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眼人

亚妮 著

中信出版社

传说，“二战”期间，在西部太行山深处，

有过一支为中国抗日军队服务的特殊情报队，

所有的人全是瞎子，但太行人管这些人不叫瞎子，

叫没眼人。

没眼人流浪卖唱为生，

踪迹缥缈，

几乎与世隔绝，

只是个传说。

2015年的大年初一，

一个女人从杭州赶往太行山，

目的地是一个叫左权的地方。

几千里地，

这个女人只为和11个流浪卖唱的瞎男人吃个年饭。

这11个瞎男人就是传说中的没眼人。

女人叫亚妮，

但太行山人管亚妮不叫亚妮，叫杭州女人。

杭州女人和11个瞎男人之间横亘着连绵的太行山，

还有一部拍了十年的电影。

因为电影，她已经是第十个年头和他们一起吃年饭。

只是前几年，她都是带着百十来号人的摄制组，

这一次，她孤身一人，因为电影拍到末了，

身兼编剧、导演、制片人的杭州女人，

几近倾家荡产。

电影里的故事和故事里的电影，是个传奇！

穿过一个匪夷所思的

没眼人世界

揭秘一段闻所未闻的

战争与和平传奇

目录

所有唱段

引子 羊倌和羊倌家的400头羊

01 石老爹的野史

02 11个没眼人和几件雷人的事

03 钱这东西 就是会生出事来的

04 瞎女人和没眼的种

05 补亮的命和程贵的谜

06 铺盖和他的亲爹

07 等在门口的死神

08 那就是一群要饭的瞎子， 疯子才干那事！

09 从“搭伙计”到“混闺女”

10 赶紧拍， 不拍我就死哩！

11 求毛主席下辈子都给双好眼

12 肉三的姐姐

13 将军白和西湖的船

14 光明的桃花

15 喇叭的结婚证

16 谁要动了我老妹，我杀他全家！

17 男人戏女人导

18 门口的老头和横店的徐老哥

19 这辈子 咱再也见不着了

20 后记

版权页

所有唱段

1. 唱段“亲圪蛋下河洗衣裳”

演唱者：没眼人　时长：3:16

2. 唱段“九月里来十月里去”

演唱者：屎蛋　　时长：1:57

3. 唱段“大公鸡”

演唱者：屎蛋　　时长：2:36

4. 唱段“五更”

演唱者：没眼人　时长：1:40

5. 唱段“缸神”

演唱者：没眼人　时长：1:47

6. 唱段“正月里梅花开”

演唱者：七天　　时长：1:12

7. 唱段“冯魁卖妻”

演唱者：七天　　时长：7:20

8. 唱段“天桥卖艺”

演唱者：七天　　时长：3:10

9. 唱段“桃花红杏花白”

演唱者：没眼人　时长：2:00

10. 唱段“樱桃好吃树难栽”

演唱者：没眼人　时长：2:00

引子

羊倌和羊倌家的400头羊

The shepherd and his 400 sheep

故事的起因，是2000年7月某一天，音乐家田青的一次意外发现。

田青在太行山采风途中听到了一个人的歌。那歌纯粹自由，与山水浑然天成。田青循声攀到山顶，发现唱歌的是一个正放着羊的年轻羊倌。毫无悬念，他就把羊倌带到了他正操办着的“中国首届原生态南北民歌擂台赛”的赛场，直接跳过初赛和复赛，一步跨入了决赛。

决赛主持人是田青和我。

28岁的羊倌石占明，穿着羊皮袄拿着羊鞭上场时，上场门的很多选手都哧哧地笑，可石占明的羊鞭和一声长长的吆喝同时甩下去后，上场门就静了。在石占明唱的时候，现场更静。所有歌手的歌都有音乐伴奏，而羊倌的左权民歌没有，只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干吼。吼完了，台上台下好像已经没有会喘气的人了。

掌声潮水般起来时，羊倌已经转身走了。

现场评委的最高分与最低分相差十万八千里，当场没有结果，终评延续到赛后。当时我并不知道田青与石占明的关系，一个劲儿地向田青打听羊倌的出处，想抓个专访，因为当时我正操持着浙江卫视周播的一档纪实访谈栏目《亚妮专访》。可田青没有时间细谈，他得战斗，为石占明。

田青时任中国文化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以他为首的坚守中国民歌原生唱法之“原生派”，与标准划一的“学院派”正打学术战，擂台赛无疑是个战场。

一堆名声了得的人物为羊倌的入围激烈争辩。向来温良恭俭让的田青，一扫谦让风度，和另外几个也向来温良恭俭让的人物争得要掀翻屋顶。结果是，石占明获得这场擂台赛唯一的冠军——歌王奖。

/ 石占明和他家的400头羊 /

石占明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杭州的河坊街上给他媳妇买五块钱一个的发卡。他的一个山西老乡说了三遍歌王，可羊倌不信，连说了三个“哄鬼哩”，接着买他的发卡。当晚颁奖，听到台上报他的名字，哥们瞪得两眼发呆。礼仪小姐过去时，他惊恐得连连后退，最后不得不由两个保安，把两腿发软的他架到了台上。

上了台，羊倌反倒豁出去了，握着奖杯傻笑了一通后，直接问，这歌王县里认不认？我说，认，全国都认！羊倌踏实了，擦着一头的汗拔腿就走。我把他拽回来，让他讲获奖感言，哥们想都没想：俺是跟俺爹学的，由他讲！

满场的人转着头找爹，田青笑起来：他爹在山里！

石占明没理会，继续傻笑着，嘴里喃喃地：县里认……

第二天，此事几乎占据了全国各种媒体的娱乐头版，可石占明没什么想法，紧赶慢赶，就想捧着歌王的奖杯回山里接着放他的羊。而我则想见识能教出歌王的石家老爹，算计了进太行山跟拍石占明的时间和步骤，擂台赛一结束，就和摄像杨铭，跟着羊倌从杭州一同挤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从北京倒了一天的汽车到太原，再从太原倒了半天的车到左权，又在左权县住了一夜，因为开往羊倌家的班车每天一班，只在清晨六点发车。

石家的那个村叫红都村，窝在太行山深处。从公路到村庄，8公里，只有一条绕着山的羊肠小道，别说车进不去，遇上雨雪天走路都邪乎。班车停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公路边。我俩手提肩扛，走到半道实在走不动了，过来一个挑担的老汉，跛了一条腿，想让他帮忙，那老汉听说拍石占明的电视，哼了声，走了。嘿！怎么就走了？石占明可是你们这沟沟里八百年都出不了的歌王噢！我冲着他背影喊。背影连再哼一声都没有，就消失在青纱帐里了。

/从娘胎里出来石老爹就没离开过村子/

/ 杨铭是没眼人的第一个摄像 /

进了石家的门才知道，老汉就是歌王的爹。

歌王？歌王的爹也是放羊的，瞅着走得快散架的两个城里人和那个金灿灿的歌王杯子直摇头：那崽要成了歌王，咱一村的人早都是王哩，还轮得上他！

老爹根本不理那个茬儿，赶羊上山时还一路扯着嗓门唱：墙上纸画虎吃不了人，砂锅里和面顶不上盆……

红都村有些家底，只是没什么人气。一眼望去，上百间黄泥垛墙石瓦遮天的土房自由散漫地依着一条不深不浅满是石头的沟壑，山梁上的庄稼也是蔫不拉几地耷拉着。据说县里搞新农村建设，几个偏僻的村都要外迁，红都率先。于是村里的年轻人都走光了。剩下的29个老少，守着半死不活的老村就是不迁，天王老子来劝都被赶走，一天天守着，啥人气鬼气，照守着，死守着，石家老爹就是“死守”的头领。摄制组到的第二天，29个老少在村口祠堂的戏台上开全村大会，一番闹腾后，村长拍板：为配合开天辟地以来的头回拍电视，全村强制歇工两天。石老爹还是不理这个茬儿，任凭村长追着撵着堵着，啪啪地甩着羊鞭自顾自上山放羊去了。村长也不恼，被采访时，反而言之凿凿地替老爹理论，论唱歌，老爹能见啥唱啥，论嗓门，老爹一吼，那声能翻过好几座山去，比那崽强上百倍。在村人看来，要做王，当然是石老爹先做才是个事儿。几天拍下来，还真印证了村人的话，红都所有人真是招之即歌，歌之惊天，哪个都在石占明之上。于是我跟杨铭就商量着哪天再整个续集，拍一村的歌王。

就在石占明的纪录片《进城记》于浙江卫视的《亚妮专访》播出不到半年的2001年夏秋之交，续集还没影的时候，石占明却带着老婆、儿子住进了北京的楼房，不但真正进了城，还成了解放军二炮文工团正营军衔的独唱演员！我听到这个消息，就像石占明在河坊街听到他做了歌王的情形，半天没合上嘴。我实在难以想象一个裹着羊皮袄满山放羊的羊倌成为艺术军官的架势，于是想拍一村歌王的念头立马改了方向——杀回左权，先拍石家老爹，然后再杀向北京重拍石家的儿子，做个歌王父子篇！

从杭州开车到左权，1 600多公里。正是秋黄时节，两个杭州人一路拍拍停停，到了昔阳县境内的大寨，一辆拖拉机开过来，车斗满载花红柳绿的女人，见到摄像机，有个女人扬声道“石占明家可有些路哩！”拖拉机突突地开过去了，风刮过来一车咯咯的笑。我俩纳闷，离左权还有300多公里，怎么就知道要拍石占明？

左权县城就一条大街，一头牵着县政府，一头断在进山的口上。千米来长的街上到处挂着石占明举着羊鞭唱歌的巨幅广告，脸蛋儿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满大街的人好像比那一车的女人还兴奋。县招待所的女服务员说起石占明，难抑崇拜之意；所长见到我更是如沐春风，往客房送了酸枣还搭核桃；餐厅的大师傅也是红都村人，听说去拍石占明，亲自掌勺炒了锅爆肉又亲自端上来，说羊倌每次回家，县委书记都要亲自接见，他的手机在村里没信号，电信公司还专门为他安了个塔，如此云云。看着大师傅油糊拉碴的脸泛着红光，我相信，俺要说石占明半个不字，那哥们一准能起杀心。

就因为出了个石占明，通往红都村的那条山道几天前已经铺上了水泥，溜光溜光的，摄制组的车一直开到村口石老爹的羊圈边上。可老爹不在，去了北京了。

两年来，石家天翻地覆。老爹终于对歌王的名堂动了心思，七十好几的人，第一次走出守了一辈子的山沟。我料定，老爹一定是想弄个明白，这年头，砂锅里和面咋真就顶上了盆！

赶到北京，老爹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圈。我问他话，他闭紧眼，不吭声。

石占明的版本是：老爹一下火车就被吓着了，那人那车，那花花绿绿的东西满眼乱晃，上了大街，根本挪不开步子；而儿子家的楼房上不见天，下不着土，还闻不到羊粪味儿，老爹很快就病了，不吃不喝躺在床上好几天。

田青的版本是：就我进山的十来天前，一个月黑风高夜，满头大汗的石占明背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来到田青家，没等田青问缘由，哥们扔下麻袋就拜拜了。望着往外淌血的麻袋，田青心里一颤，怎么回事？杀了人了？打开麻袋一看，里面是一只剥了皮的羊！这出惊悚剧，是石占明为了报答田青，跟媳妇商量了好些天后，瞒着老爹干的。老爹进城头天，石占明8岁的儿子泄了密，老爹叹了一宿的气，两天没咽下一口饭去，就此一病不起。

我相信田青版。

在红都，田青和歌王，还有什么《进城记》，都跟他们毫不相干，羊是他们的全部世界，天下再没有比杀羊更大的事了！杀羊，就是杀了老爹！

眼看着老爹有出气没进气，石占明也没心思顾及其他，摄制组屁股没坐热，他就让回了。回吧，那还能怎样？我俩出门时却听到老爹的唱：俺是糊涂村里人，蛤蟆蝌蚪老鼠眼，走不动也看不远……

我俩都禁不住想笑，又不敢出声，石家住四楼，下到三层，实在憋不住，站在楼梯口放声大笑，头顶还传来老爹能把人勒死的尖声高唱。

几天后，歌王怕老爹死在北京，把他送回了山。山里人最大的事，就是人不能死在外头，要死在家里。

老爹事件之后，我也怕老爹死了，和杨铭一合计，又折回了红都村，决意单拍一出老歌王的故事。

刚拐进那条溜光的山道，就听到了唱。走了很长一段车，才看清村对面拱起的山脊驮着一群黑羊，精干巴瘦的老爹穿一身黑袄裤，一根旱烟杆插在腰上紧箍的黑布绳里，和他脚下的黑羊都很凛然的样子，是老爹在唱。

老杨正拍着，石占明火急火燎地跑过来，人没站稳就跟我咬耳朵说，他爹骂人哩。

骂谁？

还能是谁！

……

骂狠哩！

我正诧异，老爹下山了，石占明拽起我就走：俺爹就恨了你了，躲远了他……

我窝上火了，站下，看着穿回了羊皮袄的石家小子：躲什么躲，就你家这鬼地方，要不是田青和我，谁能把你个羊犊子闹成了歌王，你爹也不想想……

石占明紧着摆手，拽起我又走：可别提歌王的事哩……

原来，《进城记》播出之后，上海电视台、湖南电视台、江西电视台、中央电视台，一大堆电视台一脚接一脚地去了，连英国美国的电视台都没落下。石家是来一拨人杀一头羊，来一拨人杀一头羊，加上之前石占明去浙江参加民歌赛凑盘缠杀的几头卖，400头羊杀得只剩下198头。红都村地瘦，向来穷，石家的日子全拴在这几百头羊上，摄制组一到，眼看198头也保不住了，这等于要剐老爹的心，自然要往狠里骂。

一脸苍凉的老爹下了山，走到我跟前，想说话又摆摆手咽下了。看着老爹越加驼了的背从眼前闪过去，我突然蛮怨责自己，甚至后悔让石占明进了城。这不，好端端一个羊倌，好端端一个跟羊活得一般自在的老爹，硬是让我给搅和得水深火热，这不叫罪孽叫什么？我追上老爹，想说点什么，还没开口，那溜光的道上偏偏又来了县里的五辆小车。看着车上下来十几个领导，浩浩荡荡过来，我的心里打开了鼓，我的妈，那差不多“鬼子”进村了，198头羊真说不准还能剩几头。见老爹两眼直直地盯着冲他招呼的满面红光的一群官，嘴半张着噎在那里，又见石占明冲我直摆手，我揣不透意思，赶紧催促收了机器，掏出一把钱塞进老爹手里，乘他晃神的当口，就势把他拽进了屋。

那天石家又杀了两头羊，吃饭时老爹蹲在羊圈，说死不上桌。

为老爹拍的片子《民歌恰似穷乡好》播出后，红都村被县里开发成了民歌村。那条簇新的水泥路上，操着各种口音的人络绎不绝，荒僻之地一下变得熙攘喧嚣，漫坡的庄稼也探头探脑直起腰来，可我再也不敢进去，我怕老爹杀了我，因为石家的羊杀得只剩10头了。

就在拍完老爹的片子往村外走，我也像田青一样听到了歌。不是一个人的歌，是一群人的歌。

有歌的地方就是开村大会的祠堂。古戏台上11个男人坐在打成四方的铺盖上，拉着吹着打着各种乐器，仰着脖向天而歌。那歌柔情绵长且肆无忌惮，清清爽爽又天高地阔，没有半点杂质，虽然听不懂唱词，听完一场，我的眼就湿了。

/没眼人保持了七十年军队行军的规矩/

石占明说，这些是没眼人；一老乡说，都是光棍；石老爹说，他们是八路。

没眼人！光棍！八路！我把这三句谁也挨不着谁的话告诉了田青。

田青断定，中国西部民歌中最具生命色彩的辽州小调，其最原生的状态和完整的曲牌曲目，就保存在这帮长年在太行山流浪卖唱的盲人队伍里，但他不确定“没眼的光棍八路”传说是否真实。

人和歌都燃起了我寻找和纪录的欲望，一如一年前发现石占明。只是当时万万没料到，这帮“没眼的光棍八路”，已经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打开了一扇门，且就此把我引入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又让我N个万没有料到，这条通山通水通灵的路上，将有一场几近生死的淬砺在等，而我的人生轨迹也将由此改变！

这天是2001年10月25日，一个毫无征兆的日子，杭州女人的一段传奇跋涉就此起步，伴我而行的一帮人，就是后来和我扯出十年故事的11个没眼人。

01

石老爹的野史

Laogui's Story

没眼人，是一支情报部队的番号。说这话和了解这段历史的，就是红都村的石家老爹。

老爹那年79岁，一说话，撩起那条跛腿的裤腿，指着小腿那块塌下去的疤：当年过日本人岗哨，让狼狗咬的！

老爹71岁的老伴儿，也就是石占明的娘，盘腿坐在炕上纳鞋底，不住地点头。

老爹接着问自己：三八年还是四零年？

四零年！老伴儿毫不含糊地补上。

老爹一拍大腿：就是！1940年！

1940年，抗日战争进入到最艰困时期，中国军队第八路军的总部和兵工厂隐蔽到了太行山深处。不久日本军队扫荡进山，切断了总部和兵工厂的要道，晋冀山脉被全面围困，除了流浪卖唱的瞎子尚能穿越封锁线，明眼人进出十分困难。起初，八路军的情报往来和军火运输基本靠老乡们帮助。自一个送情报的孕妇，过岗哨时被日本人发现，鬼子用刺刀硬生生把她肚里的孩子给挑了出来之后，再没人敢为八路做事，方圆百里成了死谷。老爹回忆起来一脸萧瑟，指向窗外的手抖得厉害，好像日本人随时会打进来。

1941年，八路军开始反扫荡，却受阻于日本炮楼的火力，尤其位于红都村的指挥官炮楼。那炮楼固若金汤，死死卡在死谷要冲的咽喉，端了几次都不成。某天，八路军特务连一个姓程的连长，听说一个男娃要领俩瞎男人去红都炮台给日本人和伪军唱曲算命，就吩咐瞎男人掩护男娃趁机点清枪炮人数、摸清内部情报。那个男娃叫屎蛋。屎蛋是有眼的，而且不叫屎蛋，大名陈玉川。陈玉川常常害沙眼，一害沙眼两眼就肿得跟屎蛋似的，不知哪天起，就被叫成了屎蛋，时间久了，再没人知道陈玉川这个名字。屎蛋领了任务，照程连长吩咐穿了件有两个大口袋的褂子，拎了一篮子瓜子，乘俩瞎男人唱了出《吕布戏貂蝉》的工夫，拎着篮子，满口大爷大叔地给人鞠躬作揖送瓜子，见几个人往左口袋放几颗瓜子，见几支枪就往右口袋放几颗瓜子，犄角旮旯哪都没落下。回来，把两口袋的瓜子一倒一数，一清二楚，闭眼一想，炮楼内布防换岗明明白白。没几天炮楼给端了，屎蛋在程连长那里美美地吃了顿羊肉。这是屎蛋打生下第一回吃肉，这也是红都战役的前史。可史载里没有屎蛋的名字，也没俩瞎男人的名字。老爹一脸愤愤，铁板钉钉地：自红都一仗后，程连长就把走山卖唱的瞎子给团伙了，成立了一支编外的情报部队，就叫没眼人！

直到老爹开口，我才正式走进没眼人的传说。在老爹高一声低一声的讲述中，我记住了一个名字，屎蛋。这个人后来几乎是我跟没眼人那段传奇路途上的灯塔。

没眼人部队总共33个人，分4个小分队，每个队都安插了一个装老瞎的八路军特务当队长，在敌占区送情报运军火，携传单宣传抗日，装神弄鬼吓唬汉奸，什么都干。而混在没眼人里当队长时间最长的是程连长，抗战胜利的前一年被日本人发现了，是没眼人用命把他救下的。老爹如数家珍，说书似的讲了很多，但终也没有一个头尾圆满的交代。采访完老爹的第二天，我去了县志办。可查遍了县志及那个年代所有官方的相关档案，都没有找到有关没眼人的记载，这让我心生疑窦。按理，尽管编外，一支情报部队的番号怎么都应该有些记录，我怀疑这中间是否有过多传说的成分。再去老爹家，我拐弯抹角说了这层意思，老爹一拍炕桌嚷起来，史载算个屁，这事千真万确！见我没响应，老爹怒目金金探过身来道，咱还为八路做过事不是？山里的老乡都为八路做过事不是？哪个也没在史载里露了头脸不是？我想解释，他又一拍桌子，就是个这！然后把脸凑向我，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那意思，装在他那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史载。

／能睡上村里的小学校，就是一天的收成／

/红都的老乡说，没眼人的事只是个传说/

虽然老爹没啥好脸色给我，他前前后后的野史也有些经不起推敲，彼时彼事桩桩件件又如电影般离奇，可不知为什么，老爹的话，我信。追到源头，真正让我动心的还不是程连长领着干的那些事，而是仗打完了，八路军走了，程连长也走了，可没眼人没有散，生生死死一茬茬地换，还在山里走、在山里唱，后来的徒弟跟八路没啥关系，可山里人还叫他们没眼人，每个村还让他们吃派饭，七十年不变！

