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序言

- 第一章人性理论

- 第二章 知情完形系统（1）

- 第二章 知情完形系统（2）

- 第二章 知情完形系统（3）

- 第二章 知情完形系统（4）

- 第二章 知情完形系统（5）

- 第三章 论悟：直接的经验

- 第四章 人格的层次结构（1）

- 第四章 人格的层次结构（2）

- 第五章 人类的基本需要（1）

- 第五章 人类的基本需要（2）

- 第五章 人类的基本需要（3）

- 第六章 自我(1)

- 第六章 自我(2)

- 第六章 自我(3)

- 第六章 自我(4)

序言

以《论人性》、《论人的天性》《人心》之类题目出的书有过多少本，我是搞不清楚的。我只知道其数目决不会少。原因很简单，因为人人都关心人性问题。原始民族的神话有两件事不能不讲：一是天地宇宙是怎么来的，第二个就是人是什么。综观古今中外各种思想体系，前一个事还真有不关心的。比如孔子的儒家就不提这些。可是却没有一个思想体系不关心后一件事。古希腊哲学家、中国诸子百家、印度的宗教领袖、基督教的传教者、以及近代当代的哲学家、文学家、政治家甚至科学家，有哪一个不曾关心过、试图回答“人是什么”这个问题？我们是人。假如马中也有思想家的话，这匹会思想的马可能不关心人性，但是它决不会不尽心竭力的探讨马性。一个不探讨人性的思想家就不是思想家。如果把古今思想家写的题目不带人性两字而内容是谈人性的书也加上，其数目一定很惊人。

已经有了这么多本书，难道还没有写完人性吗？已经有了这么多思想家，难道还没有说透人性吗？那些思想家中还有那么多伟人，他们智慧的光辉甚至使日月失色。难道在他们之后，我们还有话可说吗？我写这样一本书，难道不是太好笑了、太狂妄了吗？

可是我还是写了。 觉得我有话要说。“春天真美”这名话难道不曾有亿万人说过吗？而每次春天又来时人们不要说这名话，在我，是有所知之后情难自已要说。在人，也必然有人能会心，有人能受启发，有人能长知识。何况对物，越熟悉我们就越了解，所以我们了解狗远多于海狮。但是，对我们每天都是见到的，最熟悉的生物——人，我们了解的仍很不够。古今，智者虽多，是否真说尽了人性，我想还属可疑。退一步讲，就算古人说尽了人性，我想也难得有人能完全读懂他们用古代语言写的东西，现代人还是需要听听当代人用现代语言重述人类早已知道的真理的。

我在二十几年前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因为我发觉，心理学是了解人性奥秘的一个良好途径，所以我成了心理学家。这本书也正是从心理学的途径深入了人性。我认为这部书应该是心理学著作，或者如果去附会现在的心理学体系说它是一本人格心理学的著作。但是我怀疑我的心理学同行也许会觉得它更像哲学。我也不自信哲学界能接受这本书进入他们的领地。但是我认为这部书也有资格称为哲学著作。毕竟，这本书算什么著作并不重要。当有人问洛布他究竟是神经病学家、化学家、物理学家、心理学家还是哲学家时，他只回答：“我解决问题”1。这本书要解决的问题很清楚，就是“人是什么。”

任何思想和理论都不是无源之水。我这本书中的见解虽然是自己的，但是如果不是我从前人那里得到了那么多的启发，我决不可能产生这些见解。对那些影响了我的书的作者，我十分感激。在可能的情况下，我愿意标出这些来源。而大时候，我仅能把那些深刻影响了我的书目列到参考文献中，而说不出是这些书中的那名话产生了或证实了我理论中的那一点。假如你问个胖子吃过些什么才长了这么胖，他也许能说出他吃过什么。但是，如果问他手上的肉是吃鸡后长的还是吃鱼长的，脸上的肉又是什么食物转化成的，胖子是无法回答的。我还要感谢所有在谈话中曾启发过我思想的朋友，其中和我谈的最多是的顾菁。他们的讨论和批评，促进了我思想的逐渐完善。书的初稿完成后，一直放了十几年没有敢出版，因为我知道所说的东西还太不成熟。十几年来，我主要从事心理咨询与治疗，也经历了许多自我心理分析的实践，对这本“爱上层楼”时所写的书看法自然又有不同。看破了许多悲欢离合，看惯了人们在无知的苦海中执迷不悟，对人性的感慨可以说是深了许多，但是要说却只有“天凉好个秋”最容易说了。而且还又有些担心是不是这书的想法过于幼稚，不值得再发表。于是，抽空再泛泛阅读了一遍，发现此书虽然颇有不足，但是也并非没有价值，故修改后供大家做引玉之砖。

这本书的第一章请务必读。不读第一章就不知道全书说些什么。第二章是关于方法论的。如果读者不关心我如何种植理论之树，只不过想从我的树上摘二个桃子尝尝，他完全可以不读第二章。

由于写这部书的时候我没有考虑给读者看，只是自己在思考，所以文字上有些不够通俗易懂，对此我感到有些抱歉。幸好有编辑胡性慧女士的认真工作，才使得这个不足有所改善。在此也感谢阅读此书的读者，感谢你们对此书的关注。

第一章人性理论

人是复杂的。不可能用几句话定义人性。有个哲学家定义人是无毛两腿的动物，就有人提着拨了毛的公鸡去问他这是不是人。其实，用不着这只鸡就可以驳倒这个定义。人是有毛的，不说头发和胡须什么的，汗毛就是满身都长的。就算把人定义为头和腋下等处有长毛、身上有细毛的两腿动物，并且加一句说毛不是拨成这样而是天生如此的，我们也不能认为这个定义能说明人。如果苏格拉底把人定义为“人是一个对理性问题能给予理性回答的存在物。”1这个定义也并不能让我们满意，它和前一个定义一样，都只不过指出了人的一方面的特性。我们也许找不到一只有理性的猴子来反驳苏格拉底，但是我们可以反问他：“人是仅仅是这么一个存在物吗？”

无论多少话也说不清人性。其实，用语言描叙人性本身就是个错误。人性是不可言说的。禅宗大师妫山和尚问徒弟御山：佛经里有多少是佛说的，多少是魔说的。御山回答：“统统是魔说的。”在我理解，这个回答的真实含义是：语言是种固定的东西，是用来分别各种事物时所用的东西，而心理经验却是一种无分别地溶合的东西。说出一句话，就是把流变的东西固定起来，就是失真。象这本书一开始就反复提到人性，使人觉得好象世界上真存在着某个确定不变的、和别的事物有所不同的叫“人性”的东西似的。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人都具有的、永恒的人性？这还是个问题。

那么我们先探讨一下这个问题：有没有普遍的、永恒的人性。如果有一场辨论赛用这个题目，我料想反方即说没有的那一方更容易获胜。因为否定性的证据太多了。我们看到，世上有些人极为善良，也有些人愚味无知到了极点了。超脱的僧人、聪明的学者、精明的商人、勤劳的农民、狡猾的骗子……，这种种人之间的差别太大了，甚至大过了马和驴这样两种物种间差别。在汉族，看到配偶和别人有性关系，绝大数人会很气愤。而在摩梭族，这种事却根本算不了什么。普遍的人性看起来完全是子虚乌有。随着朝代的变迁，社会环境的改变，同一民族的人也表现出明显的差别。古代中国女性软弱顺从，而现代中国很多女性却坚强有支配性。永恒的人性看起来也是象个神话传说中的东西。

这场辨论正方即说有的那一方只能这么说：人性本质上是普遍的，永恒的。而人在表面上的种种差异只是这同一个人性在不同环境中的不同表现。也许人都是善良的，邪恶只是人性被外界原因损害的结果。也许人都是恶的，善良只是为获得利益而用的手段。就好比松子都是一样的，但松树却有直的有歪的。那些歪的松树不是松性的正常表现，而是松树成长过程中风吹、石头砸、野兽啃咬等原因造成的。我们或可以把天然的人性称为天性，把这种受环境影响而形成的人性称为习性。但是，我们要注意，天性或习性也不两个独立的事物。没有习性，天性就无从显现。没有天性，习性就无从生成。如果在这补充一下姑妄受天性与习性的划分的话，大致可以这么说：人的天性是相对普遍的和永恒的。而这个命题中普遍和永恒这两个词也只是大体上正确。因为人是从动物进化来的，现在也仍旧缓慢地变化着。

至于我，我相信人性在本质上基本上是普遍的和永恒的，

在我开始分析人性问题时，首先遇到的问题是：人的哪些特性可以称为人性。现代有些工厂中的已经异化成机器。他们按准确性好的时间表上班，用最科学最有效率的方式工作，甚至在工作时走路的步幅都是经过计算的。这是人性吗？我认为，如果一个人仅仅偶尔这么做，却没有养成习惯，那么这些表现和人性无关。但是，如果这种生活方式已经成了一个人的习惯，成了他的需要，那么它就是人性的一部分了。有这样的科学家，他们为研究医学，解剖活人或用病菌感染健康人。（两战时日本和纳粹德国都有这种科学家）人们说这些科学家是灭绝人性的。其实不尽然。从逻辑的原则上看，用人作实验和用豚鼠没什么质的区别。如果说有区别，只是用人作医学实验更可靠而已。那些科学家已接受了这些原则，他们思想、行为都遵循这些原则。这些原则已溶成他们的血肉里。我们有什么理由说这些原则不是他们人性的一部分呢？这部分人性，虽然可说成习性，但也是更普遍的更本质的人性即好奇心在这种环境中的具体体现，因此这些杀人的科学家的人性并没有绝根，否则他们就不会杀人。当然，说他们灭绝人性也不错，因为他们的同情心灭绝了，而同情心是人性的另外一个重要部分。

另外人与动物共有的特性是否可以称为人性。在西方，人们倾向于回答否。例如，马可奥勒留说“不能使他成为一个人的那些东西，根本就不能称为人的东西。”2而在东方，人们并不认为人和动物之间有不可越的鸿沟，因而也能坦然承认人与动物共有的特点是人性的一部分。孟轲说：“食色?也。”吃饭和寻求异性，这不仅是人性，也是任何动物都有的特性。我接受东方人的这种回答。这不是因为我是东方人，而是因为东方人的回答更好。试想，如果我们把人与动物同有的那些特性，吃饭交配、逃避危险、寻求舒适等等都不算人性。那些我们就不能从人性中了解到人为什么要种粮食，无法理解人的绝大多数行为。

为了充分理解人，只能说：凡是人所具有的特性，都是人性的一部分。

另一个问题就是这本书的中心问题，具体分析人性。为了说清楚，我们必须把浑然一体的人性分成几个方面讲。我们分析汽车时，要先弄清它的构造，找到动力源，还要讲清动力如何通过这些构造传导，如何使汽车运转以及汽车运转方式等。我们分析人性，也同样要讲清这几个问题。构造问题在本书里就是人格的结构问题，动力问题就是人的需要和动机问题，另外还有的就是人格的发展、整合以及如何具体体现的问题。

请跟我来，让我们走一条新路游览人性这座大山。

第二章 知情完形系统（1）

我从认识问题上开始了人性探索。我发现在这个问题上，目前心理学并不缺少发现，但是却缺少解释这些发现的完整理论体系。由于实证主义传统的影响，西方心理学家重发现一种又一种新现象，研究一个又一个具体问题，而很少有人尝试建立全面说明人类心理的理论体系。另外，由于心理学界是由不同流派、不同分支构成的一个松散的聚合体，每个特定流派或分支的研究者对其它流派或分支的成就都未免有些排斥和重视不够。因此，每个心理学流派都研究认识过程，但这些研究却是各自为营的。如果对比一下认知心理学和精神分析学对人类认识的过程差异极大的两种描叙，我们甚至会有这样的感觉：似乎他们说的是对两种生物的认识。

综合前人的成果，本文提出人类不只有一种认识系统。除了我们正常意识占优势的，也就是我们都知道的这种认识系统之外，人类还有其它的认识系统。灵感、直觉等使我们感到较神秘的认识来源于其它认识系统。我将正常意识中占优势的认识系统称为“逻辑系统”，这是认知心理学所研究的系统和皮亚杰认为儿童在11~15岁（形成运算思维阶段）充分获得的系统。我将另一种在潜意识中占优势的，在灵感、梦等活动中表现出来的系统称为“知情完形系统”，这是精神分析学以及其他心理动力学理论中重点涉及的系统。

