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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有一朵绽放逆流时光

- 第一场　催眠（1）

- 第一场　催眠（2）

- 第一场　催眠（3）

- 第一场　催眠（4）

- 第一场　催眠（5）

- 第一场　催眠（6）

- 第一场　催眠（7）

- 第一场　催眠（8）

- 第一场　催眠（9）

- 第一场　催眠（10）

- 第一场　催眠（11）

- 第一场　催眠（12）

- 第一场　催眠（13）

- 第一场　催眠（14）

- 第一场　催眠（15）

- 第二场　流年（1）

- 第二场　流年（2）

- 第二场　流年（3）

- 第二场　流年（4）

- 第二场　流年（5）

- 第二场　流年（6）

- 第二场　流年（7）

- 第二场　流年（8）

- 第二场　流年（9）

- 第二场　流年（10）

- 第二场　流年（11）

- 第二场　流年（12）

- 第二场　流年（13）

- 第二场　流年（14）

序：有一朵绽放逆流时光

序：有一朵绽放逆流时光

文/素浅

在一个温暖的秋日，淡定地看完半夏的文字，一种云卷云舒一般的悠长情感久久地萦绕着，仿佛给我溯流而上的力量，让我穿过了时光的洪流，重遇同半夏相逢的那些美丽片段。

结识半夏，她已出版了《彼若盛花》，在那个夏日的深夜凉着指尖读完，敞开窗帘之时看到清朗的晨曦，沉寂的心情慢慢回暖，在那些隐忍而顺从的文字中渐渐地寻出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爱与温暖。

人与人的熟稔是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情节，在彼此的靠近中，体味彼此生命中不断绽放的星火，感受如此带来的源源不断的温暖和力量。那时她还在台湾，联络甚少，然每次读到她的博客，看完她的信件，都会有一种深深的愉悦。那段感情与时间无关，与距离无关，那只是一条连接于两个心灵之间，能够跨越整条时间长河的纽带，而这条淡定缤纷的纽带，却拥有着无可比拟的坚韧，它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教会我们成长，带我们走过青春年月。

我们被这样一种情愫所指引，仿佛互相经过了彼此的岁月。如斯相遇，如斯美丽。

淡烟暮霭中经历半夏的文字，是一场盛宴，是一场繁花的绽放。如同秋日萧索中绽开的一朵素花，淡定而温暖，东篱之下映衬南山的荡气回肠。你目睹吐蕊绽放的妖娆过程，却体味一种宁静淡漠的内在气度。仿佛是我们不曾凋落的生命中，偶然遭遇的那一场繁花浓烈的秋雨。一池萍碎，却是如此的令人相信温暖的力量。

于一种淡漠之中平静地叙述一份爱的勇气，半夏如是。

我们处在一种微微惆怅的青春情节中，幻想着一场王子与公主的相遇。每一个姑娘都有一个公主的梦，都相信着古堡巫婆都会在英俊王子的映衬之下黯然失色，而公主最终会同那个所向披靡专心如一的俊朗王子在夕阳古道之中重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饶是如此，每一个梦想都要经历现实的击打，那些不堪一击的梦幻极易在岁月流年中支离破碎，留下斑斓璀璨的幻影，折射着阳光斑驳的色泽，却漂浮在我们再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经历现实，越过黑暗，却仍能坚持一种柔和的力量去描绘梦想，憧憬光明，这是一种坚守，一种历久弥新的情愫。在一座文字累积的城堡中，我们看到每一个梦想的出生，每一个梦想的破灭，却断然不会产生绝望。在每一份累积中我们都能成长，都能淡定，都能更加坚信未来所将能够呈现出的无可比拟的明净色泽。

因为我们经过半夏文字的积淀，沉炼出清朗的心境，以一种薄寡清欢却执著信任的姿态面对未来，固执于爱。

在如此的信仰与坚定中，半夏陆续出版了《七年》《每个女孩都是凤凰》《爱杀了18岁》等暖亮文字，每一个故事，每一份叙述，每一场相遇，都是一次邂逅，一次美丽的蜕变。半夏的文字同我们一起经历着岁月中的坎坷而渐渐成长起来，在人世无常中固执着爱与信仰，渐渐变成一场繁盛馥郁的青春花事，讲述着每一个让我们动容的好姑娘的生命色彩。

好姑娘永垂不朽，第一次听到半夏言说这句话时就有着莫名的喜爱，后来得知它变成了下一篇文字的题目，于是也一直期待着，终于在这个秋天，安心地坐在家里读完一段历程，一份信仰，一种拥有着爱的准绳的力量。

我们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着一个好姑娘，我们每个人也都是另一个人的好姑娘，即使我们经历变故，经历人情冷暖的伤害，经历青春中所谓的伤痛与纪念，我们都不会忘记我们曾经心目中那个好姑娘的影像，以及我们曾经是如何的为了那个影像而努力着。

生命中与无数的花事相逢，与无数的人影交叠，遇见如此的无可奈何或是如斯的欣喜难耐，跨越悠悠年月，我们也要坚信，我们还是那个好姑娘，是你所在意的每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好姑娘。

程羽如斯。

我只是你的车站，你却带走了我的终点。那个名为陈煜阳的少年充盈着她少女时期全部的心绪，她那时还只是他的年轻生命中可有可无的一个站点，他却在不经意间就带走了她少女时期全部的梦想和对生命的全部期望。

那些差一点同你共度一生，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的情节在程羽的身上一一铺展开来，而青春的执著与固执也扎根发芽，在岁月中不肯轻言信任与爱恋。然而年少轻狂的岁月中，总有一种依恋总有一种不舍，家人，友人，以一种恒久而沉默的姿态坚定不移的存在着，像我们拥抱的温暖的大树，枝干繁茂馥郁芬芳，带领我们穿过层层雾色，看到日出时分的壮丽夺目。

程羽在包容与爱中懂得成长懂得坚强，依然相信着生命之中的幸运与喜悦，在经历世事之后仍能固执的坚信，总有一人会跨越千山万水为她奔赴而来，牵她手心。如此之后，岁月静好，永世安康。

与她共同成长的是好友严研，在磨砺与动荡中收敛沉静，慢慢改变成沉稳淡定的女子，播种关?，收获幸福。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青梅竹马”这个词，只能安放在曾豪身上才能尽显妥帖。他对程羽有着恒久的包容和爱恋，虽也经历动荡、背叛、落井下石以及无法言说的苦衷，曾经动摇曾经疑惑，曾经在岁月绵长中忧愁不定，却也在洗礼过后懂得生命的真谛，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奔赴的姿态面对他生命中无可变更的那个好姑娘。

在这些文字中，关乎爱，关乎情谊，关乎家人，关乎反思与忏悔，关乎一种醍醐灌顶后清醒淡泊的姿态。

生命中的每一份爱，都将在它的眼神与绽放中找到自己的唯一的终点，逆流而上，开出绚烂的花朵。即使风雨过后摇曳晃动，却恒久地存在着那份馨香和沁人心脾的温暖。

那些生命当中的爱与温暖，都是为了这一份奔赴而存在。

关乎一次叙述，关乎一次绽放，我仿佛逆着时光的洪流穿越每一次爱恨交织的生命痕迹，体味关于生命中的信仰与奔赴的爱和温暖。

有一种女子如同穿堂而过的风，凛冽而坚定，却在内心的最深处相信这一份温润的承诺与执著，她们相信穿越过冬天的木栅栏和夏天的风雪，那个奔赴而来的男子终会抵达。她们即使孑然一身地立在高耸的塔楼，也能让周围的风景灿烂。程羽如是。半夏如是。你我如是。

那些原以为会成为一笔带过的风景的清浅感情，终究在相互的念念不忘中渐渐成真。而后相遇，便是永世的岁月静好。毕竟相濡以沫，究竟是需要爱淡如水。

我似乎能够目睹，程羽将穿过逆流的时光在倏忽间绽放，这个好姑娘穿过温热的重重人潮，终于寻到那个她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的男子，她同曾豪在刹那间于夜幕黄昏华灯深合的街头，十指相触。直到那一刻，我们才会懂得，有那么一种相遇，会美丽得如此直达人心。

当你翻过这一页，你便置身于这场盛大的绽放之中，拂逆时光，笙歌反锁，在沉寂与坚定中经历一场细腻绵长却经久不息的洪荒般的爱与信仰。它教会你成长，教会你信任，教会你在经过青春的洗礼之后，如何成长为那个你一直念念不忘的，好姑娘。

那时，岁月静美，年月馨柔。

第一场　催眠（1）

1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眼睛停在七月的日历上，艳红色的记号笔圈住22这个数字，赫然写着——小羽生日。

每年的这一天，父亲都会早早起床，为她煮一碗生日面。生日面是父亲亲手制作的，很有嚼劲，散发着一种纯香，最后再将煮好的小青菜和面装入青花瓷碗，煎一只金灿灿的荷包蛋搁在面上，再淋上煲了几个小时的鸡汤，一碗生日面便打开了幸福一天的主轴。

程羽闻到面香，肚子里的馋虫早已蠢蠢欲动，但她还是赖在床上，等着双手沾满面粉的父亲来敲门，在外面轻声哄着她说，小寿星起床喽。她把头蒙进毯子里装睡，等着父亲靠近的时候咻地钻出来，黏在父亲身上，故意用小脸蛋儿去蹭他密密麻麻的胡楂子。

他坐在她面前，安静地看着她把一碗面呼噜噜地吃下肚，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每当这个时候，她总会趴在桌上，伸长手臂靠近他，用她的小手托起父亲的下巴，密密麻麻的胡楂在她的手心，顺着纵横的纹路，格外柔软地荡漾开来。

晚餐才是生日的高潮，父亲不仅准备了她最爱吃的水果蛋糕，还有丰盛的佳肴，鸡鸭鱼肉蛋样样不缺。父亲恨不得将自己的拿手好菜全都端上桌，他希望将生命里所有拥有的都献给他此生最爱的女儿。

每一年，父亲都会精心为她准备生日礼物。程羽看着生日蛋糕上的蜡烛数字逐年增加，她和父亲之间的那份亲昵也逐年增加。

她在父亲给她的爱里成长，而父亲，却在奉献着爱的同时老去。

程羽无精打采地从床上爬起来，决定去厨房给自己弄点儿吃的。父亲临走的时候，她答应过父亲，要对自己好，不可以自暴自弃，毕竟这个有着生命的身体是父母赋予的。

木质地板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卫生间的水管正滴答滴答地漏水。程羽摸黑穿过客厅来到厨房，隐约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她打开电灯，顿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她看到一群灰色的老鼠明目张胆地围在一起啃吃食物。那些捣蛋鬼在看到光亮后四处逃窜，她脸色惨白地愣在原地，居然忘记了大喊大叫。

如果父亲还在，她一定早就扑到他的怀里撒娇；如果父亲还在，他一定会好好地教训这些淘气的小家伙们；如果父亲还在，他根本不会让这些坏蛋侵占他们的地盘……

想到这里，程羽委屈地看向客厅，看向那张放有父亲遗像的供桌，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忧伤。她翻遍所有的橱柜也没有找到任何食物——除了被老鼠集体啃过的花生。黄白色的果壳满目疮痍地躺着，多数浅红色的种皮已被咬破，露出乳白色的荚果，似乎向她描述着刚才疯狂杀戮的凶险景象。她无来由地暴躁起来，用力关掉电灯，跺脚以示对那些灰毛色家伙的不满。大汗淋漓之后，她疲惫地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地板上一片潮热，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明媚的阳光照进房子，她环顾两室一厅的房子，还不到一年，墙壁渍痕斑驳，木质地板也失去了光泽，房间里散发出一股霉气。

半年来，她没动过家里一什一物，不忍心拂去父亲存在的气息。她舍不得。

程羽打开衣柜，一眼就看到那件挂着的长裙，这是父亲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那时候，她刚休学，脾性不再温和，或是冲着父亲发脾气，或是索性把自己锁进房间，很少和父亲亲近，总是刻意和他保持距离。父亲并没有责怪她的突然改变，反而用心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关心她的心理健康状态，按时带她去医院换药。她活在回忆的疼痛里，活在那场大火带来的灾难里，忘了身边爱她的人，忘了父亲对她的谆谆教诲。

休学期间，程羽整日整日地待在房间里，沉默，哭泣，不敢照镜子，也不再是黏着父亲哈哈大笑的小姑娘。吃晚餐的时候，父亲来房间叫她，她正坐在地板上画画，画一条美丽得无与伦比的长裙。父亲不动声色，隔天拿着一个乳白色的纸袋面带笑容地递给她。她疑惑地打开纸袋，一件奶油白和淡黄色拼接的荷叶边长裙展现在她眼前，比她画里的长裙还要美。

可是，父亲没能看到她穿起这件裙子……

有段时间，她发现父亲总是频频去厕所。每次父亲都故作轻松地笑着跟她解释说，都怪自己太贪吃，吃坏了肚子，这样也好，清理一下肠胃，才不会变成大胖子。

可是父亲却日益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明显地凹了下去。程羽不放心，缠着父亲让他做健康检查。检查结果并不乐观——大肠癌晚期。癌细胞在他体内迅速扩散和转移，初发症状只是大便次数增多，带有血液，如果癌肿侵犯骶丛神经，就会出现剧痛；如果累及膀胱，最严重时会出现尿血等症状。

通常这种情况下，我们会建议患者开刀，化验癌肿属良性还是恶性。身着白大褂的医生面无表情地说。

我不开刀。父亲果断地回绝。

她紧紧地拉着他的手臂，泣不成声。

如果癌肿继续扩散，会直接蔓延，甚至可以突破浆膜层而侵入邻近器官，后果不堪设想。医生向他解释开刀的必要性。

谢谢医生。小羽，我们回去。父亲打断医生的话，拉着她起身。

不客气。程先生您可以考虑看看，身体比较重要。医生在身后善意地说。

可是父亲挺起脊梁面带微笑地带着程羽走出医院，程羽紧紧地抓住父亲的手臂，害怕生命里最珍贵的人会消失。

在充满消毒水的医院走廊上，父亲停住脚步，舔着干裂的嘴唇问她，小羽害怕吗？

她一个劲地点头。

别怕，我在呢。父亲用枯瘦的双手抚摸她的头发安慰着说。

程羽抬起头，看着身边瘦高的父亲。在医院的白炽灯光下可以清晰地看清他白发苍苍的鬓发，他的双眸呈暗黄色，两颊凹瘦，当她看到父亲额头有明显的褐色斑块时，不禁想起小时候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她形容父亲玉树临风，神采超然，风度翩翩。同学取笑她说，总有一天，你要用“老态龙钟”来形容他！她当时就哭着跑回家问父亲，你会不会老？

傻瓜，我不老你怎么长大？父亲正坐在沙发里叠她的校服。

我不要长大，你也不准老。

傻瓜。父亲伸出手刮她的鼻子。

程羽却趁势抓住了父亲的手，孩子气地跟他拉钩钩。她自以为，发了誓的东西一辈子都不会变。然而，她长大了，他却老去了。

从医院回来之后，程羽一改休学后养成的坏脾气，特地准备了一些父亲钟爱的下酒菜，准备在茶余饭后跟父亲进行一次长谈，让他了解健康的重要性。更重要的是，程羽要让父亲明白，他对自己是多么的重要，程羽不想失去相依为命的他。然而，谈话还没有开始，父亲就在卫生间晕倒了，送到医院时已经腹部积水，出现重度黄疸现象，眼神涣散。那一刻，程羽六神无主，在医生的建议下签了手术单。

第一场　催眠（2）

不久前父亲安慰的话语犹在耳边——别怕，我在呢。

那个时候，她只感到不安，虚无的惶恐。而现在，程羽面临着真实的恐惧，她知道身处一场不良的处境，躺在手术室的父亲随时都会离她而去，可是她却无能为力。程羽双眼充满惊恐地看着手术室外亮起的红灯，心悸、出冷汗、双手颤抖。就在她最害怕的时候，曾豪出现在她身边，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把她的头拥进他温暖的怀里，拍着她的背说，程羽，不要害怕，没事的，叔叔一定会平安的，你不要害怕。

程羽在那个宽厚的胸膛里放声大哭，内心充满了对父亲的愧疚。当父亲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她看到他面无血色，身上插着鼻胃管、尿管，青筋突出的手背上触目惊心地插着消炎点滴。曾豪陪着她在父亲身边守了一夜，清晨，父亲终于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小羽，爸爸想回家。

她用沾满水的棉花棒擦拭着父亲干裂的嘴唇说，您要乖乖听医生的话，把身体医好了，小羽才能带您回家。

我不要住院，浪费钱，这些钱是留着给咱们小羽的。

我不要钱，我只要您。说这话的时候，程羽的眼泪又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以后我们小羽要嫁人，要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和家，总不能一辈子都缠着我这个糟老头吧。父亲用调侃的语气虚弱地说着，笑起时眼角的皱纹已不能用一条一条来形容，简直是一把把的了。

只要您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我就一辈子缠着您了，到时候，您可千万别嫌弃我。程羽用手背抹掉眼泪，也笑着说。

看看，我们家小羽笑起来的样子多漂亮。

程羽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脸上的那块伤疤。

父亲又说，不管以后小羽变成什么样儿，在我的眼里她永远都是最漂亮的姑娘。

她把头埋在父亲的胳膊里，柔软的蓝白病服上面有清冽的消毒水味道。她咬住唇，却还是无法抑制眼泪生成，它们从眼眶里迅速涌出，形成一股热流，浸湿了父亲的棉质病服。

乖小羽，记住爸爸的话，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害怕，要懂得生活的磨难只是为了让你蜕变，为了让你变得更加坚韧。父亲怜爱地抚摸着程羽的头发。

她点头。

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可以自暴自弃。

她点头。

答应我。他说。

我答应您，不管遇到什么困难，绝对不害怕，不自暴自弃。程羽知道，父亲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明确的承诺。

面对父亲的时候，她几乎将从休学以来没露出的笑容全都补回来了。

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完全不能接受固体食物，只能靠另一支点滴管输送的营养牛奶维持生命。点滴的速度不能太快，否则会造成血管堵塞，护士人员每天都要为找到新的血管而大伤脑筋。

为了方便照顾父亲，程羽把简易衣物、肥皂等通通塞进一只黑色的帆布包里，晚上就趴在父亲身边睡觉。夜里需要察看父亲的尿袋，用棉花棒擦拭父亲干燥的嘴唇，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踏实的好觉。趁着父亲熟睡的时候，她会去医院提供的浴室里洗澡换衣，饿了就啃干硬的馒头，渴了就去住院部的饮水机那儿接水喝。她每天重复着帮父亲擦拭和翻动身体，外表纤弱的她总能散发出无穷的力量；她去医院的阅读栏拿报纸读给父亲听；她利用父亲睡眠的时间蹲在卫生间里洗衣服……现在，她必须独自面对生计的考验，满脑子想的就是柴米油盐账单医药费。想到这里，她的眼眶温暖而灼热。她也会偷偷地怀想从前，想着那时候的她个性单纯，虽然生活在单亲家庭却受到良好的教育，父亲让她的感情充沛饱满，让她的青春清澈常新。

巨额的医药费让程羽感到彷徨，她眼睁睁地看着账户里的钱一天天减少，而医药费的账单数字仍在一天天地增加。她将每天的食物减少再减少，饿的时候抱着杯子猛喝水；她原本计划用医疗的方法将脸上那块硬币大小的伤疤治愈，可是现在把她脸上灼伤的伤疤和父亲的健康相比，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更何况父亲说过，不管小羽变成什么样儿，在他眼里永远都是最漂亮的姑娘。

她从不放弃，一心想着接健康的父亲回家，这成了让她支撑下去的重大信念。

父亲最终没能回家，他在凌晨三点钟离开了她。二七年一月七日，晴转多云，最低温度0℃。可是她却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爱了她二十三年的父亲，永远地离开了她。

他化成了细小的微尘，却成了她最大的信仰。她知道，有信仰才有准绳，才有力量。

2

她穿上长裙，裙的长度恰到好处地盖住了她小腿到脚踝间那片触目惊心的伤疤。这是父亲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

父亲去世后，程羽去结算医药费，扣除殡仪馆和葬礼等费用，再缴完小区每年的物业管理费，账户里的钱所剩无几。这半年来，她努力地找工作，在招聘会现场一次次地解释休学的真正原因。而他们通?在抬头看她一眼后，就不会再看她第二眼，然后把她的简历收起来，说着再联络的客套话，从此再无下文。程羽将这种结果全都归咎于脸上的那道伤疤，虽然它并不明显，只有一元硬币大小，可是女孩爱美的心灵从不容许一点点的瑕疵。她总是无形地把问题放大，由此更加产生对那场火灾的抗拒与痛恨。

为了节约开支，她把家里所有的电源线都拔掉，客厅的灯坏了也迟迟没换。偶尔发烧感冒也只是从药柜里随便抓出一把药应付着，拮据的生活让她捉襟见肘。

曾豪每周都会来看她，名义上是来蹭饭，其实是他又带菜又带饭。

她知道曾豪对自己的好。

程羽把储蓄罐的底盖打开，除了这套房子，这里是她的全部家当。小枚银色的一角硬币最多，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声音非常之弱，金黄色的五角硬币只有零星几枚，更别说又大又亮响声清脆的一元硬币了。

她把所有的钱收集起来，清点完毕，共七元八角。程羽将这些硬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比吃到水果蛋糕还要开心。这点儿钱，可以买一条鲫鱼，两个大馒头，倒上一杯烧酒，点上三炷清香，就可以祭拜在另一个世界的父亲。

临出门前，程羽从柜子里拿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戴上，还把它压得低低的，以便遮住脸颊的伤疤。在脸颊烧伤创面愈合后的这半年，那块硬币大小的伤疤慢慢有色素沉着，呈现点状。她生怕别人盯着她的脸看，买东西的时候不敢讨价还价，说话的时候也因心理产生的自卑感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程羽喜欢在老婆婆的小摊前买菜，买了东西把钱塞进婆婆的手里还会礼貌地说声谢谢，然后快速地消失在人群之中。自从休学后，程羽变得不再喜欢照镜子、拍照甚至是接近热闹的人群，她总觉得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她的身上。长时间待在家里，她就阅读父亲摆在书架上的书籍，也会写信件给她唯一的女性朋友——研。写青春的疼，写她的跌跌撞撞、亦步亦趋。

第一场　催眠（3）

信件最后变成了一本本的日记，因为无从投递。是的，那个叫研的女孩，现在到底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她也不知道。再说了，她现在连买信封和邮票的钱都没有。

程羽拎着食物站在路边等红灯时，身边站着一对小情侣。女孩亲昵地拉着男孩的手臂，撒娇地问，你会不会有一天忘记了我？

男孩搂着女孩，在她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说，傻瓜，我怎么可能忘记你？

这真是沉浸在爱情里最好的情话，就像程羽自己，她怎么可能忘记陈煜阳？记忆之门向她敞开，陈煜阳那张帅气的脸庞立刻浮现在程羽眼前。在她心里，关于陈煜阳的记忆依旧那样清晰，那样挥之不去。

高一的暑假，父亲送她去导师家补习，在此之前，程羽刚和曾豪的继母发生强烈的口角，为了避免见到曾豪时的尴尬，程羽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导师是父亲的朋友，她在暑假期间开了一个班，补习高中的全部课程。她的教学方式很独特，而且收学生的要求也非常严格，始终坚持宁缺毋滥的原则。导师只收了两个学生，就是她和陈煜阳。陈煜阳穿着恒德高中的学生制服。程羽对那所重点高中早有耳闻，不禁对他心生钦佩。

陈煜阳总是挺直腰板坐在课桌前，表情认真地记着笔记，对待导师和她都格外客气，嘴角轻轻一动、眼神交会，就算彼此打了招呼。可程羽却渐渐喜欢上了陈煜阳，喜欢这个有着浓黑的眉毛、长而微卷的睫毛的男生，喜欢他那双清澈忧郁的眼神，甚至喜欢他被汗水浸湿的制服，和他身上与父亲截然不同的男性体味。

补习生活从暑假延至高三，尽管学业繁重压得她快喘不过气，但是为了每周见陈煜阳一面，程羽还是坚持每天晚上七点风雨无阻地来到补习班，在独自的爱情脚本里执著应对。她心里盛放的那个世界，只为他——陈煜阳。

临近高考前，程羽欢天喜地来到补习班，陈煜阳不在，空气顿时变得稀薄。她抑制不住心头的失望，呆呆地坐在地板上。她仰起洁净的脸庞看着导师，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无辜地眨巴着，令人心疼。

陈煜阳的课程到今天就结束了，虽然我现在只有你一个学生，可是不能够怠慢和松懈，知道吗？导师鼓励她。

她不明白，刻苦学习的陈煜阳为什么在高考前一个月中止补习。

那节课她心不在焉地咬着铅笔，忘记写笔记，脑海里所想的一幕幕，全都是关于陈煜阳的。在补习班相处的这两年时光里，他们只知道彼此的姓名，在公交车站相遇的时候点头微笑，她甚至不问陈煜阳就读的年级班次。她矜持地等在原地，等着陈煜阳向她靠近。她知道，爱上陈煜阳，是她生命中既定而无法避免的疼痛，从她清澈的双眸里闪烁而过的，是暖伤。

导师见她精神不集中，关切地坐在她身边问，一个人上课觉得孤单吗？

她摇头。

决定考哪所学校了吗？

她微笑着摇头，心里却悲观地想，失去了陈煜阳，读书对她还有什么意义？

煜阳要考同济大学。导师无意中向她透露陈煜阳未来的路。

她黯淡的双眸又散发出光芒。

只要你肯努力，跟他考同一所大学的机会是非常大的，加油喔。导师看着她笑。

导师的一番话无疑是为迷茫中的她打了一剂强心针。她努力适应没有陈煜阳在身边的日子，一个月如此漫长；每周的补习结束后，她都会赖在教室里久久不肯离开，坐在陈煜阳曾经坐过的桌子前背英文，看方程式、做习题，一个月却又如此短暂。

高考结束，她迫不及待地穿过拥挤的人群，用尽力气跑到导师家附近的公交车站，希望可以再见到那个令她牵挂的熟悉身影。直到天黑灯亮，他也没有出现。他们并没有明确的约定或是任何承诺，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她虽然明白，但内心还是泛起隐隐的疼痛和难过。

当父亲满脸带笑地把入学通知书塞在她手里的时候，她正戴着耳塞在听一首歌，歌声平静、温婉，波澜不惊，就像一只湿润柔软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眼睛，一点一寸，却让她想要流泪。她接过那张红色的纸，扬起脸微笑着跟父亲说，阿爸，我爱你。

一想到父亲，程羽又一阵鼻酸。

她将小鲫鱼去鳞去鳃，去掉内脏，裹一层薄薄的面粉下油锅煎炸，鱼身呈现金黄色时依次加入酱油、姜片、辣椒、鸡精、盐和适量的水，将筷子平放支在鲫鱼汤上面，再将馒头放在筷子支起的架上，盖上锅盖焖，这是父亲生前最奢侈的午餐。

程羽将烧酒倒入三只干净的酒杯端到父亲的灵位前依次摆好，然后点燃三炷清香，跪在父亲的遗像前和他聊天。

她说，阿爸，您看我穿这条裙子是不是很漂亮？程羽可以想象到，父亲眯着那双喝得微醉的眼睛说，呃，我们小羽不管变成什么样儿都很漂亮。

她红着眼眶又说，阿爸，女儿又长大一岁。您放心，她会像您所期待的那样成长，会像您所期待的那样——健康，快乐?

