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裂变

王觉仁——作品

现代出版社

目录

自序 历史圣殿的开放与重建

第一章 谁杀死了秦帝国？

嬴政的死亡之旅

赵高：潜伏三十年

丧钟为谁而鸣？

一语成谶：李斯的末日

杀秦子孙而亡其天下

第二章 血色太平西汉初年的吕氏乱政

这个天下不太平

吕雉的创意和手段

赵王就是死亡的代名词

金黄的秋天，恐怖的秋天

血腥的脐带

第三章 一个书生的乌托邦王莽篡汉始末

有一种恶不可或缺

一颗政治新星的诞生

王莽谦恭未篡时

伟大领袖的造神运动

一场精彩纷呈的篡汉大戏

天堂的幻灭

第四章 将博弈进行到死东汉的政治循环局

外戚：汉帝国身上的癌

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三年死了三个皇帝

鬼打墙：一个恶性政治的范例

宿命的轮回

第五章 乱天下：西晋的崩溃—“八王之乱”始末

傻皇帝与黑美人

劫难的开端

唯恐天下不乱

人人都在重蹈覆辙

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

最后一根稻草

第六章 权力的魔兽南朝刘宋的血腥政变

天生反骨

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性丑闻引发的战争

骷髅山：一座胜利的丰碑

刘子业：史上最前卫的行为艺术家

魔王被一刀劈了

第七章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杨广夺嫡上位真相

天之骄子的灵魂暗伤

杨广的“道德秀”

夺嫡进行时

杨勇：从太子到废人

杨广“弑父淫母”真相

恶之花：千古争讼大运河

隋炀帝的盛世蓝图

第八章 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夺嫡始末

秦王与太子的暗战

李建成谋反案：谁是幕后黑手？

诡异的夜宴

李世民的灵魂挣扎秀

喋血玄武门

帝国的隐痛

第九章 女皇是怎样炼成的武则天篡唐始末

废黜中宗：一场不流血的政变

李敬业兵变

大清洗：裴炎之死

面首的诞生

告密旋风＆酷吏时代

燕啄皇孙：李唐宗室的劫难

女皇登基

第十章 天子与宦官的巅峰对决“甘露之变”始末

李昂抛错了媚眼

流产的“除阉计划”

党争进行时

狂飙突进的政治运动

大明宫成了屠宰场

第十一章 千古之谜赵匡胤大宋开国的三桩悬案

陈桥兵变：从天而降的黄袍

斧声烛影：雪夜谋杀案

金匮之盟：宋太宗改造的政治赝品

第十二章 大明皇权的生死对决“靖难之变”始末

朱元璋的传位之困

削藩：皇权之战的导火线

杀出一条血路，对抗一个帝国

南北鏖战：打不垮的燕王

应天城破，建文梦碎

朱棣的铁腕：从“诛十族”到“瓜蔓抄”

第十三章 帝国乌云中的闪电“戊戌政变”始末

紫禁城的黄昏

“戊戌”年开了个好局

架在皇帝脖子上的四把刀

一场历史性的对话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这天说变就变了

自序　历史圣殿的开放与重建

有人说，历史是中国人的宗教。

然而，对当下的国人来说，历史显然是令人望而却步、敬而远之的宗教。暂且不论它的语言文字如何佶屈聱牙、叙述方式如何枯燥乏味，单是那些汗牛充栋、卷帙浩繁的典籍，就足以令人叹为观止了。除非历史专业的研究者，否则根本难以登堂入室。即便偶尔进去了，也不啻于进入一座年深日久、幽暗曲折的巨大迷宫。

所以，我们只能说：历史“曾经”是中国人的宗教。

那么，此种宗教在古代中国是否人人得而识之呢？

这又未必。

梁启超在《中国历史研究法》中说：“古代之史，是否以供人读，盖属疑问。观孔子欲得诸国史，求之甚艰，……虽不敢谓其必禁传读，要之其目的在珍袭于秘府，而不在广布于公众，殆可断言。后世每朝之史，必易代而始布，故吾侪在今日，尚无清史可读，此尤旧史半带秘密性之一证也。……‘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春秋》盖以供当时贵族中为人臣子之读也。司马光《资治通鉴》，其主目的以供帝王之读，其副目的以供大小臣僚之读，……司马迁《史记》，自言‘藏诸名山，传与其人’，盖将以供后世少数学者之读也。……质而言之，旧史中无论何体何家，总不离贵族性，其读客皆限于少数特别阶级或官阀阶级，或智识阶级。”由此可见，在古代中国，华丽森严的历史圣殿也仅仅是向少数人开放的。要么是权力阶层，要么就是知识阶层。

所以我们似乎又可以说：历史“只是”古代中国少数精英的宗教。

那么，古代中国的精英们又为何对此情有独钟呢？

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在他的政治寓言小说《1984》中说过一句话，似乎能帮我们窥见个中奥秘。他说：“谁掌握了历史，谁就掌握了现在。”

也就是说，历代的统治集团和权势阶层之所以热衷于占有历史和解释历史，其目的便是钳制思想、牢笼天下，打造一套有利于其统治的价值观，让民众以其是非为是非、以其善恶为善恶。也许，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胡适才会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历史是一个族群的共同记忆。借由真实而完整的记忆，这个族群中的每一分子才可望获得文化意义上的身份认同和精神归属。钱穆说：“任何一国之国民，尤其是自称知识在水平线以上之国民，对其本国以往历史，应该略有所知。否则最多只算一有知识的人，不能算一有知识的国民。”然而，当我们在某一刻忽然醒来，也许早已忘了自己是谁，而传说中的历史圣殿，也早已蛛网盘结、荒草没膝，甚至举目四望也找不到一条抵达圣殿的道路。

梁启超在八十多年前就发出了这样的呼吁：“当知今日中国学界，已陷于‘历史饥饿’之状况，吾侪不容不亟图救济。”钱穆在五十多年前也说过：“时代变了，我们所要求的历史知识也和前人不同，所以就该重写新历史。……历史是可以随时翻新改写的，而且也需要随时翻新改写。我们自己不能翻新改写，却埋怨旧历史不适用，那是把自己的不尽责都推到古人身上去，真是不该。试问孔子写《春秋》，司马迁写《史记》，岂是为我们而写的？”

遗忘历史的民族没有未来。而不懂得用当下的立场、视角和文本去重新诠释历史的民族，同样没有未来。所以，在当下的中国，我们所要做的，就是以平民化和人性化的视角，去重新诠释已被贵族化和“博物馆化”的历史，用常识和理性取代标签和脸谱，还原人性的真实。唯其如此，我们才可望重建一座面向所有人开放的历史圣殿。

为此，我们需要专业和严谨的态度，需要探玄钩沉的考证功夫和披沙拣金的辛勤劳作，需要一头钻进故纸堆、板凳一坐十年冷的学术精神。除此之外，我们更需要一颗心灵一颗自由的、充满激情和诗意的心灵。

没有自由的心灵，历史终将只是一座漆黑无光的牢房，我们势必永远无法窥见被遮蔽的真相；没有激情的心灵，历史也不过是一堆冰冷僵硬的钢筋水泥，而不是一座值得我们仰望的神圣殿堂；没有诗意的心灵，历史也只能是一幕幕支离破碎的影像片段，我们又如何走近千百年前的那些生命个体？如何感受他们的光荣与梦想？如何体验他们的欢乐和恐惧？如何触摸他们的欲望和忧伤？

本书是一部权力的历史，一部权力在非常状态下更迭交替的历史。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权力史？借用英国思想家卡尔·波普尔的话来说，那是因为“权力影响每一个人”。

自秦始皇于公元前221年统一中国，到公元1911年清王朝覆灭，在帝国的政治舞台上，除了皇帝之外，大致还活跃着四种角色：宗室、大臣、宦官、外戚。他们围绕着帝国权力，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你死我活的角逐和较量。当历史格局发生裂变和重构的时候，便是人性的假面与真相同时出场的时候，也是人性的隐秘和皱褶彻底打开的时候，更是人的勇气、怯懦、智慧、愚蠢、真诚、虚伪、欲望、梦想、爱与恨、快意与悲情联袂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候。

用当下的目光和语词，静静地考量并呈现它们，会是饶有兴味的一件事。

在本书的写作上，我无意于烦琐细密的考证，也无意于揭示所谓历史发展的规律，我只想在一个个阒寂无人的夜晚，以书为舟，以笔为桨，悄然泅渡黑暗幽深的时光之河，去打捞一颗颗处在权力旋涡中的不安灵魂……

如果说本书的写作还有一点野心，那就是希望历史在它应有的文化意义、知识价值和教育功能之外，还能具有审美色彩，而我又恰好有意愿和能力把它呈现出来。

仅此而已。

法国历史学家马克·布洛赫说：“我们要警惕，不要让历史学失去诗意。我们也要注意一种倾向，或者说要察觉到，某些人一听到历史要具有诗意便惶惑不安。如果有人以为历史诉诸感情会有损于理智，那真是太荒唐了！”

如果美拒绝定义，诗意拒绝因袭，心灵拒绝章法，那么，历史是否也应该拒绝一切形式的牢笼？

所以，我有意无意地挣脱了文体的束缚。在依据史料、尊重史实的前提下，糅合了多种体裁的表现元素，放纵着自己的笔墨。当我在电脑屏幕前敲下最后一个字时，我仍然不知道本书应当如何归类。我不知道读者将用什么样的眼光解读它，也不知道读者会从中看见什么是看见历史本身的厚重和严谨，还是看见了散文般的自由和轻盈？是看见小说的生动性、细节处理和画面感，还是看见了随笔的尖锐和犀利？是看见了一个四不像的“怪胎”，还是感觉到某种新鲜有趣的东西，正从这个陌生另类的文本中生长出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溢出了规范。

也许，这样的尝试和努力只是一种不成熟的冒险。不过我希望，这样的冒险能让读者喜欢。如果读者进而能从中受益，那就是我最大的欣慰。

王觉仁

2012年6月2日

第一章　谁杀死了秦帝国？

嬴政的死亡之旅

子夜。訇然一声巨响。大地发出一阵战栗。

梦寐中的人们不安地翻了一个身，很快便又沉沉睡去。只有一个人惊醒了。他悄悄爬起来，在窗口张望了一下，低头沉吟半晌，然后拿起一把铁锤和一把凿子，蹑手蹑脚地走进了黑暗中……

公元前211年，一颗黑色的陨石坠落在秦帝国的东郡（今河南省濮阳市）。

翌日清晨，方圆几里的百姓们潮水般地涌了过来，惊愕地打量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不祥之物。片刻后，围观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一个女人一手捂着嘴巴，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石头上的某个部位。人们纷纷凑上前去，看见那上面赫然刻着六个字始皇死而地分。

所有人的瞳孔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恐惧而睁大了。

这是谁干的？！

“这是谁干的？”始皇帝的声音很平静。

负责“刻字案”的御史跪伏在地，全身簌簌颤抖，豆大的汗珠啪哒啪哒地往下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后，始皇帝嘴里轻轻吐出了一个字杀。三天后，陨石坠落处方圆数里内的男女老幼全部被杀。同时，陨石被凿成无数小块，随后被一一碾碎，化成一把把白色的齑粉在风中飘散，没有人知道它们最终将飘向何方。

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十月初七，一支旌旗招展的盛大车队缓缓驶出咸阳城，浩浩荡荡地向东南方的云梦泽和九嶷山进发。这是始皇帝嬴政自登基以来第五次巡游他的帝国。此次出巡，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和嬴政幼子胡亥随行。

嬴政并不知道，这是他的死亡之旅。

这一年，嬴政刚好五十岁知天命之年。

嬴政的天命是什么？是吞并六国，统一天下；是废封建置郡县，实行中央集权；是统一官制、典章、律令、文字、货币、度量衡；是建造万里长城，修筑阿房宫；是为子孙开启一世、二世乃至万世的帝王基业……还有吗？

有。那就是长生不死。始皇帝嬴政用他的钢铁意志和雷霆手段缔造了天下无人可以比肩的丰功伟业，可唯独这最后一件事，让他徒劳地折腾了许多年也没有做好。

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当嬴政第二次巡游、前往泰山封禅的时候，他生平第一次看见了大海。那一片浩瀚而神秘的蔚蓝色海洋令他无比激动和神往：海的那边有什么呢？齐地的方士徐福对他说：“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童女求之。”嬴政大喜，当即命徐福率领数千童男童女入海求仙，寻找长生不死之药。可最后徐福却无功而返，让他大失所望。

始皇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嬴政第四次巡游，来到了东方的碣石（今河北省昌黎县）。燕地方士卢生、侯生等人又说可以帮皇帝寻访仙药。几年之后，方士们花光了皇帝的钱却仍一无所获，只好对皇帝说：“臣等多方寻觅灵芝、奇药和仙人，屡屡不遇，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所妨碍。臣等细思：方术若要应验于人主，则人主须行踪隐秘，驱避恶鬼，驱避了恶鬼，神仙真人才能来临。倘若人主所在的地方让臣子知道了，就会妨害神仙。如今陛下治理天下，还没能做到清静恬淡。但希望皇上所住的宫殿别让人知道，如此一来，不死之药或许能得到。”

嬴政深以为然地说：“我最羡慕真人！”随后便自称“真人”而不称“朕”，并且下令将咸阳方圆二百里内的二百七十余座宫殿全部以天桥和甬道相连，所有宫殿都安置帷帐、钟鼓和美人，并分别登记在案，不许移动。嬴政在其中来去自如却不为外人所知，若有人泄露他的行踪就是死罪。

有一次，嬴政驾临梁山宫，偶然从山上望见丞相李斯的车马随从众多，面露不悦之色。几天后，李斯的随从规模便忽然削减了，皇帝大怒：“这一定是宫中有人将我的话泄露出去了！”当即立案审问，可却无人认罪。嬴政便下诏将当时在场的人全部斩杀。从此，满朝文武再也没人知道皇帝所在。

钱财花了不少，时间过去数年，可皇帝梦寐以求的不死之药还在乌何有乡。一贯对术士言听计从的嬴政不禁产生了怀疑。可还没等他清醒过来，卢生、侯生等人就已逃之夭夭了。这群胆大包天的骗子临走前还不忘给自己找个台阶，留下一封书简说，不是他们没有能耐采到仙药，而是始皇帝为人刚愎自用、骄横残暴、贪恋权势，实在不配让他们为他求采仙药。

嬴政暴怒，却又找不到发泄的对象，一气之下坑杀了四百六十多名咸阳的方士和儒生。性情仁厚的长子扶苏忍不住劝谏说：“天下初定，远方的百姓尚未归附。诸生皆诵读诗书效法孔子，如今皇上皆以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望皇上明察！”余怒未消的始皇帝干脆把扶苏也赶出了咸阳，派他到北方的上郡去监督蒙恬的军队……

始皇三十七年十一月，浩浩荡荡的天子车队到达云梦（今湖北省安陆市南）。五十岁的嬴政站在云梦泽的祭台上，遥祭死在九嶷山（今湖南省宁远县南）的舜帝。忽然间，嬴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仿佛看见死神的阴影正在他周遭盘桓。

嬴政仰望苍穹，向上天发出了质问：难道朕永远也得不到长生之药吗？难道朕真的难逃一死吗？！

这几年来，他明显感到身体是每况愈下了，天天晚上睡觉都是噩梦连连。不久前，一个诡异的梦境至今仍让他记忆犹新。他梦见自己在和面目狰狞的海神作殊死搏斗。醒来后的皇帝大汗淋漓，几近虚脱。命宫廷博士占梦，博士说：“水神其实是不可见的，它以大鱼蛟龙为守护。如今皇上祈祷和祭祀都很严谨，还出现这类恶神，应当把它除掉，然后真正的善神就出现了。”

无奈中的始皇帝想起了徐福。虽说徐福已经花了整整十年的光阴，耗费了数万资财也没能找到海上仙境，可毕竟他没像卢生和侯生那帮浑蛋一样一走了之。这证明他不是骗子。他只是没有找到而已。

始皇帝觉得还有一线希望。即便它很渺茫，可嬴政决定用他全部的力量攫住它，狠狠地攫住它。这次出巡，始皇帝的目的之一，就是命令徐福再度入海寻访仙药。

离开云梦后，始皇帝的车队继续向东进发，来到了会稽山（今浙江省绍兴市南），嬴政登山拜祭大禹。随后，车队一路北上，直抵齐地的琅邪（今山东省胶南市）。嬴政再次召见了徐福。可他并不知道，此刻的徐福已经下定了出海逃亡的决心。

徐福见到皇帝后，从容不迫地说：“在海上的三座仙山中，蓬莱的仙药可以得到，无奈常被大鲨鱼袭击，所以无法到达。希望皇上配备神射手随同入海，一旦见到大鲨鱼就用连发的弓弩射杀它。”

徐福所言竟然与皇帝的梦境若合符节，这不禁让皇帝又惊又喜。嬴政当即为徐福的船队配备了连弩和弓箭手，并且亲自随船出海。船队从琅邪向北航行，直到荣成山仍旧没有看见嬴政梦中的恶神，也没看到徐福谎言中的大鱼。船队继续沿着海岸线北上，到达之罘山（今山东省烟台市北芝罘岛）时，望眼欲穿的嬴政和徐福终于发现了一头巨大的鲨鱼。船上弓弩齐发，这头不幸的鲨鱼转眼就翻起了白肚皮。

嬴政很高兴，他想起了占梦博士的话：除掉恶神，善神就会出现。

徐福也很高兴，他的逃亡船队终于拥有了必不可少的武装力量。

始皇帝的车队准备启程回咸阳了。徐福的船队也准备再度出海。临行前，徐福向皇帝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他说，海上的神仙需要“五谷”和“百工”。嬴政不假思索，一口答应。

于是，徐福出海了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带着装备精良的武装力量，带着长期在海外生存繁衍所需的生产资料和百业工匠，一去不回地寻找他的新大陆去了。

看着自己不死的梦想终于再度起锚远航，嬴政充满希望地笑了。

始皇车队满载着希望而归。大大小小的黑色旌旗在盛夏的风中高高飘扬着走向咸阳。然而，当车队刚刚到达黄河的平原津（今山东省平原县西）时，忽然停滞不前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在悄悄流传始皇帝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迷离与恍惚之中，嬴政看见了一个烟波浩渺、云蒸霞蔚的蓬莱仙境。它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遥不可及。嬴政的双手不停地挥舞。可是，这两只曾经横扫天下的铁掌如今却只抓住了一片虚空。它们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朕真的要死了吗？嬴政想起自己登基时发布的诏书：“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嬴政苦笑了一下。或许，该是立二世的时候了。

“命扶苏，奔丧，回咸阳，主持葬礼。”始皇帝气若游丝。

摇曳的烛光下，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事赵高站在龙榻旁一边记录，一边抬起眼迅速瞥了一下皇帝。

嬴政脸色苍白，目光混浊，呼吸沉重。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赵高在黑暗中咧嘴一笑，然后他弯下腰，把写好的遗诏拿到皇帝面前。嬴政抬了一下眼皮，无力地点了点头。

始皇车队继续西行。七月二十日，车队抵达沙丘平台（今河北省广宗县西北太平台），同时也抵达了秦始皇生命的终点。所有随行大臣都知道皇帝病了，可是除了李斯、胡亥、赵高及几个近侍宦官，没人知道他的病情，更没人知道他已经死了。

站在嬴政的寝殿中，赵高乜斜了一眼床上那具早已僵硬的臭皮囊，无声一笑。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始皇帝，如今到哪里去了？

赵高：潜伏三十年

深夜的平台行宫阒寂无声。

白天的暑热已完全退去，赵高走出皇帝寝殿，深长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这么多年来，他似乎从没有这么畅快地呼吸过。明亮的月光下，赵高遥望着远处绵延起伏的山峦，低头凝视着沙丘平台的一草一木，眼中不知何时已噙满泪水。赵高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样的时刻站在自己的故乡赵国。

三十年了。

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埋藏在赵国公子赵高的心中已经整整三十年了！

当年那一幕幕腥风血雨，似乎永远在他眼前飘荡……那一年，秦国的铁骑疯狂地进攻他的家乡。城破之日，许多无辜百姓惨遭蹂躏和杀戮。年仅十几岁的赵高和他的父母兄弟一起被抓到秦国充当苦役，受尽种种欺凌和非人的折磨。回想起儿时所享受的锦衣玉食的贵族生活，赵高感到仿佛堕进了地狱。可他觉得只要一家人能够在一起，再大的苦难也能忍受。可突然有一天，秦兵不由分说地抓走了他的父母，当天就双双死在了大牢里。赵高和兄弟们悲痛欲绝。第二天，更深的灾难接踵而至。他和兄弟们均被处以宫刑，去了势，成了不男不女的阉人。赵高被送进秦宫当低级宫役，和他的兄弟们分开了。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让赵高万念俱灰，他想到了死。可他断然没有想到，不久后他的几个兄弟便都先他而去了。他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死因，就像他根本不知道父母亲究竟犯了什么罪一样。

就在那一刻，赵高打消了自杀的念头。他孤零零地伫立在秦国的大地上，面向苍天立下一个誓言：这一生，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赵高一定要复仇！他要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地活下去，但只为一个目的而活杀秦子孙而亡其天下！

没错。他赵高无权无势，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可他有一腔刻骨的仇恨，有一颗浸泡在仇恨中的心。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一颗聪明的头脑。

够了，这就够了。

从此以后，宫里的人们发现赵高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坚硬的目光变得谦恭而柔和；他紧绷的嘴角松弛了下来，挂上了一丝永不懈怠的媚笑。他的腰永远为上司弯着，他的心思永远跟上司转着。很快，赵高摆脱了低贱的杂役工作，调任宫廷文书之职。职务之便使他能够大量地接触秦国的典籍。赵高牢牢把握机会，夜以继日地扑在典籍上，尤其是刑政律法。几年后，秦宫中没有人不知道一个叫赵高的宦官。他不但精通刑律，而且为人谦逊，办事卖力，脑瓜子灵活。总之，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年轻人才。当时的秦国尚未统一天下，正是大举征用人才之际，崭露头角的赵高终于成了秦王嬴政的近侍宦官。通过多年的观察，嬴政认定这是一个忠诚而能干的人，便把赵高擢升为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事（掌管秦王的兵符和印玺）。至此，赵高终于进入了秦国的权力中枢。在所有人的眼中，赵高成了秦王身边的大红人，成为一个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

然而，对赵高来说，这才只是刚刚开始。秦帝国建立后，始皇帝要为幼子胡亥配备一个老师，赵高自然而然地兼任了这个职务，开始教导胡亥决断各种狱讼案件。从这时起赵高心中就浮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如何才能让这个不学无术、贪图享受的胡亥继位当皇帝。

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他赵高的复仇大计就有可能一举实现。但是，始皇帝有二十几个儿子，而胡亥又是幼子，想让他当皇帝，除非出现奇迹。

奇迹能出现吗？

赵高再一次祈求上苍。要迈出这重大的一步，依靠人力是绝对办不到的。赵高需要的是天助。让赵高意想不到的是，上天居然这么快就施以援手，这么快就让这个极度眷恋生命的始皇帝永远闭上了眼睛！而且让他死在了沙丘这片赵国的故土之上。

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这绝对是天意！

赵高面朝苍天喃喃自语：这是天谴，这是嬴政对天下百姓犯下了累累罪行后必然遭受的天谴！嬴政啊嬴政，是天要灭秦，非赵高也！我赵高只不过做了我应该做的。

赵高从袖中取出那面嬴政赐给长子扶苏的遗诏，在月光下缓缓展开：与丧，会咸阳而葬。

赵高冷笑。尽管嬴政与扶苏不睦，可他最终还是做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没有把皇位传给他宠爱的幼子胡亥。这份诏书实际上就是命扶苏即位。凭良心说，扶苏一旦当上秦二世，应该会是一个不错的皇帝。他肯定会一改始皇帝的苛政，宽刑减赋，与民休息，遵循儒学思想，建立王道仁政。

可惜啊，扶苏你没有机会了。因为诏书在我手中，你未来的命运也就在我手中，整个大秦帝国的命运此刻都在我赵高的掌握之中。扶苏，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因为你是始皇帝嬴政的长子，所以，你必须死。

而胡亥呢？赵高一想起这个只知享乐不知政治为何物的纨绔子弟就想笑放眼天下，还有谁比胡亥更适合当这个秦二世呢？！

赵高把诏书重新收回袖中。感谢我吧，胡亥，不用多久，我就能让你当上大秦帝国的主人。

嬴政崩殂的第二天，是胡亥的一个幸运日。

赵高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公子，皇上去世了，没有诏令封诸公子为王，唯独给了扶苏一封信。等扶苏到了咸阳，马上会即皇帝位，而公子连一寸封地都没有，该怎么办？”

胡亥有些茫然地看着赵高，叹了口气：“这事也只能如此了。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最了解他的臣子，贤明的父亲最了解他的儿子。父皇直到去世仍不分封诸子，有什么话好说？”

赵高摇了摇头：“不然！如今天下大权、生死存亡都操在公子、我和丞相李斯之手，希望公子抓住这个机会。况且，驾驭臣子和向人称臣，统治别人和被人统治，岂可同日而语？”

胡亥心里一动，赵高想干什么？

尽管已经有一层意外的惊喜悄然涌上心头，但他还是努力压了压。胡亥说：“废长立幼，是不义；不奉父诏，是不孝；才能浅薄而强夺君位，是无能。这三种行为都违背道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亦将覆亡。”

扯吧你！赵高在心里笑，看来小子跟了我这么些年，还是学了点东西，那就让我再给你上堂课。“臣听说商汤、周武杀其主，天下称义，不为不忠；卫君弑父，而孔子载其德，不为不孝。做大事不拘小节，行大德不必谦让。若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请公子放手干吧！”

胡亥心里乐开了花。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我胡亥能坐这个天下。看来跟着你赵高还真是跟对了人。不过有个问题不太好办，那个老谋深算的李斯要是不答应，这事能成吗？胡亥瞥了赵高一眼，发出一声喟然长叹：“父皇刚刚去世，丧礼未办，怎么好以此去劳烦丞相呢？”

赵高站了起来，拍了拍袖子说：“没错，这事要和丞相商量，不然恐怕成不了，不过请公子放心，我这就去跟他谈。”

在赵高的计划中，丞相李斯是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最不容易接上的一环。这个七十岁的老头在政坛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世面没见过？他是不会轻易就范的。不过，赵高有把握。因为他知道：丞相是人，而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关键看你能不能抓住。这么多年，我赵高是干什么的？满朝文武哪个人身上的死穴，能逃脱我赵高的法眼？

赵高用一种阴沉的脸色来见李斯。

皇帝驾崩，太子未立。在这个微妙的时刻，李斯预料到来者不善。

赵高开口了：“皇上临终赐扶苏诏书，让他到咸阳主持葬礼，并立他为皇位继承人。诏书未送，皇上已薨。这事没人知道，现在，立扶苏继位的遗诏在胡亥手里，确定太子的事在你我口中，你说怎么办吧。”

李斯心中一紧。莫非这阉宦想篡改始皇遗诏，立胡亥为帝？！李斯一脸正色，厉声说：“赵高，你怎么说这种亡国之言？这种事岂是我们臣子可以谈论的？”

赵高知道李斯有些措手不及了。现在不能让他做更多的思考，必须直指他的死穴。赵高盯着李斯的眼睛，说：“丞相，您自己估量一下，您和蒙恬相比，谁的本事更大？谁的功劳更高？谁更能深谋远虑而不失误？天下人更服膺谁？又是谁跟长子扶苏的交情更深，更获信任？”

李斯一震。这是五把匕首，刀刀插在他的软肋上。

这些问题又何尝不是他李斯的焦虑呢？毒啊，这阉宦的眼睛真毒啊！李斯看着赵高那一对狭长的细眼，感觉那里面深不可测。李斯点点头：“没错！你说的这五个方面我都不如蒙恬。可我倒想问问中车府令大人，你这么逼我是什么意思？”

赵高笑了：“丞相您知道，赵高不过是一个卑贱的杂役，因为略熟刑讼律法而侥幸获得皇上赏识。我在宫中二十多年，还没见过被秦皇罢免的丞相和功臣有把封爵传到第二代的，最终都难逃被诛杀的下场。您知道，在皇帝的二十几个儿子中，长子扶苏刚毅勇武，知人善任，他即位后，必定以蒙恬为相。到那时候，您是绝对不可能揣着通侯（秦二十等爵中最高等）的印绶告老还乡的，这是明摆着的事！”

赵高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李斯。可李斯面无表情。赵高心中冷笑，我知道，我的话句句说到你心坎上了。你脸上越是静如止水，表明你心里越是翻江倒海。这么多年了，我看你们这种人都是倒过来看，啥时候看走眼过？“我奉皇上之命教育胡亥，让他学习律法多年，”赵高接着说，“他的为人我最清楚，慈仁敦厚，轻财重士，表面木讷，心里聪明，皇上的二十几个儿子没人比得上他，他继位最合适，我劝您还是考虑一下，做个决定。”

李斯忽然变了脸：“您该干吗干吗去，我奉主之诏，听天之命，没什么好考虑和决定的！”

火了，终于火了，喜怒终究形之于色了！赵高想，这就证明你快撑不住了。赵高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之情：“危险的道路，往往能抵达安全之地；而看上去安全的道路却很可能通向危险。丞相是聪明人，难道还拿不定主意？”

李斯愤怒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白无须的人，想不到自己竟然在他面前乱了方寸。他的气定神闲与胸有成竹让李斯十分诧异。此人的道行之深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这么些年了，自己怎么就没发现身边藏着一头如此险恶的大尾巴狼呢？！ [此书分享V信shufoufou]

“我李斯本是上蔡闾巷的一介布衣，承蒙皇上厚爱，任我为丞相，封我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那就是把社稷的安危存亡交给了我，我岂能辜负皇上？！忠臣只要做到不怕死就够了，人臣各守本分吧。你不要再说了，别让我李斯成为罪人。”李斯说完站了起来，显然已有送客之意。

赵高对他的逐客令置若罔闻，继续说：“我听说所谓圣人就是能适应无常变迁、见末而知本、观指而睹归之人。世事不定，何有一成不变之法？如今天下之权力与命运皆悬于胡亥，我赵高很清楚他的心志。您为何迟迟看不出来呢？”

我何尝看不出来？我李斯看得太清楚了！他胡亥是谁？是一个逍遥公子，是对你言听计从的学生，是你手上的幌子和傀儡！他要是当上皇帝，你赵高就掌控了天下，到时候连我这丞相都得看你的脸色！可是……李斯转念一想，要是让扶苏当皇帝会怎么样呢？我和扶苏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我施行的是法家的严刑峻法，他崇尚的是儒家的王道仁政，他要是登基，八成是让蒙恬当丞相。到时候，我李斯怎么办？我的爵位、我的富贵、我的子孙、我的一切……怎么办？结局会不会比胡亥当皇帝更惨？

李斯颓然坐了回去。莫非我真的老了？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优柔寡断、患得患失了呢？我李斯的晚节，难道真要栽在这个阉宦的手上吗？

李斯垂下脑袋，喃喃地说：“我听说晋国废立太子，三代不宁；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商纣诛杀亲人，不听劝谏，国为废墟、社稷荒芜。三者皆逆天，故宗庙倾覆。我李斯还是人哪，怎么能参与篡位的阴谋……”

赵高知道，李斯的防线已经全面瓦解，只需最后一击，他必定彻底崩溃。

“丞相要是听我的，”赵高说，“就可以长保爵禄，世世代代称王称侯。倘若您放弃这个机会，不听我言，那必定祸及子孙，我实在替您寒心！聪明人是能够转祸为福的，丞相到底打算怎么办？”

李斯重新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挂着两行清亮的老泪。他仰天长叹：“唉……我李斯偏偏遭遇这样的乱世，既然不能以死效忠，我又要在何处安身立命呢？”

死？这天下第一怕死的是嬴政，第二就是你李斯吧？赵高心中冷笑不已，你李斯也配谈“以死效忠”？！

赵高回来的时候沉默了一阵子，把胡亥急得几欲抓狂。

许久，赵高露齿一笑：“我奉太子之命去通知丞相，他岂敢不从！”

一阵狂喜让胡亥几乎窒息。他听得很清楚，赵高刚才没称他“公子”，而是称“太子”。以此可知，回咸阳后，他就要称呼自己“陛下”，天下人都要称呼自己“皇上”了！

胡亥觉得人生真美好，阳光真明媚，老天真开眼，赵高赵老师真可爱。

丧钟为谁而鸣？

一个政治同盟就这样缔结成功了。赵高、李斯和胡亥经过密谋，决定毁掉遗诏、秘不发丧。他们将嬴政的尸体藏在辒辌车中，车前安排了几个亲信宦官，百官奏批、饮食供应等，一切如常。时逢暑热，尸体腐烂，他们便命人装上一石鲍鱼，借以掩盖尸臭。

车队十万火急地回奔咸阳。与此同时，李斯伪造了两份诏书：一份假称由丞相接受始皇遗命，宣布立胡亥为太子；另一份赐给长子扶苏，命胡亥和李斯的亲信火速将诏书送到上郡的蒙恬军营。

使者宣读诏书的那一刻，扶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扶苏与将军蒙恬率数十万将士屯边，已十年有余，却不能前进一步；士卒多死伤，却无尺寸之功！而且屡屡上疏直言，诽谤朕之所作所为。朕还听说，他因为不能回咸阳当太子，便日夜怨恨。扶苏为人子不孝，今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一同在外，不加匡正，一定是参与了阴谋。蒙恬为人臣不忠，亦赐死，军队交给副将王离。

很显然，这是莫须有的罪名，也是一个并不太高明的骗局。可是，素以“仁厚”著称的扶苏偏偏就深信不疑。而在这种时候，仁厚就是愚蠢的代名词。

接过诏书，扶苏泪流满面。他知道父皇一贯薄情，可没想到竟如此绝情！就因为自己曾屡次劝谏他施行仁政，他就要致自己于死地，而且还连累了战功赫赫并且忠心耿耿的蒙恬将军！

扶苏万念俱灰，踉跄着走进内室，拔出佩剑准备自刎。蒙恬冲进去一把按住了他：“陛下在外巡视，没有确立太子。派我率领三十万大军驻守边疆，公子担任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如今只凭一个使者的一纸诏书就自杀，怎知其中没有诡诈？请公子再请示一下，若是真的再死也不晚！”

此时，使者已经跟进内室频频催促。扶苏摇摇头对蒙恬说：“父亲赐儿子死，还要请示什么！”话音刚落，他的利剑已经割破了自己的喉咙，鲜血飞溅到蒙恬脸上。

蒙恬悲愤不已，坚决不听从诏令，拒不自杀。遂使者命人将他五花大绑，交给军法吏，囚禁于阳周（今陕西省子长县）。随后，李斯的亲信留在军营负责监督军队，胡亥的亲信快马加鞭地赶回去向太子复命。

听到扶苏已死的消息，赵高、李斯和胡亥大喜过望。可赵高和李斯还有一层隐忧，蒙恬一日不死，他们便一日不得安宁。不但蒙恬得死，他在朝中担任要职的弟弟蒙毅也必须死。于是赵高对胡亥说：“先帝当初欲举贤，立你为太子，就是蒙毅极力阻挠，依我看应该把他除掉。”胡亥当即下令逮捕了蒙毅。

这一年的初秋，车队终于回到咸阳。始皇帝嬴政肯定没想到，他出巡时带着长生不死的梦想，回来后却已是一堆臭气熏天的腐肉。

朝廷正式发布了始皇帝驾崩的消息，随后太子胡亥登基，是为秦二世。赵高被任命为郎中令。李斯也保住了丞相的位子。

站在帝国的权力巅峰上，三个人相视一笑。这场兵不血刃的政变，史称“沙丘之变”。

赵高复仇大计的第一步，至此取得圆满成功。

数日后，秦二世的使者带着赐死的诏书来到了蒙毅的牢房。诏书称：“先帝欲立太子，而你却非难他。如今丞相认为你不忠，论罪应当族诛，朕不忍，乃赐你一人死。这已经很幸运了，你自己了断吧。”

蒙毅大感冤屈，极力辩解，最终被使者所杀。

接下来轮到蒙恬。诏书称：“你的罪过已经很多了，而你的弟弟蒙毅犯了重罪，依法又牵连到了你。”言下之意，你蒙恬十恶不赦，死有余辜。

蒙恬愤然道：“我们蒙家，自祖父至今，为秦王朝立功三世（蒙骜、蒙武、蒙恬），而今我率三十万大军在外，虽然身遭囚禁，但我的势力足够发动叛乱！我之所以自知必死却仍坚守大义，是因为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不敢忘记先帝的大恩！我蒙氏宗族世世代代没有二心，最终却落得这个下场，一定是有孽臣欺君罔上、倒行逆施！我今天所说的话，并不是为求自己免于一死，而是希望以忠言直谏而死，愿陛下能考虑天下万民的福祉！”

使者面无表情地说：“臣奉诏对将军执行刑法，不敢以将军之言转告皇上。”

蒙恬最后仰天高呼：“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

一代名将就此喝下毒药，含冤自尽。

政治上与军事上的潜在威胁都消除了。二十一岁的胡亥名副其实地成了大秦帝国的新主人。他看着伟大的父皇嬴政给他留下的大好河山，情不自禁地对身边的赵高说：“人生在世恍如白驹过隙，我既然君临天下，就想充分满足耳目声色之所好，穷尽心思欲望之所乐，上安宗庙下安百姓，永久地享有天下，直到我寿命终止。我的想法行得通吗？”

此刻的赵高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他复仇计划的第二步杀秦子孙。

赵高说：“请陛下注意，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都有所怀疑。陛下刚刚登基，这帮人心里都愤愤不平，恐怕会产生变乱，我总是胆战心惊，唯恐没有好下场，陛下如何享受快乐？”

胡亥大为惶恐：“那怎么办？”

赵高说：“树严刑，立峻法；灭大臣，远骨肉；尽除先帝之故臣，安置陛下之亲信。如此，陛下方可高枕无忧，纵情享乐！”

胡亥笑逐颜开：“好计！”

随后的日子里，秦朝宗室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十二位公子被屠戮于咸阳，十位公主被分尸于杜县（今陕西省西安市东南），所有财产全部充公，受株连治罪者不计其数。

看着大屠杀中飞溅的血光和四处滚动的人头，赵高心里只想着四个字快意恩仇！

劫后余生的宗室成员日夜活在巨大的恐惧之中，胡亥的一个兄长公子高想逃亡，可又怕被族诛，彷徨无计，只好上疏二世，唯求自裁。他说：“先帝在世时，臣去皇宫，就赐给我饮食；离开皇宫，就赐给臣车舆；御用的衣服，臣得到赏赐；御用的马匹，臣也得到赏赐。而今先帝宾天，臣本应殉葬，却没能做到，这是为人子的不孝，为人臣的不忠。不孝不忠者，没有面目活在这世上，请允许臣追随先帝，但愿能葬在骊山山麓，请陛下垂悯！”

胡亥拿着上疏给赵高看，笑着说：“有这么急着寻死的吗？”赵高回报给他一个同样灿烂的笑容：“人臣忧死而不暇，就没有心思谋反了！”胡亥当即准了公子高的请求，并赐十万钱作丧葬费。

法令日益严苛，群臣人人自危。二世胡亥又大兴土木建造阿房宫，修筑直道、驰道，是故赋敛愈重，戍徭无已。天下饿殍遍野，百姓怨声载道。

赵高复仇计划的第三步“亡秦天下”开始启动了。

他成功地促使胡亥施行了暴政，同时也就成功地把恐惧、仇恨和叛乱的种子播撒到了帝国的四面八方。赵高知道，这最后一个环节是最重要的，也是最庞大的。要让那些恐惧、仇恨和叛乱的种子破土而出需要时间。不过，赵高有的是耐心。

三十年都等了，还在乎多等三年吗？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七月，亡秦的第一把烽火由陈胜、吴广在大泽乡（今安徽省宿州市东南）点燃。他们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声呐喊是草根阶层的政治宣言。它从此激荡在两千多年的中国历史中，成为一代又一代造反者用暴力换取资源再分配的勃勃动力和精神指南。

陈胜、吴广率领九百名戍卒攻克了大泽乡，随后一路西进，接连攻陷铚县（今安徽省宿州市西南）、酂县（今河南省永城市）、苦县（今河南省鹿邑县）、柘县（今河南省柘城县）、谯县（今安徽省亳州市）、陈县（今河南省淮阳县），战车发展到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人，步兵数万人。

一时间，各地民众纷纷诛杀当地官吏，响应陈胜。越来越多仇恨和叛乱的种子顶破了秦帝国貌似坚硬的冻土。

赵高笑了。他听见，亡秦的丧钟敲响了。

当东方的使者十万火急地赶到咸阳向二世奏报时，胡亥顿时大发雷霆，马上把这些使者扔进了监狱。他并不是因为有人造反而生气，而是因为有人把造反的消息告诉了他而生气。

有这样一个皇帝跟赵高配合，大秦的灭亡也就指日可待了。

后来又有东方的使者到来，胡亥偶尔也会问起造反的情况。使者们说：“没人造反，只不过是一群偷鸡摸狗的盗贼而已，早就被地方官逮捕肃清了，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胡亥满意地笑了。

直到陈胜的前锋将领周章率领一支战车千辆、步兵数十万的强大兵团杀进函谷关（今河南省灵宝市东北），进抵戏水（今陕西省临潼区东北）时，秦二世胡亥才猛然清醒过来。

“怎么办？”他召集群臣，张皇失措地问。

少府章邯说：“叛军已兵临城下，人多势众，征调附近驻军已来不及了，只有释放骊山的苦役，交给他们武器前往迎击。”

章邯率部出征，周章战败，大军退出关外。胡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然而，距陈胜、吴广起兵仅仅两个月后，各方的加急战报便纷纷飞向咸阳刘邦在沛县（今江苏省沛县）起兵；项梁、项羽在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起兵；田儋在齐国故地起兵……

胡亥的帝座尚未坐热，抗秦的烽火已经燎原。

一语成谶：李斯的末日

嬴政尸骨未寒，天下却已分崩离析，丞相李斯不得不向胡亥劝谏：“关东群盗并起，朝廷发兵讨伐，所杀者甚众，却仍然制止不了。群盗之所以纷纷而起、屡禁不止，是因为戍边、漕陆运输和各种差役太多太苦，而赋税太重。请陛下暂停修筑阿房宫，减省四边的屯戍和物资运输等差役。”

胡亥马上又生气了，对李斯说：“我曾听韩非子说过尧舜的故事，他们富有天下，却住茅草屋，布衣粗食，跟看门小卒的待遇差不多。大禹治水的时候，胼手胝足，面目黝黑，终于累死在外，葬于会稽，即使是奴隶的劳苦也不会比这更厉害了！难道富有天下的人就要这样作践自己吗？这是没出息的人干的，不是聪明人做的事。聪明人享有天下的时候，只求全天下都顺从他一个人，这才是富有天下啊！我希望能够随心所欲，永久享有天下，你帮我出出主意，看要怎么办？”

听到秦二世这番不可救药的话，李斯真有些发晕。此时章邯等人又向他发出弹劾，说他的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治在今河南省洛阳市东北）郡守，却让叛军在辖区内攻城略地并且一路向西攻到关内，而李由竟然无力阻截；而且天下叛乱四起，李斯身为丞相也难辞其咎。

李斯慌了。

他顾不上保大秦天下了。此刻的当务之急是要先保自己的富贵。

李斯随即上疏说：“所谓贤主，必能全面施行督察责罚之统治术，他能专制天下而本身不受任何制约。所以申不害说：‘拥有天下而不能为所欲为，这就是把天下变成了自身的枷锁。’像尧舜大禹等人可以说是荒谬到极点了，他们就是以天下为枷锁的人啊！这是他们不懂督察责罚之术的缘故。所以韩非子说：‘母慈会有败家子，家严才没有顽奴。’为什么？这是严刑峻法的必然结果。只要严明法纪，全面施行督察责罚之术，群臣百姓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叛乱呢？这才是帝王的统治之术啊！”

胡亥大喜。从此税赋更重，律法更严，凡是向百姓抽税最重的就是好官；每天受刑而死的人堆积在街市上，杀人最多的就是忠臣。胡亥笑着说：“若此，则可谓能督察矣！”

胡亥在玩火。赵高决定将他架空，然后把这片亡秦的熊熊大火烧得更旺些。

他对二世说：“天子之所以尊贵，仅是因为群臣只能闻其声而不能睹其面，所以才称为‘朕’。而且陛下年纪轻轻，未必什么事都懂，现在坐在朝廷上，如果对奖惩有处理不当的地方，就会在群臣面前暴露短处，那就无法在天下人面前显示您的圣明了。陛下不如深居宫中，让臣与几个熟悉法律的人来处理政事就够了。”

胡亥乐得逍遥自在，于是一头跳进深宫的酒池肉林中，把政务全部交给了赵高。

赵高终于独自掌控了整个大秦帝国。

虽然这驾帝国马车已经在朝着深渊疾驰，可他还是疯狂地挥动着鞭子。他要让它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死亡。为了这最后一步的顺利实施，他还必须设法除掉一个人。

那就是李斯。

眼看赵高一手遮天为所欲为，而胡亥日复一日纵情享乐，年过花甲的李斯不禁为帝国的前途忧心忡忡。

这个天下是他帮着秦王嬴政一步一步打下来的，这个史无前例的集权制帝国也是他帮着始皇帝一点一滴建设起来的。如今他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一生的心血毁于一旦，怎能不痛心疾首？可是，如果要挽救帝国，他势必要倾尽全力与权宦赵高展开一场生死博弈，也势必要处处违背二世的旨意下大力气整肃朝纲。这么干值得吗？李斯摇了摇头。

代价太大了。要拯救帝国，他就得押上他目前所拥有的一切。李斯不敢冒这个险。

自己走到今天容易吗？

李斯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楚国上蔡的乡间当小吏，郁郁不得志。每当看见厕所内的老鼠吃着脏东西，碰到人和狗就吓得四处乱窜时，就很有同病相怜之感。后来看到粮仓里的老鼠，不但有永远吃不完的粮食，还住着宽广的屋子，而且不受人和狗的惊扰。李斯不禁大为感叹：“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一个人有没有本事其实就跟老鼠一样，只不过看他处在什么环境罢了！

李斯当时就树立了一个志向：这辈子只当“仓鼠”，誓不为“厕鼠”。

当他终于找到秦国这个大仓库，并费尽心机当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仓鼠”后，他对这来之不易的一切是何等珍惜啊。比如有一次，儿子李由请假从三川回咸阳，李斯在家里大摆酒宴，文武百官都来赴宴，家门前的车马数以千计。李斯不禁感叹道：“唉！我曾听荀子说过‘事物最忌太过分’。我李斯原是上蔡的一个平民，小巷里的百姓，而今居然位极人臣，富贵绝顶……”李斯最后感叹说：“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物极必反，我真不知道将来的归宿在哪里啊！

从那时候起，他就变得小心翼翼了。赵高当权的这段日子以来，李斯明明知道，他如此任意妄为只会加速帝国的灭亡，可李斯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挺身而出，就会加速自身的灭亡。

然而，李斯的沉默并没有使他逃脱厄运。

因为赵高出手了。对赵高来说，当初沙丘之变时李斯是他计划中必须接上的一环，可如今，李斯则是他计划中必须拆掉的一环。

赵高给李斯设了个套，让他自己往里钻。有一天，他找到李斯，说：“现在盗贼纷起，皇上却只顾大兴土木，纵情于声色犬马。臣想要谏止，无奈地位卑贱。这其实是丞相您的事，您为何不进谏呢？”

李斯心里大为感叹。这赵高终于回头了他终于知道，他和二世如果再不收敛，这帝国就覆亡无日了。

李斯面露难色地说：“我早就想进谏啦，可现在皇上不坐朝廷，隐居深宫，我有话也传达不了，想要觐见也没机会。”

鱼上钩了。赵高说：“您要真想进谏的话，我趁皇帝有空就告诉您。”

于是，每当胡亥正和一大群美女宴饮玩乐之际，赵高就通知李斯。李斯就傻乎乎地跑到宫门外要求觐见。如是几次三番，胡亥就急了：“我平常有空的日子丞相不来，偏偏我玩得正高兴的时候他就来请示汇报。丞相难道是瞧不起我吗？还是故意难为我呢？”

眼见时机成熟，赵高说道：“沙丘之谋丞相也有份，现在陛下已经立为皇帝，可丞相并没有更加尊贵，恐怕他心里早已在盘算裂地封王了。还有一件事，陛下没问，我也不敢说。楚地盗贼陈胜那帮人都是丞相老家附近的人，他们在楚地公然横行，经过李由镇守的三川郡时，李由只是守城而不肯出击。我甚至听说，他们之间还有文件往来，因为没掌握确切情况，所以不敢告知陛下。况且丞相在宫外，权势比陛下还重。”

胡亥听信了赵高的话，就派人暗中调查李由与盗贼勾结的情况。

李斯闻讯，终于知道自己被赵高卖了。他立刻上疏二世弹劾赵高，说他大权独揽，架空皇上，有窃国篡位之野心，迟早会叛乱，就像当年齐国的田常一样。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整天泡在酒池肉林中的胡亥，现在最信任的人只有赵高。他回复李斯说：“先帝早逝，我又没什么见识，不懂得治理百姓。而你又老了，恐怕就要断送天下了。我不把国家托付给赵高，还能托付给谁？！况且他精明强干又清正廉洁，下能了解民情，上能合我心意，你就别废话了。”

李斯不甘心，继续上疏大骂赵高。胡亥嫌烦，干脆把李斯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赵高。

赵高说：“丞相最担心的就是我赵高，我死了，他肯定篡位。”

胡亥说：“那李斯就交给你了。”

李斯最恐惧的一天来临了。

赵高亲自出马，把李斯和他的宗族、宾客全部逮捕下狱。李斯苦心经营了整整一生的功名富贵，一夕之间化作了梦幻泡影。

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李斯没想到，自己当年那无端的感叹最后竟一语成谶。他更没想到，自己位极人臣后已经变得如此战战兢兢、临深履薄，最终还是逃不开身败名裂的下场。

赵高亲自审讯李斯。在大板拷打了一千多下之后，李斯终于屈打成招，承认自己参与了叛乱。可李斯不甘心，便向二世上疏陈述自己的“七大罪状”，实际上是列举自己对秦国的七大功劳：臣担任丞相治理百姓，已经三十多年了！臣初至秦，国土还很狭小，先帝时领土不过千里，士兵几十万。臣竭尽绵薄，谨奉法令，暗中派遣谋臣游说诸侯；又暗中扩张军备，整顿政教，任用人才，尊重功臣，盛其爵禄。所以能胁迫韩国、削弱魏国，击破燕国、赵国，消灭齐国、楚国，最终吞并六国，俘虏他们的国君，拥立秦王为天子。这是臣的第一条罪状！秦帝国的土地并非不够广大，可臣还是致力于北上驱逐匈奴、南下平定北越，来显示秦国的强大。这是臣的第二条罪状！尊重大臣，盛其爵位，来培养他们的忠诚。这是臣的第三条罪状！立社稷，修宗庙，以彰显君主的贤明。这是臣的第四条罪状！统一文字、度、量、衡，颁布于天下，以树立大秦的威名。这是臣的第五条罪状！修筑驰道，兴建宫观，以使君主满意。这是臣的第六条罪状！宽刑罚，薄赋税，让君主获得民心，使万民拥戴、至死不渝。这是臣的第七条罪状！

奏书当然是到了赵高手上。

赵高看也不看，只说了一句话：“囚犯岂能上疏！”

李斯身陷囹圄之后，赵高就像猫玩老鼠一样着实把他耍了一回。他知道李斯满腹冤屈，有机会必然翻供，所以略施小计，就让李斯死了这条心。

赵高指使自己的党羽假扮成御史、谒者、侍中等各种身份的官员，前后十几批去轮番审讯他。李斯以为机会来了，每次都翻供，否认自己参与叛乱。可每次翻供的结果是遭到更严酷的拷打。

李斯顶不住了。有一次终于不再翻供，承认了之前的供词。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次来验证口供的却不是赵高的爪牙，恰恰是二世皇帝派来的人。

赵高拿到这份最后的供状时，嘴角掠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笑容。他将判决递了上去，胡亥高兴地说：“多亏了赵君啊，不然我被丞相卖了都不知道。”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七月，曾经伴随始皇帝驰骋天下、叱咤风云的丞相李斯，和次子一起被腰斩于咸阳。临刑前，李斯发出了一生中的最后一次感叹。这声苍凉的感叹遂成经典，无数次地被后世史家与文人转引于各种著述之中。

据《史记》载，李斯迈出监狱的那一刻，忽然回头对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李斯，到头来憧憬的只是一种常人的幸福。这种幸福多普通啊，普通得近乎琐碎。任何一个小老百姓，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放下手中的农活，带上儿子，牵黄犬，出东门，逐狡兔。

然而，此刻的李斯不能。

千载之下，万世之后，都曾经有、也仍然会有无数的李斯重新经历这样的一刻，重复发出这样的感叹。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无数的李斯们，还会不会在自己生命当中的某一天忽然间自惭形秽，热切地憧憬着“仓鼠”的幸福？

我想，他们大抵还是会的。

杀秦子孙而亡其天下

李斯死后，赵高顺理成章地取代了他，成为秦帝国的丞相。为了验证自己的权力究竟有多大，就把一只鹿拉到了朝堂上，说：“这是一匹马。”

二世胡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问殿上的文武百官说：“这是鹿吧？”

此刻，煌煌秦帝国的衮衮诸公们，居然脸不变色心不跳地面对着他们的皇帝，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地说：“马也！”

听着这声“马也”，赵高知道，大秦帝国的一条腿已经迈进坟墓了。

群臣们那声嘹亮的“马也”把二世吓坏了。他以为自己脑子进水了，赶紧召太卜来占卜。太卜说他祭祀上天的时候不够虔诚，应该斋戒。于是胡亥就跑到上林苑去斋戒。可他脾性不改，天天在苑里游玩射猎。他是一个神射手，林子里的东西都逃不过他的弹指一挥间，比如兔子、山鸡、野猪，还有活人。 [此书分享V信shufoufou]

有一天，胡亥射死了一个人。赵高的养女婿、咸阳令阎乐马上把尸体抬到胡亥面前，然后赵高就义正词严地斥责胡亥：“天子无故杀害无辜之人，是上天和鬼神都不能容忍的，上天将会降下灾祸，陛下应该远离皇宫去祈福消灾。”

胡亥就乖乖地住到望夷宫去了。

他在望夷宫仅仅住了三天，赵高就决定将他终结了。

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八月，咸阳令阎乐率兵一千多人突然出现在望夷宫，杀掉侍卫长后长驱直入，一路射杀数十名敢于抵抗的卫兵和宦官，其他人见状，纷纷逃命作鸟兽散。阎乐进入殿内，一箭射入二世的幄帏。二世大怒，呼叫左右。左右侍者早已吓成一团，无人响应。胡亥至此，方知大势已去，缓缓步入内室。

最后，只有一个宦者跟在他身边。胡亥看着他，茫然地说：“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事情会到如此地步。”宦者哭丧着脸：“我不说，才能保全性命；要是说的话，早就被杀了，哪能活到现在？”

此时，阎乐已经满脸杀气地走到胡亥面前，说：“足下骄横放纵，诛戮无道，天下人全都背叛足下，足下打算怎么办？”

胡亥嗫嚅道：“可以见丞相吗？”

阎乐：“不行。”

胡亥垂下头：“那……我情愿做一个郡王。”

阎乐：“不行。”

胡亥：“我情愿做万户侯。”

阎乐：“不行。”

胡亥：“那我情愿和妻儿一起做平民百姓。”

阎乐鄙视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说：“臣奉丞相之命，替天下人诛杀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说完把手一挥，士兵们一拥而上。

绝望的胡亥被迫自杀。

胡亥临死前的愿望呈阶梯式递减，当它们一一被否决后，最后的一丝渴望不免还是和李斯一样做一个老百姓。

他们这算是彻悟吗？恐怕不算。给他们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他们的欲望还是会重新往上走，呈阶梯式递增。这就是人性，古往今来没多少人可以例外。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比如在断粮断水的沙漠中，喝自己的尿都能坚持活下去，一碗水就是生命中最大的梦想。可当他富贵绝顶、权倾天下的时候，仍然会感到痛苦和不满足，还会渴望长生不老，渴望占有整个世界。所以，我们往往会在一个人身处绝境的时候，看见人性的力量与尊严，却又能在同一个人的富贵荣华中，看见人性的猥琐与荒唐。

杀秦子孙而亡其天下！

三十三年了。赵高看见自己的愿望将变成现实。最后一刻，他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他想坐一回皇帝的金銮殿。

据《史记》称，胡亥自杀后，赵高遂“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高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

说赵高想当皇帝的时候“百官莫从”我们还能理解，可说他登上宫殿时，宫殿好几次都好像要坍塌了似的，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难道，老百姓头上的这块青天，果真如此有正义感吗？难道上天对赵高的血腥复仇也感到不满，所以才及时出手加以干预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恐怕也只有天晓得。反正，我很少从历史中看到天意。我只看见在赵高之前和赵高之后，无数人踩着鲜血登基时，宫殿却纹丝不动，苍天也视若无睹。

也许，没必要什么事都扯上天意。也许事情的真相，只是当初负责宫殿建筑的那个官员吃了太多回扣，而房地产开发商也太黑，往水泥里掺了太多沙子，所以联手搞出了一个垃圾工程，恰好在赵高登基的时候晃了几下而已。

天意这种东西，只能是小说家言，当不得真的。就像有的人坏事做绝，隔壁大妈就会冲着他的背影吐口水，然后恨恨地说“让雷公劈死你”或者“出门让车撞死”之类的。可这只是意淫，不是历史。所以，由“宫殿摇晃”的记载可见，太史公有时候也是未能免俗的。

就在赵高从内部蚕食秦帝国时，群雄已经势如破竹地侵吞了大半个秦朝的天下。燕、赵、齐、楚、韩、魏纷纷复国，拥立了自己的君王。自函谷关以东，秦朝的统治已经名存实亡。刘邦率数万人马攻克武关（今陕西省丹凤县东南）后，立即派人暗中与赵高联络。

虽然坐不上嬴政曾经坐过的帝座，不过赵高并不遗憾。因为，关外已经彻底回到从前的战国之局，秦国如今所保有的，不过是关内的旧地而已。换言之，嬴政曾经赢得了整个天下，可他死后仅仅三年，大秦就被蚀得只剩下老本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大秦帝国已经不复存在，赵高赢了。

可是，赵高并不满足。他要继续玩下去，看着秦国把这份六百余年的老本彻底赔光。

赵高召集了所有大臣公子，向他们宣布，鉴于关外之地已失，故取消皇帝名号，拥立胡亥的侄子子婴为秦王。

子婴太了解赵高的为人了，他手上沾满了秦朝宗室的鲜血啊！子婴知道，赵高能把他扶起来，也能随时把他踢下去。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

赵高让子婴先斋戒，再到宗庙去拜谒祖先，子婴便躲在斋宫里托病不去。赵高三番五次派人去催都没有结果，只好亲自出马。而子婴早有预谋。就在赵高进入斋宫的时候，刺客剑上的寒光就向他迎面袭来……

杀死赵高后，子婴又在咸阳当众诛灭了他的三族。

赵高死了。他没能等到秦国把老本彻底赔光的那一天。不过他已经不必担心，因为大秦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灭亡指日可待。所以，就算没看见它最后闭上眼，赵高觉得自己也可以闭眼了。

子婴只做了四十六天秦王，刘邦的军队就从武关杀入了咸阳。秦国的文武百官全部放弃抵抗。子婴只好用绳子拴着自己的脖颈，坐着白素马车，捧着天子的印玺信符，和妻子儿女一起到轵道亭边上请降。刘邦受降后，封存了宫室府库。

一个多月后，西楚霸王项羽率各路诸侯抵达咸阳。他的屠刀挥过之处，以子婴为首的整个秦朝宗室无人幸免，全部人头落地。楚霸王在咸阳城内烧杀抢掠之后，把关内的旧秦国一劈为三，封给了三个诸侯。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秦始皇三十六年，有人在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上刻下了六个字始皇死而地分。

那是谁刻的？

在战国的废墟上迅速崛起的大秦帝国，只站立了短短十四年，就重新仆倒在废墟之中。

是谁杀死了秦帝国？

夕阳无语。

嬴政、李斯、胡亥、赵高的坟头上，暮色迷离，荒草萋萋。

第二章　血色太平

这个天下不太平

公元前202年，一轮旭日悬挂在大汉帝国的上空。新王朝的百姓们引颈而望，看见初升的朝阳鲜红如血。

此刻，在旧都咸阳的东南方，一座崭新的城池正拔地而起。城的主人殷切期望着天下能从此长治久安，所以把它取名为“长安”。

将近六百年了，天下的百姓们一直在向远方眺望他们不是在眺望新王朝的都城长安，而是在眺望传说中的太平。

会从此太平吗？

刘邦摇了摇头，情形恐怕不太乐观。帝国的早晨刚刚放晴了一会儿，转眼间又是一片阴霾漫卷、乱云飞渡。诸王叛乱的奏报从帝国的四面八方向长安飞来，仿佛一阵乱箭急雨。刘邦从帝座上走下来，匆匆脱下那一袭温软的龙袍，重新穿上沉重冰冷的铠甲。

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十二月，刘邦刚刚消灭项羽；六年七月，燕王臧荼就起兵叛变，刘邦御驾亲征，两个月后平定臧荼。

六年十二月，有人密报楚王韩信谋反。刘邦设计诱捕韩信，将其拘留长安，贬为淮阴侯。

七年九月，在太原的韩王信与匈奴里应外合，发动叛乱。十月，刘邦率师讨伐，韩王信兵败逃亡。刘邦一路追击，遂与匈奴交战，在平城白登山被围七天七夜，险些丧命。直至高祖八年，韩王信余党才被全部肃清。

九年，赵王张敖谋反。刘邦旋将张敖逮捕下狱。

十年，代相陈豨占据赵地叛乱，刘邦再度出兵，至十一年讨平。

十一年春，韩信在关中谋反。后被诛杀，夷灭三族。

十一年夏，梁王彭越谋反。后被诛杀，夷灭三族。

十一年秋，淮南王黥布发动叛乱……

这一年，刘邦已经六十二岁，而且疾病缠身。自从秦二世元年在沛县起兵，戎马倥偬之间，忽忽已十四年矣。这十四载光阴，几无一日不是在战场上度过的。夺取天下后，刘邦封了七个异姓功臣为王，封了一百三十多个人为侯。本以为如此安抚人心，天下必将太平，可谁曾想到，叛乱的烽火一刻也没有停止燃烧。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当刘邦的军队开拔到蕲县时，与黥布的叛军正面相遇。旌旗蔽日之下，两军拉开阵势，遥遥相望。刘邦策马来到阵前，向黥布发出痛切的质问：你何苦要造反呢？

原野上笼罩着一种宁静，一种大战前怪异的宁静。天上的鸿雁拍打着惊惶的翅膀，扔下几声哀鸣后匆匆逃离。黥布的声音忽然间刺破沉寂，远远地飞了过来。

刘邦听到了四个字。

黥布说：“欲为帝耳！”

刘邦荡平黥布之后，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从高祖五年到十一年，之所以在短短六年之中就发生了六王之变，症结就在于这些居功自恃的异姓王人人想当皇帝。

由此可见，都是异姓封王惹的祸！于是，刘邦当着群臣的面，斩杀白马，立下盟誓：“非刘氏而王、无功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刘邦卒。太子刘盈继位，是为惠帝。

惠帝的母亲就是吕后。白马之盟言犹在耳，可吕后仿佛没有听见。她站在未央宫巍峨的宫楼上，看见遍布帝国的刘姓王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吕后神色凝重，若有所思。皇帝去了，而今她们是孤儿寡母。儿子刘盈又仁厚懦弱，这不能不让她担忧和恐惧。刘盈虽然坐上了帝位，可朝堂上的那些开国元勋都还在，一个个割地拥兵的亲王都还在。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她下不了结论。

于是就有一个庞大的计划，开始在她心中缓缓酝酿。

可她并不着急。饭要一口一口吃，那些刘姓诸王的帽子也得一顶一顶摘。这道理，吕后懂。她首先要拔掉的，不是刘姓诸王，而是多年来刺痛她心头的一枚钉子。

吕雉虽然贵为太后，可她首先是一个女人。而女人心头的痛，大抵也就源于另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戚夫人。

吕雉永远也忘不了，她当年躲在朝堂东侧的帏幔之后，听着皇上与大臣们的激烈争辩时，内心是如何的愤怒和恐惧……

那是太祖十年（公元前197年）的秋天，一场又一场的风，很早就把树叶吹黄了。

一个念头在刘邦心中已经盘桓了很久。看着一天天长大的赵王如意，他的心里说不出的欢喜。而太子刘盈则善良到近乎怯懦，一点也不像他。要坐稳这人人觊觎的江山，没有一点乾纲独断的霸气，你坐得了吗？！而如意的母亲，刘邦最宠爱的戚姬，不管白天黑夜都在他面前哭得跟泪人似的，央求他立如意为太子，令他的心头不禁涌起阵阵哀怜。

这天早朝，刘邦终于下定决心：废太子，立赵王！当他对着满朝文武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仿佛平地一声雷，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群臣反对的声浪几乎要把他淹没。可无论大臣们如何苦口婆心、据理力争，刘邦就只有一个态度：朕意已决，没得商量。

那一刻，躲在帘幕后的吕雉感觉整座宫殿都在摇晃。

群臣面面相觑，一筹莫展。这时候，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响了起来。吕雉听出来了，那是口吃的周昌。一张张铁齿铜牙都奈皇上不得，这个结巴周昌又能顶什么用呢？！

一肚子义愤的周昌越想说就越说不出来。刘邦看着他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可周昌还是说了，千言万语憋成了两句话：“臣嘴巴不会说说说话，但是臣必必必知道是不可以的！陛下一定要废废废除太子的话，臣必必必不接受诏令。”

那一刻，吕雉觉得自己完了。可奇迹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刘邦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而吕雉的灭顶之灾就在这笑声中化为乌有。

罢朝之后，吕后接见周昌。把左右支走之后，尊贵的吕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周昌脚下，说：“要不是你力争的话，太子就被废了！”

没有人知道此刻周昌的心里做何感想。也许，他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尽了一个臣子应尽的职责，说了两句该说的话而已。况且，他说的话还远远不如其他大臣说得漂亮。

吕雉的创意和手段

惠帝刚刚即位的这一年，戚夫人的灾难就降临了。

吕后将她囚禁在永巷。从蛛网盘结的窗口望出去，戚夫人只能看见一方阴暗而逼仄的天空。当年谋废太子不成，她就知道自己将来没有好日子过了。可此刻的她并不知道，更大的灾难还在后头。

吕后拿下戚夫人后，便派遣使者去召赵王。而此时赵王身边的丞相，就是那个口吃的周昌。当年刘邦就担心，自己百年之后，势单力孤的赵王如意恐怕有性命之忧。近臣赵尧献策，应该在赵王身边安置一个强而有力，而且是吕后、太子、群臣都尊敬和畏惧的人物，作为赵王的相国。

刘邦问：“哪个人合适？”

赵尧说：“周昌。”

赵尧说得没错。当年出于公心，周昌反对立赵王为太子，而今当他窥见吕后的杀机，也会同样出于公心保护赵王。

说话不绕弯的周昌对吕后的使者说：“高帝把年幼的赵王托付给我，而我听说太后历来怨恨赵王母子，现在召赵王去，他恐怕就回不来了，我不敢让他去。而且，赵王正在生病，不能奉诏。”

如是几次三番，周昌一直硬顶着。

吕后勃然大怒我召不来赵王，我还召不来你周昌吗？！旋即下令将周昌征召回朝。周昌万般无奈，只好奉命。周昌前脚刚走，吕后的使者后脚就把赵王带走了。可吕后万万没有料到，赵王如意走到半路，竟然被人接走了。

接走如意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帝、她的儿子刘盈。

刘盈把赵王如意接进皇宫后，终日与他形影不离。无论行住坐卧、饮食起居，刘盈始终没让如意离开自己的视线。

看着这对异母兄弟的背影，吕后的嘴角掠过一丝冷笑。这么多年都忍了，还会在乎这几天吗？

吕后把掌心的一包粉末又掖进袖中，在每一个晨昏耐心等待。

转眼就是冬天了。一个雪后初霁的早晨，刘盈早早醒来，一眼就望见即将放晴的天色。该舒展舒展筋骨了。这样的日子，数不清的野兔和山鸡都会从蛰居多日的洞里跑出来，在雪地上追逐。

刘盈已经穿戴齐整，可如意还睡得十分安详。刘盈便打消了叫醒他的念头。

还这么早，母后应该仍在寝中，如意应该没什么危险。刘盈这么想着，跨上狩猎的坐骑，飞也似的驰出了宫城。此时的刘盈当然不知道，吕后这一天醒得比他更早。

天色大亮的时候，一群小宦官肩扛手提着一大串猎物，一溜小跑地跟在皇帝后面回了宫。刘盈很是兴奋。他要让如意尝尝炖兔汤和烤野鸡的滋味。可是，如意永远尝不到了。

一只酒盅翻倒在寝宫的案上，旁边躺着永远醒不来的赵王如意。

看着这一幕，刘盈肝肠寸断，追悔莫及。

毒死赵王的兴奋还没消退，吕后就颇具创意地进行了快感升级。儿子太软弱了，她要让他鉴赏一下她创造的行为艺术，见识见识权力游戏中失败者的下场。因为一个真正的皇帝，必须学会在残酷中成长。

吕后把刘盈带到囚禁戚夫人的永巷，说是要让他参观某种东西。刘盈懵懵懂懂地跟随母亲来到臭气熏天的猪圈旁，看见里面有一团丑陋不堪的东西在蠕动。

刘盈捂着鼻子，弱弱地问：“这是什么？”

吕后的眉毛轻轻一扬，说：“人猪。”

人猪？！刘盈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不知道畜牧业何时开发出了这个新品种，不得不再仔细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依稀产生了某种可怕的感觉，可是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吕后等得不耐烦，干脆把谜底揭晓：“这是戚夫人。”

这小子太不长进了。吕后说出答案的时候，不免有些扫兴。她为了安排这堂现场教育课，不知费了多少脑筋。她先是让人砍下戚夫人的一双手，觉得不过瘾，就再砍掉一双脚，剩下一堆肉团的时候，她基本上满意了，可随即又看见了戚夫人的那双眼睛。

这是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就像是一泓可以把人吞没的深潭。当它波光流转之际，没有哪个男人不为之神魂颠倒。当年，高祖皇帝日夜流连在这一泓美丽的深潭中乐而忘返，吕后就只能夜夜独守空闺，看蜡烛泪尽，听更漏声残……想起这一切，吕后的愤怒越发不能遏制。她一声令下，波光潋滟的深潭变成了两个血窟窿。戚夫人一阵比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也让她觉得腻烦，于是又灌她喝下哑药，再熏聋了她的耳朵。

“杰作”完成了。欣赏着这只垂死挣扎、奄奄一息的“人猪”，吕后欣慰地笑了。

可她没想到，当刘盈听到“戚夫人”三个字的一刹那，泪水立刻夺眶而出，片刻后居然开始号啕大哭。更让她想不到的是，刘盈回宫后居然一病不起，在病榻上缠绵了一年多，而且还派人对她说：“这种事不是人干的。虽说我仍然是母后的儿子，可这皇帝我不当了！”

从此，刘盈再也不上朝了，天天用酒精和美女麻醉自己。管他什么天下大事、社稷江山，跟老子无关，爱谁谁吧！

吕后气得七窍生烟。

可是，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整日放浪形骸，破罐子破摔，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第二年十月，秋高气爽的日子，刘盈的兄长、齐王刘肥到京城来看望皇帝。刘盈很高兴有人来陪他喝酒，随即设宴款待。宾主落座时，刘盈可不管旁边的母后是什么脸色，硬是让刘肥坐在上座，说你是大哥，咱就按家里的规矩办。

这对异母兄弟很快就喝得酒酣耳热。觥筹交错之际，吕后给左右使了个眼色。片刻后，侍从端上一壶酒，给齐王刘肥斟了满满一盅。

吕后的赐酒让刘肥受宠若惊。他赶紧端着酒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要向吕后敬酒。就在这时候，刘盈也一把抓过酒壶，咚咚咚把自己的酒盅也倒满了，然后跟着刘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吕后脸色骤变，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正当哥俩毕恭毕敬地大念祝酒词时，吕后腾地立起身来，走过去一下撞翻了皇帝的酒。

刘肥的酒立刻醒了一半。看着手里的酒盅，他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这老女人在玩什么啊？

心念电转之间，刘肥明白了。他连忙打了几个酒嗝，顺势往旁边一倒，手里的酒盅也跟着打翻在地。紧接着，刘肥就打起了很响的呼噜。手下人一看王爷醉了，赶紧把他抬回了家。

刘肥捡回了一条命，立刻派人暗中打探，事实果然不出所料那是一盅毒酒。刘肥越想越后怕，觉得自己大难临头，再也甭想活着离开长安了。左右看出了他的忧虑，就凑上前来耳语了一番。刘肥频频点头，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

几天后，吕后的女儿鲁元公主忽然得到了一笔意外的馈赠齐王把他封国内的城阳郡献给了她。吕后笑了，这小子还算识相。随后，吕后亲自赐宴招待齐王，跟他又痛痛快快喝了一回。当然，这回没人再往酒里下毒了。

春去秋来，日子过得很快。在酒色中纵情享乐的皇帝刘盈，日子就过得更快。惠帝七年秋天，刘盈就告别了他不喜欢的帝国和母后，彻底解脱了。

唯一的儿子死了。吕后却只是一副干哭的样子，没有一滴眼泪。

她在想什么？

只有一个人窥见了她的内心。那就是侍中张辟强。他年仅十五岁，却继承了其父张良的政治智慧。他发现惠帝一崩，帝国权力的天平便失去了平衡。一头是一大群威望卓著、大权在握的帝国元老，一头是一个生性多疑、心怀怨怼且孤单落寞的老女人。这种一边倒的局面必将影响政权的稳定。所以，要避免轻的那一头强烈反弹的唯一办法，就是主动替她那一头加上几个砝码。

张辟强把这一切告诉了左丞相陈平。陈平深以为然，遂向吕后请求，拜任她的内侄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军，统领帝国的中央军队：南军和北军。这意思明摆着：军事大权归你们吕家，而行政权仍归大臣。大家扯平了。

吕后高兴了。她一高兴，那延迟了多日的丧子的泪水，才终于潸潸而下。

这就是政治人物的隐忍功夫。为了权力的需要，哪怕最深刻的悲痛也要给它设计一个具有延迟效应的开关泪水是有的，可既要让它看情况而止，也要让它看情况而流。

惠帝死后，小太子即位。无知的小皇帝需要人辅佐，于是吕后正式从幕后走到台前，临朝听政。从此，朝廷政令一律出自太后。

踌躇满志的吕后觉得自己发飙的时候到了。她向丞相们摊牌：要立吕家子弟为王。右丞相王陵不假思索，立刻把高祖当年的“白马之盟”抬了出来。

吕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个不识时务的右丞相一眼，马上把脸转向其他大臣。

她不相信满朝文武都会像王陵这样不懂得与时俱进；她更不相信，那个入土多年的糟老头子当初的几句牢骚，能抵得过她手中生杀予夺的大权！

当吕后看向左丞相陈平和绛侯周勃的时候，这两个阅尽沧桑的帝国大佬交换了一下眼色，立刻高声回答：“当年高帝平定天下就封自己的子弟为王，而今太后行使皇帝之权封吕家的子弟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这就对了嘛！吕后笑了。我就不信偌大的朝堂上就没几个明白人。

罢朝后，义愤填膺的王陵拦住陈平和周勃，厉声质问：“当初高帝歃血为盟时，你们不在场吗？现在你们纵容迎合太后，违背盟约，将来有何脸面到九泉之下去见高帝？！”

陈平和周勃相视一笑，说：“像今天这样面折廷争，我们不如您；至于说顾全大局，安定刘氏基业，恐怕您也不如我们。”

两人说完扬长而去。

王陵呆立在朝堂外空旷的广场上，望着浮云变幻的苍天，心里忽然空空荡荡。

不久，吕后罢免了王陵的丞相之职，让他去给那个傻乎乎的小皇帝当太傅。王陵苦笑，干脆托病，辞职不干了。

此后的四年之中，吕后共封四个吕氏子弟为王，六人为侯。

当然，尽管她经营吕氏天下的野心路人皆知，可她采取的手段却十分委婉。比如她在封吕氏之前，一般都会先封几个功臣后代或者惠帝的子嗣；然后在封吕氏子弟的同时也封刘姓子弟。又比如有时候她想封之前会对大臣们做一些暗示，然后在大臣们的一致请求下表示同意。

刘氏天下正在悄然易色，可似乎没有人觉得不妥。

有人的地方就有秘密，而帝国的皇宫里，秘密尤多。

有人的地方，秘密迟早会泄露，而皇宫里的秘密，通常泄露得更快。

小皇帝一天天长大了。有一天，他就听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关乎他的身世。原来，他并不是惠帝的皇后所生。他的生母是当年后宫一个无人在意的妃子。因为惠帝的皇后不能生育，所以抱养了他。在他出生不久，那个妃子就死了。因为她必须得死。

小皇帝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尖锐的愤怒。这种愤怒尖锐到一举刺破了他那尚未健全的自我保护机制。他没有仔细看看身边到底站着多少个宫女和太监，就让自己的愤怒脱口而出：“皇后怎么能害死我的生母呢？害死我母亲的凶手又怎么能让我当她的儿子呢？！我尚未成年，等到我成年之后，有朝一日定会让她血债血偿！”

我们说过了，有人的地方秘密迟早会泄露，而皇宫里的秘密通常泄露得更快。此刻，站在小皇帝身边的这几个宦官和宫女，就绝不是什么吸音材料。

于是，当这番咬牙切齿的质问和宣言从这个稚嫩的口腔发出之后，便以不低于正常音速的速度在空气里传播，很快传进了吕后的耳朵里。

这还了得！小小年纪就如此嚣张，将来如何驾驭？！吕后立刻着人把他拿进了永巷，然后发布诏命：皇帝病重，迷惑昏乱，已不能担当社稷，应该另立皇帝。

小皇帝的确是病了。病在他个性发育得太早，而自我保护机制又发育得太晚。在帝国皇宫如此险恶的地方，这种发育的不平衡就是一种致命的病症。

几天之后，小皇帝正趴在囚房里看老鼠打架。突然间，有人破门而入。小皇帝惊愕地抬起头。他那因恐惧而睁大的瞳孔里，映现出几个手执利刃的黑衣宫人的身影。随后，小皇帝的瞳孔就完全黑了。

很快，吕后又立了个小皇帝。

赵王就是死亡的代名词

吕后当政的时代，如果有算命的高人从赵王府门前经过，肯定会远远地绕开。因为他发现，这座不祥的府邸上空阴云笼罩，晦气盘桓。

第一任赵王如意是被酒毒死的，而第二任赵王刘友则是被醋淹死的。

刘友的王后姓吕。吕王后可不是碰巧姓吕，而是地地道道的吕后的族人。所以吕王后有权要求刘友爱她要爱得专一，可糟糕的是刘友偏偏喜欢别的姬妾。所以，刘友注定要牺牲在爱情的祭坛上。 [此书分享V信shufoufou]

吕王后的醋坛子打翻之后，就跑到吕后的面前去告状。要怎么修理这个负心郎呢？吕王后为此颇费了一番苦心，所以她这一状直指吕后的软肋。

“赵王说您坏话啦！”吕王后抽抽搭搭地对吕后说。

“他都说什么啦？”吕后不以为意。小夫妻吵架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王说，姓吕的人怎么能被封王呢？等太后两腿一蹬，我一定要攻伐他们！”

这句话非同小可，一下把赵王定性了：活脱脱的现行反革命！而对于反动言论，统治者历来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况且，吕后本来还愁抓不到刘姓王的小辫子呢，这可倒好，是你老婆亲手把你卖了，休怪哀家无情无义。

于是，赵王刘友就步当年的赵王如意之后尘，从封地被召到了长安。吕后把他囚禁在赵王府中，派士兵严密把守，不给他饭吃，要把他活活饿死。赵王属下有一两个忠诚的，实在是看不下去，就偷偷给赵王送食物。可这一切都逃不过吕后的眼睛，那几个人随后便被逮捕问罪了。于是，一个堂堂的刘姓王，就这样被活活饿死在了自己的府邸中，随后又被草草掩埋在了长安郊外的乱葬岗上。

刘友被囚的那一年冬天，长安坊间的百姓，时常会听到一阵阵凄凉的歌哭在赵王府的上空飘荡：“那些姓吕的人把持朝政，刘氏江山岌岌可危；威胁强迫王侯，强行许配给我嫔妃；我的妃子出于嫉妒啊，诬告我有罪。进谗言的女人祸乱国家，君上却不醒悟；我没有屈服，所以失去了分封的国土。吕家的人断绝天理啊，我要托付上天来报复。”

在刘友死后的那些阒寂无人的子夜，倘若有一两个夜行人偶尔从赵王府的院墙下走过，不知是否还会依稀听见那一声声若有若无的歌哭？

刘友死后，梁王刘恢被迁为第三任赵王。而随之发生在刘恢身上的悲剧，竟然与刘友如出一辙。

刘恢从被改封的那一天起就怏怏不乐。而吕后故技重施，又把一个吕家的女儿嫁给他当王后。为了把反革命镇压在萌芽状态，吕后还变本加厉地派了一大群吕家的人跟着这个新娘去赵国当官。

刘恢完全被架空了，并且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在吕家人和吕后的掌控之中。好在，身边还有一个姬妾与他真心相爱。就像冰天雪地里的最后一缕温暖，刘恢就靠这点余温活着。然而，刘恢忘记了刘友的前车之鉴，忘记了凡是吕家的女人都有爱情专属权。他再次触犯了这个权力，就注定要重蹈刘友之覆辙。

这次的吕王后更干脆，也没有千里迢迢地上京城告状，直接就把那个姬妾毒死了。

生命中最后且唯一的寄托又被剥夺，刘恢万念俱灰，觉得自己纯粹是这帮姓吕的人掌心中的一个玩偶，活下去真没什么意思。哀莫大于心死，所以刘恢也比刘友更干脆，没等到吕后召他就自杀了。

猫鼠之间的游戏之所以乐趣无穷，是因为老鼠千方百计想活命，而经验丰富的老猫知道它跑不掉，就在一边蹲着，享受猎物的绝望和恐惧带给它的快感。倘若哪一只老鼠一看见老猫作势要扑，就自个儿一头在墙上撞死，这只老猫肯定会觉得很失落。

因为，前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吃”，再鲜美的鼠肉都会味同嚼蜡。所以，刘恢这只不识趣的老鼠一自杀，吕后就跟老猫一样失落。吕后恼羞成怒中，索性把老鼠窝给端了。她下了道诏书，说赵王因迷恋女色而背弃宗庙礼法，他的后代没有资格继承王位，于是废除了他们的继承权。

一连三任赵王都死了，赵王几乎就是死亡的代名词，这顶帽子自然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烫手山芋。慷慨的吕后一转手，又要把它送给那个远在边疆、劳苦功高的代王刘恒。刘恒吓得连声辞谢，说自己愿意在代国留守边关。这个刘恒就是日后的汉文帝。好在刘恒警惕性高，要不然几年后的那个初汉盛世、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文景之治”，压根儿就不会诞生。

吕后在朝堂上吆喝了半天，发现这顶“赵王”的帽子成了无人问津的滞销产品，于是就自己消化了，让侄儿吕禄当了第四任赵王。

吕后在赵王人选的问题上做足了姿态，向朝野上下表达了这样的信息这帽子你们不是都不想要吗？刘恢自己扔掉了，刘恒也推掉了，那我们吕家就勉为其难了。国不可一日无主啊！我们可不是贪图这个王位，实在是因为赵国子民孤苦无依，我们吕家的人于心不忍哪。

搬进赵王府的吕禄心里很踏实。他知道自己既不会被酒毒死，也不会被醋淹死，因为他姓吕。他既看不到什么不祥的乌云，也听不到什么凄凉的歌哭，因为他姓吕。

搞定了赵王之后，碰巧燕王刘建死了。刘建没有嫡嗣，只有一个妃子生的庶子。一不做二不休，吕后派人把他杀了。燕王刘建断子绝孙，封国无人继承。吕后顺带把“燕王”这顶帽子也搂了过来，又一个吕家子弟取而代之。

在吕后的淫威之下，刘姓王们基本上都逆来顺受，噤若寒蝉。只有少数宗室子弟血性未泯。朱虚侯刘章就是一个。他知道吕氏对刘氏拥有绝对优势，可他并没有放弃抵抗。他也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什么，可还是瞅准机会对吕氏做出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反击。

刘章的父亲，就是当年在酒宴上差点被吕后毒死的齐王刘肥。

这一次，换成儿子刘章陪同吕后饮酒。

说来也巧，吕后偏偏让刘章监酒。也就是说，吕后授予了他一个短暂的“权力”，在这场酒宴上监督所有人喝酒，包括那些不可一世的吕姓王侯在内，没有人可以逃酒溜号。吕后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临时“权力”，也能成为刘章反击吕氏的手段。

刘章欣然领命，对吕后说：“臣是将门之后，请让我用军法来行酒令。”

喝得正高兴的吕后满口答应。酒过三巡，刘章趁着酒劲又向吕后请求：要唱一首《耕田歌》以助酒兴。吕后颔首。

刘章的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歌声响起来了：耕地要深啊，播种要密；栽植的禾苗要撒得宽广啊，有多远就撒多远；不是我们的苗啊，就要把它们铲除掉！

吕后的脸色顿然阴沉下来。谁都听得出刘章在唱什么。可吕后一句话也没说。刘章只是在唱农歌，吕后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发作。

接下来的酒喝得没滋没味。冷场之下，有姓吕的人悄悄离席实在已经喝高了，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而刘章等的就是这么一个机会。那个姓吕的人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了出去。等刘章行使完他的职权回来，还没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禀报太后！”刘章高声道，“方才席间有人逃避酒令，臣已经按照行酒的军法把他杀了！”

整座宴厅里顿时鸦雀无声。每个姓吕的人都张大了嘴巴，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吕后。可吕后却不能发作。因为，她刚才已经赋予了刘章以军法行酒令的权力。

沉默半晌后，吕后站了起来，带着她那惯有的阴郁神情拂袖而去。

金黄的秋天，恐怖的秋天

吕后临朝八年，几乎做了她想做的一切。

八年前迎风招展的刘姓王旗倒下了一大片，剩下的几根插在英姿飒爽的吕姓王旗中间，显得蔫不拉唧，无精打采。八年前那些位高权重的帝国元老，如今老死的老死、致仕的致仕，剩下几根老骨头的腰杆也没从前那么刚劲挺拔了，人人对吕后低声下气，唯命是从。而与此同时，吕家子弟则个个高官显爵意气风发，并且对她忠心耿耿。

吕后很欣慰。现实世界中看得见的一切都已经在她的掌控之中。然而，还是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让她掌控不了，更让她惶惶不安。

比如天意。比如鬼神。

某日出现了日食，大白天忽然天昏地暗。吕后认为这是上天对她的谴责，对左右说：“这都是因为我。”吕后这么迷信，可不能归咎于当时的人们不懂科学。因为道理很简单：杀猪的张三看见日食了，种田的李四也看见日食了，他们怎么不说“这都是因为我”？

所以说，吕后的迷信只能归因于她的心虚。

还有一日，吕后去太庙举行消灾祈福的祭礼，回来的路上，忽然看见一只通体苍白的怪犬钻入她的腋下，随即消失不见。命人占卜的结果，居然说是赵王如意的鬼魂在作祟。而此后，她竟然真的就患了腋下伤痛的疾病。

人对神秘领域都是无知的。所以，在神秘面前人人平等。

普通的小老百姓做不了什么大的亏心事，一般都是些小偷小摸，最多不过杀人越货，可终归要偿命。所以，人世间的阿猫阿狗们在神秘面前反而容易坦然，看见日食也不会说这都是我的错，幻觉中看见鬼怪也不会马上就生病。

然而，统治者就不同了。在神秘面前，尘世的权力苍白如纸。换句话说，外在的麻烦可以用杀人摆平，可杀人的不安却无法用权力摆平。所以，人世间的帝王太后们在神秘面前反而更显得孱弱。

内在的孱弱其实一直就存在着，只是被外在的强大暂时蒙蔽而已，因此统治者们往往越到晚年越迷信。这可不是因为他们都患了老年痴呆，而是他们发现：外在的一切很快就要离他们而去，但内在自我在未知的神秘面前又始终战战兢兢，充满了无力感。

吕后就是这样。说到底，“日食事件”的实质不过是心虚导致的杯弓蛇影，而“苍犬事件”的实质，也不过是杯弓蛇影进而导致的病由心生而已。

无论吕后如何眷恋权力，她都必须告别生命。这是老天爷最公平的地方。不让有钱的人用金钱购买生命，也不让有权的人用权力霸占生命。

如果说有天意，这就是最大的天意。

吕后自“苍犬事件”后就病入膏肓了。弥留之际，她把吕禄和吕产召到病榻前交代政治遗嘱。她强调了三件事：第一，刘邦当年立下了“白马之盟”，在她死后，这么多吕姓王侯的“权力合法性”就成了一个问题；所以第二，那些帝国元老一定会发难；所以第三，你们一定要牢牢把握京畿的兵权。

吕后的最后一道诏命是任命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任命吕产为相国兼领南军。再把吕禄的一个女儿嫁给小皇帝刘弘，成了皇后。

安排好这一切，已经是吕后八年的夏秋之交了。聒噪了一整个夏天的蝉声逐渐沉寂，秋凉一日比一日更浓。吕雉最后看了一眼长乐宫中那片黄灿灿的阳光，觉得自己可以死而瞑目了，因为这是一个金黄色的收获季节。

可是，仅仅两个月之后，很多吕氏族人将不得不发现，这是他们生命中最为肃杀而恐怖的一个秋天，也是他们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秋天。

吕氏集团的第一代领导集体是强悍的。吕后的大哥周吕侯、二哥吕释之当年都曾为汉帝国立下赫赫战功，而吕后本人在辅佐高祖平定天下和诛杀功臣的过程中也是出力尤多。

可吕产的父亲周吕侯早年就死于征战，吕禄的父亲吕释之也死于吕后临朝的那一年。而今，灵魂人物吕后也死了。于是，貌似强大的吕氏集团便暴露出脆弱的根基。作为第二代领导集体的核心人物，吕禄和吕产既无军事统帅的才干，又缺乏政治斗争的经验。所以，当他们必须与宗室集团和大臣集团正面交锋时，内心的焦虑和恐惧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在朝中，他们畏惧朱虚侯刘章、太尉周勃、丞相陈平、将军灌婴；在朝外，他们又担心齐王和楚王的强大军队。因此，尽管他们一心想要先发制人，可一直举棋不定，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朱虚侯刘章可没这么优柔寡断。吕后一死，他的信使就向齐国出发了。齐王是他的哥哥。刘章要求齐王立刻起兵，自己和弟弟东牟侯在朝中做内应，共同诛杀诸吕，再拥立齐王为帝。齐王欣然应允，随即发布讨伐诸吕的檄文，率领大军向西进发。

相国吕产急忙派遣将军灌婴率部迎击齐王。

灌婴率领大军到达河南荥阳时便屯兵不前了。他很清楚，天下人心仍在刘氏而不在诸吕，自己如果与齐军开战无异于助纣为虐。于是，灌婴派遣使者告谕齐王与各路诸侯，决定与他们联手，待吕氏变乱后共同兴兵讨伐。齐王闻讯后，便将军队驻扎在齐国西界，伺机而动。

这边的灌婴和齐王准备后发制人，要先等诸吕出手。而长安城中的吕禄和吕产也想等灌婴与齐军开战后再动手。

千钧一发之际，吕氏集团与宗室集团竟然就这样按兵不动地僵持着。

汉帝国走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十字路口。于是，大臣集团当仁不让地上场了。

血腥的脐带

太尉周勃和丞相陈平的日子其实不比诸吕好过。中央兵权都在诸吕手上攥着，一旦他们动手，任你几朝元老也要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收拾诸吕的唯一办法，就是褫夺他们的兵权。

可这又谈何容易呢？

老谋深算的周勃和陈平决定采取迂回战术进行智取。

吕禄在朝中有一个过从甚密的好友叫郦寄。吕禄历来很信任这个朋友。只要掌握了郦寄，事情就成功了一半。当时，郦寄的父亲曲周侯郦商年事已高且卧病在床，周勃和陈平便以此为突破口，派人劫持了郦商，从而要挟郦寄。

郦寄无奈，只好乖乖背下周勃和陈平写给他的台词，随后去找吕禄，语重心长且推心置腹地对他说：“这个天下是吕后帮高祖一同打下来的，所以刘氏封王和吕氏封王其实都是名正言顺的。现在的问题在于，足下一边配着赵王印又不去封国上任，一边又当着上将军统领军队留驻长安，这不能不引起大臣与诸侯们的猜疑。依我看，足下何不归还将军印信，把军队交给太尉？而后和大臣们订立盟约，前往封国。如此一来，齐国军队必撤，而大臣们也能心安，足下就能高枕无忧地统治方圆千里的王国。这是子孙万世都可永享的福泽啊！”

吕禄毕竟只是一个政坛上的暴发户，从一开始就没有志在天下的野心。他最大的焦虑，是如何保有已经到手的荣华富贵，而不是如何当上皇帝。所以，他并不愿意和刘氏宗室走到不共戴天的地步。周勃和陈平正是看穿了这点，才为他量身定制了这么一个温和的策略：想保有既得利益不一定要拼得鱼死网破，有时候退一步反而海阔天空。

郦寄的此番说辞让吕禄颇为受用。他当即表示可以采纳这个温和的策略。

吕禄压根儿就没想到，这是一个温柔的陷阱。

因为，在权力的角斗场上，从来就没有和局。从当年吕后率领吕家子弟一步步蚕食刘氏江山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成了过河的卒子，没有回头的机会，也没有握手言和的可能。换句话说，在政治的博弈场上，你不能在吃掉对手的大部分筹码后却撒手不玩。你要么吃掉对手的最后一块筹码，也就是他肩膀上的脑袋，要么把你自己的输掉，二者必居其一。如果你想搂着赢来的筹码全身而退，那你就错了，权力的角斗场上没有这样的游戏规则。

吕禄知道自己没有运筹帷幄的本事，就不敢擅作主张，赶紧去找吕家的老人们商量。老家伙们七嘴八舌，也拿不定主意。只有吕禄的姑母吕嬃是个明白人。当吕禄把他交出兵权的打算告诉吕嬃后，吕嬃顿时预感到灾难的降临。她知道，眼前的吕禄根本不是那些帝国元老的对手。吕氏一族的富贵到头了。

吕嬃愤怒地凝视着吕禄，一字一顿地说：“你身为堂堂的上将军却想放弃军队，吕家的人从此没有安身立命之地了。”

吕嬃说完，转身走进了内堂。片刻之后，吕禄无比诧异地看见，吕嬃怀抱着一大堆金银细软走了出来。还没等吕禄回过神来，所有的金银珠宝都已经被她抛落在堂前的空地上。

秋日的阳光静静地洒在庭前。看着光芒四射的遍地珠宝，吕禄惊愕得说不出一句话。然后他听见吕嬃说：“我没有必要再替别人保管它们了。”

数日之后，吕嬃的预言就变成了现实。

九月初十。一个普通的秋日早晨。吕王府的下人们还在低头打扫一夜的落叶，风尘仆仆的郎中令贾寿就敲响了吕王府门上的铜环。

贾寿刚刚出使齐国回来。他给相国吕产带来了一个十万火急的消息。

“灌婴叛变了！”贾寿刚一落座，便急不可耐地对吕产说，“吕王啊，你没有趁早去封国，就算现在想走，恐怕也来不及了。将军灌婴已经和齐、楚联手，准备向西反攻，诸杀吕氏。而今之计，您只有赶紧率兵入宫，挟持天子，控制中枢。事不宜迟啊！”

贾寿的这几句话，一举打破了吕刘之间相持多日的僵局。

吕产不得不孤注一掷了。

可吕产断然没有想到，这席话已经被站在门外的御史大夫曹窋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曹窋一大早进入相国府，原本是找相国议事的。可方才偶然间传入他耳朵的几句话让他明白，他不需要再向这个相国禀报什么国家大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政变即将发生，还有什么比这更危急的国家大事呢？！

曹窋转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相国府。

这天早晨，吕王府的下人们肯定会发现，一大清早这几个大人走路的速度，比之昨夜那场来去匆匆的疾风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曹窋第一时间把事情禀告了太尉周勃和丞相陈平。

周勃立刻行动起来，一连下了三道命令。首先，他命令掌管符节的大臣拿着符节假借帝命，跟随他去北军军营。其次，他命令郦寄去诈取吕禄的将军印信。最后，他命令曹窋急赴未央宫，让宫中守卫把守殿门，无论如何不能让吕产进入宫殿。

郦寄马上找到吕禄，说：“皇上已经派太尉去监守北军，要你前往封国就任。你快点辞去上将军职务，把印信归还，离开京师。要不然就大祸临头了！”

天真的吕禄根本没意识到人家的屠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依然无比信任这个经常陪他狩猎游玩的知心朋友。他乖乖解下上将军的印信。那一刻，吕禄的眼前肯定闪现过自己高坐在赵国王座上永享福禄的一幕。

周勃持着皇帝符节，又佩带着上将军的印信飞马驰入北军军门，召集所有将士，振臂高呼：效忠吕氏的人袒露右胸，效忠刘氏的人袒露左胸！

这已经不是一道需要动脑筋的选择题了。以太尉的威信，加上皇帝的符节，再加上上将军的印信，没人会选择前者。

片刻之后，太尉周勃就看见了一望无际的左胸。

与此同时，丞相陈平已经通知了朱虚侯刘章。刘章赶到北军，周勃让他监守军门。

周勃几乎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将攻防事务布置停当。

此刻的吕产几乎已是瓮中之鳖。虽然南军还在他手里握着，但是大臣与宗室已经拧成一股绳，并且严阵以待。相形之下，诸吕仍然是一盘散沙。虽说胜负还在未定之天，但形势对吕产已经非常不利了。

吕产率人赶到未央宫时，看见殿门紧闭，防范森严。他一下没了主意，在殿门前徘徊不定，进退两难。曹窋一看，疾驰飞报太尉。周勃立刻命刘章率兵一千多人，进宫去保卫皇帝。

刘章率兵赶到时，正是日落时分。残阳如血，把未央宫映照得一片通红。

双方展开厮杀。刘章率领的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而吕产只带了一干随从官吏。胜负很快就见分晓。吕产眼看顶不住了，掉头逃跑。此时突然狂风大作，到处一片飞沙走石。吕产的手下阵脚大乱，纷纷放弃抵抗。

丧魂落魄的吕产慌不择路，窜到郎中府后，居然躲进了厕所。

望着吕产仓皇而逃的背影，刘章的胸中快意汹涌。他提着寒光闪闪的利剑，一步步逼近郎中府的吏厕。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多年了。当年为了一泄心头之恨，他杀掉一个微不足道的吕姓官员都要冒着被吕后砍头的危险。而今，一个堂堂的相国、吕氏集团的领袖，却躲在他面前那座肮脏的厕所内簌簌颤抖。

刘章仰望着阴霾乱卷的天空。耳边怒吼的北风仿佛一个个刘氏冤魂愤怒的哭诉。

空中划过一道闪电。

厕中闪过一道寒光。

一道血柱从相国吕产的喉咙喷出。鲜红的液体飞溅在吏厕污秽的墙上，飞溅在朱虚侯刘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最后落在吕产自己绝望的眸中。

躲在未央宫中的小皇帝刘弘听说吕产死了，马上明白自己应该把宝押在哪一方了，赶忙派使者持皇帝符节去慰问刘章。刘章一看，正好可以用皇帝符节去诛杀诸吕，就想夺取符节。使者不肯交给他。刘章干脆就坐上使者的车辇，凭着皇帝符节一路飞驰，无人阻拦，进入长乐宫斩杀了卫尉吕更始，随后回到北军向太尉复命。

周勃连忙起身，向刘章行礼祝贺，大喜道：“吕产是心腹大患，他这一死，天下可安！”

是夜，太尉周勃的手下倾巢而出，兵分数路，连夜搜捕所有吕氏族人。

这是一个恐怖的夜晚。长安城内人喧马嘶，火把通明。坊间的百姓们从睡梦中被惊醒，听见大大小小的那些吕氏府邸中不断响起惊恐而迷惘的哀号。

那些惨切的哭泣飘荡在长安城的上空，一夜不绝。

是日深夜，所有人犯收捕到位后，太尉周勃一声令下，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斩杀。吕禄和吕嬃是留到第二天才被捕杀的，他们比其他吕家人多做了一夜好梦。

周勃为何在九月初十夜里，偏偏把这两个核心人物漏掉了？以周勃的细心和谨慎，不至于是因为疏忽。那只有一种解释，就是周勃故意要把他们两个留到最后。或许，周勃觉得把他们一刀结果就太便宜他们了，所以在消灭他们的肉体之前，要先让他们在堆积如山的吕姓族人的尸体面前，体验种种痛苦、绝望、悔恨、内疚、愤怒、恐惧，让他们死得比任何一个吕家人都更为痛苦。

