一点。”

其实不太疼，不过我还是这样回答山田。

接着中国姐姐用一束捆起来的针来上色。针的数量增加到了十四根左右。

一共花了一个小时左右才最终完成。

“虽然现在颜色看起来怪怪的，不过几天以后就会变成漂亮的颜色了。”

我看了看左臂上部刺的蓝色小狗的图案，向中国姐姐道了谢。

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工作，点了点头，十分钟以后她离开这里去做渡美的准备了。我感到很遗憾，刚才要是拍张纪念照就好了。

“她的手艺真好，狗的图案这么小，她却画得这么可爱。”

“我已经想好了，这只狗就叫波奇。”

波奇现在老老实实地面朝我坐在我的左臂上。它好像想问什么问题似的，歪着头，嘴里衔着一朵白色的花。波奇长得很小巧。

“对了，我刚才一直没好意思说出来，那个中国人是不是会经常把别人说的日语听错？”

“这个嘛，偶尔是会听错。不过她才学了一年日语，会说就已经很厉害了。你怎么想到这个了？”

我把狗的插图集拿给山田看。我翻到的那页纸上画着一只很凶的狗，似乎要把人吃掉似的。它嘴里流着涎，看起来很真实。

山田皱了皱眉。

“这幅图好棒啊。”

“我应该告诉那个中国姐姐这一页的页码了呀。”

我就是这样半偶然地和遇到了波奇，不过我还得忍受接下来几天的奇痒。扎刺青的地方痒得不行，不过山田告诉我不能用手挠。

三天之后，刺青的地方就不再痒了，波奇的蓝色也变得鲜艳起来。我感觉刺青与我融为

了一体，这种感觉真好。虽然不是我原来想要的那幅，不过这个也不赖。我常常看着左臂上部的小狗，脸上不由得想笑。

“你最近是不是买什么好东西了啊？”

美莎绘把冰咖啡的杯子放下，这样问我。

当时我们在一个咖啡店里，我和美莎绘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旁，漫不经心地聊着天。店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开着空调。玻璃窗的外面阳光很强烈，很多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来来往往。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看你刚才一直在哼着莫名其妙的歌，就是像出故障的录音机发出的声音的那首歌。你一哼那首歌一般就表明你得到了好东西，所以我还以为你买了手表什么的呢。”

我和美莎绘在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她好象都把我看透了。

“是呀，恩，我得到了一个好东西，跟那感觉差不多。”

我隔着校服摸了摸刺青的小狗，小狗紧紧地躲在我的袖子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美莎绘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且把眼睛转向杯子里的冰块。

那天在街上碰到美莎绘其实挺偶然的。我正在从学校往家赶的路上，她当时没看到我，正要从我面前走过去。我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来，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脸上浮起一种暧昧的笑，那种笑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绘出的复杂表情。

美莎绘看起来很疲惫，听她说她刚从医院回来，问了自己丈夫的诊断结果。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她丈夫生病这回事。

美莎绘出神地望着杯中的黑色液体，一动不动，好象已经忘了面前的我。

从她那沉重的表情可以推断出她丈夫的诊断结果并不如意。

“喂，你没事吧？”

听到我跟她说话，美莎绘好像吃了一惊。她抬起头来，强做微笑地回答道：

“这家店空调开得有点大了哦。”

听到美莎绘的话，我点了点头，摸一下胳膊，发现早已起了鸡皮疙瘩。我想到鸡皮疙瘩的下面住着一只小狗，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对了，狗……”我惊讶于美莎绘会突然提到“狗”这个单词，也许我们确实有点

惺惺相惜，心有灵犀。“你不知道，我有时候会闻到狗的臭味，可能是邻居家养的吧，我们的公寓可是禁止养宠物的呀。”她深深地吸了口空气，“你觉不觉得这家店里也有狗的味道？”

“哪有狗的味道呀？肯定是你想多了。”

出了咖啡店，早已被我淡忘的炎热又一次袭来，出了一身汗。我不晓得刺青部分会不会也出汗呢？

我点的巧克力冷糕、苹果派和奶茶，美莎绘也帮我一并付了钱。

我无聊地在店的外面等着她结完帐出来。店门的旁边有一个小花坛，里面的叶子绿得十分鲜艳。我坐到花坛的边上，故意大大咧咧地把腿伸出去。美莎绘生气地训了我一句：“注意形象！”

“今天医生告诉我说‘你丈夫患的是癌症’。他得的是胃癌，只能再活半年了。”

在电车里，美莎绘身体靠在扶手上，眼睛一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对我说道。

那一天难得全家聚到了一起。我最怕家族聚会了，也很少跟大家一起吃饭。我在饭桌上一直盯着我父亲繁男，我和他的关系不太好。他好像对他女儿做的事没有一件感到满意，最近我们连话都很少说了。

父亲繁男本来就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他从不张开嘴大笑，也不会专门哄谁高兴。他也没发迹，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头发会掉光了。我对父亲真是一点也不了解。

他喝着啤酒，悠闲地吃着饭。终于吃完了，这时他摸着肚子说道：

“最近胃溃疡好像严重了。”

看来美莎绘还没把真相告诉他。

2

一周以后，刺青的上小狗已经完全与我融为一体了。

每次看到我的胳臂，我都会高兴起来。我经常在镜子前摆pose。这只小狗波奇对我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刺青，它让我感到一种真实的存在。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清楚，不过我经常有种奇妙的感觉，似乎我的手臂上养了一条真的小狗。

不过我还没告诉我父亲繁男和母亲美莎绘关于刺青的事，也没告诉弟弟。

可能我觉得没有义务非要告诉他们吧，而且我觉得父亲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会生气。

一天早上，我被狗叫声吵醒了。一大早的，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野狗！我揉揉眼看了一下闹钟，离闹铃响只剩下三分钟了，再睡一觉的话也来不及了，不过我还是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今天早上好像有狗叫呀。”

今天的早饭是米饭和酱汤，我为了给饭桌上添道菜，于是提起狗的话题。

“果然有人在这个公寓里养狗。”

美莎绘回答道。我认为是什么地方的野狗，不过她的说法是狗的叫声好像就在附近。

那天她的身体好像不太好吧，声音常常是哑的，听起来都不像她的声音了。可能她一直在忧虑丈夫的重病吧。

“我吃东西的时候会卡在喉咙里，难道是感冒了吗？”

“要不要给你点含片？”

弟弟薰提议道。

“美莎绘，你去医院看看吧”，父亲繁男说道，“虽说只是个感冒，可也有死人的情况。你可要当心点啊。要是在这个年纪就死了，把孩子们丢在世上，那可怎么得了？”

美莎绘表情很复杂，她只答了一句“噢……”。

去学校的路上，我在电车里发现狗的样子有点奇怪。

我最近总是这样坐在电车的座位上，盯着左臂上的波奇。我得到一样喜欢的东西后，最开始的一两周经常会这样。这段时间过去后就会觉得喜爱的东西存在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之后取而代之依恋会逐渐增大，但我还是很喜欢这段时间，连看着都觉得幸福，所以总是想尽可能多地看着它们。

但是那天早上的波奇好像有些奇怪。

蓝色、孤零零地正对着我的坐姿、要询问什么似的歪着的脑袋、嘴里衔着的白花。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好像跟那位中国姐姐扎的时候有些不一样。

我在拥挤的电车里，把脸凑近自己的左臂，然后大叫了一声，估计当时周围的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这个奇怪的女高中生吧。

对了，小狗的头以前是歪在右边还是左边的？现在它的头正歪在左边，但我总觉得方向跟以前相反，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我决定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不久便下了电车。

我在车站去学校的路上，与一个溜狗的中年妇女擦肩而过。她牵的狗很小，身体是茶色的，眼珠是黑的，原来是只约克夏猪小猎狗。我激动起来，这时小猎狗嗅着我的气味向我走了过来。

难道我身上有什么吸引这只狗的气味吗？总之我已经做好了摸摸它的心理准备，可是此时从别处传来另一只狗的叫声。简直像专门对着小猎狗叫似的，我向四周看了看，一条狗都没看到。

小猎狗好像被吓坏了，急忙从我身边跑开。狗的主人也好像对刚才听到的狗叫声感到奇怪，在那四下张望着。

这下我没法摸摸小猎狗了，真是可惜。

我看了看手表，然后加快步伐向学校赶去。这时候阳光已经很强了，估计今天又是一个大热天，我感到很不爽。我看了一下刺青上的狗，马上停下脚步。

难道刺青上的狗也会叫吗？如果刚才是波奇叫的话，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蓝色的小狗依然歪着脑袋，坐在那里。唯一不同的是，它嘴里衔着的白花现在掉到了它的脚下。

哪有这种事？肯定不是我看错了！我冷静下来，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之前就一直从刺青上感受到一种不可言喻的真实感，好像就算有人说刺青狗正生活在我的皮肤上，我也会觉得有这种可能。这在我的接受范围内，比起半年后将有一个亲人离开我，我更能接受这个。

但是山田却不这么认为。我告诉她刺青狗动了的事，她却不相信。

“铃木，要不要我帮你预约、你去医院看看？”

她看着我，一副担心我是不是得了脑溢血什么的样子，这样向我提议。

在课间那很短的休息时间内，我和山田爬到学校的房顶上。有一丝微风，吹起钢筋混凝土反射出来的太阳热能。

“山田，我今天没带保险卡呢。”

我卷起袖子，让她看了看我的胳膊。如果她看到狗的图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应该会大吃一惊吧，这样她就不会怀疑我生病了。

果然，山田看了我的胳膊后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你看它嘴里衔的白花真的掉在脚下了吧？”

“不，不只这个……”她一副呆然若失的样子看着我，歪着头。

“不见了，哪都没有。”

一下子我明白不过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自己看了一下胳膊，刺青还在，不过只剩下那朵白花了。

最关键的狗却不知跑到哪去了，只留下了这朵花。刺着波奇的那部分皮肤，又恢复到没扎刺青前的漂亮模样了。

狗失踪了，这让我感到恐慌。

不过我们马上就找到了波奇。它正躺在我肚脐以上三厘米的地方睡大觉呢，它闭着眼，一脸幸福的模样。

我把衬衣掀起来，露出肚脐，于是山田把耳朵贴近那里。

“刺青小狗正在打呼噜呢。”

她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这样咕哝了一句。

在那之后波奇又有好几次改变地方，在我从学校放学回家的时候它又回到了我的左臂上，乖乖地坐在那里。它好像知道那里才是它的固定位置。

我那天拼命地盯着波奇，最终我发现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它绝对不会让人看到它动的场景。就在我眼睛离开的一眨眼工夫里，波奇就换了地方，还变了个pose。我一直都在想象它像动画片里那样动来动去的情景，所以这样的发现让我感到很意外。从这个意义上讲波奇不像动画片，更像是漫画书。

刚才还是睡觉的图案，下一刻就变成了伸懒腰的样子。中间的图案肯定不存在，而且有人看着它的时候它会一直表现得像一副图案。上帝好像给了波奇自由，让它可以在没人看到的时候自由活动。所以在我眨眼的一瞬间里，图案上的狗就翻了个身。

不可思议的是波奇好像也认识我，不仅如此，它对皮肤以外的广阔世界的认识也好像跟普通的狗一样。

我想到今天早上小猎狗那件事，那时候听到的狗叫声应该就是波奇发出来的吧。它面对着走过来的小猎狗，不小心叫出了声。结果嘴里衔着的白花掉了下来。

那我早上睡醒前听到的狗叫声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个肯定也是我胳膊上的波奇干的。

我站在车站的月台上等着电车，一面盯着扎在皮肤上的波奇。月台上还站着正在回家路上的高中生和几个上班族。天空已经被染成了红色，这时响起不易听清的广播声，接着一辆减速了的电车驶进站内。

波奇刚刚一直躺在那睡觉，可是我眼睛刚离开几秒钟，它就开始在那舔自己身上的毛了。

我走进一个车厢，在身边的座位上坐下。我轻轻地用食指的指肚摸了摸正在整理身上毛发的波奇的头，当我被自己的手指挡住视线看不到狗的图案的瞬间，波奇已经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想法，我会不会跟刺青上的狗结婚呀？

我回到家里，发现母亲的儿子薰正不高兴地吃着碗装方便面，我一下子感觉回到了现实。

“美莎绘呢？不在家吗？”

“她留了张纸条，好像去医院了。”

薰用下巴指了指桌子上的便条，便条是用钢笔写的。

“看来还是为癌症的事啊。”

薰听到我的嘟哝，转过头来。看来他还不知道母亲的丈夫患了癌症的事。

我跟他是姐弟的关系，但这段历史却有一些骇人的成分。我第一次看到他好像是我一岁半的时候，那时候我还不懂事，不知道刚来我们家的这个家伙是个什么玩艺儿。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的话，我一定会把美莎绘抱在胳膊里的他塞进纸箱然后扔掉，不过现在已经太迟了。

薰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父爱和母爱。我曾经为了报复他对他施加过暴力，不过事与愿违，我倒挨了父亲繁男的打。现在想来，父亲开始讨厌我可能就是因为那件事。

薰现在长大了，头脑清晰，生活态度也很严谨，跟我这个姐姐很不一样。父母的期望都放到了他的身上，而且事实上他也不负众望，今年考上了一所只有聪明的学生才能进的高中。

我上的是比他那个低几个级别的高中，当时是在父母的叹息声中走进那所学校的。从那个时刻开始我和他的斗争似乎已经结束了。

累了半天从学校回到家里，还要对着弟弟那张脸，我才不干呢，所以我想赶快回自己的房间。

“我借了钱给一个人，还没还给我。你也应该知道吧，你能不能帮我催一下那个叫优的女孩？你不是认识她吗？”

“知道啦，我会帮你说的。”

“你不是认识她吗？”他说话这种语气让我非常生气。

就在这个时候薰咳了起来，看他咳嗽得那么厉害，肯定是很多方便面的汤跑进了气管里，我这样猜测着，心情也高兴起来。

“难道是美莎绘的感冒传染给我了？”

咳嗽停止以后，他痛苦地捂着胸口说道。

“哎呀哎呀，去一趟医院真是累啊。”

美莎绘坐到椅子上，这样说道，好像累坏了。我发现她的声音跟平时有点不一样，难道是感冒加重了？

美莎绘他们两人好像在外面吃过饭了，顺便买了个蛋糕回来。

趁着美莎绘洗澡的当儿，父亲繁男把我和薰叫进起居室里。薰好像感到了事情的非比寻常，我也隐隐地知道接下来父亲会说什么事。恐怕父亲已经从妻子那听说了自己患了胃癌的事了吧。

父亲表情严肃地让我们坐下，我又一次明白自己让他感到头疼，我记忆里自己经常这样惹他生气。即使我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了，但父亲似乎还是要挑我的毛病。

“今天我去医院了。”父亲开始说话了。“本来是让你们的妈妈自己一个人去医院，检查一下感冒的。但是傍晚的时候医生把电话打到了我的公司，说有重要的事要谈，让我去一趟。”

我感到困惑了，竟然跟我想的情况不一样。隐隐地传来母亲在浴室里洗澡的声音。

“医生说你们妈妈喉咙里长了肿瘤，也就是咽头癌，只能再活半年了。”

我说不出话来。

“妈妈知道这事吗？”

薰问道。

“现在还不知道，我去医院迎她的事，医生也帮我撒了个谎，跟她解释说感冒比较严重，所以让我过去。”

父亲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烟，准备抽一根，不过拿到一半就把烟捏碎了，他自言自语道：

“要不要从今天起戒烟呢？”

我在心里小声反驳道：现在才想到要为健康戒烟啊？

母亲好像还没告诉丈夫胃癌的事。

家里一下子竟然有两个人患重病，实在是太偶然了，而且据说癌症的死亡率很高。我觉得父母同时患癌症的几率简直太小了，简直是天文学范围内才能想象的事。

难道是蓝色的刺青狗带来这些不幸吗？但怎么考虑都觉得太不可能了。

当美莎绘洗完澡，湿着头发出现在起居室的时候，薰故意把电视频道调到非常轻松的综合节目。他像刚才那样剧烈地咳嗽着，但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第二天，薰也去了医院，因为他持续咳嗽。诊断结果出来了，竟然是肺癌。残余的生命跟父母一样短。

3

星期六学校不上学，于是我去了山田家。事前我已经打电话让她帮我准备三万日元，所以她很容易就筹集到了钱。

店的里侧是山田的家，还带着一个小院子。

山田经常来铃木家，所以跟我家人都认识，到最后跟我弟弟说话简直比我还亲。

我还是第一次来到山田的房间。

她的房间在一层，打开窗户的话就可以直接下到里院。山田的房间里统一装潢成黄色，立体声响上面放着一个小丑八音盒，墙上挂着一副七巧板。

房间里还有一台电脑，听山田说还可以上网。

里院里有一个狗圈，原来山田她也在养狗。我以前就听说这是一种叫马宾的杂种狗，不过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可不是刺青，而是真正的狗。

我趿上放在窗户边的凉鞋，瞧了瞧躺在狗圈的阴影里的马宾，没想到它一副“你要干吗？”的神情，不耐烦地回看我一眼。

我的左臂上响起恐吓般的狗吠声，这是波奇的习惯，只要有别的狗靠近它就会叫。这可能不是挑衅，只是告诉对方这是我的地盘吧。它把我的身体表面当作自己的地盘，只要有其他狗想靠近，它就想把它们赶走。遗憾的是波奇的声音好像不够大，当然它只有三厘米长，这是原因之一，不过它那种吠声就像是小孩子在逞强。

马宾完全不理会波奇的叫声，懒洋洋地闭上眼睛。

“那么说他们三个人都一直没发现自己患了癌症？”

我对山田点了点头。父亲繁男一直以为自己真得了胃溃疡，而美莎绘和薰都以为自己只是感冒了。但他们三个人都知道自己以为的两个人患了癌症，只剩下半年的生命。

薰知道父亲繁男患了胃癌以后，他痛苦地抱着头说道：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难道半年以后我要跟姐姐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吗？”我当时都想告诉他“其实不会变成那样的，你放心吧。”

而父亲繁男好像也认为半年后要跟我一起生活了，美莎绘也是这么想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们三人都患了癌症。

“我听说我奶奶是因为患子宫癌去世的，爷爷患的是脑溢血，伯父是直肠癌，叔母患的是乳腺癌。好像我们家的血统里患癌症而死亡的概率很高。”

“那铃木你没事吗？”

“现在还没事，要说身体哪儿不好的话，那可能就是几年前皮肤上长了红色的斑点吧。”

“那个好像叫痤疮，跟生活在皮肤上一只狗比起来，那算不了什么。看来没心没肺地生活是不得病的秘诀呀。”

“那山田你也不用看病了哦。”

山田站起来走开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罐头和碟子，好像是给马宾的午餐。她开始用罐头起子开罐头，她那条耳朵很尖的狗听到这个声音，已经摇着尾巴走到了窗户边，嘴里还流着口水。

说不定它就是巴浦洛夫做实验的那条狗呢，我胡乱地想道。

我在回家的路上，走进一家书店。犹豫了半天，最后只买了一本书，然后走出了店。

在家里，大家都用复杂的眼光打量着别人，不过周六的下午总算是过去了。我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听说他们三个人的癌细胞都扩散到了内脏器官，很难治好。不过我还是猜想他们最近会住进医院做手术吧。

我又看了看左臂的上方，没有看到波奇的身影，它难道跑到我的后背、或者指甲里面散步了吗？他们三个人死了以后，只有波奇陪我了。

我冲了一杯甜得腻人的咖啡，然后坐到起居室的桌子旁，翻起我刚买的书。美莎绘和薰都好像想说些什么，不过最后跟我打招呼的却是父亲繁男。

父亲盯着我，似乎在看着一个可怕的东西。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表情，但没想到还是觉得难受。我以前就经常想父亲他是不是很讨厌我，我学习又不好。其实我内心一直偷偷地为辜负父母的期望而感到悲伤，每次被父母责备，我就会感觉我怎么老是因为这件事被训斥啊。

就连我弟弟轻易就能做到的事，我竟然都做不到。例如，寒暄话，柔和的微笑，令人愉悦的交谈，写一手漂亮字，每次美莎绘和繁男因为这些小事而用失望的眼光看我的时候，我都会感到很受伤。

“你看的那本书是什么书呀？”

“这跟你又没关系，你不要管我的事。”

可能这句话让父亲大为生气，他伸手夺了我手里的书。他看了看封面，原来书的名字叫“让我们一个人生活吧”。美莎绘和薰站在一步远的地方，静观其变。

“喂，你们看到了吗？”

父亲瞥了一眼妻子和儿子，没继续说下去，不过我已经知道他想说的意思了。他想说的是“半年后就她跟我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在他们面前说这样的话，就等于告诉他们都剩下半年的寿命了，所以他没有说下去。不过我说道：

“半年以后就只有我一个生活了，没办法，只好先学一学，因为你们三个人半年后都会死的。”

他们一下子沉默下来，互相望着。

我趁机从父亲繁男手里夺回我的书。

繁男、美莎绘和薰都知道了自己的病况和病症，那一晚他们一直聊到很晚，而我则先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以为他们一定都阴沉着脸呢，事实却不是这样，他们已经像往常那样比我先起来，正在吃早饭。

窗帘早已拉开，已经升得老高的太阳照了进来，房间里显得很亮堂。

薰一面往刷得很干净的玻璃杯里倒牛奶，一面偷偷地瞥了我一眼。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半年后会因癌症而死去，可是从他现在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来。

“昨晚聊到那么晚，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问薰，他愉快地回答道：

“就是关于剩下的半年怎么过呗。爸爸准备辞职，然后一直读书直到死，妈妈她不得不继续做家庭主妇，我嘛，明天以后开始休学。”

“休学？那不错嘛。”

我这样想道，然后一不小心说了出来。不过薰并没有为此感到生气，反而开心地笑了。他的开朗也感染了父母。

“这些夏天的衣服，我今年要全部穿一遍。”

美莎绘看着自己的衣服，有些可惜地说道，她好像已经做好活不到明年夏天的心理准备了。

他们三个人之间好像有一种奇妙的连带感，甚至已经都接受了死亡这个事实。在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漂着，我有一种被他们排斥在外的孤独感。

“你们不做手术吗？做了手术的话，说不定还能治好。”

父亲繁男回答了我的问题：

“做手术也不一定能治好，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感觉现在已经太迟了。而且做手术要钱，三个人的手术要花好大一笔钱呢。”父亲皱起眉头，继续严肃地说道：“半年后只有你一个人活在世上了，不管做什么都要用钱。我们不能把钱花在机会渺茫的手术上，而且是三个人的手术。”

他们昨晚商量的原来是这件事。

我现在终于为自己的将来感到不安，这当然比自己被宣告死亡的不安要轻得多，但如果让他们为我这个令他们反感的人，操心以后一个人生活时的财产管理、住宿、吃饭等问题，我情愿去死。

我真的能一个人活下去吗？不，正确地说不是我一个人，我还有波奇。

这时候波奇的叫声在整个房间里响起，它很少在家里乱叫，这还是它第一次在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乱叫。我还没把它的事告诉家里人呢。

那三个人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四周，最后得出结论是电视的声音。

我偷偷地看了看左臂上部的刺青，波奇好像要诉说什么似的回望着我。它嘴里一直衔着白花的，可我一眨眼的工夫它就把花吞下去了。白花的刺青从我的胳膊上消失掉，只剩下狗咀嚼东西的图案。

我终于明白了，它应该是饿了。我这才想起来自己完全忘了给它喂食，直到现在一次都没给过它东西吃。

我告诉家人自己要去一趟山田家，然后准备出门，这时薰站在门口跟我搭话：

“我最近一直没看到山田，她还好吗？”

“山田好像正在学习，准备以后当刺青师。”

我这时发现薰在一个劲地盯着我的脸。

“你以前眼旁边不是有颗小黑痣的吗？直径大概有一毫米，我以前还嘲笑说像鼻屎的呢。”

我跑到梳妆台的镜子面前，观察起自己的脸。黑痣确实不见了。

把黑痣弄走的罪魁就是波奇，在去山田家的路上，我亲眼目睹了它的新罪行。

我一个劲地盯着波奇。可就在我眨眼的一瞬间，它可能是肚子饿坏了，竟然吃了我胳膊上的一颗小黑痣。

很可能是我昨晚睡着的时候波奇跑到我的脸上来散步，为了填充一下空肚子，就把我眼角的黑痣给吃了。

听到我说的这些事，山田强忍着笑，在我的皮肤上给波奇刺了一大块肉。她还正在学习中，不过已经掌握了扎刺青的知识，于是这次我成了她的试验品。

山田完成了肉的刺青，那是经常在漫画书里出现的带骨头的肉。这块肉比波奇还大。我还担心波奇会不会吃呢，没想到是杞人忧天。波奇像普通的狗那样大口地吃着肉，30分钟没看它，它已经跑到我的右腿做饭后散步了，一幅心满意足的样子。波奇散步的路线是这样的：先从左臂的上部到右手的指甲，然后再南下（如果把我的头当成北的话），在后背上绕一圈最后回到原来的地方。

“它竟然愿意吃我这个外行人做的菜，真是只好狗啊。”

山田好像很感动，可我却有点不高兴。

“你下次可不要画带骨头的啊。”

波奇并没有把骨头吃下去，结果皮肤上只剩下了白色骨头的刺青。过了不久，波奇好像把骨头搬到别的地方了，它肯定是为了不让自己的零食被人拿走，把它藏到我皮肤的某个地方了。

我只能暗暗祈祷它别把骨头藏到我的脸上，还有别在我身上拉屎。

第二天我们全家四个人去开车兜风。由于是星期一，我应该去上学，不过父母允许我不去上。记得以前有一次，因为我无故不去上学，父亲狠狠批评了我散漫的生活态度，现在他竟然允许我不去上学！

听说我们要去的是海边，不过我根本高兴不起来，因为跟三个被宣告了死亡的人在一起兜风，本身就是件灰暗、难受的事。而且说不定他们假装说是去兜风，事实上是想把我一起带出来，然后一车四个人直接沉到海里。如果他们准备自杀的话，那他们三个一起自杀好了，不必带上我。

但是我这种担心并没发生，他们像平时那样享受着兜风的快乐，眼睛盯着随处可见的风景，为并不有趣的话题说着笑着。车内一直不停地持续着快活的交谈，总有一个人在说话。

我为了不破坏这样的气氛，也一直保持着微笑。我甚至忘掉了他们即将死去的现实，真想这次兜风能永远继续下去。

四个人一起走在海滩上，阵阵海风，吹得我们的衣服呼呼作响。

他们一直久久凝望着大海，似乎永远也看不够，过了两个小时，他们三个人还是没有离开的打算。别人肯定看不出我跟他们是一家人。父母和薰是如此惺惺相惜，他们被同一样东西吸引着。

我无聊之至，于是半睡半醒地坐到长椅上喝起果汁，。

“你不看大海吗？”

不知什么时候弟弟已经坐在了我的旁边。

“我不觉得海有什么值得看的。”

“这就是人跟人的不同。”

我并没有生气，反而笑容可掬，我的心情很好。

“到最后父母的爱还是都被弟弟你夺去了呀。”

“是吗？我认为恰恰相反呢。”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你看爸爸从来都在批评我。”

“他们不批评我，这主要是因为我聪明啊。”

在回去的车里，我的大脑仍然不停地重复这段对话，我对弟弟的话未置可否。

但除了这件事，我也挺享受这次兜风的。自从知道家人患了癌症以来，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他们不要死。我的心好痛。我像个傻瓜似的说着搞笑的话，逗他们笑。就连平时很少笑的父亲繁男竟然也一直在笑，为什么我的心反而更痛了呢？

我们是一家人啊，这种感觉我已经遗忘了很久。

途中我们停下来，在一家路旁餐馆吃饭。

你们做手术吧，虽然可能治不好，但也有可能治好呀。我的心里很想这么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我感觉如果我说出来的话，我们之间的魔法就会消失。

半年以后我将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这跟现在的场景相差太大了，我简直无法想象。说实话，我感到很害怕，腿都快抖起来了。

4

父亲繁男说不管做什么事都要钱，就算我一个人生活，如果要过得很充裕的话，也会有很多花费。所以他们不能把钱用到没什么希望的手术上。

如果我的口袋里装着大把大把钞票的话，我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让他们都做手术。但遗憾的是我的口袋空空如也。

我开始在便利店打工。我知道想赚够三个人的手术费是不可能的，但想到将来我要一个人生活，就觉得必须找点事做。在这之前我都是向美莎绘要零用钱，这就是我的收入，但以后就不可以这样了。

“我高中毕业的话，不准备上大学，直接工作。”

我这样告诉山田。她正在往我的胳膊上扎肉块的刺青，听到我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好像把精力全都集中在了刺青上，看也没看我。

胳膊上持续着一阵阵的疼痛，终于猫头鹰挂钟敲响了八点。房间里回响着猫头鹰那傻瓜般的叫声。

我经常来找山田为我刺波奇的食物。又不付钱，而且她父亲允许她七点半以后随意使用器具。我每次来找山田扎刺青，都会听到猫头鹰那傻瓜般的叫声。

刚刺完的肉应该还是生的，不过波奇全然不管这些，肉的刺青一完成它就会扑上去。肉块的图案被它吃到肚子里以后，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似的，就那样消失了。连扎的时候的痛楚也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波奇并没有拉屎，这让我放了很大的心。

照顾一只狗是很花功夫的，它非常喜欢玩，经常想吸引我的注意。我在打工的便利店里收钱的时候，或者正在上课的时候，它都会忽然叫起来，把我吓一跳。如果我看一下左臂上的波奇的话，它就会满眼诚意地看着我，似乎在说“求求你跟我玩玩吧”。这时我周围的人就会环顾四周，感到很奇怪，到底是哪儿来的狗叫声呢？

有一次波奇叫得太大声了，那时我正在便利店里摆放商品。我小声地训斥它：“你给我安静点！”不过它却叫得更欢了。店里的顾客好像发现了这件怪事，他们觉得这家店里一直有狗叫，真是太奇怪了。

我用手捏着皮肤，想把波奇抓起来，不过没什么效果。我眨眼的空儿它已经逃到别处了，看来想抓住刺青上的狗是不可能的。

让波奇呆会再吃东西，它做不到，就连把前腿搭在人的手上也不会。偶尔它会听我的话，乖乖坐在我的左臂上。但如果我命令它做什么动作的话，它只会歪着脑袋，呆呆地看着我。我叹口气再看它的话，它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已经躺倒了，还打着呵欠。

如果把名犬拉斯的聪明程度当作1的话，那依我看来，波奇只有拉斯的1/100聪明。而且波奇是个胆小鬼，打雷或者有其他很大声响的时候，它就会不安地四处张望，发出吼叫声。

波奇简直一无是处，它一直过着懒散的生活，除了吃食，就是撒娇地向我叫几声。我却要在学校上课，在便利店打工。

尽管如此，波奇却有一次让我看到了它的另一面。

那天我陪美莎绘去了医院。她的检查要花上几个小时，于是我到医院的四周闲逛，这是家大医院，周围又有书店，所以也不是特别无聊。

我拿着刚买的漫画书，在病房楼的屋顶上看起来。这里阳光很好，还很安静。有几条洗得雪白的床单晾在这里，随风摆动着。

突然波奇尖声叫起来，刚开始我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看一下周围，发现有一个老人倒在了入口处。从他的穿着来看，应该是住院的病人。要不是波奇用叫声提醒我，我还没发现呢。

我扔下手里的漫画书，跑过去打招呼，原来老人的胸口疼。我急忙跑下楼，叫来护士。心里却在想着波奇。

没想到波奇还会帮助人啊，挺厉害的嘛！

在护士赶来之前，我一直呆在老人的身旁。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但仍然继续说着感谢的话。我当时完全沉浸在波奇的世界里，于是捋起袖子给老人看左臂上的刺青。

“你要感谢的话就感谢它吧。”

看到狗的刺青的老人，睁大了眼睛，然后被护士运走了。

5

我和家人之间产生了一道奇怪的鸿沟，被宣告死亡的人和被宣告活着的人，似乎对世界的看法也不一样。

他们三人好像感受到了彼此之间强烈的联系，会看一个东西，然后产生同样的想法。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愉快地聊着天，看起来像是在互相安慰。

他们三人像是一个紧密团结的家庭，事实上也根本没有我加入的空隙。

不知为什么，父母对我一天天地严厉起来，无论是父亲繁男，还是母亲美莎绘，都努力让我改掉懒散的生活态度。

“今天天气不错，你把窗户打开来，做一下扫除吧。”

“我知道啦，这种事不用你说，你有必要一件件地说吗？”

“我不说的话，你会做吗？”

我现在已经没法向美莎绘撒娇了，只要有一点懒散的地方让她看到，她就开始不停地批评我。

父亲繁男也一样。他带着我到处走访亲戚，想趁着自己还能动的时候，把我托付给他们，让他们照顾一下即将一个人活在世上的女儿。

亲戚们听了父亲繁男的解释，都同情地看着他。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想我更值得同情吧。我本来就不记得这些亲戚的面孔和名字，跟他们相处只会让我觉得烦。而且因为我很冷淡，笑脸都没有，在亲戚中的评价肯定是出奇地差。

父亲繁男和亲戚阿姨正在聊天，我无聊地打着呵欠，这时父亲生气地摁着我的头向阿姨说道：

“真是不好意思，虽然这个家伙很差劲，还是请您多费心关照。”

我的头被他摁着，被迫低下头来。偏偏在亲戚前这么出丑，我就算不生气，也感觉自己的脸红了。

“对爸妈两人来说，唯一担心的就是你那吊儿郎当的性格。”

薰这样对我说道。

“他们真够笨的，像我这样生活习惯良好的女孩怎么会让他们不放心？”我用脚操作着遥控器，对薰说道。

一天傍晚，我跟父亲吵架了，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这时我已经到暑假了，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晚上我起来的时候，他们三人正在吃晚饭，于是我坐在旁边吃零食。

我把装煎饼的塑料袋不小心丢在了可燃的垃圾里，父亲繁男好像对此很不满，又开始像往常那样教训我。在我们这个地方，居民有义务把塑料垃圾分开放。

“有必要吗？不就是把垃圾分个类吗？”

我回嘴道。于是父亲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似乎在说“真受不了你”，然后继续说道：

“为什么你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原意做？垃圾要是不分类的话，清扫局就不会上门来取的。你认为你这样能一个人生活下去吗？薰从来都是分好类扔的。”

父亲搬出弟弟的大名，这让我感到莫名地生气。或者可以说是悲哀，我似乎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种了。

“为什么你现在又提到薰的事？”

当时的薰对于自己名字突然被别人提到这件事，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你老是这样！什么事都拿我跟弟弟比！反正我又没有他聪明！”

我的声音出奇得大，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往后退了几步，结果手臂把桌子上的杯子弄掉了。杯子破了，里面的牛奶四处飞溅开来，于是我的情绪更加控制不住。父母为此感到很吃惊。

“即使我死了，你们只要有薰一个人就够了，难道不是吧？”

“你在说什么呀？”美莎绘出声了。“我们怎么可能这样想呢？”

“那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下来？作为父母不是有义务抚养我吗？你们竟然把我一个人留下来，实在是太过分了！我要是也得了癌症就好了，就不用一个人活在世上了！”

屋里响起清脆的响声，父亲繁男给我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坐到了车站前的中国料理店里，面前摆着一碗干笋面。这时我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很奇怪的感觉。

我什么时候跑出家门的？我经过了哪里？为什么要点干笋面？对于这些我完全没有记忆。我看了看脚，原来穿着鞋，于是放下心来。我走到洗手间去照了照镜子，发现脸红肿着，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

突然一阵想呕吐的感觉袭来，我吐了。凄惨的心情，还有涌上来的后悔，我抑制不住地呜咽着。

我跑出来的时候钱和手机都没带，于是我向店主借了十元硬币，用店里的公共电话打给山田。

在等山田的时间里，我坐在座位上，对自己生起气来。

左臂上部的狗可能是闻到了面的香味，这时叫了起来。波奇完全不理会我的情绪，一副天真的表情继续叫着。快别叫了！会给店里人添麻烦的！我小声地提醒波奇，可它还是继续叫。我用力捂住自己的左臂，努力不让四周的人听到，可是狗的叫声依然响彻整个店内。

快别叫了！我求你了！为什么你不能听我的话呢？我弓着背向刺青上的狗恳求道，可是依然没用。清水般的鼻涕流了下来，这对我来说是流泪的前兆。

担心和困惑一起向我涌来。

我发现我根本照顾不了一只狗，我连自己一个人生活都害怕，还要再用心养一条狗，我根本做不到！

给它喂食，它闹人的时候要哄它开心，要保证不让它叫出声，在它无聊的时候要陪它玩。

我对着蓝色的波奇，告诉它道：

“对不起，波奇，我没法养你了，我没这个信心，我会马上给你找新主人的。”

波奇好像听懂了我的话，发出一声悲哀的叫声。

赶来的山田看到我的样子很是惊讶，原来我竟然还穿着睡衣。

“我决定不要这只狗了。”

我哭泣着对山田说道，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波奇已经不在这里了。

它可能是听懂了我的话，害怕被我扔掉，于是逃到身体表面的其他地方了。

6

山田帮我付了帐之后，我们就出了那家中国料理店。两个人商量的结果是我到她家住一段时间，我顺便还跟她提到我跟父母吵架以及准备扔掉宠物狗的事。我以前一直不明白扔宠物那些人的心情，今晚似乎能够理解了。这一天我心情极其焦躁，而且非常沮丧。

去山田家的话必须坐电车，离最后一班电车还有点时间，不过车站里等车的人还挺多的。我当时还穿着睡衣，感到很不好意思，但现在也没办法了，我只好拣了一节人少的车厢。

“我想把波奇、连同那块皮肤移植给别人。”

但是山田却面露难色。

“这种事真的可以吗？”

我们两个人都不知道关于皮肤移植的知识。

“而且你觉得会有人要一块扎了狗的刺青的皮肤吗？如果有人喜欢狗的刺青的话，他也不会要别人的皮肤，而是自己直接让人扎在自己身上了。”

山田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

“如果你非要把波奇从你的身体上弄掉的话，还不如把刺青去掉呢，这倒是有办法。”

我摇了摇头，我不忍心杀了波奇。如果是自己养的狗，我会把它转交给保健所。

“总之我们先到网上查一查皮肤移植的事，再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接受狗的刺青。”

山田说完，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电车门开了，我们到站了。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身体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你住到我家倒没什么关系，不过你还是打个电话回去吧。”

我们刚到山田家，她就把话筒塞到我的手里。我虽然表示同意，不过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情跟父母说话，即使是隔着电话。我为了让她放心，就随便拨了一个号，然后装作跟父母说话的样子。

走进浴室脱光衣服，我马上开始寻找波奇。要是以前的话，我叫它的名字它就会哈、哈地答应着，然后出现在我的左臂上。不过这次它没有出现。

我又用镜子照了照后背，还是没有波奇的踪影。可能它又像往常那样躲着我了吧，这样的话我是找不到它的，我现在能想象到它鼓着腮帮子的样子。

我决定不去管波奇了，反正它又不能从我的身体上跑出来。

第二天，我得到允许在山田的屋里摆弄电脑，上网寻找愿意接受狗刺青的人。我虽然自己没有电脑，不过山田教了我一点，我意外地发现操作特别简单。

“老实说，你不要抱什么希望哦。”

山田这样跟我说，然后就上了一个刺青相关的主页，主页的名字叫“TATTOO之家”。

我问山田：“为什么叫‘家’呀？”

山田这样告诉我：

“反正就像说‘什么什么之家’那样，用了个‘家’字罢了。”

那里好像是个很不错的主页，一站到门口就响起柔和的音乐。我说的是站到门口，其实意思是进入主页的首页，音乐也是从电脑的音箱传出来的。不过由于我就是痴迷这些东西的人，所以我感觉自己好像成了这个主页的居民。

背景是明亮的蓝色，紧接着出现一个“欢迎光临”的广告牌，还有几扇门。说是门，其实只不过是图案，每个门下面都解释了门的后面有什么。

山田告诉我这个主页的管理员是个年轻的OL，管理员也就是这个主页的主人。

“那我把信息写到留言板上了哦。”

山田这样对我说，然后把手掌形状的光标放在一扇写着“留言板”的门上，轻轻点击，就进了这个主页。我对里面的很多东西就觉得好奇，在里面到处溜达了一番。对这个地方习以为常的山田向我投来目光，意思是：你也就是这种人了。

那扇门的后面当然是留言板了，这里有来过的人留下的信息。我浏览了一下以前的留言，发现有很多跟刺青有关的信息。

我看到想扎刺青的人留下了各种各样的问题，然后一个叫“山田”的人耐心地给出建议。

“这个‘山田’是谁呀？”

“当然是我了。”

山田摸了摸下巴回答道。

“你就没想过起个其他的名字？”我再看其他人的名字，其中有很多有趣的名字。在这里可以用假的名字。

“你看这里正好没有‘山田’这个名字，所以就直接用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你别管了。”

山田说完，就在留言板上写下留言，内容是问有没有人愿意要一个狗的刺青。

“……名字叫波奇，雄性，身长三厘米，毛是蓝色的……”

看起来就像那些贴在大街电线杆上的小广告。

写完留言后，山田马上想去其他跟刺青有关的主页。我问她是不是有很多类似的主页，她点了点头，把那些主页的地址都告诉了我。

“不过我还想在这个主页上再看看呢。”

我已经喜欢上了这里。

“那要不点一下其他的门吧。”

我又一次回到首页，点击了一扇叫“画廊”的门。进入里面一看，发现有几张刺青的照片。这好像是那位主页的主人OL皮肤上扎的刺青，一张张照片下面都写着解释和有关的回忆。有一张照片下面这样写道：“这个凤蝶的刺青是我自己设计的，是失恋第二天刺上的……”我又读了读其他的注释，发现这个人很喜欢自己的刺青，而且为此感到自豪。

“能建一个这样的主页，说明这个OL很喜欢刺青。”在旁边抱着胳膊观赏照片的山田说道。“接下来到‘聊天室’里看看吧，不过里面大多数时候都没人。”

山田点击了一扇写着“聊天室”的门，门的下面写着简短的注释：我们一起围着桌子聊天吧。山田简单地对我解释说“聊天室”就是跟人同步聊天的地方。

到里面一看，跟山田说的并不一致，聊天室里有人。那个人叫“手表兔”，好像是个男的。不，与其说是人，还不如说是戴着手表的兔子。

我按照门下面写的注释那样，想象这里有一张桌子。我想象着桌子放在房间的中央，手表兔正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盯着自己得意的怀表。就在这时山田走了过来。

山田说了一句：“你好，好久不见了。”

手表兔回答说：“哎呀哎呀，能在这里碰到你，真难得啊。”

他们两人愉快地聊了一会天，可能他们都通过这种方式来收集信息、扩大人际关系吧。我也想坐到桌子前聊天，可是用来说话的键盘只有一个。

过了不久，山田正打算结束这次聊天，这时手表兔说了一件让人吃惊的事。

手表兔说：“对了，你知道刺青狗的事吗？好像有个人正在找那个扎着刺青狗的女孩。”

在电脑屏幕面前，我和山田对望了一眼。

手表兔继续说道：“好像说是那个人上个月在医院差点死了，结果被一个女孩救了，不过他忘了问那个女孩的名字。那个女孩身上好像扎一个狗的刺青，现在那个人的手下正在刺青相关的主页上收集与刺青狗有关的信息呢。这个话题可风靡一时哦。”

山田问了收集信息的那些人的情况，原来扎着刺青的女孩救的那个人是一家著名公司的社长，连我都知道他的名字。那个社长想找到救命恩人，对她表示感谢。

手表兔说道：“肯定是一份大礼啊。”

山田：“可能是一百根胡萝卜呢。”

手表兔：“胡萝卜？才不是呢，肯定是钱呀，钱！所谓的谢礼肯定是钱！”

那个扎刺青的女孩很可能是我，我想到对方可能给的谢礼，坐立不安起来。如果我把家人的情况告诉给波奇救的那位老人，他可能会帮我们出昂贵的手术费。

我和山田马上坐上电车，往老人经营的公司赶去。那家公司就在我们居住的这个市，从那个老人住在我家附近的医院这个情况看来，公司应该离得不远。

我看了看周围的大厦，发现有一座特别高。进出大厦的都是上班族，要进去需要一定的勇气。

我们跟负责接待的女人说了刺青的事，她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瞥了我们一眼，然后拿起电话，好像在喊某个过来。

不久，

我先准备用食物来诱捕，并且开始执行。我准备让山田在我的左臂上方刺一块肉，然后等着波奇的出现。那个馋鬼波奇，它看到肉肯定会出来的。

山田像往常一样，在我的左臂上刺了一块不带骨头的肉。

我坐到椅子上，把左肘搭在桌子上，调整姿势使左臂上的肉容易看见。

但是，肉的刺青完成之后，过了好长时间，波奇也没有出现。我盯得有些累了，注意力开始分散。

我又看了肉一眼，波奇还是没有出现。于是又把眼睛移开，然后再重复相同的动作。

二十分钟过去了。我眼睛刚离开几秒钟，胳膊上的肉图案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了。糟糕！我想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波奇好像已经发现了我搜捕它的意图。

于是瞅准我没盯着左臂的空儿，把肉衔着逃走了。

这种感觉就像在钓鱼的时候，没钓到鱼，饵却被鱼叼走了。

“但是它到底什么时候跑到肉的旁边的呢？”我疑惑不解，它的腿并没那么快呀，它不可能马上出现，又马上消失的。它一秒钟只能移动十厘米。

“它会不会利用了我们没注意的胳膊内侧了呢？把肉带走的话，最有效的逃跑路线就是衔着肉躲到胳膊内侧。对它来说，先躲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然后逃走是再简单不过了。悄悄地潜伏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躲进胳膊的内侧，然后瞅准我们都没盯着的空儿，跑到胳膊表面把肉衔走，再躲到内侧。获得食物的最短距离是胳膊的一圈。”

这时从我身体的某个地方传出狗的“汪汪”声，听起来似乎在嘲笑我们。

这个混蛋！竟敢戏弄我们人类！

接下来我们决定刺一个假波奇，只要左臂上端有一只蓝色刺青狗的话，即使不是真的，也应该能瞒过那个社长吧。

山田在我的左臂上刺了一个假波奇，连很细微的地方都跟真波奇一模一样。但是扎到皮肤上以后，颜色看起来怪怪的。等它变成稳定的颜色，估计要几天时间吧。

不知什么时候假波奇从左臂上消失了。找都不用找，假波奇就在我的大腿上。我穿着短裤，可以看到两只蓝色的狗并排坐在我的左边大腿上。可能是波奇咬住那只画在左臂上、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狗，把它拖到了我的大腿上。

即使我把大腿上的刺青狗给他们看，他们也不会相信我是社长的救命恩人。我们没有把跑到大腿上的刺青再弄回左臂的办法。

波奇好像理解我们的苦恼似的，盯着我，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美莎绘的电话打到了山田家。虽然我没跟家里联系过，不过看来他们猜到了我会在这里。

“她说薰马上就要住院了。”

我把电话里的事情告诉给山田，她正在为自己养的狗开罐头。

我开始焦躁起来，如果我能证明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的话，那个社长或许会替我们付手术的费用，这样就可以给家人实施治疗了。如果这样的话，父母也肯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但是怎么才能把波奇引到左臂上边来呢？而且还有必要让它固定呆在那，不能再让它跑了。如果不眨眼的话，波奇就不会动。即使两个人想这么做，也不可能眼都不眨地盯着波奇呀。走路的时候，或者坐电车的时候，视线肯定会从波奇身上离开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根本不知道怎么把波奇引诱到左臂上。它肯定已经发现我们在拼命引诱它出来。

我又一次意识到随心所欲地驾驭一只狗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我自己是没法驯好一只狗的。我想象了一下自己饲养真狗的情景。散步的时候在狗的脖子上系上项圈，然后牵着绳子，即使这样狗肯定也不会按我要求的方向走。

山田还在用罐头起子吭哧吭哧地开着罐头，马宾听到这个声音，已经流着口水，在绳子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地靠近山田。马宾脖子的项圈上面系着一条黑色的绳子，绳子连到狗圈里。

啊！我仔细地回想着给波奇喂食时候的情况。扎刺青的器具每天七点半以后才可以自由使用，所以每次扎完都会听到那个声音。

我看了看表，快要到五点了。暂时不能让马宾吃食物了，真是对不住它，不过我还是拉着山田的脖颈把她拖到了店里。

“你要干什么呀？”

“我想到把波奇引诱出来的办法了，我相信狗的学习能力。”

我坐到椅子上，让山田做帮我扎刺青的准备。

猫头鹰挂钟的长针指在十二上的时候，里面的机关动了起来，从里面走出来一只白色的猫头鹰。猫头鹰发出傻瓜般的叫声，就是每次给波奇喂食时它听到的那种叫声。

我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此时波奇已经流着口水坐在那了。一听到猫头鹰的叫声，它连逃避主人追捕这件事都给忘了，终于又出现在我的左臂上。

巴浦洛夫做实验时的那条狗，你真是棒极了！我请求山田在我皮肤上扎一个刺青，那是种很简单的刺青，短时间内应该可以完成。在那期间我们为了不让波奇逃走，轮流着眨眼。

7

第二天，我和山田又来到那家公司。昨天那个矮个子的男人看到我们，脸上一副“你们怎么又来了？”的表情。我把左臂上方的刺青给它看了以后，他爽快地把我们带到大厅深处的电梯。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在往最高层上升的电梯里，那个男人这样问我们。

“按我听说的情况，刺青狗身上应该没有项圈呀绳子什么的呀……”

波奇现在戴着项圈。系在项圈上的绳子被绑在了它旁边竖着的木桩上，这样一来它就没法再动了。波奇一副怄气的神情。

“是的，刺青上的绳子是最近加上去的。”

“为什么要加绳子上去呢？”

“……为了不让狗逃走。”

他挑了挑一边的眉毛，似乎想说“真不明白你们这些女高中生在想些什么”。

这个地方应该是社长室吧。我们被带了进去，并坐到了沙发上。沙发简直太软了，似乎下面是个深不见底的沼泽。一个秘书模样的女人给我们拿来蛋糕和咖啡，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秘书，于是私底下商量着要不要让她给我们签个名。

房门被打开了，一位老人走了进来，是那天我在医院救了的那个老人。他一看到我，脸上就挤满皱纹地露出微笑，然后坐到了我们的对面。

“您还记得我吗？”

他点了好几遍头。

“嗯，能记得。当时我还没向你道谢你就走了，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刺青狗。找你可不容易啊。”

他并没有大公司社长的架子，可能也因为这个吧，我们开始轻松地闲聊起来。

他为了做心脏的手术住进了那家医院，他说如果不是我当时喊人来帮忙的话，他就活不到现在了。社长好像还有一个跟我们一般大的女儿，看来他的实际年龄比他的外表要年轻。

我告诉了他我家人的事。虽然希望不大，但如果有做手术的钱的话我想让他们马上做手术，不然的话肯定半年以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社长认真地听了我的话，并且答应帮我承担手术的费用。

我感到很满足，如果把这事告诉父母的话，他们一定会吃惊得不行。说不定他们高兴起来，就会开始喜欢我。

“对了，胳膊上扎刺青的事你父母知道吗？”

他说完把杯子送到嘴边。他的手腕上戴了一只看起来很重的手表，我吃了一惊。

“我还没告诉他们。”

社长摇了摇头，脸上有一丝微笑消失了。

“这样可不行啊，你的身体是父母给的，要爱惜，不能随随便便刺个东西在上面，这个我不赞成。”

他的口吻简直像是老师的说教。

“是的，确实是从父母那得到的宝贵身体，不过同时也是我的身体。确实我刺这个狗的时候有些草率了，不过现在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但是我不希望你的身体被这种狗的图案弄脏，你的父母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山田似乎一直想说些什么，不过可能因为现在这个话题让她很不高兴，于是她继续保持着沉默。房间里的空气一样子有种硝烟味，心情也沮丧起来，让人很不愉快。

“确实像您说的那样，我的父母可能会为此生气，但我却在努力地为刺青上的狗负起责任。我从来没觉得狗的图案弄脏了我的身体，请您不要把刺青说得这么不好（糟糕）。”

他的表情更加阴沉了。

“你现在可能为了时髦扎了刺青，不过几年以后，你肯定每次看到它都会感到后悔。我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然说出责任这些话。”

我感到不甘心，他每次说到波奇的不好，我都拼命地辩护。他根本不了解我胳膊上的这只狗，诚然，波奇没什么好的教养，又是个胆小鬼、馋鬼，有时会叫得我没办法，但是它不还是救了你的命吗？

“请您不要说我的狗的坏话。可能您并不了解扎刺青这件事的意义，但我是想扎才扎的。即使后悔，又怎么样？”

我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着哭腔，不知为什么，我一想到波奇，就有些控制不住。如果没有它的话，我可能会被不安压垮，害怕半年以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它虽然是个淘气的家伙，但却给了我勇气。它哪也不去，乖乖地呆在我的皮肤上，经常看着我。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我是喜欢波奇的。我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它那得到了很多，可我竟然想把它扔掉，我真是个笨蛋！我差点输给了饲养狗的责任。

“我是真心真意地喜欢这条狗，所以请您不要说它的坏话。”

想扔掉波奇的想法已经消失了，从今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要把波奇继续养下去。在别人的眼里它可能只是一只刺青狗罢了，但是对我来说却是不可替代的。我想到这些，泪腺一下子决堤了。

我现在终于感到自己明白了美莎绘和繁男的心情，我和波奇一样，不是个好孩子，但就像我对波奇抱着一份沉沉的感激一样，他们对我可能也有着同样的感情。

“你没事吧？”

山田把手放到我的肩上，我一面呜呜地哭着，一面擦着鼻涕。

我为什么要对父母说那么过分的话？说什么“你们有责任养我，却抛下我一个人，太过分了”！我在下定决心不把波奇扔掉（继续饲养波奇）的时候，终于理解了父母的心情。虽然表面上他们不太喜欢我，但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他们肯定也很难受。我这个白痴，竟然没意识到这些。

拿钱回家，让他们对我另眼相看，简直是天大的蠢事！我应该做的是呆在不久将离开人世的家人身边，尽可能地多陪陪他们。

可能社长看惯了我这样哭得稀里哗啦的人吧，他冷淡地说道：

“一不如意就知道哭！”

山田把蛋糕扔到他的身上，几乎同时我也把咖啡泼到了他的脸上。

可能是被周围的喧闹弄得紧张起来吧，这时我左臂上的波奇也吼了起来。我觉得被钉在桩上的波奇好可怜。吵架已经结束了。

被赶出大厦的时候，我向接待处的女孩问道：

“你们有裁纸刀吗？”

她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我哭花的脸，不过还是把刀子借给了我们。我在当场把刀刃弄出一寸长，然后用它把绑在波奇身上的绳子割成了两段。这也就意味着在我左臂的皮肤上割一个口子。胳膊上马上出现一道红线，于是刺青上的绳子被分成了两段。

我向接待的女孩道谢并把刀子还给她，这时她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马上用手指把刀子抓了过去。

眨眼功夫之后，波奇已经拖着割断的绳索，高兴地又蹦又跳。

8

半年以后。

那三个人都死了，我没有能力给他们建一座气派的墓。

这半年，我非常平静。我感受到了以前没感受到的亲情，不管他们怎么批评我，我都不会生气。

“喂，这件事我没法当面跟她说，所以来拜托你。你能不能帮我转告你的朋友小优？”薰生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对我说道：“你告诉她我并不讨厌她。”这是跟他说的最后一次话。

一天，我和山田坐在咖啡店里。

我跟她提起薰最后说的话，她似乎觉得很奇怪，眯着眼对我说道：

“那你要做的事可真复杂呀。”

“对了，你身上的红斑点治好了吗？”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

“什么红斑点？”

“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吗？说你皮肤上长了红色的斑点呀。我当时还说这是痤疮的呢。”

“噢，你说那个呀，那个已经被波奇吃掉了，这个家伙把我皮肤上的那些东西，包括身上到处都是的黑痣也一块都吃了。”

我用手指肚摸了一下躺在我右手指甲上的波奇，它高兴地发出声音。

山田翻着那本厚厚的书，翻到某一页，然后指着上面的一幅照片让我看。看来这是一本关于皮肤病的书，她最近开始学习皮肤了。说是要当一个扎青师，需要学些基础知识。

“是呀是呀，我几年前皮肤上长了这张照片上这种红斑点，不过已经被波奇吃掉了，早就没影了。”

我读了一下照片下面的说明：“蘑菇状真菌病：这种病可能会好几年都停留在皮肤上，但最终会转移到内脏器官。”

“这可是皮肤癌的一种哦，好险哪，铃木，你本来也是要死的，这下可要好好感谢波奇。”

我点了点头，把脸贴到若无其事地打着呵欠的波奇上。

去了美国的中国姐姐又回到了日本。

我现在终于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现在我要去山田家见那位中国姐姐。误听我的话、刺了一只错误的狗图案后我的无奈，还有很多的感谢的话都告诉她。

“你好。”

她向我打招呼道，依然是那么美丽。

我和山田告诉她，她扎的刺青狗会动，以及它特别缠人的情况。她并没有怎么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不久她对我大腿上的刺青狗感起兴趣来，那是山田刺的假波奇。虽然这个图案跟波奇一模一样，不过好像没什么魔法。它一直一动不动地呆在我的大腿上。

“能不能让我来修改一下这个图案？”

我是她的fan，当然不会拒绝了。我被他们安排在床上，大腿处传来已经习惯了的那种疼痛，在这期间我问山田：

“干笋面的钱我还你了吗？”

“不用了，这点小钱，不过以前借给你的三万块倒是希望你快点还我。”

中国姐姐修改后的假波奇一眼看去，好像跟之前没什么不同，不过不可思议的是我知道了它是只母狗，估计是平衡稍微改变了吧。而且我感受到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妩媚。

“这个是波奇的女朋友对吧？”

中国姐姐满足地点了点头。

三天以后她又回到了美国。听说她已经过世的祖父曾在美国经营古董店，她自己也是在美国长大的。

一天早上，我被两只狗的叫声吵醒了。这时我再想跟中国姐姐抱怨也没用了，她已经不在日本了。

尾声

拜启

最近持续是初春的好天气，从我开始一个人生活算起，现在已经过去了一轮春夏秋冬。

刚开始我一个人生活的时候，感到特别寂寞，不过现在跟波奇它们两个一起过，挺自由自在的。

我公布了自己扎了刺青的时候，爸爸好像没怎么生气。虽然有点不太乐意，不过还是原谅我了。为此我感到特别高兴，直到现在还心存感激。

不过刺青狗为什么会动呢？难道是扎刺青的扎青师会魔法？直到今天我都没好好考虑过这件事。

不过我最近开始这样想：可能波奇是上帝派来的，来告诉我我会没事的。我一直因为对弟弟抱有自卑感，和以为没得到爸妈重视的错觉，感到很寂寞。谢谢你，上帝。

不过不久之前，波奇有了自己的女朋友，名字叫做奥莱欧。

这个名字是照搬我第二喜欢的甜点名字。我最喜欢的甜点是……。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好友山田正在跟她父亲学习刺青，比起她家周围的那些普通扎青师，她的技术已经很不错了。

还有很多话想写，不过今天就写到这吧。

我一直不能跟亲戚们很好地相处，做饭的手艺也很差，早上也不能按时起床。我常常自怨自艾：为什么我老是失败、这么没用呢？

不过，没关系。我还会继续努力的，谢谢你们在生前当我的家人。到鬼节的时候你们一起回来看看我吧。

2月五5日敬启

铃木优

铃木繁男

美莎绘

薰

补充：我现在左臂上可热闹了，最近波奇夫妇生了狗仔，真是吵死人了……

－End－

F先生的口袋 一卷全

那个心愿——可能实现吗?

是否拥有过很多——不一样的梦想?

如果全部全部全部——通通实现的话?

乙一的“不可思议的口袋”里头，有这无限宽广而清澄的世界!

—Prologue—

可能是因为建立在山丘上吧，我的房间通风良好，在夏天只要打开门窗户，

就不需要电风扇。即使地板有灰尘，只要打开阳台的窗户，以及另一边的气窗，就会

有风吹过室内带走尘埃。刚洗完澡站在窗户旁，风就会咻地一下子把我的头发吹干。不过这并非只有好处，问题也相当多。

要是在窗户旁边挂风铃，就会因此响个不停而造成邻居的困扰。如果遇上强风的日子，风会直扑房间窗户而来，令我担心窗户玻璃可能会破掉。而在强风过后，阳台上就会满是被风吹来的树叶。

会被风吹过来的还不只是树叶。像是上头沽满泥巴，不知道是谁的上衣，裙子或裤子等等也会混在里头，一起落在阳台或是挂在窗边，我房间的阳台就像一面鱼网。就像渔船会用网子捕捉大量的小鱼，格子状的阳台会回收被风吹过来的各种东西。早上拉开窗帘，就看到男用运动短裤挂在自己眼前，就一个女高中生的生活住处而言，这是个很大的问题。

这些飞过来的衣物如果要丢掉也很可惜，所以我会把它们洗干净，再用熨斗烫过，然后将男性的衣服全部送给父亲。父亲不知道这是捡来的，所以很高兴地穿上别人的运动短裤。这些衣物里头有些是名牌货，送给母亲也颇能讨她欢心。有时我也会全身上下都穿着捡到的衣物出门，没有人发现我穿的衣服是被风吹来的。

在冬天即将来到的十一月六日晚上，还没有上幼稚园的弟弟希望能跟我一起睡。我在被窝里头摸着熟睡弟弟的头，聆听窗户被风吹得颤抖的声音。风势随着夜深逐渐强劲，从外头传来的呼呼声也越来越大。

隔天早上醒来，我静静地下床避免吵醒弟弟。站在阳台前面，放眼望去是山丘下方辽阔街景，虽然此刻的天气晴朗到仿佛昨天的狂风像一场梦，不过阳台一如往常积了厚厚一层树叶。

我在树叶堆中发现奇怪的东西，因此停止打呵欠。那是个黄色的物体，形状是每边各二十公分的T字形。捡起来仔细一看，T字形横向的部分是螺旋桨的形状，纵向部分前端有个半球状的东西，可以像竖灯一样立在桌上。

乍看很像是竹蜻蜓，我马上就想到某个著名漫画里出现竹蜻蜓的道具。在那部漫画里头，有个来自未来，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猫的猫型机器人，以各种道具协助不成材的少年主角。其中名为竹蜻蜒的道具，就是猫型机器人要飞到空中时所使用的著名道具。

以触感跟重量来看，无法确定是金属制还是塑料制品。回到屋内，我心想原来最近市面上有这样的玩具，今天在阳台拾获的东西还真奇怪。

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察觉到那块挂在屋檐旁的白布。如那东西在我察觉之前就被吹到其他地方，井上京子就不会让整个市区陷入恐怖深渊了。

—1—

十一月七日星期五。

放学后被冢本导师叫去打堆。我跟男级任委员仓木同学一起完成工作后就离开学校。从学校走到住处大概是十五分钟。回到家跟妈妈及弟弟说声我回来了，随后把放在房间的竹蜻蜒玩具塞进侧背包里，再度出门。

“今天早上因为……所以有个竹蜻蜒玩具掉在阳台上。”

午休时间我在教师提到这件事，喜欢漫画书的井上京子就迫不及待地表示她想看看。

“松田，你不能把它带到学校来吗？”

“放学后我再回家拿，你就在老地方等我吧。"

“你人真好呢。"

“因为你有借我看《千面女郎》啊。”

我抵达位于商店街一角的废弃大楼时间刚好下午四点。那是栋盖在水果行跟玩具店中间，老旧的三层楼建筑。由于站前开了间大型百货公司，使得商店的客源顿时减少许多，数年前大楼里的店家通通消失了，如今只盛下内部空无一物的外墙，在夕阳余晖下染出成红色。

我避开他人的注意，穿越废弃大楼入口进入里头。一楼有裸体的服装模特儿人形，二楼有空框子。三楼则是放着办公桌。井上京子一如往常拉了张椅子坐在三楼光线充足的窗边。虽然因为她那副俗气的眼镜使我看不清楚她的脸，不过从她流到制服胸口的口水，我猜她应该在打瞌睡吧。

周围飘着似乎能深入鼻腔的柑橘清香。井上京子说这里实在太刹风景，所以去买来放这里的芳香剂。

就是井上子告诉我商店街有一栋废弃大楼的。她说在认识我之前，只要放学总会来这里午睡。对她而言，这栋废弃大楼就像后山之于大雄是一样的意思。

“井上，醒一醒。我把午休聊到的东西拿来了。”

我摇晃着在柑橘香味中做着清梦的她的肩膀手背擦去口水之后，像是猫一样伸了个懒腰。

我从包包取出今早在阳台捡到的东西，井上把眼镜扶正，并以认真的表情看着我的手心。

“你看，怎么看都像是竹蜻蜒吧?”我边说边将玩具送给她。

“每当强风过后，阳台常会有一些奇怪的东西。还曾经有中国的纸钞混在树叶堆里头。大概是被风吹到渡海而来的吧。不只如此喔，之前还有明年的报纸被吹到阳台上呢。"

“是明年的啊，因为上头的日期是明年的。”

就算我这么说，井上也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只是轻声说着，是喔，或许曾有这样的事情吧。偏着头看我送给她的竹蜻蜓。

“上头有制作公司的标志，不过没听过……”

“是仿冒的玩具吗？要重视著作权喔．如果没有经过小学馆允许就制造出这样的东西，说不定会被送上法庭呢!”