门铃毫无预警地响了，程羽擦干眼泪去开门。门外站着带着温暖微笑的曾豪，拎着满满一袋子食物。大概是看到红着眼眶的程羽，他稍微怔了一下，将手里的布娃娃挡住脸，样子精怪的布娃娃，眼睛是两只红色的纽扣，红丝线缝制的嘴巴微微上扬，用黄色毛线编成的麻花辫随着头一起摇摆，身上穿着粉色的娃娃裙，在裙脚下方用针线歪七扭八地绣着“生日快乐”的字样。

她知道曾豪对自己的好。

曾豪从购物袋里拿出水果整齐地摆放在供桌上，点了三炷清香敬上，才回头看着程羽问，最近过得好吗？

她点了点头。

曾豪看着程羽，她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要瘦弱，皮肤白净，脸上的那块伤疤淡了很多，可以看到皮肤底层张开的细红色血管。他想上前抱住她，最终还是理性地停住了。曾豪看着程羽说，你等会儿啊，我给你弄吃的。

她倚着厨房的门，捏着布娃娃圆滚滚的手看着他。

我一早就起来弄好的，只要把汤加热再放进食物煮熟就可以了。曾豪从保温壶里把汤倒出来，又熟练地从购物袋里拿出其他食物。

她看着动作娴熟的他，像是在看另一版本的父亲。毫无疑问，曾豪在父亲离开之后妥善地接替了他的位置，但不是占有。曾豪清楚地明白两者在她心里有着怎样的不同，他从不跨越那条会引起她反感的分界线，从不。

父亲的突然去世让她悲痛欲绝，曾豪陪着全程她走过，帮她处理丧礼的烦琐礼仪，让饱受病痛折磨的父亲得以安息。

他对她的好，程羽看在眼里，心里也绝对犹如一面明镜。可是，曾豪越是对她好，她越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又不由自主地联想起脸上被火灼伤的伤疤。正当程羽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股熟悉的味道吸引了她。她慢慢地走过去，看着曾豪手里端着的面，青花瓷碗里装着纯手工制作的面条，绿油油的小青菜摆放整齐，中间是一只煎得金灿灿的荷包蛋，热气腾腾的面散发出鸡汤的醇香。

第一场　催眠（4）

程羽看着眼前的生日面，仿佛一切都美好如初。

叔叔住院期间我去看他，他告诉我怎样做你喜欢的生日面。可能没有他煮的好，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其中的那份含义。叔叔也希望我可以在你过生日的时候煮给你尝尝，让你高兴一下。

程羽觉得喉咙哽咽，胸口也一阵泛酸。

这碗面我试了差不多一百来次了，这一次表现不太差，你尝尝看，和叔叔煮的生日面一样吗？曾豪把面放在餐桌上，还体贴地把筷子放在她的手里，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在餐桌前坐下。

谢谢你。程羽看着曾豪，内心充满了感激之情。

我和叔叔都希望你可以每天带着微笑，快乐地走在人生的路上。曾豪说。

程羽低下头，不经意地瞄见曾豪的手。曾豪的双手红红的，还有一片触目惊心的密密麻麻的小针孔。她拉着曾豪的双手，满脸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咳，煎荷包蛋的时候被热油烫的。你也知道，男孩手拙，缝那个生日娃娃的时候，我笨手笨脚的。曾豪不好意思地把手缩回去。

虽然自幼和曾豪相识，也知道曾豪有着温柔体贴的一面，但是一想到身家过亿的少年曾豪为了让她能够吃到一碗生日面，不惜沾染阳春水时，程羽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生日快乐。曾豪说。

程羽的眼泪滚进碗里，她说，生日快乐。

咬着口感纯香的面条，程羽决定，在以后的路上，务必要让自己放下一些负面的情绪，专心去做有价值的事情，这样才能走得更远，才能更加对得起离去的父亲和如此温柔的曾豪。

窗外隐约传来歌声，熟悉的旋律。她在收到同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听的就是这首歌。

第一口蛋糕的滋味

第一件玩具带来的安慰

太阳下山，太阳下山

冰激凌流泪

——王菲《催眠》

3

曾豪临走前帮程羽把客厅的灯泡换了，可是为了节省电费，程羽并没有开灯。她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长时间，思考着未来的路要怎样走，每次她都会推翻设想出的答案，此时，她必须残酷地清醒着，才能够好好儿地生活下去。曾豪留下的菜还够她吃上一周，然后呢？难道以后的她，就每天在家里伸长脖子等曾豪来给她送食物吗？

长贫难顾，况且，曾豪也不应该背负这份责任。

现在，程羽唯一剩下的只有这套房子了。为了继续生活下去，她决定将房子进行一次大扫除，把另一间卧室租出去。程羽甚至想到，如果房客介意，她会把父亲的灵牌和遗像放进自己的房间。为了将来，她必须有所妥协，在得到心里另一个确认的声音之后，她顾不上睡觉，拿起扫把抹布开始忙碌起来。

清扫的过程里，她总是能发现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有她从小读的卡片、遗失多年的布娃娃、她为父亲亲手画的生日卡片……程羽将所有的杂物进行分类放进盒子，写上物件名称。清扫房间把灰尘扫起来倒掉，就好像是在清扫自己的心灵一样，把所有晦涩的东西丢掉，她才能够看到明亮的太阳。

她把床单被罩都放在水里准备清洗，沙发套也被拆下，换上一套明快黄色的。她把玻璃擦干净时，天空已经微微泛白，城市的天空一片湛蓝，格外干净。

她坐在书桌前拿起毛笔，端正地写下——租房启事，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写内容却把她难到了，为省麻烦，她又提笔写——寻女生合租，有意者请拨打电话××××××××。她将租房启事贴在小区的信息栏里，回家把所有的衣物都清洗干净，洗完澡后觉得全身乏力，倒在沙发上不久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程羽被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吵醒，对方是一个操着浓重北方音的男生。他毫不客气地问，是你贴的租房启事吗？

是。程羽皱起眉头。

我可以看房子吗？对方又问。

对不起，我想找女生合住。程羽礼貌地回绝。

怕什么啦，哥哥我也很温柔的。对方立刻把语调放慢。

对不起。程羽倒是先道起歉来，仿佛做错事的人是她。

此处不找爷，自有找爷处！对方火药味十足地挂断电话。

挂断这通电话，程羽有点儿想打退堂鼓，不知道贴出那个出租启事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困扰。还没来得及细想，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一个柔声细语的女生问，阿姨，我可以来看房子吗？

虽然被叫阿姨让程羽有点错愕，但她还是欣然同意对方来看房子。把地址报给对方后，程羽耐心地坐在沙发里等对方的到来。女生来了，比程羽想象中还要小，最多是个高一的孩子，穿着一件可爱的无袖T恤，牛仔短裤，却画着艳气十足的浓妆，额头冒着三两粒青春痘，看也不看程羽，径直打开门走入房间，抖动着腿问，阿姨，哪个房间是我的？

见程羽不说话，女生又说，多少钱都不是问题，可是我有一个条件。她咬着指甲说，得让我男朋友一起住进来。

男朋友？程羽心?疑惑。

男朋友随即出现，黑色T恤黑色短裤黑色夹脚拖以及黑框眼镜，身材壮硕，声音洪亮，还会时不时地大口喘气。男朋友走进来并不急着看房间，而是从脚到头细细地将程羽打量一番。

程羽迅速地躲避他的视线。

阿姨，如果男朋友跟我一起同居，我租的时间可能会久一点儿，你也不必一直为找房客而麻烦。女孩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后出来说。

程羽对同居这件事情有点儿反感，正在想要怎么拒绝他们。

喂！女孩突然没来由地冲上来，照着男友的头上啪的一声抡了下来，边打还边嚷嚷着说，我最讨厌你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再说这阿姨有什么好看的？！

就看看而已，气什么！男孩油腔滑调地抖动着身体，把女孩整个贴进怀里说，谁能比上咱家宝贝儿啊，是不？

阿姨，你打算租我多少钱一个月啊？女孩问她。

租房子可以，但是你提的那个条件，我没办法答应你。

怎么个意思？女孩面露不悦地丢出一句。

租房启事上我写得很清楚，我只想找女生合租……

还不等程羽说完，女孩先开口说道，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好地儿，再说了，我还不想跟你这个怪阿姨住一起呢。

我上班的地点在浦西，也就周末的时候来宝贝儿这里小聚，阿姨，您就通融一下嘛。女孩的男朋友边发话，边用眼睛又把程羽扫了一次。

张大春，你浑蛋王八蛋！我算看透你了，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

我哪有？男生狡辩。

我还不清楚你吗？自打进这个门，你这双眼睛就放着贼光……

对不起，这房子我不租了。程羽不想让他们在自己的家里争吵。

第一场　催眠（5）

我现在跟你说，你想租我还不租了呢，谁知道以后会出什么败坏风俗的事情。女孩狠狠地瞪了程羽一眼，拉着男朋友走了出去，边走边骂程羽是个丑八怪，异类。

面对这样伤害自尊的语言，程羽倒显出了几分平静。出租房子对她来说，是面对生活的一种妥协方式，但是程羽也不希望未来的路程就此被陌生人所打扰。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被父亲宠溺的小女孩，从不会为任何琐事而烦恼。今天的局面是程羽从未遭遇过也从未料想到的，但是她不怪这个女孩，相较于这种出言不逊的伤害，程羽早已被世人归类在拥有奇异外貌的丑陋人群之中，其他的人都用一种看新奇事物、有些同情又有些藐视的眼神来看她。相较之下，女孩比那些人要直接得多。自从休学以来，程羽在相貌的问题上的确吃了很多亏，遭受别人的嘲讽和背后的指指点点早已是家常便饭。她在找工作的时候，也因为这个原因而遭遇太多不平等的待遇。现在的程羽，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改变，她只能乐观地希望，未来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好一些，起码要让自己脱离三餐不济的状态。

当她看着窗明几净的房间时，并没有觉得昨晚的奋战是白费的。虽然累，但却很值得，就当做是一次大打扫。而且，她那伟大的父亲终于不用从偌大的桌子移去她的小卧房了，想到这里，程羽心底那小小的失望也顿时消失了。只是，她又变得无所事事起来，对未来充满不安和迷茫。她想走出去，从自己心里的阴影里走出去，走到阳光下。

她想象自己束起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穿了件白色的小T恤搭配长裙，长久以来第一次没有靠帽子的遮掩出门。她仿佛张开手臂就能抱住太阳，温暖的阳光照射她的双眸，让她有种难以言喻的神采。程羽大口呼吸，仿佛铐在身上多年的枷锁突然松开，她觉得自己自由了。但是，回到现实中来，她还是独自坐在沙发上，伤透脑筋地想着该如何面对生计。

她记得父亲说过的话——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害怕。

程羽，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害怕，要懂得生活的磨难只是为了让你蜕变，为了让你变得更加坚韧。

她虽然这样鼓励自己，最终还是选择戴上帽子。

道路显得很拥挤，程羽躲避着人群，能够巧妙地从他们身边闪开的原因是——她太瘦了。一字形的锁骨高高耸立着，手臂像一条削了皮的甘蔗，又白又细。她走到小区附近的公园，看着安静的羊肠小道迂回延伸，看着道路两旁枝繁叶茂的槐树，树干呈现灰暗色，它们庞大地占据着属于自己的地盘。程羽坐在公园的秋千架上，两条纤瘦的腿晃啊晃。

遇见曾豪时，程羽还不到十岁，瘦瘦小小的，却很漂亮，马尾上系着一朵红色的大花，戴着红白相间的格子发箍，咧起嘴笑的时候还缺了颗大门牙。她手里握着一根五彩缤纷的棒棒糖，却被“孩子王”胖大炮给抢走了，她哭着追在胖大炮身后，胖大炮和一群捣蛋鬼们跑跑停停，冲她吐舌头扮鬼脸，是曾豪从人群里把棒棒糖抢回来还给她的。被打得满身是泥的曾豪，面对着她的时候，脸上带着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也是像今天这样，坐在秋千架上，两条腿晃啊晃，嘴里咬着棒棒糖，偶尔还会高声喊出一个字——荡。那个“荡”，在程羽的世界里，就代表着超脱世俗的幸福。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和脑子都是空的，把自己悬放在空气里，那感觉甭提有多棒了。

从那以后，每当她远远地看到胖大炮，她就会大声喊，曾豪，曾豪，救我！不论何时何地，曾豪都会立刻出现，挡在她面前，任凭胖大炮多么用力地捶他，都不开口不还手。久而久之，胖大炮不知是怕了曾豪还是觉得欺负两个毛孩儿太没劲，主动放弃再跟他们接近。

那时候她哪知道，曾豪的父亲富甲一方呼风唤雨。

现在的程羽知道了，可是她却不能再接受曾豪为她付出的一丝一毫。接受他的馈赠已经太多太多，甚至会促成她心里不安因素的成长。

他对她好，她知道。可是，她并不能也不敢接受。

胖大炮虽然不再找他们俩的麻烦，但是程羽却很喜欢和曾豪在一起玩，并对曾豪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觉得自己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获得他的保护。少女心总是很天真，直到有一天她正上课时被班主任叫到教导处，班主任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匆匆地离开了。

在班主任把她独自丢在教导处的短短数分钟时间里，程羽的小脑袋瓜子也迅速地运转起来——她最近成绩稳定，与老师同学相处融洽，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她遵规守矩，每天两点一线地走在家和学校之间，是父亲眼里最放心的乖孩子。可程羽再回想班主任那副表情时，她开始坐立难安，预感将有一场腥风血雨向她席卷而来。

程羽等到了一个人，她是个穿着时髦的女人，烫着大卷的短发盖住耳朵，裸露的耳垂戴着硕大的珍珠耳环，身着中式唐装，淡粉色的兰花让她散发出古典韵味，气质优雅高贵。女人用纤细白净的手指推动金框眼镜，细细地把程羽打量一番后才问，你就是程羽？

是。程羽脸色绯红，心里暗自猜测这也许是父亲刚结识的女友，为了顺利进驻程家，来找她套近乎，书本和电影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嘛！想到这里，程羽心里一阵暗喜，又抬头看了一眼女子，觉得她虽然趾高气扬了一点儿、脸色凶一点儿，但是相貌不错，让人家委身做继母，她还挑什么？只要父亲幸福就好，程羽自作聪明地想着。

我是曾豪的母亲。女人用眼睛斜视着程羽，眼神透着一股杀气，语气也是极其冷漠的。

程羽一脸惊愕地站在原地，为自己刚才唐突的设想而感到歉意，愣了几秒后才对女人点点头说，您好。

女人毫不领情，直奔主题地问，你喜欢我们家曾豪，是吧？

这个问题无疑又令程羽惊愕了一下。

你的心态我完全理解，钓一只金龟婿就能让你立刻从麻雀变凤凰，这么好的事情，我想任何一个人都不想错失良机。女人的语气里带着嘲讽。

程羽还没转过弯来。

女人又说，我虽然是曾豪的继母，但是我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孩子，将他视为己出，我会把他的成功之路铺得远远的，而且这条路一定要通畅无比。女人意有所指地看着程羽说，对于路上出现的那些绊脚石，我会亲手一块一块地搬开它！

程羽不喜欢女人的张扬跋扈，但看在曾豪的面子上，她还是好脾气地说，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女人用一种鄙夷的眼光看着她说，我来只是为了提醒你，不要付出无谓的感情。说到底，曾豪是曾家的唯一血脉、唯一继承人，拥有过亿家产。小豪这孩子心地单纯、善良，见到弱者总想上前帮一把，特别是看到一些穷孩子受别人欺负，他也不顾自己的安危，总想保护别人，所以我常说他不懂世间险恶——当今这社会，有多少人把自己扮成柔弱的小羊，就等着他靠近呢。女人双手呈爪状放在嘴边，艳红色的长指甲格外醒目，她用一种凶狠的眼神慢慢逼近程羽说，等着他靠近，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把他吃掉！

程羽被她的动作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女人拍拍手，坐在椅子上，故作漫不经心地看着程羽又说，说不定啊，连骨头都不吐出一块呢，你说对不对？

此时的程羽只是个高一学生，从小到大，父亲都一直给她灌输的是善良正直的正面情绪，哪懂什么世事险恶？

你喜欢我们家曾豪，是吧？女人再次用一种咄咄逼人的口吻问她。

不，不是！程羽突然脑袋清醒，瞪大眼睛看着女人，又重重地说，不喜欢！

不喜欢？！女人不仅声调抬高八度，还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程羽。

程羽被女人的这个表情给弄得糊涂了，心想着，她来找自己，不就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给自己提个醒别一股脑儿栽在爱情的坑里吗？按照常理，自己不喜欢曾豪不是正合她的意吗，干吗还不开心呢？

第一场　催眠（6）

女人从椅子里站起来，抓住程羽的胳膊就问，我们家小豪那么好，有哪点儿配不上你，你为什么不喜欢？

您不是说了，来找我不过是想给我提个醒，让我不要付出无谓的感情吗？程羽把女人刚才说的话又塞了回去。

此话一出，女人动了火气，她冲着程羽嚷嚷着，你知道吗？为了来找你，我特地去做了一套衣服，还让司机开车送我来，没想到你居然给我这样一个答案，你以为我整天闲来没事……

程羽明白过来了，这个漂亮的女人其实就是闲来无事，摆出大阵仗来向别人炫耀她的穿着有多华丽，出门有司机接送，还能够呼风唤雨，随意进出校园，说程羽是个穷孩子，甚至还暗讽她是吃人连骨头都不吐掉的羊。一想起这里，程羽就觉得这简直就是一场闹剧，她可不想在这位阔太太面前扮小丑。

小羽，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女人的语气突然有所缓和。

程羽不解地看着她。

如果你和小豪是真心喜欢的，你放心，我不会反对的，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相信小豪在这件事情上面也有责任，只要你承认，我会帮你们向小豪的爸爸求情，让他成全你们，如果小豪对不起你，你也告诉我……

女人心真是海底针，刚刚不是还嘲讽她想要麻雀变凤凰吗，怎么才一会儿的工夫，就变了另一张脸。

女人说，小豪这孩子从小没有妈妈，他爸又忙生意，都没时间照顾他，这不，现在有了我，我总不能让这孩子就这么散漫下去。我得让他知道，现在我是他爸爸的合法妻子，也间接地成了他的妈妈，我总得管管他。万一让他爸知道他搞早恋，非得剥了他的皮不可，说不定还能把他丢去国外呢。小羽，你总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吧？

见程羽不说话，女人又说，我是说，早恋这种事情要处理得好，对你们俩以后的成长都是非常关键的一步……

程羽终于听懂了女人话里的玄机。女人虽然告诉她自己如何将小豪视为己出，但其实这个漂亮的女人是非常有心机的，她不断地诱惑自己说出曾豪早恋，目的就是想抓住曾豪的把柄，好让她发挥一下继母的权力，又或者，想剥曾豪皮以及想把曾豪丢去国外的人，都是她。

让您费心了。程羽客气地说。

都是孩子嘛，这是我们做父母的责任。女人脸上堆着假笑。

可惜，我和曾豪没有谈恋爱，您打错算盘了，再见！

果然，女人又变了一张脸。她怒气冲冲地说，你！是谁家教出这么没有教养的孩子！你父母究竟是怎么教的你！

程羽拉开门准备回教室。

你给我站住！女人气急败坏地在身后咆哮着。

还有什么事吗？她转过身的时候面带微笑地问。

女人彻底被程羽激怒了，她骂了一句，没有教养的野种！

程羽记得当初和胖大炮打架并从此结下梁子，不就是因为胖大炮骂程羽是野种吗？那时候她才多大点儿的小屁孩啊，都能记仇记成这样，现在她长大了，内心敏感要强，更不容许别人再提这两个字。程羽铁青着一张脸，指着女人说，你可以对我不满意，可是我不允许你说我的爸妈！

什么你爸你妈，你根本就是个没教养的野种！野种！

程羽一想到曾豪可能长期生活在这个女人的魔爪之下，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心头的怒火越燃越烈。当初曾豪帮她打了胖大炮，如今，她也要为曾豪出口恶气。这么一想，程羽和女人在教导处吵得不可开交，差点儿和她扭打成一团。

这件事情的影响极其恶劣，学校不但对程羽做了处罚的公告，还让程羽的父亲立即来把女儿接回家，要将她从学校开除。此后，父亲一次次地帮她向校长求情，最后校长让她写了八千字的检讨以及清扫厕所半学期，才勉为其难地留下了她。

曾豪来看她，对她竖起大拇指说，小羽，你牛啊，我饱受那个女人几年的折磨，你不到一天就帮我把仇全给报回来了。

可是她从此却对曾豪刻意地保持了距离。经历了和曾豪继母的一战，她深刻地明白，如果早恋事件一旦由幻想变成现实，曾豪该面临怎样的压力和处境。在和曾豪刻意疏离的那段时间里，程羽曾为此大大地忧郁和怅惘了好一阵子，为了躲避曾豪，她答应暑假期间去导师家补习，却也彻底地改变了她人生的命运。

4

程羽把剩下的菜和饭倒在一起，为了省电省煤气就没再加热，窝在沙发里吃这独特的烩饭时，看着父亲的遗照，程羽百感交集。可是她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再耗尽体力，她要坚持下去，幸福快乐地活下去。吃饱饭后，她决定出去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餐厅愿意招收洗碗工或是打杂工。到现在为止，她脑袋里只想着一件明确的事情，就是——活下去。

她知道，这是父亲最大的心愿。

程羽身无分文地站在公交站前，看着车来车往，却没有一辆车能够载她去往目的地，她只能选择徒步向前，最终在一家小饭馆前停下。丰满的老板娘正站在门外招揽生意，看到她的时候满脸带笑地问，看看，这姑娘怎么热成这样子，进来进来。

她羞涩地摇头。

不吃饭也没关系，进来喝杯水。老板娘热情地过来拉她的手臂。

请问，您这里需要招人吗？她怯生生地问。

老板娘的态度多少有些冷淡，不但松开了手，还转过身用背对着她挥手说，不用不用！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洗碗打杂擦地板，求求您，我只求个一日三餐就好！程羽着急地跟在她身后，希望可以获得她的帮助。