在老爹看来，那年月为八路送情报的没眼人死了不少，派饭就是给他们的皇粮。所以在山里，瞎娃稍长大，就会被送去没眼人的队伍，都知道跟了没眼人不会饿死，这也是没眼人队伍保全下来的根本，关键是皇粮。然而石占明的娘不这么看：甚是皇粮？皇粮就是你不动弹了政府也得管你管到死的口粮！

老爹见老伴儿瞪眼，立马转向，一拍大腿，斩钉截铁：对！派饭是一回事，政府给的皇粮是另一回事！

老伴儿：对头哩……就说屎蛋，人就是打过江山的，那年月送情报的老瞎能熬过来的，不多，眼下就活下他一个，咋的？熬到快八十了，还在自家的江山里走山卖唱，换吃哩？

老伴儿散散的语气，末尾一句是盯着我说的，好像是我没让他们吃上皇粮。

老爹在炕沿咚咚地磕着旱烟杆，看都不看我一眼，好像那年月就跟我结下了仇：要说呀，哪朝哪代都该着活下的这一口坐着喝躺着吃的！

“这一口”当然是屎蛋。屎蛋帮八路军端掉日本人炮台后的第二年，山里一场瘟疫要了他爹娘的命。埋了爹娘，他昏睡了半个多月，醒来眼就瞎了，瞎了就跟上了没眼人。八路军走后，没眼人的几个分队合了伙，因为屎蛋读过几年私塾，就推他当了队长。老爹的爹那会儿是村长，没眼人一到后山，队长屎蛋总住在老爹家。后来屎蛋有了个相好，老爹的爹还时不时接济点钱。1951年开春，程连长回过一趟山，给每个人发了点补助走了。老爹就诓屎蛋说，你是八路，咋还走山卖唱哩？凡是当过八路的，就像程连长，政府给钱给粮还给发老婆，太原城的城门楼子都贴着名字哩，谁谁谁。屎蛋信了，和没眼人走了三天三夜到了太原城。人说城门上没贴名字，屎蛋不信，想起了程连长，去政府一问，人已经去北京当大官了。政府的人问缘由，屎蛋说，就问问城楼上贴没贴他的名字。政府的人回答，没这回事。没眼人急了，非要政府给句话，屎蛋算不算八路，能不能吃皇粮，还不敢提能不能给发老婆。政府的人查了半天，没有找到任何有关没眼人情报部队的档案，也给每人发了点补助，打发了。没眼人问屎蛋，甚是个档案？屎蛋答不上来，就领着一干人又走了三天三夜，原路去原路回，一路上见人就问，咱是不是八路？到了山里，要揍老爹，老爹乐了：咋不是八路？村村管饭，是八路才管饭哩，这叫皇粮！

屎蛋反倒舒了心，从此不再出山。

故事讲到末了，老爹脸色终于开霁，快晌午时，吩咐老伴儿给削了一锅的刀削面，吃完摆摆手倒头便睡，呼噜山响。老伴儿给我端上来锅般大的一碗面，上面铺满红黄分明的西红柿鸡蛋卤，看不见面。见我望着面发愣，老伴儿凑近我轻声地：你找找老屎蛋，啥史载不史载的，那老瞎子就揣着一本账。

屁！那走阴阳的老瞎不跟生人掏话，这事你得找七天，如今他是队长！老爹夹着呼噜嗡嗡地吐出一句。

我又记住了另一个瞎男人的名字，七天。

02

11个没眼人和几件雷人的事

11 eyeless men and some funny things

我见到的没眼人共11个。

七天：37岁，生性淡泊，从来与世无争，是没眼人的主唱、现任队长，又是唢呐、胡琴高手。七天是有过眼的，只是有过的时间不长，而他有眼到没眼的波折，以及他一家与没眼人的牵扯，正是串起我电影的线，自然他后来就成了电影的主角，自己演自己。

/七天/

/屎蛋/

屎蛋：77岁，没眼人的老队长，主吹笙，兼打鼓。老头胆小，但吹打说唱数他本事大，尤其是词编得好，遇事逢人，信口就来。可这本事也害他差点丧命。“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乡革命委员会让他编唱当时的中央文件“十六条”，老兄唱着唱着就唱歪了，成了酸曲儿，被造反派打个半死不算，还在他脖子上挂了块“反革命”的黑牌，挨村游斗。以后只要政府的人让他编歌，他都死不开口。装了一肚子的老歌，那种听了让人痒痒的酸曲儿，到山旮旯里，或跟你熟了，知道你不会告发他，才会唱。老头还有一绝，卜卦，极准。

/喇叭/

喇叭：30岁，一落地全村都听到他震天的哭，像安了喇叭，就此得名。喇叭有个外号，叫“秀才筒子”。“秀才”，是指喇叭上过学，一直上到高一，又是没眼人里的多面手，唢呐、二胡、笙，弹唱吹拉样样精通；“筒子”，拿屎蛋的话讲，是指他一根肠子见屁眼的直性子。喇叭打小跟同村一个叫解放的人厮混得几乎拜把子，可他的世界却是因为解放，在15岁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后，就彻底黑了。那年解放和喇叭各领一帮村里的娃在河里头玩“打鬼子”，打到后来两帮娃真打了起来，结果解放一把沙甩糊了喇叭的眼。喇叭不停地揉，越揉越糊，越糊越疼。入夜他爹让他盛饭，他就在灶台摸开了，还嚷着点灯，他爹才发现喇叭瞎了，抄起砍刀要追出去杀人，喇叭娘跪地求了半宿才歇事。后来修水库，解放炸断了半只胳膊炸瞎了眼，喇叭的爹只说了一句话：天意哩。

/解放/

解放：大概60过半，不知道爹娘，只知道解放那年有户人家收留了他，给他取名解放。解放精明算计，25岁前是有眼的，还当过两年的村长，后来养父母死了，他的眼瞎了，就跟了没眼人。解放天生跑调，不会唱，只能拉二胡，二胡又拉得唧歪，屎蛋嫌他笨，有点瞧不上他，可那回屎蛋唱歪“十六条”被免了队长，接替他的就是苦大仇深、根红苗正的笨解放。跟解放掐的人是喇叭，就因为那个夏天造下的孽。

光明：40岁，不知是先天内向还是后天苦难，沉默寡言。光明进队最晚，主拉胡琴兼全套打击乐。他30岁前有一双明亮的大眼，去北京、广州打过工，拿他的话“甚也见过”，拿没眼人的话，是个上过场面的人。

/光明/

/肉三/

肉三：49岁，大名陈喜兆，因为280多斤肉，在家排行老三，所以从来都是肉三，大名没人叫。肉三天生没眼，耳音奇好，队里各种乐器定音，经他的耳，逃不过一丁半点儿，外号“肉音器”。肉三的绝活是鼓，只要是鼓，没人打得过他，所以也称鼓王。肉三好酒，别人随铺盖背尿壶，他背酒壶，尿到了总是随手抓，可他的尿长，一泡下去，别人就别想尿了，所以谁都不愿把尿壶借给他，为这肉三没少挨骂。只是任谁、怎么骂，他都不怒，天生好脾气，好到甚也不愁，成天一脸的笑，死了人也笑。跟他形影不离的人是光明，后来肉三胖到得肛瘘，得有人收拾他的屎尿，只有光明肯干。

/招财/

招财：25岁，3岁得了场病，眼再也看不见了。8岁那年过了年，他爹买了把笙，把他送到屎蛋跟前当学徒，可留了不到一个月，哥们不吃不喝在地上打滚，咋到哑，还是那句，是个人就不干那活儿。屎蛋把他送回家没几天，他爹又把他送了回来，说，不学就往死里打。屎蛋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教他，到我走进没眼人的时候，招财已经把笙吹得不在屎蛋之下，也是唱曲的一把好手了。小子白白净净的一张俊脸，又特别擅长用假声扮唱女人，小辫总说他，投胎时走岔了道。

/小辫/

小辫：42岁，为了避灾，从小家里给他梳小辫当女娃养，由此得名。小辫厚道勤快，勤快得没他歇下的时候，也属“走岔道”的那种。他主弹三弦，先天好嗓子，加上唱功细腻，和招财搭伴唱夫妻，能把人唱掉了魂。

/眼镜/

眼镜：61岁，细心好面子，梆打得好。他的一只眼模模糊糊能瞧见点东西，所以到哪都是他打头，队里算账、去村里要钱也是他。眼镜原本有双好眼，17岁就当了村里的会计。可那年学大寨，村里村外折腾，花冒了集体的钱，有人赖他贪污，哥们上了火，白条黑条一张一张捋，算盘拨拉得手抽筋，熬了三天三宿，吹瞎油灯后，眼再没亮起来。过了19岁，家里给他说了个比他大15岁的寡妇，还带了三个娃。寡妇上门那天，没眼人去唱，唱完他就拽上屎蛋跑了。眼镜是有大名的，叫邓三顿。邓三顿？这谁取的名？听起来就是等三顿！你想，要等三顿的人，可不就是讨吃的主！然，哥们不管等三顿还是凑三顿，天下面子第一，瞎了四十多年，从不摘眼镜，拿小辫的话说，装！可再装，这辈子就是硬邦邦等三顿的命了。这名和命的照应，有时就这么蹊跷。

/天和/

天和：60岁，天生没眼，还结巴，但背唱词谁也背不过他，三国、水浒、西厢红楼，能说得上来的戏，给你唱上几天几夜不带重复的。天和就因为结巴，很少发声，队里有他没他，无关紧要。

/大头/

大头：54岁，因9岁时在河里炸鱼，炸瞎了双眼，炸聋了一只耳，还搭上齐手腕的一只手，所以啥事都慢好几拍，跟天和好成一双。大头除了打铜铃，唱是他的强项，虽然生来哑嗓，可就像越剧的尹派，顺着沙哑别有韵味，夜里静下来听他唱，会忘了中国还有上下五千年。

没眼人的事一般都很雷人，其中三件尤让我开眼。

首先是铺盖。这些三百六十天都在流浪的没眼人，一直沿袭当年在敌占区的行军纪律。装备只有一件，就是铺盖，吃喝拉撒全随铺盖背着。铺盖除了硬朗，每件东西的位置甚至保养都有规定。单说夜壶，不仅一律挂在铺盖的右侧，还得擦得锃亮。那回在石占明的红都村，最后烙在我记忆里的不是歌，是夜壶。当没眼人挨个手搭住前人的肩，一溜纵队开拔，那釉面陶瓷的夜壶被太阳一照，随着走动，黑里透紫的光晕竟泛出一种梦幻般的玄韵，无以言表，要不是洗不去的骚味儿，俺必定收藏。关于铺盖，老屎蛋有句顺口溜：铺盖硬朗啥事顺趟，吃喝拉撒嗝屁捎上。“嗝屁”就是死了。你想，死了都要捎上的东西，可见重要。所以学徒进队先不学乐器，先学打铺盖。打一遍，屎蛋摸一边，老头不说行，你就一遍遍地打。我第一次见到没眼人打铺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手势、速度、棱角分明的扎实程度，绝对军人才做得到。事实上老屎蛋从来就认定自己是八路，七十年前八路定下的规矩丁点儿不能变，不管初来还是乍到，不守八路的规矩，受罚。号称在城里混过好些年的光明，进队后对铺盖的规矩很不屑，不买老屎蛋的账，老头愣是三天没让他吃上饭。光明就知道了，所有的规矩中，铺盖绝对居首，从此死死背下了老屎蛋的话。一个铺盖足足上百斤重，这是没眼人的全部家当，绝不离身，什么时候、任何场合都背着。后来拍电影，大夏天，连续拍摄，一天天的太阳暴晒，铺盖把肩膀勒出了血，还是背着。道具师说破了嘴，不理，背着。我没辙，就把县城一家杂货铺的海绵全包圆了，让道具师打了十几个假铺盖发下去，出现场前强制性地把真铺盖锁了，怕他们不放心，还让每个人摸一遍，然后把钥匙交到七天手上。开拍了，拍的是卖唱打场的戏，肉三的“肉音器”竟然不准了。接着不是喇叭的二胡走调就是七天的唢呐冒泡，每个人都跟丢了魂似的，无数条过不了。摄影跟我嘀咕的时候，“秀才筒子”嚷起来，他娘的，这糗事俺干不了！七天也站起来说干不了，没眼人都说干不了。一问才知道，原先垫到屁股下当凳坐的真铺盖硬朗厚实，换成海绵后，坐不稳了，坐不稳也就啥都不顺趟了，更别说包裹着身家性命的真铺盖离身后的惶恐，所以啥事都干不了。我终于搞懂老屎蛋为什么说铺盖的硬朗关联到“啥事顺趟”，决定放手。可电影拍到第七年，几个老没眼人都快走不动了，铺盖里的东西能减则减，天冷遇上没暖炕，被子薄，冻得哆嗦，我又忍不住在杭州买了羽绒睡袋带过去。没眼人摸着轻飘飘暄乎乎的新鲜东西直乐。老屎蛋钻进钻出，不断叨叨享了社会主义的福。我很高兴，总算解决了铺盖的大事。可第八年头上再回去，发现没眼人照样还是背着他们能砸死人的老铺盖。问到底，“社会主义的铺盖”他们嫌贵。贵？贵个甚嘛，就几个铺盖，还能把我贵穷喽？我揪着老屎蛋换铺盖，可老屎蛋很坚决地说，留着。没眼人都说留着。后来我才弄明白，所谓留着，是死的时候用来随葬。在山里，活着可以吃糠咽菜，死了一定要风光，好的贵的东西必定留着随葬。正因为这个根深蒂固的风俗，你在山里听到炫耀或羡慕一个已故的人，不会是他活着的时候挣多少多少钱，有多少多少家产，他们会不厌其烦地描述他葬的时候怎样的排场。所以给他们的，任何他们认为好的东西，都要留着随葬。我又搞懂了老屎蛋的那句“吃喝拉撒嗝屁捎上”的意思，从此再不提铺盖的事，当然，那是很后来的话。

其二是记工分。从当八路那时起，这支队伍就建立了很多规章制度，尤为严谨的是一整套管理和分配制度。挣来的钱集体保管，留出三成给退休的，余下七成，“现役”按劳分配，办法是记工分。唱一百句记一分，吹拉弹唱都会记一分，队龄每十年记一分，学习好肯帮人也记分，七十年没变过，唯一变化的是工分的含金量。每工分最初是一分钱，解放后涨到一毛，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时，刚涨到三毛。兑工分的日子固定在每月的第一天，过程按民主集中两步走。先是民主。会一开始，集体背一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20世纪三十年代毛主席为红军制定的军事纪律），然后统一管账的会计眼镜会把他记的大账跟每个人自己记的小账反反复复地核实，再进行集体评议。通常会吵上整整一天，若遇上些情况，那就打，甚至会打得不可开交，再大的“纪律”、“注意”，那时都不顶事了。最后集中，队长吼上几句，屎蛋一戳盲棍，成！吵完打完，该干啥干啥！

其三是歌。四千多年前，一个叫辽的地方在供奉祖宗的祭祀仪式上，有一种手足舞蹈的吟唱，后来渐渐演变成了当地娱乐的小调，称辽州小调。小调古老的曲牌曲目口口相传，很多歌山里人不仅倒背如流，内容还可以因时遇事现编随卖。一场唱，经常就是娱情议事的会；几声吼，就是解闷消愁的药。那种乐趣就像水和阳光，自古缠在他们的日子里。到了公元一千九百四十又零二年，一个叫左权的将军，为抗击日本侵略，牺牲在那个地方，辽州就改成了左权县，辽州小调改叫左权民歌。没眼人只唱这种流传于太行山的小调。只唱太行小调的没眼人，年年日日也只在太行山沟里的1 700个村庄流浪，落地谋生，仰头共天。比起打仗的时候，沟里人似乎更接纳没眼人通灵的本领。他们相信每一个没眼的人都是天上下凡的星，知道一个个鲜活的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还能算测祸福，谙熟消灾破难的办法，指点着生死路上来来回回的人的运程。所以娶女人、生儿子，死了活了，都断不了他们去算去唱，算了心里就有底了，唱了家里就太平了。老乡们管饭，他们管唱，就这么过，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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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段1“亲圪蛋下河洗衣裳”

歌词：亲圪蛋下河洗衣裳，双腿腿跪在石头上呀,小亲圪呆。小手手红来小手手白，搓一搓衣裳把小辫甩呀,小亲圪呆。小亲亲来小爱爱，把你的好脸扭过来呀,小亲圪呆，你说扭过就扭过，好脸要配好小伙呀,小亲圪呆。

03

钱这东西

就是会生出事来的

Money brings trouble

辽州小调作为西部民歌的支流被列入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时候，基本没人知道其完整的曲牌曲目和原生的演唱方式就保全在没眼人队伍里。而那些亦真亦幻的故事或传说，包含战争悬史，关乎人文失落，逼向人性，逼向一种活着和死去的生态蜕变的诘问，纪录这支队伍，在情入理。

2002年过完年没几天，我在电话里把拍摄计划告诉左权县文化局局长石三寿的时候，他却踌躇，说这么大的山，上千个村，去哪找？我只好犯驴：给每个乡长打电话，让乡长给每个村长打电话，让村长……

跟石三寿一个办公室的副局长谷满当场就笑起来，打什么打，走人！她是领教过我的执拗的，没等石三寿放下电话，姐们就已经风风火火出了门。

谷满在太行山土生土长，知道找没眼人除了撒网挨村寻，再就是满沟满山地喊。没等谷满的撒网行动有着落，这边已经敲定纪录片《向天而歌》，以田青为人物串联，春暖时进山。等山里报来没眼人踪迹，清明的前一天，我和杨铭、田青就到了左权县的招待所。

摄制组刚放下行李，门口堵了一群西装哥。就在仨人发愣的工夫，石三寿左手拽一个右手拉两个，西装哥随着他呼啦啦地就往屋里涌，盲棍点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炒豆般声响。

我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定了神，才发现坐了一床的是没眼人，个个头发梳得溜光，嘴一律咧着，表情都很奇怪，跟我在红都村见到的那一帮子完全两山头。

石三寿握住田青的手，很歉疚的样子，说县里为拍电视给每人闹了西装，但没来得及闹上领带。田青在那里很认真地点头又摇头：不用闹衣服，闹歌就行。

早闹下哩！站起来回答的是生相厚道的七天。

闹下哩！没眼人唰地全站起来。

田青又认真地点头，石三寿刚想说什么，屎蛋站起来扯开嗓门已经唱开了：桃花花红来杏花花白，县委书记下乡来……

被挤到墙角的我连忙挤过来阻止，屎蛋愣了一会儿，翻着白眼：换个曲儿？

我拉屎蛋坐下，屎蛋跟装了弹簧似的又站起来，喘了口大气，一扬脖接唱：计划生育就是好，十里八乡掀起结扎潮……

没眼人嘿嘿嘿地随着节奏为屎蛋和声，满屋群情激奋。

我再次拽屎蛋坐下，紧着说别结。老头唱了个开头，很刹不住车的情形，没眼人个个端着个架势，仰着脖等石三寿发话。石三寿看着田青，田青在那里点头，意思很模糊。我看杨铭，杨铭看向窗外不回头，等田青把没眼人送出屋，那哥们回头大笑。

吃晚饭的时候，田青讲了件事：有个贫困县，因为中央电视台的“心连心艺术团”要去慰问，政府花了一百多万，把一条古街全部贴上了白瓷砖，还特别强调是城里公共厕所那样的砖。说话当间石三寿站起来给没眼人分菜，分到七天跟前轻声说了句什么，喇叭停了筷，梗着脖，不情愿的样子：不穿西装……穿甚？

平时穿甚就穿甚！石三寿回答。

喇叭刚要接茬，屎蛋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喇叭把话咽了。老头呼噜噜地喝着汤，连头也不抬。许久，嘟囔了句，话尾还拖出些笑，好像是说文化人不好处。饭桌有点尴尬，一桌人都呼噜噜地喝汤。

/ 田青进山/

第二天，石三寿把西装还了，三个文化人跟着没眼人进了山。

几天后拍摄结束，从山里往县里赶，我雇了一辆带拖斗的货车拉人拉铺盖。肉三摸着货车直喊火车。喇叭说火车有两里地长，他有眼的时候见过，推搡着肉三骂傻子，没眼人大多附和，都说秀才就是秀才，眼宽。眼镜很不屑，眼宽？眼宽能宽过人光明？人有眼那会儿还坐过城里的蛤蟆车，两个眼四条腿，别说道上，水里都能咯蹦，是不是光明？见过火车算个屁！眼镜让光明拉扯城里的事，光明却冷冷地回他：七天他哥就有蛤蟆车。

快到县城我才从光明嘴里弄清楚，七天还真有个亲哥，叫亮天，不但有眼有蛤蟆车，还是个有些名气的记者，光明在北京打工那会儿见过。我很意外，一个在云上，一个在土里，兄弟俩真叫活在两个世界。进了县城，“秀才筒子”又捅了个秘密，说哥俩十几年不见，埋了一堆的事。至于为什么不见，埋了何事，“秀才”不说，七天沉默，没眼人都装聋哑。我就断定，其中的隐情定是个颇具收视率的故事，就和杨铭商量，跟拍《向天而歌》的续集。杨铭犯难，要解开十几年的悬结，必须让亮天回山，再把七天带来北京，他担心哥俩不会配合。我想到了田青。