吕后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基业，就这样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轰轰烈烈的吕氏时代宣告终结。

其实，吕后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因为，她固然可以利用手中的无上权力授予吕氏族人官职和爵位，给他们一切荣华富贵，可她无法给他们胆识、谋略、智慧、经验、才干。反过来看，吕后纵然可以剥夺大臣和宗室的权力和王位，可她却剥夺不了他们内在的经验、禀赋和实力。

大臣和宗室之所以在这场政争中赢得这么漂亮，确实是因为诸吕太缺乏内在实力了。吕禄的胸无大志、轻信于人、优柔寡断、目光短浅等缺陷，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明显。而吕产也好不到哪里去。在这场政变中他一连犯了四个致命的错误：

第一，仓促举事，走漏了风声却浑然不知。

第二，各行其是，没有及时联络诸吕采取统一行动，甚至连他已经发动政变吕禄都还不知道，而吕禄已经被诈取了兵权，他也不知道。

第三，麻痹大意。吕产似乎没有调动南军一兵一卒，而只带了一干随从官吏就想夺取未央宫。

第四，行动迟缓。周勃已经把一切都布置好了，吕产才率人赶到未央宫。

不过，在铁板钉钉的必然性之外，我们也不应忘记那些不可或缺甚至是举足轻重的历史的偶然。比如，在贾寿敦促吕产举事时，若没有曹窋的那双隔墙之耳，历史的面目或许会全然不同。

九月十八，齐王撤兵。同日，灌婴班师回朝。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谁来当皇帝。

被吕后扶立的傀儡小皇帝肯定是不算数的，必须找人把他换掉。

有人推举齐王，理由是他是高祖的嫡长孙。可立刻引来一片反对声。大臣们说：“吕氏当政，几乎毁了宗庙社稷、杀尽了功臣名将，如今齐王的舅舅驷均暴戾如虎，假若扶立齐王，就等于重新制造一个吕氏之祸。”

又有人提出淮南王刘长。可同样的问题是，刘长年少，母家必然又会坐大。

最后大家想到了代王刘恒，一致决定立他为帝。理由是：他是高祖的儿子，且在宗室诸王中年龄最大，为人仁孝宽厚，而且他的母亲又恭谨善良。

其实，这些只是表面原因，还有一个内在原因大家是心照不宣的。那就是刘恒的母亲薄氏家系凋零，不至于再度发生外戚之祸。于是朝臣们派出使者迎请代王。刘恒几番辞让犹豫之后，终于在闰九月二十九日抵达长安。

剩下来的事情就是清理皇宫了。刘章的弟弟、东牟侯刘兴居自告奋勇，和太仆滕公一起进入未央宫，把小皇帝刘弘请上了车辇。

可怜的小皇帝上了车后，还天真地问滕公：“你这是要把朕带到哪儿去呀？”滕公说：“出外暂住。”当天夜里，小皇帝刘弘就被杀死了。

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大，大到哪个角落死了个人根本没人知道。这个世界有时候也很小，小到没有一个孩子的容身之地。

当天夜里，代王刘恒登基即位，是为汉文帝。

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卒，其后的景帝在位十六年。在这三十九年中，国家安定，政治昌明，民生富庶，经济繁荣，史称“文景之治”。

天下百姓们仰望了六百年的太平盛世，终于呱呱落地了。可是，有多少人会看见它身上缠绕的那条血腥的脐带？

太史公在《史记·平准书》中，曾经以生动的笔墨描述了“文景之治”所带来的汉初社会的盛况：“汉兴七十余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

这是怎样繁荣的一幅太平景象啊！

百姓丰衣足食，无论城乡的仓廪都装满了粮食，国库充实而有盈余。中央金库里的钱不知有多少万，以至穿钱的绳子都朽断了，铜钱散乱得无法统计。国家储备粮一年一年地反复堆积，以至于仓库都放不下，只好露天存放而腐烂了。百姓家家有马，乡村牛马成群。所以人人自爱，很少犯法，都以仁义为先而不屑去干耻辱的勾当。

“文景之治”所积累下的雄厚的国家资本，终于孕育出汉武帝这个辉煌的大时代。

数十年后，当汉武帝刘彻登上长安城头，看见自己的帝国如日中天的时候，他是否会回望历史？是否还会依稀看见，汉帝国初生时的那轮朝阳，曾经鲜红如血？

第三章　一个书生的乌托邦

有一种恶不可或缺

汉朝成帝年间，若问这汉朝是谁家的天下，恐怕人人嘴上都会说是刘氏的，可心里又会窃笑不止。要是问皇帝刘骜本人，他很可能会是一脸委屈而无奈的神情，然后明白地告诉你：这天下不是我的，是母后王氏的。

皇太后王政君有兄弟八人，长兄王凤任大司马兼大将军，专权揽政。其次为王曼、王谭、王崇、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其中除王曼早死外，其他人皆身居要职，显赫无比。最让时人艳羡不已的，是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五兄弟竟然在同一日册封为侯。世人称之为“一日五侯”。

成帝一朝，王氏一门可谓权倾天下，富可敌国。朝野上下无不纷纷趋赴。从年初到岁暮，长安城的百姓们时常可以看见，王氏兄弟的府邸上总是门庭若市、宾客满堂。来访者的车舆上满载着各种金银珠玉和奇珍异宝，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来。

其时的汉帝国，上自尚书九卿，下至州牧郡守，无不出自王氏门下。逢迎谄媚者，便可加官晋爵、青云直上；违逆不平的，或遭排挤，或被诛杀；就连皇帝刘骜偶尔想任命一两个官员，似乎也是难上加难。

比如，刘骜听说光禄大夫刘向的儿子刘歆颇有才华，就想任他为中常侍，于是命人拿来官服。可是，就在刘歆准备拜谢受命的时候，皇帝左右的人忽然说：“此事还没知会大将军。”

刘骜一笑：“此等小事，何必叨扰大将军呢？”

左右一听，全都拜伏在地，叩首诤谏。刘骜无奈，只好让人去通知王凤。结局出乎刘歆的意料，更出乎皇帝刘骜的意料王凤居然不同意。

面对那一袭崭新的官服，刘歆无言，皇帝刘骜更无言。朝廷的乌纱帽可以在“王氏专卖店”里批量经销，可贵为天子的刘骜却连“零售”的权力都被剥夺了。

成帝刘骜身体多病，且无子嗣，跟弟弟定陶王刘康感情很好。所以，当定陶王来京朝谒看望他时，刘骜很高兴，就想留他长住，早晚陪侍。刘骜对定陶王说：“我没有儿子，可人命无常，终有一死。一旦有何意外，我们便不复相见，你不如长留在我身边陪伴我吧。”言下颇有传位的意思。

这一来王凤可不自在了。本来看到皇帝给定陶王的赏赐比平时给诸王的多了十倍以上，他就颇为不满了，如今居然还让刘康长驻京师，这不是养虎遗患吗？更何况，这定陶王可不是一般角色，当年先帝曾一度想废刘骜而立他为太子。万一皇帝真有个三长两短，这龙袍让他刘康给穿了，那还有王氏的立足之地吗？

于是王凤就决定下逐客令。

碰巧，那几天出现了日食，王凤便趁机胁迫皇帝说：“之所以发生日食，是因为阴气过盛。皇上虽和定陶王关系亲密，但是依礼他应当驻守在自己的藩国。如今他却久留不归，如此违背正道，事属非常，因此上天就垂示警戒，应该把他遣送回定陶国去。”

“天意”的解释权历来都在当权者手上。如果天子掌权，那么“天意”就是他对付臣民的撒手锏；而一旦天子大权旁落，“天意”便成了他头上的紧箍咒。

王凤的紧箍咒一念，成帝刘骜就乖乖地把定陶王刘康送出了长安城。

离别的那一刻，兄弟俩相对而泣。刘康的眼泪带有一种别离的忧伤。可天子的眼泪除了忧伤，是否还有一种被胁迫的屈辱呢？

王凤的专横独断一手遮天，终于引起某些朝臣的不满。京兆尹王章就忍不住站了出来，可他却为此招来了杀身之祸。

王章素来刚直敢言，虽然他本人也是王凤举荐的，却看不惯王凤的专权，于是上了一道密奏给皇帝，重新解释了天意：“之所以发生日食，完全是由于王凤专权跋扈、蒙蔽君上的罪过。”

成帝刘骜觉得总算有人替他出了口恶气，就召见王章。

王章说：“陛下没有子嗣，所以亲近定陶王。这是为了承继宗庙和社稷，乃上顺天意、下安百姓之大计，怎么会引起灾异呢？日食的发生，是表示阴气侵犯了阳气，这表明臣子专擅了君权，这都是大将军王凤专权揽政的缘故。而今王凤把日食的过错推给定陶王，是想使天子孤立无援，自己把持朝政，借此徇欲营私。王凤欺上罔下，由来已久，应该将其罢免，另选贤能取而代之。”

刘骜深以为然，就让王章推举贤能。王章推荐琅琊太守冯野王，说他为人忠信正直，富有谋略，可以取代王凤。皇帝首肯，从此愈加器重王章，每次召见他都屏退左右。可宫中遍布王凤的耳目，皇帝身边的侍中王音便是王凤的堂弟，于是刘骜与王章的谈话便一字不落地传进了王凤的耳朵里。

王凤闻讯，不免忧惧。幕僚杜钦献策，让他以退为进，主动上疏请求辞职。于是王凤的一纸辞呈便写得哀伤怛恻，令人心酸。王太后一看，顿时伤心落泪，便以绝食要挟皇帝。刘骜一下子慌了手脚，连忙下诏把王凤重新请回了朝堂。

其实，当时的朝廷也确实不能没有王凤。因为刘骜压根儿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他不但不问政务，而且三天两头就把自己扮成公子哥儿，到民间去寻花问柳。所以，对这样的皇帝来说，一个权臣无论如何嚣张，都只能说是“必要的恶”。换言之，离了王凤，刘骜一天也玩不转这个偌大的帝国。而秉公直言的王章，则注定只能成为这个昏庸皇帝一时赌气、心血来潮的牺牲品。

刘骜为了平息母后和舅父王凤的怨气，便暗中指使尚书弹劾王章，然后交给了有关部门审理。有关部门很快就给王章罗织了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说他“企图断绝皇上获得继嗣的端绪，背叛了天子，私心偏向定陶王”。

王章随后便死在狱中，妻儿亦被放逐到南方的蛮荒之地。跟他一块儿倒霉的，还有那个什么话也没说过、什么事也没干过的琅琊太守冯野王。

冯野王因为事情牵连到了自己，内心惶然，因之卧病三月。皇帝准他带官养病。于是冯野王便带着太守的虎符，并且携妻挈子，回老家寻医问药。这下被王凤抓住了把柄，便指使御史弹劾冯野王，旋即将其免职。无辜的冯野王不但没有取代王凤成为大司马，而且最后连太守之位都没保住。

其实，在此次事变中，冯野王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局外者。可他的不幸，在于他享有贤能之名。而他的罪过，在于有人竟然认为他的贤能足以取代王凤。在当时的天下，居然有人比大司马大将军王凤更贤能，这难道不是罪无可赦吗？

盛名之累，由此可见一斑。

“王章事件”中，王音为王凤立了一大功，于是被擢升为御史大夫。王氏一门的权位顿时更加显赫。光禄大夫刘向知道，随着王氏的日渐坐大，最终必然会危及刘氏天下，于是不顾王章的前车之鉴，毅然上疏成帝，痛陈王氏兄弟把持朝政、作威作福的危害，建议皇帝罢黜外戚，以保全刘氏社稷。

皇帝刘骜再度被感动了，就像他不久前曾被王章的奏疏打动一样。

可他这回吸取了教训。他召见了刘向，先是赞叹了一番刘向的忠心，最后却满怀伤感地说了一句：“你暂且不要再说了，让我想想该怎么办。”

然而，朝朝暮暮都沉浸在温柔乡中的皇帝刘骜，面对自己费尽心机从民间挑选来的美若天仙的赵飞燕姐妹，会去想这等令他头疼的事吗？刘向的耿耿忠言，在赵飞燕姐妹撩人心魂的歌舞声中，很快就被湮灭。

正如刘向所担心的，在他死后十三年，就有一个王家的人果真让江山变了色，令历史改了辙。

不过，这个人不是王凤。

他叫王莽。

一颗政治新星的诞生

王氏一门的骄奢淫逸在当时已无人可以匹敌，顿感寂寞的王氏兄弟便开始相互攀比，如火如荼地展开了炫富大赛。

有一回，成都侯王商偶染微恙，就向皇帝“借用”了长乐宫后的明光宫，用来避暑。又因为自家宅第中水浅塘狭，不能得乘风泛舟之乐，王商便擅自命人凿开长安城的城墙，引纳北经上林苑的沣水水流，灌注到自家园林的大池里供行船游乐。船上编织各色羽毛做顶盖，四周都围上帷帐，令执桨撑船的人吹唱越歌。

而曲阳侯王根也不甘示弱。他看见王商借皇宫凿皇城，就索性在自家宅第里大肆营造“王氏皇宫”。皇帝刘骜有一次又扮成阔少爷出宫猎艳，看见王根府邸后不禁目瞪口呆。王府中的园林假山、亭台水榭居然完全仿造皇室规制，建得跟未央宫的白虎殿一模一样。

正当王氏家族竞相以奢侈为尚的时候，只有一个王氏子弟默默无闻地恪守着清贫。当高官厚禄、肥马轻裘的王家子弟们在长安的街衢上横冲直撞、招摇过市时，他却只是一名深居陋巷的书生，正在苦读《礼经》。当王家的纨绔子弟们在豪门中纵情享乐、挥霍无度时，他却恭敬整敕、严肃俭朴地过着平淡的日子，上要奉养孀母寡嫂，下要抚育长兄遗下的孤子。

他，就是王莽。

王莽的父亲王曼很早就死了，既无封爵，也无官职，所以王莽就成了豪门中的平民。看着叔伯父和堂兄弟们峨冠博带、高居庙堂，在帝国的权力巅峰上呼风唤雨，而一袭素白衣袂的书生王莽，只能默然地站在他们身后，形单影只，面目模糊。

从小到大，王莽在王氏族人眼中都是没什么存在感的。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王莽就是一个自甘平庸、胸无大志的人。事实上，他只是在静静地等待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

不久，大将军王凤病重。王莽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断然放下手中的经书，来到王凤的病榻旁。于是，大伯父王凤在最后的日子里，便受到了这位孝顺侄子的悉心照料。王莽日夜守护着他，亲尝药石，端汤送水，好几个月衣不解带，恪尽了后辈之礼。

王莽无微不至的照料深深打动了王凤。弥留之际，王凤特意请求太后和皇帝，任命王莽为黄门郎，不久又升迁为射声校尉。从此，王莽开始在帝国的政治舞台上崭露头角。

当上朝廷命官的王莽，并未像他那些堂兄弟一样因富贵而放纵，而是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在朝野众人的眼中，一个有为青年的面目开始逐渐清晰。叔父王商看在眼里，很是欣赏，便上疏请求分出自己的封邑给王莽。许多朝臣也时常在皇帝面前对他赞不绝口。如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陈汤等人，皆是当时的名流显贵。太后也总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爱惜之意。皇帝刘骜发现朝堂内外都对王莽好评如潮，便越发器重他。成帝永始元年（公元前16年），王莽被封为新都侯，官拜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

短短数年之间，一介书生王莽便平步青云，官运亨通，成为身据要津的朝廷重臣。

一颗令人瞩目的政治新星就这样在帝国的天空冉冉升起，逐渐发出耀眼的光芒。

时来运转的王莽没有得意忘形。因为，他志在天下。

官职越高，他就越礼贤下士；爵位愈显，他就表现得比贫寒时更加谦恭。而且他还仗义疏财，把朝廷赏赐给他的车马衣裘都拿出来救济门客，致使家无余财。同时，他还收容赡养了许多名士，广泛结交朝中的将相公卿……经过一番苦心经营之后，上自满朝文武，下至布衣百姓，人人争说王莽。曾经显赫一时的叔父们，相形之下无不黯然失色。

王莽在自己的清名与节操上做足了功夫，不允许出现丝毫瑕疵。有一次他买了个侍婢，被堂兄弟们知道了，他意识到这可能成为他名誉上的一个污点，便对人说：“我知道后将军朱子元没有儿子，又听说从相学上看，这个女子颇能传宗接代，就特意买下她，准备送给后将军。”当天，王莽就专程把这个女子送到了朱子元的府上。

班固在《汉书》中就此事评价王莽是“匿情求名”，可谓确论。其实，以王莽当时的身份，买个把婢女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天下人都知道了，我想除了他自己神经过敏之外，也没有谁会为了这等芝麻小事非议他。可是，王莽却很在乎。由此可见，王莽在篡汉之前是多么刻意地在维护自己的道德形象。

王凤死后，他的堂弟王音继任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在职七年卒，继以成都侯王商任大司马卫将军。王商在职三年卒，继以曲阳侯王根任大司马骠骑将军。

从王凤到王根，连续四任大司马，汉朝的政权一直牢牢把持在王氏手中。已经入朝十年的王莽掐着指头算，估计大司马的位子很快就要轮到自己坐了。

王根任大司马仅三年，便因久病而屡屡请辞。就在王莽暗自窃喜、自以为这个职位非他莫属的时候，却蓦然发现，有一道身影横亘在他的面前。那是另一个异姓外戚，太后的外甥淳于长。

这淳于长也非等闲之辈。他位列九卿，且深得成帝宠信，又与一帮诸侯、州牧、郡守结为朋党，在朝堂内外建立了庞大的势力。王根一旦退休，由他继任大司马的可能性最大。

面对这个强劲的对手，王莽决定先发制人。他使出当年“鲤鱼跳龙门”的那招，又跑去侍奉病中的王根。以王莽现在的身份，依然如此谨守晚辈之孝道，当然更令这个叔父感动不已。服侍在病榻旁的王莽瞅准时机，就对王根说：“将军久病不愈，有人心里可高兴着呢。”

“谁？”

“淳于长。”

“他高兴什么？”

“他自以为会取代将军辅政，现在就在提前给人封官了。”

“他怎么说？”

“他在后宫的那些贵人们面前夸海口，说哪一个可以当什么官，什么人能主管什么事，等等，俨然自己就是大司马。还有，他长期与被废的许皇后的姐姐私通，且屡次接受许后的贿赂，诸如钱财、车马、衣服、器具等，前后总值已达一千多万。他还向许后承诺，要请求皇上再立她为婕妤，甚至立她为左皇后……”

“够了！”王根勃然大怒，“果真如此，你为何不早说？”

俯首低眉的王莽抬眼瞟了一眼怒不可遏的王根，说：“因为不知道将军心里的意思，所以不敢说。”

“立刻禀报太后。”王根说。

等的就是这一句。王莽当即去找太后。太后闻言大怒：“这孩子竟然胡乱到这个地步！走，去禀报皇帝！”

结果可想而知，淳于长被皇帝拿下诏狱，再三审讯之后，对王莽揭发的罪状一一供认不讳，随后便死在狱中，妻儿老小或发配南方，或遣返原籍。

一颗硕大的拦路石，就这样被王莽轻而易举地铲除了。当然，王莽并没有捏造事实或栽赃陷害。他的奏报句句属实。所以，要怪只能怪淳于长自己。他得势后的种种言行，无不授人以柄。任何人想要打击他，都有现成的口实，根本不需要罗织什么莫须有的罪名。

随着淳于长的出局，大司马的位子自然向王莽敞开了怀抱。

王莽谦恭未篡时

成帝因为王莽首先揭发淳于长的罪状，对他的忠心大加赞赏。王根于是推荐他接任自己的职务。成帝绥和元年（公元前8年）秋，王莽继王凤、王音、王商、王根之后，任大将军大司马辅政，成为王氏一门的第五位大司马。

这一年，王莽三十八岁。

大司马的位置，在王莽的四位叔伯父那里，在天下人的心目中，或许已经是人生的巅峰，可王莽并不这么想。他知道，自己还在路上。眼前的汉室宗庙虽然形同虚设，可梁柱仍在，气数仍在，群臣百姓仰望的目光仍在。所以，王莽不敢有丝毫倦怠。他招揽了更多的贤能之士担任自己的下属和幕僚，所得的朝廷赏赐和封邑的赋税收入，也全部用来奉养士人，而自己的生活则比以前更为节俭。

当初的王氏列侯竞相以奢侈为尚，可王莽却从一开始就反其道而行之，以克勤克俭扬名立万。他的为官之道，归结起来就是十二个字：官爵愈显，恭谨愈甚，俭朴愈甚。

朝野上下对王莽越来越仰慕，有关他如何谦恭俭朴的诸多事迹很快就在长安城被传为美谈。比如刚当上大司马不久，善于为自己塑造美誉度的王莽马上又为仰慕他的人们贡献了一则佳话：

有一天，王莽的母亲生病，公卿列侯的太太们纷纷展开“夫人外交”，络绎不绝地到王府看望老夫人，想借此结交王莽的妻子。可让这帮贵妇颇感失望的是，她们最想见到的人竟然没有露面，匆匆而出迎接她们的，只是一个衣不曳地、腰间还围着一条大布巾的佣人。还没等这些盛装华服、珠光宝气的太太们噘嘴表示不满，就有人告知她们，眼前这个简朴得几近邋遢的女佣，就是堂堂的大司马夫人。

贵妇们一齐咋舌，半晌无语。

这则逸事堪称经典，马上在长安城传得妇孺皆知。

看着自己的美好道德形象在天下人心目中熠熠生辉，王莽满意地笑了。只是他这么做，实在是苦了他的太太。不知道，每逢夜深人静，当大司马夫人在绣房中看着自己盈箱满箧的华服和珠宝只能当摆设，却一件也不能披戴到身上的时候，内心到底会做何感想？

王莽担任大司马的第二年，汉成帝刘骜忽然无疾而终。成帝无嗣，朝廷便迎立定陶王刘康的儿子刘欣登基，是为汉哀帝。

汉朝自开国之初便与外戚擅政相伴随：惠帝时是吕氏，昭帝时是上官氏、霍氏，成帝时是王氏。至哀帝一朝，外戚规模更是盛况空前。因为年少的哀帝身后，足足有四位太后。光记住她们的尊称就是一个让人伤脑筋的问题：王太后被尊为太皇太后，哀帝的祖母傅昭仪被称为恭皇太后（后又称帝太太后），哀帝的母亲丁氏被称为恭皇后（后又称帝太后），成帝时的赵皇后被称为皇太后。

太后一多，外戚自然就少不了。哀帝刘欣一即位，傅家和丁家的一大串外戚就在朝堂外列队等着封侯了。或许是因为当年他父亲曾遭到王凤排挤，所以刘欣从小就对专权跋扈的王氏一门深为不满。于是，人小志气大的哀帝刘欣一上来就大肆封侯，给了王莽一个下马威。

刘欣四月初八登基，五月十九就封傅太后的堂弟傅晏为孔乡侯、傅喜为高步侯、右将军；封舅父丁明为阳安侯，表兄丁满为平周侯；就连死去的傅太后之父也被追封为崇祖侯，丁太后的父亲被追封为褒德侯。

原本一览无余的帝国政局，因为这些外戚的到来而变得扑朔迷离。看惯了政治风雨的太皇太后王政君，显得宠辱不惊，雍容大度。她立刻下了一道懿旨给王莽，让他辞官，退居私第。王莽对老太后以退为进的策略心领神会。他很清楚，如今以傅氏为首的这帮外戚来势汹汹，目标就是他的大司马之位！而咄咄逼人的年轻皇帝似乎也充满个人的政治抱负。眼看自己已经落入旋涡的中心，马上就将变成众矢之的，那么最稳妥的应对策略，莫过于暂时离开这个权力斗争的旋涡，避敌锋芒，保存实力。

于是王莽便上疏辞职。

哀帝刘欣一看王莽的辞职报告，大感意外。

这也太快了点吧？朕刚刚即位，你王莽就闹辞职，这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吗？谁不知道朝野上下都是你的人，朕要是现在准你辞职，岂不是要被千夫所指？你王莽这招以退为进虽然高明，可朕也不傻，这大司马你是肯定要辞的，但不是现在。

刘欣决定跟王莽打太极，于是下了道诏书，重新起用王莽。为表诚意，他还特意派遣了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四个朝廷重臣代表他去觐见太皇太后，情真意切地说：“皇帝闻知太后懿旨，非常悲伤！大司马如不起用，皇帝就不敢治政！”

王老太后没想到，这刘欣小小年纪，玩起政治来却是一把好手。这种时候，如果硬要王莽辞职，就显得太过矫情了。于是，老太后就告诉王莽，这大司马的帽子暂且先拎着，过些日子，看准机会再撒手也不迟。

不久，哀帝刘欣打算在未央宫举办一场酒宴，有关人员把傅太后的座帐陈设在太皇太后旁边，王莽一看，知道机会来了，便指着那人的鼻子骂：“定陶太后是藩臣之妾，怎么能和尊贵的太皇太后并列呢？！”随后便将其座位撤到了后面。傅太后闻讯，勃然大怒，于是拒绝赴宴。

王莽此举，显然是把傅太后往死里得罪了。随后，王莽便趁势再度请辞。哀帝没辙了。因为傅太后现在恨不得扒了王莽的皮，若执意挽留王莽，老祖母傅太后那里定然无法交代。于是，哀帝不得不准奏，给了一大堆赏赐后把王莽送出了朝堂。

绥和二年（公元前7年）七月初一，火辣辣的太阳直射着长安城，未央宫的琉璃瓦上一片热气蒸腾。王莽缓缓步出朝堂，内心却淡定而清凉。因为他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

哀帝刘欣是怀着重振朝纲的中兴之志登上帝座的，然而，他空有武、宣之志，却苦无武、宣之才。在他执政的六年之中，政令无常，举措乖张。前三年就接连更换了四个大司马、四个丞相，后来又以不学无术的弄臣董贤为大司马，搞得朝野上下人心离乱，怨声载道。在这乱象纷呈的局面中，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无不深深地怀念当年那个高风亮节、主动辞官的大司马王莽。

远离庙堂的王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可他却不动声色。下野的这几年里，他深居简出，谦恭下士，矢志不渝地坚守着他的道德节操，保持着他的光辉形象。

他很清楚，自己虽然淡出了权力中心，可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还牵动着人们的目光。所以，当次子王获有一次杀了一个奴隶之后，王莽竟然大义灭亲，逼令儿子自杀。此举更为有力地获得了人们的崇仰。只是儿子王获恐怕到死也弄不明白，何以自己的这条命，居然跟奴隶一样不值钱呢？！

可在王莽看来，儿子死得其所，死得重如泰山。因为，在缔造王氏宗庙的宏图大业中，他不愧为一件最有价值的神圣祭品。

朝野上下都殷切期盼着王莽的复出，纷纷上疏为他鸣冤叫屈。最后，哀帝刘欣在舆论的压力下，不得不复征王莽还朝。

王莽复任的第二年，壮志未酬的皇帝刘欣就死了。中兴之业功败垂成，还扔下一个百废待兴的烂摊子等着王莽来收拾。

当王莽重新站在汉室宗庙的门前时，他一定感到非常惊喜。因为在这短短的几年中，傅太后死了，丁太后死了，赵太后也死了，只有最年长的太皇太后依然健在，而傅喜、丁明这些有实力的外戚也早已落马。如今窃据高位的，只有一个年仅二十三岁的不值一哂的佞臣董贤。因此，王莽有理由认为，自己不但是人心所向，而且是天命所归。

刘欣驾崩的当天，在后宫中隐忍数年的王老太后就迫不及待地登场了。她亲自驾临未央宫，收取了天子玺绶，随即召见大司马董贤。

“皇帝的丧事筹备得如何？”老太后锐利的目光直逼董贤。

哀帝一死，董贤就知道自己完蛋了。他担忧自己的身家性命还来不及，哪有心思去想什么丧事？！面对老太后刀子一样的目光，董贤只好颤抖着摘下头上的官帽，伏地谢罪。

老太后不屑地看着他，冷冷地说：“新都侯王莽，以前的大司马，曾经主办过先帝的丧事，很懂规矩，我让他来帮帮你，你看如何？”

“那太好了，太好了。”董贤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是日，太皇太后召王莽入宫，命他总揽朝政。第二天，一纸免职诏书便递到了董贤跟前。董贤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了，与其遭人屠戮，还不如自我了断，于是和妻子双双自杀。当天夜里，下人们便将尸体埋葬。王莽怀疑其为诈死，让人掘开坟墓，把棺材送到监狱中去开棺验尸。后来虽然验明正身，可没人去理会了，只把尸体草草掩埋在监狱之中。有一个小官吏朱翊曾受过董贤厚待，于心不忍，便偷偷买了棺材寿衣去给董贤收尸。王莽得知，便捏造了一个罪名把朱翊杀了。

中枢空虚，大司马的位置当然非王莽莫属。可老太后还想走走形式，就装模作样地让公卿们推举。文武百官异口同声地推荐王莽。只有前将军何武与左将军公孙禄两人不识时务。他们认为大臣应该制衡外戚，不能让外戚独霸朝政，于是两人相互推举。可他们不明白，这所谓的选举纯粹是走走过场而已。他们这么做，无异于往王莽的刀口上撞！随后，何武与公孙禄便被双双罢免，遣返原籍。

元寿二年（公元前1年）六月二十八日，王莽再度出任大司马。此时距离哀帝驾崩，仅仅时隔两天。

隐忍多年的王莽复出后，马上对帝国政坛展开了一场大清洗。

这年秋天，京城的百姓们看见，朝堂上的一帮老臣就像落叶一样纷纷飘零。许多公卿大夫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平头百姓。功名富贵恍如昨梦，偌大的京城再也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长安城外的官道上，充斥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

与此同时，一批新贵则骑着高头大马，从帝国的四面八方呼啸而来，迅速占据了旧臣们余温尚在的官位。在同一条官道上，新贵与旧臣擦肩而过。新人的马蹄溅起的污泥，纷纷粘在旧人的车舆上，伴着他们走上落寞迢遥的返乡之路。

对于这场政治斗争，班固在《汉书·王莽传》中给了十个字的评价：“附顺者拔擢，忤恨者诛灭。”其实，这是每一个觊觎皇权的人都会干的事情。为了早日坐上金銮殿，大司马王莽必须为自己扫清道路。

元寿二年（公元前1年）九月初一，年仅九岁的中山王刘衎登基，是为汉平帝。太皇太后临朝称制，大司马王莽辅政。

这一年，王莽四十五岁。

伟大领袖的造神运动

公元元年，也是汉平帝元始元年，王莽站在历史的转折点上，看见帝国的未来就像一席等待他挥毫的白绢。

此刻，通往帝座的道路上已经没有任何障碍，可王莽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直反剪着双手凝望苍天。

他在等待什么？

满朝文武匍匐在王莽高大的背影下，暗暗交换了一下眼色，忽然间若有所悟。

此刻，大司马需要的只有一件东西，那就是“天意”！于是，和大司马心灵相通的臣子们立刻挽起袖子，缔造了一场规模浩大的“上天降祥瑞、万民颂功德”的运动。

元始元年正月，有自称越裳氏的塞外蛮夷入朝进献了一双白雉、两双黑雉。群臣立刻上疏大颂功德，称王莽有“安国定汉”之大功，应赐尊号为“安汉公”。

王莽上疏辞让。太皇太后下旨：“君有安定宗庙的功劳，不可因为至亲的缘故而遮蔽隐藏得不到显扬，君大可不必推辞！”

王莽连续四次上疏，坚决辞让，甚至称病不上朝。太皇太后不得已，只好先封赏了几个王莽的心腹，最后下旨说：“大司马、新都侯王莽任太傅，称号安汉公，增加封邑二万八千户。”

几番惺惺作态的谦让之后，王莽终于诚惶诚恐地接受了“太傅”和“安汉公”的尊号，但却拒不接受封邑。王莽说：“等百姓们都富足了之后，我才会接受封赏。”听见这句话，上自太皇太后，下至群臣百姓，都不禁为王莽的高尚情操而感动不已。

元始二年（公元2年）春，又有远在南方的黄支国进献犀牛。同时，又有西南边陲的越巂郡上疏奏言，说有黄龙在长江里游动。群臣立刻说：“王莽的功德可媲美周公旦，应该祭告宗庙才是。”只有大司农孙宝一个人发出了不和谐音：“如今风雨失调，人民贫困，每有一事，臣子们就众口一词归美王莽，这样的赞美妥当吗？”

当举世皆醉的时候，唯孙宝一人独醒。这样的人，必定要为他的清醒付出代价。孙宝随即被罢免，不久就在老家抑郁而终。

是年，关东大旱。王莽率先垂范，当即捐钱一百万，献田三十顷，用以救济灾民。公卿们纷纷效仿，捐献田宅者达二百三十人。此后，凡遇水旱灾情，王莽就马上吃素，以示珍惜物力、与民共患难之意。老太后再度被感动了，派出使臣诏令王莽说：“听说公常吃素，为人民深深忧虑。今年秋季幸将丰收，公须按时吃肉，为国家保养身体。”

是年秋，王莽上疏要求皇帝立后。

这一年，王莽的女儿正值嫁龄。所以，他此项提议的用意不言自明。随后，朝廷举办了一场皇后海选。负责海选的官吏心领神会，便把很多王氏女子列入了候选名单，其中自然包括王莽的女儿。王莽心中暗喜，可表面上还是一再推辞，说：“臣无德，女儿才能低下，她和众王氏女都不该入选。”老太后一看，这王莽真是太高尚了，就下旨说：“王氏女是哀家的外戚，为了避嫌，可不必采纳。”

这下子弄巧成拙了，王莽赶紧示意手下亡羊补牢。

随后的日子，京城百姓、太学诸生和基层官员们，每天都有一千多人向有关部门上书，力挺王莽之女；而公卿大夫们则干脆匍匐在朝堂之上，异口同声地说：“安汉公功勋赫赫，如今应立皇后之时，为何偏偏舍弃他的女儿呢？天下人将要归顺谁？我们殷切希望，安汉公的女儿能母仪天下！”

王莽马上又站了出来，苦口婆心地晓谕众人，叫大家不要再坚持立他女儿为后了，应该广选众女。可公卿们却仍然不依不饶：“不应该广选众女而使正统混乱！”

王莽终于长叹一声，说：“好吧，那就让我女儿出来抛砖引玉吧。”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选美大赛。元始三年（公元3年）春，经过一帮大臣们“辛辛苦苦”的遴选，王莽的女儿终于从如云的美女中脱颖而出，获得大赛评委会全票通过。

朝廷下了两亿钱作为聘礼。视金钱如粪土的王莽只留下十分之一，大部分归还朝廷，其余数千万全都布施给了贫民。

大司徒陈崇立即上疏，为王莽歌功颂德。此文洋洋数千言，大引《论语》和诸经为王莽一人做注，历数王莽的生平事迹，激情澎湃，文采斐然。

文章从王莽的学生时代说起，说他从小就“折节行仁，克心履礼，拂世矫俗，确然特立”，“清静乐道，温良下士，惠于故旧，笃于师友”。这一切正如孔子说的“贫而乐，富而好礼”。接着，说王莽诛杀淳于长，就像是“周公诛管、蔡，季子鸩叔牙”。然后，说王莽不让定陶太后坐在太皇太后身边，是“以明国体”，正如《诗经》所谓的“不侮鳏寡，不畏强圉”。接下来，说王莽诛杀董贤叫作“敏则有功”；说王莽迎立中山王为帝，就是《尚书》说的“知人者哲”；王莽一再辞让“安汉公”的称号，就是孔子说的“能以礼让为国”；王莽“事事谦退”，为自己女儿立后的事情一再辞让，最后才“迫不得已受诏”，这就像《尚书》说的“舜让于德，不嗣”。总而言之，《诗经》里说的“温温恭人，如集于木”，“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孔子说的“食无求饱，居无求安”，等等，皆乃“公之谓也”，说的都是安汉公啊！

最后，陈崇慷慨激昂地说：“揆公德行为天下纪，观公功勋为万世基！”他的意思是，观诸王莽的一生德行和功勋，皆乃圣贤风范，足为万世师表！

一个人就这样变成了“神”。

从古到今，人类的任何造神运动都不是伟大领袖一个人所能得逞的。没有庸众与群氓死心塌地的崇拜与拥戴，“神”就不会诞生。然而，芸芸众生似乎永远需要为自己塑造一个神，然后对他顶礼膜拜，对他唯命是从，并且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的尊严，连同自己的生命和灵魂。无论何时，老百姓似乎总需要一位英雄来引领他们进入天堂，但他们并不知道，最后等待他们的，往往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若干年后，万千臣民心目中的这个“伟光正”，就把大汉帝国搞得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当然了，这是后话。此刻，王莽头上的光环正在闪耀着，没有人怀疑他是天下百姓最终的依归和福祉。所以，陈崇的这篇美文其实是颇能代表民意的。它不仅是这场波澜壮阔的造神运动的宣言书，也是老百姓质朴情感的一种精致表达。换言之，陈崇只是帮不善言辞的老百姓们，说出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肉麻话而已。

元始四年（公元4年），太保王舜与吏民八千人联名上疏，颂扬王莽之功胜过伊尹与周公。去年，他还只能与圣贤比肩，今年就高出一头了。可见，上级的指示精神在基层贯彻落实得相当到位。

朝廷立即做出反应。由于伊尹曾为“阿衡”，周公曾为“太宰”，遂拜安汉公王莽为“宰衡”，位在“上公”，亦即在三公之上；并赐王莽的母亲为“功显君”；封儿子王安为褒新侯、王临为赏都侯。太皇太后亲至前殿，进行加封和任命。

王莽当然又谦让了一回。而他的推辞当然又被太后的旨意驳回。于是，王莽只好又“迫不得已然后受诏”。

元始五年（公元5年），如火如荼的造神运动再度升级，共有吏民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上疏颂扬安汉公；王公列侯们纷纷磕头请愿，要求赏赐安汉公。五月，策书下达，特加王莽以“九锡”之隆典……

这一年冬天，有皑皑的白雪自苍旻深处缓缓落下，飘在大汉山河之上，飘在长安城头，飘在未央宫中，最后一片摇曳着落在王莽的眼前。

王莽伸出手去。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中瞬间融化，仿佛倏忽即逝的时光。

五年了，弹指一挥间。平帝刘衎从无知的顽童变成了一个心事重重的少年。位列三公的王莽从大司马变成了安汉公，又从安汉公变成了上公、宰衡。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王莽沉吟了一下。

冬至之后的第三个戌日，按例向天子进献椒酒。这一年的椒酒里，有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像极了那落了整整一冬的雪花。十二月的某一日，白雪覆盖的未央宫的宫人们，忽然在一夜之间都换上了白色的孝服。

平帝刘衎驾崩了。

瑞雪兆丰年。王莽说，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一场精彩纷呈的篡汉大戏

平帝无嗣。王莽就在汉宣帝的二十三个玄孙中，挑了年龄最小的刘婴立为皇帝。

当年立九岁的刘衎为帝，王莽事后来看，年纪仍嫌太大。所以，这次被选中的刘婴足够年轻，才两岁，被称为孺子。

也是在这一年冬天，“天降祥瑞、万民称颂”的造神运动达到了高潮武功县的一个小官吏挖井的时候，“无意”中挖出了一块白色的石头，上圆下方，有红色的字刻在石头上：告安汉公王莽为皇帝。

王莽立刻授意众人上奏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此时已经很老了，可她并不糊涂。让王莽上公、当宰衡她都没意见，可要是篡位称帝，就突破她老人家的底线了。

老太后冷冷地说：“这是欺罔天下，断不可施行！”

太保王舜说：“事已如此，无可奈何。您纵然想要阻止，恐怕也是力不从心。再说了，王莽并非有什么企图，只不过是以‘称摄’来加重权威，镇服天下而已。”

老太后至此终于明白，汉室的气数已尽了。如今朝野上下，只知有王莽，又有谁记得刘氏呢？恨只恨，自己没有及早看穿他篡夺天下的狼子野心！就如王舜所言，事到如今，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他了，包括自己在内。

太保王舜一直注视着太皇太后，直到看见她那骄傲的头颅最终无奈地垂下。王舜当即逼迫老太后下诏，诏书称：“孝平皇帝短命而崩，已使有司征孝宣皇帝玄孙二十三人，差度宜者，以嗣孝平皇帝之后。玄孙年在襁褓，不得至德君子，孰能安之！安汉公莽，辅政三世，与周公异世同符。……丹石之符，哀家深思厥意，云‘为皇帝’者，乃摄行皇帝之事也。其令安汉公居摄践祚，如周公故事……”

是年，王莽“居摄”，改年号为居摄元年，称“假皇帝”。服饰、仪礼、出处、祭祀、称谓等，一如天子之制。

这一年，王莽五十岁，正是知天命之年，而王莽也终于看见了属于他的天命。

刘氏宗庙无声地倾圮了。一座崭新巍峨的王氏宗庙，已然矗立起来了。

这刘姓江山果然就完了吗？

不。有人不相信。于是，在刘氏宗庙坍塌的废墟上，便相继有人揭竿而起。

王莽“居摄”第一年（公元6年），不愿坐以待毙的宗室子弟、安众侯刘崇率先举事。可是他势单力孤，仅率随从百余人进攻宛县，旋即兵败身亡。

第二年，同情刘氏的东郡太守翟义联络严乡侯刘信、其弟武平侯刘璜、其子东平王刘匡等人，起兵讨伐王莽。翟义立刘信为天子，自任大司马、柱天大将军，随后发布讨莽檄文：“莽鸩杀孝平皇帝，摄天子位，欲绝汉室。今天子已立，共行天罚！”

翟义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义军人数很快发展到十多万人。

一时间，举国震惊。王莽顿时寝食难安。老太后听到叛乱的消息，冷笑着对左右说：“人心不相远啊，我虽是妇人，也知道王莽终有这玩火自焚的一天。”

王莽当即派遣孙建、王邑等人出兵平叛。

长安的精锐部队倾巢而出，京师防卫顿时空虚。于是，长安附近的二十三个县接连发生叛乱。其中，槐里县人赵朋、霍鸿迅速纠集了十几万人，大军直逼长安。

站在未央宫中的王莽，看见叛乱的烽火瞬间映红了未央宫前殿的天空。王莽一边仓促布置防务，一边抱着孺子刘婴在高庙中日夜祈祷。群臣赶紧安慰他说：“不遭此变，不彰圣德！”

十二月，翟义在圉县（今河南省杞县南）被王邑击溃。次年春，王邑又回师剿灭了赵朋、霍鸿。叛乱遂告平息。军队凯旋之日，王莽大举犒赏，共封侯三百九十五人，随后刨掉了翟义的祖坟，烧毁棺柩，诛灭三族。

王莽“居摄”第三年（公元8年），又有期门郎张充等六人合谋劫持王莽，拥立楚王刘纡。结果事情败露，旋被诛杀。

至此，反莽势力终于偃旗息鼓。王莽觉得，建立王氏宗庙、成就万世帝业的时候到了。于是，持续数年的造神运动便在这一年顺理成章地达到了它辉煌的终点上天降下了一连串祥瑞和符命，谕示王莽必当皇帝。

七月中旬，有一个临淄县的小亭长一晚上做了好几个梦，每次都梦见上天的使者告诉他：“摄皇帝当为真皇帝！”

然后，巴郡（今四川省阆中市）发现了石牛。

紧接着，雍县（今陕西省凤翔县南）又发现了石文。

十一月，巴郡石牛和雍县石文都运到了未央宫的前殿。王莽后来向太后的奏报里说，就在他和群臣前往探视的那一刻，忽然间狂风大作，尘土飞扬，天色晦暗。等尘埃落定时，石头前忽然又出现了铜质的符命和有图的布帛，上面写着“天告帝符，献者封侯”。

轰轰烈烈的造神运动的最后一幕，是由一个小混混一手炮制的。

这小混混名叫哀章，是个到长安游学的外乡人。哀章平日里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喜欢假大空。他眼见假皇帝王莽大有弄假成真之势，岂肯放过这个飞黄腾达的机会，于是早早制作了一个铜柜，在里面装了两卷天书。一卷署名“天帝金匮图”，另一卷署名“赤帝刘邦传予皇帝金策书”。

书中备言王莽当为真天子，同时附有十一位辅国大臣的名单。

为什么是十一个呢？这可不是老天爷的意思，而是哀章的意思。他先写了八个名字，都是那些当朝显贵、王莽的心腹。然后，为图个吉利，哀章又胡扯了两个名字，一个叫王兴、一个叫王盛。最后一个名字当然就不用想了，叫哀章。

冬日的一个黄昏，天地间笼罩着一片肃穆而神圣的金黄。哀章一袭黄衣，手捧铜柜，神色庄严，步履沉着地走到了高庙，郑重其事地献上了铜柜和天书。高庙的官员一看，岂敢怠慢，立刻禀报了王莽。

这一年的十一月二十五日，高庙举行了一次盛大的禅让典礼。假皇帝王莽跪在高庙里，从一个小混混的手里头接过了神圣的天命。

假皇帝站起来的时候，轻轻抖了抖肩膀，一个字就从他的头上落了下来。

那是个“假”字。

迈出高庙的那一刻，王莽戴上了真皇帝的冠冕，随后登上未央宫，诏告天下：“……承蒙皇天上帝隆显大佑，使我完成天命、继承帝统，并且颁下符契、图文、铜匮、策书，和神灵的诏告，将亿万人民托付给我。我极度敬畏，敢不恭谨地接受吗？！趁此良辰吉日，我戴帝王冠、登天子位，定天下之号曰‘新’。从此改正朔、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以十二月初一为始建国元年正月初一……”

就在这一天，历时二百一十四年的西汉王朝寿终正寝。

而一座崭新的王氏宗庙巍然屹立在天下人的眼前。

这一年，王莽五十三岁。

一场精彩纷呈的篡汉大戏即将圆满结束的时候，王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都齐了。可还差一件小小的器物。

那就是国玺。

国玺不在未央宫，而在老太后的长乐宫里。

自己刻一个还不成吗？可王莽偏不。天下必须是新的，但国玺他必须要旧的。因为，他是个完美主义者。他要的，就是这颗让天下人供奉了二百一十四年的小东西。

于是，心腹王舜便摊着一双空手站在了老太后的面前。

知道来者不善，愤怒的老太后破口大骂：“尔等蒙汉家力，富贵累世，非但无以报答，还趁人托孤寄国之时篡夺其国，不念及恩情道义。做人如此，猪狗不如。天下哪有你们兄弟这样的人呢？！王莽既然当了这个‘新朝’皇帝，还改了正朔、易了服色，他怎么不自己刻一个传之万世的新国玺，何苦向我要这颗亡国不祥的呢？！我一个汉家的老寡妇，早晚会死，想与此玺一同埋葬，为何终不可得呢？！”

老太后说到最后声泪俱下，左右之人皆跟着掉泪。连王舜都被感动得差点心软了。他俯首良久，才抬头对太后说：“臣等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王莽一定要得到国玺，太后怎么能不给呢？”

老太后知道，当今的新朝皇帝王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孝顺侄子王莽了。她无奈地取出国玺扔到了地上，说：“我老了，也快死了，可我知道，你们兄弟迟早有一天要被灭族！”

老太后的最后一句话，仿佛一句不祥的咒语，附着在这颗国玺之上。

短短十五年后，它就应验了。

得到国玺的王莽如获至宝，当即在未央宫的渐台大宴群臣。此刻的王莽当然不会知道，十五年后，自己将被杀死在这座渐台之上。

数日后，始建国元年（公元9年）正月初一，王莽在朝堂上命人颁读策文，封孺子刘婴为定安公，享食邑一万户，地方百里。新皇帝还允许孺子婴在自己的封国里建立汉朝宗庙。也就是说，曾经的小皇帝还可以待在迷你型的小王国里，祭拜相当于微缩景观的自家宗庙。

策文读完，王莽握着孺子的手，流泪叹息说：“从前周公旦代居天子之位而行其事，最后还是能够将明君之政还给成王。如今，我却被上天威严的命令所逼迫，不能按照本意去做啊！”

王莽一副黯然神伤之状，在朝堂上哀叹良久。群臣无不动容，陪着这个非常人性化的皇帝长吁短叹。

在这场经典的政治秀中，五岁的孺子刘婴自始至终都乐呵呵地张着嘴。他清澈的目光中映现着王莽混浊的老泪。有人把他从龙椅上抱了下来，面对着王莽向北称臣。

孺子刘婴乐呵呵笑着。

在这样的时刻，无知显然是一种幸福。

这场举国欢腾的喜剧，还有一段不可不提的尾声。

王莽把上天赐给他的十一位辅国大臣依次任命为“四辅”“三公”和“四将”。除了他那八个心腹重臣之外，小混混哀章这回可赚大了，被任命为“四辅”之一的国将，并封美新公，位在“三公”之上。而哀章凭空杜撰的“王兴”和“王盛”在哪儿呢？

找到一个守城门的小吏叫王兴，就让他当了“四将”之一的卫将军，封为奉新公。

还有一个卖大饼的小贩叫王盛，就让他当了“四将”之一的前将军，封为崇新公。

当然，王莽让相学大师替他们看过相，觉得还不错。

只不过，去年刚刚为大新帝国的建立立下赫赫战功的王邑，居然位列哀章之下，而孙建也仅仅与守门小吏和卖饼小贩相并列，未免让人有些啼笑皆非。不过王莽也没办法，因为这是神的旨意。于是，当这场篡汉大戏落下帷幕、“难忘今宵”的歌声响起之时，我们便可看见，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都携手并肩地站在台上向观众频频谢幕。

这就叫皆大欢喜。

天堂的幻灭

大新帝国建立了。

王莽率领万千臣民，开始大张旗鼓地建设他梦想中的天堂。

曾经饱读经书的王莽，自书生时代起，心中就有一幅美丽的愿景：一方面，他要遵经复古；另一方面，他要缔造前所未有的理想政制。为了这个一半复古一半前卫的乌托邦，王莽进行了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

一、缘饰经义，依据周官礼改革官制。

首先，废王号，复五等爵。王莽认为自古“天无二日，国无二王”，汉朝有那么多诸侯称王是不合古制的，所以废除王号，恢复公、侯、伯、子、男五等爵。其次，改革官名与地名。上自中央，下至地方，花样繁多的新官名和新地名陆续出笼，令人目不暇接。

二、改革土地与奴隶制度。

由于汉朝是土地私有制，因此到了西汉末年，土地兼并、贫富不均的现象非常严重，“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于是，王莽便依据他所憧憬的古代井田制进行改革，将土地收归国有，不许私人买卖，然后依照井田制将土地重新分配。另外，奴隶虽仍私属，但禁止像货物一样自由买卖。

三、改革经济与货币制度。

在经济领域，王莽兴办了六种国营事业，称为“六筦”。即将盐、铁、酒、矿藏开采、货币铸造五种产业的经营管理权收归国有；第六种叫“五均赊贷”，即平抑物价、政府放贷、征收所得税、征收荒地税、惩罚无业游民。而无论是“六筦”还是“五均”，王莽的依据都是古代经典《周礼》和《乐语》。

另外就是币制改革。汉朝所通用的货币叫“五铢钱”。王莽摄政之初，即附会经义，说《周书》上讲“钱有子母”，于是加造重十二铢的大钱与五铢钱并行。称帝之后，又将大小钱一律废止，发行了金、银、贝、泉、布五物、六名、二十八品的货币。至元凤元年，又改作货布、货泉。前后不到十年，货币制度改变三次，名目多达数十种。

王莽忘情地缔造着他的乌托邦。可他断然没有想到，自己的锐意进取与励精图治，最终换来的却是经济崩溃和民不聊生。

王莽到底错在哪儿呢？

首先我们来看官制改革。

王莽的所谓官制改革，根本不是从内在制度上改进，而纯粹是在表面形式上花样翻新，并且朝令夕改、更易无常。因此，改制的结果只能徒然增加行政上的麻烦。比如某个郡的名称，在一年之间变更达五次之多，最后又变回原来的名字，不但老百姓被搞得一愣一愣的，就连政府自己都稀里糊涂。朝廷每次下诏，都不得不在新名称之后，附注一串旧名称，其结果就是错误百出，行政效率大为降低，官民牢骚满腹。

其次，是土地与奴隶制度的改革。从初衷来看，它们本是无可厚非的。把土地私有改为公有，目的是抑制兼并，消除贫富两极分化的现象；而禁止奴隶买卖，也是保障与尊重人权的表现。问题在于，王莽太过于理想化了。自秦以后，土地与奴隶的自由买卖已经实行了一百多年，要在短时间内禁止谈何容易？无奈王莽又急于求成，法令严苛，致使民间因田宅奴婢买卖而获罪者不计其数。此项改革勉强推行了四年，终因阻力太大而一朝废止。

再来看经济领域“六筦”“五均”的改革。这本是一项好政策，执行得好足以富国利民。只可惜，王莽所用非人。主持其事的是一批贪官和奸商，他们相互勾结，利用百姓对新法的无知徇私舞弊、巧取豪夺，致使民怨沸腾，经济秩序一片混乱。

最后，在所有的改革中，币制改革当属最荒唐的一项。试想，几十种名目的货币捏在手上，先别说使用不便，是否认得清楚都成问题。改来改去的结果，只是令百姓头昏眼花、无所适从，因而几乎每一次改制，都有无数人破产和失业。于是，币制改革的最终结果就是：朝廷发放的货币层出不穷、漫天飞舞，而民间却哀鸿遍野、饿殍载道……

其实，王莽并非昏君。从某个角度来看，他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勤政的好皇帝。譬如，当整个帝国都在黑夜中沉沉入睡的时候，唯有未央宫中一灯如豆，从黄昏燃到天明；当近侍的宦官和宫女们都站在旁边打盹儿的时候，双眼红肿的皇帝却仍然不知疲倦地扑在案上批阅层层叠叠的奏章……

为了那近在咫尺又仿佛遥不可及的美丽乌托邦，王莽驾驭着他的帝国日夜不停地朝前奔驰。然而，疲惫不堪的帝国马车早已悄然脱离他的缰绳，正向不远处的深渊滑落。

王莽看不到。

或许看到了，他也不愿相信。

天凤四年（公元17年），荆州人王匡、王凤等人率众啸聚湖北绿林山，点燃了灭莽的第一把烽火。人称“绿林军”。

天凤五年（公元18年），琅琊人樊崇、逄安等人聚众起事。凡与官兵作战时皆涂红眉毛。人称“赤眉军”。

地皇二年（公元21年），青州、徐州、荆州等地发生大规模蝗灾。蝗虫过境，遮天蔽日。当地百姓颗粒无收，数十万灾民源源不断地涌入关中，沿途倒毙者不计其数，致使饥民人人相食。

地皇三年（公元22年），汉宗室刘、刘秀兄弟在南阳起兵，拥立刘玄为帝，改元更始，署置百官，扬起兴汉灭莽的旗帜。

整个天下叛乱蜂起的奏报像雪片般飞进了未央宫。

王莽从如山的卷宗中抬起头来，他一贯坚定而自信的目光中终于闪过一丝惶惑。我为了天下苍生的福祉而废寝忘食，为了帝国美好的明天而通宵达旦，你们为什么还要造反呢？！

回答他的，是一片扑面而来的厮杀和呐喊。刹那间，王莽看见未央宫中的灯火，在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中战栗不止。

王莽想起了五十年前的一盏灯火当年的书生王莽寒窗苦读的那一盏灯火，不也是微弱而暗淡的吗？可最终，它却把自己燃烧成了一颗普照万民的太阳！

于是，王莽仿佛又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梦想。

于是他说：我不相信！

地皇四年（公元23年），王莽把自己早已斑白的须发全部染黑。他要让时光倒流，一切重来。这一年，王莽站在铜镜前顾影自盼。他身边站着一个霞帔凤冠的年轻女子，那是他刚刚册立的皇后。

可史书其实并不承认“地皇四年”。更准确地说，历史把这一年叫作“更始元年”。这一年秋天，王莽派出的四十二万大军在河南昆阳与刘秀会战，结果全军覆没。王莽的军队伏尸百里，河水为之雍塞不流。

噩耗传来，王莽率领臣子们来到长安的南郊，仰望苍天，痛哭流涕。他向苍天一声一声地哭诉他接受符命的始末。就仿佛一个被上帝遗忘在人间的孤儿，又像是被负心汉抛弃的怨妇，王莽向苍天发出痛切的呼告：“巍巍皇天啊！您既然授天命予臣莽，为何不殄灭遍及天下的叛贼呢？倘若臣莽果真违背了天意，那就祈求您降下雷霆之怒吧，将臣莽诛杀！”

苍天无语。

最后，声嘶力竭的王莽依然长久地跪伏在天地之间。

他的身后，是一片秋日的萧瑟与苍凉。

在天子的号哭声中，谁都知道天命已丧，可仍旧还是有很多人，争先恐后地簇拥到皇帝身边，怀着仿佛比他更为沉痛的心情号啕大哭。那几天，长安城外哭声震天，日夜不绝。

一艘行将灭顶的沉船，在葬身海底前的最后一刻，还有很多乘客去贿赂船长，企求得到一个头等舱的座位。这似乎很奇怪，可也并不奇怪。反正大新帝国这艘豪华巨轮，有的是头等舱的座位。所以，那些日子里哭得最为悲伤的人，都被王莽任命为郎官。

一夜之间，长安城遍地郎官。据《汉书》记载，竟然多达五千余人。

是年秋，更始皇帝刘玄由宛城向西攻入武关，一路势如破竹，大军直抵长安。一时，京师内外暴动四起。长安城陷入一片空前的大混乱。

此刻，长安监狱中的那些囚徒纷纷涌到狭小的囚窗前，激动不已地望着外面的冲天火光。那是自由的火光。他们迫切期待着沉重的牢门被砸开的一刻。

不久，牢门果然被打开了，但走进来的却是皇帝王莽。

囚徒们身上的镣铐枷锁忽然间都被卸了下来，一把把锃亮锋利的兵器交到了他们手上。王莽高高地端起一碗猪血。囚徒们听见苍老的皇帝用尽他最后的威严和力量向他们宣布：“朕赦免你们的罪，赐给你们自由！如果你们不为大新帝国效忠尽力，鬼神将不会饶恕你们！”

王莽宣誓之后，将碗里的猪血一饮而尽。囚徒们三三两两地端起了碗。皇帝的誓言在空洞的牢房里回荡。

随后，将军史谌便率领着这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开出长安监狱。行经渭桥之时，史谌忽然听见队列中响起一声呼哨，这群乌合之众顷刻间作鸟兽散。他们逃得真快，等史谌回过神来时，空荡荡的桥面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去他的大新帝国！去他的誓言！去他的鬼神吧！白捡了一条命的囚犯们可没这么多忌讳。他们在重获自由的道路上狂奔。一个灼热的复仇欲望，在他们的胸膛里燃烧，驱使着他们奔向皇室陵园。

王莽的妻子、儿子、父亲、祖先的灵魂都在这里静静地安息。这一天，王莽的先人们先是听到头上传来人群的呼啸声，继而是凶狠杂沓的脚步声，然后是刀剑乱舞的铲土声。最后，一丝可怕的光明撕破了地宫中宁静的黑暗，暴露在阳光下的骸骨发出一声声惨烈的惊叫。

这一天，亢奋的囚犯们掘开了坟墓，焚烧了棺椁。

在滚滚朝天的浓烟中，王莽的亲人们魂飞魄散。

九月初一，更始皇帝的先头部队由宣平门攻入长安。将军王邑等人率部做最后的抵抗，在城中与刘玄的军队展开巷战。一个又一个士兵在王邑的身边倒下。王邑且战且退。

这一天黄昏，长安城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和私宅里已经没有活人的身影了。死的死，逃的逃。昔日的官府豪宅中只剩下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

初二，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少年蹿进未央宫四处纵火，嘴里高喊：“叛贼王莽，为什么不出来投降！”

熊熊大火在皇宫里迅速蔓延。王莽仓皇的身影在火光中闪避和辗转。他身上依旧穿着当年“禅让典礼”上的那件禅衣。可今天这件衣服，再也不像十五年前那般华丽光鲜了。此刻，它上面有陈年的霉味，有淋漓的汗渍，还有烟熏火燎的污痕。

王莽在炽热的火焰中踉跄而行。他不断回头去看。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是，无论他走到哪里，火焰仿佛就跟到了哪里。逃到宣室前殿，王莽终于在迷离的烟雾中看见了自己的帝座。这位新朝皇帝最后一次坐在帝座上喃喃自语：“上天既然赋予我高贵的品德，汉军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九月初三黎明，满目断壁残垣的未央宫在一片荒凉中醒来。臣子们搀扶着王莽离开前殿，登上渐台。此刻跟随他的，还有公卿侍从等一千多人。

他们是他最后的臣民。

王邑经过整整一个昼夜的浴血奋战，已经精疲力竭，手下的士兵也伤亡殆尽。他策马疾驰回宫。到达渐台的时候，他远远看见担任侍中的儿子王睦正脱下官服准备逃亡。王邑大声斥骂，命令他回去。

父子遂登上渐台。最后的时刻，王邑决定要战死在皇帝身边。

攻入未央宫的汉军像潮水般涌向渐台，把王莽包围了几百层。渐台上箭如雨下。前面的汉军倒下了，更多的汉军冲了上去。渐台上的守军箭射光了，就抽出刀剑与汉军展开近身肉搏。王邑父子与其他几个将军、大臣相继战死。

最后的一千多个臣民都倒下了。乱兵一拥而上，刺死了王莽。有人砍下他的首级。数十人争相砍斫他的尸体，并将其乱刀肢解，切成块状……

在这个血雨腥风的秋日早晨，一个书生的乌托邦终结了。

王莽三十八岁任大司马，五十岁居摄，五十三岁称帝，建国十五年而亡。

死的时候，王莽六十八岁。

数日后，王莽的首级被送到宛城，悬挂在闹市之中。百姓纷纷以石头掷击，有人甚至切下他的舌头炒着吃了。更始皇帝刘玄站在愤怒的人群中，抬头默默地凝视着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王莽斑白的须发在风中乱飞。

这一次，他再也没机会把它们染黑了。

第四章　将博弈进行到死

外戚：汉帝国身上的癌

外戚是汉帝国身上的癌，从一开始就是。癌细胞扩散了一百多年，最后结出了王莽这颗壮观的恶性肿瘤，西汉就此一命呜呼。

东汉的开国皇帝刘秀自幼生长在民间，吃五谷杂粮长大，免疫力较强，所以东汉前叶就比较阳光。先有光武中兴，后有明章之治，活蹦乱跳了六十几年。

可是，好景不长。

到刘秀的孙子汉章帝死后，年仅十岁的汉和帝即位，潜伏的癌细胞又发作了。

章帝死时，年仅三十一岁。年轻的窦皇后临朝训政，被尊为窦太后。虽贵为太后，在人前风光无限，可夜深人静独守空闺时，却不免寂寞难挨。想当年，吕后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还养了一个面首审食其，哀家这么年轻，就不能找一两个贴心人吗？

有需求就有供给。都乡侯刘畅是个聪明人，决意填补这个市场空白。花重金托人穿针引线后，刘畅就入宫觐见了太后。四目相对，两颗心顿时波涛汹涌。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就心照不宣了。于是刘畅便成了后宫的常客，太后召见他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更长。

有个人不高兴了。那是太后的兄长窦宪。他可不是担心太后的名节，而是担心那小白脸受宠，分享了窦氏的蛋糕。窦宪当即决定对刘畅下手。

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可怜这刘畅软饭还没吃上，就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吃了刺客凌厉的一剑。太后闻讯，即令窦宪缉拿凶手。窦宪随手一扣，就把凶手的帽子戴在刘畅的弟弟刘刚头上，理由是他们兄弟不和，自相残杀。太后信以为真，命人远赴青州审讯刘刚。

这桩谋杀案其实并不复杂，整个朝廷估计只有窦太后一人不知道凶手是谁。只不过三公都明哲保身，袖手旁观。只有尚书韩棱忍不住说了实话：凶手就在京城，舍近求远，恐怕只会让凶手耻笑。

青州那边审不出个子丑寅卯，这边韩棱还说风凉话，把太后气得七窍生烟，指着韩棱破口大骂，可韩棱就是不改口。

太尉何敞一直对窦氏的骄宠深怀不满，于是主动接下了这桩没人想碰的案子。没过几天，案情水落石出，窦宪被抖了出来。太后勃然大怒，立刻把窦宪软禁在宫中。

窦宪知道这回娄子捅大了。亲手把一个女人的爱情扼杀在襁褓之中，这罪过可不小。何况还是帝国最有权势的女人，那罪过就大过天了。尽管她是自己的亲妹妹，可窦宪摸了摸自己的项上人头，还是没把握说它不会掉下来。

在脑门上摸着摸着，窦宪忽然灵光一闪。

横竖是个死，死在沙场上好歹还算是为国捐躯的英雄，可跟小白脸刘畅死在一块算什么？更何况，上了战场还不一定会死，倘若一不留神打了胜仗，那窦氏的蛋糕岂不就做大了？！

窦宪于是主动请缨，愿意戴罪立功征讨匈奴。

和帝永元元年（公元89年）六月，率部出征的窦宪果然在稽洛山大败北匈奴，杀死匈奴一万三千多人，俘获各种牲畜一百多万头。匈奴各部率众来降的，前后共计八十一个部落二十多万人。大获全胜的窦宪得意地登上燕然山，命中护军班固勒石为文，在塞外三千余里的山巅上，留下了汉帝国的赫赫声威和窦宪的不朽功绩。

一时间，窦宪声震朝野。

窦太后下诏，拜窦宪为大将军，封武阳侯，食邑两万户。朝臣们也纷纷阿谀献媚，奏请窦宪位列三公之上。太后准奏。

窦宪一不留神就把蛋糕做大了，可窦宪却不急着吃。他知道，地位这东西是争出来的，可名声这东西却是让出来的。于是，他接受了大将军的职位，却态度坚决地辞掉了封侯和食邑。沽名钓誉这一手，窦宪貌似深得王莽真传。

窦宪还有几个弟弟，那些日子里跟他一样炙手可热。尤其是担任执金吾的窦景，他可不像大哥那么假惺惺。他觉得权力就是拿来用的，人生得意须尽欢。所以那些日子里，洛阳的百姓和商家们最怕听见街市上传来的马蹄声。

那是一支在闹市上横冲直撞、呼啸来去的赤衣马队。每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街角，行人们个个面无人色，拔腿就跑，而所有商家立刻关门大吉。跑不及的美女，当天夜里就成了他们的老婆；关不严实的店铺，当时就成了免费的自选商场。胆敢多看他们一眼的人，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不过，他们可不是强盗。他们是执金吾窦景的家丁、仆役和门客。

堂堂的东汉帝都，在凶悍的马蹄声中摇晃和战栗。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在赤衣马队扬起的黄尘中屏声凝气。还是那个何敞，被尘土呛了一下，又忍不住在太后面前大声咳嗽起来：“窦笃和窦景的生活太奢侈了，他们的行为太过分了！手上握着守卫京畿的权力，却用来残害百姓，滥杀无辜，寻欢纵欲。将来必定像吕后时代的吕禄和吕产一样。”

可窦太后当他喉咙发炎，就以组织名义调动了他的工作，让他到山东的海滨胜地疗养去了。第二年，太后又封窦宪为冠军侯，封弟弟窦笃为郾侯、窦环为夏阳侯。窦宪又推辞掉了，并自愿镇守边塞凉州。

窦宪虽然人在凉州，但茶没凉。东汉帝国大大小小的官员都知道，如今的皇帝形同虚设，太后也只是宏观调控，真正的实权人物是窦宪。于是，从中央到基层的官员们便都紧紧围绕在大将军窦宪的周围。各地刺史、太守、县令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都源源不断地流进窦宪的腰包。

窦宪推掉了区区封侯和食邑，却赢得更多。

这在围棋里叫“势”，以边角“实地”换取中盘“外势”。这棋下得好！实地虽现成可捞，可几目是数得着的；外势虽牺牲眼前利益，换来的却是身后广大的发展空间。如果在中盘继续稳扎稳打，江山一局可定。

窦宪固然是个博弈高手，可皇帝刘肇这边的几颗棋子也不是摆设。现任司徒袁安和司空任隗，暗中搜集了窦氏集团中那些腐败分子贪污行贿的证据，随后一举将其拿下。一时间，朝廷与地方大员被罢免的达四十多人。尚书仆射乐恢也上疏太后，力谏罢黜外戚，由皇帝亲政。可太后理都不理，当他是第二个咽喉炎患者，打发他回了老家长陵县去颐养天年。

窦宪精心打造的棋形被搅乱了，气不打一处来，就给管辖长陵县的大员下了个指示。朝廷指示立刻得到贯彻执行。乐恢在家中服毒自尽。朝臣们顿时人心惶惶。

天子幼弱，外戚专权。司徒袁安发现这棋是越来越难下了，每次朝见天子都伤心落泪。

永元四年（公元92年）三月，袁安死了。帝国的最后一根顶梁柱倒下了。孤独的少年天子刘肇站在阴沉沉的天空下，看着绵延的雨幕终日不绝地覆盖着洛阳的宫殿。

这一年，刘肇十四岁。他幼弱的肩膀扛得住即将倒塌的汉室宗庙吗？

袁安死后仅月余，大将军窦宪就回到了京师洛阳。他当然应该回来了，一个弑君计划已经紧锣密鼓地筹备了整整一个春天，他要回来坐镇指挥。

其实，小皇帝早就是幽居深宫的一只笼中鸟了。这几年，朝臣们慑于窦宪的淫威，都不敢走近皇上。孤零零的皇帝身边只剩下几个宦官。按说，要宰掉这只装点门面的金丝雀根本不用挑时辰，之所以等到现在动手，一来是老对手袁安死了，二来是小皇帝也快长大了，所以窦宪决定，在小皇帝羽翼未丰之前把他除掉。

这年春天，窦宪的女婿射声校尉郭举、亲家长乐少府郭璜，还有窦宪的朋党穰侯邓叠、其弟步兵校尉邓磊等人，都比平日忙碌许多。少年天子刘肇不安地躲在宫殿的楹柱后面，窥视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和叵测的眼神，一种不祥的预感猛然攫住了他。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可现在他唯一的博弈资本，就只有身边的几个宦官了。

这些面白无须、柔声细语的人，能对付得了强大的窦宪集团吗？

刘肇心里没底，可他只能放手一搏。不久，刘肇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叫郑众的宦官身上。这是一个沉默寡言、城府很深的人。有一天，刘肇屏退左右，只留下郑众，并且在寝殿的内室中与郑众商谈了很久。

一个绝地反击的计划就此出笼。

六月二十三日夜，白天的暑热尚未完全退去，洛阳坊间的百姓大多坐在庭前乘风纳凉。忽然，街上响起了一阵阵杂沓的马蹄声。人们从门缝里偷偷望出去，只见一个神色凝重的宦官一马当先地疾驰而过，后面跟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和步兵。

为首的宦官就是郑众。他的行动目标，正是窦宪集团中的核心成员郭璜父子和邓叠兄弟。在此之前，皇帝刘肇已经命执金吾和北军分别驻守南宫和北宫，并下令关闭了所有城门。

当天深夜，毫无防备的窦氏集团被一网打尽，郭璜、郭举、邓叠、邓磊悉数被捕，随后被杀死在狱中；窦宪被免去大将军职务，收回印绶，改封为冠军侯，与窦笃、窦景、窦环一起被遣回各自的封国。

刘肇给太后留了面子，没在京城把他们就地正法，而是派遣使臣跟着他们上路。一到封国，使臣们就亮出了皇帝的底牌，窦氏兄弟被迫自杀。

一个曾经荡平匈奴、勒石燕然的大将军，就这样死在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手上。

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和帝刘肇成功夺回政权后，当即启用袁安之子袁赏与任隗之子任屯。郑众因诛窦有功，升任大长秋。刘肇将其倚为重臣，政事无论大小均与其商议定夺。虽然郑众为人谨慎，有功不矜，但是他的荣显还是为东汉中晚叶的宦官弄权开辟了道路。

刘肇十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历十三年而卒。他是东汉自建国以来最短命的一个皇帝。光武帝刘秀卒年六十二，明帝年四十八，章帝年三十三，到了他，年仅二十七。

这是一个无奈。然而，更令人无奈的是，此后的皇帝们竟然争相刷新天子早殇的记录殇帝年仅两岁，安帝年三十二，顺帝年三十，冲帝年仅三岁，质帝年仅九岁，桓帝年三十六，灵帝年三十四。起于草莽、享寿六十二的刘秀肯定想不到，他的儿孙皇帝们竟然都像温室里的花朵，生命力一个比一个孱弱！

东汉自和帝之后一百多年的政治乱象，不能不说与历代皇帝皆不永年息息相关。

天子早殇，继位的皇帝必然幼弱。天子幼弱，母后必然临朝。母后临朝，外戚必然当政。外戚当政，皇帝年长必将其诛杀。未久皇帝又崩，幼主又即位……

在此后的东汉历史上，我们将会不止一次地看见这个无奈的轮回。

和帝卒后，邓皇后立出生仅一百天的刘隆为帝。

这是一个还在吃奶的皇帝。不用说，邓太后又临朝听政了。太后拜其兄邓骘为虎贲郎将，其弟邓悝为黄门侍郎，表面上官阶不高，但实际上举足轻重。

不到一年，襁褓中的婴儿皇帝就夭折了。这个最短命的天子终于创造了一个永远不可能被刷新的纪录。邓太后与邓骘、邓悝商议后，又迎立清河王刘庆之子刘祜继位。是为汉安帝，时年十三岁。

安帝登基后，太后即拜邓骘为大将军。

邓太后临朝听政长达十五年，这邓氏一门也显赫了十五年。值得庆幸的是，在东汉一朝的外戚中，邓氏可以说是个异数。他们当权，但并不乱政；显赫，但并不骄横。这十五年中，天下并不太平：外有羌人侵扰、战乱频仍，内则盗贼蜂起、灾害连年。虽然内忧外患纷至沓来，可邓太后却颇能勤政，且知人善任，总算撑住一个个危而不乱的局面。邓骘诸兄弟虽皆拜将封侯，可尚能自律，没有步窦宪之后尘。

然而，对于安帝刘祜来说，十五年太久了。

十三岁那年，上天和邓氏一起给他戴上了天子冠冕，可直到二十八岁，他仍然不知道这个冠冕意味着什么。除了好吃好穿，美女如云，他真的没感觉自己是个天子。曾有朝臣杜根和成翊世联名上疏太后，让她还政于君，却被她装进麻袋，在朝堂上用乱棍活活打死。只是杜根命大，诈死之后逃出宫去，在民间隐姓埋名地当了十几年店小二。还有太后的堂弟邓康，也曾屡屡劝谏，却被她免了官，遣回了封国。看着在朝堂上乾纲独断、颐指气使的邓太后，刘祜的眼中有仇恨的火焰在聚集和闪烁。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显得比他更为咬牙切齿。一个是他的乳母王圣，另外两个是宦官江京和李闰。

建光元年（公元121年）三月，一直把持政权的邓太后撒手西归，二十八岁的安帝刘祜终于得以亲政。

太后虽然死了，可邓氏兄弟和子侄仍然位列要津，王圣、江京和李闰觉得他们太挡道了，于是略施小计就清除了路障。他们告诉刘祜，当年邓氏兄弟们一直密谋要废除皇上，立平原王刘翼为帝。如今宫人们把这事都捅出来啦，邓氏兄弟真是大逆当诛啊！

安帝刘祜勃然大怒。早就听说有这一茬，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刚刚握住了天子权杖，他要试试，看看它威力有多大。他轻轻一挥，这一杖有如犁庭扫穴。邓氏一门均被贬谪，财产抄没，勒归原籍。邓骘父子忧愤之下，绝食而亡。其兄弟子侄中，同时被逼自杀的还有邓广宗、邓忠、邓豹、邓遵、邓畅等人。

随着邓氏集团的垮台，一帮春风得意的新贵迫不及待地涌进了朝堂：王圣被尊为“野王君”；江京封都乡侯，任大长秋；李闰封雍乡侯，任中常侍；江京的心腹樊丰任中常侍；皇帝的舅舅耿宝封牟平侯，统领羽林左军车骑；皇后阎氏的兄长阎显任执金吾，弟弟阎景、阎耀均任掌管禁军的卿校。

挥舞着权杖的安帝刘祜感觉很好。他看见自己身边人才济济，既有宦官集团，又有外戚集团，还外加一个贴心的奶妈。

安帝刘祜和新贵们站在朝堂上，看见的天是明朗的天。可他没有看见，东汉帝国的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一个长达百年的黑暗时代正等在前面。

王圣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她女儿伯荣就整天忙里忙外，进进出出，在那些贪赃枉法、行贿受贿的官员之间牵线搭桥，充当权钱交易的经纪人。司徒杨震愤然上疏，要求皇帝把她们逐出宫廷，取缔伯荣的中介公司。可安帝刘祜不但置若罔闻，还把奏疏拿给了王圣看。

王圣冷笑着，记住了这个叫杨震的人。

伯荣的生意照样红火，而且又顺带替自己做了两单。一单是物色了一个如意郎君刘环，另一单是给刘环搞了一顶侍中的官帽和一个朝阳侯的爵位。

杨震忍不住又上了道奏疏，可刘祜懒得理他。

刘祜还派遣伯荣去祭拜他母亲的陵墓。伯荣欣然领命，前呼后拥地出了洛阳。各地官员一听大红人要来，便提前修筑道路，扩建驿站，添置设备，所征调的劳役动辄以万计，老弱相望于途。沿途所过郡县，大小官吏无不迎风而拜，甚至连王侯都跪在她车驾前。伯荣的随从仆役也跟着鸡犬升天，每人收到的礼物都有几百匹帛。

大臣陈忠看不过去，大声疾呼：“伯荣之威，重于陛下！陛下之柄，在于臣妾！”

可刘祜乐意，谁也拿他没辙。陈忠的话如风过耳，说了也白说。

刘祜还花费上亿巨资为王圣大兴土木，修建豪宅。宦官樊丰等人一看，这皇帝太好糊弄了，要是在邓太后那会儿，哪有这等好事？于是假造天子诏书，挪用国库公款，以朝廷名义征调工匠、徒隶、木材、谷米等为自己大肆兴建亭台楼阁。

杨震此时已升任太尉。身为当朝首辅，眼看群小为所欲为，他怒不可遏，再呈奏章。樊丰等人恨得牙痒，但无计可施。正巧当时有个书生赵腾上疏议论朝政，被皇帝拿下诏狱，杨震上疏为他求情。樊丰等人便与国舅耿宝联手弹劾杨震，说他是邓氏旧臣，与赵腾一样心怀怨怼。

刘祜的耳朵和大脑之间本来就是一条直线，如今一提到邓氏又触痛了他的旧伤疤，于是不假思索地收回了杨震的太尉印绶，将其遣返原籍。

杨震还乡的那天，轻车简从，身无长物。

日暮时分，一行人走到洛阳城西的夕阳亭。杨震远远望见，夕阳亭上的那颗夕阳正在无力地坠落。他不想再走了。跟随他的几个儿子和门生，听见老人最后说了几句话：“人生固有一死。死不得所，也是士人常事。我身为首辅，目睹奸臣女子祸乱朝廷而不能诛除，有何面目再见日月？！我死之后，以杂木为棺，粗布当被，盖形掩体，已自知足，不必归葬墓园，亦不必设置祭祠了。”

杨震说完，端起毒鸩一饮而尽。

杨震的后人扶棺行至陕县，还没从悲痛中恢复过来，一群官兵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将杨震的棺椁弃置路旁，并宣读诏书，褫夺杨震儿子们的功名，将他们贬为送信的驿吏。

这些人当然是樊丰的人，而所谓的贬谪诏书无疑也是出自樊丰之手。

太尉杨震临终的愿望，仅仅是入土为安而已。然而，当他看见自己从此只能躺在这尘土飞扬的路边时，肯定觉得自己当初的愿望还是太奢侈了。

国舅耿宝因翦除杨震有功，升任大将军。

太子刘保一天天长大了。阎皇后开始忐忑不安。因为他不是她的儿子。倘若安帝刘祜哪一日驾崩了，她和她的兄弟们就靠边站了，所以她不能不未雨绸缪。而阎皇后的不安也正是王圣、江京和樊丰的隐忧，因此众人一拍即合。

很快，一串谣言从他们的嘴里孵化而出，张开翅膀日夜盘旋在东宫的上空，仿佛一群不祥的乌鸦。

如果不是太子行为不端，哪里来的这么多谣言？！安帝刘祜不顾大臣们的劝阻，废掉了刘保的太子之位，把他贬为济阴王。

女人的第六感历来灵验。就在刘祜废掉太子的第二年春，皇帝刘祜就在出巡的半道上驾崩了。阎皇后为自己的先见之明窃喜不已。是日，阎皇后、阎显兄弟、江京、樊丰等人立刻开了个碰头会。会议一致决定：秘不发丧，天子的饮食起居，一切照旧。同时，车驾昼夜狂奔，一路向洛阳疾驰。

四天之后，国丧正式发布。尊阎皇后为阎太后，迎立济北惠王之子刘懿为帝。这又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小皇帝，于是拜阎显为车骑将军辅政。

接下来的形势颇有些微妙。因为，当年以皇帝刘祜为核心的利益集团，此刻已经走到了瓦解和内讧的边缘皇帝死了，他们失去了共同的主子；刘保废了，他们失去了共同的敌人。此时此刻，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待在同一条战壕里呢？

阎显第一个掉转了枪口。三月初八皇帝驾崩，四月初五，内讧的枪声就响了。中常侍樊丰及其党羽被捕下狱，后死在狱中。大将军耿宝被贬为亭侯，遣返回国，在途中被逼自杀。王圣母女流放雁门。阎氏兄弟皆位列要津：阎景任卫尉，阎耀任城门校尉，阎晏任执金吾。

就在阎皇后与阎显兄弟相视而笑、为阎氏时代的开启而弹冠相庆的时候，刚立的小皇帝刘懿突然间一病不起了……

三年死了三个皇帝

世事无常。计划赶不上变化。

刘懿一天天病重，这是一个危险的时刻。阎显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宫廷中的每一张脸。与此同时，一个叫孙程的宦官则暗暗躲在角落里看着阎显。这几天，孙程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刘懿死后，谁来坐天下？

他的答案是：这天下本来就是太子刘保的。

那么，谁来拥立太子刘保呢？

他的答案是：孙程。

孙程找到前东宫宦官王康和王国，召他们入伙共谋富贵。王康和王国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孙程：这是在玩命啊！

出来混，本来就是在玩命！孙程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犹豫，怎么样，干不干？

为了那朝思暮想的荣华富贵，王康和王国最后咬了咬牙：干！

此刻，在宫廷的另一头，大长秋江京正在对阎显说：“我看这刘懿是完了，谁来继位要及早定夺，不然恐怕夜长梦多。”

满心希望刘懿康复的阎显终于死了心。他说：对！

十月二十七日，小皇帝刘懿病卒，帝国出现了权力真空。阎显禀明太后，秘不发丧，一边紧急征召诸王之子，一边关闭宫门，驻扎军队，在皇宫中实施全面戒严。

十一月初二，孙程、王康、王国等十九名宦官展开行动，先是在刘保寝宫崇德殿会合，断衣起誓，随后潜入章台门，杀死江京，劫持李闰。宫中守卫看见李闰领着一队宦官招摇而过，遂不以为意，一路放行。最后，孙程等人迎出刘保车辇，突然驾临南宫，即刻宣布即皇帝位。孙程一边守住宫门，一边召集公卿百官入宫朝见天子。紧接着，新皇帝颁布了他的第一道诏书，命令禁军镇守南宫和北宫。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阎显没想到，一直躲在暗处的敌人出手这么快。

此刻，他已被困在宫中，动弹不得。仓皇之间，身边的小宦官樊登献策，以太后诏书就近征召越骑校尉冯诗，让他去干掉孙程等人。冯诗奉诏进见，阎显说：“济阴王刘保继位，并未征得太后同意，玺绶都还在这儿。倘若你尽职尽忠报效朝廷，便可得到封侯。太后说了，擒获刘保，封万户侯；擒获李闰，封五千户侯。”

冯诗说：“卑职遵命。不过，仓促应召，手下士兵太少，必须回营征调人手。”阎显狐疑地看了看他，说：“好吧，让樊登陪你走一趟。”

樊登随冯诗出宫，没走多远，他就看见了冯诗脸上的杀机。还没等他掉头而逃，冯诗的利剑就出鞘了。樊登的脑袋飞离肩膀的那一刻，看见自己的身躯像一条破麻袋一样颓然倒地。

樊登久去未归，阎显知道大事不妙，立刻命阎景想办法出宫调动军队。阎景冒死潜回卫尉府，迅速召集人马扑向南宫。

孙程闻讯，立刻传令收捕阎景。尚书郭镇率羽林军出南宫，在半路上截住了阎景。阎景大喊：“看谁敢阻拦军队！”郭镇迎上前去，亮了亮手中的符节，说：“我有皇帝的诏书。”

阎景冷笑：“皇上已经驾崩，哪儿来的诏书？”话音刚落，一刀向郭镇劈来。

郭镇闪过，拔剑一刺。阎景连忙躲闪，仓皇间失足掉下车辇。阎景刚刚站起身来，七八根长戟已经抵在他的胸前。

阎景被捕，当晚死于狱中。

十一月初五，孙程等人以新君刘保的名义收缴了皇帝玺绶，并下令逮捕阎显、阎耀和阎晏，在狱中将三人诛杀，家眷全部流放边地，同时迁废太后于离宫。

初六，朝廷解除了戒严令，命军队各回驻地。初九，孙程、王康、王国等十九名宦官全部封侯：孙程得食邑一万，王康、王国各九千，最少的也有一千户。这群玩命的宦官提着脑袋上赌桌，不仅打倒了强悍的外戚，还帮年幼的太子赢得了天下，自己也赢了个钵满盆满，真是一场豪赌。

刘保登基时，年仅十一岁，是为汉顺帝。顺帝即位的第七年，立梁氏为皇后，任命其父梁商为执金吾。次年，又拜梁商为大将军，任其子梁冀为河南尹。

又一个外戚集团即将横空出世。

这一年，刘保十八岁。我们知道，东汉天子皆不永年，刘保也不例外。日子在貌似平静中又过了九年。老成持重的梁商病卒，梁冀继任大将军。宿命的绳索又套在了这个年轻皇帝的头上。

三年后，刚过而立之年的顺帝刘保崩殂。冥冥中似乎有一种诡异的力量，要再次把东汉帝国推入一场新的轮回……

太子刘炳继位，是为汉冲帝。冲帝年仅两岁，于是便由梁太后临朝，大将军梁冀辅政。

东汉中晚叶的历史就是这么了无新意，它就跟乏味单调的韩剧一样，故事情节千篇一律，只是演员的面目和姓氏换来换去而已。刚学会走路的刘炳兴许也觉得这样的剧本太乏味，所以才演了五个月就告别人间，不玩了。

冲帝刘炳死后，太尉李固也认为这种烂片不能再拍了，要出精品戏的唯一办法，就是不能再让小孩子领衔主演，而应该邀请年富力强的大腕来担纲。

大将军梁冀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太后是制片人，我是导演，这事我们说了算，你一个小小的剧务逞什么能啊！更何况，在咱这部戏里头，皇帝纯粹是跑龙套的，顶多算他一个友情出演。真正的主角由本大导演兼了，不用别人代劳。

于是，在太后与梁冀的一手策划下，又一个童星闪亮登场渤海王刘鸿之子、年方八岁的刘缵即位，是为汉质帝。

刘缵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小皇帝，入宫没多久，就发现自己戏份太少。有一天在早朝上，小皇帝眨巴着大眼睛注视了梁冀好一会儿，说：“此乃跋扈将军也！”

聪明的小童星居然背错了台词，这是不可饶恕的。大将军梁冀注视了皇帝好一会儿，嘴角闪过一丝狞笑。

几天之后，小皇帝吃了一块普普通通的糕饼，突然感到胸闷腹痛，命人速召太尉李固。李固急忙入宫，询问皇帝病因。小皇帝抬起失神的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吃了一块饼，感觉气闷，多喝些水，兴许还能活命。”

梁冀站在一边冷冷地说：“恐怕待会儿就吐了，现在不能喝水。”话音未落，刘缵那双聪明的大眼睛就永远闭上了。李固扑在小皇帝身上失声痛哭。

九岁的质帝刘缵又驾崩了。

三年死了三个皇帝。

太尉李固站在六月明媚的阳光下，却只看见了黑暗和冰霜。

面对气若游丝的大汉国祚，悲愤的李固与司徒胡广、司空赵戒联名上书梁冀，强烈建议说，在“频年之间，国祚三绝”的非常时期，再次立嗣应“详择其人……广求众议，令上应天心，下合众望”。他说此事至忧至重，应该深思熟虑，“悠悠万事，以此为大；国之兴衰，在此一举！”

梁冀迫于压力，召集百官廷议。李固、胡广、赵戒及大鸿胪杜乔等人力荐清河王刘蒜。而太后、梁冀与宦官曹腾等人则倾心于蠡吾侯刘志。双方相持不下，会议没有取得任何结果。

第二天，梁冀拿出了他一贯的霸气，言辞激切，态度坚决。胡广、赵戒及百官全部妥协，说：“唯大将军之命是从！”只有李固和杜乔仍然坚持原议。梁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厉声道：“散会！”

第三天，李固再度上书。

第四天，太后的一纸诏书送抵李固眼前：他被撤职了。

第五天，司徒胡广升任太尉，司空赵戒升任司徒。

第七天，大将军梁冀恭迎蠡吾侯刘志进入南宫，登基为帝。

汉桓帝刘志即位时，年十五岁。

鬼打墙：一个恶性政治的范例

桓帝建和元年（公元147年）秋，因立帝有功，新帝刘志加封梁冀食邑一万三千户；弟弟梁不疑、梁蒙，儿子梁胤，以及胡广、赵戒等人皆被封侯。

同年冬，李固和杜乔先后被梁冀逮捕入狱，后死于狱中。梁冀将二人尸体暴陈在洛阳城北的闹市街衢之中，并下令：敢去哭丧者就是犯罪。

两具僵硬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冰天雪地之中，灼伤了许多洛阳百姓的眼睛，所以他们只能远远地绕开。

世人的心灵都在严寒里冻僵了吗？

只有三个人说：不！他们是李固的门生郭亮和董班，还有杜乔的旧部下杨匡。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他们是最后的热血。郭亮和董班不顾诏令，一同前往城北哭丧，守在李固的尸体旁不愿离去。看守的官吏大声呵斥：“你们两个迂腐书生竟敢公然违抗诏令，是想以身试法吗？”郭亮说：“义之所在，为所当为。我们并不贪生惜命，何必拿死来恐吓呢？”

杨匡也远从陈留（今河南省开封市东南）赶到洛阳，一直在尸体旁守护了十二天。他们上疏朝廷，要求为李、杜收尸，归葬乡里，旋即遭到逮捕。最后还是梁太后发了善心，赦免并恩准了他们。

三个人扶着灵柩离开了洛阳。他们走的时候，天地间一片苍茫。

桓帝刘志即位的第四年，梁太后病卒，十九岁的皇帝亲政。

刘志看了看面色依然十分红润的大将军梁冀，略微沉吟之后，下诏加封他食邑一万户，与前合计共三万户；封梁冀的妻子孙寿为襄城君，享有一个县的租税，岁入多达五千万。

皇帝虽然表面上亲政了，可梁冀依旧骄奢淫逸，为所欲为，把他和天下玩弄于股掌之中。刘志看见梁冀的脸上写着“跋扈将军”四个字，可他没有重蹈刘缵之覆辙。他知道，宫中的卫士和近侍全是梁冀的人。自己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哪些话，甚至吃了什么菜，什么时辰就寝，都有人向梁冀汇报。

在此情况下，桓帝刘志只有默默隐忍，等待时机。

到了延熹二年（公元159年），二十八岁的刘志终于忍无可忍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可他知道，只要“跋扈将军”不死，他将永远是傀儡。然而，跟当年的和帝刘肇一样，刘志发现能够清除“外戚”这颗大毒瘤的，也只有身旁的几个小宦官了。

这一天，小黄门唐衡忽然听见皇帝在厕所里低声喊他。唐衡觉得诧异，皇帝有话还不能出来说吗？非得把他叫进厕所里？

唐衡犹豫着走了进去，皇帝立刻掩上了门。看见皇帝刘志那异常的脸色，唐衡有种直觉，这宫里要出大事了！

刘志说：“你说，朕的左右之人有谁与梁氏有嫌隙？”

唐衡紧张地看着皇帝，小心翼翼地说：“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左悺和梁不疑有仇，还有，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经常私下里怨恨梁冀嚣张跋扈，可嘴里不敢讲。另外，还有……”

“够了。”刘志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这就够了。”

唐衡看见皇帝眼中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

随后，单超、左悺奉密诏进入皇帝寝殿的内室。刘志死死盯着他们的脸。单超和左悺暗暗交换了一下眼色。虽然小黄门唐衡已经给了他们暗示，可他们仍然摸不透皇上的心思。

片刻之后，他们听刘志说：“梁将军专擅朝政，胁迫内外大臣，文武百官莫不对他唯命是从，现在朕想杀了他，你们心里怎么想？”

单超和左悺又对视了一眼，说：“梁氏实在是罪大恶极的奸臣，早就该杀，只是微臣软弱愚劣，一直不知道圣上的意思罢了。”

“朕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们妥善计划一下。”

“要谋划不难，只恐怕陛下心中犹豫不决。”

刘志斩钉截铁地说：“奸臣危害国家，罪有应得，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是日，单超、左悺、徐璜、具瑗、唐衡五名宦官先后进入内室，与桓帝刘志一番密谋，迅速制订了一个诛杀梁氏的计划。皇帝咬破单超的手指，让五人歃血为盟。单超等人说：“陛下计划已定，我等定当守口如瓶，以免被人怀疑。”

这一天，初秋的第一场风吹过洛阳的北宫。树叶纷纷落下，负责洒扫的宦官们很快就把它们扫尽了。

延熹二年秋天，是梁冀当政的第二十个年头。梁冀坐在极尽奢华、美轮美奂的大将军府里，看见秋日的天空就像一个洗尽铅华的女子与他素面相对。

这二十年来，梁氏家族缔造了一个举世无双的富贵神话：族人中有七人被封侯，三人贵为皇后，六个被封贵人，两个大将军；娶公主者三人，夫人女子食邑称君者七人，在朝任卿、将、尹、校者五十七人。

这些年来，梁氏一门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梁冀也成了东汉历史上最骄横的一个外戚。然而这年秋天，梁冀却有些心神不宁。数日前，宫中的眼线密报，单超等五名宦官曾与皇帝一起在内室中待了好几个时辰。

他们想干什么？！

梁冀忽然觉得，这年的秋风来得比往年早，也冷得比往年早。

八月初十，梁冀命令中黄门张恽进入宫中值宿，监视单超等人，以防止事变。但黄门令具瑗立即以“突然进宫，图谋不轨”为由将其逮捕。

梁冀做梦也没想到，是他自己提前引爆了这枚定时炸弹。

皇帝亲自驾临前殿，召集各尚书进宫，并命尚书令尹勋秉持符节，部署丞、郎以下的官员，让他们全副武装，守卫朝廷各主要机构；同时，将所有衙门的各种符节全部收缴，送入宫中，并命具瑗率禁军一千多人包围梁冀府邸，收回大将军印绶，降封他为边地的一个次等侯。

正在大将军府中抬头望天的梁冀，忽然看见黑压压的禁军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时，并没有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眼神恍惚而空洞。可他很快就意识到：皇帝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一个皇帝二十八岁才对权臣发难，并不算太早。

听宣诏的人说，自己现在已经成了蛮荒之地“比景”的都乡侯，梁冀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这不是比死还惨吗？！

当天，梁冀就和妻子孙寿一起选择了一个比当都乡侯更有尊严的结局自杀。随后，所有梁氏、孙氏的内外宗亲都被拿下诏狱，不论老幼全部诛杀，其中身为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的官员有数十人。此外，太尉胡广、司徒韩演、司空孙朗都因依附梁冀而被贬为庶民。梁氏集团中的其他官吏和宾客，被罢黜的共达三百多人。

为时仅一天的大清洗，就令朝堂为之一空。汉帝国的中枢机构为此瘫痪了好几天。朝廷抄没了梁冀的家产，折价出卖后共计三十余亿，充入国库，抵消了天下半年的赋税。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相互庆贺。

想娶媳妇的终于提前娶了，想盖房子的终于提前盖了，想还债的也终于提前还了。老百姓乐坏了朝廷要是多几个这样的大奸臣就好了，而且最好是每年都杀一个。

数日后，单超、左悺、徐璜、具瑗、唐衡五名宦官同日封侯：单超食邑两万户，其余四人各得一万多户。

刘志利用宦官除掉了外戚，但只能是以毒攻毒，并不能换来政治的清明。

五侯中，单超早死，其余四侯横行天下，其骄宠残暴比之梁氏毫不逊色。他们的兄弟亲戚都成为朝中大员和封疆大吏，作威作福，称霸一方。百姓们怨声载道。当时，民间流传着这样的歌谣：“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雨堕。”大意是：左悺力可回天，具瑗唯我独尊，徐璜如虎横卧，唐衡流毒天下。

诛杀梁氏的八年之后，桓帝刘志病卒，时年三十六岁。皇帝无嗣。皇后窦氏被尊为太后，其父窦武为大将军，共同迎立桓帝的侄子刘宏为帝，是为汉灵帝。

这一年，刘宏年仅十二岁。

又是一个幼主登基。

又是一个太后临朝。

又是一个外戚当政。

这就是东汉中晚叶的历史。它总是这样绕来绕去，走不出恶性循环。说好听一点，叫它轮回；说难听一点，就是鬼打墙。

宿命的轮回

窦武虽以外戚身份辅政，可他并不像以前的外戚们那样穷凶极恶。他一上台，便征召了陈蕃、李膺、杜密、尹勋等名满天下的士林清流共同参与政事。

东汉晚叶的黑暗政局，至此似乎露出了一线曙光，天下人也都翘首企盼着太平盛世的降临。可人们忘了，自和帝刘肇之后，没有哪一任天子不是靠宦官夺回天下的。

在东汉晚叶弱肉强食的政治丛林中，如果说外戚是一只强悍的老虎，那么宦官就是一群凶残的饿狼。群狼睁着一双双森冷的眼睛在黑暗丛林中逡巡。必要的时候，它们也可以与虎谋皮。

灵帝刘宏刚刚即位的这一年，百姓们不但没有盼来太平，反而迎来了一场血腥政变。

老臣陈蕃作为德高望重的士林领袖，从一开始就和宦官势不两立、形同水火。而今，他以八十岁高龄再度出仕，当然希望整肃朝堂、重振朝纲。为此，他就必须下手铲除一帮恃宠弄权、耀武扬威的小人，那就是以中常侍曹节、王甫为首的一群宦官。他们像一群苍蝇一样在窦太后身边嘤嘤飞舞，靠谄媚奉承而一再加官晋爵，陈蕃早就对他们恨之入骨。

陈蕃找到窦武，说：“曹节、王甫这帮人从先帝时起就擅权乱政，若不尽早把他们除掉，将来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窦武频频点头，深以为然。数日后，窦武便下手翦除了宦官管霸、苏康等人，可当他准备拿曹节、王甫等人开刀时，窦太后却一味袒护。窦武无奈，事情就此搁置。

陈蕃忍无可忍，上疏太后：“当今京师舆论哗然，民间喧嚷，都说曹节、王甫等人与皇帝乳母赵娆及一些宫中女官朋比为奸，祸乱天下。依附他们的人就加官晋爵，违逆他们的人就遭到陷害，一群朝臣如河中木耳，无不随波逐流，趋利避害。陛下今不急诛此曹，必遭变乱，倾危社稷，其祸难量。请将臣的这份奏章宣示于左右近侍，并让天下所有的奸小都知道臣对他们的痛恨！”

这就是清流。

这就是清流的高洁品格，也是他们的致命弱点。他们铁骨铮铮，正气凛然，却仿佛不知道什么叫隐忍，什么叫策略，什么叫刚柔并济，什么叫欲速则不达。他们只顾宣泄道德义愤，一味袒露胸中块垒，可这无异于伸长了脖子让人砍。

在权力的角斗场上，清流们一遍遍地摇着道德之旗声讨和呐喊，可他们的出手却笨拙而低效。相反，奸小们则始终站在阴暗的角落里沉默着。他们对自己满身的道德污点从不声辩。可他们知道，什么叫后发制人，什么叫会咬人的狗不叫，什么叫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什么叫先让你三个回合，等我出手，你必死无疑！

窦武和陈蕃连续出招，却伤不到曹节、王甫等人一根毫毛。

窦武耐心地寻找着突破口。他先是撤掉了黄门令魏彪的职务，派亲信山冰接替，然后命山冰逮捕曹节同党、长乐宫尚书郑飒，关进诏狱。

性急的陈蕃说：“这帮小人一抓来就可以杀了，还有什么好审问的？”

窦武笑而不语。是日，尹勋和山冰等人会审郑飒。郑飒供认了贪赃枉法的罪行，并且终于供出了曹节和王甫。尹勋和山冰立刻禀报窦武，准备奏请太后逮捕曹、王二人，并进而诛杀其所有党羽。