侬帮帮忙好不啦，现在生意难做得要死，有这闲工夫也没这闲钱啊。老板娘用不熟练的上海腔说。

求求您了。程羽想努力一搏。

走啦，别挡在这里碍眼！老板娘不耐烦地挥着手赶她。

程羽现在所能做的，不是顽固对抗，也不再是发生激烈的口角，而是可以令自己累到无力的逃跑。她觉得自己变弱了，面对挫折的时候不敢回击，纵使心里再难过，也无法大声发出宣泄的叫喊。她像是走在一条黑暗的道路上，始终看不到光亮；她曾经质疑，是不是幸福和快乐的光亮不再眷顾她，永远地抛弃了她，所以才让她在这条道路上跌跌撞撞，找不到出口？曾豪总是摸着她的头安慰她说，傻瓜，你没听过挫折要趁早？早来的名利困苦，将为敏感而坚持的我们，打开另一扇心门。

在难过时细细咀嚼这句话带来的抚慰，又让程羽稍添了一些力气。她仍旧不放弃，宛如溺水者最后的垂死挣扎，用尽力气，却一次次地失望。她终于停下脚步，疲惫不堪地坐在马路边，走了多久的路已经不记得，只知道一次次地被打回票，他们不相信她是来自同济大学那所名校，更加不相信一个女孩会如此穷苦和落魄，不信任所产生的鄙夷目光让她不寒而栗。

这一刻，她想哭，哭声只给陈煜阳听，可惜，他不在。

第一场　催眠（7）

开学第一天，父亲带她去学校报到，好在都在上海市，转两趟公交车就可以抵达。

那天，程羽穿着细碎花衬衫，磨白牛仔裤，绑着两束松蓬蓬的马尾，套着灰白色的帆布鞋。父亲让她换套衣服，她却怎么也不肯。不肯的原因单纯至极，她和陈煜阳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穿的就是这套衣服。她天真地认为，只要把和他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衔接起来，他们就从没有分开过。

她站在学校门口拍照，身后赫然写着“同济大学”。是的，如她所愿，这所让她望眼欲穿、竭尽全力想进入的学校，她终于来了。她知道离陈煜阳越来越近，近到可以找任何借口黏住他。如果，如果再晚一点儿，她可能不再有那样的激情和勇气，去追随这场盛大的爱情。

她和父亲在偌大的校园里闲逛，可是眼睛却无时无刻不在找寻着陈煜阳。导师说他要考这所大学，凭他那么好的成绩和素质，考进这所大学轻而易举。她心里有个坚定的信念，一定可以找到陈煜阳。

父亲关心地摸着她的手心问，我们家小羽是不是不舒服？

她摇头，眼睛仍然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父亲又说，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手心也一直冒汗，其实做爸爸的不求女儿大富大贵，你只要健康平安快乐，我就心满意足了。

为了不让父亲担心，她咧起嘴角牵强地笑笑说，阿爸，我很好。在说完这句话数秒后，她看到了陈煜阳。他的气质却比以前更加忧郁，陈煜阳瘦高的身体慵懒地斜靠在墙壁上，表情颓废。考上大学并没有让他表现得更加欢喜，他变得更加瘦，皮肤黑了很多，依旧穿着恒德高中的制服。

尽管看得出他不快乐，可程羽还是瞬间绽放出神采，她捂着嘴咯咯直笑。陈煜阳就像是她的一颗药，不吃就会立即死掉。程羽莫名地感慨起来，她多想大声告诉一脸忧伤的陈煜阳，当时，只想得到你，如今，只要你在身旁。

她没有说出，他没有听到。

程羽看着城市的霓虹灯亮起来，明晃晃的一片。这是个繁华的都市，可是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无精打采地站起来，才刚走一两步又重重地跌坐在马路边，可能是刚才跑得太急扭伤了脚踝，她轻轻地揉着疼痛的部位，好一阵子后才能勉强站立，不争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如果父亲在，即使受小小的伤父亲也会一脸担忧地背起她，帮她在伤口处轻轻吹气并哄她睡觉。

她一小步一小步地艰难迈出，迎面走来一个男人，走路晃悠悠，嘴里嘟嘟嚷嚷地自言自语，在靠近的时候，程羽闻到一阵刺鼻的酒味，她本能地侧身站在一旁，为醉酒的中年男人让出一条路来。

干、干吗！男人语无伦次地逼近她，用力撑开眼皮，身体更是摇晃得厉害。

程羽用力地挡住他凑过来的脸，心里早已七上八下，不知所措。

男人打着酒嗝继续撒着酒疯说，把酒拿来，去，把酒拿来，我没醉，我根本就没醉……他伸出手来抓程羽的衣服，还没抓住就轰地倒在地上，嘴里依然嘟哝着。

程羽吓得全身发抖，双手死命地抓住领口，直到男人的友人匆匆赶来跟她道歉，把醉得不省人事的醉汉架走。她双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生气地捶着自己不争气的脚，责怪它们在最艰难的时候还要给她添乱，责怪自己总是不能够好好儿地应对生活，责怪自己把所有目标都弄得一团糟。她没有抓住爱情的手，没有抓住父亲的手。生命里突如其来的一场场变故，都令她束手无策。

她就这样边哭边走，边哭边停，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路竟然那么长。

在程羽的印象里，父亲也喝醉过。她懂事的时候，亲眼看到母亲跟着别的男人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从那以后，程羽每天起床上学时，父亲已经坐在客厅里抽着老烟斗，劣质的烟丝燃烧时烟灰向外炸开，弹落在地上呈现黑灰色；等她放学回到家，父亲多半是坐在客厅喝闷酒，一口接一口，将所有的苦闷都喝进肚子里藏起来，从不跟她分享这段疼痛的经历。

她那时候想的，不是去恨离开的人，而是让还在身边的人尽快振作起来。她比平时早起半小时去附近给父亲买早餐回来，有时候是热乎乎的豆浆搭油条，有时候是小米粥配菜包，还有时候是一笼生煎包。晚上放学的时候她也会提早回家去菜市场买菜，向菜市场的阿姨打听煲汤的方法；结果还是在炒菜的时候烫伤了手，打翻了油，炒出来的青菜黑糊糊一盘，煲的汤油渣满锅飘，手忙脚乱之下居然往汤里加了三大勺的盐巴。

父亲边喝酒边就着那盘青菜，喝汤的时候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好吃吗？她不安地问。

人间美味！父亲眯着微醉的眼睛竖起了大拇指。

骗人！她半信半疑地舀了一口汤，用舌尖轻轻地舔点儿汤就被咸得全身发抖。

她坚持要将汤倒掉，结果那锅汤被更加坚持的父亲喝了个精光，他认为那简直就是人间美味。父亲认为，能够尝到女儿亲手做的菜，是他?来的福气。此后，都是父亲陪她一起买早餐，吃完早餐后各自上班上学。放学后虽然不用再赶去菜市场买菜，可她还是想插上翅膀立即飞回家陪父亲聊天，帮他拿盘子或是站在他身边看他洗洗涮涮。

父亲渐渐从失婚的阴影中走出，和她的关系除了是女儿之外，还亦师亦友。

多年后，父亲每每谈起这件事情的时候，都会夸赞她说，小羽，你知道吗，那时候你简直就是一个大姑娘，不哭不闹，好样儿的，倍儿勇敢。父亲高兴的时候，总是会蹦出几句北京腔调哄她开心。还有时候，他抿几口小酒，用少有的感性口吻说，小羽啊，那时候多亏有了你，我每天都是以感恩的心跟你生活在一起的。我知道，以后即使爸爸不在身边了，我们家小羽也可以活得很精彩的，对不对？

程羽看着被霓虹灯照得发亮的城市上空，却追随不到任何一颗明亮的星星，但是她知道，父亲在天上看着她。

程羽，你要做一个好姑娘，不哭不闹，要好样儿的，要倍儿勇敢，即使爸爸不在身边了，你也要活得精彩。她白晳的皮肤像是风一吹就会被刮破，长长密密的睫毛微微上卷，覆盖在明亮的眼眸上，淡定的目光带着笑意。

5

程羽在清晨醒来，听着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声柔和地打着屋檐，发出清亮而有节奏的声音。脚踝并未有明显的消肿，落地的时候还能感到揪心的疼痛。她换上连帽的T恤和长裤，带着一把伞匆匆出门。她现在饥肠辘辘，她不想悄无声息地死去。

外面的雨比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大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她紧紧地抓住伞柄，身体弓成一团地前进。街人的行人很少，偶尔路过的车疾驶而过，溅起泥黄色的水渍。她一跛一跛地闪避不及，整只脚插进前面的水沟，身体站不稳稍一倾斜扑倒在地，雨伞被大风呼呼地刮跑了去。她用力地站起来，膝盖前一片泥泞，两只裤管湿答答地滴着水，路过的年轻小伙冲她吹口哨叫嚣。

程羽转过脸看对方，那眼神恨不得把对方一口吞下肚。年轻小伙看着全身发抖的她愣了一下，不再说话转身悻悻地走掉，程羽想大骂对方一顿的念头也顿时消失。还是为自己留一点儿力气的好，她已经太饿了。她拿起地上的雨伞，伞柄上沾着泥渍。此时，程羽的头发湿漉漉地正滴着水，一阵风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如果回家换衣服又会耽搁一点儿时间，程羽想也没想又继续前进，可是要走的方向在哪里，她也没个底。

商场的门口坐着三五个闲散的民工，手里拿着面包和鲜奶正聊得酣畅。程羽看着他们手中的食物，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其中有一个瘦黑的民工打量着她，她匆匆低下头快步小跑离开他们的视线，商场的右侧门边停了一辆崭新的巴士，车身赫然写着捐血车。

她捋了捋发丝，将上衣拉整齐走到车门口。

第一场　催眠（8）

要献血吗？一名身着护士服的女生问。

她羞涩地点头上了捐血车。

吃早餐了吗？女生示意她站上体重秤的时候问。

她摇摇头。

你没有到达捐血的标准，又没有吃早餐又太瘦，不行啊。女生担忧地看着她。

她失望地走下捐血车。

这个给你。女生追上来把一包鲜奶塞到她怀里又说，要让自己更加健康，到时候再来献爱心吧。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女生快速地跑回车上和同事们说笑聊天，她没有看到站在雨中的程羽早已湿了眼眶。她在快餐店门口的长椅上拆开纸袋的鲜奶，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和着咸咸的眼泪喝着甜甜的牛奶，她悟出了一个道理：每个人都能制造出温暖，每个人都有能量付出，只要有心，可以时时刻刻释放温暖。

有时候，她也会自责，自责没有带病重的父亲回来。她永远都记得父亲手术后醒来的第一句话：小羽，爸爸想回家。那个清晨，她明明在窗外看到一片澄清的天空，她以为那是个好兆头。也许，她将病重的父亲带回来，让他在家里安静地躺着，陪他练毛笔字，让他教自己打毛衣或是任何别的事情，都会减少她现在的愧疚，父亲最后的遗愿，也不过是想回家看看。

医院发出病危通知书的时候，父亲瘦削的身体躺在床板上已经变得薄薄的，像是一张纸片，她坚持要回家一趟，求曾豪在医院陪父亲说话，请求他千万不要睡着，请求他等女儿回来。回来的时候，程羽的怀里抱着一摞相册，有父亲的结婚照，有她从小到大的生活照。她跪坐在椅子上一页页地翻给父亲看，请求父亲坚持下去和她一起画未来的蓝图。

父亲欣慰地看着她，用虚弱的声音说，如果妈妈回来，帮我谢谢她，谢谢她给了我这么好的一个女儿。

父亲走后，她数次昏厥，觉得心被血淋淋地掏空一样，面对那堆相册的时候也常常泣不成声。脑袋里总是会闪过无数次欢快的画面。是啊，父亲一直给她的画面，都是愉悦的。父亲离开之后，她也常会想念离家出走的母亲，对那个抛弃家庭的母亲，程羽并没有恨，有的反而是更多的感激。母亲孕育了她，给了她生命，让她健康平安地长大，也许母亲那样做有她自己的苦衷吧。这些年来，程羽从来不在爸爸面前提起她，也不说有多想念她，其实，她无时无刻不在盼着母亲能够回来，以盼着母亲回来为目标，督促自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可是，她最终还是难以从那场火灾中逃离，休学、自闭、父亲离世，所有的事情排山倒海地涌来，她招架不住。如果可以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的话，她要用什么来换取？

吸干净纸袋里最后一口牛奶的时候，程羽用力地深呼吸一次，可是接下来的路还是必须要走，她抬起头迎着风，继续往前走。

雨势并未减弱，风也刮得更加猛烈起来。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偶尔路过的行人也都低头加快脚步匆匆赶路，对面楼顶的广告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程羽撑起伞试图加快步伐，却在原地动弹不得，大风几乎要将她整个吹倒。她用力地抓住伞柄，努力地站稳脚步，又一阵强风袭来，她手里的伞立刻被吹翻成伞花。

程羽好不容易把翻出的伞花折回来，风呼啦啦地掠过耳际，整个伞面被吹翻开脱了线，露出生锈的细杆伞骨也断了好几根。她刚为填饱肚子而平复的情绪又开始暴躁起来，对自己充满不满、失望和懊恼，很多很多负面的情绪又接踵而来。她慢慢地挪着小步，脚边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击声，她低下头，看到一只易拉罐在慢慢滚动，易拉罐撞击到路边的铁栏杆，又倒退回她的脚边，像是对她有所暗示。

她弯下腰捡起了易拉罐，手指捏着罐身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声音。她把嘴巴对准易拉罐的开口处给自己鼓劲儿——程羽，要放下一些负面的情绪，这样才能够走得更长远。罐内发出类似呼呼的应和声，程羽把伞折好，迎着风慢慢地走回家去。

快到小区大门的时候，程羽看到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婆婆正弯腰推着锈渍斑驳的手推车，很吃力的样子，此时的程羽不顾倾盆而落的大雨，更不顾未消肿的脚踝，她用力地跑上去帮助婆婆推动手推车。

婆婆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看她。婆婆的皮肤黑黑的，极瘦的身体却有强烈的爆发力，手推车上用蛇皮袋装满了易拉罐和简易的塑料瓶，再加上车子里面灌了太多的雨水，非常重，她们费了很大力气才爬上一个斜坡。

姑娘，谢谢你。婆婆在爬上斜坡后停下来用沙哑的声音向她道谢。

程羽打了个冷战，关心地询问，婆婆，您这是要去哪儿？

没事儿，我自己就行了，你快回去吧，看你湿成这样，会感冒的。婆婆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反正衣服也湿了，我送您回去，下雨路滑，您这样回去我也不放心。程羽的手还搭在满是水锈的推车上。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用尽全身力气推动着车子。婆婆住在邻近小?，把手推车放在楼梯间里后，两个人合力将蛇皮袋搬进二楼，婆婆住的房间是一室一厅，虽然小却极其温暖，房里的家具老式、简约。

婆婆站在门口脱掉雨衣，她有一头长长的头发，梳着发髻，上面插着一根纯银打造的簪子。她领着程羽将蛇皮袋放在窄小的阳台上，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淡黄色的干毛巾递给程羽，示意她去卫生间擦干头发，不一会儿又拿着一套棉质蓝布衫从门缝里递给她。

蓝布衫已经有些泛白，有清新的皂香。程羽将它们套上身，尺寸和腰身都很合适，好像是专为她量身制作的衣服，她从卫生间走进小客厅，客厅内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摆放了一张矮矮的餐桌，两只雕刻着花纹的老式红木小柜，还有一只几乎和小客厅平齐的红木长桌，上面摆放着祭拜的食物和一张中年男子的黑白遗像。

她正看得出神，婆婆从门外走进来仔细地端详着她。

阿婆，谢谢侬。她用上海话向她道谢。

你冒着大雨送我这个老孤婆回来，还跟我谢什么呢，这衣服你穿着漂亮。婆婆笑着赞许。

自从她从那场火灾中逃出后，她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不给任何人机会夸她漂亮。除了已故的父亲，眼前这位刚刚相识的老婆婆是第一个夸她漂亮的人。

婆婆说完走到二楼的走道，老式的楼房没有厨房设计，三两户的人家挤在窄小的走道里洗米煮菜，所幸的是现在隔壁房间都已经空出，婆婆可以独占原本就窄小的走道，不过也更加显得孤寡老人的寂寞。可能太久不说话了，婆婆的话特别多，用上海话跟程羽讲她的先生和孩子，讲她如何利用收废品来打发时间并养活自己。

婆婆说，收废品一点儿也不丢人，我们都是靠自己的劳动赚钱吃饭，你会发现这里面有很多乐趣。说完婆婆抬头跟程羽笑，脸上被岁月辛劳刻画出的皱纹更加明显。

程羽听她讲述着故事，蹲在一旁帮她剥毛豆，讲到伤心的时候，程羽会陪她一起掉眼泪，就好像陪她走过守寡的三四十年时光一样；讲到高兴的时候，程羽也会跟着婆婆一起开怀大笑。她突发奇想，如果自己的奶奶健在，她们是不是也能够相处得如此融洽。她觉得该离开了，手却被婆婆紧紧地抓住，于是留下来一起吃了中饭。煤炭炉细火煨的小米粥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一个咸菜炒毛豆，再加上从菜市场买来的大饼，可是，却让她饱得不能再饱。

饱到不想回家想睡觉。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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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　催眠（9）

她睡在婆婆宽大的硬床板上，婆婆用毛巾热敷着她肿起的脚踝说，姑娘，如果你不嫌弃，明天跟我一起去收废品吧。婆婆炼就一双火眼金睛，任何事情都会猜个八九不离十。

程羽笑着点头。

婆婆用粗糙的像松树皮一样的手摸着她光滑的手背哼着童谣哄她睡觉。

她闭上眼睛，突然觉得眼前一片光明。

6

第二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她和婆婆一起收废品，只需婆婆一个指令一个眼神她就全都懂了。她全身散发着无尽的力量，总是能好人缘地低价回收来废铁废报纸。程羽鬼灵精怪地讲笑话逗婆婆开心，两个人在傍晚的余晖中推着手推车进入废品回收总站，按分类称重量，一推车的总重量算下来也快三十元了。

回去的路上，婆婆把那点钱全都塞在她的手里。

阿婆，这钱是您辛辛苦苦赚的，我不能要！她惊慌失措地把钱又塞回婆婆的手里。

傻囡，这也是你用自己的汗水赚来的辛苦钞票。囡囡啊，你要记住，靠自己的劳动赚钱一点儿都不丢人，知道吗？婆婆语重心长地跟她说。

程羽红了眼眶，捧着钱的手在微微颤抖。她觉得冥冥之中一切都是注定的，就在她处于生活的低谷、难过得几乎无法支撑、所有的希望一点点地幻灭时，却奇迹般地遇见了婆婆，并有机会靠自己的劳动来养活自己。

这无疑也是她目前最为明朗的一条道路。

为了祝贺迎接崭新的未来，程羽买了一些新鲜的蔬菜和鱼送给婆婆，用简易的菜做出丰富的料理，以茶代酒感谢婆婆对她的帮助，程羽却像喝了酒一样语无伦次地哭了起来。

婆婆安静地擦拭她眼角的泪，看着程羽像个幼童般哭的样子，除了觉得心疼，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席间婆婆用粗糙的双手抚摸她柔顺的头发，给她的碗里夹满了菜，说，要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程羽一个劲地点头，豆大的泪珠滴进碗里。

婆婆意味深长地说，我的好姑娘，要幸福啊。

我的好姑娘，要幸福啊。这句话多熟悉。

新生报到会上，她和陈煜阳只隔两排座位，她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喜悦。不管怎样，他现在真实地存在于她的生活里，以后有四年的时光可以相对，她只要确定爱情的心不变迁不消失不遗忘就好了，如果是这样，她将在自己的那份爱情里自信地骄傲着。

眼前忽然出现一位个头高高皮肤白皙的女孩正准备上台自我介绍，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直到腰间，红色的确良衬衫掖在蓝色的高腰裤里，白色塑料凉鞋搭配鲜艳的红色袜子，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很多男同学都在暗地小声地喊她靓女。

女孩走到台上笔挺地站好，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用洪亮的苏北乡音说，大家好，俺叫严研。

教室里安静了约一秒，之后是一阵雷鸣般的笑声，理科的男生们吹着口哨，少数的几个女生也是捂嘴暗笑。那个叫严研的女孩满脸通红地站在台上，不知所措地拧着衣襟。

程羽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嗖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径直走到讲台前，示意严研从台上走下来，所有的声音也瞬间停止。陈煜阳和其他同学一样用错愕的表情看着她，程羽显得有些慌乱，在自我介绍时断断续续，她怕难为情，走下讲台时脸颊还一片潮热。

她有意识地瞄了陈煜阳一眼，不料却看到他一脸不屑地别过脸去。她内心更加沮丧，心灰意冷，苦着一张脸，双腿像灌了铅似的走回座位上。

大眼妹支走了她原来的同桌，弯着白净的手跟她打招呼，这段救美经历让她得到了在象牙塔内唯一的朋友——严研。严研很上进，开学不到半个月就能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回答问题了，在两年的时光里，虽然理科的成绩平平，却把自己变成十足的万人迷。但她也很孤傲，很有革命情结，在那两年里，坚决不结识除了程羽以外的朋友，当然，男朋友除外。

她常抱住程羽的脖子亲昵地说，我的好姑娘，要幸福啊。

从婆婆家走出去后，程羽在小区的便利店为父亲买了一瓶烧酒，专程去菜市场买了凉拌的猪耳朵，并请老板娘多加些辣椒油和香菜，这是最能令父亲解馋的一道菜。父亲生前对她格外大方，宁愿自己吃苦也要给她最优质的生活，因此她从没觉得生活有多困苦艰难，甚至还在父亲的鼓励下决定念完研究生再慢慢找工作。

现在，她终于可以赚得人生的第一笔钱，可是，父亲他却……想到这里，感性的程羽眼眶又一阵潮热，只是此刻的她少了一份彷徨，多了一份人与人之间的珍惜之情。

她保持跪坐的姿势和父亲聊天，将面前两只酒杯倒满，一杯给父亲，一杯给自己。从休学直到父亲去世，程羽觉得自己逐渐成长和蜕变，经历了人生的酸甜苦辣，渐渐清醒。她不断地反省自己，让自己的心变得温暖。程羽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够支撑和承载住未来。

烧酒在入口时有几分清冽，一口吞下觉得嗓子灼热，她?不急着吃菜，反而很享受这段过程，像是又经历了一次初恋，感受盲目的眩晕和刺激。烧酒的辛辣和浓烈慢慢淡去，她的眼泪在那一刻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太想念她的阿爸，太想念阿爸的胡楂，可怜的他走的时候没能喝上他最爱的小酒，没能享用他最爱的凉拌猪耳朵。

阿爸，喝杯酒吧。程羽把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又说，干杯啊，阿爸。

她睡在地板上，窗外的微光可以让她一抬头就看到父亲的黑白照片。她又说，阿爸，小羽会幸福的。

大一上半学期，看着严研只顾谈恋爱而荒废学业，程羽总是在她耳边念叨，研，钱不是万能的；研，钱不是万能的……

严研总是先叹口气，一脸愁云地回应她，小羽，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穷日子过怕了，你可以笑我现实、市侩、贪慕虚荣，但现在的我，就想穿金戴银、吃好的用好的。名校的这个头衔用在我身上，充其量不过是帮我包了一层金纸。再说，我也不想一毕业就现实地找工作、租房子，累得灰头土脸地去偿还我读书的贷款。

程羽虽然不认同严研的价值观，却说不出任何话来，也许就像严研说的，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在程羽沉默后，严研又说，都说养儿女是来讨债的，我爹娘为我辛苦了二十几年，就盼着我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别再为了几万块累垮了身子。从村头走到村尾，谁家不是两层楼、大瓦房？我爹娘却住了一辈子的土房子，生病不舍得看，起早摸黑地下地干活。严研说起父母时一阵心酸，眼眶泛红，程羽却比严研还要感性，哭得一塌糊涂。

等我过上好日子，过上有车有房的生活，一定要回乡下，亲自开着车把爹娘接到城里来，让劳碌一辈子的他们享享清福，我早就规划好了……严研帮程羽擦去眼泪，笑着憧憬说，早上呢，就让他们去公园散步、打打太极，然后逛逛菜市场，烧个小菜弄个好酒，让他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过着，我就心满意足了。

从那时起，什么“钱不是万能的”这些大道理程羽不再说了，她知道严研的内心一直为自己出身卑微而自卑，想努力地过上好生活。严研的初衷并没有错，她以谋取一段幸福美满的爱情为铺垫，但是，只要爱情的主角懂得为严研付出，只要她觉得幸福，只要她的一切愿望可以达成，又有什么关系？自己干吗非要时时刻刻泼冷水？

第一场　催眠（10）

程羽知道她和严研要的幸福不一样，但是，她俩都在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

而她要的幸福，很小很小，只要看到陈煜阳在她的视线之内就可以了，只要他不冲她摆一张臭脸，即使冷漠地故作不相识都没有关系。有时候，只是出神地看着陈煜阳的背影，就足以令她内心澎湃；更何况，从父亲那里，她还可以获得大大的幸福。