“的确，得小心一点。”

“一点也没错，真得小心一点，我好想大声喊出来呢。要重视著作权!我们当然很重视这件事情吧?"

“是啊。咦……"

井上摸着竹蜻蜒的底部并露出奇妙的表情，所谓的底部，就是漫画里的角色在使用这个道具时跟头顶接触的部分．这个通常在漫画里没有说到的部分，她正以指头不断按着又放开。

“只要摸到这个地方，就会像吸铁一样吸住皮肤，这是什么构造啊。啊，这个地方有按扭。”井上指着竹蜻蜒下方如此说着。

正如她所说，内部有一个小小的按扭。按下那个按扭之后，螺旋桨忽然转起来，旋转速度有点超出玩具的范围。

好棒，原来真的可以动呢。虽然我如此心想，然而惊讶却在稍后变成疑惑。

“咦?”我不由得轻声说着。

井上拿着竹蜻蜒的那只手，就像被隐形的钓鱼线往上拉一样开始举起。她也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拼命要把手拉下来。然而她的手继续上升，终于使身高本来就不高的她垫起脚尖。

“这，这是什么啊!"很少在教室里头出声的井上京子，这次也喊了出来，她的手指再度按下竹蜻蜒的按钮，螺旋桨随即便停止旋转，要把她向上拉的神秘力量也消失了．

井上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握的竹蜻蜓也摔到水泥地上滚到一旁。

我朝竹蜻蜒走去，像是要摸毒蛇般，谨慎地把它捡起来。即使被摔到水泥地上，黄色的材料也毫发无伤，在透过窗口的夕阳下，散发着平滑的光泽。

“井上，我看到了……”我转身看着就这么坐在地上扶正眼睛的井上。“我应该……没有看错……"

我所说的是井上关掉竹蜻蜓之前垫着脚尖直立的状态。被竹蜻蜒向上拉的她，鞋子前端大概浮在空中五公分高。

其实直到一个月之前，我都没跟井上京子说过话。我们只是在同一间教室上课的同班同学。高中毕业之后彼此也毫无交际，变成跟路人差不多等级的登场角色。

我平常担任二年A班的级任委员。我并不是喜欢以级任委员的身份为大家效力，只是觉得这样就可以跟老师打好关系，将来可以请他们在写推荐函的时候帮忙多说点好话。所以我在念高中的时候，就想过至少要当一次级任委员。

在漫画里头会有那种将担任级任委员当成责任跟义务，而自愿参选的年轻人。不过我身边并没有这样的奇人异士。

“有人要当级任委员吗？”在高二上学期的第二天，担任导师的冢本这么问着。

果然没有任何人举手。在安静无声的教室中，我笔直地举起手，随即造成教室里的一股骚动。

“那个人是谁啊?"

“是松田啦，松田梢。"

同学对我而言只是占据视野一角的背景。听到背景的一部分泄漏到我耳际的骚动声，我不禁觉得好像有风在摇动着枝叶一样。

就这样成为级任委员的我，从那天开始变成老师的走狗，努力执行勤务。我所做的事情无论怎么形容都像是狗在做的。比方在教室里头发现烟蒂，就捡起来拿到教务员给冢本导师看。

“干得好啊松田，我给你一些犒赏。想要什么就说出来吧。”冢本满足地点点头之后说着。

“我不需要犒赏，请在我的升学推荐函里帮忙美言几句就可以了。"

“没问题，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谢谢老师。"

“回去吧。"

“是！”

看到我们像是扮演黑心官员跟手下的戏码，有几名女学生出现反弹的声浪。名为冢本的导师是位教学男老师，长得蛮帅的，因此很受女生的欢迎。我是基于想自己的推荐函变得更好看这样纯粹又崇高的目的，而成为冢本导师的仆人，不过在暗恋冢本导师的女生眼中，我跟冢本导师就像是在调情。

我从没听过这些背景的一部分所说的反感话语，只要教室里头发生什么问题，我就会前往教务员室，向坐在桌子前敲着笔记型电脑键盘的黑心官员报告。一开始爱慕着冢本导师的女学生叫我“走狗"，接着在学校里头抽烟被发现而遭到停学的男学生则叫我"奸细"。

冷血奸细，警犬，老师直拨专线。我被取的绰号渗透到整个校园，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人要跟我说话了。

有一天，我的书桌被写上猥亵的字眼，那连讲谈社都禁止出版的色情文“贴了也没用。只要打开窗户，就会被风吹走了。”

“放在房间角落的那根扫把是做什么用的?”

“那个从刚刚就一直黏在我脚边的小弟弟是？”

只要有客人来，裕也一定会抱住那个人的脚，他的前世大概是无尾熊吧。井上京子拖着他，很好奇地环视我的房间。我打开通往阳台的窗户，瞬间，开始变冷的十一月强风拍打我们的脸颊。井上拨着她被风吹拂的刘海，惊讶地说着。裕也交到我怀里就出门了。距离爸爸下班回家还有好一段时间，所以家里只有

我们三个人。

“松田觉得刚刚那件事怎么样?”井上看着阳台上堆积的树叶问着。我马上就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我开始思考关于放在我书包里头黄色T型物的事情。现在仔细回想，就感觉那时看到井上的身体浮起或许是眼睛的错觉。虽然只要再按一次按钮就可以确认，不过我跟井上都已经不敢再按了。

此时忽然从阳台窗户吹进一阵强风。我连忙按住制服裙边，不过井上已经来不及了。她的裙子就这么盖住她的腿的裕也脑袋。掉在阳台上的树叶有三分之一被风刮进室内，树叶被刮到天花板附近，浮在空中，然后旋转着落到房里。虽然有强风吹进来并不稀奇，不过井上轻声说着，猫巴士经过了。而且表情相当惊讶。

随后我听到阳台传来固体掉落的声音，好像是掉到分量稍减的树叶堆上。我跟井上同时朝阳台看去，有个像是手电筒的东西掉在那里，不过由于颜色很鲜艳，所以我看来是个玩具。

“几秒钟前那里应该还没有东西……”

我这么说着。感觉那个手电筒是从黑暗中诞生的。我跟井上不禁靠在一起，面对这无法解释的状况，是我心生恐慌。只有裕也面露亳不在乎的表情，继续拖着井上京子的脚。

“不觉得这看起来像缩小灯吗?”

井上表情紧张轻声说着，并且试着让裕也放开她的脚。不过裕也一直摇头，所以她放弃了。所谓的缩小灯，是著名漫画里头出现的一种秘密道具，拥有可以把灯光照到的东西缩小的凶恶特性。

我为了捡起那个灯而走向阳台。在我蹲下身伸出手的时候，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松田!"

我听到了井上的叫声。由于四周忽然变暗，因此我抬头仰望，一个像是巨大板子的东西正从我头项落下。我连忙向后翻了一个筋斗，那扇红色的门就咚地掉了下来。如果反映慢一步的话，我就死了。真没想到小学时期被逼练习的地板运动居然会救了我一命。

我仰望着阳台上方的屋顶前端，有一块白布被勾在那里随风摇曳。那块布呈直径大约三十公分的半圆形，仔细一看是口袋的形状，似乎因为刚刚的强风把口袋吹开了。在我观察的时候，又有东西正要从口袋出来。

一瞬间，一个电话亭掉到阳台上。并不是玩具尺寸的，而是跟路边所摆设的尺寸一样大的电话亭，从小小的半圆形口袋中掉了出来。这么巨大的东西不可能被取进小小的口袋，然而我跟井上京子，以及抱着她的脚的裕也，确实目睹了电话亭从口袋里头掉下来的情形。

—2—

我跟井上京子第一次的交谈，是在十月份的校外教学。我们高二学生搭乘新干线前往京都，不过那时全班分成了六组。每组有六到七个人，在自由行动的时间必须整组行动。由于是班上同学自行决定分组，因此在大部分的场合，感情好的都会自动成组。

正如当初所预料的，没有朋友的我跟井上京子最后没有分到组别，因此我们必须是被只有四个人的那一组所吸收。他们露出笑容欢迎我们的加入。而在京都的第二天，分组进行自由活动的那一天，他们依旧是笑容跟我们告别。那是在金阁寺所发生，令人难忘的事情。

“我去上个洗手间。"

“我也去。”

“我去看一下土产。”

“等等，我也要去。我们马上就会回来，松田、井上同学在这里等吧。”

四人各自说完之后就散开了。我跟井上京子眺望着建立在池中的金阁寺，等待他们回来。但经过了三十分钟，他们依旧没有回来。

“原来是这样的计划。”

我轻声说着，站在我身旁的井上京子小小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似乎是因为我忽然出声而吓到了。

“计，计划……”她有点语无伦次地问着。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她的声音还算不错。不过在校外教学的时候，她那俗气的感觉还是存在着，就像是从昭和时代搭乘时光机来到现代的女高中生。

“看来我们被放鸽子了。一直待在这里也没用，所以我要走了。井上你呢?”

“被放鸽子……”

井上子轻声说完，就站在满是观光客的池边陷入沉默。我心想一个人在京都观光也不错，就把井上京子留在原地后离去了。不过走着走着回头看来，不知何时井上京子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我身后。

我只好带着她依照之前在教师所计划的行程进行寺廊巡礼。走在寺廊的境内或是坐在公车的时候，我们经常都是默默不语，有时我们会遇见穿着相同制服所组成的小团体。

他们以开朗的表情歌颂着青春，从我们的面前经过。在他们离去之后，我跟井子之间隔着某种沉默。感情并不是很

好的两个女高中生，在寺廊境内什么事情都不做，只是默默站在原地，真想，请读者们闭上眼睛想象这样的光景。

低头看着跟在我身边，戴着俗气眼镜的女学生，我心想这就是被放鸽子的讨厌二人组。然后只要换个地方，“讨

厌二人组，站在本廊寺前面”，或是“讨厌二人组，在岚山没有买土产就走了”，或是“讨厌二人组，默默吃着麦当劳的汉堡”之类，像是报纸会出现的标题就会在脑中浮现。

跟她一起吃完午饭之后，我也继续创作着报纸标题。

“讨厌二人组，在清水寺的土产店跌倒，而惹火其他高中的不良学生。”

“讨厌二人组，道歉了却不被不良学生的接受。”

“讨厌二人组，狂奔着要摆脱不良学生的追赶。"

……在我跟井上狂奔的时候，看到前面的站牌旁停着一辆公车。染着金发或棕发，有点可怕的男生正在后面追着我们。几乎哭出来的井上京子上了公车，我也跟着冲进车内，对公车司机喊着：”请赶快开车!”司机关上门把车开走之后，透过后照镜可以看见那群似乎很不甘心的不良男高中生，看着他们逐渐消失在远处，我才安下心来。

“讨厌二人组，平安摆脱危机。”

我试着说出这句话。弯下身子激烈喘气的井上仰望着我，嘴边也露出满满的笑容。

之后我们就开始有交谈了。从校外教学回来之后，我也继续和她来往，不知何时开始，放学时间就会一起回家了。

虽说是一起回家，也只是她跟在我的身后；午休时间会在一起，也只是她跑到我所坐的位置。我这个人是即使独自一人也无所谓，不过她应该不一样吧。

跟她聊过后我才知道，井上京子比想象中还要脱线。不写作业，上课睡觉，而且不跟我以外的同学说话。

身边的同学认为，我跟井上只是两个受排挤的人混在一起进行愚蠢的交流，不过这毕竟都是背景在想的事情，所以我丝毫不以为意。

“松田好厉害。没有其他学生可以像她一样跟本老师对等交谈喔。”井上在午休时这么说着。依照她的说明，本老师虽然满帅的，不过他锐利的眼神很可怕，让人难以接近。

“并没有什么对等不对等的，我也没有好好跟他聊过。我只是去报告教室里头发生的事情而已。我现在就要去找本

老师，你要一起去吗?”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他会变成石头。"井上认真地说着。

井上京子的手一滑，正在搬动的电话亭随即开始倾斜。上面的部分一下撞到吊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室内光线顿时摇曳着。合力把阳台上放在一起的电话亭跟红色门板搬进室内之后，我们吐了一口气。其实这些东西都跟竹蜻蜒一样。以很轻的材料制成，不过要是掉到头上，一定也会受重伤，在把电话亭跟红色门板搬进屋内的瞬间，房间变得狭窄到无法动弹。

“松田，趁现在没有东西掉下来的时候，赶快把四次元口袋……”

井上京子伸直身子想拿下来挂在屋顶的那块白布。不过个子矮的她碰不到口袋。我让她退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那块布。

“井上，你刚刚说这是四次元口袋，对吧……”

这块布有着我至今未曾体验的触感。指尖传来的舒服感受，足可匹敌我在台隆手创馆寝具中心第一次抱着丹普枕头时的感动。仔细观察上头看不到织维的网纹，优点像是金属或是塑料。不过事实上并不是这两种材料制成的。

“这一定是那个著名的四次元口袋。这里不就有好几个证据吗?"

井上京子指着电话亭跟红色门板表示着。依照她的说明，这分别酷似某部著名漫画里所出现，名为“如果电话亭”以及“任意门”的秘密道具，我当然也察觉到这一点，不过却很难马上相信她的意见。我道出了我此刻的心情。

“很难马上相信这种事呢。”

“要不要把手伸进这个口袋确认一下……”井上指着我手中的白布说着。

虽然她说这是口袋，不过这是两块半圆形的布重叠起来，圆周部分是相连的，直线部分没有黏合，因此也可以形容这是个半圆形的袋子，会生出门板或电话亭的神秘袋子。

我踌躇好一阵子之后，将右手手指伸进袋口，紧张地将手慢慢伸进去，等待指尖碰触袋底。不过即使把手腕伸进去，甚至手肘都伸进去了，指尖还是没有碰触袋底的感觉。

井上像是很不舒服般捂住嘴看着我，往窗户玻璃的方向看去，上头映着我右手臂到肩膀都被白色布袋吞灭的样子。肩膀以下的部位完全看不到。就像是我有一双手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在袋子里头，右手似乎接触到某种怀念的温暖空气。不，与其说是空气，倒不如说像是温水。从整个右手到指缝之间，所有地方都被一股深沉的黑暗温柔包裹着。我开始感到害怕。因为我得知这个袋子看似如此，里头却有着无限宽广的空间。

“肯定没错。”井上京子以确信的语气说着。

“这是藤子·F·不二雄老师的著名国民漫画《哆啦A梦》的四次元口袋!”

我拔出左手坐在床上。把口丢出去之后，因为好奇心，使得表情一亮的井上一双手接了过去。

由于脑袋有些混乱，所以我在心中想着南极大陆。蓝色的天空以及南极大陆白色的冰。真棒，我陶醉了。因为心中浮现出像是NHK节目结束之后在深夜播放的风景，所以我的心稍微镇静下来。

四次元口袋，那是来自未来的蓝色圆滚滚机器人收纳无数秘密道具的仓库。虽然外表只是个小口袋，却因为里头是四次元空间，所以可以放入无限量的物品。平常总是黏在机器人的肚子上，不过似乎可以自由装卸，记得在看动画的时候，好几次看到口袋被拿下来清洗的场面。这东西为什么会挂在我家窗户旁边呢?我当然知道原因，因为是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

井上京子打开四次元口袋的袋口，探头往里面看去。

“好像一口井呢。”她有点感动地说完，便朝着口袋里喊着，连我也听到她的声音就像在深邃的洞穴中回荡。

‘好想进去看。咦？松田，怎么了吗?”

“南极大陆啦，南极大陆。我的脑中正在播放这个影像，可以先不要跟我说话吗？"

“南极大陆?”

“可以让内心镇定下来喔。不过这次似乎没办法。裕也，过来这边。”

在南极大陆不管用的时候，就只能抱着裕也了。虽然平常我在教室里被称作是“冷血的打小报告魔人”，不过在家里则会变成”惊异的龙弟弟魔人"，而且满脑子都是裕也。裕也很惊讶地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洋洋得意操纵着电视遥控器的模样，或是门铃声响起时吓一跳的模样，看着这样的他，就会让我的脸上不自觉露出微笑。

“咦?裕也……”

我发现他不见踪影了。虽然仔细看过井上京子的脚，不过他并没有抱着她的左脚或右脚，也没有抓着我的双脚或是书桌的桌脚。大概是因为没有理会他，所以跑到别的房间去了。我离开房间惊慌地寻找裕也时，楼下传来了电话铃声。

“我去接电话。井上，帮我找裕也。”

“我知道了。”

我走到一楼，拿起客厅的电话。

“啊……是小梢吗?”

话筒另一边传来的，是住在九州的外婆声音。上次跟她说话是在三个月前中元节全家返乡时。还没感到怀念之前，我的内心开始不安，因为外婆叫我名字的语气中带有一丝疑惑。

“有什么事情吗?”

我问之后，外婆有些犹豫地说着：“妈妈在家吗?”

“她不在。”

“那个，小梢，仔细听我说喔。现在啊，裕也他人在我这边……"

“裕也?”

“是啊。刚刚外婆正要跟外公吃饭的时候，他就从走廊那边走过来了。我真的吓一跳呢。我问他是怎么过来的?跟妈妈一起来的吗？可是裕也只是歪着头不说话。他也不可能自己搭新干线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外婆说到这里就忽然不讲话了。话筒另一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有种慌张的感觉。外婆好像捂住话筒在跟某人说话，我想她应该是在跟外公讲话吧。因为九州的家里只住着外公，外婆两个人。不过断断续续从话筒传来的声音有些年轻，或许并不是在跟外公说话吧。

“喂?”

话筒传来女性的声音。由于不是外婆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

“松田?你有听到吗?”

这个声音很耳熟。

“嗯，听得很清楚。不过为什么你会在我外公外婆家，井上京子。刚刚你不是还在我家二楼吗?”

“刚刚任意门开了一个小缝。我想应该是裕也糊里糊涂走进门，然后没有把门关紧吧。我跟着进门之后，就来到这里了……”

“任意门”是F老师所画漫画中的一个道具。只要心中想着想要去的地方，转开门把，就可以前往那个地点的神奇之门。这个道具很受欢迎。在小说《SUBARU》十一月号中，有一个“寻问一O六位名人”的问卷调查，有很多名人必须回答“如果要去无人岛，你想带什么东西过去?"这个问题。结果驰星周先生的答案就是“任意门”。不过，“任意门”这种东西当然是跟带骨肉块或牛奶瓶眼镜一样。只会出现在漫画里头，现实生活应该是不存在的。应该是如此的……

“啊，现在裕也正抱着脚喔。"井上在电话另一头说着。

我穿过房间内红色的门，来到外公外婆家的走廊。跟好久不见的外公外婆打过招呼后，他们要吃完晚饭再回去。我跟裕也以及井上京子吃完晚饭后，回到了位在东京的家。在准备穿过走廊的门回到东京时，外公外婆还目送我们离开。

“最近发明的东西真是方便呢。”

外公看着这扇门感动地说着。外婆将她自己的酱菜给我们当土产，之后我们就回到东京。

“已经很晚了。”井上看着时钟说道。

“我送你到车站，因为从我家到车站不好走。”

井上把俗气的眼镜扶正之后，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没问题。”

她打开红色的门，门的另一侧是个陌生的房间。

“这是我的房间。”井上说。

“还蛮大的呢。”

我把头探进门内，环视着房间。不大像是女孩子的房间。没有看到任何布偶，整体色调统一，相当朴素。

“这是什么香味?"

跟放在废弃大楼里的柑橘芳香一样。

“应该是昨天烧精油留下来的味道巴。"

“那个大水槽是什么?”

“我有养热带鱼，不过已经死光了。不要再看了啦。"

井上京子不好意思地遮住我的视线范围。她穿过门之后，就挥手跟我道别。只要门一关起来，正扇门就会在空气中消失。任意门的本体似乎会移动到使用这扇门的人所在的地方。过没几分钟，井上又随着门出现了。

“我把鞋子忘在这里了。"

她拿回放在我家玄关的鞋子后，马上又回去了。之后我们每天都在玩四次元口袋里头的道具，用任意门跑到国外，参观金字塔，企鹅或蒙娜丽莎的微笑，入侵白宫时差点被抓到，不过还是平安回来了，井上京子从白宫拿了一些纸张回来，好像是国家的重大机密文件，不过因为她看不懂英文，所以没有看就去了。真正的南极大陆实在太冷了，根本没办法让内心镇静下来。

我们用“客厅钓鱼池”在房间里钓鱼。用“适应灯”让身体不管在哪都能生存，之后进入深邃的海底。用”西瓜吸管"把西瓜果肉吸出来吃。在废弃大楼屋顶排列空罐当作靶子，用”震撼枪射击”。因为总是打不到，所以改拿”空气炮”装在手腕上发射，结果五个并排的空罐一起飞走了。

口袋里好几个竹蜻蜓，我们各自把它戴在头上练习飞行。这竹蜻蜓让人颇不好意思的。把竹蜻蜓装在头顶，感觉自己像个笨蛋，总会心想这样不就跟（小松君）漫画里头那个头上插国旗的家伙一样吗!

在按下按钮的瞬间我很紧张。螺旋桨高速旋转之后，感觉整个身子都被抬起来。我跟井上的身体从重力中解放，从地面浮了起来。感觉并不像是利用风压上浮的，比较像是螺旋桨旋转所产生像是电风扇程度的微风，对重力起了某种作用。

不过我不敢飞到超过两公分的高度。人类是在地面生活的生物。脚下空空的状态比想象中来得恐怖，而且也会担心

竹蜻蜒不知何时会跟头项分开。如果竹蜻蜓在几十公尺高的地方掉了，我就会摔到地上，骨头破裂的全身是血吧。因此我几乎没用过竹蜻蜓，就这么放在侧背包里头忘了它的存在。

我在学校仍然以本老师仆人的身份检举好几个同学。井上京子继续以那副俗气的眼镜及蠢样，过着逃避不良学生注意力的生活。

井上京子没对任何人说四次元口袋的存在，她将口袋藏在家里。虽然捡到口袋的人是我，但她对于那个神秘口袋的爱却远胜于我。

基本上聊到神秘道具的时候，井上似乎都比我还兴奋，就像实现梦想的孩子一样，开心使用这道具。我眺望着井上南极快乐追逐企鹅的身影，不禁心想，只知道她在学校那一面的人，要是看到现在的井上一定会很惊讶。

在我们得到四次元口袋之后，经过二十天左右的十一月二十五日早上，井上京子的室内鞋被某人藏起来了。

井上因为戴着俗气的眼镜，所以别人看不出她的表情，不过当她看到自己的室内鞋不见之后，似乎很习以为常地前往教职员室，借访客用的拖鞋来穿。虽然不知道是谁搞的鬼，不过教师里头有五个女生的脸上都露出笑容看着井上。她们是在教室制造许多问题的小团体。我站在本老师的面前，表示犯人应该就是那些人。

“没有证据。”V本导师以冷静的语气如此说完，便以细长的眼睛凝视着我。“真是稀奇呢，你居然会说这种未经

证实的话。是为了朋友，对吧?”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随即他的嘴角浮现出微笑。

“算了，你这样的变化是值得高兴的。”

变化。我在心中反复着他所说的这两个字。

“没事的话，那么我先离开了。¨

我低头示意后，离开本老师所在的教职员室。

“用秘密道具来寻找证据吧。”

回到教室之后，我对井上京子提议，不过她只是好像有些困惑般露出暖昧的笑容。

隔天的十一月二十六日，其中两个嘲笑井上的女生没来上学。次日五个人通通没有来学校。我想可能是跷课，或者是因为流行性感冒吧。最近似乎很流行感冒，电视新闻也报道不少学校已经让班级停课了。

我在午休时间才知道原来不是这么一回事。在教室跟井上吃完午饭之后，我被本老师叫到了教职员室。

“虽然消息还没公布，不过这五个人都失踪了。”本老师撑着下巴说着。

离开教职员室后，我穿梭在谈笑的学生们之间，我想要尽快听听井上京子怎么说。走廊边的窗户外头因为昨晚就乌云密布而阴暗，寒冷的空气让人察觉到不到五天就要进入十二月了。

五名女学生半夜在房里消失了。据说她们的鞋子还在家里，只有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的她们忽然消失。究竟是遭到绑票还是离家出走，目前还无法确定。如果是绑票的话，犯人要怎么潜入屋内呢?

我想起四次元口袋里出现的各种道具。既然连白宫都可以入侵，要进入密闭的室内应该也是易如反掌。

我在楼梯的转角处遇见了级任男委员仓木同学。

“失踪的传闻是真的吗?”他一看到我就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

“教室里的同学都在说啊。”

依照他的说法，失踪学生的家长似乎有在今早打电话给其他学生。

“大概是真的。”我回答仓木同学之后就连忙离开。

回到教室的时候，午休时间正要结束，趁着休息时间不知跑到哪里的同学们也回到教室了。井上京子独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还是没找到室内鞋的她依旧穿着拖鞋。

通常如果要聊天的话，她都会到我的座位旁，所以这是我第一次到她的座位旁跟她说话。

“V本老师找你有什么事吗?”她一看到我就问。

“那五个女生昨晚失踪了。"

“这样啊。”

她从眼镜后方凝视我。厚厚的镜片使她大大的眼睛变了形。

是你做的吗?我没能说出这句话。至今我向老师报告过很多同学的罪状，当时应该都是毫不犹豫的。然而在井上京子面前，我却只是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上课铃响，同时国文老师走进了教室。学生们开始回到座位上，我也只能离开井上的座位。即使已经开始上课了，我也无法不去在意这整件事。我想确认是不是她做的好事。往井上京子的方向看去，好几次都和她四目相对，看来她似乎也很在意我。

这是在上课后不久的事情。虽然不知道国文老师是怎么发现的，不过她察觉到了塞在讲桌抽屉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国文老师将手伸进讲桌抽屉，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老师拿在手中的是双小小的室内鞋。”是谁把鞋子放在这种地方的?”

老师环视着教室，几个同学立即转身看着井上京子。

井上站起身来，在众人的视线中前去领取国文老师手中的室内鞋。她连耳根都变红了。当她回到座位后，老师便继续上课。我没有听课。而是朝着她的方向凝视。井上把鞋子放在脚边，就把手放在桌子上，撑着脸颊看向窗外。她的座位在窗户旁。凝视着窗外的她，所看到的是冬天即将来临的微暗景色。

下课钟声后，我走向她想跟她说话。

“对不起，我要去洗手间。”井上一说完就穿着从教职员室借来的拖鞋离开教室。

我弯下腰看着她放在桌子底下的室内鞋，上面清楚留着几个被踩过的痕迹。

挂在教室墙上的时钟秒针不断前进，井上京子一直没有回到教室。这是我从校外教学以来第二次被别人借口放鸽子。我回到教室用手机拨打电话给她。从她留在桌上的书包里头，传来了她的手机铃声。

休息时间结束。上课铃响，井上就这么把所有东西留在教室，没有回来。

过了一晚的十一月二十八日，我一到学校，就发现有一半的同学都不见了。

—3—

早上班会时间，冢本老师在通风变得良好的教室里头，对大家宣布暂时停课的消息，不过却没有任何人感到高兴。来到学校的同学们，环视着缺席同学的座位，试着推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井上京子也没有来上课，她的东西以及室内鞋依然放在原地。

“如果有人知道失踪的同学在哪里，等等就来找老师一下，另外，警察可能过一阵子会来问你们一些问题，到时记得要把知道事情通通说出来。”冢本导师站在讲台上环视着大家说道。

听到传闻的别班学生跑到走廊的窗户外面偷看，竞有一半学生消失的教室是很异常。

“有记者来了!”

一个同学看向窗外喊着，包含我的所有人都站起来朝窗外看去，校门口附近站着几个人，而且其中一个却拿着像

是摄影机的东西。

“动作蛮快的嘛。”

在同学们的骚动之中，我隐约听到冢本导师如此说着，虽然远处的摄影机感觉很小，不过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我重新体会到这就是俗称重大事件吧。

结束班会时间后，冢本导师就走出教室，不过学生们似乎都不想回家．他们跟比较熟的朋友聚集起来，彼此交换情

报，就是没有人知道失踪的人在哪里，看来只是徒增不安罢了．

“对了，你们知道吗，C班的佐藤跟藤原也没来上课喔……”

在教室正中央围成一圈的学生里有人说着。我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不过因为教室人很少，所以听得到他们说的话。

“不是因为感冒吗?”

“谁知道。”

他们的对话到此为止，不过我的心中起了反应。

“我在国中时期常被那些人丢橡皮擦。”我回想起井上的声音。

之前有一次走在校园内的时候，井上忽然跑到贩卖机旁缩起身子，似乎是因为从前面走过来的两个女生。在那两个人走远后，我在井上的背后问她是不是认识那两个人，得到就是刚刚的答案。

“佐藤跟藤原，记得她们现在在C班……”

她从贩卖机旁走过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这次是警察来了……”看着校门口的同学，发现进入校内的警车之后说着。

我离开教室，前往教职员室。我觉得必须把井上跟四次元口袋的事情告诉冢本导师，要像只忠诚的警犬，把事情

真相跟凶手报告给主人知道，这是我在校内的工作。如果我在昨天就以奸细的身份完成任务，或许事情就不会变得这

么严重了。

我咬紧嘴唇打开教职员室的门，随即被老师们接不完电话的样子震慑住。平常总是很安静的教职员室，就像刮起龙卷风一样慌乱。平常总是傻笑着在走廊上闲逛的训导主任，也露出沉重的表情拿着话筒在讲话。

我想找冢本导师，不过他不在教职员室。我低头看着无人的办公桌，心想应该是我来的时间不对，也猜测他大概

正在别班上课吧。

“松田同学。”刚刚还在接电话的田村老师叫住我她是担任一年级导师的年轻女老师，学生之间都在传说她对冢

本导师有意思。田村老师看到我之后哼了一声，看来她似乎也误会冢本导师对我有好感了。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我才刚问完，她就递给我一张纸条。

“冢本老师给我一张纸条，要我看到你的时候交给你。”

冢本导师的纸条上写着”我去井上京子家一趟”。他似乎也察觉到这件事跟井上有关了，仔细想想这是很有可能的。

“我认为是那五个人把井上的室内鞋藏起来的。”

我在二十五日曾经向冢本导师报告过。如果这五个人不见了，井上根本摆脱不了嫌疑。

我觉得必须到她家一趟。虽然不知道她家住址，不过冢本的桌上一定有记载学生地址的名册。在我翻找着桌上的

资料时，田村老师再度叫住我。

“冢本老师说，如果你开始弄乱他的桌子，就把这个给你……”

她递出的纸条上，写着井上京子家的住址。

我回到教室拿起书包就离开学校。校门口前面的摄影机已经增加到三台，拿着麦克风的记者们朝我走来，我则是甩开他们赶往车站。

井上京子的住处位于学校搭电车十五分钟可以抵达的地方。整个房子比我家还要大上两倍，连门都比我家大两倍。她从来没有提到家里的事，不过看来她是有钱人家的千金。戴眼镜的美少女，又是千金小姐，我不禁心想她用掉太多好运了。

写着”井上”的门牌旁有门铃，不过就算按了也没有回应。我径自打开巨大的黑色大门，幸好并没有上锁。眼前

出现的是跟我的房间差不多大的玄关，旁边摆着好几双鞋子，其中一双我有印象，是冢本导师平常穿的运动鞋。我紧

张地倒吸一口气。

“松田，你把我的事情告诉老师了，对吧?”有人在走廊前方对我说着。

一个娇小的少女从屋子深出静静走了过来，一瞬间我认不出这是我所认识的少女。

“……你是，井上京子?”我小心翼翼地询问，这名少女微微点头。“你在家里都戴隐形眼镜?”

她拿下了俗气的眼镜，身上穿的衣服很可爱，也不会像平常一样缩着身体走路。她没有穿高中制服的时候，看起

来就像只有国中或国小的年纪。

“我在家里都是这样。”

她笔直挺着身子那个又蠢又俗气的井上京子根本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就像是想要做出世界上最美丽事物的神所诞生的少女。她可爱的样子甚至充满高贵的气质。如果她在学校也戴隐形眼镜的话，大概所有人都会为她屏息，为她倾倒，而且会让路给她吧。

“为什么只有在家里不戴眼睛?出外一条虫，回家一条龙?”

“不是啦。我比较喜欢在学校的样子，因为不惹眼，不会引人注目，心情也会比较镇静。”

井上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她的马桶盖发型一如往常没有改变，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身上那股让人忍不住想吐

槽”你会不会太过时啊”的气氛消失了。现在她的发型就像时髦的法国电影里会出现的发型。

“我国小的时候曾经被绑架过，之后外出时就会打扮得很不起眼，我可不想再碰到那么可怕的事情了，现在我

的原则就是“绝对不要跟别人的眼神相对。”

“所以并不是天生就那么畏畏缩缩啊……”

如果有人说她曾经被绑架过，一般而言都会欠缺点真实性，不过以井上现在的样子看来，就让人觉得有可能。

“在家里爸爸会让打扮成这个样子，因为这样比较有面子。爸爸常常招待部局到家里来，每次我都要跟他一起

出席。”

“井上，老师在哪里？还有大家在哪里?”

她宛如弹珠的眼睛凝视着我。她的眼晴没有隔着层镜片时有股力量，使我的腋下冒出汗水。

“……在这里。大家都在喔。”

井上京子说完对我招手，这等于是她承认自己是犯人了。我脱下鞋子走进屋内，来到像是客厅的地方。这豪华的客厅让我深刻感受到自己只是平凡的老百姓。不过我并没有看到冢本老师，以及那些下落不明的人。

“大家呢?”

“在这里面。”

她朝着一张矮桌走去，桌上放着一个巨大的水槽，是之前任意门通往她房间的时候，我曾经瞄到的东西。

从远处看来水槽是空的，近看才发现底部到处都有小小的黑点。看那些黑点各自动来动去，我一开始以为里头放

的是蚂蚁。

“来，请用这个。”

井上京子给我放大镜，让我用来看那些黑点。我以为是蚂蚁的东西，其实是身高不过五厘米的人们，放大镜的透

镜中，映出身穿睡衣用力挥动双手求救的人。这曾经看过的长相，是平常被我当成背景的同学之一。那个同学脚踩透

明塑料制的大地笔直站着，我见状差点滑倒，不过我忍住了。

“松田，你看那里……”

井上也拿出另一个放大镜观察水槽内部，并且以笔尖指着水槽的某个区域。那个区域聚集了许多黑点，不过在

井上以笔尖指过去的瞬间，黑点就像鸟兽散一样全部散开，大概是以为会遭到攻击吧。只有一个黑点丝毫不为所动。我将放大镜移过去一看，映在透镜里的是冢本导师的身影。他仰望着我这个方向举起双手，像在打招呼。

“老师!”我不由得大声喊着，随即水槽里的人们同时捂住耳朵，露出我很吵的表情。

“我用这个把大家变小带回来了。”

井上京子拿出像是玩具的手电筒说明。这是未来世界发明的道具之一缩小灯。

“我爸爸也在里头……因为被他发现了……”

以放大镜仔细观察，有很多人我都不认识。井上京子拿起水槽旁的面包，剁下一块放进去。那是变小的人们三天

三夜都吃不完的分量。接着她用滴管把水滴下去，似乎很渴的人们聚集在水滴旁边。

也有人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求救，大概是手机在变小的时候刚好放在口袋里吧。不过比芝麻还要小上许多的手

机，似乎是因为讯号太弱所以打不通。水槽里设有好几个像是帐篷的东西。那部漫画有所谓“大长篇”的剧情，登场角色们前往各地冒险，而这就是剧情里的临时住处，帐篷里头应该有厕所跟浴室之类的设施，可以得知他们有获得最底线的生活保障。

“你想对大家做什么?”

井上京子坐在沙发上叹气沉思。她以细长的手指玩弄发梢，思考过后如此回答。

“……要怎么办呢?”

她露出极为困惑的表情。

“不是因为什么重要目的才绑架他们的吧?”

“嗯，只是一时兴起就……”

这个蠢蛋!我很想这么臭骂，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身为旁观者的我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做，所以我没办法痛斥

她。

“先把口袋还我吧。”

井上摇摇头，取出缩小灯对准我。我跟缩小灯对峙了几秒钟，不过最后她并没有把我缩小。在她收起缩小灯的时候，我安心地吐了口气。

“我知道松田迟早会来到这里，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请你守住这个秘密。”

“我怎么可能保密啊。我很爱打小报告的，所以要跟新闻媒体告发你。”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所以我准备好人质了。”

美丽的少女就这么坐在沙发上，伸出修长的手指向水槽。

“人质?”

“请你自己找吧。”

我以放大镜寻找着她所说的人质，不过黑点实在太多了，而且一直动来动去，所以我很难找到类似人质的人，感

觉就像“大家来找茬”的游戏一样。

“还沒找到吗?”经过五分钟之后，井上忍不住问。

“等等，不要说出来，我会自己找。”

我这么说的时候，放大镜透镜映着冢本导师。他仰望着我喊着某件事情，不过因为声音太小所以听不清楚。我对

他摇摇头后，他就不再大喊，而改成指着自己的脚，有个小小的东西抱着他的脚。我的爸妈，还有裕也都在水槽里头。

之后我留在井上京子的家里，跟她轮流做饭，洗碗还有晾衣服。我想要趁机抢走她应该藏在怀里的四次元口袋。不过她把震撼枪挂在腰上，以便我如果有什么可以的行动，随时都可以攻击我。

震撼枪是从四次元口袋里出现的未来道具，形状像古老科幻电影里的雷射枪，按下扳机就会发射奇怪的光线，虽

然威力不足以杀人，不过肯定可以让对方昏迷。

美少女四肢张开躺在沙发上打盹的时候，也把武器放在身边。我如果想硬抢口袋肯定会被攻击，等我醒来的时候，就会被放到水槽里面，如此一来就没有人知道她的犯行，因此我并没有朝她扑过去。

我跟井上整天从水槽上方俯瞰着里头的人们。里头聚集着许多人，每一个人都露出不安的表情，各怀心思，等待

时间流逝。裕也受到水槽内所有人的疼爱，每次看到他都是抱着不同人的脚。

“对不起，爸爸……”

井上京子对被关在水槽里的父亲道歉。并且对他说明自己为什么要将同学缩小．以及捡到四次元口袋的经过。

她的父亲很有派头。他对水槽里的所有人低下头．似乎是因为自己女儿的所作所为造成大家困扰而道歉。然而欺

负井上的学生们．都只是露出做错事的表情。并没有责备她的父亲。顺带一提．井上京子的母亲在她一岁的时候就生病

去世。在父亲忙于工作的时候，她在宽敞的家里总是一个人看着漫画。

虽然听得到我们的声音，不过水槽里的人讲话声音太小了，我听不到。因此变小的人们获得了只以动作跟手势，就能让我理解他们希望我可以帮忙做什么的特殊技能。

我变小的爸妈指着电视，做出希望我可以转台的动作时，我就会拿起客厅巨大电视的遥控器开始操作。由于水槽

的材质是透明塑料的，只要打开电视，水槽里的人就可以看节目。为了看电视聚集到水槽边坐下的人们，就像被磁铁

吸过来的砂铁一样。

把电视转到新闻频道，正好在报道神秘多人失踪事件。不只我跟井上，水槽里的人们也屏息看着电视，只有荧幕上播放的调查进度是他们一切情报的来源。

电视新闻里头报出至今下落不明的人员名单，跟发生坠机意外造成严重伤亡的时候一样，许多名字被打在荧幕上。水槽里的人们看到自己的名字被打出来时，都露出复杂的表情。

新闻节目以警察们进行搜索的影响和失踪者家属的访问所构成。那是在看下午独家专访时候发生的事情。电视台采访附近的邻居，询问许多青少年失踪当晚的事情。映在画面里头的是车站前面的书店，店里一个戴着眼镜像是店长的中年男性朝麦克风说着：“那天晚上有个女孩抬头看着那一家人的窗户，或许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吧。”

他所指的地方，似乎是某个失踪者的家。那个女生长什么样子呢?记者询问之后他这么回答：“记得是个戴着厚眼镜的女孩吧。”

井上从沙发上站起身子，离开客厅。过了几分钟她就回来了，并且将小心捧在手中的某个东西放进水槽。以放大镜仔细一看，是刚刚在电视上讲话的书店店长。

在失踪人数超过四十人的时候，整个市区就已经相当混乱了。失踪人数之所以会这么多，就是因为只要有人在电视上提供目击情报，井上京子就会把他通通变小带回来。

『接受采访的人也接连失踪!』

『看不到终点的神秘失踪事件!』

写着这种标题的新闻周刊并排在便利商店里头，为此已经没有人会接受媒体记者的采访了。

『事件背后有一名戴着眼睛的少女?』

某份报纸为目击情报加上了这样的标题。在这份报纸发行当天的下午，井上京子以任意门起程，把变小的报纸记者跟编辑带了回来。

犯人是某个国家，目的是悄悄把居民掳走培养成间谍。有人是这么主张的。还有人主张是发生了超自然现象，把居民带到另一个宇宙。各种论点争相交错，使得新闻跟报纸都相当热闹，不过真相却是被女高中生变小养在水槽里头。

井上跟我开始着手整理水槽的环境。我们觉得水槽里的裕也很可怜，希望让他的日子过得好一点。最初我们在水槽底部铺上草皮。草皮是井上家院子里的东西。井上用缩小灯拿了其中一块过来。除了草皮之外，她借来了公园的秋千、长椅或树木，为水槽添色彩。男孩子们玩着缩小的足球，大人们下围期或将棋打发时间。不知何时，水槽里头变成了绿草如茵，四十个小人可以各自生活宽广空间。

只有新闻记者在水槽里依然监守工作岗位，采访着周围的人们。他们好像指着拿放大镜观察水槽的我或井上，询问冢本导师那两个巨人在班上是什么样的人。

我每晚天黑之后就会回家。

“不能让松田住在我家，因为你可能会趁我睡着的时候偷走四次元口袋。”井上京子张着惺忪睡眼说着。

她平常上课一定会打瞌睡。不过现在事情变成这样，只要我还在她家，她就绝对不打瞌睡。我依照她的命令，每天在山丘上空无一人的自宅过夜。上床关掉电灯，窗外强风卷起的呼呼声清楚传入耳中。我每晚都听着风的呼声，直到很晚才睡。被关在水槽里的裕也、爸妈、冢本导师跟同学，记忆其他许许多多的人，仰望天花板的我满脑子都是他们的事情。

我后悔我们不应该获得四次元口袋这种东西。如果拥有那个口袋了一头的未来道具，别说是日本，要征服全地球肯定都不成问题，我查过漫画之后，得知那个口袋里头似乎还放着可以破坏整个地球的炸弹。

我回想起把手放进口袋所感受到怀念又温暖的黑暗。她已经将那个口袋纳为己有了，然而如今察觉到这件事情已经太迟了。我仰望着天花板，回想起白天所目睹的街道光景。

巡逻警察携带手枪，注意着所有路人的长相跟行动。走在接近有人消失的市区里，保持警戒状态的他们似乎也很害怕。整个市区进入紧急状态，全日本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个市区。

居民记忆谈到这个事件的人们接连失踪，神秘消失的公园秋千跟树木。这所有的怪现象都出自于名为井上京子的娇小少女手中。知道这件事的大概只有我。无论如何我都要从她手中拿回那个口袋。我闭上了眼睛。

十二月三日中午，两名警察拜访井上京子的家，使整件事的发展急转直下。那是出现第一个失踪者后一个礼拜发生的事情。

—4—

我醒来后从窗户眺望外头。十二月三日天气晴朗，就像擀面皮一样薄的云贴在高空。我拉上窗帘，换好衣服准备外出。看看时钟已经接近中午。由于昨晚直到很晚都还在井上京子家，所以比较晚睡觉，也比平常还要晚起床。

我将包包侧背之后走出家门。气温比上周还要冷上有大截，即使穿上厚外套依旧感到寒冷。叶子落光的树木冷风吹过，宛如针一样细的枝条前端不断颤抖。

我快步走向井上家。我担心水槽里的裕也可能会遭遇危险，想象过那个美丽的蠢蛋可能会一时发作，把水槽里的东西冲进排水口，所以我必须在她身旁监视她不要做这种事。

我抵达门前按下门铃，不过感觉不到井上京子会出来迎接，或许是用任意门外出了吧，于是我自行进入屋内。我已经找到放大门钥匙的地方了，不过井上京子人在家里。

她躺在客厅沙发上睡觉，还流着口水。似乎是我太晚来，不小心松懈下来之后就睡着了。从玻璃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洒在她的脸颊上。

水槽跟昨晚一样被放在沙发旁的矮桌上。以放大镜看去，大家似乎都还很有精神，好几个男生的视线被躺在沙发上熟睡的井上京子所吸引。我找到了冢本导师，指着井上子好像要说什么。

我再次观察在沙发上熟睡的井上，她的上衣口袋露出白布的一小角。我知道冢本导师想说什么了，不能放过井上京子睡着的机会。我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她的上衣，水槽里身高五厘米的人们也站起来注意着我的行动。

我的指尖抓到白布的一角了，手中传来那种无法形容的神秘触感，肯定是四次元口袋。井上京子熟睡的娇小脸庞就在眼前，我一点一点将白布从上衣口袋里头拉出来。

此时门铃响起，悦耳的电子铃声响遍屋内，但没有吵醒她，反倒是我吓了一跳，朝玄关转过身去，因此我背在肩上的包包碰到她的手，使得井上京子张开眼睛。

“哇啊！”她喊着，并且慌张从我手中抢回四次元口袋，还手忙脚乱拿出震撼枪指着我。

她的动作实在是相当危险。之前我们曾在废弃大楼玩震撼枪跟空气炮，当时她也差一点打中自己的脚。

“竟然趁我睡着的时候偷袭，我看错你了!”

她似乎是真的很惊讶，说话的时候震撼枪的前端在颤抖。

“有访客哦，怎么办?”

只要有人打电话进来，井上京子都会好好应对，并且表示自己没有失踪。她从新闻报道里头得知媒体记者会主动寻找失踪人口附近的邻居做访问，为此她对外强调自己并没有

失踪，有访客的时候，井上京子也有必要前往大门口做出应对。

门铃又响了。

“……松田请留在这里吧，绝对不可以跟过来。”

井上京子说完，就以震撼枪指着我，缓缓后退消失在走廊。

我避开她的注意力，站在客厅门口往玄关看去．走廊前方可以看见她的背影。

“请问是哪位呢?”井上京子隔着大门问着。

“午安，我有些事情想要请教一下……”玄关大门的另一侧传来女性的声音。

“有事情要问我?”

井上将大门打开，站在外头的是一对男女，他们都穿着套装，看来应该都是二十几岁的人。

“你就是井上京子吗?我是在学校问到住址之后过来的。太好了，因为你比较晚应门，我们还以为已经来不及，你就这样消失了呢。”那名男性说着。

我在心中重复着他“已经来不及”这几个字。

他们从胸口口袋取出手册给井上看，此时我才终于察觉到他们是警察。

“那是什么?”女性指着井上京子的手边如此询问。井上京子的右手还握着震撼枪。

“这是……玩具。刚刚我还在跟朋友玩游戏……”井上京子说完便将震撼枪放在鞋框上。

她面对警察似乎很紧张，放开震撼枪之后，就再也没有往我这个方向看过来了。

我感觉到胸口深出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你知道最近这附近经常发生失踪案件吧。”

井上点头作为回答。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不动声色地做着暖身运动，然后开始拉脚筋。

“经过调查，似乎有一半的失踪人口都是你班上的同学，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对这个班级没有失踪的人打听一些线索。”

井上京子静静聆听着警察的说明。

在充分拉过脚筋之后，我离开客厅往走廊上前进，细心地注意不要发出脚步声，然后朝井上的背后接近。

男警察发现我的存在，并且询问”这位是?”井上京子回过身来，跟我开跑朝她撞去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猛地跟站在玄关的两名警察摔成一圈，我也是因为裤子容易在地板打滑而差点跌倒，不过还是勉强维持住重心，以右手抓起放在鞋框上的震撼枪。

我将震撼枪的枪口指着想要起身的井上京子，并且按下扳机。光在我的手边凝聚之后释放出去，井上因为恐慌而紧绷的表情在一瞬间发出白色光辉。

不过震撼枪放出的光束没有命中她的身体。刚刚井上京子的鞋子滚到倒在地上两名警察的鼻尖，光束就只有打中那双鞋。发出电光之后，鞋子就像鞭炮爆炸一样被弹飞。撞到墙壁

掉到地上的鞋子有烧焦的痕迹，还冒出袅袅白烟。

我再度按下扳机。不过在那之前，井上京子已经站起身子，没有穿鞋就跑出玄关。震撼枪的第二发光束烧焦了她飘扬裙子的一角。

我跳过倒在地上的两名警察，一样没穿鞋就冲出玄关。现在不可以被井上京子逃掉，必须用震撼枪把她打昏，夺回她藏在怀里的神秘口袋。警察们似乎也察觉到我手上的东西并不

是玩具，后方传来了”站住”的叫喊声。

我追着井上京子在住宅街奔驰。虽然我朝着她奔跑的背景使用震撼枪，不过因为是边跑边瞄准，所以实在是打不中。往身后看去，警察也在追我。我在他们的眼中似乎是坏人，不过我没有空跟他们说明。

井上京子终于转弯了，我也跟在她的身后。我一转弯就举起震撼枪，想开个几枪威吓她一下，不过我却因为惊讶而没有按下扳机。

转角前方是左右架着篱笆的小径，而且前方是死路。没有看到井上京子的身影，她就像消失在空气中。

我闻到了扑鼻而来的清香，那是放在废弃大楼里的柑橘芳香剂的味道。我马上理解她使用了任意门，她所去的地方肯定是废弃大楼。任意门把两个空间连接在一起，因此香味才会渗透到这边，并且残留在空气中吧。

两名警察追上我了。他们看到前方是死路之后，便露出了安心的表情。两人的视线相对，确定我已经无处可逃。

我发现我还背着包包，难怪跑起来这么不顺，不过很感谢自己如此幸运。拿出之前一直放在包包里的竹蜻蜒，将它放在头上，按下按钮。已经不是恐慌的时候了。两名警察露出讶

异的表情看着我。

螺旋桨开始旋转，因此卷起了风。全身被飘浮的感觉笼罩。脚底地面的触感消失了，头顶的电线朝我逼近，好不容易避开之后失去平衡，只得借用旁边屋子的屋顶当作踏板。警

察们惊讶的表情在脚下逐渐变小，并排的房屋也逐渐变成迷你尺寸。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浮在天空，每个方向的视野都是一无所有的辽阔。我的周围只有风在吹，看不见墙壁或栅栏。市区的嘈杂声位于遥远的下方，传入耳中的只有自己的呼吸

声。在我脚底的低处飞行的燕子一口气上升，擦过我的鼻尖继续飞向高空，我也学着它飞向更高的地方。

未来的道具不怎么需要控制，只要在心中想象就可以了。我紧握着震撼枪，避免它掉下去，并且让身保持水平飞行。螺旋桨造成的风笼罩全身，因此感觉身体就像融化在风中，成为天空的一部分。

我降落在废弃大楼的屋顶时，双脚传来麻痹的感觉。由于还不习惯，因此无法拿捏着地瞬间的速度。我按下竹蜻蜓的开关，并且从头上拿下来，收进我的外套口袋里。从井上京子的住处搭电车到废弃大楼，大约有十五分钟的路程，不过用竹蜻蜓只需要一眨眼的时间。

我沿着老旧楼梯走到三楼，大楼内部像冰箱一样冷。由于没有穿鞋子，水泥地的冰冷透过袜子传进脚底。我握紧震撼枪走进楼层内部，里头飘着柑橘的芳香。

里头摆着办公桌跟椅子，就像某司公司的一个房间。少女坐在窗户旁的椅子上，正凝视着窗外。看她剪得整整齐齐的马桶盖发型后脑袋，这个人肯定是我平常在教室所看到的井上

京子。由于只披着一件单薄的上衣，因此她看起来好像很冷。看来她并没有察觉到我，只是眺望着因为她而陷入混乱的市区。

我举起震撼枪以枪口指着她，在我按下扳机的瞬间，她举起手揉了揉眼角。虽然只看到她的背影，但也无法确认，不过她似乎是在擦泪。从震撼枪射出的光线，烧焦了她身旁办公

椅的靠背。之所以会失去准头，是因为我犹豫了一下。

井上京子站起身来面向我。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大楼里响起她困惑的声音。她躲到了办公桌后面。

“因为要追你啊!”

“为什么?”

“为了打倒你!”

我手握震撼枪，横越楼层，前往她的躲藏处。然而她似乎已经在办公桌后面移动了，当我发现时她并不在原地。

“打倒我?”

井上京子的声音从原出的办公桌传了过来。

“我不容许做错事的人被放任不管！”

“怎么这样!”

井上京子站了起来。我认为这是个机会，因此以震撼枪瞄准她。忽然我察觉到她套在右手的筒状物体而终止攻击。那个物体的形状像是截取战车大炮前端的部分而成。

“轰隆!”

在她喊的瞬间，套在右手那个圆筒的开口摇晃着。我扑到地上紧贴地面，刚刚我所站的地方，有一颗空气弹划开原本宁静的气息。随即周围“轰”地一声开始震动，玻璃破掉的

声音以及办公椅下的声音灌进我的鼓膜，趴着的我背上跟头上洒下某些细小的碎片。我知道从她右手发射的空气弹，在打中墙壁之后，对周围造成了冲击。

那是盛空气炮的未来道具。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圆筒，不过只要套在手上喊出”轰隆”这个关键词，圆筒就会发射破坏力惊人的空气弹。之所以要说出这个关键字，大概是因为它

没有扳机吧。漫画里记载着并没有足以杀人的威力，不过破坏力却足以打断好几根肋骨。我开始对井上京子感到愤慨。

“如果受重伤该怎么办!”

我在办公桌后面匍匐前进。我觉得在同样的地方很危险。

“到时我会用『时光包巾』把你恢复成受伤之前的状态。轰隆!”

听到她这么喊之后，我刚刚用来躲藏的办公桌炸开了。变成奇怪形状的办公桌飞到空中，随着轰隆声，一股压倒性冲击朝我而来。而滚到地上，再度移动到其他桌子后面。

“你还不懂吧!我们不应该使用未来道具啊!”

拖着背包，背带已经沾满灰尘。我趴在水泥地上，混有泥土的汗水滑落脸颊，流进我的嘴里。我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后大喊：

“放开口袋!不然我就跟你绝交!”

这时，我从桌子缝隙中看到井上京子蹲在后面的身影。她白净的脸颊满是汗水跟灰尘，应该是因为跟我一样在地上爬吧。

我以震撼枪瞄准她，并按下扳机，飘着灰尘的楼层一瞬间变成白色。光束通过时不知道有没有擦过她的肩膀，井上只有几根头发被烧断，在空中飞舞。

在我射出第二枪之前，她就已经以空气炮瞄准我了。虽然我想逃开，不过背包勾住桌角使我慢了一步。井上蠕动嘴唇轻声说出发射的关键字。

我面前的办公桌爆发开来，把我跟椅子一起带向后方飞去。我就像是被扔掉的破布一样，飞越楼层的半空中。视线整个上下颠倒，震撼枪也离开了我的手。

我以为会撞上墙壁，然而在这一瞬间，我撞破窗户玻璃，被震到外头，视野顿时从灰色的楼层转为一片蓝天。之后撞破窗户的办公桌，有一半以上露在外头。我的身体跟办公椅

以及玻璃碎片一起在空中飞舞。底下有三层的高度。

要摔死了。忽然间，有东西拉住我的身体，使我不再往下掉。跟我一起在空中飞舞的办公椅以及玻璃碎片，以恐怖的速度在脚下逐渐变小，纷纷落在路面上。我们发出的吵闹声

响似乎传到了外头，废弃大楼周围就像蚂蚁聚集到糖果旁边一样挤满人群，他们被掉下来的办公椅以及玻璃碎片吓得散开来。

是依旧勾住桌角的背包拉着我。我目前只靠着勾住前端的包包背带系吊在空中。

“松田!”

井上京子从隔壁的窗户探出头来俯瞰地面。她的表情十分苍白。

“松田你这个笨蛋!我不要你就这样死掉啦!”

从窗户探出身子的她朝地面大喊。我抓着包包的背带，从外头口袋取出竹蜻蜓。

“主角不会这样轻易死掉的。”

“松田?那不是松田吗?真的是松田!打小报告出名的松田!”

井上京子露出高兴的表情。

“井上京子，你惹我生气了。就凭你井上京子！”

在我对她露出恶性恶状的瞬间，办公桌开始扎扎作响。金属窗框跟桌子底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不要再动了!桌子好像要掉下去了!”

“你以为这是谁造成的啊?”

我把竹蜻蜓装在头上。我对井上京子的愤怒，似乎要害我的胸口烧起来了。

“井上京子，我要跟你绝交!像你这种做人又蠢，个性又差的胆小鬼给我滚!”

她收起笑容紧闭嘴唇，但我还是要把情绪发泄完才甘愿。

“混帐。你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丢脸的报复行为。呆子!笨蛋!你用错方法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我的鼻子发出声音，原来搞不清楚我怎么会突然流这么多鼻水，不过看来我似乎是在哭。

“喂，你有在听吗，我已经对你厌倦了。我不再同情你了，我讨厌你。读者们一定也很讨厌你，不希望有这样的登场角色!”

我擦着眼泪如此喊着。原来以为她会回嘴，不过井上京子只是保持沉默，什么也没说。从窗户探出身子看着我的她，头发在冰冷的风中摇曳着。

“像你这种家伙，我光是看到就觉得不舒服，读者们也一定比较喜欢我可爱的弟弟，或是我这个个性大而化之的女主角。这么一来，我们只能拆伙了，真可惜，本来还想写成长篇连载，不过现在就算拜托编辑也不可能了，也无法再受读者欢迎了。小畑先生也已经不想再画你了，像你这样的家伙，一定会孤单到死的。我讨厌你这种人!”

按下竹蜻蜓的按钮之后，螺旋桨开始旋转。身体所背负的重力消失，因而变得轻盈，使我慢慢浮在空中。如此一来，桌子何时掉下去应该都无所谓了。

此时某个力道勒住我的脖子，使我在空中失去平衡，因为背包依旧被桌子勾着。

我啧了一声在空中静止，试着解开勾住桌脚的背包。我拉了几下包包的背带，随即再度响起金属的摩擦声。

“危险!”井上京子大喊着。

或许是因为我胡乱使力，有一半以上露在窗外的办公桌大幅晃动着。不过办公桌现在已经不成形，只能说是一个我张开双手也抱不住的金属块。这东西在浮在空中的我面前逐渐倾倒。

因为空气炮的威力而变形的金属块．发出刺耳的声音滑出窗外。从我的肩膀穿过腋下的包包背带还勾在上头。竹蜻蜓没有拉起整张办公桌的能力，要是办公桌沿着大楼外墙坠落，我就会跟着一起被拉向地面。

太阳在大楼外墙留下办公桌的影子。办公桌缓缓朝着正下方滑动，套住我脖子的包包背带被拉得紧绷。这次真的要死了。我如此觉悟之后，不由得闭上眼睛。

但是过了许久，这个瞬间依旧没有来临。我就这么浮在空中，一直听着竹蜻蜓的螺旋桨旋转的声音。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打开眼睛确认状况，包包的背带依旧缠在我身上，

包包也依旧被办公桌勾住。然而那张办公桌不知何时已变成钥匙圈一样的迷你尺寸。我转头往大楼的窗户看去，井上京子拿着缩小灯站在那里。

“你们两个，快给我下来!”

以播音机播放的声音响遍商店街一带，低头往地面看去，警察们像是要包围大楼般逐渐聚集。他们仰望着我以及井上京子，不过有几个人已经穿过大楼正面的大门。不久之后警察们就会爬上三楼了。

我朝着井上京子所在的窗户接近，让手脚碰到窗框之后钻进去。等到我降落在大楼里。便从头上取下竹蜻蜓，放进外套口袋。

“井上京子!”我的叫声响遍整座废墟。她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有，有……”

“给我咬紧牙关了!”

我走过去赏了她一个巴掌。

按着脸颊快要哭出来的她，掏出了四次元口袋。她已经没有要抵抗的样子了。我接过这个半圆形的白色带子，感觉整个事件终于落幕了。

—Epilogue—

“哎呀，这不是小梢吗。最近打到家里都没人接，我好担心呢。”打开门的外婆，看到我便惊讶地说着。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还有这位小姐也是，你是之前跟裕也一起来我这里的小妹妹吧?”外婆看着站在我旁边的井上京子说着。我们两人的衣服都沾满灰尘。

井上对外婆低下头。

“没想到您会认出我。”

“只要闻味道就知道嘛。”

井上眨眨眼，开始确认自己身上跟腋下的味道。

“你之前戴的那副眼镜怎么啦，你戴起眼镜真的很可爱。还有你的脸怎么啦，红通通的。”

井上京子苦笑着，按住左边的脸颊。

外婆让我跟井上京子进入屋内，在关上玄关脱掉被尘埃跟泥土弄得黑漆漆的裤子。在关上玄关大门时，可以看见庭院前方一整片的草原。外公外婆的家位于九州南部，荒凉到要走到附近最近的住家得花上二十分钟。外公外婆家前面是一块不知道谁家土地的茂密草原，

里头有一扇红色的门，是我跟井上京子放置的任意门。

井上京子摸着左脸颊。我跟她彼此演出枪战的高潮场面是几分钟前发生的事。虽然可以就这么把她交给警方，但是后来我们还是选择使用任意门逃走了。在打开门的瞬间，我心想的是外公外婆的家。

来到客厅打开电视，几分钟前我们所在的废弃大楼出现在荧幕上。路人似乎将我被吊在空中的一幕深深烙印在眼帘中，在摄影机前面兴奋地述说着当时的情景。

“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外婆泡着茶说着。

“最近外面很乱，真是伤脑筋……”井上接着外婆的话说着。我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即她露出畏缩的表情，乖乖喝热茶。

我们轮流去浴室洗澡，并且穿上妈妈留在这里的衣服。虽然衣服尺寸对我而言刚刚好，不过对于比较矮的井上京子而言似乎太大件了，过长的袖子就这么物力地下垂。洗得干干净净的我们，透过电视看着我们在远方市区所造成的骚动。

“现在这个时候，警察应该在调查你吧。”

“他们看到水槽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我担心裕也会不会被当成实验动物遭到解剖。

“我马上去救他们。”

我如此宣言站起来之后，外婆对我说“不需要这么赶吧”。外婆当然是以为我要回家才这么说的。

“如果现在跑去我家，或许会跟许多调查员撞个正着。所以先观察一阵子再说吧。”

井上以过长的衣袖包住我的头把我留下。

结果这天晚上，我跟井上京子就住在外公外婆的家。吃完晚饭，用暖炉的火取暖，吃着零食窝在暖桌懒懒地看着不怎么好看的电视节目，还拿出扑克玩起抽鬼牌。

晚上外婆在一间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并排铺上我跟井上的棉被。这个房间在屋檐下的走廊旁边，打开拉门就可以看见放在外头的红色门板，井上京子借了一个装水的杯子把隐形眼

镜泡在里头。我把换下来的衣服折好放在房间角落，再把四次元口袋放在衣服上面。井上京子再也不想伸手去碰那个口袋了。

我们趴在棉被上面聊着今后的事情。在让水槽里头的人们恢复原状之后，我们感觉似乎只能逃到国外去了。我们不觉得可以跟至今一样正常上学，因为我们引起了几乎要把整个市区翻过来的大骚动。冢本导师一定会在推荐函里头大做文章的。

聊着聊着时钟已经指向深夜两点了。

“很晚了呢，差不多该睡了。明天还得去救裕也他们。”

我关掉房间的电灯。由于有月亮，因此面对外头的拉门微微泛着白色的光芒。我们钻进了自己的被窝。即使是在九州南部。十二月的晚上终究还是很冷。

在即将落入梦乡的时候，隔壁的被窝传来了声音。

“松田，你醒着吗?”