五月初，没眼人的纪录片《向天而歌》在《亚妮专访》栏目播出，续集《兄弟》开始筹拍。六月的一天，我在北京一家喝豆汁的小饭馆里见到了亮天，是田青帮我约的。

亮天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样子已经很城市，跟我的想象有些距离。谈到让他回山的事，只是笑笑，朴厚淳实，有七天的影子。然后问，你的那个《兄弟》讲什么？我回答，活法。他不置可否，表情没有焦点，往事只字不提。田青喝完两碗豆汁，耐不住了，帮我敲定了拍摄计划和进山的时间。亮天仍恬淡温和，没什么脾气，唯有豆汁他视为泔水，坚决不喝，连同“一堆事”，都被他有意无意推开去。我不急，《兄弟》的导、摄都是杨铭，这哥们有才且麻利，我俩联手挖点“事”，扫扫地而已。个把月后，到片子出来，那“埋了一堆的事”，果然被掀起厚土。可本来只是一期栏目的制作，孰料随采访的不断深入，兄弟故事又牵扯出没眼人跟左家四十多年的生死经历，让我纠结在那些跌宕的岁月中不能自拔。那期间，我还听了很多屎蛋唱的老歌，心就被牵住了。而心被彻底牵住，是因为此时发生了一件事。早在拍《兄弟》之前，我就想拍屎蛋的纪录片。这个鬼里鬼气的老瞎子，是个往返阴阳的智者。在他的歌声里，活就活个情，那是亮堂堂的天；埋就埋个爱，那是红灿灿的地。我只要站在屎蛋歌飞扬的地儿，就会被明艳的阳光裹挟，错乱到花儿不凋青山不老的色彩斑斓的神界，所以《兄弟》拍摄间隙，总时不时蹭拍屎蛋的歌。

亮天回山那天，屎蛋就在桃花沟的戏台子上撒丫子唱：

九月里来十月里去，光棍七十还没混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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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段2“九月里来十月里去”

戏台下一群男人中间站着个五十来岁的斗鸡眼女人，嘴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喷，亮开来嗓子回唱：

红洋布被面白洋布里，什么时候哥哥呀把俺来娶？

屎蛋又扯着嗓子回她：

谷穗开花堆成米，等到腊月妹妹呀二十几？

把斗鸡眼唱哑了，屎蛋还唱。台下的男人女人把斗鸡眼架上台，起哄要他俩亲嘴，屎蛋把头埋进了裤裆，台上台下都喊那女人去脱了他的裤，两人在笑浪里扭作一团。等到闹别人的时候，屎蛋就歇了，悠悠闲闲地抽烟，很小心地把烟灰弹在手心里，一支吸完，把窝在手心里的烟灰往嘴里一闷，吞下，拿起笙，翻起浑浊的白眼，狠命地吹。他一吹，没眼人就跟着吹打，老乡的笑闹在吹打中更无拘无束。闹到不可开交时，屎蛋又旁若无人般抽烟，又把手心里的烟灰吞下去。七天说，你看屎蛋，一只脚都踏在了棺材板上，还照守规矩，尿壶随身背着，尿到了都撒在尿壶里，再找个背人的地方去倒，从不随地尿；烟灰也是，就往嘴里送，从不随地扔，你们城里人都及不上那老瞎子文明。喇叭咧咧大嘴跟我揭短，狗屁文明，屎蛋就是从小被人嫌弃怕了，被人骂怕了打怕了，只要能吞下肚的东西都吞下肚，他就是条狗，野狗。转而又讲，这条野狗，是个人物。

关于屎蛋是个人物，不仅喇叭认，老乡都认。

屎蛋有眼的时候鬼灵鬼灵，打仗的年月，是专门给没眼人引路作掩护的。有一回，他要引仨没眼人上炮楼给日本人唱曲儿，八路军让他把抗日传单带上去给那些汉奸，再从炮楼一个内应手里把情报带下来。没想，过岗哨时传单让日本人给搜了出来，真瞎子吓得尿了裤子，他反倒满地打滚装老瞎，号天啕地，说你没见俺是个瞎子，瞎得甚也不见，你咋就抢了俺上茅房擦屁股的花花纸。日本人把他吊起来打，他还号，要死人啦要死人啦，你把花花纸还给俺，明年俺烧给你娘……非让日本人还他传单不行。被打得顶不住了，就讨饶，说，俺给你们唱书还不行嘛，俺甚都会唱。最后日本人让他唱书，他颠三倒四地竟把三国给唱完了。日本队长是个三国迷，听得心花朵朵，把他放了。屎蛋说故事的时候，有人搭腔，说他每回说的都不一样，瞎编哩。没眼人就笑，屎蛋也笑，笑着骂，骂完了接着说。那回屎蛋把八路交代的任务都给干了，可回到村里，老乡却认定，去炮楼给鬼子唱书就是汉奸，要活埋他。他又不能讲实情，八路有保密纪律。土埋到脖子，哥们想反正都是个死，说了吧，说了。可说了也没人信，说你到死还编曲儿不是？埋！这是我听到的第一个没眼人的故事，听时都笑团了。七天说这个故事是真的，县里的人开着蛤蟆车专门来问过他搞情报的事，还说他要有眼，早当了大官，说不定到省城，北京也能到。

屎蛋讲完故事又抽，抽完又把烟灰往嘴里一闷，吞下。我跟他说，烟灰有尼古丁，毒人。他嘿嘿地笑：治病哩。

屎蛋的病是心病。

屎蛋的心病就是他的身世，恓惶却明媚，就像他的歌，在我看来生生死死岂是个爱字了得。但没眼人却说，屎蛋的心病让他这一辈子活得不像个人。所谓不像个人，是指屎蛋活了七十多年，就为自己活了二十一年，剩下的五十几年，就为一个女人，那女人还是疯的。

疯女人的故事得先从保爹说起。

太行山人生了男娃，为了好养活，都要找个保爹，相当于城里的干爹。保爹一定要残废的，因为残的人上天不要，命硬，能给娃垫底。而保爹最好姓陈或姓刘，陈寓意“成活”，刘是“留根”，有陈爹或刘爹保着的娃就不会夭折。屎蛋残废又姓陈，所以到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的保儿前前后后有23个，是没眼人里最多的。保儿多很实惠，因为保爹不是白认的，有钱。但这钱绝不是白拿的，折命。这要讲到认保爹的一套规矩。男娃生下头十天里，保爹只需用一根麻绳串起三个铜板挂到娃的脖子上，就算锁住了他的命。也是从这天起，娃的病灾都会落到保爹身上，为这，保儿的亲爹会给保爹十块钱。锁命锁到12岁，命生了根，保儿的娘会选一个日子，给保爹再送去十块钱，请他回去取下铜板，叫开锁。开了锁，娃就成人了，保爹的任期也就此结束。如果十二年中，保爹有个三长两短，保儿家是不负责任的，那二十块钱就是生死契约。虽说如此，没眼人还是很愿意做保爹，也嫉羡屎蛋，因为他们的命本来就贱，而真正的实惠还在于，老底子保爹能睡保儿的娘。按说有23个保儿的屎蛋是不缺女人的，可这么些保儿娘，屎蛋只睡过一个，叫二梅。二梅不仅长得标致，还绣一手好花，方圆几里很出挑。屎蛋对她动心思，是二梅死了男人的一场唱。当时头胎的儿子还在二梅肚子里，没眼人没唱完，她就上了吊，幸亏被人发现没死成。在山里，孤儿寡母的日子最不好过，要活就得有人接济。那会儿，屎蛋年轻，虽没眼，却还顶个男人，隔三岔五接济二梅，所以遗腹子落地，二梅让屎蛋做保爹没给钱，给的是绣了一对鸳鸯的肚兜。从小流浪的屎蛋，心暖透了，铺盖卷往二梅炕上一扔，再不走山卖唱，在二梅家的黄泥岭村落了户。这是屎蛋第一次当保爹，穿上肚兜再没脱下。这样的结局是每个没眼人稀罕的，可不到半年，屎蛋又走山了，谁问，他都不答。后来，没眼人路过黄泥岭，才知道屎蛋跟二梅过了不到一个月，那女人就疯了，就是山里人说的那种“月子疯”，开始在家里闹，后来就一丝不挂地满村跑，屎蛋忍了几个月忍不住了，留下身上所有的钱和粮票，打上铺盖走了。屎蛋从此没睡过女人，就抽烟，抽得脸灰黑灰黑的。没眼人从不当屎蛋的面讲这些事，都是偷着告诉我，拍两个片子的那一年里，断断续续讲了很多。在我看来，这支队伍里，活得最像个人的就是屎蛋，他就是个人物，我也认。每每屎蛋的歌起，我就想让地球人都照耀到这个老瞎子歌声中绚烂温情的阳光。

屎蛋的纪录片边拍边剪。在电视台机房剪片，门口常一拨拨地围着人，看屎蛋绘声绘色地唱。很多老歌都是在山里的田间、炕头唱的，围着的老乡都笑咧了嘴，但我听不懂。打电话去问，屎蛋却说他不知道唱过啥，瞎编的。没辙，让亮天过来翻译。打上字幕一看，还真是瞎编的。汉唐传奇、明清典故跟村里小寡妇大姑娘东拉西扯；八卦星宿天干地支套上庙堂大事、乡俚传闻，今古穿梭、演义戏说。就因为瞎编，那些天上人间的事，鲜活得水水灵灵，唱得人忘我形骸所在，让机房里外常笑声不断。然，这样的情形反倒让我有了担心，担心有朝一日会有人走歌走的结局。就打电话给七天，要抢先把屎蛋的老歌都纪录了。七天提出条件，要我先帮屎蛋做件事。

七天要我帮屎蛋做的事，就两个字：送终。

送终？

是哩，送终。

……

你看，屎蛋老了，眼看就不能走山了，谁来给他送终？山里人，送终是头等事，歌走比不得没人送终。七天接着跟我提起了屎蛋的保儿多福。多福是疯二梅的娃，屎蛋视为己出，但离开黄泥岭后，几十年再没见过。在七天看来，若能让那娃认了这个爹，老屎蛋就有了送终的人，而能撺掇此事的人，唯有我。真是撞上门来的事，那段时间我正愁屎蛋的素材缺乏细节，有了这档子事，多好，走哇！我即刻找屎蛋聊这事，要带他去寻这门亲。老头开始不表态，经不住我情真意切的蛊惑，动心了，算了个吉日，就领我和没眼人去了黄泥岭。

黄泥岭挨着河北地界，很远，自屎蛋离开后，成了没眼人的禁地。

汽车一路过去，队伍沉默，氛围很怪异。进了山道，有几里路不能走车，屎蛋站在车门口，握盲棍的手抖个不停，怎么说都不挪步，没眼人也不动腿。挑起事端的七天也傻站着，我很郁闷：这来都来了，咋还变卦了？

七天后悔得很彻底：这五十年，二梅就没离开过屎蛋的心，去了，万一有个闪失，心里连个念想的地儿都没了咋办？还是不去了吧。

没眼人都点头。

唯独喇叭不同意：一日为师还终身为父哩，用血汗养的娃咋地都会认，管他娘的，走！

喇叭拽着结巴天和，天和又领上大头噌噌地往前走，我顺势就牵过屎蛋上了山路。

二梅家的泥坯三合院很整洁，正房门口两棵梨树铺天盖地开着白色的花。二梅就坐在梨树下，很老，老得就像一段枯木。她身边蹲着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在擦自行车。屎蛋一进去，男人站了起来，也没有过程，直接就骂，好像他俩昨天刚见过面。那男人就是多福。多福什么脏话都骂，都是土话，我只听懂三两句，好像是不要脸，嫌他娘疯了不够，还来催死之类的。屎蛋像没听见，捡直冲着那段“枯木”走过去。当他不偏不倚站定在“枯木”跟前，咫尺之距，我真的信了七天的话，五十年，二梅就没离开过屎蛋的心。

风来，梨花像雪片漫天舞下来，洒在屎蛋和二梅的身上，洒在屋檐，铺满院落，眼前，就像精心设计的舞台上的一幕梦幻场景，美得让人窒息。

二梅一直抬脸看着树上的花，脸上毫无表情，没牙的嘴弇阖不停，好像屎蛋根本不存在。屎蛋从胸口掏出一个布包，放到二梅的腿上，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刚迈出院门，多福冲着他的背就把那包东西扔了出来，哐当一声把院门关上了。那包东西就散在屎蛋的身后，散了一地，是钱！谁都没想到，屎蛋会有钱。要知道，没眼人早年一整年都挣不到几块钱，近年也就百来块钱，而老屎蛋有整整一包钱！所有人都僵持在门口。那一地的钱让我很恍惚，许久才蹲下，一张张捡起，几分几毛，一块两块地捡起，有些五分、两分的纸票早消失于市面，一共两千八百六十四块七毛，每张都平平整整。我把屎蛋不知摸了多少遍的钱放回屎蛋手中的那一刻，满眼都是白缭缭的花，耳边回响着屎蛋那些温情的歌，竟不恨多福，只想回转去，跟他说一声，你爹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屎蛋站着，捧钱的手一直抖一直抖。这是他存了五十多年的钱，除了抽几毛钱一包的烟，这五十多年，屎蛋不花钱，存着就为这一天。没眼人啥也没说，排成纵队，手搭上前人的肩，牵上屎蛋，走了。

好几天，屎蛋都不跟我说话，七天也不说话，没眼人也没了话题。我自己都觉得，把屎蛋心里仅有的那么一丁点东西给踩祸了，就是驴，蠢驴！

要回杭州的头夜，屎蛋说，再给你唱些老歌吧。无论如何，屎蛋是领了我的情，唱个曲儿算是个谢，这让我更有罪该万死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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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段3“大公鸡”

屎蛋唱的时候，一般不用乐器伴，就一个梆子打节奏：

呀，说起来唱起来，唱的是有一个姑娘本姓白，不知道啥时怀上了胎，鼓起的肚子四个月半；闺女呀，俺问你，谁给俺孩有了胎？你给娘来说明白；闺女说，那一天，俺到茅房撒了泡尿，墙头上飞下只老公鸡呱呱地叫，它对着俺放了个屁，俺这肚里就有了蛋…………

屎蛋先是唱了个酸曲儿，名叫“大公鸡”。唱一对爹娘拷问女儿未婚先孕的家丑。老头一人唱四个角色，戏谑逗哏很热场，但这东西，平时有生人或外人，那绝对不出口的。

屎蛋声音比以往更沙哑，右手续梆子，左手拍脑门，阴阳怪气装抽筋：

老汉一听抽了筋，打得她皮开肉绽骨头开，一簸箕实话滚出来……

跟在打场时一样，唱到要紧关头，只敲梆子不出声，卖一阵关子。那梆子清脆圆滑，循着规矩，刻板，一成不变，轻重分寸却绝非熟稔之举，那就是老屎蛋歌外有歌的兀自玄妙，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疼。

卖完关子，梆子的节奏快起来，屎蛋两颊泛起红晕，神色渐渐喜庆起来，挤扁了小嗓活泛地装女人：

俺三舅好人才，俺把他拉，他把俺拽，俺俩当天就搞乱爱……

屎蛋唱歌的样子总能勾起我心深处泛着酸楚的某种念想，那梆子犹如明器，又常常牵住我梳理生命换赎的思途，我甚至怀疑老屎蛋是师旷转世。你想啊，那个为专心伺乐而用绣花针刺瞎了双眼的晋人师旷，虽有《宝符》百卷传世，为世人仰为星算音律“天下之至聪”，却折腰于权贵营生间，惘然于“譬而为太宰”之累，抑郁于放不下之苦，必定向往逍遥自在之身啊，好，于是就转世成了乞食终生的屎蛋！屎蛋多自在啊，要不是疯二梅那档子事，那老头就是个神仙。只有神仙才能把今生的命捋得就像石头缝里的沙棘，有把土就长，该咋长就咋长，想红就红想绿就绿，再凄惶的事，不还有唱不完的歌嘛，唱了忘，忘了唱，唱暖和了，就畅畅快快地抽，不用传宗接代，不为世事纷扰，功名利禄哪跟哪的事哦！那前世的师旷还真活不过他，直接转世轮回就对了！

／吃饱就天下太平／

《大公鸡》很长，足足唱了半个小时，屎蛋碎在黄泥岭的心似乎已经掇合回来。一群没眼的都笑，一个有眼的也笑，只是有眼的笑着笑着就落了泪：老屎蛋，你真是条野狗，愈合伤口就是舔上几舔的事啊。

就在山里那些事把我的心彻底牵住的时候，浙江省一个名为“五个一批”的人才政府培养计划启动。作为被培养的“人才”，政府拨了三十六万的科研经费，指定为我的论文作影像实例配套。于是，一切顺风顺水，脑筋只是一转，我就决定扩大拍摄范围，用纪录方式创作一部没眼人的故事电影，完成培养计划。

田青的话，钱这东西就是会生出事来的。果然，有了这三十六万，我不断地往返太行山，还认了兄弟的娘做干娘，基本走火入魔。一个做电影且道法高深的朋友想让我知道电影的“坑”有多深，三天两头来电话，劝而无效，火了，说这就是个沼泽，你等着瞧！孰知那哥们还真是个先知，此事真是个沼泽，只是等到“瞧”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沼泽，陷进去就一定出不来。

04

瞎女人和没眼的种

The blind woman and her blind offspring

为电影剧本采访的第一个人，是兄弟的娘，念念。

念念从娘肚子出来就没睁开过眼，但我这个瞎干娘的倔强好胜少有人及，而至善至仗义也有口皆碑。如果把我后来电影里的故事喻作一棵树，她的身世就是那棵树的枝干，所以推开电影那扇窗之前，我得先讲讲念念的过往，真假虚实权当戏里戏外章章回回的书，就像一天夜里我问念念，你就不怕那些花花事在电影院里演？她竟笑出声来答，反正都死哩。

亮天8岁那年，念念怀上第二胎。屎蛋给她算了一卦，是瞎卦，而且父子犯冲难避一劫，当场被亮天的爹掴了一巴掌。可念念信，偷着嘱咐接生的秋婆，出来没眼的种，就淹死在尿盆里。念念说狠话是有前因的。她17岁那年的腊月，跟她爹去村上喝喜酒时随几个小媳妇闹洞房，只因当地有“洞房见瞎一窝瞎”的说道，被人一盆尿当头泼了出来。回家又被爹一顿骂，就包了一包袱的衣裳，一包袱的苞谷，独自从她家的柴沟摸去了桃花沟。桃花沟有念念娘死前给闺女说下的一门亲，男人大念念16岁，叫左太行，是个烧窑的好把式。念念15岁那年跟娘去过一趟，只记得60里山路，再翻过一道沟，进村第三户人家。没眼的念念一路摔滚，摸到已经不成人样，没等男人明白过来，撂出话，俺给你生有眼的种，当夜就把自己给嫁了。两个月后，发现有了喜的念念暗暗发下毒咒，生下没眼的种，淹死。十个月后，生了，生了个有眼的种！男人欢天喜地，给儿子取名叫亮天。在黑暗中活了十八年的念念，骤然有了亮堂堂的天，心畅成了春天的河，月子才三天，她又翻回60里，到了柴沟。她要告诉爹，告诉每一个人，她的天亮了，尤其要到那户泼尿的人家讨个亮堂堂的说法。哪想，就在瞎女人生下亮天的前半月，那家真就生了个没眼的种，念念又被泼了一盆尿。那一头尿的骚味伴了她八年，这八年，瞎女人唯一的盼，就是给她的男人生有眼的种。这个前因是念念自己种下的，后果是苦是涩是甜是辣，咽下，埋着，从来不说，连她的男人都不知晓。而男人虽斗字不识，脾气大是出了名的，也从不难为这个在他看来比亮眼人还透亮的女人。念念怀上二胎后，他不再跟人合伙，自己开了一口窑，专烧大大小小的瓮，管着一家人的吃喝，夫妻的日子不红火，还算太平。日子过到第八个年头，念念二胎要生了，冥冥中左家命中的劫就开始了。

/电影里演念念的，是盲少女马少华/

己酉年的腊月二十九，怀胎不到八个月的念念羊水破了，孩子下不来。没眼人求神求了一天一夜，念念嚎了一天一夜，孩子就是下不来。太行娘和秋婆守到年三十天快亮时，心发毛了，用一根布绳箍紧亮天的棉袄，紧着让他去窑上找太行回来。30里山路，冰天雪地，亮天一刻都不敢歇，没命地跑，跑到窑上眼一黑啥也没说。太行背起不省人事的儿子，赶了一个时辰，没进院，就听到娃惊天动地的哭，一帮没眼人围在门口，扯起嗓在问，有眼吗？太行撞开没眼人，推门头句话也是问，有眼吗？像刚从水里捞起的念念，奄奄一息，可还是在问，有眼吗？太行娘和所有人都在问，有眼吗？

69岁的秋婆左看右看，襁褓里哭得快咽气的皱巴巴的一张脸上，就是两条缝，凭她几十年的接生经验，那就是个没眼的种。但明知如此，却下不去手淹死他，被太行问急了就吼起来：甚有眼没眼，生个猫崽还得七天才睁眼，等吧！