第二章 知情完形系统（2）

在心理治疗中有一个公认的事实，人对同一事物可能会有两个不同的甚至对立的认识，这两个认知往往存在于心理的不同层面，一般是一个存在于意识中另一个存在于潜意识中。比如一个人意识中认为他的父母对他很好，而在潜意识中后一个认知由于会引起焦虑而无法进入意识。从精神分析理论的角度看，意识和潜意识中的不同是内容的不同，而不是性质的不同。也就是说，产生这些认知的是同一个系统，只不过因为压抑的存在才导致了有些内容进入了潜意识。但是，在心理治疗的实践中，可以看到一个明显的事实，即主要在潜意识中的那些认知和主要在意识中的那些认知似乎有质的差异，它们仿佛是通过不同的方式，不同的信息加工过程产生出来的。例如，在有意识的、用语言和逻辑进行的思维中，一个人绝不会把心理医生当成他自己的父亲，当成神或魔鬼。而在潜意识进行的思维中则心理医生常被当成患者父亲、神或魔鬼。再如，弗洛伊德发现，仅仅给患者解释其潜意识的内容是不能治好病的，必须要让患者有“领悟”才能有疗效。这也表明认知有两种：一种是让我们知道某事实，另一种是让我们“领悟”某事实。

这些例证虽不足以证明有二种不同的认识系统或称信息加工系统存在，但却足以让我们提出这个假设。因为一系统不可能用不同的方式工作。同一台计算机如果工作方式变了，我们就知道这台计算机之中有另一个信息处理系统，例如它除了文本处理系统还有一个图形处理系统。

也许有些心理学家会这样批评我的论述：这里提出的现象是人所共知的。但完全没有必要提出有逻辑系统和知情完形系统这二种认识系统，不必要用“知情完形系统”这么个新术语。既使的确有两种不同的认识，我们也只需要说：意识中的认识方式与潜意识中的认识方式不同。

我也同意这一点，如果用旧术语足以描叙，就不必要出不应该随便提出新术语。但是，我认为提出“知情完形系统”这一新术语确有必要。首先，它可以用来区分这二种不同的认识系统。其次，使用意识中的认知和潜意识中的认知这二个旧术语来区别这二种系统是不准确的。因为前一种信息加工系统（即本文所说的逻辑系统）虽然主要在意识中活动，但它的活动仍有很大部分是意识不到的或是潜意识的，例如特征识别，信息搜索都是在潜意识中进行的，长时记忆的内容在未被回忆时也都不在意识之中。因此把这种信息加工系统称为意识中的认知是不正确的。

同样，虽然另一种信息加工系统（即本文所说的知情完形系统）更多的是在潜意识中活动，但它的活动也可以被意识到——作为梦、幻觉或灵感等。因此把它称为潜意识中的认知也是不恰当的。

如果考虑到精神分析中提到了另一个术语“原发过程”，我们就会发现所谓原发过程指的是和我所谓“知情完形”同样的过程，唯一一点我不能同意弗洛伊德的是用词。“原发过程”是和“继发过程”相对的，这暗示这两个过程是有一种关系的。而我更愿意强调，这两个过程互相独立。

实际上，皮亚杰所说的具体运算阶段中儿童的认知方式，或布鲁纳所说的具体思维，都是这个认知系统的表现。不过，他们没有强调一个现象，那就是这种认知和逻辑思维不仅仅在运算方式上有区别，还有一个重大的区别——逻辑系统和情绪之间是基本分离的，而所谓“具体思维”或“知情完形”和情绪活动是一体的，不可分割的。由于这个重大区别，知情完形系统不是一个单纯的现代意义上的“认知”的系统，而是知情一体的系统。因而我觉得像皮亚杰或布鲁纳那样仅仅把它归为一种认知是不对的。

只有提出“知情完形系统”这个新术语，才能有效地区分这二个系统。但是，本书仍无法对知情完形系统作出一个完善的定义。因为本书中对知情完形系统的研究是非常初步的、概略的，对知情完形系统包含哪些结构，它如何工作等问题我们还所知甚少。知情完形系统是和逻辑系统一样复杂、甚至还可能更复杂的大系统，绝不是有几个研究就能搞清楚的。而在对这些问题很少了解的情况下，要给知情完形系统下定义是很困难的。至多我能给出一个粗略的定义：知情完形系统是相对独立于认识系统的、人格中相对古老的一种认识系统。在梦中灵感和气功等状态中，知情完形系统活动占优势。

第二章 知情完形系统（3）

第二节 知情完形系统的特点

在这一节里，我通过和逻辑系统对比的方式，总结知情完形系统的特点。使我们对它有一个初步的了解。

一、知情完形系统活动主要在潜意识中

潜意识指自己意识不到的心理活动。知情完形系统的活动，我们大多是意识不到的。逻辑系统的活动，虽然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在潜意识中进行的，但是至少结果是被意识到。如果如果我们问一个人：“你是如何在记忆库里寻找信息的？你在回忆英语单词时，是怎么在脑子里找到它的。”他也许回答不出。但是，他至少能告诉我们他回忆起来的信息是什么。而知情完形系统对一个新见面的人进行分析后，只让我们意识到一种感觉——或是信赖或是厌倦，但是我们不知道我们根据什么或如何判断得出结论，又是什么样的结论使我们有如此感觉。虽然知情完形系统的活动是在潜意识中，但它对人的行为仍然有很大影响。举例来说：一个丈夫发现妻子有外遇。在妻子苦苦哀求和保证不再犯以后丈夫原谅了她。丈夫自认为他已经完全不再想这件事了，却奇怪不知为什么从此他十分厌倦夫妻性生活了。这个例子中，丈夫知情完形系统的结论是，妻子的行为是不可原谅的，应该被惩罚的，妻子是肮脏的。正是这种未被意识到的想法使他对夫妻性生活不感兴趣。

二、知情完形系统活动不直接受意志控制

不被意识的活动，意志不能直接控制，这一点似乎是没有疑问的。知情完形系统的活动不直接受意志控制也正是由于它不被意识。逻辑系统的活动是可以直接受意志控制的，我们可以随意地开始计算、推理等智力操作，也可以随意停止这些智力操作。而在心理治疗中我们每天都看到，患者无法控制他自己潜意识中的观念。一个抑郁症患者，也许在意识层中明知道自己的无价值感和内疚感是错的，是不利于心理健康的，甚至也许他还通过心理学理论的帮助寻找到了他有这些问题的愿因，如童年时父母教育不当，或遇到了某个创伤性的心理事件，但是他仍旧可能会摆脱不掉“自己是无价值的人”这一潜意识观念。再例如、一个会计可以知道自己一天能算多少账，而一个诗人却无法预计自己一天能写多少诗。这也许正因为会计的活动属于逻辑系统，而诗人的活动有相当大的部分属于知情完形系统。

正由于知情完形系统的活动不受意志直接控制，知情完形活动都是在没有明显努力的情况下效率最高。精神分析都是在没有明显努力的情况下效率最高。精神分析治疗中使用的自由联想法，其要点即让患者放弃意志努力，让患者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不要对这些想法加以任何评判。这种不加努力、不加评判，有些象半睡半醒的状态，实际上是使逻辑系统活动减弱，让知情完形系统在不受控制的状态下自由活动。在气功训练中，人们也发现，用意志想让自己“得气”不是可能的。只有消除意志的努力、充分放松时，“气感”才会自己产生。当然气功不完全是知情完形系统活动，但我认为气功是包含知情完形系统的。

知情完形系统虽然不直接受意志控制，但是，它可以间接地受意志影响。人们可以有意识把创造一个适合放松自己的情境，可以有意识地创造有利知情完形系统的条件，从而使知情完形系统按我们的意愿活动。如果一个人面对一幅名画时不觉得美，并且他知道这是因为他看不懂。如果他对自己说：“我要弄懂这幅画美在哪儿？让我先看看构图，这是个三角形构图。人物的身体比例接近黄金分割律。在色彩上，主色调是红色……。”如果他这样用意志控制方式看画，他永远不会感到美。但是，如果他用意志作的事只是，从此多看看画，多看看风景，慢慢地他的审美修养就会提高。因为在多看画、多看风景时，知情完形系统用它的方式提高了对美的认识。这时他再看那幅名画，就会感到的确是很美。

三、知情完形系统活动与情绪直接相联系

逻辑系统的活动，和情绪联系似乎不直接。人们可以做到不动感情的去思维。形式逻辑或其它逻辑的进行都与情绪无关，其结论对情绪的影响也较不强烈。一个人可以十分冷静地计算核式器杀伤力，病毒的致死效果。在认识系统中，人们甚至看不出战争和节育在控制人口上效果的差别，也看不出杀死弱智者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因而依赖逻辑系统过多的人可能会作出残忍的事。另外，情绪是人用出某种事情的动力。逻辑系统过强的人虽然可以想得很清楚，却往往会没有力量或没有兴趣把思想付诸行动。原因就在于他们的认识和情绪联系不密切。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莱特就属于这种人，他缺少知情完形和相应的对杀父仇人的强烈愤怒，因而他总不能下决心把复仇的愿望付诸行动。

知情完形系统的活动与此不同。我们对任何事物的知情完形永远是以一种体验方式出现的。我们可能从一件事中得到一个知情完形?“这个孩子的父母不爱他。”此知情完形本身就不是客观事实陈述而是我的体验。分析这一体验会发现它与同情、怜惜等许多情绪密不可分，或者可以说，这个体验就由这样一些情绪组成。在这里“组成”一词不能恰当地表达我的意思，这个词的意志是某个事物是由许多部分拼凑起来的，象房子由砖瓦组成，汽车由零件组成。而上述体验和情绪则是深然一体的，只有我们用分析（逻辑系统的分析）把它们分割开之后，才有同情等可指称的情绪存在。知情完形系统活动伴有强烈情绪，从而即刻带来做某行为的趋向。例如上例知情完形到“这个孩子的父母不爱他”，即刻就会有一种帮助爱护和安慰这个孩子的行为趋向，并可能采取行动。中国古代哲人王阳明在讲他的“知行合一”说的时候，举了一个很恰当的例子，他说，一个“知道孝敬父母的人”，必定在行为上也有孝敬的行为，否则，我们就不会说他“知道孝敬”。这里所说的“知道”，就是知情完形系统中的“知道”，而不是逻辑思维中的“知道”。

四、知情完形系统活动运用具体形象的符号

逻辑系统的活动运用的符号系统主要是抽象的语言，偶尔也使用数字和运算符等其它符号体系。（例如在数字、物理学等自然科学中）总的来说，这些符号体系的特点是符号与其指称的事物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例如我们叫狗的那种动物也可以叫成DOG，但“狗”和“DOG”和那种动物都不是直接相关的，这个词只是人类随意为此动物加上的名称。

而知情完形系统的活动所运用的符号则是一些有意义的特定形象、偶然的形象以及其它具体材料。例如用火、花朵或月亮表达一种意义，而在逻辑系统我们用热情、美丽和温柔这类词表达这些意义。知情完形系统的表达是一种更确切的表达，而用抽象语言我们不可能完全传达出这个意义。例如上述的火表达成语言是热情，同时还是生命力、活跃、激动等等，不论用多少个词也只能粗略地表达出火这一形象的意义。

在梦里，由于是知情完形系统在活动，因此梦的材料几乎全部是视觉形象。梦中即使有言语声音，它也是作为具体材料被使用。

五、知情完形系统的活动遵循原始逻辑

由于梦主要是种知情完形系统活动，我从分析梦开始。我们的梦大多具有一个特点，伟大的心理学家弗洛姆归纳为，“它们不遵循我们醒觉时的思想的逻辑法则。”具体地说：“时空的范畴已经完全被忽略了。早已逝世的人，我们却活生生看到他们。……我们很容易在短短的时间里，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遥远的地方。”在梦里我们能“把二个人混合成一个人，或这个人突然变成另一个人。”梦主要是知情完形系统活动是不遵循认识系统的逻辑的。在认识系统的逻辑中，A就是A，A不是非A，而知情完形系统中，则A可以A是非甚至是A的反面。因而在认识系统看来，知情完形系统的结论是常常很荒谬的。

但是知情完形系统的活动并不是混乱的，它有它特有的信息加工方式，有它自己的逻辑。因为它的逻辑历史更久远；我们可称之为原始逻辑。它用象征、比拟、相互感应等方式达到对世界的理解。对知情完形系统所使用的原始逻辑。另一位伟大的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在分析梦时有卓越的发现。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有人梦到“她将一根蜡烛置于烛台上，但蜡烛断了，而无法撑直。在学校的一个女孩子笑她动作笨拙，但她回答说，这并不是她的错。1”在逻辑系统看来，这是在说蜡烛的事，而且管怎么说，梦者是笨拙出了错。而经过弗洛伊德的分析，我们知道，梦的实际意义是：梦者的丈夫阳萎，这当然不是她的错。通过象征方式，知情完形系统把这个事实转化成了上述的梦。这种转化的逻辑就是原始逻辑。

六、我们对知情完形系统活动有异己感

艺术中灵感这个词来源于古希腊的一种信念：伟大的文学家或剧作家的许多优秀的思想不是他们自己头脑的产物，而且神灵用某种感应方式传送到我们都多少体验过感受：有些想法不是自己想出来的，而且突然来到我们的头脑中的，它好象是种异已的东西。