觉得有点烦的我还是回话了。

“我要睡了……”

“对不起，今天差点杀了你。”

“啊，这件事吗。不用介意，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你生气了吧……”

“因为我差点就死了啊．”

“松田为什么没把我交给警察呢？平常只要有学生做坏事，你都会毫不留情直接告发的……”

我仰望天花板陷入思考。

“冢本导师说这是一种“变化”。今后大概很难继续当个奸细了。”

“真是可惜呢。”

都是因为你。

由于住处位于乡下，所以连车子经过道路的声音都没有，因此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充满安静的气息。她的脸颊被透过拉门射进来的月光照亮，因而显得十分白皙。我想起了在教室里的她，穿着拖鞋的她坐在窗户旁边的座位凝视冬天的景色。

“睡吧。”

“嗯。”

之后井上京子终于睡着了，过了不久我也沉入梦乡。

我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当我再度醒来的时候还没天亮，四周依旧是一片黑暗。突然传来拉门打开的声音，使我从朦胧中回过神来。我微微睁开眼睛，屋檐那边面对外头的拉门被打开了。

我屏息注意观察，一个身高大约一二九．三公分的巨大圆形影子从外头悄悄走了进来，那是我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圆滚体形。我隐藏住惊讶的心情继续装睡。

那个影子移动到我跟井子的枕边，朝着我们放在房间角落的衣服伸出手，虽说手不过只是一个圆形的物体，完全看不出来有手指。那个影子拿起放在衣服上面的四次元口袋，把口袋装在腹部之后满足地点点头。我想自从被风吹走之后，它就一直在寻找这个口袋吧。

它跟进来的时候一样从屋檐那边走到外面，凝视着我跟井子一阵子之后，就再度悄悄关上了拉门。

第二天，我跟井上京子搭乘新干线往东京出发，我们穿越博多车站的检票口之后并肩坐了下来。

“口袋为什么会消失了呢……”

在新干线开始前进之后，井上京子喝着买特瓶里头的茶，说着从早上就一直反复提出的疑问。过长的衣袖在喝茶的时候似乎很麻烦。我们的湿衣服在离开外公外婆家之前已经折好放进纸袋了。

“无论是四次元口袋或是任意门，原本都是只能存在于漫画世界里的东西，要在这个世界变成实体原本就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觉得口袋是自然消失的，就像冰块会在常温下融化一样。”

“真可惜呢……”井上京子眺望着外头的景色轻声说着。

“哎，这样不是很好吗。因为一切都恢复原状了。我累了所以睡一下喔。”

光是从外公外婆家移动到有新干线的博多车站就费了好大的工夫。原因不只是在于移动的距离很长，在搭公车以及转乘电车的时候，我感觉到擦肩而过的男性们视线都集中在井上京子身上。戴着隐形眼镜的她畏畏缩缩驼着背走在我的身后，不过还是相当引人人注目。这种成为惯例的设定真是累人呢，我不禁这么心想。

“松田，难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做了一场奇怪的梦吗?”她以认真的语气如此说着。

“谁知道呢。我想小睡一下，可以暂时不要吵我吗。”

我闭上眼睛让身体倒在椅背上。

我们是在今天早上察觉到不对劲的。打开外公外婆家的电视，无论是哪里频道的新闻，都没有提到我们市区昨天发生的骚动以及多人失踪的事件。

在我跟井上京子感到疑惑的时候，“小峭，妈妈的电话喔”外婆如此说着。我接过话筒，应该被关在水槽里的妈妈对我说着：“梢，你跟井上同学今天会回来吧?明天就要上学了，要记得回来喔。何况裕也已经寂寞很久了呢。”

依照妈妈的说明，我们班因为流行性感冒的影响，所以这几天都是停课状态，而我跟井上则是利用这段连假跑到外公外婆的家来玩。

在我跟妈妈讲电话的时候，井上京子向外公借来了这几天的报纸进行确认。依照她所说的，上头完全没有记载我们居住的地方所发生的大骚动，而是被换成了其他的报道。

暗示井上京子罪状的事物全部消失，这十天的记忆除了我们两人以外都被修改了。来自未来的道具所留下的清晰痕迹全部消失，使我们不禁觉得至今所体验的事情或许全都是一场梦。

然而那是存在于现实中的事情，我知道的。那是在我跟井上京子要从外公外婆家出发时的事情。在我把满是灰尘的衣物塞进纸袋时，一个黄色的T形物体从外套口袋滑落到榻榻米上。是在那栋废弃大楼被井上京子所救的时候，我从头上取下之后无意中收起来的竹蜻蜓。

昨晚出现在六个榻榻米大房间的猫形机器人，在天亮之前把世界上关于这个时间的记忆全部消除了，来自未来的道具当然也回收了，然而它应该没想到外套口袋里头居然还有个竹蜻蜓吧。在重要的地方会出差错的特征跟漫画一模一样。

我看着竹蜻蜓一阵子之后，把它收进依旧挂着一个办公桌的侧背包里头。在身边做着自己事情的井上京子没有察觉到我的行动。就把这件事情当做是秘密吧，我如此心想。

“快要到京都了呢。”井上京子吃着车站便当之后轻声说着。

新干线经过新大阪即将抵达京都。车子开始减速，至今都以目不能及的速度经过身旁的窗外风景，也缓缓地降低了速度。在新干线抵达京都车站时，有好几个乘客站了起来。

“这么说来在这里举办校外教学的时候，你也是坐在我的旁边呢。”

新干线完全停下来之后，我如此对井上京子说着，她把脸凑到窗户玻璃旁边凝视着月台并且点头。我们由于被教室里的同学排挤，在新干线上就像是要把垃圾集中起来一样，把我们排在相临的座位。对我而言，谁坐在我旁边都无所谓，她大概也是如此吧，所以我们并没有异议。

“当时我们完全没说话呢。”

井上京子对我露出微笑，然后再度把视线移向窗外。她坐在窗户旁边，我则是坐在靠走道的位置。

“那个时候的京都之旅真好玩呢……”

她看着外头如此轻声说着。在月台上来来往往的人们不断从窗户前面经过。他们的嘴里呼出白色的烟，每个人似乎都很冷的样子。

“松田，你知道《哆啦A梦》其实曾经有结局吗?”她唐突地如此说着。

“咦?真的吗?”

“是真的。在昭和四十六年的时候，连载的三本杂志分别刊登了三种结局。其中的一种结局，是收录在瓢螽漫画杂志第六期，名为《再见了，哆啦A梦》的故事。”

“那段没有改编成电影吗?”

“有。这个结局有跟其他的剧情组合起来改编成动画电影。在《再见了，哆啦A梦》的结局里，哆啦A梦在最后回到未来了。”

井上京子缩起身子，将额头靠在新千线的窗户上．

“那一篇是最棒的，请一定要看喔，松田。这是井上我强力推荐的。”

她以过长的衣袖掩住了脸。

“请一定要看。大雄他……很了不起……那段剧情很感人……会让眼泪……流个不停喔……”

她的言语开始夹杂着呜咽声，重复着宛如在啜泣的呼吸，她掩面继续如此说着：“真的是很棒的剧情……跟我不一样……就算遇到什么事情……也绝对……不会找哆啦A梦帮忙了……可是我却……为什么……对不起……松田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不能在这里下车吗？不能让我在京都下车吗？”

她好像在按耐着什么似地抱着自己的身体。

我担心地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手心感觉到她不时在颤抖，这样的颤抖大概是在高中教室里头，雷击在她体内的东西吧。我叹了口气。

她呜咽着擦拭泪水，然而她绝对不会放声大哭。她哭泣的样子宛如因为感冒吸着鼻水的小孩。由于太安静了，所以旁边的乘客都没有回头。无论是在教室或是那个市区，我想她大概都是以没人听得到的细微声音哭泣吧。我似乎窥视到了她压抑住声音，独自忍耐的身影。

新干线即将发动的铃声响起。

我下定决心之后，搂住了坐在我身边少女的肩膀。她的身体有点像是痉攀般颤抖着，看得出来她反射地想要挣拖，然而我不予理会用力搂着她，就像要与她永不分离似地，将她小小的肩膀跟头紧紧抱在怀里，这次她内心的恐慌透过双手传了过来。列车逐渐加快速度，京都车站的月台被高速抛在窗户后面。

怀里的她就像是发烧一样的烫。我就像是要勒断她的骨头般加强双手的力道。

“想像一下南极大陆吧。”

我如此说完，怀里的她便微微点头。井上京子激烈的呼吸终于缓和了下来。逞强的她放松双手的力道，静静吐出留在胸口的空气。

电车离开车站月台之后，放眼朝窗外望去尽是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京都街道。阳光洒下的街景使我眯细了眼睛。然而这样的景色不断被抛到后方，我们所搭乘的新干线正在向前行驶。

（完）

被遗忘的故事 一卷全

第一章callingyou

1

我大概是这所高中里唯一一个没有手机的女子高中生。而且我连卡拉OK也没

去过，更别说拍什么大头贴了。我自己都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在现在这种时代里

简直算是奇葩。

虽然校规明令禁止，但是校园里几乎人手一支手机。老实说，每次在教室里

看到同班同学们似有若无地炫耀起他们的手机时，我的心情就难以平静。每当

教室里响起手机铃声的旋律，我都有被大家抛弃的感觉。只要看到大家对着那只

小小的通讯器材讲话时，我便会惊觉自己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教室里每个人都透过手机串连成一个个网路，然而我却被屏除在外。总觉得

大家都手牵着手其乐融融地嬉笑着，只有我孤伶伶地站在圈子外，沮丧地踢着小

石子。

其实我也很想跟大家一样拥有一支手机。但是没有人要跟我讲话。这就是我

为什么没买手机的原因。因为没有一个人会打电话来找我。顺便告诉大家，我连

一个愿意跟我一起去唱卡拉OK，或者一起去拍大头贴的朋友都没有。

我不会说话，只要有人找我攀谈，我就会不知不觉地警戒起来，刻意以冷澹

的态度回应，以免自己的内心世界被看透。我不知该怎么回应对方的话，只能露

出暧昧的笑容泼对方冷水。由于我害怕一再面对这种失败，只好拉开和其它人的

距离，避免和别人有交谈的机会。

我试着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的理由。结果我怀疑，是不是因为我太过相信别

人的话的缘故?要是对方很明显是在开玩笑时倒无所谓，但是当对方的话不是出

自真心，仅只是一种社交辞令时，我就无法做出适当的反应了。和每个人交谈时

，我总是正经八百地回答。只有在四周人失声笑出来时，我才会知道对方这番话

根本不是认真的。

“妳的发型真好看。”

念小学时我剪了一头短发，当时曾有一个女孩这么对我说。她这句话让我产

生了莫大的幸福感，之后两年，我一直选择留同样的发型。

升上国中之后，我才发现她这番话不过是在打马虎。有天当我走在学校的走

廊上时，她和几个朋友正好迎面走来。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看着我的脸，

并对着朋友耳语:

“她那发型留了好一阵子了，其实根本不适合她。”

为她那句话而欣喜万分的自己何其愚蠢啊?累积了一次又一次类似的经验之

后，让我变得只要一跟别人讲话，就会十分紧张。

打从春天进入这所高中就读开始，我始终没办法和任何人建立起亲密的关系。结果我变成了教室里的异类，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与我保持距离。虽然身处教

室中，我却觉得自己彷佛被关在教室门外。

最难过的是休息时问。感情特别好的人会聚集成一个个的小圈圈，而理所当

然的，我只能孤伶伶地坐在椅子上。教室里越是欢闹吵杂，倍感疏离的我就越觉

得孤单。

没手机彷佛就代表我没朋友。我觉得没办扶和别人攀谈代表自己很不健全，

也认为交不到朋友的自己彷佛是个瑕疵品。

在教室里，我绝是装出一点都不在乎没有人找我讲话的表情。如果这真能让

我心平气和地面对这种状况，不知该有多好啊?

每当我看到哪个女孩摇晃着贴有大头贴的手机上的可爱吊饰，就感到难以忍

受。她一定有很多朋友，通讯录里一定也储存了一大堆电话号码吧?每次一这么

想，就好生羡慕，要是自己也能像她一样就好了。

午休时问我经常到图书馆去。教室里根本没有我能容身的地方，整个学校里

大概只有那里能接纳我。

图书馆里非常安静，还有完善的空调设备。暖烘烘的空气从墙边的暖炉流泻

而出，这对动不动就感冒的我来说，还真是一项天赐恩宠。

我选了一张尽可能远离别人、又靠近暖炉的桌子。在下午的课开始前的几十

分钟里，我必须一再翻阅已经读过不知多少遍的短篇小说，或者在这里睡个午

觉以打发时间。

那一天，我趴在桌上闭目养神，又开始作起手机的白日梦。

要是我能拥有一支手机，我该选择哪种款式?最近我常想到这件事。只是凭

空想像并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也不会尝到失败的苦果，一切都能按照自己海

阔天空的想法进行。

外壳就选白色的好了。触感要光滑一点的。

想象属于自己的手机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我热衷的一件乐事。对我而言，这种

“想象”的行为是很重要的.

上完一天的课后，班上最早离开学校的总是我。并不是我走路速度比别人快

，而是因为我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也没有可以一起玩乐的朋友，因此一下课

就没必要再逗留了。我孤伶伶地将两手插在口袋里，低垂着视线踏上归途。

途中我顺路到电器行去闲逛，拿了几张手机的广告。坐在巴士上时，我任凭

身子随车晃动，茫茫然地看着这些广告。我读着最新机种的说明，漫不经心地

感叹“方便的功能还真多呀”，不知不觉中就到了我该下车的站牌。

爸爸跟妈妈通常都很晚回家，我又是独生女，所以就算早回家，家里也是空

无一人。

我回到自己的房问，把广告单放到桌上。两手撑着下巴出神地看着，然后就

像在图书馆里一样，在脑海里开始想象起那支属于自己的手机:

我尽可能逼真地在脑海里描绘着这支手机，宛如它真的在我眼前.在我的想

像里，这支小小的通讯器材上的液晶画面也和真的手机一样，有着时钟标示。至

于来电铃声，就设定成我最喜欢的电影配乐吧;最好是“巴格达咖啡馆︵注：“

，BagdadCafe”，1988年的西德电影）”里优美的主题曲。就让那悦耳的和音

来呼唤我吧。

妈妈打完工回来的声音终于把我拉回了现实。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两小时了。

不管是在上课时或吃饭时，我都沉浸在想象这支理想手机的乐趣中。它那优

美的流线形白色机身宛如陶器一般光滑，一拿在手上却岭现它格外轻盈，轻轻松

松地就和我的手合为一体。话虽如此，我还是无扶真正用手拿起这支脑海中的手

机;这种把它握在手里的启觉终究只是个想象。

过了一阵子，不管是我的眼睛是睁开还是闭着，总觉得那支手机就在我脑海

里盘旋。即使眼睛正看着某个东西，却总觉得视觉之外的感官一再让我看到那

只小小的白色物体。

因为我几乎所有时问都是形单影只，因此可以不受任何人干扰地在脑海里幻

想着这支手机，享受其中的乐趣。一想到这支不属于其它任何人、只属于自己的

手机时，心情就没来由地兴奋起来。我凭想象一次又一次地妩摸着它光滑的表面

，既不需要充电，液晶萤幕也不会被任何东西给弄脏，时钟更是分秒不差地运转

着。这支手机的形象真实地刻划在我的脑细胞里，真实到让我难以相信它是不存

在的。

一月里的某个早上。

空气冷冽，从窗口看到的景色一片冷清。被闹钟吵醒的我顶着一颗昏昏沉沉

的脑袋打点着自己。虽然人在房间里，吐出的气息却同样是白蒙蒙的，我一边发

抖一边自言自语着:“我把手机丢到哪里去了啊?”还将散落在床边的书本一本

一本给翻过来。已经是该下楼吃早餐的时间了，我却为一直找不到手机而不知

所措。刚刚还在被窝里面作的梦形成了一层倦怠的薄雾，笼罩在我的脑子里。

这时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直觉告诉我是妈妈来了。

“小凉，天亮喽，妳醒了没?”

“嗯……等一下，我找不到手机，一直在找。”

我对敲着门的妈妈如此回答道。

“妳什么时候有手机了?”

妈妈狐疑的声音让我朦胧的意识顿时清醒了过来。

说得也是。我到底在做什么啊?我的手机实际上根本不存在啊。我竟然还在

床边四处寻找，简直是疯了。我完全忘了那只是个我在脑袋里捏造出来的东西。

同一天晚上。

“小凉，妳今天忘了戴手表去学校，对不对?等巴士时不会觉得很不方便吗?”

妈妈一打完工回来，就对正在看电视的我说道。

“手表?我忘了戴吗?”

我一整天都没注意到这件事。真是不可思议，不知道时间竟然不会让我觉得

不方便。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心头冒出这个疑问，然而在下一瞬间，我就找到答

桉了。

我看的不是手表，而是脑海里的手机。在潜意识里，我利用手机上的液晶时

钟来看时间。

可是，凭想象捏造出来的东西会指出正确的时问吗?

我看了看脑海里那支手机的液晶时钟。八点十二分。

接着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长针一动，刚好指到八点十二分。

心头涌起一股奇妙的骚动。我以想象中的指甲轻轻弹着同样是凭空想像的手

机那光滑的表面，只微微听到“喀”的一声在我脑海中回荡。、

放学途中的巴士上，我听到有人的手机如闹钟般响起。一个坐在我前座的男

孩惊慌失措地搜寻着书包，将电话抵在耳边，闲始对着话筒说起话来。

车内暖气让车窗罩上一层薄雾，看不到窗外的景色。我一边任思绪无止尽地

驰骋，一边茫然地环视车内。车上的乘客除了我和那个男孩之外，就只有坐在

通道另一头的一个抱着购物袋的中年太太。她正皱着眉头看着那个讲电话的男孩。

心情好复杂。在大众运输工具或商店内使用手机或许会造成别人的困扰，然

而我对这种行为却又怀着某种向往。

男孩一挂断电话，司机马上就透过广播警告道:

“请避免在车内使用行动电话，以免造成其它乘客的困扰。”

这不过是件小事。之后巴士在一片宁静中继续行驶了十分钟左右。温暖的空

气让人好生舒服，我因此开始打起盹来。

这时铃声再度响起。一开始我以为又是前座那个男孩的手机，因此也没多加

理会，再次阖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情况有异，睡虫顿时消失无踪。

这回的铃声和方才的声音不一样。这次响起的是音乐，一首我所熟悉的电影

主题曲。要说是偶然也未免太离谱，这铃声竟然和我想象中的旋律一模一样。

是谁的电话啊?

我环视着车内，寻找电话的主人。司机、男孩、中年太太，巴士里除了我就

只有这三个人。可是他们全都动也不动，也看不出有任何人听到这响个不停的

铃声。

他们不可能听不到啊?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同时也开始感到不安。当时我已

经有预感了。在不知不觉中，我紧紧抓住放在膝盖上的书包。只听到系在书包提

把上那只我最喜欢的钥匙圈，正喀跶喀跶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以视觉以外的感官窥探着自己的脑袋；发现自己的预感果然应验了;那支

我凭空想像的白色手机接收到了某种电波，铃声只在我一个人的脑海里迥响着。

2

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就算全世界所有人、事、物都背弃了我，只存在于我脑海里的这只通讯器材

却绝不会离开我。心里虽这么想，同时却又觉得电话离开了我的手，迳自往前走

去。

可是，我又不能永远不接电话，也不能因恐惧而把这支电话丢得远远的。

我开始在想象的世界里以自己的手操作起这支根本不存在的手机。在原本响

个不停的音乐停下后，我先是犹豫了一下子，然后对着脑海中的电话问道:、

“喂……请问是……？”

﹃啊!噢:…﹄只听到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从虚拟手机的另一端传来:﹃真的

接通了……﹄

他喃喃自语地惊叹道，但我可没办法像他那么从容。这情况太过离奇，让我

震惊得不由自主地挂断了电话。我以为是谁在恶作剧，便环视起车内，企图找出

元凶。附近找不到看来像声音主人的男人。车上的乘客们也没注意到有通奇怪的

电话打进我脑海里，个个都仍随着巴士摇晃着。

我一定是真的疯了。

巴士抵达我该下车的站牌。在我给司机看过定期票，正要从温暖的车内跳进

几乎要冻死人的寒风中的一瞬间，那音乐再度在我脑海里响起。我吓了一跳，差

点没从巴士的阶梯上滚下来。

为了给自己一点时间让心情稳定下来，我并没有立刻接起电话。巴士留下我

之后，又往前疾驶而去。我深深吸了一口让肺几乎冻僵的冰冷空气，接这通电话

所需的好奇心才变得旺盛了些。

我在脑海里接起手机。

“喂……”

“不要挂!我知道妳可能会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事情给吓到，但这并不是整人

电话。﹄

还是刚才那个声音。“整人电话”这个字眼勾起了我莫名的兴趣。我觉得自

己非得说些什么不可，便在脑海中对着这支电话说道:

“噢……我现在是在对自己脑海里的虚拟电话讲话……”

﹃我也一样呀。我也正在对脑海中的电话讲话。﹄

“你可真行呢，竟然知道我的电话号码。我不记得我有申请登录在电话簿上

呀。”

﹃号码是我随便按出来的。我试了有十组号码吧，可是都没接通，本来想说

再试最后一次就死了这条心，没想到竟然接通了妳的手机。﹄

“你第一次打来时，我不自觉地就挂断了，真抱歉呀！”

“没关系，手机有重拨功能啊。﹄

从巴士站牌到我家之间大约有三百公尺左右的距离。四周杳无人烟，天上罩

着一层灰云，显得有点阴暗。路边栉比鳞次的民房窗户上看不到任何灯光，似乎

都没人在屋里。干枯树上的细长树枝随风摇曳，彷佛一只只骷髅的手在招手。

我用围巾包起脸的下半部，缓缓地走着，注意力全集中在这个从脑袋深处传

来的声音上。

他自称野崎进也，好像也和我一样，成天都在脑海里想象着自己的手机。他

表示自己发现这支想象中的手机变得太过鲜明，才开始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试着打

起电话。

“真不敢相信……”

我喃喃自语地说道。想不到除了我自己，还有其它靠想象手机来取悦自己的

怪胎。

走到家门口时，我从口袋里掏出大门钥匙。

“对不起，因为发生了许多事，我想好好地想想。可以挂断电话吗?”

“好呀，我也这么想。﹄

老实说，好久不曾跟人这样聊过天了，让我感到颇为充实，但更让我觉得溷

乱。

我挂断电话走进家门。无人的家中一片寂静，黑暗彷佛正张大了嘴准备吞噬

一切。往常我根本不会有这种感觉，但现在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的

家既空洞又可怕。一股寂寥感顿时涌上心头，让我赶紧打开客厅和厨房的灯。

我泡了杯咖啡，钻进了被炉里。电视是打开了，但节目内容却进不了我的脑

袋。

我想起那个名叫进也的男孩，并开始说服自己或许他根本不存在，而是和那

支手机一样，只是个我在脑海里塑造出来的虚拟人物而已。一定是衷心期盼有个

谈话对象的我，在无意识中产生了另外一个人格吧。

比起认为我和某个人脑波相通的推论，这个结论要来得实际些。我一定是病

了。病到会自行塑造出另一个人格。而且我再次体认到，自己是如此强烈地渴望

与其它人接触。虽然在教室里我老是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事实上在内心深处

，我还是怕孤单的吧?

好恐怖。那支想象中的手机究竟是什么东西啊?在不知不觉中，情况已经发

展到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了。我觉得有必要确认这件事的虚实，便决

定主动打通电话试试。

可是我并不知道进也的电话号码。糟糕，他把号码设定成不显示的状态。看

来想跟他交谈，也只能等他主动来电了。

我放弃打电话给他的念头，决定打打177︵注:日本的气象台）试试，或许可

以听听天气预报。我紧张地侧耳聆听脑海中的电话，结果听到了一个柔和的女性

声音:

﹃您拨的号码是空号……﹄

接着我试着打到报时台去。结果也一样。我试着在脑海里按下警察局、消防

队等现实世界里的号码，没有一个能接通。我又试着随便按下几个自己喜欢的数

字。每次都只听到空号的讯息。不知这个女声的主人到底是谁?

在听了这讯息约十五次之后，我决定如果下一个号码再不通就放弃，接着又

随便拨了几个数字。我不抱任何期望地将听觉集中在脑海里，结果听到的不是和

先前同样的讯息，而是拨号声。这下好像接通某个号码了，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发

展，虽然身旁根本没有任何人在看，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了起来。

“喂?﹄

过没多久，一个女性的声音从手机另一头传来。满脑子的困惑让我结巴了起

来，心想电话那头的女人搞不好也是我捏造出来的人格。

“噢……对不起，突然打电话给妳。”

﹃不会啦，没关系，反正我有空。倒是。妳叫什么名字?﹄

我报上自己的名字。

﹃哦，妳叫小凉啊?我叫原田，是个大学生。喂，听起来妳好像很困惑，想

必妳还不习惯透过脑海中的电话跟人交谈吧?﹄

我回答正是如此，也告诉她自己刚才接到一个名叫进也的陌生男孩打来的电

话。

﹃这突如其来的岭现想必让妳很困惑吧?不过妳不需要担心。﹄

原田小姐表示自己也会用脑海里的手机讲电话。她今年二十岁，似乎是一个

人住。她的声音很温和、沉着，正试着安抚几乎陷入溷乱的我。

﹃我也是过来人，所以能了解妳的心情。妳现在一定正在怀疑我和那位进也

都是妳自己塑造出来的人格，对不对?﹄

她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她说这推论是错的，同时也教我一个能证明这件事

的法子。

﹃下次接到进也打来的电话时，妳不妨试试我刚才教妳的方法。这么一来，

妳就会知道他这个人真的存在了。﹄

“真的要那么拐弯抹角吗?”

﹃其实还有更轻松简单的方法，但是我不能教妳。﹄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

“可是，他可能不会再打来了。”

﹃那可不一定哟。﹄

她说道，接着又告诉了我几件关于这条无形线路的事。

譬如，实际以嘴发出的说话声、或周遭随空气振动所产生的任何声响，再怎

么大声都无法传到脑海里那支电话的另一头。唯有在心里对着那支电话说话，对

方才听得到。

此外，这种电话的主人大多都不知道自己的号码，也没有电话簿或查号台。

想打电话给不认识的人，似乎只能仰赖偶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

﹃电话通常都设定为不显示号码。就算妳进入设定画面去把玩，好像也没有

任何功能是可以变更的。﹄

听了原田小姐的说明，我想起刚才那个男孩的号码就没显示出来。

假如进也是真有其人，那么他是按了几号才打到我的手机来的?

原田小姐又教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妳听好哟，有时电话这头和那头会有时差。妳那边是哪一年、几月、几日

啊?﹄

我回答了她的问题，结果发现我们之间存在着半年左右的时差。根据原田小

姐所说，她似乎是在比我这里的时间快半年的未来世界里，正一边看着盛开的

樱花一边和我交谈。

“每次通电话时都得确认时问吗?”

﹃时差不会产生变化，所以没这个必要。挂断电话之后，如果我这头过了五

分钟，妳那头也同样会经过五分钟。﹄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时差。或许是号码当中含有与时间相关的因子，

也或者是因电话使用者不同而产生的个人差异。

﹃进也或许又要打来了。我们就先挂电话吧?喂，不必担心，要再打电话来

哦!只要按下重拨键就可以了。我想再跟妳多聊聊。﹄

我结束了和原田小姐的通话。听到她说想再和我多聊聊，让我觉得好高兴。

接到突如其来的电话却依然能沉着应对的她，是何其的成熟稳重啊?和我真是有

天壤之别。

两个小时之后，进也又打电话来了。这一次我多少能够沉着应对了。

﹃之前和妳通过电话之后，我想了一下，或许妳只是我捏造出来的虚构人格。﹄

他以这段话打开了话匣子。刚刚的原田小姐也好，这个男孩也罢，难道每个

人都曾想过同样的问题?我又泡了一杯咖啡，向他陈述原田小姐提供的讯息。就

算现在爸妈在我身边看着我，想必也看不出我正在跟某个人讲话吧?因为我只是

拿着汤匙搅拌着杯子，嘴巴一动也没动。

，现在我的时钟指着七点。﹄

“我这边是八点。”

我跟进也之间也有时差，不过并没有和原田小姐之间差的那么多。我们俩都

生活在同一年、同一天，但是电话那头的他所处的时间比我的整整晚了六十分

钟。也就是说，我存在于比他快一个小时的未来世界＊如果他这个人真的存在

的话。

“好吧，为了确认彼此真的存在，要不要试试那个女人所说的方法?”

十分钟后，我把脚踏车停在便利商店旁。四周已经笼罩在漆黑的暮色当中

，然而店内却被白色的萤光灯照得灯火通明。脑海里的电话也还在通话状态。

两分钟后，进也那边传来了他也抵达便利商店的讯息。也就是说，在我到

达的时刻的五十八分钟前，他走进了某地的某家商店。

﹃该找哪本杂志来比对?﹄

他在脑海中向我问道。

“必须是我们都还没看过的杂志才行。”

﹃妳所在的商店里，是不是也有一本叫︽月刊少年ACE︾的漫画杂志?﹄

那本杂志就平放在我脚边。

“噢，有的。这本我……没看过。”

﹃我也没看过。也就是说，我们俩都不知道这期︽ACE︾的内容。﹄

“没错。自己有没有看过，自己最清楚了”

虽然对方也看不到我，但是我还是点点头表示同意。只见旁边一个站着翻阅

杂志，看来像个大学生的人正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所以，如果我知道那本书的内容的话:…﹄

“就可以证明，你不是我的幻听，而是个确实存在的人。”

这就是原田小姐教我证明彼此确实存在的方汰。

，那由我先发问吧。现在妳翻开杂志确认一下内容……就这里吧!翻开219页

，可以看到一对高中男女生站着交谈。女生的头发长长的，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

的痣。怎么样?妳那边的杂志也有同样的画面吗?﹄

我拿起一本杂志，翻到他所说的那一页。

“有!上面有跟你所说的一模一样的人物!这么说来……”

﹃证明我真的存在于妳脑海里那支电话的另一头。现在由妳来发问了二为了

让实验的过程更缜密些，咱们来换本书吧?﹄

我环视着卖场，寻找还没有看过的杂志。

“︽横滨Walker︾可以吗?”

我拿起一本薄薄的杂志向他问道。

，妳说︽横滨Walker︾?很遗憾，我找不到。妳为什么要挑︽横滨Walker︾

呢?﹄

“唔，因为杂志架上摆了很多:…”

﹃可是我所在的店里连一本也没有。倒是有︽北海道Walker︾。﹄

“北海道……”

﹃是的……也就是说，我所在的地方是北海道，而妳人在横滨。﹄

“我原本还以为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呢。”

步出便利商店时，我向进也说道。我在心中的喃喃自语，竟然穿越了六十分

钟的时间隔阂与半个日本列岛的空间传到他那头。这实在教人难以相信，但看来

是事实。

﹃当然呀，因为这种事通常是不会发生的……对了！﹄

“什么事?”

﹃我可以再打电话给妳吗……﹄

在那个冬天即将来临的十月夜晚，暮色随着我满心的惊愕而逐渐加深。这奇

迹般的一天将永远铭记在我心头。

之后进也开始频繁地打电话来。一开始只是短短的会话，不久我们便逐渐拉

长对说时间，甚至长达一两个小时。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期盼能接到他的电话。每逢下课时间，当我独自坐在教

室里望着同学们快乐地喧闹着时，几乎是抱着祈求般的心态等待那个旋律在脑海

中出现。每当电话铃声响起，我就会像一个好久没能出外透气的囚犯，飞也似的

接起脑海中的手机。说囚犯当然只是一种比喻，幸好我还没有真正坐过牢的经验。

进也十七岁，比我大一岁。住的地方从我这里搭飞机加上巴士约需三小时。

﹃我是一个内向的人。﹄

他是这么说的，但我并不相信。至少从透过脑海中的电话一路交谈下来的印

象，我不觉得他是个内向的人。

“真正内向的人会承认为自己内向吗?”

﹃说得也是啦!可是透过脑海中的这条线路，似乎比较能畅所欲言。大概是

因为不用动到嘴巴的关系吧。﹄

从他谈话的内容，可以听出他似乎和我一样，连一个可以谈心的朋友都没有。

，不是我自夸，我经常从早上一进校门到傍晚放学回家都没说过一句话。这是

常有的事.﹄

这的确不值得骄傲。

“不过真要说起来，我还赢过你咧!因为我骗妈妈自己在学校里有很多朋友。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的女儿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一定会很担心的。”!

﹃没错，我相信任何人都会这么做。这是当然的掩饰工作。妳都上什么地方

“杀时问”?﹄

“，杀时问﹄?啊，我懂了。我都上图书馆，你呢?”

﹃我通常会跑到垃圾场去。说是垃圾场，其实只是一块附近人们丢弃电气用

品的空地罢了。因为没有人会去那种地方，所以让我觉得很安心。只要我像个生

了锈的冰箱似的抱着膝盖坐着，就会觉得好轻松。有时候还会有人把还能用的东

西拿来丢。上次我就捡到过一台还能看的大萤幕电视呢!﹄

聊着聊着，时问已经是傍晚六点了，我便走出了图书馆。

我独自在学校前的站牌等着巴士，继续跟他讲着电话。冷冽的风吹得我的脸

彷佛针扎般剌痛，吐出来的气息白得彷佛连灵魂都要为之冻结。

“小凉，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妳跑到哪里去了?”

一回到家，妈妈就这么问道。

“跟朋友到麦当劳去聊天，不知不觉就搞到了这么晚……”

我不能说出为了让爸妈以为我跟朋友一起出去玩，而在图书馆里消磨时问的

事实。

不久之后，我跟进也的脑袋几乎是处于整天连线的状态。反正也不需要缴电

话费。我们脑海里的手机永远处于免通话费的优惠期间。我也经常跟原田小姐联

络，她也表示自己从来没收到过任何帐单。

我和进也变得无所不谈。看过的小说、长青春痘的苦恼、就连我用什么牌子

的牙粉都告诉了他，也让他知道我喜欢吉卜力工作室出品的电影、有收集龙猫相

关商品的嗜好等等。老实说，我的房间里还住着三十几只龙猫呢!

我也听他聊起他自己，例如小时候玩的游戏、骨折的经验、轻型机车驾照上

的大头照有多难看等等。

他考英文时，我隔着电话帮他查英日字典。高中二年级的英文对一年级的我

来说是有点难。考题中有许多我不懂的文法，不过我觉得自己还是帮了他不少忙。

我们不担心这种手法会被拆穿。在旁人看来，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教室里，专

心地与考题奋战而已。应该没有人会发现我俩的对话正如狂风暴雨般在他脑海里

飞穿吧?

同样的，当我参加最伤脑筋的数学考试时，进也也会在电话那头陪我一起解

题。

“互助合作的感觉真好。”

在填下可以拿到高分的答桉之馀，我们总是如此感谢对方。

我经常想象起进也坐在垃圾场里发着呆的模样。我非常理解他家也不回，躲

在那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想必和我在图书馆里想的没什么差别吧?

“下次帮我到垃圾场里找一台收录音机好吗?要那种轻薄小巧的款式哟!我一

直很想要一台呢。”，.

我说道，他笑着回了一声﹃OK﹄，接着告诉我和我聊天很愉快。

“愉快?”

“嗯。﹄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说耶。我现在觉得很惊讶呢，因为我一直相信

自己有无法跟人对谈的缺陷。”

﹃缺陷?﹄

我把我这个容易相信别人的愚蠢女孩把别人的社交辞令当真，惹得周遭啼笑

皆非的故事告诉了他。

“或许你会觉得我很懦弱，但是我已经不想再因失败而遭人嘲笑了。”

胆怯让我无法和别人交谈;一有人和我攀谈，我就会开始紧张。

每次一想到这件事，我就会因深信自己将来绝对无法像个正常人而感到沮丧。

﹃啊，这我能了解。﹄

进也的声音好温柔呀!

﹃可是我不认为妳这个性是一种缺陷。在我们的周遭确实有太多不是出自

真心的话语。﹄

“话语?”

﹃我相信妳总是很认真地聆听别人讲话。总是企图给别人一个有意义的答

桉，所以才会被过多的谎言所伤害。不过别担心啦。妳能和我聊这么多，不就证

明妳其实很正常吗?﹄

我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一个无可救药的爱哭鬼了。＊

我也经常和原田小姐聊天。她是个成熟的大人，我的任何苦恼她都愿意聆听。她也跟我谈起大学的生活，以及独居生活所体验到的喜怒哀乐等等，甚至还告

诉我哪一种洗面奶最能有效治疗青春痘。不知何故，她的声音能让我完全放心。

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听过她的声音了。她的声音总是以

一种熟悉的音调，如同清澈的清水般渗入我的脑海里。

“我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原田小姐的声音耶。难不成妳曾上过电视?”

﹃没这回事!﹄

她赶紧否认道。

此外，我们的兴趣竟然还挺一致的。我们都喜欢看书，她所推荐的每一本书

都让我看得津津有味。

一路聊下来，我发现原田小姐的心胸是多么的开阔。她真诚地爱着许多人

，似乎没有什么人是她不喜欢的。她的字典里彷佛没有“歧视”这个字眼，从路

边的小石子到上太空的火箭，都能让她投以关怀的眼神。她不会拿他人的失败

或缺点当笑话，反倒会拿自己的失败经验来搏取我的一笑。

在敬佩她的宽大胸襟之馀，我更加体认到自己是多么的不成熟，让我暗自

期许自己也能变得像她一样.

“原田小姐曾经喜欢过哪个人吗?”

我曾基于好奇问过她这个问题:

﹃好几年前曾有过。﹄结果只得到这个暧昧的答桉。

3

进也住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但是我总觉得他无时无刻都在我身旁，和我携

手共度每一分每一秒。他是我聊天、倾吐烦恼的对象，能提供我依靠，让我知道

自己并不孤独。如今我的心情会动辄为一些以前不会担心的小事起伏不定。在

不知不觉间，我变得脆弱了。

进也要搭飞机过来。

﹃让我们实际见个面聊聊吧?﹄

在我们一如往常聊着一些其实并不重要，但对我们而言却意义重大的无谓话

题的当下，这个想法不知不觉间涌现在我俩心头。我们觉得透过脑海里的手机聊

天固然好，但若能坐在同一张桌上啜饮着咖啡聊天，似乎更别具意义。

我们的脑袋虽然是连线的，事实上俩人之间却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对高

中生而言，那不是一段可以轻易跨越的距离，但他还是用自己的存款买了张机票。

我打算在当天搭巴士到机场去接他。不可思议的是，之前我们并没有互寄相

片升么的给对方，所以在机场碰面将会是我们首度看到对方的长相。

在那个日子的前一天，我们没有用脑海里的手机联络，而是以家里真正的

电话讨论细节。那是我头一次和他在零时差下通话。单就需要花上电话费来说，

这真是个很没意义的举动，然而我却觉得很快乐，而且还感到一股莫名的羞怯。

我先透过脑海里的手机问出进也家的电话号码，然后以客厅里的那支扁平造

型的黑色电话打到他家去。

我握着真正的话筒，听着拨往他家电话的拨号声。突然觉得好不可思议.事

实上即使在这时候，我脑海里的手机也仍在和一小时前的他连线。

﹃喂，小凉吗?﹄

随着话筒被拿起的声音，他那之前只在我脑海里听过的声音从现实的电话

线那头传来。

﹃恕我冒昧，请妳提醒一个小时前的我小心自己的脚！﹄

他以欲哭无泪的声音说道，听得我一头雾水。

“怎么了?”

﹃刚刚赶来接电话时，小脚趾撞到柱子了啦！﹄

我强忍着笑意，向一个小时前的他约略叙述了一番，接着一小时前的进也说

道：

“请你告诉一小时后的我，骂他为什么老是这样，证明他有多么怠惰！还有

，问他物理作业做完了么？”

我愕然地把讯息分别传达给两个时问里的进也，这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啊，对了！”

我不由自主地说道，话筒那头传来进也纳闷的声音。

“怎么了？”

“原田小姐说的简单确认方法，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啊。之前怎么没想到呢!我

们根本没有必要特地跑到便利商店去确认彼此的存在嘛。只要实际拨个电话试试

就得了呀!”这个发现实在重大，想必在电话另一头的他也大为惊讶。但是他却

非常冷静。

﹃什么嘛，就这回事啊?﹄

“你早就想到了?”

“一个小时前，你不就透过脑海里的电话告诉我了吗？”

和进也讨论完之后，我挂断了脑海里的电话，接着按下回放键打给原田小姐。她一接起电话，我就把跟进也约好的事情，还有方才发现的证明彼此真正存在

的简单方法告诉了她。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只要实际打个电话就可以了?”

只听到她澹然回道:

“让妳知道不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吗?﹄过没多久她又补上一句:﹃明天要

加油哟。﹄

第二天。

我搭乘的巴士因为塞车而误点。车内挤满了前往机场的人。

旁边坐着一个身穿白色外套的女孩子，年纪大概跟我差不多。可是她化了妆

，看起来比我成熟得多，长得也挺漂亮的。坐在椅子上的她将一个大包包搁在大

腿上。

“早上的电视报导说，今天是这几年来最冷的一天。”

我透过脑海里的电话对进也说。一个小时前的他现在才刚上飞机。想象着他

坐在座位上，眺望着眼底辽阔景色的模样，让我不禁微笑了起来。

我们之间的对话实际上并没有发出声音。所以坐在旁边的女孩子大概以为我

只是茫然地望着窗外吧?

我喜欢把被暖气吹得热烘烘的头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用手擦擦罩上一层白

雾的玻璃，眼里看到一小块天空笼罩着一层低低的云层，似乎就要下起雪来了。

只有冷冽的风吹过没有阳光、行人稀少的街道，整个景观看起来是一片灰暗，彷

佛所有的色彩都被剥夺了。

“本来我现在应该已经到机场了，可是巴士因为塞车而动弹不得。进也那边

会不会误点?”

﹃云层上方好像没有塞车，从起飞到现在都没有遇到过一个红灯。这班飞机

大约再过两小时就会到达妳那边的机场了。现在我的表上是十点二十分，所以预

定抵达的时间是十二点二十分。我们之间有一个小时的时差，所以现在妳那边应

该是十一点二十分吧?也就是说，再过一个小时左右，我就会出现在妳所在世界

的机场了。﹄

“我不知道这班巴士能不能比你早到耶。”

﹃那我就去巴士站接妳。﹄

“巴士站就在机场前面。到时如果找不到，就找人问吧。”

巴士缓缓往前行驶。我从车窗往下看，只见旁边一台同样缓慢地往前开的小

客车排出了大量的白色废气。

﹃对了，我们要怎么相认?﹄

他突然问了这个问题。这问题我也想过，不过反正我们在脑海里连线，总有

办法认得出来。

“你只要找到全机场最漂亮的美女，那就是我了。”

我勉强开了这个玩笑。其实说自己不担心让进也看到我的长相是骗人的。

我已经为这件事情考虑过很多次了，不过结论总是我们非得实际碰个面聊聊不可。

过了不久，巴士摆脱了塞车的车阵，开始向前疾驶。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向

后流逝，彷佛要将刚刚被耽误的时问抢回来似的。刚刚还在巴士旁牛步行驶的

小客车也不耐烦地加快了速度，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是赶着去机场接人吗?那

台小客车很明显地超速了。

时问是十二点十三分。看样子巴士是没办法赶在他的班机抵达前到达机场

了。我在脑海里告诉了他这个讯息。

十二点二十分。按照预定时间，进也搭乘的飞机应该已经降落了。我一边把

玩着系在膝盖上那只小包包提把上的钥匙圈，一边茫然地想着我俩之间的点点

滴滴。我回想起我俩的每一段对话。内容大多是那么的有趣，让我的脸上不自觉

地泛起了笑容。接着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忆起了小学和国中时代种种悲伤、痛苦

的经验。

我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望向窗外，我知道巴士已经来到机场附近了。时

间是十二点三十八分。现在进也应该已经下了飞机，走进入境大厅了。也或许他

已经离开机场，正朝着巴士站走来吧。

此时司机踩下刹车，车体晃动了一下。司机以广播通知乘客已抵达机场，所

有乘客都站了起来。我打算最后才下车，因此仍坐在座位上。乘客陆续走出开敔

的车门，过没多久，人群的喧闹声就变小了，车内也变得空荡荡的。我身旁那位

身穿白色外套的女孩也站了起来，提着大包包走向车门。

“巴士已经到机场了。我现在正要下车。”

我对着脑海里的电话说道。

﹃知道了。如果我没在巴士站等妳，就用脑海里的手机告诉我妳所在的位置。这边时间的一个小时后，我就会朝那方向去找妳。﹄

大部分的乘客都下车之后，我这才站了起来，掏出皮包走向车门。我付了车

资，步下阶梯，冷冽的寒风顿时吹上我的脸颊，把怕冷的我吹得浑身打颤。头顶

上传来飞机隆隆的引擎声。我茫然地想着这阵风会不会是巨无霸客机飞过时所刮

起的。那么，没有飞机的时代难道就没有风了?进也会到巴士站来接我吗?我看

看时问，这时问还真教人抓不准。他或许还在机场里头。

我步出巴士，朝人行道走去。这时听到某处传来一声尖叫，听不出那声音的

主人是男是女。下一瞬间，我发觉那并不是人的尖叫声，而是车轮在紧急刹车

时与柏油路面磨擦所产生的声响。

回头一看，一辆黑色小客车的保险杆突然映入我的眼帘，看起来是那么的硕

大无朋。巨大的车体笔直地朝我驶来。看在我眼里，这彷佛是个停格画面，但

我瞬时便明白这台车正在以超乎想象的高速朝我奔驰而来。隔着挡风玻璃，我和

客车驾驶四目相遇，看到了他圆睁的双眼。我竟然愚蠢地伸出手，试图挡住那辆

车。凭我细瘦的手臂，根本无沃承受这种冲撞。

突然间有人将我撞向一旁。我倒在人行道上。背后响起一阵宛如爆炸声的金

属冲撞声。碎裂的玻璃四处飞散，有的弹向我眼前的路面，有的则像雨水般倾

泻在我身上。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让我的头脑陷入一片溷乱。直到不再有东西从天而降

，我才敢爬起身来。一抬起头，这才看到整桩车祸的全景。那辆小客车越过人行

道，撞上了建筑物的墙壁，整台车已经严重扭曲变形。

一个男孩倒在一旁。大概就是他把我撞开的吧?要不是他，我这下已经被夹

扁在车子与墙壁之间了。

人潮聚集了过来。在巴士上坐我身旁的那位女孩也在里头。

我缓缓地站了起来。身上没有什么严重的伤，顶多就是摔倒时右手摩擦到人

行道的地面，造成小小的擦伤而已。完全僵硬的左手则依旧紧握着包包。

撞开我的恩人仰面躺在地上看着我，一对眼睛紧追着我的一举一动。他的嘴

在蠕动着，彷佛在说些什么，只见从他身上冒出来的血在路面扩散了开来.

我拖着踉跄的步伐走向他，不仅觉得喘不过气，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此

时我已经失去包括恐惧在内的所有情绪，只能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摇摇晃晃地

被吸往他身旁。

我在他身边跪下。只见这个男孩痛苦地喘着气，挤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笑容。

他的年纪大概和我相彷，也或许比我大一点。只看到他带着一脸满足的神情，用

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右手，以手指轻抚着我的脸颊。在那一瞬间，我知道他是谁了。

“小凉，柜子的号码是……445……”

吐着血说完这句话，进也就阖上了双眼。

4

我们被送上一辆救护车，在赶往医院的途中，他死了.

我觉得自己彷佛在作梦，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不断地有人拉着、推着我，企

图移动一动也不动的我。

车内一个医护人员检查我右手上的擦伤，问了我一些问题。我想他一定是问

我眼前这个在救护车上断气的年轻男人是谁，以及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我没

有回答，也拒绝做任何反应。

后来他们在他口袋中的皮夹里找到了驾驶执照。找到那张证件的急救人员念

出他的名字。我知道那张驾照就是进也曾提到过的那张轻型机车驾照。上头有张

拍得很丑的大头照。突然间，一股让我几乎窒息的沉痛涌上了心头。

救护车到了医院，直到一个急诊人员出声叫我之前，他们都没发现我一直在

低声啜泣。

我步出了救护车。一个身穿白衣的人表示我也必须接受检查，试图拉住我的

手，连准备用来载我的担架都准备好了。但是我的精神状态已经恢复到可以自己

走路了。

我甩开好几个人的手跑了出去。

我漫无目的地在医院中朝无人的方向跑着。这是一所建于战前的医院，既古

老又巨大。可能是由于屡经扩建，里头的构造十分错纵复杂。走廊两侧全都是

是病房，天花板上攀附着许多裸露出来的管线。

我回头往后看，确定没有人追上来。转过弯角，眼前就没有路了。天花板上

的萤光灯已经坏了，只有一张满是尘埃的沙发被丢弃在这个角落。医院这一角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出了，看来也没人来打扫，四处都是蜘蛛网。我在沙发上

坐下，设法让自己定下心来，并在脑海中不断思索着一个可能性:

如果能改变过去，是否也能改变现在?

进也若是没救我，大概就不会丧命了吧?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脑海里的手机上。没问题。我还和一个小时前的他保持连

线。车祸发生前，我在巴士上看手表时是十二点三十分。现在是十三点五分。电

话那头则是一个小时前的十二点五分。距离那场车祸还有三十分钟以上的时间.

血从我以为只受了点轻伤的右手滴了下来，疼痛让我开始发麻。这个静悄悄

的地方颇为阴暗。打刚才起，我的身体就不断在发抖。我在沙发上蜷起身子，对

着那支凭空想像的白色通讯器材说起话来:

“……喂，进也吗?”

﹃妳有三十分钟没和我联络了。出了什么事吗?见到我了吗?﹄

一个小时前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丧命。想必他现在还坐在飞机的座位上

，眺望着窗外的云层吧?这下我觉得彷佛有块巨大而冰冷的铁块沉甸甸地压上了

我的心坎。我懊侮地听着进也那温柔的嗓音，并向他问道:

“飞机还要多久才会降落?”

﹃大概还要二十分钟左右。我已经坐累了。小凉?怎么了?妳的声音跟平常不

太一样……﹄他的声音变得既困惑又严肃:﹃听起来妳不太高兴耶，发生什么事

了?﹄

我一再提醒自己强忍情绪，否则澎湃得吓人的感情将会冲向这条看不到的电

话线路。此时我整颗心彷佛要被悲伤与关爱交杂的哀号给撕裂了。

“进也，拜托你。待会儿飞机降落后别离开机场。立刻买一张回程的机票回

去吧。”

他顿时沉默了下来。

﹃为什么?﹄

“听不懂吗?这表示我讨厌你，也不想见你!我想删除掉三十分钟前见过你的

那段过去!”

我在医院的沙岭上蜷着身子，强忍着寒冷与疼痛，整颗心彷佛在淌血。这样

就可以了。我紧咬着颤抖的双唇，以免自己号啕大哭起来。

他若是不用救我，就可以活着回去。或许他会因我突然改变心意、将他赶回

去而恨我。而被小客车辗过的将会是我，也可能会因此丧命，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妳真的这么想吗?﹄

“……嗯。”

一阵彷佛时问静止的沉默。我不知道这沉默持续了多久，只是闭着双眼，全

身像颗石头般动弹不得。

好冷、好暗。我坐在医院里这宛如深海般死寂的一角，只能隐隐约约听到远

处传来的笑声。

﹃妳骗我的，对不对?﹄最后进也终于开口:“我不知道理由何在，但妳是故

意不想让我靠近巴士站吧?﹄

“为什么这么想?”

妳下车前一直用脑海里的电话和我联络。可是打从那次联络之后，妳就沉默

了大约三十分钟之久。我叫了妳几次，可是妳好像将还在通话中的手机丢到什

么地方似的，完全没有回应。在那次联络之后，下了车的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才会让妳做出这个决定的。﹄

“并不是！”

﹃妳是打算不见我，好避免这桩已经发生过的事吧?但这是行不通的。因为

不管我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发生过的事都是无怯改变的。我会到巴士站去接妳的

，就别再阻止我了……飞机准备降落了，系好安全带的警示灯已经亮了。﹄

进也这一席话让我悲恸得想象个孩子似的号啕大哭。难道我做什么都没用，

只能无力地接受他死亡的事实吗?

我看看手表，十三点十分。我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我想起自己亲眼看到的

那具他的遗体。如果没有我，他就不会死了。一想到这里，我就不由得想咒骂

我自己。

“不行，你不能来……进也，你来了会死的……”

脑海中的手机终于把这件事传达了过去。

﹃我会死?﹄

他在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气。我衷心期盼这句话能把他吓跑。

“我下车后，有一辆车冲上人行道。车子笔直地朝我冲过来，当时有人一把

将来不及闪避的我推开。那个人就是进也。你替我……”

一阵沉重的沉默。

“妳下车的时间是十二点三十分吧?﹄

他和我确认时间后，接着又以坚决的口吻喃喃说道:

﹃我会到巴士站去的。﹄

悲伤与喜悦同时涌上心头，让我几乎窒息。

“这样真的好吗?”

﹃只要知道妳不是真的讨厌我，我就松一口气了。小凉，我会去救妳。可是

我还不知道妳的长相。告诉我妳穿什么衣服?﹄

我撒了最后一个谎。

“提着一只大包包，穿着白色外套的就是我……”

飞机在他时问里的十二点二十二分降落。十二点三十分，进也已经在入境大

厅里了。

在这段期问当中，我们彷佛被什么赶着似的不断交谈着。我们反刍着以前聊

过的内容，为当时的幽默哈哈大笑。这原本应该是很快乐的，但我的眼泪却已经

决堤。脑海里的手机穿越时问和空问，将声音传达给彼此，每一字、每一句都是

那么的珍贵。

不久之后，我们的话就越来越少了。我知道那时间已经迫近。

我真希望能让时间静止。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我却说不出口，俩人之

问只弥漫着一股澹澹的沉默。我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强忍着颤抖。

“距离车祸发生只剩八分钟。我要走向巴士站了。﹄

进也毅然说道。明知道他看不到，我还是点了点头。

我闭上双眼，脑海里浮现他抛下行李飞奔而出的光景，彷佛我就站在一旁亲

眼目睹这一切。

“进也，想打消念头就趁现在……”

他也不听我的劝便穿越了机场。机场里人群杂杳，他一边推开人潮，一边卖

力地跑着。

﹃我现在要去问巴士站在哪里。因认妳可能会说谎，好让我到不了。﹄

从入境大厅到巴士站还有一段距离。距离车祸岭生只剩下五分钟了;这也就

是我们俩仅存的时间。

“谢谢你这阵子的照顾。”

我终于把这句一直想说的话说出口，心中满怀感激。

他也告诉我和我聊天很愉快。我听了好高兴，一想到他这句话。脸上就忍不

住露出笑容。我说什么也要让进也活下去。

﹃我走出机场了。外头好冷呀，气温比我家那儿还低得多呢!﹄

我看看手表。十三点三十七分.在电话那头一小时前的世界里，巴士已经到

站了。

我静静地呼吸着。医院里冷冽的空气灌进了我的肺里。我的手脚始终无汰停

止颤抖。

希望他真的相信巴士上坐我身旁的女孩就是我。只要进也把注意力集中在她

身上，就不会死于这场横祸。他并不知道真正的我穿的是什么衣服，就算想救我

，大概也无沃从众多乘客里认出我来吧?、

﹃三十公尺前有个巴士站。现在停着一辆吐着大量白烟的巴士。妳就坐在上

头。﹄

进也说道。

我坐在静寂的院内一角，心里不住地祈祷。!

在电话那头的我被辗死的那瞬问，现在的我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过去的我

若是死了，就代表现在的我也会死吧。我无法想象自己的身体在那一瞬问会变

成什么样子。唯一知道的是:那将是我和进也的死别。

﹃我已经来到巴士旁等妳下车了。门开了，乘客们开始下车。头一个下车的

是个打着领带的男人。这应该不会是妳吧?﹄

乘客相继下车。还留在车内的乘客越来越少了。

我强忍着对自己即将毁灭的恐惧。过没多久，这副现在缩在医院一角的身

体，马上就要被一个小时前遭受的撞击辗得粉碎了。

“……现在穿着白色外套的女孩子下车了……﹄

他心中期盼那就是我。想起当时坐在我旁边的她，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变成

像她那样的人。

待车祸发生，他知道有个女孩子死亡之后，才会发现那才是我。进也，对

不起。请原谅我骗了你。

可是，这是我唯一的选择。一想到他，面对死亡的恐惧就烟消云散了。只

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在我冰冷的体内扩散开来。

“对不起，谢谢你。”

我几乎泣不成声了。

“……不对!﹄

“啊?”

﹃那不是妳。﹄

在一瞬间，我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本来脑海中的电话只能传达声音。可是我却觉得自己好像鲜明地看到他在无

形的电话线路那头飞奔的模样。

﹃真正的妳现在才刚刚踏上人行道。﹄

有个女孩最后才步出巴士，在车外冰冷的气温中直打咚嗦。那女孩抬头仰望

，眺望着飞机飞过，心里想着约好碰面的男孩子是否已经到了。

他毫不犹豫地朝她跑了过去。

﹃有车……﹄

只听到进也喊道。

车子的保险杆已经朝女孩面前逼近。令人绝望的速度、与无怯逃避的死亡。

他从旁一把将那女孩推开。

那爆炸般的撞击声音、以及玻璃碎落一地的声音。原本应该是听不到的，现

在的我却觉得清晰可闻。

我在心中呼喊着他的名字。现在的时间距离车祸发生正好一小时。我想起他

说过的那句话:发生过的事是无法改变的。

我的呜咽声在被大家遗忘的医院一角回响着。

“为什么……?”

我对着脑海中的手机呐喊。

﹃妳犯了一个错……﹄电话那头响起他痛苦的声音:“……要是妳不在包包

上系着龙猫的钥匙圈，就可以骗过我了。妳不是说过吗?妳喜欢收集龙猫的西…

…﹄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彷佛正朝着电波传送不到的地方远去。

“……喂，现在我仰面躺在地上，但是可以看到刚刚被我推开的妳站了起来

……﹄

“嗯……”

﹃妳一脸茫然。我推得那么用力，但是妳并没有受伤……﹄

“是没有像进也那么严重啦:…”

﹃妳看着我，走到我身旁。摇摇晃晃的，脚步很不稳。一一…﹄

“然后我跪在你身边……”

﹃我伸出手……﹄

我闭上眼睛，脸颊上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

“……痘痘并没有严重到值得妳放在心上的程度嘛……﹄

此时通话断了，我听到那个空洞的声音。

嘟……嘟……

5

当一个护士在医院的角落发现我时，我差一点就要被冻死了，右手流下来的

血也已经干涸。

据说出车祸的小客车驾驶当场死亡。我没打听是什么原因酿成这起意外，因

为我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光是向警察和父母说明事情的原委，就已经让我精疲

力尽了。

我没对任何人提及脑海里的手机的事。

参加过进也的葬礼后，我想到他经常提到的垃圾场去看看。

那天下着雪。我迷路了好一阵子，最后才找到那个地方。只看到许多大型垃

圾被弃置在那儿，任凭风吹雨打。

我找到一个柜子。那是一个随嘘可见、大概是用来存放扫除用具的柜子，上

面有一个三位数的密码锁。445。我转了他告诉我的数字，锁打开了。

那是在我的时间里进也第一次打电话来的时间。四点四十五分……、

柜子上布满铁锈，形状也被挤得歪七扭八的，但是门却轻轻松松地就打开了。只见里头放了一个轻巧的收录音机。想不到他还记得我们俩的这个约定。

在细雪纷飞的垃圾场中，我抱着收录音机，茫然地伫立良久。

“妳说我们俩之问只有几天时差，其实是骗我的，对不对?”

我这么问道，原田小姐并没有否认。

那是我们在进也死亡的前一天通的电话。当时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让我终

于发现了她的真实身分。

“谢谢妳长久以来的关照。我常觉得自己如果能成为像妳这样的人，不知会

有多好。”

我可以确定电话那头的她正点着头。

﹃加油啰。﹄

那是我最后一次打电话给她。

经过了几年。我经历了许多事，也交到了朋友。进大学念书之后，我买了

一支真正的手机。

那是我已经习惯独居生活后的事。当时我满手泡沫，正在清洗餐具。当时

那支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响过的虚拟手机突然响起，我又听到了那令我怀念的旋律

:电影“巴格达咖啡馆”的主题曲CALLINGYOU

来了。我心想。我闭上双眼，在脑海里接起那支尘封已久的手机。＊.

“喂?”

“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交杂着困惑与不安的女孩嗓音。

我的心纠了起来，眼眶也一阵湿热。

“不会啦，没关系，反正我有空……”

于是我捏造了一个假名字。

电话那头的女孩子语气十分怯弱，完全没发现自己拨下的号码正打给未来的

自己。

我衷心地想对她说。

现在妳或许为许多事所伤害，日子过得既孤单又寂寞。或许妳连个可以促膝

长谈的朋友都没有，只能孤伶伶地走在冰冷得令人落泪的寒风中。

但是不要怕，也不要担心。因为不管碰到多么令妳难过的事，那台收录音机

都会带给妳勇气，永远陪伴在妳身旁。

被遗忘的故事

1

我太太在结婚前是个音乐老师。她是个美人胚子，很受学生们欢迎。即使

在婚后，她不时还会收到以前教过的女学生寄来的贺年卡，或男学生寄来的情书。她总是把这些信件小心翼翼地保存在卧室的书架上，每次整理房间，就会读起

那些信件，脸上不时泛起愉快的笑容。

她从小学钢琴。从大学的音乐系毕业后，她的演奏听起来已经和职业钢琴家

没什么两样，让人不禁好奇她为什么没有成为一名职业钢琴家。我曾问过对琴声

十分挑剔的人，根据他们的意见，她的演奏其实有某种瑕疵。婚后她也常在家里

弹钢琴。

我没什么音乐素养，最多只能举出三个音乐家的名字。她常当着我的面演奏

钢琴，但老实说，我根本听不出古典音乐有哪里好。对我来说，实在很难理解一

首没有歌词的曲子到底该如何鉴赏。

认识她三年之后，我送给她一枚戒指。结婚之后，我搬进了她的娘家。我的

父母俱已双亡，也没有堪称家人的亲人，不过在我结婚的同时，一下子就增加

了这三个家人。婚后一年，家人又添了一个。

生下女儿之后不久，我和太太之间的争吵开始多了起来。我们都算是擅于言

词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反而造成负面的影响;我们都极力主张自己的意

见。经常为一些芝麻大小的事争论到深夜。

起初这种争吵似乎也有某种乐趣。我觉得听听对方的意见、表达自己的想汰

，在接受与否定之间似乎能窥见彼此的心长得是什么模样，也有助于拉近俩人的

距离。不过后来这种议论就变成了一种意气之争，俩人都非得赢过对方才能服气。

我们夫妻就这么争吵不休，丝毫不理会在一旁安抚哭号外孙女的岳母。在婚

前的交往里，人们大多只看到对方的优点，就算看到缺点，也一样能敞开心胸爱

其所爱。然而到了婚后，两人随时保持零距离，这些缺点就变得很碍眼，让双方

越发排斥彼此。

为了压制对方，我们说过很伤人的话;为了凌驾对方，我们甚至还会在不知

不觉间昧着良心互相谩骂。

但是我也没因为这样就讨厌她。看到太太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时，我总

感觉她似乎也怀着同样的想扶。所以我总是为我俩为何无法一步步拉近彼此的距

离感到好奇。

只有在弹奏钢琴时，她会为了避免分心而取下戒指，把它放向一旁。以前看

到她这个举动，我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自从我们闲始争吵，有时候

我会在一瞬间把那当成她无言的抗议——要是没结这场婚，我就能继续教钢琴了。

我是在和她吵架的隔天出车祸的。在从车库里驶出车子，准备到公司上班时

，映入我眼帘的是树上茂密的嫩叶。在那个五月里的晴朗早晨，一滴滴的朝露仍

在叶子上绽放着光芒。我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踩下了油门。我家距离公司约

有二十分钟车程。途中我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了下来。在等着红灯转换时

，赫然发现驾驶座旁的车窗突然变暗，转头一看，只见一辆卡车头遮蔽了阳光，

已经冲到了我眼前。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我甚至怀疑自己还在睡梦中。周遭一片

漆黑，既没有任何亮光，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让我好奇自己到底身处何方。我试

着活动身体，但是连转个脖子都做不来。只觉得浑身无力，甚至感觉不出自己是

否还有皮肤。

只有右手臂的手肘以下有麻痹的感觉!手臂、手腕、和指尖的皮肤彷佛都覆

盖着一层静电，手臂的侧面则有接触到床单的触感。在一片黑暗中，这是来自外

界的唯一剌激。这个触感让我明白自己可能躺在一张床上。

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情况，内心饱受溷乱与恐惧的侵袭。但是我既不能尖

叫，也无法脱逃。眼前是一片前所未见、看来永无止尽的绝对黑暗。我等待着光

线射进来，打破这片黑暗，然而那一刻始终没有到来。

在一片静寂中，连时钟秒针移动的声音都听不到。因此我没办法确定时间过

了多久，直到右臂的皮肤开始感觉到一股温暖。那是阳光照射在肌肤上所感受到

的温暖。可是，为什么我看不到阳光照耀下的世界呢?