就这句话，左太行给儿子取名叫七天。

七天过去了，七天没睁眼。秋婆说，单七不睁双七睁，十四是个坎儿，再等。

第十四天，天没亮，太行娘照例给孙子用温水抹了头抹了脸，瞅半天，那条缝还是缝，老太太长叹了口气，坐到檐下等太阳去了。

太阳爬上山顶，秋婆过来瞅了一眼炕上熟睡的七天，嗯了声就走了。这十四的坎儿，本来就是老接生婆胡诌的，根本就不用等，七天没眼，铁定。

其实念念从第七天就开始纠结着留不留这个没眼的种，到十四天已不再纠结，这个命运多舛的女人，已经没了八年前的倔，认命了。

快近晌午，念念撅个大屁股跪在灶前，用吹火棍没完没了地吹着膛火，准备着为儿子做事，心窝子被剐了似的生疼，进进出出的人她都很漠然。

光着上身晒太阳的太行娘，一只袖笼缠在腰间，一只袖笼耷拉在地上，啪啪地在身上拍虱子，一直垂到裤腰的干瘪奶子，随着她左右拍打，像两只布口袋晃荡着。老太太一边拍着一边长吁短叹，她是心疼儿子，一家俩瞎的，来年指不定再落下个没眼的，这日子就熬上黄连了。

太行蹲在门口闷声和面，他的心早被老娘拍得散了一地。屋里的烟漫出来，在他的头顶蒸腾，淹没了他霜打的脸，只听见他一声追一声的咳嗽。被呛醒的七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太行的火一下就蹿上来，起身一脚踢翻和面的陶盆，回窑镇了。

念念知道，就这十四天，同样熬尽了男人的心力，要淹死这个没眼的种，只有她下手。可活生生一条命，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咋都下不去手，憋得她恨不得了断自己。

晌午，亮天放学回来，照例先上炕看弟弟的眼，看了好一会儿，那两条缝还紧闭着，就用手去扒，太行娘进来给了他一后脑勺。

念念吹旺了膛火，脸上满是淌下来的泪。

熏哩？太行娘蒸上馍问。

熏哩。念念抹了把脸答。

两个女人接着吹火，各擦各的泪，都说被烟熏了。

腊月二十八，生你在这家，叫一声俺的娃，不要怨爹娘；儿子你歇一歇，好赖不要嫌，小瓦罐里挖豆面，带上去冥冥界……吹完火的念念盘腿在炕上喂奶，哼起歌。七天在娘怀里狠命地吮奶，像是要赶着吸尽最后一口上路。亮天听着看着，心揪起来。从记事起，这调调他听了无数回，每回都是不一样的词。他不知道冥冥界是什么地方，但他预感弟弟活不过夜。恐惧像遍身芒刺的沙棘，从喉咙底下迅速蔓延上来，每一下吞咽都痛，唯有闭上眼，心里开始默数。他听没眼人说过，九十九是神数，数过九十九神会显灵。事实上他已经数了三天，弟的眼还是没睁开，但他相信神会来。就在他数到九十九睁开眼的同时，念念用乳房闷住了七天的鼻。

娘！亮天一声咋喊的同时，念念两滴泪先后落在那两条缝上，缝里闪过一道光亮。亮天一见就返身拔了窗台上的风车，在七天眼前一阵乱晃。看着涩涩开启的缝里，一对小眼珠随着风车来回转动，小子嘴一咧，跳下炕冲了出去。念念就听到儿子扯着嗓子喊爹，扯着嗓子喊俺弟有眼。

亮天满村跑满村喊，一直跑上山头，一声接一声地喊。看到山道远处疾走的太行停下片刻，然后撒腿往回跑，小子就在那里放声大笑。

念念摸着儿子的脸，又哭又笑：天给眼哩……

可老屎蛋掐卦的手直发抖，不停念叨：二七二八做宰相，二九三十走千家，讨吃命讨吃命啊……

老屎蛋的话在八年后灵验了。

/电影里演少年七天的是盲孩子刘宝红；演少年亮天的是山里娃王森/

05

补亮的命和程贵的谜

Buliang’s fate and Cheng Gui’s secret

七天8岁上，他的眼开始变了，时好时赖。从不信邪的程贵让屎蛋算卦。那老头自从被太行扇了一巴掌，再也不敢乱说，被程贵问急了，随口糊弄，说冲个喜就能保住眼。于是程贵和念念就要选时辰，给七天定亲冲喜。

程贵何许人也？没眼人曾经的队长。其实真事里这个队长不叫程贵，干娘跟我说过一个名字，挺拗口的，且我给忘了，所以就叫程贵好了。

我认识没眼人的时候，程贵已经死了，所以这个人对我完全陌生。可无论是左家兄弟还是没眼人，说到这个名字，话里话外都藏藏掖掖躲闪着。凭直觉，程贵的生死不仅牵连着没眼人与左家的往来渊源，还跟左家两代人的情仇离合纠缠万千。我想起石占明老娘的话，没眼人的事屎蛋揣着一本账，于是去找屎蛋，可屎蛋让我找补亮。

补亮又何许人也？亮天的妹，七天的姐，抑或是七天的童养媳。其实这个人也有很多版本，没人讲得清版本的真假，所以我就揉捏了一个，老屎蛋说，就那意思，挺好。好些事后来落在电影里，免不了演绎，我也觉着挺好，没眼人都说挺好。

七天落地的第十五天，也就是他睁眼的第二天一早，没眼人在左家院门口捡到一个女娃，襁褓中塞了张红纸。刚上小学的亮天一读，是女娃的生辰八字，比七天大三个月。屎蛋摸上女娃的一双大眼，心就凉了，他知道老天已经收走了七天的眼，这个女娃就是老天送来补亮的。于是他要扔了那娃。扔了，七天的眼兴许还有救。但就在屎蛋道出玄机时，程贵怀里哭得半死的娃突然止了哭，出奇的安静，死死拽住他的手不放。程贵就认定这个女娃是老天给七天送来的媳妇，将她放进了念念的怀里。就在念念脸贴上娃的脸，那娃咿呀一声，像是叫着娘，瞎女人八年前曾经有过的欢愉又开始暖回来。于是她笃信，她抱住的是儿子后半生的指望，抱住的是儿子的光亮，给她取名补亮。

补亮和七天一同吃念念的奶长大，从小只知道太行和念念是亲爹娘，管程贵叫叔，管七天叫弟，管亮天叫哥，和一家人都很亲。至于补亮最终为啥没嫁七天，程贵的事为啥要找补亮，屎蛋不说，只告诉补亮嫁在梨花河村。而亮天、七天也从来不提补亮的事，她的下落更是所有人一直回避的。这个命不由己的女人，始终是个传说。

我决定走一趟梨花河。

左权汽车站每天有一班车到梨花河，早晨五点发车，五个多小时就到了通往梨花河的公路站台。

这个村跟河北的邢台交界。从公路望去，窄窄的像条枯黄的带子缠在山脚。

正好是晌午吃饭时间，街是空的，清朗的鸟鸣中时而杂拌着碾磨和牲口反刍的声音，好像再没别的动静了。

我见到补亮的第一眼，感觉是找错人了。补亮跟七天同年，算来算去也就40岁左右，可盘腿坐在炕上奶孩子的这个女人怎么看都年过半百了。

领我进来的是补亮的男人。这个老实巴交的羊倌，一路没说一句整话，客人一进屋他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补亮见到我没有一点讶异，拍拍炕，好像招呼一个常来往的亲戚。扯到程贵扯到没眼人话题，也都毫无遮掩的意思。我在补亮家里拎起了左家和没眼人过往的“线头”，给后来的电影故事打下了决定性的基础。

补亮的故事起头，要回到1962年农历八月的一天，就是念念生下亮天的第三天。那天她抱着儿子回到娘家，被人泼了头尿后，晕晕乎乎冲到家里，又得知老爹死了，伤心到几乎崩溃。然后坐了一宿，冲家门磕了三个响头，狠甩了自己几个巴掌后，就往桃花沟返。磕碰了过半的路，才发现走错了道，翻山回去又摔折了腿。深坳里荒无人烟，瞎女人喊了一个时辰，除了她自己的回声和儿子扯心扯肝的哭，喊来了三匹狼。就在狼把她逼向悬崖时，被领着没眼人越岭的程贵撞见，两条命从狼爪下被薅了回来。接着一帮瞎男人轮着把瞎女人背到了桃花沟。这一背，一场生死白头的恩怨就此开场。

本来，每年大雪封山前，没眼人就要出深山寻人家避冬。春来得早避三个月，春来得迟四个月都打不住，所以让他们避冬的人家从来都不固定。年景好时，三五户人家避一冬，不景气的年份，几十家轮着还难，年年都是挨家求挨户过，撞上念念的时候，没眼人正愁避冬的事，进了桃花沟，顺着人情就留在了左家，一待就是四个月。

那时的程贵21岁，一只眼还有点视力，又吹得一手好唢呐，惹得村里的大嫂子小媳妇满屁股追。念念喜欢唱，喜欢听唱，喜欢程贵掰饬山外的事，为这，年年收留他们。11个没眼人，头几年一人一天交五分饭钱，到后来五分都交不上了，就白吃，全靠太行烧窑挣的几个钱贴补帮衬。村上的人看不过去，竟有些碎嘴，可两口子照样收留他们，谁问，就一句话，他们抗过日，走哪都得管饭。其实谁都知道，念念喜欢上了程贵，程贵爱上了念念。

补亮说到此事，毫无芥蒂。在她看来，太行一上窑整月整月回不来，山里漫长凄惶的冬季里，程贵和没眼人才是一个瞎女人家的真正帮衬。至于程贵的来历，别说是她，就是念念，还有一锅吃一炕睡的没眼人，也只知道他的老家在河北，除此一概懵懂，此人底细一直是个谜。补亮的话，自程贵进了左家，念念的心被搅慌了，桃花刚谢就盼下雪，掐着手指数日子，很苦，但喜欢了一辈子，到死也不知道他打哪来。

补亮17岁就离开了左家，程贵与左家后来的事基本空白，但有一点她很肯定：俺叔啊，咋说都是给了俺娘幸福。

补亮的口气就像活过了七十年，她9岁的大儿子一直偎在她的肩上，怀里的娃叼着奶头睡得很沉。这让我想起瞎眼干娘，想起她从17岁开始拉扯两个儿子、收留一帮瞎男人的个中艰辛，于是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亲。聊到黄昏，补亮的男人进来，说村长家为我备了饭，让补亮陪着一道过去吃。补亮挥挥手，她男人就走了。补亮放下娃起身，在炕柜里翻出一件红底白碎花的单布衫，利利索索换上，用水抹了把头发，走时突然想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里的程贵穿着没有肩章的老式草绿军装，四方脸上一双瞽眼让他舒朗的笑容显得有些凄楚。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个男人并不陌生，甚至有刹那间物我冥合的交流，这个人我一定在哪见过。

村长家在村的另一头，要绕过半道梁。路上我问到定亲的事，补亮说，都快记不得了，然后笑起来。我当然知道，那些事对补亮来说刻骨铭心，一辈子都不会忘。

补亮跟七天的亲事，早在她捡来那年就由念念、程贵做主给定下了，按山里的规矩，只等男娃过了12岁就可择日定亲。后来为了给七天保眼，屎蛋一排生辰八字，定亲选在了他9岁那年的阴历五月。可太行坚持把日子定在三月三。三月三是缸神爷的生日，烧缸的人就信缸神爷，定亲一般都选这个日子。

虽然七天的事一切顺理成章，可在亮天看来这不公平，凭什么补亮一辈子就得当七天的棍？定亲前一天，他问补亮愿不愿意，补亮回答得很干脆，只要七天不跟没眼人走山卖唱，干甚她都愿意。亮天心里搅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在桃花沟，定亲比成亲热闹。因为被定亲的人都还小，大人们基本就是借个由头闹红火。

定亲的排场都很讲究，因为排场的大小会被视作家境的好赖，而家境的好赖决定你在村上的地位。只有一件事跟排场无关，那就是请没眼人唱亲，无论排场大小，每家必请。

唱亲就是唱，唱啥是自由的，也不打紧，热闹就行。

没眼人给七天唱亲的头曲叫“五更”，唱的竟是一个新媳妇在婆家寻死觅活的情形：

一更里不自在，小脚疼哩疙哉哉，谁要到俺娘家去，给俺捎双红鞋来；二更里不自在，裤儿露出胳腚来，谁要回俺娘家去，替俺捎条裤儿来；三更里不自在，衣裳露出奶头来，谁要往俺娘家去，给俺捎件布衫来；四更里不自在，头发挠里梳不开，谁要往俺娘家去，给俺捎把木梳来；五更里不自在，一条麻绳拴在怀，谁要到俺娘家去，枣树底下寻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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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段4“五更”

压轴唱缸神，也没缸神爷什么事：

三月那个三，缸神下了山，小大姐换上了单布衫，快来看；六月那个六，地里雨水稠，裂开的小嘴就像红石榴，咱们拉上走；九月那个九，庄稼往回收，小大姐布衫开了口，夜夜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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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段5“缸神”

补亮没唱完我就笑了：都是酸曲儿……

补亮咯咯地笑出了声：就是酸曲儿！

没眼人为七天和补亮唱了三天，唱的全是酸曲儿，因为越酸越有人来，越有人来就越热闹，热闹了，唱的人才有钱挣。没眼人在山里卖唱，一般管饭不给钱，只有唱亲是例外。收成好的年份，唱一天，一拨人能挣几十块钱，唱上三天五天就是笔大钱，所以会拼了命唱，唱着闹，闹着唱，一村的人逮谁闹谁，怎么高兴怎么闹，且敞肚子吃喝不用随礼。七天的亲，念念给了没眼人十块钱，却给退了回来。在没眼人看来，补亮是他们捡的，那就是亲娃，这场亲他们就是她的娘家人，那三天的唱就是给亲娃的嫁妆。而对补亮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是命，只是她不知道，唱亲那几天是她命中的一条沟，沟的这边是她的前半生，那边是她的后半生。

补亮“前半生”的全部世界，就是年年有10个没眼人来避冬的左家，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30里地外太行烧窑的窑镇。虽然每年一入冬，她就得跟着娘对付十几口人的吃喝，但她不觉苦，不是因为这个家从不断顿，而是因为村里的女娃都不念书，这个家让她念书。村里人都说，她过的是好日子。可好日子到定亲当晚就结束了。山里的规矩，定了亲的女娃就不让念书了，而这一山的人就数她书念得好，她想念书，从山里一直念到城里，然后挣很多的钱，给娘和自己买身鲜亮的衣裳，把弟的眼治好，再回来一辈子守着这个家。然而在山里，最不能破的就是规矩，她拗不过，只有哭。哭到天亮，哭不动了，哭不动就认命了。认命后就是她的“后半生”。“后半生”她要去的地方，是比窑镇远60里地的梨花河村，那个世界除了她的男人就是她的娃，还有一座将来要埋她和她男人的坟。

晚上，补亮的男人煮了一大锅山药蛋疙瘩，自己盛了一大碗，蹲到院子里去了，把炕桌让给我和补亮。补亮掰了几瓣蒜，生脆脆就着大汤疙瘩吃得倍儿香，全世界就剩下呼噜噜吃的声响和生蒜冲鼻的气味。吃到半截，娃醒了，尿了，狠命地哭，补亮抹了把嘴，放下碗抱过娃，一撩衣摆把奶头塞进娃的嘴，就几秒钟的时间，屋里静了，静得就剩娃吮奶的声响。那昏黄灯下发生的一切，恍若隔世，让人难辨阴阳，我咬了下舌头，疼，才肯定活在当下。

吃完，补亮打着饱嗝要睡下，我一看墙上的大钟才六点，就接着问白天的话题。

补亮懒懒地打着哈欠：天亮了叨拾。

天亮赶车。我坚持。

补亮冲院子喊了一嗓，一阵脚步声远去，补亮的男人不知上谁家过夜去了。补亮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讲，讲到深夜。

对七天来说，定亲压根不是他的事，他蹦跶的是有吃有喝的闹红火。人笑，他也跟着乐，乐到第三天晌午，随着程贵的唢呐一声长嘶，他眼前骤然红光一闪，天上殷红的坨坨黑沉沉地压了下来，小子才蔫了。他不停地揉眼，把眼揉疼了，也没揉开眼前一团团黏黏稠稠的东西，就扯起喉咙喊爹，没人应。太行从来就不信屎蛋的卦，早在唱亲头夜，就到窑镇守窑去了，走前还跟念念争了几句。七天接着喊娘，也没人应。念念和补亮在院子外垒了口灶，得做一村人的饭，忙得晕头转向，啥也顾不上。喊姐喊哥，小子喊了一天都没人应声。其实亮天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七天每一声喊他都听到，可他没心思理睬，因为唱完亲，他的书也念不成了。为了给七天治眼，他得跟爹去窑镇当窑工挣钱。看着山头沉下去的太阳，这个17岁男人只剩一个心思，就是逃出家，逃出山，逃到一个能让他念上书的有眼人的世界里，一辈子不再回来。唱亲的和听唱亲的越闹越欢，任七天喊破了喉咙也没人理睬。天将黑没黑，没眼人唱不动了，在院子里歇了，他就跟着忽红忽黑的东西走了，在村街上鬼魂般游荡。

没眼人等着吃饭，喇叭绘声绘色地讲他听房的细节，听念念和程贵的房。谁都不知道亮天这时候端面进来，没眼人讲得很无羁，笑得很放肆，直到听见面泼在地上的声音才住了嘴。这时七天正好进来，朝着面香的方向走过去，被亮天一把拽进了屋。这一拽不要紧，正撞见程贵抱着念念在炕上唱酸曲，还撺掇她跟没眼人走山卖唱。亮天是有眼的，哪见过这些，脑袋一下着上火了，砸了手中的碗，转身扑向喇叭，连踢带打，吼着要没眼人滚出他的家。

补亮听到砸碗声冲进院子，兄弟俩已经跟没眼人扭成了一团水蛭。补亮看见喇叭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口口吼着要杀了小杂种，她的心要跳出嗓子眼，冲过去拽住喇叭的手就咬。喇叭嗷的一声，把补亮甩出了丈把远，亮天一见就彻底疯了，一头狮子般撞向喇叭，完全是拼命的架势。程贵早就追了出来，因为打乱了套，他也分不清谁是谁，满院子打转。跟在后面的念念更是手足无措，哭得大雨瓢泼。院子里纠成了一锅粥，锅底还烧着火。一顿拉扯后，兄妹仨到底败下阵来。七天被眼镜抱住还踢打着。补亮被屎蛋挡着满地找家伙。亮天被光明死死地摁倒在地上不能动弹，干吼着。就在程贵摸准方向推开光明拽起亮天时，喇叭却嗷嗷地从屋里抄了把菜刀冲出来。眼镜是能见着点东西的，见了在阳光下晃着贼光的刀，就没天没地喊开了：喇叭砍人哩——快去叫太行——

喇叭！念念叱吼着死命一把抱住喇叭：你心肝被狼吃哩！

程贵反应过来，摸向补亮喊她上窑镇。补亮正死死地护着七天，听程贵一喊，撒了手就冲向门。七天听到哥在吼程贵是个贼，偷了娘的贼，没眼人全是贼，打死这些贼，在补亮一松手的工夫，他就一头撞翻程贵，手中抓着的铙钹随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一声惨叫，手落声落，血从程贵的额头淌下来。返回身的补亮吓傻了，肉三一把把她推了出去。补亮跑出老远，肉三还在后面喊：去找你爹回啊！

兄弟俩住了手，没眼人也住了手，院里静得只剩念念嘤嘤的哭声伴着雀叫。渐渐，念念哭不动了，但摸上程贵的脸，一手黏糊糊的东西夹着血腥味，很快哆嗦着又哭上了：这是哪辈子的孽啊……

整个过程只有一个人始终安详地坐着，屎蛋。

入夜，兄弟俩也不躲，蜷缩在炕角，等着他们爹的拳头。

亮天迷迷糊糊被烟味儿呛醒，一睁眼，太阳已经照到炕中央了。透过半掩的门，他看见了爹蹲着的背影动了一下，赶紧把眼闭了回去。少顷，听到炕下一阵窸窣声，眯缝开眼，发现七天正满地摸鞋，就下炕把鞋递过去。亮天手中的鞋就在七天的眼前晃，七天还接着摸，亮天一激灵，他知道七天瞎了。

太行一直抽着烟杆，一口一口吸得很深，不见吐出来，让亮天看着背脊一阵冷，缩上炕蒙上被子又把眼闭了回去。再睁眼，他爹已经不见了。

那时七天的眼还没完全瞎，一个来拉瓮的司机跟太行打包票，两千块钱，由他送去省城，一准治好。太行就开了五口窑，两口烧缸三口烧炭，领着兄弟俩没日没夜地守在窑上，他要挣足这两千块钱。可守到第五天，出窑的时候窑塌了，把太行活活地埋在了里面。

窑就塌在七天的眼面前，闷雷一般的轰鸣填满他耳朵的那一刻，他是张了嘴的，只是没声，因为那响声就是一双手，勒住了他的脖子，又把他提到空中，他的魂被挤了出去。闷雷中，他的魂听见爹的喊，喊他叫醒亮天。可他的魂越游越远，一直到喊声一丝丝落下去，他的身体都安安静静站着。那双还有些许光亮的眼，望着那座坟茔一般的大窑变换着稠稠黏黏的颜色，直到完全黑去，还睁着，耳边只剩下亮天熟睡的鼻息声，还站着。