窦武笑了。这条长线终于钓出了大鱼。他拟就了一份详细的奏疏，然后把这份关系到无数人命运的奏疏放在了尚书台，预备次日早朝奏明皇帝和太后。

窦武平时经常在尚书台值宿，可这一天傍晚，他却走出了尚书台的大门。已经有太多日子没睡个安稳觉了。窦武想，既然过了今夜便可大功告成，所以这最后一个晚上，他准备回大将军府好好地休息一下。

此刻，有一个黑影正躲在窦武身后的角落中，一直注视着他的离去。直到窦武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这个黑影才悄悄打开尚书台的一扇侧门，像鬼魅一样闪了进去。

这个黑影，就是曹节的心腹、长乐宫的宦官朱瑀。没花多少时间，朱瑀就找到了窦武刚刚拟好的那份奏疏。窦武的胜利果实，就这样在最后一刻落进了对手的手中。

曹节出招了。这一招不出则已，一出便见血封喉。

当天夜里，宫中谣言四起，说窦武和陈蕃大逆不道，给太后上疏要废了皇上。曹节立刻以“情况危急”为由劫持了灵帝刘宏，佩上虎符腰牌，关闭了所有宫门，接着用武力胁迫尚书台的官员，让他们以皇帝名义草拟一道诏令，任命王甫为黄门令。随后，曹节让王甫持符节赶到诏狱，逮捕尹勋和山冰。

山冰怀疑诏令有诈，抗命拒捕。王甫当场就砍杀了他，接着又杀了尹勋，放出郑飒，然后率兵回宫胁迫太后，夺取了玉玺，并令守门官把守南宫，紧闭宫门，切断南北宫之间的交通。随后，曹节又命郑飒等人持节率兵去逮捕窦武。

府门前的喧哗把窦武从睡梦中惊醒，他万没料到形势会突然间急转直下。仓促之下，窦武和几个随从只好自后门而出，飞马驰入北军军营。郑飒的人马在后面紧追不舍。窦武与侄子、步兵校尉窦绍率兵出营，射杀了郑飒的几个手下，郑飒才掉头而逃。

窦武和窦绍随即召集了北军将士数千人，在皇宫外的都亭校场发布号令：“如今宦官造反，尽力剿杀逆贼者均可封侯重赏。”

老夫子陈蕃一听说宦官发动了政变，就仓促召集属下官员和太学生八十多人，打着火把，持刀冲入北宫的承明门，到了尚书台的门前，振臂高呼：“大将军窦武忠心为国，造反的是黄门阉宦，怎么反而说是窦将军大逆不道呢？”

王甫从门缝里一看，差点笑出声来。老夫子陈蕃率领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和书生，就想来跟训练有素的禁军打仗了？看着门外那群乌合之众，王甫实在是忍俊不禁。他哗的一下打开尚书台的大门，一个人走了出来。

“先帝尸骨未寒，陵墓至今都还没修好，窦武才辅政几天，到底有何功劳，兄弟父子并封三侯？！”王甫边说边朝着八十岁的陈蕃走了过来，“而他本人在国丧期间，照样游乐宴饮，还带走了一批后宫的宫女。另外我还听说，他十天左右就能进账上万，像这样的大臣，还能说不是大逆不道吗？您身为宰辅重臣，竟然奉承依附于他，还说什么肃清奸贼啊！”

王甫说完，在尚书台的门前台阶下站定了，扬起下巴看着陈蕃。闪烁不定的火光中，他们的目光在无声地厮杀。片刻之后，王甫发出一声冷笑，向后轻轻地挥了挥手。

一大群中黄门剑士从门里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顷刻间就把陈蕃和他的人团团包围。八十几个文官和书生忽然感到自己手上的钢刀有点沉。

陈蕃拔出佩剑，声色俱厉地指着王甫破口大骂。

政治家善于把语言当作刀枪，可剑士们却只会用剑说话。剑士们一拥而上，八十岁的老夫子只是象征性地比画了两下，就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这位清流领袖毕竟是老了，除了满腔的道德义愤，他实在没剩下什么。而此时此地，批判的武器显然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陈蕃被扔进了诏狱。那些小宦官和士兵们连踢带踩地骂道：“死老鬼！看你还能不能裁减我们的员额，看你还能不能削减我们的薪俸！”一代士林领袖、堂堂清流典范的一身硬骨头，就在这些小流氓的踩踏和咒骂中一节一节地碎裂。当陈蕃最后被他们抹了脖子的时候，实在可以说是一种解脱。

最后只剩下窦武了。沉沉夜色笼罩着窦武和他的数千人马。窦武看着士兵们疲倦而茫然的面孔，感觉此刻的都亭校场就像无边黑暗中的一座孤岛。

第二天黎明，曹节又假传了一道诏令，征调刚从边境返京的护匈奴中郎将张奂。张奂不知政变实情，立刻披挂上阵，率领五营校尉府的士兵，会同王甫率领的一千多名禁军，列阵于宫墙下，与窦武正面对垒。

一场恶战迫在眉睫。

王甫站在阵前，远远看见窦武的士兵们一个个无精打采。他忽然想，这场仗兴许不用打了。他太了解北军士兵了，他们大多是京师洛阳的子弟，贪生怕死，好逸恶劳，平时在老百姓面前耀武扬威，真要在战场上以命相搏，他们是一百个不情愿。

窦武的运气太背了，居然把身家性命押在这帮纨绔子弟身上！

王甫决定不战而屈人之兵。他下令士兵们向窦军喊话：“弟兄们，窦武发动叛乱，而你们本是朝廷禁军，何苦要追随他造反呢？投降吧，先投降者一律重赏！”

一瞬间，数千张面孔顿时从疲倦和茫然中醒来，紧接着一阵骚动，然后就慢慢开溜了。先是一个，三个，五个，后来是一撮，一群，一大片……从清晨到中午，数千个士兵就这样在窦武的眼皮底下溜得一干二净。

大势已去的窦武和窦绍无奈地拍马而逃。王甫的士兵在后面穷追不舍。窦武和窦绍左冲右突，可到处都是敌人。最后，窦武和窦绍同时陷入绝望，只好拔剑自刎。他们的首级被割了下来，悬在都亭示众。

是日，窦太后被废，囚于南宫；窦氏的宗族、姻亲、宾客全部被杀，连同窦武在朝中的一干亲信亦被灭族；窦武的一些远亲被流放边陲；自公卿以外，凡是陈蕃和窦武所保荐的大臣以及他们的门生、旧属，一律革职，永不录用。

随后，曹节被封为育阳侯，升任长乐卫尉；王甫的假黄门令变成了真的；告密的朱瑀及另外的十七名宦官全部封侯。

又一个外戚集团倒下，又一个宦官集团崛起。接下来，又是皇帝立后，引入外戚；又是天子早殇，幼主即位；然后又是太后临朝，外戚当政；接下来又是幼主夺权，宦官政变，诛杀外戚……

在此，我们发现，东汉中晚叶的历史就是一场宿命的轮回：

解读这样的历史真令人沮丧。

不过，政变的这一年已经是公元168年。短短二十二年后，一群乱世枭雄就迫不及待地粉墨登场了。而随着三国大幕的拉开，东汉中晚叶这场无休无止的政治轮回和循环博弈，才至死方休地画上了句号。

第五章　乱天下：西晋的崩溃

傻皇帝与黑美人

曹操自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挟持汉献帝迁都许昌后，二十几年中，东征西讨，雄据中原，与蜀、吴三分天下，然而始终未能统一中国。魏文帝曹丕篡汉后，在位仅七年而卒，传子曹睿，是为魏明帝。明帝一朝，司马懿西拒蜀汉的诸葛亮，东灭辽东的公孙渊，战功卓著，威震朝野。明帝在位十一年而卒，养子齐王曹芳即位，遗诏由太尉司马懿与魏宗室、大将军曹爽共同辅政。曹爽嫉妒司马懿的威望，处处排挤他，遂奏拜司马懿为太傅，外尊其号而内夺其权。司马懿以退为进，隐忍数年，后于嘉平元年（公元249年）正月发动了一场不流血的政变，诛杀曹爽及其亲族党羽。

自此，曹魏大权完全归于司马懿。

曹魏末年，其政局与东汉末年极其相似，而其最终的命运，竟然也与东汉如出一辙。

嘉平三年（公元251年），司马懿卒，其子司马师为抚军大将军（后又拜大将军），继父秉政。司马师杀朝臣，废皇后，骄纵跋扈，大权独揽。正元元年（公元254年），司马师废黜曹芳，另立曹丕之孙、年仅十四岁的高贵乡公曹髦为帝。

曹髦即位的第二年，司马师卒，其弟司马昭继任大将军辅政。司马昭当政的第五年，又晋封为相国，封晋公，赐九锡。小皇帝曹髦不甘为傀儡，喊出了一句流传千古的名言：“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不能坐受废辱！”遂于景元元年（公元260年）五月，率领殿中侍卫仓促出宫，欲讨伐司马昭，却被司马昭的党羽在混战中刺死。随后，司马昭迎立常道乡公曹奂为帝，是为魏元帝。

元帝即位时年仅十五岁，又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皇帝。五年后，即公元265年，司马昭卒，其子司马炎胁迫元帝禅让，建立西晋，改元泰始。

司马氏祖孙三代从把持朝政到篡夺帝位的整个过程，与四十五年前的曹魏篡汉几乎一模一样。曹操父子如何赢得天下的，司马氏祖孙就如何将其窃夺。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天道循环。不知道，当年驰骋天下、叱咤风云的曹孟德，可曾想见这种冥冥之中的历史定数？

晋武帝司马炎篡魏之前已经灭掉了蜀汉，太康十年（公元289年）又一举扫平了东吴，从此结束了自董卓之乱后长达九十一年的分裂局面。

三国时代终结，天下复归一统。踌躇满志的司马炎看着自己亲手完成了将近一百年来无数英雄未尽的霸业，不禁有些飘飘然。

江山已定，大业告成，接下来要干什么呢？

那当然是“幸”尽天下美女了。

早在十几年前，司马炎便两度下诏大选嫔妃，仅第二次就多达五千人。他选美的时候，天下人一律不准婚嫁，也不得藏匿，否则就是犯罪。平定东吴后，他又把孙皓后宫的数千美女据为己有。掖庭的美女一下子激增近万人，就算天子一天临幸一个，可怜的美女们也要排队等上三十年，把青丝熬成白发。

美女盛宴令司马炎无从下箸，这个也想嗅嗅那个也想尝尝，实在难以取舍。司马炎最后想了个办法，就是坐一驾羊车在宫里晃悠，羊停在哪儿他就幸哪儿，省了拣择之劳。美女们也聪明，争着在自己的香闺前插竹叶，洒盐汁，诱惑那只决定她们一生命运的羊。

四海升平，天子忙着和历朝历代皇帝比赛后宫规模，而一般的王公贵族闲着没事，就竞相斗富，比比看谁更奢侈。武帝的舅舅、后将军王恺用糖水涮锅，大司马的儿子石崇就把蜡烛当成柴来烧饭。王恺在他家门前的道路两旁，用紫丝编成四十里的屏障做迎宾路，石崇就用比紫丝更贵重的锦缎，铺设了长达五十里的屏障。

看见舅父王恺在斗富大赛中落败，皇帝马上出手相助，把宫里珍藏的一株世上罕见的珊瑚树赐给了王恺。于是王恺特地宴请了石崇，想好好显摆显摆。酒过三巡，王恺命人把珊瑚树捧了出来。那株珊瑚足有两尺多高，枝条扶疏，色泽鲜艳。

石崇瞥了一眼，忽然抓起一把铁如意砸了过去。举世无双的宝贝立刻粉身碎骨。王恺心痛不已，大骂石崇嫉妒。

石崇说：“你生什么气？我还你就是！”

石崇当即让随从回去取。片刻后，石崇的随从拿着东西过来了。王恺的眼前顿时出现了一片光彩夺目的珊瑚林。几十株珊瑚树中，三四尺高的就有六七株，大的竟比王恺的高出一倍，株株条干挺秀，异彩纷呈。

石崇很爽快，说要让王恺任选。王恺睁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臣子们一个比一个富有，武帝司马炎很欣慰：这说明国家的经济增长了，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也说明当今天下是个千年难遇的盛世啊！于是武帝居安思危，汲取了东汉与曹魏亡国的经验教训，出台了两大举措。

第一个举措，是恢复封建。司马炎认为，曹魏是因王室孤立而亡，因此他就大封宗室子弟二十多人为王，借以巩固中枢、屏藩王室。

第二个举措，是削弱地方兵权。司马炎认为，东汉末年之所以四海分崩，是因为地方大员“内亲民事，外领兵马”，军政大权集于一身，从而造成了军阀割据。所以，他就下诏取消了州郡的军队，只在大郡保留武装人员一百人，小郡五十人。

司马炎觉得如此一来，天下就能永保太平康乐了，所以就改元“太康”。可他断然没有想到，这两大举措是在给自己的帝国送终。

天下仅仅“太康”了十年，那些拥兵自重的同姓诸王就开始同室操戈，骨肉相残，祖孙三代都加入了疯狂的大混战，天下整整大乱了20年。而地方大员们手无兵权，根本无力与重兵在握的亲王们抗衡。紧接着又是匈奴入侵，洛阳、长安相继沦陷。中原大地血雨腥风，胡骑驱驰，天下又复分崩离析。

西晋仅历52年而亡，成为两个乱世之间的一个短暂过渡。

晋武帝司马炎虽然是中国历史上数得着的好色皇帝，可他的智商还算正常，也颇有纳谏的雅量，所以在位二十多年，国家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可没想到，英明神武的晋武帝竟然生了一个傻头傻脑的白痴太子司马衷。皇帝想废了他，另立太子，就向杨皇后试探。皇后勃然作色：“立嫡以长不以贤，岂可动乎？！”皇帝惧内，只好悻悻作罢。

傻太子一年年长大了，皇帝就想给他娶个聪明贤淑的太子妃补救一下。皇帝看上了卫瓘的女儿，认为她有五大优点：天性贤淑，容貌美丽，身材修长，皮肤白皙，家族人丁兴旺（有多子多孙的基因）。

司马炎阅尽天下美女，他的眼光绝对错不了。可杨皇后偏偏不干，硬要太子娶侍中、尚书令贾充的女儿贾南风。皇帝跟老婆摆事实讲道理，说贾南风有五大缺点：天性善妒，容貌丑陋，身材矮短，皮肤黝黑，家族人丁稀少。

总而言之，和卫氏比起来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皇后却一口认定贾氏。因为，贾充的老婆早就未雨绸缪地打点了皇后的左右亲信，成天在皇后面前夸奖南风小姐秀外慧中、德才兼备。杨皇后经不住左右软磨硬泡，时间长了就发觉贾南风果然很耐看。你说她丑，我觉得她长得很有个性；你说她黑，我觉得这叫阳光肤色；你说她矮，我说浓缩就是精华。

司马炎的耳根子又一次软了。于是，比太子还大两岁的贾南风就成了太子妃。

其实，武帝最终没有废掉这个傻儿子，这里头还有一桩暧昧的隐情。

即将给太子娶妃的时候，武帝知道这傻小子不懂床帷之事，就特意从后宫中挑选了一位叫谢玖的才人去对他进行性教育。这谢才人之所以会被选上，除了姿色过人之外，恐怕这“侍寝”的功夫也是一流。可武帝又是如何洞悉这层内功的呢？很显然，他早就和这个美女交过手了，所以才派她去给傻小子当启蒙老师。

谢才人果然功夫了得，很快就有了身孕。而这时候，南风小姐也过门了，看着这个美女成天腆着大肚子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恨得咬牙切齿。谢才人恐有不测，就回到了皇帝的后宫，之后就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取名司马遹。

几年后的一天，太子司马衷去给老爸请安，看见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孩在和一群皇子玩耍，就笑呵呵地过去牵他的手。皇帝刚好走出来，就说：“这是你儿子啊！”

于是，阔别数年的父子终于团圆。可是，司马遹到底是司马衷的儿子，还是他的弟弟，恐怕是一团永远解不开的谜。

总之，武帝司马炎对这个小皇孙（皇子？）是喜欢得不得了。反正傻儿子只是个过渡，最后还是要由司马遹继承大统的，所以皇帝才容忍了司马衷继续当这个太子。

司马遹也果然天赋异禀。有一天深夜，宫中失火，皇帝带着司马遹焦急地登上高楼观望。年仅五岁的司马遹忽然牵着祖父（老爸？）的衣襟，带他走进了黑暗的角落里。皇帝大惑不解。司马遹眨着晶亮的大眼睛，仰着头对皇帝说：“黑夜之中，事发仓促，应注意防患可能存在的危险，所以不可以让亮光照见人主。”

皇帝大为惊奇，过后马上对群臣说：“这孩子跟高祖爷（司马懿）太像了！”从此，朝野上下无不对小小的司马遹寄予厚望。正是有了这个聪明可爱的儿子（弟弟？），傻太子司马衷才当上了皇帝。

杨皇后在泰始十年（公元274年）病逝，临终前，担心好色皇帝给傻儿子找个坏心眼的后妈，就把头枕在皇帝的膝上，眼泪汪汪地说：“我叔父杨骏的女儿杨芷有美德，有姿色，希望陛下能将其纳入后宫。”

司马炎一听，顿时感动得无以名状。

他岂能不感动呢？杨皇后不但从没吃过后宫那一万个小老婆的醋，而且眼下都快死了，还惦记着给皇帝找一个暖被窝的，并且还是她自己才色俱佳的堂妹！所以司马炎一听这话，当然是一边频频点头，一边眼泪哗哗的。

随后，司马炎便将杨芷纳入宫中，发现她果然温婉可人，遂于咸宁二年（公元276年）立为皇后，拜其父杨骏为车骑将军，封临晋侯。

永熙元年（公元290年），司马炎终于在一万个美女的包围圈中油尽灯枯了。遗诏由汝南王司马亮与杨骏共同辅政；杨骏升任太傅。傻太子司马衷继位，是为晋惠帝。那个五短三粗的阳光美人贾南风，也就此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杨骏为人刚愎自用，独断专行。武帝死后，他便矫诏命司马亮出镇许昌，朝中大权一手独揽，凡事仅与女儿杨太后商议。傻皇帝司马衷大权旁落，成了傀儡，可还是一脸憨厚的表情。贾皇后眼睁睁看着这父女二人垄断朝纲，却咽不下这口恶气。

这位黑美人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早在她当太子妃的时候，就因为争风吃醋亲手杀了好几个妃子。有一次，一个怀孕的妃子又不知好歹地在她面前显摆。黑美人一怒之下，抓过一把戈戟就刺进那个滚圆的肚皮。

那个身怀六甲的妃子当场死亡。随之毙命的，当然还有她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小皇孙。

武帝闻讯，立马就想废了贾南风的太子妃之位。可小杨皇后却顾全大局，极力替她求情，皇帝才放了她一马。可是，在黑美人面前，小杨皇后却以“婆婆”的身份训了她好几次。贾南风挨了骂，从此便怀恨在心，不但不领小杨皇后的救命之情，还把小杨皇后视为眼中钉。

而今，杨氏父女又目中无人，把持朝政，把皇帝和皇后全给晾在一边，这口气岂能咽得下！刹那间，新仇旧恨一起涌来，贾南风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一个揭地掀天的计划就此浮现在她的脑中。

劫难的开端

殿中中郎孟观和李肇与杨骏素来不睦，贾后就命心腹宦官董猛将二人召来，进行了一番密谋。随后，他们便暗中联络被杨骏排挤出京的汝南王司马亮，劝他举兵讨伐杨骏。老成持重的汝南王拒绝参与政变。贾后等人便转而怂恿都督荆州的楚王司马玮（武帝第五子）。司马玮是惠帝的弟弟，正值血气方刚之年，遂欣然应允，并主动联络都督扬州的淮南王司马允（武帝子），约他一同入朝，伺机发动政变。

元康元年（公元291年）三月初八。深夜。

傻皇帝正在暮春的睡梦中流连，忽然被孟观和李肇唤醒，让他签署一份诏书。

诏书的内容是：杨骏谋反；宫廷内外全面戒严；派遣使者奉诏废黜杨骏，仅保留侯位回府听候处置；命东安公司马繇率四百名禁军去逮捕杨骏；命楚王司马玮屯兵司马门；命淮南相刘颂为三公尚书，率兵驻守宫中。

惠帝本来就不明事理，半夜又被人从床上拉起来，稀里糊涂就签了字。杨骏的外甥段广正在宫中当值，慌忙跪地进言：“杨骏孤公无子，岂有谋反之理？愿陛下慎重考虑！”

沉默。俯首在地的段广只听见一阵沉默。等他抬起头来时，只见惠帝面无表情，双目微垂，好像又睡过去了。

此刻，杨骏的府邸灯火通明。

政变的消息传来，杨骏的部下和幕僚全部聚集一堂，摩拳擦掌，准备和贾后来一场大火并。智囊团团长（主簿）朱振首先发言：“这场宫廷政变的目的一目了然，一定是阉宦和贾后一起设计阴谋，要对主公不利。依在下之见，应该火烧云龙门来引起混乱，然后以追查肇事者为由，趁乱打开万春门，引入东宫及外营兵，拥太子入宫擒拿奸人，宫内震恐，必然斩杀主谋献出。不然的话，无以免难！”

杨骏一向色厉内荏，如今大难临头，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他犹豫了半晌，只吞吞吐吐地冒出一句话：“这云龙门是魏明帝时建造的，花费的财力物力甚巨，怎么好说烧就烧了呢？”

此言一出，众人狂晕！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位堂堂的太后之父、权倾内外的当朝首辅杨骏杨太傅，居然万事不提，唯独只惦念着一座前朝旧门！要说花费，这偌大一片洛阳皇宫，哪一座门花费少了？要说是文物，这破门也不过六十年历史，谈得上吗？！退一万步说，就算它是价值连城的文物，可跟您杨太傅与杨太后的身家性命比起来，跟在座精英的项上人头比起来，孰轻孰重，难道您杨太傅就掂量不出来吗？！

济济一堂的文官武将们面面相觑。他们知道，问题不在这里，而是杨太傅脆弱的神经已经在突如其来的危险面前绷断了。他此刻的智商不会高于傻皇帝司马衷。

所有人的斗志被这一句话瞬间瓦解，沮丧之情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侍中傅祗第一个站了起来，对尚书武茂使了个眼色，向太傅请求和武茂一起进宫了解事态，接着对众人说：“宫中可不能没人哪。”然后作个揖就走下台阶。众人心领神会，一个个脚底抹油，顷刻间溜得一干二净。唯独尚书武茂陪着太傅傻坐着。他可能还在苦苦参究：一个老政客的智商，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跌破正常人的水平线呢？

傅祗回头看见武茂也傻了，赶紧说：“先生不是天子之臣吗？现在宫中内外隔绝，不知天子何在，你还能安心坐在这里？”武茂如梦初醒，慌忙跟着傅祗走了。

太傅府灯火通明的大堂内，杨骏一个人坐着，神情恍惚，面白如纸。

府外，杨骏的党羽、左军将军刘豫已经布置好了军队随时待命。忽然看见哥们儿一个个垂头丧气地溜出来，连忙拦住右军将军裴頠，问：“太傅呢？”

裴頠看了他一眼，随口一扯：“太傅带着两个人，乘车从西门跑了。”

刘豫一下傻眼了，忙问自己该怎么办。裴頠说：“你应该去廷尉那儿自首。”

刘豫一听，骂这些人都疯了！他掉转马头，把一支整装待发的军队扔在原地，一个人跑了。与此同时，贾后已经下诏命裴頠取代刘豫，兼领了左军，驻兵万春门。

被困在宫中的杨太后心急如焚。她知道父亲凶多吉少，无奈之下，只好写了一面帛书射出皇城外，上面写着：救太傅者有赏。

帛书马上就被人捡了，送到了贾后的手上。贾后一声冷笑，当众宣布：“太后参与造反！”随后，军队便开始进攻杨骏的府邸。杨府大门紧闭，士兵就纵火焚烧，并且派弓箭兵登上高处，万矢齐发。杨骏府邸顿时箭如雨下，府中守兵完全被压制了，动弹不得。很快，府门就被攻破了。杨骏东躲西藏，最后在马厩里被乱刀砍杀。

孟观等人随即发兵收捕了杨骏之弟杨珧和杨济，以及杨骏的党羽段广、刘豫、武茂等多人，当天夜里夷灭三族。

次日，贾后授意大臣上疏，以“谋危社稷”为名，废黜杨太后并诛杀其母庞氏。贾后假惺惺地“诏不许”，而大臣“复请”，她又不许。如是几次三番，把戏做足了，贾后便很无奈地“诏可”。于是杨太后被废为庶人，囚禁于金墉城（晋朝专门幽禁被废的后妃与皇族之所）。其母庞氏“付廷尉行刑”。临刑前，太后蓬头散发，抱着母亲痛哭不止，并上表自称臣妾，哀求贾后保全母命。

贾后装聋作哑，愣是不搭理。

次年，杨太后在被贾后断绝了八天饮食后死去。下葬时，贾后特意吩咐，不让她仰卧入棺，而是覆面入棺（即面朝地、背朝天），并且在棺椁中张贴了乱七八糟的符箓。按照古人的逻辑，贾南风这么做，是为了防止杨太后的冤魂变成厉鬼来找她索命。

政变成功后，楚王司马玮、东安公司马繇、宦官董猛等人全都加官晋爵。汝南王司马亮被征召为太宰，与太保卫瓘共同辅政。司马亮也许是因为当初拒绝参与政变，而今又无功受禄，有些难为情，所以想取悦众人，一上任便大肆封侯拜将，受其封赏者多达一千零八十一人，可谓空前绝后。同时，贾后的宗族也跟着鸡犬升天，族兄贾模、表舅郭彰以及外甥贾谧全部参与国政。

倒杨虽然获得了成功，可倒杨集团的成分却过于复杂大臣、宗室、外戚、宦官应有尽有。这些人精，有可能在同一片蓝天下共存共荣吗？老王爷司马亮和老臣卫瓘能坐稳辅政的位子吗？别人暂且不说，光是贾南风就不会答应。她费尽心机搞死杨骏，就是想夺回朝政大权，如今却白忙一场，替别人做了嫁衣，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再说了，卫瓘的女儿当年差点抢走她的太子妃之位，事败后，卫瓘又经常别有用心地劝武帝废掉太子，这桩桩件件，贾南风一直记在心里，此仇岂能不报？而司马亮当初自命清高，一口回绝了政变的提议，末了又厚着脸皮入朝辅政，贾南风又岂能容忍他窃取胜利果实？

所以，不把司马亮和卫瓘置于死地，贾南风绝不收手。

换句话说，一次政变显然不够。

于是，由精明皇后口述，痴呆皇帝笔录，一道罢免司马亮和卫瓘的诏书就交到了司马玮手上。随后，司马玮派遣公孙宏、李肇发兵包围了司马亮的府邸，派遣清河王司马遐逮捕卫瓘。

汝南王府外一片人喊马嘶，侍卫长李龙立刻请命，要率兵抵抗，可司马亮不同意。等到外面的士兵攻上围墙，喊声震天，司马亮才慌了手脚，立于堂前阶上大声质问：“吾无二心，何至于是？”并要求看诏书。公孙宏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催促士兵进攻。长史刘淮再次对司马亮说：“这肯定是阴谋，府中勇士如林，犹可力战！”

可是，让李龙和刘淮大失所望的是，老王爷还是没有同意。

这位从曹魏时代起就驰骋沙场的老将、司马懿的第四子、堂堂当朝太宰，此刻居然紧步杨太傅之后尘，毫不抵抗，束手就擒。当李肇命人把他五花大绑后，司马亮才大声叹息：“我之忠心，可昭示天下也！”大难临头之时，司马亮与杨骏的反应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只是：杨骏死于怯懦，而司马亮死于愚忠。

次日上午，被露天看押的老王爷暴晒在夏日的阳光中，看守的士兵于心不忍，拿扇子给他遮阳。直到日近中天，仍然没有人敢对他下手。司马玮下令：“能斩亮者，赏布千匹！”

重赏之下，怜悯和道义荡然无存，士兵们的刀枪剑戟争先恐后地落在司马亮的身上。据《晋书》记载，司马亮死后，被扔在北门的墙脚下，尸体惨不忍睹，“鬓发耳鼻皆悉毁焉”。而就在司马亮惨死的前天夜里，太保卫瓘和儿子卫恒、卫岳、卫裔等祖孙九人，也早就被司马玮干掉了。

两个辅政大臣一死，司马玮和贾南风的统一战线就自动宣告破裂了。

司马亮被杀当天，司马玮的幕僚歧盛就劝他，应趁此兵势诛杀贾后及外戚集团，以绝后患，可司马玮却犹豫不决。

与此同时，太子少傅张华与宦官董猛也在对贾后说：“楚王既诛二公，则天下威权尽归之矣，人主何以自安？”于是劝她以矫诏滥杀的罪名诛除司马玮。贾后深以为然，便又让傻皇帝写下一份口述笔录体的诏书，然后遣使出宫，宣布楚王矫诏，命众将士不得听他指挥。

诏书一宣，士兵们当即扔掉武器，哗然四散。司马玮旋即被捕。临刑前，司马玮仰天痛哭：“有幸生在帝王家，却不幸如此冤死！”他死后，手下的公孙宏和歧盛均被夷灭三族。

八王之乱中，楚王司马玮是第一个因参与政变而死于非命的。此后，几乎所有西晋帝国的亲王都将步他的后尘。

爆发于元康元年（公元291年）的这两次政变，导致王公大臣及其家族死难者达数千人。这一年，帝都洛阳的风中都飘着血腥味。可是，对于即将陷入重重劫难的西晋帝国来说，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唯恐天下不乱

从元康四年（公元294年）开始，帝国西北部的胡人就爆发了大规模的叛乱。同时，荆、扬、兖、豫、青、徐等州也连续几年发生严重的水灾。关中各地则是连年旱灾，瘟疫流行，灾民纷纷饿死。

元康九年（公元299年），饿死人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洛阳的皇宫。惠帝司马衷一听，百思不得其解地说：“百姓没粮食吃，为什么不吃肉糜（肉粥）呢？”

还有一次去华林园游玩，听见池塘里的蛤蟆叫，他忽然很严肃地问左右：“这个叫着的东西，是官家的蛤蟆呢？还是私人的蛤蟆？”

可爱的司马衷制造这两个经典笑话的时候，已经四十一岁了。可是，数十年的岁月沧桑显然未曾改变他的童心与纯真。这一生，司马衷誓将可爱进行到底。

与此同时，四十三岁的阳光美人贾南风也十年如一日地保持着勃勃春情，持之以恒地搜刮着天下美男。最初，她是以身体不适为由把太医令程据叫来，让他摸这摸那。程据不愧是太医令，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是哪里不舒服了，于是对症下药，手到病除。贾南风被他伺候得舒舒服服。可日子一久，阳光美人的身体就产生了抗药性，光吃这一副药让她很厌倦，她想多尝些生猛的。

于是，接下来的好些年头，洛阳城里的很多帅哥俊男走在半道上就经常被人用蒙汗药捂了鼻子，然后装进一口大木箱往皇宫里抬。美少年们醒来后，通常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第二眼看到的就是一个又黑又矮的丑娘们儿脸上的淫笑。

然后，他们就被先奸后杀了。

不过，也有个别人比较幸运，不但没被强暴，而且还吃上了软饭。

比如一个后生长得玉树临风，是远近闻名的帅哥，只是工资微薄，平日就显得很寒酸。忽然有一天，他浑身名牌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同事们惊诧之余，都怀疑他贪污受贿，或是半夜去做贼了。这位帅哥急忙声辩说：“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在街上走，忽然被一老婆子拦住，说她家里有人得了怪病，算命先生说需要一个城南的年轻男人才能化解，说麻烦我陪她走一趟，必有重谢。我一听有钱挣，何乐而不为呢？就跟她上了车，躺进一口大木箱里。大概走了十多里路，过了六七道门。箱子一打开，哇！一片金碧辉煌的殿宇啊！我问她这是哪儿啊？老婆子说是到了天上。接着就有人过来伺候我沐浴熏香，换上华服，又吃了一顿美餐，然后进入殿中，看到一个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矮小，脸色青黑，眉角还有一颗痣。我陪她共度了几个良宵，临走就送了我这些东西。”

众人听完，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去做贼，而是做鸭。而且这主顾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第一夫人贾南风。

大伙掩嘴窃笑，小帅哥这生意可做大发了，天下第一鸭啊！

西晋帝国的这一对最高统治者就是这么富有娱乐精神，经常制造一些笑话和丑闻。

太子司马遹眼看老爸（老哥？）和后妈一把年纪了还坚持战斗在娱乐第一线，他当然要吸引更多眼球，于是就在东宫里摆摊设点、杀猪卖肉，捎带还卖些酒。太子打小就聪明，再加上他外公的遗传基因（母亲谢才人出身于屠夫家庭），所以他这个掌柜的专业素质非常过硬，卖酒卖肉都不过秤，用手一拎，几斤几两分毫不差。

其实，太子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制造爆炸性新闻。他是有苦衷的。

朝廷给的月俸只有五十万钱，根本不够他花销，他常常预支两个月，还是不够。被逼无奈他才自谋职业。铺子开张后生意兴隆，他就增加了葵菜、鸡、面等品种，把酒肉铺扩大为副食品门市部。同时，司马遹又利用业余时间刻苦钻研阴阳命数，还自学建筑设计，亲手画了许多房屋结构图，另外又学习雕刻工艺，等等。总而言之，年轻的太子胸怀大志，准备实施多元化经营，搞个跨行业的集团公司什么的。如果不是因为后妈贾南风的扼杀，假以时日，他肯定会成长为一名优秀的企业家。

东宫大臣杜锡眼看太子就要弃政从商了，就苦口婆心地劝谏。太子觉得讨厌，就在他常坐的那块毛毡上插满针头，把杜锡的屁股刺得鲜血淋漓。

贾南风的外甥贾谧和司马遹是同龄人，他看见太子这么有才，心里很不舒服。而且每当他去东宫，司马遹就扭头望天，给他一个很酷的后脑勺。贾谧气得流鼻血，就怂恿姨妈废了太子，另立储君。贾南风早有此意，便着手行动。

她首先大力宣传太子的种种缺点，造成了很多对他不利的舆论，其次又发挥她一贯擅长的娱乐天赋，自导自演了一场小品。小品的名字叫《怀孕》。贾南风命人把自己的寝殿布置得像产房，所有妇产科设备一应俱全，然后往自己的肚子里塞了一大堆稻草，又暗中抱养了一个刚出世的小外甥慰祖，准备等肚子里的稻草“呱呱落地”后，就让慰祖取代太子。

一切就绪后，贾南风就设计了一场酒宴，把太子灌得酩酊大醉，然后拿出一封早已写好的谋反信让他照抄。贾后找的枪手很厉害，是当时名满天下的美男作家潘岳。他知道太子是个愤青，所以这封密信就写成这样：“陛下应该赶快自行了断，不自行了断，我就进宫了断他；皇后也应该自行了断，不自行了断，我就亲手了断她……”后面又说什么要和生母谢妃约定日期，两边发动，在日、月、星三辰下“茹毛饮血”云云。总之，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个人不喜欢写作文，不但语气直白，颠三倒四，而且乱用成语，把“歃血为盟”写成了“茹毛饮血”。

司马遹醉得不省人事，抄了一半就歪倒了。贾后模仿他的笔迹帮他抄完，立刻呈给了皇帝。傻皇帝司马衷一看，气得血压都高了（可惜智商没高），立刻召集文武百官和宗室亲王，当庭宣布要赐死太子。大臣张华和裴頠认为事有蹊跷，应该仔细调查。会议讨论了一整天，到太阳都快下山了还没结果。贾后怕夜长梦多，就提议将太子贬为庶民。皇帝同意了。

当天，司马遹奉诏换上布衣，和太子妃王氏还有三个孩子，坐在牛车上被押往金墉城。

聪明的王氏及时地离开太子，就在她哭哭啼啼回娘家之后，司马遹的生母谢氏和另一个妃子蒋氏就被砍头了。随后，司马遹被逐出洛阳，囚禁在许昌。

太子被废，朝野一片公愤。几个东宫旧臣都想废掉贾后，可是力量薄弱，不敢举事。思来想去，想到了手握重兵的右军将军、赵王司马伦，于是便联络司马伦的幕僚孙秀，让他劝赵王发动政变废黜贾后，恢复太子之位。司马伦是司马懿的第九子，这些年看见帝国政坛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本来就有点不甘寂寞，所以正中下怀，立即知会宫中的通事令张林和省事张衡，让他们做内应，准备起事。

孙秀为人狡诈多谋，即将发动之前，忽然觉得不妥，就向司马伦进言：“太子聪明刚猛，若还东宫，必然不会受制于人。明公您一向是贾后之党，路人皆知，就算您拥太子复位，为其建功，可太子仍然会认为您是迫于百姓之望，不得已而举事来免罪。因此，太子一旦复位，也不过暂时忍下对您的宿怨，并不会真心感戴您的恩德。您稍有不慎，就随时可能被诛杀。依在下之见，不如暂缓起事。这段时间内，贾后必害太子。等太子一死，您便假托为太子报仇之名废掉贾后，如此一来，不但可以免祸，更可以得志！”

司马伦深以为然。

随后，孙秀便故意放出消息，说有人想废掉皇后，拥立太子。贾后在民间安插了很多耳目，如今频繁地接到密报，不免有些恐惧。此时，孙秀与司马伦又趁势怂恿贾谧早日除掉太子，以绝后患。贾后终于下了决心，让老情夫程据配了毒药，派宦官孙虑赶赴许昌，毒死了司马遹。

永康元年（公元300年）四月初三，司马伦、孙秀假称皇帝诏命，召集禁军长官宣布诏书：“皇后与贾谧等杀吾太子，今使车骑入废中宫，汝等皆当从命，事毕，赐爵关中侯，不从者诛三族。”

众人领命。司马伦、孙秀旋即率领禁军进入宫门，陈兵御道，派齐王司马冏把傻皇帝挟持到东堂，下诏令贾谧入宫。

深夜闻诏，贾谧就多了一个心眼。到了殿前，眼见刀枪林立，他知道大事不妙，拔腿便跑，口中大喊：“阿后救我！”贾谧一路狂叫着跑到西面的钟楼下时，士兵们的刀枪就从后背刺入了他的心脏。

随后，齐王司马冏率兵冲进贾后的寝殿，睡眼惺忪的贾南风惊恐地看着他，说：“你为什么来这里？”司马冏说：“有诏令逮捕皇后！”

贾南风冷笑：“诏令都是出自我手，你奉的是谁的诏？”

司马冏不说话，命左右冲上去把她绑了。被五花大绑的贾南风经过上阁时，远远望见了傻坐着的皇帝，便歇斯底里地大喊：“陛下的女人被别人废掉了！接下来被废掉的就是你自己了！”

今夜星光灿烂。皇帝仰着头，张着嘴，正在独自欣赏夜色。此刻，他的世界是如此恬静而柔美。政变和阴谋属于别人，心如止水属于他。

贾南风一阵苦笑。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司马冏：“起事的是谁？”

司马冏说：“赵王和梁王。”

贾南风怔了一会儿，喃喃地说：“绑狗要绑脖子，我竟然只绑尾巴，难怪落到这步田地！”

是夜，贾后被废为庶人，幽禁于建始殿。贾南风的母亲、妹妹及众党羽，皆被逮捕诛杀。大臣张华、裴頠等人也被斩杀并夷灭三族。数日后，一杯毒酒送到了贾南风面前。风流皇后贾南风终于结束了她暴虐荒淫的一生。

政变成功后，司马伦自封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且总摄百官职事，军政大权集于一身。同时大封诸子为王侯，任命孙秀为中书令。

司马伦就此架空了惠帝司马衷。然而，孙秀也就此架空了他。实际上，这场政变自始至终都是由孙秀策划和领导的，司马伦也自始至终都对他言听计从。从决定发动政变的那一刻起，孙秀就成了司马伦的灵魂。

在这场政变中，孙秀的谋略和胆识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司马伦唯一起到的作用，仅仅是他身为老王爷的资历。政变成功后，谋略和胆识足以促成孙秀掌握实权，而对于司马伦而言，老王爷的资历只能给他换来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地位。

史称，此后的孙秀“威权振朝廷，天下皆事秀而无求于伦”。

在西晋帝国短暂的历史上，身为寒士而一朝之间炙手可热的，绝不止孙秀一人。此后接二连三的政变，还将不断涌现出孙秀似的人物。在太平盛世中，像孙秀这样的人可能终其一生都只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幕僚。只有乱世，才能让他们一步登天。所以，寒士们一生只牵挂着一件事，那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人人都在重蹈覆辙

赵王司马伦和孙秀擅权揽政，惠帝之弟、时任骠骑将军兼中护军的淮南王司马允看出了他们的篡位之心，便密养死士，准备诛除赵王和孙秀。司马伦和孙秀知道司马允生性沉稳刚毅，军中将士皆敬服他，内心深为忌惮，便改封他为太尉，外示尊崇，实际上是夺其兵权。司马允托病不受。孙秀命人持诏收捕他的部下，并弹劾他拒绝诏命、大逆不道。

司马允接诏，一看就知是孙秀的笔迹，遂勃然大怒，斩杀来使，厉声对左右说：“赵王欲破我家！”当即率领帐下士兵七百多人冲出王府，一路高呼：“赵王造反，我将攻之，佐淮南王者袒露左臂！”一路不断有军人响应。

司马允本欲率兵攻入皇宫，先控制中枢，无奈大门紧闭，守卫森严，一时难以拿下，于是转而围攻司马伦的相府。司马允手下皆精兵，司马伦仓促迎战，冲杀数次皆败，死了一千多人。司马允又于承华门前结阵，万箭齐发。一时间，相国府中飞矢如雨。司马伦险些中箭，手下挺身为其遮挡，随即倒地，剩下的人全部躲在树后不敢动弹，每棵树都中了几百箭。

形势对司马允非常有利，如果不出意外，司马伦和孙秀必死无疑。

可是，意外偏偏出现了。

原因是中书令陈淮帮了倒忙。陈淮和司马允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他担心司马允短时间内拿不下赵王府，万一司马伦的救兵赶到，事情就麻烦了，于是就命禁军将领伏胤率四百名骑兵去助司马允攻打赵王府。

伏胤率兵刚到门下省，就遇见了一个人。这个人是司马伦的儿子、时任侍中的汝阴王司马虔。司马虔本来是想去搬救兵的，一看到伏胤，立马计上心来，当即把伏胤叫到暗处，劝他临阵倒戈，并许诺说：“富贵当与卿共之！”伏胤在心里一拿捏，若助司马允，只不过是在执行陈淮的命令，属于秉公办事，并无功劳；若助司马伦，就挽救了这个当朝首辅的全家性命与一世功业，凭着这份天大的人情，自己转眼便可飞黄腾达。

刹那的权衡，伏胤内心的天平便倒向了司马伦。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普通军官的念头就改写了西晋帝国的历史。

伏胤随即折回宫中，去弄了一道空白诏书，然后率兵出宫。司马允见宫中诏使率援兵抵达，大喜过望，立刻开阵让伏胤进来，并从兵车上跳下，跪地接诏。说时迟，那时快，伏胤手起刀落，淮南王的人头就滚落到了地上。

淮南王的士兵一下子全蒙了。他们紧紧盯着伏胤。可是，他手上有皇帝的诏书，而且四百名骑兵皆已刀剑出鞘地围在他们身边。

没有人做出反应。一场胜利在望的政变就此流产。

本来，司马伦被箭雨困于相国府时，洛阳的百姓就争相传告，说司马伦已被擒拿，大伙无不拍手称快。可转瞬之间，就传来了司马允被杀的消息，人们纷纷摇头叹息。

司马允死时，年二十九岁。三个儿子亦随之被杀。

在八王之乱中丧命的亲王，淮南王司马允是第二个。

司马允败亡后，司马伦和孙秀旋即展开政治清洗。一时间，被株连夷灭者多达数千人。其中，有两个是西晋时期的重量级人物：一个是天下无双的美男子潘岳，还有一个是富可敌国的公子哥石崇。

孙秀说他们参与谋反，实际上是在公报私仇。几年前，孙秀还只是潘岳门下的一个小吏，多次因渎职而遭到潘岳鞭打，遂怀恨在心。而孙秀之所以跟石崇结下梁子，是因为石崇的一个爱妾绿珠。孙秀得势后，看上绿珠，就派人索要。石崇对来人说，我的侍妾都在这儿，任你选。来人说不行，孙大人就是要绿珠。石崇勃然大怒：“绿珠吾所爱，不可得也。”这一来，就把孙秀往死里得罪了。

趁着大清洗之际，孙秀大笔一挥，就把潘岳和石崇的名字圈进了司马允一案的株连名单。

石崇被捕，巨额财产被悉数抄没。临刑那天，石崇仰天长叹：“这些奴才，不过是贪图我的财产罢了！”

身边的狱吏瞥了他一眼，忽然说：“知财致害，何不早散？”

石崇哑口无言。当年与皇亲国戚斗富的时候，石崇绝对想不到，他最终带进坟墓的竟然只是这么一句简单而平凡的真理知财致害，何不早散？

通向帝座的道路全部扫清了，司马伦和孙秀一刻也不愿再等。永宁元年（公元301年）正月，司马伦派义阳王司马威入宫夺取了皇帝玺绶，颁下了禅位诏书，并把惠帝囚禁在了金墉城。初九，司马伦登皇帝位，改元建始，并尊惠帝为“太上皇”，改金墉城为永昌宫。

孙秀、司马威等人全部加官晋爵，其余党羽，皆为卿将，超阶越次，不可胜记，乃至奴仆兵卒也都鸡犬升天。由于官爵封得太多，印章来不及镌刻，时常用白板应付了事。

司马伦当上了皇帝，可他篡夺的只是一个名号，孙秀才真正篡夺了一个皇帝的实权。

孙秀专执朝政，司马伦所出的诏令经常被他随意更改，有时干脆作废，由孙秀自书诏令。所以往往朝令夕改，百官像走马灯似的轮换。

天下似乎成了孙秀一个人的。

然而，那些拥兵自重、坐镇一方的亲王们还是让他心存忌惮，尤其是坐镇许昌的齐王司马冏、坐镇邺城的成都王司马颖和坐镇关中的河间王司马颙。为了控制并安抚他们，孙秀一方面将亲信不断地安插在他们左右，进行严密监控；另一方面加封他们大将军名号，加紧笼络。

可亲王们不吃这一套。

这一年的三月，司马伦刚刚做了两个多月的皇帝，齐王司马冏便突然传檄天下，发兵讨伐司马伦。檄文称“逆臣孙秀，迷误赵王，当共诛讨。有不从命者，诛及三族”。一时间，天下诸王纷纷响应。齐王司马冏自许昌发兵北上，成都王司马颖自邺城（今河南省安阳市北）引兵南下，呈两面夹攻之势。司马伦大为恐慌，急忙分兵抵抗。交战伊始，朝廷军两路皆有小胜，尤其是北路军，在黄桥歼灭了司马颖的军队一万多人。捷报传来，司马伦和孙秀大喜，立即为北路的士猗、许超与孙会三位将军庆功，让他们都秉持符节。

然而，骄兵必败。三位将领各自居功，而且手上都有号令军队的符节，谁也不服谁，号令不一，再加上麻痹轻敌，遂被整兵再战的司马颖打得大败而逃。司马颖乘胜追击，大军渡过黄河，直逼洛阳。

前线失利，洛阳守军顿时群情汹涌，准备诛杀司马伦和孙秀。孙秀惶惶不可终日，躲在中书省，不敢出门半步，与败将士猗、许超、孙会等人日夜商讨对策。有人说要聚集残部决一死战，有人说要焚烧宫室、挟持司马伦逃亡南方，还有人干脆劝孙秀乘船东逃入海……

正在众人各执一词、莫衷一是之际，一场兵变就突然降临了。

这一年的闰三月初七，左卫将军王舆率禁军七百多人从南掖门进入皇宫，直接杀进中书省。孙秀、许超、士猗等人猝不及防，被乱刀砍杀。王舆逼迫司马伦发布退位诏书：“吾为孙秀所误，以怒三王。今已诛秀，其迎太上皇复位，吾归老于农亩。”

初九，惠帝司马衷复辟，改元永宁。

十三日，惠帝下诏赐死司马伦及四个儿子。凡司马伦和孙秀任命的官员绝大多数被罢免。此后，三王相继进入洛阳。齐王司马冏最后一个到来，身后是旌旗蔽日、浩浩荡荡的数十万军队，京师大为震动。

这次政变引发的战役历时仅六十余日，伤亡就将近十万人。

在八王之乱中丧命的亲王，赵王司马伦是第三个。

复辟成功，诸王大受封赏。齐王司马冏获封大司马，加九锡，辅政；成都王司马颖为大将军，加九锡，都督中外一切军务；河间王司马颙为太尉、侍中，加九锡；长沙王司马乂为抚军大将军，兼领左军；新野公司马歆进封为王，都督荆州一切军务，加镇南大将军。

一个骄横的王爷倒了下去，可更多的王爷站了起来。而且，还是三个“加九锡”的少壮派军人。

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加九锡”意味着什么。从西汉末年的王莽，到东汉末年的董卓，再到篡汉的曹操、篡魏的司马昭，直至最近的赵王司马伦，一旦“九锡”加身，接下去要做的就是篡位称帝。而今，居然有三个少壮派亲王“加九锡”，明眼人不用想也知道，更多的流血事件还在后面。

亲王们踌躇满志，纷纷怀着微妙的心情去祭拜祖陵。

其间，新野王司马歆对齐王司马冏说：“您与成都王司马颖同建功勋，按说应该留他在京城辅政，如果您并无此意，应该削去他的兵权。”

与此同时，在同一片山陵的另一面，长沙王司马乂也正在对成都王司马颖说：“天下者，先帝之业！王，您应该匡正维系它！”司马颖是司马衷之弟，同属武帝司马炎这一正脉，司马乂言下之意，接下来做皇帝的应该是司马颖，而不是齐王司马冏。

司马颖当然想当皇帝，问题是司马冏实力太强，暂时还无法与他抗衡。因此，幕僚卢志遂劝司马颖以退为进，暂避齐王锋芒。司马颖采纳了他的建议，以母病为由，归返邺城。

是年底，司马冏的三个儿子都被封王。

第二年，即太安元年（公元302年）五月，司马冏为杜绝司马颖依序继位的可能性，就立年仅八岁的清河王司马覃为太子，然后自封为太子太师，任东海王司马越为司空。

司马冏总揽大权后，开始大兴土木，终朝宴饮，不进宫参加朝会，却安坐府中接受百官朝拜。一时间，群臣侧目，朝野失望。

很显然，此时的齐王司马冏，正在亦步亦趋地重蹈司马伦之覆辙。

危机正在酝酿。虽然对于有些人来说是危险的，但是对于另一些人则是机会。

比如翊军校尉李含。

这是又一个出身低微的寒士。他原本是河间王司马颙手下的一个长史，被征召入朝，在司马冏帐下参与军机，本欲大展宏图，不料却发现司马冏的左右数人皆是他的旧仇家。李含整日战战兢兢，生怕仇家伺机报复，深感出头无日。有一天，他忽然从洛阳出走，暗中来到长安，找到了他的旧主子司马颙。

李含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说自己带来了天子密诏，命司马颙举兵讨伐司马冏。

司马颙不理会密诏是真是假，当即一口答应。因为，他早就觊觎辅政之位，李含此来，无疑给了他起兵的借口。随后，司马颙发出檄文，历数司马冏的罪状，并声称已派兵十万，将与成都王司马颖、新野王司马歆等人一同起兵，会师洛阳。同时，司马颙还派遣李含、张方率领军队向洛阳挺进，并让李含给身在朝中的长沙王司马乂送了一封密信，让他在京师做内应。

司马冏得知司马颙欲与司马乂里应外合的消息，大为震骇，便先下手为强，派兵攻袭司马乂。司马乂旋即率百余名勇士飞驰入宫，关闭诸门，挟持惠帝，诏命禁军反攻司马冏的大司马府。

这天夜里，洛阳城杀声四起，火光冲天，双方军队展开激战。大司马称“长沙王矫诏”，长沙王称“大司马谋反”。惠帝被挟持到上东门的城楼上。司马冏军队飞矢如雨，纷纷射到皇帝面前。臣子们簇拥着他左闪右避，不断有人被箭射死，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皇帝脚下。

大战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最终，司马冏的军队被打败，其手下长史赵渊赶紧倒戈，把司马冏捆起来押进了宫中。傻皇帝感念他曾让自己复位，起了恻隐之心，想留他一条命。司马乂立刻命左右把他拉了出去，斩于阊阖门下，把头颅传遍六军。随后，又将司马冏的所有党羽全部捕杀并夷灭三族，死者达两千多人。

在八王之乱中丧命的亲王，齐王司马冏是第四个。

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

政变之后，长沙王司马乂近水楼台先得月，夺取了辅政大权。为了增强实力，司马乂又与远在邺城的成都王司马颖结成了联盟，无论政事大小皆与其商讨。

如此结局，完全出乎始作俑者李含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长沙王司马乂弱小，迟早要被齐王司马冏干掉，所以才投靠了河间王司马颙。他的如意算盘是：唆使司马颙打败司马冏，然后废掉皇帝，由司马颙把持朝政，自己随之飞黄腾达，成为孙秀第二。可如今，司马乂在朝辅政，司马颖在外遥控，率先举事的司马颙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捞着，自己更是白忙了一场。

这一切，司马颙无法忍受，李含更无法忍受。于是，司马颙便密令李含等人设计谋杀司马乂。不料，李含还没来得及动手，事情便泄露了，旋即被司马乂捕杀。

司马颙大怒，遂以清君侧为名，派遣张方为都督，率精兵七万，出函谷关直扑洛阳。成都王司马颖风闻司马颙起兵，赶紧发动二十万大军南下洛阳。当然，他并不是要来帮司马乂的，而是要跟司马颙拼抢胜利果实。

太安二年（公元303年）八月，司马乂眼见大兵压境，情急之下，便把傻皇帝司马衷推到了南线战场的最前方。一个多月里，皇帝的车辇一直在枪林箭雨中辗转。哪里战事告急，司马乂就把天子车驾推到哪里。这一招果然奏效。张方的军队遥见天子车驾，心有顾忌不敢进攻，遂被司马乂斩杀五千余人，只好在距离洛阳七里处筑垒储粮，准备打持久战。

北线战场上，成都王司马颖的二十万大军也频频失利。从八月到第二年正月，军队被长沙王司马乂歼灭并俘虏了六七万人。

就在长沙王司马乂即将获胜的节骨眼上，又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廷政变，扭转了整个局势。

这一年正月二十五日夜，时任司空的东海王司马越突然发难，与宫中的禁军将领合谋逮捕了司马乂。次日，司马越胁迫皇帝下诏罢免了司马乂的官职，把他囚禁在金墉城，同时大赦天下，改元永兴。

数日后，张方率兵进入金墉城，将司马乂扔进火堆，活活烧死。

司马乂死时，年仅二十八岁。

八王之乱中丧命的亲王，长沙王司马乂是第五个。

司马乂执政之初，洛阳坊间便流传着这样一句民谣：草木萌芽杀长沙。果不其然，年轻的长沙王司马乂没有活过这个春天。

政变后，成都王司马颖被任命为丞相，东海王司马越被任命为尚书令。司马颖派遣将军石超率领五万士兵驻守洛阳的十二座城门，同时将他看不顺眼的禁军将领一一砍杀，全部换上自己的人，并将齐王所立的皇太子司马覃废黜，仍为清河王。

做完这一切，司马颖回到了老巢邺城，逍遥自在地遥控朝政。

河间王司马颙为讨好大权在握的司马颖，上表请立司马颖为皇太弟。随后，天子御用的衣服车驾便都送到了邺城。至此，邺城成了实际上的西晋都城，司马颖也成了实际上的皇帝。作为回报，司马颖就任命司马颙为太宰、大都督，兼领雍州牧。

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

西晋帝国的这些亲王们，没有一个能够逃脱这条政治学的铁律。

司马颖掌握权力后，紧步前面诸王之后尘，腐败日渐升级，令朝野再度失望。永兴元年（公元304年）秋，东海王司马越再度发动政变，派兵进入云龙门，下诏召集三公和文武百官，宣布帝国进入警戒状态，共同讨伐司马颖，并恢复司马覃的太子之位。司马颖的心腹石超猝不及防，只好狼狈逃回邺城。

数日后，司马越自封大都督，传布檄令，召集了十多万军队北征司马颖。司马越跟司马乂学了那手绝招，把傻皇帝推到阵前，浩浩荡荡向邺城进发。司马颖的左右一听天子御驾亲征，就劝他出城请降，司马颖大怒：“主上是为群小所逼，你居然想让我束手就擒？！”随即派石超率五万人马迎战。

两军在荡阴展开遭遇战。石超知道司马颖并不顾忌天子，故而奋勇作战，大败司马越军。惠帝身中三箭，脸上也挨了一刀。百官和侍从各自逃命，唯有侍中嵇绍站在天子车辇上挺身护驾。士兵们把他拉下车，打算乱刀砍死，傻皇帝居然大叫一声：“忠臣也，勿杀！”士兵们说：“奉太弟令，唯不犯陛下一人。”嵇绍遂死于乱刀之下，血溅帝衣。

过后清理战场，司马颖的幕僚卢志在荒草丛中找到了傻坐着的皇帝司马衷，将他带回了邺城。左右要换洗傻皇帝的血衣，这个低智商的皇帝忽然说了一句很多高智商的人说不出的话：“嵇侍中血，勿浣也！”

司马颖与司马越鹬蚌相争，河间王司马颙趁机坐收渔翁之利，派张方悄悄袭取了京师洛阳，并再次废黜太子司马覃。司马越前方兵败，后路又被斩断，只好灰溜溜地逃回自己的封国东海。

西晋帝国的亲王们自相残杀，祸乱天下，蠢蠢欲动的天下人当然会跟着趁乱而起。幽州军阀王浚坐山观虎斗已经很久了，眼看司马颖与司马越打得两败俱伤，趁势联合鲜卑、乌桓的部落骑兵，与东海王司马越的弟弟东嬴公司马腾合兵，南下进攻邺城。司马颖急遣王斌、石超率部迎战。胡骑凶猛善战，王斌、石超节节败退。

王浚的前锋很快打到邺城。邺中大震，百官和士兵纷纷逃亡。卢志劝司马颖奉惠帝还洛阳。当时尚有士兵一万五千余人，卢志连夜做好了撤退的准备。次日黎明，司马颖之母程太妃眷恋邺城，迟迟不愿动身，司马颖也犹豫不决。最后的一万多人遂哗然四散，司马颖和卢志只好带着几十名骑兵拥着骑在牛车上的惠帝逃往洛阳。

慌乱之中，无人携带钱物，唯独一个宦官身上带了三千私钱。皇帝实在饿得不行了，就下诏向他借贷，勉强买了些食物果腹。路上跑得急，皇帝的鞋子也掉了，只好穿上随从的鞋子。一路狼狈不堪，总算逃到了洛阳郊外的北邙山。张方出城迎驾，看见皇帝，准备下马跪拜。灰头土脸的皇帝很有自知之明，劝他不用拜了。

连跟一个宦官借钱买吃的都要下诏书，傻皇帝即使再傻，也知道自己这个所谓的天子早就不值钱了，再讲究这套虚礼也没多大意思。

惠帝回洛阳后，手握兵权的张方把持朝政。成都王司马颖无兵无权，形同废物。

张方的军队在洛阳时间已久，早把这座帝都劫掠得差不多了，大兵们看见再也无利可图，纷纷吵着要奉惠帝迁都长安。这一年的十一月初一，张方突然率兵闯入宫中，要劫持皇帝西走长安。惠帝吓得躲进了御花园的竹林中。士兵们把他抓了出来，强行架上车。惠帝号啕大哭。张方骑在马上，跟他点了个头说：“而今寇贼纵横，宫中宿卫力量单薄，望陛下驾临臣的军营，臣当尽忠竭力，以防不测。”当时大臣们都逃散了，只有卢志一人在侧。皇帝眼巴巴地看着他。卢志说：“唯今之计，陛下只有听从将军了。”

皇帝进了张方军营，张方就下令士兵洗劫皇宫。穷凶极恶的大兵们冲进宫里，奸污宫女，争抢宝物。宫中自魏晋以来的所有珍藏被扫荡一空，丝毫不剩。洗劫完了，张方准备一把火把宫室和宗庙都烧了，断绝众人回来的念头。

一百多年前，董卓将洛阳焚为死城的惨烈一幕，眼看又要重演。所幸，此刻军阀的身边还站着一个文人。卢志劝张方：“董卓无道，焚烧洛阳，怨毒之声，百年犹存，何必学他？”

张方这才作罢，随后劫持惠帝和司马颖到了长安。

这一回，终于轮到河间王司马颙坐大了。不久，他就让皇帝下诏废掉了司马颖的皇太弟身份，改立豫章王司马炽。

永兴二年（公元305年）七月，休整了一年的东海王司马越卷土重来，以“奉迎天子，还复旧都”为名传檄文于天下，发兵征讨河间王司马颙。一时响应者甚众。王浚等人公推司马越为盟主。司马颖的旧部公师藩为主子打抱不平，也在河北起兵。司马颙只好任司马颖为镇东大将军，象征性地给了他一千名士兵，打发他和卢志一起回老家去招抚叛乱。

司马越获四方响应，又得幽州军阀王浚的胡骑之助，声势浩大，挥师直逼长安。司马颙恐惧，就派人杀了张方，试图跟司马越求和。可司马越仍然一路西进。第二年四月，大军挺入关中，司马颙兵败，单枪匹马逃进太白山。百官也都落荒而逃，躲在山中以橡树果实为食。司马越的前锋祁弘率领先头部队杀进长安，其士卒大多为鲜卑人，野蛮凶残，大肆掳掠，杀了两万多人。四月十四，祁弘奉迎皇帝东返洛阳。祁弘一走，司马颙才重新夺回了长安，但是关中各地皆归顺东海王司马越，司马颙的长安成了汪洋中的一座孤岛。

七月，惠帝回到旧都洛阳，改元光熙。八月，任东海王司马越为太傅、录尚书事；任其堂兄范阳王司马虓为司空，镇守邺城；封王浚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领幽州刺史。

司马越独揽大权后，立即让皇帝下诏搜捕成都王司马颖。

成了丧家之犬的司马颖情急之下，抛弃了老母和妻子，只带着两个小儿子渡过黄河，想去投奔老部下公师藩，不料中途被捕，被扔进了邺城的监狱。

物是人非。曾经高高在上、显赫一时的成都王司马颖，而今却是以一个阶下囚的身份回到了这座本来属于他的城市。

邺城的新主人范阳王司马虓只把他囚禁起来，不忍心杀他。可是，司马颖的运气太背。仅仅两个月后，司马虓忽然暴病而亡。司马虓手下的长史刘舆知道这座城是司马颖的老巢，倘若不杀他，他随时可能东山再起。所以刘舆秘不发丧，私下做出了一个决定。

大雪纷飞的冬夜，成都王司马颖站在冰冷而潮湿的牢房中，凝望着狭窄的囚窗外那一角黑暗的夜空。

邺城的天空让他既熟悉又陌生。

身后传来叮叮当当的开门声。司马颖没有回头。他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狱吏田徽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份“诏书”。年轻的王爷很认真地读了一遍“诏书”，忽然明白了什么，抬头问田徽：“范阳王死了吗？”

田徽说：“不知道。”

司马颖又问：“您今年多大？”

田徽说：“五十。”

司马颖问：“知天命了吗？”

田徽说：“不知道。”

司马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把目光又转向窗外。

片刻之后，司马颖转过头来。田徽看见这个年轻王爷的目光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他听见司马颖说：“我死之后，天下安乎？不安乎？我自放逐，于今三年，身体手足不见洗沐，取数斗汤来。”

两个儿子在一旁放声大哭。司马颖挥了挥手，让人把他们带了出去。司马颖洗沐完毕，把头发散开，头朝东而卧，对田徽说：“动手吧。”

田徽上前，用绳子勒死了司马颖，随后又杀了他的两个儿子。

司马颖死时，年仅二十八岁。

在八王之乱中丧命的亲王，司马颖是第六个。

司马颖死后数年，河南开封突然有传言说他的一个儿子藏匿在民间，年已十余岁。东海王司马越闻讯，立刻派人杀了那个孩子。

至于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司马颖的后人，司马越才懒得去查。

最后一根稻草

光熙元年（公元306年）十一月十七日夜，司马颖死后仅月余，西晋帝国的第二代皇帝司马衷吃了一块有毒的饼，第二天就在显阳殿驾崩了。

谁在饼中投毒？

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三日后，东海王司马越拥立惠帝之弟、豫章王司马炽为帝，改元永嘉，是为晋怀帝。

惠帝司马衷在位十六年，死时四十八岁。

他的死，无论对于帝国还是对于他自己，都是一个解脱、一件好事。

纵观其一生，在父亲武帝的眼中，他是一个傻儿子、一个过渡人物；在母亲杨太后的眼中，他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需要人呵护的孩子；在妻子贾南风眼中，他是一个废物、一个摆设、一个戴了无数绿帽子的名义老公；在诸王眼中，他是一个傀儡、一个玩偶、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在群臣眼中，他是一顶象征性的冠冕、一件空洞无物的龙袍；在百姓眼中，他是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一则百听不厌的笑话；在历史眼中，他是一个昏庸皇帝、一个无知天子、一个警鉴后世的反面教材……

他什么都是，可似乎很少被当成一个人。

如果他不是皇帝，而是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那么他起码可以守着一亩三分地，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庸幸福，起码不会三更半夜从被窝里被人拽起来，逼着签署杀人的诏书，也不用三天两头被人推到两军交战的枪林箭雨中，吓得魂不附体，更不需要永远活在历史中被遗笑万年……

然而，他却是一个皇帝，而且君临天下整整十六载。

这就决定了他所有的幸与不幸。

一千多年来，当人们一次次嘲笑那句“何不食肉糜？”的“名言”时，似乎也不应该忘记，他还说过一句“嵇侍中血，勿浣也！”

陆续发动政变的八王先后死了六王。除了东海王司马越，就只剩下困守在长安孤城中苟延残喘的河间王司马颙了。

同年十二月初一，太傅司马越以怀帝名义下诏，征召司马颙入朝担任司徒之职。

司马颙忐忑不安地走出了府邸。

时值深冬，天地一片肃杀。一驾孤独的马车缓缓驶离了长安。车里坐着司马颙和他的三个儿子。呼啸的北风吹起了一角车帘，司马颙最后遥望了一眼长安，泪水忽然模糊了他的眼。其实司马颙明明知道，此去洛阳凶多吉少，但他别无选择。因为时至今日，他早已不是那个拥兵自重、坐镇一方的河间王了，只要司马越一声令下，就可以把孤城长安夷为平地。

自从赵王司马伦篡位称帝后，司马颙便不失时机地参与了每一次政变。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他觉得距离最高权力仅有一步之遥时，冥冥中总有一股力量把他推离权力中心。他本以为只要把握时机，当皇帝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可奇怪的是他越折腾，局面就变得越糟，到最后非但没当上富有四海的皇帝，反而连坐镇一方的藩王资格都丧失了。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司马颙至死也弄不明白。

数日后，来自长安的这辆孤独而惶惑的马车驶进了新安地界的雍谷。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队人马，为首的将军叫梁臣。

梁臣是南阳王司马模的部下。司马模是司马越的亲弟弟。梁臣是奉命前来“迎接”他们的。办完公事后，梁臣即刻带领人马绝尘而去。

司马颙的马车永远停在了雍谷。风雪拍打着它。车里的四具尸体很快就被冻僵了。

在八王之乱中丧命的亲王，司马颙是第七个。

该死的都死了。东海王司马越笑到了最后。

踏着同姓诸王的鲜血和骸骨，司马越迈着矫健的步伐登上了帝国权力的顶峰。

他开始呼风唤雨了。

永嘉二年（公元308年）二月，司马越杀死了曾经多次被立为太子的司马覃。

永嘉三年（公元309年）三月，司马越突然派遣军队入宫，当着怀帝司马炽的面逮捕了十几个大臣，旋即将他们全部诛杀。新皇帝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培植起来的一干亲信身首异处，却只能垂泪叹息。几天后，司马越又将宫中的所有宿卫军官全部罢免，让自己手下的将军和东海郡士兵入宫宿卫。

《晋书》称，此时的东海王司马越“专擅威权，图为霸业。朝贤素望，选为佐吏；名将劲卒，充于己府；不臣之迹，四海所知”。也就是说，司马越正在加紧积蓄实力，随时准备篡夺帝位、称霸天下。

然而，此时此刻的西晋帝国，想称霸天下的又何止他一人？！

帝国西北，匈奴刘渊于永兴元年（公元304年）据左国城（今山西省离石区东北）自立为汉王，此后逐年南侵，声势日盛，遂于永嘉二年（公元308年）在平阳（今山西省临汾市西南）称帝，国号大汉。

帝国西南，氐人李雄亦于永兴元年据成都称王，光熙元年（公元306年）称帝，国号大成。

帝国东北，鲜卑的四大部族慕容氏、段氏、宇文氏、拓跋氏各自割据一方，连年混战。

除此之外，江夏地方则有张昌邱沈之乱，江东有陈敏之乱，邺城有汲桑之乱，汉中有流民邓定之乱，南阳有流民王如之乱，湘州有刺史杜弢之乱……

西晋帝国到处是烽火狼烟。

司马越还没有得到天下，天下却早已分崩离析了。

自永嘉元年（公元307年）以来，汉王刘渊的前锋、安东大将军石勒便率领他的数万铁骑横扫中原，所向披靡。永嘉四年（公元310年）十一月，石勒率军渡过黄河，直逼洛阳。

眼看京城危在旦夕，司马越不得不挺身而出，率军开往许昌迎战石勒。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二月，石勒攻陷许昌。司马越忧惧不已，随即又获悉怀帝司马炽发密诏给青州刺史苟晞，命苟晞讨伐他，司马越顿时急怒攻心，于三月十九日暴毙在项城的行营中。

司马越一死，晋军群龙无首，无心恋战，只好扶着他的棺柩向东海郡（今山东省郯城县北）方向逃窜。堂堂西晋帝国的正规军，此时变成了一支凄凄惶惶的送葬队伍。

石勒闻知司马越死讯，立刻亲率一支轻骑兵在后面穷追不舍。四月，石勒在苦县（今河南省鹿邑县东）宁平城追上了晋军。石勒一声令下，凶悍的胡骑呼啸着冲进晋军队伍，开始狂砍滥杀。毫无斗志的晋军士兵丢盔弃甲，争相逃命，被胡骑杀死和自相践踏而死者堆积如山。

十几万军队转眼之间全军覆没。

躺在棺材里的东海王司马越绝对想不到，他死后，还有十几万帝国士兵给他做陪葬。

这天夜里，石勒剖开了司马越的棺椁，一把火焚烧了他的尸体。看着熊熊火焰中飘起的缕缕青烟，石勒大声说：“乱天下者，此人也！吾为天下报之，故烧其骨，以告天地！”

随着石勒的话音落地，“八王之乱”终于落下了帷幕。

然而，石勒的闭幕词并不准确。乱天下者，难道仅仅是此人吗？

这些年来，内有宗室群王骨肉相残，外有异族胡人相继侵扰，上有军阀官吏肆机反叛，下有流民百姓揭竿而起，中间又有谋士幕僚上下撺掇……人人唯恐天下不乱，人人都想南面称尊！要把这一切都归罪于任何一个人，恐怕不仅是失之武断，甚至是失之荒谬了。

司马越死后仅六年，即公元317年，西晋覆灭。

如果说，西晋帝国是一只不堪重负而最终被压垮的骆驼，那么，东海王司马越充其量只是最后一根稻草而已。先他而死的七王，难道不是另外七根稻草？在“八王之乱”中趁火打劫的各色人等，包括他石勒本人，难道不是一根又一根往上加的稻草？

乱天下者是谁？

答案只有一个：天下人。

第六章　权力的魔兽

天生反骨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九年（公元452年），刘宋朝廷爆发了一起严重的巫蛊案，太子刘劭、始兴王刘濬（刘劭之弟）等人竟然伙同女巫严道育施行巫蛊，暗中诅咒宋文帝刘义隆。案发后，宋文帝又惊又怒，下令彻查。

对于刘劭与刘濬这对活宝，宋文帝是既愤怒又心寒。这哥俩从小就品行不端，长大后更是好事没干一件、坏事做了一箩筐，为此没少挨文帝的训斥责骂。可文帝那边苦口婆心，这哥俩却虚心接受，坚决不改；表面上唯唯诺诺，背地里却一点也没收敛。如今竟然发展到对亲老爸施行巫蛊的地步，简直丧心病狂！

文帝忍不住对刘濬的母亲潘淑妃发牢骚：“刘劭是太子，急于登基图谋富贵，还算是事出有因，可虎头（刘濬小名）也跟着瞎掺和什么呢？！”

儿子想让父亲死，可父亲仍然念在骨肉之情，不忍对他们下手，只是派使臣对他们进行了严厉的训斥。刘劭与刘濬拼命磕头谢恩，赌咒发誓永不再犯。使臣照实回禀，说太子兄弟认错态度良好，不妨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文帝虽然很无奈，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再次原谅他们。

可是，让文帝万万没想到的是，不久就有人告发，说严道育被太子兄弟藏在了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文帝闻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以为这两个不争气的儿子经过这次教训会痛改前非，没想到他们居然窝藏了严道育，真是天生反骨，罪不可恕！

文帝大怒，急命有关部门按照举报的线索捉拿严道育，不料严道育再度脱逃，只抓到了她的两个婢女。文帝马上下令，火速将那两个婢女押到京城，准备审问之后再将刘劭和刘濬定罪。

这回，皇帝终于下了狠心。

始兴王府中，潘淑妃抱着儿子刘濬痛哭流涕：“当初巫蛊之事被揭发，皇上饶你不死，就是希望你能反省改过，没想到你竟然还敢窝藏严道育！皇上暴怒，我整天磕头求饶，还是没能让他回心转意。现在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呢？快拿毒药来，让我先死吧，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被砍头！”

刘濬冷笑着一把推开母亲，然后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说：“天下大事要靠自己承担，母亲请放心，我一定不会连累你。”

潘淑妃抬起头来，忽然间不寒而栗。

她看见，儿子的眼中闪过一道森冷的光芒。

深夜。文帝寝殿中，烛火摇曳不定。

侍中王僧绰、尚书仆射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都低着头，听见皇帝不停地唉声叹气：“朕想废黜太子，赐死始兴王，诸爱卿帮朕查一查，自汉魏以来，有哪些废黜太子和亲王的事例，然后由诸爱卿参照前例，商议定夺吧。”

三个大臣都明白，两年前，皇帝刚刚诛杀了叛乱的彭城王刘义康（文帝之弟），而今两个儿子又犯上作乱，老皇帝有些下不了手了。

三个人都默不作声。

皇帝咳嗽了一声，说：“另外，该立哪个皇子为储君，诸爱卿也可以议一议。”

吏部尚书江湛一听，马上抬起头来，说：“臣以为应立南平王。”尚书仆射徐湛之也抢着说：“臣以为应立随王。”

侍中王僧绰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江湛是南平王刘铄的大舅子，徐湛之是随王刘诞的老丈人。这两个皇亲国戚眼下根本不是关心社稷大计，而是抢着当国舅和国丈。

王僧绰忍不住开口了：“废立太子之事，全由皇上决定。臣以为应该速断，不可延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希望皇上以大义割舍亲情，排除不忍之心。如果下不了决心，便应与太子坦怀如初，无须再议废立。事虽机密，但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不可因踌躇再三而导致祸乱，被后世耻笑。”

皇帝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爱卿可谓能断大事啊！不过，事关重大，也不可不三思而行。况且，彭城王才死不久，若又废太子，人们将说我毫无慈爱之心啊。”

王僧绰说：“臣恐千年之后，人们将说陛下解决得了弟弟，却解决不了儿子。”

皇帝默然，许久不说话。三个大臣对视一眼，只好告辞而出。步出殿阁时，江湛忽然对王僧绰说：“王侍中刚才那番话，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王僧绰停住脚步，看了江湛一眼，说：“在下倒是恨江尚书太不直白了！”

江湛语塞。而王僧绰却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数日后，南平王刘铄立刻从寿阳（今安徽省寿县）赶回京师，准备接替太子之位。然而他苦等多日，始终不见皇帝下旨。

这些日子，文帝已经有主意了，他既不想立南平王刘铄，也不想立随王刘诞，而是倾向于建平王刘宏。可问题是，刘宏在诸位皇子中排行靠后，废长立幼显然不合祖制。为此，老皇帝伤透了脑筋，一直举棋不定。

就在宋文帝犹豫不决的当口，潘淑妃已经把消息告诉了儿子刘濬，刘濬则第一时间通知了太子刘劭。刘劭大为震恐，随即召集东宫将领陈叔儿、张超之等人，日夜密谋，并天天宴请东宫将士。侍中王僧绰察觉了太子的异动，赶紧入宫禀报，可皇帝还是下不了废立的决心。

优柔寡断的宋文帝，就这样把绞索套上了自己的脖子。

元嘉三十年（公元453年）二月二十日。深夜。

刘劭命令陈叔儿与张超之召集东宫军队，矫诏宣称：“将军鲁秀谋反，众将士拂晓时分必须进入皇宫戍卫。”同时传召平时交厚的几个官员萧斌、袁淑、殷仲素、王正见速入东宫。

四人到来，刘劭哽咽着说：“皇上听信谗言，要把我废掉。我反省自己，并无过错，所以不能平白无故地被冤枉。明日清晨将发动大事，希望诸位鼎力相助。”说完起身，一一向他们下拜。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四人面面相觑，惊愕不已。半晌，袁淑和萧斌才相继开口：“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事，还望殿下三思。”

刘劭一下收起眼泪，勃然变色。

萧斌不敢直视刘劭的眼睛，许久才吐出一句话：“我等自当竭力奉命。”殷仲素和王正见连忙附和，只有袁淑大声说：“你们真以为殿下要这么干吗？殿下年幼时曾经中风，如今恐怕是旧病复发了！”

刘劭脸色铁青，怒视袁淑：“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事能不能成？”

袁淑说：“殿下突然发难，何患此事不成！但恐事成之后，不为天地所容，大祸旋即临头！倘若殿下思虑及此，现在罢手还来得及。”

刘劭冷笑着，挥手让众人把袁淑推了下去。

次日凌晨，刘劭亲率全副武装的卫队开出东宫，先是赶到袁淑家里将其砍杀，然后驰赴皇宫，冲进万春门。宫中规矩，东宫军队不能进入皇宫。刘劭手举诏书，一路高呼：“受天子之命，进宫讨伐叛逆！”随即率领士兵长驱直入，穿过云龙门，直扑皇帝寝殿。

可笑的是，此时此刻，皇帝刘义隆居然还在跟尚书仆射徐湛之秉烛夜谈，孜孜不倦地探讨废立之事。而禁军居然都在睡觉，偌大的寝殿周围连一个岗哨都没有。政变军队如入无人之境。刘劭的心腹张超之率先撞开了寝殿的大门。

面对突然间破门而入的张超之，双目红肿的皇帝顿时傻眼。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把大刀已经向他当头劈落，文帝下意识地抓起一把椅子去挡。只听见一声惨叫，五个手指头应声落地。张超之面无表情，挥刀再砍。第二声惨叫过后，这个在位整整三十年的刘宋天子就栽倒在地，再也没有半点声息了。

徐湛之跳起来，撒开腿跑到寝殿的北门，还没来得及把门打开，乱兵就从背后刺死了他。当晚，吏部尚书江湛在尚书省值宿，听到外面的杀声与喧嚣，不禁哀叹：“不听王僧绰之言，以至于此！”随即手忙脚乱地躲进杂物间，最后还是被政变士兵搜出，乱刀砍死。

直到此刻，禁军将领卜天与才从睡梦中惊醒，未及披上盔甲便疾呼左右出战。政变的东宫军队毕竟是有备而来，而宫中禁军仓促应战，在兵力、装备与气势上皆不敌对手。多位禁军将领先后战死。卜天与陷入重围，手臂被砍断，最终倒在血泊之中。

血战之后，刘劭命东宫军队展开搜捕，砍杀了宋文帝的左右亲信数十人，包括刘濬的母亲潘淑妃，随后遣使急召驻守西州（建康城西）的始兴王刘濬率兵入朝。

次日清晨，刘濬到达皇宫时，遍地的鲜血早已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刘劭站在宫殿的台阶上迎接刘濬。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刘劭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挤出一丝感伤，说：“混战之中，潘淑妃被乱兵所害……”

明媚的阳光下，刘濬非但没有半点哀伤，反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很好啊，这正是我向来所愿。”

看着这两个谈笑自若、意气风发的人，估计没有人会相信，他们中一个刚刚弑父，一个刚刚丧母。别人死了爹娘都是呼天抢地，唯独他们死了爹娘反而欢天喜地。很显然，在这哥俩身上，人性已全然泯灭，只剩下疯狂的魔性和残忍的兽性。换言之，他们已经不能叫人，只能叫魔兽。

不过，他们并不是刘宋帝国唯一的魔兽。从这一刻开始，直到刘宋王朝灭亡，一只又一只魔兽将争先恐后地浮出历史水面，为了争夺最高权力而父子反目，兄弟成仇，刀兵相见，骨肉相残，直把自家江山砍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直砍得刘氏宗室子孙断绝、社稷覆亡。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自诩为中原文明衣钵传人的南朝刘宋，已经不再是一个诗书礼乐的人伦世界，而终将沦为一个弱肉强食的黑暗帝国、一个魔兽争霸的血腥战场。

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政变成功后，刘劭下诏召集百官入宫，却只有寥寥数十人到场。刘劭囚禁了大将军刘义恭和尚书令何尚之，然后匆忙即位，发布诏书：“徐湛之和江湛卑鄙地弑杀皇帝，我派兵入宫，却已来不及救驾，朕悲痛哭号，肝肠寸断。现在罪人已被逮捕，元凶已被正法，可大赦天下，改元太初。”

登基礼毕，刘劭声称有病回到了东宫，不敢参加父亲的葬礼。当天夜里，他命人在寝殿周围点燃了无数盏灯，把宫中照耀得如同白昼，而且躺进被窝的时候，还贴身藏了一把匕首。

次日，刘劭将政变功臣萧斌、殷仲素、王正见、张超之、陈叔儿等人全部升官，同时捕杀了徐湛之和江湛的一批心腹，然后分别派遣将领扼守京畿门户：石头城（位于建康西北的要塞）和京口，并将京师附近各武器库的兵器全部收缴，放入皇宫武库。

当然，为了安抚天下、收揽人心，刘劭也任用了一些亲王和文帝旧臣，比如王僧绰就被他任命为新朝的吏部尚书。可没过几天，刘劭就在文帝和江湛的遗物中看见了废立太子的相关文书，发现王僧绰也有参与，立刻将其捕杀，随后大肆株连，又捕杀了一批公卿。

做完这一切，刘劭总算彻底控制了朝廷，可放眼天下，还是有一个人让他觉得很碍眼，那就是他的弟弟，手握重兵、驻守五洲的武陵王刘骏（文帝三子）。

刘劭给刘骏的手下沈庆之发了一封密信，命他刺杀刘骏。沈庆之接信后，毫不迟疑地来到武陵王府，说要求见王爷。下人入内禀报，刘骏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告诉他，”刘骏的声音有些颤抖，“就说我病了。”

武陵王话音未落，房门就被撞开了。沈庆之冲了进来，把手一扬，皇帝的密信展开在刘骏面前。刘骏吓得哭出声来，乞求沈庆之让他和老母诀别后再动手。

可刘骏做梦也没想到，沈庆之并不是来杀他的，而是来帮他夺天下的。

早在沈庆之听说太子弑君篡位后，就曾对左右说：“太子的帮凶也不过就是那二三十号人，为首的萧斌跟女人一样怯弱，其余将帅更容易对付。此外的人都是被迫的，他们也不想被利用，如今要是辅佐武陵王讨伐叛逆，必能大功告成！”

沈庆之看着眼前这个战栗不止的武陵王，说：“下官受先帝厚恩，而今诛讨叛逆之事，当尽力效命，殿下对我的怀疑为何如此之深？”

刘骏闻言，心里的一颗大石头终于落地。他擦擦头上的汗，起身向沈庆之一拜：“家国安危，皆在将军！”

沈庆之立即让刘骏召集内外人马。王府主簿颜竣来到后，对刘骏说：“今四方未知义师之举，刘劭据有京畿之利，若没有各地响应配合，这么做很危险，在下以为，应与各藩镇协谋之后方可举事。”

沈庆之狠狠瞪了这个畏首畏尾的幕僚一眼，厉声对武陵王喊道：“今举大事，而黄头小儿皆得参与，何得不败？殿下应将其斩首示众！”

刘骏赶紧对颜竣使了个眼色，说：“快，快向将军谢罪！”

颜竣只好照办。沈庆之冷冷地说：“你这种人，也只配耍耍笔杆子。”

元嘉三十年（公元453年）三月十七日，武陵王刘骏宣布戒严，誓师诛讨叛逆，同时任命沈庆之为王府司马，其余文官武将各有任命。

刘骏举起义旗后，南谯王刘义宣、雍州刺史臧质、随王刘诞相继于驻地起兵响应。

刘劭听说几个亲王相继发难，不禁冷笑。因为在所有皇子中，只有他自幼熟悉兵事，所以在刘劭看来，这些人想跟他动刀子还嫩了点。他在朝会上对大臣们说：“诸位爱卿只需帮助朕处理文书，不必参与军事，如有贼寇来侵，朕自当之！不过朕很怀疑，那些乱臣贼子到底敢不敢动！”

三月二十七日，武陵王命颜竣写就讨伐檄文，传布四方。一时间，各州郡长官与驻守各地的亲王纷纷响应。消息传到建康，刘劭渐生恐惧，这才着手部署防御事务。

四月初一，各路兵马向建康节节挺进。

参加义军的各州将士家属大多住在建康，刘劭准备将其全部斩杀。江夏王刘义恭等人急忙劝谏：“凡是举大事的人都不顾家属，况且很多是被迫参与的，现在杀他们的家属，等于是让他们的意志更加坚定。”刘劭一听觉得蛮有道理，也就悻悻作罢。

面对来势汹汹的义军，萧斌坐不住了，劝刘劭率领水军溯江迎战，不然至少要进驻梁山（今安徽省和县、当涂县之间），据险而守。江夏王刘义恭则反对说：“乱贼刘骏年少，没有军事经验，军队长途跋涉，乃疲惫之师，我军应该以逸待劳。倘若远出梁山，则京师空虚，随王刘诞的军队可能会乘虚而入。如果分兵两路，则力量分散，不如养精蓄锐，坐待来敌。同时放弃秦淮河南岸，阻扼石头城北上建康的道路，此乃先朝旧法，不忧贼不破也！”

萧斌力争：“刘骏虽然年少，可既然能建这样的大事，岂能小看他？而今三方人马同时发难，占据长江上游，沈庆之素来熟谙军事，帐下柳元景等人也都是骁将，形势如此，实非小敌。如今须趁人心尚未离散之时，决力一战，倘若坐守台城，何能久战？”

刘劭沉默不语。萧斌还想再言，刘劭却一摆手制止了他。

萧斌的心一下子凉了。

刘劭采纳了刘义恭的策略，下令焚烧了秦淮河南岸的所有民房与河上的船只，将居民全部驱赶到北岸。随后，刘劭每日亲自出宫部署军队、慰劳将士、整顿船舰，准备固守建康，与义军在此决一死战。

四月十一日，刘骏大军抵达鹊头。宣城太守王僧达开门迎降，被刘骏任为长史。

十四日，柳元景部的前锋铁骑迅速推进到秦淮河南岸，遍送传单与朝中的文武百官。

十五日，吴兴太守周峤同时接到刘劭封他为冠军将军的诏令和随王刘诞劝他起义的檄文，周峤左右为难，不知所从，府司马丘珍孙将其刺杀，以全郡响应随王刘诞。

十六日，刘骏大军到达南洲（今安徽省当涂县西，长江中小岛），沿途州郡望风而降。

十七日，大军到达溧洲（今南京市西南，长江中小岛）。

二十一日，柳元景部急行军隐蔽进驻新亭（建康城西南），命令军队在山下扎营筑垒。建康城上的观察哨立刻向上峰禀报敌情，龙骧将军詹叔儿劝刘劭趁柳元景立足未稳，发兵突袭。

二十二日，刘劭命萧斌率步兵，褚湛之率水兵，与将军鲁秀、王罗汉、刘简之等率领精兵共一万人进攻新亭。刘劭亲自登朱雀门指挥作战。士兵们在开战前都已得到刘劭丰厚的赏赐，所以士气高昂。柳元景在水陆两面同时遭到攻击，战斗非常激烈，虽然将士们顽强抵抗，但形势非常不利。柳元景不得不把预备队全部拉了上去，连帐下的亲兵侍卫也都投入了战斗，左右只剩下几个传令兵。

刘劭军队的攻势越来越猛，马上就要攻破对方的营垒，柳元景败局已定。

朱雀门上的刘劭眺望着血肉横飞的战场，得意地笑了。

忽然间，他听见战场上传来隆隆的鼓声。刘劭顿时莫名其妙。因为这不是进攻的鼓点，而是撤退的鼓点，并且这鼓点还来自自己这一方。刘劭蒙了，战场上的士兵也都蒙了，连柳元景和他的士兵都觉得不可思议。

杀声震天的战场忽然沉寂了，只有那撤退的鼓点在一下一下地敲着。敲鼓的人是刘劭的手下将领鲁秀。军令如山。胜利在望的刘劭军队不得不全线撤退。

柳元景拔出佩剑，下令打开营垒，大吼一声，发出反攻的命令，愤怒的士兵们像离弦之箭射了出去。刘劭军队阵脚大乱，撤退演变成了溃逃，掉进秦淮河淹死的人不计其数。

刘劭大怒，立即披挂上阵，亲自督战。在皇帝的督阵下，疯狂溃退的士兵渐渐止住了逃命的脚步。刘劭遂集合残部，亲自率领士兵向柳元景的营垒发起第二次冲锋。然而，胜利之神早已在鲁秀的鼓点中黯然离去。刘劭的反扑没有挽回败局，反而付出了比第一次进攻更大的伤亡。士兵们纷纷掉头而逃，在争渡“死马涧”时互相踩踏，以致尸体堆积如山，涧水为之阻塞。刘劭披头散发，挥舞利剑疯狂砍杀逃跑的士兵。

一个又一个逃兵被他砍倒了，可一群又一群逃兵却从他身边汹涌而过。

刘劭无力地垂下手臂。

这场战斗的结果是：将军刘简之战死，萧斌负伤，鲁秀、褚湛之、檀和之等将领投奔柳元景，一万名士兵死的死、逃的逃，一个也没剩下。

四月二十四日，刘骏大军到达江宁。次日，力劝刘劭死守建康的江夏王刘义恭单人独骑投奔柳元景。几近崩溃的刘劭愤而砍杀了刘义恭的十二个儿子。

二十六日，刘骏大军终于到达新亭。刘义恭上表，劝请武陵王刘骏即位称帝。

二十七日，刘骏登皇帝位，大赦天下，拜刘义恭为太尉，录尚书六条事，南徐州刺史。之后数日，皇帝刘骏陆续大封群臣，帝国新一届领导班子宣告诞生。

五月初一，雍州刺史臧质率领两万人马赶到新亭与新帝刘骏会合。东线战场上，随王刘诞派出的军队大败刘劭手下将领燕钦。

五月初二，临阵倒戈的鲁秀利用他对地形和布防的熟悉，率兵抢渡秦淮河，攻克了刘劭守军的滩头阵地。部署在建康城外的王罗汉当即放下武器投降，沿沙洲一线布防的官兵们闻讯四散逃命，器仗盔甲丢弃一地。

当天晚上，刘劭下令关闭六处城门，在门内挖掘壕沟，树立木栅。建康城陷入空前的混乱。丹阳尹尹弘等文官武将趁着混乱，争先恐后地出城投降。刘劭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恼羞成怒地焚烧了皇帝的车驾和衣冠。

稍晚，刘劭的最后一支臂膀、驻守石头城的萧斌下令所属部队解除武装，插上白旗出城投降。刘劭闻讯，最后一次行使了皇帝职权，下诏把萧斌斩杀在军门前。刘濬眼见大势已去，劝刘劭裹挟宫中财宝，乘船从水路逃亡，可刘劭不肯。

五月初三，刘骏的先头部队轻而易举地攻破城门，占领东府城。初四，大军从各个方向攻入皇宫，捕杀了王正见和张超之。士兵们将张超之开膛破肚、掏肠挖心，剩下来的肉也没浪费，被刘骏的将领们一人一口生吃了。

刘劭从皇宫的西墙攀墙而逃，躲进了军械库的一口井中，最后还是被他的侍卫队副队长高禽抓获。刘劭被他从井底提出来时，只问了一句话：“天子（刘骏）何在？”

高禽说：“就在新亭。”

刘劭被押到殿前时，雍州刺史臧质忽然失声痛哭。刘劭说：“我已为天地所不容，老人家哭什么？”然后问：“我能被发配远方吗？”臧质说：“主上就在附近，自当有处分。”

刘劭被绑到大营，刘骏向他要传国玉玺，刘劭说：“在严道育处。”刘骏搜捕严道育，找到玉玺，然后就把刘劭和他的四个儿子斩于牙门下。

刘劭被杀的时候，刘濬正带着三个儿子与数十随从仓皇向南逃窜，不料却迎面撞上刘义恭和他的军队。刘濬下马，用一种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口吻问刘义恭：“刘骏现在在干吗呢？”那口气好像就跟散步碰到熟人时随口问“你吃了吗”一样。

刘义恭说：“主上已即位，君临天下。”

刘濬故作轻松地问：“虎头来得不算太晚吧？”

刘义恭说：“应当很晚了！”

刘濬笑。可那笑里已充满恐惧。

刘濬问：“可以不死吗？”

刘义恭说：“可到行阙向皇帝请罪。”

刘濬说：“不知道能不能赐个一官半职？”

刘义恭说：“这就不知道了。”

押着刘濬走到半路，刘义恭忽然勒住缰绳，挑了一个地方，就把刘濬和他的三个儿子全部砍了；随后，首级传送军营，与刘劭父子的头颅一起被悬挂起来，尸体扔在闹市示众。刘劭的妻子殷妃，以及劭、濬二人的女儿、姬妾等，都被赐死狱中；严道育在街市上被鞭杀，并遭焚尸，挫骨扬灰。最后，刘骏下令夷平刘劭的府邸，并将其地掘为水池。

刘劭只当了两个多月的皇帝，一切就都化成了梦幻泡影。刘骏后来者居上，出人意料地占据了天子宝座。

一个手上沾着父亲鲜血的人走了。

一个脚底踩着长兄鲜血的人来了。

据说，前者被视为乱臣贼子，后者被视为正义之士。可在历史淋漓的鲜血中，我实在看不出二者的界限在哪儿。如果说刘骏与刘劭之间肯定有某种区别，那也不是什么正义与邪恶，而是胜利与失败。因为历史是胜利者写的，所以胜利往往就和正义画上了等号。

日出日落。云卷云舒。苍茫厚土把遍地尸骸掩埋。滔天浊浪把一江血水拍散。

刘宋的世道会变好吗？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当“暴力最优者胜”成为权力产生的唯一方式和难以撼动的铁律时，阴谋与血腥便只能是历史牢不可破的底色。

性丑闻引发的战争

孝武帝刘骏入主建康后，论功行赏，大封群臣。第二年的正月初一，改元孝建，大赦天下。二十八日，立皇子刘子业为太子。

所有人似乎都分到了自己应得的那一份，可还是有一双阴鸷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都城建康。

他就是臧质。他被拜为车骑将军，江州刺史。这无异于是在打发叫花子。臧质想，多年来，如果不是自己镇守雍州，挡住了北魏屡屡南下的铁骑；如果不是自己亲率大军，几度北伐摧毁了拓跋氏的锋芒，南朝江山恐怕早已湮灭在胡尘之中了。要说讨伐刘劭，自己也是首义之师，凭什么那个贪生怕死的江夏王刘义恭，就能当上太傅、大司马，而老子只是区区车骑将军，江州刺史？！

这不公平。天下唯能者居之！

想到这里，臧质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大司马算个球！难道就不能轮到我来当当皇帝？！

接下来的日子，臧质开始和建康针锋相对。朝廷的种种政令均被臧质视为一纸空文，他自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一切政务刑法和赏罚奖惩，一概不向建康禀报，江州俨然变成了小朝廷。臧质每次入朝述职，都成了壮观的阅兵式，派出的船舰达一千多艘，船队首尾绵延一百多里。此外，臧质还多次擅自征调各地米粮。朝廷屡屡下令追问，可每次都没有下文。

臧质这是在投石问路，敲山震虎。

显然，老虎有点生气，但没有发威。或者说，嘴上无毛的刘骏本来就是只病猫，哪来的威？！

臧质笑了。他觉得刘宋江山唾手可得。不过他也知道，这事不能急，得分三步走。一要等待时机；二要选择一个能被自己掌控的刘姓亲王；三要先把他推到台面上，然后自己再取代他。

臧质锁定的对象，是时为南郡王的刘义宣。之所以选择他，原因有四：一、臧质的女儿嫁给了刘义宣的儿子，他们是亲家；二、刘义宣是刘骏的叔父，具有入继大统的声望和资历；三、刘义宣性格软弱，易于控制；四、近来皇帝刘骏爆出了性丑闻，把刘义宣的几个女儿都强奸了，刘义宣焉能不出这口恶气？

事不宜迟，臧质立刻修书一封，遣密使送达刘义宣：“您拥有难以赏赐的大功，身持震慑人主的威名，这样的人自古以来有几个得到保全的？现在您受到万民拥戴，声名显赫，如不当机立断，必被他人抢先。若命徐遗宝、鲁爽等将军率领精兵屯驻长江一带，而我率九江军舰做您的前锋，则已得天下之大半，而您以八州的大军慢慢推进，即使韩信、白起再生，也不能替建康挽回败局。而且少主失德，风闻于道路；沈庆之、柳元景等将领也是我的故人，谁肯为少主尽力呢？要知道，人最不可留住的就是年岁，最不可失去的就是时机！我总是担心尚未施展力量就要老死，而不能替您扫除天下，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从臧质的密信中，刘义宣的心腹幕僚蔡超、竺超民等人看见了想望已久的荣华富贵，遂一味怂恿刘义宣举事。刘义宣动心了，随即分遣使者，通报豫州刺史鲁爽与兖州刺史徐遗宝，相约于这年秋天同时起兵。

此时刚刚正月底，谨慎的老王爷希望用半年的时间来筹备大事。但是，仅仅两三天后，他就不得不仓促起兵了。因为，老王爷的密使到达豫州时，刺史鲁爽正在喝酒，而且喝得烂醉。他拿过密函瞥了一眼，二话不说起兵！

一场重大的军事政变就这样由一个酒鬼发动了。兖州刺史徐遗宝随之起兵。老王爷刘义宣不得不跟着发动。最后，臧质也举起了义旗。

一时间，荆、江、兖、豫四州的兵变一齐爆发，天下震恐。皇帝刘骏急命柳元景、王玄谟等人率兵进驻梁山，沿长江两岸建筑半月形的堡垒，在水陆两路严阵以待。

三月十一日，刘义宣亲率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从江津（今湖北省江陵县东南）出发，战船在江上绵延数百里。

三月中旬，徐遗宝率兵进攻彭城，战败，投奔鲁爽。

三月下旬，大军抵达寻阳（今江西省九江市），以臧质为前锋。与此同时，鲁爽也率兵直扑历阳（今安徽省和县），与臧质水陆并进，同下江东。臧质的先头水军在南陵（今安徽省贵池市）与柳元景守军的前锋遭遇，双方开战，臧质军大败，将领被俘。然而，短暂受挫并未遏住臧质的锋芒，他继续向前推进，到达梁山，在两岸与柳元景部对峙。

四月中旬，历阳守军击败鲁爽的先头部队，鲁爽手下将领被斩。鲁爽进军受阻，不得不驻守大岘（今安徽省含山县北），命鲁瑜驻守小岘（今安徽省含山县西北）。皇帝派将军沈庆之率部驰援历阳。鲁爽粮草不济，被迫后撤，自己亲自殿后。沈庆之部将薛安都率轻骑兵一路穷追不舍。四月二十日，薛安都在小岘追上了鲁爽，将其砍杀。

鲁爽一死，军队哗然四散。鲁瑜被部下所杀。薛安都趁胜率部进攻徐遗宝，徐遗宝败逃东海郡（今山东省郯城县），被当地人砍杀。

四月下旬，刘义宣大军到达鹊头（今安徽省铜陵市北），沈庆之把鲁爽的头送给了他，还附了一封信，说：“我负责保一方平安，而叛乱居然发生在我的管辖区内，日前派一支小队去平定，刀锋所向，反贼鲁爽就献上了人头，听说您和他的关系非同一般，见了他应该还能认得出来，就特地送给您瞧瞧！”

至此，刘义宣一战未捷，已先失两员主帅。况且鲁爽一家世代名将，他本人也骁勇善战，号称“万人敌”。而今，看着这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刘义宣与臧质的心里都敲起了鼓，一种不祥的预感深深笼罩了他们。

与此同时，江夏王刘义恭也给刘义宣发了一封信，信中称：“臧质历来品行不端，如今是要利用你手中的荆楚兵力以达成他的私欲，倘若阴谋得逞，恐非池中之物。”