我怀疑自己被禁锢在某个地方，也试着移动身体逃离这个地方，但是我的身

体就是动弹不得，彷佛全身除了这只右臂，全都融化在这片黑暗里了。

我想试试右臂还能不能动，便把力量注入右臂。这下我发现右臂有试图活动

其它部位时所感受不到的回应。肌肉微微地伸缩着，也感觉到只有食指在活动。

在这片浓密的黑暗中，也看不到是否真的如此。但是从食指指腹与床单相互磨擦

的触感里，我可以感觉到这支手指正在微微地上下活动着。

我在寂静的黑暗中不停地动着食指。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也不知道已经过

了多久，感觉上自己好像已经反复做这个动作好几天了。

突然有人碰触到我的食指。感觉上那只手相当冰冷，彷佛才刚洗过碗似的。

我之所以知道那是一只手，是因为我可以感觉到几支纤细的手指头握住了自己的

食指。我甚至听不到那个人的脚步声，这只手的触感就这么唐突地出现在黑暗中。这令我感到惊讶，同时又因有其它人在身旁而感到高兴。

这个人似乎正惊慌失措地紧握我的食指，也感觉到一只手掌放上了我的右臂。我想这个触摸我手指的人可能把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在右臂所承受的压迫感

中，还可以感觉到某种金属物体坚硬冰冷的感触。

我推测这个把手放在我手臂上的人指头上戴着一枚戒指，这枚戒指正接触到

我的皮肤。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一个左手戴有戒指的人，这才发现这个触摸我手

臂的人可能是我太太。我甚至听不到她的说话声、脚步声、以及衣物摩擦的声音。由于周遭是一片黑暗，我连她的脸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她的手不时碰触着我

右臂的皮肤。

这时她的手的触感消失了，我再度被遗弃在黑暗中。我开始想象她是否不会

再回来了，拚命地上下活动着食指。也不知何故，我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她似乎

看得到周遭的景物，而且正在来回走动着。我想，她或许看得到我的食指在动吧

?

过了一会儿，有人再度触摸起我的右手臂。我马上就知道这不是我太太的手

，而是一只坚硬、有着皱纹的老人的手。这只手好像在调查着什么似的，触摸着

我的手指头和右手掌，似乎在为我的食指按摩。我拚命地把力量集中在手指头上。那只衰老的手握住我的手指头，彷佛在测量我的力量。这下子我便没办法再和

那只衰老的手比力气，手指头也动不了了。这时我自觉到，即使有人要我活动手

指，恐怕也只有指根以上的一公分左右能动，因此只要稍稍被固定住，我这支手

指就完全动弹不得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拿像根针似的尖东西抵在我食指的指腹上。一股疼痛让我

的手指头反射性地动了起来。接下来针的触感消失了，但紧接着又轮到手掌心

挨刺。在死寂的黑暗中突然产生的阵阵疼痛，让我彷佛遭到突袭般的惊愕。我略

表抗议地上下活动起手指头，于是针就被移开了。我想这游戏的规则大概是只

要我活动食指，针就会被移开吧?

这支针在我右手上随处刺着。大姆指和中指、手背和手腕等处也都窜过一阵

刺痛，每被刺一下，我就得努力活动我的手指。针刺下的位置从手腕沿着手臂一

点一点地往上移动。当我开始害怕接下来会刺向我脸上时，从手肘开始突然不

再感到疼痛。一开始我以为那支针不再刺我了，但是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右手肘以

上还有皮肤。就算这支针刺在我的肩膀、左手臂、脖子、或脚上等部位，我大概

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我发现自己似乎只有右手肘以下的部位有痛觉。一阵宛如静电窜过般的麻痹

覆盖了我的右臂，在这片无声、无光的黑暗中，只有这个触感是明晰的。

过了一会儿，有人握住我的右手。这次我感觉这只手的肌肤并不一衰老，是

只年轻稚嫩的手。从那纤细的手指触感，我马上察觉那是我太太的手。

她持续抚摸着我的右臂。为了让她知道我感觉得到她的手，我死命地动着食

指。我无法想象这个动作看在她眼里是什么模样，也担心她会以为这只是单纯的

痉挛。要是办得到的话，我马上就会出声，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是靠着自力在呼

吸的。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自己的右臂被抬了起来。抵在手臂上的床单触感也随之

消失。之后，我感觉到手掌心碰触到一个柔软的东西。我马上就想起那是她的脸

颊。我的手指感觉到她的脸颊是湿的。

我的手臂被她的手支撑着，似乎有什么尖尖的东西抵在我手臂内侧的皮肤上。我想那很可能是她的指甲。

她的指甲像是在画图似的在我皮肤上游移着。一开始我不懂她想干什么。她

一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隔了一会儿，我知道她是在用指甲写字。我将注意力

集中在手臂的皮肤上，试图了解她的指甲在画些什么。

“手指YEs=1No=2”

她的指甲在我手臂上写着这几个简单的字。我了解她的意思，便将食指上下

移动一次。这下原本反复写着那几个字的指甲触感消失了。隔了一会儿，老婆以

略带犹疑的速度，再度在我手臂上描了起来。

“YEs?”

我又上下摆动了一次手指。就这样，我跟老婆开始过起以这种笨拙的方式沟

通的生活。

2

我身处一个周遭一片漆黑的里一暗世界。这里一片静寂，连一丁点声音都听

不到，一颗心也寂寞到了极点。即使有人在我身边，只要他没碰触我的皮肤，就

和没人在没什么两样。我太太就这么天天陪着处于这种状态的我。

她在我的右臂内侧写了很多字，为置身黑暗中的我传送讯息。在习惯这种沟

通方式前，我再怎么把精神集中在皮肤的触觉上，也很难判断她写了什么。当我

无法判别她所写的字时，就上下摆动两次食指表示否定，这下她就会从头再写一

遍。在如此沟通一阵子后，我已经能以和她在我皮肤上写字同样的速度判读出她

在写些什么了。

如果她写在我手臂上的内容属实，我现在正躺在病房里。她透过我的右臂

告诉我，四面是白色的墙壁，只有床的右边有扇窗户，她正坐在一把椅子上，介

于病床和有扇窗的墙壁之间。

那天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一个打瞌睡的卡车司机开着车朝我撞来，将我撞

成了重伤。我全身骨折，内脏也悉数损毁，连脑部都因重伤而失去了视觉、听觉

、嗅觉、味觉、以及右臂以外所有部位的触觉。就算骨折痊愈，这些感官好像也

无按再恢复了。

在知道这个事实后，我动了动食指。不管心里有多绝望，我也已经没办法哭

泣，只能靠活动手指向她传达自己的悲呜。但我相信在她看来，顶着一张宛如面

具、毫无表情的脸躺在病床上的我，一定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头而已。

我无法亲眼看到早晨的来临。只能靠着右臂感受阳光的温暖，藉由皮肤上感

觉到的温度得知天明。从黑暗中初醒时的麻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至少皮肤的感

觉已经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了。

天亮后不久，我突然感觉到我太太的手碰触着我的手臂，让我知道她今天又

来到病房探视我了。她先在我的右手臂上写了个“早安”。我动了动食指，算是

对她的回应。

当她在天黑后准备回家时，会先在我手上写着“晚安”，接着她的手的触感

就消失在黑暗中。每一次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抛弃了?我太太是不是不会再

来了?每当我在半睡半醒中度过一夜，在温暖的阳光中再度以右臂感觉到她的触

摸时，都会有股强烈的安全感。

一整天她都在我的皮肤上写着字，告诉我当天天气好坏、以及女儿的状况。她告诉我她已经申请到保险金和货运公司的理赔金，生活暂时无虞。

我只能等待她向我传递形形色色的讯息。即便我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却没办法向她告知我的需求。不过，当她早上来到病房时，一定会在我的右臂上

写着今天是几月几日。

“今天是八月四日。”

某天早上，她用指尖这样写道，这下我知道车祸至今已过了三个月了。当

天中午，有位访客来到了病房。

太太的手突然离开我的手臂，我顿时被遗弃在一个黑暗与静默的世界里。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小的温度碰触到我的右臂。那是一种汗涔涔般的濡湿感，同

时也有点温热。我立刻察觉那是女儿的手。我太太的指尖在我的右臂上游移，告

诉我她的父母带女儿来探望我了。她拉起才一岁的女儿的手，放上了我的右臂。

我将食指上下摆动，和丈人及丈母娘、女儿打招呼，原来他们已经来探望

过我好几次了。只感觉到不同于我太太的手的触感相继触摸着我的右臂，想必是

她父母以触摸来代替寒喧吧。他们抚摸着我皮肤的感觉各有各的特征。皮肤的软

硬、粗细的感觉都有不同。有时从接触皮肤的面积与速度，可以窥见对方心中的

恐惧。

从女儿的触摸中感觉不到一丝恐惧。那种触摸的方式如同在表明，她不知

道躺在她眼前的是什么东西。想必在她面前，我大概已经不是一个人，不过是一

团躺在床上的肉块吧?这个想法带给了我一股强烈的冲击。

女儿被丈人他们带回家了。可是一想起女儿那只手的触感，内心便不禁一

阵刺痛。我所知道的她还不会说话，在我发生意外之前，她甚至不曾叫过我一声

“爸爸”。然而现在也不必在乎她说起话来是什么声音了，因为我就连听她说话

的能力都已丧失。我不仅看不到她开始学走路的模样，也永远闻不到把鼻子抵在

她额头上时所闻到的味道了。、

我仅剩右臂的表面还有知觉，因此甚至曾怀疑自己的全身是不是只剩下右臂

了。我的右臂可能因为这场车祸被截肢了。身体和右臂分离后，也不知是什么原

因，自己的灵魂就集中到了右臂上。我似乎是整个人躺在医院病床上，但感觉和

只有右臂静静地躺在床上没什么两样。想到自己这情况，想必女儿是不可能认得

出我这个爸爸的。

我太太的指尖在我右臂上游移，问我没能看到女儿成长会不会觉得难过。我

将食指动了一下以示肯定.

“很难过?”

她在手臂上写着?我再次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想死吗?”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肯定的答桉。根据她传递给我的讯息，我似乎是靠着人

工呼吸器和点滴维生的。她只要一伸手，关掉人工呼吸器的开关，应该就能从痛

苦中将我解放。

我太太的手从我的手臂上抽离，再度将我遗弃在黑暗中。我虽然看不到，但

也能推测她现在大概正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接下来她应该会绕过病床，走向人工

呼吸器吧?

然而，我太太再次触摸起我的手臂让我知道那些推测是错误的。她似乎并没

有离开椅子，而是一直坐在我身旁。

从接触面的形体来判断，我知道她用来触摸我手臂的可能是左手的手掌。但

是那种触感有个地方和以往不同。在她左手的手掌抚摸我的手臂时，我并没有感

觉到往常皮肤感受到的冰冷戒指触感。她可能把戒指拿下来了。还来不及思索原

因何在，我就感觉到她开始敲打我的皮肤。

她似乎是以手指头敲打的。说是敲打，力道却不似整个手掌打下来一般强，

感觉上她只是竖起一根手指头轻轻地往我皮肤上敲。她似乎略带犹豫，以手指一

次又一次地敲打着同一个地方，也让我觉得这似乎是要做某件事之前的准备运动。

一开始我以为我太太是在向我传达什么讯息，可是连续敲打的手指触感似

乎并没有在等待我的答复。

一开始只有一根手指头在敲打我的皮肤，不久便增加为两根。感觉上像是

一对食指和中指在交互敲打。随着我承受的触感渐渐加强，我感觉到她开始在手

指头上加注力道。

手指敲打的次数持续增加，一个个指头的触感这下串连了起来。最后十根手

指头一起在我的手臂皮肤上弹跳着。感觉上像是皮肤上发生了一连串的小爆炸。

待她的力道一减弱，我手臂上又感觉宛如雨水滴落。我知道了，她在把我的手臂

当钢琴弹。

靠近手肘的部分是低音键盘，靠近手腕的部份则是高音键盘，以这个原则

感受她带给我的刺激，我发现她手指弹跳的触感果然就像串连起来的音乐。一根

手指头在皮肤上弹跳时的刺激只是单纯的一个点。可是当这些点串连起来之后，

手臂上的刺激就变得宛如一道道波浪。

我的手臂彷佛变成了一个辽阔的熘冰场。一下觉得我太太的手指弹跳的触

感从手肘一带笔直地滑向手腕附近，没想到下一瞬间，手指又彷佛跑下楼梯似的

从手腕回到了手肘。有时复数的手指像引发共呜似的敲打在我皮肤上;有时十根

指尖则宛如窗帘摆动似的轻轻从我手臂上掠过。

从那天起，我太太每次来到病房，都会在我的右臂上演奏。原本写字的时

问变成了音乐课。演奏前和演奏后，她都会把曲名和作曲者的名字写在我的手

臂上。我立刻把它们记了起来，遇到有我喜欢的曲子时，我就动动食指。我想

为她拍手喝采，但是我无法肯定她会如何解读我这个动作。

我置身于比不见阳光的深海还要深邃的黑暗里，一个连耳鸣都不存在的绝

对静寂中。在这个世界里，她在我手臂上弹奏的音乐，就是囚身独房的我唯一的

明窗。

冬天降临了。车祸发生至今已过了一年半。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太打开了病房的窗户，我的右臂似乎接触到了屋外吹进

来的冷风，让我吓了一跳。在无声的黑暗世界里，我无从得知是否有人走近或打

开窗户，因此完全无法预测手臂会接触到冷风。想必我太太是想让病房内的空

气流动一下吧。我右臂上的皮肤可以感觉到室内的温度开始下降。

隔了一会儿，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上我的右臂。可能又是我太太的手指头吧。接下来她以手指在我的手臂上写了几个字。

“吓了一跳吗？”。

我摆动一次食指表示肯定。我无法知道她看到我的答复后露出的是什么样

的表情。

她的手指再度写起字来，告诉我接下来要开始演奏了，但在演奏之前先让

她暖一下手指头。

一股湿暖的风吹上了我手臂的皮肤。我猜想她可能正在用自己的气息为手

指取暖，而那股气息也在同时吹上了我的手臂。这阵暖风一消失，演奏就开始了。

我已经完全记住她的手指头弹奏的顺序、位置、与时机等。就算她没有告

诉我曲名就直接弹起来，我也能马上分辨出那是什么曲子。当我以皮肤感受着她

手指的动作时，总觉得自己彷佛在黑暗的另一头看到了什么;有时是一团模煳的

色块，有时则是昔日曾亲身经历的幸福景象。

同样的演奏一听再听，我却从来不觉得厌倦;因为她的演奏在不同的日子

里会有微妙的差异。在我完全熟记这些曲子后，手臂的皮肤对些微的时机误差等

就变得十分敏感了。这些误差会带来不同的想象，因此在黑暗的另一头所看到的

景象，也会和前几天听到同一首曲子时有异。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那些微妙的差异正是我太太内心的表征。在

她心平气和时，手指带给我皮肤的触感柔和如熟睡时的鼻息。而当她感到不安时

，就会出现彷佛从楼梯上滚下来般的短暂溷乱。在演奏时，她无法掩饰自己的任

何感情，让我感觉到她赤裸裸的本性就潜藏在我手臂所感受到的刺激中。

这时我太太的演奏突然中断，一股温热的气息再度轻抚过我的手臂。我彷

佛可以在黑暗的另一头看到她那冻得发红的修长手指。在吹过我手臂的气息停止

后，演奏再度开始。

她的手指从我的手肘轻飘飘地弹跳到手腕。我觉得自己彷佛被带到了海边

，任凭海里打上来的波浪轻柔地拍打着我的手臂。

我想起自己在出车祸前，我们夫妇曾以许多言语伤害彼此。这种种让我侮恨

得心痛不已。我想向她道歉，但如今已经无法表达这种情感了。

3

我几度痛骂上苍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了算了。我注定要在这种状态下变老

，在我逐渐哀老、直到死亡为止的几十年当中，我都得在黑暗和寂静中度过。

每次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不如疯了算了.要是我能疯到不在乎时间、也忘了

自己是谁，心情不知会有多舒坦啊?

可是自己既没办法动，也没办法说话，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思考。但不管脑

海里的思绪再怎么波涛汹涌，我都无法表达自己的所见所闻和心境思绪，只能终

日苦苦怀念着光线和声音。

我无法向可能在黑暗的另一头来回踱步的太太或其它人传达自己的想法。

虽然我能以食指对她写在我手臂上的问题表示肯定或否定，但光这样是不够的。

在外人眼里，我应该只是一具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的人偶。事实上，我的脑海里

却经常是波涛汹涌。

尽管如此，要想倾吐我的想法，上下摆动食指实在是个太小的宣泄口、即

使心中涌起各种错纵复杂的思绪，我还是不能笑、也不能哭。这情形常让我觉得

自己如同一个水位已高涨到极限的水库，没炸开来还真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我到底算不算活着?我这副模样充其量不过是一团会思考的肉块。一个活

人和一团肉块之间的界限到底在哪里?而我又站在哪一边?

我以前活着是为了什么?难道我从母亲肚子里出世、到学校念书、就业上

班，就是为了变成如今这团肉块?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从在地上爬

开始，一路活到死亡呢?

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来到这个世上。现在我就连靠自己的力量自杀的能力

都没有了。如果我的食指下方有个可以让毒液流进我血管的开关，我一定会毫不

犹豫地按下去。但是没有人会体贴到为我准备这么一个机关，而且我连想拜托别

人为我做这个准备都办不到。

我很想停止思考，但是脑袋却在无声的黑暗中不断蠢动。

车祸发生至今，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三年。我太太每天都会到病房来陪我。她在我手臂皮肤上写字，告诉我今天的日期、家里发生的事情、以及世界新闻

等外界的讯息。她从来不在我手臂上写出任何退缩或畏怯的字眼，言词当中不时

夹杂着往后仍会陪在我身边的讯息，总是能带给我莫大的勇气。

从她带来的讯息得知，我女儿已经四岁了，现在已经能跑能跳，也会说话

了。但是我根本无从判断那究竟是不是事实?就算女儿已经染上感冒而死亡，我

也无从得知。即使她弄错了日期，即使家里发生火灾付之一炬，甚至即使世界已

经毁灭;我也只能把我太太所写的一字一句当真。

尽管如此，有天我终于知道她在撒谎了。事情就发生在她在我右臂上演奏

时。

她弹跳的手指头所带来的一连串刺激，让我彷佛看到了各种不同的景象。

或许应该说，那就是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想象。从中隐隐约约可以窥见她的情绪，

或许比她写在我手臂上的文字还要真实得多。

有一次，我一如往常地专心倾听她以手指弹奏的无声音乐。她以手指弹奏

着我已听过数百次的曲子。刚开始听时，她的指尖那微微跳动的触感，让我觉得

这首曲子教人联想到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马。但那天从她的演奏中，我却完全无汰

想象一只小马蹦蹦跳跳的模样。或许是演奏中微妙的紊乱使然吧?透过她的手指

头，我只能想象一匹疲累的马低头跺着沉重步伐。

我在猜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但是从她写在我手臂上的字里

，却感觉不到一丝阴郁，尽是些乐观得一如往常、赋予我勇气的内容。我无法询

问她的状况，也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能任由她的演奏与言词之间的予盾在我

心中堆积。

但这并不是她唯一一次在演奏中夹杂着倦怠。之后，不论她演奏什么曲子

，在我皮肤上交织而成的旋律中都感觉不到一丝开朗色彩，相反的，却潜藏着一

股教人窒息、没有未来的绝望。那差异非常微妙，要是在平常，我根本就不会察

觉。想必连她自己都以为自己的演奏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吧?

我知道她累了，很明显的，原因就是我。我不能变成一道伽锁将她绑住。

她还年轻，再怎么说人生都还有机会重来。一定是因为我变成这副要死不活的模

样，才让她觉得自己完全没有未来可言吧。

她若是和别人再婚，周遭的人不知是会指责她，还是会认为这也是不得已

?总而言之，她就是没办法抛弃我这个已经变成行尸走肉的肉块丈夫，每天都得

到病房来，拿我的右臂当键盘做虚拟的演奏。

然而她内心深处一定是苦不堪言。即使用再开朗的言词来伪装，她的指尖

却总是毫不隐藏地透露出她的情绪。藏身在她演奏中的那匹倦马，或许就是她现

状的投影吧。

她那原本应该还充满机会的剩馀人生，将会在陪伴我这团肉块度日中耗尽。我因为遭逢意外而失去了人生，但为了探病而不得不来到病房的她又何尝不是

如此?想必是她那颗善良的心，让她无法抛弃我这团肉块吧。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得放她自由。但是，一旦她消失，就意味着我

将孤独地被遗留在这个黑暗寂静的世界里。此外，不管我想到什么，都没有办法

把这个想法传达给她，一切只能交由她的决心去决定。

时间匆匆流过，距离那场车祸已经过了四年。随着时间累积，她演奏中的

沉痛与苦闷也与日俱增。一般人大概无法感受到这微小的变化。但是对我而言，

她的演奏如今已等同于我的全世界，因此能强烈感受到她的痛苦。

二月里的某一天。

她在我的手臂上弹奏着一首轻快的曲子。指尖轻轻敲打在皮肤表面的触感

，让我联想起蝴蝶乘着微风翩翩飞舞的景象。乍看之下，那是一幅沉稳的景致。

但仔细看那只蝴蝶，我却觉得它的翅膀上似乎染着血。那是一只背负着无处可停

歇的命运，再痛苦都得不停振翅飞翔的蝴蝶。

持续演奏了一阵子之后，她停了下来，趁休息时间在我手臂上写起字来。

那当然又是和演奏的感觉背道而驰的开朗应酬话。

“指甲长长了，我得剪剪指甲才行。”

她写完这几个字之后，为了让我确认她的指甲长度，便摸了摸我的食指。

我拚命地动着手指，企图让我的手指顶在她的指甲上。我想让她戳破我的皮肤，

让我流出血来，好把希望她杀了我的讯息转达给她。

我希望她能杀了我这团悲惨的肉块。我期盼她可以结束我的生命，让我获

得安适。但是我的食指力道实在太孱弱了，根本没办法顶住她的指甲。我既没办

法将她的手指头推回去，也没办法发泄我充满诅咒的心情。

然而，我的讯息似乎透过指尖稍稍传达出去了。当她再度闲始演奏时，我

知道了这个事实。

她那落在我手臂上的指尖彷佛刮着胸口似地在我皮肤上弹跳。她在我手臂

的键盘上开始弹奏的并不是刚才那种轻快的旋律，而是一首彷佛坠入无底深渊的

曲子。

她的演奏方式很单纯，我觉得她正藉由手指头诚实地迸发出潜藏在内心深

处的情绪。我的皮肤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指甲刮搔所造成的疼痛。那种疼痛想必

就是她必须将自己的人生与一个行尸走肉般的丈夫放在天秤上衡量的苦恼。每当

她的指尖触及我的皮肤，我那对听不到任何声音的耳朵便彷佛听到了她的哀号。

她此时在我手臂上进行的演奏，比我至今接触过的任何东西都更狂烈凄美。

过了一会儿，这场演奏彷佛过度紧绷的琴弦绷断般地中断了。我的皮肤上

有十处感觉到锐物刺戳的疼痛，可能是我太太的十根手指头的指尖竖在我的手臂

上。接着几滴冷冷的液体滴了下来，我知道那是她的泪水。

隔了一会儿，手指头的触感消失了，她消失在黑暗的另一头。或许是离开

病房到什么地方去了吧?有好一会儿，她的手指头并没有回到我的皮肤上来。虽

然她的指尖离开了，但是指甲造成的疼痛依旧残留。当我独自被遗留在无声的黑

暗中时，我终于想到了一个自杀的方法。

4

突然问有一个东西触到我的右臂。从接触面积的大小，我立刻察觉那是一

只手。那只手上有皱纹，表面是坚硬的，从它对我手臂的触摸里，感受不到我太

太那份爱意。我这才发现那是医生的手。那只打从我在四年前从黑暗中醒来后，

不知已经感觉过多少次的手。

我想她是去叫医生吧。可以想象她现在可能同样在病房里，紧张地等着医

生下诊断。

我的右臂被医生抬起来，床单的触感从手臂侧面消失。我感觉到医生的手

握住了我的食指，接着彷佛在帮我按摩似的弯起我的关节。从医生动作上判断

，他可能在确认我的食指骨头是否有异状。、

接下来我的右臂再度被放回床单上，医生触摸的感觉也消失在黑暗中。隔了

一会儿，食指前端穿过一阵针刺的刺痛。不过这并不出乎我的意料。我忍住疼痛

，绝不让食指动一下。

昨晚我便下定决心。在夜晚结束，皮肤再次感受到从窗口射进来的朝阳时

，我就要开始展开我的自杀行动。我太太一如往常地来到病房，以指尖在我的皮

肤上写了“早安”，但我的食指丝毫没有动弹。

我太太一开始可能以为我还在睡觉。她的手离开了我的右臂，消失在黑暗

深处。她可能打开了窗户，外头的空气吹拂着我的手臂。外头似乎很冷，我的皮

肤所感受到的空气冷得几乎让人麻痹。我太太每天都会告诉我当天的日期，所以

我知道现在是二月。我开始想象起她眺望窗外，吐着白雾的模样。

除非有人碰触我的手臂，否则失去视觉和听觉的我根本无从得知有人在病

房里。但那天早上，我却能凭直觉感受到她打开窗户，坐在床边等着我醒来。我

的食指感受到了她朝我投注而来的视线。但我的食指依旧动也不动，继续保持着

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太太似乎把我的静止不动解读成一种异变。她轻拍我的右

臂，接着开始在上头写起字来。

“老公，起床了。已经快中午了。”

这四年来，她所写的字在复杂度和速度上已经和用嘴说没什么差别了。透

过我的皮肤，我也可以用如同用耳朵听到般的效率理解她的话。

我不理会她，没做出任何回应，于是她再度开始等我醒来。过了一会儿，

她拍拍我的手臂试图叫醒我。她一再重复这个动作，直到接近中午时，她才把医

生叫来。

医生不只用针扎我的食指，也试过右手掌、小指关节、以及手腕等部位。

但是我必须忍耐。我不能在这时候忍不住痛，或者吓得动起食指。我必须让医

生和我太太认为我已经没办法再动手指，也感受不到皮肤的刺激了。我必须让他

们认为我已经成了一团完全无法与外界沟通的肉块。

过了一会儿，医生用针扎我的疼痛感觉消失了。我终于可以完全不活动食

指，像块石头一样保持沉默。

有一阵子，右臂上感受不到任何人的触摸。我想大概是医生在向我太太做

说明吧?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一个温柔的手掌触感压上了我的右臂。无需寻

找戒指冰冷的触感，我也知道那是我太太的手。

她把我的右手向上翻转，将两根手指头戳在我的皮肤上。从位置和触感来

判断，我知道那是她的食指和中指，我觉得这两根手指头彷佛从黑暗深处浮现的

两点亮光，指尖造成的两点触感十分模煳。我感觉到这两根手指正沿着我的手臂

表面从手肘滑向手腕

这时一阵毛发般纤细的触感落在我的手臂上，接着一大片轻柔的触感覆盖

了上来。我的手掌感觉到一股湿濡柔和的压迫感，我立刻就明白，她将她的脸颊

贴上了我的手臂。在黑暗中，我彷佛看到了她跪在床边，将脸庞贴在我右手手掌

上的模样。

从她口中吐出的热气轻轻地吹拂在我手腕表面，彷佛在手臂上攀爬似的轻

抚过我的皮肤。然而气息一过了手肘，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老公，动动你的手指头好吗?”

这时脸颊的触感从我手上消失，只感觉到她的指尖在我的手背上写着:

“难道你真的如医师所说，连手指都没办法动了吗?”

她如此询问道，接着停顿了一下等待我的反应。我继续保持沉默。于是她

又继续在我手臂上写起字来，内容是从医生那边听来的诊断报告。

医生似乎不想再去考虑如何让我用食指回话了。他无法判断我是不是已经

恶化到全身麻痹的状态，抑或只是手指头无法动弹，而皮肤的感觉仍然存在?医

生对她说，也可能我的心已经被黑暗给打败，因此对来自外界的刺激不再有任何

感觉了。

“老公，其实你还是有感觉的，对不对?而且你的手指头也还可以动。”

我太太颤抖不已的指尖缓缓在我手臂上写着。我在一片黑暗静寂的世界里

凝视着这些字。

“你在骗我。”

几滴可能是泪水的东西滴落在我手臂表面，让我忆起从屋檐上滴落的雨水。

“你只是装死而已，对不对?老公，如果你再继续忽略我的感受，我就真

的不再来了。”

她的手指离开了我的手臂，彷佛在静待我的答复。我的食指可以感受到她

投射过来的视线。看到我的手指依旧一动也不动，她又开始在我手臂上写起字

来。她的指尖渐渐加速移动，从中可以感受到她死命祈求上苍的真诚。

“求求你，请回答我。否则我就不再当你的老婆了。”

她的指尖如此写道。在黑暗的另一头，我彷佛看到她在哭泣。我没有摆动

我的食指。在这片静寂的世界里，这下甚至能鲜明地感受到一股弥漫在我们夫妇

之间的沉默。最后她的手指无力地搁在我的手臂上。

“对不起。谢谢你。”

她的指尖在我的皮肤上缓缓游移，最后离开了我的手臂，融入一片黑暗当

中。

之后我太太还是继续到病房来探望我，在我的手臂上演奏。但是不再是每

天，而是两天才来一次。不久之后就变成三天一次。到了最后，她变成一个星

期才来探望我一次了。

沉重的痛苦从她在我手臂上弹奏的音乐当中消失了。接连跳跃的指头，让

我感觉彷佛有只小狗在我的手臂上跳舞。

有时我可以从她的演奏中感受到一丝罪恶感。我立刻就发现到她似乎觉得

对我有所亏欠。我并不希望她有这种感觉，但不可思议的是，这种感觉却加深了

她演奏的深度。我隐约可以从手臂上演奏的无声音乐中，窥见她向命运乞怜的美

丽倩影。

演奏前后，她依然会在手臂上写字和我沟通，但是我完全没有回应。她似

乎一点也不在意，依旧一个劲儿地用指尖向我这团不发一语的肉块报告近况。

某天，我的右臂感觉到有个人正战战兢兢地触摸着我。我在黑暗中集中起

精神，试图辨识出这个人的身分。这只手比我太太的要小很多，而且非常柔软，

我感觉到这只手旁边还放着我十分熟悉的太太的手。这下我顿时发现，这是我女

儿的小手。

在我的记忆里，女儿还只是一个必须让妈妈抱在胸前的小婴儿。但她在我

的手臂上触摸的方式并不是婴儿那种没有个人意识的碰触，而是一种对一团不发

一语、躺在床上的肉块抱持某种恐惧，同时又夹杂一丝好奇的触摸方式。

“最近我开始教这个孩子弹钢琴了。”

我太太在手臂上如此写道，接着她的手就离开了我的皮肤，只剩下女儿还

在触摸着我。

和大人的手指相比，女儿的指头似乎比较纤细，指尖也比较尖。她的手指

戳在我皮肤上的感触，让我觉得彷佛有只小猫竖起爪子站在我的手臂上。

这些手指开始笨拙地演奏起来。感觉像只竖起指尖的小猫在我手臂上或跳

或滚。她弹的曲子简单得不足以与我太太弹的比拟，但我的脑海里却不由得浮

现出她认真弹奏的模样。

之后她们母女俩仍然经常到病房来探视我，在我的手臂上演奏。随着岁月

流逝，她的演奏技巧也越来越高明。透过在我手臂表面跃动的指尖触感，我可以

感觉出女儿的个性十分开朗，有时她那充满野性并喜新厌旧的性格也会流露在她

的演奏当中。透过女儿在我手臂上编织出来的世界，或许比亲眼目睹更能深入观

察到她的成长。

不久女儿上小学了。她尖尖的指尖戳在我的手臂上，小心翼翼地缓缓写下。

“爸爸。”

那是孩子特有的歪七扭八的字迹，但女儿确实是这么写的。

又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不再有人告诉我过了多少年月，我也无从得知正

确的日期。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太太也不再来探望我了;同时我女儿也没

再出现了。

我不知道我太太发生了什么事，或许她只是忘了过来而已。没有人告诉我

她的情况，我也只能凭想象猜测。在她忙着讨生活的当儿，如果还能想起我这个

变成一团肉块的丈夫，我就很高兴了。我最希望的，就是她能将我完全遗忘，不

再和这团不发一语的肉块有任何牵连。

最后一次听到女儿在我手臂上演奏的时候，她的程度已经好到跟我太太不

相上下了。她已经很久没来病房了，我相信她应该已经长大成人，也或许已经结

婚，生下我的外孙了。我无从判断已经过了多少时间，因此也无法知道女儿现在

已经几岁了。

我连自己有多老都不知道了。我甚至在想，说不定我太太已经老死了。

我置身一片黑暗静寂的世界里，阳光也不再照上我那被搁在床单上的手臂

，或许我已经连床被移进一间没有窗户的病房里了。尽管如此，我至少知道世界

还没有毁灭，因为自己还靠着人工呼吸器和点滴过活

我想象着自己可能像个被遗弃的赘物般被弃置在医院的一角。这里大概是

个类似仓库的房间，而我的周遭或许堆满了各种满是尘埃的东西吧?

再也没有人来触摸我的手臂了。医生和护士都忘了我的存在，而我自己也

认为这样也无所谓。偶尔我会使一下力，我的食指还是可以上下活动。

我的手臂上还残留着老婆和女儿演奏时的触感。我在黑暗中回想着那种感

觉，想象着如今外界可能正在发生些什么事。人们依然在唱着歌吧?依然在聆赏

着音乐吧?在我被视为一团沉默的肉块而被弃之不顾后，时间依然一分一秒地不

停流逝。我虽然身处一片静寂的黑暗，然而在这段日子里，世界是否依然充斥着

声音与光亮?我梦想着那永远无法再看到的光景，静静地委身于黑暗之中。

伤

1

我就读的小学有个特教班，里头都是一些有问题的学生o天生弱智的孩子

、已经好几年没开口说话的孩子、以及因某种障碍而无法适应普通班级的孩子，

全都齐众在这里上课。

特教班的教室位于校内某个角落，彷佛悄悄地躲在一个其它孩子都看不到

的地方。这个班级由曾经学过特殊儿童教育的老师负责带领，看顾分不清楚钮扣

和糖果的学生，以免他们误食而哽住喉咙。这个班级是不分年龄的;一旦被判断

为无法适应普通教室里的生活，就会成为这个班级的学生。

某天体育课时上游泳课。我在更衣室里脱掉上衣，裸露出上半身时，班上

一个同学说道:

“听说那个瘀伤是你老爸打的?”

他指着我的背，似乎很以引起在场每个人的注意力为乐。

我背上有一个老爸在多年前留下的伤痕。当时老爸喝醉了酒，用电熨斗砸

我，在那个地方打出一块醒目的黑褐色瘀伤。我不喜欢让人看到那个伤痕，所以

平常总是把它遮起来。

“喂，说几句话嘛!是你老爸干的吧?”

那家伙指着我的瘀伤说道。在场的男同学们全都看向我的背，偷偷地窃笑

着。

更衣室一角摆着一把清洗游泳池用的刷子，那是一根有着长长握柄的绿色

刷子。我一把抓起那把刷子，使劲朝那指着我背部的家伙挥去。他的鼻血喷了

出来，哭着一再向我道歉，但是我还是不断挥打着。

第二天，周遭的大人们开始调查我的家庭环境，怀疑我精神方面有缺陷。

结果，他们决定将我转到特教班去。

特教班的老师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太太。我每天都和班上的孩子们用剪

刀剪色纸，用这些五颜六色的漂亮色纸做成纸圈炼，特教班教室的天花板和墙上

总是挂着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光是照顾我们班上现有的孩子，就已经快让我力不从心了，而且我也没

有自信能照顾好这种孩子……”

当初她曾这么对校长说。她已经听说过我之前的种种暴力行径，或许因此

担心我会威胁到特教班里的其它孩子吧?结果她的要求并没有被校长所接受。

在我转进特教班后的第一个星期里，她总是战战兢兢地紧盯着我。彷佛很

担心我这座火山哪天会爆发。

但是自从被编入特教班之后，我就没再行使过暴力。当年幼的同学打翻了

我的营养午餐，害我没东西吃时，我也不曾生过气。

“你不生气吗?”

老师问我。

“一开始是很生气啊，因为我肚子很饿。可是，他才一年级，而且也不是

故意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老师惊讶地看着我说:）

“你和资料上的叙述好像有点不符呢。”

我很快就喜欢上这个班级。在这里没有人对我有敌意，也没有人会嘲讽我。没有一个特教班的同学会刻意找我麻烦。

班上有将近一半的孩子无法自行上厕所。有的孩子不会说话，也有孩子随

时随地都处于恐惧状态。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尽全力过日子，没有人有多馀的时

间嘲讽其它人，大家都在拚命学习当个正常的孩子。

在这间教室里，有的只是在其它地方难以生存的孩子们的笑容，以及一般

孩子随着快速成长而迅速流失的稚嫩与单纯。

到了四月，一个男孩转到特教班来，他跟我同样是十一岁，打从其它小学

转来后就没跟任何人讲过话，因此被转到这个班级来。这个皮肤白哲、个子瘦小

的家伙牵着老师的手，战战兢兢地走进教室。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袖长裤，有着

一张宛如瓷娃娃般的美丽脸孔。

他名叫朝户。

在特教班里，老师每天都会分发打印出来的讲义。讲义的难易度视学生头

脑的好坏而有不同，而朝户拿到的是程度最高的打印讲义。但是他很难跟大家打

成一片。老师交代的事情他做得比谁都好，却从来不跟任何人讲话。每到休息时

间，他就躲在教室的一隅，蜷起他那小小的身子看书。

有天我被叫到老师的办公室去。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一个手臂上印着齿痕

的老同学和他妈妈在里头。几天前我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大口，让大人们极为震

怒。、

大人们问我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我解释是因为他欺负特教班的同学.结果

我被迫在办公室里罚跪，那对怒不可遏的母子才一脸释然地离开。

老师们和刚好到办公室来的学生们目不转睛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只有特

教班的老师为我辩护，但是我并不放在心上.

在我罚跪时，听到老师们谈起朝户的家庭。我装做没在听，实际上却竖起

耳朵倾听着。

“那个刚转到特教班的，就是家里发生那件事的孩子吧:一……?”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问道。

结果我还是没搞清楚“那件事”究竟是什么，不过却知道了许多朝户家的

事。

他没有父母。爸爸好像在几年前就过世了，妈妈则在坐牢。我猜想朝户的

妈妈可能和老师所提到的那件事有关。

失去了父母之后，他像个皮球似的四处被踢来踢去。现在好像是住在一个

几乎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家里。

我对朝户怀有一股亲切感。因为我也是寄人篱下。

直到老爸在一个月前住院为止，我一直和父母一家三口住在一起。老爸一

喝酒就发酒疯，总是对我跟妈妈大吼大叫，而且还会暴跳如雷地乱扔或打坏东西。他曾经很努力工作，但是从前一阵子开始就成天赋闲在家。他高举的手臂总是

抡紧拳头，常对我们母子拳脚相向。我们母子俩甚至曾被暴怒的老爸吓得赤脚逃

离家门。记得当时周遭一片黑暗，妈妈拉着我的手走着，在外头等待老爸的情绪

平静下来。

据说以前老爸在公司上班时人缘很好，但现在人人都对他敬而远之。老爸

自己似乎也岭现了这个事实。

妈妈一直忍着他，直等到他住进医院，她整个人才松了一口气。因为老爸

得的是无药可救的重病。本来以为往后我们母子俩就能过着平静的生活了，但就

在那个时候，妈妈出门去买东西。

“我顺便去邮局一趟，晚点才回来。”

妈妈说完便穿着凉鞋出门了，从此再也没回来过。她丢下我一个人逃到远

方去了。当时还被蒙在鼓里的我一直等她等到了深夜，直到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才自己铺好床睡觉。

后来伯父和伯母知道家里只剩下我这个孩子，便跑到家里来。表面上是好

心要收养我，让我过正常孩子的生活。但其实他们只是想侵占我们的房子，因此

老是把我当成一个绊脚石。

这就是朝户为什么会带给我一股莫名的亲切感的理由。

放学之后，班上的同学都欢天喜地的回家去。特教班的很多学生没办法自

行回家，不是不知道回家的路，就是一没人陪伴就会不知所措。因此很多同学都

得由父母来接送。

彷佛在刻意拖延回家的时间，我和朝户总是在天黑之后才踏上归途。

随着人越来越少，教室回归一片静寂。校园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把球往校

园里一丢，只听得到那颗球弹跳的声音静静地回荡，然后逐渐消失。空无一人的

校园被孩子们所遗忘，只剩下单杠熘滑梯孤寂的影子映在地上，让人有种白天的

喧嚣彷佛从来没发生过的错觉。每到这个时问，空气就变得近乎透明般澄净。记

得妈妈失踪的时候，世界正好也被染成一片血红。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朝户两个人。他总是静静地看着书，而我则在一旁做劳

作、或边画图边看电视。

就在这种时间里，朝户初次展现了他的神奇力量。

有一天傍晚，我用美工刀削着木头。我对课业一窍不通，但是却很喜欢做

劳作;上次我照着书刻出来的猫头鹰就受到老师的赞赏。她当众称赞我，并且将

这件作品装饰在教室里。这几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让我高兴万

分。这次我打算凋一只狗，便用刀子一刀一刀开始削了起来。只见木屑朝桌子

四周飞散，一回过神来，才发现连我身上也沾满了木屑。

当天教室里一如往常地只剩下我和朝户俩人，他依然专心地看着书。和同

年龄的孩子相比，他的体格相当瘦小，彷佛强风一吹就会飘起来。他的额头上覆

盖着宛如绢丝般纤细的头发，一对美丽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直盯着国语课本。

突然间，我手上的刀子卡在木头上动弹不得。我用力一推，霎时只见从木

头上松脱的锐利刀片折射出从窗口射进来的夕阳。我持刀的手随即反弹撞向桌上

，一声巨大的声响在教室里响起。

一阵尖锐的剧痛从我握着木头的左腕窜过。只见手腕上冒出一道约十公分

长的红线，紧接着血便开始流了出来。

我起身去拿急救箱，很担心老师会因为我受伤而没收我的刀。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发现朝户不知在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旁。他几乎不曾

主动走到任何人身边，我一直以为即使身处同一间教室里，他也从没意识到我

的存在。

他看着我手腕上的伤，脸上一阵铁青，眉头也皱了起来，一脸彷佛即将窒

息的痛苦表情。

“还好吧……”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朝户的声音;他的声音是那么的纤细，还夹杂着些许颤

抖。

“没什么大不了啦，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朝户一把抓住我的左腕，从两侧使劲按住伤口。我无法理解他想做什么，

但这下他却彷佛惊觉到什么似的，勐然放开了我的手。

“对不起。我在想这样做会不会让伤口阖起来。”

他似乎认为只要将两侧压紧，伤口就会愈合。这让我觉得很好笑。我觉得

这和“手指扭伤只要拉一拉就会复原”的迷信还真有几分类似。

我觉得他很好玩，便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但他只是莫名其妙的看着我，我

从教室的架子上拿下了急救箱，准备为手腕上的伤口消毒，这下我注意到有个地

方不对劲: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和刚才相比，我的伤口似乎变浅了。

我带着一股不可思议的预感回头望向朝户，发现他也正在凝视着我的左腕。那天他依然穿着长袖和长裤，不过这下他却歪着脑袋撩起了袖子，露出那看来

有好轰年没晒过太阳，白得吓人的肌肩。

在朝户的左腕上，在和我被刀子割伤的同一个部位也有一道类似的伤口。

那是一道很浅的伤，乎没流什么血，但长度和形状筒直就是我那道伤的翻版。

“那道伤是以前就有的吗?”

我问道，只见他不停摇头。这情况筒直就像我的伤口变浅的份转移到了朝

户的身上。

不会吧?我否定了这个推测。但朝户似乎也做出了同样的推测，直盯着我

的眼睛说:

“能不能再试一次?”

别开玩笑了，我笑着道，但一抹好奇心却催我伸出了流着血的左臂。

朝户又像刚才一样从两侧按住伤口。

只听到啪的一馨，一滴血滴到地上，形成了一个红点。但这滴血不是从我

的手臂上滴落的。朝户左臂上的伤不知在什么时候明显地变深，血就是从那里滴

下来的。依旧按着手臂的朝户看起来彷佛在祈祷。我甩开他的手，看起自己的手

臂。被刀子割伤的伤口只剩下原本的一半深，想也不用想就猜得出消失的另外一

半跑到哪里去了。朝户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左臂，半开玩笑地说:

“伤口的深度和疼痛都是一人一半。这就叫﹃半斤八两﹄吧?”

从那天起，我和朝户就变成了好朋友。我们没有把他这特殊的能力告诉任

何人。只要用力按住别人身上的伤，伤口就会转移到他自己身上去。这是一件很

不可思议、却也很有趣的事，我们为此做了许多次同样的实验。

我们在保健室前面埋伏，一看到哪个低年级生受了伤，朝户就会开始试验

他神奇的力量。由于怕把太大的伤口转移到自己身上，我们只把对象锁定为受了

小刀伤的孩子们。

“你过来一下。”

我们在保健室门口逮到一个因跌倒而擦伤手肘的一年级小男孩。朝户在楼

梯下用力按住那个孩子手肘上的伤口，将伤口压拢。男孩一脸不安地看着我们，

接着就一熘烟地跑了。朝户将长袖一往上卷，我就看到他手肘上也出现了一个和

男孩手肘上一样的伤口。

朝户转移伤口所需要的时间渐渐缩短，最后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办到

了。而且我们还发现他根本不需要按住伤口，只要碰触对方身体的任何一处，就

可以发挥这个超能力。

后来保健室的老师发现我们老是在保健室前徘徊，怀疑我们是不是在打什

么坏主意，因此禁止我们接近保健室好一阵子。

“喂，你为什么到特教班来?”

有天朝户向我问道，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上游泳课时在更衣室打

人的事告诉了他。也让他知道我背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

在我说话的这段时间里，朝户的脸上浮现出不安和恐惧的神情，同时也隐

约带着几许悲伤。

“我很可怕吗?”

他似乎有点惊讶地摇着头回答:

“一点也不可怕。”

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于是朝户开始手足无措地解释起来:

“把人打伤是很过分的事:…光听你说就觉得很恐怖。但是……”

此时朝户沉默了下来，彷佛在沉思着什么事。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握

住了我的手。朝户的视线彷佛可以将我看穿，直接看到我背上的伤疤。一闻始我

还搞不懂他这个动作是什么意义。

“刚刚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可以……”

一回到家，我就换下了衣服。在妈妈留下来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背部时，

我终于理解朝户当时在做什么了。

我背上的伤痕已经不见了。想必是朝户在握住我的手时，把我背上的伤痕

偷偷转移到他自己身上去了。

他能移动的不只是伤口。

“把伤痕还给我。”

第二天一早我向他要求道，但朝户只回了我一个微笑。后来，朝户甚至

连灼伤或旧伤疤等等伤痕都能转移了。

2

我家位于市郊，是个贫穷人家居住的地区，说是家，其实不过是一楝小小

的铁皮屋。屋内在夏天比户外更闷热，在冬天则比屋外更寒冷，就连躲在棉被里

都觉得会被冻死。从家与家之间穿越的马路没铺柏油，因此碰上天干物燥的日子

，窗框上都会覆盖一层尘土。

一辆生锈的三轮车倒在地上，虽然它已经在这里一个多月了，却始终没有

人想把它清理掉。

一个年约三岁、身穿短裤的小男生蹲在路边，用石头在地上画画。一个肥

胖的中年太太几乎只穿着内衣裤，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大刺刺地走在路上。这

一带总是弥漫着一股恶臭，每个人经过这里莫不蹙眉快步通过。但我从小就住这

里，因此并不觉得那味道真有那么难闻。

即使碰到不用上课的日子，我也不喜欢待在家里。于是我跟朝户总是在城

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我们走过每条纵横交错的小巷子，也钻过每一条房子之间的

细缝，积极地在让人怀疑这究竟算不算一条路的暗巷里乱窜。这一带有座脏乱到

没人想去的公园，我们常上那里打发时间。里头的游乐设施只有秋千和跷跷板，

而且上头全都生满铁锈，公园里杂草丛生，看仔细点还会发现四处散落着破裂的

啤酒瓶。里头也有观车族留下的涂鸦，以及散落一地的铁丝网碎片。角落里堆满

废弃的轮胎，里头还积满了臭臭的雨水。

某个星期天，我和朝户坐在那座公园里的秋千上。这时一个年轻妈妈带着

一个幼童从我们眼前走过，我们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只见这对母子手牵

着手，一副幸福的模样。

这时那孩子不小心跌倒了。膝盖上流出了血，开始哭了起来。年轻的妈妈

温柔地安抚着孩子，但看来一点用也没有。

这下朝户站了起来。

“别管他们吧。”

我对他说道。但朝户仍然朝这对母子走去。

他走到嚎啕大哭的孩子身旁，面带温柔的神情摸摸孩子的头。我知道在那

一瞬间，孩子身上的伤已经被转移到他身上去了。孩子的膝盖沾着血迹，看不清

伤口到底有没有合拢;朝户穿着长裤，也看不到他的膝盖;但可以想象长裤下一定

已经是皮开肉绽了。

疼痛是会随着伤口转移的。膝盖上的疼痛突然消失，让那孩子惊讶地停止

了哭泣。

那个妈妈似乎发现是我们让孩子停止哭泣的。

“真是谢谢你们。我该怎么报答你们才好呢?”

最后她决定请我们吃冰淇淋。

放学回家的路上有家店的冰淇淋很好吃。但是我和朝户都没有零用钱，因

此都只能隔着玻璃流口水。那是我们俩相信世上真有神的唯一一天。

那家店是楝砖造的建筑。店内摆了几张圆桌椅，备有让客人享用冰淇淋的

空间。我们望着玻璃橱里形形色色的冰淇淋，每一种都被装在看似水桶的容器里。

我们俩完全不知道该点什么，觉得这简直就是个人生分歧点上的抉择。我

们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女店员。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付了

钱后，这对母子便向我们挥挥手，离开了店里。

在那家店打工的女店员在孩子之间相当有名。她像个花粉症患者似的，总

是戴着一只白色的四方形口罩。

她从来没脱过口罩，所以关于她的长相，孩子们曾做过形形色色幼稚的臆

测。

我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她。她依然戴着一只四角形的口罩。但对我

们来说，冰淇淋要比她的口罩重要多了。

我们坐在店里吃冰淇淋，我几乎在一瞬间就将冰淇淋给消化掉了。朝户也

试着配合我的速度拚命往嘴巴塞，但他吃得实在太慢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发等朝户吃完的那段时间，便开始看起玻璃橱里那排水

桶里的冰淇淋。戴着大口罩的女店员皱着眉头，隔着大老远直盯着我瞧。仔细一

看，我发现她的口罩一角隐约露出了一点严重灼伤的疤痕。“唯”

我叫了她一声，她似乎吃了一惊，眉毛攸地往上扬

“妳们怎么处理卖不完的冰淇淋?丢掉吗?还是保存到第二天?如果连续几

天都卖不完，也会过期吧?”、

“……嗯，对呀。”

她一脸困惑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给我吃吧!”

我要求道。

“不行。”

“喔，好吧。”

这时朝户终于吃完了他的冰淇淋。我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那就再见喽，志穗。”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不是写在名脾上吗?”

她胸口名牌上印着“SHIHO”几个字。

“没想到你也会念罗马拼音。”

“别瞧不起人好吗?”

我说道，志穗看着我微笑了起来。她虽然戴着口罩，但我还是看得出她在

微笑。

“有时候，我们也不是不能把卖剩的冰分送出去啦。”

她说完就请我们帮忙打扫店内。志穗只是个打工的店员，但在我们打扫完

毕之后，她给了我们一些比较卖不出去而剩下太多的冰淇淋。

我们是一对有如对喂食者百般温驯的小狗般卑微的孩子，因此很快就喜欢

上她了。

从那天起，我跟朝户就常到她上班的店里去，藉帮她的忙换取报酬。

志穗是个很体贴的人，总会认真聆听我们两个孩子讲话。她那大大的口罩

上有着一对漂亮的眼睛，一笑就眯成一条细缝。为了看到她的笑容，我们经常绞

尽脑汁编一些无聊的故事来逗她。

自从和我讲话后，朝户也渐渐开始和特教班里的同学们交谈了。当然，他

也会和志穗讲话，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征兆。

每帮别人分担一次伤，朝户身上的伤也会增加。当他卷起长袖时，就可以

看到那白哲的皮肤上留有尚未痊愈的，或是已经结成痂的伤。我很好奇他的肚

子不知是什么样子，曾想掀起他的衣服，没想到他的抵抗强烈得出乎我的意料。

看到他那狼狈至极的模样，我就更为好奇。他在别人面前是绝对不脱衣服的。

我不认为朝户身体上的伤不断增加是件好事，所以劝他尽量避免使用那怪

异的超能力。

有天我们倚在冰淇淋店的柜台上和志穗聊天。店里开着冷气，吹得我俩好

舒服。不喜欢我们种脏兮兮小孩的店长多半都把店交给志穗照顾，自己则跑去打

柏青哥。

个子较矮的朝户垫起脚尖站着，把下巴搁在柜台上。

志穗抓起他的手。

“朝户，你的手是不是受伤了?”

志穗似乎很担心，一再问他要不要紧、痛不痛什么的。

我原本没注意到，这下才开始猜想在他到店里来以前，是不是又治好了某

个人的伤。他把别人的伤转移到自己身上后，多半不会对依然淌血的伤口做任何

处理。

志穗赶忙在全身上下的口袋里翻找了一阵，最后掏出一块女孩子常会带在

身上的OK绷，将它贴在朝户的手上。她完全不知道朝户具有转移伤口的超能力。

朝户两眼发光地望着那块OK绷，并道了声谢。几天后他依然贴着那块绷带

，还不时宝贝地望着它，一脸喜孜孜的表情。

几年前在学校里有个很讨厌的家伙。那家伙个子很高，总是像只恶犬般眼

露凶光。他年纪比我大，总是和几个狐群狗党溷在一起。在走廊或马路上和他擦

身而过时，对这群以他为首的恶徒都得特别小心。由于我遭他们敌视，因此常担

心哪天会不会被他们持重物从背后偷袭。

我很清楚自己遭他们敌视的理由。很久以前，他曾拿我老爸的事对我百般

嘲讽，因为讲得实在太过分，结果被生气的我从学校的二楼给推了下去。

因为附近邻居全都讨厌我老爸，因此连我这个儿子也为众人所疏远，大家

都认伪我是一个天生的坏胚子。

但那家伙如今已经毕业了，所以我这阵子还算是过得比较安稳。

事情发生在我和朝户去找志穗时。

当时我原本浑然不觉，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男

生。他就是那个已经小学毕业，目前就读国中的坏家伙。他浑身依然散发着一股

凶气，因此我是不可能认不出来的。他上了国中之后，关于他的负面传闻依然不

绝于耳。

我装作没看见他，企图就此蒙溷过关。但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就在我经过他身边的那一瞬问，他在我耳边嘀咕了一些关于我爸妈的过分

言词。一场斗殴于是爆发。

我的反应大概正中那家伙的下怀吧?他身上藏了一根铝棒，看到他挥棒的

姿势是如此完美，我这才想起曾听说过他是个棒球队员。

我用手臂挡住他挥出的球棒。这下只听到一声骨头脆裂的声响。

看到我痛苦的模样，那家伙满足地眯起了双眼。

朝户原本惊骇地在一旁观望情势发展，却突然变得一脸恍惚，摇摇晃晃地

走到我身旁，伸出他瘦弱的手轻触我的手臂。我还来不及阻止，他便已经吸收了

我手臂上的剧痛。在痛楚从我的臂消退的同时，朝户的手臂也发出喀的一声，但

他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这更让我感到恐怖。

“朝户……”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叫着他的名字。但他似乎完全没听到。

朝户踩着踉跄的步伐，走向那握着球棒的中学生。站在那高大的家伙身旁

，让朝户看起来更像个小孩。他轻轻伸手触摸那纳闷地皱着眉头的家伙手臂。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或许朝户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吧?然而不出一会儿，

那家伙欲发出一声惨叫跪倒在地上。黑色制服长袖下原本笔直的手，这下整个都

歪了。

我这才发现骨折已经从朝户身上转移到那家伙身上去了。结果就如同他的

手是被自己挥棒打断的。

朝户也能将自己身上的伤转移到别人身上。

我终于发现朝户的神奇力量存在着这么一个的法则。

看到那个国中生直喊痛，朝户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他瞪大眼睛呆立在

原地。自己让人受伤的事实，似乎带给他莫大的冲击。

我拉着朝户的手逃离现场。要是继续在这里耗下去，他一定会再将那国中

生的骨折转回自己身上，白白帮助一个不值得帮助的人。

这时，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浮现。

若是他能将伤转移到对方身上，就代表他也可以将自己身上的伤丢给其它

人。这么一来，他的身上的伤痕就不会再增加了。而且我知道谁最适合当这些伤

口的“垃圾场”。

我们来到老爸住院的医院。那是一所徒步就能走到的大型医院。医院大门

玄关旁有一座吹喇叭少年的铜像。一群小鸟悬集在铜像脚底，彷佛在崇拜着这个

少年。我告诉朝户那座铜像看起来好像他，他听了只是一脸害羞的模样。

明明是骨肉至亲，我却不知道老爸住哪个病房。这还是我头一次来探望他。

我向护士报上老爸的名字，找到了他的病房。来到门口时，我还在犹豫着

该不该进去。一想到老爸是不是还会抡起胳臂修理我，我两腿就动弹不得了。

从门缝往里头窥探，只见插着管子的老爸正盖着毯子沉睡着。医生说他很

可能再也不会醒来了。这还真是求之不得呢。

“剩下的工作就交给朝户处理吧。”

我决定站在门口把风。我担心朝户能否顺利把伤转移到别人身上。连素不

相识的人受伤时，他都能哭得死去活来。但事实证明我这担忧是多馀的。

他一个人走进病房，轻轻地碰触着沉睡中的父亲。只需要一瞬间，朝户便

能将身上所有伤都转移掉。

找到抛弃伤口的地方后，我们开始尽情治疗人们形形色色的伤。医院里有

一大堆人身上有着一辈子都治不好的伤，我们主动找上这些人，要他们发誓严

守这个秘密，接着朝户便会用手去碰触他润

我们找的只限小孩。大人不会相信孩子们所说的话，而且也较不愿乖乖保

密。

就连一开始对我们半信半疑的人，一看到自己一直很在意的手术伤疤或烫

伤的伤痕消失，个个都是又惊又喜，接着就会付给我们一些微不足道的零用钱。

朝户对把某个人的伤转移到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抵抗。他似乎认为伤与其在

别人身上，还不如在他身上要好些。一看到别人痛，他也会一脸痛苦。

但是朝户没办法转移疾病。因此看到为疾病所苦的人，朝户便会因为自己

的无能为力而沮丧不已。

有时我们会得到人们的酬谢。我们将得来的些微报酬全用在冰淇淋店或点

心店里。

我们每天和志穗聊天。朝户只有对我、特教班里的同学、以及志穗才会露

出笑容。

有天傍晚，我们等着志穗打完工，三个人便一起到那肮脏的公园去。朝户

坐在秋千上，志穗从后头推着他。我已经十一岁了，所以没有和她手牵着手，但

朝户却一点也不在乎，依旧缠着志穗的手臂晃来晃去。他也十一岁了，但在生理

和心理上好像都还不满十岁，所以做这动作看起来一点也不唐突。

我们经常漫无边际地聊着天，譬如到目前为止说过的谎当中最过分的是哪

一个、最难吃的是什么菜、或者最理想的死亡方式是哪一种。

“我想跟心爱的人跳海殉情。”志穗回答道

我则认为在空无一人的车站月台上，躺在长板凳上孤独地死去最理想。

“我……”只听到朝户的语尾越来越小声。

我抬头仰望渐渐昏暗的天空。

志穗曾经有个和朝户很像的弟弟，但是在一场火灾当中身亡，因此她非常

疼爱朝户。只是她仍旧不肯把口罩拿下来。

从公园回家的路上，我们在转角处分道扬镳。站在街灯下，我鼓起勇气对

她说:

“我想看看志穗的脸。”

她点点头，一根手指伸向口罩，作势要拿下来。但接下来她的肩膀微微一

颤，说了声对不起，又拒绝了。

当时，朝户企图去碰她的手，我赶紧制止他。一看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他

想把志穗的灼伤转移到自己脸上。

但目前暂时不宜做这件事。

之前之所以没有提议要将志穗的烫伤移除掉，是因为烫伤的位置在脸上。

伤会出现在和被转移者同样的位置。要是可以自由决定转移伤口的部位，那事情

就简单多了，遗憾的是朝户似乎没办法做到这一点。

把伤丢到我老爸身上是没什么大碍。因为他的棉被一直盖到脖子上，所以

大概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身上有伤。但他的脖子以上是裸露在外头的。如果把脸上

的伤丢给他，事情马上就会败露了。我们不想让大人知道朝户的超能力、以及

我们把伤口丢到哪里，所以决定先找到一个适合丢弃伤疤的对象，再治疗她的烧

伤

我们没让志穗知道朝户有这个超能力，所以她无法理解我们在街灯下的互

动代表什么。不过，我想尽快找个时间告诉她。

3

有天朝户因感冒而请假在家休息，我因此得以到他寄宿的亲戚家探望他

“能不能帮我跑一趟朝户家，把这份表格交给他?”

放学后我正要离开教室时，老师叫住了我这么说道。那份表格是将在三星

期后举行的教学观摩出席调查表。

特教班的教学观摩和普通班级的有着不同的意义。我曾经问过老师:

“大家几乎连上课都没办汰，为什么还要举办教学观摩呢?根本没什么好

让父母看的嘛。”

老师边看着意见箱里的信边回答我的问题。所谓的意见箱，其实只是一只

设置在教室后方的箱子，供学生每天将想到的意见或感想写在纸上投进箱子里。

不会写字的孩子则由会写字的孩子代笔。

“我们希望家长能看到有问题的孩子们在教室里是多么努力学习。不会念

书也没关系呀，只要看到这些没办法和一般孩子打成一片的孩子，也能在教室里

努力举手发表意见，不也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吗？”

她表示教育有问题的孩子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有些孩子即使教了又教，还

是没办法自己上厕所，或者没办法停止哭闹。在面对这种情况而一再感到绝望的

生活当中，能看到孩子们在教室里努力学习的模样，对养育者来说很可能就是一

种救赎。

“可是老师，我和朝户的家长一定不会来的啦。”

我如此说道。老师听了只能回以一个哀伤的表情。

我拿着表格前往朝户家。事实上我从来没去过他家。我知道他住在哪里，

也曾从他家门前经过，但朝户似乎不想让我进他家。我并没有问过他理由。

我拿着老师交给我的表格按下了门铃。这是一楝很普通的民房。外头挂着

门牌，但上头并不是朝户的姓。玄关的门一打开，他伯母便探出头来，一看到我

便歪着脑袋问:

“找哪位?”

“我是朝户的朋友，帮他送一份表格来。”

她一听点了点头，接着便招呼我进门去。我想起朝户的反应，犹豫是否该

进去，但最后还是走进了玄关。

屋子里跟一般家庭没什么两样。起居室里有沙发和电视，还开着冷气。朝

户住在二楼一间单人房里。那是一问毫无特色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看起来不像

在睡觉。知道进门的人是我之后，朝户虽然有点困惑，但还是发出了一声欢呼:

“你是来看我的吗!?”