我们不仅对灵感有异已感，对其它任何知情完形系统活动也都异已感。梦主要是知情完形系统活动，我们对它也有异已感。我有这么个内省体验：一天我梦中以人物出了一个谜语，而我没猜出来，醒来以后，我猜出来了这个谜底。而我这时我问自己：我梦中的人物所说的谜语难道不是来源于我自己的头脑吗？为什么我自己竟会不知道谜底而需要花时间去猜？我感受到那个出谜语的部分似乎是异已的。

七、知情完形系统活动的其它特点

知情完形系统活动和逻辑系统活动方式是不同的，这种不同在各种不同方面表现为不同的特点。换句话说，知情完形系统的特点可以说出十个，也可以说出一千个，但它们都是知情完形系统的唯一本质的体现。

因此，我没必要详述知情完形系统活动的其它种种特点了。我只草草地指出几个：（1）知情完形系统的内容更倾向于集体性内容。梦和优秀的文学作品都是某个人的自己的知情完形系统的产物，但是这种从一个人内心深处冒出来的东西却往往反映的是人类最共同的经验。如生存、爱与死亡等等。（2）知情完形系统活动是自我中心的。在知情完形系统看来，天下雨是为了溉他自?的土地，花开放是为了让他自己鉴赏。在他自己快乐时，天空变得明亮，河水也在欢笑。在他自己悲伤时，整个世界都变得无精打采，毫无生气。（3）知情完形系统活动是模糊的，更难说清的，又是更精确，更易交流的。在逻辑系统看来，只有用严格界定的概念才容易进入人际交流。因为科学觉得诗是模糊的。而在知情完形系统看来，虽然可以说优秀的诗更模糊、更难说清，但是更应该说它是更精确，更易交流。试想：“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暧玉生烟。”这句诗的意思谁也说上清，但是那些凄伤帐惘的心情，却表达得很准确，而且很容易为我们理解。难道有谁能找到一个更精确易交流的表达吗？佛拈花，他的弟子微笑。他们之间的相互交流和理解难道是模糊不准确的吗？（4）知情完形系统相信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举例说：一个人被另一个的车撞倒，这本是偶然。而知情完形系统却会认为这有原因，也许是撞他的这个人和他在前世有仇。“要不然，为什么我偏偏那天出门？偏偏走那条路？而他的车偏听偏偏在那时出毛病？”

我认为，我列举出的这些特点，可以作为知情完形系统不同或独立于逻辑系统这一论点的初步证明。当然，只有在对知情完形系统进行更深入的研究后，我们才可能更清楚地阐述的特点。

第二章 知情完形系统（4）

第三节 知情完形系统活动占优势的各种状态

如果我们的视野更开阔些，那么从过去的论述和研究文献中，可以看的到这一点：在许多种不同的心理状态下，人的信息加工活动都具有上述一些特点。也就是说，在许多种不同的心理状态下，人的认识方式不同于“正常的思维”，但相互之间却相当相似。这些不同的心理状态包括：梦、入睡与朦胧状态、酒醉、吸烟或使用麻醉品后、疲倦、饥饿、患某些病时、气功状态、巫术活动时、宗教体验时、放松或自由联想时、艺术创作时特别是灵感产生时……等等，神经症、精神病患者、儿童以及人的认识方式也和上述心理状态下认识方式相似。

我相信以上列举的绝没有穷尽这类心理状态，但是这此已足以给我们一个深刻的印象。这些心理状态之类的差别有些是很大的，甚至有些似乎是相对立的。例如疲倦、饥饿和疾病时身体机能差，而气功状态和酒醉时意识不清醒，而神经病、原始成员则意识清醒。精神病是心理病病态的，而宗教体验者和艺术家心理很健康。既然如此没的心理状态下，如此不同的人的认识有十分相似的特点，那么我们就应承认：在这些心理状态下是同一个认识系统在活动。而这将进一步证实有一个独立于我们所熟知的逻辑系统的认识系统存在。这个认识系统即知情完形系统。下面，我将比较几种心理状态。

梦与神话、童话和小说

梦是我们睡眠时的创造，而神话、童话和小说则是原始人、艺术家在清醒时创造的。它们在形式上和内容上却颇有相似之处。

在《梦的精神分析》一书中，弗洛姆指出许多梦与神话在形式和内容上相同。例如，和在梦里一样，“在神话里面，，也会发生戏剧性的事件，这在受时空法则支配的世界是不可能的：即英雄……死后又复活了，神奇的鸟在焚烧自己后，又比以前更美丽鲜艳地从灰烬中诞生。”

弗洛姆对巴比伦的创世界神话讲的是以马都克为首的男性天神战胜并杀死女神提亚玛的故事。故事中有一个情节是马都克被选为领袖前要通过一次试验，即用讲话发命令让一件长袍毁灭然后又重生。弗洛姆指出，这一情节象征着男性证明他也创造，不是象征女性用子宫创造，而是用嘴巴、用语言和思想来创造。我们可以看出，此神话类似于个梦，也是用具体的形象和事件作为符号来表达一个“男性”也是“创造”的内容。

试举晋干宝撰搜记中一个简短神话为例：“山阳 茅乡社有大槐树，吏伐断之。其夜，树复立故处。”当时人解释说：“凡枯断复起，皆废而复兴之象也。”大家很容易可以看出，这个神话多么类似一个梦，而当时人的解释又和释梦的方式多么一致。

梦与童话之间的相似更为明显，以至于我们完全可以使用释梦的方法分析童话。例如弗洛姆分析了“小红帽的故事”，并发现这个童话的主题是性的危险。恶狼象征男人，恶狼吃掉小红帽象征男人有夺走女人的贞操，小红帽走离大路象征女人离开了完全。再如，在梦里，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常用蚂蚁等小动物表示。在童话里也是如此。格林童话集中有个故事叫“蜂王”，说三个兄弟去闯天下，老大老二想破坏蚂蚁洞和烧死蜜蜂取蜜，都被老三阻止了。后来，当白发矮老人要他们一天内找出草地里散落地一千颗珍珠时，老大老二都没有做到，只有老三在蚂蚁的帮助下做到了。后来，蜂王又帮助老三找到了美丽的公主。在这个童话里，蚂蚁和蜂王都指平凡渺小常受到轻视的人。故事主题是应善待弱小人的人。在梦里我们所用的表达和童话有时简直会一模一样。

梦与小说，特别是有神秘气息的优秀小说，也有明显的共同之处。弗洛姆在《梦的精神分析》一本书中对卡夫卡的小说“审判”所做的分析能证实这一点。

弗洛姆提出，梦和神话、童话都是用一种相同的语言，一种超国界并且不随时代变化的语言，即象征语言“写成”的。这观点很富有洞察力。但是我们应看到：这不仅仅是使用何种语言的问题。在清醒时我们很难运用“象征语言”，而且这种“象征语言”也不可能象学外语那样学来，这些都说明所谓“象征语言”是另外一个系统，即知情完形系统的一部分。前面笔者提出，知情完形系统运用的是具体形象的符号。这种称号其实就是弗洛姆所说的“象征语言。”

二、梦与原始人的认识方式

原始社会成员的信息加工活动有时被某些学者称为原始思维。法国人类学家列维·布留尔在他的著作《原始思维》一书中对这种认识方式的说明十分详尽。顺便说一句，列维·布留尔在一百年前就已发现原始人的认识方式和现代人的认识方式不同。但是，他的这一卓越见解被当时的学术界看成荒谬的。列维·布留尔在外界压力下最后放弃了这一见解，使他自己失去了做伟人的机会。但是，他的这部书对我有极大启发，因此我认为他仍旧应该被?为伟人。

比较一下梦与列维·布留尔描叙的原始思维，我们可清楚地看出它们的共同特点。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的研究发现，梦的运作上有种“凝缩作用”，即梦可以把几个人或物的特点集中到一个形象上。如果梦一个男人同时具有几个人的特点（眼睛象某个教皇、胡子象某个医生、身体象她的父亲），这个梦中男人的意义就是这几个的共同处（都是指导她人生之路的人）1。梦中一间又象浴室，又象更衣室的屋子表示“脱衣服的地方。”

而原始思维中也同样有类似于凝缩作用的活动，如巴西的波罗罗人自称是金钢鹦哥。“这不是他们给自己起的名子，也不是宣布他们与金钢鹦哥有亲族关系。他们这样说，是想要表示他们与金钢鹦哥的实际上的同一。”心理学家荣格也曾被原始部落的人说成是浣熊，其原因恰如梦中，是因为原始人看到他走路的姿势象浣熊，也即有共同处的两个人或物被看为是同一的。列维·布留尔总结说原始人的思维是“原逻辑”的，……它不象我们的思维那样必须避免矛盾。我们可以看出，他的这段话也完全适合梦。列维·布留尔还总结出，原始思维“很不喜欢分析”。逻辑思维中是把材料分析并分类后，各种关系才借助判断表现出来。而原始思维中没有分析和分类，“表象的关联通常都是与表象本身一起提供出来的。原始人思维中的综合……，几乎是永远不分析或不可分析的”2。

利用表象或称具体形象来思考，并且这些表象或具体形象是不可以分析归类于概念的，这也正是梦的特点。弗洛伊德指出梦思被表现为视觉意象或图画的形式。这一特点在本文前部分叙述中也提到过，即知情完形系统活动运用具体形象的符号。

列维·布留尔还发现，“对原始思维来说，很难存在赤裸裸的事实和实在客体……，任何客体，不管是平常的还是不平常的，都引起或多或少的强烈的情感。”在我们对梦的体会中，也可以发现更多地和情感相联系。在梦中，我们会感到强烈的恐惧、喜悦、失落感，许多时候一个梦主要是表现了一种情感。本文前面提到知情完形系统的活动与情绪直接相联系。因此我认为梦与原始思维都和情绪关系紧密是因为它们都属知情完形系统的活动。

三、精神分裂症患者与梦者、儿童、原始人和朦胧状态者

精神病学家和变态心理学家早已发现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思维与梦者、儿童和原始人的思维相似。精神病学家布鲁勒把他们的思维方式叫做内向性思维。他指出这种思维只受意向和情绪操纵而且是自我产生的，这种思维不遵循正常人的逻辑规律并且不受客观现实调节。他认为正常人的梦境和精神分裂症患者的一样，都是内向性思维占优势。布鲁勒还指导出，诗人、画家等艺术家也有内向性思维。

希勒德等人认为精神分裂症者的思维是向原始性思维倒退了。这种思维以缺乏“我”与环境的分化为特征。主观体验被投射列外界，外部世界人格化。他们也特别指出了精神分裂症患者和远古时代的人类相似，远古时代的人也是用自己的主观体验和幻想去解释自然现象的。

克瑞斯莫等人则认为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思维是向儿童思维的倒退。因为他们发现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思维与儿童思维相似。

根据生物学理论，个体的发育史是对种族发展史的重复。因此儿童思维正是原始人思维的重复。希勒德和克瑞斯莫的理论本质上是相同的。

笔者认为，内向思维、原始思维和儿童思维都是知情完形系统活动，因而它们之间必然有许多共同之处。

再举二例内省报告说明。我的一位朋友在将醒未醒的朦胧状态，有时会产生幻觉，看到实际并不在这里的人甚至能感觉到这个人在抚摸他。他说，这种幻觉真实感很强，他有时要通过在醒来后去询问被幻觉到的人才能证明这是幻觉。并且这种幻觉不同于梦，在这种幻觉出现时人的意识是清醒的。另一例是神经官能症患者，她说一次在将醒来时看到屋里有人，她吓了一跳，后来发现那不过是一个电扇。她说，当时幻觉中电扇的确变成了人的形状。我推想，如果这二例中幻觉到的形象是更可怕的形象，比如鬼怪，如果这种幻觉不断发生，一个人不可能不十分恐惧并且做出些常人不可理解的事来。这那时人们就会把他们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了，因为精神分裂症的主要症状之一就是这种幻觉。精神分裂症患者可能有许多正象上面二例中的人，在意识清醒时（即逻辑系统活动不很弱时）看到了鬼怪或不在这里的人，这种白日见鬼的感觉当然会使他们行为异常。我们对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说，“你说的那个害你的敌人不存在。”而他却明明看到他们在周围，听到他们的声音，他又怎么可能相信这敌人是子虚乌有呢？在我看来，幻觉体验也是知情完形系统活动。朦胧状态中的人和精神分裂症患者可能都有在逻辑系统活动不很弱的情况下的知情完形系统活动加强。