就在程羽衡量幸福的重量时，严研又一次失恋，对方当着她的面搂住别的女人玩舌吻，明明出轨了还为自己辩解，说要么严研加入他们的行列，要么就分手。严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她哭诉对方的恶行，甚至向她发誓以后再也不相信爱情。

感情空窗期，程羽陪着严研走了过来。那是一段黑暗的历程，每天严研都恨恨地咒骂那个贱男人不得好死，可是在遇见的时候仍旧笑脸相迎希望可以挽回感情。在感情世界里的严研，卑微奔放，曲意逢迎，一点儿也不像平日高傲地对同学爱答不理的样子。

她陪严研逛街，正好遇到富家小开与穿得花枝招展的活像妓女的女人当街勾肩搭背，动作亲密得令人作呕。她拉着严研试图绕过去，却还是被那个贱男人给拦住了。

冤家路窄。程羽在心里暗骂。

富家小开斜眼看着严研，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化着浓妆的妓女穿得清凉，露出深深的乳沟靠着富家小开撒娇说，二剩，人家好渴哦。

程羽浑身不自在，觉得鸡皮疙瘩掉了满地，但是听到富家小开的名字居然叫“二剩”，又忍不住偷笑。

让我前女友给你买吧！他看着严研。

程羽狠狠地瞪他，紧拖住严研的手让她别去。结果严研还是不争气的脸上带笑乐颠颠地跑去附近的便利店，妓女一脸得意地靠着她的贱人二剩。

水买来了，程羽从严研的手里夺过水，拧开瓶盖冲着面前两个人劈头盖脸地泼过去，边泼边大声开骂，在两个人还没醒过神来的时候，她拉住严研的手快速逃离现场。妓女胸大无脑，二剩也不过是四肢发达，等他们反应过来，她俩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她不记得跑了多久，只记得迎着初秋的风跑起来真是爽快啊，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时，她还消遣严研说，原来那富家小开叫二剩啊？

严研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学会骂人的本事了？刚才骂得太快了，我都没听清，你到底骂什么了？

程羽说，我哪记得。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爆粗口骂人，她怎会不记得？

她说，别仗着有钱就可以为非作歹玩弄别人的感情，贱人！她还记得当时狠狠地踢了负心汉一脚，脚尖整整痛了两三个礼拜。

负心汉也没时间找上门来和她们算账。听说他也够衰的，先是父亲的企业破产，妓女看无利可图就提出分手，他不同意而错手杀人。严研对他根本没有兴趣，所以多半听说的事情并未获得证实。可是通过这件事情，却让程羽和严研之间的感情更加密切，两个人情同姐妹。

程羽通过这件事情，才知道爱情一定会有伤害。她面对自己的时候非常诚实，知道自己对于陈煜阳是深爱的，但是当面对陈煜阳的时候，她又犹豫着不敢向前迈出一步。程羽一直都以为，只要双方各自没有踏出一步，没有选择的对象，她在爱情里扮演的角色就将永远忠诚下去。

7

严研那段时间总是带着她一起参加联谊会。听说联谊会要求男方的家底上百万，都是些有名的纨绔子弟。程羽规劝严研好好儿读书，将来靠自己的能力照样可以让自己的身家上百万。也可能是她说话的方式太中规中矩，又或者严研守了太久的空窗期而感到寂寞，她没有劝住严研。

参加联谊会当天，严研砸重金买下一套小礼服。一层黑色的蕾丝勾勒出胸部双弧线图案，有复古摩登的性感，银色的高跟鞋衬托出她修长的美腿，再加上她原本就是个美人坯子，将个人的优点展露无遗。严研的清纯里透出微小的性感与妩媚，她参加联谊会的目的其实说来单纯，就是为自己钓只金龟婿。在这件事情上面，严研和程羽无法达成共识。严研喜欢金钱带来的安全感，喜欢看着那些金钱慢慢归属于自己，为此，她可以出卖自己的灵魂，甚至肉体。

但她从来不和程羽谈到这些细节。

程羽坚持要等到严研舞会结束回来后才肯闭上眼睛睡觉，胡思乱想的空当里，她总是会想起陈煜阳、曾豪，觉得他们两个人的性格真是天壤之别；她也会暗想如果不是因为曾豪母亲的介入，她可能真的会慢慢地爱上曾豪。每每想到这里，她都会重重地打醒自己，不是说要在爱情里扮演忠诚的角色吗，怎么还可以同时想着两个男人？打醒自己之后，她暗自发笑，却招来同寝室其他女生的白眼。理科的同学嫉妒心都很强，即使已经身在名校却还不知足，她的好成绩和严研的好身材都遭到排挤。好在她们俩是同一国的。这样想想，程羽又觉得内心无比安慰。

严研终于在宿舍熄灯前赶了回来，身上有香水味和淡淡的酒味。她爬上上铺亲吻程羽的脸颊说，亲爱的，我回来了。之后才蹑手蹑脚地跑去浴室洗澡。

从这个动作里，程羽知道严研已经找到要锁定的目标，也知道她爱情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心里却喜忧参半。

热情奔放的严研在第二天就缠着程羽教她写毛笔字。程羽觉得事有蹊跷，平日里严研可是大忙人，应付学习考试写论文就已经足够她抱怨了，加上她要修指甲做头发保养皮肤，还要三不五时地参加舞会结识男朋友，哪有闲情逸致跟她学毛笔字？

严研的态度却格外热忱，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文房四宝。

好，那我们从简单的大楷练起。程羽虽然不知道严研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有板有眼地对严研说，学写毛笔字一定要有恒心和毅力，持之以恒，戒骄戒躁。

不行！一听到恒心和毅力，严研嘟着嘴说，有快点儿的招吗？

程羽早知道事情不简单，她不想拆穿严研，继续说，练习书法就得循序渐进，不可以好高骛远，欲速则不达。

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严研反击她。

程羽只是笑着看她，等她给答案。

原来严研在昨天的联谊会上真的锁定了目标，并且确定这次的爱情种子一定会生根发芽茁壮长成繁茂的大树。对方是高干子弟，家世虽然并不显赫，但毕竟父母都是捧着铁饭碗吃饭，她只要先取悦对方的父母，最后登堂入室，就等于把一半家产握在了手里。

程羽终于明白昨晚突然的喜忧参半究竟来自哪里。每一次，只要是严研认定的事情，她都会拼了命地往里面钻，撞到头破血流也不罢休，只要是她想要的爱情，她都会不择手段地争取，不断地委屈和伤害自己。

第一场　催眠（11）

程羽不再揶揄严研，只是问了句，他人好吗？其实问出之后她就觉得这个问题傻到家了，只见过一次能好到哪里去，人心丑陋的一面都是渐渐才会暴露出来的，她忙着挥挥手又说，没关系，你想学就学吧。只是因为太心疼面前的女孩，程羽不愿意再泼她冷水。

第一次，她对严研的决定开始妥协，并任性地放纵她发展爱情。

严研第二次约会的时候，穿上价值不菲的小洋装，听说是高干子弟主动约她看电影并吃晚餐。程羽一直觉得心慌慌的，感觉有事情要发生，可是她已经阻止不了在爱情里逐渐沦陷的严研。严研走了，彻夜未归，程羽就瞪大双眼在上铺躺了一整夜，期间还要应付校监的突击检查，她不得不为严研扯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话。可能是程羽平日里成绩表现不错，校监对她的话信任度很高，事后并没有向系主任报告这件事情。可是严研一直拖到下午都还没有回到学校，程羽整个人软软地趴在座位上，期待奇迹可以出现，起码让她在郑教授的课之前回来。

郑教授，所有人听到他的名字都闻风丧胆。他严谨的教学态度在学界备受推崇，但上他的课必须遵守他制定的规矩：看到他必须弯腰鞠躬，下课后也必须行谢师礼，如果你胆够大旷了他的课、犯了他的忌，不管你过去成绩多好、行为多优，只要他一个不爽，对不起，你从头再来。

程羽将视线望向墙上的时钟，秒针迅速地移动，她焦急地用手指在桌上打着节拍，一次次地在心里喊着严研的名字，催促她快点回来。她知道严研为了考这所大学吃了不少苦；更知道严研的父母费了多大工夫才凑足她的学费，盼星星盼月亮地希望女儿出人头地；她也清楚地知道，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对严研有着多么重大的意义。

时间并没有因为她的焦虑而停止，反而平添了一种仓促感。她不安地瞄向教室门口，和走进教室的陈煜阳的视线撞在一起，她微微地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陈煜阳冷漠不起来，纵然知道他对她的疏离、冷漠，她也无法说服自己放弃。

郑教授准时踏进教室，全体同学起立弯腰行礼，他拿着点名簿开始点名，叫到严研的名字时，程羽站起来把手举得高高的。

程羽同学，有什么事吗？郑教授用犀利的眼神看着她。

她原本是想举手冒充严研，没想到郑教授居然认得她！

严同学胃痛有点儿不舒服，昨天晚上去医院了，还没有回来。她脑筋一转想出对策。

班长，是这样吗？郑教授把陈煜阳叫起来提问。

程羽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的身上，希望他无论如何帮这个忙，她用企求的眼神看着他。

陈煜阳用淡淡的口吻说，教授，严同学没有跟我请假，而且我也不知道她生病去医院的事情。

程羽怔在原地，表情是僵硬的，她没有想到陈煜阳会这么有原则性，其实是有点冷酷无情，只要他撒个小谎，就可以帮严研一把。可是，程羽感到彻底失望，她感到万分后悔，不该自作聪明地做这些小动作连累严研，是她的错。

确定吗？郑教授表情变得非常严肃，再一次询问陈煜阳。

程羽还在期待一个奇迹，可是她清晰地听到确认的声音，郑教授一脸愠火地示意她坐下，并让她在课后主动找他解释。郑教授之所以会生气，应该是没有想到自己的得意门生会当众说谎吧，而她呢，对陈煜阳所表现出的冷酷也很生气。

一节课终于结束，她耷拉着脑袋跟在教授身后，明显感觉到同学们在身后指指点点，于是她加快了脚步。还没等教授发问，她就主动上前承认错误。

为什么连你也会犯这种错误？郑教授用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质问她。

对不起。她沮丧地认错。

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件重演，严研同学我会看情况处理的。郑教授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等一下！她赶紧追上去恳求教授不要扣严研的分数。教授只是面色凝重地看着她，不想给她明确的回复，可是，程羽不能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害了严研，从名校毕业是严研最后一条路，学分不及格这将给她造成多大的劣势，程羽不能容许这样的结局。

不要扣她的分数！她斩钉截铁地又说了一次。

教授有些惊愕地看着她。

该扣的人是我，是我，是我自作主张替她请假，所有的错都是我造成的，没有修到学分我可以从头再来！

教授看着面前的女孩，她隐没在夕阳之中，和墨绿色的T恤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与自己所接触过的优等生不同，眼神清澈，带着一股韧性。他笑了笑说，凭你的感觉，我一定不是个性情中人，或许，你还会认为我对学生的要求过于严苛。

程羽以自己的沉默来回应郑教授。

这一举动不但没有激怒郑教授，反而令他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他说，程羽，你真是有点儿意思，明知道我扣分是毫不留情的，却还愿意帮严同学，真是有胆量。

对不起！程羽也觉得自己的态度过于唐突。

这样吧，为了让你不认为我是个不顾他人感受的老顽固，这次我决定不扣严同学的分数。

真的？！程羽兴奋得快要跳起来。

你告诉严同学，让她交篇一万字以上的论文给我，旷课的事情我可以当做没发生。

一定，我一定告诉她并督促她写满一万字以上的论文。教授，谢谢您！谢谢！程羽忙不迭地道谢，简直是小跑地离开郑教授的视线。她在转角处停了下来，心还怦怦直跳。

宝贝儿！严研突然跳出来吓她。

程羽捂住胸口，脸色一阵绯红。

怎么了，我吓到你了？严研凑上前看她。

程羽也看着眼前的严研，她穿着民族风情款的吊带裙，绝美的花朵图案搭配蕾丝刺绣裙边，吊带裙外面罩了一件乳白色长袖针织衫，修身的高腰设计让严研的身材更加妖娆。

你一整天都去哪儿了？程羽着急地抓住她的手问。

第一场　催眠（12）

哎呀！严研尖叫了一下连忙闪开。

怎么了这是？程羽轻轻地把她的手拉回来，手腕上一圈圈浅紫色的伤痕。

没事儿，我不小心……严研躲躲闪闪地把手缩了回去。

让我看看！程羽黑着脸，轻轻地拉起针织衫的衣袖，眼前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淤伤，青紫的。程羽张大嘴巴，心里早已经开始咒骂起来。

严研青黑色的眼圈周围有明显的浮肿，皮肤呈现暗蓝色调，却还帮自己解释说，昨晚不小心摔着了，不想你担心，所以……

程羽仍旧黑着脸，一句话不说地拉着她走回宿舍。严研知道自己理亏，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任由程羽在前面领着。回到宿舍，程羽把严研按在椅子里，用盆子装满热水，再把浸了热水的毛巾拧干，敷在严研手臂淤青的地方，严研只觉得手臂一阵酸热，待热气散发后慢慢感觉舒适了些。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严研满脸歉意。

如果觉得辛苦就放弃，没有爱情不会死。程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间说出如此消极的话。

我会死。严研说。

程羽不禁又想起课堂上陈煜阳一脸冷漠、事不关己的那副模样，心里又觉得悲伤起来。一直以来，虽然陈煜阳个性凉薄，不愿意开口跟她说话，甚至吝啬给她一个微笑，但她一直都单纯地以为，只要她有困难，陈煜阳一定会在第一时刻给予她帮助，她一相情愿地这样以为，可是现在，陈煜阳无疑戳破了她幻想的泡影。

为了不让气氛变得悲伤，程羽看着严研说，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犯了个大错！

宝贝儿，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夜不归宿，让你为我担心，我知道我不该在外过夜，还、还弄得自己满身是伤。

那你知道这些“不该”最后造成的直接影响会是什么吗？

是什么？严研显得有些惊恐。

你怎么可以忘了郑教授的课呢！

听程羽这么一说，严研的面部表情反而放松了很多。

不过呢，你也别太担心，我跟教授求过情了，他大人有大量，决定不扣你的学分，但是你必须要交一份一万字以上的论文。

亲爱的！严研搂着程羽说，可是我最近好忙啊，你也知道，我朝着自己爱情的方向越走越近了，你会帮我吧？

程羽一脸为难地看着严研。

求求你了！严研摇着程羽的手臂说，我的好姑娘，你会幸福的。

事已至此，程羽只能点头答应。周末的时候，程羽带着写了一半的论文回家陪父亲，其实她也有另一层意思，就是为了躲避陈煜阳。粗枝大叶的严研并没有看出端倪，为了陪高干子弟约会，她把原属于自己的论文作业忘记得一干二净，程羽打了几通电话回宿舍，都没有等到严研回校的消息。

要回校的那天下午，父亲一边帮她整理帆布包，一边说下次带严研一起来家里吃饭。

她点头。

把这个给她带上，一个女孩子离乡背井出来读书会很辛苦。父亲把装满鸡汤的保温壶塞进帆布包的外层。

谢谢阿爸。她搂着爸爸的脖子，用脸颊轻轻地蹭他的胡楂。

怪不得严研一直笑话你，都长这么大了还跟我这糟老头子亲。父亲把帆布包背上送她出去等公交车。

严研哪里是笑话，她不止一次地用很羡慕的口气说，哇，小羽，你跟你阿爸怎么那么亲啊。程羽撒娇地拖着父亲的手。

不害臊！父亲取笑她。

阿爸阿爸阿爸！程羽在他耳边叫着，撒欢儿地在父亲的身边绕圈子跑。她真的不害臊，她有这么好的阿爸，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而且严研真的不止一次地说羡慕她有个这么好的阿爸。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喜欢这样叫父亲，觉得自然、亲切。

父亲每周总是不厌其烦地陪她转三班公交车，她也总是在充满父爱的目光注视之下进入校园。从父亲那里收获到了幸福，程羽对于陈煜阳的那份爱情之火又能熊熊燃起，带着十足的力量，去靠近她那所谓的爱情。

8

初冬的上海，空气变得潮湿黏腻，偶尔吹过的风也夹带着一股湿气。程羽去学校的食堂吃完早餐，又匆匆赶回宿舍帮严研写论文，她原本是铁了心不再帮她的，可是昨晚看着严研惨白着脸晕倒在浴室的时候，程羽的心立刻又软了下来，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上身，也不知道是救她还是害她。

程羽把外套的帽子套在头上，天空的颜色呈现灰暗，看样子又要下雨了。她缩紧身体加快脚步，回到宿舍后她才放下帽子，总算觉得温暖了一些，僵硬的脸浮现出一丝笑容。同学们陆续起床化妆，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A字裙搭中靴，格纹的外套也很单薄。

外面很冷哦，好像要下雨了。她善意地提醒。

她们在各自谈话中懒得理她，其中一个女同学以翻白眼表示对她的回应。从她们的言谈之中，她得知她们要去外滩见网友，还说要接受外滩阳光热烈的洗礼。如果严研在，一定会说些网友是狼的恶毒话吓唬她们，而她们，虽然?应泼辣但是一定会打消去约会的念头。

程羽觉得走出虚拟的世界需要的不止是勇气，还有智慧。谁都不知道屏幕另一方的人长着怎样的一颗心，即使长时间交谈面对，难道就一定会是善良诚实的吗？

你们和网友见面？程羽问她们。

她们根本就懒得回答。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你们熟悉吗？不要贸然去见陌生人。程羽善意地劝阻她们。

你以为你是谁？她们根本就不买程羽的账。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

你是嫉妒我们个个都有桃花运吧，还有，你总是把别人想得那么龌龊！

像你一样龌龊！另外两个女孩丢下这句话甩门而出。程羽只觉得冷风呼啸而入，三个女孩的笑声在走廊上慢慢消失，她却心神难安，总觉得会有事情发生。

论文快写完的时候，程羽去楼下打热水，回来的时候严研已经躺在床上。严研的脸颊消瘦，面无血色，话也懒得开口说。她倒了杯热水放在严研的手里，发现她的手是冰凉的，她赶紧从上铺扯下自己的棉被给严研盖上才问，吃饭了没？

她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她又问，看医生了吗？

她的眼神有点儿恍惚，数分钟后，她捧起杯子喝光了水说，我想休息。

好。程羽回答得很干脆，接过她手里的空杯子帮她掖好被子，安静地看着严研入睡。她知道严研的个性，纵使她打破沙锅问到底也问不出答案。况且，此时的严研也累了，需要充足的睡眠。程羽唱歌给严研听，唱同一首歌的一小节，来来回回的那一小节，唱得她也想睡觉。

第一场　催眠（13）

程羽将论文从头到尾地细看一次，确定无误之后将它放在严研的书桌上，让她按原文抄写一次，不然光是笔迹的问题在第一关就会被炼就火眼金睛的郑教授识破。

程羽最终难敌冷意而缩进了严研的床铺，躺在严研身边，闻着她潮湿的发香、淡淡的熏衣草乳液香，全身被暖意包裹时，她很快进入梦乡。醒来的时候，浴室传来吹风机的声音，严研不在身边，她倚靠着墙壁声音懒散地问，研？吹风机在数秒后停止转动，严研走出浴室，拿着粉扑往脸上打着蜜粉说，亲爱的。

严研穿着浅灰色的淑女外套，衣服的上方用刺绣精致地刺出玫瑰花的造型，让原本灰暗的外套显得亮丽又时尚，里面加了一件白色高领的毛衣，蓝色低腰牛仔裤恰到好处地显现出好身材，浅色运动鞋搭配得也很随兴，长发披肩，脸上只略施粉妆，让她显得楚楚动人。

他妈妈主动打电话约我见面。她往嘴唇上涂唇蜜的时候，看似不经意地提起。

什么？程羽这才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贴在她的身边问，所以，现在是要去见他们吗？

不是他们，是未来公婆。严研一脸笃定地抿着嘴唇，从衣柜里拿出帽子和围巾。

程羽从皮夹里取出两百元塞给严研，严研半开玩笑地拒绝，傻丫头，等将来我成为蔡一德的老婆，哪儿还缺这点儿小钱啊，你给我收回去！

第一次见家长，总得买点见面礼不是吗？程羽把钱塞进她手里，我们虽然多的钱没有，但是我们有的是诚意，有忠诚爱她儿子的心，这可是无价之宝啊。

严研哽咽着拉住程羽的手说，小羽，你也是我的无价之宝。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应该笑。程羽看着严研，她内心和严研一样笃定地相信，严研一定可以迈着幸福的脚步风光嫁入蔡家，那是她一路追求的梦。

程羽不断地想严研回来的时候说的话，一定是面露羞涩地问她，小羽，蔡一德妈妈让我嫁去他们家，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又或者是说，蔡一德的妈妈简直拿我当亲生女儿一样地疼，也是，他们家这么一个儿子，一定很想有个像我这样漂亮的女儿吧？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心花怒放，仿佛找到幸福归宿的那个人是她自己。严研回来的时候，她正在浴室里洗澡，听到门被哐的一声用力摔上。她急忙用水冲掉身上的泡泡，穿着浴袍赶紧跑了出来，眼前的严研让她吓了一跳，全身潮湿，头发上还有微小的水珠，脸色惨白地趴在课桌前，和出门前神采奕奕的模样判若两人。程羽急忙拿干毛巾帮她抹干头发，着急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想尽办法地羞辱我，让我知难而退离开她的宝贝儿子。严研颤抖着身体，眼睛露出仇恨的目光恨恨地说。

你真的喜欢蔡一德吗？程羽问。

你是不是和她一样，认为我是为了钱才故意接近她儿子？也是，我严研的确是这么个犯贱的女人，接近男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钱！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程羽。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程羽拉着严研的手臂解释。

我对情感忠诚，在爱情上死心塌地，任他变态地满足性的欲望，让他以不同的方式折磨我，不断地往我的身体里钻。在蔡家看来，我不过是顶着名校头衔的高级妓女，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取其辱，能怪得了谁？严研甩掉程羽的手继续说，我需要钱，需要钱来满足心里的空虚，我可以为了钱出卖自己的身体！

别再说了。程羽阻止她再说下去。

我真的可以做一个高级妓女！只要他们拿钱取悦我、讨我开心，我可以让他们随意地蹂躏我！不，不是。她摇了摇头又说，应该是我讨他们开心，用自己身体的本钱讨得他们开心。

别再说了！

我们互取所需……

程羽最终还是没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啪的一巴掌落在了严研的脸颊上。严研被这突如其来的清脆巴掌声吓了一跳，她捂住脸颊，咬紧嘴唇看着程羽，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程羽。程羽也被自己惊呆了，她看着自己因冲动而挥出的巴掌，不知所措地看着严研的眼睛，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她对严研的那份爱，她只是不能够忍受严研如此作贱自己。

可是，这不能作为她打别人巴掌的合理解释，她看着严研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觉得心如刀割，一直最亲密的严研，她却出手打了她。这是严研感情脆弱情绪崩溃的低谷，可是，自己却无疑在她原本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让她痛不欲生。

程羽慌乱地拿了纸巾帮她擦眼泪，对不起还没说出口，严研就捂着嘴巴冲进了卫生间，程羽跟了上去，却怎么也打不开卫生间的门，里面传来呕吐和冲水的声音，程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拍着门问，严研，你还好吗？你怎么了？

严研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扶着门框面色苍白地看着她笑。程羽上前扶住她，严研全身失去重力瘫软在她身上，程羽费尽力气才把严研拖到床上。躺在床上的严研面无血色，程羽抓着她冰凉?手问，你是不是例假来了？

严研始终把头低着，没有说话。

你等会儿啊，我给你冲杯红糖水，你等等。程羽焦急地翻着柜子，却发现红糖已经用完了。

乖，你等我回来！她拍着严研瘦削的脸颊笑着说。

第一场　催眠（14）

严研点头。

程羽拿出身体里的力气往前冲，记得以前她痛经的时候，父亲也是用热开水冲红糖水给她喝，还不止一次地告诉她，女子不可百日无糖。她那么炽烈地爱着严研，把严研当做生命里最亲密的伙伴，一想到这里，程羽就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可是，当她拿着红糖气喘吁吁满身雨水地站在宿舍门口的时候，宿舍里却空无一人。程羽打开浴室的门，严研也不在，洗手台上放着一张薄薄的验孕纸，上面赫然的两条红线向她解释了严研呕吐、疲倦、脸色苍白的真正原因。

她一直标榜自己最了解严研，可是到了关键时刻，她才发现自己对严研了解甚少，除了知道严研有一双父母在乡下种田耕地，其他的她究竟还知道多少？她知道严研有个叫蔡一德的变态男友，却不知道对方家住哪里父母姓名电话号码，她知道严研身体不适，却不知道严研的身体里潜藏着这么大的危险。这简直堪比爆炸的危险，年少的严研又该如何处理？