这个家里有一对就读国中和国小的兄妹。我听到房间外头有小孩子跑上楼

梯的脚步声。

我把当天学校发生的事和老师说过的话告诉朝户。这时房门打开了，他伯

母走了进来

“你也留下来吃晚饭吧?”

反正在伯父母家寄人篱下的我回去也吃不到什么，便接受了她的招待。

“朝户能下楼吗?”

“可以。”

“既然有朋友来了，还是把身体擦一擦吧一?”

伯母彷佛打了一场胜仗似的向朝户说道。她向我解释:

“我想用湿毛巾帮他擦擦汗，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孩子说什么也不肯

把衣服脱下来。”

伯母说完便走出了房间。

“你在感冒生病前，是不是又从谁的身上转移了一些伤?，”

朝户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身上还残留着转移过来的伤痕，想必

这就是他不肯脱下衣服的原因吧。

吃饭时我和朝户坐在一起。家里其它人好像都已经吃过饭了。桌边上只有

我们两个。

朝户在这个家里显得格格不入。其它的家人彷佛完全没发现有我这个访客。

朝户没有和任何一个家人讲话，他的家人也没人和他交谈。他看来就像一

块墨渍，一滴滴落在色彩鲜艳的风景水彩画当中的黑色斑点，在画里显得特别唐

突。

“你知不知道，这孩子有过一段不寻常的遭遇?”

伯母在我面前坐了下来。她的家事大概告一段落了。这时我发现坐我身旁

的朝户肩膀开始不住颤抖。

“不寻常的遭遇?”

“嗯，对啊。噢，你不知道吗?他曾动过手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呢，

因为他妈妈用菜刀刺了他一刀。”

伯母谈起这件事时彷佛在讲什么八卦，听起来就像在叙述某个家庭主妇刺

杀了丈夫，连儿子的命都想一并取走的社会新闻。

朝户就坐在我身旁，但她依然滔滔不绝地讲着，告诉我这件事有多恐怖、

多悲惨。她也告诉我，朝户的母亲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我一把勒住她的脖子，用恐怖的声音警告她今后不准再谈起这件事。

我几乎是被赶出了那个家。我一路想着朝户的爸妈是什么样的人，走回了

伯父母家。四周是一片阴暗，只有零零落落的几盏街灯。这里有间经营者已经卷

款潜逃的工厂，我正从工厂后头的巷子走过。几天前那条巷子里躺着一条死狗，

没有人想去清理。天上看不到星星，只有带着湿气的风吹来阵阵水沟的臭味。

不知不觉问，我想起了老爸。为了丢掉伤疤，我几次前往他住院的医院。

每次我都尽可能与在医院里沉睡的老爸保持三公尺以上的距离。

朝户带着别人的伤忍痛走进病房，触摸着老爸从棉被底下露出来的脸颊。

一离开病房，朝户就不再喊痛了;疼痛和还没愈合的伤口通通被转移到了昏睡中

的老爸身上。

没有人喜欢老爸。他常打坏东西，滥用暴力，而且还常啜泣，并说些怯懦

的话勐灌酒。没有人愿意接近他，大家都说他最好早死早超生。

我不会念书，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再加上有个这副德行的老爸，因此常被

那些没安好心的人找麻烦。每次遇到这种人，我就会打架，但是我绝对不会掉一

滴泪。就连妈妈离家出走的那个漫漫长夜，我也是忍着泪一个人度过的。但是从

老师、学生、到家长，没有一个人喜欢我。

老爸就是一切不幸的根源，因此我一直憎恨着他。

但是我隐约记得开始对母亲和我大吼大叫之前，老爸还是个很温柔体贴的

人。在他还在公司上班时，他常会摸我的头。我还记得他曾盖过一间狗屋，当时

我就在一旁看着。可笑的是，我完全不记得我们曾养过狗。那是以前所住的家的

景象，院子里铺着宛如地毯的绿色草坪。记得老爸当时用锯子锯着木板，在满

天飞舞的木屑中向我和那只狗微笑。但我还是记不得我们曾养过狗。

或许那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幻想吧?每次想到这里，都会觉得很遗憾。我是

不是睁着眼睛作梦，骗自己过去真的曾发生过这件事?每次一想起现在住的房子

和老爸凶暴的模样，我都只能告诉自己那段回忆是不曾存在的。若果真如此，还

真是教人忧郁至极呀。

我在黑暗中伸手触摸背上曾有过疤的地方。每次这么做，我都会莫名其妙

地难过起来。

那是老爸用熨斗朝我背后砸时烙下的疤痕。这个疤痕后来转移到了朝户身

上，现在又转移到老爸自己身上了。

那天，下班后的志穗显得很沮丧。她一坐上公园里那座布满铁锈的秋千上

，便低低垂下戴着口罩的脸。我问她出了什么事，但是她依然不发一语。

“世上有些坏事是超乎你们想象的。”

她难过地眯着眼含煳地说道，接着便轻轻抚摸起朝户那头柔软的头发。

志穗所说的内容恐怖得让人差点失声惊叫。

朝户试图为她打气，便把自己具有移转伤疤能力的事告诉了她。一开始她

把这当玩笑，但是在亲眼目睹了旧伤被转移之后，她大惊失色。

“我也能把志穗的灼伤转移掉。”

听朝户这么一说，她的脸上顿时露出一片光芒。

“求求你，只要帮我移开三天就好了。把我脸上的灼伤伤疤吸走吧。我想

像个正常人，顶着正常的脸在街上走走。”

她说三天过后，会再把伤疤转移回去，因此这不过是“寄放”而已。朝户

答应了她的要求。

志穗坐在秋千上，视线和朝户的视线等高。他轻轻触摸着志穗口罩旁的脸

颊，顿时传来一股焦臭味。下一瞬间，朝户的下半边脸便出现了难看的灼伤伤疤。，

志穗一脸惶恐地看着眼前这孩子的脸，她缓缓脱下了口罩。露出一张美丽

的脸孔。

我不敢正视朝户那转移了灼伤的脸。但是我知道他为自己将承受三天志穗

所受的痛苦感到自豪。总之，他一直很想看到志穗开心的模样。

三天过去了。但是朝户的灼伤依旧在他脸上。志穗就这么从城里消失，从

此没再出现过。

朝户原本有张漂亮的脸孔，很多人都很疼爱他，但是自从转移了志穗的伤

疤之后，大家就变得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连那些曾被他治好一辈子都治不好伤疤

的人，也都对他视而不见，之前的感激彷佛不曾存在过。我只好为朝户戴上一个

口罩。就如同志穗曾做过的，遮起那难看得教人无法正视的伤疤，好让自己心

安。

收养朝户的亲戚又是如何看待突然出现在他脸上的伤疤呢?他们曾问过他

原因，但总是得不到任何答桉。

傍晚的太阳开始西沉时，我们跟老师道过再见后便踏上了回家的路。

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树木和建筑物在阴影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漆黑，看来宛

如皮影戏的布景。街灯亮了起来，温热的空气中莫名其妙地夹杂着一股教人心

浮气躁的气氛。

突然间，朝户在一楝平日走过时毫不留意的房子门前停下脚步。那是一楝

看来没什么特别的民家，也不知道里头住的是什么样的人。

灯光从那楝房子的窗户透了出来，毛玻璃的另一头似乎有人在准备晚餐。

只听到餐具碰撞声和年幼孩子的笑声。通风扇吹出了可口的饭菜香，让我突然想

起了妈妈。

朝户默默地哭了起来。

“我问你，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觉得这个地方太危险了，便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别这样，你怎么讲这种话呢?等你妈妈出狱了，你们就可以在一起生活

了呀。”

“志穗为什么不回来？”

“没办法呀，她没办法承受那种痛苦。”

我转头看向朝户，只见他一脸彷佛忘了我就在他身旁的呆滞表情，带着茫

然的眼神落寞地说道:

“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呢……？”

在渐渐加深的夜色中，我不发一语，只是默默握着朝户的手。只觉得他的

呢喃不断在我脑海里响起。

一回到家，伯父伯母就给了我一个瓦愣纸箱，里头全是我老爸的东西。伯

父说这些都不要了，叫我拿去丢掉。箱子很重，在缓缓走向垃圾场的途中，我几

次放下箱子喘喘气。

说得好听是垃圾场，其实不过是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挖的一个大洞。也没

有人会来回收这些东西，大家不过是把不要的垃圾扔到这个不妨碍自己过活的地

方来罢了。洞穴里堆满垃圾，并弥漫着一股异样的臭味，一群小虫直往我的耳朵

和脖子上贴。

我站在洞穴旁，把箱子里的东西唏哩哗啦地倒了下去。老爸以前常穿的衣

服和破旧的鞋子全都掉进了洞里，但有一些没见过的东西卡在洞穴边没掉下去。

我虽然有点不放心，但为了逃离成群小飞虫的攻击，还是赶紧离开了现场。

回到家钻进被窝时，丢掉老爸的东西这件事一直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坎里，

让我久久无法入眠，只能一个劲儿听着呼呼作响的风声。

第二天，我和朝户一起前往老爸住的医院。一早天气就不好，天空中密布

着宛如工厂排出的里一烟般黝黑的云层。离开家时，伯父收听的收音机还在报导

午后将下大雨。

朝户依然一副无精打彩的模样。那天他仍旧穿着长袖长裤，一副避免露出

肌肤的装扮;遮掩着灼伤的巨大口罩，彷佛将他小小的脸蛋整个包住。

距离医院大门铜像不远处，有一道坡度不算陡的斜坡。治着铺着草坪的斜

坡往上走，有一块停放救护车用的空地。除非有紧急病患被送进来，否则是不会

有人来这块地方的，正好适合我们讨论事情。

我在草坪上坐下，对朝户说:

“把你脸上的伤疤转移到我老爸身上吧。”

我急着想解决朝户脸上的问题。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只能把伤疤转移给

我老爸了。大家可能会纳闷他脸上为何会突然出现这个灼伤，但我们只要装傻就

没事了。

“可是……”!

朝户十分犹豫。看到他这个样子，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别开脸

对朝户说:

“也只能这么做了，不是吗?你必须摆脱那个灼伤，把它转移到别人身上

才行!我们不能再继续吃亏了!”

我拉着朝户的手，走在医院的走廊上。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俩都不发一语。

我们跟一个身穿白衣、看起来像医生的男人一起搭电梯。可能是楼上病患

的情况有了什么变化吧?只见他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在到达楼上前那段短短的

时间里，我都在想着老爸。

就算他身体健康，大概也不会来参加教学观摩吧?老师说希望让家长们看

看孩子在学校努力生活的样子。但在这个世界上，有谁会想看我和朝户是怎么生

活的呢?再过几天就是教学观摩了，我已经听说朝户的伯母将不会出席。对任何

人而言，我们在哪里出生、长大、以及在哪里念书，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电梯门闲了。一来到老爸病房的楼层，电梯里的医生便跑了出去。朝走廊

上望去，一个护士站在某间病房门口向他招手。我有一股预感，医生即将进去的

很可能是老爸的病房。

我站在病房门口往里头窥探。围在老爸病床边的医生和护士都回过头来看

着我。

“你是哪位……？”

我没回答医生的问题，迳自走进病房里。我还是头一次这么近看着老爸的

脸。只见他的脸颊削瘦无比;我从来没看过他如此憔悴。

躺在床上的，是一个我所不认识的老爸。之前的愤怒和憎恨静静地溶化。

我知道，老爸死了。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让我显得好狼狈。就连死了也没人同情的老爸

，还真是可怜到了极点呀。

这家伙生前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的人生也因他而一败涂地。但仔细想想

，边泣诉不想活下去边灌着酒的老爸也实在很可怜，若是连我都这么抛弃他的话

，这家伙的身边就真的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我心想，即使只剩下我这个儿子，也该有人为这家伙哀悼一番。我抱着老

爸的遗体哭了起来。我应该恨他的，但是心却好痛。

我对一旁的朝户说:

“把你之前转移到我老爸身上的伤，全转到我身上来吧。”

以他的能力，这是难不倒他的。我不想让老爸浑身是伤地死去。

朝户一脸困惑地呆立在病房门口。

“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摇摇头跑了开去。

老爸的手臂露在棉被外头，医生可能曾把过他的脉搏吧。看到这个景象，

我这才了解朝户为么要飞也似的跑开。、

老爸的手臂干净无比，没有一道伤。之前朝户明明把很多伤都转称到老爸

身上，现在我却看不到任何伤疤。

我拉下棉被，撩起父亲的睡衣。就连我听说过的那道原本在他腹部的手术

伤疤，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追上朝户。我一直都被朝户的演技骗了。他老是穿着长袖长裤，而我也

从来没什么兴趣去看朝户身上的伤。所以长期以来，我都被蒙在鼓里。

朝户打一开始就没把伤转移到老爸身上。他到医院来装出转移伤口的样子

，其实是将大家的疤和伤口转到自己身上;包括身上的痛、心里的苦、以及一切

的一切……

4

朝户就站在医院门口的少年铜像前头。他正触摸着一个手臂上绑着绷带

，年纪与我们相彷的女孩的手。转移她身上的伤后，只听到喀的一声，他的手臂

便奇怪地扭曲了。从那对澄澈的双眼看来，他一点也不在意骨折的剧痛。

少女惊恐地回头看了看朝户就离开了。什么时候她才会发现这发生在自己

身上的奇迹呢?

一滴冰冷的东西滴在我脸颊上，转眼之间开始下起一场倾盆大雨。除了我

和朝户，周遭没有任何人。

他一脸倦容地倚在少年铜像上，呼吸十分急促。他脱下口罩，深深地吸了

口气。他脸上依然有着从志穗身上转移过来的灼伤疤痕，但现在除了这个疤，朝

户脸上还布满其它难以计数的伤疤和肿胀。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不把视线

移开。

从我们开始出老爸的病房至今，我亲眼目睹一个又一个异样景象。几个为

了疗伤而到医院来的患者突然间不再感到疼痛，难以置信地看着不知在什么时候

愈合的伤口。有的女孩为了原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的严重伤疤消失而欣喜

异常。我也看过有些妈妈发现孩子的胎记消失后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大家都一脸

喜悦，完全没注意到那个从他们身边走过、浑身是伤的孩子。朝户用手触摸医院

里所有伤患，一视同仁地承受了他们的伤痛。

他倚在铜像上，闭上了眼睛。由于脸肿得很严重，使他的眼睛无怯完全闭

起。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希望朝户身体上再增加任何伤口了。

“如果要别人承受痛苦，我还宁可这样……”他犹豫了一会儿，又继续说

道:“我一定是人家不要的孩子……”

“你说这什么话?”

“……你看。”

朝户在雨中脱掉了上衣。他的身体真的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无数的疤

痕、瘀伤、手术后的疤以及变色的皮肤，让他的身子已经不成人形;上头布满红

、蓝、黑的斑点，看来彷佛全世界的所有苦痛都凝聚到他的身上。只要侧耳倾

听，彷佛就能听到他身上发出无数的悲呜，让人不忍卒睹。

他的腹部有一道长得吓人、非常醒目的伤疤。和其它布满他身上的伤比起

来，那道伤显得特别大。朝户指着那道伤说:

“在我妈杀了我爸那晚……”他皱着眉头痛苦地说着，雨水淋湿了他柔软

的头发;“妈妈很温柔地把睡在被窝里的我摇醒。她手上握着一把菜刀，然后…

…”

我想起他伯母说过的话。朝户被他妈妈刺伤，差点就没命了;原来这道伤

就是当时留下来的。他之所以总是穿着长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身体，或

许就是因为他下意识地想遮掩那道伤吧?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教人听了紧张不安。

他的左手彷佛神经被切断似的无力晃动着，右手捧着左手肘，看来彷佛在

拥抱着他自己。他摇着头低声哭着说:

“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当时我才醒悟朝户原来是打算自杀。所以他企图在死前尽量让许多人的伤

转移到自己身上。

原来他打算藉由为别人疗伤，让自己代替他人受苦，并就此死去。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几句话:

“朝户，我不知道你妈妈为什么要杀你，但当妈妈的也有她们的苦处。就

像志穗没回来，或者我妈妈没回来一样，她们都有各自的理由。我们只是当时运

气比较差而已。你哪可能是没人要的孩子……”

雨势越来越大。朝户一脸哀伤地看着我。

救护车的警笛声越来越大，几乎要震破我的耳膜。闪烁的红灯在视野当中

出现，我知道救护车已经来到医院了。载着伤患的救护车从我们面前驶过，在上

坡处停了下来。

我们不约而同地望过去。只见身穿白袍的大人们在弧度平缓的坡道上等着。旋转的红光反射在濡湿的石板地上。

朝户踉踉跄跄地开始移动。他背对着我，朝救护车走去。想必他是转移了

好几个人的脚伤吧，看他几乎没办法好好走路，光要站起来就已经十分费力了。

我看到他裸露的背上的疤，那是老爸朝着我丢熨斗时造成的。

保持一定间隔旋转的光芒覆满了我的视野，将朝户小小的身躯映照成一道

黑影。

“朝户!”

我呼唤着他的名字。朝户依然朝救护车走去。我可以正常走路，所以很简

单就能追上他。为了阻止他，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对不起。”

朝户充满歉意地向我道歉。在那一瞬间，一阵剧痛从我双腿窜过”接着我

的人便倒了下来。从他身上转移到我腿上的剧痛，让我连站都站不起来。

朝户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要是在平常，他是绝不会让任何人去背负他的

伤的。我了解他的决心，这种感觉比腿上的疼痛更让我害怕。

我倒在雨滴滴落的石板地上，抬头看着坡道前方。救护车中抬出一具担架

，上头躺着一个看似出了车祸的孩子。我想那浑身是血的孩子可能已经死了。

朝户朝那孩子走去。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以他现在残破不堪的身体，如果

再承受那孩子的伤，绝对只有死路一条。

“……住手!”

我狂喊着，以双臂匍匐前进。抬担架的大人们一脸纳闷地回头看着我。这

时朝户已经走到他们身边了。

他轻轻地碰触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眼神异常温柔。

顿时他的身子彷佛遭到严重挤压般地扭曲了起来。宛如无数树枝被践踏般

的骨折声，夹杂在雨声中传进了我耳里。

我发出近乎尖叫的呐喊，朝户像块破布似的倒了下来。

我再也顾不得两脚的剧痛，朝动也不动的朝户走去。我彷佛连脑袋都痲痹

了似的，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周遭的大人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全都远远地看着这个赤裸着上半身

、浑身是伤地倒在地上的孩子。

我跪着靠向他身旁，把他抱了起来，这才发现他的肩膀瘦得可怕。想到这

个瘦小的身躯已经承受了不知多少人的痛苦，我不禁潸然泪下。

“朝户……?”

我呼唤着他的名字，只见他勉强睁开双眼;他连这个动作都孱弱到双眼彷

佛随时就要阖上。

我握紧他瘦小的手。

“还记得一人一半、半斤八两吗?把你身上的伤分一半给我吧!这么一来，

伤势就会只剩一半，痛苦也只剩一半……”

我抱着朝户的脑袋哀求道。

朝户那对受了伤的眼睛凝视着我。他的身体流着大量的血。地面被不断下

着的大雨给淋湿，将红色的鲜血化为一道红线流走。

我们都经历过残酷的人生，也同样无力逃避不幸。可是我认为朝户的妈妈

也是一样。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试图杀死朝户，但是她一定和大家一样无力承受悲

痛，所以才会这么做。本来不该做出这种事的，但她就是无法承受。

希望没有人会受伤害的世界能早日来临。我在祈祷中闭上了双眼……

5

“不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老师吗?”

前来探望我的特教班老师问道。

“说了妳也不会相信，而且那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

我回答道。

我在医院的病床上清醒时，已经是五天后的事了。我浑身包着绷带，到处

都被上了石膏。我想站起来，但肌肉却无法活动，护士赶紧将我压在床上。

“伯父伯母有来看过你吗?”

“哦，有，来是来了。还真把我吓了一跳呢。倒是老师，妳的教学观摩怎

样了?还顺利吗?”

她点了点头。

一开始医生抱着强烈的好奇心检视我的伤口，护士们也对我投以好奇与同

情的眼光。警察来问过一次话，但在判断不是犯罪事件之后便回去了。

“班上的同学都很想你。要赶快回来上课哦。”

别骗人了。他们怎么可能会想我?

老师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道:

“唉呀，是真的呀!你不是常照顾大家吗?大家都很崇拜你呢。”

老师站起身来，准备回去了。

“那么我走了，记得帮我和朝户问好哟!”

我看着旁边的床。朝户正在洗得一尘不染的白色被褥中熟睡着。

还好右手能动。左手虽然打着石膏，但指尖是露出来的，所以我还是可以

拿起木块。我用刀子削着木头，开始刻起那座还没完成的狗凋像。已经好久没刻

它了，现在突然想起，便决定把它完成。木屑散落在床上，随着窗口吹来的风飞

舞，护士看到满地的木屑，叹了一口气。我的手无法用力，因此工作迟迟没有进

展。不过我还是慢慢地削着木头。

完成狗的凋像那天，我想起一件让我很在意的事。医生虽然交代我还得乖

乖躺着，不过当时我已经恢复到多少可以活动了.

“我出去一下。”

我对躺在旁边床上的朝户说。

“啊?我也要去。”

“别说傻话了，你留在这里乖乖睡觉。”

我确定走廊上没有护士，便独自熘出了医院。虽然多少可以活动，但我还

是需要拄着拐杖。每走一步，就得承受一阵剧痛，痛得我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当我抵达垃圾场时，天色已经泛红。那东西还卡在我把老爸的东西倒掉时

掉落的洞穴边。我趴在地上，忍着手术伤口的疼痛伸出手，好不容易才构到它。

在倒垃圾时我曾瞄过它一眼，好奇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后就一直挂在心上。看

到狗的凋像时，我突然涌现一股预感。

我紧握好不容易才构到的狗用项圈，茫然地眺望着渐渐变深的暮色。这只

破烂不堪的狗用项圈，原本一直躺在老爸的行李中。

我依然想不起我们到底养过什么狗。但是还很努力工作时的老爸确实曾为

我和小狗盖过一间狗屋。我一直希望这件事真的发生过，这下我发现那果真不是

我的幻想。

回到医院后，我被狠狠骂了一顿。

第二天，天气非常好。

朝户坚持要上医院的屋顶去看看，因此我继前一天的不良记录之后，今天

又带他熘出了病房。这么一来，我们铁定会被贴上坏小孩的标签。我不由得开始

想象起护士愤怒的表情。

通往屋顶的楼梯既阴暗又潮湿，我们俩拄着拐杖慢慢爬着;那是一件非常

吃力的事。爬到屋顶上时，我们俩已经满头大汗，绷带几乎都要松掉了。

采光的窗户非常小，我们勉勉强强只能看到眼前那布满铁锈的笨重铁门。

我把手伸向门把。

一打开通往屋顶的门，突如其来的刺眼阳光照得我眯起了双眼。前面是一

片辽阔的空问，让我不由得痛恨起自己还无法恣意狂奔。天空既蔚蓝又澄澈，一

呼吸，胸口就充满一股单纯的喜悦。屋顶上晒满了清洗干净的床单，随风飘扬时

散发着一片片白色的光芒

屋顶上可以眺望到很远。学校、志穗曾打过工的冰淇淋店。我们三个一起

嬉戏过的公园、一切看来都是那么的淼小，让人难以相信自己曾在那儿生活过。

“哇!”

朝户喜孜孜地环视着四周。风轻轻地吹拂着他柔软的前发。往下俯瞰，还

可以看到医院大门那座少年铜像。、

我们拆掉松脱的绷带，在风中尽情嬉戏。因为心情太好了，我脱掉了上衣。在无数的伤痕当中，有一道特别大的伤口。这原本是朝户的妈妈留下的伤，

现在已经澹得只剩一半了。我们俩等于是在同样的部位接受了同样的手术，分担

了同样的疤痕。

伤口转移那瞬间的剧痛是无可言喻的。但那不过是原本凝聚在朝户那小小

身躯上的一半疼痛罢了。

“这个给你。”

我把完成的狗凋像递给他。他顿时瞪大了双眼，把它接了过去。他把凋像

凑近鼻尖定定地看着，以纤细的手指感受着木头的触感，露出了喜悦的表情，但

随后又突然哭了起来。

我问他为什么哭。

“不知道。”朝户红着双眼摇头回答:“我又不觉得难过，怎么会流泪呢?”

为什么独独朝户具有转移别人伤口的能力呢?那是一种唯有不畏牺牲自我

的纯净灵魂才配享有的神力吗?这种能力能让他活下去，也能致他于死地。但我

却能了解神明之所以赋与他这种能力的理由。

“谢谢你。”、

我说道，但朝户只是不解地歪着脑袋。

谢谢你当时把伤分给了我。该道谢的人是我。以前你曾说自己是个没人要

的孩子，其实那是错误的。

当妈妈离家出走时，我一个人躲在漆黑的家里，以为世界就是这么一回事。人生不管走到哪里，到处都有污秽的巷子，每次一转个弯，死狗与臭水沟教人

难以忍受的恶臭便会迎面扑来，让人几乎发狂。所以当志穗失踪时，我也只觉

得“啊!又来了。”

认识了你，让我发现世界并不完全是那么黑暗。以前环视这个城市时，总

觉得到处都是生满铁锈的破铜烂铁，但事实并非如此;世上也有像你这么纯洁无

瑕的人。如同我原本认定是坏人的家伙身上多少也会有些优点，神在这个世上也

创造出了像你这样拥有一颗澄净心灵的人。

因为你是如此纯洁，因此可能会一再遭人背叛、受到伤害而深感绝望。但

我只希望你了解一点:你拯救了许多人。我不是单指你治好了他们的伤;你永远善

良体贴、为他人着想的个性，将多到数不清的人从黑暗中拯救出来。所以你不可

能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痛哭流涕的。

尽管两人各自分担了一半的伤痛，但我们身上依旧残留着严重的伤痕。不

过这让我引以为傲。或许有一天我们将这些伤疤转移出去，让它们从我们俩身上

消失。但是我希望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有个人愿意和你分担痛楚

我紧紧握住口袋里老爸遗留下来的项圈，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城市，茫然

地想着不知身在何方的妈妈。希望她也在这片晴空下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我心

里已经没有一丝遭人背叛的愤怒或伤痛，只有一股思忆起某个怀念的人的平静。

我已经可以告诉自己，痛苦已经过去，今后一切将会更美好。

握手小偷的故事

1

事情发生在伯母和她女儿投宿的古老温泉旅馆房间里。我并不是刻意去看

那东西的。伯母离席去洗手间，而伯母那位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女儿也外出了。

只身留在房间里的我，盘着腿茫茫然地坐着。我碰都没碰，伯母放在桌上的皮

包却在我眼前掉了下来。

一条镶有宝石的项炼和一只厚实的信封，从掉落在榻榻米上的皮包里摔了

出来。伯母的先生是某家公司的社长，据说累积了不少财富。我从父母那边听说

，伯母是不会配戴廉价饰品的，那条项炼的价格就可想而知了。而且那只信封的

开口刚好正对着我，所以我看得出来，里面似乎放了一叠她们为了这次旅行所准

备的万圆大钞。

我摇摇晃晃地走近滚落在榻榻米上、吐出珠宝的皮包。我两手抓起项炼和

信封，本想放进自己的口袋就此回家去。

但此时我又清醒了过来。伯母一定很快就会从洗手间回来吧?而且当她发

现皮包里的东西不见时，马上就会知道犯人就是单独留在房间里的我。

我把宝石项炼放回皮包里，将它摆回桌上原本的位置。就在那一瞬间，房

间的门打开，伯母回来了。我呈半蹲的姿势，手刚好离开皮包，因此显得有点慌

张。我为了掩饰自已的行为，赶紧站起来。一边说“这个房间的视野真好啊！”

一边走向窗口。

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伯母了。她住在比这里更偏远的豪宅里，这几天突然带

着女儿来到这个小镇旅行。我在几天前接到这个通知，今天才会来旅馆探望她们。我父母在一年前过世，所以，跟我血缘最亲的人就只剩这个伯母。既然她们人

都来了，不来探望一下实在说不过去。

面对这个房间的外墙上，有一扇距离榻榻米大约四十公分高的凸窗。整体

的色泽已经泛黑，连木纹都变模煳的老旧木质窗框上贴着窗纸，外头则镶着玻

璃制的窗户。窗户底下的墙往前凸出，上头可以放置花瓶之类的东西。凸出部

分里头好像是一个小小的柜子，上头有一扇往两边开的门。

“视野好?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伯母端坐在桌旁皱着眉头说道。我再度望向窗外，发现视野其实并没有多

好。

这一带挤满了温泉旅馆，距离窗口不到五公尺处就是另一楝建筑物，像一

堵墙壁般挡在眼前。顺便解释一下，我跟伯母所在的这个房间位于一楼，而如一

扇墙般挡在这房间正面的，是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物，因此视野其实很糟糕，再

加上窗边就有一块巨大的石头。这么大一块石头如果摆设在广大的和式庭园里，

想必会很有看头，但像这样摆在窗边，就只会让人觉得碍眼。

不只是这样，只要把身体往外探，就可以看到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停放着

一台四轮推车。它之所以放在这里，唯一可以想到的理由就是为了扫投宿客人的

兴。

站到窗边时，我又发现墙壁原来有多单薄。依这厚度看来，可能只要碰到

轻微的地震，这扇墙就会比其它地方都早崩塌吧?不，就算没碰到地震，或许迟

早也会化为一堆瓦砾。

“跟我所住的公寓比起来，视野当然是好得多啦。对了，为什么突然想到

要出门旅行呢?”

“我们是来看人家拍电影的。”

“拍电影?”

伯母愉快地点点头。听说是某个有名的导演来到这个温泉小镇拍电影。我

问演员是哪些人，

伯母便开始念起一大串演员的名字。我对艺人不熟，不过倒都是一些好像

在哪里听过的名字。一个年轻的偶像演员担纲演出女主角，也造成了一股热门的

话题。我问了那个演员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伯母并没有提到她的姓，只说了她

的名字。我要求她把姓告诉我，她说那是一个没有姓，单纯以汉字构成的艺名。

伯母还嘲笑我竟然不知道那个无聊的偶像叫什么名字。

“你可不能不知道这个名字哟!”

“是吗?”

“当然啰!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交不到女朋友，工作也做不好，连穿着也这

么邋遢。”

伯母看着站在窗边的我的脚。我跟随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脚尖，发现袜子

上破了一个洞，这让我顿时沮丧了起来，彷佛自己的没出息透过这个袜子上的洞

俨然成为不言而喻的事实•

“那种工作你打算做到什么时候?和朋友合伙开的设计公司不是做得不顺

利吗?听说你设计的手表都卖不掉，全都堆在仓库里。”

公司业务发展得很顺利，我逞强地对伯母撒了一个小谎•然后将左手伸向

伯母眼前说道:“请看看这个”

什么嘛?伯母带着轻蔑的表情看着我的手。我手腕上戴着一支手表。我向

伯母解释这是我设计的产品，几个月之后就要大量生产，在市场上出售。

“这是样品，目前全世界只有这么一支。”

这支手表上有着言语难以形容的划时代设计。

“那只会增加更多的库存而已。”

房间里有一个高度及膝的橱柜，宽度正好和窗户相彷。打开拉门，里面是

个只有约三十公分深的空间。伯母将皮包放向那个空间的右下角，接着再度把门

关上。

看着那个皮包，我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这家旅馆的墙壁是那么的薄，

装置在窗户下方的橱柜虽然略微往前凸出，形成了一定的空间，但是后墙确实还

是很薄。万一发生地震而裂了一个洞，不就任人从外头把皮包拿走?

伯母回到桌边啜饮着茶。这时我才想起自己没茶可喝，但是我并不在意。

“我打算今晚和我女儿去看他们拍片。”

“要我开车送妳们过去吗?”

“不用了，你的椅垫看起来好脏。”

我叹了一口气，对她的女儿产生无限的同情。有个这样的母亲，日子想必

不太好过。伯母的女儿算来是我的堂妹，但是我从来没看过她。听说她今年十八

，那就是，小我五岁了。

我曾从一年前过世的母亲口中听说过这个堂妹，据说她是个对母亲言听计

从的孩子。

“妳强迫女儿一起到这种地方来吗？”

“你真是失礼啊，那孩子也很想来啊!”

“现在她不是正好面临升学的紧要关头吗?她要上大学吗?”

伯母露出很得意的表情。

“我会让她进一所好学校的。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你就等着见见她吧。”

“不用了，我要回去了。”

我看看戴在左腕上的手表，确认了一下时间之后站了起来。伯母并没有挽

留我，只是说了一声“啊！真可惜！”，但开朗的语气中却听不出一丝遗憾。

我打开门，走到走廊上。门上装着一只和这楝老旧的旅馆不相称的笨重门

锁，锁头的重量给人一种小偷应该进不来的安全感。

我向伯母轻轻点头告辞，便来到了走廊上，地板发出轧轧的声音。这里的

灯光很微弱，在阴暗中只看得到两边一扇紧接着一扇的房门。

眼前出现一道人影。由于灯光阴暗，一开始我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不过

从轮廓隐约可以判断出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她可能有看到我离开房间。

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的脸在灯光中隐隐浮现。她定定地看着我的脸。

从那不自然落下的视线我可以知道，她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堂妹。她一身朴素的

打扮，给人一种很清新的感觉。

但是我装作不认识她，迳自走出了旅馆。

夏天一过，这温泉小镇的路上就会吹起清凉的微风。被吹得满天飞舞的枯

叶越过栉比鳞次的旅馆和土产店的砖瓦屋顶，一路延伸向远方布满晚霞的空中。

一股独特的香味从贩卖土产点心的店里飘送出来。

走向停车场的途中，我遇见一群提着大型行李的人，人数约在十个左右，

服装和性别不一。

“打扰贵宝地了，请多多包涵。”

其中一个人向土产店的老婆婆说道。我直觉推测他们就是来拍电影的那批

人。

我的上衣口袋里放着一封必须要寄的信。中途刚好有邮筒，我便打算把信

封投进里头去。那是一个造型十分古老的邮筒，但当我企图把信投进去时，才岭

现洞口是封死的。

“那不是真的啦。”

一个外景队的人走了过来说道，并轻轻地把眼前的邮筒抱走。原来这只是

个电影道具。

我环视四周，寻找真正的邮筒，这时我才发现有很多拿着相机的观光客。

想必他们也和伯母一样是冲着那些艺人来的吧?要拍的当然不是我。

在我五岁生日那天，我戴上了有生以来第一支手表。那是当时还健在的父

亲送我的。可能是把儿子的生日忘得精光、喝酒喝到三半更夜才回来的父亲对特

地留了一半的蛋糕、一副无精打采模样的我感到很愧疚吧？于是他把从不离身、

一直戴在手上的手表拿下来戴在我手上。

父亲平常不会买什么东西给我。与其说是对孩子管教严苛，不如说是觉得

太浪费钱吧?母亲帮我买了一台掌上型游戏机，我欣喜若狂；不知道是不是看不

惯我那满脸的喜悦，父亲一怒之下，竟然将游戏机丢到浴缸里去了。

那支手表可说是这样一个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东西。那是一支沉甸甸的金色

手表。表带是金属制的，原本摸起来是冰冷的，但当时还残留着父亲的体温，因

此还是温热的。对当时还小的我来说，那支手表戴在手腕上实在是太大、也太重

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喜欢那支表，因此经常戴在手上。

从此以后，我把零用钱全都花在收集手表上，我满脑子都是手表。要问塞

到有多满，我想大概多到表带几乎要从耳朵或鼻孔里溢出来吧?

规律地标示着时间的手表，是一种蕴藏着光阴法则的机械。在不知不觉间

，我开始在笔记本上尝试设计理想的手表。

我从旅馆所在的温泉小镇开了约三十分钟的车，来到我朋友内山的住处。

高中毕业时，我不顾要求我继续上大学的父亲反对，执意到学习设计的专门学校

念书。内山是我就读专门学校时的朋友，毕业之后，我们联手开了家设计公司，

交情非常深厚。我们持续着海报或杂志封面的设计工作，勉强在社会浪涛中存活

下来。

半年前，我们的公司开始贩卖手表。由我负责设计，机心则直接跟厂商购

买制作。目前已经预定要推出第二款了。

我将车子停在内山家兼公司所在地那栋破旧两层建筑物的停车场里，打开了公司

的门。

身为社长的内山个子很矮，长得活像一只老鼠。一看到我进公司，他马上

开始泡咖啡，并避免和我的目光接触。由于时机实在太微妙了，让我直觉情况不

大对劲。

“伯母大人如何了?”

内山将装了咖啡的杯子放向我桌上。

“很好啊！”

我这样回答道，我们就这样默默地整理着桌子过了好一阵子，直到再也没

什么东西好整理之后，他开口了:

“对了……这次原本计画要发售由你设计的手表，已经决定不做了。”

哦，我点了个头回答:

“好冷的笑话。”

“不是笑话。”

他恳切而慎重地解释，我设计的第一款手表销路太差，公司的财务已经没

有馀力去生产并推出第二款了。现在戴着我左腕上的就是第二款手表的样品。

“我也曾绞尽脑汁筹措资金，但是实在没办法。那些卖不出去的手表其实

是制造者的问题。”

内山是唯一懂得欣赏我设计功力的朋友，但他对我把这项才华浪费在手表

上却满怀质疑。

建立手表的生产线需要相当的资金。我想制造的手表并不是在百圆商店贩

卖的廉价手表，因此建立生产线就变成了一种赌注。下赌注需要资金，但是我们

公司并没有。

“……没关系，连公司的存续都已经不稳了，不是吗?停产我的手表根本

不算什么。”

老实说，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打击。我已经将计画推出的手表样品拿给很多

朋友看过，而且也跟生产手表的工厂的人做过多次协商。我还打算到一直取笑我

、说我不会被社会所认同、开什么设计公司绝不可能成功的父亲坟前放话:“等

着瞧吧!”

“我说没关系，我明白。虽然遗憾，但是也没办法。所以内山，你不用放

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啊?”

“我明白。问题症结在身为社长的你经营手腕不好，导致公司出现危机，

但是这是没办法的事，所以你别放心上。”

他一脸愕然。

“……但是，难道没什么办法吗?即使少量生产也好，要多少资金才能生

产?”

“如果能有个两百来万，或许就可以了。”

“是吗…”

我哪来这么多钱?我把手肘支在桌上，思索着经营中小企业的难处，脑袋

好重。再这样下去，别说是我设计的表了，就连这家公司都岌岌可危。不，我本

来就不在乎这家公司怎么样，只是想生产自己设计的手表。第一次贩售的手表其

实并不差，只是运气差一点罢了。我把一切赌注都下在这次的手表上。事实上，

看过样品的人都对我的设计赞誉有加。当然那些赞赏很可能都是应酬话。

我真正想听的，是手表上市后买来戴的人的赞美。我想制造的是能获得这种好评

的成品，至少，只要能筹措到少量生产的资金，我的手表就有机会问世了吧?

我茫然地想着，不知不觉间，内山所说的两百万在我的脑海里变了形。说

得具体一点，这数字突然变成了伯母皮包里的项炼和信封。

我环抱着双臂，开始反思我想到的点子。

2

笼罩着天空的云层让月亮显得朦胧不明。从温泉小镇正中央穿越的道路每

隔一定的距离就亮着一盏街灯。栉比鳞次的旅馆和土产店的招牌被灯火照耀得一

片明亮，抬头望去，彷佛无限绵延到这条路的远方。

伯母和她的女儿投宿的旅馆，位于旅馆林立的街道中建筑物最密集的一区。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建造的，四周的建筑都已经改建成高大的水泥建筑，唯独

这家旅馆依然保留着又小又老旧的风貌。

我环视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我之后，跨出街道紧贴着旅馆墙壁前进。四

轮推车仍然停放在伯母她们所住宿的旅馆和隔壁旅馆之间的空地上。墙壁和车子

之间的空间非常狭窄，我得侧着身子才能走过去。

白天从伯母的房间窗口看到的那个巨大的石块，在黑暗中看起来更像是一

道黑影。拜这块石头之赐，我可以轻易地得知在石头旁边的那扇窗，正是伯母和

她女儿投宿房间的窗户。

房间的灯已经熄了。伯母和她女儿应该不在里头吧?白天她曾告诉过我，

晚上她们要一块儿去看人家拍电影的。

我站在目的地的窗前，将从内山家借来的工具箱摆在地上。

我回想着白天所看到的房内配置。伯母的房间里有一个设置在窗户底下的

小橱柜，记得伯母把装有项炼和塞满了钞票信封的皮包摆在里头。要是我能拿到

那些东西，就可以委托工厂生产我设计的手表了。

我双膝跪地，打开工具箱。接着打开螺丝起子组与钳子，伸手拿起电钻。

电钻的形状很像手枪，相当于扳机的部分装有控制刀刃旋转的开关。

我右手紧握电钻，隔着墙探寻橱柜所在的位置。

我在脑海中描绘着白天看到的房间配置。橱柜设在窗户底下。从外侧看进

去，皮包应该是放在窗框左下角下方约四十公分的地方。只要在那个地方钻个

洞就成了。

我抬头看着窗户，确定窗户是否开着。伯母好像是关好了窗户之后才出门

的。窗户上了锁，内侧的纸窗也紧闭着。从外头看起来，因为建筑物的地基有一

定的高度，因此窗户是位于相当高的位置。窗底刚好就在我胸口的高度。我从那

高度再往下算了约四十公分。跪在地上时，我的鼻头刚好就对准目标位置。

我将电钻的钻头抵在墙上，按下了开关。或许是因为这道墙年代久远，钻

头轻而易举地便钻了进去，感觉宛如将一根螺丝戳进豆腐里。钻开一个洞之后，

我在旁边又钻了另一个洞。反复钻了约十分钟后，便钻出了一个由小洞连结而成

的圆形。

最后我用口袋里的刀子挖开洞与洞之间的空隙。刀刃快速地突刺着。待这

个作业结束之后，墙上已经挖出了一个直径约十五公分的圆形。只需轻轻一推，

就能感觉到被钻开来的墙壁往内松脱。

慢慢地往内推了五公分后，指尖感受到的墙壁触感突然消失了。只听到墙

壁对面传来一小块东西掉落的声响。

洞打开了。瞬问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在墙上的阴暗洞穴那头，应该就

是伯母和她的女儿离开前上了锁的密室。原本有一墙之隔的内外空间因为开了一

个洞而连成一气，连空气都相通了。墙的对面已经不能说是“屋内”，而是变成

了“屋外”的一部分。

我环视四周。街道上排列整齐的街灯和招牌的灯光朦胧地照亮着夜空。但

那台四轮推车正巧形成了一道屏障，从街道那头看不到我的身影。看来我毋需担

心被任何人看到。

我将左手探进墙上的洞中，并将洞穴挖成刚好可以适合我握住宝石的拳头

进出的大小。我的左手顶着圆洞边缘钻了进去，这只手就这么从屋外伸入房间里

的小橱柜当中。

我并没有立刻摸到皮包。我双膝跪地，左手在墙的另一头移动着，右手掌

则抵着墙壁支撑身体。位置或许有些偏差，但皮包应该就在附近。

橱柜里的空气十分阴凉。这时我的左手指尖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这应该

就是我想要的皮包了。但因为皮包太大，没办法穿过圆洞，因此我只能拿出项炼

和装钱的信封。

但我的左手臂好像被什么给卡住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勾到了我的手腕。

我想起我还戴着那支样品表。大概是手表的表带勾到皮包的一部份或什么

了吧。我在墙壁的另一头用力甩着，试图让手挣脱。

这下手腕勾到东西的感觉消失了。我松了一口气，但就在下一瞬间，我发

现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

松脱的是原本戴在我手腕上的手表。只听到墙壁另一头传来了一个硬物落

地的小小声响。我的手表掉到橱柜底部的木板上了。

我差一点叫出声来，但还是闭上了嘴，做了个深呼吸。没关系，不要急。

只要用手摸索，沉着地把表找回来就没事了。

我几乎将整只左臂都伸进了洞里，只剩下肩膀还露在外头。我闭上双眼，

聚精会神地搜寻着我的手表。当我连肩膀也伸进去时，半边的脸颊就贴到了墙上。老旧墙壁的泥土味不断传进我的肺里。

我的左手在墙壁的另一头游移，在柜子底下的木板上摸索着。在指腹和手

掌感觉到一阵粗糙的木纹触感后，我的左手摸到一个教人纳闷的东西。

一开始我还搞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觉得它既柔软又温热•下一瞬间，墙壁

那头出乎意料地传来一个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我立刻抓着那个东西，并用左手将它从洞里拉出来。

原本遮蔽着月亮的云层在一瞬间散了开来，朦胧而白哲的月光顿时照亮了

建筑物之问的空隙。被我的手从洞里一把抓住拉出来的，竟然是一条白哲而纤细

的女人胳臂。

“哇!怎么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从墙壁的另一头传来，我自己也是一阵错愕。

被我从洞穴里拉出来的胳臂曝露在半空中。我下意识地在抓住对方手腕的

手上多用了点力，但她的胳臂仍旧不断挣扎着。

“别、别动-……”

我对着墙壁的另一头喊道。出乎意料地，才这么一喊，一个可能性便宛如

渗入地表的水般掠过我的脑海；我碰到一个始料未及的状况了。

我一直以为伯母和堂妹一起去看人拍片了，但看来情况并非如此，想必伯

母还是她女儿一定还留在房间里。而我竟然愚蠢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谁啊!?”

墙壁对面响起一个女人惊恐的声音。我想起刚才在月光下看到的那只白哲

的胳臂。从肌肤判断，这应该是个年轻人的手。现在我的左手就紧紧握住她的手

腕，我想这应该不是伯母的手吧?对面响起的听起来也不是伯母的声音。

我想起白天在走廊上擦身而过的堂妹长相。

“安静一点!否则•-•…”

否则我想怎样？我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这下墙上那条不断挣扎的胶臂安

静了下来。在等待我继续说下去的那一阵子，四周变得一片死寂。两个人都动也

不动，等着我说些什么──连我自己也在等待。

“……否则，我就剪断妳的手指头。”

“真的吗?”

“真的。”

她的手臂慌慌张张地试图缩回房里，但又被我用双臂拉了出来。由于力量

上的先天差异，我得以阻止她的手缩回墙上的洞里。只要我抓住她的手腕，她就

只能任凭自己的手伸在墙外，完全无法动弹。

“好痛，放开我。”

“不行，忍耐一下。”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房间里除了堂妹之外，伯母可能也在里头。

“……除了妳之外，房间里还有其它人吗?”

“有啊，很多人。”

“那为什么没被妳的声音吵醒？”

她开始支吾其词。我推断她在说谎，伯母应该不在，可能独自外出了吧?

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让我开始动摇。我好想就这样一熘烟跑掉。但我不能这

么做，有件事我还是非做不可。

“你是谁?”

墙壁那头的声音颤抖着问道。

“别大声嚷嚷!”

“我刚刚的声音并不大呀…”

我不理会她微弱的抗议，再度看着那只从墙上的洞里伸出来的手臂。在一

片阴暗中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整只手臂连同肩膀已经裸露在外头了，看来应该是

她的右手臂。我试着想象房问里的堂妹现在是什么姿势，很可能她上半身也贴在

橱柜后方的墙上，就如同我刚才的姿势，半边脸颊也贴在墙上吧?我知道自己现

在的举动对她实在很过意不去，但是我必须扮演一个无情的小偷才行。如果我不

保持严肃，她可能就会出声求救了。

“妳听好，要是妳敢大声叫，我就剪掉妳的手指头。”

我朝她伸出墙外的胳臂说道，于是墙壁那边回道:“•-•…我知道了。”我

虽然握住她的手腕跟她说话，却看不到她的脸孔。我的眼前只有一道老旧的墙壁。

“…可是，我真的不懂。你是什么人啊?”

“我是个小偷。”

“骗人…哪有承认自己是小偷的笨蛋啊••-•••?”

这算是对我的讽刺吗?

“你有什么目的…？”

“钱，把妳那边值钱的东西都给我。”

“值钱的东西?”

“没错…”

说到这里，我考虑着要怎么跟她说明伯母的皮包的事情。我怎么能直接了

当地要她交出皮包里的项炼和装了钱的信封呢?要是我这么做，日后大家就会讨

论起这个小偷为什么会知道皮包里装了什么东西吧。我是在偶然的情况下知道皮

包里装了什么的，想必伯母并没有发现，但大家还是很可能怀疑这是熟人犯的桉。

“反正就是把妳行李里头的东西都拿给我…”

“行李?我的行李里头只有牙刷跟换洗的衣物啊…”

“不，不是妳的…”

说到这里，我终于想到一个几乎要让我窒息的事实。

外出的伯母会把皮包留在屋里吗?不，她带出去的机率应该很高吧?她不会

把皮包留在房里出门的。也就是说，我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就这么

轻率地在空无一物的房间墙上钻洞，结果，我现在抓到了什么?不过是一只女孩

子的胳臂而已。

她趁我沉默不语的当儿，企图将手臂缩回房问去.我使劲制止了她。

“总之什么东西都无所谓，把妳的钱包给我。”

我真是欲哭无泪。很明显的，我的计画已经失败了。

“钱包?我的钱包:…放在棉被旁边。我这样子根本拿不到，你得放手才行。”

我无从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因为我很难在控制住她的手的情况下伸长脖

子窥探窗内的状况。房间里的灯没开，纸窗也关着，窗子也上了锁。再说，我要

她的钱包做什么?

“喂，就算我肯交出钱包，你要我怎么交给你?你辛辛苦苦在墙上钻了个

洞，但现在洞不是被我的手臂给堵住了吗?”

“妳不能用一只手打开窗户吗?只要把皮包丢过窗户就行了。”

“不行啦，我的手构不到锁，所以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放了我吧。什么都

别做，赶快回去。”

“不行，我怎么能空手回去?”

我万分苦恼地说道。

现在我的手表应该掉落在墙的那一头。她没有打开电灯，现在可能还没有

发现到，但手表很可能就掉落在她的面前，我得将那支表拿回来才行。

因为我在白天曾让伯母看过那支表，也曾告诉她那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样

品。

如果我就这样留下那支表逃回家去，想必到了明天早上，穿着黑漆漆制服

的警察就会找上门来吧?警察会向我出示装在塑胶袋里的证物──手表，一脸狰

狞地问我这是不是我的东西，教我完全无法洗刷自己的罪嫌。

可是她说得也没错，现在墙上的洞被她的手给堵住了，这么一来，我也没

办扶拿回那支表。但若是我放开她的手，重获自由的她想必会跑出房间去求救。

在救兵赶来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找回手表吗?

可是，或许在我松开她的手的那一瞬间，她会点亮电灯，打开窗户看清

我的长相。这么一来，我就算想逃都没机会了。想必她会告诉警察，我是她母亲

的朋友，白天曾和她在走廊上擦肩而过吧?

我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事态就这么陷入胶着。

3

我环视四周，确认这一阵子应该还不会有人来。月亮再度隐身于飘动的云

层中，让我所在的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罩上一层浓浓的夜色。面向着右手边道路

的方向有四轮推车和墙壁，左手边则刚好有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白天从房间里眺望窗外时，还觉得这块石头很碍眼，但现在它不但是供我

从外头锁定伯母房间窗户的标的物，还是能避免让靠墙的我被来自左手边的视线

发现的遮蔽物。我很想抱住这块大石头好好谢谢它，但是它摸起来一定只有冷冰

冰的触感。再说很遗憾的，要抓住这只从墙内伸出来的胳臂就已经够忙的了，根

本没有闲暇去做那件事。

话又说回来，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进退两难的状况?当然，原

因多半出在已在墙上打洞的我身上，但是她也难辞其咎。她明明该跟母亲一块儿

出去看人家拍片的，为什么要留在房间里呢?而且为什么要让一个小偷抓到她的

手臂呢?

“都是妳的错。就因为妳在房间里，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我对墙壁另一头的她说道。

“早知道就出门去，就不会碰到这种事了。真是倒霉…”

她在墙的另一头叹着气，我隐约可以听到她从肺里面吐出来的气息声。她

所说的出门，指的就是跟伯母去看人家拍片吧？从她的语气里听来，那好像是一

种义务似的。

“为什么不开房里的灯，还把手伸进橱柜里?”

“我在睡觉啊。可是听到橱柜里有声音，所以就醒来了…”

她似乎已经死了心，不再扭动从墙壁中伸出来的手，只是冷静地解释着。

照她的说法，她大概是以为放在橱柜里皮包中的行动电话响了。所以她才会在半

睡半醒之间，连灯都没开就打开橱柜，企图找出行动电话。

我一直认为那个皮包是伯母的。没想到运气竟然这么差，我和她的手就这

么不巧地在黑暗中碰到了啊。

“咦?”

我跟她隔着墙壁同时发出声音。在跟我提到这件事之前，她自己似乎也没

想到这个点子。

墙壁对面，而且或许就是在她可以自由活动的左手可及的范围内有一个皮

包，而且里头有支行动电话。

“喂!喂!别打电话哦。”

我焦躁地说道。要是让她发电子邮件偷偷搬救兵的话，我可就完了。墙的

对面没有回应。我听到她用另一只手翻找皮包，将里面的东西翻到外头的杂音。

“妳在找电话，对不对?”

“我没有!”

她明明在说谎。

“把电话交给我！”

“哼，怎么个交法啊?”

她的语气变得很得意。光是她的一只手臂就把洞整个堵住了，根本没有空

隙可以让其它东西再通过。她表示也没办法从窗户丢出来。

“妳、妳听着，要是再让我听到妳找电话的声音，我就把妳的右手指头剪

断。”

我再度恐吓她要剪断她的指头。每次这么威胁她，我都觉得自己根本做不

出这么恐怖的事。我平常连恐怖电影都不太敢看，一想到那种景象，我就吓得连

腿都软了

她沉默了一阵子。汗水从我抓住她手腕的手上渗出，不知道那是我的掌心

冒出来的，还是从她的手腕冒出来的。我们都默不作声，只能隔着墙壁听着彼此

的呼吸。

随后她开口说道:

“……你下不了手的。”

“妳怎么知道?”

“你应该是个好人。”

我用左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右手从工具箱中拿出了钳子。我把钳子的尖端

抵向她的指头。感受到一股尖锐而冰冷的刀刃触感之后，她略感困惑地说道：

“好、好啦!我不打电话就是了。”

“把行动电话丢到房间的角落。”

此时响起一阵衣物摩擦声，以及某种东西落在远处榻榻米上的声音。

“丢过去了。”

“妳丢的不会是吹风机什么的吧?”

“你以为我有耍这种小技俩的勇气吗?”

这时墙的另一头响起一阵电子音乐，我几乎可以确定那是行动电话的来电

铃声。我猜得没错，刚刚她丢的果然不是行动电话。

“不准接电话!”

来电铃声持续响着。面对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从被我紧握着的手腕上，可以感觉到她的不知所措。

“……我知道了。”

她沮丧地说道。电话持续在房间一角响了一阵子，我们都屏气凝神地听着

那个声音。过了一阵子，打电话的人可能死心了吧?四周又回复到一片寂静。

“……喂，你为什么不放闲我的手赶快逃啊?很明显的，你偷东西的企图

已经失败了呀！”

她说中了我的痛处。

“……要是我松手，妳一定会大喊救命，对不对?可是，只要我拿妳的手

指头当人质，妳就没办法这么做了。”

“但是，赶快逃命，对你来说应该是比较好的选择吧?”

要是我的手表没有勾落，或许就会这么做吧?有没有什么方扶可以在控制

住她的情况下拿回我掉落在墙壁另一头的手表呢?

我实在不该做出这种小偷行径的。偷钱或许根本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要

是这一次能全身而退，我就会乖乖听内山的话，认真工作了吧?

我默不作声地自我反省着，依然用力抓着她的手。透过她的皮肤，我可以

感觉到她手腕下的脉动。

我垂下头，无意识地用右手去触摸丢在地上的电钻。我检起钻子，倏地抬

起头来。

我想到一个能在不被她察觉的情况下拿回手表的简单方法了。

我将电钻的钻头抵在距离已经打出来的洞穴四十公分左右的位置，按下了

开关。电钻轻而易举地就钻进了老旧的土墙，钻出了一个小小的洞穴。

太可笑了。其实只要再开一个洞就可以解决问题了。我的左手紧紧抓着她

的右手，因此只能用右手钻洞。现在我只要把手探进去，捡回掉落的手表之后就

可以逃命了。

这个动作似乎引起了她的怀疑，只听到她隔着墙壁问道：

“那是什么声音?”

“妳别吵。”

我必须先钻出一个小洞，然后再钻几个小洞，将之串连成一个大洞。

“你在钻墙吗?”

“小心不要碰到钻头，受了伤我可不负责。”

“你果然不是什么坏人。”

我猜想墙壁另一头的她可能正在微笑，但我不予理会。

我钻了第二个洞，接着移开电钻的位置，开始钻第三个洞。

我企图引她说话，让她把注意力从我这个动作上移开。

“…妳为什么不去?”

“嘎?”

“我刚刚不是说过吗?妳应该出门的。”

根据伯母的计画，她原本应该被母亲拉着去看人家拍片的。

“这关你什么事?”

“怎么会没关系?要不是妳在，我早就得手了。”

有好一阵子，黑暗中只听得到电钻的声响。和这个温泉小镇极不相称的

马达声在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的狭窄空间中回荡着；我握着电钻的右手也随振动

而颤抖着。又钻了一个洞，我移开钻头，准备再钻另一个洞。

“……你父母还健在吗?”

“一年前死了。”

“是吗;…我的父母对我有好多要求，我好累…”

“他们把自己的期望强加在妳身上吗?”

我想起白天见过面的伯母。伯母在提到女儿的升学问题时曾说过:“会

让她进一所好学校。”伯母这是在控制她女儿的人生吧?

“所以我今天试着反抗，其实我应该要去的。”

“去拍片现场?”

“没错•-•…你怎么知道?”

她很讶异地问道，大概是在怀疑我是不是事前调查过她的行动，锁定了房

间之后才破墙而入的吧。

“不是有很多观光客都去看人家拍片了吗?我只是瞎猜的。我对妳的事一无

所知。”

说得也是，我姑且让她相信了我的说词。

结果她选择了抗拒母亲的强行邀约而留在屋里?

“我喜欢母亲，所以不想辜负她的期望，因为我喜欢看到她高兴的样子。

但最近情况不一样了，或者应该说，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声音好脆弱，听起来像个小孩子。或许正因为如此，让我不由得同情

起她这种一丝不苟的生活方式。她正身处于服从和反抗母亲的夹缝中。对她而言

，反抗父母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啊?

我一边钻着第十五个洞，一边想起自己还在她这种年纪时的事情。

强迫我进大学的父亲和希望进专门学校学设计的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处于

敌对状态。到最后我漠视父亲的意见，和朋友合伙创立了这家设计公司。

父母亲都在一年前过世了。当时他们搭乘的车子和一台闯红灯的卡车相撞

，两人当场死亡。

我们一家三口原本住在一起，当然也一起开伙。父亲在过世的前一天，还

曾对拒绝念大学的我大发牢骚。我把自己想设计手表的理想告诉他，但他只是不

断地嘲讽，于是我火大地说道:

“你自己又有多了不起?”

父亲是个平凡人，在一家小工厂里上班。既没有很高的学历，在公司里的

地位也不是很理想。在别人眼里，他的人生是那么的寒酸；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

对我说教?当我这么说时，父亲便沉默地垮下了肩膀。于是我怀着悲伤的心情离

开了家，前往便利商店。

小时候也曾经和父亲吵过架，但是我们之间的代沟绝会在不知不觉当中填

平。是我还小不懂事吗?反正我总是很快就忘了先前曾吵过的架，不知不觉就又

和父亲说起话来了。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无法和父亲好好沟通了。

我用父母的保险金和内山合组了设计公司。每次一想到父亲，就有一种几

近窒息的感觉。有时连我自己都搞不懂那种情绪到底是愤怒、还是悲哀?

不知不觉当中，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可能是想得太投入了，我这才注意

到钻出来的小洞已经串连成一个半圆形。只要再钻出十个小洞，大概就可以连成

一个足以伸进一只手的圆孔了。

“我既不反抗，也不听从父母的命令。”

我对她说。

“这样人生就能顺利吗?”

“要是顺利的话，现在就不会在这里握住妳的手了。”

有道理，她似乎挺能理解地如此回道。

“你不后侮吗?”

“事实上我会，但是我不想向父亲认输，所以决定不让自己后侮。”

“你跟你父亲发生了什么事?”

我把父亲的事情说给她听，当然极力避免暴露自己的身分。她则在墙的另

一头静静的听着。

过没多久，我钻完了所有的洞，将电钻放到地上，拿起刀子。

接下来只要稍事清理，就可以打通圆形的洞孔了。我将切下来的墙壁往内

一推，一小块墙壁就掉进了另一头。我已经钻出足以把手伸进去的第二个洞了。

这时我已经没有什么话可以对她说了。俩人都默不作声，我则依旧在一片

诡异的静谧中，握着她从墙内伸出来的手。在这个乌云蔽月的漆黑夜里，四周尽

是静默而黝黑的建筑物，让我的心情也益岭沉静。我无法想象不远处的路上罗列

着许多温泉小镇的土产店，还有熙来攘往的行人。一切的一切彷佛都融入了周遭

的黑暗中，只有我握着的这只手残留在世界上。

“…你钻了另一个洞吧?”

她从墙内伸出来的右手动了一下。她反过来轻轻地握住我抓住她的手腕的

左手臂。可能是一直裸露在外头的关系，她的手变得很冰冷。

“不好意思了。”

我说道，并将右手伸进刚打出来的洞里。我在橱柜里摸索着，发现里头散

落着形形色色的东西。可能是刚刚她为了找行动电话，将包包里的东西都翻了出

来吧?我只得在那些东西当中找着我的手表。我逐一在橱柜底部的木板上摸索着

，一抓到某个东西，便试着凭触感确认那是不是自己的手表。

不久我的右手摸到了一个重量和触感都和我的手表相彷的东西。要是我两

只手都能自由活动的话，可能会在此时摸着胸口松一口气吧?

就在这个时候，我抓住手表的右腕在墙的另一头被紧紧握住。可能是被她

用仍然可以自由活动的左手抓住了吧?

另一方面，我的左手也发生了变异。刚刚她那轻轻反握着我手的冰冷右手

突然使了劲。原本她一直是被我握住的，现在却轮到我被她制伏了。

我的两手被用力地抓着，右臂深深被拉进洞穴里，完全动弹不得，和墙壁

另一头的她原本的状况一模一样.

“喂，现在我们扯平了。这样你就不能剪掉我的手指头了吧?”

她在墙壁另一头不怀好意地笑了。事实上我根本看不到她，但脑海中却浮

现她现在的表情。

右手被她固定在墙壁的另一头，我就没办法捡起可以剪掉她手指头的钳子

了，这下等于是原本用来胁迫人质的刀子被人夺走。

“妳…”

完了。我动弹不得，在心中暗自说道。

“真是遗憾。”

她说完，突然大声叫起来。

“来人啊!有小偷！”

她的声音大概方圆五十公尺都听得到。尖锐的叫声撼动了寂静的夜空和老

旧的旅馆。

我焦躁地环视四周。背后一栋建筑物的窗户亮了起来。隐约照亮了我藏身

的位置。待会儿可能就会有人打开窗户探出头来看个究竟了。

“放手!”