刘义宣不禁开始怀疑臧质。

五月初八，刘义宣大军到达芜湖。臧质献计：“发兵一万攻取南州（今安徽省当涂县），截断梁山后援；同时以一万兵力牵制梁山，王玄谟必定不能动弹。下官再亲率水军直取石头城，此乃上策。”刘义宣的部将刘谌之则私下对他说：“臧质要求为前锋，其心难测，不如以全部精兵攻打梁山，攻克后再直驱建康，此乃安全之策。”

刘义宣采纳了刘谌之的策略，大军开始猛攻梁山，一番激战后攻下了梁山的西翼阵地。驻守梁山的王玄谟眼看敌强我弱，向柳元景发出紧急求援。随后，柳元景亲率援兵进驻梁山。

五月十八日，臧质与刘谌之合兵向梁山的东翼阵地发起总攻。

双方的决战打响了。

王玄谟率各军坚守阵地，拼死抵抗。战斗陷入胶着状态时，薛安都率突击骑兵冲入刘谌之的阵地，斩杀了刘谌之，一下子扭转了战局。剩下臧质孤军奋战，随即溃败。王玄谟命令各军全线反攻。刘义宣的本部兵马根本没有做出多少有效抵抗就瓦解了。

刘义宣带着最后的一百余艘战船仓皇而逃。

紧闭的船舱内，老王爷悔恨交加，老泪纵横。

臧质的军队逃的逃、降的降，基本上全军覆没。臧质只身逃回寻阳，焚烧了官邸，带着姬妾和一干随从向西逃窜。到了西阳（今湖北省黄州区），心腹随从何文敬听说朝廷只抓首恶，对其余人等一概不究，于是扔下臧质溜之大吉，其余的姬妾随从也都各自逃散。臧质想去投奔妹夫武昌（今湖北省鄂州市）太守羊冲，不料在半道上就听说羊冲已被副官所杀。走投无路的臧质只身逃到南湖（今湖北省鄂州市东），眼见后面的追兵将至，慌乱中跳进一片莲池中，摘取莲子充饥。追兵赶到，臧质用荷叶盖着头沉入水中，只露出一双鼻孔。

追兵环池搜寻了整整一天，臧质也在池中浸泡了一天。

最后，搜捕队队长郑俱儿终于发现了颤动的荷叶下那双绝望的鼻孔。

郑俱儿不慌不忙地搭箭上弦，瞄准目标。嗖的一声，那支箭不偏不倚地射进了臧质的鼻心。士兵们跳进池中挥刀乱砍，臧质的肠子流出来，与水草缠绕在了一起。

臧质的首级很快被送到了建康。朝廷在闹市中斩杀了他的家人和子孙，并将他在朝中的一干朋党尽皆诛杀。

历时仅三个多月，一场声势浩大的兵变就这样偃旗息鼓了。

老王爷刘义宣逃到江夏（今湖北省武汉市），听说前方的巴陵（今湖北省岳阳市）有朝廷军队，只好弃船上岸，徒步逃向江陵。一百多艘战船上的士兵几乎全部逃散，只剩下十几个人跟着他。一辈子养尊处优的老王爷从没遭过这份罪，没走多远就双脚肿痛。随从找来了一辆百姓的板车推着他走，沿路像乞丐一样向人乞食，好不容易回到了老巢江陵。

竺超民出城把他迎回了府邸。当时城中尚有士兵一万多人，左右都劝老王爷慰劳将士，训练士兵，重订计划，以图东山再起。狼狈不堪的老王爷刚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惊魂未定，手下跟他说了什么他也没听清。仓促在校场集合了军队，老王爷上台讲话，一张口就说：“项羽失败了千次……”

校场上“嗡”了一声，士兵们都掩嘴窃笑。

老王爷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下面。旁边的幕僚拼命向他挤眼，压低声音说：“我刚才不是都跟您说了吗？要说‘汉高祖历经百余次失败，终成大业……’”

老王爷看着他，目光依旧呆滞。

老王爷身体不适，重要讲话就此取消。散会后，竺超民、鲁秀等人还在力劝老王爷收拾残局，整兵再战。神情恍惚的老王爷一句话也不说，低着头踱进了内室，一连数日闭门不出。

部下们大失所望，不断有人收拾行囊黯然离去。

鲁秀也向北走了。老王爷一听，忙不迭地带上儿子、姬妾和随从出了府邸，想追上鲁秀一起逃亡。此时，江陵城的官方机构已经彻底瘫痪，城里秩序大乱，大街小巷充斥着武斗和暴乱。已成惊弓之鸟的老王爷再度看见刀光剑影，吓得从马上跌了下来。儿子和一干随从却头也不回，抛弃老家伙各自逃命去了。

竺超民把他送出城外，又把自己的坐骑给了他。老王爷刘义宣带着几个姬妾在荒郊野外转了几圈，根本看不到鲁秀的影子。到了夜里，失魂落魄的老王爷才踉踉跄跄地回到了空荡荡的府邸。

听说老家伙又回来了，竺超民无奈地摇头。

朝廷的军队不日即可到达江陵，所以他才特意把这尊“瘟神”请走。一来救他一命，以尽人臣之责；二来也好与他摆脱干系，自己保护好江陵的府库钱粮，在朝廷面前将功折罪。可想不到前脚刚把他送走，后脚他就又回来了。朝廷军队一到，必定将他们一同问罪，竺超民思前想后，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第二天一大早，竺超民就派人把老王爷和他的几个姬妾送进了监狱。如此既无弑主之嫌，又可向朝廷邀功，可谓两全之策。老王爷刘义宣坐在监狱的地板上捶胸顿足，悔恨交加地大喊：“臧质老奴误我！臧质老奴误我啊”

不久，竺超民觉得关那几个姬妾没用，就把她们放了，让她们各自逃生。刘义宣哭哭啼啼地对狱吏说：“平常都不苦，今日分别才是苦啊！”

刘义宣被关了几天，皇帝刘骏决定将他赐死。命令尚未到达江陵，雍州刺史朱修之就先到了。

刘义宣刚刚举事时，曾力邀朱修之加盟，朱修之表面上答应，暗地里却向朝廷宣誓效忠。刘义宣大怒，便命鲁秀率兵进攻于他。朱修之一直忍着这口恶气。而今，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朱修之一口气杀了刘义宣和他的十六个儿子，还有竺超民、蔡超等人。可惜竺超民机关算尽，最后还是赔上了性命。

骷髅山：一座胜利的丰碑

叛乱虽然平息了，可皇帝刘骏却变得有些草木皆兵。他感到，每个姓刘的宗室亲王似乎都有些心怀叵测。

孝建二年（公元455年）秋，刘骏忽然接到雍州长史的密报，说时任雍州刺史的武昌王刘浑自号楚王，改元永光，还设置百官，准备造反，并呈上刘浑亲手写的檄文为证。

皇帝大怒，当即把刘浑废为庶民，流放边地。没过几天，越想越不放心，又勒令他自杀。刘浑死时，年仅十七岁。

事后发现，他是冤死的。因为所谓的称王、改元、檄文等，都是这个玩心太重的小王爷与左右的人开的一场玩笑。可他这个玩笑开大了，所以只能把自己玩死。

日子在平静中过了两年，刘骏又嗅出了危险的气息。

危险来自竟陵王刘诞。据眼线密报，这几年来，刘诞一直暗中蓄养死士，招纳人才。刘骏慌忙把刘诞外放京口，可还嫌太近，没过几天又把他调到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并以心腹大臣刘延孙镇守京口。

刘诞被排挤出京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大力修筑城墙、深挖壕沟，同时大量囤积武器粮食。刘骏再次得到密报，顿时怒不可遏。

大明三年（公元459年）四月，刘骏任命沈庆之为车骑大将军，率兵讨伐刘诞。沈庆之军队逼近广陵。刘诞派人去游说，被沈庆之严词拒绝。刘诞知道一场恶战不可避免，便下令焚烧外城，将外城的百姓全部驱赶进城内。他要坚壁清野，与沈庆之决一死战。

刘诞还把一份宣战书投出城外，随即被送到建康。刘骏展开一看，上面写道：“陛下听信谗言，不信任我、冤枉我、加罪于我，还要把我置于死地。雀鼠尚且贪生，我辈岂能不违诏令？而今只能亲率部属，镇守徐、兖！曾几何时，你我是何等福气，同生于帝王之家；此时此刻，我究竟有何等罪过，令你我形同胡、越？就让你我兵刃相见吧，我万死不辞！我等待决战的这一刻，无论朝夕！”

刘骏脸上阴霾密布。看到最后一句时，忍不住暴跳如雷。

刘诞的最后一句是：“陛下在宫闱中的丑事，岂能永远封住别人的口？！”

恼羞成怒的刘骏一声令下，禁军即刻在建康城中展开疯狂的大搜捕和大屠杀。是日，竟陵王刘诞所有的心腹、朋党、故旧、亲友、同籍，只要是跟他沾得上边并住在建康的，全部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一天之间，被刘诞牵连而罹难的就多达一千余人。

沈庆之兵临广陵城下，刘诞登上城楼，遥望着风中猎猎招展的战旗和沈庆之满头飘飞的白发，大声喊道：“沈公白首之年，何苦来此呢？”

沈庆之大笑着回答：“这是因为朝廷认为你既狂妄又愚蠢，没必要派遣少壮啊。”

刘骏为了防止刘诞逃亡北魏，特意叮嘱沈庆之要断其后路。沈庆之遂在广陵北面十八里的白土安营扎寨。与此同时，豫州、徐州、兖州各路刺史皆亲率兵马来援。

各路大军把广陵城团团围困。刘诞原本计划中的各州援兵，此刻全部成了攻城之敌。无奈之下，刘诞命一名参军率兵留守，自己亲率数百名精兵和亲信，声称要出战，却从斜刺的一条小路直奔海陵（今江苏省泰州市）。沈庆之立即派兵一路追击。走了十多里，部下不愿逃亡，纷纷劝刘诞回城。刘诞说：“我回去容易，可诸位能为我尽力而战吗？”众人皆高呼愿意。刘诞随即回到广陵，立刻建筑盟坛，与众将士歃血为盟，府上的文官武将全部加官进爵。

刘骏命沈庆之在广陵西南的桑里建筑三座烽火台。如攻下外城，就点燃第一座烽火，攻下内城就点燃第二座，抓获刘诞就点燃第三座。随后，诏书接二连三地送到前线，催促沈庆之攻城。沈庆之立即着手开掘地道、竖立行楼、堆筑土山，并填塞护城河，放火焚烧广陵东门。不料刚好碰到连日大雨，攻城受阻。

刘骏迫不及待，便授意御史中丞上疏弹劾沈庆之，然后又下诏说不要追究，以此激励沈庆之。然而，从四月一直到七月，大雨停了，广陵却迟迟不能攻下。刘骏扬言要御驾亲征，刘义恭苦苦劝谏，刘骏才悻然作罢。

广陵被围困数月，伤亡越来越多，粮草越来越少，军心日渐涣散，不断有官兵偷偷逾城出降。参军何康之等人计划打开城门迎入朝廷军队，但计划失败，于是杀死城门守卫出城投降。刘诞为了杀一儆百，便筑起一座竹楼，把何康之的母亲关在上面，使她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中，并断绝其食物。老人在竹笼里一声声地呼唤儿子的名字，几天后就饿死了。

刘诞这一手起到了很大的震慑作用。

由于将士大量伤亡和投降，守城将领出缺，刘诞任命中军长史范义为左司马。有人对范义说：“这场仗是必定打不赢的，你要接受任命吗？”范义因妻儿、母亲都在广陵城内，遂无奈地说：“我既为人子、亦为人吏，子不可以弃母，吏不可以叛君，我还能怎么办？如果让我像何康之那样丢弃亲人逃命，我做不到。”

这一年七月十五日，沈庆之终于向各军发布了总攻令。

小小的一座广陵居然数月不克，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军怒火中烧。总攻这天，他身先士卒，冒着滚石箭矢杀上城头，撕开了一个缺口，身后的将士蜂拥而上，激战多时终于攻下外城。

第一座烽火熊熊燃起。

紧接着，沈庆之又率众攻进内城。刘诞的士兵眼见大势已去，纷纷投降。

第二座烽火很快燃起。

刘诞在官邸中，听见攻城军队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失魂落魄地逃进后花园。追兵赶到，一箭把他射落水中，随后将他拖出来乱刀砍杀。刘诞的母亲和妻子随后相继自尽。

第三座烽火终于燃起来了。

站在建康城上的皇帝刘骏喜笑颜开，出宣阳门，命令左右的官吏侍从高呼万岁。侍中蔡兴宗默默地站在车辇边。皇帝回头一看，群臣皆欢呼雀跃，只有他闷声不响，说：“你干吗不欢呼？”

蔡兴宗紧绷着脸说：“陛下应该为今天的讨伐流泪，而不是欢呼。”他的意思明摆着：您是文帝第三子，刘诞是文帝第六子，今天的讨伐是骨肉相残，没有胜利者。

刘骏瞪了他一眼，觉得一肚子的好心情被他破坏了。

广陵沦陷前夕，刘诞就曾命宦官吕昙济与亲信多人一起保护儿子刘景粹，一旦城破，要他们把他藏匿在民间。刘诞说：“事若不成，你们一起逃亡；假如逃不了，你们也要埋葬他的遗体。”然后就分送金银财宝给他们。不久城破，众人一出城门便四散而逃，只有吕昙济孤身一人背着幼主躲躲藏藏地走了十多天，最终还是被朝廷军队捕获斩杀了。

广陵城破后，刘骏下诏，将刘诞的姓改为“留”，并下令屠城。

沈庆之请求五尺以下的未成年人免杀，其余男子全杀，女子则赏赐给攻城数月、劳苦功高的士兵们。刘骏同意了。

屠城行动开始，长水校尉宗越主持屠杀。他嫌砍头太无聊，就变了些花样，比如先挖开肚子，掏出肠子，再抠出眼珠，然后才咔嚓一声砍头；再比如用鞭子把人的胸部和腹部打出条条伤痕，然后再用酸醋浇灌。在受刑人的惨叫声中，宗越扬扬自得，哈哈大笑。

广陵城变成了一座地狱。据说，这一天一共杀了三千多人。屠城结束后，刘骏又突发奇想，命人将人头堆积在石头城的南岸，垒成了一座骷髅山。

骷髅山矗立在青山绿水之间，被阳光照耀，被暖风吹拂，被来来往往的刘宋子民们行注目礼，被统治者刘骏视为一座胜利的丰碑。

刘子业：史上最前卫的行为艺术家

刘宋大明八年（公元464年），刘骏驾崩，年仅十六岁的太子刘子业继位，遗诏命刘义恭和柳元景负责内政，沈庆之负责军事。

登基的这一天，吏部尚书蔡兴宗向太子奉上皇帝玺绶。刘子业神情傲然地接了过去，脸上丝毫不见丧父的哀容。

蔡兴宗下殿后，悄悄对亲信说了一句话：“家国之祸，其在此乎！”

与此同时，刘子业也正在对左右宦官说：“老家伙死得好，早就该死了！”

在此，我们不难从刘子业的身上看到刘劭与刘濬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刘宋开国皇帝刘裕的陵墓风水不好，还是他的遗传基因有什么问题，总之他的子孙都相当另类。很快我们就将看到，这位刚刚登基的刘子业，比起他的变态老爸和魔兽叔伯似乎也不遑多让。

同年八月，刘子业的母亲王太后病重，可他却一次也没去看过。王太后想看儿子最后一眼，就命人传唤皇帝。侍者去了很久以后才回来，身后却没半个人。

太后焦急地问：“皇上呢？”

侍者埋头束手，支支吾吾。

“说！”重病缠身的太后声音虽然微弱，可语气仍旧威严。

侍者终于坦白交代：“皇上说他不想来。”

“为什么？”

侍者浑身一哆嗦，赶紧转述了刘子业的话：“有病人的地方多鬼，可怕死了，我怎么能到那种地方去？！”

太后脸上的肌肉在急剧地抽搐。侍者吓得不知所措。

“拿刀来。”太后忽然说。

侍者没听清，迟疑地看着病榻上气喘吁吁的太后。

“拿刀来！”太后几乎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了一声。

侍者慌忙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说：“太后您千万要想开点啊……”侍者觉得太后要不是病糊涂了就是气糊涂了，不然拿刀要干什么？是想自杀还是想杀了皇帝？

太后喃喃地说：“拿刀来，剖开我的肚子，我要看看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儿子！”

八月二十三日，太后病逝。自始至终，太后都没有见到儿子最后一面。不过，听了那句“有病人的地方多鬼”的话后，这最后一面她还想见吗？

刘子业即位后，碍着太后在，还不敢为所欲为，可太后一死，他就开始肆无忌惮了。刘子业极为宠幸贴身宦官华愿儿，赏赐给他的金银布帛难以计数。大臣戴法兴看不过去，忍不住对刘子业说：“你如此作为，是想被废吗？”

刘子业一听，嘴上不说什么，眼里却闪过了一道杀机。

当时，戴法兴架空了辅政的太宰刘义恭，是朝廷的实权人物，他多次裁减了皇帝赐给华愿儿的金帛，让华愿儿一直怒火中烧。

有一天，华愿儿从宫外回来，忽然对刘子业说：“皇上，奴才今日出宫，听到百姓在争相传唱一首民谣。”

“是什么？”

“奴才不敢说，怕皇上听了生气。”

“有屁快放，别吞吞吐吐的！”刘子业不耐烦了。

“是，不过这屁不是奴才放的，是百姓放的。老百姓说，‘宫中有二天子，法兴是真天子，皇上是假天子’。”

没有回答。华愿儿悄悄抬眼。不出所料，皇帝的脸绿了。

“奴才有些掏心窝的话想跟皇上说，又不知当不当说。”

“说！”

“奴才以为，皇上常居深宫，不与外人相接，而戴法兴和刘义恭、颜师伯、柳元景等人沆瀣一气，交结朋党，每天都有数百宾客出入他们的府邸，朝廷上下人人侧目。陛下，这戴法兴原在先帝左右，久居宫闱，而今却与外人为一家。奴才担心，这帝座很快就不是皇上的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华愿儿不急。他知道，自己该说的话都说了，而皇帝该说的话终究会说的。片刻之后，华愿儿果然听见一句话从天子紧咬的牙缝里蹦了出来：“老子倒要看看，谁才是真天子！”

数日后，一纸诏书颁下，戴法兴被罢免官职，遣返原籍，不久又流放边地，又过了半个多月，就被刘子业赐死了。

刘骏在世时，刘义恭、颜师伯、柳元景等人始终活得战战兢兢，生怕哪天就被多疑猜忌的刘骏兔死狗烹了，所以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刘骏一死，他们终于翻身解放，在刘骏出殡当天就在家中聚宴饮酒、寻欢作乐了。

可是，戴法兴的死却让这群老政客刚刚放松的神经马上又绷紧了很显然，十六岁的新皇帝不是吃素的，他比他老子还狠！

几个老家伙惶惶不可终日。柳元景想起了老战友沈庆之，就去找他商量，决定怂恿他一起发动政变。

沈庆之与刘义恭、颜师伯历来不是一条战壕里的，所以听了柳元景的话，当即向皇帝告了密。刘子业二话没说，带上羽林军就杀进刘义恭的府邸，亲手杀了这个叔祖父，还杀了他的四个儿子。随后将其尸体肢解，开膛破肚，挖出眼睛浸泡在蜜糖里，还给它取了个名字“鬼目粽”。

捕杀刘义恭的同时，刘子业还分兵诏讨柳元景。

部下闻讯，飞报柳元景，一路大喊：“兵刃紧急！”柳元景知道大难将至，入室向老母辞别，然后穿上朝服，准备出门接诏。他弟弟柳叔仁身着铠甲，率领府中勇士打算抵抗，却被柳元景大声制止。随后，柳元景走出府门，从容不迫地引颈就戮。军队继而冲进府中，斩杀了他的八个儿子、六个弟弟和所有侄儿。同日，颜师伯和他的六个儿子也全部被杀。

把一帮老臣斩尽杀绝后，刘子业才感到屁股下面的御座稍稍稳固了些，随即升任心腹袁顗为吏部尚书兼尚书左丞，将朝政全部扔给了他。当初，刘子业还在东宫的时候就有很多毛病，刘骏一度想废了他，袁顗却说：“太子很爱学习，有天天向上的美德。”

当年的一句话，让袁顗成了今日的大红人。至于刘子业究竟有哪些美德，袁顗恐怕也不甚了了。不过，要是跟他老爸刘骏比起来，刘子业肯定是毫不逊色的。首先，他屠杀大臣的雷霆手段，就深得乃父之真传，而且还有青出于蓝之势。其次，刘子业的性观念也比他老子开放得多。

春天的时候，刘子业喜欢到华林园游玩。这里是皇家庭苑，有青翠挺拔的修竹，有姹紫嫣红的鲜花，有清澈见底的山泉，有鸣啭呢喃的飞鸟。年轻的刘子业坐在窗明几净、和风吹拂的竹林堂里，尽情饱览人间美景，却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

天子环视着身边那些衣袂飘然、身姿绰约的宫女，忽然间茅塞顿开。

于是，一件行为艺术的杰作就此诞生。片刻后，只见宫女们全部脱得一丝不挂，欢笑着跑出竹林堂，开始在华林园里裸奔。她们迈开修长的双腿，晃动汹涌的波涛，自由自在地奔跑在青山绿水之间。那一瞬间，鱼儿游走，飞鸟惊落，花儿羞惭，阳光失色。

就在绝大多数宫女尽情裸奔的时候，只有一个宫女死也不肯脱衣，刘子业当场就命人把她砍了。

当天夜里，刘子业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一个女鬼在追他，而且还有一种飘忽恐怖的声音一直在他耳旁萦绕：皇帝暴虐无道，活不到明年秋收……

刘子业惊醒后，立刻召集所有宫女，硬是抓了一个看上去不顺眼的，然后一刀咔嚓了。

刘子业希望新朝有个新气象，就命人重画太庙里的祖宗画像。完工后，刘子业去视察工作，指着高祖（曾祖父刘裕）的像说：“他是大英雄，曾经抓过好几个帝王！”走了几步，指着太祖（祖父刘义隆）的像说：“他也不错，只不过晚年让儿子砍了头！”

又走了几步，刘子业停下来仔细端详。

面前这张是他老子刘骏的。刘子业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厉声说：“他有大酒糟鼻，怎么没画上去？！”

画工吓得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随后赶紧补上了一个大酒糟鼻。事后，画工们都觉得这个皇帝很实事求是，殊为难得。可他们并不知道，刘子业其实恨死了这个大酒糟鼻。当年，大酒糟鼻曾想废了他这个长子，另立殷贵妃的儿子、新安王刘子鸾为太子，这口气他刘子业一辈子都吞不下去。

如今他终于当了皇帝，是出这口恶气的时候了。

景和元年（公元465年）九月十一日，刘子业派人赐死了新安王刘子鸾，接着又杀了他的弟弟南海王刘子师和一个妹妹。

杀了三个活的，刘子业还不解气，就又去折腾死人，命人刨毁殷贵妃的坟墓。

刨完了贵妃墓，刘子业觉得不过瘾，就命令大臣说：“待会儿把景宁陵也给朕刨了！”

大臣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问：“皇上您说什么陵？”

“聋了？景宁陵！”

大臣一听，有如五雷轰顶，那是他刘子业的亲爹刘骏的坟啊！

“景宁陵不能刨！”大臣跪倒在地。

“凭什么不能刨？”

“景宁陵是世祖陵寝，是皇上的龙脉所在，刨了对皇上您大大的不利啊！”

刘子业一听对自己不利，才悻悻作罢。

刘子业虽然讨厌大酒糟鼻老爸，可对老爸诛杀宗室亲王的丰功伟绩还是很欣赏的。在这一点上，他和老子刘骏完全是一脉相承。

杀完刘子鸾，刘子业没高兴几天，很快又闷闷不乐了。有一天早朝，刘子业忽然长叹一声：“真郁闷，自从朕即位以来，还没有下过戒严令，真真令人好生郁闷！”

左右一听，心里都想：惨了，不知哪个倒霉鬼又要遭殃了！

就在这一天，义阳王刘昶的典签籧法生刚好奉了一份表书来到建康，请求回朝。

义阳王刘昶是刘骏的弟弟，早在刘骏屠杀诸王的那阵子，民间就谣传他要造反。这一年谣言更盛，所以刘昶赶忙向朝廷表态，主动要求回朝，同时放弃地方兵权。

刘子业可不管他是什么态度，张口就对籧法生说：“义阳王要谋反，朕正要讨伐他。现在他要回来，正好！”

籧法生吓得一头冷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又说：“义阳王要谋反，你为何不报告？”

籧法生差点当场晕厥，皇帝后面说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下了殿就拼命地逃回了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

九月十九日，刘子业宣布朝廷内外戒严，下诏讨伐刘昶，并御驾亲征，率兵渡过长江，命沈庆之统率先遣部队。

刘昶立即召集军队准备抵抗，传送檄文到辖区各郡。然而各州府都明哲保身，无一响应。刘昶派出传檄的使者皆被斩杀。势单力孤，刘昶料定大事必不能成，只好丢下母亲和妻子，于深夜率数十骑兵投奔北魏。

刘子业的老爸刘骏有种特殊的嗜好，喜欢强奸跟自己血缘关系近的或年纪比他大、辈分比他大的女人。刘子业在这点上也和他老子如出一辙。不过他比较文明，他不玩强奸，而是把她娶过门。

刘子业喜欢自己的姑母新蔡公主，为了娶她，颇费了一番周折。他先是趁姑母入朝时，把她截留在宫里，接着对外宣称公主已死，把姑母称为“谢贵嫔”，然后杀了一个宫女，把她装进棺材，冒充姑母送回了姑父的府上。不久，刘子业又封姑母为“夫人”，让她乘坐遍插龙旗鸾旗的车辇，以帝王仪式出入宫廷。

公主的丈夫是宁朔将军何迈。他当然了解这个变态皇帝，不用开棺也知道他老婆不在棺材里，而是被她自己的亲侄子霸占了。何迈左右有很多效死的侠士，于是计划趁刘子业出游的时候把他干掉，另立晋安王刘子勋为帝。然而人多嘴杂，计划泄露。不久，刘子业便亲自率兵攻打将军府，杀了姑父何迈。

对于皇帝的种种另类行径，老臣沈庆之实在看不过眼，就屡屡劝谏。刘子业本来因为他曾经告密而对他颇为宠信，而今整天听他唠叨，不免厌烦，看见他就没有好脸色。沈庆之惴惴不安，从此闭门谢客，眼不见为净。

吏部尚书蔡兴宗也一直想废掉这个变态皇帝，但是朝野上下只有沈庆之最具众望，没有他的参与，蔡兴宗不敢发动。

这一天，他找到沈庆之，将想法和盘托出：“皇上最近的所作所为丧尽人伦，要期待他改变操守，我看是没有希望了。现在众望所归的只有你一人而已。如今朝廷上下人人自危，只要有人指挥行动，谁会不响应呢？如果犹豫不决，坐等失败，岂止罹难而已，恐怕天下人都要戳你的脊梁骨。承蒙您的厚爱，我才敢说得这么彻底，希望您制订一个计划。”

沈庆之默然良久，说：“的确，我也知今日之危，但是自身难保啊！如今我已年老居家，手无兵权，虽想有所作为，恐怕也难成功，一切只能等待天意了。”

蔡兴宗说：“当今有心举事的，并非贪图功名富贵，而是为了避免迟早会来的杀头之祸。宫中将士一旦知道有人首倡，必然响应，大事必定可成！何况你几朝带兵，旧日部属遍布宫廷内外，直阁将军沈攸之等人都是你家子弟，还怕不从吗？而且又有府上的门徒义勇。还有，殿中将军陆攸之也是你的同乡。倘若举事，可打开青溪武库，尽取兵器铠甲分发给部下，派陆攸之为前锋，我在尚书省中接应，带领百官依历代先例，更换贤者以继立国家，天下须臾可定！再说了，民间早就传言你是皇上亲信，如果你不当机立断，别人率先举事，届时你也难免依附罪魁之过。我听说，皇上经常到贵府参加酒宴，每次都屏退侍从，独自一人入内，这是千载难逢之良机，千万不可丧失啊！”

蔡兴宗苦口婆心，沈庆之却始终面无表情。最后，沈庆之说了一句：“此乃大事，非我所能，倘若大祸临头，也只有效忠而死罢了！”

刘子业杀了将军何迈后，知道老臣沈庆之肯定又要劝谏，干脆授意沈庆之的堂弟、直阁将军沈攸之将其暗杀。沈攸之领命，当即去拜会沈庆之，劝他饮鸩自尽，沈庆之不从，沈攸之就用一床被子把他给蒙死了。可怜这个八十岁的三朝元老、享誉当世的一代名将，最后竟死得如此窝囊。

魔王被一刀劈了

唇亡齿寒。刘骏一朝的老臣几乎被屠杀殆尽，领军将军王玄谟几次流泪劝谏皇帝不要杀戮太重，却惹来了刘子业的破口大骂。

王玄谟惶惶不可终日。

对这个声望卓著的老将军未来的下场，民间也普遍抱着悲观态度，甚至纷纷传言王玄谟已经被皇帝所杀。

王玄谟无计可施，就派典签法荣去跟蔡兴宗商量。法荣对蔡兴宗说：“王将军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直说皇帝就要派兵到家里收拾他，片刻也不得安宁。”

蔡兴宗说：“王将军忧愁恐惧，就应该早定计谋，何苦坐以待毙？”

法荣无语。

蔡兴宗看了看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你应该劝王将军起兵！”

法荣回府禀报。王玄谟仰天长叹，对法荣说：“去告诉蔡尚书，这事不容易啊！让他对此事千万要守口如瓶。”

政变计划是一个皮球，在这些老谋深算的政客脚下踢来踢去。可是，谁都不想当出头鸟。每个人都在等待别人开第一枪，而自己则躲在暗处。事成则皆大欢喜，事败却与我无关。这是一个典型的囚徒困境：每个人都想采取利益最大化、损失最小化的策略，可到头来，每个人的利益都会落空！

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帝刘子业的屠刀磨得越来越亮，老政客们的恐惧也一天比一天更深。鬓发苍苍的脑袋们时不时凑到一起交头接耳。他们不屈不挠地谴责着这个暴君，满足于一次又一次的意淫。

然而，谁也不敢动真格的。

右卫将军刘道隆专门掌管宫中禁兵，且深得皇帝宠信。

蔡兴宗便把目光又瞄准了他。

有一天夜里，皇帝出宫，蔡兴宗随行。当刘道隆骑着马从蔡兴宗车后经过时，蔡兴宗忽然握住他的手，说：“刘君，想和你聊聊最近的一些想法！”

刘道隆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蔡兴宗有一丝尴尬，刚想把手缩回来，刘道隆忽然用指甲掐了他一下，压低嗓门说：“蔡公不要多说话！”

踢球游戏已经越来越无聊了，刘道隆现在连球都懒得接。

伴君如伴虎，伴刘子业则简直是在伴魔王！刘道隆何尝不想宰了他？问题是，魔王心里亮堂得很，早就让一群厉鬼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为首的厉鬼，就是当年在广陵主持屠城的将军宗越。另外还有沈攸之、谭金、童太一等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即便是他刘道隆也对他们敬畏三分。

刘子业任命他们为直阁将军，赐给他们大量的美女和金帛，所以这些亡命之徒都愿意为他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同时，他们倚仗着皇帝宠信，向来为所欲为，作威作福。宫廷内外，人人敢怒不敢言。所以，即使刘道隆有心要杀刘子业，也实在没有那份胆量。

玩完了老臣，刘子业回头又玩起了宗室亲王。

他觉得，老爸刘骏当年只会把人一刀咔嚓，太没创意，他要玩点新鲜的。于是，刘子业就把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都召回建康，关进宫中，把他们当成木桩练习拳脚。打了几天，又觉得不过瘾，就命人做了三只竹笼，把他们扔了进去。

这三个亲王都是刘子业的叔父，现在却被他当成畜生圈养了起来。

又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行为艺术作品就此诞生。

三个亲王都长得很胖，刘子业就给他们过秤：刘彧最重，荣膺“猪王”称号；刘休仁其次，被称为“杀王”；刘休祐最轻，被称为“贼王”。刘子业每次出宫，都让三只竹笼随行，像展览国家保护动物一样，带着他们招摇过市。

为了让“猪王”名副其实，刘子业就命人掘地为坑，然后往坑里灌上泥水，再把刘彧全身扒光扔进泥水坑里，最后用木槽盛饭，跟杂粮搅和在一起，叫刘彧用嘴去拱木槽里的杂粮饭。每当看到“猪王”趴在木槽边狼吞虎咽的样子，刘子业就笑得特别开心。

刘彧不堪其辱，终于有一天闹起了绝食。刘子业大怒，命人把他五花大绑，然后用棍子一挑，担到了御膳房，对御厨说：“今天杀猪！”

建安王刘休仁正好在竹笼外放风，就一路跟到了御膳房，嬉皮笑脸地对刘子业说：“皇上，这猪不该杀！”

“为什么？”

“等皇子出生再杀，取猪肝猪肺啊！”

刘子业想想也有道理，庆贺皇子出生是要吃猪肝面线的，于是就交给廷尉关押。

在三王被刘子业凌辱的这段时间，天天命悬一线，每次都靠刘休仁急中生智，善巧逢迎，才算保住了性命。

景和元年（公元465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刘子业又突发奇想，把住在京城的所有王妃、公主全部召入宫中，让她们排成一排，然后强迫左右侍从在光天化日之下奸污了她们。这些王妃和公主都是刘子业的亲人，且绝大多数是他的长辈，一贯养尊处优、自视高贵，没想到竟然会被这个变态皇帝用如此丧心病狂的方式蹂躏和践踏。

尽管这些高贵的女人平常都自以为把名节和尊严看得高于一切，甚至高于生命，可在变态皇帝的暴力胁迫之下，在令人恐惧的死亡威胁面前，绝大多数人还是低下了高贵的头颅，为了生存而放弃了所有尊严。

只有一个女人宁死不屈。她就是南平王刘铄的王妃江氏。

刘子业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瞥了她一眼，然后就赏了她一百鞭子。不过，刘子业不杀她，并不是出于恻隐之心，而是想用一种比死更严厉的方法惩罚她当天，刘子业就命人杀了她的三个儿子：南平王刘敬猷、庐陵王刘敬先和安南侯刘敬渊。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这种惩罚方式，显然比直接把她杀了残忍百倍。

“宫廷群交”事件堪称刘子业行为艺术的代表作。放眼中国几千年历史，刘子业此举都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过，就在刘子业企及他的艺术巅峰的同时，他的生命也已悄然走到了终点。

完成上述杰作的当晚，刘子业再次梦见女鬼来找他索命，次日赶紧召巫师询问禳解之法。巫师告诉他，华林园的竹林堂有鬼，必须做法事驱鬼。刘子业同意，决定当晚亲赴竹林堂看巫师驱鬼。

此时的刘子业当然不知道，当天的法事不但没能帮他驱走恶鬼，反而给他送来了死神。

当时，刘子业的三弟晋安王刘子勋在左右的拥戴下发动叛乱，刘子业决定御驾亲征，便事先把得力干将宗越等人都派出去征调军队、筹备战事，因此身边的警卫力量异常薄弱。

魔王身边的厉鬼不在了，对于想杀他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有一个刺杀行动组早就在盼望这一天了。行动组的成员是：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刘彧的手下阮佃夫，皇帝的近臣寿寂之、姜产之，侍卫队长樊僧整，侍卫淳于文祖，宦官钱蓝生等十几人。

刘子业召见巫师的时候，宦官钱蓝生躲在屏风后偷听了他们的谈话，随即飞报寿寂之。寿寂之马上联络侍卫队长樊僧整，证实当晚皇帝要和巫师一起到华林园“杀鬼”。寿寂之立刻通知所有成员，决定在今晚执行刺杀行动。

景和元年十一月三十日夜，刘子业率巫师彩女数百人在竹林堂作法，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奉命随行。

就在堂内的法事如火如荼地进行时，堂外的卫兵和岗哨一个接一个被侍卫队长樊僧整调开了。一贯戒备森严的皇帝，此刻的防御力量几乎为零。

刘子业跷着二郎腿坐在大堂上，开心地看着那些打扮得奇形怪状的巫师彩女们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和表情，感觉像是在看戏。

竹林堂外，樊僧整向寿寂之发出了信号。

与此同时，堂内的法事结束了，准备进行最后一个环节：奏乐。

寿寂之手上握着一把刀，在黑暗中一步步靠近竹林堂。姜产之和淳于文祖手握刀剑紧随其后。

刘休仁站在灯火通明的竹林堂内，看着堂外的黑暗。他知道，寿寂之很快就会从某个幽暗的角落冲出来，一举改变刘宋帝国的历史。

乐声响起时，刘休仁悄悄扯了一下刘休祐的衣袖，低声说：“时辰到了！”刘休祐心领神会。然后两人悄悄离开了众人的视线，转身走出了竹林堂。

此刻，寿寂之已经大步走上了竹桥。刘子业仍然闭着眼睛，头部随着旋律左右摆动。乐曲间歇，刘子业无意中睁开眼睛，然后就看见了令他心胆俱丧的一幕寿寂之正高举着刀，以最快的速度朝他冲过来。

那一瞬间，刘子业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洞。

整座竹林堂静默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就炸开了锅。数百个人像疯了一样四处乱窜。寿寂之拨开人群，越冲越近。刘子业慌忙抓过身边的一张弓，搭箭上弦，一箭射了过去。可慌乱之中，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箭射到了哪里。

寿寂之已经穿过人群，冲到了面前。刘子业一跃而起，转身向后跑去，可没跑出多远，就被寿寂之追上了。

一道寒光闪过，魔头皇帝的变态人生终于画上了一个血腥的句号。

刘子业死时，年仅十七岁。用今天的标准看，这还是一个未成年人，可他却干了绝大多数成年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他虽是一个古代帝王，可他的种种另类行径，却足以让号称开放的现代人瞠目结舌。

盖棺论定之时，《宋书》作者沈约是这么评价他的：刘子业的罪恶前无古人，就连历史上以荒淫残暴著称的殷纣王，跟他比起来也不抵万一；西汉时被霍光废黜的昌邑王的百千罪过，跟刘子业比起来也只是毫厘。一般的皇帝只要犯了刘子业所犯罪恶的其中之一，就足以玷污宗庙，辱没社稷，被千万人所不齿，更何况刘子业居然把所有罪恶集于一身！

最后，沈约发出了一句感慨：“其得亡亦为幸矣！”

他的死真值得庆幸！

刘子业被杀后，太皇太后也在诏书中历数了他的斑斑罪恶，说他“少禀凶毒，不仁不孝”，“纵戮上宰，殄害辅臣”，“行游莫止，淫纵无度”，“诛剪无辜，籍略妇女”，“反天灭理，显暴万端”，“行秽禽兽，罪盈三千”，等等。在老太后看来，刘子业打从一出娘胎就是个浑蛋，所干的肮脏事可比禽兽，所犯的罪恶简直充盈天地。最后，老太后总结了八个字：“开辟以降，所未尝闻！”开国立朝以来都没听说过啊！

可见，老人家对这个小王八蛋是多么痛心绝望、恨之入骨！

老太后对刘子业的总体评价，绝大部分符合事实，只有其中一句话，我始终觉得不太妥当。她说刘子业“行秽禽兽”，对此我要打抱不平。因为，刘子业干过的很多事，是连禽兽也干不出来的。可见，老太后这么说，实际上是贬低了禽兽，抬高了刘子业。

所以，我这不平是替禽兽打的，不是替刘子业。

第七章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

天之骄子的灵魂暗伤

隋炀帝杨广死于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

那是公元618年的阴历三月，江都的离宫莺飞草长、鲜花盛开，迷离的柳絮仿佛一万只白色的蝴蝶在整座皇宫中飘舞和盘旋。天空散淡而高远，纯净得就像初生婴儿一尘不染的脸庞。五十岁的杨广站在这个美得让人窒息的早晨中，看见他最亲信的几个大臣和将军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他的视野。他们目光如刀、面色如铁，锃亮的铠甲和刀剑在温暖柔媚的阳光下闪烁着森冷而坚硬的光芒。

一个凄凉的笑容在杨广的脸上缓缓绽开。

他知道这就是终点。

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也一直在逃避的那个宿命的终点。

而眼前这个美丽的春天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终将把属于他的一切彻底埋葬。无论是他的生命、他的功业、他的江山，还是他的诗歌、他的醇酒、他的美人，一切的一切，都将在这个万物生长的春天里终结、腐烂、消亡……

杨广曾经自认为是命运之神独一无二的宠儿，是秉承上天旨意来到人间造福社稷苍生的神圣使者，是大隋帝国的文武百官和万千子民心目中当之无愧的圣主明君，是比秦皇汉武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奄吞周汉”“志包宇宙”的千古一帝！

是的，他有理由这么认为。

自从降生到北周重臣、隋国公杨坚府邸的那一刻起，一个高贵而完美的世界就在他的眼前訇然展开，种种令世人艳羡的美妙事物财富、权力、身份、地位、荣誉、事功等，就像一粒粒金光闪闪的种子，被上天在第一时间植入了他的生命。没有人会怀疑，随着时光的推移，这些让人心动也让人嫉妒的幸福种子就会在他人生的每一个转角次第绽放，从而将他的生命历程装点成一条名副其实的铺满鲜花的道路……

上天给予他的第一份馈赠是一张俊美的脸庞和一个聪慧的大脑。

他出生后，长安城里的许多豪门显贵就对这个明眸皓齿、聪明伶俐的杨家二公子印象深刻并且心生好感。他的兄长杨勇在这个天之骄子的映衬之下顿时显得黯然失色，父亲杨坚和母亲独孤氏很快就把宠爱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杨广。

孩提时代，当同龄人还在流着鼻涕玩泥巴的时候，他就已经因父亲的威望和功勋而被北周朝廷封为雁门郡公。随着生命的日渐成长，他在诗歌和文学方面也迅速表现出了过人的天赋和横溢的才华。从七岁那年写下一生中的第一首诗开始，杨广总共给后人留下了一百多篇文章和四十四首诗歌。在他青年时代某一个春天的夜晚，杨广曾经写下这样的诗句：

这首诗的名字叫《春江花月夜》，其文字节制而纯净，其意象简约而唯美。在未来的岁月里，杨广或许将变得不再节制、不再纯净更不再简约，但“唯美”却始终是他生命中牢不可破的底色。换句话说，在杨广眼里，父亲杨坚所缔造的这个广土众民的帝国只不过是一页等待他挥毫的素笺，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用他的全部激情和梦想，在它上面写下古往今来最绚丽最壮美的一部帝王史诗！

所以，在骨子里杨广永远是一个诗人。

在杨广十三岁那一年，亦即开皇元年（公元581年）的二月十四日，又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父亲杨坚代周自立，创建了大隋帝国。杨坚登上皇帝宝座仅仅十一天后，杨广就被封为晋王、柱国、并州总管，一年后又授武卫大将军，进位为上柱国、河北道行台尚书令，仍旧坐镇并州（治所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并州是隋帝国防御突厥入侵的战略要地，杨坚把少年杨广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同时给他配备了两名政治和军事经验都极为丰富的得力辅臣，显然是希望他通过历练迅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帝国屏藩。

杨广没有辜负父亲对他的殷切期望。开皇六年（公元586年），因杨广在并州任上表现优异，杨坚特地将他调回朝中担任内史令（宰相）。虽然此项任命事实上只是实习性质，但足以表明杨坚对杨广的信任和器重已经远远超越了其他皇子。开皇八年（公元588年），杨坚准备一举消灭偏安江南的陈朝，遂于该年十月任命杨广为淮南道行台尚书令，坐镇与陈朝接壤的寿春（今安徽省寿县）。大战前夕，杨坚把杨广放在了距陈朝国都建康最近的突出部上，其用意不言自明。同月，隋帝国集结了五十多万军队，兵分七路，在西起巴蜀、东至建康的数千里战线上，对陈朝发起了规模浩大的全面进攻。

这是隋朝开国以来意义最为重大的一次统一战争。

而晋王杨广就是此次伐陈之战的最高统帅。

这一年，杨广刚刚二十岁。

终日沉湎于酒色的陈后主根本不是隋朝的对手，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南朝江山在隋朝军队摧枯拉朽的强大攻势下迅速土崩瓦解。开皇九年（公元589年）正月，杨广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取得了这场统一战争的胜利。进入陈朝国都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后，杨广不但对百姓秋毫无犯，而且立即命令属下收取陈朝的档案图籍，而且“封存府库”，“资财一无所取”；一时间，“天下皆称广，以为贤”。

通过这场战争的胜利以及占领建康后种种成熟的政治表现，杨广理所当然地获得了朝野上下的广泛赞誉，由此为自己赢取了空前巨大的政治资本。隋文帝杨坚更是欣慰不已，随即进封杨广为太尉，并且大加赏赐。随后的几年里，杨广成了名副其实的帝国屏藩，总是在关键时刻被父亲安排在帝国最需要的地方。比如平灭江南之后，北方边境的突厥人又蠢蠢欲动，杨广立即回镇并州；稍后江南各地又发生大规模叛乱，杨广马上被调任扬州总管，坐镇江都（今江苏省扬州市）；几年后突厥再度入寇，杨广又被任命为行军元帅北上御敌……虽然隋文帝杨坚也同样给其他皇子分封了官爵并提供了历练的机会，但是没有人会否认，开皇八年之后的杨广已经成为大隋帝国最为耀眼的一颗政治新星，同时也是五位皇子中能力最突出、品质最优秀、最为世人称道和瞩目的一个。

一粒又一粒的幸福种子就这样在杨广的人生道路上准时准点地一一绽放。鲜花、掌声和种种巨大的荣誉不由分说地将年轻的杨广紧紧簇拥。

杨广笑了。

这是一张矜持而美好的笑脸。

但是没有人看到，此刻晋王这张矜持美好的笑脸背后却隐藏着一道由来已久的暗伤。

是的。暗伤。一种灵魂深处的暗伤。

这种暗伤几乎从杨广懂事的时候起就顽强地盘桓在他的心间，无论杨广取得怎样的功绩和荣耀都无法将其抚平和治愈。甚至当杨广的地位越高、声誉越隆时，这种根植于内心深处的暗伤就会愈加强烈地撕咬着他的灵魂……

因为上天几乎给了杨广一切，却唯独遗忘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长子之位。

是的。长子之位。无论长兄杨勇在他面前如何相形见绌，无论父母对杨广如何情有独钟，也无论天下人对晋王如何衷心爱戴、寄予厚望，可任何人也改变不了这个“长幼尊卑”的既成事实，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中国式权力交接制度中“立嫡以长”的游戏规则。

杨广永远忘不了开皇元年的春天，他的父亲杨坚称帝仅仅两天之后，他的兄长杨勇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太子”。十一天后，杨广成了“晋王”。十三岁的杨广知道，在“晋王”与“太子”之间横亘着一道无人可以跨越的天堑。太子迟早有一天会继承父亲的一切，成为至尊无上的皇帝，执掌帝国的最高权柄，主宰天下所有人的命运，包括他这个晋王的命运；而他这个晋王无论如何贤明能干、无论胸中怀藏多少经世济民的韬略和梦想，这辈子也注定只能是一个恪守臣节的藩王一个厮守在一隅封地上平庸到老、虚度一生的藩王！

杨广愿意接受这样的游戏规则吗？

杨广愿意就此向命运缴械投降，承认自己并非上天独一无二的宠儿吗？

不。

杨广说不！

杨广的“道德秀”

敢于对命运说不的杨广从此开始了一场刻苦而漫长的“道德修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这场修行有没有终点，可他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

作为一个身上流淌着鲜卑血液的男人，作为一个从小就习惯于傲视群伦的世族子弟，如果向别人俯首称臣，那无异于让自己的生命变成一具毫无存在价值的空壳，变成一具软弱无力的行尸走肉！

所以杨广绝不允许自己屈从于命运的安排。

他选择了抗争。

但是抗争不一定意味着赤裸裸的斗争和杀戮。

杨广知道，身为杨坚的儿子，最好的抗争就是克制和隐忍，最好的夺嫡武器就是长期刻苦的“道德修行”。从懂事时候起，杨广就很善于观察父母的好恶。他知道父亲杨坚最大的特点就是“崇尚俭朴、厌恶奢侈”，隋朝开国之后，“去奢从俭”更是成为朝野上下一致奉行的立国之道；至于母亲独孤氏，最欣赏的就是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男人好色。所以杨广很清楚，要成为父母心目中最好的儿子，要赢得帝国臣民对他这个晋王的普遍爱戴，他就必须学会克制和隐忍，必须把他与生俱来的野心、梦想、激情、欲望，乃至对种种唯美与奢华之物的由衷热爱深深隐藏，然后以一副忠孝友悌、恭敬节俭、淡泊寡欲、庄重自持的道德面目出现在父亲、母亲和天下人的面前。

于是就有了下面这些故事，在朝野上下传为美谈……

晋王有一次出外狩猎，忽然暴雨倾泻而下，左右连忙拿出油布雨衣要给他披上。杨广却挥手拒绝，说：“士卒皆沾湿，我独衣此乎？！”侍从们大为感叹：这位主子真是少有的仁义啊！

杨坚夫妇每次莅临晋王府第，总会发现一些耐人寻味的细节：比如左右端茶送盏的侍妾都很老丑，而且衣着朴素陈旧，显示着主人的清静寡欲和不喜女色；比如帷帘屏帐一律使用廉价的素绢，而不是色彩艳丽的昂贵丝绸，显示着主人的庄重和简朴；还比如许多断了琴弦的乐器总是被随意摆放在无人注目的角落里，而且上面布满灰尘，显示它们已经被主人冷落许久……这样的发现总是让皇帝夫妇甚感欣慰。他们觉得这个二皇子无疑全盘继承了他们身上的种种美德。夫妇俩相视一笑：真是咱的好儿子！

杨广坐镇江都的时候，每当有皇帝身边的人前来视察，无论他们地位高低、职务尊卑，杨广夫妇都会把他们奉为上宾，不但亲自站在大门口迎接，而且美酒佳肴热情款待，临走时还不忘赠送其一笔贵重的礼物。所以，凡是到过江都的宫人说起杨广的时候，都会不约而同地竖起大拇指，说：晋王果然仁孝！

最让独孤氏高兴的就是：晋王自从娶了萧妃之后便与其恩爱有加，虽然除了萧妃之外还有其他侍妾，可从没听说他和这些女人生过孩子。在独孤氏眼中，除了丈夫杨坚之外，这个二皇子几乎称得上这个时代最完美的一位模范丈夫了。无论人前人后，独孤氏时常会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晋王贤明！

杨广就这样以他高度的自制力和无懈可击的优异表现赢得了天下人的交口赞誉。多年的临深履薄、诚惶诚恐终于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道德君子和人臣楷模。

而这些年里，他的兄长杨勇都在做些什么呢？

据说隋帝国的这位皇太子生性豪爽、率真、为人耿直宽厚，从不知“虚伪”和“矫饰”为何物。所以他明知老皇帝为人异常节俭，甚至节俭到了吝啬的程度，可杨勇还是丝毫不懂得检点自己的言行。

刚当上太子不久，有人送给杨勇一副蜀人制作的精美铠甲，杨勇仍觉得不够精美，又在上面加以雕饰。杨坚一看，立刻对他进行了一番忆苦思甜的思想教育。他说：“自古以来的帝王，从没有奢侈豪华而能够长久的。你是储君，应当以节俭为要务，才有资格奉祀宗庙。我从前所穿的衣服，每种我都留下一件，时常观看，自我警诫。我担心你今天以皇太子之心而忘却昔日之事，所以把我从前用的一把佩刀赐给你，另外还有菹酱一罐，也是你从前常吃的食物。你若能记住以前的事，应知我心。”

隋文帝杨坚晚年极为苛察、猜忌多疑，不但设立严刑峻法，而且大肆杀戮功臣，致使他身边的臣子总是活得战战兢兢，纷纷夹起尾巴做人。

可杨勇偏偏对此视而不见，硬要拿自己的脑袋往刀口上撞。

有一年冬至，百官照例到东宫晋见太子，杨勇忽然心血来潮，招呼了一支大型乐队，举办了一场仪式，接受百官道贺。敏感的老皇帝立刻意识到这是一种潜在的威胁。在一次朝会上，杨坚用一种若无其事的口吻问大臣们：“听说冬至那天，内外百官相率去朝谒东宫，这是什么礼？”

太常少卿辛亶一听这话味道不对，连忙奏答：“前往东宫，只能算是道贺，不能算是‘朝谒’。”

“哦？”杨坚乜斜了他一眼，“如果是道贺的话，应该是三五人或十数人，随来随去，怎么会有东宫官吏传令召唤、定时定点全体集合呢？而且太子身穿正式官服，陈设乐队，坐在那里等候百官，朕倒想问问贤卿，这样做可以吗？”

辛亶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吭半声。

杨坚一声冷笑，随即颁布了一道诏令：“礼仪有等级差别，君王与臣属才不至相互混淆。皇太子虽然居处上位，但在大义上，他仍然既是臣属，又是儿子。可是冬至那天，内外大员却群往东宫朝贺，以各地特产为贡品。这种事情不合典则，应该杜绝！”

从此，太子杨勇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杨坚开始处处提防太子，就像在提防他杀过的那些大臣。“自是恩宠始衰，渐生猜阻。”

杨勇的“率意任情”引起了他父亲深深的不满。而在他母亲独孤氏那里，他的任性而为同样招致了强烈的反感。

最主要的是他娶了太多女人。

独孤氏最痛恨的就是男人好色，可她的大儿子偏偏触犯了这个忌讳！好色倒也罢了，偏偏杨勇又把独孤氏为他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元氏彻底晾在一边，专宠一个出身低微的昭训（东宫妃号）云氏，致使元妃终日郁郁寡欢，不久便暴病身亡。独孤氏凭着一个女人的直觉判断，这十有八九是狐狸精云氏下的毒手。可她除了把杨勇叫到面前痛斥一顿之外，实在也拿不出什么证据去整治云氏。元妃一死，云氏就俨然成了东宫的女主人，很快就掌管了宫中的一切内务。

东宫的女人多，自然生出来的孩子就多。短短几年杨勇就给独孤氏生了一大堆孙子，而且还大多是男孙。可人丁兴旺丝毫没有给独孤氏带来喜悦。每当她看到那一群连名字都记不过来的孙子，眼前立刻就会浮现出杨勇那张好色成性的猥琐脸庞。

独孤氏始终想不明白：同样是她和杨坚生的儿子，太子杨勇和晋王杨广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是的，差别很大，而且处处截然相反。

杨广无比欣喜地发现：太子杨勇似乎天生就是一个镜像一个与他完全反向的镜像。

这真是老天爷的奇妙安排。

杨广固然可以依靠强大的自制力把这场“道德秀”演绎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可如果太子杨勇稍稍懂得收敛和隐藏，稍稍表现出一个好太子和一个好儿子应该具备的品格和素质，那么这种奇妙的“镜像效应”无论如何都难以形成。

换句话说，起码在杨广夺嫡的第一阶段，老天爷帮了杨广大忙。

更准确地说是太子杨勇自己帮了杨广大忙。

在这种“镜像效应”的影响之下，隋文帝杨坚的内心不由自主地浮出了一个无奈而大胆的念头易储。

从一个念头的浮现到一个决定的实施，这绝对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为了减缓自己的痛苦并缩短这个过程，老皇帝杨坚做了两件事情。

首先他暗中请来了名闻遐迩的面相大师来和，让他观察五个儿子的相貌，然后做出评估。很快老皇帝就听见了他最希望听见的话。

来和的评估报告言简意赅：“晋王眉上双骨隆起，贵不可言！”

杨坚心满意足地笑了。很好，老天爷也投了晋王一票。

随后，杨坚又与一个名叫韦鼎的朝臣进行了一场不为外人所知的简短对话。

杨坚问：“在我的几个儿子中，谁能够继承帝位？”

韦鼎立刻意识到，眼前的这个问题，很可能是他政治生涯中面临的最大一次考验。

太子已经立了这么多年，皇帝居然还提出这样的问题，这其中透露出来的消息太明显不过了。但是，这里头的水很深，身为人臣，绝对不能在“太子废立”这种重大的事情上面轻易表明立场，尤其是在事情尚未明朗的时候。

可天子提出的问题却不能不回答。更重要的是，天子的心意不能不迎合！

怎么办？

韦鼎略微沉吟之后，从容不迫地说：“皇上和皇后最喜欢的人，可以让他继承帝位。至于具体是哪一个，臣不敢作任何预言。”

这句充满了政治智慧的回答让老皇帝忍不住开怀大笑。杨坚说：“贤卿只是不肯明说罢了！”

不出所料，朝臣也投了晋王一票。接下来该怎么做，隋文帝杨坚已经心中有数了。

夺嫡进行时

江都是一座繁华富庶而且风情万种的城市。

杨广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之间有一种冥冥中注定的缘分。平定陈朝统一江南后，杨广被任命为扬州总管，坐镇江都。从此这个地方就成了他的第二故乡。他发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仿佛都生长着清丽妩媚的诗歌意象，空气中一年四季都飘浮着一种江南文化特有的典雅气味和精致芳香……

所以，杨广灵魂中作为诗人的那一面在这里获得了充分的滋养。

当然，杨广首先是一个政治家。因此他生命中的黄金十年不可能一味地在这座城市中诗意地栖居。相反，这位扬州总管在他的十年任期内每天都极为繁忙。他做得最多的事情首先是不遗余力地延揽江南的名士和各个领域的精英，其次是尽其所能资助并参与各种文化事业，最后还在繁冗的政务之余见缝插针地学习吴语……这一切促使江南的各大世族和上层人物很快就与杨广和他所代表的帝国政府取得了文化意义上的认同。

对于刚刚用武力征服江南的隋帝国而言，还有什么比取得被征服者的文化认同更重要、更紧迫的吗？

没有。

绝对没有。

这片土地及其在此生存繁衍的人民已经与中原的文化母体分裂了整整三个半世纪。所以，比“版图的归复”更加意义深远的，无疑就是“人心的统一”。

杨广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他也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

在这位“允文允武，多才多艺”的扬州总管治下，江南人心稳定，民生富庶，文化也得到了继承和发展。江南士人情不自禁地对杨广发出了这样的赞誉“继稷下之绝轨，弘泗上之沦风！”

够了。杨广已经做得够多了。无论是道德修养还是政治作为，他都已经是隋文帝杨坚心目中最合格的接班人，也是帝国臣民心目中最理想的未来统治者。

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取得圆满成功，杨广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第二阶段的夺嫡行动。

他知道母亲独孤氏的枕头风历来对父亲杨坚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所以首先寻求母亲的支持。杨广是藩王，按规定只能“每岁一朝”，也就是一年才能回一次大兴（隋文帝杨坚于开皇二年在旧长安城东南筑造了一座新城，取名“大兴”，但史书仍习惯称其为长安）。可即便是如此短暂的机会，也能被杨广紧紧抓住。

有一年，杨广入朝述职，回江都之前专程去向母亲辞行。杨广一见到母亲立刻泪流满面。而独孤氏看着这个一年才能见上一面的爱子，也止不住泫然泪下。就在母子相对而泣、气氛异常伤感之时，杨广开口了：“儿臣秉性愚昧、才识低下，平生常守昆弟之意，不知何罪失爱东宫，使其蓄积怨恨，欲加戕害。臣时时恐惧会有谗言构陷于父母面前，亦屡屡忧虑会有鸩毒投于杯勺之间，所以常怀焦灼之念，深惧履于危亡之境！”

独孤氏郁积多年的愤怒终于不可遏止地爆发出来：“睍地伐（杨勇乳名）越来越让人难以容忍了。我替他娶元氏，他竟不以夫妇之礼相待，专宠阿云。使她一口气生下了那么多猪狗！元妃刚娶过门便被毒害致死，我还没找他们算账，现在居然又欺负到了你的头上！我还没死尚且如此，我要是一死，他们还不知道要怎样鱼肉你呢！我每每想到东宫没有嫡子，皇上千秋之后，你们兄弟就得向阿云生的儿子磕头问安，心里简直是如同刀绞啊！”

杨广泪如雨下，匍匐在母亲脚下不停地叩首。

独孤氏更是悲不自胜。就在这一刻，独孤氏做出了她一生中最痛苦也是最重大的一个决定：废长立幼。她将在余生中，用尽全部力量去完成这个唯一的心愿让次子杨广入主东宫！

那天，杨广迈着轻盈的步履走出了皇后的寝殿。

许多宫人看见，晋王脸上一如既往地荡漾着那种春水般温柔的笑容。

博得母亲的同情和支持后，杨广着手在帝国高层中寻求政治同盟。

杨广的好友、安州总官宇文述恰好是个政治公关的高手，杨广奏请朝廷把他调任寿州（今安徽省寿县）刺史，目的是让他靠自己近一点，便于计划。

杨广问宇文述有何良策，宇文述说：“太子失宠已久，他的德行天下无人称道，而大王的仁孝闻名宇内，才华盖世无双，多次率兵出征、屡建大功，皇上与皇后皆钟爱大王，四海之望亦归向大王。这一切世人有目共睹，只不过，废黜太子、另立储君乃国家大事，在下处于别人父子骨肉之间，这个事情嘛……实在不好谋划。”

宇文述卖了个关子，悄悄瞅了杨广一眼。

杨广大笑：“在下决心已定，请宇文兄不必有所顾虑！”

宇文述又看了看他，缓缓地说：“满朝文武，足以左右皇上心思的人只有一个。”

“谁？”

“杨素。”

杨广一笑。宇文述的看法正与他不谋而合。只要把这位当朝宰相、帝国声望显著的元勋大佬拉进来，夺嫡之事就十拿九稳了。

“而真正能让杨素信任的人也只有一个，”宇文述接着说，“他就是杨素的弟弟：杨约。”

在杨广万分期许和极度迫切的注视之下，宇文述笑盈盈地说：“巧的是，最了解杨约的人，就是在下！”

什么也不用说了。

杨广立即拿出一笔重金，让宇文述入朝打点。

大理少卿杨约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

因为有朋自远方来寿州刺史宇文述千里迢迢从南方跑来看他，每天陪他开怀畅饮。

最让杨约高兴的还不是老友的来访。而是老友一来，天上每天都会掉馅饼。

而且每一次都准确无误地砸中了他。

不知道宇文述这小子在哪儿发了横财，每天喝到半醉都要邀他赌博，而每一次都输得精光。第二天马上又揣得鼓鼓囊囊地来找他，照例饮酒、照例赌博、照例输钱。

杨约乐坏了。

人生得一如此“良友”，夫复何求！

有一天杨约照例收获了一大堆“馅饼”之后，颇为感慨地对良友宇文述表示感谢。宇文述眯着一双微醉的小眼看了杨约很长时间，说：“这是晋王的赏赐，命我与你同乐。”

杨约顿时目瞪口呆。

都说天上不会掉馅饼，看来还真是不折不扣的真理……你不服还不行！

杨约连日来的愉快心情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恼怒。他狠狠地盯着宇文述问：“这是为什么？”

在宇文述脑中盘旋多日的那套精妙说辞终于迤逦而出：“您兄弟二人，功高盖世，位居要津，长久以来跟满朝文武结下的梁子恐怕数都数不清。皇太子这几年向朝廷提出的要求总是不能如愿，难免会把怨气归结到当朝宰执的头上；您兄弟二人虽然得宠于当今圣上，但要找你们算账的人却不胜枚举，哪一天皇上要是丢下群臣撒手西归，你们拿什么当保护伞？如今太子失宠，主上也有废黜之意，这您也知道。现在如果要求册立晋王，只在你的老哥一句话。倘若抓住这个时机建立大功，晋王定会永远铭记在心。如此一来，你们便可除去累卵之危，有稳坐泰山之安！”

杨约不得不承认，政治公关高手宇文述的一席话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接下来的具体步骤，也就不需要宇文述教他了。

当天晚上，隋帝国的内史令、上柱国兼越国公杨素听完杨约的一番密语后，大腿一拍：“聪明！我还没想到‘废立太子’这一层，幸亏你及时提醒了我！”

数日后，皇帝皇后举办宴会，杨素入宫作陪。酒过三巡，杨素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对皇后说：“晋王孝敬友悌，恭敬节俭，颇有皇上当年之风啊！”

一句话就扯到了皇后的伤心事。独孤氏的眼泪应声而落，哽咽着说：“您说得太对了！吾儿对父母有大孝大爱，每闻皇上和我派遣的内使到达，必亲自到边境迎接；每当谈及远离双亲膝下，没有一次不悲伤哭泣。还有他的妻子萧妃也非常有爱心，每次我派婢女过去，萧妃就和她们同寝共食，哪像睍地伐，终日与阿云寻欢作乐，而且亲近小人，猜忌陷害骨肉！我之所以越发怜悯阿摩（杨广乳名），是怕睍地伐暗中对他下毒手啊！”

太子的彻底失宠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了。那天杨素就这么在觥筹交错之间为自己后半生的政治前途做出了某种重大抉择。随后他又跟皇后聊了很久，内容不外乎是太子如何品行不端、如何不成才之类。

宴会结束后独孤皇后出人意料地送给了杨素一份礼物。

那是一笔数目可观的金子。

皇后的目的很明确，让他以帝国重臣的身份说服皇帝废立太子。

夺嫡进行时。晋王杨广步步为营、节节胜利，在隋帝国的政治高层建立起了一个以他为核心的最广泛的统一战线。

太子杨勇就像壁立千仞的悬崖之上一颗摇摇欲坠的孤独的石头，正无望地等待着命运之手给予他最后的致命一推。

命运之手其实已经伸过来了。

杨勇意识到了吗？

杨勇：从太子到废人

杨勇当然意识到了。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这位隋帝国的皇太子猛然意识到，不管是朝野上下还是宫廷内外，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他。

尤其是父皇杨坚的目光。杨勇看见那里面有失望、有猜疑、有憎恨、有杀机，却唯独没有他曾经享有过的父爱和信任。

杨勇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失落、他不甘、他恼怒、他忧惧、他惶惶不可终日……

可他就是无计可施。

无计可施的太子开始乱了方寸、昏招频出。他不但命术士大造巫蛊，而且派人打探皇帝的举止行踪。这一切当然都瞒不过皇帝的眼睛。皇帝故意离开长安住到仁寿宫里，然后命杨素监视东宫。杨素去见太子，略施激将法就把杨勇气得怒形于色、口不择言。于是杨素“如实”向皇帝禀报：“太子满腹怨恨，恐将生变，陛下应严加提防！”

通过篡位获得天下的隋文帝杨坚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别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所以杨坚没有理由不怀疑这个不成器的太子会同样用逼宫或政变的手段来篡夺他的天下。杨素的奏报极大地加深了他的怀疑。为了防患于未然，皇帝随即将东宫卫戍部队中的主要指挥官和精锐悉数调离，只留下一些老弱充充门面；同时在东宫附近的主要街坊安置了众多密探，随时掌握太子的一举一动。

与此同时，杨广让手下人买通了杨勇的心腹、东宫宠臣姬威，让他密切监视太子，搜集一切不利于太子的证据，并且软硬兼施地告诉他：“东宫过失，皇上皆已知之。已奉密诏，定当废立！君若能上疏告发，大富贵唾手可得！”姬威抹着不断从额角冒出的冷汗，不住地点头。数日后，姬威的举报信就递到了杨坚手中。

天罗地网就这么罩了下来。

杨勇的灭亡已经指日可待。

晋王杨广的统一战线相当广泛，谁也不知道他在朝中拥有多少心照不宣的同盟。就连皇家天文台台长（太史令）袁充都忧心忡忡地对皇帝说：“臣夜观天象，见太白袭月，此是东宫废退之兆，臣以为皇太子应当废黜！”

皇帝没好气地说：“天上的异象已经出现很久了！只是大臣们谁也不敢先开这个口罢了。”

杨坚一直在等百官开口，可这种搞不好就是杀头族诛的口愣是没人敢开。

开皇二十年（公元600年）九月末，杨坚终于忍不住从仁寿宫回来了。他最后一次向群臣发出暗示：“我刚回到京师，按说应该高兴才对，却不知为何反而闷闷不乐。”杨坚说完不断地环视群臣，希望得到预期的回应。

结果大臣们连一声闷屁都没放。

许久，吏部尚书牛弘才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臣等没有尽到职责，才让皇上忧心劳苦。”

这种不咸不淡四平八稳的标准官腔实在不比一声闷屁强多少。

皇帝的一张脸逐渐从苍白转向铁青，最后变成乌黑。

看来，还是要老子亲自动手清理门户啊！杨坚忍无可忍地把目光转向倒霉的东宫官属们，开始劈头盖脸地怒斥：“仁寿宫离这里没有多远，可我每次回到京师都不得不严加戒备、如入敌国，你们想想，这是为什么？！我近日因为腹泻，只好和衣而卧，本来想居住在靠近厕所的后房，可唯恐随时会有紧急事件发生，不得不住到前殿。所有这一切，难道不是因为你们这帮人想败坏我的国家吗？！”

皇帝话音一落，立即下令将东宫总管（太子左庶子）唐令则及多名东宫大臣当场逮捕，交由法司审讯。随后命杨素和姬威当众历数太子杨勇的种种过恶。最后杨坚痛心疾首地说：“朕最近阅览《齐书》，每当看见高欢放纵他的儿子便义愤填膺，朕怎么可以效法他呢？！”

天子的雷霆之怒终于彻底爆发。

这一天的隋都长安在天子的愤怒中战栗。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倾巢而出，先是包围东宫，将太子和他的几个儿子软禁；继而在长安坊间展开大搜捕，将太子党的所有成员一网打尽，全部拿下诏狱。

开皇二十年十月初九，一个寒风凛冽的初冬早晨。

一夜未眠的太子杨勇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见几个天子使臣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

他们给他带来了什么？是一条白绢，还是一杯毒鸩？！

杨勇嚅动着双唇，战战兢兢地问：“莫非要杀我了吗？”

没有人回答。

片刻之后，鬓发散乱的太子在天子使臣的押送下进入皇宫，脚步踉跄地走上武德殿。杨勇看见宽阔的大殿周围站着一排排军容齐整杀气腾腾的士兵，殿庭的东面站满了文武百官，西面是所有的皇族和宗室成员，皇帝本人则一身戎装端坐于高大的御座上，正用一种冷酷而威严的目光凝视着他。

瞬间被恐惧攫住的杨勇随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内史侍郎薛道衡展开诏书，当众宣读：

诏书宣读完毕，杨勇的脸色早已苍白如纸。他俯首再拜、磕头谢恩：“臣理当被斩首弃尸于闹市，以为来者戒惕！幸蒙陛下哀怜，得以保全性命……”一言未了，杨勇已经泣不成声。

整个宣诏仪式进行的过程中，皇帝杨坚自始至终不发一言。杨勇最后一次在这座庄严的殿堂上向皇帝施了一个隆重的朝礼，然后转身黯然离去。

他身后的大殿寂然无声。

人们只能用沉默向这位不幸的废太子表示同情。

次日，杨勇的长子、前长宁王杨俨向皇帝上疏，请求留在皇宫担任禁军侍卫，其辞哀伤恳切。杨坚见信大起恻隐之心。杨素立刻进言：“伏望圣上就像被毒蛇所蜇、不得不壮士断腕一样，不要再起怜悯之意。”

十月十三日，亦即太子被废四天后，唐令则等前东宫宠臣全部被处以死刑，妻妾子孙籍没为官奴；其他太子党成员一部分被赐自尽，另一部分遭受廷杖、本人连同家眷一起籍没为奴；所有人的田宅财产全部抄没充公。

一个曾经在帝国政坛上举足轻重的政治集团，就此灰飞烟灭。

同年十一月初三，隋文帝杨坚下诏，册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

当天，这位一贯贤明的新太子就向皇帝奏请了两件事：一、东宫所用的官服、车马、器具等，皆比原来的定制降低一个等级；二、东宫所有官员在太子面前一律不得自称为“臣”。

皇帝笑着批准了新太子的合理请求。

是啊，这样的要求太合理了！老皇帝不禁为自己英明的废立举动而深感庆幸，并且为隋帝国终于拥有这样合格的接班人而欣慰不已。

一个月后，在杨广的大力举荐下，宇文述被任命为太子左卫率。这位政治公关高手终于用他的聪明才智帮助晋王打造了一个中国权力斗争史上的经典之作，同时也成功地把自己的政治命运牢牢绑定在这位众望所归的未来天子身上。

而在稍早的时候，杨素已经因废立之功得到天子赏赐的绸缎三千匹，他的弟弟杨约获赏一千匹。

杨氏兄弟再次被天上掉下的馅饼准确命中。当然，这一次也可以说是他们自己的劳动所得。并且严格说来，这次砸中他们的也绝不仅仅是数千匹绸缎，而是整个后半生的权力和富贵，是一劳永逸的无穷回报。

废太子杨勇被囚禁在东宫一片荒凉残破的院落内，由新太子杨广负责严密看管。杨勇在这种骤然失去一切，甚至连最起码的自由都完全丧失的环境中度日如年。他经常呆呆地站在落满积雪的院子里，向着皇帝居住的方向长久地引颈而望，并且喃喃自语。最后杨勇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地狱般的生活，终于一次又一次地向杨广提出请求。

他请求晋见天子，当面陈述自己的冤屈。

可想而知，废太子的所有请求遭到了新太子的断然拒绝。

杨勇绝望了。

开皇二十年冬天最后的那些日子，东宫的下人们时常可以听见形同废弃的后院里莫名其妙地传出一些凄厉的呼喊。那些呼喊一声长一声短，飘飘忽忽，时有时无，并且混合在呜咽的北风中日夜飘荡，让东宫的下人们个个觉得毛骨悚然。

好奇的下人忍不住偷偷跑到后院窥视，眼前的那一幕更是让他们目瞪口呆披头散发的废太子爬到了一棵掉光了树叶的老树上，伸长着脖颈，头朝着皇宫的方向。他面目枯槁，眼神惊恐而凄惶，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大鸟。

那些凄厉而含混的呼喊就是从他那嘶哑的喉咙中发出来的。

没人有兴趣去听他究竟喊了些什么。

只有杨广听得很清楚。

他听见这个废人在喊：父皇我冤父皇我冤……

很快，隋文帝杨坚就收到了太子杨广呈上的奏报。奏疏称：废太子杨勇疯了，而且估计没有痊愈的可能。

那一年，已届耳顺之年的皇帝杨坚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朝东宫方向的天空投去含义不明的一瞥。没人知道，他是否仍然在想念那个日夜在北风中呼喊的儿子。当然也就没人知道，他眼中是否曾经闪动过一抹苍老的泪光。

杨广“弑父淫母”真相

仁寿四年（公元604年）无疑是杨广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年份。这一年七月十三日，隋文帝杨坚崩逝于仁寿宫的大宝殿，终年六十四岁。

大隋帝国的最高权杖，终于如愿以偿地落到了杨广手上。这一年，杨广三十六岁。十几年的刻苦修行终于为他换来了人世间最辉煌的报偿。

然而，关于隋文帝之死，其时的长安坊间以及后世的诸多史籍却有很多对杨广不利的传闻和记载。这些传闻和记载把杨坚之死描述得既可疑又神秘，其目的无非是向人们暗示：隋文帝并非寿终正寝，而是死于一场政治阴谋。或者说，是死于一场不为外人所知的宫廷政变，而杨广被认为就是这场政变的主谋。

事实果真如此吗？

让我们来看看历代官修正史对于杨坚之死是怎样记载的：

正月二十七日，杨坚抵达仁寿宫。

正月二十八日，杨坚下诏，将朝廷的财政、赏赐之权以及一切大小事务全部交给太子杨广。

四月，杨坚开始感觉身体不适；六月，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七月初十，杨坚病势突然转沉，紧急召见文武百官。弥留中的杨坚躺在病榻上，用尽最后的气力和他的大臣们一一握手话别。场面无比伤感，君臣皆嘘唏不已。

七月十三日，杨坚死亡。

上面这些文字见于《隋书·高祖纪》和《资治通鉴·隋纪》。如果史书的记载到此为止，那么我们完全可以认定：隋文帝杨坚死得极为从容和安详。对于把江山交给太子杨广，老皇帝不但没有后悔，而且是带着放心满意的心情撒手西归的。我们甚至可以想象他临终前肯定跟百官们说了许多“尽心尽力辅佐太子、不要辜负朕之所托”之类的话。

对此，《隋书·何稠传》中记载的两个细节可资佐证：差不多在杨坚与百官话别的那一天前后，他又召见了自己晚年亲信的大臣何稠，命他负责自己身后的殡葬事宜；随后又召见太子，用手摩挲着杨广的脖子，说：“何稠此人做事很用心，我已经把后事托付给了他，行事应当和他商量。”

“托付后事”的细节充分表明临终前的杨坚不但头脑清醒，而且心境平和；“揽太子颈”的细节则更加有力地证明：杨坚的爱子之情仍然不减于往日。换句话说，他仍然一如既往地对这个帝国的接班人充满了信心和期望。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上述文字只不过是杨坚之死的故事梗概和版本之一。《隋书》的主编魏徵及作者颜师古、孔颖达等人又在《隋书·杨素传》和《隋书·后妃列传》中给出了另一个非常详细而且充满了暗示意味的版本。司马光的《资治通鉴·隋纪》也基本上原封不动地采纳了这个版本。

这是一个绘声绘色、极富香艳色彩也极富阴谋色彩的故事。

首先在这个故事中闪亮登场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据说是天生聪慧、美丽绝伦的女人。

这个女人本是陈朝的一位公主、陈宣帝的女儿，陈朝灭后被纳入隋朝后宫，渐获杨坚宠幸。独孤皇后死后，陈氏“进位为贵人，专房擅宠，主断内事，六宫莫与为比”。

杨坚患病后，尚书左仆射杨素、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等朝廷重臣立刻赶赴仁寿宫，组成了临时内阁。同时太子杨广也奉命入住大宝殿侍奉皇帝。杨广眼见父皇的病势一天天沉重，料定他时日无多，决定早作防备，于是写密信给杨素，向他询问朝廷和百官的情况，并命他做出相应部署，防止朝廷在国丧期间出现动乱。杨素按太子的要求回复了一封密函。不料送信的宫人却误把信送到了皇帝手上。杨坚见信勃然大怒。他还没死，太子和宰相就已经暗中联手在左右帝国政局了，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无异于谋逆啊！

杨坚正在气头上，忽然看见他最宠爱的妃子陈氏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杨坚问她出了什么事，陈氏流着眼泪说：“太子无礼！”然后哀哀戚戚地告诉皇帝，说她早晨如厕时无意中遇见了太子，而太子欲强行非礼她，她拼命抗拒才逃了回来。杨坚一听，犹如五雷轰顶。他断然没有料到这位温良恭俭的太子到头来居然是个衣冠禽兽！杨坚躺在御榻上，用力拍打着床板大骂：“这个畜生怎么可以托付国家大事？独孤氏误了我，独孤氏误了我啊！”

痛定思痛之后，杨坚急召柳述和元岩入内，说：“传召我儿。”柳述等人刚准备去传唤太子，忽然听见皇帝加了一句：“是传杨勇！”柳述和元岩面面相觑，顿时明白了什么，连忙入阁撰写复召杨勇的敕书。杨素听说此事，立刻报告杨广。杨广随即矫诏将柳述和元岩逮捕，关进了大理狱；然后紧急调动东宫军队进驻仁寿宫，命左庶子宇文述等人控制宫禁出入，命右庶子张衡进入皇帝寝殿，将侍奉皇帝的所有宫女和宦官全部逐出，关在别殿。

当天，仁寿宫就传出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由于太子在皇帝死前的那一番异常举动，使得朝廷内外对皇帝之死的真相议论纷纷。

陈氏和后宫嫔妃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顿时惶惶不安。当天午后，太子使臣带着一个金匣子来见陈氏，说太子要将这个匣子赐给夫人。陈氏以为里面是毒药，大为恐惧，一直不敢打开。使者一再催促，陈氏只好战战兢兢地打开匣子。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匣子里的东西不是毒药，而是几个精致的同心结。

陈氏身边的宫女们又惊又喜，互相说：“这回好了，可免一死了。”

可陈氏却一脸不悦，背过身去不肯答谢。宫女们一起逼迫她，陈氏才勉强向使者拜了一拜。

当天晚上，太子杨广就带着一种得意扬扬的表情堂而皇之地走进了陈夫人的寝室……

故事的结局是：杨广把他父亲的这位爱妃、相当于是他后母的陈夫人奸污了。

《隋书》记载这则“香艳”与“阴谋”故事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把杨广塑造成一个继“夺嫡”之后又“弑父”“奸母”“篡位”的无耻小人、一个禽兽不如的流氓恶棍！

简言之，就是要把杨广“妖魔化”。

然而，当我们对史籍进行更为深入的考察和比对后，我们就会不无遗憾地发现这个“妖魔化”的故事存在着太多逻辑上的漏洞和硬伤：

第一：不合常理。

在杨坚之死的“简易版”中我们看见，“百官话别”“托付后事”和“揽太子颈”这三个充分表明杨坚父子和睦的关键性细节都是发生在七月初十这一天或者之后的，而此时无论是杨广还是杨坚本人都已经知道他时日无多，事实上杨坚也的确是在三天后就死了。可见这是一个高度敏感的时刻。对于杨广来讲，虽然他距离帝座只剩下最后一小步，但恰恰是这一小步，往往是最危险也是最艰难的，一着不慎就会功亏一篑、满盘皆输。在此情况下，像杨广这么一个善于隐忍并具有高度自制力的人，肯定会比平时表现得更为谨小慎微，甚至会在百官面前亲自为父亲端茶送水、亲尝药石。这才符合他的一贯性格和处事原则。可恰恰相反，“香艳版”中的杨广却在明知道属于父亲的一切很快就将被自己全盘继承的情况下，一反常态地做出了对他自己最不利的举动丧心病狂地去非礼陈夫人。

如果此事属实，那并不能证明杨广好色，只能证明他愚蠢十足的愚蠢！

几天后隋朝的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更何况一个小小的陈夫人！他何苦为了满足一时情欲，葬送自己为之付出了二十年努力的帝业？即使说他已经有把握彻底控制身患重病的父亲，可非礼之事一旦泄露，他就必须冒天下之大不韪而采取极端行动。试问，这个一向以精明和谨慎著称的杨广，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宁可用一场危险的政变来夺取本来已经唾手可得的帝位吗？

很显然，这不符合常理。

第二：自相矛盾。

不但杨广在这个“香艳版”中的表现不合常理，就连这个陈夫人的前后表现也是极度自相矛盾。据《隋书·后妃列传》记载，陈氏被纳入隋朝后宫为嫔，由于“独孤皇后性妒，后宫罕得进御，唯陈氏有宠”，当时，“晋王广之在藩也，阴有夺宗之计”，所以“规为内助，每致礼焉。进金蛇、金驼等物，以取媚于陈氏。皇太子废立之际，颇有力焉”。

这就是说，早在杨广还是晋王的时候，这个陈夫人就已经利用皇帝对她的“独宠”，暗中收受杨广的重金贿赂，从而“有力”地支持了杨广的夺嫡行动。可见，陈氏与杨广的关系早已非同寻常。即便他们不是情人关系，起码也是一对政治同盟。换句话说，他们很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其关系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既然如此，杨广为何早不非礼、晚不非礼，偏偏要在皇帝病重、人心不安、朝野瞩目的特殊时刻，去非礼这个夺嫡时的政治盟友陈夫人呢？退一步说，即便杨广真的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可这个陈氏既然敢在隋文帝还独掌大权的时候冒着杀头的危险帮助杨广夺嫡，却为何在皇帝已经病危、大权其实已落入杨广手中的时候，反而拒绝杨广的示爱、拒绝自己后半生的政治靠山和荣华富贵呢？再退一步说，即便陈氏是一个可以出卖一切但就是不能出卖肉体的“贞洁主义者”，即便她拒绝了杨广，但也绝对不可能把非礼之事告诉皇帝。原因很简单：万一杨广因她的指控而被皇帝拿下，杨广难道不会出于报复心理而把他们当年通贿夺嫡的丑闻全部捅出来、从而把陈氏也拉下水吗？像陈氏这么一个历经两朝、成功地周旋于皇帝、皇后和藩王之间的绝顶聪明的政治女性，会愚蠢到不知道把非礼之事告诉皇帝将导致什么样的严重后果吗？

答案是：陈氏不可能这么做。

所以我们可以据此断定：《隋书》在“香艳版”故事中对陈氏的前后记载完全是自相矛盾、不合逻辑的。

第三：张冠李戴。

关于杨广的这个“香艳版”篡位故事为何会如此逻辑混乱、漏洞百出呢？最根本的原因，恐怕是因为《隋书》的编撰者魏徵等人并不是这个故事的原创者。最早“创作”出这个故事的人其实是隋末唐初一个名叫赵毅的人，《隋书》的记载正是直接取材于赵毅所著的野史《大业略记》。

这本书的史料来源其实并不可靠，大多是当时民间流行的一些杂谈、逸闻和传说。众所周知，隋末唐初的百姓对“暴君”杨广可谓恨之入骨，所以赵毅很可能正是怀着同样的心情、出于批判杨广的考虑，才根据民间传说创作出了这个故事。而《隋书》的编撰者魏徵等人作为新朝大唐的臣子，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批判旧王朝、诋毁旧统治者的机会，所以经过加工处理后，将这个故事收录进了官修正史。

可就在他们加工处理的过程中，却出现了一个“张冠李戴”的错误。

让我们先来看看《大业略记》中的记载：

很显然，在赵毅的记载中，杨广非礼的对象是隋文帝的另一个宠妃：蔡氏，而不是《隋书》所说的陈氏。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张冠李戴”的错误呢？这难道仅仅是《隋书》编撰者们一时疏漏导致的笔误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到底是什么，今天的我们已经无从知晓。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做一个推测。也就是说，《隋书》编撰者很可能是考虑到这个蔡氏与杨广历来毫无瓜葛，如果说她突然被杨广非礼，恐怕看上去会显得突兀，难以取信于人，还不如把蔡氏改成一直与杨广暗中通贿的陈氏，这样看上去就显得顺理成章了，而且还可以借此揭示杨广大奸大恶的一贯性和长期性。可《隋书》编撰者却没有顾及，把蔡氏偷梁换柱地改成陈氏，反而暴露出上面讨论过的那个更大的逻辑漏洞。

当然，这一点仅仅是我们的推测，《隋书》为何如此“张冠李戴”，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隋书》中这个“香艳版”的篡位故事，纯粹是在野史的基础上加工处理的结果。也许正因为取材于野史，所以《隋书》编撰者才不敢贸然把赵毅在“非礼事件”之后极力描述的那个“进毒药”致“高祖暴崩”的情节收进官史。因为并没有过硬的证据支持“杨广弑父”的情节，所以魏徵等人只能在《隋书》中采取暗示手法。换一个角度说，假使大唐的开国君臣早已掌握了“杨广弑父”的证据，那他们肯定会在起兵之初发布讨伐杨广的檄文时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怎么可能把这个攻击杨广的有力武器一直藏着掖着，直到时过境迁之后才在编撰《隋书》的时候语焉不详地进行暗示呢？

可见，所谓“杨广弑父奸母”的故事并非信史。

但是，尽管如此，关于杨广的“妖魔化”故事还是在官修正史的记载中流传了下来，并且流传甚广，至今依然被人们津津乐道。千百年来，杨广在无数世人的心目中始终是一副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形象。这个既可怖又丑陋的杨广几乎就是“乱臣贼子”“暴君”“独夫”的代名词。

对于自己在后世被妖魔化的事实，公元604年的杨广当然一无所知。

这一年的七月二十一日，杨广踌躇满志地登上了大隋帝国的皇帝宝座。他意气风发地俯视着这片美丽的江山和匍匐在他脚下的万千臣民，压抑在心中多年的壮志、激情和梦想就在这一刻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

杨广坚信自己很快就能成就一番彪炳日月、照耀千古的煌煌帝业！

恶之花：千古争讼大运河

杨广登基之后，第一时间命杨约缢杀了废太子杨勇。此举让杨广五弟、汉王杨谅顿生唇亡齿寒之感。仁寿四年（公元604年）八月，时任并州总管的杨谅断然起兵，兵锋直指京师。杨广命杨素发兵数万前往征讨，不到两个月便迅速将其击溃。杨谅请降，被废为庶民，最后幽禁而死。

至此，杨广四个同父同母的兄弟已经有三个死于非命，均未能得享天年。

当年，隋文帝杨坚曾经不无自豪地对群臣说：“前朝的天子们，大多沉溺情欲、宠幸姬妾，致使嫡子与庶子为了继承权而争斗不止，所以才有废立太子之事，甚至导致国家危亡。朕别无姬妾，五子乃一母所生，可以说是真正的骨肉手足！所以朕从没有这方面的忧虑。”

然而，就是这五个“真正的骨肉手足”，却上演了一幕幕骨肉相残的悲剧。其中，长子杨勇和五子杨谅死于杨广之手；而三子秦王杨俊则在较早前被杨坚罢官勒归私邸，最后抑郁而终；四子蜀王杨秀也是被杨坚废为庶民，后遭终生禁锢，一直苟活到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后被宇文化及所杀。

这样的结局对于当年那个因“五子同母”而引以为豪的杨坚来讲，无疑是一个绝妙而无情的讽刺。

登基的第二年春天，雄心万丈的杨广就把帝国的年号定为“大业”。

一切都已禁锢得太久。

一切都已压抑得太久。

从大业元年（公元605年）起，深藏在杨广胸中多年的野心、梦想、激情、欲望，乃至对种种唯美与奢华之物的钟爱之情，就像严冬过后突然解冻的河流，又像春天枝头瞬间绽开的蓓蕾一样，开始在满目春光的天地之间尽情地奔涌、骄傲地怒放……

大业元年三月十七日，杨广下诏，命尚书令杨素、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负责大规模营建东京洛阳。诏令一下，一举投入这个大型建筑工程的工匠民夫就多达二百万人；大江南北的良材美石纷纷运抵洛阳，用以修建显仁宫；广泛搜罗四海之内的嘉木奇卉、珍禽异兽，以装点宫苑园林；同时诏命建成之日，洛阳郊区及天下各州的数万户富商大贾必须迁居洛阳，以充实户口、繁荣东京。

就在这个隋帝国开国以来规模最大的工程破土动工仅四天之后，开凿大运河的命令也随即发布。杨广命尚书右丞皇甫议，征调河南、淮北各州的男女民工一百多万人，开始夜以继日地开凿“通济渠”自洛阳西苑引导谷水、洛水注入黄河；再从板渚（今河南省荥阳市北）引导黄河水，经荥泽（今河南省郑州市西北）注入汴河；继而又从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市）的东面引导汴水进入泗水，最终汇入淮河。同时又征发淮南民工十几万人浚通古邗沟，再从山阳（今江苏省淮安市）引淮水南下，至扬子（今江苏省扬州市南长江渡口）注入长江。

至此，这条全长一千一百公里，连接黄河、淮河与长江的“通济渠”被全线贯通。位于淮南的这最后一段造得最为壮观。渠水宽约四十步，两岸修筑御道，遍植杨柳。从大兴（长安）到江都（今江苏省扬州市），沿途建筑的行宫多达四十余所。

开凿大运河的命令刚刚发布九天之后，杨广再命黄门侍郎王弘等人前往江南，负责制造大型龙舟及黄龙、赤舰、楼船等各种船舶共计数万艘。

大业元年五月，豪华的洛阳西苑开始兴建。此苑方圆二百里，里面开凿出方圆十余里的人工海；人工海上筑有蓬莱、方丈、瀛州三座“仙山”，高出水面一百余尺，山上的亭台楼阁星罗棋布。苑北有龙鳞渠，蜿蜒曲折注入人工海。沿龙鳞渠两侧筑有十六座离宫别院，宫门正对波光粼粼的渠水。每院各由一位四品夫人负责管理。十六院中，堂殿楼观鳞次栉比，极尽奢靡华丽之能事。

西苑建成之后，每逢秋冬时节，苑中树叶凋零，十六院的夫人们就命人用绿色的绸缎剪成树叶形状，点缀在枝头上，一旦褪色，立即更换，所以西苑中一年四季都恍如春天。每当杨广驾临之时，十六院就争相以美酒佳肴博取天子宠幸。杨广总是喜欢在有月亮的晚上，与数千名花枝招展的宫女骑在马上畅游西苑，并亲自谱写《清夜游曲》在马上演奏。

大业元年八月，杨广开始南巡，从洛阳的显仁宫出发前往江都。杨广所乘坐的龙舟高四十五尺、长两百尺，上有四层。最上层有皇帝接见百官的“正殿”，有供皇帝休憩的“内殿”，有供百官办公用的“朝堂”；中间两层共有房间一百二十个，皆用黄金璧玉装饰；下层供宦官宫女居住。皇后萧氏所乘坐的称为“翔螭”，规模比龙舟略小，但其装饰毫无二致。其余供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道、外宾乘坐的各种船舶有数千艘，供禁军官兵乘坐以及装载各种物资的还有数千艘。军队船只由士兵自己拉纤、不配民夫，可即便如此，总共动用的拉纤民夫还是多达八万余人。

这支规模空前的盛大船队首尾相接两百余里，骑兵在两岸护行，水陆各色旌旗迎风招展，与壮丽的山川交相辉映。船队所经州县，五百里范围内的各级官府都要进贡食品，有的州甚至动用了一百辆牛车来装载和运送。各地所献均为精美昂贵的山珍海味，所以每次启程之前，就会有大量吃不完的食物被抛弃和掩埋。

隋炀帝杨广就这么恣意挥洒着隋文帝杨坚在位二十四年间为他积存下的雄厚的国力、财力和民力。这个一向以恭敬节俭示人、以审慎克己著称的杨广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道接一道的政令让隋帝国的各级官吏应接不暇；一个比一个规模更大的工程让数以百万计的民众疲于奔命；一次比一次更豪奢的出手不禁让天下人心惊胆战、目瞪口呆。

原来这才是真实的杨广！

二十载的克制和隐忍终于在一夜之间引发了激情的泛滥和欲望的井喷。

差不多从这个时候起，杨广就被正统史家贴上了“好大喜功”“穷奢极欲”“荒淫无道”的标签，并最终被牢牢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可在杨广自己的心目中，他的所作所为并不能被简单理解为激情的泛滥和欲望的井喷，因为在他心中很早就埋藏着许多远大的政治理想和宏伟的盛世蓝图。一旦君临天下，他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并且迫不及待地让它们成为现实。

首先让我们来看看，杨广为什么要营建东京洛阳，并使其取代长安（大兴）成为隋帝国新的政治中心。

关于这个问题，《资治通鉴》给出的答案是：杨广听信了术士之言和民间流传的谶语。

据《资治通鉴》记载，杨广刚登基不久，就有一个叫章仇太翼的术士向他进言：“陛下的命属木，而雍州（京畿长安）地处破木之冲，不宜久居；且谶语有言：‘重建洛阳，恢复晋朝之天下’！”

这个术士的一番蛊惑之辞打动了杨广，于是他几天后便下诏营建东京。

然而，杨广这御极之初第一项重大的政治举措，果真是出于迷信和无知吗？耗费无数人、财、物力重建一个新洛阳，仅仅是因为术士的一句话吗？

答案是否定的。

众所周知，隋文帝在位期间，虽然在疆域上实现了天下一统，但是北方与南方事实上仍然是貌合神离。毕竟南北两地已经分裂隔绝了三百多年，历史刻下的伤口虽然已经停止了流血，但是横亘在它们之间的那道无形而巨大的裂痕却难以在短时间内被表面上的统一所缝合。这种裂痕不可避免地表现在政治、经济、文化、社会风尚、民间习俗等各个方面，严重削弱了一个统一国家所应具有的凝聚力和稳定性。而京师长安则地处帝国的西北一隅，“关河悬远，兵不赴急”，一旦山东（崤山以东）或江南地区发生叛乱，等到中央得到消息做出反应时，不但已经贻误了战机，而且地方上很可能已经遭到破坏。

所以，为了加强中央政府对四方疆域尤其是江南地区的控制，为了南北两地能够消除历史隔阂，完成从形式到精神的真正统一，在地处南北接合部的洛阳营建一座新都，把帝国的权力中枢从西北一隅迁移到中原地区，就是势在必行之举，是隋帝国的长治久安之计。一旦迁都洛阳，则“控以三河，固以四塞，水陆通，贡赋等”，不但在政治上意义重大，而且对促进南北地区的经济和文化交融也有深远的作用和影响。

所以杨广才会在营建东京的诏书中称：“我有隋之始，便欲创兹怀、洛，日复一日，越暨于今。念兹在兹，兴言感哽！朕肃膺宝历、纂临万邦，遵而不失，心奉先志！”这段话的意思是：“有隋一朝自肇始之日起，便欲以河、洛地区为创业之地，日复一日，直至于今。由于长久思虑挂念此事，所以一讲起来就令人激动哽咽！朕敬承大宝、君临万邦，一意遵行而不忘却，一心奉行先帝之志！”

说迁都洛阳是杨坚的遗志显然是不足为凭的，但是我们最起码可以从杨广的自我表白中看出一点，那就是营建东京、迁都洛阳是他长久以来深思熟虑的一个政治构想和战略决策，绝非听信术士胡言乱语的结果，也断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的产物。

而“开凿大运河”与“迁都洛阳”一样，也是杨广包罗宏富的战略构想中至关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

继大业元年开凿“通济渠”后，杨广又于大业四年（公元608年）下令开凿“永济渠”。这第二期工程同样征发了河北诸郡的一百多万民工，先疏浚沁水下游，使之与黄河灌通，再利用一些天然河道北上直贯涿郡（今北京市），全长一千公里。

大业六年（公元610年），大运河的第三期工程“江南河”又破土动工。以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为起点，引长江水经太湖流域，直达余杭（今浙江省杭州市），入钱塘江，全长四百多公里。

至此，这条世所罕见、全长两千五百多公里的大运河，终于完整地呈现在帝国臣民和无数后人面前。

对杨广来讲，这是一项空前绝后的创举。

对历史来讲，这是一件震古铄今的杰作。

对数百万承担开凿工作的民工而言，这是一条榨干他们血汗，甚至剥夺了他们生命的血泪河，是一根吸尽大江南北民脂民膏的吸血管。

对隋帝国而言，这是一条贯穿南北的经济大动脉，一条弥合历史裂痕的文化纽带，一条造福后人、利益万世的黄金水道。

对今天的我们来说，这既是让人惊叹的历史奇迹、是一笔丰厚的文化遗产，也是隋炀帝逆天虐民、施行暴政的一个有力证据和直观说明……

大运河似乎什么都是，可它似乎又什么也不是。

如果我们执意要追问：大运河到底是什么？杨广开辟大运河到底是功是过？那么首先我们不得不承认，大运河确实是关乎当时社稷民生的一项重大的基础设施建设。“通济渠”“永济渠”“江南河”，加上隋文帝时期开辟的“广通渠”，地跨南北，横贯东西，沟通了渭水、黄河、淮河、长江四大流域的航运。其全线开通之后，“商旅往还，船乘不绝”，极大地便利了民众往来、商业流通和国家漕运，推动了南方地区的城市开发，繁荣了社会经济，同时促进了南北两地的文化融合。唐人皮日休在《汴河铭》中说：“北通涿郡之渔商、南运江都之转输，其为利也博哉！”

然而，毋庸讳言，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百万民工的累累白骨之上的。大运河的三期工程，包括营建东京的工程，所征调的数百万民工全部是无偿劳动，男丁不够就征发妇女充役。面对官府强加在他们头上的劳役，百姓们被迫放弃田间生产，背井离乡、抛家弃子，奔赴千里之外的工地上。而杨广对工程完工的期限又定得很紧。各级官吏为了自己的政绩，就必须如期甚至提前完成责任内的工程量。所以他们往往不顾民工死活，调动一切手段迫使他们长时间、超负荷地工作。如果民工们忍受不了这种劳动强度，等待他们的只有鞭子和拳脚。

体能的严重透支，伙食和工作条件的恶劣，医疗和劳保措施的缺位，这一切共同导致了大量民工的死亡。据《资治通鉴·隋纪四》称：“官吏督役严急，役丁死者十四五，所司以车载死丁……相望于道。”《隋书·食货志》称：“僵仆而毙者十四五。”

一群又一群汗尽血干的民工就这么倒在了自己挖掘的沟渠内。

日后，当杨广乘坐大型豪华龙舟从这些民工的白骨上驶过的时候，他除了被自己的雄才大略和丰功伟绩所陶醉之外，除了听见乐曲般的潺潺水声从自己的耳边曼妙地流过之外，他是否还能听见那些痛苦的灵魂所发出的卑微啜泣？

他肯定是听不见的，因为他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即便听见了，杨广也会置若罔闻。

唐朝的皮日休说：“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皮日休是矛盾的。

明朝的于慎行说：隋炀帝“为后世开万世之利，可谓不仁而有功矣！”