四、使用麻醉品后的体验与艺术家的体验的宗教体验。

艺术家普遍感到，吸烟、饮酒有促进灵感的作用。如果使用大麻、鸦片等更强效的麻醉品，则这种作用会更大些。同样使用麻醉品后的体验与艺术创造或欣赏时的体验很相似。

例如在大麻中毒后，中毒者感到知觉增强，看到、听到的东西变得更美，他们还感到情绪增强，感到思维更加直观，较少受到一逻辑的约束。……感觉更天真、更容易接受经验，感到阅读困难，觉得能从心理上洞察他人与自己，很少考虑未来。欣赏很微妙的幽默，更能接受矛盾。他们的记忆多是表象形式的。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特点与艺术家的体验很相似。

正因为这个原因，艺术家常常和烟、酒和其它麻醉品有缘。中国的天才诗人如李白、陶渊明之辈几乎无人不是好酒贪杯之徒。西方的小说家们则大多爱叼个烟斗。英国诗人柯勒律治则更是厉害，他竟然靠鸦片来激发灵感。一次，吸完鸦片后，他看着有关成吉思汗的一本枯燥无味的书，突然感到好象看到了成吉思汗和他的宫殿、军队，于是他几乎不花任何力气就写了一百多行的长诗《成吉思汗》。如果不是有个人正好来访打断了他，他还可以继续写下去。可惜的是被打断之后，他无法写下去了，于是这首天才的杰作只是一个未完成半首诗。

心理学家马斯和豪斯顿发现，麻醉品中毒有时能引起更深层的体验，例如感受到与人类历史、动物进化和成年仪等有关的表象和幻觉。这些体验中的内容似乎正是荣格所说的集体潜意识的内容。有些时候中毒者甚至会有一种宗教体验。

一些原始社会利用有麻醉或改幻作用的药物（如毒蘑菇）作为达到宗教体验的手段，这也反映了麻醉品中毒和宗教体验中有共同这处。

使用麻醉品虽然能唤起灵感、唤起一种美好的感受，但对人是有害的。它把人长期积累的心理能量在一瞬间消耗尽了，虽然让人快乐一会儿，但接下来是长时间的痛苦。艺术家或气功师通过长期锻炼获得知情完形体验，却是对人无害有益有。打个比方来说，使用麻醉品如同运动员使用兴奋剂。虽然兴奋剂能使人跑得更快，但它并不是真的使人强壮。相反，只有通过长期训练跑得更快的人，才有真正健康的身体。

五、变态心理与艺术创作

变态心理（包括精神病、神经症和其它心理异常）的一些表现，和艺术创作上的一些现象表面看起来很相似。

例如，我们平时的认识系统把万物分为有生命和无生命的二类，动植物有生命，而风云河流、土石日月是无生命的。而在艺术家的感受中，河流云水都是有生命的，有感情的，日月就更不用说了。变态心理者也往往会认为万物都是有生命的，被害妄想患者甚至会认为动物或其模型都有害他的能力。

艺术家在创作过程中由于想象有时会产生幻觉，例如托尔斯泰曾在幻视中见到安娜·卡尼娜的形象。罗曼·罗兰也曾幻视到约翰·克利斯多夫从地平线上升起。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服毒的情景时，他感到“自己口里仿佛有砒霜味。”他感到“佛自己服了毒，一连两天消化不良，当时连饭都吐了。”

变态心理的表现之一是把有共同之处的事物看作同一。例如一个女精神分裂症患者说：“我是一朵花。”再如另一个红头发的女患者指着自己红肿的手指说：“这个指头就是我。”她指着手指最后一头关节说：“这是我红色烂脑袋”3。在文学作品中，艺术家虽然能区别，也很愿把一个漂亮的女人说成一朵花，或用裙钗代指女性。“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不正是指绿草和绿裙、以及穿绿裙的女人一定程度上看成了一体吗？

和艺术类似的还有变态心理者的象征使用。有人去探望一个精神病患者，发现这个患者正在专心致志地按平一个个橡皮作的山羊乳头状的凸起物（这是医师为他特制的医疗器械），患者解释他自己的行为时说这个世界充满不平，他的目的是消除不平。

也许正是由于艺术创与变态心理有联系，许多天才艺术家都有精神病。早在一百年前，隆布罗索就提出天才和精神病有联系。他指出，莫里衰、福楼拜、陀思妥耶夫斯基、莫扎特、舒曼、贝多芬和享德尔等人都有过精神病症状。

第二章 知情完形系统（5）

转译问题

提出知情完形系统和逻辑系统是一定程度上相互独立的，有助于解释另一类问题即“转译问题”。转译问题指脑中产生的某种形式的知识必须经过解释过程才能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知识。最明显的例子是梦。梦提供了大量有关我们自己的情绪、愿望和选择等的知识，但是必须经过释梦，我们才能弄懂梦的意思。一个女孩梦见有个男人要给她打针，她很害怕，但那个男人说：“吃了药就不要紧了。”作这个梦的女孩完全不知道这梦说了什么，不然她也不会对陌生的男人讲这个梦。但是，经过解释，我们知道，这个梦的意思是：那个男人要和她性交，她害怕怀孕，而那个人告诉她，吃了避孕药就不要紧了。如果产生梦和阅读林的是同一个认识系统，梦者就不可能知道梦的意思。正如自己编谜语自己当然知道谜底。如果需要解释，那就说明有二个独立的认识系统。

心理学中最早的研究梦的大师是弗洛伊德。他对这种我称为转译问题的现象是这样解释的。人格有三部分，这三部分使用的“语言”也即认识方式没什么差别。但是其中一部分想说的话是另一部分不允许说的，例如上例中的女孩，它的道德观不允许她想性交的事。于是她的一部分人格就把她的思想作了伪装。好比独裁政府不许百姓说反对政府的话，百姓就对自己的话伪装成不反对政府的。好比中国封建时期，百姓如果认为政府腐败，贪官众多，他们就说蝗虫多或狼多。梦就是经过伪装的话。但是以后的研究梦的大师如弗洛姆、荣格等却发现：弗洛伊德的解释不正确，梦并不是一种伪装。梦的作用是为了启示和理解。梦之所以难于被理解是因为它使用的是另一种不同的“语言”。

例如，德国化学家凯库勒叙述了他发现苯的环状结构的过程：“但事情进行得不顺利，我的心想着别的事了。我把坐椅转向炉边，进入半睡眠状态。原子在我眼前飞动”长长的队伍，变化多姿，靠近了，连结起来了，一个个扭动着，回转着，名象蛇一样。看，那是什么？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在我眼前轻蔑地旋转。我如从电掣中惊醒。……先生们，让我们学会做梦吧！”1

在这个例子中，凯库勒人格的任何一部分都不反对他发现苯的结构。梦没必要伪装，但为什么梦还要用蛇的形象表示这个知识呢？为什么梦不直接呈现苯的环状结构的化学符号形式呢？从大量这种例子，我们也只能再次得到前几节的结论：产生梦的认识系统（即知情完形系统）和使用语言的认识系统（即逻辑系统）是两个相互独立的系统。

在文学家创造过程中，也存在转译问题。灵感，往往是以一种意象、一种感觉、一咱情调的形式产生的。而进一步的创造，常常要把这种不易被认识的形式的信息转化为较易于被认识的信息。这是由于灵感主要产生于知情完形系统，而文学作品所要求的却是知情完形系统和认识系统的统一。在文学家的创造过程中，转译是不彻底的，因此文学语言很大程度上带有具体、形象、象征性的形式。相比之下，文学评论家的工作则往往包括把文学作品中知情完形系统的内容进一步转译为认识系统可理解的形式。例如，指出某文学形象所象征的是什么，或解释某个情节的意义是什么。

知情完形系统的知识是不可能完全准确的转译为逻辑系统的知识的。因此，艺术家强调诗、画、音乐的韵味是说不清的。一个人问画家，他的画是什么意思，画家的回答是：“你再看看画。”画家的意思是画的意思是不可言传的。神秘主义者或宗教大师也都知道，神秘体验和宗教体验是不可言转的。可如老子所说：“道可道、非恒道。”禅宗强调悟的体验是不可言传的“说出来它就杀死了它。”与此相同的还有爱情的体验，它也是不可能完全说清楚的。

二、记忆的独立性

许多证据提示，人的记忆也不是仅有一种。这也可以证实知情完形系统和逻辑系统的相互独立的。

心理学家发现，在某一种意识状态下记住的东西，到了另一种意识状态时回忆很困难。例如，醉酒对把东西放在一个地方，酒醒时很可能会想不起东西放在哪儿了。但当此人再次喝醉后，他很可能很容易地想起来。这种现象被称为状态依从记忆。状态依从记忆的例子还有吸毒时学习的材料在再次吸毒时回忆最好。因此，“有些作者在列举吸毒的危险时，把状态依从学习也包括进去：几乎所有的学习都是在正常的、未吸毒的状态下进行的。如果某人服用了对神经起显著作用的药物，那么有些在正常情况下 得的信息可能就再也回忆不起来。譬如，他可能‘忘记’怎样驾车或应付焦虑，‘忘记’了有引有定律或日光的危害。因而药物诱发的下列行为就不难理解：忘记给前来的车辆让路，在三层楼喊着‘走啊，向前走啊’从窗口跳下去自杀以及两眼直盯太阳等等。2

如果只有一种记忆系统，那么酒醉?的事醒后忘记还可?用醉后记忆力差解释，而再次醉后又易于回忆以前酒醉时的事就不容易解释了。而用存在两个独立的认识系统的理论很容易解释状态依从记忆。知情完形系统与逻辑系统相互独立，它们各有自己的记忆库。在酒醉、吸毒时，知情完形系统占优势，逻辑系统停止活动。因而逻辑系统的记忆库关闭，这个记忆库中的信息就不可能被取出来了。这时可取出的信息只有知情完形系统的记忆库中信息。酒醉后则知情完形系统的记忆库关闭，逻辑系统的记忆库打开。对这种解释我还可以拿出另一个证明。

我们都知道，梦的内容在我们醒后很难记清。我们回忆好几天前白天发生的事比回忆几分钟前的梦境似乎都容易得多。我自己的经验发现反过来也一样，睡梦中想记住清醒时的材料也很困难。

我较多做那种“清醒的梦”，在梦中我知道自己正在做梦，并且可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梦境。有一次在梦中我尝试写诗，并且找到了诗的意象和几个关键的词，但尚未成篇时我就醒了。醒后我努力回忆这些词，但十分困难，有几个词回忆起来了，但有二、三个词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于是我想了二、三个词代替被遗忘的词，并连贯成篇。我觉得我已把这首诗记住了，于是关灯睡觉、梦中我又很清楚地回忆起那二、三个被遗忘的词，于是我在梦中想可以把它们换上，但却惊奇地发现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清醒时所用的词了，并且连贯这些词的那么连接词也全忘记了。这样的过程在几次入梦和清醒一再重复。

由此可证实，梦中知情完形系统的记忆和清醒时逻辑系统的记忆是相互独立的。并且知情完形系统记忆的内容主要是意象和实词（如名词、动词），没有几乎没有联结实词的虚词。

生理心理学家有时使用微弱的脉冲电流直接刺激大脑皮层上各点。当刺激到某些点时，被刺激者会回忆起某些平时不可能回忆起来的事情。例如，某个人被刺激时回忆起4岁左右和全家一起郊游的情景，并且回忆如此真切，似乎是清楚地再次看到那片草地，和花间的蝴蝶，甚至他还闻到的花的香味。心理学家可很清楚地看出，这种记忆不是认知心理学研究的那类记忆。认知心理学所研究的记忆是要从感觉记忆转为容量很小的短时记忆，然后转入长时记忆的。那记忆是经过编码的，容量是较小的。而生理心理学家用电刺激大脑皮层法获得的记忆象是对郊游作的日记，而生理心理学家发现的记忆则好比对郊游作了录相。我认为，认知心理学所研究的是逻辑系统的回忆，而生理心理学家发现折则可能主要是知情完形系统的记忆。

认知心理学研究还发现，人类存在一个内隐记忆系统。它不遵守一般的记忆规律如艾宾浩斯遗忘曲线等。用词根补全测验出的记忆就是内隐记忆。我相信它也正是知情完形系统记忆。

第三章 论悟：直接的经验

从佛教经典、道家典籍等资料中，我们可以发现，它们都提出人类有一种特别的了解世界的方式，也就是悟。

由于方法上的困难，对这种方式我们现在还没有足够的研究。

而且，对悟的研究需要在科学哲学上有新的突破。如果不放弃主-客观两极分化的基本前提，不论在具体操作方法上有什么突破，还是不可能解决什么是“悟”的问题。因为，悟和主-客观分化是不相容的，也就是说，只有消融了主-客观的分野才可能有所谓的“悟”。

悟也不属于任何认知系统，因为有认知系统就意味着有信息加工。而悟是在一种特别的意识状态下，在注意的方式很特别的情况下，我们可以让所有或至少多数信息加工停止时的直接的经验。