我隔着墙壁大喊，但左手依然抓着她的右腕，顿时我发现情势对自己真是

不公平。

“我才不放手呢！”

她说道。尽管如此，我还是使劲缩回右手臂。这下连同她那抓着我的手的

左手臂都穿过洞穴被拉到外头来了，但她仍不肯放开我的手腕。

两只白哲的手臂从墙中伸了出来，而我正被这两只手臂给牢牢抓着。她迟

早会精疲力尽的吧?但是我可能在这之前就被赶来的人给逮个正着了。

墙壁那一头响起有人在走廊上奔跑的吵杂声。有人咚咚咚地敲着门。她大

概把门给锁上了吧，对我而言还真是幸运呀。

我张开大嘴，朝她紧抓我右臂的手上咬去。

“好痛！”

虽然不至于让她流血，但是我想一定会留下咬痕的。

当她大叫的同时，抓住我手臂的力道顿时松了开来。我没有漏掉她这短短

一瞬间的退怯。

我用力将两手一拉，她松开了手，一阵反弹让她顺势摔得往后翻滚。这下

我们的手同时被解放了。

我一放手，从墙内伸出来的两条胳臂也立刻消失在另一头。在背后窗户所

透出来的光线照耀下，我看到那两条白蜇的胳臂被吸进洞穴里。墙上只看得到残

留的两个黑洞。

我右手紧抓着手表。我无暇亲眼确认这是否就是我的手表，但从触感判断

应该没错。我把手表往工具箱里一丢，再将掉在地上的工具放在手表上头。

我从小巷子跑向自己的车子，还好似乎没有人追上来。我坐上车，发动引

擎，往前开了一会儿。我驶过国道，把车开进便利商店的停车场里，这才终于松

了一口气。

便利商店里的灯光隔着挡风玻璃照亮坐在驾驶座上的我，终于逃过一劫的

安心感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想看看时间，便打开放在驾驶座旁的工具箱，打算拿

出手表。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放进工具箱时我并没有仔细看清楚手表。所以我之前一直没发现，在洞穴

另一头摸到的手表并不是我设计的表，而是市面上贩售的普通手表。触感和重量

确实是很相近，但是很明显的，那不是我的表。

也就是说，我拿了她的手表，却把自己的手表丢在那儿了。

4

过了一年。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设计的手表可以卖得那么好了。”

内山说着，倒了杯咖啡放到我桌上。

当时我正看着办公室墙上的月历，想着距离那晚竟然已经过了一年，时间

真是不可思议啊!在旅馆墙上打洞的那晚至今回想起来还宛如一场恶梦。幸运的

是，警察并没有上门来抓我。

那晚之后的一星期里，我过着安安静静、避人耳目的生活。在内山眼中看

来，他大概也以为我只是因为手表停产而感到沮丧吧。

经过半年，公司的营运状态微幅改善，这样一来就有资金可以少量发售我

所设计的手表了。幸好我那晚没被抓到，若是我被逮捕，手表的计画就得再延

迟半年，甚至可能永远无法败部复活也说不定。

于是我的手表就这样卖出去了。一开始的销售情况就跟以前的一样不是很

乐观，但是过了几个月，销售数字却急速攀升。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内山站起来，挡住我正盯着看的月历。

“内山，销售数字上升，是因为我的才能终于获得大家肯定的缘故啊！”

我说道，他则一脸愕然。

“……对了，你看过那部电影了吗?”

“电影?”

我不解地反问道，他点点头开始说明。他说的是最近蔚为风潮的电影，就

是那出在这个温泉小镇拍摄的电影。

“啊，就是那部嘛，女主角是那个取了一个只有两个汉字的奇怪艺名的女

演员。”

我很得意地炫耀我从伯母那边听到的知识。

“别用奇怪来形容她的艺名好吗?”

内山愤慨地说道，表示自己从来没有错过那个女演员演过的每一出连续剧。我很少看电视，所以甚至不知道她曾演过什么戏。

“这一次她要办握手会，带你去见识见识吧!”

“不必啦，听起来就很可笑。”

“你脑袋有问题吗？竟然不认识她。好吧，我知道了，我有她的CD，你就

听听看吧。”

我还来不及阻止，他就从自己桌子的抽屉里拿出CD。我很惊讶那个偶像演

员竟然还会唱歌。而买了她的CD放在公司里的内山也让我感到惊愕。倒是他为什

么会突然谈起那部电影?原本不是在讨论我的手表为什么会热卖吗?

放了CD的音响响起一阵清脆的歌声，于是我强制停止了自己的思绪。

“怎么样？”

内山满脸笑容地看着我，然后顿时脸色一变。因为我吓得踢倒了椅子，人

整个站了起来，保持这种状态动也不动。

我一边听着那首歌，一边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

我总算在没有发生任何事故的情况下，开着车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公寓，就

这样把那支重要的手表留在那个洞里。

我整理了身边一些琐事，拔掉电视和录影机的电源，并处理掉冰箱里即将

过期的食品。这么一来，即使在被捕后有一阵子无法回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我睡也没睡，等着警察上门，但到了早晨却仍然平安无事。十二点左右突

然有电话响起，我接起电话，听到的是伯母的声音:

“你到旅馆来一下。”

我就知道早晚会被叫去。

我驱车前往昨晚度过一整夜的旅馆。一走进房问，就看到伯母坐在桌子旁

边，已经好整以暇地等着我了。我寻找堂妹的踪影，却没看到她的人。昨晚我做

了那么罪大恶极的事，想必她也不会想再看到我了吧?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坐到

伯母面前。

“你来得正好。”伯母说道。“我女儿很快就会回来了，在这里等一下吧

!”

“……我知道了。”

“啊，真的吗?”

“我已经不想再抗拒了。我死心了。所以，请您结结实实地骂我一顿吧。”

“骂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我只是想去观光一下，才请你开车过来

的，你竟然说什么死心了，真是太过分了，好像要逼你做什么坏事似的。”

观光?我不由得大吃一惊。我脸上的表情大概很可笑吧?只见伯母皱起了眉

头。

“昨晚我去看人家拍电影，但并不怎么有趣，所以今天我打算四处观光一

下。”

背后的门打开了，堂妹走了进来。那是昨天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看到的脸。她一看到我坐在房里，便点点头对我打了个招呼:

“你好。”

她的声音有点陌生。

她从我面前走过，在窗户下方的橱柜前跪了下来。她打开了拉门。

我差点叫出声来。橱柜后面的墙上应该有洞，昨晚我确实是钻了两个洞，

但现在那两个洞却不见了。我站了起来。

“怎么了?”

堂妹一脸纳闷地看着我。我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觉得陌生了。堂妹的声

音和我昨晚听到的完全不一样。她穿着半长袖的黄色T恤，左臂从袖口露了出来。只见她的手臂非常干净光滑，上头并没有我留下的齿痕。

我踩着踉跄的脚步走近窗边。往外一看，窗外的景色和记亿中的有点出入。昨天还在这块大石头!现在已经不见踪影。

“这里原本不是有块石头吗?”

“石头?啊，你是说那块假石头••••?”

“假石头?”

伯母告诉我拍片的外景队有很多人都住在这家旅馆里。他们好像也曾把后

院当外景拍过戏。之前确实是有一个巨大的石头道具，但是因为怕小孩会跑去玩

，今天早上就被抬上外景队的车子载走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赶紧跑到外头去，从外头确认旅馆的墙壁。昨天的地方

果然还开着洞，而且是两个洞，但并不是伯母她们投宿的房间，而是隔壁房间的

墙壁。

那块大石头是假的，很轻，是连孩子也搬得动的假道具。我一直以为它是

块真的石头，甚至还以它为目标，藉以从屋外锁定伯母房间的窗户。

但是，在我昨天白天拜访伯母之后，那个假道具可能不知在什么时候被移

动过了。浑然不觉的我竟然迳自把隔壁房间误认为伯母寄宿的房间，还在墙上凿

了洞。昨晚那只白哲的胳臂，原来是寄宿在隔壁房间的女人的。

仔细一看，四轮推车也不见了，难道那也是外景队带来的吗?不难想象外

景队的工作人员将那块道具巨石搬上推车的模样。

“对了，听说昨晚有个小偷潜进这家旅馆。”

回到房间，堂妹正在跟伯母说话。只见伯母满脸惊讶，似乎是第一次听到

这个消息。

“…今天我没办法开车。”

说完我就离开了旅馆，昨天晚上那个女人搞不好还在。如果被她听到我的

声音，或许会让她发现我就是昨晚那个小偷。

我默不作声地迅速逃离旅馆。过了几天，伯母又打了电话来说:“女儿不

肯去上我所说的那所大学。”她表示想跟我商量商量，但这件事与我何干?

握手会在距离车站徒步五分钟的一家大型唱片行一楼举行。店里原有的商

品架都被挪空，整理出一个宽敞的会场，正中央还搭起了一个舞台。

“人真多…”

我喃喃自语道，内山听了高兴地点点头。

“证明她人气有多旺呀!”

主角还没出现，但会场在握手会开始之前三十分钟就陷入一片溷乱。前来

采访的电视台摄影机拍下了会场人山人海的景象。

她依然用那个奇怪的艺名，会场内到处都可以看到那两个汉字，以及她的

新专辑海报，不曾出席这种场合的我不禁感叹，原来当红艺人是如此受欢迎。

平常我走在路上时，总是刻意选择人少的地方。然而四周都挤满了这个女

艺人的戏迷，让我无处可躲。不管往哪个方向看，看到的都是一颗颗的脑袋。

旁边有一群人一脸严肃地在讲话，我侧耳倾听，听到他们正在讨论她所担

网演出的连续剧会有什么结局。我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只得向内山问道:

“我可以到外头抽根烟吗?”

“你想用抽过烟的手跟她握手吗?”

内山气愤地说道。我已经事先被灌输了她讨厌烟味的讯息，但是看看四周

人的反应，想必她厌恶烟味的程度一定远超过我的想象。恐怕我若是抽了烟，她

就会死吧?

这时舞台边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原本一直竖着眉毛的内山，这下突然露

出一脸兴奋的表情，回头看着舞台。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在如雷的欢呼和掌声中走上舞台。她有着一

张和海报和CD上一样漂亮的脸孔，只见她朝手拿麦克风的主持人走去。

身高大概只比我矮一点吧?在宛如雷呜的喧闹声中，她面无惧色地站上了

舞台。挺直、优美的站姿霎时烙印在我的脑海里。会场中所有视线全都投射到她

身上，但她只是露出澹澹的微笑，那副大将之风完全吸引了我的目光。这下我似

乎可以理解她为何如此受欢迎了。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从扩音器里播放出来，原本喧闹不已的会场顿时安静

了下来，大家莫不竖起耳朵拚命想听清楚她的声音。她成了会场内所有人的关注

焦点。她先是向在场的戏迷们寒暄问暖。我在办公室里听到内山播放她的歌曲时

，就觉得她的声音似曾相识。

我觉得自己似乎听过那张CD所播放出来的声音。不过仔细想想，她是当红

的艺人，我当然可能觉得她的声音很熟悉。尽管我不常看电视，但是应该也有可

能在哪里听到过吧?一开始我只认为，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是自己的心理因

素使然。

然而，在听到内山关掉CD之后所说的那段话，我才知道原因并非如此。

“你所设计的手表销量之所以大幅上升，是因为她在那部电影的最后一幕

，戴了一支款式很相近的手表。”

他说，看过这部电影的女孩子们都是冲着这点而买我的手表的，再上设计

款式佳，购买者似乎都相当满意。但那部电影无疑才是大家购买的原始动机。

“我已经看过那部电影了，那支手表的款式真的很像，但是应该不可能是

同一支吧?电影拍摄时，你才让大家看过样品而已吧?”

身为她的影迷的内山理所当然似的告诉了我许多关于她的资讯，譬如她听

从母亲的话进入演艺圈，就连艺名、接的通告、甚至造型，她母亲都全程参与等

等。

还有一年前，她在电影拍到一半时躲了起来，带给工作人员不少困扰的流

言…

“那当然是流言，但是打那时候起，她的形象却有了些许微妙的改变。我

觉得事后她的表情反而变得比较开朗了。”

他喜孜孜地谈论着她。

“还在发什么呆?快去排队啊！”

内山拍拍我的肩膀说道。我环视四周，舞台上的寒喧问候不知在什么时候

结束了，很多人为了和她握手开始排起队来，穿着店内制服的工作人员大声么喝

，引导大家依序排队。

现场有一个通往舞台的小台阶。在舞台上和她握过手之后，就从她前面走

过，从另一边的阶梯走下舞台，直接走出店外。

我在内山的逼迫下排起队来。我并没有抗拒，现在只觉得偶尔和名人握个

手留念也不错。

越过人群的头顶，我可以看到站在舞台上的她。人们逐一从她面前走过，

每个都紧紧握住她的手，然后带着一脸感动离开了会场。

我远远地眺望着她的脸庞，注意到她有一对柔和的眼眸。当我看到她戴在

左腕上的东西时，周遭的喧闹嘈杂顿时从我的脑海里消退。

那天之后已经过了一年了，但是她仍然戴着我的手表。她没有交给警察，

甚至还戴在手上拍片。是因为她喜欢我所设计的手表吗?若果真如此，那我还真

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但即使想感谢她，我又该采取什么样的方式来传达我的感激

呢?

队伍不断往前推进，我和内山也越来越接近舞台。只觉得一颗心越来越志

怎不安。

不知何故，我突然想起父亲。是因为那晚和她的言谈之间，曾让我想起父

亲的缘故吗?

以前我一直打定一个主意，那就是只要我设计的手表获得认同，便要去向

长眠墓中的父亲报告，让他知道我的决定是正确的。否则我对一直反对我的选择

、不断将我斥为一家之耻的父亲将一辈子忿恨难消。

现在，虽然只是小小的认同，我的成就算是获得了大家的肯定。就算向父

母亲报告我的工作成果，我也不再觉得有什么可耻了。但是，我为什么还是没有

终于争了一口气的感觉呢?

排在我前头的内山走上通往舞台的阶梯。我就跟在他后头，她距离我已经

是近在咫尺了。

小时候父亲送我的那支金色手表，现在仍放在我办公室桌的抽屉里。日后

我发现那只是一支廉价的手表，但对当时还是孩子的我来说，又重又帅气的它就

像支货真价实的金表。

最近，每当我独自留在办公室里，我都会戴上那支已经不会动的手表。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那支手表已经不再是那么大、那么重了。

我没办怯毫无大脑地朝父亲的坟墓大骂:“你看吧!”因为那件事让我发现

一个事实

每当我被问到为什么喜欢手表，我都不得不回答因为手表是父亲曾送给我

的礼物。

不知不觉中，内山已经在我眼前和她握起手来。只见他紧张得几乎不敢正

视她。

近距离看到的她更加美丽，让人觉得她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彷佛

是个并不存在于世上，只活在电影或电视里的生物。

内山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的手，并从她面前走过。我配合他离开的步调，

往前踏出一步。排在我后面的队伍也跟着往前进一步。

我和她四目相接，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张那晚隔着墙壁完全无桔看到的脸庞，如今就近在我眼前。在这张娇小

得几乎可以用两手包覆起来的脸上，一对美丽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想，要是不说点什么表示自己是她的影迷，似乎太不自然。每个人好像

都说了这样的话。

这时原本面带微笑的她突然变了脸。

她的笑容不见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活像只被吵醒的猫。她低着头，目不

转睛地看着我的手，接着原本只以右手同我握手的她，用左手抓住了我的右腕。

她的手紧紧一握。

我倒吸了一口气。

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就这么沉默了二十秒钟之久，时问长得足以让原本

顺畅地往前推进的队伍为之停顿。在场的人们都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开始

喧闹起来。排队的人们、店里的工作人员、以及舞台上的主持人，都对她的失态

大惑不解。

过了一会儿，她放开了我的手，原本停顿的队伍这才再度动了起来。

手被放开后，我走向离开舞台的阶梯。回头一看，发现她也在看着我，而

且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得意笑容。

周遭的人和舞台下等着我的内山都一脸错愕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我惊慌失措地逃离会场。因为以一个艺人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所展露的表

情来说，她的笑容实在是太特别了。

形似小猫的幸福

1

我之所以离开家、一个人过日子，纯粹只是因为我想一个人独处。我迫切

地希望前往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陌生地方，孤独地死去.念大学时我刻意选择一

家距离老家很远的学校，就是基于这个理由。但这么一来形同抛弃了自己出生的

故乡，让我对父母亲很过意不去。但是家里兄弟姊妹那么多，我想他们应该不会

因失去一个没什么出息的儿子而感到心痛吧?

为了开始过独居生活，我得先找到一个住处。伯父名下有一栋老旧的房子

，因此我决定跟伯父租这楝房子。三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我便和伯父两人去瞧瞧

那栋房子。

之前我从来没有跟伯父说过话。我坐在他开的车子上前往目的地，但是两

人之间的对话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理由不只是因为我们没有共同的话题;主要是

因为我没有闲聊的天分，不是那种三两下就可以跟任何人打成一片的人。

“听说一个月前有个大学生溺死在那座池塘里，好像是喝醉酒之后落水的。”

伯父一边开着车，一边抬起下巴指指车窗外说道。

树群飞快地往后掠过，苍郁茂密的树叶之问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水塘。池塘的水面映着灰暗阴霭的天空，给人一种缺少人烟、寂寥孤单的感觉。四

周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公园……

“是吗?”

说完之后，我立刻后悔。我应该把惊讶表现得更夸张一点才对。伯父或许

很期待看到我惊愕不已的表情吧。

“看到有人死，你不会觉得惊讶吗？”

“嗯，晤……”

到处都有人死呀!我哪可能会为了这个感到惊讶?

伯父露出松了一口气似的表情，但是当时我还没发现到这个表情有什么含

意、

之后拜我彷佛处理公事似的答话方式之赐，我银伯父之问的对话并没有再

持续下去。或许是觉得我这个侄子太没趣了吧?伯父一脸无趣地闭上了嘴，于是

车内便笼罩在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里。这是一种不管经历多少次都无法让我

习惯的状况，但是我并不会觉得不舒服。反正我一直是个无法顺利配合他人步调

的家伙。

反正绞尽脑汁思索该怎么和别人应对已经让我感到很疲累了。够了，今后

就尽量减少和别人互动吧!就尽可能不出门，悄悄地一个人过日子吧!即使走在路

上，我也尽量避免走在路的正中央。再也没有比离群索居更让人感到心安的事了。今后就一个人生活，每天拉起窗帘过日子吧!

伯父名下的那楝房子是一楝木造二层楼建筑，位于毫无特色的住宅区里。

和四周栉比鳞次的民房相较之下，它就像褪色的相片一般老旧，搞不好只要轻轻

一推，就会向另一头歪倒。在房子四周绕上一圈，我发现不消几分钟就可以回到

原点了。在这种环境里，根本不必担心会遇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房前有一个小

巧而整齐的庭院，从残留的痕迹上看得出最近还有人把这里当家庭菜园。房子旁

边有个水龙头，上头挂着盘成一圈的绿色水管。

到屋里一看，家具和生活用品是一应俱全，让我十分惊讶。我原本想象这

会是一间宛如空屋的房子，现在却让我有一种一脚踏进别人家里的感觉。

“这里之前有人住过吗?”

“我租给朋友的朋友住，那个人已经死了。但那个人没什么亲人，所以也

就没有人前来接收家具……”

伯父似乎不太想提起之前住在这里的人。

房子给人的印象就像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过着普通的生活，现在却突然间

消失了一样。老电影的月历、用图钉固定在墙上的海报、收放在架子上的餐具、

书籍、录音带、猫形摆饰。前一个住户的东西就这样原封不动地全被保留了下来。

“所有家具你都可以用，反正所有人已经不在了。”伯父说。

前任住户的卧室可能在二楼.那是一问坐北朝南的明亮房间，温暖的阳光

从拉开的窗帘中照射进来。一看到家具和物品摆设的样子，我就知道之前的住户

是女性。而且很年轻。

窗边摆着盆栽，并没有干枯，也没有积什么灰尘，干净到彷佛每天有人来

打扫似的，让我感到十分突兀。

我讨厌阳光，所以便拉上窗帘，离开了这个房问。

二楼的某个房间是暗房，里头有显像液和定影剂。入口挂着一条又黑又厚

的布幕，挡住空隙不让光线射进来。醋酸的味道刺激着我的鼻子，害我差点没打

喷嚏。桌上有一台很大的相机。之前的住户大概很喜欢拍照吧?竟然还自己冲洗

相片，可见她投注了不少心力。我在周边找了找，挖出一大堆相片。有风景照

，也有类似纪念照之类的。拍摄的人物也各有不同，从老人到小孩都有。我想日

后找个时间好好看看，便将这些相片放进我的手提袋里。

架上整齐地放着冲洗过的底片。底片分别收放在纸袋里，用麦克笔标示着

日期。我想打开工作桌的抽屉看看，但随即又打消了念头。那是因为把手上用小

小的字写着，“相纸”两个字，万一不小心曝光，就不能使用了。

我走出暗房。发现刚进去过的南向房间又变得十分明亮。不知道为什么。

原本我已经拉上的窗帘，现在又打开了。是伯父拉开的吧?可是他一直在一楼呀。当时我下了一个推论:窗帘轨道一定是歪的。

我在开学典礼前几天搬进了那个家。我的行李只有一件，家具就用前一个

住户留下来的吧。

我第一次听到小猫的叫声是在搬家那天。当时我正在起居室里闲晃，听到

那声音从院子的一角传来。我原本以为是自己的心理因素使然，也没多加理会，

但是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登堂入室跑了进来。牠悠哉得比我还像这房子的主

人。那是一只可以放在两只手掌上的娇小白猫。当初来看房子时，牠大概躲在什

么地方吧?看来可能是前任住户所养的宠物，即使失去了主人，依然住在这楝房

子里。只见牠一副理所当然地跑进屋内四处闲晃着。脖子上挂着的铃铛不时发出

清澈的声响。

起初我不知该如何处理牠，伯父并没告诉我这楝房子还有这个赠品。我原

本打算一个人过日子的，现在却必须跟一只小猫共同生活，这分明违反了我的原

则。我想把牠丢了，但后来又决定让牠留下。我坐在起居室里，当小猫悠哉悠哉

地从我眼前经过时，我就会不由自主地调整坐姿。

当天住在隔壁的木野太太前来打招呼，把我搞得疲累不堪。她站在玄关，

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并说了些应酬话。我得尽可能避免这类和附近邻居的

互动。

她骑了一辆会坡出巨大声响的脚踏车来。在几十公尺外就听得到那金属摩

擦声般的刹车声……一开始让我感到很不舒服，后来我决定把它当成一种崭新的

乐器。

“我的脚踏车刹车是不是快坏了？”她说。

“我想大概已经坏了。”我当然不能这么说。

但是当她把话题转移到这楝房子里的前任住户上时，我不由自主地往前探

出了身子仔细聆听。前任房客是一个名叫雪村崎的年轻女孩。她经常拿着相机在

这一带散步，为附近邻居拍照。她似乎颇受这一带居民的仰慕。但是三个星期

前的三月十五日，她在玄关前被人用刀子刺杀了。目前还没找到犯人。

我的邻居定定地凝视着玄关的地板。我发现自己所站的地方正是命桉现场

，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这简直是一种诈欺，我从来没听伯父谈起过这件事。命桉

发生至今其实也不算久，当时有很多警察到道里来据说曾引起很大的骚动。

“雪村小姐突然走了，她的小猫一定很伤脑筋吧?都没有人养牠”

她临走前这么说道。

我倒看不出这只小猫有任何苦恼。牠健康得像是有人每天按时喂牠一样.

房子的垃圾桶里还丢弃着空空的猫罐头，而且好像是最近才打开的。是有人熘进

屋里喂牠的吗?

小猫似乎完全没发现雪村已经不在人世。牠舔着又白又短的毛，躺在走廊

上，一如往常地过着和平的日子。我觉得要用小猫比较迟钝来解释这情形，是有

点太过牵强了。

我仔细一看，小猫表现出来的动作很像有某个亲密的人就在身边一样。ee

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多心，但是牠不自然的动作实在太多了。

牠会天真地把脸抬向一无所有的半空中，竖起耳朵来;还会眯起眼睛，发

出心情愉快的叫声，彷佛有个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抚摸牠似的。

猫经常会用身体去蹭人的脚，这只小猫常企图将身体靠向空无一物的空间

，结果绝扑了个空。差一点跌倒。然后牠就会像在追着什么看不到的东西似的，

晃动着小小的铃铛在家里四处乱晃，一副追着主人跑的模样。小猫似乎坚信雪村

还在家里，看到刚搬进来的我反而觉得很纳闷.

起初小猫完全不吃我喂牠的饲料，不过很快地就接受了。当时让我觉得自

己总算获得了这只小猫的认可。

某天我从学校回到家时，看到小猫睡在起居室里。小猫很喜欢一件前饲主

的旧衣服，经常拿来当床垫睡。我想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服收起来，牠却叼

起衣服一熘烟似的逃掉了，把那衣服看得比什么都还重要。

起居室里有雪村崎留下来的小木桌和电视机。她似乎有收集小束西的嗜好

，我刚搬进来时，发现电视机上头和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猫形摆饰，不过我

已经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了.

早上我可能忘了关电视。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播放着时代剧，而且是回放的

“大冈越前”。我关掉电视，走上二楼的房间。

我让雪村原本的卧室保持原状，选择了另一个房间当自己的卧室。毕竟睡

在遇害人用过的房间，心里还是有些疙瘩。每次经过玄关时，我就会想到在那里

遇刺的雪村。总说她被刺杀时没有目击者，但是附近的人表示曾听到她与人争执

的声音。自从命桉发生后，警察似乎都会到这附近来巡逻.

我看着暗房里大量的相片，心情顿时忧郁起来。雪村可能是一边帮附近居

民拍照，一边四处闲逛吧!她的相片拍下了左邻右舍的笑容和喜悦的瞬间!尽是些

幸福洋溢的相片。能够拍出这样的作品，一定是因为她的感觉也是朝这种方向走

的。她应该是一个敢于迎向光明的人吧?和我是截然不同的。

我想吃点东西，便下楼到厨房里张罗餐点。这时却发现起居室那头传来一

阵电视声。我记得自己明明把它关掉的，不知什么时候却又被打开了，真是太

不可思议了。是电视机坏了吗?“大冈越前”就这么在只有小猫睡着的起居室里

播放着

这种现象不止发生在这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也一样只要一到“大冈越前”的时间，就算我不在家，电视机也总会被打开。即使我转个频道，只要稍不注

意，遥控器放置的位置就会改变，并被转回时代剧的频道。我原本以为是电视故

障了，但感觉上又很不自然，彷佛有人算准了我不在家的时问，潜进房子里打开

电视机似的。只要时间一到，小猫经常就会跑到起居室去睡觉，而且脸上带着一

张黏着母亲的孩子般的表情。我觉得似乎有某个每天准时收看“大冈越前”、同

时也是小猫所依恋的人也在这栋屋子里。

之后每当我看书或吃饭时，总觉得有道视线在注视我。但每次我一回头，

却只看到小猫在旁边打盹。

我总是提醒自己记得拉上窗帘和关上窗户。每当听到小乌轻盈的啼叫声从

打开的窗户传进来时，我就忍不住想捣起耳朵。能让我的心情感到平静的，只有

阴暗的漠然和容许细菌生存的潮湿空气。可是待我一回神，就会发现窗帘和窗户

老是打开着，彷佛有人在提醒我“不打开窗户通通风，对身号是不好的!”具有

杀菌作用的温暖阳光和有如干爽的新毛巾般的和风总是吹进我不健康的房间里。

我环视房子四周，但是除了我自己之外，并没有其它任何人。

有一次我四处找指甲刀。我心想这种东西家里总该有，所以没去买。雪村

也不可能不用剪指甲吧?

“指甲刀、指甲刀……”

我喃喃自语地找着，接着突然发现指甲刀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就出现在桌子

上。它原本并不在这里的呀?彷佛有哪个人知道指甲刀放在哪里。看不下去我这

个迟钝的大学新鲜人怎么找都找不到东西，特地帮我拿了出来。而知道这东西放

在哪里的，我怎么想都只能想到一个人。

怎么呵能?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情?我心想，绞尽脑汁思索了好几个小时。我想那个应该已经遇害的人，似乎还以某种没有实体的形态继续留在这个世上.

由于我了解她的意图，因此决定默许她拒绝搬离这里的心态。

2

在大学的餐厅里。我坐在一个远凋众人的地方独自吃着饭。一开始我就没

打算结交任何可以起吃饭的朋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突然在我面前坐下。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你就是那个搬进凶宅的人吧?”

这个人叫村井，是比我高一年级的学长;一开始我只是适度回答他的问题。他看起来并不坏，倒像呈个交游广阔、喜欢亲近人、而且跟任何人都能很快打

成一片的人。

从那天起，我们就开始有互动了。话虽如此，但还不算是朋友的交情。只

是去买买东西，或者到车站那边去办事时，他会用他的minicooper载我一程而

已，这台有着可爱外形的蓝色小车停在路边、就会引人侧目。

村井相当受欢迎，也为众人所仰慕。知道我不喝酒，他也不会强迫我喝。

他经常为众人所包围，和大家总是谈笑风生。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悄悄离席，

没有人发现。我对加入大家的闲聊不感兴趣。与其保持距离聆听他们的对话，

不如一个人坐在大学校园内的长板凳上。望着植物腐烂的根部还更能让我感到安

适。一个人独处，总比一堆人溷在一起舒服。

村井的朋友们个个充满活力，总是笑声不断。他们有钱、有行动力，而且

非常活跃，和我简直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和他们相较之下，我觉得自己彷佛是个低阶生物。事实上，我身上那些从

来不整烫的破旧衣服、和不出三言两语就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怪癖，让我成了他们

取笑的对象。而且因为我只在必要的时候发言，因此大家似乎都把我当成一个沉

默而没有感情的人。

有一次他们做了一个小实验。事情发生在位于校内A大楼的大厅里、

“我们马上回来，你在这边等着。”

包括村井在内，他们几个说完就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大厅里的长椅上，一

边看书一边等着他们回来。喧闹的学生们在四周走来走去。我等了一个小时，但

没有一个人回来。我虽然感到不安，还是继续看了一个小时的书。

后来只有村井回来，他带着复杂的表情看着我说:

“你被大家愚弄了。你等得再久也不会有人回来的。大家躲在远处观察了

你很久，后来看腻了早就搭车离开了。”

我只回了一声“是吗?”便阖上书本站起来准备回家。

“你不觉得生气吗?大家可是喜孜孜地观察着你不安的模样耶！”村井说。

这是常有的事。因此我觉得这其实也无所谓.

“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我留下村井，独自快步离开现场。可以感觉到村井的视线落在我的背上。

一开始我就觉得自己不能待在他们身边。他们拥有各种我再怎么期盼也得

不到的东西，因此和他们交谈之后，我只能偷偷咀嚼着绝望，怀抱着一种近乎憎

恶的感情。

不，不只是对他们。我憎很、诅咒所有的事物。尤其是太阳、蓝天、花朵

、歌声等，我总是重点式地诅咒着这些东西，把顶着一脸快活表情走着的人想成

一群脑袋有问题的笨蛋。用这种方式否定、远离全世界，就是能让我获得安适的

唯一方法。

所以雪村拍的相片让我感到惊异。她拍的相片当中有着肯定、接受一切的

深度。从她所拍摄我就读的大学、这栋房子、或池塘和绿地公园的相片中，都可

以感受到充满阳光般的活力。而小猫的相片和孩子们摆出胜利手势的相片，都真

实地传达出她的善良温柔。我从没有看过雪村的长相，但是我可以想象只要她一

拿起相机，看到她的孩子们就会争相跑过来要求拍照的光景。

如果我看到和她眼里同样的风景，我想我的眼睛攫住的一定是完全不同的

一面吧?雪村健全的玺魂选择了世界明亮的部分，以棉花糖般又白又软的幸福滤

镜涵盖了整个视野。但我却做不到，只看得到被光明驱赶出来的阴影。我觉得世

界是冰冷的址奇形作状的。是奇形怪状的，总是无法尽如人意。然而遇害的却不

是像我这样的人，而是像她那样的人。

在大学里经历的不愉快，在回到家叫醒小猫陪牠嬉戏一阵子后也就烟消云

散了。之后我又想起了村井。村井的朋友们丢下我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可是他

不是回来找我了吗?

也因为这样。我姑且和村井保持着某种关系。我们跟以前一样，一起到餐

厅吃饭，搭他的车外出。只有一件事变了。那就是当他被大家围绕着，开始谈笑

风生。而我静悄悄地凋席时。碰到这种时候，他也会静静地离开人群，追上从人

群中抽身的我。

“下次可以到你家去玩吗?”

我拒绝了村井的提议，我不想让别人到我家里去。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担心

他看到经常发生的奇怪现象，在惊愕之馀而开始回避我。

每到早上，窗帘一定是开的。这又是前任房客干的好事。

为了避免阳光照进房问里来，我刻意选了一个坐南朝北的房间当卧房。尽

管如此，只要那保护我不受外界干扰的布块被掀开，房间就会变得十分明亮。很

遗憾的，看来我得放弃拉上窗帘，躲在阴暗的房子里生活的计画了。不管我再

怎么努力将光线赶出房问，过没多久，窗帘和窗户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打开。一

再重复经历同样的情况后，我放弃了。看来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对于采光和通风这

两件事，有着不向我妥协的坚持吧。

夜里。每当我钻进被窝阖上眼睛，就会觉得走廊上似乎有人在走动。在寂

静的黑暗中，地板轧轧作响的声音总是不绝于耳。当对面的房问响起开门声之

后，有人在活动的气息也就跟着消失其中。那是雪村崎生前的卧室。

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现象并不让我害怕.

我看不到雪村的身影，但是在我不注意的当儿，就会有人把餐具清洗干净

，要不就是夹在书里的书签往前跳了几页。有好长一段时问我都没打扫房子，但

屋内总是一尘不染。一定是她趁我没看到的时候打扫的吧?起初每当我感觉到那

股有旁人在的气氛时，总觉得很困惑，但过没多久也就习惯了，后来甚至将之视

为理所当然。

小猫眯着眼睛躺在晒过的榻榻米上，牠把脸埋在牠喜欢的那件旧衣服当中

打着盹儿。小猫经常和我看不到的某样东西嬉闹着，我想牠的玩伴一定就是雪

村。我凝神注视着小猫抬头仰望的方向，但什么都看不到。

我们在兴趣上的对立经常产生。刚搬进来时，电视机上头有雪村摆放的小

猫摆饰。可是我完全无怯忍受电视机上有任何饰品，因此便把那些饰品都收了起

来。但曾几何时，那些摆饰又回到了电视机上头。我连续收了好几次，但隔天它

们依然会出现在电视机上。

“把束西放在电视机上，只要一振动就会掉落，而且看电视会分心，不是

吗!?”

但我不过是白费唇舌。当我播放我喜欢的cD时她似乎并不喜欢那首曲子，

便趁我上洗手间的时候，换成她自己.收藏的落语︵注相当于中国的单口相声）

cD。好艰涩难懂的爱好啊!

有天早上我被菜刀切东西的声音吵醒，到厨房一看，只见早餐已经准备好

了。从学校回来，我把书包拿到二楼的房问去放好之后，到起居室去闲晃。结果

又岭发现有人煮好了热腾腾的咖啡。雪村存在的色彩就这么日渐鲜明。

但总是只有结果让我感觉雪村的存在。咖啡不是在我眼前煮好的，而是趁

我不注意的时候冒出来的。我很好奇她是如何将马克杯从厨房的架子上端到起居

室的桌子上的?也不知道她是让杯子在空巾飘移，还是滚过来的?反正重要的是她

为我煮咖啡的心意。

此外，她可以活动的范围好像只限于这楝房子和院子。到了丢垃圾的日子

，装好厨馀的塑胶袋就会出现在玄关。她似乎没办法走到屋外去丢垃圾。

某天，已经空了的咖啡瓶出现在桌上。“啊，是要我去买吗?”我心想，

理所当然地理解了她的用意后，便去买了咖啡回来。

雪村是鬼吗?但是却从来不会让我产生这种感觉。她既没有吓我，也没向

我倾诉丧命的怨恨。她也没有刻意让人看到半透明的身影，只是澹然地、静静地

织续过着可能是她以前过着的生活。因此与其说她是鬼，或许不如说她只是还没

成佛会来得正确些。

虽然看不到，但总是在我身旁的雪村，有时也会温暖地轻轻地触动我的心

鬣。但是，我从没向任何人提起她和小猫的存在。

有一次，我搭村井的便车去购物。蓝色的圆形车身顺畅地飞奔着，不久，

我们便透过车窗看到之前和伯父一起看过的池塘。我经常走到池塘附近，但不是

为了散步，只因为它正好在我从学校回家的路上。除了自己的脚尖之外，我很少

看着其它东西走路，因此之前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这座池塘。

“听说有个大学生曾经溺死在这个池塘里。”

“他是我的朋友。”他握着方向盘，眼睛望着前方，谈起他那死去的朋友。“我跟他从小学时代就是好朋友……”

车子渐渐减速，不久便停到了路边。他的意识飞到了遥远的彼方，彷佛正

在回想那朋友生前的模样。

“和他共度的最后一天。我们在酒后起了一场小争执。当天我和朋友们一

起喝酒，一不留神就喝了太多。醉醺丑的我对他说了些伤人的重话。第二天中午

，他就被人发现死在池塘里。据警察的说法他是一大早喝醉酒跌到池塘里溺死的。我想向他道歉，可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再见他一面

，跟他讲讲话……一:”

村井的眼眶红了起来。

“你还好吧？”

他闭上眼睛，两手轻轻地捂着脸回答:

“只是隐形眼镜有点滑掉了……”他撒了个谎继续脱道：“虽然外表截然

不同。但我那死去的朋友和你很像…那家伙只要在人际关系上吃了点亏，也和你

一样会带着放弃的神情说“我已经习惯了。﹄他总认为这个人吃人的世界是不可

能有多美好的……”

他之所以不强迫别人喝酒，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记得雪村没有丢

弃的旧报纸还放在家里，我想找找发生意外那几天的报纸看看。或许会有什么消

息。

日后，当我经过池塘附近时，我都会留神地寻找着他那死去的朋友。我想

或许他也像雪村一样，依然留在这个世界上。

有一次我放学回来，发现衣服已经洗好、晾好了。我不记得我洗了衣服，

应该是雪村帮我洗好，并晒在院子里的晒衣台上的。我坐在走廊上，望着随风飘

荡的衣物。只见白衬衫在明亮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辟在院子里的那块小田中，不知不觉地冒出绿芽。而且长得还蛮高的。这

段日子里我都没注意到，雪村依然悄悄地在照顾这个家庭菜园。直到现在，我

才第一次注意到院子里的花草树木。

仔细一看，庭院里的植物滴着水，在地面汇聚成映照着蓝天的水洼。是雪

村用水管浇水的吗?我原先并不知道，不过我想她一定很频繁地在做这些事。

她喜欢植物。花瓶里经常插着从院子里摘下来的花草。我房问里的桌上也

常装饰着不知名的花朵。以前我或许会觉得这是不必要的事、花对我而言只是个

碍眼的东西。但是很不可思议的，我可以想象雪村把花插在花瓶里的模样，而且

竟然可以接受她这个行为。

明明都已经死了，她到底在干什么?她似乎有很多时问，不时还会设下陷

阱捉弄我。不是偷偷将我的鞋带绑在一起。让我伤透脑筋就是六月还没过完，月

历却已经翻到七月了。她还曾经偷偷地将电视机的遥控器放进我带到学校的书包

里。我不懂她这是什么用意。

我在家里泡杯面时，她会将家里的筷子和叉子藏起来。过了三分钟，我发

现没有筷子，急着在家里四处翻找，被迫面对不赶快找到筷子，面就会煳掉的窘

境。到最后我只好用两根原子笔代替筷子来吃面。

这时候小猫会坐在我身旁。用牠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然后我会开始怀疑白

己到底在干什么。身为一个人，我感到沮丧。我可以确信。雪村一定就在附近。

而且正对这情况感到好笑。小猫和她几乎总是一起行动。我看不到她的身影，所

以不是很清楚，但小猫似乎总是尽可能地追着主人跑。所以透过小猫，我得以知

道无形的雪村身在何处。对雪村来说，这只小猫就如同挂在猫脖子上的铃铛。

“妳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像鬼，偶尔也做些吓人的事来瞧瞧吧?”

我朝着小猫所在的位置，带着几分恶意说道。

第二天，我的桌上摆着一本描述像她那种东西的恐怖书籍。纸上密密麻麻

地写满了“好痛啊、好苦啊、好孤单啊……”之类的小字，写了一半就中止了。

纸张写不到一半，最后还写了一行“我也想吃拉面。”那是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我打算把它留下来。

之后我没再对无形的雪村说什么，不过很不可思议的.我开始觉得自己和

她似乎心灵相通。

每个星期天深夜，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厨房的灯就会亮起来，收音机也会

被打开，在这栋房子里，厨房似乎是最容易接收到电波的地方。每星期的同一时

间，都会有雪村喜欢的广播节目。

那是一个我迟迟无洗入眠的夜晚。窗外似乎正刮着风，我竖起耳朵倾听，

可以听到摇曳的树枝的磨擦声。这时人声在夜晚的空气里传来，听得出那是收音

机的声音。我下了床，走下楼梯。我看到白色萤光灯的灯光，在我找到放在桌

上的小型机带式收音机时，莫名地有了一股安心感。

雪村在听收音机，但小猫不在，大概是垫着牠最爱的那件旧衣服去见周公

了吧?但即使小猫不在，我还是可以确信她就在那头听着收音机。显示开机的红

灯亮着，椅子也微微被拉了出来。

其实我根本没看到她的人，但是却觉得有一瞬间彷佛看到了坐在椅子上、

支着下巴，摇晃着脚听着自己喜欢的广播节目的她。

我在旁边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好一会儿，聆听着从喇叭中流泻出来的声音。外头的风势渐渐加强，但我觉得自己感觉到一种彷佛被封闭在雪山里的平静。

我试着把手轻轻地伸向她所在的地方，虽然那里空荡荡的，我却能感觉到一股温

热。我想那或许就是雪村的体温吧?

3

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那夭上午天气晴朗，天空一片澄净，没有任何蔽日

的乌云。傍晚时分开始下起雨来，我淋得浑身湿透回到了家。我当然没有带伞出

门，但在路上也没想到去买把伞。身子淋湿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

每天经过的池塘边没有任何人。人行道旁每隔一定的问隔，就有一张长椅

孤零零地面向池塘伫立着。因雨而变得一片朦胧的池塘对岸染上一片阴影，水面

和森林交界处罩着一层雾气。周遭完全没有生物的气息，只有雨声悄悄地支配

着池塘和森林。我的视线被这幅有点超现实的光景所掳获，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雨

中的水面好一阵子。天气冷得完全不像初夏。

眼前这片静谧的池塘带走了村井的朋友，那里有着映照灰色天空的大量池

水。不知不觉中。我彷佛被吸进去似的走向池塘，直到被低矮的栅栏挡住去路

，我才回过神来。

我心想，村井的朋友现在是不是还在这个池塘旁边?这个想法一直在我的

脑海里萦绕不去。听说他的遗秾被领回去了，但他会不会变得像雪村那样，依

然在这个池塘里载浮载沉?我觉得有必要在这一带仔细搜寻。虽然人的肉眼看不

到，但或许小猫可以找到他。我觉得自己必须和村井谈谈他那死去的朋友，并找

个时问带小猫来这里瞧瞧。

我离开池塘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去。我想等我回到家时，玄关可能已经放

着浴巾了吧?她可能猜到我会全身湿读洒地回家，现在已经为我准备好干衣服，

甚至可能已经为我泡好让我暖暖身子的热咖啡了。

我有一股莫名的不安感。我想着。这样的生活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总有一

天，结局都会到来。到时候她就会离开吧?前往不久之后每个人最终都会回去的

场所，那么，为什么她现在不这么做呢?是失去性命的那一瞬间她没这么做的关

系吗？还是担心被留下来的小猫没人照顾呢

根据警方的说法，杀害雪村的人是个强盗，犯人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找到。

警方偶尔会派人来问一些话，然后就回去了。她是一个个性开朗、人缘极佳的人

，相对的，她在这个地方却连一个岁数差不多、关系亲密的人都没有。据悉不是

熟人所为，只是不幸碰到闯空门的强盗临时起意杀人;和死于雷击或飞机失事一

样，纯属让人无法释怀的偶然。

在这个世界上，让人伤心欲绝的事实在是太多了。我也和村井一样，丝毫

没有能力抵抗，只能匍匐在地上祈求神明的悲怜。我们只能闭上眼睛、捣住耳朵

、蜷着身子等待悲伤的事从我们的头顶上通过。

我能为雪村做点什么呢?

我一路思索着回到了家，拿起已经放在玄关的浴巾。在我换上了干爽的衣

服。啜饮了一口热腾腾的咖啡时，才发现自己头痛欲裂。我感冒了。

结果我在棉被里躺了两天。我的意识模煳，脑袋痛得彷佛里头塞了一颗沉

重的铁球，身上的肉也彷佛吸了水的海绵般无力。在这两天里，我变成了全世界

最钝重的生物。

小猫有时会跳到卧病在床的我身上。当我隔着棉被感觉到牠四只小脚的重

量、并听到牠的叫声时，原本已经干涸的心灵立刻获得了滋润。现在的小猫已经

长大到不能叫“小猫”的程度了。

雪村一直在照顾我。当我从睡梦中醒来时，发现额顶上垫着一条湿毛巾。

枕头旁边摆着盛着水的脸盆，一旁还有水壶和头痛药。

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垂着眼睑沉沉地睡着。当我打着盹儿时，

我可以感觉到雪村走路的气息，听得到在楼下煮稀饭的她爬上楼梯来的轻微脚步

声、以及伴随着脚步声的铃铛声。那是挂在小猫脖子上的铃铛所发出的声响。

我也能感觉到她坐在我身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睡脸的温柔目光.

在三十九度的高烧中，我作了一个梦。

雪村、小猫和我一起在池塘边漫步。天空既蔚蓝又辽阔。森林里的树木彷

佛要压倒矮小的我们般地耸立着。我们全身沐浴在阳光下，在砖路上投下三道浓

浓的影子。池面宛如镜子般澄澈，水面下隐约浮现着另一个精密复制的世界。

身体感觉好轻盈，每走一步路都彷佛要飞上天。

雪村脖子上挂着一个和她的舰形不太相称的大相机，用它拍下了各式各样

的景色。我不知道她的长相，也不知道她的身高。但梦里的她却有一张似曾相识

的熟悉脸孔，我知道那一定就是雪村。她快步走着，并不断催我跟上她的脚步。

她似乎有着亟欲看看这个世界的单纯、想拍更多相片的好奇心、以及稚嫩的冒险

精神。

距离我们不远处。小猫踩着小小的步伐拚命想追上来。风吹得人好舒服，

看得到小猫的胡须也在风中微微飘动。

太阳在池面上反射着，宛如撒落一池的宝石般绽放着光芒。

待我一觉醒来，才发现自己仍在漆黑的房间里，听到的依然是窗外的阵阵

车声。我看看时钟，时问是深夜，原本垫在额头上降温的毛巾已经掉到了一旁。

刚刚那场梦实在是太幸辎了，让我有一种泫然欲泣的感觉，要是雪村还活

着就好了，但这并不是让我感到难过的理由。

这是个不该作的梦，梦里是不论我多么努力仲手期盼都触摸不到的世界。

那里充满了阳光，很遗憾的是我却不被那世界所接受。我在棉被里坐起身子，

几度抱头呜咽。我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落下，全被吸进了棉被里。和雪村及小

猫共同生活之后，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变化。我似乎有了一股错觉，觉

得自己应该可以跟一般人一样，生存在一个幸福的世界里。所以才会作这么一

个幸福的梦。待我从睡梦中醒来，再度发现现实的残酷。教我一时之问无法承受

，心里才会涌现这么一股强烈的悸动。原本我就是为了避免落得这样的下场，

才会不断敌视、憎恨那个世界，好保护自己的。

不知什么时候，房间的门打开了。小猫蹲在旁边仰头看着我。雪村大概也

在旁边，兴味盎然地望着我这个生着病的懦弱大学生。我觉得她似乎正在歪着

脑袋问:什么事让你这么难过?

“我不行了，我活不下去了。我曾经试着努力，但是凡事都不如人意……”

我看不到雪村，但能感觉到她正一脸忧虑地坐在我身旁。

“小时候……现在也几乎没什么改变，我是一个很怕生的孩子。在亲戚们

的聚会上，我也不会和任何人攀谈。从小我就很不擅言词。我有个弟弟，但是他

不像我，总是能和亲戚们聊得很开心。大家都很喜欢他、疼爱他。我好羡慕，好

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样……”

可是不行就是不行。那太勉强了。任我再怎么努力尝试，就是没办法像弟

弟一样。我太不机灵了，根本不可能讨人欢心.

“我有一个漂亮的姑姑，她是我爸爸的妹妹，我好喜欢她。这个姑姑很喜

欢我弟弟，经常陪他一起玩、嘻嘻哈哈地聊着天。我很想加入他们，可是却做不

到。不，我曾经和他们的聊过一次，当时心情好雀跃。姑姑跟我讲话，可是我却

没办法像大人所期待地回以天真无邪的答复。只看到她露出一脸失望的表情。”

压在心头的沉重郁闷让我几乎窒息。我感觉到雪村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是很努力想做好，但就是没办怯让别人接受我。像我这种不够机灵的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太辛苦了。既然如此，什么都看不见反倒比较好。置

身明亮的世界里，似乎只会更凸显我的灰暗，让我整颗心都要碎了。当时真想干

脆挖掉自己的眼睛.”

我的脸颊上感受到一股温热。我知道那是她手掌的温度，但我拚命想忘掉

那种感觉。有天小猫不见了。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也不见牠的踪影，只看到雪村那

件让小猫当床垫的旧衣服被扔在一旁。我把那件旧衣服折好，放向房问一角。如

果牠是出去散步，未免也熘达得太晚了。雪村不能离开房子和庭院，所以没办法

出去找小猫。屋里散落一地的东西，充分让人看出她因为小猫的失踪而多么焦

虑。

牠是迷路了吗?希望真的只是这样.我担心得不得了，决定到附近找找.我

设想最坏的结果——找到小猫时牠已经浑身冰冷地躺在地上，猫狗之类的动物被

汽车碾成肉饼是常有的事。

这念颈让我心颈涌现一股恐惧。我重新发现小猫在我心里是多么的重要，

每转过一个弯，只要看到路面干干净净的，心里就会放下一块大石头。反复一次

又一次这种心情转折后，背后突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回头一看，是村井所开的

minicooper。我跑向驾驶座。

“我领养了前任房客留下来的猫。可是牠到现在都没有回来，真是让人担

心，现在正在找牠。是一只白色的猫，村井学长，你有没有看到?”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有养宠物呢。如果是野猫的话，我刚刚看到一只，

但毛是茶色的。倒是没看到白色的小猫。”村井说。

可能是看不下去我一脸沮丧的模样吧，他也决定帮我一起找。他先将mini

cooPer停在我家门前，接着便徒步在附近找了起来。幸好我家还有停车的空问。

我们拿着手电筒四处寻找、一直找到了深夜。

可是任我们怎么找，就是找不到牠。我们无计可施，只能打道回府。家里

一片杂乱。雪村一定也很担心，电视一直没关，散落一地的东西也依然保持原状。从没有整理过的样子看来，她应该什么东西都没碰。

这是我第一次让村井到家里来。他偶尔表示想来家里找我，但是我总是编

出各种理由拒绝。

我们钻进屋里，洗了把脸之后，已经有人在起居室的桌上为我们泡好两人

份的茶了。这让村井看了纳闷不已。

“刚才还没看到这两杯茶呀。你不是和我一起在浴室洗脸的吗?是谁泡的

茶?”他不解地问道。“总之，今天实在累坏了，好想喝点啤酒哦。打起精神来

吧，你一定会找到牠的。”

家里没有酒，于是我决定到步行需八分钟路程的酒店去买。村井太累了，

表示连一步路都走不动。在店里挑从来没买过的酒时，我一直挂念着在家里等我

的他。只希望雪村不要让他看到令人费解的现象，或者做些什么恶作剧才好。当

晚喝完啤酒之后，他就回去了。

“找到小猫的诂，哪天让我瞧瞧。”

村井临行前说道。他回去之后，我开始整理散落一地的东西。

一旦小猫不在，我就不知道雪村在哪里了。听不到铃铛声让我觉得很寂寞。我发现电视机和架子被移动过，她大概曾翻找过那些地方吧.她可能认为小猫

还躲在家里的某个角落里.

我走上二楼，暗房的黑色布幕是半开着的.雪村有时会在这间暗房里做些

什么。这里也有许多东西被移动过，看来她连暗房里都找过了。抽屉是拉闲的，

相纸全曝了光，已经不堪使用了。这景象让我想起自己作了那场幸福的梦，而变

成一个哭哭啼啼大学生的模样.

小猫直到第二天才回来。

我整理着雪村散落一地的旧报纸。那是她舍不得丢掉的报纸，颜色已经开

始泛黄了。她为什么要留下这些旧报纸呢?这时我似乎听到小猫的叫声从院子里

传来。

我原本已经放弃了，突然问听到牠的叫声，竟让我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院子那头再度传来小猫的叫声，和微微的铃铛声。在确信自己没听错的同时，

我涌起一股几乎教我窒息的喜悦，高兴得差点没掉下泪来。

我嫌穿凉鞋太麻烦了，便光着脚从走廊上直接跳进院子里，我环视四周，

但是只看到高大的杂草和家庭菜园里快要成熟的西红柿。这时我才想到，自己还没

有找过围墙的另头。围墙的另头住着一户姓木野的人家，其中也包括那个骑着吵

死人脚踏车的木野太太。或许是墙角某处有个洞，小猫从那个洞跑到另一头去，

结果就钻不回来了。

我还来不及拜访木野家，倒是木野太太主动来找我了。她的手臂上抱着小

猫。

当天下午，我满脑子想着小猫、雪村和村井。听到小猫的叫声时，我下定

了决心。

“我想向他道歉，可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脑海里浮现起思念着亡友，一脸落寞地说出这句话的村井。

并毅然下定决心再上那座池塘一趟。

4

第二天。上完课的傍晚，太阳西斜，天空染成一片鲜红。来往的人变少了

，池塘四周除了我之外别无他人，好安静。眼前因无风而静止不动的水面，彷佛

把一切杂音都吸了进去。池面安静得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

池塘边隔着一定的间隔矗立的街灯亮了起来。森林里的树木树枝低垂，一

副彷佛要跳进池斯里的模样。我在几张并排长椅的其中一张坐了下来，没多久村

井就出现了。

“干嘛把我叫到这里来?”

他在绿地公园的停车场里停好车后走了过来。我挪开身子腾出一个空位，

他便坐了下来。这时小猫的叫声从我带来的包包里传了出来。

“看来你找到猫了。”他说。

我点点头把包包放到膝盖上。那个包包大得足以装进一只猫。包包里响起

微微的铃铛声，并传出动物在包包里面扒抓的声音。

“今天把村井学长找来，是想请教一些事。或许你不相信，但是我无论如

何都要和在这个池塘里失去挚友的你谈谈。”

于是我开始谈起雪村和小猫。自己因进大学就读而住进伯父的房子，遇害

的前任房客依然阴魂不散。她无法接受我在白天也拉上窗帘，小猫追着无形的她

四处跑，并锺爱她的旧衣物等等。

天色益发阴暗，街灯下的我们仍是动也不动。村井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

听我叙述。

“有这种事吗……?”我说完后。他叹了一口长长的气说道:“你找我出来

，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事?”

村井不悦地说道。很明显的，他并不相信我的话。

我一脸严肃地凝视着他的双眼。事实上我很想把视线移开，告诉他刚刚所

说的都只是个玩笑，但不是每件事都可以这样带过的.我觉得我们不能再逃避这

个问题。

“隔壁的木野太太把小猫抱回来后，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事，譬如雪村小姐

怎么会让相纸曝光让它们悉数报销?”

“雪村是你刚刚提到的那个死去的女孩吗?”

“小猫在前天失踪后。雪村小姐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家具在没留神的情

况下被移动是常有的事，所以我也没马上发现情况不对。我以为暗房里的东西也

是被她弄乱的。但是她会笨到故意让相纸曝光吗?很难想象她会把存放相纸的抽

屉和暗房的布幕全都拉开，因此一定是某个粗鲁的家伙在暗房里找东西时，让不

能曝光的相纸给曝了光。这个人缺乏摄影方面的知识，所以不知道那是相纸;因

为相纸看起来和一般的白纸没什么两样。这时候，房子的主人突然回来了。这个

人在来不及整理的情况下就离开了暗房。因此，我推测在暗房里找东西的人并不

是雪村小姐。”

“等等……刚刚你一直雪村长雪村短的。鬼什么的是你编出来的吧？”

他笑着说道，似乎有意化解现场的严肃气氛。然而池塘和森林静谧的气氛

却让他无法如愿。

“村井学长，前天晚上你为什么提议要喝啤酒?是因为你企图支开我，叫

我出去买酒，好让你能独自留在房子里吧?你早就知道我是不喝酒的。你故意叫

我去买酒，是为了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在我家里找东西。对不对？”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那楝房子里有什么让你放不下心的东西。村井学长当晚从暗房里带

走的，是相片的底片吧?你故意找个理由将我支开，然后在房予里四处翻找。结

果你发现二楼角落有一间暗房，很不巧的，标示着日期、被归类得井然有序的底

片就放在里面。所以你立刻就找到了你要的那一天的底片。”

“有任何目击证人吗？”

“有啊。我不在的时候，当村井学长在暗房里找你要的东西时。雪村小姐就

站在你后面。当时你以为房子里只有你一个人，事实上还有另一个人在。她一定

也猜不透你的目的吧?不过，在看到你找到的底片的日期时，她就恍然大悟了。

于是她找出了拍摄那些相片隔天的报纸。这张就是昨天她特地找出来的报纸。”

我掏出旧报纸，上头有眼前这片辽阔的池塘在前一天中午发现一具大学生

浮尸的报导。死者就是村井的朋友。

“这件桉子以死者酒醉后跌落池塘溺毙的结论结桉.但事实上是村井学长

灌了他酒，再把他推落池塘里的。你曾在桉件的前一晚和他岭生过争吵，因此促

成了你犯桉的动机，对不对?”

他的视线让我产生一股几乎要窒息的感觉。我不由得诅咒起命运为什么要

逼我对唯一的朋友讲这些话。保护我心灵的黏膜俨然正被无情地撕裂。

“你有什么证据?”

我拿出雪村拍摄的相片。我将留在暗房里的底片、和之前我来看房子时带

走的相片做过一番拼凑比对，推测出遭窃的底片洗出来的会是哪些相片，并把它

们带了过来.

那是一些拍摄池塘的相片，早晨的阳光美得教人心醉，池塘边停着一辆造

型可爱的车子，很明显的，雪村当时以那辆车为焦点按下了快门。

“你从暗房里带走的那些底片，她已经洗成相片了。相片上清清楚楚地拍

下了村井学长的车，连车号都看得一清二楚。从太阳的方位来看，时问是在早

上。雪村偶然地拍下了警方所推断的酒醉学生落水的时问前后停在该处的车子。

你知道自己被人拍到了，怕她发现相片的线索而将之公诸于世。你朋友曾看到你

和死者争吵，若问你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朋友溺水也不出手相助，相信你也会答

不出话来。于是你便设设法想抢走这些车子的相片。”

他不发一语地看着我。

“接下来发生的事……或许是我想太多，但是请听我说。村井学长，你当

天早上跟踪了拍下相片的她，知道了她的住处，几天后便上门找她。你在玄关亮

出刀子威胁她，原本只是想把底片抢走，但她不从，因此你就杀了她。或许你戴

了太阳眼镜或什么的来掩饰自己的容貌，所以直到你在暗房里翻箱倒柜为止。她

都没发现你就是杀害她的凶手。”

气氛教人难受到了极点。我在不知不觉间冒出了满身大汗。

“杀害她之后你就逃之夭夭了。由于没有目击者，你并没有被绳之以法。

或许你很在意留在那栋房子里的底片，但是当你断定警方没有注意到底片，而推

断是强盗所犯下的罪行时，你松了一口气。能举发自己和朋友的死有关的人应该

已经不存在了你也没必要再强行取走那些底片，而且因为警方偶尔还会到房子周

遭巡逻，你也没办法嚣张地闯进屋内拿走底片。就在这时候，我搬进了那楝房子

，一开始你可能纯粹基于好玩而接近我。但是你应该想过，要是能够进入我的房

子，在里头四处活动，就可以找到底片了吧?底片所代表的意义被发现的可能性

或许很低，但是你终究无法抗拒完全抹消自己犯行蛛丝马迹的诱惑。”

我觉得口干舌燥。

“我不知道村井学长对那个死去的朋友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感情。至少在车

上听你提到这件事时，你看起来确实是很悲伤。我想，要是你觉得后侮的话，那

我劝你去自首，所以今天才会跟你说这些话。”

“别再说了。是你想太多了。”

他嚷嚷道。并作势要站起来.

这时小猫的叫声从我膝盖上的包包里传来。

“村井学长，你还记得那晚曾和我一起四处找猫吧?我曾问过你，我领养

了前任房客留下来的猫，牠是一只白色的猫，你有没有看到?﹄当时你是这么回

答的﹃倒是还没有看到白色的小猫﹄。”

“那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也没有马上就发现有哪里不对劲.因为我养的猫虽然已经长得很大了

，但是在我心里，我还是叫牠小猫﹄。可是，那时候我只是说我的猫﹄，没有说

小猫﹄，可是你却用，小猫﹄来形容那只不见了的猫。这是为什么?要是最近你

确实在某个地方看过我的猫，你就不应该会说成﹃小猫﹄，然而你却说了小猫。因为你曾经在猫还小的时候看过牠一次，就是三月十五日的事。因认当你刺

杀雪村小姐时，那只猫就在她身旁;因为你牢牢记着当时小猫的摸样。所以才会

不知不觉中用‘小猫’来形容牠。”

村井以悲哀的眼神看着我，彷佛企图甩掉心中的不愉快似的直摇头。

“就算相片上的车子是我的车，也没有证据显示是在我朋友死亡那一天拍

的。那些相片上没有日期。就算底片上有日期，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当天拍摄的。

记录的日期可能是错误的。难道你真的相信鬼或幽灵那类东西吗?”

猫的叫声伴随着微弱的铃铛声，再度从包包里传来。

“幸好猫已经找到了。”

我打开包包，递到他眼前，让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包包里头空无一物

，乍看之下似乎什么都没有。我把手仲进包包里，手心上可以感受到一团小小的

体温。

那不是一种触感，而是一股活生生的小小热气。

看似空无一物的包包里传来小猫的叫声和铃铛声，里头没有任何能发声的

东西。

“哪，出来吧!”

我说完，无形的小猫便摇着铃铛从包包里跳了出来。牠走到长椅旁边四处

走动，彷佛要一扫先前行动受限的郁闷.这一切是看不到的，只能靠叫声和铃铛

声察觉这只无形小猫的位置。

听到小猫的叫声在脚边四处奔窜，村井又坐了下来。他深深地低垂着头，

以双手捂着脸。

昨天隔壁太太把死去的小猫抱在胸前到我家来，坦承自己刹车失灵的脚踏

车没来得及闪避突然跳到路上的猫。

我和雪村都很伤心，但这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雪村那件小猫锺爱

的旧衣原本被我折好放在房间角落里的，但也不知在什么时候，那件旧衣服竟然

像被小猫衔着嬉戏过后般的摊了开来。我立刻就发现到猫叫声和看不到的铃铛声

从旧衣旁传来。小猫回来了，虽然也和雪村一样，看不到身影……

5

村井已经一个礼拜没来上课了。

早上一直睡不醒，当我注意到原来是因为窗帘没被拉开时，心里顿时涌起

一股悲伤的预感。

我掀开棉被，在家中四处走动，赤脚走在冰冷的木板上。在一片静寂的家

中，只听到冰箱的马达低沉的运转声。

突然响起小猫的叫声。牠就像失去父母的孩子似地，一边发出困惑和不安

的叫声一边在家中四处游晃。我听着小猫悲哀的叫声知道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小猫是看不到雪村才四处找人的吧?对小猫而言，今天牠才真正和主人分

开了。

我坐到椅子上，那是雪村半夜听收音机时录下的录音带。我坐着，静静地

思念着她。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总会来临。我原本也预想得到，届时我一定会有一股强

烈的失落感。

我明白，一切只是恢复原状而已。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按照当初预定的计

画，关上窗户，躲在如盒子一般的房问里了。

这么一来，就不会再碰到如此悲哀的事了。

就因为和外界扯上关系，才会这么痛苦。只要不跟任何人见面，就不会有

羡慕、嫉妒、或愤怒等情绪了吧?若是我一开始就不跟任何人建立亲密的关系，

也不至于因分离落得这么痛苦。

她被杀害了。死后她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过日子的呢?她曾经为自己

的遭遇感到绝望而哭泣吗?一想到这件事。我的心就几乎要碎了。

我总是在想，如果能把自己剩馀的寿命分一点给她就好了。如果她能因此

复活，我就算死也在所不惜。只要能看到她跟小猫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我就别

无所求了。

我活着到底有什么价值呢?为什么死的是她，而不是我?