于慎行也是矛盾的。

秦始皇修建的万里长城，隋炀帝开辟的大运河，都成了我们这个民族乃至全世界不可多得的文化遗产。而秦始皇与隋炀帝也无一例外地成了“暴君”与“独夫”的代名词。

斯塔夫里阿诺斯在《中国通史》中说：“隋朝在中国历史上所起的作用，同大约早八个世纪的秦朝一样。两者都在经历长期的混乱之后，重新统一了中国，然后，都为中国的发展做出了十分重要的贡献。……秦朝统治者的伟大贡献是：统一全中国，修建公路和开挖运河，修筑长城，统一度量衡，统一文字，扩大并巩固疆土。隋朝统治者的成就与此非常相似，且同样穷极民力财力。他们重建部分失修的万里长城，开挖后被称为‘大运河’的庞大的运河系统的主要河段。这一大运河满足了将已成为全国经济中心的长江流域同仍是政治中心的北方连接起来的迫切需要，但为此付出的财产和生命的代价是十分昂贵的。……此项工程的发起者隋炀帝虽使他的朝代缩短了许多年，但给子孙万代却带来莫大的好处。他虽实行暴政，但其统治将被认为具有不朽的功绩。”

中国历史上典型的两大暴政，却催生了后人眼中的两大文明瑰宝。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恶之花”。

也许这就是历史的吊诡。

隋炀帝的盛世蓝图

杨广一直在奔驰。

他一直昂着下巴，目光与天空呈华丽的四十五度角，一刻不停地驾驭着帝国马车风驰电掣地朝前奔驰。

他似乎不用看也知道，前方就是传说中的太平盛世、人间天堂。

从大业元年（公元605年）到大业七年（公元611年）间，杨广除了在内政上完成一系列重大举措和巨型工程外，又把自信的目光投向了八荒四夷，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了一连串对外扩张和强势外交：先是宣威突厥，击破契丹，征服吐谷浑，交通西域；继而又经略海外，南平林邑（越南南部），东征流求，宣慰赤土（约在今马来半岛）。中国的赫赫声威一时间远播四夷，真腊（约今柬埔寨）、婆利（约在今马来半岛）、倭国（今日本群岛）等国纷纷来朝，向隋帝国称臣纳贡。

做这一切的同时，杨广也一直马不停蹄地在这个帝国的四面八方巡视。他最鄙视的就是那些“傅脂粉、坐深宫，不与百姓相见”的帝王，所以，他要用自己的目光去丈量这个帝国每一寸瑰丽的山河，他要零距离地去感受并触摸自己亲手缔造的宏基伟业，他还要用帝国雄壮而盛大的军容去震慑四夷、鹰扬国威……

大业元年（公元605年），杨广第一次下江都。

大业三年（公元607年），杨广第一次北巡，经涿郡、榆林郡（今内蒙古自治区托克托县），到达东突厥启民可汗的王庭（阴山山脉北）。

大业四年（公元608年），杨广二次北巡，从洛阳前往五原郡（今内蒙古自治区五原县），出塞巡视长城。

大业五年（公元609年），杨广西巡，经扶风（今陕西省凤翔县）、过星岭（今青海省西宁市北）、出张掖，翻越燕支山（今甘肃省永昌县西），直抵海拔四千米的祁连山的大斗拔谷，视察了河西走廊上这一战略地位最为突出的重要关隘，同时饱览了由雪山、草地和大漠共同构成的壮丽奇谲的西部风光。

大业六年（公元610年），杨广二次下江都。

大业七年（公元611年），杨广北上涿郡，为他构划已久的一场大规模战争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杨广几乎用了最短的时间就获得了古往今来任何一个帝王梦寐以求的一切社会稳定、人口增长、民生富庶、国力强盛、四海升平、万邦来朝……

一种辽阔而巨大的幸福感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扉。

一幅名为“大业”的盛世蓝图，就这么光芒四射地展现在杨广和所有世人的面前。

如果杨广就此收手，如果这驾疯狂奔驰的帝国马车就在大业七年适可而止地打住，那么杨广绝对不会成为二世而亡的隋炀帝，从而在历史上留下千古骂名。

如果杨广懂得什么叫居安思危、物极必反，如果他懂得珍惜物力、体恤民情，那么帝国马车绝对不会在短短六年后一头跌入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可惜，杨广之所以是杨广，就因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完美主义者、一个充满乌托邦色彩和浪漫主义激情的骄傲帝王！

杨广之所以在大业七年下决心打一场开国以来最大的战争，就是因为这个独步古今的完美主义者，在那幅接近完美的“大业”蓝图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斑点。

这个斑点就是高丽。

高丽一天不臣服，“大业”就谈不上完美，所以杨广绝不能容忍。

作为一个从出生到现在几乎没有什么愿望不能满足的天之骄子，作为一个自从登基以来几乎无往不利无所不能的圣明帝王，杨广绝不容许这个东北边陲的蕞尔小国，胆敢挑战大隋帝国宗主国的地位，胆敢蔑视天朝的权威！

可它偏偏就挑战了、蔑视了……

早在开皇十八年（公元598年），高丽王国就曾跨过鸭绿江入寇辽西，同时“驱逼靺鞨，固禁契丹”，并暗中联络突厥，企图共同对抗隋朝。高丽的军事挑衅严重威胁着隋帝国的边境安全，极大地激怒了隋文帝君臣，举国上下都发出了征服高丽的呼声。“开皇之末，国家殷盛，朝野皆以辽东为意。”

开皇十八年六月，隋文帝下诏废黜了高丽王高元的王位，命汉王杨谅、尚书左仆射高颎、将军周罗睺等人率水陆军三十万人征讨高丽。

然而天不佑隋。杨谅的陆军在途中遇到洪水，致使粮道断绝、瘟疫流行；而周罗睺的水军又在海上遭遇风暴，舰船大量沉没。朝廷不得不下令撤军。还没抵达战场，隋朝远征军就已损失大半，回到长安后，伤亡人数竟然达到了十分之八九。这对隋文帝杨坚和整个帝国而言，都不啻于一个奇耻大辱！

尽管随后高丽王高元为了避免全面战争，不得不遣使谢罪，并上表自称“辽东贱恶如粪土的臣子高元”，但背地里却不甘为隋朝臣藩，一直在暗中拉拢已经归顺隋朝的东突厥。大业三年，杨广北巡至东突厥启民可汗的王庭时，碰巧高丽使者也在那里。启民可汗不敢隐瞒，遂带着高丽使者一同晋见杨广。

随同杨广出巡的黄门侍郎裴矩趁机向杨广进谏：“高丽本是商朝末代王孙箕子的封地，在两汉及晋朝年间，都曾经设为郡县，而今却不肯臣服，俨然另成一个国度。先帝意主征伐，由来已久，只因杨谅无能，出师不利。现在正逢陛下盛世，怎能轻易放弃，使衣冠文明之地沦落为化外蛮夷之邦？！如今他们的使节亲见启民可汗举国汉化，臣以为可以利用他们的恐惧心理，迫使高元入朝称臣。”这一番话正中杨广下怀。他随即命人向高丽使者宣诏：“朕因启民可汗诚心归顺帝国，故亲自驾临他的王庭。朕明年将前往涿郡，你回去告诉你们国王，让他前来觐见，不必心存疑虑。朕接待他的礼节，将和启民可汗一样。如果不来朝贡，朕将率领启民可汗，一同前往你们的国土巡视！”

隋朝天子对高丽王国的威逼恐吓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

高丽反应冷淡。

杨广既没有等到高元的入朝觐见，也没有看到高丽王国尽到它应尽的臣藩礼节。

杨广愤怒了。他决定，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元和他那不堪一击的弹丸小国付出代价血的代价。

从大业四年起，杨广就开始积极整顿和扩张军备。他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向富人征收捐税，用以购买数量庞大的战马。由于国家在短时间内大量收购，致使每匹战马的价格高达十万钱。同时他还命令有关部门检阅武库中的各种武器、装备和辎重，务求精良新颖，一旦发现粗制滥造，立刻将监造军械的官员斩首。此外，杨广在大业四年下令动工的洛阳至涿郡的“永济渠”，其主要目的也是为东征高丽开辟一条快捷的运输补给线。

大业七年春天，国内所有的大型工程相继竣工。还没等疲惫不堪的臣民们从虚脱和崩溃的边缘回过神来，杨广就迫不及待地发布了一道战争诏书讨伐高丽。

二月二十六日总动员令下达：命全国军队不分路途远近一律前往涿郡集结。随后，一道又一道十万火急的敕令从洛阳的显仁宫迅速飞向帝国的四面八方……

三月，幽州总管元弘嗣便奉命前往东莱（今山东省莱州市）海口督造三百艘战舰。由于军令严急，监工官吏拼命督促，全体工匠日夜站在水中劳作，片刻不敢休息，致使腰部以下都生出蛆虫，最终死亡人数达到十分之三四。

四月，奉命北上的江南、淮南水兵一万人、弓箭兵三万人、岭南的短矛突击兵三万人等各地精锐部队络绎不绝地涌向涿郡。

五月，河南、淮南、江南各郡奉命制造辎重运输车五万辆，前往高阳郡（今河北省定州市），用以装载军服、盔甲、帐幕；命令还要求不许使用牛马，而由士兵自己挽拉；同时征调黄河南北的大量民夫随军北上，以供军需。

七月，再次征调长江和淮河以南的民夫和船只，将黎阳仓（今河南省浚县境内）和洛口仓（今河南省巩县东）的粮食运往涿郡，船队首尾相接一千多里。与此同时，满载着军队、武器和攻城器具的大小车辆也日夜不停地在各条道路上穿梭奔驰，途中基本上始终保持着数十万人，道路为之堵塞；时逢盛夏，大量士兵和民夫纷纷倒毙，致使尸体枕藉、恶臭满途，天下为之骚然……

这驾疯狂奔驰的帝国马车就这样轰轰隆隆地冲上了战争轨道，瞬间变成了一辆喷射着死亡火焰的战车。

朝野上下都不约而同地预感到，隋帝国很可能最终焚毁在这团歇斯底里的火焰中。

唯有一个人并不这么认为，他就是隋炀帝杨广。

此时此刻，杨广依然壮志满怀、成竹在胸。他觉得，只要把盛世蓝图上那个小小的斑点抹掉，他就能以一个千古一帝的完美姿态当之无愧地走进青史了。

大业七年（公元611年），四十三岁的隋炀帝杨广站在洛阳，习惯性地用他那华丽的四十五度角仰望帝国的天空。

他坚信，即将进行的这场战争必将把他和他的帝国推上前所未有的巅峰。

他坚信，大业七年必将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最辉煌也是最值得回忆的一年。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杨广是对的，大业七年的确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年。然而，它却不是最辉煌的，而是最黑暗的；它也不是最值得回忆的，而是最不堪回首的。

因为，大业七年是一个拐点是杨广和隋朝的一个致命拐点。

就在这一年冬天，隋末大起义的第一把烽火，由一个叫王薄的人在齐鲁大地上点燃。紧接着，窦建德、杨玄感、李密、翟让、杜伏威、辅公祏、梁师都、刘武周、宋金刚、郭子和、薛举、李轨、萧铣、宇文化及、王世充、李子通、林士弘、刘黑闼、徐圆朗、高开道等各路英雄和枭雄纷纷登场……

大隋帝国的天下一瞬间烽火燎原。

虚幻的盛世蓝图转眼间化为灰烬。

而笑到最后的英雄，就是杨广的表兄，名叫李渊。七年后，李渊将和他的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一起，强势崛起于群雄之间，最终颠覆隋朝，定都长安，建立大唐。

第八章　玄武门之变

秦王与太子的暗战

大业七年（公元611年），隋炀帝杨广东征高丽遭遇惨败，紧接着又在大业九年、十年连续发起远征，最后只换来高丽王高元徒有虚名的一份降表，并没有取得任何实质利益。

杨广三征高丽，每次动用军队都达一百余万人，耗尽了民脂民膏，也彻底耗尽了隋朝的国力。一度繁荣强大的隋帝国，就这样被穷兵黩武的杨广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隋书》称，大业末年，“政刑驰紊，贿货公行”，“六军不息，百役繁兴；行者不归，居者失业；人饿相食，邑落为墟”，“流血成川泽，死人如乱麻；炊者不及析骸，食者不遑易子……”。《旧唐书》称：“万户则城郭空虚，千里则烟火断灭。”

于是，水深火热的黎民百姓不得不揭竿而起，刚刚统一不久的隋帝国再度分崩离析。

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五月，太原留守李渊自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晋源镇）起兵，自号大将军，以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以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分领左右三军，先后攻克西河（今山西省汾阳市）、霍邑（今山西省霍县）、临汾（今山西省临汾市）、韩城，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于大业十三年十一月攻陷隋都长安。

随后，李渊拥立年仅十三岁的代王杨侑为帝，自封为都督中外诸军事的持节大都督、大丞相、尚书令、进封唐王。

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三月，隋炀帝杨广在江都的别宫中被宇文化及等人诛杀。同年五月，唐王李渊在长安称帝，改元武德，立李建成为太子，封李世民为秦王。

李渊虽然在关中称帝，但是各方的割据势力仍然十分强大，遍满天下的兵燹战火一刻也不曾停止燃烧。初生的大唐王朝立刻踏上了扫荡群雄、统一宇内的征途。

武德元年（公元618年）十一月，唐朝平定薛仁杲（薛举之子），占据陇右；同年，郭子和、李密归降。

武德二年（公元619年），平定李轨，占据河西五郡。

武德三年（公元620年），大破宋金刚与刘武周，克复并州。

武德四年（公元621年），俘窦建德，占据河北；降王世充，占据河南；俘萧铣，占据荆州。

武德五年（公元622年），破刘黑闼，占据山东；杀李子通，降杜伏威，灭林士弘，占据江南。

武德六年（公元623年），讨平徐圆朗之叛。

武德七年（公元624年），杀高开道，占据幽州。

至此，四方群雄皆灭，天下复归一统。

自从李渊晋阳起兵之后，有一个人始终在第一线上浴血奋战，八年中马不停蹄地东征西讨，为大唐王朝的建立和巩固立下了赫赫功勋。

他就是秦王李世民。

武德四年十月，高祖李渊为表彰李世民平定窦建德与王世充之功，拜其为“天策上将”，位在诸王公之上，并兼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

在多年的南征北战中，由于李世民的慧眼识英与知人善任，天下的名士与英雄悉数入其彀中。文臣有杜如晦、房玄龄、孔颖达、许敬宗等人，号称“十八学士”；武将有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段志玄等人。秦王府上精英荟萃、人才济济，使李世民如虎添翼。

武德五年，李世民破刘黑闼后，又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总握全国兵权，一时间威震朝野、权倾天下。

正当秦王李世民如日中天的时候，有一个人的眼里正喷射着嫉妒和愤怒的火焰。

他就是太子李建成。

李渊共有二十二子，其原配皇后窦氏生四子：长子李建成为太子，次子李世民为秦王，三子李元霸早亡，四子李元吉为齐王。

从晋阳起兵到攻克长安，李建成与李世民二人并驾齐驱，所立战功不相上下，但在第二阶段的统一战争中，李世民无疑是首功之人。所以，早在武德元年十二月李世民平定薛举父子之后，李建成就已经“疾秦王世民功高，颇相猜忌”了。当时的礼部尚书兼太子詹事李纲，就曾因太子“疏骨肉”而对他进行劝谏。到武德三年平定刘武周、武德四年又消灭窦建德与王世充这两大势力之后，李世民的功绩与声望更是远远超越了太子。而且，李世民志在天下的政治抱负也逐渐露出了端倪。

这，不能不让李建成感到严重的威胁和深深的忧惧。

武德五年，未平定刘黑闼之前，太子洗马魏徵就跟太子当面挑明了这层利害关系。他说：“秦王功盖天下，中外归心；殿下但以年长位居东宫，无大功以镇服海内。而今刘黑闼逃亡所余，手下不过万人，物资粮草匮乏，若以大军临之，其势定如摧枯拉朽。殿下应该亲自出击以取功名，进而结纳山东豪杰，庶可巩固地位！”

李建成深以为然，立即向高祖请战，随后与齐王李元吉一同出征讨平了刘黑闼。此举或多或少给东宫挣回了一些面子。更为重要的是，在这次结伴出征后，太子和齐王紧密团结在一起，共同把矛头指向了秦王。

在李渊父子打天下的过程中，李建成、李世民和李元吉各自拥兵，形成了三大集团势力。当东宫与秦王的矛盾日益尖锐且渐趋公开化的时候，齐王李元吉究竟站在谁的一边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齐王最终选择了东宫。

最主要的原因，是齐王李元吉同样怀有个人的政治野心。

李世民图谋取代储君，而李元吉也在梦想继承皇位。假如拥戴威望卓著、战功显赫的李世民夺嫡继位，那他李元吉永远也别想有出头之日；而如果是帮助东宫翦除秦王，然后回头再除掉太子，在李元吉看来则是易如反掌之事。

所以，齐王义无反顾地靠向了太子靠向了他心目中的这副跳板。

太子和齐王开始并肩战斗了。

为了扩大统一战线，他们又千方百计地和高祖的嫔妃们走到了一起。

这些嫔妃为了巩固地位并长保富贵，自然也愿意与太子结盟。更何况，在她们眼中，李世民本来就是一个不近情理之人。早在武德四年李世民平定东都洛阳时，高祖就特意让她们去挑一些前朝留下的宝贝。嫔妃们兴冲冲地赶到洛阳，秦王却板着面孔说：“你们来晚了，宝物都登记上缴了！”

从那一刻起，她们就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他好看。所以，嫔妃们和太子一拍即合。

所有反对李世民的力量，就这样悄悄拧成了一股绳。

在高祖李渊面前中伤秦王最有力的，当属张婕妤和尹德妃。

有一次，李世民因淮安王李神通立功而赐给他良田数十顷。张婕妤知道后，就向高祖要那块地，说是给她父亲养老。高祖立刻亲手写下赐地的手敕。李神通因为秦王颁令在先，坚持不肯出让。张婕妤就向高祖哭诉说：“皇上赏赐妾父田地，秦王却将田地颁给了李神通。”

李渊勃然大怒，斥责李世民说：“我的手敕还不如你的命令有效吗？”

事后，李渊非常伤感地对左仆射裴寂说：“此儿典兵既久，在外专制，为读书汉所教，非复我昔日子也！”

尹德妃之父名叫尹阿鼠，其为人和名字一样不入流，一贯骄纵蛮横。有一次，尹阿鼠看见杜如晦骑马从他门前经过，就唆使一帮家童把他拽下马，一边拳打脚踢一边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是什么东西？经过我家门口竟敢不下马？”骂完还折断了杜如晦的一根手指头。随后，尹阿鼠又恶人先告状，让尹德妃上奏李渊，说：“秦王的手下欺凌妾家。”

李渊忍无可忍，再次对李世民大发雷霆：“我嫔妃的家人尚且被你的手下欺凌，何况普通老百姓呢？！”

李世民急忙分辩，可李渊却充耳不闻。

天下逐渐平定后，高祖李渊就经常在宫中大摆宴席。每逢此刻，李世民就会思念自己早逝的母亲，感叹她不能亲见父皇君临天下。一念及此，总是黯然神伤，独自垂泪。

宴会结束后，嫔妃们就抓住机会对李渊说：“如今四海升平，陛下正应安心娱乐，可秦王每每独自哭泣，正是因为憎恨妾身们。陛下万岁以后，妾身母子们必不为秦王所容，到时候恐怕一个都不会剩下了！”说着，眼泪就噼噼啪啪掉了下来，边哭还边说：“皇太子为人仁孝，陛下将妾身母子们托付给他，必能保全性命。”

李渊看着这群泪人儿，大为感伤，从此日渐疏远李世民，转而亲近建成和元吉。

李世民遭到冷落和排挤，李建成总算松了一口气。然而，李元吉对这种局面却很不满意。两个兄长如果相安无事，他就什么好处也捞不着。不让李世民躺下，自己永远也别想靠近帝座半步。

所以，对于利用女人打口水仗这一套，李元吉已经烦透了。他直截了当地对太子说：“我想为大哥亲手杀了他！”

终于有一天，李世民要陪高祖李渊驾临齐王府。李元吉早早就让他的侍卫宇文宝埋伏在卧室内，准备刺杀李世民。可在太子看来，齐王这么做也未免太莽撞了。在你自己的府上、在高祖的眼皮底下干这事，即便成功了，你李元吉就算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而我李建成到头来也难逃干系！

所以，太子及时地制止了他。

李元吉咬牙切齿地说：“我不过是为大哥着想罢了，对我自己有何好处？”

李建成谋反案：谁是幕后黑手？

武德七年（公元624年）夏，炎炎烈日炙烤着大唐王朝的帝京长安，太极宫中到处闪耀着令人头晕目眩的白光。连日来，天子李渊一直感觉自己被灼人的热浪团团包裹着，不仅浑身乏力，而且心情烦躁。除此之外，太子与秦王的矛盾冲突似乎也在这时候进入了白热化状态，甚至出现了武力对抗的苗头。这一切，无不让李渊感到心烦意乱并且极度不安。

五月中旬，位于长安以北宜君县境内的避暑行宫仁智宫竣工落成，李渊当即决定去仁智宫避暑散心，纾解一下连日来郁闷烦躁的心境。为此，他特意点了两个儿子的名：秦王李世民和齐王李元吉，让他们陪同前往，同时命太子李建成留守长安，负责处理日常政务。

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兄弟仨待在一起，否则他们准得闹事！

李渊觉得自己的安排很合理。把这几个小子分开，自己或许就能在这林木幽深、风景宜人的仁智宫过一个安心而清凉的夏天了。

可李渊并不知道，他的銮驾刚刚出了长安，有两个东宫的军官随后就押着几车“物资”悄悄离开京城，一路向西北方向急行。他们是太子手下的郎将尔朱焕和校尉桥公山，车上装的是一大批崭新的盔甲。二人奉太子之命，准备将盔甲运往庆州（今甘肃省庆阳市），交给都督杨文幹。

六月初，也就是在李渊驾临仁智宫的同时，尔朱焕一行也走到了位于长安与庆州中途的豳州（今陕西省彬县）。不知道为什么，尔朱焕和桥公山到达豳州时就不再往前走了，而且突然向豳州方面举报，声称有重大案情要上告。豳州地方官不敢怠慢，即刻将他们送到了天子所在的仁智宫。尔朱焕和桥公山随即向李渊面奏，指控太子李建成准备与庆州都督杨文幹里应外合，趁天子不在京城之机发动兵变！

那一刻，李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他极度震惊并且满腹狐疑的时候，又有一个叫杜凤举的人也从宁州（今甘肃省宁县）赶赴仁智宫告发了太子。他的指控和尔朱焕、桥公山如出一辙。

这个杜凤举是什么角色，史书并无记载，但是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他和尔朱焕、桥公山的背后，一定有一种相同的力量在操纵，否则他们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对太子李建成发出同样的指控。

面对接踵而来的控告，李渊再也坐不住了，他立刻找了一个理由，传令太子到仁智宫面圣。无论太子谋反是真是假，李渊都必须在第一时间把他控制住。

接到天子手诏后，东宫立刻乱成了一锅粥。幕僚们开始七嘴八舌地献计：太子舍人徐师谟提议，干脆起兵，趁天子不在把京师占了！詹事主簿赵弘智则提出了一个比较理性的建议，他认为：太子应该贬损车服、摒弃随从，独自上山向皇帝请罪。

李建成思虑再三，最后听从了后者的建议，随即带着东宫属官前往仁智宫，在距行宫六十里外命随从们留下，仅带着十余个侍卫上山面圣。

一见到李渊，李建成立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极力表明自己的清白，而且“叩头谢罪，奋身自掷，几至于绝”。可李渊却一脸怒容，不为所动，一直到太子表演完了，才命人把太子软禁起来，当晚只给了他一碗麦饭充饥，并命殿中监陈福严加看管。

控制了太子之后，李渊立刻命司农卿宇文颖驰赴庆州，召杨文幹前来面圣，决定把案件查个水落石出。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宇文颖此行不但没有召来杨文幹，反而激起了他的兵变。

史书没有记载宇文颖到底跟杨文幹说了些什么，《资治通鉴》只有这么一句话：“颖至庆州，以情告之，文幹遂举兵反。”虽然我们无从得知宇文颖“以情告之”的“情”到底是实情还是谎言，但是却不妨设想一下：究竟在什么情况下，杨文幹才会不顾一切地悍然起兵？

如果宇文颖跟杨文幹说的是实情，亦即皇帝对谋反之事只是有所怀疑而并未确认，那么杨文幹绝对不可能起兵造反。因为这么做只能在客观上证实李建成的谋反之罪，让太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而杨文幹是太子死党，他们的关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在皇帝尚未弄清事实真相之前，杨文幹根本没有理由把自己和太子往火坑里推。

由此可见，宇文颖说实话的可能性很小。既然如此，那么促使杨文幹孤注一掷的原因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宇文颖捏造了某种事实。也就是说，宇文颖很可能告诉杨文幹，太子已被皇帝逮捕，随时可能被废黜，谋反行迹已经彻底败露，从而让杨文幹产生绝望心理，最后不得不铤而走险、悍然起兵。

如果我们的推论属实，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宇文颖为什么要撒谎？

就像尔朱焕等人控告太子的动机在史书中是一团迷雾一样，宇文颖诱使杨文幹起兵的动机同样隐藏在历史的背光处。然而，只要我们换个方式来提问，那么有关“太子谋反”和“杨文幹兵变”的真相很可能就会浮出水面。

刑侦学的原理告诉我们，一起案件发生后，要锁定犯罪嫌疑人，一个最基本的规则就是：看看有谁会因为某人的被害而获益，那么凶手最有可能是这个人。所以，我们的问题就是：在太子涉嫌谋反的情况下，“杨文幹兵变”对谁最有利？进而言之，在尔朱焕、桥公山、杜凤举、宇文颖这几个看上去毫不相关的人背后，是否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一切？

为了找到答案，我们有必要先来看看，李渊面对杨文幹兵变是如何反应的。

六月二十四日，杨文幹兵变爆发。消息传到仁智宫，李渊勃然大怒，同时也感到极度的伤心和失望。因为杨文幹的行动等于承认了他与太子串通谋反的事实。联系此前尔朱焕等人的告发，整个事件已经真相大白，似乎没必要再寻找什么证据了，李渊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所有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李建成！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李渊的难过自不待言。废立太子看来是势在必行了，可眼下的当务之急却是如何把叛乱消灭在萌芽状态。次日，李渊立刻派遣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会同灵州（今宁夏自治区灵武市）都督杨师道出兵讨伐杨文幹。

二十六日，也就是杨文幹起兵的第三天，李渊召见了李世民。

李渊首先询问他对当前形势的看法。李世民不假思索地说：“杨文幹这个竖子，竟敢如此狂逆！儿臣以为，他很快就会被自己的部将所杀，即便不会，派遣一个普通将领也足以将他讨平。”

李渊摇了摇头，说：“不然。文幹事连建成，恐应之者众。你应该亲自出征，回来后就立你为太子。但是，我不能效法隋文帝害死自己的儿子，所以，应该给建成留条后路，封他为蜀王。蜀地狭小，蜀兵脆弱，将来建成若能服从你，你就要保全他的性命；若不服从，你要制伏他也易如反掌。”

既然李渊因杨文幹兵变而下定了废黜太子、改立秦王的决心，那么整个太子谋反事件最大的获益者就站在我们面前了。换言之，这起事件嫌疑最大的幕后推手，无疑就是这些年来一心想要夺嫡的秦王李世民！

要验证这个结论是否站得住脚，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方向来考量，那就是：李建成是否真的要谋反？

我们的答案是否定的，原因大致有以下三点：

第一，虽然太子与秦王的矛盾由来已久，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但是李建成的储君地位始终是稳固的。最主要的原因是：李渊出于“立嫡以长”的原则和政治稳定的考虑，不可能像当年的隋文帝杨坚那样随意废立太子。

事实上，当秦王势强、太子势弱的时候，李渊也始终站在抑制秦王、扶持太子的立场上，否则也不会在刘黑闼起兵、河北告急时迟迟不愿起用李世民，更不会在刘黑闼死灰复燃、卷土重来时全力支持李建成挂帅出征、建立战功。而李建成讨平刘黑闼之后，声望显著提升，势力有所增强，储君地位也随之巩固，根本无须担心被李世民取而代之。史书记载，武德中后期，李渊对世民“恩礼渐薄”，而建成和元吉则“转蒙恩宠”，只要李建成保持现状，等到李渊百年之后，天子宝座自然就是他的。既然如此，在总体形势对其绝对有利的情况下，作为既得利益者的李建成怎么可能会谋反？

第二，就算李建成为了防患于未然，打算彻底消除威胁他储君地位的因素，那么他要对付的人也应该是秦王李世民，而不是高祖李渊。因为直到武德七年，李渊仍然是李建成最大的政治靠山，而且即便是在李建成多次违规操作被揭发的情况下，李渊仍旧一如既往地对他寄予信任，否则也不会在前往仁智宫避暑的时候命太子监国、留守长安。

但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李建成串通杨文幹谋反的目的却是篡夺皇位。换句话说，他们矛头所指正是李渊本人。试问，在明知道李世民对其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的情况下，李建成怎么可能动手推翻自己的政治靠山呢？除非他有绝对的把握将李渊和李世民一举翦除，否则以李世民的军事才能和在军队中的势力来看，李建成这么做无异于自掘坟墓。

第三，退一步说，就算李建成真的铁定了心要将李渊和李世民一网打尽，那么他的谋反计划也应该是首先在长安发动政变，彻底控制李渊，一举消灭李世民，掌握中枢大权后，再命令杨文幹在外围起兵响应，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可事实恰好相反，李建成偏偏是等到李渊去了仁智宫后，才让杨文幹在异地起兵，此时无论是李建成从长安发兵还是杨文幹从庆州发兵，一路上都必须经过高祖有效控制的州县，最后才能打到宜君县的仁智宫。这不但是鞭长莫及，而且是打草惊蛇！暂且不说叛军有没有能力打到宜君县，就算其占了先机，一路畅通无阻打到仁智宫，高祖和秦王肯定也早已扬长而去，并且极有可能调集了四方兵马，给他们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所以说，这样的谋反计划是十分愚蠢的。李建成纵然军功不及李世民，可他也是开创李唐的元勋之一，其政治智商和军事才能断不至于如此低下。

就算我们换一个角度，假设李建成这么做是想趁李渊离开京师、朝廷空虚的时候夺取政权，那么这个谋反计划是否就变得可行了呢？

很遗憾，这样的设想同样不能成立。道理很简单，在武德七年的李唐王朝，论政治号召力，高祖李渊依然是当之无愧的一号人物，他对政权的控制仍然是有力的；而论及在军队中的影响力和势力，可以说整个李唐王朝无出秦王之右者。在此情况下，李建成就算控制了朝廷、占领了京师，他所得到的，无非也是一个政权的空架子和长安一座孤城而已。

而高祖和秦王就算身在宜君县的避暑行宫中，同样可以在政治和军事上牢牢把握这个帝国，照样可以在仁智宫中号令四方。而这一切，当了多年太子、长期在李渊身边协理政务的李建成绝对不可能意识不到。

综上所述，李建成谋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资治通鉴》中关于这个事件的记载也是漏洞百出，存在太多违背逻辑和自相矛盾的东西。所以，当代的一些学者在深入研究后也纷纷质疑，最后做出了否定的结论。

如李树桐在《唐史考辨》中说：“《通鉴》内，有关杨文幹反事连建成案的记载，必与事实不符。”牛致功的《唐高祖传》称：“事实证明，杨文幹造反与李建成没有关系。”黄永年在《唐史十二讲》中说：“李渊既然对李世民‘恩礼渐薄’，而‘建成、元吉转蒙恩宠’，建成又何必冒险用军事行动来夺取政权？如真有其事，何以第二年李渊还派建成前往幽州以备突厥，毫无恩宠衰薄的迹象？足见统统出于诬陷增饰，不是事实。”

事实上，就连《资治通鉴》的编纂者司马光本人，也不敢肯定太子谋反之事的真实性，所以才会在《通鉴考异》中引用刘餗（《史通》作者刘知几之子）的话，说当时这个事件的起因是有人“妄告东宫”。

所谓“妄告东宫”，关键就在于这个“妄”字。也就是说，尔朱焕和桥公山对太子的指控很可能属于诬告。那么，此二人既然都是太子的手下，又为何会胳膊肘朝外拐呢？

很显然，他们如果不是被人收买，就是受人胁迫。那么，又有谁会去收买或胁迫他们诬告太子呢？

答案只有一个秦王李世民。

正如牛致功先生所称，武德年间，当“两大集团正在进行激烈斗争的时候，与事无关者是不会陷害太子，为李世民出力卖命的”。因此，我们有理由认为，不管是尔朱焕和桥公山，还是杜凤举和宇文颖，其背后很可能都有秦王府的力量在驱使和操控。

武德七年六月二十六日，当高祖对秦王郑重做出废立太子的承诺后，李世民一定以为自己已经在这场政治对决中胜出。然而，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就在李世民距离太子之位仅有半步之遥的时候，忽然间梦想幻灭，一切都打回原形太子依然是太子，秦王照旧是秦王，李世民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到底是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李渊反悔了。

正当李世民意气风发地前去征讨杨文幹时，李建成施展浑身解数，动用他的所有政治力量对皇帝施加影响，其中包括齐王李元吉、后宫嫔妃群和重臣封德彝等人，最后终于促使李渊回心转意，收回了废立太子的成命。

要说李渊是因为耳根子软，禁不住这些人的软磨硬泡才改变主意，那就过于低估李渊的智商了。就像我们前面分析的那样，整个太子谋反事件漏洞百出，李渊不可能对此毫无察觉。尤其是当太子已经被软禁、围剿杨文幹的军事行动也已展开的时候，李渊必定会冷静下来，仔细思考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这时候，他自然会看出此案的众多疑点，再加上身边各色人等的解释、劝说和提醒，李渊就会意识到自己废立太子的决定做得过于草率了。说白了，整个事件中唯一能够认定的太子过失，无非就是“私运盔甲”这一条，可要说杨文幹起兵一定是太子指使，明显是证据不足的。当然，太子私运军用物资肯定也属于违法行为，但断不至于被废黜！

所以，李渊最后肯定也会意识到，这起事件很可能是有人抓住太子违法的把柄，然后精心制造了一个太子谋反的假象，目的就是颠覆储君之位。至于说这起阴谋的制造者是谁，那就不言自明了。当今天下，还有谁比秦王更具有相应的动机和强大的策划能力呢？

当然，李渊没有证据，只是猜测。但就算是猜测，也足以让他打消废黜太子的念头了。

随后，李渊就命人释放了太子，命他仍回京师留守，然后将其与秦王各打五十大板，责备太子和秦王“兄弟不睦”，最后从东宫和秦王府找了几只替罪羊：太子中允王珪、太子左卫率韦挺、天策府兵曹参军杜淹，把他们全部流放巂州。

就在李渊做出上述决定的同时，李世民也轻而易举地平定了杨文幹叛乱。

在这场短命的叛乱中，杨文幹唯一的战绩就是出兵占领了宁州（今甘肃省宁县），可当李世民率领大军进抵宁州城下的时候，杨文幹的军队就不战自溃了。七月初五，杨文幹被自己的部将刺杀，首级传送长安。

武德七年夏天的“李建成谋反案”就这样不了了之、草草收场了。高祖李渊以各打五十大板的方式，给这起震惊朝野的事件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之所以说它不算圆满，是因为这种“和稀泥”的处置方式即便能够勉强维系太子与秦王之间的平衡，但这却是一种极其脆弱、危机四伏的平衡。

毫无疑问，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对这个处置结果都不会感到满意。

对李建成来说，既然高祖收回了废立太子的成命，并且将太子和秦王各打五十大板，那就说明他已经意识到太子是被诬陷的，而且肯定也意识到秦王就是制造假案的幕后黑手。按照唐律，诬告别人谋反若不属实，诬告者本人是要处以谋反罪的，这就是“反坐法”。可现在倒好，仅仅流放一个秦王府的属官杜淹，秦王本人却安然无恙，丝毫不受惩处，这怎么说得过去？这不是在纵容秦王阴谋夺嫡吗？

而对李世民来说，既然高祖已经做出了立他为太子的承诺，而且没有过硬的证据表明太子谋反案确为秦王府一手炮制，那么高祖就不应该打秦王“板子”、流放他的属官，而应该兑现承诺，立他为储君。所谓天子口中无戏言，堂堂的一国之君怎么能信口开河、出尔反尔呢？再者说，就算太子谋反是假，可杨文幹兵变总是真的吧？杨文幹是东宫旧部也是真的吧？太子给杨文幹私运盔甲更是不争的事实吧？就冲这些证据确凿的事实，太子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怎么能不痛不痒地流放两个东宫官吏就算完事了呢？更何况杨文幹兵变毕竟是秦王平定的，到头来平叛功臣反而遭到责罚，如何能让人心服口服？

所以，尽管让李渊深感不快的这一页貌似翻过去了，但是对于不共戴天的李氏兄弟而言，事情却远远没有了结。换言之，发生在武德七年夏天的这起事件，仅仅是一场悲剧的开端而已。李建成和李世民的储位之争，终将从尔虞我诈的阴谋，演变成赤裸裸的暴力和杀戮。

诡异的夜宴

大唐帝国在貌似平静中度过了两个春秋。

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六月初一，长安城的上空阳光明媚，与往日并无不同。然而仔细一看，这个早晨的天空却有些异样。因为天上多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星星一颗大白天跑出来闲逛的星星。

这个早晨，耀眼的太白金星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从长安的天空上划了过去。按古人的说法，这叫“太白经天”，是一种奇异而重大的天象，正所谓“太白经天，天下革，民更王”！

金星白昼划过长空，天下将发生变革，人民将拥有一个新的君王！

此刻的李世民并不知道，短短两个月后，他就将成为这个“新的君王”。

尽管冥冥中一直怀有“天命在我”的自信，尽管对自己在政治上、军事上以及其他各方面所拥有的绝世才华从来不曾怀疑，但是眼下，李世民却只是一个受困于现实的亲王，一个不断遭人排挤、生存空间日益狭小的亲王。

李世民很清楚，自己和太子集团迟早会有一战。所以，在最后的对决到来之前，李世民决定先稳定自己的大后方。为此，他选择了关东的那个形胜之地洛阳。

那是他经营已久的根据地。此前，李世民早已将自己的嫡系、陕东道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派驻洛阳。而眼下，为了迎接这场生死对决，李世民又特意命麾下骁将、秦王府车骑将军张亮率左右侍卫一千余人前往洛阳。李世民给了张亮一大笔金帛，让他暗中结交山东（崤山以东）的英雄豪杰，做好一切应变准备。

万一在长安的斗争中失利，李世民打算退守洛阳，与朝廷分庭抗礼；如果形势一再恶化，实在迫不得已，就与李建成裂土而战！

然而，此次秘密行动却没有逃过齐王李元吉的眼睛。

他一直在暗中监视秦王府的一举一动，而今这一千多名武装人员忽然大举调动，当然会引起他的高度怀疑和警觉。李元吉立刻入宫，指控张亮阴谋反叛。李渊随即下令逮捕了张亮，命有关部门调查审理。

情况十分危险。万一张亮的嘴被撬开，李世民的麻烦就大了。

所幸李世民没有用错人，张亮算得上一条好汉。不管审讯官员采用什么手段进行逼供，始终无法从他口中得到只言片语。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朝廷只好将他释放。张亮随后便按原计划率部赶赴洛阳。

“张亮事件”总算是有惊无险，但是下面这个事件却差点要了李世民的命。

这是一场诡异的夜宴。

就是在这次夜宴上，发生了一起扑朔迷离、备受后人争议的“毒酒事件”。

据《旧唐书·隐太子建成传》记载（《新唐书》《资治通鉴》所载与之大同小异）：“（建成）与元吉谋行鸩毒，引太宗（李世民）入宫夜宴，既而太宗心中暴痛，吐血数升。”淮安王李神通赶紧将李世民送回秦王府。李渊闻讯，立即下了一道手诏给李建成，说：“秦王一向不能饮酒，从今往后不准再举办夜宴。”言下之意是警告太子不要再玩什么小动作，随后李渊便亲自前往秦王府探视李世民。

此刻的李渊肯定意识到太子和秦王已经水火不容了，于是就向李世民提出了一个消解纷争的办法。他说：“当初建立大计，后来又平定海内，都是你的功劳，当时就想立你为太子，可你却坚决推辞，我也只好成全你的美意。再说建成年长，当太子的时日已久，我也不忍心剥夺他的继承权。看你们兄弟好像不能相容，都住在京城里，必定要产生冲突，我想让你重新掌管陕东道大行台，居住洛阳，自陕州（今河南省三门峡市）以东的国土都由你做主，准许你建立天子旌旗，一切仿照西汉梁孝王刘武的做法。”

李渊说完，秦王已经泣不成声，以不愿远离膝下为由推辞。

这当然是李世民在故作姿态。其实高祖的安排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我们知道，唐朝实行“兵农合一”的府兵制，士兵平时务农，农闲习武操练，战时出征，所以，除非面临战争，由天子下诏，兵部颁令，将领才有权统率军队，否则即使是像李世民这样的十二卫大将军，平时手中也没有兵权。而在长安，东宫和齐王府的势力加起来要比秦王府强大得多。东宫曾私募长林兵两千余人，而齐王也一直在“募壮士，多匿罪人”，二人兵力相加，总数应该不下于三千人。而秦王虽然也“素所蓄养勇士八百余人”，但明显处于劣势，双方一旦在京师开战，秦王很可能会吃亏。所以，出镇洛阳对于李世民来说，实在是进可攻、退可守的上上之策。李世民之所以命温大雅和张亮经营洛阳，其用意也正在于此。

李渊最后说了一句：“天下一家，东西两都，相距很近，我想念你的时候就去看你，你不必伤心。”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听到李世民即将被派驻洛阳的消息，太子和齐王大感不妙。秦王一旦到了洛阳，手上就掌握了土地、城池和军队，这无异于蛟龙入海、猛虎归山，必将后患无穷。二人紧急磋商之后，得出了一致结论如果把秦王控制在京师，他不过就是一介匹夫，要摆平他易如反掌！

随后太子便命人向高祖递上密奏，声称：“秦王左右都是山东（崤山以东）人，一听说要前往洛阳，没有不欢呼雀跃的，观察他们的心志，恐怕是一去不返了。”同时授意心腹大臣不断向高祖分析其中弊害，劝他收回成命。这些人向李渊说了一些什么史书无载，但按照上述的密奏内容，其游说之言不外乎如此：一旦秦王据有洛阳这个军事要地，刚刚统一的国家就会再度面临分裂的危险；陛下您健在的时候，秦王和太子或许还能暂时隐忍、引而不发，可一旦您千秋之后，双方势必爆发武装冲突，甚至可能导致大规模战争，到时候家国分崩、生灵涂炭，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也许就是在近臣的如此游说之下，李渊感到此事非同小可，于是暂时中止了命秦王赴洛阳的计划。

以上就是“毒酒事件”及其余波。

许多学者认为“夜宴”一事疑点太多，不足采信，很可能是出于贞观史臣的虚构。综合怀疑论者的看法，主要有以下几点：

一、当时太子与秦王已呈水火不容之势，双方剑拔弩张、冲突不断，怎么可能坐在一起聚宴饮酒？

二、即便太子为了谋害秦王而故意设下“鸿门宴”，可秦王明知太子有不轨意图，为何还敢去赴宴，并傻乎乎地喝下毒酒？

三、就算秦王去了、酒也喝了，可为何“吐血数升”而不死？莫非堂堂皇太子精心准备的毒药竟然是假冒伪劣产品？

四、按《通鉴》记载，“毒酒事件”是被放在“太白经天”的六月初一之后的，也就是说，此事发生的时间不会早于六月初一。而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六月四日玄武门之变就爆发了，那么，李世民怎么可能在中毒吐血的短短三天后就能生龙活虎地发动政变，并力挽强弓射杀太子呢？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既然疑点这么多，那么“毒酒事件”果真是一场虚构吗？

我们的答案是：未必。

上述质疑也并不是无懈可击，同样是值得推敲的。由于除了两《唐书》和《资治通鉴》，没有更多的史料可资辨别此事的真伪，所以，我们只能从常识和逻辑的角度来进行相关的考察和推论：

第一，中国人最讲究面子，即便是在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中，表面上的东西也是要维持的；背地里越是斗得不可开交，面子上越是要装得若无其事，甚至还要比平时显得更为友善。这在中国人的社会生活中屡见不鲜，不足为奇。所以，李建成和李世民在当时的情况下聚宴，就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第二，既然已经赴宴，李世民就没有不喝酒的道理。即便他怀疑李建成会在酒中下毒，那也只是怀疑而已，连兄长请客的酒都不敢喝，岂不是要让人耻笑？！依照李世民倔强而果敢的个性，这顿酒他非喝不可。联系此前的“胡马事件”，以李世民对马术的精通，他未必看不出李建成给他的是一匹野性未驯的烈马，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骑了上去。由此可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以说正是李世民的一贯性格。

第三，李建成即使是想毒死李世民，估计也不敢让他死在自己举办的酒宴上，因为这无异于明目张胆的谋杀。在当时高祖仍然想把一碗水端平的形势下，李建成这么做对自己也是不利的。即使他真杀了李世民，毒死自己亲弟弟的罪名也不小。当初他阻止李元吉在齐王府行刺李世民，也是相同的道理。对于在斗争中一直占据优势的李建成来说，应该不至于出此下策。所以，比较有可能的一种情况是：李建成确实下了毒，但不是什么“假冒伪劣产品”，而是一种“缓发”的毒药，也就是能够对李世民造成重大内伤，但并不能令其当场毙命的毒药。对李建成而言，最好的结果就是让李世民在中毒的几天后或者一段时期后毒发身亡，这样一来不但能达到目的，而且能够最大限度地洗清嫌疑，至少也能淡化杀人的罪名。而李世民最终之所以安然无恙，或许就是这种“缓发型”的毒药在药性和剂量上比较难以控制，因而未足以令他毙命。

此外，还会存在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李世民对这场“鸿门宴”早已心存警惕，所以只喝了极少量的酒。并且，也有可能事先准备了解药，中毒之后在第一时间服用，从而极大地减轻了中毒症状，保住了性命。

第四，这个事件的发生时间真的是在武德九年六月初一吗？

其实这一点历来也遭到普遍怀疑。因为《资治通鉴》把此事放在了“太白经天”之后，所以人们习惯上认为此事是发生在六月初一晚上，但是除了《资治通鉴》之外，两《唐书》都没有记载具体日期。所以我们认为，此事有可能是发生在玄武门之变的半年之前，也就是武德八年的年底。理由有三：

首先，按照两《唐书》，此事都是直接记载在“杨文幹事件”后面的，并且《旧唐书》正是在毒酒事件叙述完后，才出现了“九年，突厥犯边”等语，而《新唐书》的记载顺序也与此相同。这里关键就是“九年”这个时间标志。如果《旧唐书》也认为此事是发生在武德九年六月初一，那么这个“九年”就应该冠于毒酒事件之前，而不是放在毒酒事件之后。所以，这就让我们有理由相信：此事极有可能发生在武德九年之前。

其次，按《资治通鉴》记载，从六月初一的“太白经天”到六月四日的“玄武门之变”，其间连续发生了“张亮事件”“毒酒事件”，以及太子和齐王收买、陷害、斥逐、争夺秦王府文臣武将的一系列事件；而后又是“乌城战报”、齐王兼并秦王府将士、昆明池政变未遂等事件，继而才有秦王府一干心腹将吏力劝秦王动手的那一幕，最后才是玄武门的流血政变……在短短三四天之内居然发生了这么多重大事件，显然不太符合常理。

无怪乎许多读者会在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的同时惊呼这四天也太漫长了！

在此，我们无意考证这么多事件的确切发生日期，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做一个推论。也就是说，《资治通鉴》完全有可能是为了叙述的方便和情节的紧凑，才把这么多事件集中放在了武德九年六月初一之后的几天内。在此仅举一例：秦王府骁将程知节被太子排挤出京师、外调为康州刺史这件事，《资治通鉴》就把它放在了武德九年的六月初一之后，但是查《旧唐书·程知节传》，这件事却分明是发生在武德七年。由此可见，毒酒事件也极有可能和程知节事件一样，并非发生在武德九年，但是被司马光出于叙事需要实施了“乾坤大挪移”，硬是挪到了玄武门之变的几天前。

最后，按照常理，太子李建成要举办宴会，总要有一点由头，更何况与秦王早已走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要邀他赴宴更需要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么，这样的理由有可能是什么呢？我们发现，在武德八年的十一月十三日，朝廷曾“加授秦王世民中书令、齐王元吉侍中”，两个弟弟在同一天荣升要职，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聚宴理由吗？这难道不值得太子替弟弟们张罗一下、庆贺一番吗？而假如太子真的以此为借口对秦王发出邀请，李世民好意思拒绝吗？虽然没有更多的史料支持这个推测，但是这种可能性并不能完全排除。

因此，根据上述理由，或许可以得出以下结论这场几乎要了李世民性命的夜宴，有可能是发生在武德九年之前；确切的日期，或许就是武德八年的十一月十三日夜。既然如此，休养了大半年的李世民完全康复之后才发动政变，就是合情合理的了，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综上所述，毒酒事件及其之后李渊欲派秦王赴洛阳的事情，就未必是出自贞观史臣的虚构。我们认为，这个事件在总体上应该是真实的，但是不排除其中的某些关键细节存在“增饰”的可能。在此仅举两例：首先，秦王的“吐血数升”之说就不可能属实。“吐血”或许是真，但是“数升”定属虚妄。据医学理论，一个健康成年人体内的血液大约在3.8～5.6升之间，人体失血的极限为1.9～2.8升，约占血液总量的50％，超过这个极限就有致命的危险。而李世民的“吐血数升”到底是几升呢？2升以下不会用“数升”这种说法，所以至少也该在2～3升以上，很明显已经突破了失血极限，因此绝不可信。

除了吐血的细节不真实外，另一个细节增饰的例子就是李渊对李世民所说的“建天子旌旗”的话。在太子和秦王水火不容的情况下，李渊让秦王暂且避居洛阳，以免事态进一步恶化，这是完全可信的，也符合李渊维持平衡的原则，但是让秦王“建天子旌旗”则显然属于夸诞之词。因为李渊即便不是圣主明君，也断不是昏庸之辈。作为一个年长的开国之君和成熟的政治家，李渊不会不明白“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的道理，也不会不明白这么做就意味着分裂和战争。

因此，这场毒酒事件总体上应该是真实的，但其中类似于“吐血数升”和“建天子旌旗”这种细节极有可能就是出自贞观史臣的虚构。之所以做这样的一些夸诞增饰，其目的无非是表明李世民受迫害的严重程度，从而证明其迫不得已自卫反击的正当性，并且为他日后发动政变、夺取皇位提供更多的合法性。

无论这场诡异的夜宴确切的发生时间为何，也无论毒酒事件的真实程度有多高，总之，在武德九年六月四日之前，一个众所周知、有目共睹的事实是太子（齐王）和秦王的斗争已经走到了你死我亡的边缘。那些置身于政治旋涡中的文臣武将们，包括大唐天子李渊，肯定都会为此感到极大的恐慌。

一个相同的疑虑必定会在他们的心中盘旋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李世民的灵魂挣扎秀

太子阵营的步步紧逼让秦王府的人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感到一根无形的绞索已经套上脖颈，而周遭的空气也已变得日渐稀薄。

房玄龄再也忍不下去了，他对秦王的大舅子长孙无忌说：“如今结怨已成，一旦祸乱爆发，岂止是府廷血流满地，简直是社稷的灾难啊！不如劝秦王效法周公（诛杀管、蔡），以拯救家国。生死存亡之机，不容延误，必须尽早发动。”

长孙无忌说：“我早有此意，只是不敢说出口，你今日所说，正合我心，我马上去跟秦王说。”

当长孙无忌将他们心中的想法向秦王和盘托出后，李世民沉吟了很久。

长孙无忌看见他原本沉郁冷峻的脸色变得越发凝重。尽管这个年仅二十八岁的年轻妹夫眉宇间依旧英气逼人，但是长孙无忌还是注意到了，多年的戎马倥偬已经过早地在秦王脸上刻下了岁月的风霜，而紧随其后的这场旷日持久、临深履薄的政治博弈，更是让他原本清澈的目光变得日益混浊而灰暗。

许久，长孙无忌听见秦王用一种低沉而略带嘶哑的嗓音说：“传房玄龄。”

房玄龄来到后，迎面就说：“大王功盖天地，应该继承帝业。今日之忧危，正是上天赐给的机会，请大王不要再迟疑了！”片刻后，杜如晦也匆匆步入了议事厅。他们异口同声地劝说秦王当机立断，诛杀太子和齐王！

李世民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们脸上，眸中似乎凝聚起一道光芒，可转瞬之间便又黯然消隐了。

房玄龄等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秦王怎么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太子和齐王已经磨刀霍霍，李世民却还是举棋不定。

就在此时，北方边境烽烟再起，东突厥将军阿史那郁设率数万铁骑围攻乌城（今陕西省定边县南），战报迅速传至长安。

太子和齐王笑了。一个彻底整垮李世民的计划迅速在他们脑中成形。

李建成立刻奏请高祖，让齐王李元吉取代秦王李世民出征。

高祖欣然同意，命李元吉率领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人驰援乌城。李元吉进而征调秦王府的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秦叔宝等一干骁将，同时抽调秦王帐下的精锐部队，将他们全部编入了北征军。

事情明摆着，太子和齐王要借此机会彻底瓦解李世民的军事力量，把他变成砧板上的鱼肉，并一举置于死地！

图穷匕见的李建成决定对秦王发出最后一击。他对齐王说：“眼下你已兼并了秦王的精兵猛将，手握数万部众。我准备和秦王在昆明池（唐长安城西南）设宴为你饯行，然后在饯行宴上命壮士将他击杀，告诉父皇说他是暴病而亡，父皇不相信也得相信。我自当命人游说，让他把朝政大权移交给我。即位之后，我自当立你为皇太弟。尉迟敬德等人既然已落入你的手中，最好在出征途中随便找一个借口将他们全部砍杀，看谁敢不服！”

如果李建成的这个计划成功，那么历史上就没有什么“玄武门之变”了，而是“昆明池之变”。

关键时刻，有个小人物改变了历史。

此人是李世民安插在东宫的一个卧底。他叫王晊，时任东宫的率更丞。太子和齐王的计谋刚刚议定，王晊就赶到了秦王府，将这个绝密情报告知了李世民。

李世民随即将此事告诉了长孙无忌，顿时激起了众人的强烈反应。在最短的时间内，秦王府的幕僚们全部齐集到了他的左右。人人摩拳擦掌，个个义愤填膺。

在座的长孙无忌等人再度劝秦王先下手为强。

李世民长叹一声，说：“手足骨肉自相残杀，无论古今均属大恶。我诚然知道大祸就在朝夕之间，可总想等到对方先行发难，然后以正义之师加以讨伐，难道不对吗？”

尉迟敬德说：“人之常情，谁不怕死！如今大家愿意为秦王效死，此乃上天所授。大祸随时可能降临，大王却安然不以为虑，你纵然轻视自己的生命，可是朝廷的安危、帝国的前途又怎么办？大王若不听信敬德之言，我将逃离王府，流浪江湖，不能留在大王左右束手就擒！”

话都挑明了，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沉默不语。

长孙无忌忍不住接着说：“不接受敬德的建议，大事必败，敬德等人必定远走高飞，无忌亦当相随而去，不能再侍奉大王了！”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可他的话一下子让众人的心凉了半截：“我的意见也不能全部推翻，你们再考虑考虑。”

尉迟敬德急了，把尊卑抛到一边，大声说：“大王今天处理事情，一直犹豫，这是没有智慧；面对危难，无法迅速解决，这是缺乏勇敢！大王啊，您一直以来训练的八百余名敢死队员如今都已进入宫城，全副武装，如箭在弦，只等您一声令下！大王怎么能够中止？”

李世民把脸转向其他幕僚，询问他们的意见。众人一致认为，就算秦王不诛太子，齐王凶狠暴戾，也绝不可能终身服从太子。席间有人还向秦王透露了一件事，不久前，齐王府护军薛实曾经对齐王说：“大王名字合在一起，成一个‘唐’字，大王终有一天要主持宗庙社稷。”齐王大喜说：“一旦除掉秦王，取东宫可谓易如反掌！”

听到这里，李世民脸上的肌肉不禁抽搐了一下。

幕僚们接着说：“齐王跟太子的阴谋未成，就有夺嫡之意，这种永不满足、不断制造祸乱的心态，有什么事干不出来？倘若二人得志，恐怕天下不再为李唐王朝所有了。以大王的智慧和能力，擒获二人不过像弯腰拾草一样，为何只顾及个人节操，而忘却社稷大计呢？”

该摆的事实都摆了，该讲的道理也都讲了，李世民却依旧沉默。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其实，他们也都很清楚这件事的性质。无论情势如何紧迫，无论如何事出有因，也无论是出于何种正义，一旦干了，就是夺嫡篡位！不仅贻当世之讥，更要取千古骂名。所以，这不是一个众人如何说服李世民的问题，而是李世民如何说服自己的问题。

在众人目光的聚焦之下，李世民神色冷峻、眉头紧锁。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每迟疑一刻，灾难就向他们逼近一步。

李世民知道自己最终只有一个选择，可他必须拉长这个选择的过程。无论有意无意，他都要让这种选择变得艰难，至少看上去要显得极其艰难。

众人知道，他并不是心太软，也不是想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他李世民身经百战，杀人无数，与其说他现在缺的是智慧和勇敢，还不如说他需要的是更强有力的道德支援。

于是众人问他：“大王，您认为舜是何等人？”

“圣人。”李世民不假思索地说。

“假使舜在挖掘水井时不设法出来而被埋葬，他不过化为井里的一撮泥土；假使舜在涂刷廪仓时不设法下来而被焚烧，他不过烧成屋顶的一团灰炭！如何能将恩泽普施天下、让法则行于后世呢？所以，父母用小棍子打，我们就应该接受；父母用大棍子打，我们就应该逃走！因为要保全性命以图大事。”众人义正词严地说。

李世民猛然站了起来，大声说：“卜卦！”

他不仅需要人间的道德支援，他还想聆听上天的正义召唤。

幕僚张公谨也跟着立起身来，抓起龟壳一下子扔得远远的，说：“占卜的目的是决疑，如今大事已毋庸置疑，还卜什么！占卜的结果要是不吉，难道就停止发动？”

至此，李世民才终于下定决心。

当整个选择过程的痛苦和艰难已经完全显示出来后，这场灵魂挣扎秀才算画上了句号。

灼热的太阳在西边天际挣扎了许久，终于无可挽回地朝远方的地平线坠落。

暮色四合。

李世民屏退了所有幕僚，只留下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并让无忌去传召不久前被李渊逐出秦府、未及参加此次密谋的房玄龄和杜如晦。关键时刻，他需要这两个满腹韬略的左右手与他一起制订行动计划。

长孙无忌很快就回来了，脸上却写满了沮丧。他转述了房、杜二人的答复：“奉皇上旨意，不准再听从秦王命令，今日如果私自晋见，我们必死无疑，所以不敢奉命！”

很显然，房、杜二人是在有意试探李世民，目的是看他有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

李世民勃然大怒，对尉迟敬德说：“玄龄、如晦岂叛我邪？！”说完唰的一声抽出佩刀，递给尉迟敬德，说：“公往观之，若无来心，可断其首以来！”

刚刚片刻之前，李世民还在彷徨复彷徨，现在反应居然如此强烈，由此也足以看出倘若李世民不是早已说服了自己，单凭府僚们的怂恿和煽动是不足以让他下定这么大决心的。

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再次去找房玄龄和杜如晦，说：“大王决心已定，应该前往王府共同策划，但我们四个人不能一起走，要分开行动。”

长孙无忌特意让房玄龄和杜如晦换上道袍，借以掩人耳目，然后和尉迟敬德分别绕道，从不同方向匆匆赶回秦王府。

当晚，秦王府议事厅中的几盏火烛彻夜不灭，一直燃到了次日天明。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清晨，那颗行踪诡异的太白金星再度于光天化日之下从长安的上空掠过。太史令（天文台长）傅奕用一种无比惊异的目光久久地凝望苍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片刻后，神色凝重的傅奕迈着急促的步伐匆匆进入太极宫，向李渊呈上了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

那一刻，高祖李渊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秦王真有天命，注定要坐这个天下？倘若如此，又要将太子置于何地？

不，这不可能。只要自己还活着，就绝不允许这种荒唐的事情发生！

极度不安的李渊随即命人传秦王入宫。

武德殿内，李渊脸色阴沉地坐在御榻上，秦王毕恭毕敬地跪伏在地。李渊把傅奕的奏疏猛然扔到秦王面前，瓮声瓮气地说：“自己看吧。”

李世民悄悄瞥了一眼。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儿臣也有一道密奏！”秦王朗声道。

李渊满腹狐疑地盯着李世民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打开秦王的密奏。才看了一眼，他的脸唰的一下全绿了。

淫乱后宫？秦王居然控告太子和齐王淫乱后宫？！

李渊顿感血往上冲，脑袋几欲炸裂。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秦王会来这么一手。这绿油油的帽子到底是太子和齐王给老子戴的？还是你秦王血口喷人、造谣中伤？！

李渊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嘴里不断喘着粗气。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秦王又接着说：“臣于兄弟无丝毫负，今欲杀臣，似为世充、建德报仇！臣今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实耻见诸贼！”

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还是阋墙之争啊！李渊在心里发出一声长叹。你们兄弟仨，难道真的谁也容不下谁，非要斗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吗？！

李渊痛苦而无奈地意识到，是时候为这场旷日持久的纷争做一个了断了。就在明天吧……明天，自己将召集朝中的宰执重臣，命他们三兄弟入宫当面对质，把事情彻底弄个水落石出。

其实，李渊心里很清楚，不管怎么对质，秦王这场官司基本上是输定了。道理很简单谁主张谁举证。秦王既然提出了指控，就必须拿出确实、充分的证据来支持其指控的罪名。可问题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宫闱丑闻又怎么可能有确凿的证据呢？即便秦王你买通一两个太监或宫女出面指证，可谁又能保证他们说的是实话？退一步说，就算太子和齐王真的干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可除非被你捉奸在床，否则不管你拿出什么证据，都可以被视为捕风捉影、造谣中伤！

所以，明天的对质说到底也就是走走过场而已。这一回，你秦王绝对难逃诬告的罪名。就算不治你一个死罪，最低限度也要把你的政治生涯彻底终结。秦王啊秦王，是你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别怪父皇不念父子之情，别怪朕对你下重手！

“明早鞫问，汝宜早参。”李渊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一切等到明天就清楚了。李渊愤愤地想。

子夜。长安城万籁俱寂。一轮皎洁的明月孤悬夜空。

高大的玄武门，就像一头巨兽静静地匍匐在如水的月光下。

没有人知道，它正在假寐。

几个时辰后，它就将在一场可怕的风暴中醒来。

喋血玄武门

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六月初四。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十一匹快马就从秦王府直奔太极宫（皇宫）的北正门，亦即宫廷禁军的所在地玄武门。

马蹄踏破夏夜残留的氤氲，惊起了一树飞鸟。铠甲和刀剑的寒光映入了它们惊慌的瞳孔，空中的鸟儿拍打着凌乱的翅膀四处逃离。

秦王李世民一马当先地朝前飞奔，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十个人。他们是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杜君绰、郑仁泰、李孟尝。

是日，在玄武门当值的禁军将领常何早早就在宫门接应。秦王等人到达后，立即进入有利地形进行埋伏。

常何是太子李建成的旧部，曾于武德五年跟随太子讨平刘黑闼，但在武德七年就已被李世民收买；同时被收买的玄武门禁军将领，还有敬君弘、吕世衡等人。

太子对此一无所知。他没想到，在这场迟早会来的巅峰对决中，秦王李世民竟然棋先一着控制了玄武门控制了这个帝国的政治和军事中枢。

李建成失算了。

与此同时，后宫的张婕妤十万火急地赶到了东宫，把昨夜躲在屏风后偷听到的秦王密奏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太子。李建成立刻通知了齐王。李元吉说：“要马上集结我们的军队随时待命，同时称病不要入朝，静观其变。”

如果李建成听从李元吉的建议，那么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就彻底落空了，而太子和齐王也将就此躲过这场灭顶之灾。然而，李建成太自信了。他以为，曾经骁勇强悍的秦王如今已是一只被翦除了翅膀和利爪的苍鹰，再也无力搏击长空了。所以，太子对齐王露出了一个不以为然的笑容，说：“卫戍部队都已集结待命，我们大可以放心入朝，关注事态的进展。”

太子的自信和轻敌就此铸成大错。

随后，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策马走出了东宫。六月的太阳冉冉升起，把长安城的太极宫涂抹得一片辉煌。走到临湖殿时，远远地已经可以望见玄武门城楼上的雉堞。在明媚的阳光下，太子李建成内心忽然产生了一丝阴影。

他说不上是什么。可阴影却在他的胸臆间迅速地弥散开来。

“不妥。”李建成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旁边的李元吉没听清。

“恐怕有变！”李建成看着李元吉说，浓重的阴影已经弥漫了他的双眼。

二人同时拉住缰绳，又几乎同时掉转了马头。就在这一刻，一匹快马突然冲出玄武门，飞快地向他们驰来。马上的人在高声呼叫他们。

这是秦王李世民的声音，可在此刻的太子和齐王听来，却无异于死神的召唤。

还是年轻的齐王反应敏捷。尽管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布满惊惶，可他还是转过身去，飞快地搭弓上箭。

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个一向自诩勇武的李元吉，一连三次都没能把手上的那张弓拉满，结果三箭射出，都在距秦王一丈开外的地方颓然落地。李元吉惊讶地看着自己不停颤抖的双手，不相信自己在死亡袭来的时候居然变得如此软弱无力。

与此同时，李建成正疯狂地挥动马鞭，带着他的一小队侍从头也不回地朝东宫方向狂奔而去，试图逃离近在咫尺的死神魔爪。

可是，李建成拍马疾驰的速度显然不会比李世民索命一箭的速度更快。

空中划过一声尖锐的呼啸。

李建成下意识地回头去看。

那一刻，他圆睁的瞳孔恍如惊鸟。

凌厉的一箭不偏不倚地从他的后背没入，然后穿胸而出。李建成低下头，看见殷红的鲜血汩汩而出，在自己的胸口洇散开来，像极了一朵灼灼绽放的红色牡丹。

这是太子李建成在人世间看见的最后一幅凄美的图景。

亲手射杀李建成后，李世民忽然感到一阵恍惚，身下的坐骑也随之失去控制，冲进了斜刺的一片小树林。紧接着，李世民被一根树枝绊下马背，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短暂地失去了知觉。

李元吉曾经自以为见惯了流血和死亡，早就祛除了对死神的恐惧，可直到大哥李建成睁着血红的双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时候，李元吉才知道自己错了原来死亡跟阳光一样无法直视。

就在李元吉愣神的间隙，尉迟敬德已经率领七十余骑冲了过来，箭矢纷纷射向李元吉。他左闪右避，慌乱间被流矢射中，失足坠马。但是李元吉很快又爬了起来，带着箭伤狼狈不堪地蹿进身边的小树林，结果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秦王。李元吉怒从心头起，劈手夺过李世民的弓，用弓弦紧紧勒住了他的咽喉。

就在李世民命悬一线之际，尉迟敬德及时赶到，发出厉声叱喝。李元吉无奈地丢掉手中的弓，撒开双腿拼命朝武德殿方向跑去。尉迟敬德纵马追逐，同时不慌不忙地射出一箭。弦声响处，李元吉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面朝尘土颓然仆倒。他的手脚强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后便一动不动了。

太子被杀的消息传到东宫，东宫将领冯翊、冯立顿时仰天长叹：“我等岂能在他生时受其恩，而在他死后逃其难呢？”遂与东宫将领薛万彻、齐王府将领谢叔方率领东宫和齐王府精兵两千人，迅速杀向玄武门。

大兵骤至，情势危急，臂力过人的张公谨未及叫上左右，独自一人关闭了沉重的宫门。

负责防守玄武门的禁军将领敬君弘准备挺身出战，左右劝阻：“事情未见分晓，暂且静观其变，等大兵会集再出战也为时不晚！”

应该说，左右将士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秦王虽然一举除掉了太子和齐王，可接下来形势会如何演变谁也无法预料，所以作壁上观才是最安全的办法。然而，对秦王忠心耿耿的敬君弘并未采纳这个消极观望的建议。他毫不犹豫地与中郎将吕世衡一起率部迎战。可由于双方兵力悬殊，一番血战之后，敬、吕二将终因寡不敌众而相继阵亡。

冯立、薛万彻等人继续指挥军队猛攻玄武门，战斗极为激烈。薛万彻见部下多有伤亡而宫门久攻不下，马上和士兵们一起鼓噪着要转攻秦王府。玄武门上的将士大为惶恐。秦王府的精锐都已倾巢出动了，现在守御王府的那些老弱残兵根本没有防御能力，怎么办？！

正在众人焦急措手之际，尉迟敬德突然纵马疾驰到东宫和齐王卫队的阵前。

他的手上高高举着两颗鲜血淋漓的头颅。

冯立、薛万彻等人顿时绝望他们很清楚士兵们看见太子和齐王的首级后会作何反应。

果不其然，尉迟敬德的举动一下子令东宫和齐王的部队士气尽丧，士兵们开始四散逃逸。薛万彻只好带着数十名亲信骑兵逃出长安城，亡命终南山。冯立对部众说：“我斩杀了敬君弘，多少可以回报太子了！”随即解散了军队，独自一人落荒而逃。

按《资治通鉴》记载，当太子和齐王喋血玄武门、其部众与秦王军激战正酣的时候，高祖李渊正与裴寂、陈叔达、萧瑀等人在海池（皇宫内的人工湖）上惬意地泛舟。

天蓝水碧，蝶舞莺啼。

大唐天子李渊仍然在享受一个与往常一样美丽而宁静的早晨。

李渊万万没有料到，他颤颤巍巍端了多年的那碗水已经在这天早晨彻底倾覆了。

舟船缓缓靠岸，高祖李渊和诸位大臣准备去上早朝。那个浑身上下沾满鲜血的尉迟敬德就在这时候走近了海池。他披戴盔甲，手执长矛，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脸上带着同一种肃杀的表情，迈着大步径直朝皇帝走来，就像一根尖锐的锥子无情地刺入这个静美的早晨，也狠狠刺伤了高祖李渊的眼睛。

巨大的震惊与错愕让李渊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身边的大臣们也同样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李渊的脑中一片空白。

直觉告诉他一定有非常严重而且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直到尉迟敬德走到面前跪地叩首，李渊才回过神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厉声质问：“今日谁人作乱？你来这里干什么？！”

尽管李渊努力要表现出一个天子应有的威严，可他分明听见了自己声音中的战栗。他不知道这种战栗究竟是出于震惊和愤怒，还是出于对一种不祥之兆的恐惧。

“回禀皇上，太子和齐王叛变，秦王已率领军队将二人诛杀！唯恐惊动陛下，特意命臣前来护驾。”

果然是意料中的惊天噩耗！

就像一声晴天霹雳在耳边轰然炸响，李渊感到了一阵剧烈的晕眩。他的身体摇摇欲倒，左右连忙上前搀扶。

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长久以来的担忧和疑惧终于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自己最终还是没能阻止这场骨肉相残的悲剧在李唐皇族的身上发生，还是不可避免地重蹈了姨父杨坚的覆辙……不，是导致了一场比杨隋皇室更为惨烈的宫廷祸乱和政治灾难！

这一切究竟是谁造成的？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自己没有扮演好一个皇帝的角色，还是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是因为太子和齐王不择手段把秦王逼得无路可走，还是秦王处心积虑要夺嫡篡位？抑或这一切兼而有之？！

其实，现在追问这一切已经毫无意义了。就算能够得到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不也只是徒然加深自己的哀伤和悔恨吗？

李渊感到头痛欲裂。

他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惨痛的现实曾经苦心经营的政治平衡，曾经努力维系的家族亲情，此刻已经像一个被风暴劈打得四分五裂的鸟巢，在狂风骤雨中飘零了一地。李渊预感到自己的余生注定要变成一根残破的羽毛，没有了任何分量，也掌控不了方向，只能在秦王划定的轨迹中独自飘荡，最后黯然走向生命的终点……

实际上，这样的命运从眼前这一刻就已经开始了。李渊在心里苦笑，尉迟敬德说得好听，护驾！天底下有这么护驾的吗？说白了不就是逼宫吗？！

看着尉迟敬德身上的斑斑血迹，李渊的目光忽然有些迷离。他不知道在那些已经变得乌黑甚至是有些肮脏的血迹中，哪一簇是太子的，哪一簇又是齐王的？

李渊艰难地把目光从尉迟敬德的身上移开，把脸转向那些宰执重臣，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声音说：“没料到今日终于发生这种事，诸贤卿认为该怎么办？”

一向倾向于太子的裴寂比皇帝更加惶惑而茫然，张着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一向同情秦王的陈叔达和萧瑀则斩钉截铁地说：“建成和元吉当初就没有参加起义，对于帝国的建立也没有多大功劳，并且嫉妒秦王功高望重，所以才会共同策划对秦王不利的阴谋。秦王今日既已将他们翦除，而且功盖宇宙、天下归心，陛下如果封他为太子，把朝政大权移交给他，便不会再有什么事端了！”

此时此刻，老皇帝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们说得对。”李渊喃喃地说，“这正是我的夙愿。”

此时，玄武门的兵戈尚未停息，禁军、秦王卫队与东宫、齐王卫队依然在鏖战不止。尉迟敬德向高祖提出要求，请他颁布一道敕令命各军一律服从秦王指挥。

李渊很清楚，这是秦王诛杀太子和齐王后必然要走的一步棋。第一步是兵权，第二步是储君之权，而第三步，无疑就是皇权！

这是一个夺嫡篡位者必然要上演的政变三部曲！

然而，明知如此，李渊也只能照办。

片刻后，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从东上阁门飞驰出宫，一路高声宣布皇帝敕令，那些仍在纠缠恶斗的士兵们才陆陆续续放下了武器。为了进一步稳定局势，李渊又命黄门侍郎裴矩前往东宫晓谕众将士，惶惶不安的东宫人心才逐渐安定下来。

帝国的隐痛

到此，玄武门之变基本上已经画上了句号，但是李唐皇族的血并未流够。

因为斩草还须除根！

太子和齐王虽然已经被除掉了，但是他们的十个儿子还在。对于李世民而言，这就意味着残存的政治异己势力还在、一种潜在的复仇力量还在！问题倒不是担心这十个年少和年幼的侄子长大后会揭竿而起替他们父亲报仇，而是谁也不敢保证，将来不会有心怀叵测之人利用他们的仇恨、打着他们的旗号来兴风作浪。所以，既然这场弑兄、杀弟、逼父的流血政变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么李世民只能按照它本身的惯性，把它进一步推向那个无可避免的逻辑终点屠侄！

只能如此，别无选择。

要说残忍，这或许是一种残忍。可是，这就是权力斗争的游戏规则。在这样的规则之内，每个人都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你或许可以选择充当什么角色，但你绝对无法改变角色固有的规定性。在历史和时代条件圈定的樊笼中，你只能最大限度地适应并利用规则，却绝对无力改变规则。换句话说，你可以在规则中游刃有余，但是你不可能溢出规则之外。进而言之，如果武德九年发生的是“昆明池之变”而非“玄武门之变”，如果这场巅峰对决最终胜出的是李建成而非李世民，那么李建成在杀掉秦王之后，会不会向秦王的儿子们挥起屠刀呢？

答案是肯定的。

所以，一旦历史选择了玄武门之变，一旦命运之神钟情于李世民，那么太子和齐王的十个儿子就注定在劫难逃！

六月四日这一天午后，当秦王府的两队飞骑奉命冲进东宫和齐王府的时候，李唐皇族的这些金枝玉叶立刻发出了恐惧而绝望的哭号。那十个年轻和年幼的亲王还未及从丧父的巨大哀痛中摆脱出来，死神便已伸出冰冷的白爪轻而易举地攫住了他们。

史书没有记载他们的年龄。也许这对后世的读者是一件好事，因为人们的内心可以避免受到某种触痛。

但是史书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在泛黄的史册里，他们也就是那么一小串毫无特征的符号、两三行容易让人忽略的文字而已。

李建成的五个儿子是：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汝南王李承明、巨鹿王李承义。李元吉的五个儿子是：梁郡王李承业、渔阳王李承鸾、普安王李承奖、江夏王李承裕、义阳王李承度。

这就是他们留在历史上的全部信息。虽然他们的年龄不详，可我们知道，李建成死时三十八岁，李元吉死时二十四岁，所以，他们的儿子能有多大也就可想而知。最大的估计也不过弱冠之年，最小的很可能仅仅在蹒跚学步。

杀完太子和齐王的儿子们，秦王的部将还想杀光他们左右亲信百余人、籍没他们的财产。尉迟敬德竭力反对，他说：“一切罪恶，只在两个元凶！既然已经诛杀，就不能再扩大打击面，这样无法使人心安定。”

李世民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屠杀行动才宣告中止。

同日，高祖下诏大赦天下，并称：“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其余党羽，概不追究；朝政事务一概交由秦王裁决！”

六月五日，冯立和谢叔方主动投案，薛万彻仍然在逃。李世民不断宣传他的宽大政策，薛万彻才回到长安。李世民说：“这些人忠于他们的主人，是义士！”于是将他们无罪开释。

六月七日，李渊正式册封李世民为皇太子，并下诏重申：“自今日起，无论军事、政治及其一切大小政务，皆交由太子裁决之后再行奏报。”

李世民成功了。

他不但以无与伦比的智慧、胆识和魄力一举扭转乾坤，翦除了政敌，取得了政变的成功，而且以高明的政治手腕和安抚人心的宽大政策，消除了暴力夺权后可能产生的政局动荡，从而顺利坐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储君之位！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大唐帝国的历史遽然掀开了新的一页。

这崭新的一页是如此恢宏而绚烂，以至玄武门前那些殷红的血迹很快就将被新时代喷薄而出的万丈光芒所遮掩。然而，武德九年六月四日却注定要成为李世民生命中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也注定要成为李唐王朝记忆中永远无法消解的隐痛。如果说李世民后来缔造的整个贞观伟业是一座辉映千古的丰碑，那么它的基座无疑是一个荒草萋萋的坟冢。

上面写着三个字玄武门。

里面埋葬的不仅是李建成和李元吉，也不仅仅是他们那十个年少和年幼的儿子，同时也埋葬着另一个李世民的灵魂。

也许我们必须把目光拉到贞观年间，才可能看清武德九年的这个流血事件是怎样深深地纠缠了李世民的一生……

“夫背礼违义，天地所不容；弃父逃君，人神所共怒！……往是吾子，今为国仇。……生为贼臣，死为逆鬼。……吾所以上惭皇天，下愧后土，叹惋之甚！”

贞观十七年那个阴雨蒙蒙的春天，当第五子齐王李祐在齐州起兵谋反的消息传来，唐太宗李世民愤然提笔写下了这道谴责李祐的手诏。书毕，李世民泫然泪下、悲不自胜。

除了对齐王李祐的悖逆之举感到痛心疾首之外，李世民的脑海中，是否也会闪过武德九年的那一幕呢？当他颤抖的笔墨写到“背礼违义、弃父逃君；天地不容、人神共怒”这样的字句时，内心是否也会泛起一股深藏已久的惭悚和愧疚呢？而“上惭皇天，下愧后土”这样的感叹，除了是替李祐感到羞惭之外，会不会也包含着某种程度上的自我谴责？而那潸潸而下的泪水，又岂止是为齐王李祐一人而流的呢？！

无独有偶。齐王李祐刚刚伏诛，这一年四月便又爆发了太子李承乾的谋反案。太子事败后，又牵扯出了四子魏王李泰的夺嫡阴谋。悲愤莫名的李世民在公开颁布的诏书中称：“朕闻生育品物，莫大乎天地；爱敬罔极，莫重乎君亲。……（魏王泰）以承乾虽居长嫡、久缠疴恙（承乾患有足疾），潜有代宗之望（夺嫡企图），靡思孝义之则。朕志存公道，义在无偏……两从废黜。非唯作则四海，亦乃贻范百代。”随后又对侍臣说：“我若立泰，则是太子之位可经营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窥伺者，皆两弃之。传诸子孙，永为后法！”此后，李承乾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魏王李泰被贬为顺阳王，徙至均州。

当这种同根相煎、骨肉相残的惨剧差一点在李世民的面前重演时，历史惊人的相似性肯定会让他受到极大的震撼。从某种意义上说，担心被李泰所图从而“特与朝臣谋自安之道”的李承乾就是昔日的李建成；而“潜有夺嫡之意”的魏王李泰则无异于当年的秦王李世民。

因此，此时的唐太宗才会痛定思痛地对后世的李唐皇族发出这样的警告不要以为“太子之位可经营而得”！其潜台词是：人人心中都必须存一个“爱敬君亲”的“孝义之则”，任何人也不要企图把武德九年六月四日发生的事情当成一个效法的榜样！而且李世民还一再强调，从今往后不管是“太子失道”，还是藩王觊觎储君之位，一概要被贬黜；并希望以李承乾和李泰为前车之鉴，从而“贻范百代”，“传诸子孙，永为后法”！

然而，唐太宗李世民郑重要求后代子孙所遵循的规范和法则，其实正是当年被他自己彻底颠覆的东西。

虽说时移世易，角色的不同导致了行为和价值观的差异，但是李世民在处理李承乾和李泰一案时，心中肯定横亘着武德九年遗留下的道德阴影。对儿子们的谴责越是严厉而痛切，对“爱敬君亲”的“孝义之则”越是推崇和强调，就越发表明李世民一生中从来没有真正摆脱玄武门事件的巨大影响。

也许，当我们从这个角度来看待贞观的时候，就会发现在李世民缔造这份赫赫功业的过程中，很可能一直有某种难与人言的潜在力量在参与和推动。

这样的力量是什么呢？

也许，我们可以称之为一种“内在的自我救赎”。

当年夺嫡继位的手段越不光明，李世民为世人缔造一个朗朗乾坤的决心就越大；玄武门事变对李世民造成的隐痛越深，他开创贞观的动力也就越强；弑兄、杀弟、逼父、屠侄的负罪感越是沉重，他从造福社稷苍生的事功中寻求道德解脱的渴望就越强烈！

从这个意义上说，贞观伟业又何尝不是一面巨大的“招魂幡”呢？

无论盛世贞观在后人的心目中获享怎样的景仰和尊崇，也无论它在历史上是一个多么光辉而伟大的政治典范，但是在李世民心中某个尘封的角落，它却可以是一种自我救赎的产物，也可以是一面招魂的旗幡。

换句话说，武德九年六月四日失落在玄武门的东西，李世民将不得不用尽一生的岁月去寻找；对于父兄和弟侄在道德与亲情上的巨大亏欠，李世民也不得不用尽一生的努力去偿还。而这样的努力，也就构成了开创盛世的种种动因之中，那最不为人所知却又最不可或缺的一种。当然，这种努力对李世民本人来讲很可能是不自觉的、是极为隐晦而难以自知的。但毋庸置疑的是，这种“灵魂的自我救赎”的确具有非凡的意义就像是一种无上的信仰之于一个虔诚的信徒一样，它造就了李世民登基御极后的种种自律、宽宏和坚忍。唯其如此，它才能推动李世民从“个体的小我”走向“历史的大我”，从阴暗而血腥的玄武门，走向华丽而光明的贞观。

第九章　女皇是怎样炼成的

废黜中宗：一场不流血的政变

唐永淳二年（公元683年）十一月初三。东都洛阳。

“天色为何这么暗？是又要下雪了吗？”高宗李治一边使劲揉着太阳穴，一边问跪在地上的御医秦鸣鹤。

看着从窗棂洒落下来的一地阳光，秦鸣鹤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皇帝的头疼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据秦鸣鹤判断，是脑部的气血郁结所致。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脑疾竟然恶化得如此之快。

很显然，皇帝的眼部神经已经受到内瘀血的压迫，随时可能失明。

秦鸣鹤没有回答关于天气的问题，而是向皇帝大致提出了自己的诊断，然后说：“依臣之见，应该立刻施行头部针灸，释放‘百会’与‘脑户’二穴的瘀血，即可痊愈。”

“这个人应当拉出去斩了！”珠帘后面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咆哮，“竟敢在天子头上刺血？！”

“臣罪该万死！”秦鸣鹤吓得把头放在地上猛磕。

声音的主人拨开珠帘走了出来。

她是天后武则天。

一帘的珠玉在她身后簌簌颤抖。

李治循着声音望了过去，咧嘴笑了一下，说：“不妨试试看，未必就不好。”

武则天闻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她知道，她现在就算笑得再假皇帝也看不见。而且她希望，他永远都看不见。

躲在珠帘后遥控天下的日子，她早已厌倦了。她迫切希望，眼前这个老病无能的皇帝早一天下去跟他的父亲太宗团聚，好让她武则天堂堂正正地坐拥这个天下。

已经四十六年了！

她把自己的豆蔻年华，把自己的青春岁月，把自己的美丽、尊严、智慧和心血全都献给了李唐王朝，难道到头来，她就不能替自己打算一回？！

她永远忘不了十四岁那一年，当她幼小的身躯和心灵被禁锢在掖庭宫中，终日被那些年长的宫女呼来喝去的时候，她是如何地渴望自由与权力。也是在那一年，当太宗把她抱到床上，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量撕裂她的下体，把她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彻底变成一个女人的时候，她是如何渴望有朝一日能拥有驾驭男人的力量。

她也忘不了二十五岁那一年，当她被送进感业寺削发为尼，与青灯古佛、木鱼钟磬终年相伴的时候，她的内心是如何的凄凉与绝望。第二年，当二十三岁的皇帝李治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被从天而降的幸福撞击得泪流满面。那是重见天日的泪水，是幸福而战栗的泪水，是早已枯竭的梦想之河刹那间奔涌如初的泪水。

她再一次回到了长安。埋藏在心中多年的欲望像一群不死鸟重新张开了翅膀，从此在帝国的天空上不屈地翱翔……

为了博得李治的欢心和宠爱，武则天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受尽后宫那些女人们的种种羞辱，终于有一天，武则天成了武昭仪。

永徽六年（公元655年），武昭仪开始显示出她过人的政治手腕。曾经深受高宗宠爱的王皇后和萧淑妃相继被废。武则天命人砍断她们的手足，把她们置于酒瓮中。

她说：“令二妪骨醉！”

同年十一月，武昭仪成了武皇后。自此，高宗的三千宠爱集于武后一身。

显庆元年（公元656年），皇太子李忠被废，武后长子李弘继立。

显庆三年（公元658年），原尚书右仆射褚遂良被贬死爱州（今越南清化市）。

显庆四年（公元659年），太尉长孙无忌被贬至黔州（今四川省彭水县），被逼自缢；同年，原侍中韩瑗被贬死振州（今海南省三亚市西崖城镇）。

铲除这群开国元老后，朝政大权集于武后之手。

麟德元年（公元664年），高宗李治再也无法忍受武后的专权跋扈，命宰相上官仪草拟诏书，欲废武后。武则天立刻出现在李治面前。李治瑟缩着说：“我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上官仪曾是废太子李忠的东宫旧属。于是武则天新账老账一起算，捕杀上官仪、赐死废太子，同时株连流贬者甚众。从此以后，李治上朝，便由武后垂帘听政。大唐帝国握在了武则天的掌中。“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谓之‘二圣’。”

咸亨五年（公元674年），皇帝称“天皇”，武后称“天后”，改元上元，大赦天下。

上元二年（公元675年），太子弘暴亡。时人皆认为是被武后毒酒所害。同年，立李贤为太子。

调露二年（公元680年），废太子贤为庶人，幽禁于长安。立李哲为太子。

阳光透过花窗洒在武后脸上，把她的面目照得一片斑驳。

“朕好像看得见了！朕好像看得见了……”李治惊喜的呼喊打断了武则天的回忆。

武后看见皇帝像个小孩一样手舞足蹈，秦鸣鹤低头束手站在一边。

没想到这老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武后在心里诅咒着秦鸣鹤，脸上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把手放在前额上，仰望苍天，高声说：“这是上天赐下的洪福啊！”随即命人赏赐秦鸣鹤彩帛一百匹。

然而，高宗李治实际上已经病入膏肓，短暂的复明只不过是回光返照。

永淳二年（公元683年）十二月初四，李治病势垂危，宣布改元弘道，大赦天下。本来要登上则天门楼宣布大赦令，可是剧烈的气喘已经令他无法出行，只好召集百官代表，在宫殿前宣布。当天晚上，李治崩于东都洛阳的贞观殿。遗诏：由裴炎辅政，命太子李哲在灵柩前即皇帝位。帝国的军政大事有不能裁定的，一并听取天后指示。

十二月初七，裴炎上奏：因太子尚未即位，没有资格颁发诏书，遇有紧急情况，应以天后名义，下令由中书省和门下省施行。

十一日，太子李哲登基，是为中宗；尊天后为皇太后，一切政事皆取决于太后。稍后，任命刘仁轨为左仆射，裴炎为中书令，刘景先为侍中。

第二年正月初一，朝廷改元嗣圣，大赦天下。中宗李哲立太子妃韦氏为皇后，并把国丈韦玄贞从九品的普州参军一下子提拔为从三品的豫州刺史。

对于朝野上下，这显然是一个很刺眼的举动。

刚当上二十天皇帝的李哲，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李哲可管不了这么多。

他觉得自己已经憋得太久了。从大哥李弘死后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眼巴巴地盼着，到二哥李贤被废的时候，他简直高兴得要跳起来。终于轮到他这个老三当太子了，他觉得老天爷真长眼啊！而今总算当了天子，他能不好好过一把瘾吗？！

正月初十，李哲又准备升任老丈人为正三品的侍中，同时打算把一顶五品的乌纱赏给他乳母的儿子。

自己好不容易修成了正果，难道鸡啊狗啊的就不能跟着升天？！

可中书令裴炎却说：“不能！”而且还说了不止一遍。这可把皇帝李哲惹火了。他发出了天子的雷霆之怒，大声对裴炎说：“朕就算把整个天下送给韦玄贞又怎么样？！不就是一个小小的侍中吗？！”

天子说了气话。

可问题是，天子就不该说气话。更何况，身为武后的儿子就更不该随便说气话。

裴炎找到了太后，问她怎么办。

武后看着裴炎，心里说这太好办了。俺这四个儿子本来就是让他们轮流走过场的，现在李哲既然演技拙劣又急着谢幕，那就让他下台喽！老四也抓紧时间上去秀一把，老娘我可是等不及了！

二月初六，武后在乾元殿召集百官，命裴炎等人勒兵入宫，当廷宣布把中宗废为庐陵王。

李哲一下子蒙了。朕不是刚上场吗？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几个宦官把目瞪口呆的李哲强行架下丹墀。走到殿门口时，李哲终于回过神来，扭着脖子大声质问他老娘：“我犯了什么罪？”

武后冷冷地说：“你要把天下送给韦玄贞，还敢说没罪？！”

本来可以让你多玩一阵子的，可你瞧你那副德行，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整个一个暴发户！不，整个就一个败家子！还没轮到老娘我过过瘾呢，你小子就想把天下送人了？！

中宗李哲只做了不到一个月的皇帝就下台了。第二天，武后第四子豫王李旦就被匆匆推上了皇位，是为睿宗。然而，一切政务皆由太后处置。睿宗被安置在别殿里，不得参与政事。

中宗被废三天之后，武后便命左金吾将军丘神勣前往废太子李贤所住的巴州（今四川省巴中市）。临行前，武后是这么叮嘱的：“仔细检查李贤的住宅，注意防备外来的危险。”

三月初五，丘神勣抵达巴州，把李贤单独囚禁在一个房间里，然后逼令他自杀。

三月十六，武后追封李贤为雍王，随后把李贤的死归罪于丘神勣，将他贬为叠州（今甘肃省迭部县）刺史。可没过多久，便又把他召回洛阳，官复原职。丘神勣就像是去度假，假期结束继续当他的左金吾将军。

都说虎毒不食子，可武则天却一个接一个地杀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因为武则天不是虎，她是一个铁腕统治者。

她这么做也不叫残忍，叫钢铁意志。

李敬业兵变

武后还没有篡位称帝，可她的淫威早已笼罩整个大唐天下，她的侄儿武承嗣、武三思等人皆身居要职，擅权用事，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光宅元年（公元684年）九月，以李敬业为首的一批屡遭贬谪的大臣齐集扬州，拉起了讨伐武后、拥护李哲复位的大旗。李敬业自称匡复府上将兼扬州大都督，任命唐之奇、杜求仁为左右长史，李宗臣、薛仲璋为左右司马，魏思温为军师，骆宾王为记室，短短的十天之间便集结了十几万军队。

大军未发，骆宾王的一纸檄文《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就已传遍四方。

骆宾王是享誉后世的文章圣手，与卢照邻、王勃、杨炯并称“初唐四杰”。他的这道檄文气势磅礴，汪洋恣肆，文采绚烂，辞锋犀利，与王勃的《滕王阁序》并誉为“唐赋双璧”，堪称千古绝唱。此文后来被收进《古文观止》，改名《讨武曌檄》。

武后拿到这篇檄文，很认真地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尽管落魄文人骆宾王在檄文中把她骂得狗血喷头、体无完肤，可武后还是不得不佩服作者的才华。尤其是当她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时，不禁悚然动容，急问左右：“这是谁写的？”左右答以骆宾王，武后长叹：“这是宰相之过啊！如此人才，竟然让他流落民间！”

李敬业既然打出了讨伐武氏、匡扶李唐的旗号，身为外戚的武承嗣和武三思自然就坐立不安了。为了防止李唐宗室与李敬业里应外合、共讨诸武，武承嗣和武三思屡屡上表，怂恿武后找个借口处置目前资格最老的两个宗室亲王：韩王李元嘉（高祖第十一子）和鲁王李灵夔（高祖第十九子）。武后拿着二武的奏章试探宰相们的口风，想看看他们的屁股究竟坐在哪一边。中书侍郎刘祎之和黄门侍郎韦思谦都保持沉默、一言不发，唯独裴炎据理力争、坚决反对。

武后静静地看着裴炎那张因激愤而涨红的面孔，眼中隐隐掠过一道杀机。

此刻，武后足足有三条理由可以将裴炎治罪：

一、叛军首领之一、李敬业麾下的右司马薛仲璋是裴炎的亲外甥。对于这层关系，朝野上下一直议论纷纷，有人甚至认为薛仲璋正是裴炎派过去的。换言之，人们有理由怀疑裴炎就是这场叛乱的幕后主使。

二、自从扬州叛乱爆发以来，裴炎身为朝廷的首席宰相，却只字不提讨伐大计，成天优哉游哉，像个无事人一样，人们当然也有理由打上一个问号：你裴炎究竟是何居心？

三、洛阳坊间近日风传一首神秘的歌谣：“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显而易见，歌中所唱正是裴炎，而且暗指他将登上帝王宝座。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你裴炎若无谋反迹象，何以会有如此耸人听闻的谣谶在坊间风传？

凭此三条，就足以让裴炎死无葬身之地！

尽管武后心中杀机已炽，可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她不再言及李唐宗室之事，而是话题一转，询问裴炎有何良策讨伐叛乱。

裴炎似乎对武后眼中的杀机浑然不觉，又似乎已经抱定必死之心。只见他猛然趋前几步，一下子跪伏在地，用一种凄怆而决绝的语调高声奏答：“皇帝（李旦）年长，不亲政事，故竖子得以为辞。若太后返政，则（叛乱）不讨自平矣！”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在一瞬间全都变了脸色惶恐不安者有之，惊怖错愕者有之，瞠目结舌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原本气定神闲的武后也终于按捺不住了。人们看见她腾地从御榻上跳起，整张脸因暴怒而变得异常狰狞，看上去就像一头毛发倒竖的母兽，仿佛随时会把匍匐在地的裴炎一口吞噬。

这一刻，整座紫宸殿的空气似乎也已凝固，人人呼吸沉重，气氛僵硬如铁。

就在此时，寂静的大殿上突然响起监察御史崔詧的声音。他挺身出列，大声说：“裴炎是托孤重臣，手握朝廷大权，若无异图，何故请太后归政？”

崔詧这句话就像一把尖锐的匕首，一下子刺中了裴炎的软肋。

众所周知，睿宗李旦是一个性情内向、不喜政治的人，一旦太后还政、睿宗亲政，那么作为顾命大臣兼首席宰相的裴炎，无疑将成为满朝文武中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所以人们完全有理由怀疑裴炎之所以利用此次叛乱要挟武后还政，目的就是想在日后架空天子、独掌大权，成为像长孙无忌那种一手遮天的权臣。

崔詧话音刚落，武后便迫不及待地发出了逮捕裴炎的命令。

几名御前侍卫立刻如狼似虎地朝裴炎扑了过去。

一代权相就此锒铛入狱。

当东都朝廷正因裴炎一案闹得不可开交时，武后一边与宰相们进行着激烈的政治博弈，一边也迅速完成了平叛的军事部署。这一年十月六日，她任命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为扬州道大总管，以将军李知十、马敬臣为副总管，率领三十万大军开赴战场。

武后之所以选择李孝逸为主帅，并不是因为这个人很会打仗，而是因为他的身份宗室亲王。你李敬业不是叫嚣着要匡扶李唐吗？那我就派一个李唐亲王来灭你，让天下人知道李唐宗室始终是和我站在一边的，把你那冠冕堂皇的政治遮羞布一举戳穿，再撕个粉碎，让你在兵败身死之前，先在天下人面前裸奔一回！

就在李孝逸开拔的一个月后，武后再度任命了一个江南道大总管，亦即第二梯队的主帅。这是在做两手准备，万一李孝逸战败，第二梯队可以迅速出击。而这个第二梯队的主帅不是别人，正是当时威震一方的抗番名将、时任左鹰扬大将军的黑齿常之。

如果说任用李孝逸是武后打的一张政治牌，那么任命黑齿常之则是一张百分之百的军事牌。李敬业虽说是将门之后，可他本人的军事能力和作战经验，跟黑齿常之绝对不是一个级别的，因此就算李孝逸战败，武后也还有黑齿常之这张王牌，足以摆平李敬业。

相对于武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智慧和谋略，李敬业的表现就差得太远了。

李敬业一起兵，就面临两个选择：一是挥师北上直指洛阳，夺取东都号令天下；二是南渡长江攻占金陵，经营江东以求自固。

军师魏思温力主北上，他认为，既然义师打的是勤王旗号，自然要进军东都，才可获得四方响应。而裴炎的外甥薛仲璋则力主南下，因为金陵乃历朝古都，有帝王气，且有长江天险可以依恃，所以他认为，应先取常州、润州（今江苏省镇江市），奠定霸业之基，而后再北图中原。这才是进可攻、退可守的良策。

面对金陵王气、定霸之基的诱惑，李敬业怦然心动，旋即采纳薛仲璋之策，决定渡江南下。这是李敬业一生中最重大的也是最失败的一次抉择。

魏思温极力反对，说这是大事未举就先躲到巢穴里，会让天下志士灰心丧气。可李敬业充耳不闻，命左长史唐之奇留守扬州，然后亲率大军南渡长江，攻打润州。魏思温无奈地对右长史杜求仁说：“兵势合则强、分则弱，敬业不并力渡淮，收山东（崤山以东）之众以取洛阳，败在眼中矣！”

后来的事实证明，魏思温的担忧是对的。李敬业起兵，最大的本钱既不是他将门之后的招牌，也不是那个假冒的章怀太子李贤，更不是他仓促集结的十万乌合之众，而是“志在勤王、匡扶李唐”的政治口号。因为天下人对武后擅权专制的不满由来已久，如果充分利用这一点，必可收揽人心，号令天下。只可惜李敬业不过是一个胸无大志、鼠目寸光的武夫，他拒绝北上、掉头南下的行为，一下子就暴露了他割地称王的野心和意图，也彻底暴露了他假勤王、真叛逆的嘴脸，所以天下人必然会对他极度失望，因而也就注定了他的败亡。

光宅元年十月中旬，李敬业攻陷润州，生擒他的叔父、润州刺史李思文。李敬业对他说：“叔父是武氏的狐朋狗党，应该改姓‘武’！”

就在李敬业给他叔父改姓的五天之后，他自己的姓也被朝廷改了。武后剥夺了他的世袭爵位和皇姓，恢复徐姓；同时刨开了他祖父李勣的坟墓，并且剖棺暴尸。可怜李勣一世英名，死后却被他的孙子玷污和连累，连灵魂都要在九泉之下背负耻辱、不得安宁！

十月下旬，李孝逸大军逼近润州，徐敬业兵分三路迎战：自己亲率一路进驻高邮，派胞弟徐敬猷进至淮阴，再派将领韦超、尉迟昭进驻都梁山（今江苏省盱眙县南）。

李孝逸进抵淮河北岸后，前锋雷仁智与徐敬业遭遇，首战失利，李孝逸胆怯，于是逗留不进。关键时刻，武后特意安排的监军魏元忠开始发挥作用了。他马上去找李孝逸谈心，话头话尾一直在暗示李孝逸：徐敬业打的是匡扶唐室的旗号，而您又是宗室亲王，若您一直畏缩不前，难免让人怀疑与徐敬业暗中勾结，万一太后怪罪下来，您一定罪责难逃！

李孝逸吓得冷汗直冒，只好下令让军队出击。

朝廷军的战斗力本来就在叛军之上，一旦主帅下定进攻的决心，自然是势如破竹、所向无敌。十月下旬，副总管马敬臣在都梁山击败并斩杀了尉迟昭。十一月初，李孝逸大军又先后击败叛军将领韦超和徐敬猷。至此，徐敬业的左膀右臂被全部砍断。朝廷军乘胜而进，于十一月中旬在下阿溪与徐敬业主力展开了决战。