/这场架在电影里打成了真/

亮天是被没眼人的喊声惊醒的。醒来后以为还在梦里，慢慢知道是窑塌了，可他不明白没眼人疯了似的在扒什么，直到屎蛋说人已经走了，算了，又看到程贵满手的血，撕心裂肺地喊对不住，再看到七天的左脸在不断地抽搐，心才猛跳起来。自打七天的眼不行后，一害怕脸就抽搐，越害怕就越抽搐。亮天一下明白过来，拽过七天就往墙上撞，一声声嚎，嚎他害死了他的爹，没头没脸地把七天往死了撞，撞着吼着，吼着撞着。光明过去抱住他，他反过来咬光明，也吼他害死了他的爹。光明的泪流下来，任凭他踢咬，不放手。

老屎蛋长叹一声：劫！

这一凶劫屎蛋早就算出来，唱亲前就想跟太行说，三月三动土不吉利，可早先结结实实的那一巴掌让老头发怵，没说。唱亲那几天，他心慌得一天比一天厉害，唱完亲跟程贵一叨叨，队伍进山前就绕道往窑场赶。赶进窑场，老头一说方位，没眼人就开始扒土，每双手都扒出了血，也没扒出太行的尸骨。听着程贵一拳拳擂在瓦砾上，一声声骂没眼的畜生，屎蛋后悔得真想埋了自己。

讲到这里，补亮打住，望着炕上那扇半开的窗，有风吹进来，很温和的风，许久：……咱家的事都应了屎蛋的卦……俺爹死了，俺娘没哭，躺在炕上几天不吃不喝，她的天塌了。

补亮的语气和表情也都温和，每件事像是发生在昨天。

太行的两窑缸卖了六百块，三窑炭卖了两百块，一条命拢共换了八百块钱。程贵如数把钱压在了念念的枕头下，可埋完太行，八百块钱不见了。念念问起，程贵才说做白事的钱不够，凑进去了。只有补亮知道，钱是亮天偷的，他瞒着家里报考了县里的师范。程贵不仅诓了亮天偷钱的事，又瞒着念念，跟没眼人凑了一千二，他要送亮天出山。补亮讲这件事的时候眼湿了，说那一千二都是几分一毛、两毛五毛，没几张是整的，她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一张张仔仔细细地摸一遍，摸了大半夜，然后程贵把摸得平平整整的钱缝进亮天贴身的内衣里。那一宿，没眼人没说一句话。鸡叫了三遍，院子里有人催上路，程贵缝完最后一针才说了句：书念完记着回来。

念念把儿子从头到脚摸了一遍：不回。

也在当天晚上，念念让七天拜屎蛋为师，正式把儿子交给了程贵。

没眼人一一摸过七天的脸，算是行了拜师的礼式。

桃花沟的村口有棵唐代种下的古树，十来个人都环不住，村里人视为救苦救难的神树，不管好事赖事都往树上系红布条求保佑，据说很灵。亮天走的那天，念念在神树上给她的三个娃都系了红布条，和没眼人在那里跪了一个时辰，唠叨着城里讨生活难，让太行跟着亮天走，也好有个照应。屎蛋却说，太行一辈子都没进过城，去了怕是会迷路，跟上七天好些。于是没眼人都冲着神树喊，让太行跟上七天。

就这样，七天跟了没眼人，亮天终于要出山了，念念的身边就留下了补亮。

补亮站在山顶，看着山道岔口上，哥跟着一个贩盐的老汉往山外走，另一条道上弟拽着程贵的手跟着没眼人往山里走，她的心碎了，跑了很长的路，撕心裂肺地喊着哥喊着弟。她知道，无论书念完没念完，亮天压根就不打算回来，而七天的讨吃命真的开始了。然而她却不知晓，真正要落难的是她自己。

命，谁也躲不过。补亮说完这句话就躺下了，后面的事是闭着眼说的。

其实，念念最舍不得的是补亮，这女娃就是七天的命，无论儿子有眼没眼，有了补亮，她都可以安心的死去，所以男人死后，要养活这几张口，她把家散了，就是不放补亮。可不到半年，日子撑不住，她不得不寻思给闺女落个好人家。正好，秋婆在县城教书的亲戚家闺女出车祸死了，想领养个女娃，就来来回回跟念念撺掇了好几趟，念念点了头。那家男人姓唐，来桃花沟领人的时候，要给念念一笔钱，念念没要，她反悔了，拽着补亮的手不放。那男人说了一天，最后发咒，一定供补亮读上大学，念念才答应，但钱还是没要，她咋能卖了闺女。

补亮进城的第二年，唐家生了个儿子，补亮自然就得带孩子做保姆，那家男人从此再没提起让她读书的事。补亮知道她生就的命无法改变，认了，因为命根本不是她的。

到了第四年，唐家又生了个儿子，补亮跟着回他们山里的老家过满月，见到来卖唱的七天被几个半大的娃撒了一头尿，还以为是下雨，竟仰着脖张着嘴在那里接尿傻笑，气得她抡起扁担就追打上去。偏巧，被打的其中一个娃他爹是村长，看儿子折了手，不依不饶，最后还是唐家赔钱了事。从那天起，补亮不认命了，对自己发誓，就是拼了命搭上命，也要考上大学挣大钱，把弟的眼治好，绝不让他后半辈子遭罪。但她就像唐家两个儿子的小妈，别说上大学，就是离开一步，唐家老婆都满天下咋呼。眼看在唐家的日子挨不下去了，补亮想到了程贵。程贵二话没有，做主和没眼人又凑了四年卖唱的钱，总共三千块，托人把他们的亲娃送到了太原。

那年亮天师范毕业，在太原的一家报社打工，托人又帮补亮谋到了晋剧团一份管服装的差事，兄妹俩开始相依度日。

补亮睡着了，故事就提着一口气断在了对补亮来说完全是另一个天地的太原城。

翌日，补亮送我。

梨花河村的村口也有一株飘满了密匝匝红布条的神树，远远望去像参天的火树。补亮为我系了红布条，又跪在那里默祷。一来二去误了车。补亮的男人去找村长，村长找乡长。在乡长调车过来的间隙，故事从太原城延续。而那段故事碾成电影时，补亮因一次意外脑外伤而失忆，大夫说，这辈子她再没可能讲她的过去，那些淡而情深，美妙而震撼的画面，在夜里，就常常出入我记忆的窗。

补亮和亮天在城里讨生活讨得很辛苦。尤其亮天，一人兼了三份工，别人不干的活他都干，别人不去的地方他去，无论四十度酷暑还是零下几十度的隆冬，照样满大街跑，没日没夜熬，每天的花费就是蹲在路边和乡下来的民工一样，吃三块钱的盒饭。攒了几年的钱后，亮天要转去北京发展，补亮却决意回山，她放不下七天。不是因为婚约，而是七天被人尿了一头还乐呵的场景印在她的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补亮回山那天，两人坐了一夜。

你想清楚，不是七天一个没眼人，是一帮没眼人。亮天说这话的时候，补亮的嘴角一定挂上浅浅的笑。

你咋又认了这命？

浅浅的笑没有落脚。

你就一辈子为七天补亮来着？

等你办事了，俺让没眼人唱。补亮答非所问的时候，亮天一定觉出，这闺女像是在划一道界河。

亮天：俺不喜没眼人的唱。

补亮：俺让他们唱足三天三夜。

亮天：俺等你。

哥！

这一声哥，那道界河就划定了。

直到那晚，亮天才醒悟，他是那么深地爱着补亮，这个女人占据了他心的每个角落。那一夜，亮天的心乱了，一直拉着补亮的手，不停地问为什么。

“补亮知道，亮天从小恨没眼人，恨七天，绝不可能回山。况且他在城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日子，将来也会有好女人，而山里的七天是没人管的，她是他全部的依傍。再说，她的命，就是因为要管住这个瞎男人的后半生而留下的，她又是唯一能为亮天去抵债的人。为了让兄弟俩都活好，她必须断了亮天的念想。可亮天离开时，补亮又抱住了他：今晚咱俩谁也别走，过了今晚，俺是你的妹，七天是俺的弟，这辈子俺谁也不嫁。

眼前一张干干净净的脸，一个丰满的身子，亮天的心被搅得很疼。

小嘴嘴你就开花，两瓣瓣你就肉，太行山就是咱热炕头呀，这家的稀来那家的稠……天亮时，补亮在梦里听到了歌。这歌，小时候她听过，是娘每回送程贵叔进山时唱的。

落下的花瓣还在，红红的像你的腮，只要这春天还桃杏开，你就藏在俺的怀；桃杏花化成了泥，咱这是在哪里？云是云来这雨是雨呀，高的高来低的低；花成了泥也香来，云也会变成雨，云儿雨儿天上飞呀，俺里头就分不出了你……梦醒来，歌就在耳边，是亮天在唱。补亮从没听过亮天唱，闭着眼静静地听。亮天唱完，补亮一直闭着眼，她知道，再睁眼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补亮回山的半道上，发现包里有两万块钱，还有一封信。信里说，两万块钱，八千给娘，一万二给没眼人。补亮哭了。只有她清楚，爹拿命换的八百块钱和没眼人一脚脚走出来、一声声唱出来的一千二，在亮天出山后的日子里，就像一座山，几乎把他压垮。这个男人每一天都在为这两千块钱挣扎。这两万块钱，是他俩这几年在城里打拼的全部积蓄。她捧着钱，边走边哭，哭得很彻底。她明白，还了钱，亮天的心还是宽不了，他的心已经被那座山压扁了，除非她留下，但她不能。

补亮把钱和话都交给了娘。念念也不言语，拉过补亮从头到脚一阵摸，摸完告诉她，七天入冬才返家。没再提他俩的亲事。

当晚娘跟闺女睡一炕。天亮，念念手一摸，人没了。水从她脸上两条枯涩的裂隙慢慢渗出来：……闺女啊，你咋就随了娘，一辈子就没活成个自己……

念念念叨这些话的时候，补亮进山到了一个叫沙沟的村子，而且听到了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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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段6“正月里梅花开”

正月里梅花开，花开开人人爱，光棍有心采一枝，拿回家里没有人爱；二月里刮春风，光棍没人好伤心，衣服上破得都是窟窿窿，还得光棍去求人给缝；光棍有心想不去求人缝，春风吹得俺腰腿疼……七天坐在戏台上，拉着二胡仰着脖撕扯着嗓。

补亮是头一回见到成年后的弟，更是头回听弟的唱，眼前的事似飘在梦里，恍惚间，泪止不住地淌。

十二月里雪封门，隔壁家门外冻死个人，睡到半夜俺翻了一个身，接尿拿错哩洗脸盆……七天唱完十二个月的光棍苦，站起来，转过身，朝着补亮站的方向点点头，风平水静，好像早知道她来了。

补亮也点点头，神色舒怡，好像姐弟从未分开过。那一刻，补亮就铁定了心，跟这个男人过一辈子。

补亮的命本来就这样没有悬念地锁定了，没想到，七天让她走，走的理由就一个，他不愿生没眼的种。

补亮当然明了七天的苦心，他要他哥为左家生有眼的娃，他要他姐过上好日子。但补亮是个吃秤砣的主，来了就没打算走。山是俺的山，家是俺的家，好日子囊日子俺说了算，有眼没眼俺愿意，不走。补亮说这话的时候没料到，三天后她不得不走，因为念念给她说了婆家。这个弯转得太陡，补亮有点懵。她没料到，跟七天成不了夫妻，娘会绝情到不让她待在这个家里，虽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直觉告诉她，娘有事瞒她，此事跟“绝情”有关。何事？既然瞒了，娘不会说。无论如何，她在，家就不安宁，把她嫁了是最好的办法。跟念念一样，补亮不愿看到兄弟俩因为她有任何的闪失，为这个家的好，她会做任何不情愿的事，所以她决定走，必须走，走了事情就干净，走了娘就放心。走的那天，她接到亮天的电话，一种灼心的痛幡然袭来，这个女人到这时才发现，其实她真正爱的是亮天！山里山外，一份是埋了太久太深的爱情，一份是牵肠挂肚终也舍不下的亲情，虽皆是骨肉之间，却迥然不同。在我看来，她若不嫁，或许不会太痛，但她已经没有退路，而且明白得不是时候，晚了。于是，补亮就在从未有过的痛楚中嫁了人，嫁了梨花河村一个比她大9岁的厚道男人，就是我见到的有点木讷的那个羊倌。

离家那天是三月三，驴车已经出了村，念念追出来，拽紧补亮的手不放，直到补亮松然一句：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俺嫁，俺高兴。

许久，念念递给她一个红布包，让她到了婆家再打开。

红布包里，一对红手镯压着五百块钱。五百块钱是爹烧窑攒的，手镯是娘的传代嫁妆，唱亲那天还在补亮手上试了试，圈太大，说等成亲时就合适了。补亮闭上眼，一张张摸着钱，这让她想起那些没眼的叔，心里泛起一种亲熟的温暖。摸完钱，补亮套上一个手镯，正合适，又套上一个。玉镯的玲琅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她甚至能嗅到儿时在娘怀里的气息。补亮捧着红布包，呆呆地坐在陌生的炕上，一直从晌午坐到天黑。她男人进来点上了油灯，她才慢慢摘下手镯，和钱一起揣进心窝，心里叫了声娘，吹熄灯倒头就睡。她已经没有了痛，甚至觉着，这世上再没有比她好命的人了，她真就又认回了命。

故事到这里，我就断定，这个女人的前世就是个没眼的人。不然，何来如此善净包容之心？

补亮和男人伴着我走上公路。一辆拖拉机开过来，车斗还是挤满女人，头上都系着鲜艳的头巾，五颜六色，咯咯笑着喊补亮上县城。一群彩蝶和风一起刮过去，扬起满眼的尘土，补亮用土话冲尘土喊了一句，尘土里应了一声。

补亮笑着拍拍身上的土：很多事都快记不得了。

这句话在一天一夜的采访中，补亮说了好几遍，每回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笑，笑完了总有很多事记得。

城里不比山里好？我问。

补亮从她男人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随口：住惯了哪都一样。

不后悔？

后不后悔都是这命。

这辈子你真就认了命替七天补亮，替亮天还债？

补亮笑起来：指不定还是俺上辈子欠下的哩，就像七天的两个爹。

我知道那些年发生了很多事，有些，兄妹仨一辈子都不会对人说，但两个爹的来路我想弄清楚。没等开口，车来了，是辆大巴，远远看去坐满了人。

补亮冲车挥挥手，然后把包袱递给我：扯了两块布，桃红你留下，藏蓝的带给俺娘，递个话，娃有眼。

原来补亮出嫁时，念念有过嘱咐，每个娃落地的第七天都给她捎个口信，告诉她有眼没眼。所以，补亮每生一个娃，念念都会在第七天等在村口，只等这一句话。补亮男人说，补亮生下儿子才七天，还在月子中。补亮男人还想说什么，补亮嫌他啰唆，挥挥手，男人就笑盈盈地先回了。补亮也笑着，和煦的神情像极了念念，我甚至怀疑补亮是念念亲生。

回县城啊？司机就是两天前送我过来的小伙子，那天跑另一条线，乡长一调度，翻了两座山绕道过来，此时家人一般热络，跳下车，嘴里嚷着，抓过行李就把我往副驾驶座上推。

两个爹的事，还有念念究竟瞒了补亮何事，答案都留在了梨花河。

06

铺盖和他的亲爹

Pugai and his father

离开梨花河的第二天，我在晋冀边界的牟牛村找到了没眼人，我要老屎蛋掏话，把梨花河的故事讲完。老屎蛋哼哼唧唧的，没眼人就胡编杭州女人跟省长是亲戚吓唬他。老头自打“文革”就落下了怕官的病根，别说省长，就一个村长弄个什么动静，保准能拽掉他脑袋。得，抽足一包烟，把弹在手心里的烟灰往嘴里一送，老瞎子点了头。

七天跟上没眼人后，最难的事，当然是走，他们叫走山。没眼人一进山，一天要走好几十里地，遇上哪个村不听唱，后辈村长不尿派饭这一套，就不管饭了，那就接着走，上百里地也得走，脚走烂了也得走。七天才9岁，走不动。走不动就逃。可铺天盖地的山，往哪逃？摔了崖淹了水，每回都是没眼人挨着石头几天几夜把他摸回去接着走。后来腿上摔坏的肉烂得流脓，烧得神志不清，没日没夜喊娘，程贵让大伙轮着背，说就算多了个铺盖。铺盖的外号由此诞生。再后来，铺盖的腿上长出了新肉，就不再有人背他了，新肉再摔烂，也没人搭理了。没眼人的人，练不成走就挣不上饭，活着走死了埋，天经地义，一辈辈都是狠着心逼过来的，新入队的人过不了这一关，就留不下。所以逼着走，撵着走，走趴了就拴根绳子牵着走拖着走，反正进了没眼人队伍一辈子就是走，没有选择，也毋需选择。

铺盖走到第二年，大病一场，没眼人连棺材都给他备下了，没想十一天后他醒了。醒来后忘了自己叫什么，也不认人，各种乐器到了他手里却精通自如，说是梦里一个白胡子老头教会他的。念念有个唱秦腔的远房表姑，听说后，来接他过去学戏。走那天，表姑跟程贵说，再八年，你来领他。

到了第八年头上，程贵带着没眼人去领人。七天坐在表姑家的院子中央，手上的高胡已经端起了架，脚上绑着一根木棍，木棍上的枝杈吊着一只铜镲，一把三弦依右，一支唢呐在左，也不言语，似在仰天看云。

表姑：唱哪出？

屎蛋：《冯魁卖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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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段7“冯魁卖妻”

屎蛋随口出的《冯魁卖妻》是秦腔的看家戏，唱一个丈夫大旱年卖儿佃妻的故事。唱者吹打一身，男女双角兼混，真假声不挡，唱念难度堪称秦腔之最，没功底的人是绝不敢碰的。程贵要换一出，话音未落，七天手上的高胡扯出一个长音，炸雷般开了腔：

崇祯登基民不安，一连三年无收田……

屎蛋一哆嗦：……你是谁？

铺盖。

铺盖？

俺是。

七天话一落，高胡一转过门，似山洪滔天后倏然淤塞，千回百折又淌出一股细流：

……高粱米一斗六吊五，小米一斗八吊三，线串绿豆常见卖，河里杂草上秤盘……

屎蛋握盲棍的手在抖。

细流汩汩而行中，节奏越来越快，缝隙夹着清脆的镲，紧拉慢唱中变换出夫妻俩角色的泣诉。

夫：手拉儿女大街前，俺一家两天没吃饭，冯魁有心卖了女儿小贵姐……

高胡划破云影，满弓裹住几声哽咽后，又熠熠柔柔地随风而走，没眼人全听傻了。

妻：这女孩儿能卖几个钱？

夫：狠心再把咱儿宝安卖。

妻：丈夫呀，冯门岂不断香烟？

夫：你不卖女来也不卖男，这活活饿死理不端……

老屎蛋喉咙堵了，七天的唢呐追命般一起声，老头扑通就跪在了表姑跟前：你是神，有眼的神！

声和琴两个八度同时翻上：俺有心……俺有心再把贤妻你来卖，求上条生路你好活几天……

老屎蛋一把鼻涕一把泪喊的时候，程贵也跪下了，对表姑：俺记下你的恩。

17岁的七天成了没眼人的主唱。师出何门，任谁问，屎蛋都指天，他真是不相信人能教到这份上。后来田青第一次听没眼人唱，开场也是七天的《冯魁卖妻》，把啥阵势都见过的老田青唱得当众痛哭，直说阿炳还活着，这歌他得跪着听！

又八年，念念患了子宫癌，没眼人为了挣钱给她治病，就不歇冬了。大雪天挨村唱，挨家挨户讨钱。听说40里外的一个老郎中能治癌，就一趟趟背过去。每回过悬崖，程贵总在念念的腰上拴根绳，谁背跟谁拴在一起，怕念念想不开寻短见。一冬下来，程贵落下了肺痨，再没好起来，满24岁的铺盖就在那年接替他当了没眼人的队长。也是这一年，念念病到不能下炕，她娘家柴沟来了人，要把她抬走。山里的规矩，人死不能进村，所以念念17岁离娘家时，尽管知道夫家有她的坟，一再叮咛的，还是赶在死前把她拉回去。

听到娘家来人，念念知道日子快到了，这一走注定天人永隔，于是把埋了一辈子的事告诉了七天，程贵是他的亲爹。最后嘱咐儿子，给亲爹送终时要披麻戴孝。

七天几天没说话，尤其让他没想到的是，此事太行一直心知肚明。多少年一直让他恐惧的那个窑场黄昏，突然变得让他揪心。他曾经一千次一万次地问过自己，倘若那天叫醒了哥，爹是不是不会死？知道这件事后，他第一次问自己，倘若那是他的亲爹，会不会是另一个结果？那个黄昏的天边，有一道嫣红的落霞，是他坠落黑暗前的最后一抹色彩，听完娘的话，它变成了一条淌血的河，慢慢渗到记忆中有光亮的每个角落，于是他想回到黑暗。从那天以后，黑暗反而让他踏实，记忆中的每一束光亮都让他心寒，黑了好。