对于悟，我们可以先通过总结文献资料，得到对它的一些基本描述。

我相信在这里我也许会受到比较多的批评，认为这不是科学的研究。但是我认为我有充分的理由说这也是科学。首先，悟是一种很现实的存在。科学应该可以对它进行研究。其次，佛家和道家的修炼者在获得悟的体验时，实际上是有非常严密的步骤和方法的，他们对悟的体验的报告，也是基于内省的基础的。应用前面提到过的对内省可信度进行判断的原则，我们可以看出这些修炼者的内省报告的可信度是充分的。因此，我把这些资料作为悟的心理学研究的原始内省资料来看待，做一些基本总结，是没有理由说它不科学的。

第1节 悟的特征

据我所知，对纯粹的悟只有佛家和道家有体验。老子称之为“玄览”，并且抽出达到玄览的方法是一天天减少知识（为道日损）、不要学习（塞其兑、闭其门），指出这样就可以“不出于户、以知天下。”道家只求自己解脱，所以对这种玄览语焉不详，而佛家为了救助别人，却勉力说了一些。因此，我在描述悟的体验时，较多借用佛家，特别是佛家的禅宗的语言。

一、悟是直接的洞见

一个禅师说过，禅就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表面看这是句废话，谁看山不是山？而实际上这句话却大有深意。一般人看某座山的确不是仅仅看这座山。在他看这座山时，他把这个东西分类到一个概念“山”之中，因此他看到的是一个概念。并且，看这座山时，以往见到的或想象到的山的形象也影响到对这座山的知觉。禅所谓的看山是山却是直接了解当时面对着的那个东西。

逻辑系统凭借概念的标签认识事物，知情完形系统凭借意象的图示认识事物，而悟什么也不凭借，它直接面对事物。因此，逻辑系统和知情完形系统都是信息加工系统，而悟不处理信息，也不接受信息，它只是和事物相融合。逻辑系统如同根据电报指挥军队的统帅，知情完形系统如同用望远镜观察敌情的将领，而悟如同战场上的士兵。逻辑系统的最高成就是科学，知情完形系统的最高成就是艺术。禅师铃木大拙说：“科学屠杀、艺术重创。”什么能不损伤事物本身呢？禅能，悟能。

二、悟是完满的知

逻辑系统和知情完形系统都有加工，它们有选择性地注意某些部分、忽略另一些部分，它们对材料分析、综合、补充……而悟毫无加工，让事物完完全全按本来面目呈现。

佛家称之为不拒不纳，像镜子一样反映事物。

悟没有选择，没有加工，因而它的知毫无遗漏、毫无误差。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称之为正见，并明确指出正见是完备无缺的。用现在的话说，这不是像真理，而是绝对真理。佛教说从一朵花里可以看到宇宙。一般人认为这是胡说，看一朵花难道就能让我知道我家里饭桌上有什么菜吗？显然不可能。有些人说从一朵花里可以看到充满宇宙的那个道，这也不很对。至少是容易引起误解。并不是说面前有一朵花，和一个潜藏的道。花和道是一体的，我就觉得我的知已完备，不需要任何补充了。悟一朵花就是悟了整个宇宙。

西方人不知有没有开悟过的，至少在我所知的范围内，即使有也是很少的或不够彻底的。马斯洛提出存在认知固然很深入了，但还不是悟。马斯洛说，在存在认知的那种“注意中，图形成为全部的图形，背景实际上消失了，或者至少是没有被显著觉察到。这时，似乎图形从所有其他东西中抽象出来了，仿佛世界被忘掉了，似乎这时这个知觉对象已变为整个存在。……重复的存在认识看来能使知觉更丰富。”①

存在认知依旧不同于悟。悟中没有注意，没有图形和背景的区分。在悟中重复也不会使人多知道一点点的东西或少知道一点点的东西，因为第一次悟就已经知道了一切，每一次也都是知道了一切。

心理学把有种现象叫适应。适应指我们重复接受同一刺激量，脑中感觉细胞反应越来越弱。但是，禅宗大师却和别人不同，他们重复多次听同样的声?，细胞反应却总是那么大。这就是悟，这就是不拒不纳。

三、悟是不容怀疑的知

除了悟，其他任何的知都是间接的知。间接的知都有可能犯错误。比如一个人早晨出门见到树木土地都是湿的，就推知夜里曾下过雨。这就有可能犯错误，因为可能是有人用洒水车浇过。比如一个女人三次被男人欺骗，伤痛的经验使她相信男人是魔鬼。但是也许她遇到的第七个男人将会是个好人。甚至知觉都包含间接的推知：有时你看见月亮钻进云中又从云那边钻进来。而实际上月亮没有动是云在动。你的知觉产生月在动这种错觉，是因为它从经验中推知小的物体（月比云小）更可能是运动的物体。

悟不推知，而是直接知：“当下即见”。因而是肯定正确不容怀疑的。打个比方说，几个猎人进山，头一个发现地上有虎脚印，第二个在树枝上拾到了虎毛，第三个看到了像是被虎咬死的鹿，他们都知道这座山上有虎，但是都有可能怀疑。不像第四个猎人，他亲眼见到了虎，他对此是毫无怀疑的。

许多科学相信最可靠的是科学知识，这是最不可思议的荒谬的骄傲。科学是对感官经验进行逻辑加工。逻辑加工是不可靠的，这一点，休谟、贝克莱等人早就说过了。但是休谟等人还相信感官经验。其实，一般人的感官经验也同样不可靠。人盯着红纸看几分钟后，再看白纸就觉得它是带绿色的——本来是白纸但是有时我们却会看到绿色，感官经验难道可以信任吗？

悟是绝对可靠的。这一点，不是我们根据推理推出的。一旦你悟了，你自然会坚信它。

四、悟是纯净的知

据说有个和尚向已经修行有成的禅师问问题，却得到了一个他怎么也搞不懂的回答。他反复思考却一无所获。后来他在锄地时，把一片锄到的瓦片往身边一抛，却正好击在竹子上，发出声响，这一声响使他体会到了悟的体验。那么我们要问，这一声瓦打竹子和其他的瓦打竹子有什么不同吗？是的，有！不同就在于，平时我们的逻辑系统不停地在产生思想，知情完形系统也在不停地产生意象等。因此，平时在我们听瓦打竹子时，似乎在心中同时有话在说：“这是瓦，那是竹子，瓦打竹子响了”等。而那个和尚不同，他反复思考得太累了，以至于他的逻辑系统和知情完形系统都停止了它们的评论和判断。因此，这个和尚听到的是纯净的瓦打竹子的声音。

悟是纯净的知。在佛教中把其他心理活动对悟体验的掩盖叫做“染”，意思是污染。如果说悟的内容像纯净的蓝天，思维、想象等就是蓝天上的云翳。如果说悟的体验如同音乐，思维、想象就是絮叨不休的听众。

在悟系统中，没有记忆的存在。因此，过去的经验不会影响当时的知。好比录音磁带上旧的声音不抹净，新录上的音乐就会被污染。逻辑系统和知情完形系统都有记忆并且还利用记忆判断当前经验，当然就有“染”了。悟却不像录音磁带而像一面镜子，镜子不记录图像，也就没有“染”。

在悟中，也没有情绪。因此情绪对当时的知的影响也不会存在。这也和逻辑系统、知情完形系统完全不同。喜悦时看人人都好，悲哀时说人生灰暗，恐惧时遇草木皆兵，这种事在悟中也是决不会有的。这在佛家称为：“一丝不挂”。

五、悟与时空感丧失

在开悟者的自我报告中，提到了一个悟的特点，那就是没有时间感和空间感。

这个体验是符合悟的本性的：悟的体验是此时此刻的体验，没有沾染任何其他东西。悟时没有一丝一毫对过去的回忆。过去的一切对它也都没有影响。悟时也没有对未来的期待。未来在心中根本不存在。

因此人们悟时没有时间感。时间总是对不同事件后顺序的比较，悟没有比较。在人们恍惚出神的时候，虽然还不是完全的悟，却也有类似的体验：忘了时间，感到好像只过了一会儿，又好像已经过了千万年。在悟后，有人说那时体会到了永恒感受，其实在当时他的感受说是永恒感也对，说是瞬间感也对，说是永恒感也不对，说是瞬间感也不对，当时的感觉就是时间丧失感。

悟时也没有空间感。空间感来源于对同时存在的不同事物的比较，这个比较大多是在知觉的瞬间自动化地完成的，而不是在思维和想象中完成的。但是即使如此，比较就是信息加工，而悟没有信息加工，悟不分别事物。在悟时，万物都是一体，包括自己在内。

总之，由于时间、空间都是信息加工的产物。在没有信息加工的悟的状态下，自然也不会产生时间感或空间感。

六、悟中的自我感丧失

悟时并不是觉得“自我”、“万物”在混为一体，而是根本不知道有个自我存在，这被称为“无我”或“忘我”。

铃木大拙曾谈过悟的特征。其中之一是超越感。他说“把我紧封在里面的外衣，在我达到悟的境界时，就撕裂了。这并非说我一定与一种比自己更大的东西合为一体或没有在其中，而是说我的个体性过去紧缩在一起使我与其他个体存在者隔离，现在却用某种方法松开了并且化为某种无法描述的东西。”①

悟是我们在所有认知系统完全停止活动而悟刚开始时的体验。因此它提供了很好的对比，铃木大拙所说的“外衣”，就是自我或说个体特别的自我，在悟以后它将?存在。

铃木?拙还提到悟和基督教神秘主义者体验的一个不同是：基督教神秘主义者的体验有人格性色彩，如爱的火焰、圣父、圣子、精神财富的结合等，而悟却没有这种色彩。②

我认为原因在于基督教神秘主义者的知情完形系统活动没有完全停止，因此，他们还有自我感，还有象征性的方式表达感觉。耶稣说上帝是他在天的父，原因也正是他体验到了那个终极者，但是知情完形系统把这种体验用父子这种人格性的形象表达了。在佛教、道家中，就没有自己和终极者的区别，当然，它们也不提什么“上帝”而是提非人格性的“佛性”或“道”。

七、悟的被动性和流动性

人不能有意识地让自己悟。我们可以为它的到来清除障碍，为它的到来创造条件，而它什么时间到来是它自己的事。悟到来后我们也不必做什么，做任何事情反而会破坏它。

悟并不是一种不运动的状态，它反而是流动的。它如平静的水面，飞鸟、树木和云彩的影子都在上面不停地流动。当然也可以说悟是静止的，因为它是毫无波纹的水面。悟不是心理活动，而是心理不活动。悟时没有知觉、没有思维、没有想象、没有注意、没有记忆、没有情绪、没有意志，当然也没有什么善恶是非。悟是无，但它是肯定性的无。它不是消除了心理活动这种否定性的无，因为“消除”的本身就是一种心理活动。

第四章 人格的层次结构（1）

在上一部分，我们探索了人类的认识和非认识性的知。由这些探索，我们发觉，人类不纯是一种理性的动物。逻辑系统是最理性的，知情完形系统是理性的原始形式，感知-行动系统是更原始的理性，而悟则和理性无关。

因此我们不能接受在西方占优势的人性观，即人类的本质是种理性的动物。

当然如果仔细研究，会发现的确人与其他动物的最大差别在于人有理性。但是，这一点只足以让我们区别人与兽，却不足以让我们了解人。例如，有人告诉我本届拳王左臂上有个疣子。这的确方便我找这个拳王。但是我知道这个疣子不是拳王，研究这个疣子也不会使我理解这个拳王。

而“理性”在庄周这类人看来，也的确只是个疣子而已。

要了解，必须要了解他的全部，包括与动物不同和相同的各个方面。

第一节 心理学中的人格理论

在现代心理学里，人格一词大致表示真实的人。人格结构也就是人的心灵的结构。这个问题是人的本性研究中最主要的问题。

什么是人格？人格结构是什么样的？这两个问题已经有很多人研究过了。这么多人研究的结果，是使我们对人格结构的认识越来越混乱。在1937年，心理学家阿尔波特就曾总结出了50个人格的定义。至今天，对人格的定义只会增多而不会减少。我的目的是通过本书使人们对人格有个统一的看法，真心希望我不会增加人格的定义和人格结构理论的混乱。

首先，让我们简单回溯一下关于人格的几种主要理论。①

一、人格特质理论

特质理论认为人格是许多特质的组合。特质是先天的心理结构，它使人对许多不同刺激用同样方式反应。例如，一个人如果在工作中、游戏中、学习时总是指挥别人、命令别人，那么他就有一个“支配”特质。特质像砖块拼成人格的大厦。两个人有多大程度的相似就取决于他们有多少特质“砖块”是一样的。由于特质与特质之间界限并不十分鲜明，所以特质“砖块”或许更确切地说应该是特质“砖坯”。

有人发现了一种分辨砖坯的方法，叫做因素分析。还有人（如卡特尔）区分了作为基础的大块砖坯（他叫它根源特质）和外表的小块砖坯（他叫它表面特质）。但这些不过是些更精确的拆砖和拼砖人格理论而已。