程羽想到严研有次半开玩笑地问她，万一哪天我丢了怎么办？

那时候的她自信笃定地说，怎么可能！

可是现在，严研走了，她想找回她却一点儿方向都没有，当初的自信笃定，全部消失。

9

程羽出去找严研，外面飘着细雨，她把外套上的帽子戴起来，在偌大的校区里寻找。昏暗的灯光照着细雨蒙蒙的校园，程羽拖着潮湿而疲惫的身体继续前进，校区附近的咖啡厅茶室甚至严研很少踏足的网吧她都找过了，可还是一无所获。她失望极了，汗水、雨水、泪水掺杂在一起，流进她的嘴里，她只觉得气息有点儿呛，咸咸的，有晦涩的味道。她想大喊，却喊不出来，帽子被雨水彻底打湿，雨水顺着头发流入颈部，一阵冷风吹来，她僵硬的身体早已感觉不到凉意。

严研该怎么办？程羽在心里不断地想这个问题，要判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一个死刑吗？或者，独自承担做一个未婚妈妈？她为严研目前的处境担忧不已，严研的行为虽然开放成熟，但是思想还是一个停留在幻想阶段的孩子，这么一个需要被呵护的孩子，有能力去照顾和抚养另一个孩子吗？站在校门口，程羽绝望地看着亮起的灯，却不知道哪一盏灯能够照亮严研回来的路。

在思考着严研未来之路的同时，程羽看到陈煜阳拿着伞从对面马路迅速地奔跑过来。她不能让陈煜阳看到自己的这种窘态，于是转身快速地跑回宿舍。身后隐约传来陈煜阳叫她名字的声音，可她害怕这是一场幻觉，执著而倔犟地低头快跑回宿舍。

她所期待的奇迹并没有出现，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突然觉得宿舍很冷，即使用滚烫的热水洗了澡也难挡寒意。她倒了杯热开水给自己，却硬生生地把它等成了凉水，那一夜，程羽始终没有合上眼睛，脑子里总是胡思乱想关于严研的一切问题。

如果，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不会打她，一定不会，她愿意信奉佛教佛祖和基督教上帝，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对于严研的愧疚。

可是，她来不及想如果。

周一郑教授的课，他点名让严研交上论文，当看到程羽身边的空位时一脸愠色，他咳嗽了好几声，又问严研的论文有没有写好。程羽自然不敢把写好的论文交出来，不然严研的分数一定会被郑教授扣得很惨。郑教授板着脸指向程羽，让她下课后主动找他解释清楚，程羽的心绷得紧紧的，上课的时候心不在焉，郑教授的几次提问她都答非所问，郑教授始终黑着脸，最后一题的答案她说得支支吾吾，教室里窃笑声一片，郑教授不耐烦地挥手让她坐下。

平日里最能轻松面对的一节课，在此刻看来却像是在炼狱般的难熬。程羽觉得四周黑暗拥挤，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她用手背擦拭渗出冷汗的额头，不断练习深呼吸的吐纳动作，可是这样并没有让她感觉舒适，反而心悸耳鸣，一定是昨晚没有睡觉的关系。

教导主任连同另外两位老师站在门口，郑教授走出去和她们交谈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叫程羽的名字，教室里的眼睛齐刷刷地瞄向她，程羽怯生生地站起来，心里乱成一团麻。

主任找你了解一下情况。郑教授把程羽介绍给教导主任，又补充一句说，是关于严同学的。

程羽跟着她们的脚步，表情僵硬，脚步也变得沉重了很多。

教导处只有她们四个人，程羽竭力想从三位老师严肃的脸上找寻答案，却又害怕知道答案。

严研昨晚在宿舍吗？主任严厉地质问。

在！

你说谎！其中一位女老师格外愤怒地指着程羽说。

程羽心里一惊，不知道严研究竟犯了什么错，让老师们兴师动众地找她来问话。

程羽，你跟我说实话，你昨晚到底有没有跟严研在一起？还有，我们想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教导主任问。

严研出什么事了？

她在别人家里大吵大闹，把110都惊动了……说话的还是刚才那位?怒的女老师。

程羽一听吓坏了，赶紧问，严研怎么样？她有没有被打，别人有没有把她怎样？

如果这种新闻传到社会上，对我们学校的声誉会产生多大的影响你知道吗！如果你知道她在哪里，请你告诉我们，并且劝劝她，让她拿掉肚子里的孩子，千万别影响了她的前途。另一位女老师的语气显得有些缓和。

程羽当然知道事情的利害关系，如果她知道严研现在在哪里，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阻止严研继续和蔡一德来往，一定会规劝她做出正确的决定。再说，如果这件事情一旦被媒体曝光，严研所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开除学籍这样的处分，对严研的声誉势必也会造成更大的影响，到时候，严研该如何面对年迈的父母？想到这里，程羽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哭着帮严研求情，把所有的责任都归于高干子弟的变态贪婪和严研的一时迷失，恳请学校给严研一个改过的机会。

你和她一样，都是骗子！那位一直带有愤怒神情的女老师上前甩了程羽一个巴掌。

程羽立刻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看到了无数闪亮的星星，等她定睛细细地打量那位“女老师”时，才发现这是一张生面孔，并没有佩戴同济大学的工作证，刚才太紧张了，她都没有发现这位“女老师”的不同之处，她穿着时尚的粉色套装，脸上画着浓妆，眉毛靠得很近，塌鼻子，抹着红艳口红的嘴巴微微上翘，甩了一巴掌之后还不解心头之恨，又拿着手里的名牌包冲着程羽一顿猛打。

您放心蔡夫人，我们会想尽办法把严同学找回来的，您别生气，这件事情我们学校高度重视，一定会严加处罚！正牌的女老师赔上笑脸。

第一场　催眠（15）

蔡夫人？程羽顿时明白了，原来这个女人就是蔡一德的母亲，亲自打电话约严研见面，以言语不断侮辱和讽刺严研的女人！想到这里，程羽的表情不再紧张，甚至带着一丝不屑的冷笑，心想着怎么这一生净跟些疯婆子打交道。高一的时候她和曾豪的继母有过一战，两个女人的攻守方式非常相似，都是一副强者风范。但是，曾豪的继母起码长相比她漂亮，没有她这么面目可憎。

怎么了？还不服气啊？女人依旧拿着名牌包砸程羽的头。

严研不是骗子！程羽仰起头大声地说。

程羽！蔡夫人也就这么一说！瞧这孩子，别任性，听话。一旁的女老师上前解围。

我不是任性……

打抱不平是吧？我看你跟她是一副德行，都是顶着名校光环出来卖肉的！女人的语气显得咄咄逼人。

你必须道歉！程羽恨恨地看着女人。

哟嗬，我说错什么了，我为什么要道歉？女人显得很无赖。

就因为你侮辱了我们的人格！你有什么资格说严研！你还是回家管好你的宝贝儿子吧，他这个王八蛋，把严研折磨得不成人样，把严研手脚都铐起来，就为了满足他自己的欲望，他不是人！

你别乱造谣，这件事情和一德有什么关系！那个贱货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种，想让我儿子平白无故做冤大头，她休想！

是不是您那浑蛋儿子的，以后自然会有答案，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亏你们还是高级知识分子的国家干部……

程羽，好了，我们今天找你来，主要是了解严同学现在的状态，你知道她在哪里吗？教导主任问。

程羽怄气地说，我不知道。

你们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根本就不想端正思想，这根本就是堕落的行为，你们要及时调查，尽快给各方面一个交代。女人喋喋不休地说。

如果这件事情传了出去，我一定第一个站出来指证蔡一德的所作所为，我要让那个浑蛋身败名裂！程羽心里的小宇宙彻底爆发了。

你们看看，这就是名牌大学的学生，一点儿素质都没有。

对你们这种人，我不需要有素质。程羽驳斥女人的说法。

程羽，你别这么偏激，我们找你只是了解一下情况。

蔡夫人，您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会给您打电话。教导主任说。

这件事情一定要尽快调查清楚，一定要严加处理！女人用一种不饶人的语气说着，又举起名牌包作势要抡程羽。

程羽一点儿也不惧怕，坚决不向恶势力低头，她抬头挺胸，一副就要壮烈牺牲的劲头，女人被程羽的这威力震慑住了，嘴上还骂骂咧咧的，可是却抽了口冷气从程羽的身边绕了过去。程羽恨不得女人能把自己打伤，这样才有借口灭灭她的嚣张气焰。

我怎么觉得你身上有一股愤青味儿呢。教导主任笑她。

我是为严研打抱不平。程羽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还在为自己打严研的那巴掌感到愧疚。

程羽，你听我说，如果你知道严研在哪儿，听我一句，劝她回来。辛苦读书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希望未来一片光明吗？你劝她回来，学校会在这件事情上面从轻处分，只有充分地吸取教训，才能避免她在人生路上不断盲目地撞墙。

程羽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教导室的，只觉得天大地大，却没有可以容纳严研的地方。

严研最终没有回校，她离校后只有一个版本，就是她在一家小诊所做了人流手术，因为医疗设备太简陋造成大出血险些丧命，程羽在唯一的流言版本中痛悔不已。

程羽也终于见到了严研的父母，她脑子里的所有成语及句子都不及来形容他们的苍老。他们比父亲小几岁，可是脚步却蹒跚笨拙，看起来起码比父亲年长十岁，同宿舍的其他女生掩嘴偷笑，多日来堆积在程羽内心的愧疚、不安等情绪全都躁动起来，程羽对她们大发雷霆，对她们咆哮，最终还将她们赶出了宿舍。

情绪爆发之后，程羽背对着严研的父母哭了，可还是被严研的母亲细心地发现了，她用沙哑的声音对程羽说，孩子，研子说在学校就你们关系最好，是这娃儿不懂事，怪不得别人笑话。

说完，严研的母亲用手背抹去眼泪，弯下佝偻的背收拾严研的衣物，霜白的头发让程羽看着心酸，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跟两位老人说对不起。

如果研子找你，无论如何都要让她赶快跟家里人联系，我们只有她这一个娃儿，不管怎样，都要让她回来。严研的父亲坐在椅子上叭叭地抽着旱烟。

程羽不停地点头，心里不断地想着一个词，那就是，如果，如果时光可以倒退……

送两位老人离开的时候，她将自己数月的生活费全都塞进了严研父母的行李袋里，对严研那一巴掌的愧疚虽然无法用金钱来偿还，但她还是希望两位老人能够有钱傍身，多买些好吃好喝的，让身体健康，平安地等到严研回来的那一天。

也就是在那一刻，程羽隐约觉得，严研一离去，不会再轻易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程羽没有想到，严研曾经如此忠诚于她们的友情，却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她常常会想起严研，会给她写根本就寄不出去的信件，会唱歌给她听。

还记得，她曾经唱歌给严研听，唱同一首歌的一小节，来来回回的那一小节。

大风吹，大风吹，爆米花好美

忽然天亮，忽然天黑，诸如此类

远走高飞，一二三岁，四五六岁，千秋万岁

——王菲《催眠》

第二场　流年（1）

1

当曾豪再次拎着大袋食物出现的时候，程羽的心里显得有些矛盾。她故作冷漠地坐在沙发里，手里捧着父亲留下的旧诗集。

这些是同事的父亲种的有机蔬菜，说什么让我尝尝。不凑巧啊，我想要煮菜的时候才发现屋子里的冰箱坏了，索性把所有的东西都搬来这里，借你家的锅碗瓢盆，还有煤气水电用，你不介意吧？曾豪像机关枪一样地放话，速度之快，就像是事先背好的。

程羽瞄了曾豪一眼，发现他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再看看他的手，洁净的手指被塑胶袋勒出一条条红红白白的印子。程羽有些心软，想起身帮他接下塑胶袋，但眼前只要浮现出曾豪继母那副盛气凌人的凶狠模样，她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这口冷气把程羽的心再次灌硬，使她仍旧硬着心肠坐在沙发里。

如此硬心肠也不是没有理由的，想当初她还是个学生，尚有父亲的庇护，曾豪的继母都可以用恶毒的字眼骂她，骂她是个没有教养的野种。倘若现在她和曾豪有亲昵的行为，并且将这种行为发展成爱情，她将遭受曾豪的继母更多更残酷的嘲讽。程羽不希望自己在无财无物无貌的时候，还失去唯一可以维护的——自尊。

曾豪习惯了这样的程羽，并未觉得她与往常有任何不妥。他从袋子里取出鱼和鸡蛋进了厨房，拿着菜筐走出来，蹲坐在地上择菜。正是中午时分，阳光从窗口一点点地透进客厅，地板上呈现一片暖暖的橘色。程羽看着曾豪帅气的脸庞，竟有些恍神。

爸爸公司的工作我已经接手得差不多了。把那个巫婆安插在爸爸身边的内奸一个个拔走，真是个费时费力的大工程。曾豪边择菜边说。

自从程羽和曾豪的继母发生争执后，曾豪一直都以“巫婆”称呼她，并且再不给她好脸色。他毕业后进入父亲的公司工作，不久便借故工作太忙而从家里搬离，只有周末或是假期的时候才会回去探望父亲。

如果工作太忙，不必常来看我。程羽说。

好在那些人都老了，就等着领公司的退休金回家含饴弄孙，父亲也赞同公司管理层应该注入一些新的血液，征人的事情也全都交给我打理，所以，我希望……

程羽并不愚笨，知道曾豪话里藏着的意思。尽管程羽知道自己会很卖力，多年读书累积的知识终于可以派上用场，可是她不想被公司的同事误解，她是依靠特殊的裙带关系才能顺利进入公司工作的。

我希望你可以来公司帮我。

小豪，对不起。程羽根本就没给自己思考的余地，一口婉拒了曾豪的善意。

你不用有太多的顾虑，我只是纯粹地需要你的帮助。你也知道，靠一个人的力量去管理一家公司真的很累，我希望有自己的心腹，有属于自己的团队听我的号令，小羽……

曾豪其实很早就想跟程羽提工作的事情，但他担心程羽会将这件事情和同情画上等号，所以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最近，他能够感觉到程羽与以往的不同，她的笑容有时会似有似无地浮现在嘴角，这表情是曾豪期待已久的。但是，曾豪没想到程羽对他提出的要求会表示拒绝。

小羽，你是不是担心巫婆会给你压力啊？你放心吧，现在公司是我全权负责，她压根儿就没办法沾边儿，你放心！曾豪一心想打消程羽的顾虑。

程羽硬起的心肠被曾豪这温柔的话语一浸，立刻就软了，但是心软并不代表她会妥协。曾豪对她的付出已经太多了，她何德何能，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受曾豪对她的恩惠呢？程羽还是希望自己能够独立地撑起一片天。

小豪，我目前有我自己想努力的方向，有我自己要做的事情，等它们成熟之后，我想，我会告诉你。

曾豪看着程羽，觉得她的眼神很坚定，就笑着点了点头。曾豪不想看着程羽蜗居在狭窄的空间里，他衷心地希望程羽能够有属于她的明亮的未来。

让我们一起加油！曾豪把双手举高，脸部还配合着夸张的表情。

加油！程羽也高喊着。

为了感激曾豪长久以来不离不弃的照顾，程羽一改冷漠，主动去厨房煮菜。她还记得在捐血车那里获得鲜牛奶的时候，她所悟出的道理——只要有心，可以时时刻刻释放温暖。

一直以来，都是曾豪不断地给予她温暖，她无以回馈，少爷般的曾豪更加不会在意金钱和物质。而她，不能不想也不敢再轻易付出自己的爱情，再说，身边总是美女如云的曾豪，应该不缺她那分量轻轻的爱情吧。

就是那分量轻轻的爱情，也能把程羽伤得这么深，让她不敢回想，不敢。饭后，程羽站在正在洗碗的曾豪身边，看着哗哗的流水回想起“爱情”一词时，心脏像被锋利的刀片划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看着窗外，阳光依然明媚。

傍晚时分，晴朗了近一周的天气毫无预警地下起了阵雨。黑夜来临的时候，隐约还能听到轰隆隆的雷声，由远至近地在耳边炸了开来。厚重的窗帘遮住了路灯的光亮，房间里死一样地寂静，程羽觉得这场雨和这场景都很熟悉，和严研离开时一模一样。

严研离开之后一连下了七天的雨，程羽的心和天气一样，灰蒙蒙的，潮湿的，上课的时候不专心。她和陈煜阳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前总是程羽追陈煜阳逃。自从严研离开之后，陈煜阳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温柔。只是她对陈煜阳的态度变得小心翼翼，不再看着他的背影发笑，甚至不敢多靠近他半步。每当看到陈煜阳走近的时候，她就像树林里一只孤独的小鸟听到猎人脚步声似的惊慌失措起来，来不及看到他充满善意的双眸就逃也似的离开。只要一想到在校园里纷飞的流言，一想到在手术台上孤单无援的严研，一想到尚在乡下种地的严研父母还在望眼欲穿地等着女儿回来，就让她对陈煜阳无法再次亲近。她责怪陈煜阳当日没有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维护严研，责怪当日那个冷酷无情的班长，为什么偏偏是她最爱的陈煜阳！

第二场　流年（2）

尽管学校以低调的方式开除严研的学籍，严研还是难免遭到非议。同宿舍的女生每天冷嘲热讽已令程羽习以为常，她们用“物以类聚”这样的字眼诋毁她，程羽也都默默忍受着。她深深地知道，是自己的一巴掌击碎了严研在她面前仅存的自尊心，是她亲手毁灭了这份友情，她需要为那一巴掌而承受心灵的折磨。

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演变。

一个肥头大耳、有明显秃顶危机、身型矮胖的男人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拦住她，男人的身后站着看似是为他壮势而来的男女，染着绿毛红发一字排开，女生露着脐环向她吐烟圈叫嚣，程羽不想惹事端，心平气和地从男人身边绕了过去。

那个……臭……婊子……在……哪里？男人不满她的平静，终于发起炮火。

程羽明白男人指的是谁。她回头看着男人的脸说，请你放尊重点儿！她的语气虽然不温不火，却铿锵有力。

男人脸涨得通红，一时间结巴得说不出话来。

她抬起脚走了几步，那群绿毛红发的男女在身后嘘声不断，说男人无能、被小妞一句摆平之类的话。程羽在心里咒骂了几句，想着这个男人也真窝囊，这样的男人，严研不遇到也罢。

老蔡，你说那婊子怀了你的孩子还寻死寻活的，谁信啊！其中一个男人说。

程羽的心咯噔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蔡一德，你他妈的到底行不行啊？这句话之后，所有的男女都哄笑成一团。

程羽却笑不出来。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蔡一德长相颇帅，不然怎么可能迅速俘获严研的芳心？没想到以变态的方式凌虐严研以满足自己的性需求，最终抛弃怀了自己骨肉的爱人的，居然是眼前这个丑陋的男人。她做梦都想把这个罪魁祸首揪出来，一想到这里，程羽就恨得牙痒痒，她觉得全身血液沸腾，所有的血液都往脑门冲，简直快要将她燃烧起来。她从路边抓起一块石头冲到结巴男的身边，对这个男人所有的怨恨都化作武力，身后那些红毛绿女也都吓坏了，没人敢上前把疯了似的她拉开。

最终把她拉开的人，是陈煜阳。陈煜阳把那块石头握在自己的手里，安抚着情绪火暴却哭得满脸是泪的程羽。蔡一德吓得屁滚尿流，几乎不敢声称自己是无辜者，带着那帮软弱的跟班灰溜溜地走了。等程羽安静下来，她几乎不敢相信数分钟前发生的残暴事件是自己干的，可是当她看着手上尚未干涸的血渍，内心又莫名地感到安慰。

只是，亲眼目睹这场残暴事件的，为什么又偏偏是她最爱的陈煜阳？

蔡家在教育界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当天下午，身上散发着狐臭味的蔡夫人领着头缠纱布看似弱智的结巴儿子出现在校长室。程羽看着气得发抖的蔡夫人，看着蔡一德像个小男人懦弱地躲在母亲身后，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她简直可以想象严研当日所受到的羞辱和难堪。

蔡夫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向校长控诉程羽的罪行，虽然嘴上说不希望此歪风继续在校园风行，希望校长记大过惩处一下，以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但程羽并不愚笨，她清楚地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恨不得自己像严研那样从同济大学消失，从此以后，她的宝贝儿子便可以高枕无忧继续做温室里的花草，不必被同伴耻笑，更不必为了那个流言背负任何责任。

程羽看着这对道貌岸然的母子，心里充满了厌恶。当然，她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在面对这件事情的时候，如果她选择缄默，那么，在极其狡猾的蔡夫人面前，真相只会被不断地扭曲，或者说，真相会被权势永远地遮掩，最终腐烂。为了不让蔡家人占得先锋，程羽必须扛下所有的责任，她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行为。在程羽看来，这不是犯错，而是为了揭发真相所需付出的代价，不管这个代价多么沉重，为了还严研一个公道与清白，她都将泰然自若地接受。

然而，在校长发问之前，陈煜阳出乎意料地来到校长室，并愿意以人格为担保，当日他看到蔡一德对程羽出言不逊、毛手毛脚，才会引来她的防卫攻击。

程羽原本想拒绝陈煜阳的好意，但当她看到蔡夫人以狐疑的眼神看着亲生儿子，偏偏儿子百口莫辩的时候，她那忍受数小时狐臭的身心乃至心灵竟然变得异常宽敞明亮，之前还觉得是场残暴事件，现在却觉得格外释怀，起码为严研和那个未能见天日的孩子讨回了一个公道。

程羽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代价，惩处无可避免，但是程羽却认为一切都值得，况且，这一次，陈煜阳终于和她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2

程羽一直笃定地以为，她不会再记起那个心思缜密的情敌，直到她看着眼前大片的木槿花开，花瓣的基部有红有紫，满树花朵，一瓣瓣都那么娇艳夺目，她眼神变得黯然，身体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却能够清醒地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像是有一双手用力地扯开她的身体，将她的脾肝肚肠用力地揉，却并不急着毁灭，而是让她痛不欲生。

整个下午，她都神不守舍，纵使满载而归的废品也无法激起她愉悦的心情。她在红灯亮起的人行道前横冲直撞，交警的哨子声、司机不满的谩骂声和鸣笛声她全都没有听见，只是低头用尽力气推车赶路。经过狭小的巷道时，她莽撞地将推车往里塞，车子卡住不前，她固执地不肯退让，一车一人僵持着。直到满车的瓶瓶罐罐纷纷落在推车两侧时，程羽这才恍过神来，用瘦小的身躯探入狭小的空隙，将瓶罐往外丢，她几乎卸光了车上的所有东西，才将推车从巷道里退了回来，巷道两侧留下两条长长的锈渍。程羽不知道自己一个大活人跟车子较什么劲，只觉得心里有口闷气，堵得发慌。

第三学期，班里来了一名转学生，转学生由陈煜阳领进教室，如同一道闪亮的光芒，让所有的同学都为之惊艳。她身着白色雪纺纱衬衫，乳白色褶裙，外搭粉白相间的毛绒毛衣外套，淡黄色的卷发让她散发出学生的清新气质。她的声音和相貌同样甜美，可是她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身体看似不经意地偎着陈煜阳，让程羽感到反感，因而瞬间记住了她的名字——慕瑾。

不知是担心程羽失去严研的陪伴，还是单纯地安排新同学尽快熟悉环境，身为班长的陈煜阳将慕瑾安排在程羽身边空缺了有些时日的座位上。就在慕瑾坐下后不久，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不久后就下起了滂沱大雨，这让程羽觉得不是一个好兆头。

慕瑾的个性热情，不出三日就和全班同学打得火热，对从同学那里得来的关于严研的八卦新闻如获珍宝。她爱找程羽套近乎，总是企图霸占严研在程羽心里的友情位置。程羽对这个转学生并无兴趣，尽管关于慕瑾的曾经、未来甚至以前的恋爱史已经在班上流传开来，程羽还是兴致缺缺，并刻意跟慕瑾保持距离。

倒是陈煜阳，和慕瑾关系良好，同学间盛传他们是金童玉女的组合。每当有同学起哄的时候，慕瑾总是露出羞怯怯的笑躲到陈煜阳身后。程羽定定地看着陈煜阳的眼睛，只见他眼神飘忽不定、笑容尴尬地解释着。程羽觉得那是心虚的表现，而所有的解释都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她索性将头转向窗外，教室外种植的花丛盛放，满树花朵，一瓣瓣都那么娇艳夺目，程羽喃喃自语地说，这是什么花啊，开得这么漂亮？

第二场　流年（3）

夏日的阳光炽烈地照着程羽，不知是沉浸在过去的悲痛之中，还是用力地推笨重推车的关系，她觉得全身无力，在自家楼梯口瘫软成一团。所有的力气凭空消失，伴随着无力、眩晕。程羽抬头看着清澈的天空，晴朗明媚，万里无云，可是心里却总想哭。流泪是人类与生俱来最简单的行为，无须学习，就像心脏搏动、肾脏排泄一样本能，像叹息、打喷嚏一样自发。可是当她想到陈煜阳和慕瑾，那令她痛不欲生的记忆的疼，却硬是不让自己流出眼泪。她呜咽着发出细小的声音，像是受伤的小兽。程羽把整张脸埋在膝间，抱着双腿坐在水泥地上。直到她感觉有人靠近，身边有细碎的呼吸声，一双手温柔地放在她的头上，她仰起头来，看到脸上写满担忧的曾豪。