下阿溪一战，朝廷军一开始频频受挫：先是前锋苏孝祥率五千人趁夜抢渡溪流，遭遇叛军顽强阻击，苏孝祥战死，官兵多半落水溺毙；继而李孝逸主力又多次发动进攻，均被叛军一一击退。生性怯懦的李孝逸再次萌生退意，被魏元忠阻止。魏元忠仔细观察了战场上的风向之后，力劝李孝逸采用火攻之策。

李孝逸本人虽然怯懦无能，但却善于听取正确意见。冬天里漫山遍野的枯草成全了官军的火攻战术，只见数千艘燃烧着熊熊烈焰的草船顺着呼啸的北风迅速扑向驻守南岸的叛军。火船撞上南岸之后，漫天大火开始在叛军营帐间疯狂蔓延，顷刻间吞噬了徐敬业麾下的七千部众，也一举烧毁了徐敬业的所有梦想。

徐敬业在惨遭重创之后落荒而逃，跟随他逃亡的只有徐敬猷、骆宾王以及少数残部。大多数部众就算没被烧死，也都成了官军的刀下之鬼，或者沉入下阿溪喂鱼去了。徐敬业仓皇败退扬州之后，一刻也不敢耽搁，又匆忙带上家眷逃奔润州。

光宅元年十一月十八日，徐敬业一行逃至海陵（今江苏省泰州市），准备从这里渡海流亡高丽。无奈老天爷总是和他作对，这一天又刮起猛烈的东北风，使他的船只根本无法扬帆出海。徐敬业望着浊浪翻涌的海面，一种冰冷的绝望瞬间弥漫他的全身。那天夜里，一个叫王那相的部将趁徐敬业熟睡之际，偷偷潜入他的帐中，轻而易举地割下了他的首级，随后又砍杀了徐敬猷和骆宾王，带着三人的首级投降了官军。数日后，叛军余党唐之奇、魏思温等人也相继被捕，被官兵砍下首级传送神都。

至此，徐敬业叛乱宣告平定。

拥兵十多万的徐敬业从起兵到被杀，历时仅两个多月。其败亡之迅速，其下场之不堪，让许多大唐臣民在日后追忆的时候仍然唏嘘不已。

大清洗：裴炎之死

在徐敬业败亡之前，帝国的一个重要人物已经先他而死。

这个人就是裴炎。

裴炎下狱后，武后亲自点名，命左肃政大夫骞味道和侍御史鱼承晔负责审查，目标很明确，就是要不择手段坐实裴炎的谋反罪名。

审讯过程中，裴炎语气强硬，毫不妥协。有人劝他适当让步，或者态度谦逊一点，以求避死免祸，可裴炎却摇头苦笑，说：“宰相一旦下狱，岂有活命的可能？！”

基本上可以说，此刻的裴炎已经无惧于死亡了。

从裴炎确凿无疑地看见武后改朝换代的决心和野心后，他就知道自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那就是与武后公开决裂，然后坦然赴死！

不管他过去和武后有过多少默契于心的政治交易，也不管裴炎心里还藏有多少个人的政治目的和利益诉求，总之在这个最后的时刻，在这个涉及君臣纲常、社稷安危的原则性问题上，裴炎还是清醒的。作为一个从小就进入弘文馆就学、熟读圣贤经典的儒家士大夫，裴炎的立场和态度很明确与其充当武后颠覆李唐的帮凶，变成一个人神共愤的乱臣贼子，或者在这个老妇人的石榴裙下摇尾乞怜，蝇营狗苟地活过下半辈子，还不如引颈就戮、痛快一死，起码也能保住一个李唐忠臣的名节，起码还有脸面到地下去见高宗。

所以，裴炎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

除了不愿成为武后篡唐的工具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也迫使裴炎主动选择死亡。那就是他后悔当初帮了武后太多的忙！谁都不能否认，武后之所以能够顺利摆平几个儿子，获得临朝称制、母临天下的合法性，在很大程度上是要归功于（或者归咎于）裴炎的。因此，未来武后如果真的篡了李唐天下，无疑也有裴炎的一份功劳（或者一份罪孽）。一想到这一点，裴炎就会有一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懊悔和自责。

职是之故，死亡对于此刻的裴炎来讲，与其说是一种惩罚和灾难，还不如说是一种救赎和解脱。

正当李敬业兵变的烽火在扬州熊熊燃烧之时，神都洛阳的朝廷上也打响了一场没有烽烟的战争。面对悬而未决的裴炎谋反案，文武百官们迅速分成了两派，一派以主审官骞味道和中书舍人李景谌为首，坚称裴炎必反；另一派以侍中刘景先和中书侍郎胡元范为首，竭力为裴炎鸣冤叫屈。他们在朝堂上公开对武后说：“炎，社稷元臣，有功于国，悉心奉上，天下所知，臣敢明其不反！”

扬州叛乱未平，当朝首席宰相又涉嫌谋反，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此时的武后当然不希望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所以她只能强捺心头的怒火，淡淡地说：“裴炎有种种谋反的迹象，只是诸卿不知道罢了。”

可刘景先和胡元范根本不买武后的账。他们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地说：“如果裴炎谋反，那臣等也都是反贼了！”

裴炎的落难，无疑让同僚刘景先和胡元范感到了唇亡齿寒的危险。他们意识到，裴炎的今天很可能就是他们的明天！所以此时此刻，他们必定要豁出身家性命力保裴炎。

因为只有保住裴炎，才能保住他们自己的明天。

武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

这一眼顿时让刘景先和胡元范不寒而栗。

但武后最后还是以一种息事宁人的口吻说：“我知道裴炎谋反，也知道你们不反。”

武后在最大限度上做出了让步，但同时也是在暗示并警告刘、胡二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最好是认清形势，和裴炎划清界限，没必要和他掺和在一起。

然而，令武后深感意外的是她的克制和忍让并没有获得宰相和大臣们的理解，她的暗示和警告更是被当成了耳旁风！在刘景先和胡元范的带头作用下，文武百官中的大多数居然都站到了裴炎一边，力保裴炎的奏章如同雪片一般纷纷飞到她的面前。

武后愤怒了。

虽然她不希望因为裴炎一案而掀翻整个朝堂，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容忍满朝文武伺机对她发难。

她绝不容忍！

因此，武后决定杀鸡儆猴，对东都朝堂来一场大清洗。

随后，带头力保裴炎、公然与武后面折廷争的刘景先和胡元范率先下狱。文武百官一见势头不妙，赶紧夹起尾巴做人，从此再也无人敢替裴炎说话。

光宅元年十月十八日，裴炎以谋反罪名被押赴洛阳城郊的都亭驿斩首，家产抄没，亲属全部流放岭南。出人意料的是，朝廷查抄裴炎的家产时，发现堂堂的首席宰相居然一贫如洗，家中储存的粮食还不到一石！时人闻之，无不感叹。

临刑前，裴炎看着前来为他送行的兄弟们，满面凄惶地说：“各位兄弟当官都是靠自己奋斗，我没有尽丝毫力量。而今却受我牵连流放边地，实在令人悲伤！”

若仅从史书记载的上述二例来看，裴炎居官，足以当得上“清廉”二字。

行刑的这天浓云低垂，法场四周秋风呜咽，无数的落叶在空中飘飞乱舞、辗转无凭，一如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命运。

面容枯槁的裴炎拖着枷锁脚镣，一步一步走向法场中央的行刑台。

此刻他的心中异常宁静。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解脱。

刀光闪过，一代权相人头落地。曾经的辉煌随风而逝，一世功过任人评说。

裴炎被斩后，侍中刘景先被贬为普州（今四川省安岳县）刺史，不久又贬吉州（今江西省吉安市）员外长史；中书侍郎胡元范被流放到琼州（今海南省定安县），随后死在贬所；另一个宰相郭待举也被罢相，贬为太子左庶子。

在武后的清洗名单中，不仅有文臣，也有武将。

首当其冲的，就是时任左武卫大将军的程务挺。

自从裴行俭死后，程务挺就成了帝国军界最引人注目的一颗新星。短短几年来，在裴炎和武后的大力栽培和提拔下，程务挺迅速升迁，从一个普通将领成长为单于道安抚大使兼左武卫大将军。他手握重兵，在抗击东突厥的战争中功勋卓著，俨然已是帝国军界的擎天一柱。喝水不忘挖井人，程务挺对裴炎的知遇之恩一直深怀感激，所以一得知裴炎入狱，马上写了一道密奏呈给武后，为裴炎求情。

这道密奏立刻引起了武后的高度警觉。

裴炎和程务挺，一个掌朝廷之重权，一个执军界之牛耳，身份如此特殊的两个人物一旦搞到一起，对任何统治者都会构成极大的威胁，武后当然不能对此漠然置之。而且据有关方面奏报，徐敬业叛军中的两个核心人物唐之奇和杜求仁，又与程务挺关系密切。综合这些因素，武后不禁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倘若手握重兵的程务挺突然倒戈，与朝中的裴炎一党内外串通，再与扬州的徐敬业南北呼应，那后果岂堪设想？！

思虑及此，武后当即在心里给程务挺判了死刑。

就在处决裴炎之后不久，武后随即派遣左鹰扬将军裴绍业，带着她的敕令前往程务挺军中，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其斩于军中，并籍没其家。

差不多与程务挺被杀同时，帝国的另一个重要将领也随之罹难。

他就是一直深受武后嫉恨、时任夏州（今陕西省靖边县）都督的王方翼。早在安西都护任内，王方翼就曾独力平定西突厥的叛乱，为西域边陲的安宁立下过汗马功劳。然而就因为他是王皇后的近亲，所以武后始终对他耿耿于怀，一直想找机会把他除掉。由于王方翼与程务挺私交甚笃，这一次武后终于有了借口，于是将他逮捕下狱，旋即又流放崖州（今海南省琼山区）。王方翼无故而遭流放，终日郁郁寡欢，不久就死于贬所。

程务挺和王方翼这两位功勋卓著、骁勇善战的名将，就这样相继死于国内的政治斗争，这对大唐帝国来说无疑是一个莫大的损失，但对突厥人而言却是一大福音。从此，东突厥军队更是无所忌惮，屡屡纵兵入境，逐渐成为大唐帝国北方的一大边患。

武后在实施政治清洗的同时，也迅速拔擢了一批对她唯命是从的官员。其中，当廷指控裴炎心怀异图的监察御史崔詧，裴炎一案的主审官左肃政大夫骞味道，还有坚称裴炎必反的凤阁舍人李景谌，都先后拜相，一夜之间飞黄腾达。

公元684年，武后就是以这样一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姿态，尽情挥舞着手中的刑赏大棒，把反对她的人从天堂瞬间打入地狱，又把拥戴她的人从平地径直捧上云端。就在这生杀予夺、翻云覆雨之间，满朝文武都在她的脚下匍匐，整个帝国都在她的手中战栗……

放眼天下，还有谁能与其争锋？！

这一年岁末的一天，武后召集文武百官在紫宸殿上训话：“朕辅佐先帝逾三十年，忧劳天下。诸卿之爵位富贵，皆拜朕之所赐；天下安宁与百姓福祉，皆赖朕之所养。先帝弃群臣而去，以社稷托付于朕，朕不敢爱一身，唯知爱天下人。为何如今公然反叛者，皆出自公卿将相？诸卿负朕何其深也！”

这一刻，帝国庙堂的衮衮诸公全都俯首帖耳、鸦雀无声，唯有武后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诸卿当中，有谁是顾命老臣，且桀骜不驯如裴炎者？有谁是将门贵种，旬日之间纠集十万亡命如徐敬业者？有谁是手握重兵，骁勇善战如程务挺者？此三人皆当世豪杰，不利于朕，朕能戮之！诸卿有自认才能超过此三人者，可以及早动手。如若不然，便应从此洗心革面，忠心事朕，不要再让天下人耻笑！”

武后话音未落，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伏在地，异口同声地说：“唯陛下所使。”

就在武后这番赤裸裸的教训与恐吓中，这个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嗣圣/文明/光宅元年，终于落下了沉重的帷幕。

与此同时，就在大唐帝国的衮衮诸公们面对那道薄薄的紫纱帐叩头如捣蒜的时候，一个女主天下、乾坤倒转的时代便已悄然来临了……

面首的诞生

新的一年，武后改元垂拱，取“垂衣拱手，无为而治”之义。很显然，过去的一年太惊心动魄了，武后高度紧绷的神经确实需要放松一下。更何况，在对女皇之位发起最后的冲刺之前，武后也需要养精蓄锐，储备足够的能量。

在同龄的妇人当中，武后的身体素质绝对是一流的，否则她也无法在紧张而惊险的政治生涯中始终保持旺盛的精力。这一点，她和去世的高宗恰成鲜明的对照。整个中年时期，高宗都是在病痛的折磨下度过的，而武后则恰恰是从这个时期开始，一再爆发出令人惊诧的强大生命力。然而，拥有一副强健的体魄有时候也不完全是好事。

比如武后就因此产生了某种烦恼。

某种难以启齿的烦恼。

具体而言，就是内分泌过于旺盛，女性荷尔蒙始终处于生机勃勃的状态，雌激素亢奋过剩，无从挥洒，因而对男女之欲也就有了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需求。

而武后最大的痛苦和烦恼在于高宗李治在整个后半生中天天与病魔厮斗，自然难以尽到丈夫的义务。一方面自己需求旺盛，另一方面合法丈夫又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武后内心的郁闷可想而知。尽管这几十年里纷繁复杂的政治斗争转移了武后的大量精力，但这并不等于她的这种私密需求会自动从生命中消失。

所以，当激烈的权力斗争告一段落的时候，当武后在帝国的庙堂上征服所有峨冠博带的男人之后，自然就会产生另一种冲动在一些别样的场合征服一些别样的男人。

比如在她那空旷寂寞的寝殿里，在她那镏金镶玉的床笫之上，武后需要另一种男人让她享受另一种征服的快感。

这种男人就叫面首。

而中国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面首薛怀义，就在这时候走进了武后空旷寂寞的寝殿……

在成为名闻天下的面首之前，薛怀义不叫薛怀义，而叫冯小宝。小宝最初的职业是在洛阳坊间打拳头卖膏药，可神都洛阳虽无尽繁华、红尘万丈，却与混迹市井的冯小宝毫不相干，他只能在这通衢闹市的某个角落，支一个摊子，凭借强壮的身躯和粗大的嗓门，吸引三三两两的眼球，有一搭没一搭地卖他的狗皮膏药，挣几把铜钱聊以糊口。

可又有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蝼蚁般卑贱的小混混，有朝一日竟会变成朝野上下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最先慧眼识“英雄”的女人是千金公主府上的一个侍女。某日从热闹的坊间经过，这个目光如炬的侍女一眼就瞥见了小宝那裸露在阳光下的黝黑强健的肌肉。这惊鸿一瞥不禁让这个侍女芳心荡漾，于是偷偷把小宝带进公主府邸，每日云雨，无尽欢畅。但是纸包不住火，终于有一天，年逾七旬的千金公主带着冲天的怒气一脚蹬开了侍女的房门。

尽管眼前的一幕龌龊不堪，可千金公主的目光还是被小宝的身躯牢牢吸引了，以至满腔怒火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百爪挠心的强烈欲念。

于是这场捉奸行动就有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结局。千金公主毅然“没收”了侍女的玩伴，以示对她不守妇道、红杏出墙的惩罚。后来的日子，小宝因祸得福，从侍女的小小闺房“转战”到了公主的锦衾绣床上，并且雄风不减，越战越勇。公主如获至宝，本欲从此秘不示人、独自享用，可转念一想，太后威权日盛一日，却只能夜夜独守空房，不如将小宝慷慨转赠，以此博取太后欢心。

于是，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无私精神，千金公主悄悄把冯小宝带进了太初宫，并直接领进了太后的寝殿。对于这份暗中渴望已久的特殊礼物，武后自然是欢喜笑纳了。

至此，洛阳街头卖艺为生的冯小宝，摇身一变就成了太后的枕边新欢。当然，突如其来的巨大荣宠一开始还是把冯小宝撞击得头晕目眩、无所适从。不过他很快就适应了角色。毕竟前面的两度艳遇已经壮了他的胆子，锻炼了他的床上绝技，同时也告诉了他一个人间至理男人“胯”下有黄金！

尽管“胯”和“膝”一字之差，义理悬隔不啻天渊，但这并不妨碍小宝将其适当修正之后奉为至理名言。小宝从此格外爱护自己的脐下三寸，因为它将给他带来天底下所有男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

自从生命中有了妙不可言的小宝，武后便如枯木逢春、老树开花，迟暮之年却绽放出了少妇般的光彩，脸色红润了，皮肤也细腻了，每天的心情更是舒畅无比。前几年有一则电视广告常说，要想保持皮肤细腻，就要“大宝天天见”，而人家武后青春常驻的秘诀则是小宝天天见！

武后意识到小宝对她已经不可或缺，所以决定对他进行包装，以便长期留在身边。她让小宝出家为僧，取名怀义，并让他当上了千古名刹白马寺的住持。小宝从此自由出入宫禁，美其名曰在宫内道场诵经念佛，实则天天与太后切磋“阴阳之道”。此外，鉴于小宝出身卑微，武后就让他认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绍为族叔，改姓为薛。

从此，穷酸卑贱的冯小宝就变成了当朝第一大红人薛怀义。他私自剃度了一帮小流氓当和尚，每天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着在洛阳城里呼啸来去。无论官民，见了他都要绕道走，躲避不及就被当街暴打，打不死算走运，打死了活该。最惨的就是道士，一碰见薛怀义和他手下，先是被抓过来劈头盖脸一顿打，然后剃光了头发，硬是拉到庙里当和尚。满朝文武和名流政要，见到薛怀义都要尊称“薛师”，并且匍匐礼拜，就连当红外戚武承嗣和武三思兄弟，也要对他执僮仆礼，为其牵马执辔，极尽阿谀谄媚之能事。

薛怀义把洛阳城闹得鸡飞狗跳，老百姓深受其害，各级官府又没人敢管，右台御史冯思勖实在看不过眼，多次将薛怀义的手下逮捕法办。薛怀义恨之入骨，就找了个机会把冯思勖堵在散朝回家的路上，命手下大打出手，直到把冯思勖打得奄奄一息才扬长而去。

但是，也不见得所有人都治不了这个骄横跋扈的面首。

有一次，薛怀义就狠狠地挨了一回教训。

那天薛怀义带着喽啰大摇大摆地进宫，刚好在宫门口碰见宰相苏良嗣。唐代的宰相历来地位尊崇，号称“礼绝百僚”，自然不会给这个凭借床上功夫而耀武扬威的男宠让路；而薛怀义骄横惯了，也没把宰相苏良嗣放在眼里。于是两队人马互不相让，就在宫门口僵持着。苏良嗣勃然大怒，心想这该死的男宠就是欠抽，随即命手下把薛怀义抓过来，当场噼噼啪啪给了他几十记耳光。薛怀义的喽啰一见宰相发威，又见对方人多势众，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老大被抽。

薛怀义自从入宫以来，何曾受过此等羞辱？！他又急又恼，当即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跑到武后面前哭诉，口口声声要太后为他做主。武后充满爱怜地抚了抚薛怀义的脸颊，然后慢慢收回了手，淡淡地说了一句：“怀义你也不要太张扬了，以后进出都走北门吧，南门是百官和宰相出入的地方，你何苦去招惹他们？”

薛怀义一脸愕然地看着武后，既懊恼又沮丧，好长时间没有回过味来。

不过这几十个耳光也不算白挨。因为薛怀义过后就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终究只是太后的玩物而已，要想永保荣华富贵，并且在天下人面前抬起头来，就不能只是在太后的床上操练，而要实实在在地干几件大事让天下人瞧瞧！

挫折往往能使人更快地成长。也许正是苏良嗣的几十个耳光打醒了这个浅薄无知的男宠，所以薛怀义才会化悲愤为动力，在未来的日子里轰轰烈烈地干了几件名留青史的事情。然而，也恰恰是这些所谓的大事让他陷入了极度的自我膨胀之中，旋即导致了自己的灭亡。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告密旋风＆酷吏时代

垂拱二年（公元686年）正月，长期处于软禁状态的睿宗李旦忽然接到太后的一道诏书，说是要“复政于皇帝”。李旦大为惶恐。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三个兄长过去的遭遇已经给他留下太多血的教训，所以他很清楚，母亲这么做，绝不是真心想要归还政权颐养天年，而是打算一边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一边试探他的态度。

有鉴于此，李旦当然只能一再上表坚决辞让。他声称，自己既没有兴趣打理朝政，更没有能力统治天下，所以为了社稷苍生的福祉，还须母亲勉为其难，继续临朝听政。

看着李旦一连呈上的三道让表，武后笑了。

看来还是老四比较聪明啊，当初他的三个哥哥要是像他这般乖巧的话，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武后的还政表演确实是高明而有效的。从此，那些口口声声要求太后还政的人就不得不保持缄默了。但是武后知道，很多宗室亲王和文武大臣嘴上不说什么，可并不代表他们心里面没有想法。换言之，很多人不会心甘情愿接受她的统治，他们心里肯定藏着许多怨言，甚至很可能藏有对武后不利的企图。

自从徐敬业兵变、裴炎逼宫、宰相百官联名上疏等一系列恶性事件发生之后，武后就一直在考虑一件事情，那就是如何才能深入人们的内心世界，预先察觉阴谋的存在？如何防患于未然，把所有不利于她统治的事物全都扼杀在萌芽状态？[电子书 分享微-信jnztxy]

作为武后精心思考的结果，垂拱二年三月，一项全新的制度在大唐帝国应运而生。

这就是“匦检制度”。

所谓匦检制度，说好听点叫作广开言路、下情上达，说难听点就是鼓励天下人都来告密。具体的操作方法，就是在朝堂前设置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铜箱，分成四格，开四个孔，可入不可出。四面正对东南西北，涂成四种颜色：东面青色，名“延恩匦”，求仕进者投之；南面红色，名“招谏匦”，言朝政得失者投之；西面白色，名“伸冤匦”，有冤抑者投之；北面黑色，名“通玄匦”，言天象灾变及军机秘计者投之。

朝廷以谏议大夫、补阙、拾遗各一人为“知匦使”，以御史中丞、侍御史各一人为“理匦使”。每天傍晚由知匦使开箱审阅，紧急事件先行处理，其余转呈中书省和理匦使，最后再向武后汇总上报。补阙、拾遗的官职以及匦使的设置，都是武后的发明。而具体设计制造铜匦的人，名叫鱼保家，是当初裴炎案的审查官之一侍御史鱼承晔之子。

虽然朝堂前的这口大铜匦并不仅仅只为告密而设，但是知匦使每天拿到的最多的奏状，都是从那面漆黑阴森的通玄匦中取出的，其他三匦则形同虚设。

这绝不是一个偶然。

因为，相对于“求仕进”“言得失”“伸冤抑”而言，人们显然对告密更为情有独钟。文明元年那个禁军飞骑告密事件，至今依然清晰地烙印在人们的记忆中，并且闪烁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幽玄之光。这道光照亮了很多人的梦想通过告密一夜之间飞黄腾达的梦想。

当然，这也恰恰是武后最希望看到的。

不让群众互相检举揭发，她怎么可能知道群众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又怎么可能知道他们都在背地里干了些什么呢？

从垂拱二年的春天起，武后便以她那惯用的惊世骇俗的方式，面对天下人彻底打开了“告密之门”。她发布诏书明令所有州县：凡有告密者，各级官吏皆不得过问，只负责提供车辆驿马；在旅途中，各地官府一律按五品官的礼遇接待告密者，并负责将其安全送抵神都；即便是农夫樵人，也都由武后亲自召见，夜宿官方馆舍，所奏之事若得到武后认可，则破例授予官职，就算捕风捉影查无实据，也可免于问罪；各级官吏若有敢于阻拦告密的，以该告密者所告之罪惩处该官吏。

皇太后的这道懿旨一下，就像有一股巨大的魔力瞬间攫住了帝国的万千子民，让他们即刻陷入一种空前的亢奋和癫狂之中。“于是四方告密者蜂起”，人人都怀抱着一夜腾达的梦想，争先恐后、络绎不绝地向神都洛阳涌去。每一条道路、每一个驿站都挤满了上京告密的人群，让沿途的各级官吏疲于应付、焦头烂额。

官吏们看见，这些一辈子都没有出过远门的山野村夫，脸上一概闪动着一种如痴如狂的兴奋之光。官吏们不禁在心里苦笑，在这些人中，又有几个能够“言天象灾变及军机秘计”的呢？如果连田头的老农、山中的樵夫都有能力也有资格言及“天象灾变及军机秘计”，那还要我们这些官吏干什么？大伙不如找根绳子上吊算了！

说白了，这些所谓的告密者绝大多数就是出来享受公费旅游的（而且还是五品待遇的高档旅游）。这辈子能够坐一趟官家车马，住一回皇家宾馆，享受一次五品官的待遇，而且还能登上金銮殿亲睹太后圣容，对这些穷乡僻壤的农夫樵人来讲，实在是做梦也不敢想象的，就算是死也够本了。

令满朝文武颇为惊讶的是，在诏书颁布之后的日子里，太后果然言出必行、说到做到。每天一大早，她都会精神饱满地登上紫宸殿，以一种超乎寻常的耐心和毅力亲切接见每个告密者。即便形形色色的告密者以及他们所操的方言俚语经常把武后搞得哭笑不得，但她从来没有失去耐心，而是乐此不疲，并且对所有人都是和颜悦色，恩赏有加。直到席卷整个帝国的告密风潮渐趋消歇之时，据说她已经亲自接见了近万人之众。

武后的辛苦没有白费。

因为她急需的一批特殊人才就是乘着告密的东风来到洛阳的。

这些人在历史上被称为酷吏。

这些新时代的弄潮儿裹挟在告密者的人流中，带着异于常人的一身本领，带着出人头地的强烈欲望，踌躇满志地来到了武后的身边。而武后则用一种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仿佛沙里淘金一样，一眼就从成千上万的告密者中把他们挑了出来。

胡人索元礼是最早被武后树立起来的酷吏样板。他因告密之功被擢升为游击将军，专门负责审理武后钦定的大案要案。史称其生性残忍、嗜血好杀，每审一人必牵连罗织数十百人。武后大为赏识，频频召见，赏赐有加，并且赋予他直达天听、临机独断的实权。

在索元礼示范效应的带动下，醴泉人侯思止、长安人周兴、万年人来俊臣等大批酷吏闻风继起、纷纷效法。其中以侯思止和来俊臣的发迹最具传奇色彩。

侯思止是个文盲，原来的职业是卖烧饼的，由于好吃懒做，后来连烧饼铺也关张了，只好去给一个将军当仆人。告密风起后，他抓住时机状告本州刺史裴贞与宗室亲王李元名串通谋反，从而博得武后赏识，被授予游击将军之职。按说，从一个卑贱的仆人变成一个五品将军，侯思止已经算是一步登天了，可他仍未满足，又去找武后要官，一开口就是御史。

武后笑问：“你又不识字，如何当御史？”

早有准备的侯思止振振有词地说：“神兽獬豸何尝识字？可它却能凭借本能和直觉辨别忠奸善恶！”

武后笑了。

她不得不承认，侯思止是一个聪明的文盲。这句话确实挠到了她的痒处。如今她需要的不是凡事讲求程序和证据的法官，更不是那些满腹经纶却处处与她意志相左的朝臣，而是像侯思止这种来自体制之外的、无知无畏、百无禁忌的人。只要他具有一种绝对效忠于武后的本能，只要他能够凭直觉去对付武后的敌人，文盲白丁又有何妨？

资源放错了位置就是废物，废物放对了位置就是资源！

就这样，文盲侯思止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侍御史的职位，从此成为武后最忠实、最得力的鹰犬之一。

在武周一朝的所有酷吏中，后起之秀来俊臣可以说是知名度最高的一个。这不仅因为他长相俊美，堪称“酷吏之花”，更是因为他近乎天方夜谭的发迹过程和日后登峰造极的酷吏生涯。来俊臣生于一个赌徒之家，从小游手好闲、无恶不作，后来因作奸犯科身陷囹圄。当武后向天下人发出那道鼓励告密的诏书时，正在坐牢的来俊臣仿佛在绝望中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拼命摇撼铁窗厉声高喊：我要伸冤，我要告密！

狱吏不知道囚犯有没有权利告密，踌躇多日不敢处置，只好把情况上报刺史东平王李续。李续冷然一笑，只说了四个字：杖打一百。来俊臣被打得皮开肉绽，从此老老实实，再也不敢提告密之事。几年后，李唐宗室遭遇空前的政治劫难，东平王李续被杀，来俊臣欣喜若狂，再次摇撼铁窗，发出了比上次更为凄厉的呼喊：我要告密

这回，来俊臣终于得偿所愿，被送到神都面见太后。伶牙俐齿的来俊臣从容奏言，说早在几年前便已察觉李续有谋反企图，却因此遭到李续居心险恶的报复，险些命丧黄泉，如此遭遇，实属人间奇冤！所幸今日苍天开眼，终于让他见到了传说中英明神武的皇太后，才得以一吐冤情、一表忠心，这辈子也算死而无憾了云云。

那天武后一直注视着来俊臣，不仅惊讶于他的容貌之美，也折服于他雄辩滔滔的口才，更被他的一腔忠心所打动。于是来俊臣话音刚落，武后便毫不迟疑地赦免了他过去的罪行，并即刻提拔他为侍御史。

来俊臣就此奇迹般地咸鱼翻生，从阶下之囚一跃而成朝廷命官，开始了他青史留名的酷吏生涯。经过数年的努力奋斗，来俊臣不仅为武后铲除了大量异己，“前后坐族千余家”，而且从实践上升到理论，会同其党羽精心创作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部系统阐述冤狱制造过程的经典著作《罗织经》。

在《罗织经》中，来俊臣及其党羽不仅详细说明了制造冤狱的流程、步骤和要点，而且几乎把刑讯逼供升华成了一种艺术，将人性中最残忍且最富有创意的一面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世人面前。其中，光是各种酷刑的名目就足以令人叹为观止，如将木板绑在人犯的双手双脚上，然后用力扭绞，名为“凤凰展翅”；将人犯腰部绑住，然后向前猛拉颈上的枷锁，名为“驴驹拔撅”；命人犯跪地捧枷，然后把砖头堆积在枷上，名为“仙人献果”；将人犯绑在柱子上，用绳子拴住枷尾往后猛拽，名为“玉女登梯”。此外，书中还详细记载了十种不同款式的刑具及其应用在人犯身上后产生的效果：一曰“定百脉”全身麻痹；二曰“喘不得”近乎窒息；三曰“突地吼”嗷嗷乱叫；四曰“着即承”马上招供；五曰“失魂胆”魂飞魄散；六曰“实同反”供认同谋；七曰“反是实”胡乱承认自己谋反；八曰“死猪愁”就算是死猪也会犯愁；九曰“求即死”但求速死；十曰“求破家”赶紧把我们一家老小全杀了吧，也好过戴这玩意儿啊！

在来俊臣等酷吏所创造的这种登峰造极的暴力美学面前，骨头再硬的人犯都会浑身酥软，变成任人摆布的可怜虫。来俊臣等人每次要逼供时，往往在大刑未动之前先展览他们发明的各种刑具，并绘声绘色地描述各自的功能，结果还没等他们把话说完，人犯早已吓得屁滚尿流，“皆战栗流汗，望风自诬”。而武后对来俊臣等人的办案效率也非常满意，对他们的赤胆忠心更是赞赏有加，因而越发宠信他们，并且赋予了他们越来越大的权力。是故，“中外畏此数人，甚于虎狼！”

来俊臣等人就这样联手缔造了一个恐怖而辉煌的酷吏时代。

在一场比一场更为暴烈的血雨腥风中，大唐的江山社稷正在无声地倾圮，一个亘古未有的女皇时代已经呼之欲出！

而金銮殿上的武后则始终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切。

她必须放手让酷吏制造一个人人自危的恐怖世界，才能让自己拥有一个为所欲为的自由王国！

垂拱四年（公元688年）正月，位于洛阳太初宫正中心的乾元殿轰然倒塌，滚滚尘烟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太阳的光芒。

这不是地震，这是武后下令拆毁的。

因为，她要在乾元殿的旧址上，重新建起一座普天之下最雄伟、最神圣、最华丽、最庄严的政治建筑明堂。

在古代中国，明堂是天子祭祀上天、宣明政教的神圣殿堂，是天人合一、君权神授等政治哲学观念的物质载体，是人间秩序与宇宙秩序交合融汇的精神象征，是皇帝顺天应命、统治万民的权威标志，在古代的政治生活中历来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是名副其实的“上层建筑”！因此，历代天子都把明堂的建造视为一项激动人心的伟业，甚至比封禅泰山更让他们心驰神往。仅就隋唐两朝而言，隋文帝、隋炀帝、唐太宗、唐高宗都曾有过建造明堂的动议，但最终都因各种原因未能如愿。如今，在大唐东都乾元殿轰然倒塌的巨大烟尘中，一座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宏伟的明堂终于要拔地而起了！

这就是属于武后的明堂，这就是即将诞生的大周帝国最具标志性意义的建筑。

武后连名字都想好了，她要把这座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政治建筑命名为万象神宫。

而主持修建这一历史性工程的人，就是她最宠爱的情人薛怀义。

就在万象神宫破土动工的两个月后，一个叫唐同泰的雍州百姓风尘仆仆地来到了神都洛阳，口口声声说要觐见皇太后。

他声称自己无意间从洛水中捞出了一块神物，所以特地赶来把它献给太后。

有关官员接过所谓的神物一看，原来只是一块白色的石头。

这块石头看上去普普通通，和世界上的任何一块石头都没什么两样。但是当官员们定睛细看的时候，却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那上面赫然刻着八个紫红色的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果然是天赐神物！有关官员不敢怠慢，立刻把唐同泰和这块神物一起送进了宫。

河出图，洛出书。这是圣人出现、盛世降临的标志，是旷古未有、千载难逢的一大祥瑞！武后大喜过望，当即把这块石头命名为“宝图”（稍后又改为“天授圣图”），并一举擢升唐同泰为游击将军。次月，武后下诏，宣布将在十二月亲临洛水举行受图大典，然后祭告昊天上帝，最后在新建的明堂万象神宫中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鉴于这一系列大典的重要性，武后特别提出要求，全国各州都督、刺史以及李唐宗室、外戚一律要在典礼举行的十天之前赶赴神都，不得有误！

五月十八日，武后自加尊号，称“圣母神皇”。

一个月后，武后又命人铸造了三颗神皇玉玺。

所有的迹象都在表明，武后以周代唐的历史性时刻马上就要到来。

一切都进入了倒计时状态……

燕啄皇孙：李唐宗室的劫难

那个金銮殿上的老妇人终于图穷匕见了。

接到赴洛阳参加大典的诏书之时，李唐宗室的亲王们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死亡通知书。他们不约而同地意识到武后分明是要借此机会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在如今的李唐宗室中，高祖二十二子现存四人：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舒王李元名、鲁王李灵夔；太宗十四子现存二人：越王李贞、纪王李慎；高宗八子现存四人：庐陵王李哲和睿宗李旦皆被武后软禁，李上金和李素节这两个庶子也早已被武后搞得半死不活。所以，在这些亲王中，真正具有反抗能量的，就只有高祖四子、太宗二子及其他们的子嗣了。

时任绛州刺史的韩王李元嘉是目前李唐皇族中威望最高的一个。他率先采取了反对武后的行动。早在武后征召诸王入京的诏书发布之前，李元嘉就已经预感到大势不妙，于是让儿子李譔给时任豫州刺史的越王李贞写了一份密信，信中说：“内人病渐重，恐须早疗，若至今冬，恐成痼疾，宜早下手，仍速相报。”这封信在一般人看来，很可能只是封普通的家信，但是在默契于心的亲王们读来，却分明是一道起兵的动员令。其中，“内人”实指武后，“病渐重”意指武后篡唐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而“宜早下手”，当然就是号召诸王迅速起兵反武了。

及至武后的诏书发布后，所有的宗室亲王就再也坐不住了，一封封密函在他们手中飞来飞去，互相警告的基本上都是同一句话“神皇欲于大飨之际，使人告密，尽收宗室，诛之无遗类！”意思是武后将在大典举行之时，命人告密，将李唐宗室尽数逮捕诛杀，一个不留！

既然武后的屠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伸头是一死，缩头也是一死，那就只能跟她拼了！

李譔为了增强大家反武的决心，就以睿宗李旦之名伪造了一份玺书，送到了李贞儿子琅邪王李冲的手上，说：“朕遭幽絷，诸王宜各发兵救我。”李冲收到玺书后，心领神会，又伪造了一份意思更明确的玺书，分送诸王，声称：“神皇欲移李氏社稷，以授武氏！”

至此，一个以韩王李元嘉父子、越王李贞父子为核心的反武同盟就宣告成立了。由于宗室诸王全都在各州担任刺史，具备随时募兵起事的条件，所以，如果他们能够制订一个周密计划，并且统一指挥、协调行动的话，势必对洛阳形成四面合围之势，也必将从政治上和军事上对武后形成强大的威胁！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这个告密之风已经深入人们骨髓的时代，几乎没有什么秘密是可以藏得住的。就在李唐宗室联合起兵之前，他们的秘密就泄露了。

告密者正是宗室的内部成员鲁王李灵夔的儿子李霭。

人们也许都还记得文明元年那个禁军飞骑的告密事件，他用十几个同僚的性命换来了自己的五品官服。如果说那次告密的结果足以令君子扼腕、令小人雀跃的话，那么此次李霭告密的结果则足以令人神共愤、令九州同悲了。

此次告密的后果无疑是灾难性的可悲的李霭仅仅为了保住一己性命，就出卖了自己的父亲，出卖了李唐皇族的所有人，从而一举葬送了李唐宗室的起兵计划，也就此决定了李唐宗室的悲剧命运。

得知计划泄露后，时任博州（今山东省聊城市）刺史的李冲大为震惊。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提着脑袋往前冲了。垂拱四年八月十七日，李冲在博州仓促起兵，同时派快马分报韩、霍、鲁、越、纪诸王，希望他们起兵响应，共取东都。与此同时，武后派遣的讨伐大军也已从洛阳浩浩荡荡地出发，主帅正是当年逼杀李贤的左金吾将军丘神勣。

李冲紧急招募了五千多名士兵，准备抢渡黄河直取济州（今山东省荏平县西南），但是刚走出博州不远，便在其辖下的武水县（今山东省聊城市西南）遭遇了顽强抵抗。当地县令闭门拒守，李冲久攻不下，只好命士兵用草车塞其南门，然后顺风纵火，打算乘火突入。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大火刚一点燃，风向瞬间逆转，不但没有烧毁城门，反而烧到了自己士兵身上，军队一下子乱了阵脚，士气大挫。李冲的一个部将董玄寂眼见出师不利，料定李冲必败，于是逢人便说：“琅邪王与国家交战，这分明是在造反！”

李冲勃然大怒，当即把董玄寂斩于军中。士兵们见状，更是慌乱恐惧，于是一夜之间逃了个精光。天亮时分，李冲的身边只剩下数十名家丁。一筹莫展的李冲只好黯然返回博州。临近博州城门的时候，李冲依然沉浸在巨大的悲怆和沮丧之中，浑然不觉死亡已经在前方等待着他。

准确地说，是博州的一个守门人正在城门的拐角处等待着李冲。

这个人叫孟青棒。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刀。

神思恍惚的李冲通过城门的一瞬间，孟青棒用他平生最快的速度一跃而出。刀光闪过，琅邪王李冲的头颅应声落地。受惊的坐骑载着李冲的尸身嘶鸣而去，扬起了一道薄薄的黄尘。最后有几粒尘埃，轻轻落入了李冲圆睁的瞳孔……

孟青棒提着李冲的头颅直奔洛阳，得到了武后的嘉奖，换来了一个将军的职务。

李冲从起兵到败亡，历时仅七日。

丘神勣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率领大军兵不血刃地开进博州，满城官吏素服出迎。丘神勣狞笑着瞥了他们一眼，忽然挥刀出鞘，将手无寸铁的一州官吏及其家属全部砍杀。博州城内顿时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所破千余家。丘神勣拎着一大串头颅得意扬扬地回朝复命，旋即被擢升为大将军。

就在李冲起兵的同时，越王李贞也在豫州（今河南省汝南县）举兵响应，很快就出兵攻陷了上蔡（今河南省上蔡县）。武后即命左豹韬大将军麹崇裕为中军大总管、宰相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又命宰相张光辅统领诸军，发兵十万直扑豫州。

当时，除了李贞父子仓促起兵之外，诸王皆抱持观望态度，不敢轻举妄动。及至李冲败亡，势单力孤的李贞顿感绝望，第一反应就是自缚到洛阳请罪。就在这个时候，新蔡县令傅延庆招募了两千多名勇士前来投奔，李贞当即打消投降的念头，决定破釜沉舟，与朝廷拼死一搏！为了鼓舞士气，李贞就向部众宣称：李冲已攻破魏、相数州，正率领二十万大军前来会合。随后，李贞又征召了五千名士兵，命汝阳县丞裴守德率领；同时拼命封官，一口气任命了九品以上官员五百多人，试图以此收买人心。但是，这些临时招募的士兵大多是被胁迫的，根本没有斗志，全军上下似乎只有裴守德跟李贞一条心。李贞马上任命裴守德为大将军，又把女儿嫁给了他。

尽管李贞竭尽所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可是随着朝廷十万大军的逼近，这位孤掌难鸣的亲王还是感到了一种莫大的恐惧。他连忙找来一帮和尚道士，天天念经作法，祈求神灵保佑大事成功，并发给将士们“辟兵符”，希望他们能够刀枪不入。

然而，这终究只是一种虚幻的慰藉罢了，也许连李贞自己都不会相信。

麹崇裕大军很快就兵临城下，李贞命少子李规和女婿裴守德出城迎战。可这群乌合之众根本不是朝廷军的对手，刚一接战便全线溃败，士卒死伤逃亡殆尽，只剩李规和裴守德仓皇逃回城中。李贞惊慌失措，赶紧闭门自守。豫州的官吏和百姓纷纷逾城出降。左右眼见越王败局已定，便劝他自我了断，以免“坐待戮辱”。万般无奈的李贞只好和妻子、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全部自杀。

从起兵到自杀，李贞的兵变前后也不过才十七天。

数日后，李贞的头颅被传送东都，与李冲的头颅一起，被悬挂在太初宫门前的旗杆上枭首示众。在李唐诸王人人争当缩头乌龟的时候，只有满腔热血的李贞父子攘臂而起，但结果却是悲壮而无奈的。除了为武后的祭坛又献上两颗新鲜的头颅之外，他们的抗争最终只能被视为一场螳臂当车的徒劳。

事实上，李贞父子的起兵不仅徒劳，而且让武后找到了一个全面消灭李唐宗室的借口。因为眼下她仍然是以大唐皇太后的身份临朝的，所以，李唐诸王反她就等于是在叛国！有了这么好的理由，武后当然可以堂而皇之地置李唐诸王于死地了。她随即命监察御史苏珦负责审理宗室联反案，首批目标就锁定了威望最高的韩王、鲁王等人。

可武后没有想到，她亲自指定的这个主审官苏珦竟然是个书呆子，根本没有（或者不愿）领会她的意图，查了好些天，愣说找不到韩、鲁诸王与李贞父子串通谋反的证据。武后大为不悦。朝臣中的摇尾派见状，马上跳出来诬告苏珦与诸王暗中勾结。武后立刻把苏珦找来严厉质问，苏珦被吓得脸色苍白，冷汗直冒，但还是一口咬定查无实据，不能定案。

看着这个一根筋的书呆子，武后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最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卿大雅之士，朕当别有任使，此狱不必卿也。”当即把苏珦贬为河西监军，眼不见为净。

武后随后就把案子交给了大名鼎鼎的酷吏周兴。

关键时刻，还是要这种人上场才能搞定。

周兴果然不负武后所望，二话不说就把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黄公李譔、高祖之女常乐公主悉数逮捕归案。才审了几天，这几个李唐皇族的核心人物就全部死于狱中。据说死因是畏罪自杀，而且自杀方式与他们的血缘一样整齐划一，都是悬梁自缢。随后，他们的亲党族人全部被诛，仅李灵夔之子李霭因告密有功免于一死，并擢任右散骑常侍。

此时的李霭一定会为自己当初的弃暗投明之举而庆幸不已。因为他不仅保住了颈上人头，而且头上还多出了一顶乌纱。

只可惜，他的颈上人头和头上乌纱都没有保留太久。

因为武后固然善于利用小人，可她更善于在利用完后把他们一脚踢飞。所以，告密者李霭的下场并不比其他人更为美好。他只比他父亲多活了几个月，过后便被酷吏随口栽个罪名一刀砍了。没有人知道被武后兔死狗烹的李霭临死前会作何感想，更没人知道他到了九泉之下，将如何面对他的父亲和所有李唐皇族的亲人。

韩王、鲁王等人的惨死正式拉开了李唐宗室大劫难的序幕。

垂拱四年冬天，一股肃杀的寒风从神都洛阳吹出，猛烈地向所有李唐皇族的封地袭来。寒风过处，一茬一茬的人头纷纷落地，一群一群的男女老幼被驱赶着踏上凄凉的流放之途；昔日的天潢贵胄和金枝玉叶转眼间凋零殆尽，就像山路上任人踩踏的野果一样消失于泥土之中；原本枝繁叶茂的大树唯剩一条条瘦骨嶙峋的枝丫，看上去宛如一只只向天求告的手，正艰难地伸向冰冷而高远的苍穹，无望地诉说着什么……

这年十月，已故虢王李凤之子、东莞郡公李融被戮于市，家产被抄，家属籍没为奴。

十一月，太宗之女城阳公主的三个儿子薛顗、薛绪、薛绍坐与琅邪王李冲通谋，被捕下狱；稍后，薛顗、薛绪被斩，薛绍因是武后爱女太平公主夫婿之故，免于斩刑，杖打一百，饿死于狱中。

十二月，霍王李元轨坐与越王李贞连谋，废为庶人，流放黔州，以囚车押送，行至中途而死；同月，霍王之子江都王李绪被戮于市。

永昌元年（公元689年）四月，已故蒋王李恽之子汝南王李炜、已故道王李元庆之子鄱阳公李諲等宗室十二人全部被杀，家属流放巂州。

七月，纪王李慎被捕下狱，稍后流放巴州，以囚车押送，行至中途而死；同月，他的八个儿子东平王李续等人相继被诛，家属流放岭南。

载初元年（公元690年）四月，舒王李元名被废为庶人，流放和州；稍后，与儿子豫章王李亶相继被杀。至此，高祖二十二子，太宗十四子，已经无一幸存。史称：“元嘉修身，元轨无短，元名高洁，灵夔严整，皆有封册之名，而无磐石之固。武氏之乱，或连颈被刑；奸臣擅权，则束手为制。其望本枝百世也，不亦难乎！”

这段话的大意是：元嘉修身自持，元轨品德无缺，元名秉性高洁，灵夔治家严整，都有封王受册之名号，却无坚如磐石之福泽。武周革命之时，一个个相继被杀；酷吏擅权之际，一个个束手待毙。原本希望李唐宗枝能够绵延百世，如今看来也是千难万难啊！

永昌二年七月，高宗的两个庶子泽王李上金和许王李素节被告谋反，征召入京。时任舒州刺史的李素节出发时，路遇一队出殡人群，闻其家属扶棺痛哭，李素节凄怆长叹：“老病而死是求之不得的事啊，何必哭呢！”显然预感到自己必将死于非命。数日后李素节行至洛阳城南龙门驿，果然被武后派出的酷吏缢杀。泽王李上金听闻噩耗，旋即自尽。二王死后，李上金的七个儿子全部流放，死于边荒；仅有一子李珣侥幸逃脱，流窜岭南，隐姓埋名为人仆佣，总算保住一命。李素节共有九个儿子被杀，另外四个最年幼的儿子被流放雷州，长期监禁。

八月，已故密王李元晓之子、南安王李颍等宗室十二人被杀；同月，故太子李贤的两个儿子皆被祖母派人鞭杀。

从垂拱四年八月李贞父子起兵算起，截至天授元年九月武后以周代唐前夕，在整整两年的时间里，武后以铁血无情的手段和犁庭扫穴之势，对李唐皇族及其亲党实施了一波又一波的清洗和屠杀，就像一只异常凶猛的燕子，几乎将花繁叶茂的李唐宗枝啄食净尽。

以《旧唐书》所载的李唐皇族子弟215人来看，自高祖武德年间迄于武周革命时期，共有113人遭遇非正常死亡，而其中被武后所杀和贬死者就达63人，占60％，若加上流徙、削爵和潜逃者14人，遭遇重大政治变故的比例竟然高达73％。《资治通鉴》在记述这段历史的时候，也不禁发出一声悲凉的长叹：“唐之宗室，于是殆尽矣！”随后，所有遭到镇压的李唐皇族全部被开除宗籍，并改姓“虺”（，一种苟活于肮脏阴湿之地的爬虫，比如毒蛇、蜥蜴之类）。

李淳风当年对太宗皇帝所说的那则恐怖大预言，如今终于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臣仰稽天象，俯察历数，其人已在陛下宫中，为亲属，自今不过三十年，当王天下，杀唐子孙殆尽！”

当然，也有个别聪明乖巧的宗室之人逃脱了这场劫难。

比如高祖的女儿千金长公主。

早在几年前，这个颇有先见之明的老妇人就因进献面首冯小宝而得宠于武后。宗室遭遇大清洗时，千金公主更是恬不知耻地主动要求认武后为干妈。论辈分，千金公主是姑母，武后只是侄媳妇；论年龄，千金公主已经年逾七旬，而武后不过才六十出头。可这一切并不妨碍武后微笑着认下这个善于摇尾献媚的“超龄女儿”。千金公主随后便被改封为延安大长公主，并赐姓武。

垂拱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祭祀洛水、拜受宝图的大典如期举行。这天的洛水岸边旌旗招展、万头攒动。盛装华服、仪态雍容的圣母神皇亲临洛水，身后紧跟着睿宗李旦和太子李成器，四周环立着文武百官和八荒四夷的元首酋长。来宾进献的各色珍宝和珍禽异兽被罗列在祭坛周围，整个大典的文物仪仗之盛，被史家称为“唐兴以来未之有也！”

河出图，洛出书。

轩辕以河出龙图为贵，尧舜以龟负洛书为尊。

这是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的象征，这是太平盛世降临时才会出现的最大祥瑞！而今，千百年来无数政治家孜孜以求的王道理想和人间乐土，仿佛已经在圣母神皇的强权统治下彻底实现……否则，又怎么可能出现如此万世瞻仰、千载一时的祥瑞呢？！

胆敢质疑这一切的人都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勉强活下来的人也只能钳口噤声。

假如还有人敢于发出不和谐的声音，圣母神皇一定会轻轻拨弄她的纤纤玉指，然后面带微笑地告诉他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女皇登基

垂拱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亦即祭洛大典的两天之后，一座中国历史上气魄最为宏伟、造型最为独特的明堂万象神宫终于在洛阳太初宫的正中心竣工落成。

整座建筑分为三层：下层为方形，象征四季；中层为多边形，象征十二时辰，层顶四周雕饰着九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共同托起一个圆盖；圆盖之上，就是明堂的最上层，亦为多边形，象征二十四节气，上覆圆形宝顶，宝顶上赫然耸立着一只高达一丈的铁凤凰。凤凰周身涂满黄金，傲然屹立于明堂之巅，高耸入云，展翅欲飞。

在蔚蓝的苍穹和灿烂的阳光下，九条金龙众星捧月地托着这只耸壑凌霄的金凤凰，其惊世骇俗的政治姿态足以让天下臣民瞠目结舌，其离经叛道的象征意义亦足以让海内宿儒气极吐血。

这就是神皇武氏推倒万世、“自我作古”的傲然气概！她抛弃了自古明堂“茅宇土阶”的简陋形制，冲破了儒家文化男尊女卑的思想藩篱，在男权至上的传统中国毅然创造了一个完全属于女人的政治图腾！

是的，一个图腾。

一个只属于神皇武氏的图腾。

一个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女主天下的图腾！

为了庆祝万象神宫的落成，同时为了向天下人展示自己的盛德大业，神皇武氏当天就在这座崭新的殿堂中宴赐群臣，宣布大赦天下，并特许普通百姓入内参观。与万象神宫同时落成的，还有坐落于它北面的“天堂”，堂中供奉一尊巨型佛像。据说这座宗教圣殿的规模更加雄伟，殿高五层，站在第三层就可以俯视明堂。主持修建明堂和天堂的薛怀义，因功拜左威卫大将军，封梁国公。

垂拱五年（公元689年）正月初一，神皇武氏在万象神宫举行了首次祭祀大典。她身着天子衮冕，手执大珪（帝王专用的一种祭祀玉器），行初献礼，睿宗李旦行亚献礼，太子李成器行终献礼。先拜昊天上帝，次拜高祖、太宗、高宗，再拜魏国先王（武士彟），最后拜五方帝座。礼毕，神皇武氏亲御则天门，大赦天下，改元永昌。

此次大飨，武后俨然已是以一副天子的姿态在主持祭献之礼。有心人不难发现，这几乎就是一次隆重的登基预演。

至此，武周革命的大幕已经訇然拉开，一个新王朝的曙光也已经喷薄而出。

按照古代中国的政治传统，王朝更迭、革故鼎新之际，首先要做的事情，当然就是“改正朔”了。

永昌元年（公元689年）十一月，神皇武氏再飨万象神宫，宣布废除沿用千百年的夏历，启用周历，以十一月为岁首正月，改永昌元年十一月为载初元年正月。按照儒家学说，夏、商、周各承天命，皆以建立正朔来表明其为天命所归，故夏之正朔就是一月，商之正朔为十二月，周之正朔就是十一月了。武后自称姓出姬周，所以在此刻改行周历，显然是为其政权革命建立意识形态的基础。正所谓“于彼新邑，造我旧周；光宅四表，权制六合”。

正朔易则新命生，武周兴而李唐除！

改完正朔后，武后又做了一件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事情改文字。

她让族侄中书侍郎宗秦客负责起草，由她最终敲定，一共改了“天”“地”“君”“臣”“日”“月”“年”等十二个最常用和最具有政治意义的文字（其后又陆续更改了一些，据说前后共计十七字，或说二十一字）。从这些新字的字形构造上，人们足以解读出丰富的政治意涵。比如“君”字，就是由“天下大吉”四个字合成；“臣”字，是上面一个“一”，下面一个“忠”；“年”字由“千千万万”四字合成；“圣”字由“长、正、主”三字合成。

在所有新造的文字中，只有一个字是永远属于神皇武氏一个人的。当其他的新字随着武周王朝的湮灭而迅速被人们抛弃和遗忘时，唯独这个字永远不会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

它就是“曌”。

日月当空，千秋彪炳。

神皇武氏用这个华丽、大气而又厚重的文字，为自己重新作了命名。

从此，她就是武曌，神皇武曌。

后世的人们似乎习惯用她日后的封号“武则天”来称呼她，但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一定更喜欢人们叫她武曌。

因为，这是她自己创造的文字，一如她更喜欢自己创造的命运一样。

千百年来，再也没有人使用过这个字。但是只要中国历史还在，这个字就会在时光深处绽放永恒的光芒。无论你何时回过头去，它都会在历史的星空中默默闪烁。这个字承载了女皇武曌辉煌而独特的一生，这个字也见证了中国历史上一个绝无仅有的时代！

拜洛水，受宝图，建明堂，改正朔……在武周革命的蓝图上，武曌已经用儒家意识形态为自己的新王朝撑起了一根擎天大柱。接下来，她当然就要利用佛教的宗教力量，为新王朝的殿堂打造一个金碧辉煌的宝顶了。

武曌的情人和尚薛怀义，当仁不让地挑起了这项重任。在武曌的授意下，薛怀义组织了东魏国寺僧法明等人，一头扑进了经藏之中，苦苦寻找佛经中有关女主天下的理论依据。经藏如海，薛怀义和法明等人夜以继日勤奋攻坚，终于沙里淘金地找到了他们需要的经典，最后又在旧译本的基础上杂糅新说、附会己意，于载初元年七月打造出了武周王朝的佛教圣典四卷本的《大云经》及其注疏。薛怀义等人在经疏中盛言，神皇武曌“乃弥勒佛下生，当代唐为阎浮提主”。

《大云经》中记载了两则女主天下的故事：一、一个菩萨为救度众生而化现女身，名净光天女，后又舍却天形而为人间的国王；二、佛灭七百年后，南天竺有一国王女儿，名增长，父死后被群臣拥戴继承王位，以佛教正法治国。

这两则记载无疑都为武曌的登基称帝提供了最有力的理论支持。然而佛经通常文字晦涩、义理艰深，考虑到普通百姓难以通达经文，而且佛经中所言的净光和增长这两位女国王在中国的知名度都不高，不利于塑造神皇的无上权威，所以薛怀义等人便在注疏中大量掺杂了普通百姓耳熟能详的弥勒信仰。

按照佛教经典，弥勒是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的大弟子之一，释迦灭度之后，弥勒当在未来降生于阎浮提，救度众生，而后成佛。所谓阎浮提，又译为南瞻部洲，即指我们人类居住的这个世界。从宗教社会学的角度而言，弥勒信仰广泛流传于民间之后，其实已经不是纯粹的佛教，而是与民众固有的偶像崇拜合流，变成了一种救世主信仰，所以自南北朝以迄隋唐，多有人民利用此信仰举兵起事。如今武曌欲神道设教，当然也要对此充分利用。于是薛怀义便秉承武曌旨意，在注疏中将弥勒降生之说与净光、增长女主天下的故事共冶一炉，大肆宣扬神皇武曌就是当世弥勒，自然应该代唐为天下主，同时又利用佛教的因果报应之说，对民众进行了明目张胆的威胁恐吓。如经中说：“即以女身，当王国土。”疏文便道：“今神皇王南阎浮提天下也。”经中说：“女既承正，威伏天下，所有国土，悉来奉承，无违拒者。”疏文便道：“此明当今大臣及百姓等，尽忠赤者，即得子孙昌炽，皆悉安乐……如有背叛作逆者，纵使国家不诛，上天降罚并自灭。”

显而易见，薛怀义等人的注疏已经远远背离了佛教义理，所谓的《大云经疏》也不过是本赤裸裸的政治宣传手册而已！

不过，武曌需要的正是这样一本手册。《大云经疏》一出炉，武曌就迫不及待地颁行天下，命各州都要建一座大云寺，各寺收藏一部《大云经疏》，并且号召各地的高僧大德升座讲解，务求让天下臣民深刻领会《大云经疏》的精神。

一时间，东起渤海，西止葱岭，南抵交趾，北至大漠，一座座大云寺拔地而起，一场场贯彻朝廷精神的讲经法会如火如荼地开展，《大云经疏》成了人人必读的“红宝书”，女主天下的政治舆论被一步步推向了高潮……

从“天授圣图”到《大云经疏》，武曌的造神运动就这样一浪高过一浪，至此终于达到顶峰。

天命已归，此时的武曌距女皇之位仅有半步之遥。

接下来还需要什么呢？

两个字：民意。

所谓的民意是通过一系列声势浩大的请愿运动表现出来的。

载初元年（公元690年）九月三日，一个从七品的小官、侍御史傅游艺突然率关中父老九百多人诣阙上表，声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请求神皇改国号为“周”，代唐自立；赐皇帝李旦姓“武”，降为皇嗣。武曌没有马上同意。她向这群可爱的父老们露出了一个矜持的笑容，然后立刻把请愿的组织者傅游艺破格提拔为正五品的给事中。

从“从七品”到“正五品”，其间相隔整整九阶，可傅游艺就这么一步跨了过去！从此，傅游艺更是以令人瞠目的速度一路超升，短短数月后便升任朝散大夫、鸾台侍郎，并一举拜相，次年五月又加银青光禄大夫。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芝麻官傅游艺青衫换绿衣，绿衣换红袍，红袍换紫服，是真正的大红大紫、平步青云，时人既羡且妒，谓之为“四时仕宦”。

民众的第一次请愿虽然没有成功，但是所有人都可以从傅游艺的仕途飞升中读出神皇的本意，所以就在九月八日，第二波大规模的请愿就出现了。洛阳百姓，番人胡客，和尚道士共计一万两千余人，齐集于宫阙之前，再度拥戴劝进，希望神皇把握此“天人交际”“万代一时”的机会，当仁不让，缔造大周。然而武曌还是“谦而未许”。

九月九日，第三波请愿来势更为汹涌。共有文武百官、宗室外戚、远近百姓、四夷君长等五万余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则天门下，“守阙固请”，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并在奏疏中称：“圣人则天以王，顺人以昌。今天命陛下以主，人以陛下为母。……陛下不应天、不顺人，独高谦让之道……臣等何所仰则？敬冒昧万死，固请！”而在手舞足蹈、神态癫狂的劝进人潮的最前列，赫然站立着李唐王朝的影子皇帝睿宗李旦。他的脸庞还是那么白皙文静，他的神情还是那么冲淡谦和。人们看见他高高举起自己的上表，主动请求圣母神皇赐他武姓。

就在同一天，据说有凤凰从南方飞来，先栖于明堂之巅，接着飞到上阳宫，然后又飞到左肃政台的梧桐树上；继而又有数万只朱雀，遮天蔽日从东方飞来，云集于朝堂之上……

此时此刻，神皇武曌端坐于九重宫阙之中，聆听着百官万民山呼海啸般的请愿之声，目睹百鸟朝凤、凤栖梧桐的稀世祥瑞一幕幕出现，脸上终于绽放出一个等待多年的笑容。武曌十四岁进宫，二十五岁入感业寺为尼，二十七岁二度入宫，三十一岁当皇后，四十岁以二圣之名垂帘听政，五十岁晋升天后，六十岁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这一年，她六十六岁。历经半个多世纪的沧桑沉浮，踏着无数的鲜血和白骨，武曌终于走到了今天的这一步！

这一步迈过去，前面就是巍巍煌煌的武周之天。

武曌缓缓地站了起来，轻轻地说了一句：“俞哉，此亦天授也！”

好吧，这就是上天授予我的天命了！

公元690年阴历九月九日。

九九重阳，艳阳高照。武曌身着天子衮冕站在巍峨的则天门上，面朝九月的天空，面朝她的帝国，面朝匍匐在脚下的万千臣民，面朝明媚而喧嚣的尘世，面朝如梦如烟的六十载过往，粲然而无声地笑了。

这一天，六十六岁的神皇武曌用特制的脂粉巧妙地遮盖了岁月刻在她脸上的痕迹，则天门下的臣民都说他们的女皇是一个红颜常驻永不衰老的女人。她饱满而流光溢彩的面庞形同中秋夜空中的满月，而她脸上的灿烂笑容则恰似阳光下灼灼盛开的白色牡丹。

在登基大典上，女皇武曌隆重宣布大赦天下，改元天授。

大唐载初元年就这样成了大周天授元年。

九月十二日，文武百官向女皇武曌进献尊号，称“圣神皇帝”；同日，以睿宗李旦为皇嗣，改姓武，以皇太子成器为皇孙。十三日，武曌按天子礼制在神都洛阳建立了武氏七庙，追尊西周的周文王为始祖文皇帝，以父亲武士彟为太祖高皇帝；同日封武承嗣为魏王，武三思为梁王，其他诸武皆封郡王，诸姑姐皆封长公主，所有武氏外戚摇身一变而为新朝的皇族宗室。次月，武曌又宣布免除天下所有武姓人氏的租赋徭役。

翌年正月，位于西京长安的李唐太庙被降格为“享德庙”；同时，七庙缩减为三庙，仅供奉高祖、太宗、高宗，其余四室皆关闭。

至此，轰轰烈烈的武周革命宣告完成。

改朝换代和建立宗庙的工作结束之后，武曌出于安抚人心和政权稳定的考虑，依旧承认她是李家媳妇，并且毫不讳言地宣称，她的皇位是从李唐三圣那里继承来的。

这样的表态无疑赢得了众多李唐旧臣的心。然而，无论是武曌本人，还是新生的武周政权，在此却都遭遇了一个极大的尴尬武曌既追尊武氏父辈和祖先为皇帝，又承认她继承了李唐天下，那么日后她要把政权传给谁？是传给李家子孙，还是传给武家子孙？

如果武曌把来自李唐的政权归还给“皇嗣”李旦（即便武曌暂时给他改了姓，可永远改变不了他的血缘，何况他当上皇帝后自然也会改回李姓），如此一来，武周王朝势必一世而亡。这当然是武曌不愿意看到的。

如果武曌把政权交给本家侄子武承嗣，武家天下自然可以传承下去，可问题是侄子毕竟是外人，总不如自己的儿子来得亲；再者说，武承嗣将来一旦即位，李旦、李哲及其子嗣还有好日子过吗？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为了让王朝延续而令自己断子绝孙，这样的代价太过于惨痛了，很难想象武曌愿意这么做。

可事情就这么明摆着倘若立子，便有国祚断绝之虞；要是立侄，则有子孙断绝之危！

这就是武曌的尴尬。

这就是武周政权的悖论。

从武周王朝横空出世的第一天起，这个巨大的悖论便已相伴而生，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儿携带着不治之症来到世界上一样。

英明神武如女皇武曌，将如何面对这个政治和伦理的两难困境？

若干年后，当张柬之等五大臣突然发动神龙政变，推翻了武曌的铁腕统治，迎立中宗李显复位时，被囚禁在上阳宫的白发苍苍的武曌，也许会不得不承认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摆脱与武周政权同时诞生的这个巨大悖论。

神龙元年（公元705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武曌病殁于洛阳上阳宫，终年八十一岁。

她在临终前留下了一道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合葬乾陵；将王皇后、萧淑妃、禇遂良、韩瑷、柳奭的亲族子孙全部赦免。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选择了宽恕，也选择了回归。

她宽恕了过去的敌人，也宽恕了过去的自己。她放弃了为之奋斗一生的大周帝国的皇帝称号，以李家儿媳的身份回归到了李唐皇室的谱系之中。

从哪里出发，就回到哪里。

生命是一条征途，也是一场轮回。

第十章　天子与宦官的巅峰对决

李昂抛错了媚眼

唐文宗李昂有时候经常觉得，自己真是一个窝囊天子。自从即位以来，他发现自己多当一天皇帝，就会多一分无力之感面对割地自专的跋扈藩镇，他无力；面对甚嚣尘上的文臣党争，他无力；面对反奴为主、不可一世的宦官集团，他更无力！

在这三者中，藩镇和朋党固然可恶，但李昂多少还能容忍，毕竟他们不会直接颠覆他的皇权、危及他的生命，充其量只能算是肘腋之患。让李昂感到最可恨也最可怕的，其实是擅权乱政的宦官。

李昂心里很清楚，他的祖父宪宗李纯和兄长敬宗李湛，都是死在宦官手里的，这是李唐皇族的奇耻大辱，更是不可忘怀的血海深仇！可充满讽刺意味的是，李昂自己偏偏又是宦官拥立的，假如没有权宦王守澄等人的弑逆犯上，也就不可能有李昂的今天。这笔糊涂账，到底该怎么算？

也许，只能把恩和仇分开来算。

李昂登基后，为了报答王守澄的拥立之功，不得不让他在枢密使的职位上又兼任神策中尉，不久又拜其为骠骑大将军，可谓荣宠备至。王守澄从此一手遮天，不仅招权纳贿，而且肆意干预朝政，俨然已有架空皇帝之势。

对李昂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如今，该报的“恩”，李昂都已经报答了。接下来，是不是应该报仇了呢？

答案是肯定的。

实际上，从登基的那一天起，李昂就已经打定主意要翦除宦官了。这不光是为宪、敬二宗报仇的问题，更是李昂必须采取的自保之策。原因很简单，既然这些肆无忌惮的阉宦当初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了宪、敬二宗，如今他们也可以随时随刻取他李昂的性命，另行拥立天子。

只要他们觉得有动手的必要，估计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所以，李昂知道，自己必须先下手为强，否则迟早有一天会步宪、敬二宗之后尘，成为这帮阉宦的刀下之鬼！

对付宦官是一件具有高度危险系数的事情，需要有胆识、有能力，并具备高度忠诚的人来承担，否则，一着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然而，让李昂深感无奈的是他身边几乎无人可用。

如今，上自宰相，下至文武百官，几乎都在忙于党争和倾轧，而且大多与宦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从中找出一个背景清白、忠诚能干的人，几乎是难于上青天。

所幸，文宗李昂找了整整三年，终于找到了一个。

此人名叫宋申锡，时任翰林学士。

通过长时间的观察，李昂觉得此人沉稳干练、忠实可靠，应该可以委以重任。有一天，李昂单独召见宋申锡，鼓足勇气向他发出了试探。这种试探是相当含混的，就像一个内心炽热而外表矜持的窈窕淑女，对某郎君芳心暗许却又不敢直言表白，只好向他抛出那种若有似无、欲说还休的媚眼。

尽管天子的这个“媚眼”抛得有些暧昧，可聪明的宋申锡还是在第一时间就读懂了。他当即表态：应该想办法逐步削弱王守澄的权力，并最终做掉他！

一听此言，文宗李昂顿时龙颜大悦。

看着宋申锡那张敦厚忠直的脸庞，李昂真是无比欣慰。

几天后，李昂就把宋申锡擢升为尚书右丞。太和四年（公元830年）七月十一日，李昂又正式任命宋申锡为宰相。

宋申锡蹿得这么快，虽然有些突兀，但人们并没有多想。此时的宰相李宗闵、牛僧孺等人，包括权宦王守澄在内，都没有猜到这个政坛新贵突然跻身权力中枢的真正原因。因此，他们自然也就不会料到他身上所肩负的那项特殊使命。

文宗李昂与宦官集团的第一次较量，就这样悄悄拉开了序幕。

经过半年多的酝酿和策划，到了太和五年（公元831年）春，文宗李昂与宋申锡终于制订了一个翦除宦官的绝密计划。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接下来，就是为这个计划物色一个具体的执行人了。

宋申锡选择了时任吏部侍郎的王璠，准备引荐他担任京兆尹，也就是把京畿的军政大权交给他，让他去对付手握禁军的宦官集团。

宋申锡为什么会选择这个王璠，原因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是一个十分愚蠢的选择。

这个选择，将给他和天子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当宋申锡向王璠传达天子密旨的时候，王璠一开始是颇有些受宠若惊的，然而他转念一想，就觉得不太对头了。

因为这件事的风险太高，收益又太低，很不划算。

先说风险。此次对决的双方，一边是大权旁落的天子和刚刚上位的宰相，一边是根深势大、权倾朝野的宦官，二者实力之悬殊不言而喻，宦官获胜的可能性大得多，要是脑子一热去蹚这趟浑水，搞不好不但自己人头落地，全家人恐怕都要跟着脑袋搬家。

再说收益。就算天子这边侥幸获胜，那功劳也是宰相宋申锡的，他王璠一个跑腿的能得到什么？也就是个不痛不痒的“京兆尹”而已。为了这顶可有可无的乌纱，就押上身家性命跟宦官斗，那不是脑子进水了吗？

所以，王璠很快就得出结论这事儿很不靠谱，绝不能干！

当然，在宋申锡面前，王璠是不会这么说的。

他甚至连内心的一丝犹疑都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做出一副疾恶如仇、与宦官势不两立之状，因而彻底稳住了宋申锡。

然后，一走出宋申锡的家门，王璠就迫不及待地奔向了王守澄的宅邸，把他刚才听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全给抖搂了出来，而且还不忘绘声绘色地添上几滴油，加上几点醋，以博取王守澄的欢心。

得知天子的绝密计划时，王守澄还是有几分震惊的。尽管他知道天子李昂心里对他有些不满，可他绝没想到天子会动杀机。

原来看上去那么文弱的人，内心也有这么强的杀机。

看来，自己还是有点小瞧这个年轻人了。

不过，王守澄丝毫没有慌乱。天子李昂的这点小阴谋小诡计，对于腥风血雨闯荡过来的王守澄来讲，根本就是小儿科。

随后，王守澄召见了一个人。

这些年来，不管碰到大事小事，王守澄都会找这个人过来商量，然后交给他去摆平。

在王守澄看来，如果要在这个世界上找出两个最聪明的人，一个当然就是他自己，另外一个，恐怕就非此人莫属了。

这个人，名叫郑注。在当时的权谋江湖，郑注是一个看上去毫不起眼、实则内功深厚的绝顶高手。史称，郑注“眇小，目下视，而巧谲倾谄，善揣人意，以医游四方，羁贫甚”。翻成白话就是，这个人干瘪瘦小，眼睛有斜视的毛病，为人狡险诡谲，心机极深，要陷害一个人或是谄媚一个人，都很容易得手，因为他善于洞察人的内心。此人早年凭借医术行走江湖，但是混得不怎么样，经常穷得叮当响。

早年跟郑注打过交道的人，肯定没有一个会料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日后会成为帝国政坛上呼风唤雨的人物。

郑注的发迹，始于徐州。

他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就是平定淮西的名将李愬。

当时，李愬担任武宁节度使，坐镇徐州。他麾下有个牙将有一次生病，老是看不好，后来不知怎么就找到了郑注，结果郑注一来，即刻药到病除。牙将又惊又喜，赶紧把他介绍给了李愬。李愬当时身体也不好，就让郑注试着给他开些方子，服用之后，果然感觉神清气爽，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李愬大喜过望，马上给了郑注一个官职，把他留在了身边。

郑注就此时来运转，从一个穷酸落魄的江湖郎中变成了节度使的私人医生，实现了人生的第一次跨越。

但是，郑注是个野心很大的人，绝不会满足于私人医生的角色。很快，他就利用李愬对他的信任频频干预军政。也许是因为这家伙确实心机过人，凡他经手的事情总是处理得很好，所以李愬对他越发信任，下放给他的权力也越来越大。

郑注得志之后，开始在徐州作威作福，日子一长，自然引起了将士们的不满。

当时，有个人对郑注最为反感，恨不得马上把他赶出徐州。

这个人就是王守澄。当时的职务是武宁监军。

王守澄找到李愬，说，这个姓郑的很不地道，弟兄们都很讨厌他，还是赶紧请他走人吧。李愬笑着说：“郑注虽然有些毛病，但却是个奇才，王大人要是不信，可以找他谈谈，要是实在没什么可取之处，再让他走也为时不晚。”

随后，李愬就让郑注去拜访王守澄。王守澄一开始很不屑于见这个“痨病鬼”，后来一想，其实也不妨见见，挑他一些毛病，也好以此为由把他赶走。

然而，王守澄万万没有想到，此次会见的结果，竟然会与他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宾主双方坐下来后，才讲了一会儿话，王守澄就对这个丑陋的痨病鬼刮目相看了，以致彻底忘记了自己跟他谈话的目的。

真的是人不可貌相。一席话下来，王守澄就对郑注的见识和口才大为折服，立刻把他延请到内室。然后，两人又进行了一番促膝长谈，其间笑语不断，聊得相当投机。王守澄大有相见恨晚之感，第二天马上对李愬说：“郑先生果然如您所言，是个难得一见的奇才！”

从这一刻起，郑注再次摇身一变，成了王守澄的密友兼智囊；而王守澄自然也就成了郑注生命中的第二个贵人。

长庆三年，王守澄回朝担任枢密使，就把郑注带到了长安，并在自己府邸旁边给他盖了座豪宅，而且很快又把他推荐给了穆宗。当时穆宗正苦于风疾，吃过郑注开的药后，虽然病情不见好转，但是病痛却能得到有效缓解，于是对郑注大为宠幸。

至此，郑注实现了人生的第二次跨越，从节度使的私人医生变成了皇帝的首席御医。

与此同时，王守澄利用天子患病大权独揽，而作为心腹智囊的郑注也就当仁不让地成了王守澄的权力寻租代理人。凡是想巴结王守澄的，必得先过他郑注这一关。

郑注刚到长安的时候，来走后门的不过是一些想往上爬的小官吏，短短几年后，和他交往的就都是清一色的达官贵人和名流政要了。每天，他家门口的高档车马都会摆成一条长龙，吸引着无数路人既羡且妒的目光。

到了文宗年间，郑注俨然已是帝国政坛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然而，他的野心远未满足。

没有人知道，这个当初穷困潦倒的江湖郎中，很快就将实现人生中的第三次跨越。而最后这一次跨越，是踩着王守澄的尸体实现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时的王守澄不可能预料到几年后要发生的一切。

现在，王守澄正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世界上第二聪明的人，等着他想出一个计谋，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宋申锡彻底摆平，同时给天子李昂一个深刻的教训。

郑注并没有思考很久。

他略一沉吟，一个天衣无缝的反击计划就出笼了。

他问王守澄：“王公，依您看，古往今来之人君，最忌讳的事情是什么？”

王守澄脱口而出：“谋反。”

郑注一笑：“那么再依您看，如今的宗室亲王中，谁最有贤能之名，最得时人赞誉？”

王守澄再次脱口而出：“漳王李凑。”

接下来，郑注不说话了，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守澄。

王守澄想了想，也跟着无声地笑了。

漳王李凑是文宗李昂的异母弟，人望很高，当初敬宗被弑后，这个漳王其实也是宦官们考虑的继位人选之一。王守澄很清楚，对这种人，天子李昂不可能没有猜忌和防范之心。在此情况下，如果有人指控宋申锡密谋拥立漳王，再有人出面举证，天子肯定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此一来，宋申锡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现在的问题是：要让谁来指控？谁来举证？

当然，这些活就是郑注要干的，也是他的拿手好戏。王守澄知道，郑注不会让他失望。

很快，郑注就找来了两个人：一个叫豆卢著，一个叫晏敬则。

豆卢著，时任神策军都虞侯，其职责是秘密纠察文武百官的过失，由他来提出指控，可谓顺理成章，很容易让人采信。

晏敬则，宦官，专门负责为十六宅（宗室亲王的府邸群）采办物品。郑注交给他的任务是：由他以自首的方式出面举证，证明宋申锡曾授意亲信幕僚王师文与他暗中结交，从而通过他向漳王李凑传达拥立之意。

一张天罗地网就这么撒了下来，可此时的文宗和宋申锡却对此浑然不知。

他们仍然以为，翦除宦官的绝密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

他们仍然相信，肩负重任的王璠马上会给他们带来胜利的消息……

流产的“除阉计划”

太和五年（公元831年）二月二十九日，王守澄匆匆入宫，向天子李昂禀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神策军都虞侯豆卢著指控宋申锡，说他密谋拥立漳王李凑为天子，而且证据确凿！

这一刻，文宗李昂目瞪口呆。

完了，彻底完了！

李昂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半年多来苦心制订的除阉计划，已经在这一刻宣告流产了。

因为，无论宋申锡谋反是真是假，这个人都已经不能再留。原因很简单：如果宋申锡真的想谋反，他固然该死；就算他是被诬陷的，也足以证明计划已经泄露，所以王守澄才会迫不及待地对他下手。倘若真的是后者，那宋申锡就更不能留！

没得选了，就算明知道宋申锡是被陷害的，此刻的李昂也只能壮士断腕、丢卒保车，否则他很可能陪着宋申锡一块完蛋！换句话说，他必须毫不犹豫地牺牲宋申锡，以此向王守澄谢罪，求得宦官集团的宽宥和谅解，才能勉强自保。

王守澄细细玩味着天子的表情，心里掠过一丝冷笑。他当场向文宗提出，要亲自带领二百飞骑去把宋申锡满门抄斩。

李昂茫然无措地看着王守澄，无奈地点了点头。

关键时刻，另一个宦官马存亮站了出来，极力反对王守澄的提议。他说：“未经查实而诛杀宰相满门，必将引起京师大乱！臣建议，应该召集众宰相就此事举行廷议。”

马存亮也是一个元老级宦官，资历并不比王守澄浅，而且曾经救过敬宗皇帝一命。王守澄尽管极为不悦，也不便发作，只好悻悻作罢。

李昂闻言，顿时庆幸不已：自己身边总算还有一个宦官保持中立，没有被王守澄收买，真是谢天谢地！

文宗随即传诏，命宰相们到延英殿廷议。

而直到此刻，宋申锡依然蒙在鼓里。当他跟其他三位宰相一起进入宫门时，忽然被传诏宦官拦住了去路：“圣上所召的人中，并无宋公。”

宋申锡蒙了。

但是，凭着起码的政治嗅觉，他也能意识到大事不好了。

他知道王璠肯定把自己卖了，而且顺带着把天子也给卖了！

所托非人，所托非人啊！除了怪自己瞎了眼，宋申锡还能怎么办？！仅仅由于一个具体环节的疏忽，就导致了整个计划的流产，不仅辜负了天子重托，还把天子置于极端危险的境地。这一刻，宋申锡真有一种五内俱焚之感。

他满怀惭悚、忧愤难当，最后把朝笏高高举过头顶，往延英殿拜了三拜，黯然转身离去。

延英殿上，当李宗闵、牛僧孺、路隋三位宰相得知此事，顿时大惊失色，相顾骇然，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这是谋逆大罪啊，还有什么好议的？！更何况，宋申锡是皇上您钦点的宰相，现在居然犯了这种族诛重罪，我们还能说什么？所以，皇上您还是自个拿主意吧，对这件事，我们只能采取一个态度，那就是沉默是金。

李昂早就料到了。

这几个成天忙于党争、一心想着巴结宦官的宰相不可能替宋申锡说话。

这场沉默的廷议实际上跟没开一样。无奈的李昂只能授命王守澄，即刻逮捕晏敬则和王师文。王师文事先得到消息，连夜逃亡。晏敬则被捕后，被押进宫中由宦官审理。

三月初二，宋申锡被罢相，贬为右庶子。虽然满朝文武对此案真相心知肚明，但上自宰相，下至群臣，无人敢替其喊冤，只有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等少数大臣接连上疏，请求将此案移交外廷审理。

然而，晏敬则早就被郑注摆平了。即便是由朝廷的司法部门审理，他还是一口咬定宋申锡、王师文暗中与他交结，阴谋拥立漳王李凑为天子。

既然当事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有心替宋申锡申冤的大臣们也就无话可说了。

三月初四，此案定谳，宋申锡等人的谋反罪名成立。

朝野上下都知道，等待宋申锡的结果只有一个杀头。

同日，文宗召集太师、太保以及台、省、府、寺等所有高级官员再次举行廷议，讨论对宋申锡的处置办法。

很显然，李昂心里仍然存有一线希望他希望大臣们能在这最后的时刻替宋申锡说一句公道话，保住他一条命。

以左常侍崔玄亮为首的一批谏官终于发出了天子希望听到的声音，一致要求重审此案。李昂感到了一丝欣慰。可在场面上，他还是不得不做一些姿态给宦官们看。他对谏官们说：“宰相们对此案已经没有异议，你们还是退下去吧，不必再坚持。”可谏官们却不肯退下。崔玄亮流泪叩首说：“杀一个匹夫尚且要慎重，何况是宰相！”

李昂用一种近乎感激的眼神看了崔玄亮一眼，说：“既然诸位爱卿如此坚持，朕愿意和宰相们再商议一下。”

李昂随即又召集宰相廷议。牛僧孺看出了天子的心思，便顺水推舟说：“人臣禄位，最高莫过宰相，宋申锡既已为相，若真有谋反企图，到头来仍不过是宰相而已，还能得到什么？故依臣看来，宋申锡当不致如此。”

郑注风闻朝臣们开始同情宋申锡了，担心万一重审、而晏敬则又顶不住翻供的话，真相就会泄露，到时候连他都得搭进去。思虑及此，郑注只好退了一步，劝王守澄放宋申锡一条生路，以免闹得鱼死网破，对大家都没好处。王守澄觉得有道理，便采纳了郑注的建议。

三月初五，文宗下诏，贬漳王李凑为巢县公，贬宋申锡为开州（今重庆市开县）司马。晏敬则等案犯被处死或流放，同时还株连了一百多人。

同日，还有一个人向文宗递交了辞呈。

他就是宫中唯一没有依附王守澄的宦官马存亮。

不知是已经被王守澄施压，还是预感到即将来临的威胁，总之，马存亮是铁定了心要走了。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宋申锡一案中把王守澄彻底得罪了，如果硬着头皮留在宫中，绝对没有好日子过。所以，他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早日逃离这块是非之地。

对于马存亮的心境，李昂比谁都清楚。尽管他很不情愿让身边唯一一个具有正义感的宦官就这么离开自己，可他还是不得不批准了马存亮的致仕请求。

因为李昂知道，要是执意把马存亮留下来，他的下场绝不会比宋申锡更为美好。

马存亮走后，文宗很快又得到一个消息，说宋申锡因抑郁忧愤，病死在了贬所。

走的走了，死的死了。

你们都逃离了，解脱了。

只剩下朕一个孤家寡人，不知要往哪里逃！

太和五年的暮春，连绵不断的雨水一直顽强地飘荡在长安城的上空。唐文宗李昂独自坐在大明宫中，看见孤独像一张无边的巨网把他层层笼罩让他无法逃于天地之间。

党争进行时

就在皇帝和宦官激烈过招的同时，朝廷中的“牛李党争”也一刻都没消停。

李党的领袖人物李德裕几年前被贬出朝廷，先是出任义成节度使，旋即又调任西川。西川是大唐帝国防御吐蕃和南诏的军事重镇，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地位。在这个位子上，最容易判断一个官员的政治和军事才能。

在西川节度使任上，李德裕充分展现出了他的过人才干。他的前任郭钊由于年老多病，给他留下的是一个边备废弛、军粮短缺、士卒懈怠的烂摊子。李德裕一到任，马上修建了一座“筹边楼”，作为整顿边防的军事指挥中心。随后又命人详细画出了一张南至南诏、西至吐蕃的西川战区地图。此后，李德裕每天都召见那些长期戍边、熟悉边防的老兵，向他们仔细询问西川的山川形势、城镇位置以及每条道路的远近宽狭等交通情形。不出一个月，李德裕已经对整个西川的战略形势了如指掌。

与此同时，李德裕还积极整修边塞、储存粮食、训练士卒、调整军队部署，迅速扭转了边备废弛的局面，使整个西川战区的边防形势焕然一新。

所有这一切，都被远在朝廷的牛党看在眼里。

原以为，把李德裕逐出长安就等于终结了他的政治前途，没想到他在广阔天地里反而大有作为。牛党领袖牛僧孺、李宗闵冷冷注视着西川，一直想找个机会挫挫李德裕的风头和锐气。

太和五年（公元831年）九月，机会终于出现了。起因是吐蕃的维州（今四川省理县）副使悉怛谋率部向李德裕投降。李德裕认为这是削弱吐蕃的良机，立刻派部将虞藏俭率军进入维州接防，同时飞书朝廷，奏称：“臣准备派遣三千羌军进攻吐蕃，烧毁十三桥（唐与吐蕃的边界桥），直捣吐蕃腹地，一洗我大唐长久以来蒙受的耻辱！”

奏疏交到尚书省，文宗召集百官商议。多数朝臣一致认为，应该批准李德裕的作战计划。

关键时刻，牛僧孺发言了。

他说：“吐蕃的土地，四面各有万里，失去一个维州，并不能削弱他们的势力。况且近来我大唐与吐蕃两国修好，相约撤除边防警戒。大唐与西戎交往，信守盟约最为重要。如果他们以我国失信为由出兵，用不了三天，前锋骑兵就会直抵咸阳桥。到那个时候，西南数千里外就算得到一百个维州，又有什么意义？如果无端抛弃诚信，对国家只有害处，没有裨益。这种事情是连一个匹夫都不愿干的，更何况一个帝王！”

这番话说得高瞻远瞩、大义凛然，把文宗说得惭愧不已，觉得煌煌大唐实在不应该见小利而忘大义，遂下令李德裕逮捕悉怛谋及其部众，把人和城池全部归还吐蕃。

李德裕无奈，只好从命。

交接的当天，吐蕃人就在边境线上把悉怛谋等人全部砍杀，场面极其残忍。

目睹那一道道飞溅的鲜血和一颗颗滚动的人头，李德裕满腔愤怒，对牛僧孺的怨恨越发深入骨髓。

太和六年（公元832年）十一月，在悉怛谋事件过去了一年多之后，由于原西川监军宦官王践言回朝就任枢密使，文宗才听到了来自牛党之外的有关这个事件的不同声音。

王践言不止一次对文宗说：“当初把悉怛谋逮捕送还吐蕃，不仅让吐蕃称心快意，还杜绝了吐蕃人日后归降大唐的可能性，实在是下下之策。”

直到此刻，文宗才意识到，牛僧孺当时那个冠冕堂皇的建议背后，仍然是党派斗争和个人恩怨的动机在作祟。

眼见皇帝由此对牛僧孺产生了不满，李党成员纷纷发起反击，称牛僧孺当初纯粹是假公济私，目的是妨碍李德裕为国立功。

从此，文宗开始疏远牛僧孺。

有一天，李昂在延英殿上召集宰相廷议，忽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天下何时能够太平？诸卿又是否着意于此呢？”

天子这句话，与其说是对宰相们的一种勉励和期许，还不如说是一种责备和诘问。尤其在牛僧孺听来，更觉得天子是在暗示他，希望他引咎辞职。

意识到自己的相位已经不保，牛僧孺反而坦然了。他随即答道：“天下太平并没有迹象。不过，如今四方夷狄没有侵扰，百姓没有离散，虽然不是太平盛世，也可以称为‘小康’，陛下如果硬要追求天下太平，恐怕不是臣等的能力所能办到的。”

牛僧孺之所以敢斗胆说这番话，前提当然是他不想当这个宰相了。退朝后，牛僧孺既无奈又伤感地对同僚说：“皇上对我们的期望越高，失望就会越深，我们怎能久居此位呢？”

随后，牛僧孺不断上表请辞。

十二月初七，文宗下诏，将牛僧孺外放为淮南节度使。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显得顺理成章了。短短几天后，李德裕就被征召回朝，出任兵部尚书。数年前与他失之交臂的宰相之位，如今终于再度向他发出了召唤。

同盟者黯然离去，老对手卷土重来，李宗闵不禁忧心忡忡。

接下来的日子，李宗闵开始千方百计地阻挠李德裕入相。然而，李德裕这几年在西川取得的政绩是有目共睹的，文宗对他的好感也是与日俱增，所以，尽管李宗闵挖空心思地在背后搞了一系列小动作，结果还是没能得逞。

太和七年（公元833年）二月二十八日，在仕途上浮沉多年的李德裕终于登上了宰相之位。文宗李昂接见他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谈起了令人头疼的党争问题。李德裕毫不讳言地说：“当今朝廷的士大夫，起码有三分之一以上是朋党！”

当然，李德裕自认为他和他的同志们绝对是在这些人之外的。

所以，李德裕拜相后首先要做的事情，当然就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了。随后，李德裕便率领他那些“非朋党”的同志们，对那“三分之一”的朋党展开了新一轮的政治清洗。与此同时，一些早先被排挤出朝的“非朋党”的同志们，又在李德裕的援引下纷纷回朝。

而这些事情最后朝向的那个逻辑终点，无疑便是李宗闵的罢相了。

这一年六月十三日，李宗闵被外放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与牛僧孺罢相时隔不过半年。

李德裕这么干算不算是党争？

这似乎不是一个很难判断的问题。我们相信，已经当了八年天子的文宗李昂，断不至于看不懂这些事情的真相。

然而，看得懂又怎么样呢？

当一个国家的大部分高层官员都已深陷党争的泥潭而无力自拔的时候，当国家利益和百姓利益都已经习惯成自然地在党派利益和个人利益面前让路的时候，这个孤掌难鸣的年轻天子，又如何能够力挽狂澜呢？除非他不分牛党李党，一夜之间把帝国的高层官员清理一空，否则的话，他就只能在两党恶斗的夹缝中尽力寻求一种无奈的平衡而已。

除此之外，李昂又能做什么呢？

太和七年岁末的一天，就在牛李党争如火如荼地进行之时，李唐皇族的遗传病又在文宗李昂的身上爆发了他忽然中风，一下子丧失了语言功能。

王守澄随即推荐郑注为天子治疗。

事实证明，郑注的医术确实不是吹的。他一出手，文宗的病情便大有好转，并从此开始宠信郑注。于是，李昂的这场病就成了郑注实现第三次人生跨越的重要契机。野心勃勃的郑注紧紧抓住这个天赐良机，从而一跃成为天子跟前的大红人。

没有人会料到，在即将来临的新年里，这个政坛新贵就将与另一个野心家联手，在帝国朝堂上掀起一场狂飙突进的政治运动，并对所有既得利益集团进行了沉重的打击……

即将和郑注联手的这个野心家，名叫李仲言。

敬宗年间，李仲言因犯案被逐出朝廷，流放边地。几年后，在一次大赦中回到东都洛阳闲居。当时，李仲言的叔叔李逢吉被罢相，正以东都留守之职在洛阳坐冷板凳。叔侄二人劫后重逢，自然免不了互倒苦水，对当年的失败耿耿于怀。

这些年，李逢吉天天巴望着回朝复相，李仲言更是急切渴望摆脱目前的窘境，于是叔侄二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由李逢吉拿出一笔重金，再由李仲言出面，回长安找人打点，谋求东山再起。

而他们决定打点的这个人，就是郑注。

郑注早年流落民间时，跟李仲言有过一些交情。如今，老友找上门来，郑注自然要给点面子。更何况，李仲言带来的那笔重金也着实让郑注心动。收下贿赂后，郑注就把李仲言引荐给了王守澄，王守澄继而又把他引荐给了天子李昂。

此刻，在洛阳望眼欲穿的李逢吉绝对想不到，他拿出的那笔钱并没有打通他朝思暮想的复相之路，而是替李仲言铺就了一条攫取相位的金光大道。

由于李仲言深研《易经》、工于术数，而且能言善辩、富有文采，所以文宗一见倾心，将其引为奇士，宠幸日隆。

太和八年（公元834年）八月，文宗准备让李仲言进入翰林院，作为近臣随侍左右。李德裕断然反对，说：“李仲言过去的所作所为，想必皇上也都清楚，这种人岂能用为近侍？”

文宗不以为然：“难道不能容许他改过吗？”

李德裕毫不退让：“臣听说，只有颜回这样的圣贤才能不二过，至于李仲言这种人，恶念早已在内心扎根，如何改过？”

文宗说：“他是李逢吉推荐的，朕已经答应了，不想食言。”

文宗不提李逢吉还好，一提李逢吉，一下就勾起了李德裕的伤心往事。就是因为李逢吉的排挤，他才在浙西浪费了七八年的大好光阴。李德裕随即斩钉截铁地说：“李逢吉身为前任宰相，竟然推荐这种小人来误国，他也有罪！”

见李德裕如此坚决，文宗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僵，只好退了一步：“如果当侍讲学士不合适，那么，另外给他一个官总可以吧？”

没想到李德裕一点面子都不给，居然硬邦邦地顶了一句：“不可以！”

文宗狠狠地瞪了李德裕一眼，把脸转向了另一个宰相王涯。

李德裕刚刚举手要暗示王涯别松口，王涯却已经脱口而出：“可以。”

文宗不无得意地回过头来，恰好看见李德裕制止王涯的那个小动作，顿时大为不悦。

不过，有了宰相王涯的支持，文宗就有底气了。几天后，他便不顾李德裕的反对，让李仲言当上了太学的四门助教。

当然，这个职位只是一个跳板，迟早，文宗是要重用李仲言的。

李德裕此次面折廷争，把自己推入了相当被动和不利的境地。一方面，这种做法令文宗对他的好印象大打折扣，另一方面，又把权宦王守澄彻底得罪了。

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李仲言毕竟是王守澄引荐的，你李德裕如此不给面子，不就是跟王守澄过不去吗？

随后，王守澄、李仲言和郑注一合计，觉得这个李德裕实在太碍事，不赶紧把他弄走，谁也别想活得自在。

尽管李德裕贵为宰相，可在王守澄等人看来，要把这家伙弄走太简单了，甚至不需要他们自己动手，只要把某个人召回朝中，拱上相位，就能迫使李德裕滚蛋。

太和八年十月十三日，在王守澄等人的干预下，李宗闵翩然回朝，复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短短四天之后，李德裕就被罢去相职，外放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同日，李仲言被任命为翰林侍讲学士。

至此，李德裕才意识到自己铸下了大错，连忙入宫向天子“陈情”，请求留在朝中任职。文宗考虑了一下，答应了，同意让他担任兵部尚书。

然而，天子虽然收回了成命，刚刚复相的李宗闵却绝不答应。他的理由是：朝廷政令非同儿戏，岂能轻易更改、出尔反尔？！

文宗哑口无言，只好把李德裕外放为镇海节度使。

牛党党魁卷土重来，李党党魁再度失势，紧随而来的，自然又是一轮轰轰烈烈的权力倾轧和政治洗牌。面对如此阴魂不散的朋党之争，文宗李昂束手无策，只能仰天长叹：“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

太和八年岁末的那些日子，看着郁郁寡欢、愁肠百结的天子，李仲言和郑注不断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们不约而同地意识到此时的天子急需信得过的人帮他排忧解难。

如今，谁是天子最信得过的人？

当然是李某人和郑某人了。李仲言和郑注认为自己责无旁贷，而且他们相信，只要能帮领导排忧解难，他们的前程必定不可限量！

这年十一月的一天，李仲言忽然上奏天子，请求将自己的名字改为李训。

一个人改名本来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已经活了半辈子才突然改名，肯定不会是毫无意义的举动。那么，李仲言为何改名呢？

也许，他是想用一个新的名字，告别不堪回首的过去，拥抱即将到来的辉煌仕途，同时拥抱一个风生水起的崭新人生。

狂飙突进的政治运动

在中晚唐一百多年的历史上，太和九年（公元835年）注定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年份。

因为从这一年四月开始，在李训和郑注的一再怂恿之下，文宗李昂终于鼓足勇气，决定突围从令人窒息的党争泥潭中，从宦官乱政的黑暗现实中，从上天给定的悲剧命运中，做一个历史性的突围！

尽管有着宋申锡的前车之鉴，可李昂并没有丧失信心。

因为他相信，自己不会永远都走背运，也不会永远都用错人。

李训和郑注没有辜负天子的殷切期望。

这两个野心勃勃的政坛新贵心潮澎湃地接过文宗给予他们的权力，斗志昂扬、意气风发地向暮气沉沉的旧世界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他们的第一拨攻击目标是党人。

李德裕首当其冲。

尽管李德裕在去年十月已被逐出朝廷，外放为镇海节度使，可李训和郑注并未就此罢手。他们要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为此，郑注找来了尚书左丞王璠、户部侍郎李汉，让他们出面指控李德裕，说他几年前曾与漳王李凑暗中勾结，图谋不轨。

在文宗一朝，这个漳王几乎就是衰神的代名词，不管是谁，只要跟他扯上关系，保准倒霉。文宗一听李德裕居然跟漳王有瓜葛，勃然大怒，马上把宰相跟郑注、王璠、李汉等人召集起来，讨论如何处置李德裕。

会上，王璠和李汉一口咬定李德裕跟漳王勾结。宰相路隋看不过眼，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德裕断然不会做这种事。如果硬要说他谋逆，那臣备位宰相，也有失察之罪。”

可想而知，路隋的仗义执言非但没能帮到李德裕，反而引火烧身，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

四月中旬，李德裕被贬为太子宾客，到东都洛阳任职。稍后，路隋被贬为镇海节度使，补了李德裕的缺。

尽管李德裕已经被一贬再贬，可事情并未到此结束。

短短几天后，郑注就又找了两个理由，把李德裕踢得更远，连东都的冷板凳都不让他坐。这两个理由是：一、前年冬天天子患病，据说王涯曾邀约李德裕一同入宫探望，可李德裕居然没有去，显然不把天子放在眼里；二、李德裕在担任西川节度使期间，曾强行征收赋税三十万缗，致使百姓困苦，怨声载道。

四月二十五日，李德裕再度被贬为袁州（今江西省宜春市）长史。

看见李德裕被整得这么惨，李宗闵真是心花怒放，天天乐得合不拢嘴。

然而，还没等李宗闵乐够，李训和郑注的枪口就已经转向他了。

这一年六月，一则令人毛骨悚然的流言忽然在长安坊间传开，说郑注为皇帝配制的丹药，居然是用小孩的心肝合炼的。流言一起，整个京师顿时人心惶惶。

文宗大怒，马上命李训和郑注彻查流言的制造者。

李训和郑注立刻行动起来，很快就向文宗禀报了调查结果。他们说，流言是京兆尹杨虞卿的家人散布的。文宗二话不说，当即将杨虞卿逮捕，关进了御史狱。

杨虞卿是李宗闵的心腹，他出了事，李宗闵当然不能坐视不理。随后的日子，李宗闵开始四处奔走，极力营救杨虞卿。

可是，李宗闵并不知道，这是李训和郑注专门给他设计的陷阱。所谓的流言及其制造者云云，当然也都是郑注一手炮制的。李训和郑注的目的，就是要在驱逐李德裕之后，把李宗闵及其党人一网打尽。

六月二十八日，一纸诏书颁下，李宗闵被罢相，贬为明州（今浙江省宁波市）刺史。

七月初一，杨虞卿被贬为虔州（今江西省赣州市）司马，不久又贬为司户。

七月初九，李宗闵再度被贬为处州（今浙江省丽水市）长史，不久又贬为潮州司户。

同月，被视为李宗闵一党的刑部侍郎萧浣等人，也纷纷被逐出朝廷，贬为远地司马。

与此同时，李训和郑注开始扶摇直上：李训先是任国子博士，后迁兵部郎中、知制诰，仍兼翰林侍讲；郑注先是任太仆卿、御史大夫，后迁工部尚书，兼任翰林侍讲。

当时，朝中人人都说郑注随时可能拜相，侍御史李甘看不惯郑注小人得志的嘴脸，发了一句牢骚，说：“只要他入相的诏书一下，我一定当廷把它撕毁！”