补亮得知这件瞒了她半辈子的“事”后，反而愈加觉着左家的好，好到她去神树上给左家活着和死去的每一个人都系上红布条，保佑她下辈子还落在左家，做左家的闺女，做左家的媳妇。说到底，太行养大程贵的儿子，搭上性命都没露一个字，念念和程贵欠他的，情如山债也如山；程贵把本该给七天治眼的钱送亮天出山，然后又倾其所有让补亮跟亮天远走，这不仅把亲生儿子的光亮抵了出去，还拆了他的亲，搭上了他的后半生；而这一切怎能瞒得过念念，最终把一对儿女一起还给老天的，是这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瞎女人，这笔债还得切骨。只是后来念念没料到补亮会回来找七天，更没料到七天会拒绝补亮，所以念念要狠下心用远嫁逼迫补亮回去城里。补亮终于看见当年念念“绝情”的原因。终于明白世上的憾事十有八九都是好心酿成。补亮曾跟屎蛋讲过，她啥都不怨，就怨自己没能亲口跟娘讲，爹娘的债就是她的债，她出山，了掉爹娘的债，她回山，抹平兄弟的怨，她远嫁，家会安稳，挺好，家里的债由她来清，她愿意。只是还有一个人的债，她今生还不上，那就是给了她命的程贵。在补亮看来，太行和程贵，这两个男人就是撑起这个大家的同一爿天，这爿天让她在桃花沟的每一个日子都温暖如春，这就是两个亲爹。第一个亲爹死的时候，因为小，烙不下伤痕。后来，程贵活不久的信报过来，她在村口站了一天，那一天她觉着挖心的疼。她想回去，去为苦了一辈子的第二个亲爹披麻戴孝，她想在程贵闭眼前好好地叫他一声爹，告诉他，来世俺做你嫡亲嫡亲的亲闺女。可她回不去，娘不会让她回去，就像当年把她嫁了，绝非恩断，实属那一团缠在左家的乱麻，会因为她而更加无法理清，所以，她不能去，桃花沟的人都不希望她回去。补亮多会儿想起这事，心都会被堵压到过往，连磕碰过来都难。

念念被拉去柴沟没几天，程贵也下不了炕了，整宿整宿地咳，眼看没几天了，七天雇好驴车，他要赶在程贵断气前把他拉去柴沟，跟太行和念念埋在一块儿。

屎蛋问：知不知道原配同穴不入旁庶的规矩？

七天答：到那头咱还是一家。

屎蛋不再说话。

念念离开桃花沟的第十九天，程贵的驴车启程了。

屎蛋和没眼人天不亮就候在了山口，驴车从他们面前过去后，屎蛋追过去交代程贵，让他跟村长好好商量，若是念念先死，进了太行的坟，坟口不能封死，因为山里有规矩，夫妻先死的，要为后死的留坟口，双双入土后，坟口必定封死，而封死后的坟口是绝不允许打开的。屎蛋虽做了交代，但他料定，村里不会为程贵留坟口。

驴车上了道，赶车的老汉一鞭子甩下，跟着长长的一声吆喝：走哩——回家哩——

七天唱起：马莲开花根套根，咱俩上辈子连着这辈子命……

喇叭紧接：墙头上栽树扎不下根，什么人留下呀人想人……

没眼人跟唱：黄小猫钻水道，拽手的心事谁知晓；阳坡玉茭背坡地谷，哪一阵想你哪一阵哭……

屎蛋长叹口气说，这日子快得让人心慌哩，打完日本那年，程贵生在太行山，转眼要埋了。喇叭嫌他老糊涂，程贵咋会生在太行山？可三天后，没眼人收到一封转了好几个地方的信，这封信，让喇叭汗毛倒竖，认定屎蛋是十八罗汉转世，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写信的人叫程学武。信里说，八路军撤走那年，他老婆在太行山生下一个儿子后难产死了，部队要开拔，儿子就留在山里的老乡家认了个干娘，取名程抗日。程抗日吃她干娘的奶一直吃到4岁才离。信里又说，前些年才得知没眼人去城里找过他，深感愧疚，希望随信捎来的三万块钱加上他的儿子能弥补他的亏欠。没眼人到那会儿才知道，程贵原来叫程抗日，他的爹叫程学武，程学武就是当年领着没眼人搞情报的程连长，他们的老队长。

送信的人说了县里的调查：程学武的老家在山那头的河北邢台，他的爹靠吹唢呐卖艺养家。程学武5岁就跟爹学唢呐，8岁又跟一个传教士学会了吹小号。打日本一开始，队伍上少吹冲锋号的人，就把他招去了。程抗日到5岁，也走了他爹的老路，先吹唢呐后吹小号，18岁在石家庄当了兵，就因为小号吹得好，被北京仪仗队选中。孰料动身去北京的前两天，部队训练，被炸药炸瞎了一只眼。对一个19岁的男人来说，瞎了一只眼，等于要了他半条命。当医生告诉他，他的另一只眼因为视神经不可逆转受损也保不了几年，他的整条命就等于没了，然后在回老家的路上失踪了。好多年后，程学武收到过一封信，知道儿子入了没眼人的队伍，至于过程，是个谜。

后来屎蛋做主，把程连长攒了一辈子的三万块钱摊给了三十几个送过情报的没眼人家，留下一些，备着给程贵的两个娘修坟。他让眼镜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让县里的人写了回信报给程连长。过了很长时间，那边回信过来，就在这边信寄出的第五天，程学武死了。

程学武一直想回山看看儿子，看看他的队伍，死了也没了掉这个心思。可在没眼人看来，无论如何，程学武的儿子入了没眼人队伍，这个心思早了了，他的亏欠补齐了。

再说程贵，驴车到了柴沟，他就知道，到了他人生的最后一站。从不提身世的他，临死把身世告诉了念念，可念念后来没再吐露，只揭开了程贵跟上没眼人过程的谜。

炸瞎了眼的程贵，从部队回老家的半道上，想起了他的干娘，想起了记忆中那条模模糊糊的大山里的深沟，就想把命了在那里。到了干娘家，干娘刚刚入土，没眼人正在招魂，他听了一天一夜的唱，好像又活过来半条命，于是就跟上他们走了，从此改叫程贵，再没回过老家，只给他爹捎过一封信。

自打县里知道了程贵的身份，就专门派人探望，要宣传老八路后代为传承民间艺术呕心沥血的事迹，程贵拒绝了。他心若明镜，走山四十多年，全是因为念念，他的后半条命是念念让他活过来的，没有她，活不下。再就是，在得知屎蛋领着没眼人去太原城的城门楼子找名字那档子事后，他就打下死结，要替他爹接着当没眼人的队长，活着干死了算，了债。所以，无论哪头，怎么说都跟传承民间艺术屁事够不着。可喇叭不这么看，你程抗日要是认了县里的事，说不定一队的人都能跟着吃皇粮，起码闹上些补助，好歹也为集体谋了幸福。于是就撺掇没眼人去念念的娘家柴沟找这头倔驴，正赶上倔驴在吐血。喇叭大嘴一歪说，那就叫呕心沥血，离死不远哩。就一天，程贵真死了。喇叭那个懊悔，守着程贵掌自己嘴，骂自己是乌鸦嘴，吃屎的嘴。没眼人恨不得把喇叭揍死赔命。

程贵最后只留了两句话。一句留给亮天，让他给七天买两条大的短裤，他是怕儿子夏天走山路烂了裤裆。另一句留给七天，等他死后，引着他的魂走一趟北京。

程贵的后事，念念一手操持，村长是她的外甥，经不住也快咽气的念念在坟头一声声求太行，亲手把程贵的棺木推进了太行的坟，还为念念留了坟口。不知是这件事顺了心，还是两个男人保佑，葬完程贵，念念奇迹般地活了过来。活过来就紧着回到桃花沟，让七天带着他亲爹的魂走北京。可一帮瞎子，咋走？拿光明的话，孙子都走不到北京。商量了好几回，不成，这硬硬地结了念念的心病。

屎蛋讲到这里打住了。我从老头的神情看出他的心思，就起誓：你再给我唱些老歌，我明儿就去桃花沟敲定走北京的事。

屎蛋的梆子立马响起来：……天一黑就点灯，黑夜没有白天明，当小偷的盼黑夜，卖棺材的盼死人；冬天长，夏天短，夏天没有冬天凉，金銮殿上有皇上，皇上的老婆叫娘娘；人不吃饭饿得慌，最要紧的还是上茅房……

我从牟牛村赶到桃花沟的第二天，亮天回了山。

下午，太阳很好。亮天给七天洗完头，兄弟俩坐在自家的炕上，一张炕桌在中间划开一道深渊，彼此无话。许久，七天自语，他难过的不是程贵临了临了也没让他叫声爹，而是这么多年，爹风里雨里把他拉扯大，临了临了还指望不上他。

亮天茫然地看着七天，又许久：你一个没眼的，能指望啥？

七天：啥不啥的，咋地也得带他走趟北京。

亮天仍茫然地看着七天。

七天：屎蛋昨夜听见程贵在他耳边上讲，他这一辈子就想看看天安门吹号的仪仗队，引上他走……

亮天点头时，屎蛋领着没眼人进了屋：一疙瘩走。

七天：睡火车走。

喇叭：顺带去那卖唱，说不定还能挣上一笔大钱。

站了一地的没眼人一听乐开了，都说秀才筒子有种，当下要亮天答应寻下卖唱的台口。亮天抽开了烟，脸上又是那种没焦点的表情。

一向很少说话的肉三突然一拍大腿，嚷：啥台口，咱就在天安门唱！

对头！秀才筒子紧接。

光明的嘴撇到左脸又撇到右脸，哼了声：游梦哩。

秀才直着大嗓门哈哈：俺有眼的时候，在花片片上见过天安门，好大的楼，去了，里里外外逛，哪哪都不落下，摸它个遍……

屎蛋坐在炕沿，笃笃定定地抽着烟打断他：楼？甚楼？天安门天安门，就是个门，有了楼，就叫了天安楼，哪还能叫门？

喇叭争辩，屎蛋反驳，就天安门到底是门还是楼的问题，一群人争得一塌糊涂，把程贵的事给撂一边了。

亮天看向我，我很兴奋：没问题，就睡火车走。

说完就后悔了。搭肩杵棍的一帮瞎子，睡火车没问题，下了火车咋弄？安防严密的天安门咋走？升旗圈咋进？拍摄允许更是个事，还真是游梦哩。

太阳退走，屋子里慢慢没了天光。亮天拉开了炕顶上的灯，那灯只有十几瓦，加上灯泡上厚厚的灰，昏昏黄黄地照着一炕过大年似的没眼人。屎蛋点上一根烟，对七天：去程贵坟头说一声，走北京不像山里……

七天打断他：这我知道。

七天脸色舒展开来，那神态就是补亮家那张程贵照片的翻版。

／七天9岁就跟上了没眼人／

07

等在门口的死神

Happiness makes me forget about death

天安门拍摄的许可迟迟拿不到，也硬硬地结了我心病。此时浙江卫视、浙江音像出版社准备联合出版《亚妮专访》系列音像光碟。在择选节目的时候，选到了前一年播出的《天下第一刀》，我豁然开朗，怎么就没想到沈从岐呢？

自称“老兵”的沈从岐，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授命于邓小平的指示，从浙西南的深山里研制并带出了我国第一把“仪仗指挥刀”，从而结束了共和国三军仪仗队自成立四十年时间里，执行队长始终只行徒手礼的历史。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兵”，不仅让共和国仪仗队、天安门国旗护卫队有了真正凝聚国魂的仪仗指挥“国刀”，开启了仪仗持刀礼的威风，自己也随中央军委授予的“天下第一刀”成为传奇。在《亚妮专访》揭秘那段历史的过程中，我与沈从岐结下笃甚友情。此人侠胆豪心，与天安门国旗护卫队的关系又非同寻常，就断定，唯他能成没眼人走北京之事。

在浙江丽水的山里找到了解甲归田的沈从岐，没等我讲完没眼人的事，老人家就满口应承，只是要一份详尽的申请报告，他带去北京上呈武警总队。

报告上去了，石沉大海。

到了2004年底，为赶《兄弟》在欧洲的播出版，我天天在机房剪片，就很少进山。一天下午，接到石三寿电话，说没眼人在公路上拦了辆往城里拉煤的车，把七天送去了北京，可十来天了，亮天那边却没见到人。

不是说好了等消息的吗？

他娘快不行哩！

原来，念念那段时间病情突然恶化，生命几濒危殆，知道大限将至等不起了，拿出亮天的一封信和补亮带回来的两万块钱，让七天上北京找他哥办了程贵的事，顺带治眼。于是就有了没眼人公路拦车这一出。

公路拦车后的第十四天，亮天在雍和宫的天桥上见到了背着铺盖正卖唱的七天，那个火啊，他把弟弟带回家，进门就吼：有这两万块钱啥事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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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段8“天桥卖艺”

七天很淡定：这钱得留着。

亮天更火：留着？搭进命去，还抵不上几张纸？

七天仍淡定：留着。

亮天火冲顶：留着等死不成？啊！

七天轻声细语：留着给你娶媳妇。

亮天哑了。

亮天当然明白，娘让七天带着自己捎去的两万块钱奔北京，不是为了给他娶媳妇，是要他还七天一双好眼，抑且，要他把七天留在北京，带在身边，对程贵有个好交代，但他没料到七天打了这个主意。其实早在补亮回山的时候，七天就说过，让他哥娶上媳妇是天下最大的事。这个瞎男人不仅要为“天下最大的事”守住两万块钱，还要为左家留下有眼的种去挣钱。所以，当他千辛万苦摸到北京，摸到他哥一年前供职的报社，当人家告诉他半年前楼就拆了，他也没急着打听新址，而是在北京卖起唱来。亮天见到他的时候，哥们已经在北京流浪了九天，而带去的两万块钱，还好好的缝在内衣袋里。等亮天弄清楚为什么七天情愿在北京露宿街头也不急于找他的原因，一种愧疚裹住了他。那种绝不刻意的善良，那种把所有家人都拴在一根命柱子上的亲情本分，终究让一切，归了血浓于水的简单。于是打了十六年的结，就自然地松了开来。

第二天，亮天就领着弟弟跑医院。

几天下来，跑了六家医院，结论都一样，角膜已完全浑浊，光线根本进不去，没有治疗的必要，而在发育之前治，是有希望复明的，耽误了。尽管亮天说医生的话不一定对，但七天断然拒绝再跑第七家医院。对他来讲，这个结果是公平的，这是报应，他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个报应。说到底，太行拿命换的钱，最后是程贵做主给了亮天，要说真正断送他光亮的人，是他的亲爹。换一面讲，当年要不是他，太行就能活下来，太行活着，就不会有亮天偷走八百块钱一说，没这一说，他的光亮就留下了。这车轱辘打圈的思忖，折磨他太久，到这份上，哪个断送了哪个，祸根在谁已经不打紧，反正他的眼抵了太行的命，他的光亮让亮天替左家出息了，他觉得不冤，他欠的债，清了，他的光亮没白给，值。十六年前留在他脑海里的那抹夕阳，从沉沉的黑暗中透出来，让他觉得从未有过的明亮，心一下就宽舒了，甚至有点莫名的愉悦。

至于亮天，其实这个结论，到北京的第二年就知道了，这也是他拼命挣钱的原因。他不相信那八百块钱会断送七天一生的光亮，哪怕真断送了，他也要挣足钱，保住七天后半辈子衣食无虑。就在七天天桥卖唱的那几天，亮天为弟弟买下一间铺面，还花高价办妥了针灸按摩的营业执照。

在我看来，两代人的恩怨相牵到这里，算是有了个结局。我和杨铭赶到北京，亮天开车带着七天到机场接机，看上去兄弟俩的关系很融洽，就料定结局不错。

当天晚上，兄弟俩和我们坐在三里屯的一个酒吧，商量为七天开针灸按摩馆的事。酒吧老板是亮天的朋友，英籍南非人。金发碧眼的哥们亲自服务，给我和杨铭一人一杯咖啡，他和兄弟俩各一杯茶，好像他们才是中国人。亮天说了很多，南非老板忙乎间也不断插话，说着针灸按摩的神奇，还拍着胸脯向七天保证，他们的总统都请中国医生针灸。七天只是听，脸上没有表情。开始讨论装修的时候，七天突然开口，说不开了吧。南非人很意外，拍着七天的肩膀，坐下来语重心长地开导，说亮天背井离乡刨食那么些年，全是为了他，北京话说得比我还溜。一问，人家在北大拿了中文博士学位，基本是个胡同串子。

南非博士见七天没有回应，急了，站起来又坐下：那几年，你哥住在不到6平方米的地下室，能叫出名的活儿他都干过，那是要死人的……北京，什么地儿，很难混的！

我差点没笑出来，他这一说，七天不就更发怵了。

然后哥们不停地讲亮天在北京的种种艰难困苦，不断地给我续咖啡，让我劝。我能说什么？想想亮天十几年为弟弟打拼，拿田青的话，那就是种地一般的写作，这债还得揪心揪肺，真难说谁欠谁；可替七天想想，他的眼没了，还真是亮天的罪过，这种债能是说还就还得了的？可再大的罪过都是孩提年月的事，何况七天的活泛在山里，在没眼人的队伍中，北京他待不了！所以劝谁都不行，不劝！南非博士很失望，不再给我续杯，把酒吧的音乐换成《二泉映月》，好像真要死人。

有一段冷场，“二泉”凄楚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蹒跚了很久，七天终于开口：俺的眼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你别往心上去，哥，俺跟着没眼人，乐观！

七天的厚道，就在那种隐忍苦痛却让人觉着天成自然的原本。不知是阿炳的音乐正好掐着点推向高潮，还是七天那种真切由衷的恬淡，我被感动。你想，七天又能说什么？且不提他的“乐观”在哪里，单就没眼人为了左家倾其所有，这份情债也是会压心一辈子。他在程贵坟头发过咒，生死不离没眼人，所以他要回山，回山替他的爹、替左家做没眼人的队长。

办针灸按摩馆的事暂时搁置，转向商讨为程贵办事的时候，柴沟的村长来电话，念念要我进山，替她选一棵树。

选树？要选树了？那就是要埋人了！

所有人的心一下都抽紧了。我本来已经和田青商量好，乘七天在北京，干脆把没眼人也带过去，了了程贵看仪仗队的心思，田青还联系妥了北京十所高等院校的巡演。可干娘要选树了，我只能放掉手头所有的事，跟兄弟俩往山里赶。

柴沟葬人的风俗很特别，不立碑不垒坟，挖个深坑，棺材头朝上立着入穴，抹平土后只在上面种棵树完事。他们从来都认为，树能留住人的魂，树越荣华，后代就越发达，所以选一棵好树是柴沟人一辈子的头等大事。几百年下来，柴沟满山满坡都是好树，好树下，埋了好几辈的人。

村长说，选树不一定立马要死人，早早备下，养着，就像备寿材，那是延寿之举。

我选了棵有年头的桃树，念念摸了很久，说这棵树开两色的花，来年很旺。我一问种树的，没错，就是红白两色，刚嫁接一年，隔年才茂盛。选好树，念念似放下了终身大事，跟我讲了一宿的往事，多是讲她的两个好男人。波波折折的故事后来演绎成了电影。成电影的时候念念已经死了。可那几天，念念的脸上有我从未见过的红晕，那幸福的红晕让我忽略了已经等在门口的死神。

半个月后，《兄弟》纪录片外文版在北京做声音，我让七天赶来录旁白，他支吾着没答应。第二天一早，我正要给亮天打电话，却看到七天已呆坐在录音棚门口。

你哥呢？

有事哩。

你嫂子呢？

也有事哩。

啥叫有事哩？

就是有事哩。

七天在北京，都是亮天或他叫嫂子的亮天女朋友领着。看他孤零零一个人，我很意外，跟他对话的时候，一种不祥绕上心头。

旁白录得很不顺，磕磕绊绊一整天，准备第二天重录。正打电话给亮天，七天二话不说起身走了。这算哪门子事。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嫂子，说七天出门不到一个时辰，他娘去世了。我听着电话追出去，七天早没了踪影。

念念死在甲申年腊月十九的子时。

山里难得下雨，那天从没下过的暴雨，像从天上泼下来一般。快到子时，一串闷雷滚过，已经几天不省人事的念念突然清醒，一辈子没睁开过的眼，睁了。一屋的人都知道时辰到了，等她交代后事。

电影拍了没？念念问。

一屋的人很诧异，唯独亮天平静地嗯了声，扶起娘，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念念靠在儿子怀里，脸上有很舒坦的笑，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黑洞洞的大门：亚妮来哩……

然后黑暗了一辈子的瞎女人，带着光亮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个过程是后来亮天跟我说的，我信。

第二天，我就带着摄制组去柴沟奔丧，却被阻在了太原。

2005年第一场雪下在年头上，下得很猛，太原通往左权的高速公路全线封闭。省公安厅派了辆开道车把我们送进去，到了往柴沟的国道岔口，雪太厚车陷了，只能步行。道别时，开车的老公安说，他记不得这一辈子是不是哭过，反正看《向天而歌》他流了泪，就为这，随叫随到。

天地白茫茫一片，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好几里地才听见些动静，有人在唱晋剧，锣鼓敲得咣咣的。循声转过一道山梁，暮霭里，一个干枯萧瑟的村落半埋在雪中，村口高挑的招魂幡在风中摇曳，像是唯一的活物。