在我看来，特质理论归根结底是一种对人格的过分简单化的理解。

二、行为主义和社会学习人格理论

行为主义心理学家不承认有先天的东西，认为人格是一些行为方式的组合。而人采取什么行为方式取决于他过去的经验。例如一个人吃了不干净的肥肉呕吐了，以后他就不爱吃肥肉。行为主义者心目中的人好像一团泥，由环境塑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社会学习人格理论则指出人有主动学习的能力。也就是说，人不是由外界随便捏的泥，倒有些像自我设计、自我绘制的一幅画。

我认为，这种理解也同样太简单化了。如果我们把人格看做只是一些行为方式的组合，那么就看不到人格中的各种结构。而在下面所讲的各种理论的研究中，我们看到人格是有结构的，人格的各个部分之间是有联系的，人格不仅仅是一些行为方式而已。

三、人格自我理论

这是人本主义心理家罗杰斯提出的。他认为个体在环境中会有种种经验。经过符号化以后，人们就可以意识到经验。这种符号化可以通过词或表象进行。被意识到的各种经验构成现象场。所谓自我就是现象场中和个体自身明显有关的内容。“我胆大”、“我爱运动”……等组合起来就是自我。

如果一个孩子只有做“好行为”时才得到父母的爱，做“坏事”时要被指责，那么他就会慢慢把这种外界评价放到心里，成为“良心”。他会把自己的某些经验如“打人真高兴”排斥出去，从而使自我概念失真。

他认为人同其他生命一样，都有生存、成长的完善的需要。人性本质上是善的。

这种理论对人格结构是不太关心的。

四、精神分析人格理论

精神分析创始人弗洛伊德认为人格分为本我、自我和超我三部分。

本我在人格的底层，体现的是遗传而来的本能。本我要求满足基本的生物要求，遵循快乐原则。本我在一生中持续存在并且不变。

自我在人格的中层。它可以接收外界信号，把经验储存起来。它可以了解本我与外界的关系，决定哪些本我需要可以马上满足，哪些应该延迟满足。它遵循现实原则，目的是让本我从长远看能达得更多快乐。例如，一个男人看到一位美女。本我希望马上能发生性行为，但自我知道这样做会有恶果（如被捕），于是决定先压住本我的冲动，然后经过求爱、结婚最后达到本我的目的。

上层的超我是从本我中分化出来的，是后天获得的一些行为规范。超我如果认为一件冲动是不好的就压制它。例如，绝大多数男人总会压抑自己强奸的欲望。

本我像个动物，自我像这个动物的聪明的帮助者，超我像个警察。人格的这三个部分，由于目标不同，常常会发生冲突，这些冲突是产生许多心理症的原因。

弗洛伊德的人格理论，是我所知的最优秀的理论之一。

近年来发展迅速的精神分析的客体关系学派、自体心理学学派，对人格及其发展有一些新的思想，但是总体上依旧没有超出精神分析的原来范围。

五、罗得克、莱虚的人格分层理论①

继弗洛伊德的人格分层后，德国心理学家罗得克将人格分为生命层、植物层、动物层、人格层和自我层。生命层为基本生命力。植物层为人的植物性调节机能（如交感、副交感神经）。动物层为人的动物性反应。人格层是人的清醒意识所在层。自我层为人的理性的调节机能，它控制着人格的各个层次。

德国心理学家（德国人善于思考）莱虚则将人格分为基础层和上层结构。基础层在底层，包含人的生命力、基本需要、情绪和知觉等。上层结构包含人的思维、意志和自我意识等。

在我看来，人格分为二层或二十层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他分得细些，层次就多些。关键在于把层与层之间的差异弄清，把分界线划准，并且不说错在某层中有什么没有什么。

本书所提出的也是一种人格分层理论。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 电子书搜索下载

- 书单分享

- 书友学习交流

网站：沉金书屋 https://www.chenjin5.com

- 电子书搜索下载

- 电子书打包资源分享

- 学习资源分享

第四章 人格的层次结构（2）

许多人格理论家都未曾去多谈人格结构为什么是现在这种样子。现代人不相信是一个像个人似的上帝创造了人，而相信人是从自然界中进化而来的。但是，许多人格理论家却没想过他们的理论如何用进化理论解释。例如人格特质理论说人是由许多特质组成的。那么，人是怎么会有这些特质的呢？在人还是猿时，有这些特质吗？再如凯利提出人格认知理论，说人格是由一些认知单元（构念）组成的，那么，人的认知能力在人还是猿时和现在一样吗？猿的心理结构（或说猿格）到那里去了，是消失了还是全转变成人的人格了，这些问题他们也没想到问过。

我打算从人的进化开始分析人格结构。因为心理和生理结构一样是进化来的。或者说，心理的器官神经系统的进化和人格结构的进化是同一个过程。我希望我不仅说出人格是什么结构，还能说明为什么它是这种结构。把人格知识和生物进化知识联系起来。

一、社会生物学理论

对我很有启发的是社会生物学。社会生物学理论认为不要从个体层次分析人的行为，而应该从基因层次分析。人的一切行为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让基因生存下去。我们吃东西，是为了让我们体内的遗传基因生存，我们和异性性交，是为了让体内部分基因转移到新生儿身上继续生存。我们爱护子女，是为了我们死后，只要我们的子女活着，我们的部分基因就活着，并且可以代代相传。每一个都是基因的临时载体，每一个人都是很快就消亡的，但基因是永生的。两千多年前孔丘的部分基因，仍在他的后代身上生存着。

社会生物学的确能解释很多人类行为，例如，它可以解释人为什么对亲人有更多的利他行为，也就是说，人们更多地帮助近亲而不是陌生人。它认为原因是近亲间共同的基因较多。兄弟姐妹相同的基因很多，表亲少些，无血亲关系的人们之间更是极少。人们对兄弟姐妹也就好过表亲，更好过无血亲关系者。因为从基因意义上看，近亲身上有部分的自己。近亲的生存繁衍也就是部分自己的生存繁衍。

此理论还认为，男人本性中有尽量多占有女性的需求，这是因为占有女性越多，后代就越多，基因传下去的也越多。相反，女性本性中有占有最好的男性（包括本身好和生活条件好）的需求。这是因为一个女性不论有多少男性配偶，她的后代数量都不会增加，为让基因传得多，最佳选择是提高后代的质量和生存条件。

此理论认为人的躯体包括大脑，都是基因自我保存的工具。人喜欢财产是因为财产有利于基因生存，人喜欢异性是为了让基因繁殖。基因让我们爱吃喝、爱异性，无非是基因用这些快乐引诱我们完成它给我们的任务：生存和生育。

二、进化中的异化

我们都明白地看到，人绝非完全是基因的工具和奴隶。人可以为享受美味，吃下对身体不利的食品。人也可以为避免生育，采用避孕手段性交。人的行为的目的，有时和基因的要求背道而驰。

人为什么会这样呢？在我看来，这是因为在进化中出现了异化。

看一下生物进化过程，我们可以知道，最早的生物的确可以看成单纯的一串基因。比如病毒几乎只是DNA链。而且生物的其他器官逐步进化，生来也的确可以说是做基因的工具或奴隶。但是工具一出现就会带来工具自身的需要，而奴隶也绝不是完全为主人服务。好比汽车是人类的工具，但汽车发明后，人类却要为汽车的需要——汽油——而奔忙。制造钢铁、制造钻探机、打油井、建炼油厂。人类做这些工作的时间反而超过了种粮食为人类自己吃的时间。再如马是为让人骑的，但是马有自己的需要，它要吃草、要繁殖。马在快饿死时看到粮食会自己吃而不会给饥饿的主人。脑思维是为让人活得好一些，但是满足脑的好奇有时却会给人带来危险。作为基因的工具而产生的生理心理结构，一旦产生就如同一种新的（不同于基因的）生物，它不仅为基因服务，也为它自己服务，这个过程就是异化。

通过一次次异化，人格产生了一个个新层次。例如人的思维、情绪等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帮助人更好地生存和繁衍。但是它们一出现就有了自己的需要，自己的本性，这些本性除了深层服务，还追求自己的生存。

举例说，人有思想，原来是为能更好地生活。但是一个思想一旦产生于人的头脑中，它就如同附在木头上的木耳，尽力让它自己生长，因此哲学家可以放弃享乐，不惜牺牲自己的舒适生活去培植伟大的思想。当他有了思想后，又耗费了力量去写作、传播自己的思想，让思想在别人头脑里生长，如同繁殖生命一样繁殖思想。思想似乎成了一个生命，这个生命的本性是让它自己生存。

通过异化，新的、更高的人格层次有了自己的本性，即追求更深层和自身的长久生存。人的本?就是各层本性的总和。

三、人格各层的基本关系

任何上层结构所做的事，都是下层可以用更简单粗糙的方式去做的。反过来说，任何上层结构都是下层相应结构的改造和复杂化。

例如，低等动物有眼点，眼点是一些感光细胞。任何高等动物都有眼睛，眼睛也是感受光线从而了解环境用的，但是眼睛的结构却比眼点复杂得多。

上层结构产生后，相应的下层结构有三种命运：第一，仍旧起原来的作用，但是受上层结构的控制。例如，植物性神经系统是很早就进化出来的，它现在受上层的后进化出来的脑的控制。激素本来是传播信号用的，现在激素分泌是在神经系统控制下。另外，神经末梢也使用激素作为两种神经元或神经元与效应器之间的信号传递物。第二，改变为作新的用处。例如，鱼的鳍是游泳用的，鱼经过几个阶段最终进化为哺乳动物后，作为鳍的器官相应变成奔跑用的腿。鱼的腮是呼吸用的，到哺乳动物阶段后它转化为腮腺，起分泌激素作用。第三，退化直到几乎不存在。例如，人的盲肠就在退化中。人格的下层结构也同样有这三种命运。苏联心理学家鲁利亚的著作《生理心理学》对此有很富启发性的研究。

从生物进化角度看人格的结构肯定是层次结构。越深层越原始，越接近表层就是越晚进化出来的。

我将人格分为三层。我的分层依据是：每层出现必须有一个大的异化过程，足以使这一层有不同于下层的新本性和新目的。每层必须有明显不同于下层的新结构和新特征。每层和下层之间必须有足够的独立性。由此我初步把人格分为本初层、原始层和现代层。

第五章 人类的基本需要（1）

除了“人是什么？”这个问题外，另一个人人关心的问题就是“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在纳粹集中营里生活着的犹太人，他们的生活是一连串的痛苦、恐怖、忧虑和悲伤，他们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提出一个人类需要理论。这似乎应该并不困难，因为在现代的心理学中，对于人类需要的研究很多，因而也有很多需要的理论。不幸的是在人格问题上都一样，各种不同的理论似乎使情况越来越混乱了。每种理论都提出了一个需要一览表，这个表或是5项，或是20项。但是，人类为什么恰好有这些需要？这些需要之间有什么关系？这些理论并没有很好地进行解答。①

亨利·默里的理论认为人有20种需要，包括成就需要、交往需要、躲避伤害需要、射避羞辱需要、性需要等。但是，他没有说明为什么这个表里没有孤独需要，没有躲避无聊的需要。默里提出这些需要是不同层次的，有些需要比其他的需要更重要，但是没有说为什么会如此。马斯洛提出人的基本需要可分为5类：生理的、安全的、爱与归属的、自尊的和自我实现的。他也提出这5类分为5个层次，低层次的需要倾向于先被满足。我对马斯洛的理论很喜欢，但是仍旧不满足。我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把自由的需要单独列为一种，而是把自由的需要仅列为自尊需要的一部分。这似乎是说人是为了自尊才要求自由的。另外，自我实现又是个不明确的词。如果说它果真意指实现人的潜在本质和潜能，那么生理需要也是自我实现需要，因为吃饭也是实现人的潜在本质的必要手段；爱的需要也是自我实现的需要，因为爱也是人的潜在本质和潜在能力。

需要理论出现这种混乱和不完满的原因首先是人类需要本身的复杂性，人类各种各样的具体需要数量极大，甚至可能是无限的。并且随着人类生活环境的变化，随时有新的需要产生，旧的需要消灭。正如古代人没有对电视机的需要一样，现代中国人已经没有了鉴赏小脚的需要。为了能在一本书里写完人类需要，必须把这些需要分为若干类。对需要的分类也可以有几乎无数种方法。我们可以把它们按对象分为物质需要和精神需要，按起源分为天然需要和习得需要，按道德标准分为良性需要和不良需要……，有多少种标准就有多少种分类。

人类需要又有复杂的层次，因而不同的表层的具体需要可能是同一种深层的基本需要的表现，不同的基本需要也可以表现为同一种具体需要（注意，这里所说的层次不同于前面所说亨利·默里和马斯洛的需要层次）。例如，挣钱、追求名望和舍生救他人也许都是为了同一种较基本的需要——尊重需要。而同是挣钱却可能为了生理、爱或自尊等多种较基本的需要。