几天后，李甘便被贬为封州（今广东省封开县）司马。

文宗有一次跟翰林学士、户部侍郎李珏谈起郑注，问李珏是否与他有过交往。李珏不屑地说：“臣深知他的为人。此人异常奸邪，皇上若宠幸他，恐怕对德业毫无帮助。臣忝列皇上近侍，怎敢与这种人交往？”

几天后，李珏便被贬为江州（今江西省九江市）刺史。

毫无疑问，在此时的文宗朝廷，不管你是李党、牛党，还是洁身自好的无党派人士，只要不去抱李训和郑注的大腿，唯一的命运就是贬谪。

就在全面打击党人的同时，李训和郑注又把目标转向了另一个更为强大、也是最让文宗李昂切齿痛恨的政治势力。

那就是宦官。

作为短时间内强势崛起的政坛黑马，李训和郑注的发迹，无疑都得益于权宦王守澄的援引，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在得势之后，毅然把枪口掉转过来对准王守澄。

因为，在李训和郑注这种人眼里，世界上除了利益是永恒的，其他一切都是浮云；世界上除了他们自己，任何人都是利用的工具。

如今，王守澄还有利用价值吗？

没有了。

眼下，只有堂堂大唐天子才是李训和郑注手中最有价值的筹码。所以，不管是牛党、李党，还是阉党，在李训和郑注的眼中都是浮云。如果一定要把他们划归某个政治阵营，那也只能说他们是“皇党”。

是的，皇党。他们以此为荣为傲。

现在，李训和郑注就是皇帝的代言人，是天子李昂进行历史性突围的骑手和先锋，是睥睨一切旧势力的新时代的弄潮儿！

魔来斩魔，佛来杀佛，天地之间，唯我独尊！

宦官算什么东西？只要是阻挡他们登上权力巅峰的人，就一个字杀。

当然，李训和郑注也知道，宦官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相比党人而言，对付宦官更需要策略。为了翦除强大的宦官集团，李训和郑注决定采取“以毒攻毒、各个击破”的迂回战术。

他们首先锁定了一个人，作为翦除王守澄的突破口。

这个人，就是时任右领军将军的宦官仇士良。此人在当年拥立文宗的行动中也曾立过功，由此长期遭到王守澄的压制。李训和郑注向文宗献计：进用仇士良，分散王守澄的权力。

这一年五月二十一日，仇士良突然被擢升为左神策中尉，取代王守澄掌管了禁军。对此，王守澄虽然有些不悦，但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因为直到此刻他也没有意识到，李训和郑注的刀子已经从背后悄悄伸了过来。

一个在权力的塔尖上待得太久的人，通常都会被一种凌驾万物的快感所陶醉，从而无视从塔顶跌落后那种粉身碎骨的危险。

王守澄就是这种人。

为了进一步麻痹王守澄，同时为了更快地瓦解阉党，李训和郑注计划的第二步，是反过来与王守澄联手，铲除另外三个一直与他明争暗斗的元老级宦官。

他们就是左神策中尉韦元素、左枢密使杨承和、右枢密使王践言。

这一年六月，这三个大宦官一夜之间全被逐出朝廷，分任西川、淮南和河东监军。

八月二十三日，文宗下诏，指责这三名宦官曾分别与李宗闵和李德裕中外勾结、收受贿赂，故将韦元素流放象州（今广西壮族自治区象州县），杨承和流放驩州（今越南荣市），王践言流放恩州（今广东省恩平市）；同时，文宗又责令有关部门必须将三人戴上枷锁，装入囚车押送。

数日后，这三个人刚刚被押上流放之路，天子派出的使臣便从背后追上了他们，宣诏将三人赐死。

太和九年，帝国政坛上掀起了一场狂飙突进的政治运动。

从这一年四月到九月，在不过半年的时间里，李训和郑注联手掀起的政治飓风，就已经把整个长安官场扫得面目全非。史称，“是时，李训、郑注连逐三相（李德裕、路隋、李宗闵），威震天下，于是平生丝恩发怨无不报者”。“注与训所恶朝士，皆指目为二李之党，贬逐无虚日，班列殆空，廷中忷忷。”

这些日子里，只要是跟李训和郑注有过丝毫旧怨或者是他们看不顺眼的人，立刻会被划归牛党或李党成员，遭到无情打击。百官几乎被贬逐殆尽，整个朝廷人心惶惶。

与此同时，一大批帝国的基层官员和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通过巴结李训和郑注而被迅速提拔，纷纷进入朝廷，占据那些突然空出来的重要职位。

看着原本铜墙铁壁般的旧势力被摧枯拉朽般地轰然推倒，文宗李昂终于感到了一种突出重围、豁然开朗的喜悦；看着原本声势浩大的牛党、李党和阉党到头来也不过是一群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年轻的天子顿时焕发出一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快意和豪情。

那些日子，李训和郑注胸有成竹地为天子勾画了一幅美妙的政治蓝图，并且信誓旦旦地描绘了一番海晏河清的太平景象。他们说：第一步是铲除朋党和宦官，第二步是收复河、湟（今甘肃省中西部及青海省东部），第三步是肃清河北的跋扈藩镇。

李训和郑注说，只要走完这三步，天下必然太平！

如今，党人集团已被彻底清除，接下来，只要把恶贯满盈的阉宦集团铲除干净，这第一步就算是走完了。

这一年九月，在李训的策划下，当年谋杀宪宗皇帝的凶手、时任山南东道监军的宦官陈弘志突然被征召回朝。二十一日，陈弘志刚刚走到青泥驿（今陕西省蓝田县南），便被李训派出的人乱棍打死。

随后，李训和郑注又向文宗献计，以明升暗降的手段进一步削弱王守澄的权力。

九月二十六日，原任右神策中尉、行右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的王守澄被调任左、右神策观军容使，兼十二卫统军。

此刻，王守澄无疑已经走到了灭亡的边缘。

然而，对于死神近在咫尺的脚步声，王守澄还是充耳不闻。

与王守澄的调动相隔仅一天，文宗又发布了一项重大的人事任命以兵部郎中、知制诰、翰林侍讲李训为礼部侍郎、同平章事。

至此，李训终于登上了帝国的权力巅峰。

这个当初被流放边荒、几乎已经输得精光的投机政客，如今却只用了短短一年的时间，就一举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国宰相，其发迹之快，足以令人叹为观止。

十月初九，李训和郑注认为除掉王守澄的时机已经成熟，遂建议文宗下手。

当天，宫中的内侍宦官李好古来到了王守澄的宅第。他奉天子之命，给王守澄带来了一件礼物。

这是一瓶毒鸩。

直到这一刻，王守澄才如梦初醒。这个反奴为主、三度操纵皇帝废立的权宦，这个权势熏天、把持朝政十五年的幕后推手，终于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无助和恐惧。

可是，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黯然良久之后，在李好古冷冷的目光中，在一群禁军士兵齐齐的逼视下，绝望的王守澄终于颤颤巍巍地端起毒鸩，万般无奈地领受了这份迟来的“礼物”。

当天，朝廷发布了王守澄暴病而亡的消息，同时追赠他为扬州大都督，并且宣布准备在浐水为王守澄举办一场隆重的葬礼。

在李训和郑注的计划中，王守澄的葬礼是非同寻常的。

因为，他们将利用这次葬礼，策划一场大规模的行动。准确地说，是一场大规模的屠杀行动。他们要在王守澄的葬礼上埋伏重兵，然后把王守澄大大小小的党羽一网打尽！

这样的一场葬礼，当然是非同寻常的。因为它不是王守澄一个人的葬礼，而是这些年来，把历任大唐天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整个阉党的集体葬礼。

如果顺利走完这一步，文宗李昂和他的皇党就算彻底粉碎了旧世界，从朋党和宦官的包围圈中成功突围了。无论他们下一步能否如愿以偿地收拾掉河北的跋扈藩镇，光是消灭“朋党之争”和“宦官乱政”这两大政治痼疾，就已经是一场历史性的胜利了。

王守澄的葬礼定在太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举行。

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把这一页历史翻过去，前面就是李昂梦寐以求的那一片朗朗乾坤……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了。

因为，另一个黑色的日子挡在了它的前面。

这个日子是太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一天，一场可怕的政治灾难将降临长安，并使得整座大明宫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大明宫成了屠宰场

一手遮天的大宦官王守澄死了，朝野上下的正直之士无不额手称庆。但是与此同时，他们对帝国的未来也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通过王守澄这件事，以及一年来朝堂上发生的一切，李训和郑注所表现出的阴险、狡谲和毒辣，足以令所有人不寒而栗。天子李昂让这样的人来把持朝政，除了制造更多的政治斗争和权力倾轧外，还能为帝国创造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呢？

其实，人们不难理解文宗李昂急于澄清天下的迫切心情，全力打击擅权乱政的朋党、阉党也是无可厚非的，但是起用李训和郑注这样的野心家来做这些事情，无异于“前门驱虎，后门迎狼”，只能为帝国朝政埋下更为深重的隐患。

换言之，文宗这么做，只能叫病急乱投医。

而病急乱投医的结果，往往是旧疾未愈、新病又发，最终只能把原本忧患频仍的帝国，进一步推入更加深重的灾难之中。

可是，文宗李昂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对于李训和郑注，他的宠幸是前所未有的。尤其对李训，李昂更是给予了毫无保留的信任。“训起流人，期年致位宰相，天子倾意任之。训或在中书，或在翰林，天下事皆决于训。而涯辈（宰相王涯等人）承顺其风旨，唯恐不逮。自中尉、枢密、禁卫诸将，见训皆震慑，迎拜叩首。”

自从当上宰相后，李训快意恩仇，指点江山，深深品尝了权力的美味。

在人间绝顶俯视芸芸众生，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

然而，与这种感觉相伴而来的，却是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

如今的李训已然位极人臣，还会有什么隐忧呢？

有。李训的隐忧就是郑注。

古人常说“一栖不两雄”，意思是，一个鸡窝里容不下两只同样好斗的公鸡。同理，权力的塔尖自然也容不下两个同样野心勃勃的人。

所以，李训不得不居安思危、未雨绸缪。

按理说，郑注应该算是李训的恩人。因为李训当初回长安时，只是个没人搭理的无业游民，要是没有郑注的积极引荐和鼎力相助，李训绝对不可能得到文宗的宠幸，更不可能爬上宰相之位。

但是，就像郑注发迹之后，为了铲除权力之路上的障碍，可以把枪口对准早年的恩人王守澄一样，李训得志之后，为了长保富贵，自然也可以回过头来对付郑注。我们说过，对李训和郑注这种人来讲，世界上除了利益是永恒的，什么都是浮云；世界上除了他们自己，任何人都是工具。

事实上，早在拜相之前，李训就已经开始排挤郑注了。

因为，当时的情况是两个人都有入相的可能，但是文宗碍于舆论，不可能同时让他们当宰相，所以，李训为了夺取相位，就必须把郑注挤出长安。

那是在九月份的时候，当时王守澄虽已被解除兵权，但是还没死，于是李训便以防止王守澄反扑为由，建议郑注谋求凤翔节度使之职。因为凤翔离长安近，万一王守澄垂死挣扎，郑注可以随时调动凤翔军进入长安，与李训里应外合，共同应对，这显然比两个人都窝在长安要安全得多。

当时，李训是这么对郑注说的：“中外协势，以诛宦官。”

郑注觉得很有道理，所以丝毫没有怀疑李训的用心，立刻向文宗提了出来，随即出镇凤翔。结果，郑注才走了几天，李训就顺利拜相了。

如今，李训虽然已经捷足先登攫取相权，但他对郑注的防范却是有增无减。原因很简单：此次诛灭宦官集团的计划，其中最关键的部分，就是郑注要亲率数百名凤翔的精锐士兵，以护送王守澄的棺椁为名，在葬礼上出其不意地诛杀宦官。

可想而知，一旦此计成功，郑注就成了铲除宦官的首功之臣，到时候，文宗对他的宠幸和奖赏一定会超过李训，这对李训无疑是极大的威胁。退一步讲，就算郑注得到的荣宠没有超过李训，他也必定会心存不甘，届时，朋党和阉党既已全部清除，外部的敌人消失了，他们两人必然会拔刀相向，围绕宰相之位展开一场巅峰对决。

因此，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讲，李训都必须先下手为强在铲除宦官的同时，把郑注一块做掉！

换言之，李训必须另行制订一个计划，赶在十一月二十七日的王守澄葬礼之前行动。

心意已决，李训立刻召集自己的一帮心腹，商讨具体的行动细节。他的心腹包括宰相兼刑部侍郎舒元舆、左金吾大将军韩约、河东节度使王璠、邠宁节度使郭行余、京兆少尹罗立言、御史中丞李孝本。

经过几天的密谋，一个看上去相当完美的计划就出笼了。

行动时间，就定在十一月二十一日的早朝，比郑注的原计划整整提前了六天。

对此，文宗和郑注当然是一无所知。

而李训和他的心腹们当然也不会料到，这个看上去相当完美的计划，非但没有铲除宦官集团，反而把他们所有人，全都推进了身死族灭的万丈深渊……

太和九年（公元835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一切都与往常并无不同。天刚蒙蒙亮，文宗就已经来到了大明宫的紫宸殿，准备举行朝会。

片刻后，文武百官鱼贯进入大殿，按官阶高低站定班次，只等着金吾将军一如平日那样高声奏报：“左右厢房内外平安”，然后百官就可以奏事了。

可是，这天早朝，左金吾大将军韩约进入大殿的时候，报的却不是平安，而是祥瑞。

满朝文武清晰地听见，韩约用一种异常激动的声音向天子奏报：“左金吾听事（办公厅）后院的石榴树上，昨夜天降甘露，臣已递上‘门奏’（夜间宫门紧闭，凡有紧急奏章皆从门缝投入，称为门奏），请陛下移驾往观！”

韩约说完，三拜九叩向天子道贺。李训和舒元舆当即出列，率领百官一起向文宗祝贺。

天降甘露，象征着天下太平，无疑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大喜事。李训和舒元舆随即邀请文宗前往观赏，以领受天赐的吉祥。

文宗李昂也感到异常惊喜。

连老天爷都忍不住降下了祥瑞，这足以证明太平盛世已经指日可待了。

文宗当即宣布暂停朝会，百官随驾前往含元殿。

于是，百官依次退下，来到含元殿内重新站定。一个时辰后，天子李昂乘坐銮轿出了紫宸门，登上含元殿，命宰相和中书、门下两省官员先去“左仗”（位于含元殿左侧的左金吾办公厅）查看。过了一会儿，李训和舒元舆等人回来向天子奏报：“臣等已经查验过了，恐怕不是真的甘露，应暂缓对外宣布，以免天下百姓争相道贺。”

“怎么会这样？！”李昂大为失望，回头命左右神策中尉仇士良、鱼弘志去重新查看。

仇士良等人随即走出了含元殿。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李训和舒元舆对视一眼，立刻传召河东节度使王璠和邠宁节度使郭行余上殿听旨。

按原定计划，王璠和郭行余各带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等候在丹凤门（大明宫正门）外，一旦李训宣旨，他们要即刻带兵进入大明宫，与金吾卫里应外合诛杀宦官。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王璠带着他的河东兵进来了，郭行余却是单枪匹马，邠宁兵一个也没有随他入宫。

计划开始走样了。

李训感到了一丝不安。

更让李训不安的是：没带兵的郭行余前来殿下听宣了，而带着兵的王璠却脸色苍白、双脚打颤地远远站着，一步也不敢靠近含元殿。

看来，王璠和郭行余是靠不住了。李训忧心忡忡地想。

一切只能看韩约的了。

此刻，含元殿左侧的金吾卫衙门内，宦官仇士良没有看见传说中那晶莹剔透的甘露，只看见了韩约那苍白如纸的脸上一颗颗滚圆的汗珠。

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大冬天的早晨，这个左金吾大将军竟然会大汗淋漓呢？！

仇士良满腹狐疑地盯着韩约，问：“将军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阵穿堂风吹过，吹起了厅堂后侧的帐幕。仇士良无意中瞥见了一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那是兵器。

随着帐幕的晃动，仇士良还听见了一些声音。

那是兵器相互撞击发出的铿锵之声。

什么也不用再问了，所谓的天降甘露纯粹就是一个陷阱！仇士良和宦官们猛然掉头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时，守卫正准备关闭大门，仇士良高声怒斥，守卫一紧张，门闩怎么也插不上。仇士良等人冲出金吾卫，第一时间跑回皇帝身边，奏称宫中已发生事变。

全乱了，计划全乱套了！

李训知道，此时此刻，谁把天子攥在手里，谁就能掌控整个大明宫的局势。他立刻呼叫殿外的金吾卫士兵：“快上殿保卫皇上，每人赏钱百缗！”

仇士良当然不会让天子落入李训之手，马上对文宗说：“情况紧急，请皇上立刻回宫！”旋即把文宗扶上銮轿，和手下宦官拥着皇帝冲出含元殿，向北飞奔。李训抓住轿杆，情急大喊：“臣还有大事要奏，陛下不可回宫！”

此时，京兆少尹罗立言带着三百多名京畿卫戍部队从东面杀了进来，御史中丞李孝本也带着两百多名手下从西边冲过来，都是来增援李训的。他们冲进含元殿，对着那些未及逃离的宦官挥刀便砍，顷刻间便有十余人倒在血泊中，哀叫声此起彼伏。

天子的銮轿在宦官们的簇拥下摇摇晃晃地跑到了宣政门。李训仍旧一路死死抓着轿杆，不停地叫天子落轿。早已吓得失魂落魄的文宗又惊又怒地喝令他住口。仇士良手下的宦官郗志荣一见皇帝发话，冲上去对着李训当胸一拳，将他打倒在地。还没等李训爬起来，銮轿已经进了宣政门，宫门立刻紧闭。宦官们知道自己安全了，齐声高呼万岁。

此刻，宫中的文武百官早已各自逃命，作鸟兽散。李训意识到行动彻底失败了，急忙换上随从人员所穿的绿色低品秩官服，骑马奔驰出宫，一路大声抱怨：“我犯了什么罪，要被贬谪出京！”借此掩人耳目。果然，各宫门守卫一路放行，没人怀疑他。

经此变故，仇士良已经意识到李训等人要对付的就是他们宦官，而幕后主使很可能就是天子本人。仇士良死死地盯着文宗李昂，忍不住破口大骂。

文宗浑身战栗，无言以对。

这一刻，堂堂大唐天子在宦官面前几乎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把头深深地耷拉了下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此刻的宦官仇士良，却有一种在光天化日之下抓获小偷的快感。

天子惭悚不已，愧悔难当。

而宦官则正义凛然，理直气壮。

我们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倒错。反正从这一刻起，直到生命终结，唐文宗李昂再也没有在宦官面前抬起过头来。

仇士良开始反击了。

他即刻下令左、右神策副使刘泰伦、魏仲卿分别率领五百名禁军大举搜捕“叛党”。此时，宰相舒元舆、王涯等人仍然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正在政事堂用午膳。一名小官惊恐万状地跑进来喊：“不好啦，军队从内廷出来了，逢人便杀！”

几位宰相这才清醒过来，赶紧狼狈出逃。政事堂瞬间炸开了锅，门下、中书两省官员，以及金吾卫吏卒共计一千多人，争先恐后地往外跑，把大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片刻后，宦官带着禁军杀到，立刻关闭大门。转眼间，政事堂内未及逃离的六百多人全部被杀。

杀人是很容易获得快感的，尤其是杀那些手无寸铁、毫无反抗意志的人。

此刻的仇士良就充分体验了这种快感。

于是，反击行动迅速升级，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大屠杀。仇士良一声令下，各道宫门相继关闭，驻扎在玄武门的所有禁军士兵全部出动，在大明宫展开了地毯式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叛党”。只要不是宦官和禁军，一律在他们的屠杀之列。

这一天，大明宫变成了一座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正在朝廷各衙门办公的大小官员，以及刚好入宫办事的各色人等，全都不明不白地成为宦官的刀下之鬼。这一天，先后有一千多人被杀，尸体纵横交错，鲜血四处流淌。各个衙门的印信、档案、图籍、帐幕、器具尽皆被毁，到处是一片惨不忍睹的凄凉景象。大明宫的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恐怖与血腥的气息。

大屠杀之后，仇士良又派遣千余名禁军骑兵，在城中大肆捕杀漏网之鱼，同时出城追捕逃亡者。宰相舒元舆独自骑马逃到安化门，被禁军抓获。宰相王涯徒步逃出宫外，躲藏在永昌里的茶肆，也被禁军搜出，旋即被戴上枷锁，押入左军军营严刑拷打。年已七十多岁的王涯禁不起酷刑，最后屈打成招，胡乱承认自己与李训合谋篡逆，企图拥立郑注当皇帝。

这份供词虽然荒谬可笑，可对仇士良来说，有它就足够了。

只要宰相承认谋反，他今天的屠杀行动就能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

事变一起，惯于见风使舵的河东节度使王璠第一时间逃回了长兴里的私宅，并即刻部署河东兵进行防守。宦官鱼弘志命禁军向他传话，声称宰相王涯等人已供认谋反，所以天子起用他为宰相，请他出来主持大局。王璠信以为真，赶紧开门出来，旋即被捕，也押进左军。

王璠一见王涯，一开口就埋怨：“你自己谋反，干吗把我也牵扯进来？”

满腹冤屈的王涯万万没想到，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到了这种地步还不忘倒打一耙！他气急败坏地说：“还记得宋申锡的案子吗？当初是谁把机密泄露给王守澄的？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王璠满脸通红，无言以对。

看着这帮狗咬狗、一嘴毛的文臣，宦官们在一旁不住地冷笑。

凡事明哲保身，临事苟且畏难，任事首鼠两端，见危险就躲，见利益就上！

这就是大唐文臣们的处世哲学。

难怪你们输得这么惨！

紧随王涯和王璠被捕的还有：躲藏在太平里家中的京兆少尹罗立言；王涯的家人、眷属和奴婢；李训的族弟、户部员外郎李元皋。

紧接着，禁军士兵开始以执行公务为名抢劫私人财产。前岭南节度使胡证、左常侍罗让、翰林学士黎埴等大臣的府邸全部被洗劫一空。长安坊间的一些流氓地痞也开始趁乱烧杀抢劫，并且互相攻击。一时间鸡飞狗跳，尘埃蔽日，整座长安城陷入了无政府状态……

这一天的流血政变，历史上称为“甘露之变”。

翌日清晨，劫后余生的文武百官陆陆续续前来上朝，都等在宫门外。一直到太阳爬得老高，建福门才徐徐打开。只见伫立在两侧的禁军士兵全部刀剑出鞘，脸上依旧杀气腾腾。百官战战兢兢地走到宣政门，大门却尚未开启。许久，宫门打开，宦官传令：所有朝臣，一律只能带一名随从进入内廷。

紫宸殿上已经没有了宰相和御史，百官随意站立，班位全乱套了。

脸色苍白的文宗皇帝升殿之后，看着表情各异、班位混乱的文武百官，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宰相怎么没来？”

仇士良一声冷笑，说：“王涯等人谋反，已被关进监狱。”随后，召左仆射令狐楚和右仆射郑覃把王涯的亲笔供词呈给皇帝看。

文宗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接过那纸供状，忽然做出一副愤怒而惊愕的表情，问令狐楚等人：“这是王涯的亲笔吗？”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天子越发表现得怒不可遏，狠狠地说：“果真如此，死有余辜！”

李昂知道，他现在必须表现得越惊愕越好。因为惊愕就表明他无辜，表明他没有参与宰相们诛杀阉党的计划。这样他才能摆脱干系，以免仇士良等人一怒之下，把他这个天子废掉，甚至杀死。换言之，李昂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保住自己的皇帝位子。其他的一切，他都无暇顾及，也无力顾及了。

事变第三天，御史中丞李孝本在咸阳西面被抓获；同日，李训也在逃亡凤翔的中途周至镇（今陕西省周至县），被当地官员逮捕，旋即押赴京师。走到昆明池时，李训知道自己反正是一死，倘若被送进禁军军营，还要徒然遭受凌辱，于是便对押送官说：“得到我，就等于得到富贵！听说禁军现在正到处搜捕我，待会儿进了城，他们一定会把我抢走，到时候你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了，不如现在砍下我的首级，秘密送进宫去。”押送官觉得言之有理，随即一刀砍下了李训的脑袋。

事变第四天，满朝文武都被勒令去旁观“叛党”的游街示众和行刑过程。

神策军将李训的首级高挂在“叛党”队列的前方，后面的囚车分别押着王涯、王璠、舒元舆、郭行余、罗立言、李孝本等人，在长安的东、西两市游街示众，然后将他们推到闹市的一株独柳下，一一腰斩，最后把首级悬挂在兴安门外示众。

当天，所有“叛党”的宗亲族裔，不论远近亲疏一律处死，连襁褓中的婴儿也没有放过。其中，有的妻女侥幸未死的，全都充为官妓。

事变第五天，仇士良下了一道密敕，命凤翔监军张仲清将郑注诱杀，随后全家诛灭。

第七天，右神策军在崇义坊逮捕韩约，次日将其斩杀。

尘埃落定之后，文宗李昂被迫下诏，大举封赏此次镇压“叛乱”的功臣。仇士良和手下的大小宦官，包括禁军官兵，全部获得不同程度的升迁和赏赐。

大唐天子李昂与宦官集团的巅峰对决，就这样以狂飙突进的政治运动高调开局，却以震惊天下的血腥屠杀黯然收场。李训和郑注这两匹政坛黑马，就像两颗光芒万丈却乍现即逝的流星，在沉沉的帝国夜空中一掠而过。

在他们身后，大唐帝国的黑暗比此前的任何时候都更为浓重。

关于甘露之变所导致的政治后果，史书作了这样的记载：自是，天下事皆决于北司（宦官），宰相行文书而已。宦官气益盛，迫胁天子，下视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

旧的宦官倒下去了，新一代的权宦又站了起来。

而文宗李昂的头则一直耷拉着。

从甘露之变爆发的这一刻起，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文宗李昂再也没有在宦官面前抬起过头来。

第十一章　千古之谜赵匡胤

陈桥兵变：从天而降的黄袍

后周显德七年（公元960年）正月初一。大周都城开封。一大清早，喜气洋洋的文武百官就冒着鹅毛大雪匆匆入宫，向年仅七岁的周恭帝拜贺新年。

这一天，朝野上下都沉浸在一派欢乐祥和的节日气氛中。然而，一条可怕的消息却在这时候突然传到了京城镇、定两州同时送来了一条加急战报：辽与北汉正联兵南下，入侵边境。

宫中的喜庆气氛顿时凝固了。

正当朝廷和宫室对此感到惶惶不安的时候，一则令人不安的谣言又在开封的坊间悄悄流传点检当为天子！

谁是点检？

赵匡胤就是点检。他的官职全称叫“殿前都点检”，手中握有三万名禁军精锐。这是一员骁勇善战的大将，曾跟随周世宗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功勋。放眼朝中，出兵御敌的最佳人选只有赵匡胤。

危急时刻，宰相范质和王溥也顾不上理会“点检当为天子”的流言了。他们紧急磋商后，一致认为：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抵御外寇，而不是去相信什么子虚乌有的政治谣言。

当天，赵匡胤就接到了朝廷的命令，让他率领殿前司军北上御敌。

赵匡胤无声地笑了。

依照惯例，大将出征前必须向帝国的最高军事统帅辞行。

此时，后周帝国实质上的最高军事长官，是侍卫亲军司副都指挥使韩通。都指挥使李重进不久前已经被赵匡胤用计逐出了朝廷，贬到扬州当节度使，虽然名义上仍兼着都指挥使一职，但实际上已经远离了帝国的政治核心。所以，此时的韩通就是帝国武装部队的首脑。

大年初一的晚上，赵匡胤策马走向了韩通的府邸。

对赵匡胤来说，这是他不得不迈的一道坎。因为，韩通是一个对后周帝国忠心耿耿的人，而且掌管着六万人的侍卫亲军。只要他对赵匡胤起一丝疑心，赵匡胤的脑袋随时都可能落地。可韩通却只是一介武夫，为人刚愎自用、有勇无谋，所以，真正对赵匡胤构成威胁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儿子韩徽。

自从赵匡胤当上殿前都点检以来，足智多谋的韩徽就看出了他的野心，多次力劝父亲除掉赵匡胤。可一贯自负的韩通却置若罔闻。

这天晚上，当赵匡胤迈进韩府的时候，忧心忡忡的韩徽料定这是除掉赵匡胤的最后一个机会，于是再次劝父亲下手。

然而，韩通再次摇了摇头。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力量控制赵匡胤。

辞行的礼节非常简短。宾主稍稍寒暄之后，韩通只是例行公事地交代了几句，赵匡胤唯唯诺诺一阵点头，随后就告辞而出。

看着赵匡胤远去的背影，韩徽不住地顿足长叹。

正月初三一大早，赵匡胤率领三万禁军浩浩荡荡地开出了京城。开封的百姓和朝廷的官员们，依然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欢度着新春佳节。

没有人知道，后周帝国的末日即将来临。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明天就要成为一个新王朝的臣民。

大军刚刚走出城门，一个叫苗训的军中占星师就指着东方的天空说了一句话：“日下复有一日，黑光摩荡，此天命也！”天上出现了两颗太阳，光与光在交摩激荡，这是天命！

占星师的话很快便传遍军中。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谁都知道这种异常的天象意味着什么。

新年的头三天，大周王朝就出现了三条流言；第一条，“辽师与北汉合兵南下”，显然是说给朝中的大臣听的；第二条，“出师之日，将策点检为天子”，是说给京城的百姓听的；第三条，“日下复有一日”，是说给出征的士兵听的。

一环扣一环。每一条消息都发布在了最恰当的时间点上。

一切都貌似偶然。

一切都天衣无缝。

黄昏时分，大军缓缓行至开封东北四十里的陈桥驿。赵匡胤一声令下，军队就地扎营。

这是一个喧哗与骚动的夜晚。

士兵们睡意全无，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将校们则齐集一处，振臂高呼：“当今圣上幼弱，我辈即使冲锋陷阵、战死沙场，又有谁知？不如先拥立点检为天子，然后再北征不迟！”

此刻，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和谋臣赵普正坐在军帐中等候事态的发展。军官李处耘感觉火候已到，急入帐中向赵光义禀报。话未说完，一群将校就刀剑出鞘地冲进军帐，高声喊道：“将士们已有定议，准备策立点检为天子！”

赵光义和赵普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赵光义站起身来，对将校们说：“改朝换代，虽说是天命，实际上是人心。汝等若能严明军纪，不要放纵士兵劫掠京城的百姓，人心一安，则天下自定，汝等的荣华富贵亦唾手可得！”

众人闻言大喜，纷纷表示同意。

赵光义当即命人快马回京，通知赵匡胤的把兄弟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和殿前都虞侯王审琦做好准备，待大军回师立刻打开城门。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而此刻的赵匡胤，却在他的大帐中醉卧不醒。

案上杯盘狼藉，赵匡胤鼾声如雷。

这个即将登基称帝的人似乎要借此向人们表明对正在发生的这一连串重大事件，他一无所闻，亦一无所知。

众将校全部来到赵匡胤的帐外，静静等待着新王朝第一个黎明的到来。

正月初四，东方刚刚露出一丝曙光，陈桥驿的军营便沸腾了。士兵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在广袤的原野上汹涌激荡。

将校们握刀持剑，径直闯入赵匡胤的寝帐，声声高呼：“诸将无主，愿立点检为天子！”

睡眼惺忪的赵匡胤慌忙从床上跃起，一脸无辜和惶惑之状。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件鲜艳的黄袍便不由分说地披在了他身上。众将齐刷刷跪倒在地，异口同声高呼万岁。

大宋王朝的开国皇帝，就在这一连串戏剧化的情节中诞生了。

计划已经执行到这个环节，当然无须再遮遮掩掩。赵匡胤环视众将，朗声道：“汝等贪图富贵，强立我为天子，我心存感激。倘若能服从我的命令，我就当这个天子，否则大可另请高明！”

众将高呼：“一定服从命令！”

赵匡胤说：“对太后和少帝，我曾北面称臣，朝廷大臣皆与我比肩共事。汝等回京，一不得侵犯宫廷，二不得凌辱大臣，三不得劫掠府库和百姓！服从者均有重赏，不从者一律斩首！”

大军即刻拔营回京。守候在仁和门的石守信和王审琦望见赵匡胤如期回师，立即打开城门。

对于这支军队的突然重返，开封的百姓都感到无比的惊愕。

在兵变频仍的五代，饱受劫掠之苦的百姓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在他们看来，一场新的兵变就意味着一场新的灾难。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赵匡胤的军队严明整饬，对百姓秋毫无犯。

百姓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是，帝国宫廷此刻却已乱成了一锅粥。早朝还没结束的文武百官一听到兵变的消息，人人大惊失色，惶恐无措。只有侍卫亲军司副都指挥使韩通一个人做出了反应。他毫不迟疑地飞奔出宫，准备召集军队镇压变乱。

一路上，他不停地痛骂自己，后悔没有听从儿子的计谋。

就在韩通不顾一切策马狂奔的时候，一个人已经从背后紧紧盯上了他。

这是赵匡胤的部将王彦升。他老早就守候在宫门外了，只等着韩通的出现。

心急如焚的韩通根本没有意识到身后的这条尾巴。就在他叩开府门的一刹那，王彦升的刀已经从后背刺入，穿透了他的胸膛。随后，韩通的妻子和儿子韩徽也都成了王彦升的刀下之鬼。

宰相范质和王溥直到此刻才明白过来，所谓十万火急的边境战报很可能是假的，而那则子虚乌有的政治谣言却不幸变成了真的。

范质悔恨交加地抓住王溥的手说：“仓促遣将，导致了这场兵变，我们有负先帝临终重托，断送了大周天下，罪无可赦啊！”

一样痛悔不已的王溥频频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忽然他感到手上传来一阵锥心的疼痛，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几乎被范质的指甲掐出了血。

大军入城之后，众将士直接把赵匡胤推上了明德门。赵匡胤用严厉的神色命令将士解甲归营，自己则回到了都点检的官署，脱下了那一袭尚未具备合法性的黄袍。

将士们当然知道赵匡胤的意思。不就是合法性吗？文武百官和后周的孤儿寡母现如今都是咱砧板上的肉了，要合法性还不容易？！

很快，宰相范质和王溥就被凶神恶煞的将校们“请”进了赵匡胤的官署。

赵匡胤一见到两个宰相，忽然涕泗横流，呜咽着说：“我蒙受世宗厚恩，不料却遭到六军逼迫，走到了这一步，无颜面对天地，该如何是好啊？！”

范质和王溥望着那一滴滴晶莹剔透的鳄鱼眼泪，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匡胤的部将罗彦瑰便按着剑柄厉声道：“我辈无主，今日必得天子！”

范质和王溥面面相觑。

狂澜既倒，大厦将倾，还有转圜的余地吗？还有挽回的可能吗？

王溥不再犹豫，率先退至庭前阶下，伏地叩首。万般无奈的范质紧跟着跪倒在地，二人齐声高呼万岁。随着两位顾命大臣的双膝落地，一个旧王朝也落下了帷幕。

当天下午，皇宫的崇元殿中便举行了一场隆重的禅位大典。文武百官全部到场、站定班次，翰林学士陶谷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禅位诏书，以周恭帝柴宗训的名义高声宣读：“……予末小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国命有归。……殿前都点检赵某，禀上圣之姿，有神武之略，佐我烈祖，格于皇天！……应天顺民，法尧禅舜。如释重负，予其作宾。呜呼钦哉，只畏天命！”

年仅二十几岁的后周太后符氏，黯然神伤地走到龙椅旁，牵住了自己七岁儿子的手。

那一刻，符太后的心中天塌地陷。

周恭帝柴宗训睁着一双无邪的大眼睛注视着神色哀伤的母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宣徽使引着赵匡胤跪在丹墀下，北面拜受禅位诏书。随后由宰相扶着赵匡胤登上丹墀，换上龙袍，佩戴冠冕，即皇帝位，接受群臣拜贺。

同日，废黜周恭帝为郑王，与符氏迁居西宫；定国号为宋，改元建隆，大赦天下。

至此，一场兵不血刃的军事政变终于大功告成。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陈桥兵变”。

所有正史都不约而同地把这次政变描述成一个突发事件。

在权力的阴影之下执笔修书的史官们极力要向天下后世表明，此次军事政变是由下级军官偶然发动的，宋太祖赵匡胤之黄袍加身纯属迫不得已。换句话说，这绝不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篡位行动。

然而，历史的真相果真如此吗？

我们在现有的史籍中至少可以发现如下四大疑点：

第一，赵匡胤出兵之前就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那则流言，究竟是偶然产生的政治谣言，还是有意为之的舆论铺垫？

“出师之日，将策点检为天子”的记载，既见于南宋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也见于司马光的《涑水纪闻》。除非我们相信冥冥中自有天意，否则，开封的老百姓们凭什么断定出师之日会有改朝换代之变？又凭什么断定赵匡胤会当皇帝？并且，紧接着军中又有人传播“日下复有一日”的流言，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这一前一后的两则流言都不是偶然产生的，而是出于政变集团的预谋，是蓄意制造并散布的政治舆论。

正所谓：黄袍不是寻常物，谁信军中偶得之？（明·岳蒙泉《绿雪亭杂言》）

第二，在这场政变中，后周的文武百官全部安然无恙，唯独韩通一家死于非命。而韩通恰恰是当时的最高军事统帅，手中握有六万人的军队。如果他起兵镇压，赵匡胤必定凶多吉少。然而群臣中偏偏只有他被杀了，这难道也是偶然吗？大军回京之前，赵匡胤曾与将士约法三章，命令他们不得杀戮抢掠，违者立斩。军队入城后果然也严守军令。可为什么只有王彦升一人胆敢冒着杀头的危险违犯禁令、诛杀韩通一家？而他为何又能在那么恰当的时间点上与韩通相遇？

对此，唯一的解释也只能是：王彦升早已接受了上峰的命令，埋伏在韩通离朝回府的必经之路上，只等着韩通露面后执行斩首行动。杀了他，帝国的武装部队便会全部落进赵匡胤的手中。

第三，赵匡胤发动兵变的契机是因为边境告急，可令人费解的是，为何当他黄袍加身后就若无其事地回京登基，把辽汉联军的大举入侵抛到九霄云外了呢？一个高级军事将领怎么可能对如此重大的军情视而不见？夺取政权固然重要，可抵御外寇巩固新生政权难道就不重要？

对此只能有两种解释：一是辽汉联军在赵匡胤登基之后就自动罢兵、偃旗息鼓。这显然有悖常理。如果说辽汉联军在陈桥兵变之前长驱南下，是因为当时的后周“主少国疑”才乘虚而入，那么赵匡胤刚刚建立的新政权同样存在很多不安定因素，辽汉联军完全可以趁其立足未稳而大举攻宋，怎么可能反而弭兵罢战了呢？所以，剩下的解释就是：镇、定二州的节度使郭崇和孙行友在谎报军情，目的就是助成赵匡胤发动兵变。

正所谓：千秋疑案陈桥驿，一着黄袍便罢兵。（清·查初白《敬业堂集》）

第四，据《宋史·杜太后》载，杜氏在得知儿子赵匡胤黄袍加身后，不但一点没有惊愕的神色，反而脱口而出：“吾儿素有大志，今果然！”其后一如往常谈笑自若。连老母亲都如此胸有成竹、遇事不惊，可见她事先不可能毫不察觉。

因此后人以诗讥讽：阿母素知儿有志，外人反道帝无心！

斧声烛影：雪夜谋杀案

宋朝开宝九年（公元976年）十月二十日夜。皇宫。

赵匡胤步履匆忙地走向太清阁。一群宦官和宫女一溜小跑地跟在皇帝身后，小心翼翼地交换着困惑的眼神。从伺候皇上用晚膳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发现皇帝有些心神不宁。他的目光频频地向殿外张望，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此刻，宦官和宫女们屏着呼吸跟随皇帝一口气登上了太清阁的天台。一阵寒风迎面扑来，把皇帝身上那一袭宽大的龙袍吹得猎猎作响。

赵匡胤迫不及待地把目光投向夜空。

好一片星光灿烂。东、南、西、北，每一个方向的天空都是那么干净而晴朗，看不见一丝阴霾。

赵匡胤悬在心间的一颗石头终于落地。

侍从们发现，皇帝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多日不见的笑容，不禁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上苍佑我！赵匡胤眼前浮现出真无道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庞。

“朕很久以来就想问你一件事了。”春天的某个日子，赵匡胤目光炯炯地盯着真无道人，“朕想知道，朕还有多少寿数？”

真无似笑非笑地看着皇帝。他的眼神似乎在说：“陛下真的想知道？”

赵匡胤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盯着他。

真无闭上双目。他的手指在轻微地捻动。片刻后，真无睁开眼睛。皇帝听到了下面这番话：“但看今年十月二十日夜若晴，陛下尚可活十二年；若不然，大限就在那一晚！”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赵匡胤还是忍不住悚然一惊。

十月二十日夜？

赵匡胤怎么也想象不出，他的寿命为何会由某一个夜晚的天气决定。他觉得这种说法匪夷所思，甚至可以说是滑稽。然而，真无道人的口气听上去又是那么笃定，令人不容置疑。

十月二十日夜！

从那一刻起，皇帝的心里就悬起了一颗石头。

终于挨到了这一天。

让人无比庆幸的是今夜星光灿烂！

此刻的赵匡胤久久地凝望上苍，心情激动不已。

朕还可以活十二年！有了这十二年，朕就可以平定吴越和北汉，最终一统天下，完成上天赋予的使命！

赵匡胤相信自己再一次获得了上天的眷宠，就像十六年前神圣的天命曾毫不迟疑地降临到他身上一样。赵匡胤的耳边，仿佛又回响起十六年前六军将士在陈桥驿发出的那一声声惊天动地的欢呼和呐喊。

往事历历涌上心头，赵匡胤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

忽然间，赵匡胤感到额头上一阵冰凉。他下意识地用手一摸，一片雪花即刻在他手中融化。赵匡胤大惊失色。举目一望，满天璀璨的星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头顶上只剩下浓墨般的夜空。

赵匡胤的脸色霎时一片苍白。

紧接着，一片又一片的雪花在他眼前簌簌落下。

身旁的宦官和宫女们发现，皇帝的脸色与天气一样陡然发生了巨变，都吓得不知所措。

赵匡胤眉头紧锁，呼吸沉重，然后闷声不响地走下了太清阁的天台。

在这个大雪纷飞、朔风怒吼的深夜，突然接到皇帝传他入宫的诏令，委实让时任开封尹的晋王赵光义有些诧异和惶惑。

赵光义匆忙换上朝服，跟随传令宦官从端门进入了皇帝的寝殿。

皇帝已经命人备好了一桌酒菜。赵光义跪地行礼之后，皇帝一挥手，命令所有侍从全部退出寝殿，然后示意赵光义坐下。

举箸时，赵光义偷偷瞥了一眼，看见皇帝的脸色异常阴郁。

老哥今天是怎么了？

偏殿里，被赶出寝殿的宦官宫女围着火炉不停地暖手。

这鬼天气，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这圣上今晚也怪，一会儿笑一会儿怒的，还三更半夜把晋王叫进宫来喝酒，真是邪门了！几个宦官小声议论着，不由自主地踱到窗前，朝寝殿的方向张望。

寝殿中的烛光摇曳不定。忽然，晋王的身影在烛光下来回晃动了几下，好像几次离开了坐席，之后又坐了回去。

几个宦官对视了一眼。不知何故，他们的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大雪依旧在漫天飞舞。到三更时分，殿庭的雪已足足积了数寸之厚。宦官们依稀看见皇帝站在雪地里，用一把柱斧戳雪击地，然后回头对晋王说：“好做！好做！”

片刻之后，皇帝的寝殿中传出如雷的鼾声，满腹狐疑的宦官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各自坐下来打起了盹儿。

当晚，晋王留宿禁中。

当殿外传来五更梆声的时候，一个宦官猛然清醒过来。他下意识地侧耳倾听，方才还鼾声如雷的寝殿这会儿却悄无声息了。他有些狐疑地摇醒了同伴。

几个宦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殿庭，轻轻迈进了寝殿。

“皇上……”

“皇上！”

“皇上皇上”

几声凄厉的呼喊突然从寝殿飞出，在皇宫的上空迅速荡漾开来。

太祖赵匡胤驾崩了。

是日，晋王赵光义在赵匡胤的灵柩前拜受遗诏，登皇帝位，是为宋太宗。

大宋王朝的开国皇帝就这么死了。

这叫猝死。

这一幕扑朔迷离的“斧声烛影”，来自北宋僧人文莹的私人笔记《续湘山野录》。

文莹大约生活于北宋真宗至神宗时期，曾与当时的官宦名士如丁谓、欧阳修、苏舜钦、王安国等人广为交游，其书中所载，多为宫闱秘闻与君臣轶事。文莹颇具史才，且搜罗广泛，曾收集宋初至神宗朝间二百多家文集，其中不乏一些珍贵史料。可见，文莹的记载虽为野史，但仍然具有较大的真实性。所以，南宋的李焘在编撰《续资治通鉴长编》时认为，“文莹宜不妄，故特著于此”，遂将上述记载以附注的形式收录于《长编》中。

令人困惑不解的是，相对于绘声绘色的民间著述，官修正史对于宋太祖死亡的经过却绝口不提。在《宋史·太祖本纪》中，简略得只有这么一句话“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

官修正史对赵匡胤之死为何如此讳莫如深、惜墨如金？

如此的欲盖弥彰不得不令人疑窦丛生。

关于这桩千古悬案，正史付诸阙如，而私人笔记却有两个不同版本，除了僧人文莹在《续湘山野录》中的记载，另一个版本记录在司马光的《涑水纪闻》中。

文莹的说法是：赵匡胤死前召赵光义入宫对酌，而暴毙时只有赵光义一人在场。

司马光的说法则是：赵光义并未入宫，赵匡胤死时他仍在自己的府邸中。

文莹写到太祖驾崩便戛然而止，关于赵光义即位只说了一句话：“太宗受遗诏，于柩前即位。”而司马光则是从太祖驾崩之后写起，详细记载了赵光义即位的经过。

接下来，就让我们把目光再度转回宋开宝九年（公元976年）十月二十日夜，目睹赵光义即位的整个详细过程，看看能否窥见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

据司马光记载，这天夜里四更时分，太祖赵匡胤驾崩的消息突然传进后宫。对于年仅二十五岁的孝章皇后来讲，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无异于一声晴天霹雳。

白天还好好的皇上，怎么说驾崩就驾崩了呢？！

孝章皇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她知道，现在不是困惑的时候，也不是深究真相的时候，更不是呼天抢地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赶紧让四皇子德芳继位。

赵匡胤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德秀和三子德林早亡；次子德昭时任兴元尹兼山南西道节度使，其人远在兴元府（今陕西省汉中市）；此刻在京师的皇子，只剩下年仅十八岁的四子德芳了。

皇后当即命内侍都知（宦官总管）王继恩召赵德芳入宫。

王继恩出宫了。他没有乘轿，没带随从，一个人徒步走进了冰天雪地。

之所以独自一人，是因为他不是去召赵德芳，而是去召晋王赵光义。也就是说，他违背了孝章皇后的懿旨。

很快，王继恩便来到了晋王府门前。忽然，他看见门前的台阶上居然坐着一个人。走近一看，是御医程德玄。王继恩大为奇怪，急忙问他：“这天寒地冻的，程医官为何大半夜坐在此处？”

程德玄说：“二更时分，有人突然敲我家的门，说是晋王召见，我出去一看，连个鬼影都没有，只好把门关上。不承想，我刚一进屋，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我打开门，还是没人。如此一连三次。我担心晋王身体不适，只好赶过来看看。”

王继恩满心狐疑，可顾不上去理会他的话是真是假了，眼下赶紧请晋王入宫即位才是正事。于是把皇帝驾崩的消息告诉了他，然后二人一起叩门，进府向晋王禀明了来意。

赵光义一脸惶悚与愕然之状，低着头在前厅来回踱步，片刻后才吞吞吐吐地说：“让我与家人商议一下。”说完转身进了内堂。

王继恩与程德玄焦急地等候了许久，始终不见晋王出来，索性进入内堂催促：“事不宜迟！再拖下去，天下将为他人所有了！”

赵光义至此才点头同意，随即与二人徒步踏雪走向皇宫。

入宫之后，王继恩让赵光义在直庐（值班室）等候，打算先去禀报皇后。程德玄忽然说：“应该直接进去，干吗要等？！”

王继恩一想也对，于是三人匆匆来到太祖寝殿。殿内的孝章皇后听到脚步声，知道王继恩回来了，心下大喜，高声问：“是德芳来了吗？”

王继恩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说：“晋王到了。”

与此同时，赵光义从王继恩身后闪了出来。

那一刻，孝章皇后张大着嘴，完全掩饰不住自己的惊愕。

良久，皇后才无奈地称赵光义为“官家”（宋宗室对皇帝的昵称），说：“我们母子的性命，都托付给官家了！”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赵光义哽咽着说：“共保富贵，不必担心！”

是日，晋王赵光义即皇帝位。

宋太宗就这么闪亮登场了。

然而，宋太祖赵匡胤的猝死之谜却被深深笼罩在历史的迷雾中。

赵匡胤究竟是自然死亡，还是被人谋杀？如果是自然死亡，那么死亡的原因是什么？如果是被人谋杀，凶手是谁？

面对有限的史料和不同的记载，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断定这桩千年悬案的真相。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从中窥见许多重大的疑点：

第一，如果赵匡胤是自然死亡，正史上必定有患病和医治的记载。但令人遗憾的是，从赵匡胤在开宝九年的活动日程来看，他精力充沛，频繁出巡，还到过西京洛阳，根本没有罹患疾病、御医诊治、大臣探问等的相关记载。所以，赵匡胤并非死于疾病。那么，是否可能在十月二十日深夜因饮酒过度而猝死，比如脑溢血之类？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是，如果赵匡胤是死于突发性疾病，那当然还是属于正常死亡，既然是正常死亡，官方文献为何只字不提他的病情和死因？如此迥异于常的沉默，有时候反而能比语言更有力地说明某些问题。显然，赵匡胤也并非死于突发疾病。

第二，如果赵匡胤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人谋杀，那么，谁具有作案的动机、时间和条件呢？

赵匡胤生前，一直没有把两个皇子中的任何一个立为太子。依据五代惯例，身为晋王兼开封尹的人物就是隐然的继位者，如后周世宗便是。所以，赵光义具备准皇储的地位。可问题是，赵匡胤从来没有公开把他定为正式的皇位继承人。也就是说，赵匡胤仍然随时可能册立太子，以取代赵光义的准皇储地位。（赵匡胤之所以在继承人问题上如此暧昧不清，并不是因为他糊涂，而恰恰显示出他的精明他可以把主动权随时掌握在手上。）但是这样一来，也必然会导致赵光义的疑忌和恐慌，会刺激他的急躁情绪，更会在客观上迫使赵光义铤而走险，下定抢班夺位的决心只要除掉赵匡胤，就没有谁比赵光义更有资格和能力继承皇位。所以，赵光义是赵匡胤之死最大的也是当然的受益者。

简言之，赵光义比任何人都更具备作案动机。

在“斧声烛影”一幕中，宦官和宫女都被赶了出来，赵匡胤死前的最后几个时辰，赵光义是唯一在场的人。所以，他具备充分的作案时间和作案条件。他可以在酒席上趁赵匡胤不备而投毒，也可以在赵匡胤入睡之后，用枕头或棉被之类将其闷毙。赵匡胤一死他就是皇帝，所以他无须担心事后有人验尸看出破绽。

第三，如果我们不采用文莹的记载，那么赵光义是否就没有了作案时间和条件？不。在清人毕沅所著的《续资治通鉴》中，我们发现了这样的记载：“是夕（十月二十日傍晚），帝召晋王入对，夜分乃退。”赵匡胤死的这天傍晚，赵光义曾应召进宫“入对”。显然，帝国第一号人物和第二号人物的对话，肯定涉及军国大事，基本上不可能有旁人在场；而且，对话一直到入夜才结束。所以，按此记载，赵光义仍然具备作案时间和作案条件。打个比方，他完全可能在茶盅或点心之类的东西上投毒，然后从容不迫地告退出宫。

第四，把毕沅的记载和司马光的记载结合起来看，我们还会发现许多耐人寻味的问题。当赵光义回到晋王府后，他肯定在焦急不安地等待宫中的消息。这个消息将由谁传达呢？那当然是宫中的宦官总管王继恩。而这一点，恰好也是王继恩敢于自作主张、违背皇后懿旨的原因。也就是说，王继恩本来就是赵光义的眼线。他的任务，就是太祖一旦驾崩，就要立刻出宫禀报晋王。如果再结合医官程德玄当晚的怪异表现，我们就可以做出一个较为完整的推测。

当晚，程德玄为何冒着大雪、大半夜傻坐在晋王府门口？他在等什么？程德玄自己的解释很不靠谱。据他自己判断，晋王府的人深夜敲他这个医生的门，是要让他出急诊。既然是急诊，他连夜赶到晋王府后，为何不进去诊病，而是坐在门口傻等、延误患者病情呢？显然，程德玄的解释是在自打嘴巴，这谎扯得过于生硬。真正的答案很可能是：他在等王继恩的消息。

可程德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官，赵光义为什么会派他在门口等候呢？最大的可能是：赵光义对赵匡胤所投的毒药，正是程德玄配制并提供的。所以，程德玄和赵光义一样急于知晓投毒的结果，才会在冰天雪地中彻夜长坐。《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十二记载：“程德玄攀附至近列，上颇信任之，众多趋其门。”《涑水纪闻》卷一载：“德玄后为班行，性贪，故官不甚达，然太宗亦优容之。”程德玄事后的飞黄腾达与荣宠不衰向我们表明：他在赵光义的继位登基中立了大功；换句话说，他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赵光义的政变阴谋，并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如若不然，一个位卑权轻的普通御医，怎么可能仅仅凭借偶然陪着赵光义入宫一趟便成了功臣呢？这显然不合情理。

第五，关于程德玄与赵光义蓄谋夺位的推测，我们还有一个旁证。这个旁证，是程德玄的一位旧友，名叫马韶。在吕夷简等人编修的《国史·方技传》和《宋史·马韶传》中，我们看见了这么一段记载：“马韶，平棘人，习天文三式之学。开宝中，太宗以晋王尹京邑，时朝廷申严私习天文之禁。韶素与太宗亲吏程德玄善，德玄每戒韶，不令及门。九年十月十九日既夕，韶忽造德玄，德玄恐甚，且诘其所以来，韶曰：‘明日乃晋王利见之辰也。’德玄惶骇，因止韶于一室中，遽入白太宗。太宗命德玄以人防守之，将闻于太祖。及诘旦，太宗入谒，果受遗践阼。数日，韶以赦免。”

从上述记载可以看出，马韶是占星师，也是程德玄的故交，因私习天文之学犯禁，程德玄便与他断交，不让他上门。而在太祖驾崩、赵光义即位的前一天傍晚，屡屡被程德玄拒之门外的马韶忽然造访了程德玄，对晋王次日的登基做出了大胆预言。这说明了什么？难道仅仅说明了马韶的“神机妙算”？或者说明太祖猝死和太宗即位都是不可违背的天意？

这显然是无稽之谈。其实，这则记载真正透露出来的消息是：十月二十日的太祖之死并非出于天意，而是出于人为；太宗即位也并非出于偶然，而是早有预谋！我们的推测是：马韶是程德玄的故交，对他知根知底，因此很可能窥见了这个政变阴谋的某些蛛丝马迹，才大胆地赌了一把，当面向程德玄挑破，目的是要封口费，或者说从中分一杯羹。在那一刻，程德玄的“惶骇”是可想而知的，他既惊讶于马韶洞悉了他们的阴谋，也担心他把这个天大的秘密泄露出去，更气愤于他的这种分赃意图。所以他第一时间禀报了晋王，并随后立刻将马韶囚禁。

计划没有被搅乱，次日晋王顺利登基。政变成功之后，马韶的预言不但不成其为一种威胁，反而变成了赵光义秉承天命的证据。换句话说，马韶明显带有分赃意图的这句话，不但不再显得可恶，反而变成了这个新政权的合法性来源。这样的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的。所以，马韶理所当然被赦免了，并且在短短的一个月后，就由一个平头百姓摇身一变当上了司天监主簿。

第六，从司马光所记载的赵光义即位的整个过程来看，每个人的言行似乎都显得有些蹊跷，背后似乎都隐藏着什么。当王继恩和程德玄一起进晋王府，把太祖驾崩的消息告诉赵光义并请他即刻入宫时，赵光义的惶恐和犹疑就显得十分做作。而当他进入内室久久不出的时候，王继恩情急之下就说了一句很露骨的话，他说“事久将为他人有矣”，实际上就是督促赵光义不要把戏演过头了，以免功亏一篑。随后三人入宫，当王继恩让赵光义先在直庐等候时，程德玄居然说出“便应直前，何待之有？！”这样既果断又迫切的话。很显然，程德玄绝不是偶然介入这个事件的。换句话说，他现在不是以一个普通医官的身份说话，而是以政变集团重要成员的身份在发话。倘若不是与赵光义早有默契，程德玄怎么敢如此擅作主张，说出那么果断强硬的话？

另外一个很蹊跷的事，就是事发当晚孝章皇后的表现。当她听到太祖驾崩的消息后，第一反应就是召四皇子德芳继位，而不是召具备准皇储地位的赵光义。可见，她对赵光义存有极强的戒备和抵触心理。而当赵光义意外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的反应除了诧异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恐惧，因此才会央求赵光义保全她和皇子的性命。试问，如果太祖是正常死亡，那么由准皇储赵光义继位就是既合理又合法的，皇后为何敢于擅自打破这种不成文的“家法”？何况德芳非她所生，不存在母以子贵的想法和抢班夺位的动机。如果赵光义属于正常即位，她何至于认为自己和皇子都有性命之忧？

所以，比较合理的解释是：孝章皇后对太祖猝死肯定抱有极大的怀疑，而她虽然不敢断定太祖是被赵光义谋害的，但从她对赵光义的戒备和恐惧心理来看，她的怀疑对象正是赵光义。

第七，赵光义于开宝九年十月二十一日即位，到十二月二十二日就突然宣布改元，将“开宝九年”改为“太平兴国元年”。如此仓促而不正常的改元举动，不得不令人感到疑惑。

了解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改元是中国历代王朝的大典，在通常情况下，继位的皇帝出于对前任皇帝的承认和尊重，当年是不会改元的，而赵光义却公然违背了这个惯例，说明了什么？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他改元之时距离第二年只剩下七八天了，他为何不等到第二年的正月初一再名正言顺地改元，而偏要如此迫不及待，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呢？如果赵光义是在正常情况下继位，他怎么可能做出如此荒唐而猴急的举动？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赵光义是在非正常情况下继位的，强烈的心虚导致他不敢再面对太祖的年号；另一方面，压抑已久的权力意志和统治欲望一旦实现，他就再也不愿面对太祖的年号，甚至连七八天也等不了。

综观上述疑点，再结合我们分析这些疑点时所依据的逻辑和常识，到最后，我们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宋太祖赵匡胤很有可能死于一场政治谋杀，而凶手，很可能就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太宗赵光义。

金匮之盟：宋太宗改造的政治赝品

赵光义登基之后的第六天，便把弟弟赵廷美擢升为开封尹兼中书令、封齐王；把侄子赵德昭擢升为永兴节度使兼侍中、封武功郡王，把赵德芳擢升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此外，还特意准许两个侄子享有“皇子”的称号。

这个新皇帝似乎在履行“共保富贵”的承诺，对弟弟和两个侄子表现得恩宠有加。让赵廷美当开封尹，就意味着给予他准皇储的地位；让两个侄子加官晋爵，并仍享有“皇子”称号，也就相当于没有排除他们继承皇位的可能性。[电子书 分享微-信jnztxy]

然而，这终究是假象。

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宋太宗赵光义御驾亲征，一举消灭了北汉，同年又乘胜北上攻辽。辽军倾巢而出，宋军大败，全线溃退。赵光义乘着一辆驴车仓皇南逃，混乱中与军队走散。等到败退的将士会合后，才发现皇帝已不知去向。众人大恐，估计皇帝凶多吉少，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群龙不能无首，国更不能无主，所以众将商议拥戴太祖之子、武功郡王赵德昭为帝。谋划未定，皇帝归营，此事遂不了了之。

然而，赵光义听说此事后却大为不悦，直到回京后仍然耿耿于怀。

当时因为北征不利，所以太宗归朝后对平定北汉的功臣们均没有封赏。朝中和军中皆议论纷纷，认为皇帝处置失当，人心大为不服。赵德昭入宫向皇帝进谏，赵光义突然大发雷霆，怒吼道：“轮到你当了皇帝，再来论功行赏不迟！”

赵德昭闻言，惶恐不已。

回到王府后，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的赵德昭忽然对左右说：“有谁带着刀吗？”

左右面面相觑，回说在王爷府邸中不敢带刀。

赵德昭没有答话，垂着头独自一人走进杂物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众人本来就觉得王爷今日极为异常，如今又把自己锁在杂物间里，许久不见半点动静。众人觉得不妙，撞开门后一看，赵德昭已经躺在血泊之中，脖颈处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汩汩而出。

赵德昭的手上握着一把水果刀。

听到德昭自刎身亡的消息，太宗赵光义顿时表现得悲痛欲绝，立刻赶到郡王府，扑在赵德昭的尸体上号啕大哭，边哭边喊：“痴儿啊！何至于此啊！”

赵德昭死时，年仅二十九岁。

无独有偶。赵德昭死后两年，亦即太平兴国六年（公元981年）三月，太祖最后一个在世的儿子秦王赵德芳，居然在睡梦中无缘无故暴毙了。太宗赵光义依旧匆匆忙忙地赶到秦王府上，痛哭流涕，哀伤欲绝，并且宣布罢朝五天，以示默哀。

赵德芳死时，年仅二十三岁。

至此，孝章皇后当年的恐惧和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太祖赵匡胤死后不过数年，两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儿子便双双身亡。

这难道是偶然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

德昭和德芳死后，赵光义身边有可能威胁他皇位的人，就只剩下他的弟弟赵廷美了。

两个年轻的侄子死得不明不白，时任开封尹并已进封秦王的赵廷美顿时惶惶不安，不知道厄运何时降落到自己头上。

很快，皇帝就出手了。

太平兴国七年（公元982年）三月，有官员向皇帝密奏，说：“秦王廷美骄恣，将有阴谋窃发！”赵光义当即罢免了赵廷美的开封尹之职，改任西京洛阳留守。

赵廷美的准皇储地位被剥夺了。

可他的厄运才刚刚开始。

四月，刚刚复任宰相不久的赵普再呈密奏，指控宰相卢多逊与赵廷美相互勾结，意欲谋反。赵光义随后下诏，将卢多逊及秦王府的一批官员全部逮捕入狱，命有关官员组成特别法庭严加审理。很快，主审官就向皇帝呈上了卢多逊的供状。供词称，卢多逊曾向秦王赵廷美传话说：“愿宫车（太宗）早日晏驾，我好尽心侍奉大王！”而赵廷美的回复是：“卿言正合我意，我何尝不希望宫车早日晏驾！”

人证物证俱在，赵廷美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随后，太子太师王溥与七十四名朝臣联名上奏，称：“卢多逊与赵廷美大逆不道，应该立即诛灭，以严明法纪！”太宗随即下诏：削夺卢多逊的官爵，流放崖州（今属海南省）；秦王府的有关官吏全部斩首；秦王赵廷美勒归私第。

赵廷美的一切权力均被剥夺，形同软禁。可是，迫害并未就此结束。

五月，赵普又授意开封府官员上奏，说赵廷美虽然谪居西京，却仍不思悔改，满怀怨恨，应该流徙远郡，以防谋逆！太宗再度下诏：贬赵廷美为涪陵县公，流放房州（今湖北省房县）。房州地处大巴山区，偏僻荒凉，人烟稀少。赵光义又派人日夜监视，不让赵廷美有任何自由。雍熙元年（公元984年），时年三十八岁的赵廷美终于在贬所郁郁而终。

当赵光义即位之初，封赵廷美为开封尹，又把德昭、德芳并称为“皇子”的时候，朝野上下都认为，皇帝肯定会按这个顺序把皇位传给他们。可结局，却远远没有人们想象的美好。

赵光义当初之所以这么做，首先当然是故作高姿态，其次也是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在表面上，他必须遵循太祖留下的惯例当年赵匡胤就没有立太子，而是把赵光义封为晋王、开封尹，赋予了他准皇储的地位。

在此，读者也许都会生出一个问题：赵匡胤当年为什么不把皇位传给儿子，而是隐然有传给弟弟之意呢？这一有悖常理的做法，真是他本人的意愿吗？

不是。这是他母亲杜太后（昭宪太后）的遗愿杜太后在临终前，给子孙留下了一个神秘的政治遗嘱，史称“金匮之盟”。

接下来，让我们把目光回溯到宋太祖赵匡胤刚刚称帝的第二年夏天。

那是建隆二年（公元961年）六月，杜太后病重。赵匡胤亲自侍奉汤药，不离左右。弥留之际，杜太后要交代政治遗嘱，遂召时任宰相的赵普进宫，也就是让他做个见证。

看到赵普进来后，杜太后忽然问赵匡胤：“你知道自己为何能得天下吗？”

赵匡胤泣不成声，无言以对。他实在不知道老人家这时候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杜太后不耐烦地说：“我是在和你谈国家大事，你怎么光知道哭呢？”

赵匡胤实在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拣好听的说：“这都是因为祖上和太后积德啊！”

“错！”杜太后用力地说，“这是因为柴荣把帝位传给幼子，天下人心不归附的缘故！倘若周朝有年长的君主，哪能轮到你当皇帝？！你和光义都是我生的，你将来要传位给弟弟。四海之大，亿万之众，国有长君，乃社稷之福啊！”

赵匡胤频频点头，哽咽着说：“一定遵从母后的教诲！”

杜太后转过头对赵普说：“你要一同牢记我的话，不可违背。”于是，赵普当即在太后榻前写下了这个重大的盟约，并在末尾署上“臣普记”三个字，然后将盟书封存在一个金匮中，命谨慎可靠的宫人保管。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金匮之盟”，也称“昭宪遗命”“昭宪顾命”。

这一事件，在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司马光的《涑水纪闻》和《宋史·杜太后传》中都有大致相同的记载。一千年来，似乎没有人怀疑它的真实性。直到清代，古文学家恽敬才对此提出了疑问，认为盟约的内容是虚饰之说。到了二十世纪，更有张荫麟、吴天墀、邓广铭、李裕民、顾吉辰、王瑞来等学者纷纷撰文，怀疑或断定“金匮之盟”是伪造的。其中，以张荫麟的《宋太宗继统考实》最具代表性，该文几乎全盘否定了“金匮之盟”的真实性。

于是，“金匮之盟”便与“陈桥兵变”和“斧声烛影”一样，成了纠结在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身上的又一桩千年悬案。

综观张荫麟等学者的说法，主要提出了以下几大疑点：

第一，杜太后建隆二年病重时，赵匡胤才三十五岁，正当英年，而当时德昭已经十一岁，太后凭什么断定，将来赵匡胤死的时候，德昭仍然年幼？事实上，到后来赵匡胤死时，德昭已经二十六岁，完全具备入继大统的条件。所以，杜太后要求赵匡胤传弟不传子的遗命不合常理。

第二，既然赵匡胤遵照母命，立下死后传位于弟的盟约，此乃千古罕见之盛德，又事关皇位继承的重大问题，可他为何始终不将其公开，而是秘守深藏，唯恐人知呢？

第三，当赵匡胤暴亡、赵光义仓促即位，朝野上下众口攸攸的非常时刻，当时的赵普为何不及时公布盟约，以便向天下宣布赵光义即位为帝的根据和合法性，从而消除人们的猜疑，也为自己固权邀宠呢？他何故错失良机、蹉跎数载，直至太平兴国六年才将此盟约公之于众？

第四，按史载，作此盟约时，知情者只有杜太后、赵匡胤和赵普三人，而在杜太后和赵匡胤相继作古之后，赵普成了唯一的知情人。在这种死无对证的情况下，谁能保证盟约的真实性呢？而赵光义即使识破盟约是假，但关系到自身利益，也绝不会指证赵普。

根据上述诸多疑点，张荫麟等学者得出结论：“金匮之盟”纯粹是伪造的，出现的时间应是太平兴国六年，作伪者当为赵普。

“金匮之盟”的真相果真如此吗？

其实，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我们发现，张荫麟等学者的观点也并非无懈可击。

首先，我们来看看杜太后立约的时代背景。她的一生，经历了整个唐末五代。在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期中，王朝更替形同轮转。五代的十三个帝王，没有一个在位的时间超过十年，平均在位时间仅四年，其中有七个人死于非命。试想，在这样的非常时期，谁能保证宋太祖不会重蹈前代的覆辙呢？谁能保证他能久享帝祚而不会死于非命呢？所以，杜太后一生的经验告诉她，必须确立一个年长的储君，才能保证大宋王朝的帝祚永昌。而在大宋刚刚开国、根基未稳的情况下，万一赵匡胤遭遇不测，年仅十余岁的赵德昭是绝对无法应付的。因此，年已二十几岁且拥有丰富政治经验的赵光义，当然是最理想的皇位继承人。

其次，如果说“金匮之盟”是一件彻头彻尾的政治赝品，那么如何解释赵匡胤始终不立自己的儿子为储君，甚至终其世连王爵都不封？而与此相反的是，杜太后去世后仅仅一个月，赵匡胤便任命赵光义为开封尹、同平章事，后又封晋王，位在宰相之上。按五代惯例，这其实已经赋予了赵光义准皇储的地位，如后周世宗即位前便是晋王兼开封尹。以此看来，赵匡胤正是按照杜太后的遗愿，把弟弟赵光义视为既定的接班人。至于说他迟迟不愿公开盟约的原因，关键是为了随时掌握立储的主动权，必要时也可以传位给儿子。而正是这一点，才导致了赵光义的夺位行动。

既然“金匮之盟”的真实性不能断然否定，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全都集中在了赵普身上。也就是说：赵普为何不在太宗即位时公布盟约，而是要等到太平兴国六年？他的动机是什么？作为唯一的知情人，赵普在时隔二十年后抛出来的这份盟约符合原貌吗？他和太宗是否有可能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而联手篡改盟约？

让我们来看看，这份在深宫中沉睡了整整二十年的神秘遗嘱，究竟是在怎样的背景下出笼的，以及它出笼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赵普是宋朝的开国元勋，曾经在赵匡胤开创帝业和稳定政权的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然而，有两个原因导致了他在赵光义即位之后被逐出了权力中心。首先，他曾经多次反对太祖立赵光义为继承人，因此与赵光义结下了嫌隙；其次，他历来与朝臣卢多逊不睦，而卢多逊却一直是赵光义的心腹。所以，赵光义即位后立即罢免了赵普的宰相之职，给了他一个太子太保的虚衔。随后的几年中，赵普一直郁郁不得志，而且不断遭到时任宰相卢多逊的排挤和打击。愤愤不平的赵普一直在耐心地等待时机。

太平兴国六年九月，朝中开始有人密奏赵廷美图谋不轨。赵普当即意识到他东山再起的机会到了，于是在朝会上自告奋勇地向太宗提出：“愿备枢轴，以察奸变！”实际上就是向太宗伸手要官。可是，他这样一个早已失势且与皇帝有着甚深旧怨的人，有何资格重回帝国的政治“中枢”和“轴心”呢？

赵普手中的王牌，就是那份沉睡了二十年的“金匮之盟”。

当天退朝后，赵普立刻给皇帝上了一道密奏，向赵光义抱怨说：“臣开国旧臣，为权幸所沮。”然后，便把当年昭宪顾命的事情和盘托出。赵光义马上在宫中找到了赵普所说的那个金匮，打开之后看到了这份盟约，“遂大感悟”，当即召赵普入宫，发出了这么一句满怀歉意的感叹：“人谁无过？朕不待五十，已尽知四十九年非矣！”

几天后，赵普果然被擢升为司徒兼侍中，重新回到了帝国权力的“枢轴”。

然后，又过了几天，赵光义忽然向赵普提出了一个重大而敏感的问题接下来，皇位应该怎么传？实际上就是在试探赵普，看他是否认为应该把帝位传给赵廷美。

赵普斩钉截铁地说：“太祖已误！陛下岂容再误邪？！”

赵光义听完，非常满意，便任命赵普为宰相，让他回到了阔别多年的相位上。

仅仅半年之后，赵廷美与卢多逊一案爆发，不久二人便先后死于贬所。

赵普总算如愿以偿，既恢复了相权，又整死了老对手卢多逊，而且与皇帝前嫌尽释，获取了前所未有的信任。

太宗赵光义也终于解除了后顾之忧，替自己的嫡系子孙消灭了所有潜在的皇位争夺者，保证了帝祚的一脉单传。

“金匮之盟”出笼前后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说，赵光义打开金匮后，得到的仅仅是杜太后命太祖传位给他的遗嘱，那么，对于已经在皇位上坐了五年多的赵光义而言，这份迟到的合法性依据还有多大的现实意义？

如果赵普所提供的原始盟约仅仅如此，身为皇帝的赵光义，会当面向这个历来阻挠他当皇帝的人道歉吗？会如此坦诚地说，自己以前罢黜赵普是一种过错吗？如果他当皇帝是杜太后的遗命，连太祖都不敢违背，那这不是反而证明，当初赵普极力反对赵光义即位是错的吗？这时候道歉的人应该是赵普，怎么可能是赵光义呢？

久经宦海的老政客赵普隐忍了这么多年，如果此刻抛出来的仅仅是这么一份不痛不痒的盟约，他凭什么能重获相权？凭什么能把太宗的股肱之臣卢多逊一举扳倒？不要说他根本做不到，赵光义也不可能让他这么做。

那么，这一切不合情理的问题，究竟该如何解释呢？进而言之，“金匮之盟”的原始内容，难道仅仅是赵光义和赵普所公布的这些吗？

在《宋史·赵廷美传》中，我们终于发现了一些至关重要的线索：“或谓昭宪及太祖本意，盖欲太宗传之廷美，而廷美复传之德昭。故太宗既立，即令廷美尹开封，德昭实称皇子。”李焘在《续资治通鉴长编》中也有大致相同的记载。

赵光义和赵普所公布的“金匮之盟”，人们称其为“独传约”，即由太祖传位赵光义，一传而止。而《宋史》和《长编》中所载的，可称其为“三传约”，即太祖传赵光义，赵光义传赵廷美，赵廷美传赵德昭。至此三传，皇位仍回太祖一系，既保证了国有长君，又能让太祖荫及子孙。

至此，“金匮之盟”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一切不合情理、悬而未决的问题终于都有了答案。

正因为原始盟约是“三传约”，所以赵光义即位之初，赵普才不急于打出这张王牌。这正是他的老谋深算之处。试想，太宗刚刚即位，势必不可能马上下手翦除弟弟和两个侄子，他需要作秀，需要时间巩固权力，也需要时间治理内政和发动外战，同时也要等待下手的时机。而赵普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不愿意过早打出这张牌，因为这是决定他后半生命运的唯一的政治资本，仓促出牌或许只能献媚于一时，而不能保富贵于一世。所以他不能草率从事，宁愿选择继续隐忍，和赵光义一样默默等待最佳时机的出现。

机会终于出现在太平兴国六年。当赵光义决定动手除掉赵廷美的前一刻，赵普毅然抛出了深藏二十年的“三传约”。

真实的“金匮之盟”出现在这一刻，除了谄媚之外，更多的已经具有了一种要挟的意味。试想，如果赵普孤注一掷独自公开“三传约”，那赵光义就会陷入完全被动的境地，无论如何都要把皇位传给赵廷美了。

赵普当然不愿做出这种两败俱伤的事情，但是他不做，不等于他不能做，也不等于他没有这么做的资本。所以，当赵光义打开金匮后，赫然发现这个对他极为不利的“三传约”时，其惊骇是可以想象的。这时候，他甚至会感激赵普，因为赵普在整整二十年间一直替他保守着这个惊天的秘密。史籍所载的“遂大感悟”，就是他此刻心境的生动写照。

所以，只有在这种情况下，身为皇帝的赵光义才会主动向这个宿敌抛出橄榄枝，并且诚恳地做出道歉，随后又将他擢升。也正因为此，赵光义才会向赵普发出试探：既然你给我看的这份盟约是“三传约”，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是不是要如约传给赵廷美？

赵普回答得非常漂亮，既不失自己长期以来所坚持的立场，同时更加坚定地表明，自己此刻绝对是赵光义的同盟。他说：“太祖当时决定传位给你，已经是一种错误，你现在怎么能犯同样的错误，再把皇位传给廷美呢？！”言下之意，“三传约”是错误的，不合理的。

赵普的回答让赵光义非常满意，也再度令他感动不已。所以，他才忍不住跟赵普吐露了一句心里话：“朕几欲诛卿！”也就是说：当时你阻挠我继位时，我连杀你的心都有了，可见我当时多么恨你！而今，我连这种难以启齿的话都跟你坦白了，可见我现在多么信任你！

至此，这对多年的老冤家终于冰释前嫌、握手言和，为了共同的利益微笑着走到了一起。赵普的宰相之职也终于失而复得。

既然两人都认为“三传约”是不合理的，那要怎么办？

他们对视着，一切都默契于心。

一个字：改！

于是，记载着“三传约”的“金匮之盟”经过赵光义和赵普的篡改，向天下人公布的时候，就变成了“独传约”。最重要的原始内容被删掉了！

所以，半年之后，赵光义和赵普便联手展开了打击赵廷美的行动，直到将他迫害致死。当然，出于利益的交换，赵光义不得不把自己的心腹也就是赵普的政敌卢多逊卖了，最终让他和赵廷美一起殉葬。

综上所述，“金匮之盟”并不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而是经过改造的政治赝品。该盟约订于建隆二年（公元961年），原始内容是“三传约”，目的是既保证国有长君，最后帝位又传回太祖一系；而太平兴国六年（公元981年）公布的“金匮之盟”，则经过了赵光义和赵普的篡改，最重大的改动，就是把“三传约”改成“独传约”，目的是既提供赵光义继位的合法性，又除掉其他潜在的皇位继承人，保证太宗帝位的一脉单传。

第十二章　大明皇权的生死对决

朱元璋的传位之困

明洪武二十五年（公元1392年）四月，皇太子朱标病殁。对于明太祖朱元璋而言，这无疑是他生命中最痛苦、最烦恼的一段日子。

作为父亲，朱元璋的悲伤自不待言；而作为皇帝，他的苦恼还远远不止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么简单。因为，太子突然撒手人寰，年已六十五岁的朱元璋就不得不面临这样一个问题：要把这个苦心经营了二十五年的帝国交给谁？

朱元璋为此绞尽脑汁，踌躇不已。不过，话说回来，太子之死虽然给老皇帝带来了痛苦和烦恼，却也给他带来了一个机会他可以重新选择一个比朱标更适合当皇帝的储君。

这么多年来，太子的表现其实是让朱元璋很不满意的。他身上不但没有半点帝王应有的霸气、刚猛和决绝，反而充满了妇人之仁。如此柔弱的储君，将来即位后，必定镇不住那些功高势大的开国元勋。所以，朱元璋不得不下手翦除了一批又一批功臣宿将，目的就是替太子朱标清场，让他将来稳稳当当地坐这个天下。没想到，太子非但领悟不到他的一片苦心，反而把他的未雨绸缪当成了残忍嗜杀，一再要求他施行仁政，宽以待人。朱元璋被气得七窍生烟，只好找了个机会屏退左右，然后把一根荆棘扔到地上，让太子用手去捡。太子愣在当地，面露难色。朱元璋终于没好气地说：“你怕有刺不敢拿，我就把刺摘了再交给你，岂不是好？我杀的都是奸恶之人，把场子都清理干净了，你才能当这个家！”可冥顽不灵的太子至此仍未醒悟，硬生生顶了一句：“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民！”意思是上行下效，你是什么样的皇帝，就会有什么样的臣民。无非还在谴责皇帝杀戮太重。朱元璋怒不可遏，当即抄起一把椅子往太子头上砸去。大惊失色的太子慌忙躲过，旋即抱头鼠窜。

如今，太子走了，朱元璋在悲痛之余，其实还是有一丝庆幸的。

终于可以重新选择了。

然而，就是这个选择的过程，让六十五岁的老皇帝大伤脑筋。

朱元璋有二十六个儿子，有连他自己也数不过来的一大群孙子。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都是潜在的皇位继承人。而从“立嫡以长”的原则来讲，他只有两个人选：一个是次子秦王朱樉，一个是皇长孙朱允炆。

可问题是，这两个人他都不满意。

秦王朱樉就不用说了，浑身的臭毛病，没做过一件让他顺心的事，就在去年才刚刚被他召回京师臭骂了一顿，要不是太子朱标求情，他早把朱樉的王位给废了。在朱元璋看来，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连一个小小的藩王都当不好，就甭指望让他治理天下了。皇长孙朱允炆倒是没什么毛病，而且他的仁孝和聪颖也是朝野上下有目共睹的。可问题就在这里：他太儒雅了，太文弱了，和他的父亲朱标如出一辙。况且也太年轻，才十六岁。

在为数众多的皇子皇孙中，朱元璋最中意的人选，其实是四子燕王朱棣。

通过这么多年的观察，他觉得老四最像自己，完全具有入继大统的禀赋、能力和资格。老四到北平就藩的十二年来，不但兢兢业业地治理藩署事务，而且时常深入民间，体恤下情，颇得军民的拥戴。朝野上下对此有口皆碑。相比之下，其他藩王们的表现只能让老皇帝感到痛心和愤怒。老二朱樉早就让他死心了，老三晋王朱也好不到哪儿去，性情骄纵，时常在藩国里横行不法，甚至有人密告他有篡位的意图，老皇帝一直想把他办了，由于太子说情才饶了他。两个当兄长的是这副德行，老四以下的那些弟弟更是一蟹不如一蟹：吟风弄月、沉溺酒色、作奸犯科、篡逆谋反，形形色色不一而足。十子鲁王朱檀更是荒唐，年纪轻轻就和一帮方士混在一起，乱吃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结果不但搞瞎了眼睛，还赔上一条命，死时年仅十九岁。老皇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给了他一个谥号叫“荒”。

洪武二十五年夏，朱元璋经过反反复复的考虑，决定立老四为太子。他召集近臣举行了一个秘密会议，说：“太子死了，皇长孙弱不更事。治国者要有实力，我想立燕王为皇太子，你们以为如何？”

老皇帝话音刚落，大臣们立刻反对声一片。翰林学士刘三吾说：“立燕王，置秦、晋二王于何地？且皇孙业已年长，足以继承皇位！”

立嫡以长，立嫡以长！老子就知道你们会说这个，而且你们只会说这个！

老皇帝一脸阴霾，可他无计可施。嫡长制据说是古代圣贤传下来的规矩，据说是天经地义的纲常伦理，据说非如此，不足以保证帝祚绵长、国运永昌。

真是一个破规矩！

可朱元璋也知道，如果打破这个规矩，让老四当皇帝，就算能换取一世之安，也必将埋下无穷隐患。因为，这等于给无数后代子孙提供了篡位夺嫡的借口。任何一个想当皇帝的人，都可以宣称自己是“贤能”的，也都可以参照这个“立贤不立长”的先例弑兄夺位。

朱元璋不敢冒这个险。

老规矩虽然让人厌恶，可谁能立下更好的规矩？！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明太祖朱元璋在万般无奈之下，终于下诏册立朱允炆为皇太孙，以备入继大统。

人在北平可心在应天的燕王朱棣听到朝廷立储的消息后，一颗踌躇满志的心顿时坠入无底的深渊。

太子死后的这一百多个日日夜夜，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的一段时光。他每一刻都在焦急与忐忑中煎熬。他很清楚自己在父皇心目中的分量，所以，他相信自己最有可能成为新的储君。

然而，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

就是在这一刻，燕王朱棣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一个既令他不寒而栗又令他热血沸腾的念头……

皇太孙比从前的皇太子更为幼弱，迫使朱元璋再次展开了清场行动。就在立朱允炆为储君的第二年，朱元璋便以谋反之名诛杀了战功赫赫的名将蓝玉，同时利用此案进行了大规模的清洗，一共株连诛杀了一万五千人。与洪武十三年的“胡惟庸案”合计，被屠灭的人数多达四万数千余人，元勋宿将死亡殆尽，列名《逆臣录》者有一公十三侯二伯。

至此，朱元璋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根接力棒上的刺几乎已被拔得一干二净，可以放心地交给朱允炆了。

可在朱允炆看来，这把帝王的权杖却仍然是一根令人望而生畏的荆棘。因为他知道，还有九个手握重兵的藩王叔父在觊觎这把权杖。

有一天，朱元璋对朱允炆说：“我把防御外敌的任务都交给你那些叔父了。有他们在，足以保证边境安宁，你就能当个太平皇帝了。”

自幼熟读经史子集，尤其谙熟二十二史的皇太孙听完后，忽然面有忧色地说：“外虏不靖，诸王御之；诸王不靖，谁能御之？！”

一句话让老皇帝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一直下意识地以为藩王是中央的屏障，却忽略了藩王也会构成对中央的威胁。尤其是当天子幼弱的时候，藩王随时可能反戈一击，取天下于反掌之间。历朝历代，这样的故事还少吗？

朱元璋沉吟半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朱允炆，只好反问他：“那依你的意思，要怎么办？”

朱允炆高声说：“以德怀之，以礼制之，不可则削其地，又不可则废诸其人，又其甚则举兵伐之！”

很显然，这是儒家经典里面提供的标准答案，朱允炆几乎可以倒背如流。朱元璋想了想，有气无力地说：“看来也没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太子朱标病殁三年之后，秦王朱樉也死了。又过了三年，即洪武三十一年（公元1398年）三月，晋王朱也一病而亡。

老四燕王朱棣惊喜地发现，自己现在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嫡长子了。六年前擦肩而过的机会，突然又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再次把希望的目光转向数千里外的应天府。

这一年，朱元璋已经七十一岁了。他一手开创的大明帝国也已经走过三十一个春秋。

风烛残年的老皇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

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废立之事。现在，立老四为太子已经没有任何名分上的障碍，那些一本正经的大臣们也绝对不会再阻挠。可问题是，年过花甲的老皇帝如今已是力不从心了，他不想再为了废立之事大伤脑筋。更何况，朱允炆自从立为储君以来，并无丝毫过错，让他处理一些日常政务，似乎也能应付自如。在这种情况下，有什么理由再废掉他呢？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朝廷始终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在老皇帝的沉默中，朱棣心中的希望之火扑闪了几下就迅速熄灭了。

朱棣收回了翘首以待的目光。

此刻的大明储君朱允炆，正愉快地沐浴在江南三月的和风细雨之中。而朱棣此刻的心情，却如同脚下这北地的冻土一样坚硬而冰凉。

北风如刀，划过燕王朱棣粗砺而宽广的脸庞。

朱棣在思考一个问题：这如刀的北风，何时将划向南方？！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十日，七十一岁的明太祖朱元璋崩殂。六天之后，皇太孙朱允炆即位，大赦天下，下诏以明年为建文元年。

不知道为什么，当朱允炆登基的消息传到北平后，燕王朱棣忽然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心存希望曾使他变得软弱，变得患得患失。而今天，他终于绝望了。这很好，朱棣轻轻地对自己说，只有绝望才能使人变得坚强，变得义无反顾。

所以，他感谢这个令他绝望的消息。

削藩：皇权之战的导火线

这一年夏天，一群人骑着快马离开北平，日夜兼程地飞驰在前往应天的路上。

这不是如刀的北风要划向南方，而是燕王朱棣要回京奔丧。然而，朝廷派出的使臣却在淮安堵住了燕王一行。使臣宣布太祖遗诏：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

朱棣怔住了。可他只怔了短短的一瞬，便毅然掉转了马头。随后，他让自己的三个儿子代他入京奔丧。朱棣知道，除非他采取另一种方式出发，否则在这一生当中，朱允炆不可能让他再踏进应天一步。

与此同时，各地藩王陆续接到阻止他们进京奔丧的遗诏。藩王们大为不满。他们都很清楚，这所谓的遗诏无非是那个乳臭未干的侄子和他身边的谋臣鼓捣出来的。可是，为了防止藩王入朝夺位就不让人奔丧，这也太不近情理了！

一时间，藩王们群情汹涌，牢骚怪话满天飞。

只有朱棣保持沉默，毫无怨言。

他甚至还咧嘴笑了一下。

这很好，他想，这会让人的绝望更深。

给建文帝支招的谋臣是两个读书人：齐泰和黄子澄。

齐泰是洪武十七年（公元1384年）的应天府乡试第一，次年得中进士，历任礼部和兵部主事，洪武二十八年（公元1395年）以兵部郎中升任左侍郎。黄子澄是洪武十八年（公元1385年）的会试第一名，次年殿试的第三名，是朱允炆任储君期间的东宫大臣。朱允炆登基后数日，立即擢升齐泰为兵部尚书，擢升黄子澄为太常卿兼翰林院学士、同参军国事。

为了巩固刚刚到手的权力，君臣三人日夜密谋，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削藩！

齐泰认为燕王朱棣是最大的威胁，建议先从燕王开刀。黄子澄说：“不然。周、齐、湘、代、岷诸王，先帝在时多有不法，要削掉他们有充分的理由。如今要问罪，应从周王下手，他是燕王的同母弟，削掉周王，就是斩断了燕王的手足！”

洪武三十一年（公元1398年）七月，朱允炆登基仅仅两个月后，在开封的周王便突然遭到逮捕，被押解回京。八月，周王被废为庶人；同时，齐、代、岷诸王相继被捕。第二年四月，湘王自焚而死；同时，齐王、代王被废为庶人。六月，岷王被废为庶人。

一年之内，建文帝废黜了四个藩王，逼死了一个。动作不可谓不快，效率不可谓不高。气势汹汹，剑拔弩张。然而，朱允炆显然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因为他把最大的威胁者燕王朱棣留到了最后，这就给了朱棣充分的时间作准备。同时，年轻的皇帝越是对其他藩王张牙舞爪，越是迟迟不敢对燕王下手，就越是暴露出他的心虚和胆怯。

在一个拳击台上，当一个拳击手围绕着对手不停地比画、不停地跳跃却始终不敢出拳，而另一个拳击手冷冷地站在擂台中央时，我们就很容易看出，这场比赛的主动权其实是操在谁的手中了。

当朱允炆忙着削藩的时候，朱棣都在干什么呢？

他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皇帝的削藩行动一开始，朱棣身边的谋士就力劝他起兵。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皇帝身边的谋臣都是一些满腹经纶的儒生，而燕王身边的智囊却是一些和尚、相士和卜者；皇帝从儒生们身上汲取的是古人和书本上的权谋智略，而燕王从这些奇人身上汲取的却是民间的实用智慧；儒生们给皇帝提供了政治斗争的具体步骤和手段；而奇人们却给了燕王宏大的抱负和必胜的信念。

在这场叔侄之间的生死对决开场之前，朱棣其实是有些信心不足的。因为，二者的力量对比太过悬殊：他只据有北平一隅，而皇帝却坐拥天下；他所能掌控的兵力最多不会超过十万人，而所要面对的却是整个帝国的军队。所以，当和尚道衍力劝他起兵的时候，朱棣犹豫不决地说：“民心向彼，奈何？”

道衍的回答是：“臣知天道，何论民心！”

在中国古代，天道是所有革命者最喜欢用的理论武器，它虽然虚无缥缈、不可捉摸，却能有效地激发人们的信念。退一步说，就算鼓吹者和革命领袖本身都半信半疑，但并不妨碍千千万万人义无反顾地投奔到这面激动人心的旗帜之下。当然，前提是：无论鼓吹者和领袖本身是否真的相信天道，也无论在如何艰难的情况下，他们都要表现得信心满满，并且把这面大旗挥舞得虎虎生风。

道衍为了增强燕王的信心，随后便把相士袁珙推荐给了燕王。袁珙进入燕王府后，一看见朱棣，第一句话就说：“龙行虎步，日角插天，太平天子也！”

神童是夸出来的，皇帝有时候也是。

在这些术士的“拇指教育”下，朱棣终于下定了决心，随即大举招纳豪杰志士，和道衍等人一起选将练兵，随时准备举事。

此时此刻，朱允炆正在他的皇宫中，跟翰林院侍讲方孝孺一起热烈地探讨《周礼》。直到燕王秣马厉兵的消息传到应天，他才猝然想起最大的敌人还在。

朱允炆急召齐泰和黄子澄商议，随即做出了严密部署：首先，借边防之名，把燕王属下的精锐亲兵调到塞外驻防，削弱燕王的军事实力；同时，调任工部侍郎张昞为北平布政使兼都指挥使，谢贵、张信为北平都指挥使司，不但完全接管北平的行政和军政，并且密切监视燕王的一举一动。

建文元年（公元1399年）三月，建文帝又一口气发布了四道军事命令：一、命都督宋忠率兵三万屯驻开平（今内蒙古自治区多伦县），把原属燕王的亲兵划归帐下。二、将永清左卫军调驻彰德（今河北省临漳县西南），永清右卫军调驻顺德（今河北省邢台市），对北平形成包围之势。三、命临清都督徐凯、山海关都督耿瓛举行联合军事演习，对燕王进行威慑。四、将燕王属下的蒙古骑兵将领观童调回京师，并把观童手下的精锐骑兵也一并划给了宋忠。

至此，燕王朱棣的势力范围，实际上只剩下了一座燕王府，而且手下的精锐劲卒也已被抽调一空。

做完这一切，朱允炆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此刻的燕王朱棣，已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老鹰，只等着任他宰割了。然而，此刻的朱允炆并不知道，他的削藩行动，已经点燃了皇权之战的导火线。

这一年春夏之交，一首奇怪的歌谣忽然在应天城的街头巷尾传唱开来：

莫逐燕

逐燕燕高飞

高飞上帝畿

当然，谁都知道这首歌在唱什么，所以大人们通常是不敢唱的，只有一些天真无邪的儿童在蹦蹦跳跳地唱，而且还得背着大人偷偷唱，不然会被大人们掌嘴巴。

朝廷很快下令追查。但查到最后，只知道最早是一个游方道士在京城中边走边唱的，歌谣传唱开后，这个神秘的道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其实不用查也知道，这个道士肯定来自北平的燕王府。说白了，这是朱棣的心腹谋士道衍和袁珙等人，在跟年轻的皇帝朱允炆打心理战。

这年夏天，北平突然传出一个令人困惑和震惊的消息燕王疯了！

消息说，平素庄重威严的燕王，忽然变得语无伦次、举止癫狂，天天跑到大街上大呼小叫，还冲进酒楼抢东西吃，甚至动不动就躺在土堆上或阴沟边，一整天昏睡不醒。负责监视的张昞和谢贵闻讯，满腹狐疑，便亲自赶到燕王府刺探虚实。其时正值盛夏，酷热难当，可张、谢二人却惊讶地发现，燕王居然在一个热焰升腾的火炉边烤火，而且浑身颤抖，嘴里不停念叨：真冷啊，真冷啊……

张昞和谢贵相顾无言。看来，这燕王是真的疯了！

二人立刻上奏朝廷，建文帝几乎也有些信以为真了。

然而，张昞和谢贵很快又收到了一条密报，那是朝廷很早就安插在燕王府的长史葛诚送出的。他说：“燕王根本没疯，二公千万不可懈怠！”随后又将真实情况上奏皇帝。

建文帝不得不佩服朱棣的老谋深算。

他这显然是在麻痹朝廷，拖延时间，为谋反作准备。

这时候，燕王的一个部下邓庸恰好入京办差。建文帝立刻命人将他拘捕，并突击审讯。结果不出所料，邓庸招供了燕王的全部谋反事实。皇帝立刻向张昞、谢贵和张信发出密诏，命他们逮捕燕王。

可朱允炆绝对想不到，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他派驻北平的一个大臣居然倒向了燕王。

这个人就是张信。

他接到密诏后犯了难，不知该不该对燕王动手，只好去求教母亲。

历史在这个地方跟朱允炆和朱棣都开了一个小玩笑。在这你死我亡、千钧一发的一刻，他们的命运却在某种程度上交到了一个足不出户的老太婆手里。

张信的话刚说完，老母亲就斩钉截铁地说：“这事绝不能干！我常听人说，燕都有王气，燕王当为天子。当有天下的人是害不死的！你千万别蛮干，否则必定招来灭门之祸！”

就这样，大明帝国的下一任天子，就在这个老太婆朴素的政治观中诞生了。四年后，当尘埃落定、江山易主，老太婆肯定会为当初的先见之明而得意不已。

张信觉得老母亲的话很有道理，当即前往燕王府。可一连跑了两趟，都被燕王拒绝。第三次，张信横下一条心，坚决求见，如若不见他就不走。燕王只好让他进去。张信入内，燕王仍旧躺在床上装病。张信拜倒在地，说有密事相奏。燕王还是一副中风的模样，龇牙咧嘴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张信只好把话挑明了：“殿下不要再这样子了，臣今天是奉密诏前来拿你的，殿下如果真的没有别的想法，就请束手就擒，如果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就不要再瞒我了！”

朱棣一听，立刻翻身下床，向张信纳头便拜：“先生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啊！”

随后，朱棣立刻召来道衍，筹划起兵。

与此同时，张昞和谢贵已经调集军队在整座北平城中实施了严密布防，各个城门均有重兵把守。北平实际上已经进入了戒严状态。燕王府成了一座孤岛。

形势异常危急，朱棣急命心腹将领张玉、朱能率兵进入燕王府防守。

二将到来时，身后跟着八百个人。

这是朱棣最后的资本。

凭着这八百个人，朱棣要杀出一条血路，要对抗一个帝国，要重新缔造天下！

这一刻，朱棣的心中写满了悲怆。

杀出一条血路，对抗一个帝国

建文元年七月初五，也就是皇帝的密诏下达数日后，张昞和谢贵举兵包围了燕王府。皇帝的密诏有两层意思：一、逮捕燕王府的官吏；二、逮捕燕王。

其实只要逮捕燕王，剩下的虾兵蟹将根本不足为虑。所以，皇帝的这份诏书显然有些颟顸。不过，只要执行者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那么此刻已成瓮中之鳖的朱棣，很可能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明明已经到了撕破假面兵戎相见的时候，张昞和谢贵却还在此地无银三百两，偏偏要先拿燕王府的官吏。他们用箭把缉捕文告射入燕王府内，上面写着要逮捕的官员名单，然后坐等燕王交人。

真是两个草包！

朱棣将计就计，派人通知张、谢二人，说已将他们索要的官员全部收捕，让他们进来拿人。张昞和谢贵起先还有些迟疑，后来鼓足勇气带兵要进入燕王府。守门人不客气地把士兵们拦了下来，说只能让两位大人进去。

其实到了这一刻，稍稍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燕王想干什么了，可张、谢二人却乖乖地命随从留在外面，不带一兵一卒地走进了燕王府。

敢这么做的人，如果不是视死如归的孤胆英雄，就是麻痹轻敌的脑残人士。

很可惜，张昞和谢贵属于后者。

二人进来后，看见燕王已经准备了一大桌酒菜等着他们。燕王拄着拐杖站起来，热情地招呼他们入座，然后命人取出了两颗西瓜和一把水果刀。张昞和谢贵看见燕王一边把玩着那把锋利的刀，一边抚摩着那两颗滚圆的西瓜，顿感头皮有些发麻。

燕王直视着他们，突然间连劈数刀。张昞和谢贵看见两颗西瓜裂成数瓣，鲜红的汁液飞溅而起。然后他们就听见燕王说：“在布衣百姓中，兄弟宗族之间还知道相互体恤，而我身为天子亲属，性命却朝不保夕！”

话音未落，燕王狠狠地把西瓜掷到地上。张昞和谢贵目睹了西瓜的命运，想逃，可四条腿没有一条听他们使唤。

听见信号，埋伏在堂后的卫士们一拥而上，死死地按住了张、谢二人。同时，长史葛诚和另一个卧底卢振也被五花大绑地推了出来。四个人交换着绝望的目光，不知道该说什么。燕王把手中的拐杖远远地扔了出去，厉声道：“我有何病！只是被你们这帮奸臣逼迫至此！”话音一落，便将四人一起斩首。

第一回合，朱棣赢了。

建文元年七月初五的黄昏，残阳如血，染红了北平城的天空。

张玉和朱能率领八百勇士冲出燕王府，经过整整一夜的鏖战，相继攻占了北平城的九座城门。北平都指挥彭二组织了一千多人进行镇压，兵败被杀，余众逃散。至初六凌晨，北平重新回到了朱棣的手中。

八百勇士用刀剑和鲜血，把皇帝罩下的天罗地网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朱棣走了出去。

然而，北平四周的要塞还有不下十万的军队，指挥权都在朝廷将领的手中；稍后，大明军队的百战元勋耿炳文将带着三十万大军前来围剿；其后，还有曹国公李景隆的前后两次共计一百一十万北伐大军；再后来，还有铁铉和盛庸的钢铁之师……