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之后，我才发现桌上放着一封没见过的信封。我一跃

而起，一把抓起这只信封。那是一个有着简单图桉的绿色信封，她的字迹在收

信人的栏位上写着我的名字。寄信人是雪村崎。

我用颤抖的手拆开了信封。里头是一张相片和信纸。

相片上是我跟小猫。我跟小猫一起躺着，带着非常幸福的表情沉睡。那张

脸大概比我有生以来所看过自己的任何表情都要来得安详。这在镜子里是看不到

的，而是透过她的眼睛、以特别的视窗拍下来的相片。

我开始读起信纸。

“对不起，我擅自拍下了你的睡脸。因为你睡着时的表情是那么可爱，所

以我便忍不住把它拍了下来。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规矩正经地写着信，感觉有点不可思议。我觉

得我们的心灵在不知不觉问已经可以互相沟通。根本用不着写信。回头想想，我

们两人一猫竟然就这么相依为命地了过了一段日子。

可是我也该离开了。我很想永远待在你和小猫身边，可是我做不到。对不

起。

我相信你一定没注意到我有多么感谢你吧?我虽然已经不在人世，但每天

依然过得很快乐;

所以，真高兴能认识你。神明真是好心，送给我这么一件美好的礼物。谢

谢。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施舍或分享。纯粹是静静地厮守，但这样就足够了。对

于没有亲人，而且已经死了的我来说，

这已经是一件再幸福不过的事.而且你从来就不会来偷偷窥探我的房间。

或是把房子弄得乱七八糟的。

小猫死了，真的好遗憾。或许牠直到现在都还没发现自己已经死了.因为

我一开始也没有发现自己被杀了，仍旧像以前一样继续过活。

可是，过不了多久，小猫也会发现自己死亡的事实，而且牠也会想离开你

身边。不过，当那时候来临时，我希望你不要太悲伤。

我和小猫都不会觉得自己有多不幸。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很多让人绝望的事。我曾想过，要是自己没有遇到这种事，该有多好啊?

然而，世上还是有很多美丽得让人动容的事物。我看过让人感动不已的东

西。我为自己存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曾经与这个世上的人事有过关系心存感激。

当我拿着相机按下快门时，总是有这种感觉。我虽然遇害身亡了，但是我依然喜

欢这个世界，并且无可救药地热爱着它，所以请你不要憎恨这个世界。

我想在这里向你说，看看信封里的相片，你有一张表情美丽的脸。你是这

个无限美丽的世界的一部分，不就也是我衷心喜爱的人、事、物之一吗?

雪村崎”

在房子里四处徘徊的小猫始终找不到她，只好黏向我脚边来。我陪着小猫

玩了一会儿。听着牠快乐的叫声。

现在已经放暑假了，因此我不用上学。今天就来个大扫除，洗洗衣服吧!

在这之前，先把窗帘拉开，打开窗户让屋里透透气吧!

我站在走廊上朝院子里望去，夏天的阳光照耀得草木照熔生辉。又高又远

的天空里，太阳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家庭菜园里的西红柿已经红透了，上头的露水

正闪闪发光。

半年前，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台硕大的相机，漫无目的地走在漫长的小路上。两边是

宽广的草原，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盎然绿意。风是温暖的，吹来的味道让人满心雀

跃。她的步伐宛如空气般轻盈，嘴角自然地绽放着笑容。眼底潜藏着童稚的天真

浪漫，头抬得高高的，等待着即将展开的冒险之旅。道路是如此地遥远，无止尽

地绵延到蓝天与绿地交接之处.

我衷心地感谢她。

虽然时间短暂，但是很谢谢她曾在我身边陪伴我。

玛利亚的手指

prologue

“恭介，我现在该怎么办9”

“在这里等我回来.我想会花一点时间，可以吗?”

“好吧。”

结束对话之后，我从轻型汽车驾驶座旁的座位下了车。

我穿过停车场，走在大学的校园里。对身为高中生的我来说，穿越大学校

园是一种很让我紧张的行为。研究室所在的白色建筑物位于校园的一隅。我搭电

梯上到三楼，走向研究室.一到门前，便敲了敲门。

“请进。”

室内传来的声音便是我要找的人。虽然省去我找人的时间，但是一想到待

会儿非谈不可的内容，就让我意志消沉.

我打开门走进研究室。那个人正打开笔记型电脑，一看到我，便面露微笑

说了声“你好”。

我看了看室内，确定没有旁人在场。能够一对一私下谈是最好不过了。他

请我坐上一张办公椅，于是我便坐了下来。

他一边帮我泡咖啡，一边问我今天为什么会来。

“我有事要和你谈谈。”

我说道。那个人露出了讶异的眼神，或许是因为我的声音太过紧张，而变

得有点奇怪吧?他似乎觉得我很可疑。

那个人问，非现在谈不可吗?因为他好像得立刻到教授那边去。

“可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立刻切入正题:

“请你听我说。鸣海玛莉亚小姐的死因不是自杀!而且我也知道是谁下的

手……”

我一说完，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他的双眼。

我记得非常清楚，九月十七日。那个夏天快要结束的夜晚。那天傍晚，我

发现佐藤在棒球社的活动室里哭着。他是小我一岁的学弟，我们毕业于同一所国

中。我在极难为情的状况中脱下制服时，他慢慢地站起来说“铃木学长。今天晚

上去放烟火吧?”我同意了，先回家一趟，等到晚上八点再前往大原陆桥。

大原陆桥位于只能看到水田和堤防的偏僻地方。JR的线路贯穿整座城市，

陆桥从这座山丘横跨到另一座山丘。大原陆桥旁有一片空地，在那边放烟火最适

合不过了。

在陆桥上和佐藤会合之后，我打行动电话怨把姊姊叫来。看现在这时问姊

姊应该刚下班、正州着轻型汽车驶在回家的路上。

“姊姊也来一起放烟火吧!”

但当我正准备把地点告诉她时，姊姊却态度强烈地拒绝了我，还把电话给

挂了。夜里到大原陆桥去，对姊姊来说可能是非常愚蠢的。原因可能就是几年前

有个年轻人从那儿跳铁轨自杀吧?

自杀的年轻人被高速通过的电车辗成一条条地四处飞散。大原陆桥四周没

有民房，也没什么车辆往来，所以这确实是一个没有人会前来劝阻的最佳死亡场

所。之后因为传出闹鬼的传闻，因此入夜后就没人敢靠近这一带。

可是事后想想，姊姊不愿意来放烟火是个正确的判断，因为佐藤带来的烟

火全因受潮而没办法点着。我跟佐藤死了心，便并肩坐在大原陆桥上，两腿悬空

地抬头望着天空。天上乌云密布，完全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四周一片漆黑。因为

来往的车辆不多，所以我们俩坐在陆桥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个从这里跳下去的人，死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看了约一个小时的星星后，佐藤喃喃说道。四周没有街灯，所以我看不到

他的表情。

“学长，那件事不是我干的。可是老师说因为那家伙很有前途，所以就干

脆由我来顶罪……”

“大家都知道。”

“是吗……”

他的声音就彷佛在说，那就更让人无法接受了。

棒球社活动室因为有人抽烟而引起骚动，最后把罪过归咎到佐藤身上。与

其找其它人预罪，不如找曾是不良少年的佐藤，看来较有说服力，而且也不会毁

了棒球社的名声。因此老师嫁祸给佐藤，以保护前途看好的二年级王牌选手。

“学长，我原本是那么喜欢老师的……”

他痛苦地呻吟道。我无言以对，交抱着双臂，背对着他躺了下来。我不想

再听他说什么了。闭上眼睛，十年前的自己就会掠过脑海。佐藤的呻吟声，听起

来和妈失踪时我对姊姊哭诉的声音好像。

“学长，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我想那是最好的方法。”

我把脸颊贴在陆桥冰冷的地面上回答。不相信人也是我最擅长的技巧。远

在他还没有发现这个最有效的策略之前，我心中的外交官就已经一直大力鼓吹不

信任人的政策了。

在黑暗中，感觉到佐藤站了起来。

“要回去了吗?”

我起身问他。远远地可以看到铁轨上逐渐接近的灯光。大原陆桥的四周只

有辽阔的水田，因此就算距离电车还有一段距离，也一样可以看得见。佐藤站在

扶手旁，凝视着光点。

从车窗透出来的灯光连成一串，让电车看起来宛如一串在黑暗中移动的夜

光数珠，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从我跟他的脚底下穿过。电车车窗里的灯光在陆桥

下忽隐忽现，在黑暗中将佐藤的脸映得时暗时明。

佐藤这个学弟和鸣海玛莉亚之间并没有任何关连。若要勉强扯上关系，那

就是当时通过的电车在约一分钟后，将鸣海玛莉亚的身体辗成无数的碎片。

1

“玛莉亚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

姊姊紧紧握着手机和饭勺喃哺说道。

“那个孩子只要一站起来。或者只是打个喷嚏，四周人的视线就一定会集

中到她身上。不只是男生，连女生和老师也都会回头看她。”

“这是国中时的事吧?”

“嗯，因为升上高中之后，我们就没在一起了。”

姊姊这么说道，那对失去血色的双唇还颤抖着。

我回到家时，姊姊才刚从朋友那儿听到呜海玛莉亚的死讯。接着我便从心

情激动的姊姊口中，得知了她死亡的消息。

﹄我很平静，恭介。”

姊姊可能是在打算做晚饭时接到电话的吧?她紧握着杓子和手机说道，打

算前往呜海玛利亚死亡的等等力陆桥。

“姊姊现在最好别去!”

我向正在玄关准备穿鞋的姊姊说道。

“刚刚我在回家的途中也看到了……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呜海……”

我想起自己目睹的光景，觉得绝对不能让姊姊靠近那个地方，而且就算去

了。她也帮不上任何忙。姊姊听从了我的劝告，回到厨房去。我企图从坐在椅子

上的姊姊手中拿过饭勺，但是她迟迟不肯放手，彷佛那支饭勺就黏在她手上似的。

在我知道呜海死亡的消息之后一个小时，多少平静了一些的姊姊闲始谈起

她的过往。

“我们在课堂上时，总会跟感情比较好的同学形成一个小圈圈。教室里不

都会有派系一类的小圈子吗?但是她并不属于任何圈子。并不是大家都无视于她

的存在，只是她就像一颗浮石，同样地在每个圈子之问游移，像个在每张桌子都

会短暂驻足的宴会主人。她总是来来往往于同学所形成的小圈圈之间。如果听到

有人聊起她感兴趣的话题，她就会停下来，但若是引不起她的兴趣，她就会继

续移动。总之，你可以说她属于所有的圈子，也可以说她不属于任何一个圈子。

这种事我做不来，因此总觉得老是跟朋友固定栖身于一个地方的自己，简直就像

一块笨重的石颠。相较之下，她就像在石块的空隙之间流动的液体。”

根据姊姊的说法，每个圈子都期盼鸣海玛莉亚能加入他们的话题。因此，

当她加入某个圈子时，大家就会紧张得没办法好好说话。

“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只要她一出声，大家就会闭上嘴巴，侧耳倾听她说些什么。因为我们是

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所以她经常会找我讲话。拜此之赐，大家总是很羡慕我。”

我挖掘着关于呜海玛莉亚的记忆。关于她的最古老记忆是小学时的事。因

为我们两家距离很近，每次放学，我们都会一起回家。鸣海玛莉亚会走在前头，

我跟姊姊则跟在她后头走着。

有一次随路队放学时，鸣海玛莉亚指着河川，示意要大家一起走进河里。

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个玩笑，可是一个一年级的孩子却真的走进了河里去。我到

现在都还记得他的表情——他脸上完全看不到任何不安和恐惧。那孩子听从呜海

玛莉亚的话而走向河中心，不久之后就整个人被水淹没只剩下一颗头露在水面上。

还好姊姊在紧要关头跑上前去救起了他，要是再晚一步，只怕他早就没命

了吧?呜海玛莉亚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只是定定地望着全身湿透、从河里

走上岸的孩子和姊姊。那是我读一年级，姊姊跟呜海玛莉亚读六年级那年的事。

我从厨房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冰箱。

“啊，恭介.”

传来呜海玛莉亚死讯的手机在一小时之后，终于从姊姊手中获得解放，被

放到桌上去了。

“干嘛?”

我打开冰箱，拿出麦茶反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牛奶已经过期了，最好别喝。如果是麦茶就无

所谓。”

姊姊将勺子抵在嘴边小声说道。她脸上带着一股浓浓的悲伤，但我想她应

该不会再从家里飞奔而出了吧?我离开厨房，钻进自己位于一楼的房问。我整个

人倒在床上，并把枕头压在嘴巴上，发出在姊姊面前强忍住的惨叫。

九月二十日的傍晚，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我走出校门，在走向车站的路上

遇到了佐藤。他被踢出社团后，在学校里根本没什么机会见到他，所以这是我们

在呜海玛莉亚死亡的十七日晚上之后的首度交谈。

“……这么说来，那位死者是铃木学长的朋友啰？”

抓着电车吊环的佐藤摆荡着身体喃喃说道。虽然有空位，但是我们宁愿站

着，透过车窗眺望窗外的景色。只见一片片宛如绿色地毯的水田在眼前无止尽地

扩散着。

“我没跟她说过话，她是我姊的朋友。”

“但是总是见过面吧？”

“是啊，不过只有念小学的时候。”

电车因为驶过规律的车轨接缝而发出声响。一听到那个声音，让我不禁涌

起一股浓浓的睡意。那声音蕴藏着一种宛如母亲摇晃摇篮般的安稳。我觉得就夺

走鸣海玛莉亚生命的电车而言，这声音未免太温和了。

有那么一瞬间，车窗外整个变暗，然后又倏地明亮起来。大概是经过大原

陆桥了吧?

“就快到了……”

佐藤紧张地说道。我把视线望向电车前头。从车厢连结处的通道朝电车内

看去，相连的车体个别晃动着，让人觉得自己彷佛站在一条蠕动的肠子里。

距离我们之前打算放烟火的大原陆桥十几公里处的住宅区里，还有一座等

等力陆桥。如果把水田比喻为大海，那么大原陆桥就位于海的中央，而等等力陆

桥则矗立在一座海岛上。这两座陆桥都是宽敞得足以让车子通行的坚固陆桥。

电车宛如一根又细又长的针，穿过针孔般的等等力陆桥下。此时窗外倏地

变暗，然后又再度亮了起来。在那一刹那间，我就站在鸣海玛莉亚丧命的地点。

我的鞋底下有电车的地板，地板底下有车轮，而车轮底下则有铺着铁轨的地面。

她就在那边被辗得体无完肤。

等等力陆桥的扶手只有下半身那么高，因此要越过那道扶手栏杆往下跳一

定很简单。听说她的鞋子和遗书就留在等等力陆桥上。市内两座陆桥因为呜海玛

莉亚的死，这下全都成了曾经死过人的地方。我抓着吊环，想起她丧命的那天晚

上。

从半夜直到第二天早上，人们火速进行捡拾她的遗体的作业。穿着工作服

的男人们在铁轨上来回穿梭。等等力陆桥附近两侧张起了高高的铁丝网，禁止人

们进入铁轨。我隔着铁丝网看着他们进行作业，结果站在附近的警察劝我们赶快

回家。

“没想到竟然是自己认识的人……”

“嗯。……”

窗外的民房和住办两用大楼快速地飞掠而过。等等力陆桥附近感觉比较繁

荣，有很多便利商店和柏青哥店。这些商店全都背对着铁路沿线的铁丝网，栉

比鳞次地排列着。

到今早为止，原本都还是纯白色的录影带出租店的墙面，二楼有一半已被

改刷上蓝色的油漆，剩下的部分可能明天也会刷好吧。听说铁路沿线的这些建筑

物上，都溅满了呜海玛莉亚的血迹。现在如果仔细检查墙壁和屋顶。或许还能找

到她的血迹也说不定。

我位于铁路旁边的家在此时掠过窗外。之后不到一分钟，电车开始放慢速

度。待车子一停。我便跟佐藤道声再见，下了车。

我走出出口，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在铁路沿线的路上。途中立着几根生了诱

的道路标帜，上了锁的脚踏车不知道放了几个月了。将铁路和道路分隔闲来的铁

丝网影子，在夕阳的映照下彷佛被印刷在路面上似的。那道影子就像一片片的

蛇鳞，让这条笔直的道路看来宛如一条蛇。

我经常在回家路上和呜海玛莉亚擦身而过。距离我家步行不远处有一所理

工大学，她总是从她家徒步到那所大学上课。从车站走回家里的我，跟从大学

走回家里的她，每天都可能在路上的某个地方碰头。

鸣海玛莉亚可能没有发现经常和她擦身而过的我，就是她的朋友铃木响的

弟弟。念小学时我们经常在放学后一起回家、一起嬉戏，但是过了几年，我的长

相应该已经有所改变了。

一年前的夏天。我还在念高一；那是我初次和她在路上擦身而过，当时我

立刻就发现她是呜海玛莉亚。她蹲在铁丝网的旁边，抚摸着一只白色的野猫。那

只白猫出了名的怕人，但是当呜海玛莉亚纤细的手指搔着牠的脖子时，牠总是很

舒服地眯起眼睛。我默不作声地打她背后走过。走了一阵子之后再回头一看，她

已经不见身影。彷佛整个人都消失在空气中。只有白猫还坐在路边，抬头望着

她消失后的空气.

在她从大学回家的路上。只要看到那只猫就一定会跟牠讲话。这一年来，

我亲眼目睹了那种场景好几次了。只要在我家旁边看到那只白猫，我就会想起呜

海玛莉亚，也会不由自主地拿东西喂牠。

回到家门前，正准备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时，我发现玄关门是开着的。走进

屋内，玄关处摆着姊姊的鞋子，我知道姊姊可能已经下班回来了。

“恭介，别急着换衣服。你穿制服去就可以了。”

我到厨房去喝口水，看到身穿丧服的姊姊走了过来。

“妳今天回来得真早.”

“嗯。”

姊姊缓缓地在椅子上坐下。

“今天要帮她守灵……”

姊姊的脸色和声音都像染了病般地无精打采，细瘦的身驱整个瘫倒在椅子

上

“恭介，你也要一起去哦。”.

“嗯。”

我边回答，边将杯子里的水倒进水槽里。

我穿着制服，跟姊姊一起走路到呜海玛莉亚家去。太阳已西下，四周一片

阴暗。

这是我在小学时代和姊姊到她家玩之后首度进入她家。当时姊姊不管到什

么地方都会带着我，因为爸上班时是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的。妈离家出走后

，爸也没有再婚。我跟姊姊都很爱爸，但是两年前他因为交通事故而过世了。当

他穿越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车子给辗死了。这是爸死后，我们首次哀悼某

个人的死亡。

呜海玛莉亚的家是一楝很雄伟的独楝房子不过当我走进好久不曾进去过的

房子之后，觉得天花板好像比记忆中的矮了一点，我们跟许多穿着丧服的人们擦

身而过、向呜海玛莉亚的双亲致意。装着她的棺木就放在和室里。

坐到棺木前面时，我莫名地产生一种不舒服感。

呜海玛莉亚就放在这个箱子里吗?

我心中产生这样的疑问。我给提出这个疑问的自己投了一张赞成票.我没

办法看到棺木里面，无扶确认里面的她是什么状态。

三天前的夜里，隔着铁丝网看到铁轨时，完全看不出她原来的模样。很难

想象散落一地的她是怎么被装进眼前这只小箱子里的.尸块有没有捡齐呢?会不会

有哪些部分没捡回来?这问题在我脑海里萦绕，但可不能向她伤心欲绝的父母问

这种问题。

“铃木小姐?”

离开鸣海家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叫住了我们。我跟姊姊不约而同地回头望

去，看到三个身穿丧服的人从漆黑的路上走了过来，共有两男一女，这些人我不

认识，不过姊姊似乎认识他们。

这三个人的脸色都很苍白，其中一个男人的脸色难看得好像就快死了一样。姊姊一脸沉痛地走近他，对他讲了一些话.我直觉地相信，包括姊姊在内的这

四个人是经常跟呜海玛莉亚一起行动的朋友。

“我先回去了。”

说完我便准备离开姊姊一伙人。姊姊制止了我。企图把我介绍给他们。但

是我毅然拒绝，便先行回家了。我坐在起居室里看着电视。后来姊姊回来了。原

以为她进了自己的房间，没想到她换个衣服又出门了。大概是跟守灵时遇见的朋

友一起去吃东西吧。

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开始念书。念完书时，已经接近最后一班电车的时间

，但是姊姊还没有回来。我从窗户望着后院，那是一个只有几裸树和杂草的小小

空间。可以看到对面那彷佛沿着铁路张起的银色铁丝网。

她死亡的等等力陆桥距离我家只有一公里。陆桥旁边的铁轨被染红了，听

说热气让鲜血蒸发成烟。但是她的血并没有飞溅到我们家附近.身穿工作服捡拾

呜海玛莉亚尸块的人们也没有到这里来、

后院的树叶晃动着，凉爽的风吹进了起居室。我侧耳倾听着涟漪似的树叶

摩擦声，突然间，我听到了猫叫声。

和呜海玛莉亚非常亲密的白猫来到我们家的院子里。每次看到牠，我都会

喂牠吃东西，所以牠时而会出现在我家的后院里。白猫宛如一条蛇，扭动着纤细

的身丛，穿过草丛进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那只白猫就像呜海玛莉亚

的孩子一样。白猫在得到她的疼惜时也会露出彷佛和母亲共处时的安适表情。我

本以为牠会为她的死感到悲伤，然而白猫却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依然活得好

好的。

望着这只猫浮现在黑暗中的脸，我想起姊姊曾提及一个关于呜海玛莉亚的

回忆。某个夏天早，当姊姊醒来望向外头时，看到起居室的窗边放着一个大西

瓜。西瓜上头还贴着一个信封，姊姊拿起信封一看，才发现那是鸣海玛莉亚所留

下来的信。这是姊姊念国中时和呜海玛莉亚吵架后隔天所发生的事情。信的内

容似乎是要求重修旧好。

我在很久之后才从姊姊那里驰说了这件事。原本我不知道曾发生过这件事

，不过回想起来，我记得以前家里都不吃西瓜的，偏偏某一天餐桌上却出现了

西瓜，让我感到莫名其妙。

从起居室的窗户可以通到后院去。我穿上拖鞋走向这只白猫。我踩在草地

上。白猫也没有想逃的样子，只是瞪大了眼睛抬头望着我。据我所知，这只难以

亲近白猫只会对她跟我露出亲切的表情。

窗内亮着灯的电车正驶过铁路。因为轰近车站了，因此速度放慢了下来。

相连的窗内灯光从铁丝网对面照射过来，照得这只猫两眼闪闪发光。猫的眼球是

湿润的，看似正闪着金光.

我经常想象着国中时代的鸣海玛莉亚夜里抱着西瓜来到我家的情形。她是

一放下那个大束西就立刻熘之大吉吗?我并没有看到当时的情景，然而她的身影

却总是无法从我的脑海里消失。彷佛某种诅咒，这两年来她一直盘据在我心头.

对自己重要的人总是会从眼前消失。我俯视着白猫这么想着。我的脸颊上

再度感觉到没理会佐藤所说的话，躺在大原陆桥上时的冰冷触感。呜海玛莉亚为

什么要自杀?我连她寻死的动机都不知道。

在电车的灯光当中，白猫垂下了眼睛。牠吐出鲜红如血的舌头，舔着一个

落在牠前脚边的东西。那只白猫常会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东西带到后院来给我看

，不知道牠今天又带来了什么东西；我随即蹲下来往这只猫的脚边察看。随着闪

烁的灯光，我听到喀咚喀咚的电车声。猫以鲜红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的，是一

个细长的白色棒状物体。在我发现那是一支手指头的瞬间，电车已经驶过，后院

迅速回复一片漆黑。

隔天是九月二十一日。上课时我完全听不进老师的声音。到了傍晚，结束

一天的课程之后，我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直接前往理科教室。

确认四周没有人之后，我悄悄走进教室里。角落有一个老旧的架子，上头

摆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瓶。我从中挑了一个最小。那是一个大小如罐装果汁的圆

柱形玻璃瓶。

瓶子里装满了透明的液体，一只青蛙沉在当中。青蛙的肚子被剖开，内脏

全露了出来，看起来不像地球上的任何生物，而像是一团奇形怪状的肉块。青蛙

的内脏之所以没有腐烂，依旧保持鲜丽的色泽。是因为牠浸泡在这透明液体里的

缘故。这种叫做为福马林的液体是用约40%的甲醒水溶液加上酒精所制成的。我

虽然不是很爱念书，但多少还有这种在图书馆里就能查到的知识。

我将浸泡在福马林中的青蛙标本放进书包里，在没有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

下离开了校园。在搭上电车回家的路上，睡意让我不断打着呵欠。昨晚我满脑子

都是那支手指头，迟迟无法入眠。

当我从白猫面前捡起手指头时，应该立刻向警方通报的。那一定是呜海玛

莉亚的手指头。她搔着猫脖子的手指头深深地烙印在我脑海当中，我曾注意到

她有着一手漂亮的指甲。

但是我迟迟无沃下定决心打电话报警。后来姊姊回来了，情急之下，我把

这支手指头塞进了抽屉里。

待姊姊睡着之后，我用铝箔纸包起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放进冰箱里。之后

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只是蹲在厨房里听着冰箱发出的低沉声响。

可能是机械老旧的关系吧?只听到冰箱里传来铿铿的声响。虽然这声音以

前就曾听过，但当时在我听来，彷佛是她的手指头在冰箱里敲。

结果我没有报警。如果我打了电话。只怕那根手指头也只会跟其它的部分

一起被火化成灰烬吧。与其这样，不如让我多点时间好好欣赏她那既白皙又美丽

的手指头。

我回到家时，姊姊还没有下班回来。我走进厨房，从书包里拿出从学校里

偷来的玻璃瓶。我想在姊姊回来之前做好这件事。可能是太着急的关系吧，我的

手一滑，玻璃瓶掉到了地上。结果瓶子边缘摔出了一道小小的白色裂痕，还好没

有破掉。

我把瓶子拿到流理台，打开了瓶盖，顿时一股胶水般的刺鼻气味迎面扑来。福马林是一种挥发性的液体，因此我得尽快完成作业才行。我用汤匙将青蛙挖

出来，避免用手直接碰触到液体。

青蛙一被我丢到流理台上便摔得粉碎。福马林似乎有凝结蛋白质的特性，

大概让青蛙的身体脆化了吧。拿出青蛙之后，瓶子里只剩下透明的液体。为了避

免里头的液髋挥发掉。我先将瓶盖栓紧，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

我打开铝箔纸，这支白哲的手指头顿时映入我眼帘.放在手掌上几乎感受

不到重量，只觉得它冷得像块冰。我凝望着放在手掌上的白哲手指。意外发现四

天后，手指头表面光滑依旧，并没有明显的腐化。

我无法辨别那是右手的手指头还是左手的手指头，可以确定的是它不是大

姆指或小指头，但是我不知道是其馀三根手指头中的哪一根。它宛如树枝般细长

，关节的部分微微地弯曲着。前端轻轻地覆着杏仁状的指甲，指根的断面露出了

肌肉组织和骨头。

指头的侧面有着深蓝色的污垢。仔细一看。我发现它似乎沾到了油漆，不

知道是在哪里沾到的，不过我用指甲一抠，油漆就立刻剥落，变得很干净。

看着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使我想起了妈.不知道是为什么，也想不到任

何明确的理由，她们俩长得一点也不像.或许鸣海玛莉亚有着让人想起母亲的某

种特质吧?

我曾听姊姊说她在念国中时，有一次和呜海玛莉亚走在路上，看到了一个

在路上哭泣的迷路小孩。好像是一个还没进幼稚园的小朋友，那个孩子一看到呜

海玛莉亚，就边问“妈妈?”边走过来。后来，姊姊跟呜海玛莉亚带着那孩子去

找孩子的母亲，这段时间小朋友就一直紧抓着呜海玛莉亚的手不放。后来虽然找

到了那孩子的母亲!但那母亲长得和呜海玛莉亚一点也不像。

后院传来电车飞驰而过的声音。我轻轻握起鸣海玛莉亚的手指头，觉得自

己的手彷佛握住了她的全身。

我妈在十年前和情夫一起离家出走了。可是两年前爸过世时，她再度出现

在家里。

妈似乎有意和我们重修旧好。她流着泪说会反省自己十年前犯下的错，并

不断向我们道歉。但是面对好久不见的妈，我只能做礼貌上的寒暄。拥抱或握

手对我来说都太困难了。由于十年前的悲伤还残留在心中，我实在没办法相信自

己的妈。

她的泪是出自真心的吗?

面对潸然泪下的妈，我脑中质疑人性的迥路发出了这个疑问。还好这些话

只在我心头迥响，并没有转换成实际的声音。

我之所以没把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交给警方，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也

是个和母亲走散的孩子，就像那个迷路后紧紧握着她手的小孩。虽然我很了解自

己这种心态，但却始终无法放开她的手指头。

我再度打开玻璃瓶。福尔马林有强烈的杀菌效果，只要泡在里头。她应该

就不会腐败，永远保持光滑白哲。在我将她丢进瓶子里之前，我发现了她的指甲

上浮现着一小道白色线条。

那是一块形状怪异的白色线条。从左到右笔直地横越她的指甲表面，看起

来像是用原子笔画的。我把脸凑上去看个仔细，结果发现那不是任何东西画上去

的。似乎是某种插进半透明指甲侧的东西。

我盖上瓶盖，从缝纫箱中拿出一根针，刺进她的指甲内侧。我巧妙地挑动

针尖，将看起来像道白线的东西给挑了出来。我挑出来的是一条自色的线屑。

我纳闷这条线屑怎么会留在指甲里。如果线屑是在她生前跑进去的，想必

会非常疼痛。我推测它很可能是在她从等等力陆桥上跳下去的那一瞬间跑进去的。

我将鸣海玛莉亚的手指头放在桌面上，为这条线屑纳闷不已。或许是在跳

下陆桥之前。呜海玛莉亚曾因恐惧而紧握某种纺织品。有可能是手帕，也可能

是衣服。什么都有可能。当她用力地握住时它时，指甲可能勾住了那个布制品的

纤维，线屑便刚好吃进了指甲里。我觉得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不信任人的迥路再度提出质疑。这个好起疑的迥路不只不信任外人，就连

我自己都不相信。

一个决意自杀的人，会因恐惧而紧握某种东西!这种假设难道没有任何矛

盾吗?

我心中有一种自以为是的解读，那就是自杀者因为对死亡怀有一种解放感

和安心感，所以才会选择死亡。因此总觉得这其中存在着某种矛盾.

那么。线屑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跑进指甲里的?

我打开玻璃瓶盖，将宛如一根轻盈小树枝般的手指丢进液体里。只见它静

静地往下沉，在瓶子的圆形底部着地。我已经选了一只最小的玻璃瓶，但是和

手指头比起来，瓶子还是显得太大了。日光灯的白色光芒透过透明的液体，映照

着呜海玛莉亚横躺在瓶底的一部分肉体上。想必她将永不腐败，永远以这种形态

指着某个不存在的方向吧。

我凝视着瓶中的她，心里浮现一种假设。

假设她可能是被某个人推下去的。在跌落的那一瞬间，她抓住了某种东西

，线屑就在那个时候跑进了她的指甲里……

2

铃木，今天又不参加社团活动啦?昨天你不是也没来吗?你在干什么啊?

正要走出校门时，我被棒球社的朋友给逮个正着，还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没了。我当然不能说昨天我跷了社团活动，结果跑去理科教室偷走福马林。我暧

味地笑了笑，和他道了声再见。

我之所以参加棒球社是因为姊姊喜欢榛球。练习并不是那么辛苦，而且只

要一运动，就可以忘掉不愉快的事情。但是，我对棒球这种运动一点感情都没有。我所需要的是一门可以打发时间又可以和姊姊沟通的社团活动。对了。自从捡

到鸣海玛莉亚的手指头之后，我都没有好好跟姊姊讲过话。是因为觉得自己做了

坏事吗?我告诉自己，行为举止必须更自然一点才行。

我穿过入口，搭上电车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我从电车的窗户往外看

，只见水稻形成的波浪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光芒。到处都有引了水的水田，映

照在水面上的红色太阳一直紧跟着电车跑。不久之后，电车穿过大原陆桥，慢慢

朝鸣海玛莉亚死亡的等等力陆桥驶去。

据说鸣海玛莉亚当时落到了铁轨上。有个凑热闹的人表示曾听到司机在意

外发生后，接受警方侦讯时这么说过。警方判断她可能是从铁桥上跳下来时头部

撞到地面，立刻气绝身亡，接着来不及刹车的特快电车便以高速辗碎了她的躯体。

难道她果真如警方分析，是自杀的吗?或者是如我昨天的推测他杀?这问题

在我的脑袋里盘据了一整天。

我试着重新思索，只因为线屑跑进指甲里就认定是他杀，未免也太草率了。天才刚亮，我就觉得一切或许都只是我的妄想。

话说回来，警方又为什么断定她是自杀呢?

我在心里向自己问道。

那还用说?因为有亲笔所写的遗书。

我在心中如此回答.

可是我还是不知道那封遗书里写了些什么。

难道遗书没有可能是其它人代笔的吗?

我心想，在找出犯人之前，我得先查出那封遗书的内容。当我能在遗书里

窥见其它人的影子时，应该就可以断定是他杀了.

在电车驶过等等力陆桥后，我在车窗外发现一个很眼熟的男人。当我背着

书包，抓着吊环时，在快速掠过的车外风景中看到了他。他就站在铁丝网旁边，

凝视着呜海玛莉亚死亡的场所。他是在为鸣海玛莉亚守灵的前天晚上，跟姊姊

谈过话的三个人其中之一。因刍这个男人的脸色比其它人更难看，因此我印象很

深刻.

未免太顺利了，我心里想着。如果是呜海玛莉亚的朋友，或许会知道她的

遗书内容或自杀的动机。我想找出她死因的正确答桉。

我的心情跟十年前一样。当时我曾问离家出走的妈:“为什么要丢下我们?”妈没有回答，就默默地消失了。我想，下次一定要问出一个答桉才行。

待电车一到站，我立刻下了车走出车站出口。我走在铁路沿线的路上，经

过我家门前，继续走向等等力陆桥。与铁路和道路垂直交接的陆桥从铁丝网上方

跨过，我从电车内看到的那个男人仍站在原地，手依然扶在铁丝网上.

真的要问他吗?他会不会怀疑?。

心里那不信任人的迥路，基本上很讨厌我和陌生人接触。

少啰嗦，给我闭嘴。

我暗自骂了自己一句，接着便朝他走去。

他的个子高高瘦瘦，身穿衬衫和牛仔裤，配上一双破旧的高筒运动鞋。衣

服和鞋子都又破又賘，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寒酸。下巴长着杂乱的胡须，在他身

上完全看不到年轻人应有的活力，看来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在我看着他的当头，他开始爬上铁丝网。铁丝网的高度大概有五公尺。不

过他三两下就爬了上去。而当他越过铁丝网，跳进铁轨那一头时，银色的铁丝网

铿铿作响地晃动了起来。

他的行动让我吓了一跳，错失了和他说话的时机。他低着头，开始在鸣海

玛莉亚丧命的铁轨上走了起来。铁丝网与轨道之间的空间并不宽，电车一来他就

危险了。

我下定决心，走近铁丝网和他攀谈:

“你也想自杀吗?”

他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只见他的脸上毫无血色，面颊削瘦无比，看来活

像个不治之症的末期患者。他凝视了我数秒钟之后，这才彷佛发现了什么似的

说道:

“你是恭介。……”

“你认识我吗?”

“前天你到过玛莉亚家。”

他的声音虚幻得宛如从洞穴中传来。

“你呢？”.

“我叫YoshikaNu，是玛莉亚同一问研究室的同学。”

“Yoshikazu先生?”

“那是我的姓，不是名字。”

汉字写法应该是芳和吧?我的脑海中浮起几种可能的汉字组合，同时劝告

他:

“你在那里很危险的。”

站在轨道上的他眯起了眼睛，孱弱地笑着说:

“万一电车来了我会逃命的，我还不想死呢!”

他再度把视线落向铁路，开始在轨道上走着。我也配合着他的脚步，隔着

铁丝网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陆桥上的花束是芳和先生放的吗?”

“我准备了一些玛莉亚喜欢的花。”

说着他便抬起头来。这时一列电车从远方缓缓驶来，但还有一段距离，看

起来还只是一个小黑点。

“前来参加告别式的其它两个人，也是和鸣海小姐同一个研究室的同学吗？”

“是的，我们四个人是同班、同一个研究室的朋友。请转告妳姊姊，即使

玛莉亚已经不在了，我们还是欢迎她到研究室来玩:…”

突然芳和先生在铁轨之间蹲了下来。电车接近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但是他

完全不放在心上，直望着枕木和轨道之间的缝隙，好像在找着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

“我找一下东西。”

“……找什么？”

“玛莉亚的手指头。”

芳和先生就着蹲踞的姿势凝视着我。脸色像被下了毒一样惨白。

“手指头?”

他没有回答，站起来开始爬上铁丝网。一等他凋开铁轨，电车便发出轰然

的声音通过了。

“走在铁轨上果然很危险啊!”

他哺喃地说着这个连小孩子也知道的常识，开始往前走。陆桥下停着一辆

小汽车，他正朝那辆车走去。

“你说的手指头到底是……？”

“玛莉亚的手指头少了一根。警方对她母亲说，可能被车轮辗过，所以找

不到完整的尸体了。但是我在想，可能是掉在哪个地方吧?”

芳和先生站在车子旁边，视线望向铁轨。

“如果要找，应该利用晚上……”

“找手指头?”

“没有电车的时候应该会比较方便找。对了，恭介，你在附近有没有看到

一只白猫？”

“没有……”

“玛莉亚好像会在这附近跟猫玩。我带了猫食来，本来想说如果找到猫想

顺便喂喂牠。”

他拿出钥匙，打开驾驶座的门。我往车内窥探，看到后座上放了似乎装有

猫食的购物袋。

“你跟鸣海小姐很亲密吗?”

芳和先生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回答。

“嗯，算是吧一一…”

“能和那种人有近距离往来不是很让人羡慕吗?听我姊姊说，她是个很抢

眼的人。”

“任何人走在校园里头，都会停下脚步看她……其实我真的想不通她为什

么要和我交往。”

“呜海小姐在大学里给人什么样的感觉?”

芳和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了?”

我问道，他便摇摇头。

“我要走了。”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了车门。结果我还没问到遗书的事情，他的车子就开

走了。

他离开之后，我仍然留在原地思考了一阵子。突然出现一个寻找手指头的

人，让我感到心浮气躁。这时我看到警车从前方缓缓驶近，于是便朝着回家的方

向往回走。

吃晚饭的时候，我告诉姊姊我遇到那个名叫芳和的男生。姊姊边吃着我做

的简单料理边说:“咧，是吗?”我们现在约法三章，每三天由我做一次饭。

“他说那天来参加告别式的人，都是研究室里的朋友。”

“大家都受到很大的打击。”

理工科的学生只要一升上四年级，就会以几个同班同学为单位，分别配置

到各自的研究室去。姊姊经常到呜海玛莉亚的研究室去，她在那边似乎也跟芳和

先生等人溷得很熟。我常听姊姊说，理工科的课程常忙到让人连睡觉的时间都没

有。

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姊姊高中时代的同学也在那问研究室里，所以她虽然是

外人，待在那边却完全没有隔阂感吧?虽然她在高中毕业之后就立刻就业了，不

过对我们附近大学的内部情形却知之甚详.

“芳和先生看起来怎么样？”

姊姊一边吃着饭一边问道，我说他看起来相当憔悴。

“那不叫憔悴。我觉得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不是跟那个人很像吗?”

“啊?跟谁?”

“那个在《奇天烈大百科》（注:藤子不二雄的漫画）当中出现的重考生。叫什么名字来着?不是小世，也不叫小尖……”

“勉三？”

“对对对，就是他。我觉得他们那种阴沉的感觉好像哦!就连离开乡下过

着重考生活的特点也一样。”

根据姊姊的说法，芳和先生的年纪比姊姊跟呜海玛莉亚都大上两岁。我犹

豫着要不要告诉姊姊他正在找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结果我选择保持沉默。

“我吃饱了。”

姊姊说着，就把餐具拿到流理台去，那里在二十四小时前还散落着青蛙的

尸块。姊姊把杯子放到流里台里，回头对我说:“对了。”

“芳和先生以前是鸣海的男朋友，很意外吧？”

那天晚上，我查出了大学研究室的电话号码。我本来以为不会有人在。没

想到大家全都在里头。为了查出遗书的内容和鸣海玛莉亚的个人资料，我必须找

跟她亲近的人问话。因为我觉得努力打听是判断出呜海玛莉亚是自杀抑或他杀

最妥当的办徒。

“是老天的惩罚吧!”

三石小姐隔着铁丝网凝视着铁路哺喃说道。虽然时值深夜，但是拜月光之

赐，鸣海玛莉亚丧命的地点被照耀得一清二楚。

“老天惩罚？”

“唔，这样说或许有点错误吧?因为呜海无法承受那种罪恶感，所以才自

行了结生命的。”

我轻轻地摇摇头，于是她又这样更正道。她的身高跟我差不多，但身材十

分纤细，看起来简直像条铁丝。她环抱着双臂、凝视着铁轨的眼神，像个数学老

师一样冷峻。她跟呜海玛莉亚及芳和先生隶属于同一个研究室。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了。

“就三石小姐来看，呜海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带着很慎重的表情慎选措词。

“一个扭曲的神……她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你在你姊姊那边看过呜海的相

片了吧?她是个美得很可怕的女孩，对不对?光是看着她就会让人感到害怕，连同

样身为女人的我，在研究室跟她擦身而过时都会有这种感觉。普通的美女到处都

有，但鸣海是独一无二的。”

三石小姐环抱着自己的手臂说道。夏天才刚过，迎面吹来的风并不冷，但

是她看起来却好冷的样子。

“一般人看到美女都会目不转睛，对不对?但是很多人看到呜海都会把目

光移开，彷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似的，而且还会直冒冷汗。看过她之后，

每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祟拜她。也有人觉得恐怖而逃避她，不知道这种不

同的反应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为什么会怕鸣海呢?这是我个人的想象，我想那种

感觉可能跟做了坏事的孩子不敢正税父母的脸是一样的吧?我……觉得好害怕”

“对了，听说她跟芳和先生交往，是真的吗?”

姊姊提供的这个八卦听起来一点也不真实，但是三石小姐却点了个头。

“好像是。他们是很特别的一对，对不对?你看芳和先生长得那副德行。他

们是对比非常强烈的一对，对我们班上造成的冲击足以媲美原子弹爆炸呢。因为

在他和鸣海交谈之前，这四年来甚至没有人听过芳和先生的声音。”

听说芳和先生自从进大学以来，就几乎没和任何人交流过。他是为了念书

才进大学的，一下课立刻就回家去了，根本不跟任何人讲话。

“根据我个人的判断，芳和先生是我们班上最不受欢迎的男生。没有同学

想和那样的人讲话。去年度接近尾声时。也不知道鸣海是哪根筋不对劲，竟然主

动找他搭讪，之后他好像才终于成为班上的一员，但是我不认为呜海对他是认真

的。在我看来，我觉得那个女孩子是无法爱上任何人的。我这么说，对芳和先生

是有点不好意思啦。”

她隔着铁丝网凝视着在轨道上游移的手电筒灯光。两簇灯光中有一道是芳

和先生的。在末班电车已经通过，首班电车尚未开出的这段时间，轨道上是安全

的。

“呜海是个不该来到人世的女孩。因为中问某个环结弄错了。所以才会被

一个人类的母亲生了下来，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寄宿在一个人类的形体里。不知

道对她来说，这个人世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想必是个很无聊的地方吧?所

以她才会做出那种事……”

“什么事?”

一那件事发生在她大学二年级时。当时她为了打发时间。热衷地把身边的

男人拿来当棋子玩。她根本不需要说什么，那种美女只要有意无意地靠近身边，

任何一们男人都会心花怒放。她没有任何目的，她并不喜欢男孩子。就算有人买

饰品送她，她也会立刻就转送给其它朋友，她连一天都不肯把收到的礼物留在自

己身边。她脸上连愉快的表情都没有，就玩着耍弄人的游戏，结果终于搞得一个

男孩子上吊自杀。你相信吗?因为他没有留下遗书。所以念书念得太累了竟然成

了结桉的理由。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晓得。是呜海的毒伤害了那个男孩，最后把他

给逼死了。他拜倒在呜海的石榴裙下。什么都给了她，最后却只得到鸣海玛莉亚

无情的拒绝。”

从语气判断，三石小姐和呜海玛莉亚的关系并不是那么亲近。虽然算不上

是露骨的敌对，但两人之问似乎也从没滋生过友情。据我所知。小学六年级时的

呜海玛莉亚，从来就没跟朋友相亲

“自从那个男孩自杀后。她就不再玩棋子的游戏了。可是她的罪并没有因

此被洗清。刚刚我说的老天惩罚，指的就是这件事。我想可能是因为自己做过的

事在一段时问后酝酿发酵，在她心中产生了巨大的罪恶感吧?于是她终于选择从

陆桥上跳了下来。”

“那个上吊自杀的男孩，就是鸣海小姐自杀的理由？”

“是啊。因为在她留下的遗书里，有短短几句关于他的讯息。”

请告诉我遗书的内容。

正当我要问这个问题时，一道手电筒的灯光从铁丝网的另一头照了过来。

三石小姐跟我眯着眼睛回头望着光线的来源。待适应这灯光之后，我们看

到了手持手电筒站在铁丝网另一头的土屋先生。

“没办法啦，不可能找得到啦，”

土屋先生疲惫至极似的说道。

“好刺眼别照人啦！”

三石小姐露出气愤的表情，于是土屋先生便将手电筒朝下照。他有着健壮

的体格，比我跟三石小姐高出两个头之多。

“你们在谈什么?”

“谈呜海。”

“谈她?”

“我正告诉他鸣海是个多可怕的人。”

土屋先生不发一语，开始爬上铁丝网，铁丝网因他的体重严重扭曲了起

来，让我不禁怀疑这道铁丝网是否会被他压垮。

“鸣海小姐真的是一个可怕的人吗？”

我问着跳到地面上的土屋先生。三石优小姐告诉我的那些鸣海玛利亚的事

，姐姐之前都没告诉过我。或许姊姊是不愿说朋友的壤话吧?

“呜海确实有一股奇特的气质，不过她也有她的优点。做实验时。她经常

会帮大家倒咖啡。她都会像这样，小心翼翼地用两手捧着杯子拿过来。”

土屋先生以深沉的嗓音说道。他以两手做出捧着蛋的动作说:“我从来没

有看过有人这么慎重地端咖啡杯。”说完他回头望向铁丝网，以手电筒照着还在

轨道上的芳和先生。

“我要回学校去了。”

“好吧，手电筒请放在那边。”

芳和先生嫌刺眼似的回答道。又把视线移回地面，开始走了起来。看来他

似乎打算在首班电车发车之前继续寻找呜海玛范亚的手指头。

“要回去了吗？”

土屋先生上下晃动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说道。

“明天轮到我主持研究发表会，得回去做点准备。”

他把手电筒放到地上，回头看着三石小姐。

“妳呢?要走回学校吗?距离这里约需三十分钟。”

三石小姐可能是搭他的便车，从大学来到等等力陆桥的。

“妳没有驾照吗?”

我问她。

“有啊，只是没有车子，因为缺钱，所以就把车给卖了.这个月卡刷太多

了，我也要回去了了，让我搭个便车吧。不过先等我一下，我要到那边去买包烟。”

她指着上方说道。等等力陆桥越过轨道和铁丝网，高架在夜空当中，在桥

的尽头有家营业到深夜的便利商店。治轨道旁的路走呵以拾级上到陆桥，应该就

能到达那家便利商店。只见三石小姐朝那头跑了过去。

“三石小姐说呜海小姐不像个人，是真的吗？”

我向倚在铁丝网上的土屋先生问道。

“别太相信那家伙说的话。呜海玛莉亚再怎样也是个人。……至少有一半

是。”

“一半……”

“她是个很特殊的人，接二连三地做出让人无法预测的事，譬如阻止霉菌

繁殖。”

“霉菌？”

“我们曾做过这种实验啊。我们在扁圆形的容器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洋菜粉

，等于在上面布置一片霉菌田，可是只有呜海的洋菜粉没有长出霉菌。实验的

条件都跟其它学生一样啊，唯一不同的是她曾把容器放在手上，定定地凝视着那

层洋菜粉。”

他一脸彷佛想起什么可怕事的表情，告诉了我这件事。土屋先生是姊姊高

中时代的同学。姊姊在偶然的机缘下。在大学的研究室这个边陲地带，与国中时

代的同学呜海玛莉亚、以及高中时代的同学土屋先生巧遇。

“你姊姊还好吗?”

“现在应该已经熟睡了。”

“我经常听响提到你。听说你是棒球社的候补球员9”

“真是多嘴。……”

我一边想着姊姊的脸孔一边喃喃说道，土屋先生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随

即变成孱弱的表情。并隔着铁丝网凝视着芳和先生。

“你真的认为呜海的手指头掉了吗?”

听土屋先生的语气，他似乎不希望手指头被找到。

“要是掉了的话，是哪一根手指头?是右手?还是左手9”

“这个嘛……躯体损坏的情况很严重，根本搞不太清楚，因为她的尸块散

落一地。不过，少了一根手指头倒是真的。我听芳和先生跟鸣海家的人都这么

说。觉得很奇怪。电车的车轮可能会将一根手指头辗到连原形都看不出来吗?而

且就算捡回那种东西，又能怎样?不过，芳和先生一直认定她的手指头一定掉落

在某个地方。”

“……我可以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她的遗书上写了些什么?”

土屋先生沉默了一阵子之后，以低沉的嗓音回答道:

“只有一句话;我承认自己的罪孽。鸣海玛莉亚﹄，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简单地用原子笔写在备忘纸上。我觉得这很像是她的作风。”

“这封信是写给那个上吊的男孩的吧？”

“大概是吧……”

土屋先生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怎么了?”

他本来想说些什么，但似乎突然问又改变了心意，便闭上了嘴。

“让你久等了。”

三石优小姐回来了

土屋和她一起走向停车处，铁路沿线的路宽仅能容纳两辆车交会。土屋先

生的车子停在距离等等力陆桥稍远一些的铁丝网旁路边，她开的是比姐姐的轻型

汽车大上一号的车子。

目送他们两人离去时，我在脑海里反思着遗书的内容。因为很短，内容很

容易记起来。以这么简短的内容而言，我觉得这封遗书很可能不是鸣海玛利亚自

己写的，而是有人逼她写下来的。待土屋先生和三石小姐离去后，我再度回到等

等力陆桥。

芳和先生手上的手电筒灯光在黑暗中晃动着。我捡起土屋先生先前使用

的手电筒，越过铁丝网跨进铁路上，我经常看到这道铁丝网，今天却是第一次进

入网内。我觉得自己彷佛正站在一条视野两侧都紧贴着墙的无尽走廊上。

“你不回去睡觉吗?明天还要上学吧?”

我走近芳和先生，他看着地面问我。声音跟白天一样憔悴没有活力.

“我来帮忙找。”

我将手电筒的灯光朝向地面，开始发挥寻找手指头的演技。芳和先生停下

了动作看着我，大概觉得我是一个奇怪的家伙吧?

守灵时我不想跟与生前的鸣海玛莉亚有任何往来的人扯上关系，但是我一

直挂念着为了找她的手指头而在铁轨上来回搜寻的他.

“听说你曾和呜海小姐交往？”

我一边演着戏一边问他。

“算有吧……我想玛莉亚应该也可以接受这样的说法吧？”

芳和先生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天空。他的视线望向没有月亮的漆黑夜空。

“我们一边用玻璃滴管将药品滴进试管里，一边聊着各种话题。我们两个

人都是比较孤僻的人，不懂得该怎么玩，一个月看一次电影就已经很够了，而且

以我的经济能力来说，太多次也负担不了。这一直让我引以为耻。”

“跟鸣海小姐说话不会紧张吗?”

“没有跟她说过话之前会紧张，甚至只要跟她在同一问教室里就会冒冷汗。但是在某一天之后，很不可思议的，我就不再紧张了。”

“不再紧张了？”

“或许是她解除了我的心防吧！当时我还在犹豫到底要选那一个研究室，

也就是去年底的事吧。我爸从乡下上来，我带他在市内逛逛，结果遇见了玛利亚。之前我没有跟她说过话，不过，她好像认识我。我觉得她好像把连班上的聚会

都没参加过的我记得挺清楚的，不过我还是觉得很难为情。因为我是那种不想让

别人看到自己父母的人。”

“令尊是什么样的人？”

“他一辈子务农，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九州岛的乡下，所以满口都是九州岛腔。我很担心被玛利亚嘲笑，一时之间感到很紧张。她跟我及我爸打过招呼之后，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跟在我后面。我觉得她真的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我带着我爸

去参观了旧城和大文豪投宿过的旅馆，她则在一旁仔细听我讲解。事情就发生在

我们三个人准备找个地方吃饭的时候。”

红灯变成绿灯，他们正要跨越马路，突然有一辆车闯了红灯，朝三人冲来。

“爸和玛利亚都站在我面前，情急之下，我从我爸的背后一推，将他推到

在地上，避免他被车子撞到。玛莉亚则是一动也不动，呆呆站在原地。”

“你没有帮鸣海小姐吗？”

“是的，因为事故发生在一瞬间，我根本来不及多想就选择救我爸爸，我

弃她于不顾。她之所以没有发生意外，纯粹是因为车子在最后关头勉强避了开来。事后听说车子掠过了玛利亚的衣角。等车子离去之后，我依然保持着推到爸时

的姿势回头望去。我心想，她一定会很轻是对他见死不救的我，可是，不知道为

什么，她只是看着我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我不明白，她才刚刚与死神擦身而过

，怎么可能露出那样的表情?总之也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起，我就能毫不紧张

地和她交谈了。”

之后，分配研究室时，她就像紧跟着芳和先生似的，选择了和他同一间的

研究室。

“我跟她的故事就到此为止。”

说完他再度望向地面，开始往前走。我学着他，也开始佯装在找手指头.

我们将手电筒的灯光射向地面走着，金属制的轨道和枕木在灯光中掠过。

“你为什么坚信她的手指头掉了？”

我看准时机问道。

“因为没找到那枚戒指。”

“戒指?”

“没错，在所有找回的遗骸当中，找不到我送她的戒指.”

“你送她戒指?”

“虽然我的经济状况不许可，可我还是这么做了。我四处都找不到那枚戒

指。我问过她母亲，她的房间里好像也找不到那枚戒指。唯一可能的推论就是戴

着戒指的那根手指头还掉落在某个地方吧?”

“呜海小姐死时也戴着那枚戒指吗?”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找不到戒指，那就只能推测那支戴着戒指的手指

头掉到其它什么地方去了……”

他又沉默了起来，彷佛躲进了自己的内心世界，从此一直到首班电车发车

之前，他都没有再说过话。我们默默地在轨道上来回走着，天亮之前，我们离开

了她死亡的地点。分道扬镳时，不知道是不是因刍过度疲累的关系，芳和先生的

眼睛看起来是溷浊的。就如三石小姐所说，他应该不是那种受人欢迎的类型。我

一路打着呵欠回到了家，准备去学校上课。

放学回来吃晚饭时，姊姊问我“听说你今天凌晨去陪芳和先生找手指头？”我想，在这十二小时当中，她应该跟那三个人当中的某个人通过电话或传过简

讯吧?

“夜里我想到便利商店去一赵。结果发现他们全都在轨道那里，我只是去

跟他们聊一下而已。对了，姊姊也知道芳和先生在找手指头吗？”

“嗯，大致上知道。”

“芳和先生为什么那么执意要找到手指头?”

“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啦！”

姊姊将筷子尖端含在嘴里。陷入了沉思。

“芳和先生好像打算在大学毕业后和玛莉亚结婚。”

“结婚？”

对我而言，结婚是一件非常遥远的事情。因此不免大吃一惊。原来到了大

学四年级，这件事就已经进入射程范围了?

“因为他们两个人都鲜少提到自己的事，旁人根本也不知道他们交往得投

不投机。不过，芳和先生送戒指给玛莉亚好像是事实，虽然没有人看过。”

虽然传闻他们两人在交往，可是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感情发展到什么程度

，或平常都聊些什么。看来姊姊或研究室里的其它人，都是在呜海玛利亚死后，

才听说芳和先生送过戒指的事.

“是订婚戒指吗?”

“听说他们曾做过这么一个约定:下次约会时，如果玛莉亚戴上那枚戒指

，就表示答应结婚。要是没戴戒指。就表示不想结婚。”

但是，原本要约会的那一天却成了呜海玛莉亚的忌日。芳和先生晚上十点

在某家店里等她，但她却在一个半小时前命丧黄泉。

“在告别式上，我听他提起戒指约定的事情。他说，基于这个理由，他必

须找到玛莉亚的手指头。”

芳和先生深爱着呜海玛莉亚。但是如果没有找到戒指，会让他对她的爱产

生质疑.

因为呜海玛莉亚有前科。

“对芳和先生来说，找手指头的行为就等于是找呜海玛莉亚的爱。他找遍

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那枚戒指。要说还没有找过的地方，就只剩下她遗失的手

指头上了。”

“万一那根手指头上也没戴着戒指的话……”

“那可能是送给某个人，或者卖掉了吧。三石小姐也曾对他说，她一定把

戒指送给其它人了。呜海玛莉亚就是个这样的女人，你还是快醒醒吧。﹄

“姊姊认为呢?”

姊姊垂下目光，把筷子放到桌上。

“……我不像三石小姐那么肯定，呜海也有很多优点啊。不过，我可以确

定的是，我所认识的呜海玛莉亚是不会爱上任何人的。那个女孩甚至连自己都不

爱，可以面不改色地做出危险的事情。她曾经面无表情地走在一失足肯定没命的

桥栏杆上。就算那枚戒指如今戴在别人手上、或者在垃圾场里，甚至被卖给了当

铺，我都只会觉得果然不出所料。我觉得呜海玛莉亚无法接受人类的爱情，因此

让自己的肉体从地球上消失。”

我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芳和先生的脸孔，一阵心疼顿时油然而生。

和姊姊谈过话之后，我怀着忧郁的心情回到了房间。身饥感到无比的慵懒

，使不出什么力气。我没有打开电视，也没有放任何音乐，只是躲进无声的房里。从抽屉里拿出了玻璃瓶。

日光灯的灯光穿过透明的液体，映照着横躺在圆形瓶底的她。她的肌肤白

得耀眼，彷佛自己会发光似的。手指头的关节微微弯曲，彷佛正在敲打着电脑键

盘。或是轻轻按着钢琴键，弹出声清澈的声响。

呜海玛莉亚在和芳和先生见面前自杀了。一个自行了断生命的人，为何刻

意选择那样的时机寻死?难道她是以突发的自杀来拒绝芳和先生吗?还是她的死和

那约定完全无关?

但是。如果是他杀的话怎么办?或许是某个在事前捏造遗书的人，在她和

芳和先生见面之前，把她约了出去，然后把她推下桥的?

确切的证据在哪里?一切都是你的猜测吧?

这个疑问在我的心头浮现。没错，我自问自答道。我没有任何证据，那只

是在总了别人的流言后产生的想象罢了。

我根据许多人的话，一点一滴地开始拼凑出呜海玛莉亚的形象。但绝是欠

缺个中心点。对我而言，她依然是个如朝雾般朦胧的人。

在一切都模煳不清的状况当中，我只拥有她的手指头。存在我眼前的一根

手指头。远比大家口中所提到的她，更具有不可撼动的存在感。

我凝视着玻璃瓶，对她提出形形色色的问题:妳为什么理由而死?那枚戒指

在哪里?妳死时心中有爱着任何人吗?但是，嘴巴和喉咙都被车轮辗碎的她。只能

默默地沉在瓶底。

我望着沉默不语的她。决定把一个推论搁在心里。那就是如果她的死亡是

他杀的话，那么和她的关系亲近到足以伪造遗书的人犯桉的可能性就很高。

也就是说。我问过话的每一个人都是嫌犯。

3

和姊姊一起吃过晚饭后，躲回自己的房问睡觉成了我每天固定的行程。

我家跟铁路之问仅隔着一道铁丝网。因此可以听到外面电车的噪音，而且

常常会被噪音从睡梦中吵醒。

到了深夜未班电车经过后!一切就回复了宁静.但一到那时候，闹钟就会把

我给吵醒。

末班电车发车之后的深夜成了我活动的时问。

每晚我都会熘出家门，前往等等力陆桥帮芳和先生的忙。他几乎每天一到

深夜两点左右就会离开大学的研究室，开着小汽车来到等等力陆桥。短则一小时

，长则三小时，他会四处寻找鸣海玛莉亚的手指头，然后再回家去。我只在第一

天看到土屋先生和三石小姐，之后他们两人并无意帮他。倒是在大学熬夜做实验

的土屋先生，有好几次在回家途中会带着果汁顺路过来看看。

我之所以接近芳和先生，陪着他找手指颈，是因为我想从他口中打聪到更

多关于呜海玛莉亚的事。但是，就算没有这个理由，我对他也相当在意。

我对曾经是呜海玛莉亚男友的他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或许是因为他的身

影和自己重叠在一起的缘故吧。为了寻找她的手指头而四处徘徊的他，让我想起

了十年前的自己。

妈失踪之后那一阵子，我迟迟无法相信这个事实。我四处寻找妈，在家里

走来走去。打开纸门看不到妈时，心情便整个沉了下来，我会再去打开另一扇纸

门。

“从今以后，你就把我当成妈。”

当时念小学六年级，已认清现实的姊姊这么说道。听到这一席话之后，我

就下定决心不再找妈;但我至今依然记得当时的心情。

搜寻手指头的作业从等等力陆桥的正下方开始，朝呜海玛莉亚尸骨四散的

方向进行.芳和先生将手电筒照向铁轨和枕木之间的缝隙，每次看到有东西亮起

小小的反光。他就会急急忙忙把它捡起来，但捡到的尽是些破碎的镜片或空罐

的拉环。这时他会把那些东西丢到铁丝网外，然后带着疲惫的表情再度往前走。

呜海玛莉亚的尸块不可能从等等力陆桥散落到几公里之外，但是芳和先生

为了谨慎起见，从陆桥开始一路搜寻三公里以上的范围。他还想到，她的手指头

或许滚到铁丝网外头去了，所以不但疏浚陆桥四周的水沟、也拨开草丛，甚至跑

进别人家的院子里。

在一般人眼里，我们的行为实在太异常了。夜里拿着手电筒走在死过人的

铁路上，这种行为实在太偏离正轨。再加上芳和先生的外表一天比一天憔悴消瘦

，下巴长出来的胡子更增添了他的落魄，让他原本看起来就不甚健康的外表更显

颓废。不知不觉当中，彷佛变成了一具穿着衣服的行尸走肉。

还好附近的居民没有人严重看待这件事。万一有人把我们视为可疑人物而

去报警的话，要进入铁路就不容易了。不过曾经有一次差一点有人报警，那一次

是在我不注意的情况下发生的。

要找手指头就得先越过铁丝网，但是握着手电筒攀爬铁丝网并不是一件容

易的事，于是我企图从路边将手电筒先丢进铁路里。

凭我在棒球社锻练出来的臂力，要做这种事实在是绰绰有馀，再加上铁路

与铁丝网之间的宽度比我想象的还要窄。

手电筒越过两道铁丝网，敲到铁路另一头的民宅墙上，此时响起一阵巨大

的声响。窗口的灯亮了，看来屋内的住户被吵醒了。

我跟芳和先生互相凝视了好一会儿。之后我们的行动真是迅速无比。原本

在铁路上的芳和先生惊慌失措地越过铁丝网，坐上停在路边的车子一熘烟地逃离

现场，我也立刻跑回家去。

还好没有人报警。第二天晚上，我们依然默默找着手指头。我们之间甚至

连一句“昨天真是惊险啊!”都没说。之后，要越过铁丝网前。我总会把手电筒

插进裤腰里。

“恭介，虽然在守灵那天才第一次看到你，其实我从玛莉亚那里听过一些

关于你的事情。”

趁着找手指头的空档，芳和先生这么对我说。当时我们坐在铁轨上。我坐

在他的斜对面，透过长裤司以感觉到铁轨坚硬冰冷的触感。

“我的什么事？”

“听说念小学排路队放学时，你曾经迷迷煳煳地一路跟着玛莉亚回家。”

“啊，那件事啊……呜海小姐一定都是在前面带头的。所以我绝搞不清楚

是要回家呢，还是要跟在鸣海小姐的后面走。”

我想起当时的情景，不免觉得好笑.可是一想到她，突然又感到一阵悲伤。”

“怎么了?”