曾豪被眼前的程羽吓了一跳，这和她在休学期间的沉默自闭、父亲离世时表现的歇斯底里不同。此时的程羽看起来惶惑不安，脸涨得通红，双手看起来苍白干燥，灰色的T恤上沾有少量锈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有明显的破裂，裸露在外的肌肤被擦伤了，呈现暗红的颜色。

在等我吗？曾豪故作轻松地问。

程羽边搓着脸边冲他笑。

走吧。曾豪伸出手扶她站起来，走上楼梯。

程羽却没有立刻跟上来，她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看着外面，曾豪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程羽正盯着一辆破旧的手推车，推车上放满废品。

是别人拜托你帮忙看管的吗？曾豪问。

不，不是别人的，它们是我的。程羽回答的语气有种笃定的自信，并没有觉得难为情，就像婆婆教她的，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不是件丢人的事情。

倒是曾豪的笑容有些僵硬，一时间不知道“它们”属于程羽是种什么概念。从前到现在，他都希望可以让程羽获得更好的生活，想规划却又不敢轻易为她计划，想接替程羽离世父亲的位置，却又不敢占有。他所有的付出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程羽脆弱的心过于敏感，会胡思乱想。

曾豪知道程羽目前生活的窘境，却不知道一个名校的优等生现在已沦为靠卖废品维持生计。不是他觉得卖废品不好，而是他觉得，程羽明明能够获得更好的生活品质。如果他当初有足够的勇气，在程羽爱上别人之前向她告白；或是能够预先阻止那场毁灭性的灾难，那么，现在的他和程羽，是不是就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程羽不想让曾豪再为自己担心，于是乐观地说，这些都只是暂时的，生活稳定之后，我会有其他的打算。

程羽不想让曾豪觉得自己可怜，在她心里，曾豪延续了父亲对她的关怀和照顾，她不能令对她好的人再感到伤心。

小羽。曾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程羽走向推车时，听到曾豪叫她。她回头看到曾豪漆黑的双眸，竟觉得他的眼睛有些潮湿，闪着晶亮的光芒，她疑惑地看着曾豪。

曾豪原本想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但他转念一想，还是扬起落拓的微笑，大踏步地走过去推起推车问，这些，要送去哪里？

一直以来，他都企图将程羽庇护在他的关怀之下。可曾豪也清楚地知道，程羽抗拒别人给予的施舍，与其这样，不如尊重她选择的路。看着瘦弱的程羽逐渐从失去父亲的阴影中走出来，不再自暴自弃，而是不卑不亢地扛起生活的重担。他以前一直担心程羽无法再次走入人群，因此觉得忐忑，而现在，她正试着从容地接近陌生人，这对她来说，应该是个好的开始。

满车的废品被换成两张薄薄的纸钞，程羽捏着湿津津透着一股咸汗味的纸钞，执意要请曾豪吃饭。曾豪知道程羽想向他证明，纵使力量微弱，只要靠着勤奋和努力，她也可以很好地生活。他没有推辞，跟着程羽去菜市场买菜。黄昏时市场的菜价比中午要便宜近一倍。程羽买了鱼、鸡蛋和一些蔬菜。过马路的时候，她看着身前的曾豪，那一刻，她多希望生活稳定，换她偶尔请曾豪吃家常饭，想到这里，她又想起数小时前，曾豪叫她名字时眼睛里流露出的光芒。其实她知道，曾豪不愿看到她过得如此艰辛，可是越是这样，她越想向他证明。

煮菜的过程里，她和曾豪在眼神交会的时候会相视而笑。吃饭前，两个人默契十足地点了三炷清香拜祭在天之灵的父亲。程羽取出不锈钢饭盒，装了一份饭菜放在一旁，这才坐下和曾豪一起吃饭。

曾豪觉得好奇，却始终没有问，直到饭后他站在洗碗池前洗碗，程羽站在他的身后说，我要出去一下。

好。他答。

他看着程羽把饭盒装进绣有小花的布袋里，关门前探着脑袋跟他说，等我回来哦。

他笑着点头。这一刻，像是他期待已久的，一起买菜煮饭，聊生活中细小的琐事，像家人，更像爱人。

程羽在婆婆家逗留的时间不长，回去的路上路过儿时玩过的秋千架。那时候，曾豪就像刚才两个人煮菜时一样，和她并肩站着。时间只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就已过了这么些年。她看到自家楼房透出的光亮，心里觉得很温暖，就像不管她受了多少委屈，始终还有一个叫“家”的港湾等着她回来。

当她气喘吁吁地打开门，眼里却少了曾豪的身影。程羽难掩心里的失望，临出门前还特地跟曾豪说等她回来。可是，等她回来做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关了灯，换了睡裙坐在沙发里发呆。

房间的灯再次亮起的时候，她本能地用手挡住眼睛，当从指缝里看到曾豪那张云淡风轻的笑脸时，她内心竟有说不出的欢喜。

怎么把灯关了？曾豪拎着白色的塑胶袋在她身边坐下。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他才关掉的吧？她指着塑胶袋反问，那是什么？

曾豪打开塑胶袋，变魔术般地取出一堆药水、创可贴和棉签。

你受伤了？她紧张地问。

是一个小糊涂受伤了。曾豪指着她的膝盖。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细长的伤口，应该是跪在巷道里捡易拉罐时造成的，伤口虽然不深，擦上消毒药水之后仍会略微感到疼痛。曾豪用棉签蘸着红药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最后帮她贴上创可贴。

谢谢。她没想到曾豪如此细心。

他露出谦厚的笑，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夜灯，把它插在插座上，又起身关了电灯。星星造型的小夜灯散发出蓝色的光芒，它柔和地躲在不起眼的小角落，却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家的轮廓。

他说，以后别把自己放在黑暗里。

她说，科学上，宇宙的初始状态就是黑暗。

程羽不觉得这样的辩驳会让曾豪心生不悦，十多年的友谊不会被一句话动摇瓦解，她知道。她也知道纵使曾豪现在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亮，她也不能像见了救命稻草一样地紧抓不放。曾豪应该有属于他的康庄大道。为了不表露对曾豪的依恋，程羽佯装入睡，直到听见细微的关门声，她才睁开眼睛。房间里，视线所及，是一片淡淡的蓝色，竟和她下午看到的天空一样清澈。

第二场　流年（4）

3

走上正轨的平静生活再次被打乱，这一次，程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数年前，她知道附近的旧村正逐渐被拆除，亲近了十几年的楼房在轰隆作响中倒塌，无数的卡车和怪手将那里夷为平地，很多记忆也随着泥土砖瓦的搬离消失不见。约一年前，也有消息说她居住的小区将面临拆迁的命运，当时父亲还特别惋惜地说，如果不在这里生活，那么，离开的人再也无法回来。程羽仍然记得父亲一脸惆怅时的失望模样。

现在回想，父亲所说的“离开的人”，应该指的是母亲吧。现在，一年前的小道消息成为铁板钉钉的事实，程羽却无法接受。这里承载着太多的往事，这里是她的“家”，如果失去这里，她将一无所有。

相比起程羽，婆婆却能够坦然接受拆迁这个事实。婆婆说了，旧的东西总会被新的东西所取代，她也希望可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程羽没有经历世事变迁的豁达，她近乎钻牛角尖地拒绝调查单位进入房间现场勘查、按照评估规则进行拍照和记录，总害怕别人来抢走她生命里最为珍贵的东西。市政府对拆迁工作高度重视，不允许强制迁移，程羽将这个信息牢牢地记在脑海里，像是攥了可保平安、避凶避难的护身符。

拆迁办的工作人员苦口婆心地劝她，程羽却怎么也听不进去。她知道，在工作人员的眼里，她是个难缠自私、百说不通的丫头，也有人说她想多分一点儿拆迁费才会如此蛮不讲理，只有程羽自己清楚，她要守住父亲留给她最后的记忆。

曾豪来看她的时候，程羽正坐在沙发上吃白开水泡饭，就着一片咸得要命的榨菜干。

喜欢游乐园吗？曾豪突然问。

不喜欢！程羽回答得倒也干脆，她明白曾豪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听邻居说，建筑商拆除这里的旧房后，将会打造白金级别的游乐天堂。

据我所知，他们已经在申请《拆迁许可证》，顺利的话，接下来会签订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搬迁期限和过渡方式……

你也希望我离开这里？

这片老宅子和筒子楼没有太大差别。

怎么没有差别？这是我的家，是阿爸养育我成长的家。你知道阿爸多舍不得这里，他把这个家当做他的命根子，他要等着妈回来！程羽冲曾豪怒吼。

可是叔叔更喜欢他心爱的小姑娘快乐地成长，不要总是记挂着他。离开的人即使回来了，心也在外飘荡了十多年，纵使回来了，也再不是以前的人。曾豪说。

程羽开始不争气地哭起来，眼泪叭叭地落在捧着的碗里，仿佛曾豪说的离开的那个人，不是母亲，而是陈煜阳。

你是那么善良的人，会得到幸福的。他又说。

如果她真的拥有曾豪所说的善良，却为何没有得到理应的幸福？

而幸福是什么？幸福应该是朵朵盛放的花朵，就像是木槿花。

和陈煜阳走在通往教室的道路上，她无端地指着花圃里盛开的花问，那是什么花？

木槿。他答。

她有小小的不悦，责怪陈煜阳不专心听她说话，在这个时候还惦记着慕瑾。程羽不再说话，低着头继续走路，步履却显得异常匆促。

还没到上课时间。陈煜阳在背后小跑步跟上她。

是啊，也明明还没到做梦时间！她酸溜溜地回应他。陈煜阳没有再跟上来，所以，她没有机会问他是不是听懂了她在说什么。

下午自修法律，为了躲避陈煜阳，程羽在图书馆耗了很长时间。为了弄清楚花圃里盛开的花朵的名称，她几乎翻遍了书架上的百科书，最后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不是陈煜阳不专心听她说话，而是那种植物的名称就是——木槿。

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气自己的愚笨，笑自己泛滥的醋意。她将百科书放回原位，再次步履匆促地走在路上，去见陈煜阳。

平常的黄昏时分，通往图书馆的道路上总是三两成群结伴而行的学生，而今天却显得异常安静。不远处有嘈杂的人声，混成一团冲入她的耳膜，紧跟着冲进耳膜的，是由远至近刺耳的消防车声响，图书馆里的学生和老师也都顷刻涌出，向同一个方向跑去。

顺着那个方向望去，程羽看到整片的浓烟往上冲，她开始用力奔跑起来，越接近失火的楼房，程羽越能感觉到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浅红色和白色相间的学生公寓蹿出的巨大火苗直至楼顶，天空的上方被黑色的浓烟笼盖，她在一片哭声和尖叫声中奔向楼梯，跑到四楼时才发现根本无法上去，巨大的火苗贪婪地吞噬着木质的楼梯扶手，她被浓烟呛得喘不过气来，皮肤表层有明显的灼热感，可是她不能够放弃，这是陈煜阳的宿舍！

她被前往营救的消防队员从火海里拉了回来，却没有感到半丝的庆幸。想到生死未卜的陈煜阳，她身上的疼痛逐渐缩小。她看着火舌不断蔓延，焦急地等待着消防队员能够救出她爱的人。那一刻，她甚至原谅了陈煜阳之前对她的凉薄，原谅了陈煜阳在处理严研那件事情上的冷漠。

当时，她只想得到他，而现在，她只想看着安然无恙的他，在身旁。慕瑾出现的时候，她正无措地双手合十为陈煜阳的平安祈福。

陈煜阳在里面。慕瑾说。

短短数字，却让她跌落地狱。

他在五楼。慕瑾又说。

程羽根本就不用思考，她拿了一只灭火器趁着混乱再次冲上楼梯，好不容易爬到四楼，却被巨大的水柱冲得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她全身湿透了，在伴有呛鼻的浓烟的大火里举步维艰，但只要一想到陈煜阳还身陷火海，她就要和时间赛跑，和怒不可遏的大火拔河。她在四楼半的楼梯处停下来大口呼吸，这里的火势已比刚才要强很多，火苗不断地张着大口，企图将她一口吞掉，她变得沉着、冷静，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程羽捏紧灭火器慢慢接近五楼，终于看到虚弱的陈煜阳和另一位同学躺在地上，旁边的火苗随时都会将他们吞没。她举起灭火器对着火焰不断地往前喷射，火焰被熄灭后，她用尽力气扶着陈煜阳和另一个同学下楼，脚踝被火灼伤却毫无察觉，那一刻，她和陈煜阳如此贴近。他们并肩而行的路其实很短，从五楼到四楼，她却觉得像是走完了毕生要走的路，尽管彼此的身上都散发着灰烬的味道，她却觉得身体轻飘飘的，闻到的是甜蜜的爱的气息。

陈煜阳和另一个同学被消防队员搀扶下去的时候，回头冲她笑了笑，当时，她身边还多了冲上来的慕瑾。

所有的一切都该向着美好而奔去，结果却不是。她被一双充满嫉妒的手从楼梯上用力地推了下去，脸部不偏不倚地碰到仍在燃烧的火星。

生命的狂喜与刺痛，在顷刻发生。

醒来的时候，她的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有人正用棉签擦拭她干裂的嘴唇，正喃喃自语地说一些话，她始终没有听到对方在说什么。当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时，看到的人却是曾豪，她有难掩的失望，甚至不记得伤口的疼，只问，还有谁来过？

第二场　流年（5）

叔叔守了你一天一夜，昨晚我让他回去休息。曾豪说。

她这才知道自己昏睡了很久，感到全身绵软，身体犹如一张纸片毫无力气。曾豪将病床摇高，从保温瓶里倒出小米粥，她的手被绷带缠住，根本使不上力，为了尽快让自己恢复，不让父亲担心，也为了尽快见到陈煜阳，程羽喝光了曾豪喂的粥。

脸上的纱布未拆掉之前，程羽的心境保持异常乐观，脑海里总是不断浮现当日的情景，两个人彼此相依，她不知道永远有多远，竟希望一夜之间可以白头，和陈煜阳拥有白头偕老的幸福。天荒地老，在她单纯的世界里来得那样纯粹。

父亲推她外出晒太阳，言谈中偶有责怨，怪她一个女孩家不该冲进火海，怪她在关键时刻没有考虑到父亲的感受，然而更多的则是担忧。程羽不知道父亲在忧虑什么，只当是阿爸在吃另一个男人的醋，怕自己心爱的小姑娘有一天不顾一切地投入别人的怀抱。她用老成的口吻安抚父亲，用未被纱布包裹的肌肤去蹭阿爸的胡须，竟没发现父亲鬓发苍白，面色衰老。

在她出事之后，学校多次派人来医院探望她，带了花、水果，还有无数同学的祝福，只是，她没有看到身为班长的陈煜阳和当日站在她身边的慕瑾。而对于自己是如何从楼梯摔落，一时之间她竟无法想起，是自己的失足还是有人居心叵测？不过，这些都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自己尽快恢复，回到校园，见到挂念已久的陈煜阳。

这一次，她又天真地认为，只要把和他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衔接起来，他们就从没有分开过。

医院安排隔天拆掉脸上的纱布，程羽不想等到明天，她归心似箭地想回到学校，想看到陈煜阳的心情也变得尤为迫切。曾豪开车送她去学校，一路上，曾豪脸上所流露出的忧虑居然和父亲很相似，程羽的脑子里完全被陈煜阳所占据，根本转不过弯来细想，一路上都哼着欢快的小调，看着道路两旁繁盛的绿树，心情犹如夏日盛阳般明媚绽放。

回到学校，程羽受到贵宾般的礼遇，公告栏里张贴着她的英雄事迹，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和她的名字挂在一起的，还有慕瑾。但这一切程羽都来不及去细细研究与探索，她只想看到陈煜阳，让眼睛看到他的身影，让耳朵听到他的声音。

出乎意料地，她碰到了慕瑾。

慕瑾将卷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戴着夸张的大耳环，白晳的皮肤上略施腮红，唇彩的颜色淡若甘菊，白色短袖T恤外搭草莓色背心，牛仔短裤勾勒出细长的好身材，她站在阳光下用充满挑衅的眼神盯着她。程羽素来对慕瑾没有好感，可是为了感激当日她曾提醒自己陈煜阳身处五楼，程羽还是冲她礼貌微笑，继续赶路。

你喜欢他，是吧？慕瑾问。

她不愿意跟任何人分享她内心的情感，觉得那是隐私，纵使是和她最亲爱的阿爸、情如兄妹的曾豪和严研，她都没有提过，更何况是慕瑾。

我也喜欢他！慕瑾对她穷追不舍。

但是程羽根本就不想理会她。

你不会得到陈煜阳的！慕瑾恶狠狠地挡在程羽面前，与平日里试图和她亲近的模样大不相同。

程羽看着慕瑾。

为了得到他，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吗？慕瑾又说。

她看着眼前的慕瑾，像是看到另一个自己，所不同的是，程羽无法在爱里让自己变得仇恨、表里不一。她为了陈煜阳付出了多少，慕瑾知道吗？纵使是赔上性命，也希望能够从冷漠的陈煜阳那里获取微薄的爱情，慕瑾又知道吗？

程羽回到久违的教室，只是，她没有看到久违的陈煜阳，也没有感受到久违的同学们的拥抱和温暖，“救火英雄”一词拉远了他们的距离。有女同学暗讽她为了争名夺利而事事出风头；也有好事者拿她脚踝被火灼烫的伤疤说笑，她下意识地捂住缠着纱布的脸，逃也似的离开教室。

如果，那时候她不离开教室，是不是所有残忍的画面她都不会看到？只要没有看到，她就依旧可以像以前一样，忠诚地扮演深爱陈煜阳的角色，此生不渝？

她隔着大片的木槿花，终于看到期盼已久的陈煜阳，他穿着格子衬衫，似乎正在与别人交谈，整张脸带着笑，精神饱满。她绕过花圃，心中带着渴望奋力地奔跑。

她停下来。

她看到陈煜阳高大的背影，在他怀里，拥着娇艳甜美的慕瑾。这场景，是令她百转千回的梦里才有的，陈煜阳却轻而易举地将它给了慕瑾。

慕瑾数分钟前以恶狠狠的口吻给她的“忠告”犹在耳畔。

纵使她费尽心思地接近他，努力读书跟他考取同一所大学，用长达六年的时间暗恋他、追随他，差点儿赔上性命地忠诚地爱着他，也无法从他那里获得一点点的爱情。她别过头，眼泪不可控制地滑落，来不及闭眼，她又看到那满树花朵，一瓣瓣娇艳的木槿花。

4

原来婆婆早在半年前就签下了安置协议书，程羽不知道，所以觉得时匆匆，离别在即。最后一次和婆婆从废品回收站走出来的时候，她看着夕阳的余晖洒在婆婆的笑脸上，还单纯地问，婆婆，你在笑什么？

婆婆感性地说，觉得你是上帝赐给我的孩子。

程羽莞尔一笑，纵使心里有隐约离别的忧伤在作祟，她也觉得这样是好的，婆婆应该和家人共同生活，这和婆婆身体硬朗健康无关，有了家人在身边照顾，起码不会让婆婆显得孤独。程羽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去婆婆家里的时候，她看着婆婆站在走道里煮菜时形单影只的那种凄凉景象。

搬家前一天，婆婆请程羽去家里吃饭，她带着来看她的曾豪一起前往。懂得人情世故的曾豪，在进门前还记得买上补品和水果。在饭桌上，禁不起同桌伯伯的一再劝酒，程羽连喝了几杯小米酒。米酒甘醇，后劲十足，程羽红着脸歪歪地靠着曾豪，听婆婆拜托曾豪好好儿照顾她之类的话，明明感到忧伤，却没有流泪，只是抓着曾豪的手一直笑，一直笑。她的酒品还算好，喝醉了不胡闹也不多说话，在暮色降临的盛夏里由曾豪背着回家，他在一片空地前停住脚步叫她的名字。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不愿意回应。

那片空地在数日前还装载着她的童年记忆、她的秋千架，只不过数日，这里就被夷为平地了。可是，程羽还是能够清晰地记得，曾豪站在身边，看着她坐在秋千架上，两条腿晃啊晃，她的嘴里咬着棒棒糖，偶尔还会穿插一句——荡。

凉风习习吹来，程羽把半张脸贴在曾豪的背上，感受他踩着一深一浅的脚步，内心觉得踏实。如果她真的是上帝赐给婆婆的孩子，那么，曾豪也一定是上帝赐给她的守护者，从少年到现在，在她遭遇快乐和苦痛的路上始终不离不弃地陪伴她。

就算时光一晃而过，就算存在的即将消失，那些美好，也都还留在脑海里。

她趴在曾豪的背上，第一次，对要不要放弃房子有所动摇。

第二场　流年（6）

程羽得到通知，拆迁办和业主单位等负责人会前来检验房屋面积以及讨论补偿方式，她在电话里跟他们约定好时间，却因为收废品太晚而错过了见面时间，这更让拆迁办和开发商认为她是故意作梗，成为他们眼中的“钉子户”。他们很忙，没时间跟她耗费更多的时间，但也明确表示拆迁进度不会因为她而延误，这个游乐园的计划他们势在必行。婆婆搬走的时候，把那辆推车留给了她，程羽没有在充满伤感的氛围里和婆婆告别，婆婆只是去开启另一个新的生活，即将开始儿孙满堂的快乐时光，她应该为婆婆感到高兴。

将推车放置在楼梯后，程羽已经精疲力竭。此时，她只想倒在一张软绵绵的床上，闻着充满阳光味道的被子睡个安稳踏实的好觉。程羽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楼，在打开房门的一瞬间，身后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问，你是小羽吗？

是在天之灵的父亲安排的这一切吗？还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程羽惊讶地转过身，她看到一张日思夜想的面孔，程羽立刻头脑清醒，睡意全无，生怕这是一场幻觉。

因保养得宜，她比十年前离家时还显年轻，一头黑色的短发利落干练，颈间的项链坠子闪耀出明亮的光芒。她穿着米色荷叶边裙外搭粉色短袖针织衫，脚着米白色高跟鞋，像个芭蕾舞者高傲优雅地站立着。

程羽没想到时隔十年，她会再回来。

我的乖女儿！她上前紧紧地抱住程羽，比程羽想象中更加热情。

程羽却将心里的欢喜掩饰得很好，在不确定她突然出现的原因之前，不敢轻易地向她坦承，自己有多想念她，以盼着她回来为目标，督促自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程羽害怕抓不住生命里仅剩的亲情。

程羽离开盼望已久的怀抱，淡淡地说，进来坐吧。

女人坐在沙发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她紧张地看着程羽说，对不起。

程羽的脑子里不断地想，如果父亲在世，看到这一幕会是怎样的表情，会如自己一样表面冷淡、内心欣喜若狂吗？

见程羽不说话，女人耸着肩轻声哭泣说，小羽，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获得你的原谅。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母亲哭，程羽也有种想哭的冲动，那是她深爱并感激的母亲，程羽知道不该令刚回来的母亲难过，但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红着眼眶看着母亲。

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虽然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物质生活，心却一直无法安乐，自责当初为什么会做出抛夫弃女的愚蠢决定，我知道错了，我想补偿。

阿爸已经不在了，还需要补偿吗？程羽问。

母亲的表情有些尴尬。

您怎么会回来？

本来我不打算回来，觉得没有颜面再面对你。可是，当我听我的小姐妹告诉我这里就要被拆迁了，我很害怕。小羽，如果这里真的拆迁了，我要到哪里去找你呢？我一想到以后要孤独地过完下半辈子，就觉得心痛。母亲又开始哭。

怎么会孤独过完下半辈子？程羽忍不住问。当日，她明明亲眼看到母亲是跟着别的男人离家出走的。

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是报应，它要让我亲口吞下自己酿的苦果。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向程羽控诉那个男人的罪行。

小羽，我没有尽我应尽的责任，没有看着你慢慢长大，我是个坏女人！她用力地掌掴自己的脸。

别这样！程羽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我不求你宽恕我，只求你日后搬家的时候留个地址给我，让我可以偶尔见见自己的女儿。她擦着已经哭花的脸，看着程羽哀哀地说，我给你爸上个香就走，如果你以后都不想看到我，我保证，从今以后绝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眼前。小羽，我的好女儿，我当初身在福中不知福，在你很小的时候就扔下你不管，都是妈妈的错！

母亲边哭着边起身站在父亲的灵前，点了三炷清香，她向父亲忏悔、道歉。程羽看着虔诚的母亲，想到她将孤独地过完下半辈子，内心开始为刚才的冷漠而自责，程羽想起婆婆独居时的凄清，再看着站在身旁的母亲，心又不禁软了起来。

母亲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张纸片，在上面留下电话号码，递给程羽说，如果你想见我，可以打电话给我，如果将来你搬家需要帮忙，也可以打电话给我，你放心，只要你找我，我一定会来看你的。