与皇帝为敌就是与整个帝国为敌。

朱棣能赢吗？

建文元年七月初八，燕王朱棣在北平起兵，以“清君侧”为名，打出了“奉天靖难”的旗号。

中国历史上著名的“靖难之变”正式拉开了序幕。

此时，驻守北平的七卫士兵都已归附燕王。在誓师大会上，燕王朱棣慷慨激昂地向将士们宣读了檄文：“我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国家至亲。受封以来，唯知循法守分。今幼主嗣位，信任奸宄，横起大祸，屠戮我家。我父皇母后创业艰难，封建诸子，藩屏天下，传续无穷。一旦残灭，皇天后土，实所共鉴。祖训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今祸迫于躬，实欲求生，不得已也。义与奸邪不共戴天，必奉行天讨，以安社稷。天地神明，昭鉴予心！”

正当三军将士被燕王的热血宣言感动得无以名状的时候，忽然间风云四起，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咫尺莫辨。校场上的万千旌旗，在狂风呼啸中发出阵阵裂帛似的声响。

所有人都不知道，天地在这一刻遽然变色到底意味着什么。

朱棣面朝苍天，一脸惶然。

片刻之后，一道金色的阳光突然刺破浓厚的云层，瞬间光芒乍现，照彻天地。

朱棣紧绷的面孔逐渐舒展，一个笑容在他的脸上缓缓绽开。

他终于知道，这奇异的天象意味着什么了。这天象仿佛是在告诉他从这一刻开始，迎接他的将是一场又一场天崩地坼的恶战；而最终，迎接他的必定是光明！

朱棣起兵后，驻守在北平周围的许多老部下纷纷连人带城归降。燕军的势力迅速壮大，在短短十多天内，通州、蓟州、遵化、密云、怀来、开平、龙门、上谷、云中等城或败或降，全部落入朱棣的手中，燕军兵力发展到数万人。在紧接下来的怀来大战中，对朱棣构成最大威胁的宋忠所部全军覆没，宋忠被俘，旋即被杀。

在第一阶段的战役中，燕军大获全胜，肃清了北平外围，建立了打持久战的根据地。

这一年七月末，燕王朱棣站在北平城头，看见这辽阔苍茫的北地刮起了今年第一场凛冽的秋风。

如刀的北风一旦划过建文皇帝细腻白嫩的脸庞，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朱棣笑了。

帝国的北方已是一片烽火狼烟，可远在数千里外的建文皇帝朱允炆，却仍在孜孜不倦地和大儒方孝孺探讨复古改制。他们还讨论要更改律法，减轻赋税，取消严刑峻法，以仁义治国；同时合并州县，裁汰冗员，提高政府效率；等等。他们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考虑，要重新实行已被废弃了将近两千年的周代“井田制”。

在这对君臣的心目中，一个儒家的理想社会似乎指日可待。

直到前线失利的战报接二连三地飞进应天皇宫，建文皇帝才从故纸堆里抬起头来，无奈地意识到现实的残酷。

要派谁去平叛呢？

那些能征善战的开国将帅几乎都被太祖杀光了，朱允炆无助的目光在满朝武将中看来看去，最后落在了年已六十五岁的长兴侯耿炳文身上。老将耿炳文是太祖同乡，戎马一生，战功赫赫。除了他，皇帝实在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耿炳文挂帅出征那天，朱允炆想了很久，终于跟他说了一句话：“从前的梁元帝萧绎曾经说过，‘一门之内，自极兵威，不祥之甚！’如今将士们与燕王对垒，务必体察此意，不能让朕背上杀害叔父的骂名。”

在此，朱允炆的迂腐和懦弱暴露无遗。大军出征之日说出这种话，只能证明他没有读懂历史。无论在任何时候，一个人只要成为胜利者，人们就会帮他披上一件完美的道德外衣，而不会去关心他的屠刀下躺着谁。可前提是，他要脸厚心黑地消灭所有对手。如今大敌当前，胜败未卜，朱允炆却不是鼓舞士气，而是汲汲于保全他的名分，甚至要求士兵们刀枪长眼，不要伤害他的亲叔叔，这显然是让即将投入战斗的军队无端背上了一个心理包袱。

朱允炆最终的失败，其实在这一刻便已露出了端倪。

建文元年八月十二日，耿炳文的三十万（实际人数十三万）大军抵达真定（今河北省正定县）。前锋部队九千人迅速进驻雄县（今河北省雄县）。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正当雄县守军饮酒庆贺时，朱棣亲率一支骑兵，通过一昼夜的急行军，突然出现在雄县城下，打了南军一个措手不及，于次日凌晨攻下雄县。南军九千人全部被歼。

八月二十五日，朱棣率领主力逼近真定。耿炳文出兵迎击，两军在真定城外展开会战。张玉和朱能从正面进攻南军，朱棣则亲率骑兵绕到南军阵后，前后夹击，横穿南军军阵，大败耿炳文，斩首三万余级，缴获战马两万匹，俘获驸马李坚等多名将领。耿炳文仓皇逃回真定，据城坚守。

真定会战失败的消息传回应天，满朝震恐，建文帝忧心如焚。黄子澄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忧虑。如今国家正是全盛时期，兵强马壮，粮饷充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区区一隅之地，如何抵挡全国之力？只要调集五十万大军四面包围，燕王一定束手就擒！”

皇帝闻言，转忧为喜，问：“谁能担任主帅？”

黄子澄推荐了曾出兵逮捕周王的曹国公李景隆。齐泰当即表示反对，可皇帝下意识地觉得此人可靠，于是下诏以李景隆取代耿炳文为北伐军最高统帅，率五十万大军开赴前线。

朱棣听到大兵压境的消息，不但不以为惧，反而大笑着说：“李景隆这公子哥儿，寡谋而骄矜，色厉而内荏，忌刻而自用。何况几乎没打过仗，一下子领五十万之众，这不是找死吗？汉高祖是何等人物，不过将兵十万，李景隆是什么货色，竟敢领五十万？！等着瞧吧，他会是第二个赵括。”

朱棣的内心，当然不可能像他表面上这么轻松。五十万士兵，毕竟不是五十万根木头。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谈笑自若。这是每一个成功的领袖不可或缺的素质之一。当然，朱棣的高明之处还在于：他既能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又能在战术上重视敌人。当李景隆的北伐大军已经逼近北平，而辽东的朝廷军队又进攻永平，对他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时，朱棣断然决定率领精锐驰援永平，消除北面的威胁之后再回师一击，把李景隆聚歼于北平城下。将领们纷纷表示反对，认为应该集中优势兵力对付李景隆。为此，朱棣进一步解释了他的战略思想，其核心就是“兵出在外，奇变随用”，实际上就是运动战的思想。因为骑兵是燕军的主要战斗力，擅长野战，具有快速行军和穿插的优势，适宜将敌人各个击破。而且，此时朝廷军中的许多将士仍是燕王旧部，朱棣有信心让他们归降。

后来的一系列胜利表明，朱棣的运动战是非常成功的。他在消灭敌人的同时壮大了自己，为燕军获取了源源不断的有生力量。建文元年九月底，燕军解除了永平之围后，迅速北上，于十月初袭取了军事重镇大宁（今内蒙古自治区宁城以西），有二十余卫的西北精锐归降，其中的蒙古骑兵朵颜、泰宁和福余三卫，都是骁勇异常的劲旅。随着他们的加入，燕军的实力空前壮大，成为日后屡战屡胜的重要因素。

十一月初，朱棣回师北平。久攻北平不克的李景隆大军立刻在北平以东约二十里的郑村坝严阵以待。十一月初四，双方主力共计七十万人，在冰天雪地中展开了大规模决战。

刚刚归降燕军的一万多名蒙古骑兵担任冲锋任务，以锐不可当之势冲入南军军阵，连破南军七座大营。但是，南军在数量上占有绝对优势，并没有轻易被击溃，双方随即陷入混战。战斗异常惨烈，从是日中午一直打到入夜。南军终感不支，开始退却，而燕军却越战越勇。最后，南军全线溃败。李景隆抛弃一切辎重，率部南逃德州。燕军俘虏了数万人，缴获战马两万匹、各种辎重和军用物资不计其数。

南北鏖战：打不垮的燕王

战场上的节节失利让建文帝寝食难安，他不得不考虑回到谈判桌前。

这一年的十一月二十六日，朱允炆做出了妥协，罢免了兵部尚书齐泰和太常寺卿黄子澄，希望以此消除燕王起兵的借口：你不是要“清君侧”吗？那我自己清理了，你也可以罢兵了吧？

然而，皇帝的妥协只换来了朱棣的一声冷笑。

这种小儿科的举动显然忽悠不了老谋深算的燕王。不要说朱棣根本不相信齐、黄二人是被真的罢免，就算他相信，这仗还是要接着打，因为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当皇帝。虽然“清君侧”的借口没有了，但是做大事业的人不会在乎这个。先把事情办了，借口自然会有。

皇帝此举除了让燕王冷笑，也令朝野心寒。人们不禁要问：如果辛辛苦苦帮你保住龙椅，到头来却落了个罢官的下场，那跟着你朱允炆混还有什么意思？！

日后，当燕王兵临城下时，满朝文武之所以纷纷倒戈易帜，不能不说与皇帝这种幼稚而拙劣的政治表现有关。

建文二年（公元1400年）正月初一，当举国上下都在欢度新春佳节的时候，朱棣正率领他的军队，昼夜奔驰在攻打蔚州（今河北省蔚县）的路上。蔚州守将王忠等人坚守数日后，放弃抵抗，率部投降。

这一年春天，南北双方都进入了战略休整，各自补充兵员、调集粮饷，积极准备迎接春季过后的大战。李景隆调集了全国各地的精兵，与原部共计六十万人，号称百万，于四月初一在德州誓师，开始二次北伐。数日后，李景隆的大军在河北省饶阳县的白沟河一带陆续集结，摆出了决战的姿态。四月初五，朱棣率领燕军从北平南下。初八，双方的先头部队进行了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互有伤亡。四月初九黎明时分，燕军主力全部渡过白沟河，到达南岸。南军立即发动进攻。

“靖难之役”中规模最大的一次会战就此打响。

这是一次决定性的战役。谁取得胜利，谁就更有可能最终赢得这场战争。

一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朱棣，就是在这场大战中好几次险些丧命。当双方主力在白沟河南岸激战时，朱棣忽然发现，燕军的背后尘土飞扬。他知道，这是南军从后翼包抄，企图前后夹击，围歼燕军。为了粉碎南军的作战意图，朱棣立刻掉转马头，带上自己的护卫骑兵杀进南军队伍。朱棣一马当先，接连砍杀数十名南军士兵。然而，一个又一个敌人倒下了，更多的敌人却围了上来。朱棣蓦然发现，自己和身边的骑兵已经陷入南军的重重包围之中。

这一支南军共有两万多人。

当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时，朱棣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剑。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砍倒了多少人，只知道剑刃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缺口。最后，剑断了。好在此刻他们已经冲到了包围圈的边缘。手无寸铁的朱棣拍马冲上河堤，南军紧追不放。忽然，南军将领看见朱棣正在向河堤的另一面挥动马鞭，口中似乎在发布号令。他们担心有埋伏，立刻勒住缰绳。

朱棣脱险了。

河堤那边，其实一个燕兵也没有。

这场大战从黎明一直打到中午，战场上已经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交战双方却仍处于胶着状态，胜负难分。就在此时，老天爷再次站在了燕军一边。

一阵狂风突然将南军的大旗刮倒。南军的指挥系统顿时瘫痪，将士们各自为战，阵脚大乱。朱棣抓住时机全面反攻。李景隆立即拍马南逃，南军各部争相溃退，在长达一百多里的逃亡线上扔下了不计其数的尸体。

白沟河大战，南军阵亡十五万人，被俘十余万人，受伤、失踪者的数量更大。六十万人几乎全军覆没。燕军缴获各种器械和物资无数。

李景隆惨败的消息传回应天，建文帝目瞪口呆。推荐者黄子澄追悔莫及，奏请斩杀李景隆，以严明军纪。同时，满朝文武也纷纷表示，应该把李景隆砍头。可皇帝仅仅是将李景隆召回京师，又赦免了他的死罪。如此赏罚不明，再次令朝野失望不已。

朱棣在河北接连取得大捷之后，于五月中旬乘胜前进，亲率十万大军进攻济南。可是，就是在这里，他遇到了“靖难之役”以来最强劲的两个对手铁铉和盛庸。

整整三个月，燕军在济南城下扔下了不知多少具尸体，济南城依旧岿然不动、固若金汤。留守北平的军师道衍立即给朱棣写了一封信，说：“师老矣！请班师。”八月十六日，朱棣不得不带着士气低落的军队黯然撤回北平。

济南保卫战的胜利，给屡战屡败的建文朝廷打了一针强心剂。建文帝大喜过望，当即擢升山东参政铁铉为兵部尚书，封都督盛庸为历城侯、总掌北伐军事，任命都督平安、吴杰为左右副将军，再举北伐。随后，以盛庸屯德州，平安、吴杰驻定州，都督徐凯营沧州，互为掎角以困北平。

济南的受挫，并未让朱棣放弃南下的计划。经过一个多月的休整，朱棣采取声东击西之计，以出征辽东为名，到达通州后突然转向沧州快速挺进，一昼夜急行军三百里，趁南军守将徐凯不备，于十月下旬突然袭取了沧州，斩杀一万多人，缴获战马九千多匹。

十二月初，燕军大举南下，进抵山东的东昌城外，与盛庸的部队展开激战。在这次战斗中，朱棣亲率蒙古骑兵冲击南军，再度身陷重围。大将张玉为营救朱棣而战死，朱能保护燕王杀出重围，仓皇退却。盛庸乘胜追击，燕军大败。朱棣率残部向北溃逃，一路上不断遭到南军的围追堵截，伤亡惨重。

建文三年（公元1401年）正月初一，又一个普天同庆的新春佳节到来之时，朱棣却带着他的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奔走在逃亡路上。直到正月十六，这支伤痕累累的部队才终于冲破南军的封锁线，千辛万苦地回到了北平。

东昌大战，是朱棣在“靖难之役”中最惨重的一次失败。这次失败不但让燕军丧失了大量精锐，而且让朱棣失去了最倚重的一员心腹大将。朱棣为此泪如雨下，扼腕不已。

与此同时，朝廷接到了盛庸的捷报。建文帝欣喜若狂，立即下诏犒赏三军，而且恢复了齐泰和黄子澄的官职。

在朱允炆看来，朱棣似乎败局已定，几乎不可能再翻盘了。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仅仅一个多月后，打不垮的燕王便又率领大军卷土重来了。

三月，燕军与盛庸军会战于夹河（今河北省武邑县以南），经过数日激战，南军大败，被斩首十万余人，盛庸军退回德州。朱棣为诱使驻守真定（今河北省正定县）的吴杰出战，故意制造燕军内讧的假象。吴杰信以为真，果然率部出战。朱棣立即下令出击。闰三月初十，燕军大败吴杰、平安军于滹沱河（今河北省石家庄境内），斩首六万余人。随后，又乘胜连克真定、顺德（今河北省邢台市）、广平（今河北省永年县）、大名（今河北省大名县）等地。

朱允炆听到战败的消息，再度故技重演，罢免了齐泰和黄子澄的官职，又抄没了他们的家产。然后下诏赦免燕王的谋反之罪，希望他休战。

可爱的朱允炆自以为这是缓兵之计，实际上却一再地暴露出他的软弱和愚蠢。朱棣马上给他回了一封信，表示要休战可以，但请朝廷先罢兵，而且恢复所有被废黜的亲王的爵位，解散军队，销毁武器，让天下军民各安其业。如果建文帝能做到这些，朱棣说他愿意为国戍边，老死在自己的藩国，以报效朝廷。

就在南北双方于谈判桌上不断玩着太极推手的同时，吴杰与平安于五月初率部切断了燕军后方的粮道。五月十五，燕王再度上疏指责朝廷出尔反尔，表示只要朝廷早上撤除德州和真定的军队，他晚上就收兵回北平。

朱允炆看着朱棣的书信，忽然有了罢兵的想法，便对方孝孺说：“燕王毕竟是朕的亲叔父，再打下去，我来日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啊！”方孝孺极力反对，他说：“陛下真的想罢兵吗？您要知道，军队一旦撤掉，就再也集合不起来了！到时候要是燕王长驱而下攻打南京，您拿什么去抵抗？请陛下不要再被燕王的谎言迷惑。”朱允炆觉得有道理，才放弃了罢兵的想法。

谈判再度破裂。剩下来的一切，就只能由战场说了算了。

六月中旬，朱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派遣都指挥使李远率轻骑六千人南下济宁、沛县等地，焚烧盛庸粮船数百艘、军粮数百万石。这次偷袭行动非常成功，使南军前线的粮草供应完全中断，应天朝廷大为震惊。

燕王朱棣起兵两年多来，转战于河北与山东两地，虽然在大多数战役中取得了胜利，基本上占据了战争的主动权，但是毕竟兵力有限，不可能在每个攻占的城池中屯驻重兵，所以占领的城邑都是旋得旋失，最终只保有北平、保定和永平三地。相反，朝廷军队的背后有整个帝国在支撑，在兵员补充、粮饷供应、后勤补给等各方面都具有燕军所无法比拟的优势。虽然屡战屡败，却都能迅速地恢复战斗力。而且南军在失败中汲取了教训，把主要兵力配置在战略要地上，坚壁清野、据城固守，尽量避免与燕军进行野战。朱棣感到这种攻城略地的消耗战如果长期打下去，自己必定后继无力，因此必须改变战略。朱棣对左右说：“像这样年年用兵，何时才能到头啊！看来只有临江一决，不复反顾了！”

这一年十二月，朱棣决定破釜沉舟，绕开南军前线的主力，以骑兵直捣应天，一战决胜负。朱棣很清楚，朝野上下的大多数人实际上都在作壁上观。一旦他拿下京城，天下便可传檄而定。

建文四年（公元1402年）正月，朱棣率军绕过济南，取道山东与河南交界处南下，接连攻克东阿、东平、汶上、兖州、邹县、沛县、宿州（今安徽省宿县），一路所向披靡、势如破竹。三月初，大军推进到蒙城、涡河（淮河第二大支流）一带。南将平安率领四万人马一路追赶而来。朱棣于淝河（今安徽省境内之北淝水）设下埋伏，击败南军。平安带着几名亲兵逃回宿州。四月，平安重整旗鼓，与北上援助的总兵何福会师，屯兵小河一带（今安徽省濉河）拦截燕军。不久，南将徐辉祖又率部前来增援。十五日，双方交战，朱棣被平安的部队团团围住，差点被平安一矛刺死。燕将王骐拼死突入南军阵中营救，朱棣才死里逃生。二十二日，两军会战于齐眉山（今安徽省灵璧境内）。虽然胜负未分，但是燕军损失惨重，军心动摇，诸将纷纷要求回师休整、待机而动。

朱棣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中。

就在这关键的时刻，朱允炆听信了一些朝臣“京师不可无良将”的提议，再次发出了一道愚蠢透顶的诏书，把徐辉祖所部召回了京师。徐辉祖一走，南军前线力量锐减，何福与平安被迫退守灵璧。朱棣抓住战机，先是突击截获了运往灵璧的粮草，随后又猛攻灵璧。守城的南军士兵因为城中粮草不继，遂争先恐后突围，燕军趁势将灵璧攻克。何福单骑出逃，平安被俘，同时被俘的文臣武将一百多人，包括礼部侍郎陈性善与大理寺丞彭与明等人；士兵被俘十万人。

至此，建文朝廷在淮河以北的主力基本上丧失殆尽。五月初，燕军乘胜南进，一举突破盛庸的淮河防线，并且攻下南岸的盱眙。十七日，燕军逼临扬州，守将不战而降。随后，高邮、通州、泰州、江都均望风而降。五月底，燕军又攻陷仪真（今江苏省仪征市），在长江北岸扎下大营，随时准备抢渡长江天险。

此时，朝廷已经人心惶惶，一片慌乱。建文帝不得不痛下“罪己诏”。朝臣们看见朱允炆大势已去，纷纷要求出京，募兵勤王，其实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唯有方孝孺等人仍然日夜守候在皇帝身旁，劝皇帝不必焦虑，说既有长江天堑阻隔，燕兵不易南渡，且四方勤王之师很快就会赶到，局面定会改观。

朱允炆目光茫然，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方孝孺等人的话。

自己登基不过四年，为什么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年轻的皇帝百思不得其解。

应天城破，建文梦碎

建文四年六月初一，朱棣大军进抵浦子口，与退守在此的盛庸展开激战。盛庸战败，燕军占领浦子口。此刻，应天城已经门户洞开，彻底暴露在了朱棣面前。

六月初三，燕军誓师渡江。然而，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朝廷水师，却仍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劲敌。燕军都是骑兵和步兵，没有水军，而且都是北方人，不习水性。所以，即将开打的这次渡江战役，不免令他们有些胆怯。而此刻，建文朝廷唯一可以依赖的也只有这支长江水师了。朱允炆把最后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水军将领陈瑄身上。

可让朱允炆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这一天，陈瑄率领所有的舰船和士兵突然倒戈，投降了燕王。燕军上下欣喜若狂，而朱允炆则感到一片天旋地转。他发现，自己生命中的所有理想，仿佛都在这一刻彻底坍塌了。

朱棣率领大军渡江的这一天，天空中万里无云，江面上波平如镜。

江南的柔风缓缓拂过朱棣的脸庞。朱棣仿佛已经看到了应天府中的金銮殿。

一切即将成为往事。

然而往事并不如烟。

好多年了，朱棣感觉那一道道如刀的北风依旧刻在他的眉梢、两袖、履上、心间。他很想轻轻地取出一刀，小心翼翼地划在朱允炆细嫩白皙的脸上。

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燕军轻而易举地渡过长江，再度击溃了退守南岸的盛庸。随后，镇江守军不战而降。六月八日，燕军进抵龙潭。

应天城近在咫尺。朱棣遥望钟山，心中百感交集，止不住怆然泪下。

近乎绝望之下，朱允炆走出了最后一步棋：割地求和。

然而，这已经成为不可能的事了。

三年来，朱棣靠着八百勇士杀出燕王府，一步步走到今天，多少次命悬一线、危在旦夕，如今天下已然唾手可得，他怎么可能接受半壁江山，与朱允炆划江而治？！

这一天，曹国公李景隆和几个朝臣带着皇帝的议和旨意，来到了朱棣的大帐中。朱棣乜斜了他们一眼：“烦劳诸位前来，有何见教？”

李景隆嗫嚅着说明来意。

“这是缓兵之计！”朱棣冷笑着说，“回去告诉陛下，本王只求铲除奸佞，别无他意！”

直到此刻，燕王朱棣仍然扛着“清君侧”的道德大旗。即使全天下的人都已经知道这是一句谎言，可朱棣知道，敢于把谎言重复一千遍，它就会变成真理。

李景隆无功而返。黔驴技穷的建文帝仍不甘心，命令谷王朱橞和安王朱楹等在京藩王，再次陪同李景隆前去。

这一次，与其说是诸王奉旨与燕王谈判，还不如说是皇帝给这些藩王们提供了一个叙旧的机会。当燕王与兄弟们畅叙了一番旧情后，诸王才不情不愿地转述了皇帝的意思，说皇帝愿意把齐、黄二人交给燕王。朱棣看着他们，说：“诸弟试想，斯言当乎？否乎？诚乎？伪乎？果出于君乎？抑奸臣之谋乎？”

这一串“乎”，何尝不是诸王的心声乎？！

诸王不无委屈地说：“大兄所洞见矣，诸弟何言！诸弟来，岂得已哉！”其实从一开始，诸王和燕王就是同一条战壕里的，因为皇帝削藩损害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利益。所以，燕王此番大动干戈，实际上是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众人心里都在偷着乐，只是碍于朱允炆仍然是皇帝，不得已走了这一遭。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小九九，那就是利用这个机会，跟即将当皇帝的燕王联络一下感情，表一表忠心。

当然，为了讨燕王的欢心，除了叙旧之外，他们似乎还应该做点什么……

诸王与燕王在叙完旧情后，是否又谈了什么实质性的话题，史籍无载，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从数日后燕王兵不血刃就开进京城的事实来看，诸王跟燕王谈的肯定只有一件事：打开城门。

所谓的谈判再次破裂。建文帝在朝会上止不住潸然泪下。群臣面面相觑，皇帝的哭声就像一只孤独的风筝，在空旷的大殿上凄凉地飘荡。

大臣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有人说去浙江，有人说去湖南，莫衷一是。唯独方孝孺坚持认为，应天城中仍有劲旅二十万，城高池深，粮食充足，大可以坚壁清野，严防死守，以待四方勤王之师。如果形势进一步恶化，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就迁都四川，重新集结军队，以图东山再起。

至此，朱允炆终于停止了哭泣。他觉得，到头来还是只有方孝孺和他是一条心。随后，朱允炆下令，由魏国公徐辉祖、开国公常升负责京城防务，由诸王分守各个城门，同时派遣使臣奔赴四方，催促各地火速出兵勤王。

然而，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灾难在一步一步地逼近，朱允炆与方孝孺望眼欲穿，却始终不见勤王之师一兵一卒。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朱棣兵临应天城下。

朱允炆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不过，他并未彻底绝望。就像方孝孺说的，京师还有二十万军队，足够跟燕军血拼一阵子，他朱棣没那么容易进来。然而片刻之后，一群太监就哭丧着脸跑到他面前，趴在地上不停地重复一句话燕王进城了，燕王进城了，燕王进城了……

朱允炆全身瘫软，无力地吐出一句：从哪个门进来的？

太监们答：金川门。

明白了。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朱允炆目光空洞地望着苍天。

白云苍狗，世事变幻，人间福祸无常。

王道理想，盛世蓝图，一切恍如昨梦。

燕王来了，我就得走了。可是，我能往哪里走呢？

六月十三日这天一大早，曹国公李景隆和谷王朱橞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他们负责防守的金川门。所以，旌旗蔽日、浩浩荡荡的燕王大军，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就进入了应天城，而且军容齐整，锣鼓喧天。

此时此刻，李景隆、朱橞等人，正毕恭毕敬地站在金川门下，向气宇轩昂的燕王朱棣和这支威武之师行注目礼。

朱棣走向权力巅峰的最后一步，顺利得连他自己都不敢想象。

燕军的先头部队到达皇宫时，建文帝的寝殿忽然蹿起了熊熊大火。等到这场诡异的大火被扑灭后，建文皇帝朱允炆已经不知所终。

朱棣到来时，只看见一地的瓦砾和烧焦的尸体，没有看见朱允炆那张细嫩白皙的脸庞。这多少令朱棣有些失落。他曾经无数次地揣想过朱允炆这一刻的表情，可现在看来，这一幕已经永远看不到了。

不过这样也好。死了干净，一了百了！

可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谁会相信他死了呢？

此刻，正在清理废墟的士兵刚好从瓦砾堆里抬出一具焦黑而弯曲的尸体。朱棣立刻“断定”它就是朱允炆，于是命令士兵放下尸体，蹲在旁边久久地端详。然后，朱棣一头扑在这具形同木炭的尸体上，失声痛哭：“傻小子啊！你何至于走到这一步啊！”

燕王的悲痛之情迅速感染了在场的人，士兵们无不陪着他哀戚落泪。

很快，建文皇帝自焚而死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旧主既然死了，天下自然要有新君。

朱棣进入京师的当天，兵部尚书茹常就率领群臣叩首劝进，说国不可一日无主，请燕王即刻登基。朱棣婉拒。次日，诸王与文武百官再度上表请燕王即位。朱棣表示，自己起兵纯属无奈之举，目的是铲除奸恶，安定社稷，效法周公，辅佐成王。如今虽然少主“自绝于天”，但应该选择一位有才德的人当皇帝，自己才德浅薄，如何当此大任？

在中国历史上，每一个篡位的帝王登基之前，都要履行一道必要的手续，或者说，要和拥戴他的臣子联手演一出好戏。而这出戏都有一些大同小异的台词。此时，诸王和群臣对接下来的台词当然是了然于胸。他们恳切地说：“殿下为太祖嫡嗣，德冠群伦，功施社稷！宜居大位，使太祖万世之鸿业永有所托，天下之生民永有所赖！不宜固让，以孤天人之心。”朱棣再度谢绝。

篡位的手续虽然简单，但必须尽量搞得曲折，因为非如此，不足以证明当事人是在众望所归或者说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登上皇位的。对此，历代的篡位君臣都很默契。所以第三天，就轮到燕王的将军们劝进了。他们说，自起兵以来，燕王“战必胜，攻必取，实由天命之有归！”然而，朱棣觉得火候还不到，所以又推辞了。

第四天，诸王再请，群臣又劝，燕王还是不答应。

第五天，亦即建文四年六月十七日，朱棣看见大戏已经进入高潮，可以圆满闭幕了，于是拜谒了太祖的陵墓，随后既无奈又勉强地说：“诸王群臣既然以为没有谁比我更适合主持宗庙社稷，那我就勉为其难了，不过宗庙事大，我虽然不得已而答应了，但是你们还是要鼎力协助，以弥补我的不足才好！”

是日，朱棣登基，是为明成祖；改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宣布明年为永乐元年。

建文帝和他所代表的朝廷，就这样被朱棣的大手轻轻抹掉了。接下来要抹掉的，当然就是那一帮铁骨铮铮、忠心耿耿的建文旧臣。

朱棣的铁腕：从“诛十族”到“瓜蔓抄”

朱棣即位后，马上颁布了一个奸臣榜，建文朝廷的六部九卿大臣全部榜上有名。而“首恶”之人，当然就是削藩的始作俑者黄子澄和齐泰。

二人名义上被建文帝逐出朝廷，实际上是奉密诏出外募兵。黄子澄在太仓被擒，被押回京师后，由朱棣亲自审问。黄子澄口口声声称“殿下”而非“陛下”，然后高声说：“臣知殿下以兵力取富贵，不知殿下即此位！……况富贵瞬息，何足轻重！殿下向来悖谬，不可为训，恐子孙有效尤而起，无足怪者！”

朱棣暴怒之下，把黄子澄的一家老小六十五人、宗族姻亲三百八十人，全部押到了他的面前。一时间，朝堂上哀号震天。黄子澄面对家人，泪如雨下，心如刀绞。朱棣命他写下自己的罪状，黄子澄写道：“本为先帝文臣，不职谏削藩权不早，以成此凶残！后嗣慎不足法！”

朱棣忍无可忍，命人当场砍断他的双手，然后又砍断双脚。四肢全无的黄子澄仍不屈服。朱棣就命人一刀一刀地将其磔杀。

黄子澄就这么在四百多个亲人的面前被砍成了一堆肉泥。随后，黄子澄的六十五个家人全部被斩首，三百八十个亲戚全部流放边疆。

第二个被捕的是齐泰。他同样宁死不屈，被族诛。

曾经在济南成功阻击朱棣的铁铉，被押到朝堂上后，反身背对朱棣，还不停地破口大骂。朱棣命他转身，铁铉坚决不从。朱棣命人割下他的耳朵和鼻子，铁铉依旧谩骂不止。朱棣下令“碎分其体”，磔杀于市。随后，铁铉年逾八旬的父母被流放海南；十二岁的长子发配河池（今属广西壮族自治区）戍边；七岁的次子被发配匠铺，后被杀；妻女均被发往教坊司，实际上就是充作官妓。

建文朝的礼部尚书陈迪被朱棣责问，便当面与他抗辩，骂不绝口。朱棣便将他和几个儿子同日处决。临刑前，朱棣命人割下他儿子的耳鼻，煮熟了让他吃，并问他味道如何。陈迪说：“忠臣孝子的肉，鲜美无比！”接着继续痛骂，和儿子们一起被凌迟处死。

在这场血腥镇压和大屠杀中，死得最惨烈的当属方孝孺。为了捍卫他的价值观与道德理想，方孝孺付出了“十族”的代价。这是“靖难之变”中最惨绝人寰的一幕。

早在燕王离开北平、挥师南下的那一天，道衍和尚就曾跪地向燕王请求：“方孝孺学问精深、品行高洁，应天城破之日，他必定不会投降，请殿下不要杀他。杀了他，天下的读书种子就断绝了！”朱棣答应了道衍的请求。

应天陷落时，方孝孺闭门不出，身着丧服，日夜号哭。朱棣召他进宫，他坚决不从。朱棣将他逮捕下狱，轮番派人劝说，其中包括他的学生，可都被方孝孺大骂而回。朱棣即位时要草拟诏书，群臣纷纷推荐方孝孺。朱棣召他上殿，披麻戴孝的方孝孺在殿上号啕大哭。朱棣有些动容，离座劝慰他说：“先生勿忧，我只是效法周公辅成王而已！”

方孝孺说：“成王安在？”

朱棣说：“他自焚而死。”

方孝孺说：“何不立成王之子？”

朱棣说：“国赖长君。”

方孝孺说：“何不立成王之弟？”

朱棣语塞，脸色一沉：“此乃朕之家事，先生不必操心！”然后命左右递上纸笔，说：“诏天下，非先生草不可！”

如果说朱棣此前让方孝孺草诏是钦慕于他的文名，那么此刻就是要逼迫他臣服了。

方孝孺愤而掷笔于地，且哭且骂说：“死即死尔，诏不可草！”

朱棣勃然大怒：“哪那么容易死！你就不怕灭九族？”

方孝孺厉声喊道：“便十族奈我何！”

就是这一声喊，喊出了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十族”之诛，也喊落了方孝孺的家人、宗亲、连同门生故旧共计八百七十三颗人头。

十族？！

蓦然听到这一声喊，连身经百战、杀人无数的朱棣也禁不住心头一颤。历朝历代，最严酷的刑罚莫过于诛九族，如今，这一介书生竟敢公然在朝堂上对着自己咆哮，说灭他“十族”又怎么样！

朱棣笑了。

那我就成全你！用你十族的鲜血，来成全你的赤胆忠心和高尚情操！用你十族的头颅，来成全你的君臣大义与千古名节！

朱棣命人割开了方孝孺的嘴，一直割到双耳。他不想再听到从这张嘴里吐出的任何一个字。紧接着开始大肆搜捕他的九族、外加“门生故旧”这一旷古未闻的第十族。

朱棣把这十族的八百七十三人挨个推到方孝孺的面前。

自始至终，方孝孺连看都不看一眼。

很好！朱棣的脸上掠过一抹冰凉的笑意。那就看看是你的忠臣之骨硬，还是朕的寸磔之刀硬！

随后，这八百七十三人便被磔杀于市，整个行刑过程持续了七天。同时株连的一千多人被发配充军。大搜捕之前，方孝孺的妻子郑氏和儿子们自缢身亡，两个未成年的女儿投水而死。十族全部清理完后，朱棣才对方孝孺本人下手。

六月二十五日，方孝孺被磔杀于聚宝门外（今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东麓），时年四十六岁。

“十族之诛”在中国历史上已属空前绝后，却仍然不足以展现朱棣那支铁腕的力量。其后，由景清一案引发的“瓜蔓抄”，才真正把永乐初年的恐怖统治推向了登峰造极之境。

景清是建文朝的御史大夫，朱棣即位后未被清洗，仍任原职。有一天早朝时，朱棣忽然发现他穿上了重大庆典时专用的大红朝服。朱棣觉得那刺目的红色十分诡异，便命人搜身，果然从景清身上搜出一把匕首。朱棣诘问他为何行刺，景清大喊着为故主报仇，并且詈骂不休。朱棣大怒，命人将他牙齿全部打落。景清将一口血水喷上殿，溅满了朱棣的龙袍。朱棣盛怒之下命人剥了他的皮，并将他系于长安门上，一寸寸刮下他的肉，最后又敲碎他的骨头。

景清一案后，朱棣怀疑朝中仍然潜伏着许多心怀异图的建文旧臣，便发明出了中国历史上著名的“瓜蔓抄”，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

“诛十族”尚有一个明确的打击范围，而“瓜蔓抄”则是撒开了一张无边无际的株连之网。不管什么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它罩入网中，而且死到临头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一时间，无数人烟稠密的村落，一天之内就变成了人迹罕至的废墟；无数欢声笑语的深宅大院，仅隔一夜就变成了空荡荒凉的鬼屋。正所谓“赤其族，籍其乡，转相攀染，村里为墟”。

吕毖所著的《明朝小史》，记载了大理寺少卿胡闰遭“瓜蔓抄”后的惨况胡闰全族男女二百一十七人被诛，“所居之地，在府城西隅硕铺坊，一路无人烟。雨夜闻哀号声，时见光怪。尝有一猿，独哀鸣彻夜。东西皆污池，黄茅白苇。稍夜，人不敢行”。

“瓜蔓抄”发展到最后，除了流于滥杀无辜之外，还助长了政治迫害和告密求官之风。朝野上下，人人为了政绩，为了利益，为了公报私仇，为了种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无不争先恐后地进行诬告和陷害。

这场由朱棣亲手掀起的血雨腥风，在整个大明帝国整整席卷了十年之久。最终，朱棣本人也意识到了它的严重危害，遂频频下诏禁止。可尽管他三令五申，滥捕滥杀之风还是屡禁不止……

永乐五年（公元1407年）五月二十日，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明成祖朱棣到应天灵谷寺进香。经过一株槐树时，一只虫子落到了朱棣的袖子上，朱棣轻轻将它抖落。左右抬脚要把它踩死，朱棣马上阻止，命他们把虫子放回树上，并且语重心长地说：“此虽微物，皆有生理，勿轻伤之！”身边的和尚连忙合十，赞叹一声：“阿弥陀佛！”

这个在政治上极端残忍、视人命如草芥的皇帝，在日常生活中竟然可以变得如此敬畏生命、护生惜生。这两个形象的差异实在太大，大得我们不禁困惑：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朱棣？

其实，两个都是，但也都不是。

在夺取权力的时候，朱棣必须无视生命，才能让臣民畏惧，从而牢笼天下；而当权力一旦巩固之后，朱棣则必须表现得仁民爱物，才能让臣民爱戴，从而坐稳天下。说白了，一切都要服从于他的政治需要。所以，不管朱棣表现得残忍还是仁慈，不管他做的事情看上去多么矛盾，其深层动机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权力。

第十三章　帝国乌云中的闪电

紫禁城的黄昏

清光绪二十一年（公元1895年）春，乌云低垂，笼罩着古老的紫禁城。

脸色苍白的光绪皇帝斜倚在宽大的龙椅上，神情有些恍惚。大殿上的文武百官们又在打口水仗了。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一个个都显得义愤填膺、忧国忧民，可光绪皇帝实在听不清他们都在吵些什么。

他也不想听。

从去年初秋与日本开战以来，大臣们吵得越凶，前线就败得越惨。一封封加急战报像雪片般飞进了紫禁城，可皇帝从头到尾只看见了两个字沦陷。

最初是朝鲜的牙山和平壤先后沦陷，接着是北洋舰队在黄海海战中遭受重创，往后日本人就长驱直入了。在辽东，一路日军突破鸭绿江防线后，九连、安东、凤凰城、长甸、宽甸、岫岩、海城相继沦陷；另一路日军在花园口登陆，清朝海、陆军未作任何抵抗就放弃了阵地，日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花园口和大连，接着又攻占了旅顺。

再后来，日军联合舰队封锁了威海卫港口，又从山东荣成湾龙须岛登陆，占领了南北炮台。泊于刘公岛的北洋舰队腹背受敌，最后全军覆没。威海卫沦陷。

最新的战报说：辽东清军又遭惨败，牛庄、营口、田庄台在六天之内全部沦陷。又有战报说，东南沿海的澎湖也沦陷了。

沦陷。

沦陷！

沦陷……

二十四岁的光绪皇帝始而震惊，继而愤怒，终而麻木。

看着依旧口沫横飞的大臣们，皇帝知道主战派实际上已经没有底气了。他们现在不过是为了面子在死撑而已。[电子书 分享微-信jnztxy]

要说主战，自己从一开始就是最坚定的主战派。可瞧瞧这一串战报，天朝将士打的这叫什么仗！战无一胜，几无还手之力，就连李鸿章苦心经营整整十年的北洋水师也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这仗还怎么打下去？！再说了，太后历来反对开战，如今日本人北则竟逼辽沈，南则直进京畿，陵寝重地和宗庙社稷全都危在旦夕！这一切，还不都让她料中了？！退一步说，就算前线不败，可太后要是不让打，谁还敢打？！

光绪皇帝站了起来，一声不响地走出了大殿。

背后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都这么多天了，李鸿章的电报也该来了吧？

皇帝瞥了一眼头上的天空。

天还是阴着。

光绪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1895年4月17日）。一个九州同悲的日子。

这一天，李鸿章在日本与伊藤博文签订了《马关条约》。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朝廷和李鸿章之间的电报来来往往，就具体的和约条款已经反复磋商了无数次，按说不管是割地还是赔款都已经让人麻木了，可是一旦条约真的签下来，光绪皇帝还是忍不住感到五内俱焚。

李鸿章电传过来的条约只是几张薄薄的纸，可皇帝这一天却好几次没拿住。

此刻，皇帝再一次从地上拾起失手落下的和约。

他不想看，不忍看，不敢看。

可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遍。条约的大意是：一、中国承认朝鲜的独立自主；凡有损独立自主体制，即如该国向中国所修贡献典礼等，嗣后全行废除。二、中国将以下地方的管理之权并将该地方所有堡垒、军器工厂及一切属公物件，永远让与日本：辽东半岛，台湾全岛及附属各岛屿，澎湖列岛。三、中国赔偿日本军费白银二亿两。四、增开沙市、重庆、苏州、杭州四个通商口岸，日本轮船可沿内河自由出入以上各口；允许日本在中国各通商口岸设立工厂……

脸上忽然有些痒，光绪皇帝伸手一抹。

他抹下了一把泪水。

早在和约签订的两天前，正在北京参加会试的举子中就已有人获知了条约的内容。

为首的就是康有为和梁启超。

这一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的条约，就像一声晴天霹雳轰然炸响在他们的头顶。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们立即发动广东的举子联名上书，要求拒签条约。湖南的举子们闻风而动，加入了抗议的行列。

然而，就连光绪皇帝都回天乏术了，还有谁能阻挡条约的签订呢？

条约正式签订的消息公开之后，举国震惊，朝野沸腾。拒和废约、迁都再战的呼声响彻北京城。三月二十六日（4月20日），广东、湖南、江苏、湖北、陕甘、直隶、山东、台湾等省的举子纷纷会集到都察院门前，上书请愿。台湾举子更是声泪俱下，痛斥朝廷割让台湾之举。

然而，这种自发的抗议活动除了泄一时之愤外，实在无以挽救时局。康有为和梁启超看着这一幕，一个念头在他们心里萌生：必须将人们组织起来，把这种分散的个人行为转变为一场集会化的政治运动，在反对和约的基础上，进而提出变法图强的政治纲领。

接下来的日子，梁启超等人日夜奔走、多方联络，终于在四月六日（4月30日），把十八省的举人全部召集到了宣武门外的松筠庵谏草堂。松筠庵是明臣杨继盛的故居，谏草堂正是杨继盛当年为了弹劾奸相严嵩而起草奏章的地方。康、梁二人选择这个地方，就是希望以先贤为榜样，激发人们的报国之志。集会上的举子代表们一致决定，于四月初十（5月4日）召集所有赴京会试的举子，进行一次总请愿。

康有为当即奋笔疾书，用一天两夜的时间写出了一万八千余言的《上清帝书》。随后，十八省的一千三百多名举人全部在上面签名。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公车上书”（汉代以公家车马载送应举的人，后来即以“公车”代指入京应试）。这道上书提出了四项政治主张，而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变法”。这四项是：一、下诏鼓天下之气；二、迁都定天下之本；三、练兵强天下之势；四、变法成天下之治。

这份满载着康、梁等人政治理想的上书递上去了，可都察院却以条约已签、无法挽回为由拒绝接受上书。

康有为和梁启超的满腔热血顿时凝固了。

四月初十这一天，集会约定的行动日期也到了。

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北京城似乎比以往更为平静。

各省的举子全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朝廷的威胁和打压。在这个本应轰轰烈烈的日子里，他们却默默打点行囊，神色黯然地离开了北京。台湾的举子最后遥望了一眼京城的雉堞，再一次泫然落泪。这一去，他们将不再是泱泱大清帝国的子民，而是苟活在日本殖民地上的卑贱的蝼蚁。

当他们踏上苍凉的归途，身后是大清王朝的落日残阳，前方是一面高高飘扬的太阳旗。

这是还乡吗？

不，这是去国。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公车上书的第二天，康有为竟然金榜题名，高中进士第八名，并被任命为工部主事。

康有为苦笑。此时此刻，再去那龌龊不堪的官场上当一名卑躬屈膝、阿谀逢迎的小吏，对他而言已经毫无意义了。如今他想的是维新，是变法，是振衰起弊、富国强兵，是挽救国家民族于危亡。早在光绪十四年（1888）六月，康有为至北京应乡试时，就曾写过《上清帝第一书》，痛陈时弊，呼吁变法，却被守旧派官僚压了下来。这次“公车上书”是《上清帝第二书》，也未能到达皇帝手上。于是这一年的旧历四月底，康有为愤然写下了《上清帝第三书》……

这次上书改变了策略，不再提废约迁都之事，因此终于通过了有关部门的审核，递到了光绪皇帝手里。光绪阅毕，那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一丝红晕。他立即命阁臣誊抄三份副本，一份呈西太后，一份存乾清宫以备随时御览，一份发各省督抚议处。随后，光绪皇帝颁布了“发各省督抚会议奏复和举人才诏”两道谕旨，其中内容多采用康有为的变法主张。

康有为大受鼓舞，于五月初八（6月30日）再呈《上清帝第四书》。正式向皇帝提出“设议院以通下情”，亦即采用西方式的议会政治。可想而知，如此激进的政治主张不可能不引起守旧大臣的愤怒和恐慌。这次上书再度被阻。

然而，光绪皇帝和他身后的帝党集团已经听到了康有为的声音。

他们决定不再让这声音归于沉寂。

这一年夏天的一个早晨，一位老人突然造访南海会馆，说要找寓居在此的康有为。

会馆的仆人告诉他康先生出去了。

老人大失所望，临走前留下了名字，说务必转告康先生。

仆人听到老人的名字后愣了好一会儿，等他回过神时，老人早已走远了。康有为回来后，仆人既兴奋又神秘地告诉他有客来访。康有为问：谁？

仆人说：翁同龢。

翁同龢？这个天子之师、当朝一品大员、帝党的中坚人物翁同龢，竟然亲自登门拜访一个尚未就任的六品工部主事？！

康有为大感意外，同时也颇为惊喜，随即赶往翁府拜会。宾主落座，稍稍寒暄之后，翁同龢表示要向康有为谢罪。康有为又是一阵诧异，问他何出此言？翁同龢说，早在十年前便已看过康有为的第一次上书，书中提及日本人变法自强后必定觊觎朝鲜和中国。当时认为这是危言耸听，所以没将上书转呈皇上，不想而今一一应验，颇为后悔当初不用康有为之言，感到很惭愧。

翁同龢说完，不等康有为回话，又急切地问：“以先生之见，目下当务之急为何？”

康有为一声长叹：“俄北瞰，英西睒，法南瞵，日东眈，处四强邻之中而为中国，岌岌哉！何况磨牙涎舌、思分其余者，尚有十余国。辽台茫茫，四变扰扰，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我中国孱卧于群雄之间，鼾寝于火薪之上；政务防弊而不务兴利，吏知奉法而不知审时，士主考古而不知通今，民能守近而不能行远。长此以往，吾为突厥黑人不远矣！而今之势，非变法不足以立国！”

这一次促膝长谈，从日暮一直持续到夜深。翁同龢反复询问，康有为侃侃而谈，二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最后，康有为请翁同龢敦促皇上立即实行变法。翁同龢长叹一声，说：“与先生虽是第一次谋面，然相知十年，实如故人。老夫就和先生说句实话吧，皇上并无实权，而太后又极为猜忌。皇上每当赏赐一些点心给近支的王公大臣，太后必定要将其剖开，看看里面是否藏有密诏。如今连老夫也被盯上了，只要有客人来访，敝府门口必定有人蹲守窥探。故老夫如今颇不愿见客，实是有难言之隐啊！”

康有为听完，良久无语。

看来，倘若不能出现一个像唐朝张柬之那样的人物来施展雷霆手段，这新政显然是无从措手了。康有为想。

随后的日子里，翁同龢极力向光绪皇帝介绍康有为的维新思想，光绪帝颇受启发和触动，遂下定变法的决心。这一年旧历六月，光绪帝与翁同龢草拟了十二道诏敕，准备发布一系列维新政令。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慈禧太后的眼睛。

她很快就撤掉了翁同龢的毓庆宫行走之职。

光绪帝看着那十二道未及发出的诏书，目光迅速恢复了以往的黯淡。

“戊戌”年开了个好局

轰动一时的“公车上书”转眼间就偃旗息鼓、无果而终了。

康有为和梁启超站在人来人往的北京街头，看见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亡国灭种的危机就在眼前，大梦未醒的王公大臣和天朝子民们却仿佛视而不见。既然自上而下的政治变革不可得，那就用舆论宣传来唤醒沉睡的国民，用自下而上的思想运动来影响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康有为和梁启超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两个字办报。

光绪二十一年六月二十七日（1895年8月17日），第一份以宣传变法维新为主的报纸《万国公报》正式创刊发行。该报广泛介绍西学，呼吁变法维新，为昧于时代潮流和世界形势的士大夫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口。康有为说：“报开两月，舆论渐明，初则骇之，继则渐知新法之益。”于是，许多士人“乃日闻所不闻，识议一变”。

有了舆论基础，康有为和梁启超便决定组织学会，缔造自己的政治团体。通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和多方奔走，在帝党的中坚人物翁同龢、孙家鼐的暗中协助下，由帝党成员文廷式、陈炽出面，于光绪二十一年十月（1895年11月）成立了维新派的第一个政治团体强学会。陈炽出任会长，梁启超任书记员。《万国公报》更名为《中外纪闻》，成为学会的机关报，梁启超和汪大燮任主笔。

强学会的成立一时间震动朝野，各方人物纷纷附和。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直隶总督王文韶“各捐五千金”表示支持；袁世凯、徐世昌、张之洞的亲信丁立均、军机大臣李鸿藻的亲信张孝谦等人均入会；就连此时人人皆曰可杀的李鸿章也慷慨解囊，捐资两千。可会中诸人却一致拒绝，把他的钱退了回去。李鸿章颜面尽失，大为恼怒。此外，英美公使也纷纷捐赠西书和仪器。

与此同时，为了扩大维新运动的影响，康有为南下上海，在张之洞的资助下创办了上海强学会及其会刊。京沪两地遥相呼应，变法维新思潮顿时遍及大江南北，深刻影响了中国的知识阶层。

此时此刻，颐和园中那个仍然掌握着帝国权柄的老女人，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而那个被强学会搞得恼羞成怒的李鸿章此时正要出使俄国，也扔下一句话：“若辈与我过不去，我归，看他们尚做得‘官’么？”

随后，李鸿章的亲家、御史杨崇伊立即上了一道奏折，弹劾强学会私立会党、贩卖西学、攻击国体、有悖伦常，请朝廷予以查禁。

慈禧太后正中下怀，马上授意军机处采取行动。

光绪二十一年十二月初六（1896年1月20日），北京强学会被封，《中外纪闻》被禁。六天后，张之洞勒令上海强学会解散、《强学报》停办。

京沪两地的学会和报纸虽然遭到了封禁，但是风气已开，维新变法的思想已经深入人心。慈禧及其后党试图把维新运动扼杀于襁褓之中，可他们却无法阻挡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光绪二十二年七月初一（1896年8月9日），梁启超在上海与黄遵宪、汪康年一起创办了《时务报》。该报为旬刊，每期三万余字。年仅二十三岁的梁启超任主笔，每期撰写一篇四千余字的政论文章。这些文章不仅汪洋恣肆、才气纵横，“笔端常带感情”，而且言辞犀利、思想深刻，发前人所未发，一经面世立刻产生了振聋发聩的作用。梁启超后来不无自豪地说：“甲午挫后，《时务报》起，一时风靡海内，数月之间，销行至万余份，为中国有报以来所未有，举国趋之，如饮狂泉。”时人评价说：“当《时务报》盛行，启超名重一时，士大夫爱其语言笔札之妙，争礼下之。自通都大邑，下至僻壤穷陬，无不知有新会梁氏者。”

《时务报》前期，共登载了梁启超的六十余篇文章。除了担任主笔，梁启超还兼任了版务编排、译稿润色、报章校订和最后定稿的大量工作。《时务报》成了维新派最重要的舆论阵地。

然而，时任报社总经理的汪康年曾是张之洞的幕僚。《时务报》的幕后老板实际上是张之洞。他之所以支持《时务报》，是因为他知道光绪帝倾向于维新，所以想在一定程度上参与维新事业，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可当他看到梁启超的言论越来越“过激”，而且批判的锋芒直指清政府时，顿时感到触目惊心、无法容忍，于是授意汪康年对梁启超施加压力，钳制他的言论。

光绪二十三年十月（1897年11月），梁启超愤然离职，接受湖南巡抚陈宝箴、按察使黄遵宪的盛情邀请，就任湖南时务学堂中文总教习一职。就是在这里，梁启超大力提倡维新和民权思想，培养了一大批优秀人才。护国运动期间在云南起兵讨袁的蔡锷将军，此时就是时务学堂的学生，年仅16岁，是四十名学生中年龄最小的一个。此时，云集湖南的维新志士还有谭嗣同、唐才常、熊希龄等人。他们随后还创立了具有“议会”雏形的“南学会”，并刊行了学会机关报《湘报》。一时间，湖南成了维新运动的大本营，走在了全国前列。

梁启超在沪、湘等地开展维新运动的同时，康有为也于光绪二十三年正月（1897年2月）在澳门创办了《知新报》，除了宣传维新变法思想，还广泛介绍西方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制度。次月，康有为又抵达桂林，在广西巡抚史念祖的支持下，创办了“圣学会”和《广仁报》。

在梁启超、康有为等人的不懈努力下，维新思想和集会结社的风气得到了迅速而广泛的传播。在古老的中国大地上，各种政治性的学会、报馆和新式学堂如同雨后春笋纷纷出现。至1897年底，全国各地已有学会30余个，新式学堂20所，报刊20种。到1898年，已经共计发展到了三百所以上。

维新运动正在高涨，可是民族危机也在逐步加深。

光绪二十三年十月（1897年11月），德国借口有两名德国传教士在山东巨野被杀，出兵强占胶州湾，强迫清政府签订《胶澳租界条约》。康有为闻讯，一夜未眠，仰天痛哭，愤然写下《上清帝第五书》，随后驰赴北京，将奏书送抵工部代呈光绪帝。

又是这个康有为！工部尚书淞溎冷笑着打开奏书：“万国报纸议论沸腾，咸以瓜分中国为言，若箭在弦，省括即发。……譬犹地雷四伏，药线交通，一处火燃，四面皆应。胶警乃其借端，德国固其嚆矢耳！”

危言耸听。淞溎蹙着眉头翻过一页。

“……蚁穴溃堤，衅不在大！职恐自尔之后，皇上与诸臣虽欲苟安旦夕、歌舞湖山而不可得矣！且恐皇上与诸臣求为长安布衣而不可得矣！”

大逆不道！淞溎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职虽以狂言获罪，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否则沼吴之祸立见，裂晋之事即来，职诚不忍见煤山前事也。瞻望官阙，忧思愤盈，泪尽血竭……”

这这这，这算什么？这康有为肩上到底扛着几个脑袋？胆敢把当今圣上比喻成亡国之君崇祯？！淞溎呼的一声站了起来，反剪双手紧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奏书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字纸篓。

奏书呈上如同石沉大海，康有为知道，肯定又被哪个当朝大员给扣了。

时节已近年关，康有为默默地收拾行囊，准备南下返乡过年。

就在此时，翁同龢再次来到了南海会馆。

“请暂缓南行，老夫已向皇上举荐，你很快会被委以重任！”看着翁同龢殷切的目光，康有为的胸中再度热血翻涌。

次日，翁同龢立即授意给事中高燮曾上折举荐康有为。光绪帝准备召见。首席军机大臣、恭亲王奕马上提出反对：“本朝成例，非四品以上官不能召见。”

光绪帝脸色一沉。

奕瞥了皇帝一眼，略微沉吟，接着说：“今康有为乃小臣，皇上若欲有所询问，命大臣传语可也。”

这算是折中，给皇帝留了点面子。

“传朕口谕，由总理衙门大臣召见康有为，询问天下大计，变法之宜！”

光绪二十四年正月初二（1898年1月24日），下午三时，总理衙门西花厅。

这里将要举行一场非同小可、别开生面的对话。

对话的一方是一帮帝国大员：中堂李鸿章、中堂荣禄、中堂翁同龢、刑部尚书廖寿恒、户部左侍郎张荫桓。

对话的另一方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工部主事：康有为。

三时整，康有为进来了。

帝国大员们看着这个小个子的南方人迈着既坚定又有些急切的步子走进了“戊戌”年。他们看见，午后的阳光在这个人宽阔的额头上闪烁，也看见阳光把他的背影拖得很长。可他们没有看见，中国近代史上既辉煌又沉重的一幕将从这个人的身上拉开。

一直斜着眼睛的荣禄冷冷地抛出了一句话：“祖宗之法不能变！”

康有为看着荣禄说：“祖宗之法，以治祖宗之地；今祖宗之地不能守，还谈什么祖宗之法？！即如我等现在所坐的这个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也非祖宗之法所固有。因时制宜，诚非得已！”

荣禄绷紧嘴唇，一言不答。

“那么，依你看要如何变法？”廖寿恒问。

“宜变法律，官制为先。”康有为说。

李鸿章无声地冷笑了一下：“照你的说法，难道朝廷六部都要裁撤，祖宗成例都要抛弃吗？”

康有为答道：“如今是列国并立之时，不再是天下一统之世。今日之法律与官制，皆为一统之世的产物。使中国积贫积弱者，皆为这旧时代之法律与官制，当然应该尽撤！即便一时不能尽去，亦当斟酌改定，新政方可推行。”

翁同龢看见双方一开场便充满了火药味，连忙岔开话题，问推行新政当如何筹款。康有为说：“如日本银行发行纸币，法国发行印花税，印度实行田税，皆可效法。以中国之大，一旦制度改变，财政收入可以是今天的十倍。”

康有为说完，西花厅陷入短暂的沉默。有人在冷笑，有人在思考，有人在想着要拿哪个棘手的问题考考他。

在这难得的间隙里，康有为决定主动出击了。他不愿再被这些牛皮烘烘的帝国大佬牵着鼻子转。接下来，这场对话变成了康有为的一场个人演说。他侃侃而谈，全面阐述了对于变法的总体构想，内容涉及法律、财政、学校、农商、工矿、铁路、邮政、会社、海军、陆军等各个领域。最后，康有为说：“日本维新，仿效西法，各种法律制度甚为完备。且其国情与我相近，最易仿摹。”并提出自己著有《日本变政考》和《俄大彼得变政记》，可资参考。

在这场即兴演说中，众人都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只有一个人中途离席，拂袖而去。

他就是荣禄。

对话一直持续到天黑。康有为走出西花厅的时候，看见天上满是璀璨的星光。

“戊戌”年已经开了个好局。康有为想，但愿接下来的维新事业能够结出辉煌的硕果，一举改变中国积贫积弱的面貌。

一颗流星发出耀眼的光芒飞快地划过夜空。

康有为低着头走进漆黑如墨的夜色中。他没有看见那颗一闪而逝的流星。

架在皇帝脖子上的四把刀

次日早朝，光绪帝询问昨日之事，翁同龢详尽转述了康有为的变法构想。光绪帝仔细聆听，目光中有一簇微弱的火焰升腾起来。

翁同龢最后又说了一句：“康有为之才，过臣百倍，请皇上举国以听！”

站在一旁的恭亲王奕忍不住翻了下白眼。

光绪帝脱口而出：“传朕口谕，召见康有为。”

奕马上站了出来：“臣以为，宜先令其条陈所见，若可采取，乃令召见。”

光绪帝瞪了奕一眼，无奈地说：“好吧，那就让康有为写成折子呈上来。还有，朕要看他的《日本变政考》和《俄大彼得变政记》。”光绪帝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转过身，看着奕说：“自后康有为如有条陈，即日呈递，不许阻隔！”

这一年的正月初七（1月29日），康有为进呈《上清帝第六书》，提出了维新变法的总纲：“维新之始，百度甚多，唯要义有三：一曰大誓群臣以定国是；二曰立对策所以征贤才；三曰开制度局而定宪法。”在制度局下，分设法律局、度支局、学校局、农局、商局、工局、矿务局、铁路局、邮政局、会社局、海军局、陆军局等十二局，各司其职，推行新法。此外，在各省开设民政局，举行地方自治。

奏书与《日本变政考》《俄大彼得变政记》一同呈上后，光绪帝“置于御案，日加披览，于万国之故更明，变法之志更决”。光绪帝迫不及待地想要召见康有为，无奈奕屡屡阻挠，光绪帝心急如焚。

这一年旧历四月，后党的头号人物、首席军机大臣恭亲王奕死了。

康有为抓住时机，立即致信翁同龢，敦促皇帝实行变法，同时草拟了两道奏折，以御史杨深秀和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致靖的名义上呈皇帝，请求下诏明定国是。光绪帝命庆亲王奕劻将两道奏折转呈慈禧。

奕劻奉命拿上奏书刚要走，光绪帝又叫住了他。奕劻转过身来，听见皇帝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口吻说：“请转告太后，朕不能为亡国之君，若不与我权，我宁可逊位！”

正在颐和园中散步的慈禧听到奕劻转述的话，顿时把刚刚打开的奏折狠狠地掷到地上。

好啊！小崽子的翅膀长硬了，敢跟老娘叫板了！宁可逊位？！想以此要挟老娘，你小子是在做梦！老娘能把你扶上去，就能把你踢下来！

看着脸色铁青的慈禧，奕劻凑上前去，压低声音说：“老佛爷息怒，依奴才之见，先由着他去办，等办不出模样再说。”

慈禧转念一想，这奕劻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如今朝野上下人人争说变法，康梁逆党日日叫嚣维新，想来这兴风作浪的人也不在少数，倘若不让他们跳出来，老是躲在暗处，指不定哪天真会闹出什么大乱子。还不如让他们出来现现眼，折腾折腾，等到天怒人怨的时候，再一块解决了，也落个清静。

“回去告诉皇上，”慈禧转过身去，继续她未完的散步，边走边给奕劻扔下话说，“就说他想办大事儿，我不阻拦。”

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日（1898年6月11日），光绪皇帝颁布《明定国是诏》。

“戊戌变法”正式拉开序幕。

举国上下的维新志士欣喜若狂。梁启超说：“以变法为号令之宗旨，以西学为臣民之讲求，著为国是，以求众向，然后变法之事乃决，人心乃一，趋向乃定。自是天下向风，上自朝廷，下至士人，纷纷言变法，盖为四千年拨旧开新之大举！一切维新，基于此诏，新政之行，开于此日！”

人们热切企盼着这个暮气沉沉的帝国能从此焕然一新，走上国富民强的道路。然而，当时几乎没有人会想到，“戊戌变法”还有另一个名字叫“百日维新”。

从光绪帝下诏开启新政，到维新运动彻底失败，历时仅一百零三天。

二十五日（6月13日），徐致靖上书举荐康有为、黄遵宪、谭嗣同、张元济、梁启超五人协助皇帝推行新政。光绪帝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当即宣旨于二十八日召见康有为。

年轻的皇帝在紫禁城中踌躇满志地规划着他的宏伟蓝图，目光炯炯地展望着大清帝国的明天。他几乎相信自己已经握住了清王朝这艘巨轮的船舵。尽管这艘船早已千疮百孔，但他有信心把它一一修复，并且让它按照自己既定的目标快速航行。

至于慈禧这个六十三岁的老舵手此刻在干些什么，他似乎并不在意。

太后不是已经发话了吗？皇上办事，我不阻拦。

年轻的皇帝对这句话毫不怀疑。是啊，太后老了，也该享两天清福了！这内忧外患的烂摊子，就让朕来一肩挑吧！

可是，光绪错了。

此时此刻，慈禧太后正坐在颐和园昆明湖旁的凉亭里。她并不是在欣赏初生的荷花，而是在颁布懿旨：

协办大学士翁同龢，近来办事，多未允协，以致众论不服，屡经有人参奏。且每于召对时，谘询事件，任意可否，喜怒见于词色，渐露揽权狂悖情状，断难胜枢机之任。本应查明究办，予以重惩，姑念其在毓庆宫行走多年，不忍遽加发谴，着即开缺回籍，以示保全。

这道懿旨是一把刀，它一下就砍断了光绪皇帝的臂膀把皇帝二十年的老师，时任户部尚书、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的翁同龢赶出了朝廷。

接着，慈禧太后颁布了第二道懿旨：

嗣后在廷臣工，仰蒙皇太后赏赐，及补授文武一品暨满汉侍郎，均着于具折后，恭诣皇太后前谢恩；各省将军、都统、提督等官，亦着一体具折奏谢。

这第二道懿旨是第二把刀，它砍断了维新党人的进身之阶，杜绝了光绪皇帝破格任命维新党人为高级官员的可能性，把帝国二品以上高层官员的人事权紧紧握在慈禧自己的手中。

然后，慈禧太后颁布了第三道懿旨

直隶总督王文韶着迅即在京觐见，着大学士荣禄暂行署理直隶总督。

这第三道懿旨是第三把刀。因为，直隶总督管辖着北洋三军董福祥的甘军、聂士成的武毅军和袁世凯的新建陆军。所以，慈禧在这个时候把帝国的精锐部队交到后党的头号人物荣禄手上，也就相当于给了他一把最锋利的刀，准备随时砍向光绪帝和维新党人。

最后，慈禧太后颁布了第四道懿旨

本年秋间，朕恭奉皇太后幸天津阅操，着荣禄预备一切。

这第四道懿旨是第四把刀，其用心昭然若揭，就是以赴天津检阅北洋三军为借口，让荣禄把刀架在光绪的脖子上，迫使他让位，然后由西太后慈禧再度临朝听政。

就在《明定国是诏》颁布的四天后，亦即光绪帝准备召见康有为的前一天，慈禧命人将这四道懿旨送到了皇帝的面前，让他以天子名义下诏。

年轻的皇帝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愣了好长时间。

他的脸色显得比以往更为苍白。

最后，他把天子印玺盖在了诏书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新政的旗帜已经在紫禁城的上空呼啦啦地飘卷。他只能扛着旗子往前走。

他没得选择。

可是，对于一个脖子上架着四把刀的人来说，这路能走多远呢？

一场历史性的对话

四月二十八日（6月11日），康有为一早就来到颐和园仁寿殿外的朝房内，准备候旨觐见光绪帝。

他一进朝房就看见了一个人。

这真叫冤家路窄。

这个人是荣禄。他因署理直隶总督一职而前来向皇帝谢恩。

荣禄依旧斜着眼睛看他，忽然冒出一句话：“以先生的不世之才，亦将有补救时局之术否？”

康有为说：“非变法无可救时局。”

荣禄嘿嘿笑了一声：“我亦知法当变也！但一二百年之成法，可一旦遽变乎？”

“杀几个一品大员，法即变矣！”

康有为此言一出，两个人的目光迅速绞杀在了一起。此刻，朝房外的太监正高声宣旨传荣禄上殿。荣禄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说：“好，很好。”然后掸了掸袖子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康有为一眼。

直到三个月后，康有为才知道这意味深长的一眼意味着什么。

荣禄退出后，康有为上殿。

这一对神交已久的君臣终于见面了。

光绪皇帝的长相在康有为的意料之中，也在他的意料之外。皇帝前额饱满，双眉清秀，目光安详而有神，鼻梁端正挺拔，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扬，看上去的确有人君之相。可是康有为也注意到了，他的脸色过于苍白，神情虽然高贵却略带忧郁，面容俊秀儒雅却无人君之威。

康有为行礼之后，皇帝赐座，问了他的年岁出身，语气柔软而倦怠。康有为的心底忽然闪过一丝细微的失望。可他很快就抛开这个念头，开门见山地对皇帝说：“四夷交迫，分割渐至，我中国覆亡无日！”

光绪轻叹了一声：“都是那些守旧者造成的。”

康有为：“皇上圣明，洞悉病源。既知病源，则药方就在此。既然守旧只能导致祸败，那么非变法维新便不能自强！”

光绪点头：“今日诚非变法不可。”

康有为：“近年来并非不言变法，然而，少变而不全变，举其一而不改其二，连类并败，必至无功。譬如一殿，材既坏败，势将倾覆，若小小弥缝补漏，风雨既至，终至倾压，必须拆而更筑！”

光绪：“拆而更筑？！”

康有为点头说：“今数十年诸多大臣所言变法者，率皆略变其一端，而未尝筹及全体。所谓变法，须自制度与法律先为改定。今所言之变法，是变事而已，非真正之变法！臣请皇上变法，须先统筹全局而全变之，又请先开制度局而变法律，乃有益也！”

光绪频频点头。

可康有为看见皇帝的目光忽明忽暗。

康有为用手拭去额上因激动而沁出的汗珠，接着说：“臣于变法之事，曾辑考各国变法之缘由及曲折之过程，择其可施行于中国者，斟酌而损益之，令其切实可行。章程条理，皆已具备，倘若皇上决意变法，可备采择，只待推行而已！西方讲求三百年而治，日本施行三十年而强，我中国国土之大，人民之众，变法三年，可以自立！此后则蒸蒸日上，富强可驾万国！以皇上之圣，变法图强，在一反掌间耳！”

光绪的脸上逐渐泛起血色，可转眼间便又消退下去。他说：“不错，你讲的条理甚详。”

康有为注视着皇帝的表情，说：“皇上圣明，既然有见于此，为何迟迟不采取行动，以坐致割弱呢？”

光绪想起昨日的四道懿旨，瞥了一眼殿门口的那道布帘，苦笑了一下，低声说：“奈何有人掣肘，朕放不开手脚啊！”

光绪挪动了一下身子，康有为看见这个苍白而忧郁的皇帝仿佛笼罩在一片巨大而浓重的阴影中。

他知道，那阴影来自西太后。

康有为在内心长叹一声，沉默片刻，说：“就皇上现在之权，行可变之事。虽不能尽变，但若能扼要地推行一些大政，亦可以救中国。不过如今的大臣们老迈守旧，不知西方富强之由，皇上若依靠他们变法，无异于缘木求鱼。”

光绪：“国事全误于守旧诸臣之手，朕岂不知？但朕之权不能去之，且盈廷尽是，势难尽去，当奈之何？”

康有为：“请皇上勿去旧衙门，而唯增置新衙门；勿黜革旧大臣，而唯渐擢小臣。多召见才俊之士，不必加其官，而唯委以差事，赏以卿衔，许其专折奏事足矣！彼守旧大臣向来本无事可办，今但仍其旧，听其尊位重禄，而新政之事，别责之于小臣。则彼守旧大臣，既无办事之劳，复无失位之惧，则怨谤自息矣！不必尽去之也。”

光绪说：“不错。”

康有为：“今日之患，在吾民智不开，故虽多而不可用。而民智不开之故，皆以八股试士为之。今群臣济济，然无以任事变者，皆由八股致大位之故。故台湾辽东之割，不割于朝廷，而割于八股！二万万之款，不赔于朝廷，而赔于八股！胶州湾、旅顺、大连、威海、广州湾之割，不割于朝廷，而割于八股！”

光绪黯然神伤，说：“是啊，西人皆为有用之学，而吾中国皆为无用之学，故致此。”

康有为：“皇上既知八股之害，是否可以废除？”

光绪：“可以。”

康有为：“皇上既然以为可废，应自行下诏，勿交部议。若交部议，部臣必予以驳回。”

光绪首肯，然后又就筹款、译书、留学、游历等事与康有为谈了许久。

这一场君臣之间的对话整整持续了“十刻钟”（两个半小时），为“向来召见臣僚所未有”。

数日后，光绪帝下诏任命康有为为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许其专折奏事，即直接上书皇帝，不须由官员代递。不久后，皇帝又召见了梁启超，给他六品衔，负责办理大学堂和译书局事务。

光绪帝迫于后党和守旧大臣的压力，虽然只给了他们六品衔参与新政，但是毕竟为康有为争取了一个“专折奏事”之权。自此，康、梁等人当之无愧地成为皇帝的智囊和新政的思想库。在新政期间，康有为充分利用手中仅有的奏事之权，以自己的名义或以其他维新官员的名义呈上的奏折，前后共计47份，内容涉及政治、经济、文教、军事等各个方面，指导着变法的走向，为戊戌新政提供了全面的施政纲领和具体的实施细则，勾画出了一幅革旧布新、富国强民的宏伟蓝图。在此基础上，光绪皇帝开始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从颁布《明定国是诏》到戊戌政变爆发的短短三个多月内，其所颁发的新政谕旨达280多件，平均一天2～3件，创下了清王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纪录。

然而，几乎是从变法的第一天开始，年轻的皇帝便遭遇了强大的阻力。

对于新政，皇帝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而守旧势力则摆出了寸步不让的架势。

皇帝毅然决然地宣战了。

他决定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可他并不知道，这是一场终将血流满地的对决。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这一场较量的第一回合是“废八股”。

光绪帝召见康有为的次日，立即准备下旨废除“八股”。时任军机大臣兼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的刚毅当即表示反对：“此乃祖制，不可轻废，请下部议。”

光绪说：“部臣据旧例以议新政，唯有驳之而已。吾意已决，何议为？！”

刚毅毫不示弱：“此事重大，行之数百年，不可遂废，请皇上细思！”

光绪勃然大怒：“汝欲阻挠我耶？！”

刚毅看着脸色铁青的皇帝，第一次感受到了天子的雷霆之怒，只好闭嘴。过了一会儿，刚毅打出了王牌，说：“此事重大，愿皇上请太后懿旨。”

请太后懿旨？！

光绪瞪着刚毅，一股勃勃之气忽然间烟消云散。想说什么，可终于没说出来。片刻之后，刚毅看见皇帝颓然地点了点头。

五月初二，光绪帝到颐和园请太后懿旨废除“八股”。出乎他的意料，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西太后慈禧居然同意了。

年轻的皇帝喜出望外地拜谢而去。

慈禧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嘴角掠过一抹冷笑。

跳吧，小子尽管跳吧！这八股是老祖宗传了千百年的东西，是天下士人的命根子，你却一朝把它砍断。这很好，太好了！不让你这么干，又怎么能让你惹来天怒人怨呢？不让你这么干，老娘又怎么能顺应天意人心，把你和康梁逆党一网打尽呢？！

五月初五，光绪帝正式下诏废除八股，改试策论。一时间，举国哗然。维新人士欢呼雀跃，可天下士人却如丧考妣。梁启超说：“海内有志之士读诏书皆酌酒相庆，以为去千年愚民之弊，为维新第一大事也！……然愚陋守旧之徒，骤失所业，恨康有为特甚，至有欲聚而殴之者。自是谣诼大兴，亦遍于天下。”据康有为自己说，当时北京城内的士人们甚至想雇刺客暗杀他，朋友劝他雇几个保镖防身，而且最好深居简出，以免性命之忧。

第一回合，皇帝和维新党人表面上好像是赢了。

可他们真的赢了吗？

第二回合围绕着“制度局”展开。

光绪帝在正月阅毕康有为关于开设制度局的上书后，就把这件事交给总理衙门议处，可一直眼巴巴地等到五月，仍然不见任何回复。皇帝震怒，下令即日做出决议。几天后，大臣们的回复呈了上来，把这个奏议驳得体无完肤，给予了彻底否决。皇帝立即召见倾向于维新的户部左侍郎张荫桓，当廷怒斥：“汝等尽驳康某之奏！汝等欲一事不办乎？！”张荫桓面露难色地说：“此事重大，非臣数人所能决，请交军机处复议。”

光绪帝无奈，只好命军机处再议。军机大臣们接到奏议后冷笑不已：这康梁逆党不是明摆着要夺权吗？有人当即扬言：“开制度局是废军机也！我等宁可逆旨，必不可开。”军机处复议的结果自然是：彻底否决。光绪帝怒不可遏，朱笔一挥：再议！

军机大臣王文韶对同僚说：“皇上一意听从康有为，决心已定，我等如若全盘否决，万一皇上径直下诏开制度局，我等反而无权，不如略加敷衍，草草行之。”众人深以为然，于是故意拖延到了六月初，才挑了些细枝末节表示予以推行，算是做出了让步，但总体上仍然否决。

皇帝无可奈何。

因为军机处的后面站着慈禧。

他本来把奏议交到总理衙门就是想绕开慈禧，“借廷臣之议以行之”，可没想到绕了一圈最后还是撞在了南墙上。

结果，从新政开始到最后政变爆发，康有为的“制度局”一天也没有实施过，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张漂亮的规划图。

第二回合，皇帝失败。

第三回合是罢黜礼部六堂官，擢升军机四章京。

这是光绪帝孤注一掷对后党展开的全面反击。

从五月开始，光绪帝雷厉风行地发出一道又一道诏书，命令各地方推行学堂、商务、铁路、矿务等新政。然而，除了湖南巡抚陈宝箴在认真执行外，各地方大员无不敷衍塞责，因循观望，都把皇帝的诏书视为一纸空文。如两江总督刘坤一和两广总督谭钟麟，五月份收到诏令，直到六、七月间仍无一字回复。光绪帝命人电旨催问，刘坤一回电说，仍未收到朝廷部令，一句话应付了事，而谭钟麟竟然置若罔闻，连电报都不回。

光绪帝大为震怒。

他终于意识到不拿几个守旧派开刀，这新政就纯粹是徒有虚名。为此，他断然抛弃了康有为“勿黜旧大臣，唯渐擢小臣”的告诫，决定寻找机会展开对守旧派的反击。

机会终于出现了。

七月中旬，礼部主事王照上书请求光绪帝赴日本实地考察，吸收明治维新的成功经验。奏书由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应骙代递。二尚书不但拒绝代递，而且态度粗暴地把奏书掷还王照。王照不服，数日后再度呈上，左侍郎堃岫和右侍郎溥颋再度拒绝。王照大怒，扬言若礼部不代递就转交都察院，堃岫和溥颋不得不接下奏书。但许应骙随后立即向王照发出弹劾，说日本素多刺客，王照此议是将皇上陷之险地，用心不轨，还公然咆哮公堂。

光绪帝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向这帮守旧势力开刀。七月十九日（9月4日），皇帝突然下诏，以“蔽塞言路”为由，革去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应骙、左侍郎堃岫、右侍郎溥颋、署左侍郎徐会澧、署右侍郎曾广汉六人之职，同时表彰王照“不畏强御，勇猛可嘉，着赏给三品顶戴，以四品京堂候补”。

一石激起千层浪。

紫禁城的衮衮诸公们一下子全都傻眼了。

堂堂的礼部六堂官，说革就给革了？这皇上是不是有病？如此任意妄为，还把老佛爷放在眼里吗？！

当天，怀塔布等人就带着数十名朝臣跑到颐和园，跪倒在慈禧面前痛哭流涕，大骂皇帝变乱祖宗家法，请太后出来主持公道，再次临朝听政。

慈禧看着这些哭天抢地的大臣们，忽然笑了。

什么叫天怒人怨？

这就叫天怒人怨！

小子！你尽管折腾吧，看你还能折腾几天！秋天不是快来了吗？到时候到了天津，咱新账老账一起算！

让大臣们更加意想不到的是，就在罢黜六堂官的第二天，皇帝又下了一道诏书：“内阁候补侍读杨锐、刑部候补主事刘光第、内阁候补中书林旭、江苏候补知府谭嗣同，均着赏加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参与新政。”

这军机四章京的品秩虽然不高，可“参与新政”四个字就是赋予了他们实权，这四个人入主军机处，就等于把原来那些军机大臣们架空了。用康有为和梁启超的话说，这“参与新政”就相当于唐宋的“参知政事”，实际上拥有宰相之权。

大臣们瞠目结舌。后党们咬牙切齿。

在他们眼里，皇帝这是在倒行逆施！

四个六品以下的候补小吏一夜之间就拥有了宰相之权，而那些一品大员、堂堂的帝国元老突然间就全部靠边站，这不是倒行逆施是什么？！

由于这道诏令颁发得太过突然，以至四章京到军机处报到的时候，连办公桌椅都没来得及准备。军机处的办公桌案是满汉分开的。四章京走到“汉案”时，汉臣们就说：“我们这儿是办旧政的，你们办新政的请找别的地儿。”而当他们走到“满案”时，满臣们就说：“我们是满人，你们汉人干吗来这儿掺和？”

这是旧人们在对新贵们表示愤慨。可是，连宰相之权都有了，这办公桌椅还是问题吗？没过多久，崭新的办公桌椅就摆进来了。

旧人们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们可不是在嫉妒那些崭新的桌椅，他们是在纳闷：老佛爷难道是老糊涂了吗？她怎么就能让皇帝这么为所欲为呢？！

这些日子，颐和园里的老佛爷可没闲着，她忙得很。

她听庆亲王奕劻说，皇帝放出话了：“朕誓死不往天津！”

成，不去也成，别以为你不去老娘就拿你没辙！这紫禁城还是老娘的天下，在这儿老娘也照样拿你！

命荣禄控制了北洋三军后不久，慈禧便任命刑部尚书崇礼兼任步军统领，掌控了北京城的卫戍部队。怀塔布被革去礼部尚书之职后，她便命他暂时负责颐和园的禁卫事务。此外，她还命兵部尚书刚毅亲自统领禁卫军健锐营。

七月中旬，慈禧命荣禄突然调动聂士成的武毅军驻防天津的陈家沟，防备曾参加过“强学会”的袁世凯；调动董福祥的甘军驻防北京彰义门外四十里的长辛店，以备随时发兵入京。

就在皇帝忙着新政的这一百天里，老佛爷已经给光绪帝和维新党人撒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什么时候剁掉这些砧板上的肉，全凭她一句话。

秋风乍起，紫禁城上空阴霾漫卷。

一道闪电突然划破长空。

浓密的乌云被撕裂了，可很快便又聚拢过来，沉沉地压住了紫禁城的飞檐。

要变天了。京城的百姓缩了缩脖子说。

这天说变就变了

七月二十九日（9月14日），光绪帝在颐和园向慈禧太后请安。

这一天，年轻的皇帝发现老太婆的神色有些异常。

老太婆目光如刀，让他不寒而栗。

皇帝预感到了灾难的降临。回宫后，光绪立刻写了一道密诏，让杨锐火速出宫交与康有为。诏书写道：

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人接到密诏，恸哭不已。

形势已经极度恶化，皇帝和维新党人全都危在旦夕。可是，这是一个手中没有一兵一卒的皇帝，这是一群手无寸铁的书生。

怎么办？

面对后党的武力威胁，只有以武力对抗。

可是，武力在哪里？情急之下，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袁世凯。

可问题是，这个人值得信赖吗？

康有为环视众人，说：可以。

众人对视一眼，一齐把怀疑的目光抛向康有为。

康有为说：“袁世凯夙驻高丽，知外国事，讲变法，昔与同办强学会，吾知其人与董、聂一武夫迥异，且拥兵权，可救上者，只此一人！”

众人面面相觑。事到如今，除了相信袁世凯，还能相信谁？

当天，谭嗣同立即呈上密奏向光绪帝举荐袁世凯。八月初一（9月16日），皇帝紧急召见袁世凯，破格提拔他为侍郎，令专办练兵事宜。袁世凯受宠若惊的同时不免满腹狐疑。没想到第二天皇帝又召见了他，暗示他不须受荣禄节制，而且在紧急情况下应随时入京觐见。

袁世凯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场政治风暴的中心。

原来这顶从天而降的侍郎乌纱，其实是一顶不祥的荆棘冠。

一想到这里，袁世凯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在这种非常时刻接受皇帝的特别封赏，无异于让自己成为后党的众矢之的。

不行！不到最后一刻，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究竟站在哪一边。

政治不仅仅是站队的艺术。在很多时候，或者说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政治更是一种平衡的艺术。袁世凯随后便匆忙拜会了军机大臣刚毅、裕禄、王文韶等人，化解了后党的敌意。为了进一步取得后党的信任，袁世凯还故意请教王文韶，说是否需要把皇帝的封赏辞谢掉？王文韶一脸老谋深算地说：不必，如此一来反而痕迹太露。

袁世凯心里嘿嘿一笑说这还用你说，然后便堂而皇之地上书向皇帝谢恩，并且表示绝不辜负圣恩。

八月初三（9月18日）深夜。北京西郊法华寺海棠院。袁世凯寓所。

北京城万籁俱寂。

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在夜色的掩护下进入了法华寺。

听到外面传来急切的叩门声时，袁世凯既有几分意外，又感到在意料之中。

来人是谭嗣同。

看着这个深夜造访的军机章京，袁世凯的脸上迅速泛起同志般的笑容。他毕恭毕敬地把这个皇帝身边的红人引入内室，然后屏退了左右。

“君谓皇上何如人也？”刚一落座，谭嗣同便直奔主题。

“旷代之圣主也！”袁世凯毫不迟疑地说。

“天津阅兵之阴谋，君知之乎？”

袁世凯点点头：“有所耳闻。”

谭嗣同从袖中取出皇帝密诏递给袁世凯，说：“今日可以救我圣主者，唯有足下！足下欲救则救之，苟不欲救……”谭嗣同用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盯着袁世凯的眼睛说，“请至颐和园自首，供出在下。杀了在下，可以得富贵也！”

袁世凯一脸正色，厉声道：“君以袁某为何如人哉？圣主乃吾辈所共事之主，在下与君同受非常之遇，救护之责，非独足下！若有所教，在下愿闻。”

谭嗣同又看了袁世凯一会儿。

袁世凯双目炯炯，不见丝毫闪烁。

片刻后，谭嗣同收回目光，缓缓地说：“荣禄密谋，全在天津阅兵之举。足下及董、聂三军，皆受荣禄所节制，将挟兵力以行大事。虽然如此，但董、聂不足道也，天下强者，唯有足下！若变起，足下以一军敌彼二军，保护圣主，复大权，清君侧，肃宫廷，指挥若定，不世之业也！”

袁世凯说：“若皇上于阅兵时疾驰入我营，传号令以诛奸贼，则在下必能从诸君子之后，竭死力以补救！”

谭嗣同忽然笑了一下，身子前倾，说：“荣禄素来待足下不薄，足下何以待之？”

袁世凯摇头苦笑。少顷才说：“昔常熟（翁同龢）欲增我兵，荣禄谓汉人不能握大兵权。常熟曰：‘曾国藩，左宗棠亦汉人，何尝不能任大兵？！’然荣禄卒不肯增也。盖向来不过笼络耳！荣贼心计险极巧极，在下岂不知之？！”

谭嗣同闻言，往后靠了靠，说：“荣禄固操（曹操）莽（王莽）之才，绝世之雄，欲对付之，恐非易事！”

袁世凯突然怒目圆睁，斩钉截铁地说：“若皇上在我营，则诛荣禄如杀一狗耳！”

闻此掷地有声之言，谭嗣同脸上不动声色，可心里却对袁世凯平添了几分信任。接下来，他们还详细制订了一个如何在阅兵式上营救皇帝的计划。

最后，袁世凯说：“今营中枪弹火药皆在荣贼之手，而营哨各官亦多属旧人，事急矣！既定策，则在下须急归营，更选将官，而设法储备弹药则可也！”

谭嗣同点头，随后又叮嘱再三，至三更时分方才告辞离去。

谭嗣同走的时候，浓重的夜色一下就把他吞没了。

这一晚，袁世凯彻夜未眠。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谭嗣同那个抹脖子的动作。

谭嗣同的命，就这么交到自己手上了？还有康、梁的命、所有维新党人的命，甚至是光绪皇帝的命、大清帝国的命，就这么都交到自己手上了？

袁世凯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变得如此重要。

他笑了。他看见自己姿态优雅地保持着平衡。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没有人知道他将倒向哪一边。甲方说他是甲方的人，乙方说他是乙方的人，而看客们非得要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才知道：哦，原来他是这边的人！

这不叫骑墙，也不叫首鼠两端，更不叫脚踩两条船。

这叫“政治体操”。

八月初五（9月20日）上午，光绪帝又一次召见了袁世凯。

袁世凯仍旧优雅地走在平衡木上。他对皇帝说：“新进诸人，固不乏明达勇猛之士，但阅历太浅，办事不能缜密，倘有疏误，累及皇上，关系极重，总求十分留意！”

皇帝点头，觉得康有为和谭嗣同推荐得没错，这个人老成持重，的确可以担当大任。

在回天津的火车上，袁世凯再一次笑了。

皇上啊，如果最终你赢了，这是臣的一番耿耿忠言，凡事小心总没有坏处；如果你输了，这是臣有言在先，是你的人办事不力漏了口风，不要怪我。

车到站了。袁世凯站在车站门口。随从牵来了马。

向左走，是军营；向右走，是直隶总督衙门。

最后一刻终于到来，平衡木体操该结束了。袁世凯选择了一个方向，狠狠挥下手中的鞭子。戊戌年的历史，紧跟着袁世凯的马蹄向直隶总督衙门疾驰而去。

片刻之后，直隶总督荣禄十万火急地赶到火车站。

一架专列拉响汽笛呼啸着奔向北京。

“戊戌政变”开场了。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六（1898年9月21日）清晨。北京紫禁城。皇帝寝宫。

又是一个阴天。

光绪帝站在御书房的窗前。

他发现《马关条约》谈判的那些日子，天也是这么阴着。

皇帝手上拿着一本康有为编撰的《波兰分灭记》。书中写波兰国王一意变法，却遭守旧党掣肘，终至割亡，被俄奥分灭。

光绪帝不胜唏嘘。他久久地凝望灰沉的天空，眼中忽然泪光闪动。

西太后慈禧就是在这时候领着一群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年轻的皇帝听见一声怒喝：“我养了你二十年！你竟然听信小人之言，要谋害我吗？”

“儿臣并……并无此意。”光绪帝听见自己喑哑而战栗的声音仿佛来自一口三千米深的枯井。

“痴儿！今日无我，明日又安有你？！”

年轻的皇帝被太监们带走的时候，身后掉下了一个东西。那是《波兰分灭记》一个王国覆灭的历史。

皇帝被推进了南海的瀛台。

这是一座四面环水的孤岛。

这是一座烟波浩渺的美丽牢房。

二十七岁的光绪皇帝，将看完十载的雪落与花开，怀抱着中兴与富强的梦想，在孤独与绝望中死去。

是日，慈禧太后发布上谕，宣称皇帝在“国事艰难，庶务待理”之时，有不克胜任之感，吁请皇太后临朝听政。

至此，历时仅一百零三天的“戊戌变法”宣告失败。

同日，刑部尚书兼步军统领崇礼率领三百名缇骑（禁军捕吏）大肆搜捕维新党人。杨深秀、杨锐、林旭、刘光第、康广仁（康有为弟）先后被捕。

而在政变的前一天，康有为已遵照光绪帝命他速离北京的密诏，搭乘轮船前往上海。皇帝名义上是让他接管已转为官报的《时务报》，实际上是用心良苦地在保护他。康有为就此躲过一劫。抵达上海后，康有为便在英国人的保护下乘兵船逃往香港，随后流亡日本。

这一天，梁启超正在浏阳会馆谭嗣同的寓所中，仍在与其擘划如何挽救新政。突然有人来报，南海会馆已被查抄，康广仁已经被捕，北京城中到处都在抓人。随后，慈禧垂帘听政的消息也传来了。谭嗣同闻讯，面不改色地对梁启超说：“昔欲救皇上既无可救，今欲救先生亦无可救，吾已无事可办，唯待死期耳！虽然，天下事知其不可而为之，足下试入日本使馆谒伊藤氏，请致电上海领事而救先生焉。”

梁启超当即躲入日本使馆寻求政治避难。

而谭嗣同已抱定赴死的决心，在浏阳会馆足不出户地坐了一天一夜，等人来抓他。

奇怪的是，他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朝廷的缇骑始终没来。

谭嗣同不慌不忙地整理了自己平生所著的书籍、诗文、辞稿及家书，装了一箱，提到日本使馆交给了梁启超，劝他尽快赴日本。梁启超劝他一块走，谭嗣同笑了笑说：“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今南海之生死未卜，程婴、杵臼，月照、西乡，吾与足下分任之。”然后与梁启超一抱而别。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初七。初八。初九。又是三天过去了，后党似乎把谭嗣同给忘了，抓捕他的缇骑一直没有出现。谭嗣同就利用这几天的时间，与大刀王五等义士日夜筹划营救皇帝，可最终也无计可施。在这三天里，日本使馆的友人三番五次劝他流亡日本，谭嗣同一再回绝。日本友人最后要强迫他走，谭嗣同厉声道：“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八月初十，效率十足低下的朝廷缇骑终于姗姗来迟地包围了浏阳会馆。不知道他们是否会相信，这个重大的政治犯已经在这里等了他们足足四天四夜。

同日，梁启超在日本领事的帮助下化装逃到天津，从天津乘大岛号军舰流亡日本。

“戊戌政变”期间，被逮捕、革职、流放、查抄家产的维新党人还有：李端棻、徐致靖、陈宝箴、张荫桓、黄遵宪、文廷式、王照、宋伯鲁、张元济、熊希龄……

沉沉夜色笼罩着刑部大牢，谭嗣同伫立在黑暗中。微弱的烛光下，他的目光淡定而从容。监狱的墙上，留下了谭嗣同的一首绝命诗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有一种精神可以穿越黑暗，颠覆死亡。有一种智慧可以勘破俗世成败，笑看人间沧桑。有一种选择总是让芸芸众生惋惜又错愕，有一种姿态总是让肉食者愤怒而紧张。肉食者的监牢只能囚禁必死的躯壳，而不羁的灵魂却可以破壁而出，化作昏天暗地间的一道闪电。百年之下，我们依旧可以看见它那刺目的光芒。

历史是目盲的，它总在跌跌撞撞中迷失方向。当一个民族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上茫然四顾的时刻，总要有人选择前行，有人选择倒下。前行的人变成族群的双脚和眼睛，引领人们从羸弱走向坚强，在绝望中找寻希望；倒下的人化作族群的勇气和信念，催醒后人的勃勃血气，撑起民族的一根脊梁。

然而，有没有一个民族总是把选择前行的人说成逃兵，把选择倒下的人叫作蠢汉？

我不知道。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十三日（1898年9月28日）下午。北京宣武门外。菜市口。

谭嗣同、杨深秀、杨锐、林旭、刘光第、康广仁被押赴刑场。

刑场四周万头攒动。

中国老百姓喜欢看杀头。咔嚓一声，人头落地，鲜血飞溅。那感觉就一个字爽！至于杀的是江洋大盗还是维新党人，他们可不在乎。既然是朝廷要杀，那他们当然就该杀。

谭嗣同临刑前仰天长啸：“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围观的人群嗡的一声，然后不停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见过被砍头的，没见过这种被砍头的。人群有点失落，因为没听见“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之类的，怪可惜的。不过喊了就好，虽然喊什么实在没听清，可在鬼头刀前喊得出声的，都是好汉。是的，二十年后肯定又是一条好汉！

这一天，菜市口先后响起六声咔嚓，六颗人头落地，六道鲜血飞溅。

人群嗡嗡不止那感觉啊，啧啧啧，啧啧，啧……

晌午刚刚放晴的天空转眼间又是一片阴云密布。一道闪电突然劈开昏暗的苍穹。紧接着，一串惊雷便炸响在人们的头顶，刑场上围观的人群顿时抱头鼠窜。

这天咋说变就变了呢？！

暴雨倾泻而下，刑场上的遍地鲜血很快就被冲淡了。

这一年，有个三十二岁的广东人正在日本亟亟奔走。他逢人便说，要推翻清朝，建立共和。这个人叫孙文。

大家都叫他孙中山。

Table of Contents

书名页

目录

自序 历史圣殿的开放与重建

第一章 谁杀死了秦帝国？

嬴政的死亡之旅

赵高：潜伏三十年

丧钟为谁而鸣？

一语成谶：李斯的末日

杀秦子孙而亡其天下

第二章 血色太平西汉初年的吕氏乱政

这个天下不太平

吕雉的创意和手段

赵王就是死亡的代名词

金黄的秋天，恐怖的秋天

血腥的脐带

第三章 一个书生的乌托邦王莽篡汉始末

有一种恶不可或缺

一颗政治新星的诞生

王莽谦恭未篡时

伟大领袖的造神运动

一场精彩纷呈的篡汉大戏

天堂的幻灭

第四章 将博弈进行到死东汉的政治循环局

外戚：汉帝国身上的癌

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三年死了三个皇帝

鬼打墙：一个恶性政治的范例

宿命的轮回

第五章 乱天下：西晋的崩溃—“八王之乱”始末

傻皇帝与黑美人

劫难的开端

唯恐天下不乱

人人都在重蹈覆辙

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

最后一根稻草

第六章 权力的魔兽南朝刘宋的血腥政变

天生反骨

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性丑闻引发的战争

骷髅山：一座胜利的丰碑

刘子业：史上最前卫的行为艺术家

魔王被一刀劈了

第七章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杨广夺嫡上位真相

天之骄子的灵魂暗伤

杨广的“道德秀”

夺嫡进行时

杨勇：从太子到废人

杨广“弑父淫母”真相

恶之花：千古争讼大运河

隋炀帝的盛世蓝图

第八章 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夺嫡始末

秦王与太子的暗战

李建成谋反案：谁是幕后黑手？

诡异的夜宴

李世民的灵魂挣扎秀

喋血玄武门

帝国的隐痛

第九章 女皇是怎样炼成的武则天篡唐始末

废黜中宗：一场不流血的政变

李敬业兵变

大清洗：裴炎之死

面首的诞生

告密旋风＆酷吏时代

燕啄皇孙：李唐宗室的劫难

女皇登基

第十章 天子与宦官的巅峰对决“甘露之变”始末

李昂抛错了媚眼

流产的“除阉计划”

党争进行时

狂飙突进的政治运动

大明宫成了屠宰场

第十一章 千古之谜赵匡胤大宋开国的三桩悬案

陈桥兵变：从天而降的黄袍

斧声烛影：雪夜谋杀案

金匮之盟：宋太宗改造的政治赝品

第十二章 大明皇权的生死对决“靖难之变”始末

朱元璋的传位之困

削藩：皇权之战的导火线

杀出一条血路，对抗一个帝国

南北鏖战：打不垮的燕王

应天城破，建文梦碎

朱棣的铁腕：从“诛十族”到“瓜蔓抄”

第十三章 帝国乌云中的闪电“戊戌政变”始末

紫禁城的黄昏

“戊戌”年开了个好局

架在皇帝脖子上的四把刀

一场历史性的对话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这天说变就变了

Table of Contents

书名页

目录

自序 历史圣殿的开放与重建

第一章 谁杀死了秦帝国？

嬴政的死亡之旅

赵高：潜伏三十年

丧钟为谁而鸣？

一语成谶：李斯的末日

杀秦子孙而亡其天下

第二章 血色太平西汉初年的吕氏乱政

这个天下不太平

吕雉的创意和手段

赵王就是死亡的代名词

金黄的秋天，恐怖的秋天

血腥的脐带

第三章 一个书生的乌托邦王莽篡汉始末

有一种恶不可或缺

一颗政治新星的诞生

王莽谦恭未篡时

伟大领袖的造神运动

一场精彩纷呈的篡汉大戏

天堂的幻灭

第四章 将博弈进行到死东汉的政治循环局

外戚：汉帝国身上的癌

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三年死了三个皇帝

鬼打墙：一个恶性政治的范例

宿命的轮回

第五章 乱天下：西晋的崩溃—“八王之乱”始末

傻皇帝与黑美人

劫难的开端

唯恐天下不乱

人人都在重蹈覆辙

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

最后一根稻草

第六章 权力的魔兽南朝刘宋的血腥政变

天生反骨

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性丑闻引发的战争

骷髅山：一座胜利的丰碑

刘子业：史上最前卫的行为艺术家

魔王被一刀劈了

第七章 非主流“暴君”隋炀帝杨广夺嫡上位真相

天之骄子的灵魂暗伤

杨广的“道德秀”

夺嫡进行时

杨勇：从太子到废人

杨广“弑父淫母”真相

恶之花：千古争讼大运河

隋炀帝的盛世蓝图

第八章 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夺嫡始末

秦王与太子的暗战

李建成谋反案：谁是幕后黑手？

诡异的夜宴

李世民的灵魂挣扎秀

喋血玄武门

帝国的隐痛

第九章 女皇是怎样炼成的武则天篡唐始末

废黜中宗：一场不流血的政变

李敬业兵变

大清洗：裴炎之死

面首的诞生

告密旋风＆酷吏时代

燕啄皇孙：李唐宗室的劫难

女皇登基

第十章 天子与宦官的巅峰对决“甘露之变”始末

李昂抛错了媚眼

流产的“除阉计划”

党争进行时

狂飙突进的政治运动

大明宫成了屠宰场

第十一章 千古之谜赵匡胤大宋开国的三桩悬案

陈桥兵变：从天而降的黄袍

斧声烛影：雪夜谋杀案

金匮之盟：宋太宗改造的政治赝品

第十二章 大明皇权的生死对决“靖难之变”始末

朱元璋的传位之困

削藩：皇权之战的导火线

杀出一条血路，对抗一个帝国

南北鏖战：打不垮的燕王

应天城破，建文梦碎

朱棣的铁腕：从“诛十族”到“瓜蔓抄”

第十三章 帝国乌云中的闪电“戊戌政变”始末

紫禁城的黄昏

“戊戌”年开了个好局

架在皇帝脖子上的四把刀

一场历史性的对话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这天说变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