村子很深，拐过几个巷子，才拐到两边挂满丧灯的另一个巷口，尽头是念念的娘家。

太行山的红白事就看灯。死了人挂白纸做的丧灯，娶媳妇挂绸缎做的红灯。念念家的巷子里每一盏丧灯都写着“亮眼灯”三个大黑字，很缭眼，这是死了没眼人的标记。之前我就听屎蛋讲过，没眼人相信，投胎的路上有亮眼灯指引，来世就会有双好眼，所以，死了没眼人，首要的事就是赶紧挂亮眼灯，据说错过时辰，阎王是不等的。

念念娘家，石瓦盖顶、青砖垛墙、厚厚墩墩的一座晋中风格的四合宅院，若是祖传，必有过往之显赫。

从院里传出晋剧的唱，满满当当：……勒马提刀泪珠掉，三弟呀，青龙刀斜挂在马鞍桥；想当年，在徐州，兄弟们失散了，困土山幸遇那故交张辽……

院外烧纸钱的、扎纸人纸马纸车的、做棺杠的、蒸馍的、上供的、摞碗的、哭丧的、随礼的，踏着晋剧的节奏进进出出忙着百来号的人。

正房前搭了座两层楼高的纸牌坊，没眼人就围坐在下面吹打。两把二胡、两把高胡、一把晋胡、一管笛子，外加一把三弦、两支笙、两支唢呐，配上大小锣鼓铜器，伴着声嘶力竭七天的唱：……斩秦琪护皇嫂，何惧那风尘千里迢迢……

唱丧跟唱亲一个道理，唱什么内容无关紧要，气氛对头就行，七天唱的是杀气腾腾的晋剧《古城会》。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没人通报，七天唱到“桃园三结义刎颈交”的收尾处，肉三鼓点一转，屎蛋随即扬声：亚妮来哩——

哐啷哐啷哐啷……肉三的鼓锣转了节奏。

磕头——随执事老汉的喊，我跪到灵柩前磕头，引魂灯萤蓝的火苗一阵忽闪，屋内无风。等到引魂灯的火苗渐稳，苗尖上的烟像根线绕上梁去，执事老汉才点着头说了句：你干娘接上头哩。

哐！门外肉三的大锣砸下，余音久久不散。

上香——老汉接着喊。

哐！肉三的大锣又砸下，同时随了一声。

老汉一步跨出门，再喊：点灯——

屎蛋和没眼人紧跟着先后喊点灯的时候，肉三的大锣一下子急起来，随即各种打击乐群追猛打，惊天动地。顷刻，院子外一块千米见方的场子燃成了火海。

点灯就是烧灯。所有的亮眼灯要在一个选过的时辰统统烧掉，这是没眼人上路前跟阎王爷的第一声通报。

点灯的时候要念经。村里最年长的两个男人领头，后面跟着一陇乡亲，围着火堆踏着碎步绕行，大声祈求大鬼小鬼引路，让念念顺利抵达西天。

就在所有人卷进了阴阳界的当口，村长来了。我告诉他，念念天明抬上山，整个过程都要拍电影。

咋拍？

你走你的我拍我的……

不拍！村长断喝，截了我的话：拍电影咱没少见，一闹上就没完了，当年那个苏里就差没把麻田给闹塌喽，不行！

村长是一村的老大，又是念念的亲戚，这件事于公于私他说不行，大家都跟着反对。至于苏里的事，阴错阳差，恰恰与我有关，此时暂且不表。

杨铭脸写困惑，怎就扯上了苏里？估计见我一副噎死状，哥们蓦地一转神情，说，咱的电影是纪录拍法，简单，跟苏里两码事，绝对两码事！然后讲起拍摄要求和送葬队伍的沿途配合，没等他讲完，村长就转身走了，脸拉得跟驴似的。

摄制组最后弄明白，在山里，送葬有很多规矩，其中最严苛的是走棺。走棺只能走不能落，纵然路遥千里也只能换肩不能落棺，一旦落棺，死者的魂会落地，一落地，就会被随行的恶鬼缠住，而被恶鬼缠住的魂只能返回村里找伴，于是村里又会死人，所以抬棺的队伍绝不能停下。我当然动摇了，无论是村人还是没眼的兄弟，若因我而背负厄运，那就不是黄泥岭那档子事的祸害后果了。可一帮年轻人哪相信这些，就和一村的人争，争到后来自然没有好话。亮天劝谁都不行，就想让我放弃。我钻了牛角尖，不就拍个电影嘛。村长正好返回来，脸红脖子粗地手指头指到我的脑门：你个女人咋就不明事理，拍电影拍电影，拍完了你他娘拍屁股走哩，闹出来人命谁负责？嗯？！

那一声“嗯”和眼珠子一起恶狠狠逼到我眼面前，就差没过来一个耳光。本来村长的话已经扯到了人命，偏偏一个奶孩子的大嫂又嚷嚷着拍电影都是卖钱的，这下好，话题从拍电影一定出人命，即刻上升到杭州女人要拿全村人的命去换钱的火线口。没眼人帮我说话，村里人帮村长说话，两军对垒的局势发展到千钧一发。吵到快打起来的时候，有人大吼一声，是七天：俺娘走前留下来话，亚妮说咋办就咋办！

哐！二舅摔了手中的碗：翻了天了！

村长走了。掌事的一走，村里人就散了，没眼人又唱了起来，所有人该哭哭该笑笑，一切照常。

尽管念念有交代，可我心里还是很纠结，毕竟抬棺的风俗在山里牢不可破。吃了晚饭，我跟兄弟俩商量，看能否找个折中的办法，别伤了和气。正商量着，一个老汉拿着纸笔进来，问亮天的蛤蟆车是哪个牌牌的。亮天接过写了丰田两字，老汉很满意，说真是好牌牌。亮天对我解释，给程贵送葬时，没眼人给烧了电视机、冰箱、童男童女，就没烧蛤蟆车，而在他们看来没烧蛤蟆车就不算排场，这回一定要给念念烧上。我就告诉老汉，丰田不算什么好牌牌，烧辆奔驰更排场。老汉没搭理，嘿嘿地笑着往外走，到门口我听见他嘟囔：甚奔吃奔喝，丰了田就不愁吃喝，还奔个甚……

守灵守到半夜，亮天忙在院子里，七天突然问我，补亮长得亮不亮堂。我没想到他会问这话，胡乱嗯了声。许久，七天的左脸抽搐了几下，问补亮提没提小时候的事。我不知道所谓的“事”，是否指定亲，又胡乱嗯了声。七天没再追问，神思遥遥：小时候她总说，等她长大挣了钱，治好俺的眼，让俺看看她，她说她长得可亮堂哩。

七天的话和他少有的温情，让我相信，这个男人远比亮天深爱着补亮。但补亮没来奔丧，却是七天没让念念的死讯传去梨花河，这是秀才筒子后来告的密。

天刚吐白，几里路长的出殡队伍启程了。

摄制组摸黑早早等在了进山口子的山顶上。

太阳冒出山头，队伍就拐进了山口。走到山脚，抬棺人停下来换肩，换完肩就在原地进两步退两步地复始，直到摄制组拍完下了山，七天冲太阳撒出一把纸钱，然后肉三的唢呐伴着没眼人天高云淡的唱，队伍才再次开拔。前前后后半个来小时，棺材一直在抬棺人的肩上，不落不停。行进中七天不停地喊着大鬼小鬼开路、有眼的神灵引路，一把把向头顶撒出纸钱。十几里山路，没眼人一路吹打一路唱，领头的村长一直黑着脸，一村的乡亲一直哀号不停，抬棺人始终杠不离肩，脚不停步。满耳的声嘶竭力，满眼的悲痛欲绝，我突然后悔头夜与这一村人的争吵，“灵魂落地”的事，此时让我坚信不疑。

翻过一座山，屎蛋仰头：好天。

杨铭仰头：有风就好。

我仰头：这天不会有风。

有风才能让冥纸飘起来，冥纸飘起来才会有好镜头，杨铭不停地看天。

也就十几秒的工夫，一阵狂风平地袭来，旋起已经落地的霜一般的冥纸，洋洋洒洒卷向空中，全剧组都被刮得睁不开眼，全部停下了手上的活儿。再十几秒的工夫，睁开眼，湛蓝的天上已满是狂舞的白蝶，所有人愣怔不前。

屎蛋仍仰头：东面。

白蝴蝶正飘向东方，那是念念坟的方向。

七天向着白蝴蝶喊：娘回家啦——

老屎蛋向着白蝴蝶喊：回啦——

没眼人向着白蝴蝶喊：念念回家啦——

全村的人向着白蝴蝶喊：回啊——

连绵的山峦上行走着：回啊——

桃花花你就红来，杏花花你就白，爬山越岭俺找你来呀，我的哥哥呀……天边飘来一个女人一泻千里的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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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段9“桃花红杏花白”

桃花也不再红来，杏花也不再白，一把黄土把娘埋呀，一生算交代……七天滂沱浩然地唱和上去。

松木做成了棺来，柏木做成了档，大红袄儿穿身上呀，绿鞋走尘黄……没眼人齐和，没有伴奏，干吼，吼得天地间混沌一片，人人都走在了魂萧魄瑟的尘黄路上。

大雪盖坟地来，长明灯照着你，一辈辈转去两辈辈盼，睁了眼再还……音乐乍起，和声相随，顷刻舒展出无垠的宏博天道，扛棺的队伍就行在天道上，行向念念的坟头。

坟头上停满了白蝴蝶，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摄制组的人倒吸冷气，俩录音助理也不顾举不举杆，冲着坟头跪下就拜。

一丝丝恐惧，蔓缠我全身，动弹不得。

念念的棺材往土里埋的时候，七天的喉咙已经哑得几乎出不了声，可他还唱，生生地将自己一条条撕开来唱；没眼人还唱，往死了唱。

就在那一刻，我决意拍一部真正的故事电影。

桃花它还会红来，杏花它还会白，红花白花漫山开，开满咱的怀……七天唱完最后一句，我就决定，这部电影就叫“桃花红杏花白”。

08

那就是一群要饭的瞎子，

疯子才干那事！

Eyeless beggars do crazy things

我大学里学的是导演，但在正式问鼎电影导演之前，在浙江卫视做了二十多年的主持人兼编导和制片人。也许做主持人做得夸张，把包括金话筒金奖在内的所有主持人大奖都拿了个遍，以至于很少有人知道我的真正职业是导演，我自己都快忘了曾经要死要活学的是电影导演。2001年，我以国家一级导演的身份，以及“在中国电视领域开创了采编播合一新模式”等贡献而获国务院特殊津贴时，很多人大为讶异。某天去省政府的人事厅拿国家专家证，发证的人看了我半天，你是导演啊？没见你导过什么啊？那意思很复杂，让我很不爽。可细细一想，还真是没导过什么“含导量”高的东西。于是自视濡染薪传于高人，又坚信是导演天才的女人铁了心要做回真正的导演。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铁了心还得看缘分，缘分却是由天安排的。老天为我安排了邂逅没眼人，安排了瞎干娘，安排了我八辈子梦都梦不到的大杂拌之前，早就安排好了一个圆梦的关键人物，那就是干爸苏里。

瞎干娘和苏干爸谁也不认识谁。

干娘在太行山的某天夜里自己把自己嫁了的时候，干爸已经是中国响当当的电影导演了。他的《六号门》、《刘三姐》、《平原游击队》、《我们村里的年轻人》、《红孩子》、《奇袭白虎团》等一批电影，几乎横扫那个年代的电影辉煌。

干娘死了，没见过世上任何东西就悄无声息地死了；干爸也死了，但轰轰烈烈的活过一场，且还在他轰轰烈烈的年头，老天把我带到了他的身边，所以才有了这个女人不知天高地厚执着闯荡电影江湖的可能。

/苏里1985/

干娘干爸都死在我下决心拍《桃花红杏花白》那一年，所以那一年就是我艺道的一坎忘情河，之前之后的岁月就是我的前世今生。

所谓“之前”，要从我的亲爸说起。亲爸姓何，名守先，是个打游击出身的革命知识分子。1949年何守先随军队接管宁波的时候，也“接管”了跟着他闹革命的一个17岁纱厂女工，并发展她成为解放后宁波第一个女共产党员和他的老婆。这对革命夫妻，希望他们的子女能成为国家有用的“螺丝钉”，所以家教极其严苛，而且为每颗“螺丝钉”设立了“有用”的目标。我从小莫名地对绘画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和灵性，于是我的目标是画家。而画家是凭功夫吃饭的，所以在我7岁那年，父亲就请了美术家教上门。十年后，那个美术老师断定我的绘画前程光辉灿烂，便推荐我去考当时的浙江美术学院。然，世上的事往往阴错阳差。第一次离开宁波老家去杭州赶考，恰逢浙江电视台招人，我陪别人去凑热闹，结果录取的竟是我。紧接着，长春电影制片厂在杭州找电影《丹凤朝阳》的主角小凤，我又陪人去凑热闹，结果被选上的又是我。懵懵懂懂主演完《丹凤朝阳》之后，稀里糊涂地又被当时席卷少男少女眼球的电视连续剧《红楼梦》剧组选中……就在馅儿饼一张接一张掉到我头上，离老爸为我设计的革命目标越来越远的时候，时任长春电影制片厂副厂长的大导演苏里正在千里之外为我做另一张大馅儿饼。

1984年，苏里花了几年时间，完成了他生平最后一部电影《点燃朝霞的人》的筹备。那时根本没什么院线分成、甲方乙方一说，只要政府一声号令，从北京的大电影院到村里的晒谷场，放映机就轰轰烈烈地转开了，所以号称50年代爱情经典剧《我们村里的年轻人》续集的《点燃朝霞的人》，拍摄资金充足，创作团队庞大，光是选演员就花了近一年的时间，因为苏里决意全线起用新手，根本不用考虑拍摄周期长短，也无须担心多少人看，票房二字听都没听说过。《点》剧选演员从全国兜了一圈回来，《丹凤朝阳》正好在厂里审片，新面孔“小凤”，引起了苏里的注意。但《丹凤朝阳》杀青后，我已经被王扶林的《红楼梦》剧组锁定。苏里亲自到北京做我工作，并让编剧为我量身写角色。为难间我跟老爸商量。老爸一句话，跟苏里走。苏里，延安抗大毕业，是戎马半生的红色导演，枪林弹雨过来的老游击父亲，当然会把女儿交到革命阵营。于是，就发生了我从“红楼”出走“太行”，主演了《点燃朝霞的人》的结局。于是就有了一段我与苏里生死未了的电影情缘。

苏里是中国写实主义电影的代表人物。他的电影特征是真实。所谓真实，就是追求每个创作环节和细部的生活还原。所以他每部电影的主演无一例外都要过体验生活的关，而“苏式”的体验生活绝非蜻蜓点水，拿苏里的话说是“角色归根”，按现下的标准就是“魔鬼训练”。《点燃朝霞的人》讲述太行山某村一群新山民在改革浪潮中的创业和爱情故事。我主演的满妮，是个土生土长的种地和烧窑能手，那就不是一般的“魔鬼”了，非让人舍出半条命去不可，这在我进太行山之前全然不知。

《点》剧的外景地选在离红都村不远的麻田村。半个多世纪前，那地方因为偏僻，是中国第八路军抗日总指挥部和兵工厂所在地。半个多世纪后，还是因为世人罕至，山水原始，被苏里选为他几部电影的外景地。《点》剧的“魔鬼营”当然也在麻田。我被“魔鬼”的第一天，站在村口贯通大山近千米的铁索桥上，对着那条绕村而过顺山而去的湍急漳河开玩笑，我要当了导演，一定也来这里拍电影。世上好些事就是冥冥之中埋下的，当时打死我也想不到，这句话竟会在二十六年后应验，这个连日本鬼子扫荡都扫不到的地方，将成为我生命中最纠缠不清的艺术驿站。

麻田是个大村，五百多户人家，我落户在一个叫三巧的姑娘家里。这是个两口之家，娘几年前死了，家里就父女俩。我跟着18岁的三巧和她67岁的“闷葫芦”老爹学会了担水、种地、烧窑；学会了一家老少睡一炕；学会了和一村的老乡蹲在村街上，端着锅大的碗，对着山吃饭；学会了在集市上满世界吆喝，卖大大小小的瓮；忍住了一个月不洗澡；忍住了被跳蚤咬得身上不断旧貌换新颜；忍住了我梦都梦不到的活法……忍到有一天山头顶起太阳，村口挂出了一幅红布标语，上面写着“热烈欢迎长春电影制片厂来我村拍照”时，我在麻田的日子已过去了四十六天。

挂标语的那天是1984年的5月25日。

一早，村长把一村的人都集中到了村口大槐树下，加上外村赶来看热闹的，磨盘、屹梁、屋顶，能坐能站的地儿，满满当当少说有上万人。三巧拉着我兴奋得上蹿下跳，打她懂事，就没见过这么多人。村长站在高处点人数，没等点完，外村的人又一拨拨地掺了进来，点了好几遍也没点成，干脆从一个村干部手里拿过电喇叭喊，女的站一排，男的站一排，老老少少的往后站。这一喊人群一下乱了，因为老老少少也包含了男的女的。村长爹咋呼着骂人：你他娘的，当年迎八路也没这讲究啊，不就来几个拍照的嘛！

村长嚷道：可不是一般拍照的，领头的就是当年的一个八路，人已经在半道了，到了你给俺领头鼓掌，鼓响喽！

村长的爹就和几个村干部推推搡搡地把人排在了进村的道口两边。

一直等到中午，山顶瞭望的男娃喊来了，村长爹的手往下一劈：鼓掌！

村长的电喇叭立马跟着喊：鼓响喽——

男女老少狠劲地拍手，拍疼了拍软了，才看见山道那头有一行人露出头来。村长呆头鹅般伸长脖子看，嘴里还不断嚷着别停了鼓掌。

掌一直鼓到那行人到了跟前，村长又喊：大伙儿欢迎！鼓掌！

队伍打头的是导演苏里，后面跟着摄影师刘永臻、化妆师刘秉魁，花花绿绿的几百号人也铆足了劲一路鼓掌鼓过来。刘永臻和刘秉魁从我面前过，竟没认出我来，这让我很高兴。在长春试妆时，坚决反对我主演这部电影的就是这俩，因为他们断定“天生一副小姐样的人”会砸了苏里的收山戏。看着他俩的背影，我乐着扯破了嗓子不停地和村里人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村长一把把我拽出来，你这娃脑子坏了！然后一转身冲队伍高声地嚷，队伍里谁管事啊？见我一指苏里，村长就“老头老头”地一路喊着把我拽了过去。

队伍停了下来，村长的爹也过来了，上上下下瞅着苏里：你就是会拍照的八路？

苏里很认真地点头。

村长把他爹往后一拽，把我往前一推：交人。

苏里笑着向村长道谢，见摄影和化妆的眼都睁得跟铜锣似的，拍拍我的肩很得意。

村长交完人转身走了。看村长往回走，我也往回走，走到了三巧身边，还拍手，还跟着喊欢迎。见村长冲我招手，以为不够火爆，和三巧喊得更起劲了。村长一跺脚：这俩娃脑子都坏了！

扯到这里，各位尚记得在念念出殡时日柴沟村长曾说的“苏里就差没把麻田给闹塌喽”的话？接下去就交代发生在那时那地方的那个典故。

《点燃朝霞的人》在麻田开拍的第一场戏是全剧的开场戏。第一个镜头是满妮在村口挑水遇见失联多年的恋人金彪。拍摄现场选在村口的河边。摄制组几百号人从凌晨四点开始忙活，等烟火组满世界扔完烟饼，营造出清晨林间的“太阳光柱”和河上的雾凇，已经过了八点。这时十里八乡赶来看热闹的，足有好几万人，还不断地有拖拉机运人进来，把麻田村几乎给踩平了。现场一片嚷嚷声混杂着此起彼伏的拖拉机马达声、驴叫狗吠鸡鸣羊扰，那个热闹，录音师根本无法收音。眼看树林子里的“晨雾”渐渐散去，执行导演急得破口大骂。好不容易开了机，可拍了六条都没过。原因是道具师傅太好心，只给满妮装了半桶水，于是走起来前后的水桶总是晃荡。到第七条，道具师傅狠心装满水，一开机，水桶不晃人晃了。苏里火了，骂，你他妈知不知道伊斯曼胶片多少钱一尺？进口的！用外汇买的！当场就把我骂哭了。烟火组长是个五大三粗的东北小伙，树林子里的烟饼扔了一茬又一茬，憋不住了，第九条开拍前，老远冲我跑过来，手指着树林子，刚要骂，看到我泪眼婆娑望着满桶的水，心软了，反转身冲着比他长出一辈的执行导演吼：等什么等！你他妈开机啊！

再开机，情形更糟。道具师傅急得直搓手的时候，冲进来两个人，是三巧和她爹，还没等苏里吼停，“闷葫芦”老爹先吼起来：你没见这闺女瘦成那样，能挑了这满桶的水哩？

苏里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手指着现场制片刚要说什么，老爹一把抓过扁担：咋还没完哩？你还是人不是？

老爹吼得更凶，我完全懵了，去夺他手里的扁担，却被一把扒拉开去：巧，给你姐挑上！

三巧怒目铮铮地站在老爹身边，接过扁担挑起了水。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笑出一声来，现场一下爆发出汹涌的笑潮，现场制片赶紧把三巧父女拽了出去。