例如，我们看到一个人努力追求异性，我们可以说他有性需要。但是，我们却无法知道，他追求异性是为了满足生理的性欲望，是为了满足爱的需要，还是为了满足虚荣心。根据弗洛伊德的研究，我们知道他们的内省报告也同样不可靠，因为有时他们自己也不完全了解自己的内心。也许他们自以为是追求爱，而实际上是通过征服异性获得安全感。

建立完美的需要理论的另一个困难是，需要是不可能被直接观察的。因此关于需要的结论多来源于对人类外在行为的观察和内省报告。但是这两种方法都只适于探索较表层的需要，而不适于探索人类最基本的需要。

因此，虽然默里、马斯洛以及其他人都是从观察人出发而建立理论，都认为自己是总结了观察得来的经验材料，都认为自己的理论是有根据的而不是臆测的，但是他们的理论仍是各自不同。

实证倾向的科学家总以为从经验中可以自然产生理论，其实从经验中从不会自然产生出理论。理论是人对经验的解释，而对同一种经验，是可以有许多种不同的解释的。

因此，我认为，为了减少混乱，研究人类需要可以有另一条途径：这就是借助对人类本性和人格结构的理解，通过推理或思辨的方法获得对人类基本需要的知识，然后再把这些知识和实证研究的结果等经验性材料相对照，从而建立一个理论框架，再以此框架为基础构建一种需要理论。

第五章 人类的基本需要（2）

上一章我提出人格可分为三层：本初层、原始层和现代层。这里我进一步提出人格每一层都有自身的目的，即维持自身的存在和实现自身的意志。人类基本需要的核心就是各层的目的之总和。维持自身存在和实现自身的意志可以统称为自我实现。这里自我实现即指把潜在的本质现实化。例如，松树的种子里有松树全部形态的“蓝图”或潜力，从松子变化为松树就是松树的“自我实现”。同样，儿童通过吃喝长成他应长成的样子也是自我实现。

人的第一个基本需要是本初层的目的，也即维持人类躯体的存在和通过繁殖保存基因。这个基本需要可称为生存和繁殖的需要。当然，为满足这一需要，需要各人格层的共同努力。

人的第二个基本需要即原始层的目的，也即维持人类情绪、知情完形和意识的存在，以及实现原始层的意志。

人的第三个基本需要即现代层的目的，也即维持人类逻辑认识的存在，并实现人类有意识的意愿和选定的人生目标。

对于少数人，内心还有可能产生一种愿望，就是超越人的各层的本性，追求对人的有限性的解脱，追求“开悟”这一类的超越性的体验。这种愿望是最彻底的异化，因为超越性的体验在本质上已经不是人性的需要。虽然这种愿望也很重要，但是在这里先不做论述，因为它已经不适合用“需要”这个词来定义了。

人类的一切需要都是由上面所说的三个基本需要衍生出来的，都是为满足这三个需要提供条件。下面几节中，我将较详细地阐述从这三种基本需要里如何衍生出种种更具体的需要。

第五章 人类的基本需要（3）

从生存与繁殖需要中可以衍生出一系列需要，这些需要相对来说仍是很基本的，或可称为次级基本需要。从生存需要中最初衍生出生理需要：如饮食需要、温暖与凉爽的需要、呼吸的需要，等等。这些需要的满足保证了人的躯体能生存并正常生长。从繁殖需要中最初衍生出两大类需要：性的需要和母性的需要，分别表现为对性交和育儿的渴望。生理需要、性需要和母性需要由于是由人格最深层本初层的基本需要中最先衍生出来的，它们的驱动力量最为强大。

从生存与繁殖需要中还衍生出安全需要。没有安全而只有生理需要满足，生存是不能保证的。另外安全也意味着未来的生理需要满足，储备是安全需要的一个内容。这包括储备在体内（脂肪）和体外（存粮食）。安全需要还包括防备侵害，为此人们需要房屋、武器防备野兽和敌人，以保证自己和后代能够生存。在人类社会中，人们寻求社会安定、法律和秩序，也都主要是为满足安全的需要。

地位需要是比生理、性、育儿，以及安全需要高一等级的。我姑且把这一级叫做衍生需要。因为不论在动物界还是在人类，群体中地位较高者都可以吃得更好，生活更舒服。雄性可以占有更多更好的配偶；雌性也可以使其后代有更好的生存条件。对地位的追求也是人类深层的需求，因此其驱动力也是很大的。所以成就的需要，相当程度上就是地位需要的衍化形式。

地位较高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更安全。危险到来时首领是首要的被保护对象。小民总有被鱼肉的危险。

被爱的需要和地位需要同级。被爱的需要可以直接为生理、性、育儿和安全需要服务。所谓被爱主要指让别人喜爱自己。儿童让父母爱自己可以受到更好的照顾、吃到更多的奶，从这样的意思上说，儿童的依恋是被爱的需要。青年人让异性爱自己可以得到性的满足，这种情况下的性爱是被爱。另外，在社会中，相当多的人尽力追求让自我“可爱”，让别人喜欢自己，目的无非是博得上司喜欢以获得更好的报酬，让同事喜欢以得到帮助等，这种友谊也是被爱。被爱的需要为安全需要服务，是指一个人为安全而追求被爱。例如儿童在恐惧时对母亲依恋最强，是因为这时他需要母亲保护。

归属需要也在这一级上。归属需要常以寻求爱并且忠于某一团体（家庭、军队、国家）的形式表现出来。归属于一个团体最主要的是满足了一个人的安全感，另外它也为满足人的其他各种需要提供了机会。

在私有制社会中，财富的需要也在这一级，因为金钱财产是换得良好的衣食住行条件的手段，是获得最美的女子做妻妾的手段。财富也同样是获得安全感的手段。一个守财奴守着万两黄金不用，天天省吃俭用，他为的是什么呢？常常是安全，他知道他后半辈子再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会使他没饭吃了。

在非私有制社会，例如在原始部落，则没有对私人财产的追求。相当于财富需要的是荣誉的需要。民族中每个男子都希望自己被称为最勇取者，因为这会使女子爱他，或者说使他更容易满足性的需要。

再次一级的需要就很多了，难于一一列举。这一级的需要为表层的需要，凡是一种目的在于满足生理、性、育儿、安全需要，并且能满足地位、获得性爱、归属、财富的需要的次一级需要皆可列入此列。例如，一个人需要有工作、不失业，是因为没有工作就没有安全、没有地位……，特别是没有财富。工作需要在这里就是表层需要，成就需要也是一种表层的需要。

当需要固结于某一客体时，称为特化的需要，如对汽车的需要、对面包的需要、对某个人的需要，至此，需要达到了它的最具体的形式。

第六章 自我(1)

第一节 “我是什么？”

这一章回答的问题是“我”是什么？

初看这个问题似乎没必要问。每个成年人天天都提到“我”，都觉得自己知道“我”是什么。但是，这个问题却并不是真的很简单。

假如一个地球人和外星人对话。当地球人 说“我”如何如何时，外星人打断了他的话并且问：“你说的那个‘我’指的是什么？”地球人应该怎么回答呢？

也许他说：“我就是你所看到的这个人，这会说话、走路的物体。”于是好奇的外星人砍断了地球人的两条腿，然后问：“哪个你说的‘我’，是掉在地下的这两条腿，还是躯干？”

这时地球人面临了一个严峻的问题：为什么他觉得少了腿的“我”还是我，而同是身体一部分的腿现在不再是“我”了？“我”究竟是什么？身体的哪一部分是“我”？显然，“我”的手足、心脏、头和大脑都不是“我”，但是我却不在这些器官之外。“‘我’是什么？”这个问题，并不是像初看起来那么容易回答。

同样，如果地球人回答说：“‘我’是个北京大学学生！”“‘我’是个男人。”等等，外星人也仍不会满意，他会问：“假如你退学了，你做变性手术了，你还是你说的那个‘我’吗？”

一个哲学家吉尔伯特·赖尔在《心的概念》一书中这样写道：“一个儿童，比方说基姆，不信奉集体理论也没有任何理论素养，他问自己‘我是谁？我是什么？”并不是因为想要知道表格中所填的他自己的姓名、年龄、性别、民族或职位。他知道自己的所有日常面具（Personalia）。他觉得，还有一种别的什么东西藏在幕后，他的“我”就表示这种东西。①

心理学家对这个问题也有过回答。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弗洛伊德提出“我”有三个，本我、自我和超我。荣格认为自我是自觉意识的组织，它由能够自觉到知觉、记忆、思维和情感组成。另外，在集体无意识的各种原型中的自性，似乎是我们内在的核心的我②。W·詹姆斯提出自我可分为主动行为者的我和经验客体的我（me）。C.H库利和G..H米德提出自我概念是人们对自己的比较稳定的看法，它是他人或社会群体对我们的判断的反映。霍妮、罗杰斯等人则郑重区别了理想的我和真实的我，前者是人认为自己应该是的样子，后者是自己实际的样子。

在这一章里，我也要回答这个问题。

我回答这个问题前，先提出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会提出“我是什么”这个问题？而多数动物，例如蜜蜂、麻雀等，都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它们只是按本能对刺激作反应而已。

对这个问题我有一个极简单的回答，那就是，没有认识能力就不会提问题，认识能力越强，提的问题就越多，也就越可能提出“我是什么”这个问题。另外，认识能力必须异化，离开原来的目的即生存繁殖，只为认识而认识，这时才会提出这种“没用的”问题。

大多数动物认识能力极弱，并且不够异化，所以不提这个问题。而人认识能力很强并且已经充分异化，所以才会问这个问题。人不仅要反应，还要认识，不仅要认识外界，还要认识这个作反应的具体是什么，从而发现有个“我”。

因此，“我”是认识的产物，要知道“我是什么”首先要研究人是如何认识到“我“的。

所以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思”是认识，有了认识，才有了“我”。

所以释迦牟尼用非认识的手段（悟）去理解世界时，得出的结论竟然是没有什么“我”存在，即“无我”。

我能认识，因此这里将认识我。

或者这样说，“我”不是一个实体，而是认识中建构的一个产物，我们用不同的认识方式，可以建构出不同的自我。

因为人有两种主要认识：逻辑思维和知情完形，本章中将分别用这两种认识去认识我。用逻辑思维认识我，即使用推理的方法，用知情完形认识我，即主要用控制内省法；在想象中变化“我”的某些部分，然后内省看一看是不是感到“我”变化了。

第六章 自我(2)

第二节 思维所认识的我

日常所用的不严密逻辑思维所指的我，就是由躯体组成的我，儿童被问“谁是宝宝？”时，回答“我”，同时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他的意思当然不是说“鼻子是我”，而是说这个躯体是我，鼻子所在的位置是“我”的中心。

日常所说的我不仅是躯体，还包括这个躯体“我”的各种特性以及社会关系，即心理学家所谓的自我概念。这个“我”是思维中形成的一系列概念的总和：我是男人，我很漂亮，我是教师，我有四肢齐全的躯体，我性情温和，等等。我们平时所说的大多是这个“我”。

用逻辑思维推演，可以发现另一个“我”。像本章开始时那样问：“如果我失去了腿，我还是我吗？”如果我脸上伤了容貌变丑，我还是我吗？如果我不当教师，我还是我吗？……对这些问题，我的回答是：首先，如果我失去了腿等，我会感到“我”变了，也就是说，我不再是具有原来那个躯体那些特性的我了。但是，“我”的核心没变。我失去腿后，探望我的朋友还会叫我原来的名字而不会为我改名，因为他们知道没有腿后那个内在核心的“朱建军”仍旧是朱建军。真正的我不是这个躯体，不是那一系列概念的集合，而是他们中的某个核心。这个核心自称是我。这个核心思维。这个核心感觉。这个核心有温和的性情……。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这里的我就不是躯体我，而是这个核心我。这个核心我是思考的主体。用逻辑思维会发现核心我也会变化。让我们比较两个女性。她们都刚刚卖过第一次淫。第一个说：“我不是处女了，我也不是好女人了，但是我又没失去什么，我还是我嘛！”第二个说：“我觉得我整个人变了，我不会再像过去那么天真了，过去让我激动的爱情，现在不会让我激动了。我现在只会看到男人的好色。”根据自述分析，前一个人的意思是：我的躯体和社会关系变了，或者说外表的我变了，但是核心我却没有变化。而后一个人的意思是：这件事使我的核心也变了。

让我们把躯体特性和社会关系所表示的那个人或自我概念称为外表我，而把那个思考、感受的主体称为核心我。外表我的变化是最不规律的，虽然躯体的生长是有规律的，但是人的职业和社会角色却是有许多偶然变化的。如果我今天是穷人，明天我也许就会是富翁。核心我的变化则有规律得多，我的思维能力是逐渐发展的，我对事物的认识也是逐渐形成完善的。我的情绪也是有规律的发展的。我的性格的形成变化井然有序。这个核心我的发展过程就是人本主义心理学家所说的人的成长过程。