芳和先生担心地望着我。

“你脸色很不好呢。还是赶快回家去吧。哪，站起来吧.”

他拉着我的手让我站起来。我可不想让你说我脸色难看。我在心里这样嘟

哝着，但还是被他拉着手朝我家走去。这阵子我的身体状况变得好奇怪，甚至只

要走几步路就会感到量眩。

不知延伸到何处的铁路融入远方的黑暗中。我无法用晕眩的脑袋判断自己

的家在哪个方向.不过芳和先生似乎知道方向，并很笃定地带着我走。他的手是

温暖的，在黑暗中一样有着明确的存在感。

我听他说过，鸣海玛莉亚解除对他的防备那天，正是他带着他爸闲逛的时

候。我想或许这个叫芳和的人也是排路队放学时走在前头带队的类型。

一开始我只是打算假装帮忙他找手指头。可是当我和芳和先生一起爬上位

于铁路沿线的车库屋顶时，我竟然在黑暗中定睛凝视，企图找到她不可能在这里

出现的部分身体。我不由得觉得或许她就站在深深的黑暗彼方.

“有吗?”

扶着我的芳和先生满怀着期待问道。

“不，没有……”

当我必须给他这样的答复时，我们共同尝到了遗憾的滋味。芳和先生将我

放了下来，关始找别的地方。

“你要继续这样找到什么时候?”

我朝芳和先生拨开路边草丛的背影问道。

“土屋也这样问过我。”

“反正就算找到，她的手指头也已经腐斓了。”

“但是不会连戒指都腐焖。”

“不是还不确定她是否戴着戒指吗?”

“她一定戴着。”

他的语气充满了肯定。

“万一呜海小姐送给其它人了呢?以前她不也曾做过这种事吗9”

“她后来变了。”

说完芳和先生回头看着我。由于夜色太深，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他的

语气中隐含的怒气直教我喘不过气来。

可是。她的手指头上并没有戴着戒指!

我差点脱口而出，但还是赶紧住了嘴。他对她的盲信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后悔了。研究室就像一问忏侮室。对她而言，我就像个神父。她甚至

没办法直视土屋。”

“没办法直视土屋先生?”

“那个上吊的男孩，是土屋高中时代的好友。”

难怪当我问起遗书的内容时，土屋曾露出复杂的表情。这就是原因吗?

白天的生活也出现了变化。我不再参加社团活动，也不再跟同学们一起玩。我心中对学校生活已经没有任何眷恋。一天当中真正有价值的，是太阳西沉后

的时光。

等姊姊睡着之后，我会从自己房问的橱柜里拿出玻璃瓶凝视一阵子，之后

再去帮芳和先生找手指头。只要一回到家，就可以看到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手指头

，然而我却依然靠着手电筒的灯光。认真地在黑暗中寻找着她.

我失去了告诉芳和先生我捡到手指头的机会。我不想看到他知道手指头上

没有戴着戒指时的表情。

他无疑就是另外一个我。虽然立场和年纪不一样，然而当我们一起走在铁

路上时，有些时候我能理解他在想些什么。

早上照镜子时，我发现自己的脸在不知不觉当中变得跟芳和先生一样憔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茫然的脑袋里彷佛始终罩着一层薄雾。不知不觉当中，

肌肉从我的身体上消失，让我连站着都觉得累。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吗?某天晚上

，姊姊竟然叫我“芳和先生”。

“芳和先生，请你喝咖啡吧。”

当我正在玄关穿鞋准备去找手指头时，被出来上洗手间的姊姊发现了.姊

姊跟到了等等力陆桥，看着我跟芳和先生一起找手指头。然后她到便利商店去买

了三罐罐装咖啡，递了一罐给我。

“姊姊，是我呀。”

“啊?是恭介啊?天色这么暗，我看不清楚。”

姊姊惊讶地说道，然后便靠向了铁丝网上。我们并肩站着喝咖啡。

“喂，你有没有闻到烂柿子的味道啊?”

姊姊的视线射向路边并排的围墙上。院子里的树越过围墙，黑漆漆的树叶

朝着夜空茂密地生长着。

“我公司前面的路上种的是柿子树。一到秋天。熟透的果实就会掉到地上。腐烂之后。路上就会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味。我一直很怕那种甜味，觉

得柿子明明都斓得看不出原形了，为什么还会有这么甜的味道啊?那是→种又浓

又甜、让我头昏反胃的香味。每次闻到那种味道，我都觉得那一定就是死亡的味

道。”

说完姊姊凝视着我，然后又把视线投向继续在铁丝网另一头找着手指头的

芳和先生。

在开始帮芳和先生之后十天的那个晚上，我坐上姊姊所开的轻型汽车到大

学去玩。那所理工大学位于距离我家徒步不到三十分钟的地方。姊姊在呜海玛

莉亚生前借了很多CD给她，这些CD似乎全都放在大学的研究室里。姊姊计浏去拿

回CD，显便跟大家吃顿很晚的晚餐，而我也要求参加。

我对大学这种地方很感兴趣。以前就一直想来看看。高中二年级的我也该

开始决定自己将来的前途了。我知道就经济上的考虑，要继续升学是困难了点

，不过我姑且也把进大学念书列为考虑之一.此外，我也想看看鸣海玛莉亚念书

的地方.

坐在驾驶座旁时，我的身体穿过一阵恶寒。我搏了排鼻水，姊姊便说“我

才刚刚装上椅套可别沾到鼻涕哦!”太迟了。我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擦掉滴到椅套

上的鼻水。

不明的细菌侵入了我的身体，体力一天一天迅速衰退，连坐在椅子上都觉

得痛苦。待在自己房问里时，我甚至可以听到耳呜。耳洞深处迥荡着女人拨头发

的声音。我觉得自己一步步接近死亡，彷佛玻璃瓶里的她随时要把我带往某个地

方。

姊姊的轻型汽车开进了大学校园，在高大繁密的树木背后，是一群巨大的

建筑物。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周遭已是一片漆黑，不过建筑物的窗户亮着一

盏盏的灯，看来仍有许多人在里头。姊姊将车停在停车场里，熄掉了引擎。

“三年前，我在这里的餐厅和玛莉亚重逢。”

姊姊一边在校园内走着，一边向我解释。

“那是自从国中的毕业典礼之后第一次见到她，所以我有点害怕。虽然之

前就听说她进了这所大学。”

姊姊一边看着在校园内熙来攘往的大学生们，无限怀念地眯起了眼睛。

在夜晚的校园里行走的学生很少，但不是完全没有。我想，大学跟高中毕

竟是不一样的。大学似乎没有昼夜之分。

那是一栋全新的校舍里头还有电梯，看来活像个医院。呜海玛莉亚隶属的

研究室就位于这楝巨大校舍的三楼。我担心外人是否可以擅自进入，但姊姊一点

也不在乎，迳自打开门，把头探了进去.

“打扰了。”

“啊，今天恭介也一起来了啊？”

我跟在姊姊后头窥探着室内，只见身穿白袍的三石小姐在研究室里向我们

招手。她坐在办公椅上，忙着敲打笔记型电脑。研究室里只有三石小姐一个人，

芳和先生和土屋先生好像到别的地方去数动实验装置。

三石小姐帮我们泡了咖啡，于是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环视研究室内部.大

约十个榻榻米大的房间里摆满了办公桌和实验装置，当中还有咖啡机和冰箱。三

石小姐打开冰箱，搜寻着可以招待客人的东西。冰箱里存放的净是一些贴了标签

的试管，看不到任何可以给人吃的东西。

排在研究室里的办公桌当中有一张是空着的。

“这是玛莉亚生前使用的桌子。”

姊姊一边说明一边站到我身边来。并俯视着办公桌。桌上堆放了大量的CD

、我想那大概就是姊姊打算拿回去的CD。我把手搁在桌面上，只觉一股冰冷。我

闭上眼睛，想起呜海玛莉亚尖尖的手指头。

“恭介，以后想念这所大学吗？”

三石小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嗯，那要看今天观察后的感觉了。”

我把手从桌上移开回答道。

“我衷心地给你一个忠告，别念理工科。如果你想妪歌人生的话。”

三石小姐举起手在眼前挥舞说道。研究室的电话突然响了，她抓起话筒。

讲着电话的三石小姐的旁边摆着笔和便条纸。

我想起呜海玛莉亚的遗书是写在便条纸上的。听说经过笔迹鉴定的结果，

遗书的字确实是她亲笔所写的。此时我想到，眼前那些便条纸就是用来写遗书的

东西吗?

“恭介，怎么了?你的脸色好难看，没事吧？”

姊姊很担心地问道。我摇摇头，拿起备忘纸。

“这个东西一直放在研究室里吗？”

我问讲完电话的三石小姐。她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这个?嗯，一直都放在这里。对了，鸣海她……”

研究室的门打开了。芳和先生和土屋先生站在门外。

“呜海小姐怎么了?”

“我只是想到她常在那上面涂鸦。没什么。只是这样而已。”

三石小姐说着，回头看向走进室内的两个人。芳和先生穿着白袍，而土

屋先生则穿着便服。这间研究室因为进行化学相关的研究，经常要用到药品，因

此基本上在实验时必须穿上白袍。土屋先生说自己之所以穿着便服，是因为白袍

在不久前弄丢了。

于是我们五个人一起前往营业到深夜的餐厅。姊姊和土屋先生都有开车

，其它三人就分别搭乘这两部车。在餐厅里主要都是我和芳和先生以外的三个人

在交谈。

我不时望着店内的时钟看时间。待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芳和先生也直盯着

时钟瞧。在我们四目相接时，他那总是一脸倦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原来你也一样啊……

他当然不可能说出口，然而他的心声已经透过眼神传了给我。我们俩不约

而同地想到了经过等等力陆桥的末班电车时问。

离开餐厅后，我们分乘两部车一同前往等等力陆桥。时间很晚了，大家已

经可以在铁路上四处游走。土屋先生的车一停在铁丝网的旁边，芳和先生就拿起

手电筒，开始爬上铁丝网。

三石小姐抓着陆桥正下方的铁丝网一角说:“难道不能从这里打开吗？”

铁丝网那角设有一道门。当初负责捡拾鸣海玛莉亚尸块的工作人员就是穿过那道

门进入铁路的。平常这铁丝网都有铁丝固定，要打开门可要大费周章。土屋先

生和姊姊回到放着工具箱的车上，分别拿了钢剪和钳子过来。

用工具剪开铁丝之后，我们便打开门钻了进去。这是我们五个人首度在深

夜跑进铁路里。我们站在呜海玛莉亚丧命的地面，默默地俯视着轨道.此时，连

在餐厅里曾表现得十分开朗的三石小姐也沉默了下来。明亮的月光照亮了五个人

的脸。周遭气氛既冰冷又沉默，电车在白天驶过时的轰然巨响彷佛不曾存在过.

芳和先生拿着手电筒一边照着脚迁一边开始在铁轨上走着。他一如往常地

凝视着地面寻找呜海玛莉亚。我们被他所影响，也开始一边找着她的手指头，一

边在铁轨上漫步。每个人都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心想，呜海玛莉亚的声音是否在

沉默的彼方响起。而大家都在聆听她那静默的声音?

孩子们被美麓的笛声所吸引，消失在黑暗深处。我一边默默走在铁路上，

一边想象着那幅光景。我们就像传说中那些跟在吹笛人身后走着的孩子们。也像

是跟在牧羊人身后的羊儿。铁路前方被深夜的黑暗所吞噬，什么都看不到，但是

我觉得呜海玛莉亚彷佛就站在里头，我专心地移动着脚。彷佛要被鸣海玛莉亚带

到什么地方去似的。肉体已经消失的她虽然只剩下一根手指头，但是我想知道她

到底指向何方?

我是在十月六日才发现鸣海玛莉亚的真正想法以及她的死亡真相。当天是

平日，我一如往常必须去上课。当时姊姊正沐浴在从窗口射进来的晨光当中，将

橘子果酱涂抹在面包上。我离开家走向车站，搭上了电车。但是那一天，我从起

床的那一刻起就觉得很不舒服，不时想吐。

从前一天傍晚开始，我的身体状况和脑袋就有点奇怪。或许是因为在等等

力陆桥附近的便利商店遇到妈的缘故吧。

十月五日的傍晚，我受下班回家的姊姊之托，到便利商店买东西。由于早

餐的面包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涂了，所以我将一小瓶橘子果酱丢进购物篮里。这时

我听到背后有人叫着我的名字。

回头一看，只见妈喘着气站在眼前。可能是不敢直接上门找人，看到我进

了便利商店才赶快追过来。我已经好久没跟妈面对面谈过话了。

妈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看看放着小瓶橘子果酱和其它东西的购物

篮又看看我。我们就这样动也不动地隔着商品架对望。一阵沉默之后，妈说我又

长大了一点，还表示对自己十年前的所作所为十分后悔。妈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

不见，但是我却像观察着昆虫似的凝视着她。

就算她一步一步按照程序离了婚，对我跟姊姊而言，我们被抛弃仍然是事

实。而现在她却说自己很后悔，让我感到十分困惑。我已经把姊姊视为母亲一路

成长过来了，现在亲生的母亲却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实在无法相信她对我们

还有任何感情。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所以，我绝不会相信妈。

姊姊有时会这么对我说，而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我对妈行了一个礼。将装

有橘子果酱等东西的购物篮提到结帐台去。一付完帐，我就离开便利商店，往回

家的方向走去。回头一看，妈还站在商店门口凝视着我。在回家的路上，严重的

头痛袭来，我想到刚才看到妈的脸庞和身影。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比我矮

了，而且肩膀也比我窄。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掺杂在头壮里的白发。

我晚饭也没吃就躲进了房间。大概是感冒了吧，只觉得全身慵懒，脑袋一

片茫然。头一直抽痛着，彷佛被皮带紧紧绑住。我满身大汗地走到书桌前，从抽

屉里拿出玻璃瓶来凝视着。呜海玛利亚细长白哲的一部分身躯依旧沉在瓶底。

我轻轻拿起玻璃瓶，里头的透明液体随之晃动。沉在瓶子里的她也像个有

自我意识的生物般摇晃着。她在瓶底转了半圈，指向一个不确定的方向。

要是她戴着戒指的话，那不知道有多好啊?我一边凝视着她一边想着。要

是这根手指头上戴着戒指，让我知道她爱着芳和先生，或许我就可以相信这世上

所有的一切了吧?我一定也就可以接受妈的眼泪了。

而现在。戒指的有无似乎测试着鸣海玛莉亚的心。

事情的真相只有我知道。

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呼吸困难。芳和先生得到的结果好像不只跟他有关。

我是一个心灵扭曲、连自己的妈都不相信的人。要如何才能知道别人隐藏

了多少心思呢?是表情吗?声音吗?还是视线的游移?还是话语?如果那一切都是虚

假的话怎么办?万一被背叛。心里淌血到无怯治愈要怎么办?我已经受够在家中四

处游荡寻找妈的身影了。打开纸门或木门确认房间里有没有人，是一件很可怕

的事。对其它人抱持怀疑，就是一个避免遭遇这种下场的交际手段。

但是芳和先生不一样。他的想法之所以让人觉得可怕，是因为他毫不怀疑。坚信戒指就在某处，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在铁路上走着。他为什么会无条件地相

信她呢?为什么明明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他却可以如此相信一个人呢?

知道自己遭到背叛的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起十年前的自己，同

时也想起为了呜海玛莉亚而上吊的男人。她的手指头上没有戴着戒指。在知道这

个事实之后，他还会在黑暗当中游移吗?

我凝视着玻璃瓶中的白色手指头。这支手指头没有任何情感的主人依然晃

动着，企图将我带向死亡的世界。她细长白哲的部分身体指引着一个黑暗忧郁的

世界。那一定是错觉，可是我突然闻到一股腐斓的柿子味。一股揪紧我心头的不

祥气味。

我拿着玻璃瓶走出房间，坐在玄关里穿鞋。在厨房里洗碗的姊姊问我要去

哪里，我自己也不知道回了什么话。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等等力陆

桥，被装在瓶子里的她也一起来了。我用力甩了甩装着呜海玛莉亚的瓶子，准备

从扶手处丢下去。

我心想，不能再将她留在我身边了。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被她带往死亡

的世界。对当时的我来说，她的死亡是自杀或是他杀已经不是问题了。我不能再

担心芳和先生找到那根手指头会怎么样，我只是一味地想忘掉呜海玛莉亚、忘

掉寻找她的男人，逃向一个不跟任何人的情感交错的安全地带。

但是我不能像丢棒球一样将她丢出去。我跪在等等力陆桥上，抱着装了她

的瓶子蹲下来。常时脑袋罩着一层薄雾，视野朦胧地晃动着。这个世界的所有一

切都像海面一般歪斜着。我拚命地抓住玻璃瓶。避免它被丢出去。在旁人眼中，

我的样子一定像是紧依在母亲怀中的婴儿吧?

路过的警官拍拍我的肩膀，问我怎么了?我抱着装有呜海玛莉亚的瓶子摇

摇头站起来.回到家。我再度将玻璃瓶藏进抽屉里，钻进棉被忍受着窜上来的恶

寒。

第二天是十月六日。

当天是平日，我一如往常必须去上课。当时姊姊正沐浴在从窗口射进来的

晨光当中，将橘子果酱涂抹在面包上。我离开家走向车站。搭上了电车。但是那

一天，我从起床的那一刻起就觉得很不舒服，不时想吐。

电车内的人又多又挤没有空位可坐，我只好站着。我死命地以朦胧的意识

，凝视着窗外。看着车内拥挤的人头。我几乎要吐出来了。

形形色色的恶梦在我钝重慵懒的脑海中浮现。在一片闭上眼睛后的黑暗里

，我看到那支细长白哲的手指头像只蛆般蠕动着。把手伸进口袋，呜海玛莉亚不

该在里头的手指头又勾上了我的手指。我听到猫叫声，低头一看，看到那只白猫

用牠鲜红的舌头怜爱地舔着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可是电车内不可能有猫，一眨

眼，牠就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我试图忘掉这些恶梦，专注地看起窗外的景色。通过等等力陆桥之前的景

色掠过窗外，各式各样的建筑物背对着铁丝网栉比鳞次地徘列着。刷着深蓝色

油漆的建筑物外墙也从窗外掠过。那楝房子应该就是录影带出租店吧。蓝色的

墙一下子就从我眼前掠过，但却突然让我想到了什么.

蓝色的墙壁……

映在眼中的那个颜色让我感到紧张。

蓝色的墙壁又怎么了?

我敲醒朦胧的脑袋向自己问道。我努力挖掘着记忆，催自己的脑袋从薄雾

深处拉出了一段记忆。那是将鸣海玛莉亚的手指头浸泡在福马林里以前的事。

她的手指侧面沾着的，是和刚刚看到的同样颜色的蓝色油漆。

是电车辗过她身躯的那一瞬间。手指头飞向半空中碰到那面墙所造成的吗

?当时墙壁才刚刷上油漆。尚未干涸，所以油漆才会沾在手指头上。

果真是这样吗?

我再度向自己问道。

那是不可能的吗?

是的，没错。

当时发生的就是这么不可能的事情。

电车通过等等力陆桥。电车进入陆桥下的阴影，瞬时窗外变暗了。玻璃窗

变成了一面镜子，映出了我跟一个站在我背后的女孩身影。那个女孩紧靠着我

站着，很奇怪的是，我看不到她左手的无名指。之后窗外的景色又变成早晨的光

景，她也不见了踪影。我回头想确认背后的人，突然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我

便倒了下来。视野变成一片白，四周的骚动也渐渐远去。在我昏过去的那一瞬间

，我还可以听到身体底下传来的喀当喀当的声音，并感觉得到电车的震动。

4

发现身边好像有人的感觉，我微微睁开了眼睛。外头的光线透过窗帘射进

来，觉得好刺眼。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干爽单薄的被子。从室内的样子看

来，我知道这里可能是医院的病房,觉得身边有人可能是心理作用，室内其实只

有我一个人.

我叫来护士问明来龙去脉，原来我在电车当中昏倒，被送到医院来了.不

久医生进了病房，将听诊器抵在我的胸口上。医生问我，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晕

眩的?三餐正常吗?

“最近是不是才搬到新盖好的房子？”

医生拿开听诊器问道.

“我没有搬家.”

我一边扣着被敞开的制服钮扣一边想着，医生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那么你房间里是不是有胶水或油漆之类的东西?或是把开着盖子的容器

放在屋里?”

瞬间我想起装了一福马林的瓶子。

“经你这么一提，我想起来了，我弄倒了胶水，渗进了榻榻米。”

医生没有发现我撒了谎，一脸找到答桉的表情点着头说:

“我想你是患了SlckHouse斗症候群吧?只要保持室内通风，应该就会好

了。”

诊察完毕之后，医生和护士离开了病房。我被留在病房里，思索着医生的

话。

我曾经听过竺sickHouse症候群这个名词。这是因为防腐剂、油漆溶剂、

胶水、木材保存剂、防蚁剂等当中所含的化学物质所引发的疾病。尤其新盖的

房子里充满了这种化学物质，最容易罹患SiCkHOuse症候群。症状是异常发汗、

不安、忧郁、气喘等等。

在捡到呜海玛莉亚手指头的第二天，我就到图书馆去查了化学相关的书籍

，也看了福马林的介绍。上面写的就是这个病名。属于甲醛的福马林是引起Sick

House症候群的原因物质之一。

我把青蛙标本带回家时，曾把瓶子掉到地上。当时瓶口产生一道裂痕，因

为不影响密闭的效果，因此我一直没多加理会。我想。一定是福马林一点一点地

从裂缝中挥发出来了吧。因为挥发的量很少，我才没有注意到，但是我每天看着

瓶子的同时，也一直在吸入那个物质。

“恭介，你没事了吧……？”

病房的门打开，姊姊一脸担心地走进来。护士从我随身鎗带的东西里找到

学校的电话，学校则打电话到姊姊的公司找她。

“听说你在电车上昏倒，是真的吗?”。

“嗯。唉，实在不值得骄傲。”

我一边穿着鞋子一边回答道。护士说，如果觉得好一点了就可以回去。

离开医院来到外头，外面的光线让我头昏眼花。时问好像才刚过中午。虽

然找到身体不适的成因了，但是脑袋里还是罩着一层薄雾。我拖着摇晃的身躯走

到姊姊的轻型汽车旁。

姊姊等我坐上驾驶座旁后便发动引擎。

“待会去哪儿？”

“那还用说?我先送你回家，你给我乖乖躺在自己的房里休息。”

姊姊并不知道我生病的原因在于我那弥漫着一福马林的房问。

“姊姊，能不能带我到大学去?”

“干嘛?”

姊姊一脸狐疑地歪着头，我还没想到可以说服姊姊的回答。

“我有很多事想问大家。”

“很多事?像是什么?”

“还没想到……”

姊姊露出讶异的表情凝视着我。

我很在意昏倒之前想到的事情。详细的状况我还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心中

已经确信她不是自杀的!

我必须前往研究室再银他们详谈。我想从他们身上打听出情报，从中找出

杀害呜海玛莉亚的犯人。

姊姊踩下油门，轻型汽车开始敔动。驶出医院的停车场后，姊姊打了方向

盘，朝着大学的方向前进。

“怎么了?还在发烧吗?”

姊姊一边开车一边问道。我摇摇头，两眼望向窗外。车子经过医院座落的

繁华地段，不久便驶入四周都是水田的地带。视野宽广的县道笔直延伸。飞奔在

路上的车子除了姊姊的小车之外，没看到其它任何车辆。把稻穗照耀得金光闪

闪的阳光逼得我眯起了眼睛，心里不住想着自己为什么得扮演这样的角色?

为什么我会捡到她的手指头。追查没有人质疑的死因，现在还企图去追查

凶手?

白猫将她带到我面前来是主要的原因。可是仔细想想，那并不是事出偶然

，背后一定有某种因果关系。

白猫在某个路边找到她的手指头是有原因的。牠一定知道，那根手指头以

前曾经疼爱过牠。

而白猫将手指头衔到我家后院也是有原因的。因为我经常在那边喂牠吃东

西。

那么，我为什么要喂白猫吃东西呢?

因为那是她的猫。

我觉得是我内心深处对呜海玛莉亚的迷恋，让我被赋与了这个任务。鸣海

玛莉亚彷佛发现了我对她的迷恋，所以死后仍操控着白猫，命令我去找出杀害她

的凶手。这么一想，我就觉得自己彷佛获得了救赎。

那么……

我的身子深深陷入驾驶座旁的座位，神经也紧绷了起来。大学离医院并没

有多远，不出五分钟就可以抵达目的地。我得分别对研究室里的三个人提出问题。为了避免溷乱，我应该先在脑海里整理一下想问的问题，待车子一抵达大学的

停车场，就叫姊姊留在驾驶座上，只身下车前往研究室。一对一的交谈应该是最

方便的方式。

这是当务之急，我决定重新整理自己所知道的线索。至于我所知道的事情

，目前也仅只有“呜海玛莉亚的死因不是自杀”而已。

为什么我可以断言她的死因不是自杀?

我在心中这样问自己。

因为，她的手指头上沾着油漆.

我在心中这样回答着。

在放进玻璃瓶之前，呜海玛新亚的手指头上沾着深蓝色的油漆。我记得自

己还用指甲帮她把油漆抠干净。

那是和铁路旁铁丝网另一头的录影带出租店墙壁。同样颜色的油漆。

“姊姊。”

我对开着车的姊姊说。

“干嘛?”

“开车经过铁路沿线时，除了录影带出租店之外，妳还看过其它漆有蓝色

墙壁的建筑物吗？”

“干嘛突然问这种问题？”

姊姊虽然感到疑惑，不过还是露出搜寻记忆的表情。

“好像除了录影带出租店之外就没有了。……”

“那么地面呢?有用蓝色的油漆画出来的道路标示吗？”

“道路标示?大部分不都是白色或黄色的吗9二

“我知道了，谢谢。”

说完我再度望向窗外。

在夏天即将结束的那个夜晚，呜海玛莉亚的尸块飞散而出，散布的范围很

广，在栉比鳞次的民房墙上淀出红色的血迹。录影带出租店位于距离等等力陆桥

约五十公尺处，所以她的血飞溅在店家的墙上并不足奇。事实上。当晚四处飞散

的尸块或许还曾经飞溅到那道墙上。接着才落到了地上。

但是，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是不可能沾到蓝色油漆的。

录影带出租店的墙壁被涂成那种颜色。是在她死亡那晚的三天后，也就是

我捡到手指头那天的事。和佐藤一起搭电车时，我隔着窗户看到那道还没刷完油

漆的墙壁。早上还是白色的墙牺。到了傍晚时分。也还只有二楼的部分被涂上蓝

色油漆。也就是说，她死亡的那晚，墙檗应该还是白的。

那么，手指头是在什么时候沾到油漆的呢?

一定是在油漆被涂上到漆完全干涸之间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总而言之，在

我捡到手指头的那天，她的手指头是沾着蓝色油漆的。

她的手指头为什么会在被电车辗过的三天后才被弄脏?我为什么只凭着这

一点点的情报，就直觉地认为她的死因不是自杀，而是他杀?我这结论是不是下

得太仓促了?

我内心深处不信任人的回路向自己质疑道。

手指头上的蓝色污垢难道不是被白猫沾到的吗?难道不是白猫发现掉落的

手指头。在衔到后院来的半路上，碰到刚刷上油漆的墙壁时弄脏的吗?

或许不过是这样罢了……

果真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了.她果然是自杀的，认定是他杀纯粹

是我想太多了.

不，不对!

当天只有二楼的部分涂上油漆。白猫是不可能衔着手指头跳到漆着油漆的

二楼去的。墙上没有凸起处，也没有可供猫攀爬上去的立足点。

那么，油漆又是怎么沾上去的?

或许是曾有其它人碰过这支手指头。

其它人?是路过的人发现了掉落在路上的手指头，便将它捡起来，并且对

着录影带出租店丢过去吗?

有可能是这样。除了这种可能，实在想不出手指头为什么会碰到二楼的墙

壁。如果不是因为电车的掩击而飞散到墙上，那么就是有人将手指头扔了出去，

碰巧撞到了刷了油漆的墙上。

这个人为什么要把手指头扔出去?话又说回来，这个人发现了手指头，甚

至将它捡了起来，为何却没有报警?

之所以没有报警，或许是……

或许……是因为这个人就是杀害呜海玛莉亚的凶手。是不是非得假设有个

犯人存在，才能说明手指头为什么会沾到油漆呢?

我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田园风光，不由得吐了一口气。陷入沉思的我，有

好长一段时问都忘了呼吸。

“喂，恭介，要开冷气吗?”

姊姊边说边开敔车内的空调。不知不觉中，我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我一边擦汗一边点点头，再度在心里自问自答起来|

有一个人在呜海玛莉亚死后三天，把手指头扔向墙壁。这个人可能就是凶

手。以上纯属我个人的推论，其中还是有些疑点。

凶手是基于什么理由，要将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朝录影带出租店的墙壁扔

去?

我想了一会儿，接着又如此向自己回答:

不对，不是朝着墙壁扔的。凶手是为了将手指头丢回铁路里，所以站在铁

丝网外往里头丢。可是因为用力过度，让手指头越过了铁丝网和铁路，撞到铁路

另一头的录影带出租店墙上。和之前我在丢手电筒时发生的情况是一样的。

可是，凶手自己检到掉落的手指头，未免也太偶然了吧。难道呜海玛莉亚

的手指头原本就乏人问津地躺在地上。足足三天都没有被人发现?而凶手是在路

过时偶然棱现了这支手指头，才企图将它丢回铁路上的吗?

不对……或许在这三天里，手指头被保存在一个只有凶手知道的地方.

这是怎么一回事?

也就是说，在这之前，犯人一直保有她的手指头。从杀了鸣海玛莉贩那晚

开始算起的三天里，犯人一直把手指头带在身边。在算准了警方清理完铁轨，并

断定为自杀之后，再企图将手指头丢回铁路上。

犯人为什么要保留这支手指头?为什么鸣海玛莉亚七零八落地散落在铁轨

上，凶手却只把手指头藏起来呢?

搞不懂……

其它地方也还有疑点。为什么在呜海玛莉亚丧命那晚，犯人可以在四处飞

散的尸块当中找出她的手指头?当时现场应该是一片漆黑才对。

犯人会不会并不是刻意找出手指头的?

什么意思?

比方说，凶手是否有可能在呜海玛莉亚的身礼被电车辗碎之前，就剪断了

她的手指头?这样就不必在散落一地的尸块当中搜寻了。

剪断?为什么?

我知道了，一定是这样的。呜海玛莉亚用力地握紧凶手的衣服，所以白色

的线屑才会跑进她的指甲里。凶手为了摆脱她，便直接把她的手指头剪断了。

那是发生在凶手将她从陆桥上推落的那一瞬问吗?事前应该无法预测呜海

玛莉亚会紧握住衣服的咧?而且为什么就那么刚好，手边有着可以剪断手指头的

工具?难道凶手可以未卜先知?

不，是工具刚好就在手边。

但陆桥上怎么会有工具?

不是这样的。也就是说……手指头不是在陆桥上被剪断的。

什么意思?难道呜海玛莉亚不是被人从陆桥上推落的时候，为了避免掉下

去而紧握住犯人的衣服的?

结论是，之前的推论是错的……

她是在陆桥以外的地方握住凶手的衣服的?那会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譬如，如果假设她是被勒死的，能做出什么样的推论?假设鸣海玛莉亚在

陆桥以外的地方就被人勒毙。由于当时很痛苦，因此她抓住了凶手的衣服。气绝

之后，她的手就这样僵住了，由于无法挣脱。凶手只好剪断她的手指头。

或许凶手是为了掩饰线索，才让她的身值被电车辗得七零八落。凶手在某

个地方将她杀害，剪断她的手指头之后，将她的遗体搬到等等力陆桥上，再往

下抛到铁轨上!如果是将她勒毙的，就会将她的头部放在铁轨上;而如果是用刀刃

将她刺死的，也会故意将有伤口的地方放在车轮会经过的地方?她被剪断手指头

的手，当然也会被放在铁轨上。之所以让她的身体被电车的车轮辗碎，是为了避

免让人看到残留在尸体上的外伤吧?

呜海玛莉亚之所以被电车辗碎，是因为凶手企图掩饰他杀的罪行吗?

是的……凶手为了布置出鸣海玛莉亚自行跳下铁路的假象，所以将她的鞋

摆在陆桥上，还留下一封她亲笔写的遗书。以前也有人从陆桥上跳下去自杀;凶

手模拟自杀者的作法，企图让大家认为这次的牺性者也是自杀……

车子穿过田园地带，进入县道沿线民房散布的地区。

“可以顺路去一下便利商店吗9”

姊姊将车子开进便利商店的停车场。

“我想去买果汁，你也要下车吗？”

我摇摇头，告诉姊姊我想留在车内。姊姊下了车之后，我把额头抵在座位

旁的车窗上望着外头，看到电车细长的车身正穿越远方的田园。

那就是把鸣海玛莉亚辗碎的电车吗?听说辗过她的电车在清洗过后，又会

回到轨道上奔驰。想到辗碎她躯体的交通工具竟还会载着大量的人群通勤、通学

，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过了一会儿，姊姊带着两罐果汁回到车上来了。她一坐进驾驶座，就将一

罐果汁递给我。

“觉得舒服点了吗9”

“嗯，好很多了。”

我一边打开罐装果汁一边回答道。

“你在想什么？”

“鸣海小姐的事让我有点……我在想，她的死因不是自杀。”

姊姊咳了一声，差一点将果汁喷了出来。待她重新调整好呼吸后，脸上露

出了严肃的表情。

“假如玛莉亚不是自杀，那是怎样……”

“她是被人杀死的。”

“被谁?”

我摇摇头，这正是我想问的问题。

是谁将她杀害，剪断她的手指头，让她横尸铁轨上的?

如果没有向大家问清楚，这个谜题是永远解不开的。姊姊讶异地盯着我看

，然后发动了车子的引擎。离开便利商店的停车场之后，姊姊的车就开始朝着大

学的方向前进。

是谁将她杀害，剪断手指头，让她横尸铁轨上的?

是谁将她杀害，剪断手指头，让她横尸铁轨上的?

我一直反复问着自己这个问题。

不可能马上就能找到答桉的!

我向脑海里那个好发问的自己回答道。这是在问过研究室里的单人，并收

集更多的资讯之后才能问的问题。现在只要尽可能做出各种假设，好方便到时向

大家询问就好了。

那就问别的问题吧!

谢谢合作。

呜海玛莉亚是在什么地方遇害的?

不知道，不过应该不是在陆桥上，而是哪个有可以剪断手指头工具的地方.

杀害她之后，因为刚好身边就有工具。所以凶手才能将她的手指头切断。

杀害她并剪断她的手指头之后，凶手是如何把呜海玛莉亚搬到等等力陆桥

上的?

不太可能是背着去的，可能是用车子载去的。

那么，凶手为什么把呜海玛莉亚载到等等力陆桥?

刚刚应该已经回答过了。因为凶手想藉电车的车轮抹去他杀的痕迹。

那么，为什么刻意选择陆桥?如果用意在此，平交道或者普通的铁路上不

也都可以?

能不能不要一再问同样的问题?我再说一次。那是因为犯人想布置出死者

跳下电车铁轨自杀的状况。因为几年前曾有人在大原陆桥自杀，住在这一带的人

听到陆桥上死了人或许只会说声“啊，又来啦?”凶手企图将呜海玛莉亚的死布

置成又一桩大原陆桥的自杀.﹄

凶手想彻底让呜海玛莉亚的死亡被解读成自杀?

没错。不能是任何可疑的意外，而是非把她的死布置成自杀不司。因此凶

手没让她躺在平交道或铁路上，而是让她躺在陆桥的正下方。

那么为什么要选择等等力陆桥呢?

当我内心提出这个问题的那一瞬问，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喂，恭介……”

姊姊凝视着前方说道。

“玛莉亚真的有那枚戒指吗?”

我回头望向驾驶座，凝视着姊姊的侧脸。

“芳和先生虽然死命地在铁路上来回寻找，但是好像没有人真正看过戒指。土屋和三石小姐也都说没见过。你不觉得，搞不好她根本没什么戒指?”

凶手为什么选择等等力陆桥?

“啊，对不起，冷气太强了吗?”

姊姊瞄了我一眼说道，因为我正在躇着自己冒出鸡皮疙瘩的手臂。

“没关系，倒是妳为什么会说她没有戒指?”

“因为戒指一直没找到啊…………我觉得你每天晚上陪芳和先生不太好。

劝你别再管那么多闲事了。今晚你可别再给我外出了。”

姊姊一脸担心地看着我，然后又把视线移回前方的道路上。

凶手为什么选择等等力陆桥?为什么不选大原陆桥?

没错。如果我是凶手的话，我很可能会把鸣海玛莉亚放在大原陆桥底下。

而不是等等力陆桥。大原陆桥是几年前发生过自杀桉件的地方。如果想让呜海玛

莉亚的死被解读成自杀的话，利用那个地方应该是最合理的，不是吗?再加上大

原陆桥几乎没有人往来。是市内所有的陆桥当中最适合用来自杀的地方。

而凶手却选择了等等力陆桥，那实在是个天大的错误。这四周有民房，还

有便利商店。将车子停在铁丝网旁边，再把呜海玛莉亚的身馒搬出来的时候，

很可能会被人看到。把她放到铁轨上之后，还必须爬上阶梯将她的鞋子摆在陆

桥上，这么做不是太危险了?万一被人撞见了，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凶手为什么不把鸣海玛莉亚抛到大原陆桥下，而是等等力陆桥下呢?

或许凶手有非得冒这个险的理由。

理由何在?

凶手知道:

知道什么?

……

“姊姊，停车。”

我对姊姊说。大学的白色校舍已经近在眼前。只见校舍在阳光的照耀下闪

烁着刺眼的光芒。

“可是大学就快到了。”

“没关系。”

姊姊只好把车子停上路肩。她回头看着我，一脸讶异的表情。

“怎么了?”

或许是我的表情悲怆到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我对姊姊说道…

[凶手知道那天晚上大原陆桥有人在，所以只好把呜海玛利亚载到等等力

陆桥去。姊姊，我已经没必要到大学去了，也没什么事好问研究室里的人T.妳知

道吗?在原陆桥的人就是我跟佐藤，杀害鸣海玛利亚的凶手就是知道我们在大原

陆桥的人。”

姐姐熄掉了车子的引擎，轻型汽车内变得一片寂静，我们连彼此的呼吸

声和衣服摩擦声都听的一清二楚。

“我当时打T电话给姊姊，问妳要不要来大原陆桥放烟火。当晚事先知道

大原陆桥有人在的.就只有姊姊一个人。杀了鸣海玛莉亚的就是姊姊。”

epilogue

我在教职员办公室跟老师打过招呼之后，离开校园准备回家。我在鞋柜前

换上鞋子，将刚刚穿着的室内鞋塞进手提袋里。我应该不会再回到学校来了。

“铃木学长。”

回头一看，原来是佐藤。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我就没再和他说过话了。

我记得捡到鸣海玛莉亚的手指头那天，在电车上的对话是我们最后一次的交谈。

“你不用上课吗?”

“我跷课了，有件事想在学长离开之前向您报告。我好像可以回棒球社了。”

香烟事件所引发的轩然大波被归咎到他身上。但是只有棒球社的成员知道

真正的犯人是前途一片光明的二年级生。

“我没去社团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栗木学长主动向其它老师白首了。他说:‘是我做的。佐藤是无辜的，

请让他回来。﹄”

说这番话时，佐藤脸上已经没有以前那种郁闷了。太好了，我说道，只见

他露出浅浅的笑容点了点头。

因为被某人背叛而不再相信人，却又因为被另一人所救而决定相信人，我

觉得眼前这个小我一岁、名叫佐藤的人已经走完人生的旅程了。

我跟姊姊或许这段路才走了一半，就再也回不来了吧?

“学长，你姊姊有消息吗……？”

佐藤带着严肃的表情问道。我摇摇头，想起一个星期前的事情。十月六日

出院之后，我在姊姊的轻型汽车里揭发了她的罪行……

姊姊杀了呜海小姐。

姊姊一脸悲哀地看着说这句话的我。她并没有笑着骂我胡思乱想，也没有

口出恶言、矢口否认。听到我的举发，姊姊只是默默地低垂着目光。引擎被熄掉

了，狭窄的轻型汽车内静得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耳呜。我用力握住罩着椅套的汽

车前座边缘。

“你为什么这么说…………？”

姊姊低着头说道。直顺的头发倾泻而下，从肩头毕落下来，脸上的表情彷

佛被一块黑布挡住似的看不清楚。

“如果有人杀了鸣海小姐，为什么不选择大原陆桥?我在想，凶手当时应

该知道我和佐藤就在那里吧?”

“如果只因为这样就认定我是凶手，那就太过分了。凶手或许看到你们在

放烟火，所以才折回等等力陆桥的啊，从远处就可以看到有人在放烟火呀!”

一阵剧痛从我胸口窜过。那不是肉体上的痛。而是为自己即将勒住姊姊脖

子而产生的心痛。

“那是不可能的，当时因为烟火受潮没办法点着，所以我们只能坐在黑暗

中聊天。除非凶手来到大原陆桥边，否则是不可能知道我们在那里的。当天晚上

，人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却知道我跟佐藤在大原陆桥的人，只有姊姊。”

我看着汽车前座的椅套，然后凝视着放在后座的工具箱。大家在铁路上来

回搜寻的那晚，为了打开铁丝网的门，姊姊曾从车上拿出一把钳子。

“妳是在这里剪断呜海小姐的手指头的吧?”

那晚用来剪掉铁丝的钳子，拿来剪断她的手指头应该是轻而易举。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车子停在大学前方的宽广道路上。路旁种着一排美丽

的行道树，刺眼的阳光也照耀在柏油路上。

我站在车外，再度看着汽车前座。椅套是浅茶色的，是那种罩上座椅后再

用绳子固定的款式。呜海玛利亚死前，椅子上并没有椅套。我把手伸进座椅底下

，搜寻着椅套的绳予。我的手指头不住地颤抖着，费了好大的劲才摸到绳子，解

开绳子之后，我从套子的边缘用力一扯，看到了椅套下附着在座椅上的红褐色污

点。污点的直径大到远远地就可以看到。

“姊姊，这是——”

我用手指头抚摸着座椅上的污点。

“那是………”

姊姊用微弱的嗓音喃喃说道:

“那是她的血……”

姊姊终于承认自己杀了呜海玛莉亚。

“她的血沾到了座椅，我只好去买椅套遮起来。”

一发现眼前的斑点是什么，我的膝盖顿时软了下来。也就是说，到刚刚为

止，我一直坐在呜海玛莉亚被杀害的地方。我没有发现这个事实。还一直坐在上

头，反复问着自己是谁杀了她。

为什么……?

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是真的出声了，还是只是在脑海中问话。

我记不清楚了。

姊姊沮丧而了无生气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姊姊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望向驾驶座的窗外。我只看得到她的后脑杓，

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和洒满阳光的外头相较之下，车内就像洞穴般阴

暗。

“三年前，我为了去见高中时代的朋友而前往那所大学。这件事我跟你说

过了吧……?”

我站在车外，动也不动地听着她说话。

“我说的朋友也就是从高中时期就认识的土屋的好朋友。”

姊姊和土屋先生就读同一所高中，另外那个人也是……

“听到他上吊身亡，我真的很难过，我一直很喜欢他，他的死让我感到难

以置信。但是，既然他为鸣海玛莉亚疯狂，所以我也觉得这或许是可以理解的。

对她那种人来说，死一两个人根本不足为奇。”

所以在他死后，姊姊也将自己的感情隐藏起来，两年来一直和呜海玛莉亚

保持着亲密的朋友关系。

[我对她几乎没有任何憎恨。这实在很不可思议，但是直到勒住她脖子以

前，我真的一点都不恨她。”

“九月十七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打手机给我，告诉我:﹃有事情要跟妳说，希望妳来一赵。’”

姊姊下了班便把车开到大学的停车场。然后她从鸣海玛莉亚的口中聪说了

她和芳和先生之间的约定。

呜海玛莉亚戴着芳和先生送她的戒指。如果她戴着那枚戒指去见芳和先生

，就表示愿意跟他结婚。

“她很迷惘，所以找我商量。她好像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还说绝对没在

别人面前戴过他所送的戒指。可是，当我到大学时，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给芳和先生看。放在我手掌心上的戒指是银制的，几

乎没有任何装饰。戒指的边缘在日光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

“芳和先生，这个束西放在姊姊房间的桌子上。你送给呜海小姐的戒指就

是这个吧?”

当我把戒指交给他时。他坐着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身穿白袍的芳

和先生凝视着戒指点了点头。

“没错，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东西……”

我凝视着他拿在手指头上的银制小戒指。看着中心空无一物的戒指、我又

想起了原本应该戴着它的呜海玛莉亚。我拚命试图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企图

靠她仅存的一支手指头发掘她的真面目。在我亲自褐发身兼母职照顾我长大的姊

姊就是犯人的同时，我也了解了鸣海玛莉亚的真正的心意。

“我姊姊说，呜海小姐遇害时是戴着戒指的。而那枚戒指就成了她的犯桉

动机。”

姊姊坐在轻型汽车内总呜海玛莉亚表示自己想结婚，然后看着她从口袋里

掏出戒指，戴到手指上。鸣海玛莉亚看着自己戴上戒指的手，宛如一个收到花束

的少女般露出了幸一福的微笑。我只能凭想象猜测姊姊听她说话时怀的是什么样

的心情。对姊姊而言，鸣海玛莉亚是把自己喜欢的人当成棋子耍，甚至害死那个

人的元凶。

“那一瞬间，姊姊发现自己是恨着她的……当她回过神来……”

发现汽车前座上坐着的是被自己勒毙、一动也不动的呜海玛莉亚。

芳和先生默默不语地凝视着戒指。他对我所说的话没有反应，表情也没有

任何变化但是我很肯定他正在仔细聆听。

“姊姊坐在车上思索了一阵子，想着该怎么将她布置成自杀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姊姊的手机响了。打电话的人是我，当时打算约她到大原陆

桥放烟火。

“因为我的一通电话，让姊姊想起以前曾有人在大原陆桥自杀。于是她想

到将呜海小姐布置成被电车辗过的点子。”

这下芳和先生终于把视线从戒指上移到我脸上。他不发一语，脸上却是一

副惊讶的表情。

“是我的电话给了姊姊点子的。因为我跟朋友在大原陆桥，所以她才把鸣

海小姐的遗体载到等等力陆桥。她让鸣海小姐横卧在铁轨上，将她布置成从陆桥

上一跃而下气绝身亡的样子，而且奇迹似的竟然没被任何人看到……”

“照你这么说，在桉发前，她就剪掉了她的手指头？”

“她把剪掉的手指头带回去了。当然是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头。”

“为什么要带回去?”

“姊姊说她想把戒指拿下来。”

我边回想着在轻型汽车中听到的自白边回答道。

姊姊藉着抹杀戒指存在的证据，来赋与死后的呜海玛莉亚一个和事实有出

入的形象。以鸣海玛莉亚一贯的行为模式来看，找不到戒指就会让人联想到她又

把它送给了别人。那就意味灵魂也一块杀掉。

姊姊阴沉而空虚的声音再度在我耳畔响起，顿时让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我一直把姊姊当成妈一般崇拜着，所以她那从阴暗的轻型汽车中传来的声音更让

我觉得恐怖。

“当场没办法拿下戒指吗?”

芳和先生问道，我点点头。

“所以她就连同手指头一起带了回去。姊姊将手指头以外的身体摆到铁轨

上，戒指则被拿了下来，放在抽屉里头。”

“但是，警方会光凭躯体被电车辗碎，就排除他杀的可能性吗?只要整理

过那些散落的尸块，应该就能发现她在陈尸前就遇害了吧?”

芳和先生喃喃说道。

我犹豫着该不该说出来，后来决定把我问过姊姊的话告诉他。

“听说姊姊把鸣海小姐扔到铁轨上的时候，她还一息尚存。”

他定定地看着我。

鸣海小姐死后还死抓着衣服不放的推断被姊姊给否定掉了。她虽然曾用力

拉扯姊姊的衣服，但是没想到事后才轻轻一扯，她的手就松开了。也就是说，我

的推理掺杂了太多的妄想。姊姊剪断手指头的理由，就只是想拿走戒指而已。

看着汽车前座上一动也不动的她，姊姊以为她已经被自己勒毙。为了将呜

海小姐布置成自杀而将她移到陆桥边后，姊姊为了取下戒指，剪断了呜海小姐的

手指头。但是，常姊姊把她放到铁轨上打算离去时，她却听到呜海玛莉亚横卧的

暗处传来阵阵呻吟……

“姊姊也没有确定她是否还活着，就离开了。”

姊姊似乎认定那呻吟声是自己心理作祟。

她认为鸣海小姐已经死了。身体已经冰冷，也听不到心跳了。如果那个声

音是她发出来的话……那一定就是她从死后的世界回来了……

姊姊是这么说的。

“玛莉亚活生生地被电车辗死……?”

芳和先生捂着嘴，发出痛苦的哭声。我一边点着头，一边想起沾在汽车前

座上的斑点。就从死后的肉礼所流出来的血迹而言，那些斑点未免太大了。

“她是怎么处理那根手指头的。”

“……好像在冰箱里放了三天。”

听到姊姊供出这段犯行时，我只觉得很讽刺。呜海玛新亚的手指头竟然被

我们姊弟两人轮流冰进冰箱过。

鸣海玛莉亚死亡的那晚。冰箱里根本没有什么过期的牛奶。当我走近冰箱

时，姊姊一定是担心手指头会被发现，而慌得差一点要窒息了吧?

“守灵之后，姊姊打算把呜海小姐的手指头丢到铁路上。后来没丢准，而

丢到了铁路的另一头，但是姊姊并没有发现。详细情况我是不知道，不过我猜

想在守灵之后，芳和先生告诉大家你决定要去找戒指，所以姊姊才决定把没有戴

戒指的手指头丢回铁路上。因为如果芳和先生找到这支戴戒指的手指头，鸣海小

姐对你的爱就会受到质疑……”

守灵之后，姐姐曾回过家，接着又立刻外出了。原来她说要和大家聚会，

其实是个谎言，她只是回家拿手指头罢了。

“可是手指头并没有掉在铁轨上……”

芳名先生不自觉地握紧了戒指。

我提起放在一旁的书包，回头看看研究室的门，以确定土屋先生或三石小

姐不会进来。

“她的手指头在这里……”

我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玻璃瓶，不是那只有裂痕的瓶子，而是我到店里

头买来的新玻璃瓶。芳和先生往前探出身子，凝视着里面的东西，瓶子里装满了

透明的液体，底部沉着鸣海玛利亚细长白皙的手指。

喂。恭介……

以上就是姐姐做过的事……

姐姐坐在汽车驾驶座上这样告诉我，眼前通往大学宿舍的道路上来往的车

辆十分稀少。当我听得正出神时，经过我们身旁的车子咻的一声闪了过去，似乎

在嫌姐姐把车停在路旁妨碍交通。我一边擦着汗。一边凝视着小车里头。

阳光照不进去的车内微微亮了起来。因为在我听着姊姊说话的当儿，太阳

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西斜，只看到姊姊那张似乎已经泪流满面的脸从黑暗中浮现。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姊姊时而会这样对我说。那语气彷佛是在否定十年前背叛我们的妈，并为

此逼迫自己接受这个逻辑。如果呜海玛莉亚不对自己的过去有所反省，也没有爱

上任何一个男人，那么姊姊一定也不会很她。姊姊完全不相信人是会改变的，所

以她勒住了呜海的脖子。

“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问姊姊。

“不知道。”

姊姊定定地看着没什么车辆往来的道路远方。太阳刚好朝那方向慢慢西沉。我听到姊姊摒鼻子的声音。

“姊姊，我是不会原谅妳的。如果姊姊因为自己喜欢的人之死而心生憎恨

，并因此杀了鸣海玛莉亚，我应该也有杀害姊姊的权利。”

“对不起，你说得没错我也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了。”

“我要去警察局举发姊姊的罪行.”

“那么，要我送你去警察局吗9”

“嗯。啊。不行。”

“为什么?”

“坐在姊姊旁边，我的心会静不下来……”

在夕阳照耀下。姊姊那泫然欲泣的脸上浮起了微笑。

“傻瓜，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种话。”

“我先走到警察局去，姊姊随后再跟来。”

“我可能会逃走哦。”

“我是个凡人，不知道未来会棱生什么事情，不要连姊姊都问我这么困难

的问题好吗?”

我一关上汽车前座的车门，仍在车内的姊姊就发动了引擎。我想起有件事

忘了问她。赶紧再打开车门。

“喂，那封遗书是怎么来的？”

我把头探进车内问道，正准备换档的姐姐耸耸肩回答:

“就是贴在西瓜上的那封信呀。那是念国中的时候她写给我的道歉信函。

信封里面只放了一张便条纸。西瓜那件事是她做过的极少数有人情味的事情之一。因为太稀奇了，所以我连同相片一起保存了起来。那天晚上，我到等等力陆桥

之前先回家一趟，再把那封信带了过去。”

我得到了满意的解释，正待关上车门。

“啊，等一下!”

姊姊突然叫道，我也停了下来。

“什么事?”

“你要保重峨。来日再见，恭介。”

姊姊眯起眼睛说道，我点点头关上车门。接下来姊姊的轻型汽车便朝着和

警察局相反的方向前进，随即不见踪影了。她再也没有回家，连手机都关掉了。

我不知道姊姊到哪里去了。

结果我并没有去报警，决定让别人裁定姊姊的罪行。因此，四周的人都认

定姊姊是失踪了。

我把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还有那枚戒指一起留给芳和先生，离开了研究

室。走在走廊上时，我看到两个抱着文件的人影。一个是高大的男人，另一个是

如铁丝般纤瘦的女孩。我认出他们是土屋先生和三石小姐，便朝着他们走过去。

“待会儿要去研究室吗?”

我在打过招呼之后问道，土屋先生摇摇头回答:

“老师叫我们去，说要开会，倒是你姊姊有联络吗？”

“没有。”

“真让人担心。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喂。今天你来这里有什么事9”

三石小姐问我。

“我来跟芳和先生谈事情.刚刚我跟他谈了姊姊和鸣海小姐的事。”

“待会儿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到餐厅去吃饭?”

“停车场有人在等我，我先回去了。”

我说完跟他们两人道了别，便离开了大学校舍。呜海玛新亚曾经就读过的

大学校园，今天依然有许多大学生来来往往。我一边从他们身边走过，一边搜寻

着不可能会在人群中出现的她。虽然确定她已经不在了，但是我心中已经感受不

到彷佛心头开了个洞般的遗憾感。

我来到停车场，坐进轻型汽车驾驶座旁的座位。

“恭介，事情办完了?”

“嗯。”

我对着坐在驾驶座上的妈点点头。妈发动了引擎，小心翼翼地滑动车子。

“哇！”

妈发出惊愕的叫声，同时紧急刹车。隔着车前窗往前一看。一只白色的猫

在停车场的出入口舔整着毛发。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不由自主地喃喃说着，同时打开了前座的车门。我下了车确认过后，知

道那正是叼来鸣海玛利亚手指头的白猫。大学距离我家徒步不到三十分钟，要说

这里属于白猫的活动范围或许也不为过.

“要把那只猫带走吗?”

坐在驾驶座上的妈问道。

“可以吗?家里经济状况不是很拮锯吗?”

“无所谓，不过是只猫。”

我一把将白猫抱了起来，这下我又多了一个伙伴。由妈开着的轻型汽车在

大学内缓缓前进，朝着校门驶去。我一边抚摸着放在膝盖上的白猫，一边想着呜

海玛莉亚的手指头。

那根手指头真的是白猫叼来的吗?

我的心里浮现出这个疑问。

会不会是呜海玛莉亚仅存的一根手指头，为了拿到放在姊姊房问里的戒指

，而自行匍匐到后院来的?

没错，这是有可能的。

我一边用手指头搔着白猫的脖子一边望向窗外，看到刚刚还身处其中的研

究室所在的建筑。

我想起打开玻璃瓶盖的芳和先生，那是几分钟前我离开研究室之前的事情。

玻璃瓶盖一打开，研究室内的空气就弥漫起一股福马林的味道。身穿白袍

的芳和先生从架子上拿出一个空的塑胶容器，将瓶内的福马林倒到容器里。当

透明的液体从玻璃瓶中消失时，就只剩下呜海玛莉亚那细长白哲的手指头沉在瓶

底。

我连呼吸都忘了，和芳和先生一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支白哲的手指头。

芳和先生脸上长满了杂乱的胡须，看起来很憔悴，脸颊凹陷得几乎变成皮包骨，

看来简直像个在沙漠里徘徊的旅人。他将手伸进瓶子当中，慎重地取出呜海玛莉

亚的无名指。她的手指头因为泡在福马林里而闪烁着水光。

“请小心一点，那是致癌物质。”

我提出忠告，但是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浸泡过福马

林的肉体会脆化，不过他倒是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她。他将手指头放在手掌上。

踩着安静的步伐走到窗边。

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将被福马林濡湿的呜海玛莉亚照得闪闪发光。她拥

有这个世上最白最细的特质。他拿起放在桌上的银制戒指，静静地将戒指套入那

根白皙的手指头中。

我一离开研究室，便静静地将门关上。

研究室所在的建筑物已经离开了我的视野，母亲开着的车驶出了大学校门。来到大马路之前，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结果你来这里做什么？”

等绿灯的时候，母亲问道。

“这个嘛，失恋……”

我这样回答道，母亲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个表情跟姊姊颇为神似。还

想再开开玩笑时却觉得很紧张，但是我觉得总有一天，我跟母亲的关系应该会变

得蛮亲密的。

“……或许不是。”

我下了这样的结论。

猫安稳地盘踞在我的膝盖上，母亲伸出手想要搔搔白猫的脖子。我突然有

点不安，因为白猫只跟我还有呜海玛莉亚亲近，我想牠一定会抓伤第一次见面人

的手指头。

但是白猫并没有攻击母亲的手指头。牠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线，彷佛很舒服

地任母亲搔着牠。过了一会儿，灯号变绿了，母亲停止搔弄白猫，将轻型汽车

驶了出去。

后记

“轻小说”在出版业界的地位是非常特殊的。和我合作过的编辑几乎没有

一个在阅读“轻小说”，就是一个证据。同样是文学，但“轻小说”和一般书籍

之间却存在着一道很深的鸿沟。连一向以囫圃吞枣地阅读推理、科幻、小说等所

有种类书籍而自豪的人，也把“轻小说”排除在阅读范围之外。

本书是将我先前以“轻小说”形式发表过的作品，重新编纂成适合一般人

阅读的版本而成的。只阅读一般书籍的人。或许根本就不知道这世界上有“轻

小说”这种东西吧?简单说明，“轻小说”指的就是以漫画或动画风格的插画为

封面，并附有插图的小说。我不知道以“轻小说”称呼这种书籍算不算正式，

但是在本篇文中姑且这么称呼它吧。我不打算陈述这个领域的成立过程或文化

，但是“轻小说”在业界不被视荡正统的文学形式，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在我个人的阅读经验里，“轻小说”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我偏好漫画或电

玩胜过纯文字书籍，因此起用有名的漫画家或插画家绘制插图的“轻小说”是

我绝对不会错过的书籍。但是我对以漂亮的图桉掩饰陈腐内容的书籍则敬谢不敏

，因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不再购买“轻小说”了。以读者的身分而言

，我虽然疏凋了“轻小说”，但是仍如同孩子倾慕父母一般，对“轻小说”的动

态一直很注意。创作“轻小说”比写作一般书籍要快乐，而且困难。将作品从“

轻小说”的形式回复成一般书籍的本书，对我而言是一种败北的象征。这是无

法掩盖“轻小说”的形式找不到市场的证明。

现在让我以执笔的顺序简单介绍本书的内容。收录于本书中的(Calling

you）和（形似小猫的幸福﹀是我很重要的两篇作品。因为(Callingyou)、(形

似小猫的幸福)、以及由幻冬舍所出版的《在黑暗中等待》三部作品，在我心中

一直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有别于其它作品，我对这三篇作品的主角抱持着特别的

感情。我个人觉得这是定义我这个作家最简单的方法。我不认为除了靠定义之外

，还有其它更有意义的分类怯来论断一个作家。不管是以种类、或者以黑白二分

法来判别，站在作者的角度来看，都是一点也不重要的。

本昼中并没有收录的（在黑暗中等待），是这三部作品中最后完成的一篇。这部作品是为了配合（Callingyou）、《形似小猫的幸福》的主题而创作的。因此内容与（形似小猫的幸福）颇为类似。完成这部作品后，我个人觉得自己

目前只能拿同样的题材来改写，因此有一阵子不该再以这种主题来写小说了。

（Callingyou）曾经被改编成有声书。所谓的有声书，就是类似只以声音

、音效、和音乐叙述故事的广播剧，上市时标题也改成了《只有你听得见》。撰

写这部有声书的剧本前，我已有很久没改写既有作品中的故事了。希望喜欢本

书中(Callingyou）的读者也务必听听这部有声书，保证能从中观察出现在的我

如果专心耕耘这个主题。可以创作出什么样的作品。当时我决心把它修饰成一部

截然不同的作品，结果虽然还是有缺点，但我认为完成度已经比小说版的

（Callingyou）更高。请别告诉我你只想看看有声书的剧本哟!

关于（伤）这部作品，我觉得说起来很难为情，所以姑且就不谈了。最后

的部分我并没有重新看过。在创作这篇作品的时期，我一度为该怎么把故事接下

去而苦恼不已，所以几乎是在摸索的状态下执笔写出来的。

我喜欢（握手小偷的故事）读完后的感受.我原本担心发表这篇作品会不

会让自己被当痴，但是这个故事竟然被拍成网路电影在网路上流传。电影版经

过改编的内容和原着有相当大的差异。我并没有参与剧本的编写工作，不过变更

部分蕴含的冲击，却让它成为一部值得一看的佳作。

（被遗忘的故事）只让我想起一边苦恼一边多次修改的痛苦回忆。写完（

在黑暗中等待）之后，我不再执笔写同样的主题.因此在写小说时，我必须避免

和过去的登场人物重叠、不去过度思量只能靠着技术写小说。有时候会写出无

可救药的烂作品，但是有时候也会写出彷佛失控的变态作品。我认为（被遗忘的

故事）就是一部失控的佳作。

最后我想谈谈新完成的（玛莉亚的手指），这是我的最新作品。或许会有

读者是冲着这部作品而购买本书的。我很担心会让各位的期待落空，以下请容我

约略说明（玛莉亚的手指）的梗概:

主角的男子高中生，某天在自家后院捡到一根人的手指头。那根手指头是

他曾喜欢过女性的手指头。他把捡来的手指头浸泡在福马林里，打算保存下来，

却在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

一如往常。我并没有打算透过小说暗喻什么想法。只要大家能够轻松阅读

，获得一些乐趣，就是我的荣幸了。这次描写这个女主角让我感觉非常快乐。

因为她已经死了，只剩下一根手指头，让我能在人物造形上尽情发挥。女主角的

名字玛莉亚，可是我苦思良久才定下来的。

我从以前就很喜欢有特摄手法的电影。光是为了欣赏电影特效。我就租了

大量科幻片和恐怖片的录影回家看。其中最喜欢的是“大白鲨”和“从地心窜出”等叙述人类消灭怪兽的电影。我也喜欢“科学怪人”或“吸血鬼”等怪物电影。不久之前我曾写过一本叫（GOTH断掌事件）的猎奇杀人小说，但是对我而言，

那是一本描绘怪物的小说。在这本小说当中，我并无意表现人类的心理或价值

观。创作（GOTH断掌事件）的理由，纯粹是因为我喜欢看怪物电影。

除了（GOTH断掌事件）之外，我也以露骨的形式在小说里创造几个怪物。

神是我现在关心的怪物，因此我试着在（玛莉亚的手指）里描写出这个最伟大

的怪物。虽然这和小说本身大概没什么关系，不过我还是略做说明。

最后我要感谢编辑青山真优小姐，以及继（GOTH断掌事件）之后继续负责

帮我设计封面的帆足英里子小姐。（注:中文版封面与日文版不同）

2003/11/07乙一

Table of Contents

乙一 GOTH 断掌事件

乙一 GOTH番外篇

乙一 The Book

乙一 ZOO

乙一 暗黑童话

乙一 平面狗

乙一 天帝妖狐

乙一 夏天·烟火·我的尸体

乙一 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