您要去哪里？程羽紧紧地跟着她，语气焦急。

还能去哪里？女人无奈地反问程羽。

如果您不嫌弃，可以留下来。

留下来？母亲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阿爸临走的时候，一直都希望您能够回来，我相信，如果阿爸在天有灵，一定也会赞成这个意见的。程羽语气坚定地说。

母亲抱着程羽又哭又笑。

被母亲紧紧抱住的感觉很温暖、很甜蜜，程羽看着镜框里微笑着的父亲，轻轻地问，离开的人终于回来了，您感到幸福吗？

第二场　流年（7）

程羽踉跄地跑出校园，站在校门外，一时之间居然找不到自己的方向。那时起，她才真正了解严研情感世界的秘密花园，通过花园的门，纵使已经走了很长的充满泥泞的道路，数度跌倒爬起，也很难看到满园花朵和明媚世界，就像是爱情。

刚刚来学校时的迫切心情，现在转换为迫切地想离开学校。曾豪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样，不久后就奇迹般地出现在她的面前，程羽来不及揣测曾豪的心思，迅速地坐进副驾驶座，像个鸵鸟把自己藏起来。她以为曾豪会好奇，会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曾豪只是淡淡地说，不用担心，我带你走。

回到家里，程羽把自己关进房间，任阿爸和曾豪在外面敲门也不愿意出来。爱情的希望破灭，而她以后该怎样面对陈煜阳？她想了彻夜，也没有想清楚。更残忍的事情接踵而至，当程羽拆去脸上的纱布，却无法再恢复之前的容貌，她终于明白父亲和曾豪连日来的忧心忡忡是为何。那块灼烫的伤疤红艳夺目，仿佛为了嘲笑她当日的奋不顾身。是的，在踏入火海之前，她脑海里想到的，只有陈煜阳。

从医院回来，程羽变得自闭、神经质，经常莫名其妙地流泪、发脾气，鉴于她身体和心理的情况，学校建议她休学一年，日后视她的心理状况恢复学籍。父亲和她谈这件事情的时候，程羽一直沉默，没有给出心里的答案。对于陈煜阳，程羽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有一天，陈煜阳能够明白自己对他的那份爱意，可是，重新回来找自己，她还能够接受吗？这样一想，程羽又感到很矛盾，当日看着陈煜阳身处火海，她明明对自己说，只要看着陈煜阳安然无恙在身旁，所有的事情她都不会计较，现在，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慕瑾、一个拥抱而斤斤计较？

父亲陪她去学校了解休学程序，需要开具哪些证明，程羽抱着一丝侥幸去了教室，她多希望可以听到陈煜阳用坚定的语气亲口对她说，留下来！

但那只是程羽仅存的幻想，她也知道幻想未必能够成真。程羽把课桌里的东西清理干净，将课本塞进书包里，耳朵里能够清晰听到同学们的议论，评论她的容貌、她的高傲。学习优异的她将要离开这个群体，竟让她们长舒一口气。比起陈煜阳，她们更加残酷和冷漠。程羽狼狈地往外逃，却在门口的走道上撞上了陈煜阳。程羽的鼻尖微微地触碰到他的衬衫，嗅到他那熟悉的体味，她始终低着头，不愿意让陈煜阳看到她脸上的伤疤。

要走？陈煜阳的问话简单扼要。

她点头。

再见。他居然说。

她继续点头。

陈煜阳与她擦身而过，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长达六年的爱情像是一场经历已久的暗战，现在终于得以结束，她可以卸下沉重的包袱，再无负担地走以后的路。可是，不知道是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辛苦，还是摔得太重，她再次不可抑制地流下眼泪。

这次离开，她可能将再无年少冲动的勇气，一路追随她的爱情。

5

为了庆祝母亲回来，程羽做了一顿丰盛的菜肴，订了母亲最爱吃的水果蛋糕，为了让仪式更显隆重，她特地打电话给曾豪让他务必准时到。自从父亲离开之后，家里还是第一次这么热闹。母亲外出会会老朋友，所以整个晚餐都是她准备的，尽管忙碌，程羽还是觉得心花怒放。

晚餐准备妥后还有时间，程羽迅速地洗澡换衣，赶在曾豪到达之前把蛋糕取回来。拎着蛋糕回来的路上，程羽看到有位婆婆正在卖西红柿，想起母亲最爱在烫熟的西红柿上撒满口感绵密的白砂糖，忍不住又停下脚步。此时，程羽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有一团小火苗，正熊熊地燃烧着，程羽想让自己变得强大，把母亲所喜欢的一切都给她，做她生命里的大树，从今以后，两个人相依相爱，永不分离。

程羽在楼下看到曾豪，他刚停好一辆苹果绿的汽车。

新买的车？她看着曾豪问。

曾豪带着笑看着眼前的程羽，并没有回答，不是他懒于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因为曾豪看到今天的程羽与往日不同，有种清艳的美，湿漉漉的长发浓密茂盛地披在肩上，穿着一条美得冒泡的吊带裙，纯白底色加上粉艳的花朵，像是从希腊神话里走出来的美丽女神。未施粉妆的脸看起来像一颗饱满的水蜜桃，白里透红的美，她身上洋溢的幸福也是多日不曾见到的，眼睛笑起来，装满了阳光。

他接过程羽手里的蛋糕和沉甸甸的西红柿，打趣地问，吃得完吗？

这些都是妈喜欢的，哎，忘记买砂糖了。她说。

我去。曾豪说。

不用！程羽把家里的钥匙塞到他手里说，你先回去吧，我很快就回来！

当程羽拿着砂糖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母亲已经回来，正在厨房里切西红柿，刘海随意地垂下来，遮住她的眼睛。程羽调皮地把刘海拨开，亲切地靠着她叫了声“妈妈”。母亲竟有些错愕的慌乱，还差点儿切到手。

程羽接过母亲手里的菜刀，把她推出厨房，自己乐不可支地回到厨房切余下的西红柿，一瓣瓣鲜红的西红柿肉厚，味道沙甜，红色的汁液也很爽口，加上砂糖之后却甜而不腻，她边吮着留在手指上的西红柿汁液边端着盘子走出去。

曾豪和母亲面对面地正说着话，看到程羽出来，谈话内容戛然而止。程羽没有多想，招呼着曾豪和母亲一起吃饭。饭桌上，她向曾豪不断地说着母亲的好，甚至还把以等她回来为目标好好学习的心里话一股脑儿地全讲了出来。

曾豪半开玩笑地说，阿姨，您这次回来之后可再也不能走了，您看，小羽就像条小尾巴似的。

程羽调皮地冲曾豪吐舌头。

今天的程羽真的与以往有很大程度上的不同，有着青春洋溢的活泼，和前段时间隐晦的程羽是无法相比的。曾豪觉得以往那个勇敢的程羽正一点点地回来了，不，不对，应该比以往那个更加美好。曾豪当然知道程羽这一切的改变都源自于她的母亲，曾豪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能使程羽成长、蜕变，会让程羽从骨子里变得温暖起来，会医好程羽内心的恐惧和不安。不管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观印象好不好，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能让小羽如此快乐。

饭后，程羽送曾豪离开，她站在苹果绿的汽车旁对曾豪说，开慢点儿。

曾豪看着眼前的程羽竟有些不舍，脚步迟迟没有移动，站在原地看着她。

怎么了？程羽半开玩笑地推搡他，却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冷不防地被曾豪搂进怀里，程羽先是错愕，紧接着是惊喜和甜蜜，像是嘴里放了一块软绵绵的棉花糖，舌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甜蜜的颗粒。这一年来，她彷徨失措，如果没有曾豪一再给予的温暖，她未必能够撑到现在，守到母亲这轮明月归来。

曾豪的体味是温暖的，曾笼罩过冰凉彻骨的她。那时候，她还陷在失去陈煜阳的痛苦之中，对曾豪一如既往地情同兄妹；可是今天这个怀抱与以往有些不同，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们彼此的心跳频率是相同的。她从他的怀里离开，害怕待得再久一些，两颗心会撞碎彼此的心房。

他说，请你吃冰激凌。

她说，下次。

他说，好。

隔天，母亲和她聊起了曾豪。

第二场　流年（8）

那孩子的家里是不是很有钱？母亲问。

程羽点头承认。

看到程羽默认，母亲眼里突然散发出了一种奇特的光芒，她立刻挪到程羽身边，靠在程羽的耳边说，那你可要抓住他！

妈，您想到哪儿去了，我跟曾豪没什么！

妈是过来人，还不知道你心里藏的那点小九九？男未娶女未嫁的，谈恋爱正大光明，虽然你不漂亮，但是指不定曾豪就喜欢你这种单纯的小女生呢。

程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父亲眼里，不管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她永远都是父亲眼里最漂亮的姑娘，而在十几年未见的母亲眼里，自己并“不漂亮”。程羽知道这是因为母亲个性率直的缘故，心里倒也不怪她，只是总觉得有点儿不舒服。

我看那孩子对你有点儿意思，保不齐将来你真能抓住他的心！

程羽的心莫名地惆怅起来，这世上，谁能够真的抓住谁啊？

母亲眉开眼笑地问，拆迁款什么时候才能拿得到？

要先签一大沓的协议，然后才会谈到补偿方式和金额，他们估计也被我烦透了，不想见到我吧。程羽说。

这些手续都还没有办吗？这些人办事的速度真是够慢的啊，我打听过，只要合同一签，建筑商是一次性付给你拆迁款的。

我没考虑过钱的事情。

小羽，看你说的，好像自己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生活在这世上啊，哪里都需要钱，哪能不考虑！你以后买房啊装修啊，哪些不用钱呀？！这孩子，一点儿危机意识都没有。合同签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搬？

我还不知道时间。

你不知道？

我一直都在犹豫，到底该不该搬走，毕竟这里……

听程羽这么一说，母亲立刻急了，她从沙发上跳起来，声音一下子抬高八度问程羽，什么！你不想搬？为什么！

您没回来之前，我心底还真是没个谱儿，总觉得对这里有牵挂！

傻孩子，这都铁板钉钉的事儿了，你怎么能不搬呢？抓紧把那合同一签，顺利拿到拆迁款可比什么都重要！

程羽不知道母亲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而且三句话不离拆迁款。程羽关心地问，您是不是急等着钱用？

不是！瞧你这孩子，我这是关心你，怕你被别人骗！你说万一别人以为你什么都不懂，扣你个几万块你都不知道，是吧？再说了，你是我的女儿，做妈妈的都希望女儿能够生活幸福，衣食无忧，我总不能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每天推着一辆破车捡垃圾吧！

程羽不再说话。

我也不是说捡垃圾不好，靠自己劳动赚的钱最踏实，只是一看到你现在过得这么辛苦，我就很自责。母亲又开始哭起来。

这跟您无关，再说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辛苦。

你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才生，不好好儿出去工作，整天推着辆破车到处跑，我那些朋友都笑我，笑我没本事给你更好的生活。母亲边哭边说，像是受尽了天大的委屈。

要是以前，程羽一定会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呗，管那些风言风语的做什么，冷暖自知，只要我们自己觉得幸福云云的话自我安慰。可是现在，诉委屈的人是刚刚团聚的母亲，自己刚承诺过要做她生命里的大树。

您希望我怎么做呢？

母亲边抹眼泪边说，出去找一份正当的工作，妈不图你赚多少钱，只希望你别再受罪，别整天日晒雨淋风里来雨里去的。再说了，如果你有一份正当的工作，将来万一和曾豪发展了，也不至于被他们家人取笑说你是个捡垃圾的。

妈，我知道您为我好，不希望我太辛苦，我答应您，明天就出去找工作，好不好？程羽搂着母亲的脖子说。

母亲终于破涕为笑，又说，小羽，我现在回来了，就是家里的成员之一，如果你以后工作起来忙的话呢，拆迁的事情就交给我处理，听别人说那些拆迁的协议啊细节很琐碎很麻烦的，我总得为这个家付出点儿什么吧。

程羽很爽快地就点头答应了。

总之以后，女儿主外，妈妈主内，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母亲笑着说。

程羽喜欢看着母亲笑起来的样子，她心里想起曾豪之前的善意提醒，说什么“离开的人即使回来了，心也在外飘荡了十多年，纵使回来了，也再不是以前的人”。

如果她碰到曾豪，一定会幸福并得意地告诉曾豪，回来的人真的再不是以前的人，因为母亲比以前更好了！

程羽挤进招聘会人潮，才发现又一届学生毕业了，如果自己没有休学，也该戴上方顶大帽和同学们拍照留念了吧，想到这里，程羽不禁又想起了陈煜阳。她在人群里穿梭，保持微笑地递上履历，仍会有人问起她为何休学，只是现在的程羽已学会坦然应对，不再跟自己拧巴、钻牛角尖。

中午的时候，很多摊位都撤掉了，拥挤的人潮渐渐散去，就好像海浪般汹涌地涌上来，在最适当的时候退潮一样。仍有些公司的员工没有走，坐在摊位前吃着主办单位派发的盒饭，尽管?羽已经感到饥肠辘辘，但为了省钱，她连一块面包也不舍得买，就坐在招聘会外场的楼梯处等那些公司的员工吃完饭，继续投入奋战。

程羽将准备的简历全部投递完，一脸微笑地走出招聘会的现场。现在的她，就像是往大海里撒网捕鱼一样，只要有一分的机会她都要努力争取，这一切的辛苦，都是为了能让自己和母亲过上红红火火的小康生活。

走出会场，程羽一眼就看到停车场那辆苹果绿汽车。可能是看到了自己，曾豪从车上走下来，故作诧异地看着她说，这么巧。

看着曾豪因不会说谎而涨红的脸，程羽就觉得很好笑，但是看在他一番诚意特地来接她，她还能计较什么？她也装作惊讶地说，是啊，好巧。

程羽坐进苹果绿，像是坐进了一个春天里，她笑，我没想过你会买这种车。

你不喜欢？曾豪问。

喜欢。她答。

真喜欢假喜欢？

有区别吗？程羽问。

如果你是发自肺腑的喜欢，我就把它送给你。曾豪认真地说。

程羽当然相信曾豪会出手将一部新车转送他人，可是，自己凭什么无端端接受这么贵重的馈赠？她摇摇头说，我说的是真喜欢，但是谢谢你，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起，还能养辆车？总不能到时候让它吃我吧，我不要！

曾豪觉得程羽真的变了，现在还会开玩笑消遣自己。他笑着问，找到合适的工作了吗？

她摇头。

与其出来找工作，不如去我公司吧。

小豪，这次我想靠自己的能力和运气，过去一年多，我太消沉了，现在反而很多事情都想通了，就像是拨开一片乌云，看到的世界也就月朗天晴。既然人生不过尔尔，不如快乐地活着吧。

第二场　流年（9）

为了奖励程羽的乐观积极，曾豪决定以美食犒赏她。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更好的疼爱她的方式。

程羽被曾豪领进一间酒店式的自助餐厅，餐厅布置以L形明档厨房和日式料理台围合、分隔就餐区，餐台包裹着淡蓝色的铜皮，质感凝重瑰丽，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可以俯瞰窗外的景色。

我们下次选在晚上来，可以看到满街亮起的灯火。曾豪跟她说。

父亲离开之后，她在曾豪的怀里哭，说她生命里最后一盏灯已经熄灭了。现在，曾豪跟她说这句话，是为了燃起她心里灭了的那盏灯火吗？程羽有些感动。

曾豪把装食物的盘子递给她问，怎么了？

好饿哦，我去拿吃的。程羽红着脸走开。

其实，她想跟曾豪说，从他送给她小夜灯的那一天起，她生命里熄灭的那盏灯又重新亮了起来，可是，这句话怎么听起来都像是一句直白的情话，她怎么能够说得出口呢？程羽取了生鱼片和芥末，往蘸酱盘子里加芥末的时候，因为眼睛一直盯着正在拿食物的曾豪，她居然加了很多芥末也毫无察觉，程羽将沾了芥末的生鱼片放进嘴巴里，芥末的辛辣芳香，强烈刺激着她的口舌，味道十分独特，她只觉得一股刺激性的辣味冲上脑门，紧跟着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虽然流泪，却是幸福和满足的眼泪，她总是在曾豪这里获取到不同的感受，由此想来，心又动了一下。

程羽从冰沙里拿出两罐啤酒，一罐递给曾豪，一罐给了自己，和当日在婆婆家喝的小米酒不同，啤酒进入嘴巴后由苦至甘，最后竟觉得有点儿醇香。

曾豪担心程羽空腹饮酒伤胃，特地去取来拌了迷迭香的小羊排给她，见她有些微醉，又将她面前的啤酒换成了果醋。他总是能够这样妥帖地把她照顾好，却又不想得到她太多感激。

而程羽唯一能做的，就是假借曾豪请客之名，做棉花糖的巧克力给他。棉花糖串在竹签上，放在正在滚动的巧克力酱上，一层层地将棉花糖包裹起来，最后放在冰水中，直至巧克力酱和棉花糖融为一体。程羽认真地完成每一个步骤，将棉花糖巧克力递给曾豪的时候，絮叨叨地将过程又向曾豪转述了一次。

说实在的，以前来这里，我从来都没有吃过棉花糖巧克力。曾豪饶有兴致地品尝着程羽做的巧克力。

觉得太甜腻吗？

不，不是。曾豪摇摇头说，以前都是自己来，或者跟合作伙伴，谈的都是商务上面的事情，偶尔会吃这里的甜点，黑森林蛋糕倒是常吃的，亲手做这些小玩意儿，总觉得太矫情了。曾豪看着程羽说，不过，是你亲手做的，我感到特别的荣幸。

小豪，我也很荣幸，有你这样的朋友。

咳，别这样说，弄得咱俩都太客套了，走吧，我带你去附近走走。曾豪站起来埋了单，带着程羽去附近的一处公园，坐在公园的凉亭里，吃着杯装的冰激凌，聊对未来的展望。其实程羽的心愿不大，就是希望能够陪母亲幸福地过完下半世。曾豪半开玩笑地问，那么，爱情呢？

程羽说，不敢奢望。

程羽一直悲观地觉得，在爱情里会获得甜蜜，就会得到同等的伤害与背叛。她经历了一场足以令她痛彻心扉的爱情，好不容易生活重新上了轨道，一直不敢妄想得到的母爱也失而复得，她还奢望什么？

程羽知道曾豪为人单纯善良，相信他会是个绝好的恋爱对象，尽管明确知道自己对他已经动了情，却还是要刻意保持距离，程羽不想去改变维系了这么多年的兄妹情。在程羽看来，做兄妹好过一份爱情，起码在她伤心难过的时候，还有一份情谊坚定不移，为她照亮生命里黑暗的路，而她自己，也不必曲意逢迎，不必为了爱或不爱而伤心委屈。

终其一生，不一定非得为自己绑上爱情之名，程羽那么理性地将她和曾豪之间划了一条河，遥遥相望，自以为是地悲壮地理性着。

6

一周后，终于有家公司通知程羽前去面试。

母亲听了之后显得比程羽还要激动，帮程羽化妆、挑选衣物，还拿出自己的皮包让程羽选择搭配，结果装扮下来，程羽的全身行头几乎全都是母亲的，好在母亲身材没有发福，平日的穿着也算时髦，穿在程羽身上并没有觉得怪异，只是多了些成熟的味道。

面试的单位是家贸易公司，离程羽家不远，坐车也只要三站就可以抵达。程羽进入贸易公司，在前台留下自己的姓名后，坐在椅子上等待面试人员通知，不久后，她被前台小姐领进会客室，会客室里的冷气开得很强，一个人正背对着程羽坐在椅子里。

您好，我是程羽。她自我介绍。

坐！一个甜美的女声传来，听起来有些耳熟。

程羽隔着会议桌坐下，对面的女子正低头翻着她的履历，栗色的短卷发给程羽的感觉很飘逸，白色衬衫外面搭了一件红得耀眼的披肩，解开的纽扣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穿着鲜艳红色的蕾丝内衣，有成熟女性的性感，工作时的认真让她多了几分和、知性且富有气质。

就在程羽坐立难安、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尴尬的沉默时，女子低着头说，你被录取了！

程羽多少还是显得有点儿惊慌失措，过去一年多，她曾面临无数次的面试，每一次别人都会问她问题，其中的问题也包括她为什么会休学。程羽受宠若惊地起身向女子道谢。

我相信你能胜任这份工作！女子说完，终于抬起头看着程羽说，我一直以为只是个同名同姓的人，没想到真的是你，我一直都很想找到你。

程羽看着眼前的女子，正是她挂念许久的严研，时隔这么久，严研依旧是个万人迷，只是变得更加成熟，有女性的妖娆美。

程羽看着严研，心头有太多的话想问，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回家看望父母、有没有遇到更好的爱人，她看到同样的问号和疑惑写满在严研的眼里，突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何休学、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们把过去当做是一页纸翻过去，如何？严研为彼此找了个台阶。

程羽当然万分同意。

是因为彼此熟悉，怕拒绝我之后没办法再做朋友，才决定录取我的吗？程羽毫无自信地问。

严研把面前的资料夹合上，皱着眉头故意想了很久才摇头说，不是。

程羽无辜地看着她。

我们先吃饭。说着径直走过来搂住她，像以前那样。

上帝关上了门，却为她打开了另一扇窗，就是为了让她了解什么是希望，只要尚在人世安稳地活着，心中最真切的幻想就一定会实现。

下午进公司后，严研让人事部的同事领着程羽报到，了解公司的运作流程和工作内容，只跟程羽说所有的解释都放在下班之后，随后就像个陀螺一样地忙碌起来。

第二场　流年（10）

程羽感激严研给她机会，用心地听同事的介绍。这家贸易公司属于集团下的一个子公司，只有订单涉及金额巨大的时候才会经由集团同意，整个子公司由严研一力承担负责，严研的判断力和市场分析力都很强，深受集团总裁赏识。总裁平时很少来这间子公司，他将掌管公司的生杀大权全部交给严研，而程羽的工作内容就是负责完成严研交办的所有事项。

介绍完工作内容，人事部的同事领着她走向一张空办公桌说，你暂时坐在这里吧。说完后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才善意地提醒程羽说，你要小心一点儿。看程羽一脸茫然的样子，她又说，你已经是严总换的第九位秘书了，要撑得久一点儿哦，加油！说完就将一大摞的资料丢给她，逃也似的回到座位上。周围同事也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仿佛严研真的有一张血盆大口随时会把她吃掉一样。

看完上一任同事留下的工作移交内容的时候，程羽才发现严研有多忙。为了能够尽快地走上工作轨道，她坐在桌前看以前的报表数据，还有密密麻麻以英文标示的产品简介，直到严研搂着她的肩膀问，我的好姑娘，可以下班了吗？

程羽这才觉得肩膀酸痛，两眼发涩，看向时钟的眼睛居然模糊一片。

晚餐时间都错过了，怎么工作狂这种病也会传染的吗，不然怎么姐妹俩都这么拼命？严研打趣地开着玩笑。

华灯初上，程羽总觉得道路两旁的灯比以往的还要明亮，明晃晃的像是一道道阳光，令她全身暖洋洋的。程羽很想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曾豪，让他也替自己高兴高兴。这一刻，她想到的，居然是曾豪。

叙旧的场所由严研决定，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咖啡馆的吧台灯光略暗，有种古老而神秘的吸引力，越往里走，越能探得光亮。她们在角落里选了个位子坐下，叫了两杯摩卡。

严研说，觉得累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把自己塞进椅子里，把脑子关掉，什么都不想，纯粹地喝咖啡、听音乐。不过现在你跟我同样身处战场，我们彼此为伴，以后再也不孤单了，喝咖啡的时候都有个伴儿。

程羽点头。

哎，严研贴近她的耳朵问，她们有没有用一种很可怜的眼神看着你，希望你待的时间可以久一点儿？或者，有没有在背地里说我坏话？

程羽笑着摇了摇头。

她们一定希望你能够待得久一点儿，这样才不会像中了六合彩一样地被我临时抽中做我的私人秘书，不过，我也不喜欢她们。跟自己贴近工作的人，一定要了解我的脾性，我虽然急躁但不至于是非不分，虽然冷酷但不至于无情。严研把程羽搂得紧紧的，又说，你的及时出现不但拯救了她们，也拯救了我，你真是我的好姑娘啊。

听到熟悉的话，程羽居然幸福得想流泪，好在服务生送来了咖啡，让她又将微笑扬在嘴角。

严研端起咖啡小啜一口后说，摩卡咖啡，微甜带柔和的果酸，甘性中透着圆熟，有浓郁的果香和草腥香。颇有几分行家的感觉，看得出来，她是这里的常客。

那件事情，对不起。程羽还为那巴掌在自责。

什么事情？我早就不记得了。严研放下咖啡问她，你恋爱了吗？

程羽摇头，也问，你呢？

告诉你，从学校逃出来之后，我遇到一个男人，他包养我，让我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睡觉睡到自然醒，有吃有喝，还有满橱的漂亮衣服。可是，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可能是因为获得物质生活的同时，我失去了你，也失去了父母。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有的是情欲，有的是纠缠，有的是漫长夜里守着空房子的寂寞，却没有爱情。