如果更细致深入地考察，核心我也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感受、情绪和行动的主体，另一部分是思维的主体。前一部分不是逻辑思维所认识的我的最核心，原因一是思维主体发现它们与思维主体有隔离，二是思维主体有时不能清楚地知道感受、情绪等是什么。用日常用语说：“我有时不想逃跑，但是两条腿却停不住”。因此这个思维主体认为“我”的中心就是思维主体我，或称思维我，在其外层有外层我，在其旁边是另一个部分即感受、情绪和行为主体（简称感情我）。这种复杂关系可以由下图表示：

逻辑思维所说的这些我，和人格层次实际正相对应。外层我是一系列自我概念，处于现代层，思维主体我是现代层的中心。核心我的另一部分即感受、情绪和行动我，是原始层和本初层。

逻辑思维认为我的中心应该是头部。因为它认为思维主体是我的中心，而思维是脑的活动，脑在头部。儿童指鼻子时说我是因为鼻子恰好在头部的中间。

第六章 自我(3)

第三节 知情完形所认识的我

在知情完形层，我用了控制内省法：“首先想象改变躯体某处，例如掉牙”，然后在内省中去体会，看是不是有一种“自我改变”的感觉。我发现结果是内省感觉不到“我”的变化。然后我想象改变自己的职业、改变身份等，内省也同样感觉不到我的变化，证明这些部分不属于知情完形所认识的我。

想象改变自己的某一性格特点，例如想象我经过一件事变成火爆脾气，或变成卑劣自私的人，内省感觉是“我”变了。实际生活中人在历经沧桑，感到自己变化了很多时，也会说“我变了”。这时所说的我变了，不是说外貌老了等，而是说心变了，真正的我变了。因此，构成性格特点的那些东西是属于知情完形所认识的“我”的。

构成这一层性格的东西大概主要是由知情完形和情绪记忆构成的情结。上一章讲过，人有许多情结，它们处于人的原始层。例如俄狄浦斯情结，是由许多知情完形，如父亲是暴君，母亲是圣母等相应的情绪记忆，如对父亲的仇视、畏惧等组成的（在这里，我不同意弗洛伊德的看法，我认为这一情结只存在于一部分人）。再如自卑的情绪，是由“我很笨！”“没人愿和我玩”等知情完形和自卑感、对优胜者的仇恨和嫉妒等组成的。一个情结就像一个人脑里的小人，他有他的行为方式。例如，自卑情结对权威的反应是服从，对原来和自己差不多的人的进步的反应是嫉妒和破坏等。

在想象中改变一个情结，我感到“我”变化了。证明情结是属于“我”的。心理治疗者通过治疗，消除了心理疾病患者的某些不良情结，也会使患者感到“我不再是过去的我了”。

在梦中，一个情结会以一个人的形象出现。例如，一个患者梦见一个醉醺醺的，蓬头乱发的泼妇。梦中的她似乎是他的妻子，而实际上，他真正的妻子不是这样的。心理学家分析这个梦中女人实际上是这个男人“身上的女性成分”，是这个男子“我”的一部分，或说一个情结。当我们梦见被人追逐时，那个追逐者也许就是我们的“我”的一部分，也许是“我”的恶习，我的过去或我的罪恶。甚至有的人提出，梦中的人物几乎都是“我”的某一部分。

用知情完形去理解或者说想象逻辑思维主体我，这个逻辑思维主体我是个荣格所说的魔法师形象。在梦里，逻辑思维主体的我有时以魔法师形象出现，也有时以聪明的魔鬼（如浮士德一书中的那个魔鬼）的形象出现。想象自己的知识学识增加或思维能力变化时，内省感到“我”有变化，因此，思维主体我也是知情完形所认识的我的一部分。

因此，知情完形所认识的我实际上正是逻辑思维所认识的那个核心我——包括感受、情绪（当然也包括知情完形）和行动我，又包括思维主体我。

知情完形认为思维我是在这个核心之外的，情结也是在核心外层的，这个核心我的核心是知觉和情绪主体，这个主体认识并感受，在知情完形情感我旁边，还有一个行动我，它是不变的。

内省我发现核心我虽然是变化的，但是其中有不变的部分。一个人说：“我不是过去的我了”，但是他的父母仍把他当儿子。他的中学毕业证仍有效。虽然他的性格完全变了，司法机关也仍旧追诉他过去的罪行。这个不变的部分是我们的个体性，我们的行动我，实际上就是知情完形所认识的本初层。如果把核心我比作树，这棵树发芽、成长、衰老，这个不变的部分就像树细胞里的基因，不论是在幼芽里还是在老干里，基因几乎是绝对不变的。人的本初层是几乎不变化的，它是本能构成的。人一出生时，对美味的本能反应就是吃，至死也是一样。

作家D.H.劳伦斯是最擅长描写人的这个不变的、最深层的“我”的（也许可以称这个“我”为本初我或本我）。在他的短篇小说《太阳》里，他有生动的体验。这个本初我如同一朵荷花，当太阳爱抚它时，它向着太阳开放。感受到本初我的人会觉得外表我或思维我在最外层，甚至可以说不是我，而知情完形我在本初我旁边，是个不重要的我。在《太阳》一文中，有这样的话：“她自己呢——这个能够感觉得到的自身，不过是第二性的，是另一个人，只是个旁观者而已（我认为这是指知情完形情感我）。真正的朱丽叶存在于她体内阳光的潜流中——一股深紫色的光流，环绕着一朵芬芳待发的花蕾（这指本初我）。

知情完形认为核心我的中心在胸部或更精确地说在心脏。前章提到，原始人的认识以知情完形为主，很巧合，原始人也认为心是心理活动的器官而不是脑。因此我们说心理学、心灵而不说脑理学、脑灵，虽然从科学角度看后者更准确。

原始人以心为核心我的中心是有道理的。因为核心我是主要活动，是知情完形和与之相联系的情绪。所以这个中心就在知情完形情绪我所在的位置上。知情完形也要用情绪反映出来。当我知情完形到女友不爱我了，我不是冷静地知道，而是以袭来的一阵哀伤知道的。所以原始人认为情绪活动的中心就是“我“的中心。情绪的生理反应最明显的区域是胸部和心。当我们愤怒时，我们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当我们恐惧时，我们屏住呼吸，心怦怦跳。当我们悲伤时，我们心痛而不是头痛。当我们担心时，我们心慌而不是脑慌。当我们落入情网时，我们心跳而不脑跳。理所当然，这个“我”的中心是在心而不在头。理所当然的，当你说“我爱你”的时候应该手抚自己心脏，而不应该手指自己的鼻子。

那么，行动我或称本初我的中心在哪里呢？这个中心应该在腹部，精确地说在脐部附近。中国古代人认为人的中心在丹田，也就是脐下二寸。而劳伦斯认为在太阳神经丛，也就是胃后边。虽然所说不一但相差也不远。

生命的各种基本活动都是在腹部进行的，消化食物是在肠子里，口不过是伸长出去的一个长的管子，肠子在肠部。排泄废物也是从肠子里排出的，肛门这个排废物管伸出去不远，仍接近腹部。生殖器官在女性来说主要是子宫，子宫位于腹部；在男性来说是睾丸，睾丸也接近腹部。在腹部还有脐，那是出生前吃饭的地方。在腹部还有椎前神经节（包括腹腔神经节、胸京膜上神经节和肠系膜下神经节），以及肾上腺这个主要腺体。从几何形式上看，腹部也是中心。如果用看低等动物的眼光看，人这个动物的中心在腹，由中心分出许多枝杈，这就是四肢和头。当然，头有它自己的活动，像自主而不受腹部控制的另一个动物。而这正是我的看法，头已异化，它是一定程度上寄生在身上的另一种动物。

综上所述，我可以这么说：在现代层的认识看来，人有三个我，一个是由自我概念组成的外层我，一个是思维我，另一个是知情完形、情绪和行动我（简称感情我）。在原始层看来，人也有三个我，一个是思维我，一个是知情完形情绪我，另一个是行动我或称本初我。在本初层没有认识，因而本初层不认为有我。

其实，外层我并不是我，它只是思维我的外壳，正如情结是知情完形情绪我的外壳一样。现代层认识所说的第二个我，实际上是知情完形情绪我和行动我的相加。因此，人实际上只有三个我，思维我、知情完形情绪我和行动我，它们分别对应于现代层，原始层和本初层。

我们可以把这三个我，看成是三个动物，本初我像个原始动物，知情完形情绪我像是高等动物，思维我像是个人。这只高等动物和这个人寄生在原始动物上，靠原始动物的血作营养，同时为原始动物服务。高等动物和人也需要其他营养，那就是体验、感受和知识等。

第六章 自我(4)

第四节 自我的扩大

在本初我一层，我就是基因组合。如果有个人（同卵孪生兄弟）和我基因完全相同，他的本初我就是我的本初我，可以说，他就是我。血亲的部分基因和我相同，因此血亲部分是我。同民族的人有些基因和我相同（数量少于血亲），因此同在民族也有点是我。

如果把一个民族的全体基因看作一个大的生物，那么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大生物的一部分，因为我们有它的部分基因。从这个角度看，人和人的生命不是分离的，在根上是相连的。如同竹子，看起来是分开的，在根上是连在一起的。一丛竹林，实际上是一棵植物。

由此推下去，不同民族的人也有共同基因，只不过更少一些。比作树的话，不同民族是不同的枝丫。人和动物也有共同基因。只不过人和动物这两个大树枝分开得更早些罢了。最后推下去，也许所有的动植物都在一个较小的程度上是我。

就这样，人和他人，和动植物，和自然都连在一起，宇宙就是个大生命。

同样，在原始层，“我”可以说是一些心理意象的组合。这些意象不是像图片一样的死的形象，而是一些有意志和情感，也有其认知的生命。①如果不同的人共有某一个意象，他们之间也会共有一定程度的自我感。举一个例子，“英雄”是荣格所总结出的一个原始意象，这个意象的特点是勇敢、有进取性等。假如有一个人的原始层中有这样的意象，就会有类似的行为和性格特点。假如有两个人都有这样的意象，他们的性格就会有共同的地方。于是他们之间就会有一定程度的自我感，用语言表达出来就是“他和我很像，我们是一样的人”。这样他们之间就会有一定的认同，他们也就会将自己的感情投一部分到对方身上，从而出现“英雄惜英雄”或说“惺惺相惜”的感情，从而成为好朋友。社会生物学解释了一个现象，就是亲人之间会有利他行为。那是因为母亲救儿子就等于救了自己的基因。但是社会生物学没能很好地解释为什么有的人愿意为一个朋友，一个没有任何血亲关系的人而甘冒牺牲自己生命的危险。在原始层就可以解释，那也许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意象，因此，在这个层面他们救别人也等于一定程度上在救自己。甚至不仅如此，假如我身上的英雄意象还没有充分实现，而我的一个朋友身上的英雄意象却完美无缺，我牺牲自己救他比救自己都更有好处，因为我在他身上会“活得更好”，或者我们可以非常准确地说：“我还活在他心中”。

在这个层面，人可以看做是宇宙中永恒存在的心理意象的载体。而这些意象是没有人和人的界限的，因此自我不仅仅是被扩大，而是自我本来就不限于这个身体，本来就是和整个宇宙一体的。

在现代层，如果不同的人有共同的思想，他们之间也会有部分共同的自我。但是这部分不大有感受，在这个情况下是不是会承认别人之中也包含一定程度的自我，就要取决于他所采用的概念、命题和理论体系了。假如他的“自我”概念中，把自己定义为：“大脑对它所在的这个身体的命名”，则不论互相多么相像，别人当然不可能是我。如果有另一种定义，不以身体为基础来定义我，则可能会同意说别人也可以是一定程度的我。

因此，不论在哪个层面，自我的扩大都是可以发生的。当自我的扩大包含所有事物，以至于非我的事物不再存在的时候，也就是完全的天人合一的时候，就发生了一个很有趣的情况，作为一种区分的“我和非我”不存在了，换句话说“我不存在了”。自我扩大到了极限就不再有我。

Table of Contents

序言

第一章人性理论

第二章 知情完形系统（1）

第二章 知情完形系统（2）

第二章 知情完形系统（3）

第二章 知情完形系统（4）

第二章 知情完形系统（5）

第三章 论悟：直接的经验

第四章 人格的层次结构（1）

第四章 人格的层次结构（2）

第五章 人类的基本需要（1）

第五章 人类的基本需要（2）

第五章 人类的基本需要（3）

第六章 自我(1)

第六章 自我(2)

第六章 自我(3)

第六章 自我(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