严研苦笑，又说，直到他生病住院，我去医院看他，坐在病房外面的长凳上，我在等着机会进去，我看到他的老婆，是个纯朴的女人，给他端屎端尿毫不嫌弃，还热情地招呼我进去，我看到他病怏怏地躺着，没有平日里的意气风发，头发乱得像草窝，脸色蜡黄满脸皱纹，有严重的口臭，看着他，再想着平日里缠绵时说的情话，我心里直发毛，恶心透了。我还没等到他出院就搬了家，他给我的信用卡的附属卡、满橱的名牌衣服和包包都没有带走。

她问程羽，我是不是很残忍？

程羽只是心疼地望着她。

我没有泯灭对爱情的执著追求，以后，我会有属于自己的爱人，他年老或贫穷都没有关系，只要有爱情。我也会老，会生病，我也想遇见像他老婆那样纯朴的爱情，用尽一生来爱我。严研搅拌杯里的咖啡，用笑起来弯弯的眼睛看着她问，我是不是变得特俗气？

程羽看着严研，觉得她真是脱胎换骨，几年飘游在外的心变得成熟、稳重，也真正读懂了生活的含义，如果非得将这种平淡的幸福生活归于俗气的话，也应该是冷暖自知后的淡定。

严研说，小羽，当初在学校的时候，你就常对我说，靠自己的能力去赚钱远比靠一个男人给予的要好。我现在终于?白，自给自足的生活才是真的富裕。说着又将程羽搂进怀里说，你真是我的好姑娘啊。

长大让人们学会的不是越来越懂得珍惜，而是越来越懂得放弃，就像是装满货物的船只遇到风浪，需要不断放弃身外物的道理一样，最终，船只顺利抵达港湾，最后留在身边的才会长久地陪伴人们走过漫长的人生。

第二天上班，程羽就觉得自己真的身处战场。除了要练习打字的速度、恶补英文之外，还要牢记贸易订单里的众多术语，同事经过的时候都会怜悯地看着她，给她加油打气，仿佛真如严研所说的，她们都希望她可以撑下去，这样才不会像中了六合彩一样地被严研选中做她临时的私人秘书。

从大学开始，程羽就愿意做严研强有力的后盾，甘愿冒着被教授踢课的风险为严研写万字论文，想到这里，程羽又开始迅速地让头脑转起来。还好，纵使累到头脑发涨，还有严研陪她一起去咖啡馆品尝咖啡；还好，纵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还能看到曾豪送的小夜灯亮着柔和的蓝色光芒。程羽把咖啡和小夜灯当做自己的加油站，第二天生龙活虎地提前出现在办公室，工作起来格外卖力。

严研开着跑车送她回去的时候问，小羽，你真的没恋爱？

她一个劲地摇头。

看你每天精神特别好，不知疲累，还以为你身处蜜罐呢。

程羽笑而不答，她知道自己正在逐步改变，也可能是因为经历过太艰辛的生活，知道如何获取与珍惜，知道如何妥协与放弃。这么一想，竟全然不把自己脸上的那块钱币大小的伤疤当做一件重要的事情。如果它真的重要，也只是曾经，它像是一场悲痛的大雨，洗涤着她必经的青春之路，而现在，雨停了，天空应该蔚蓝放晴。

7

工作渐上轨道，又是个周末，难得的休假让程羽整个人都很放松。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母亲不在家，一定是约了亲戚朋友打牌聊天。自从她上班之后，母亲整个人不知道多开心，每天买衣物、逛街、约朋友打牌，简直是乐不思蜀。程羽知道母亲的本性，她爱漂亮爱装扮，光是看她那些价值不菲的衣物和名牌包包就知道，还有多得数也数不清的昂贵化妆品和香水。

美丽是女人一辈子的事业。这句话最近出现在程羽的耳边频率最高，程羽也希望自己将来有能力，去满足母亲为美丽努力一辈子的事业。只要母亲感到快乐和满足，程羽就感到同等的快乐和满足。

一个人的午餐很简单，和以往一样，白开水泡饭，加上咸得要命的榨菜片。程羽洗碗的时候看着外面的大好晴天，突然想起好几天都没有看到婆婆留下的推车。虽然有了稳定工作，但距离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的希望还差得太远，程羽不禁萌发了去收废品的念头，反正也是闲来无事，就当做是散步晒太阳。

第二场　流年（11）

想到这里，程羽全身又充满了无穷的力量。跑下楼却没有看到原本摆放在走道里的推车，正在她纳闷的时候，母亲撑着太阳伞，戴着太阳眼镜，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出现在程羽面前。

妈。程羽边叫边接过她的战利品。

母亲把手当成扇子一样边扇边抱怨着，这迁拆房什么时候才能搬啊，又旧又破，打个车都没办法开进来，还要涂防晒霜美白液，真是麻烦！

程羽关心地问母亲，吃过了吗？

跟朋友在外面吃过了。母亲边上楼梯边说，难道让我在这破房子里煮菜吗？没有油烟机，没有空调，一台老掉牙的风扇还吹不出大风来，唉，想想就有气。可能因为天气炎热，母亲的脾气也显得格外暴躁。

小羽啊，你要记住，以后嫁的男人一定要有钱有本事，没有面包的爱情是不会长久的。交朋友也是，那些酸里穷气的别碰，那些人啊靠不住。那个叫什么豪的就不错，我打听过，听说家里富裕得很，将来你嫁入豪门，我这个当妈的也脸上有光，跟着你享荣华富贵，侬讲好不啦？母亲坐下后就不停地给程羽洗脑。

妈，我跟曾豪只是好朋友呀。

侬戆吧？谁讲好朋友不能谈恋爱了？

反正我是没有想过。

母亲不高兴了，拉长着脸酸溜溜地说，哎哟，本来我还想享享女儿的清福呢，看来我是没那富贵的命喽！

一时之间，程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开口说，小羽啊，这些年来，虽说我为这个家付出的不多，但我始终是这个家的人。当年我走的时候，也没跟你阿爸去把离婚手续办了，这些年，我的户口一直都在此地。这样好了，你索性把户口本也摆在我这儿，以后要签什么协议合同，我也能做个主。

是啊，如果母亲不提，程羽差点儿把这事给忘了。母亲离开那年，没有和父亲办理任何分居或离婚的手续，父亲虽然生气，却还是满心期待着她能回来，一直没去把她的户口注销，所以到现在，她的户口都还在这里。

程羽把户口本的原件拿出来交给母亲。

母亲看到户口本倒是笑逐颜开了，只是脸色很快转阴，环顾着房子说，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鬼地方搬出去，想想就生气！说完头也不回地拎着她的战利品回房间了。

程羽对于母亲对这个老房子的怨恨甚至憎恶有些不解，但是一想到母亲是为了自己而回来的时候，心里也就不再计较什么。程羽想利用短暂的时间缅怀过去。她走到儿时最快乐的游乐天地，纵使那里已经被夷为平地，程羽还是能够准确地找到秋千架的位置，眼睛长久地注视那里，她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直到曾豪站到她身后轻轻地拍她的肩膀。

你怎么会来？看到曾豪，程羽有着难掩的惊喜。

刚才打电话去家里找你，阿姨说你不在，我就猜你可能在这里。

怎么猜到的？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在这里，所以，我就来了。

这番话，不是应该出现在漫画里，心地善良个性淳厚的王子为了拯救心爱的公主，披荆斩棘，与巫婆鬼怪作战吗？怎么会是曾豪，对象却又是她？程羽看着盛夏里依旧旺盛的阳光，估计自己是被它催眠产生了幻象，她用力地摇摇头，试图让自己变得清醒。

怎么了？曾豪看着脸色发红的程羽问。

她只是摇头。

和她，相处得还好吗？曾豪担忧地问。

程羽开心地说，当然！

曾豪暗地里调查过那个女人的背景，她现在跟不同的男人保持着不正常的关系，个性泼辣刁蛮，热衷于赌博、炒外汇、股票和漂亮衣物，生活奢侈程度令人咋舌，本着小财不出大财不入，经常会约一些官太太喝茶打牌。但凡人都有欲望和缺点，她的欲望是拥有多得数不完的钞票，缺点就是贪得无厌。在曾豪不确定这个女人重回程羽身边的真正缘由之前，他是不会动用金钱去满足一只永远喂不饱的鳄鱼的。况且，现在的程羽过得这么开心，他有什么理由去扰乱她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

看到你这样，我真为你感到高兴。曾豪说。

但是程羽心里最清楚，这段时间如果不是曾豪的不离不弃，她很难这么快复原，并且从磨难中找到自己的价值。

曾豪又说，这周我很忙，下了班差不多是深夜，明明已经很累了，却又睡不着，开着车兜兜转转就到你家楼下了。

怎么不上来坐坐？

怕打扰你们。曾豪落拓地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他一脸纯真地说，只要远远地望着房间里的光亮，就觉得还有无穷的精力，投入第二天的奋战之中。

程羽突然大笑起来。

笑什么呢？曾豪一脸懵懂地在她身后问。

我想起小时候，你被胖大炮追着打，打得满身是泥，可是当你看到我的时候，脸上还是能够带着笑。我也一直想问你呢，你那时候笑什么？

曾豪果真煞有介事地摸着脑瓜回想从前。

其实程羽大笑，不全是因为想起小时候，而是听了曾豪的那番?，她总不能傻傻地告诉他，哎，我发现我也是，看着那盏亮起的灯，心里就燃起了无穷的力量。那么傻得露骨的情话，她说不出口。

就像是，程羽不能坦诚地告诉曾豪，她正一点儿，一点儿，一点点地，爱上他。

为了和程羽单独相处的时间多一点儿，曾豪带她去外面吃饭，而程羽为了不让母亲看到曾豪再问东问西，很爽快地就答应了。越是觉得幸福的时刻，时间越是抓不住，程羽坐在苹果绿里，看着楼上的蓝色光芒，不无惆怅地说，这么快天就黑了。

很快就会再亮的。曾豪说。

程羽不想让曾豪看到她眼里的不舍，只能迅速地下车，消失在旧房子的尘土和黑暗之中。当初父亲离世时，曾豪一直都陪伴着她，那时候的程羽，仍旧偏执，不肯面对现实，她甚至一度不希望看到曾豪，因为只要看到曾豪，她就会想起父亲，在那条悲伤的河流里一次次地挣扎。那段时间，程羽整日整夜地看父亲留下的书籍。有一天，曾豪在厨房给她煮菜，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翻到徐志摩的一首诗，《偶然》——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那时候，程羽想把这首诗作为她和曾豪互不来往的一句话，她想彻底地断绝与曾豪之间的情感，值得庆幸的是，她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向曾豪说出这句话。现在想来，所有的事情冥冥之中都有注定，就像当初没有被陈煜阳爱上，也值得庆幸。

不然，程羽怎么会知道，爱人千千万，总有她喜欢的。

第二场　流年（12）

8

下班回到家里，母亲坐在沙发里发呆，见程羽回来，她偷偷地擦着眼睛说，回来啦。

妈，怎么了？程羽急忙跑到她身边。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一直给你添麻烦！她的眼泪叭叭地往下掉。

是您给了我生命，没有您怎么会有我？干吗一直说添麻烦！

我现在老了，不但赚不了钱，还赔光了自己的老本。

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学别人玩股票，想多赚点儿钱你才不会太辛苦，不会每晚都忙到夜黑才回来，想赚了钱以后好好儿装修我们以后的房子。现在可好，我非但一分钱没赚，连自己的老本都赔光了！她边说边用力打自己的耳光。

程羽抓住母亲的手，哭着说，妈，我让您回来，是希望您可以跟着我过舒心的日子。都是我不好，是我自己没有本事，还让您为这个家继续操心。您放心吧，以后我养您，我会努力工作，我会赚钱装修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您别担心。

小羽，自从我重新找到你之后，我一直盼着你能大富大贵。都怪我太贪心，我听行家说那支股票稳赚的，所以我借了一大笔钱投进去，现在不但是我自己的老本赔光，还要还别人的钱和利息，如果不还钱，他们会杀了我的！

您跟高利贷借钱？

母亲点了点头。

程羽一听就慌了，连忙问，您借了多少？

母亲竖起五个指头。

五千？

母亲摇头。

五万？这对程羽来说已经算是天文数字了。

母亲哭得更大声，她捶胸顿足，紧紧地抓住程羽的衣襟企求着，小羽，看在我们母女一场的份上，你帮帮我，如果一星期内我还不出钱，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他们那帮人杀人不眨眼，他们说得出做得到的。小羽，我求求你！母亲声嘶力竭地哭着。

怎么办？怎么办？程羽喃喃自语。

母亲突然发疯一样地往外冲。

程羽从身后紧紧地抱住她，哭着问，妈，您这是要做什么啊？

要杀要剐由他们，是我太贪心，我咎由自取，过去十年我愧为人母，你没必要帮我这个狠心的妈妈。小羽，你让我走！母亲用力地挣脱她的怀抱。

别走！妈，钱的事情我想办法解决，您给我一星期的时间，就这么决定了，一星期后我拿钱回来给您！

母亲抱着程羽痛哭流涕，程羽表面上坚强地让母亲不要放在心上，可是这笔钱要怎么去筹备，程羽一点儿方向都没有，她一直撑到母亲回房后，才全身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五万？一个星期她去哪里筹措这么大笔的钱？

上班的时候，程羽无精打采地坐在电脑前，脑子里全都是一星期、五万这些字眼儿。严研正和业务部的部长谈话，内容是关于部内业务花红是否应该调涨。对数字异常敏感的程羽竟无意间听到一个业务员的订单提成可以拿到多达数万元，这无疑让她有绝处逢生的希望。

趁午休时间，程羽小心翼翼地问严研，我能否加入业务部？

为什么？严研耸着肩不解地看着她问。

她不想对严研有所隐瞒，所以就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告诉严研。

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觉得这种人不值得帮。人间蒸发这么多年，回来之后还搞这么多事情，你别管，让她自生自灭去！严研毫不留情地说。

她也是为了我好，不想我过得太辛苦，说到底，我妈这么做，都只是希望有笔装修房子的钱。

你妈这么跟你说的？

严研，她怎么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急需这笔救命钞票。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她回来鼓励我重新走上职场，说不定我现在还在靠收废品过日子。

你都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严研打破沙锅问到底。

程羽就把父亲罹患癌症住院以及去世之后用光所有积蓄的窘困生活全都告诉了严研，然后自嘲地说，读书的时候我真是不知人间疾苦，还说什么钱不是万能的之类的话，现在才知道，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研，我知道我没什么能力，但是只要能帮妈渡过这个难关，将来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做的。

傻姑娘，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你不记得了，当初你是怎么帮我骂二剩的，还有，我爸妈去学校，你请他们吃饭，还把自己的生活费偷偷地塞进他们的行李里，这些我都知道。钱的事情你别担心了，我让会计部准备。既然你提出进业务部，正好，我也想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帮我，业务部正在谈一个大订单，对方是个跨国公司，本来这个单子我要亲自跟进的，可是我手头上还有很多资料要整理给集团总裁看。这样吧，你先负责跟进那个单子的进度，必要时还要兼做英文翻译，可以吗？

好！谢谢你！程羽连忙答应下来，又说，就当做是我先把薪资的部分预支了……

我的好姑娘，我现在不差这点儿钱，如果真的要还，就让阿姨以后别玩股票了，离那东西远一点儿。

可是一码归一码，以后我每个月的薪水扣除三分之二，这样，需要多久可以还清这笔钱……程羽按着计算器的键盘。

好了好了，再说下去你就快哭了，得，你呀，就用自己的热情来回馈公司吧，公司赚了钱，也绝对不会亏待你的。我们一起加油努力。严研鼓励她。

程羽这才觉得心头宽慰。从严研的办公室走出来，程羽迫不及待地给母亲打电话，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让她别再为钱的事情操心，可是电话一直都没有人接。程羽又拨了母亲的手机，电话那端声音嘈杂，有碰着酒杯嬉笑的声音，也有五音不全但震耳欲聋的歌唱声，她贴着话筒说，妈，钱的事情解决了。

什么？

钱的事情解决了。她说。

好。

第二场　流年（13）

我这两天留在公司加班，过两天我把钱拿回来，不要担心。

好。电话挂断，热闹欢娱的声音随之偃旗息鼓。

程羽笃定地相信，她和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属于她们的家。想到这里，程羽觉得再辛苦也值得。

连续两天两夜，程羽几乎没有合过眼，不仅看了跨国公司的所有产品简介，做了笔记，和业务部同事一起写企划案，甚至额外看了关于合同签署和需要注意的细节方面的资料，忙得天昏地暗。

严研看不下去，问她，你不要命啦？

程羽啃着饼干说，为了我和我妈那红红火火的日子，我还真拼了。

今天有笔账转进来，我让会计部开支票给你，你呢，回去睡觉休息，养好精神，明天要去那家公司谈企划案的细节，顺利的话，可能会直接签合同。

程羽把饼干碎渣倒进嘴巴，可能是饼干渣太硬了，又或是这个消息太突然，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不确定地问严研，明天就要谈企划案的细节？是明天吗？

业务部的那些同事是不是告诉你下周才谈企划案？

程羽无辜地点了点头。

看吧，我太了解她们，人心险恶，所以我从不信任她们！

严研虽然说得有些残酷，但却是真实的，就在今天早上，业务部门的几个同事合力把程羽辛苦两天两夜写好的企划案拿了去，在署名处将程羽的名字换为业务部全体成员，最后还异口同声格外心疼地劝程羽请假回去好好儿休息，以应付下周一忙碌的奋战。如果不是严研及时提醒，程羽还真心实意地感谢这帮同事的体贴呢。

真是人心险恶啊。

当初在大学的时候，你就很会读书，那时候，你的成绩就比我的好，我还记得，考试前夕，你总有用不完的劲头，没日没夜地做笔记、背书。小羽，我相信你的实力，明天要加油哦。

谢谢。

你早点儿回去休息，明天最关键的成败，都掌握在你手里了。严研说完，亲自打电话给总务科的司机，让他送程羽回家。

程羽兴冲冲地打开家里的门，高兴地喊着，妈，我回来了，钱的事情解决了，您再也别担心了！

却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个女人，一袭短裙包裹着身材，略有发福，但皮肤保养得宜，依旧白净，尽管女人蓄长了头发，摘掉了金框眼镜，但是全身的傲气不减当年。程羽不明白，为什么曾豪的继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自己家里。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情？程羽不满地甩上房门。

哟，怎么了这是？母亲从厨房跑出来，手上端着刚切好的西瓜，看到程羽后又酸溜溜地说，都不管妈妈的生死了，现在才回来。

妈，这几天我在公司加班，还有，钱的事情我解决了！你看！程羽从包里拿出支票夹递给母亲。

母亲看也不看就说，真要等你拿着救命钱回来，妈妈的这条命早就归西了，要不是曾夫人肯出手帮忙，我都不知道要躲去哪里，有个女儿也靠不住！

程羽看着母亲捧着西瓜小心翼翼地递给那个女人，满脸带笑点头哈腰说，曾夫人，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孩子一般见识。说完又转过头对程羽数落道，你这孩子，就是不懂人情世故，她好歹也是妈妈请回来的贵人，你看看，曾夫人上午就来陪我了，请我去泡温泉、做SPA按摩，还做了头发染了指甲。母亲推着蓬松的头发、举着满指甲的彩绘向程羽炫耀她这个贵人有多了得。

如果不是母亲这么一提，程羽真没注意到母亲有了变化，黑色的短发变成了酒红色的卷发，指甲上涂了一层花花草草。

还有呢？她看着母亲。

曾夫人还送我一些名牌皮包，你知道吗？那些包可都是限量版，有钱也买不到的……

妈！我们不缺钱，您欠的那笔钱我解决了，我现在有这个能力让您过上舒服的日子，我们不靠别人，好不好？程羽说完又转向曾豪的继母说，曾夫人，谢谢您的帮忙，这是五万块钱的支票，请您务必收下后离开，至于您送我妈妈的那些名贵东西，您放心，我会如数奉还的。

母亲推了一下程羽说，我说你这孩子，怎么把别人都当成是坏人？我跟你说，曾夫人是真心实意当妈妈是好朋友才这么做的，你这孩子，真是不懂事！

程太太，有冰水吗？坐在这房子里大半天了，口干舌燥的，想喝杯冰的降降火气。曾豪的继母摸着颈部慢条斯里地说。

真是对不起，您稍等，我去给您买点儿喝的。母亲的眼睛死盯着女人颈部那颗硕大的钻石项链，不忘提醒程羽不准得罪她的贵人，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家门。

现在我妈走了，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我告诉你，不管有什么事情，你别碰我妈妈！

这么多年没见，你脸上除了多了块疤，真是没什么变化，还是这么牙尖嘴利的，想当年在学校那么一闹，曾豪就把那口怨气记到现在，再不肯跟我亲近。女人不快不慢地说，你读大学的时候，曾豪听说你们家出了事，他每天都往你家跑，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直到你爸爸去世，曾豪他比死了亲爸还难过，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没来闹，是因为我识大体，不想跟一个丑丫头和死人争什么亲情。

够了，这件事情跟阿爸根本无关！程羽感到生气。

所以我才能忍，忍到今时今日！女人的身体微微坐起，瞪圆双眼看着程羽，又说，自从小豪接了父亲名下的集团，就事事跟我作对，不但从家里搬出去，还把公司里的元老遣散的遣散、退休的退休、开除的开除，他简直就不把我这个妈妈放在眼里。

他做这些决定，与我无关。

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喜欢他了？

你这次来，是不是想再次提醒我，让我别付出无谓的感情？

第二场　流年（14）

我怎么说来着，你真是没什么变化，还是牙尖嘴利的。还好，你现在有把柄在我手里，我终于能够控制你。女人一脸笃定地看着她。

程羽却觉得这女人真是霸道，自以为有点儿钱，任何人都会受她摆布。

我感谢你在我妈最困难的时候帮了她，这笔钱我现在就还给你。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无瓜葛。程羽打开房门下逐客令。

女人冷笑地看着程羽说，你真的以为，你妈妈在外面就只欠下五万？实话告诉你吧，我帮你妈算过在外面的那些总账，加上利息林林总总差不多有一百万！就凭你，你有什么能力帮她还这笔账？！

程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你依旧特立独行我行我素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到时候，你会为自己的决定付出惨痛的代价，那时你妈若有个三长两短，可别怪我事先没有提醒你。女人显得格外嚣张。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别把我想得太坏，首先，你要放心，我不会让你去坑蒙拐骗，更加不会让你去杀人放火。

程羽咬着嘴唇，恨恨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这些借款协议签的是谁的名字，应该不用我提醒了吧？女人从皮包里掏出一沓纸丢给程羽，继续说，我从来都不做赔本的生意，协议的条件和利息你好好儿看清楚！

原来，女人早就有所计划。

如果你不答应我提出的条件，我就一状告上法庭，到时候，就算曾豪出手帮你又怎样？你将永远失去你那伟大的妈妈，你将永远活在被恨的阴影之下。如果真如我所愿，你觉得，你和曾豪还会有长久的幸福吗？

你到底想怎样才愿意放过我们？！

其实不难，很简单，只要你答应我，以后效忠于我，任何事情都听我的，我保证，你妈妈将会很安全。说实话，我应该感激你有这么一个滥赌又死爱面子的好妈妈，不然，我哪儿来的机会来跟你谈条件？说完这番话，女子得意而张狂地笑起来，涂得鲜艳的嘴唇像是一张血盆大口，一口就吞噬了程羽对未来抱有的美好期望。这一刻，程羽有种挫败感，她那么辛苦努力工作赚回来的钱，不过是母亲欠债金额的冰山一角，她的确没有能力偿还那笔巨额债务，更加不想平静的生活再起波澜，为了让这件事情尽快平息，为了不惊动曾豪，为了让母亲能够安稳地度过余生，程羽竟然默许了曾豪的继母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方式。

程羽不知道曾豪的继母会让她做什么事情，但是，不管她将来做什么，都是违背了自己的良心。程羽这才知道，世态炎凉，人心险恶。

Table of Contents

序：有一朵绽放逆流时光

第一场 催眠（1）

第一场 催眠（2）

第一场 催眠（3）

第一场 催眠（4）

第一场 催眠（5）

第一场 催眠（6）

第一场 催眠（7）

第一场 催眠（8）

第一场 催眠（9）

第一场 催眠（10）

第一场 催眠（11）

第一场 催眠（12）

第一场 催眠（13）

第一场 催眠（14）

第一场 催眠（15）

第二场 流年（1）

第二场 流年（2）

第二场 流年（3）

第二场 流年（4）

第二场 流年（5）

第二场 流年（6）

第二场 流年（7）

第二场 流年（8）

第二场 流年（9）

第二场 流年（10）

第二场 流年（11）

第二场 流年（12）

第二场 流年（13）

第二场 流年（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