化妆紧着给满妮补妆，摄影和颜悦色准备第十条，现场一片欢腾的时候，远处突突地又开来三辆挤成黏糕的拖拉机，不知哪个村的人来“赶大集”。

收工！苏里大吼一声，转身就走。

连着几天“大集”，铁索桥的桥板断了，河堤塌了，院墙垮了，庄稼踩祸了，羊跑了，牛不见了……柴沟村长当时还是个孩子，“赶大集”被挤掉了一只新鞋，没找见，在麻田当支书的老爹拧着他耳朵教训：拍电影的来过，那就是日本鬼子扫过，以后啊，躲远喽！

这事的后患竟落在我身上，如此因果一埋几十年，我能想象，苏里在世的话，那双牛眼一定瞪圆。

后来苏里弄明白事由，在剧组请三巧爷俩吃了一顿饭。整个饭局老爹没言语，临了求苏里把三巧留在了剧组，出门一句话：有啥力气活儿，俺这闺女就干哩。

三巧后来留在了剧组的食堂，还和县府来帮忙的一个小伙谈上了恋爱。三年后，我在长春收到一封信和一张婴儿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女儿朝霞满月”四个字，这是后话，不赘述。

《点燃朝霞的人》在麻田拍了整整四个月，外景封镜的那天，苏里把全部人马集合到麻田后山山脚下。那里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几百号人的名字。那些人是1942年5月日本逾三万军队对麻田进行奔袭式大“扫荡”时，左权率领直属队掩护中共中央北方局和八路军总部，在十字岭突围中牺牲的一部分战士，最小的只有16岁。老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完，然后指着16岁的名字问：你们知道左权，有谁知道这个娃？没人回答。晚上，剧组喝关机酒，苏里喝多了，端着酒杯，一步蹿上村公所的戏台子喊，喊他还会来麻田，来干什么？来为后山的英雄们拍电影！为16岁的那个娃立传！和谁一起来？马烽和乔羽！这之前，我就知道，苏里在太行山的第一部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就是和作家马烽、乔羽合作拍下的，由此三个男人也结下了终身情缘。但我不知道，就在这部电影后，三人有过一个约定，还在太行山，要拍一部战争大片。

剧组离开麻田时，三巧、三巧的爹、一村乡亲都来送。我和几个女孩子抹了一脸的泪，村长直摆手，说这穷山瘦沟的，有甚舍不下的。其实剧组所有人舍不下的是苏里，这部戏之后导演要退休了。

再四个月，在长春拍完棚里的戏，就在剧组解散，我回杭州前一天，苏里找我谈话，劝我放弃演艺学导演，他亲自带我。这全然超出了馅儿饼的范围。要知道，这个行当对当时的我来说遥若辰星，想都没想过，且不说对演艺满怀憧憬，不干。不干？兴许发现了我潜在的导演素质，兴许还有一部战争片的夙愿未了，总之苏里为此谋划了一件事，这件事改变了我终身的职业定位。

这件事的牵头只是一封信，老头让我回杭州途中，转道南京带给严恭的一封信。

严恭是中国第一代导演，与郑君里同辈，是苏里的老师，导演过《三毛流浪记》、《满意不满意》、《祖国花朵》等一批巨有影响的电影。我当然不知道苏里在信里写了什么，反正耄耋之年的老严恭看完信，用他一口地道的上海话说服我留在南京住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不仅成了严恭的关门弟子，而且真正铆上了导演这个行当。第二年这个头顶好几张馅儿饼的小女人就考上了北京广播学院的导演专业。开学之前，两个老头在南京摆了一桌，收我做了女儿。老爸们都说要活得久一点，活到我导电影的时候，他们还能在现场。可我大学毕业那年，苏里出山在福建导演他的第一部电视连续剧《枪口》，我是他的执行，老严恭走了。在黑龙江双鸭山的拍摄现场，苏里在开机饭的桌上为严恭放了碗筷，对我说，哪天他走了，也这样做。到这时，我才明白，我在麻田舍不下的，其实是情缘，这份艺术情缘在我尚未出生的时候就埋下了。

2000年元月，浙江卫视开播首次用个人名字命名的文化纪实访谈栏目《亚妮专访》，我真怕苏里也突然走了，想为中国电影留些活史料，所以第一批选题中就有苏里。在采访中，苏里、马烽、乔羽三个老男人再次约定，有生之年，完成他们终也没完成的那部战争电影，权当盖棺之作。苏里再次让我做他的执行。我知道，在苏里的戎马生涯中，有一段在太行山打游击的生死经历，这也是他一辈子耿耿于怀之太行情结的出处；而对马烽和乔羽，那最后约定就是陪伴老友走完他全部艺术历程的情义。这三个老男人让我感动，爽快应承了执行导演的差事。然，此时的我除了操持着栏目一摊子事，还有各种大型晚会和节目的主持、编导，打着飞的满世界跑，答应老头的事一拖再拖，拖到为苏里做的片子《英雄》播出几个月后，马烽去世，我才意识到我失信的后果很严重。而此时的苏里因为马烽的突然离去，担忧起自己的时日，即刻把我约到乔羽北京的家里商议战争片《突围》的方案启动。几天后，三个人就去了与麻田几里之隔的当年八路军要师129师驻扎地桐峪。桐峪采访和看景回来，我开始为《突围》筹划前期的一些工作，但为时已晚。待我分完镜头，机位图尚未画完，乔羽重疾卧床，苏里大病一场后就不再提及这档心事。如此结局，令我愧责不已。直到2005年为念念送葬，这份久埋的愧责因决定拍《桃花红杏花白》而苏醒。

从柴沟回到杭州后不久，我去了长春，我要85岁的苏里再度出山，做《桃花红杏花白》的总导演。苏里正犯哮喘，听完没眼人的故事，还有点犹豫，知道了外景选在麻田的决定，欣然应允，但他需要点时间准备。

就在从长春回到杭州的第三天清晨五点，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没有声音，我直接问，是不是导演走了？电话那头泣不成声，是与苏里结婚才一年的夫人刘淑彩。

那天是2005年5月2日。

我即刻赶回长春。进苏里位于红旗街的家，第一眼见到的是央视的崔永元。那段时间苏里一直在参与崔永元的《电影传奇》拍摄，其间还认了他做儿子。我才知道，苏里在老崔的采访中又提到了他生命中最后的太行之约。

第八天，开完追悼会，遗体要火化。推进去前，刘淑彩往棺木里撒了一把硬币，把我往前一推，说捡几个藏好。家里长辈去世，后辈从他的棺木里捡钱纳福，是东北的习俗。我跪下来，捡起落在导演脸旁的一枚硬币，握在手心，看着他安详的脸，泪就止不住落下，不停地落。苏里被推进火炉，已年逾七十、曾在《红孩子》中演女主角细妹的宁和，啜泣着不停地问，不停地问，她是否来晚了。看着火炉的铁门合上，我想说，去晚的人是我，但吐不出一个字，那份愧责碾碎了我与老导演的过往。我答应过苏里做两件事，一是完成他太行之约的执行导演工作，二是帮他写本自传，直到苏里在炉火中化作灰烬，这两件事，都没做。而刘淑彩说，老头走的前一天，则在红旗街买了一双旅游鞋，认认真真地为没眼人的电影做着回麻田踩景的准备。

苏里、马烽驾鹤西行后，没眼人的电影就是跟太行之约唯一关联的一件事，自然成了我的一笔心债。

长春再回来，我正式开始为没眼人电影筹划剧本，不断往返杭州与太行山，在没眼人游走的沟壑间做采访。

半年过去，剧本却没落下一个字。因为在与没眼人的不断接触中，我发现，这是一个绝对另类的群体，有自己完全封闭的真常应物的行为方式，有极其独特的活着和死去的轮回世界，不直接、深度进入这个世界，不滚在一起吃喝拉撒、插科打诨，那就是雾里看花，不知道他们如何苦乐聚散，怎样报恩泄仇，尤其不了解他们来世今生的爱恨，而这些的缺失，完成剧本的可能性为零。苏里死去的第一百九十天，我准备了行囊，包括一个鸭绒睡袋，一堆替换内衣和好几打袜子，到山里跟没眼人流浪去了。

那个做电影且道法高深的朋友听说后，就一句话：那就是一群要饭的瞎子，疯子才干那事！

09

从“搭伙计”到“混闺女”

Love affairs

紧挨着麻田的一个村，不知是古时有过屯兵的历史还是抗日战争那会儿驻扎过军队，反正叫军寨。军寨有两户人家生儿子，合伙请没眼人去唱。那一带的红白事，按规矩要唱三天。那三天，村里的人一定歇，都聚在村口的戏台，是哭是笑一样热闹。

我跟上没眼人的第一站，就是军寨。

没眼人一早打镗直唱到太阳落下，唱得脸绿手软。我到的时候，他们正在一家吃完一大锅烩面，点着盲棍要去另一家睡，因为那家盖了新房，旧屋闲着一张大炕。

沟连沟的1700个村，没眼人都有固定睡觉的地方。天热，睡戏台，睡学校；天冷，睡派炕，就像吃派饭，挨家轮。那天就是睡派炕。通常，这时间我会返回县城，或让村长派睡到另一家，那回没有，而且接下去走山的日子，我也不打算让村长派炕。老屎蛋曾说过，睡觉是没眼人最舒坦的时候，什么话都说，什么事都做，要知道没眼人死活，跟他们挤一炕就行。然而在去睡派炕的路上，我跟屎蛋讲了挤炕的事，老头却没吱声。

没眼人进屋后，天已经黑了。屋中央悬了盏灰蒙蒙的裸灯，没亮，只要是没眼人住的地方，灯从来不用亮。

跟往常一样，屎蛋摸了摸炕沿：行喽，下俩。

“下俩”就是这张炕睡不下，得下去俩睡地上。

山里的炕有大小。大的，一张炕睡十几个人，一条条挨着，头脚岔开都能挤下；小的，睡六七个，挤不下的只能睡地下。睡地下是按工分的多少轮着来的。譬如，挤下三个，就从当月工分最末位往前数三个，大家心服口服。

所有人开始解铺盖整炕睡觉，唯独光明和解放背着铺盖站着不动，说明这次挤下的是光明和解放。这俩，一个来得晚，一个手拙嘴笨，工分自然少，被挤下来的日子最多。这时七天发话了，解放这些天闹肚子，地下凉，还是睡炕，喇叭下。喇叭属于吹拉弹唱都会的高手，从来都睡炕，时间长了，光明和解放都有点不爽，平日里常和他打些嘴仗，尤其解放，跟他掐得厉害，眼下队长一行政干预，咵啦就占了喇叭炕上的铺位。喇叭嘟嘟囔囔的时候，东家女人端进来一脸盆的热水，大家开始轮着洗，喇叭就把解放挤到最后，轮到解放洗的时候，水已经跟泥浆无二，解放也不恼，占了炕其他就不重要。一个来小时后，东家女人进来泼了水，离开时喇叭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解放骂了句脏话，肉三哧哧地笑：混去了。

解放：哪天混不动了，钱也没了，看他咋办。

肉三和解放说的“混”，是没眼人生活中最津津乐道的事，叫“混闺女”，也是传说中太行深处早年的一种民俗，起始叫“搭伙计”，在拍《点燃朝霞的人》时，一干人就知道内情，所以已经因为炕小而动摇了挤炕念头的我，一听说混闺女，立马坚定念头准备留下。

太行山从山西一直跨到河北，越往里走越闭塞穷瘠。以前除了货郎一年来上几回，很少有外人来。后来有些沟里开了小煤窑，就有运煤的卡车司机进出。那些担货或跑车的都是男人，晚了就会找户人家歇上一夜。哪户接了，哪户的男人就会把热炕连同老婆让出来。第二天那家男人早早回来，看到炕下男人的鞋还在，就不会进屋，赶紧做了饭，鸟似的蹲在门口，一袋烟两袋烟地守着，守到客人起来吃完饭，夫妻俩才恭恭敬敬地把人送走。那人走时，一定会留下一点东西，那些年主要是粮票或山外的发夹、尼龙袜什么的光鲜货，这就是俗称的搭伙计。被搭伙计的人家绝不失面子，人走后，好几天，村里的男人女人还会倒腾些细节做话资，那绝对是山里一茬茬更新的娱乐。

我知道这个风俗纯属偶然，且源于一个压根与我南辕北辙的人。

苏里拍农村戏有个名声，就是剧组一律带铺盖下去。《点燃朝霞的人》在麻田拍戏的四个月，两百多人的摄制组全部自带铺盖住在村政府的大院里。男人住东边一溜厢房的大通铺，女人住西边一溜厢房的大通铺。东厢房归三巧打扫，西厢房雇了个老汉打扫。那老汉总穿一身黑袄，紧扎着裤脚，和当地老乡的穿戴多少有点异样。老汉干完活也不回家，就蹲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吧嗒着手上的旱烟，从不说话。一天我歇戏，听到老汉跟三巧搭话，竟是一口地道的胶东腔，就向三巧打听他的身世，三巧摇头，她爹不让说。嘿！真邪了门了，这天高皇帝远的沟沟里，还有不让说的事？

不让说就不让你在食堂干！我当时不知道三巧已经看上了县府来帮忙的一个小伙，只是吓唬她，不料三巧一急，就急出了一个麻田人人知晓，却从不对外人说的故事。

老汉姓秦，山东蓬莱人，抗日那会儿，是左权手下的一个连长，就因为在一次战役前，跟村里的一个姑娘搭了“伙计”，部队要毙了他。那姑娘的老爹知道后，带了一村的老乡在部队的驻地长跪不起，求营长让他以功抵罪。最后营长妥协，让他上了前线。秦连长带的一个连，灭了鬼子两个团，那哥们不但命大，活了下来，还真立了大功。可撤退时部队还是把他留了下来，命令他娶了“伙计”。秦连长从此再没离开过麻田，当了一辈子农民。

听了这件事，我专门去秦连长家见他的“伙计”。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爽爽朗朗的，和她的秦连长完全是两种性子。后来苏里听了我添油加醋的故事后，失眠了，《突围》的构思就此诞生。至于搭伙计的风俗在太行深处流传了多少年，已无从考证，反正后来渐渐少了，叫成了混闺女，内容也发生了根本变化，有点像城里的泡妞。至于何时、为什么搭伙计变成了混闺女，更是鸳鸯蝴蝶，反正走山的没眼人最清楚哪村能搭上“伙计”，哪沟能混上“闺女”，而且一扯到混闺女的话题，没眼人就鲜活，就亮堂。喇叭跟着端水女人出去后，屋里的气氛就是那种鲜活和亮堂。

光明说喇叭跟去的“闺女”是个寡妇，每回没眼人来唱，都是她伺候热水。喇叭混了四回，就睡成一回。没眼人七嘴八舌地正讲到成了的那一回，出去拉屎的七天回来接了茬，说喇叭跟寡妇到了巷口的拐角处，给了她五块钱，寡妇嫌少，喇叭又摸出三毛，寡妇还嫌少，喇叭要赊账，寡妇不干，把钱塞回了喇叭的手，寡妇刚转身，被喇叭一把拽住，死活不放，原来喇叭手里摸着一张烟盒纸。这一出被在墙角拉屎的七天听全了，这会儿学得有鼻子有眼不算，还说喇叭憋得慌，找地儿自己干了那事。一屋的人全笑翻。

喇叭很快回来了，听着满屋的笑，脸憋得通红，光明问他是不是给了寡妇五块三，哥们一扬脖：五块三？两块一俺都混过！

又一阵哄笑。我笑得忘了情况，没眼人笑完了，我还在笑，笑着说了挤炕的事。喇叭以为开玩笑，往炕上一滚，说，反正谁也瞧不见谁，挤扁了算。又有人笑。等一群人弄明白杭州女人真要挤炕，都不笑了。

屎蛋把炕南窗下靠墙的位置让给了我。从我往北数过去是屎蛋、肉三、解放、小辫、光明、天和、眼镜、七天，炕下的地上是招财、大头和喇叭。

全收拾利索了，谁也不脱衣裤。

七十年，没眼人的炕上从没有过女人，睡觉从来全裸，现在来了个女人，俺们瞧不见你，你可长着明晃晃的眼哩！这事不就乱了！场面渐渐尴尬起来，都在等老屎蛋发话。可老屎蛋盘腿坐在炕上抽烟，抽完一根，把弹在手掌的烟灰往嘴里一闷，又抽上一根，右腿悠闲地抖着，白眼翻得跟死鱼似的，不接茬。

解放提着尿壶到院子里撒了一泡尿。光明也去撒了一泡。喇叭又去撒了一泡。山里很静，全世界只有哗哗的撒尿声，一泡接一泡。尿撒完了，招财脸憋得通红不敢睡。喇叭不停地用砂纸砂他的盲棍，还用脚轻轻踢了踢老屎蛋。可老屎蛋还是不理。到半夜，先是肉三撑不住和衣而卧，然后喇叭停了砂盲棍，接着其他人就脱外套钻进了被窝。很快，肉三的呼噜山呼海啸般涌起，且持续不断，盖了所有细小的声音。我一直靠墙坐着，就不知道谁睡着谁没睡着，没有半点睡意。到了后半夜，乏了，蜷缩进睡袋里，头抵着墙，脑子是空的。上方一扇一米见方的小窗糊着白纸，被风吹得发出一种很怪异的声响。我极力去想那个叫杭州的地方，想曾经有过的美好事物，但怪异的风声像精灵一般在我空空的脑子里游荡，让我感觉不到这个屋子以外的任何事，曾经的一切浑远得如同隔世。我的头一直抵着墙。因为侧过去，对着的是老屎蛋；仰着躺，扑鼻的是一屋男人混合着各种说不清的浑浊气味。于是就不可能有其他姿势。许久，坚持不住了，起来，拽着干爸棺材里捡的“福钱”坐到院子里看月亮。一会儿就听到屋里很长的撒尿声，一泡接一泡。然后除了几声狗吠，再没有任何声音。山里一入秋，夜里透心冷，冻哆嗦了，就团到麦秸垛里，看冷凝鬼魅的峰峦之上墨一般的云把月亮一点一点包裹起来，再看它一点一点吐出来，这些年的事，也一件件浮上来又一件件沉下去。刺鼻的牛粪和干草混合的气味熏得我头脑倍儿清醒。那一刻，我想起那个做电影且道法高深的朋友的劝，后悔了。后悔着团到天亮，团到送水的女人在门外喊起哩起哩才进屋。

咋还点着灯哩？没眼还点灯哩！送水的女人一脚踏进屋就咋呼。

我才发现，悬在炕上的灯竟然亮着！

自打我跟上没眼人，这么些日子，就没有见过头上亮着的灯，那盏灯只为我点，什么时候点的，我竟不知，杭州女人的所有后悔顷刻退去！

被天光柔和了的灯，像要远去的星，有一种云般轻柔的依恋，让司空见惯的一间屋，变得满溢似是而非的禅意，我有些恍惚。没眼人一个接着一个出去倒尿壶，又一个接着一个回来，然后在与送水女人的笑闹中打好铺盖，背上，眼镜打头，一队人挨个手搭上前人的肩，穿过无人的村巷，到头夜吃饭的那户人家扒拉了早饭，就启程换村了。

太阳还没出来，山头蒙着沈黛的浓雾，村庄一片死寂。

走喽——七天的喊惊起一群飞鸟。

走喽嘿——没眼人一起喊着，踏着自己的余音上了山道。

多少年，一村来一村去，从没人送也没人接，热闹如一阵阵风，刮过，无声；故事，如雪泥鸿爪，无痕，这是山的日子。

队伍翻过一道岭，太阳就松松的挂在彼岸的岭肩。温暖的光芒洒在没眼人身上，说笑声又在清脆的盲棍点地声中漾开来。我闭上眼，就明明的感受到，鸟儿飞翔得悠闲从容，花儿静却肆意开放，空气中的芳香带着湿润的甜，连同喇叭的唱就在岭上腾挪。我突然觉着，这一切就该清清白白留在山的日子里，毋需纪录，毋需传播，因了这是神的世界。

十来天下来，没眼人无论老少，开始管我叫“亚妮姐”了。平时卖唱都是一落座，先是屎蛋扬声一喊打镗，肉三跟着咣咣地敲锣，一直敲到听唱的人陆陆续续围上，就吹打开来。那些天，敲完锣屎蛋会有开场白，从盘古开天地讲到“亚妮姐”出现。后来我说笑，这会折寿的，才罢。但一入夜肯定要点灯，炕上的话也渐渐多了。问题在他们说的事，多半我是猜的，因为没眼人不仅讲土语，还夹杂着黑话。

一回，在一个叫水头的村里唱了一天，睡前喇叭又不见了，说是去找井打水了。咋还让一个没眼的人去打水？我喊房东家的男人送来一大桶水。男人一出屋，没眼人都在诡笑，然后一个接一个轮着洗。快洗完了，喇叭也没回来，没眼人还在诡笑，我就猜“打水”是黑话。

大约一个来钟头，喇叭悄无声地进了屋，连盲棍都没拿。

打水哩？肉三问。

喇叭呼呼啦啦地在那桶泥浆里洗脸。

光明：打成没打成？

喇叭：不成。

坐在炕沿的招财笑起来，被喇叭踹了一脚。

七天嗛了声，几个人抢着问详情，结巴的天和急得直拍他：给……钱……钱钱……没给？

喇叭嗯了声，把水泼出门。

肉三：几下钱？

喇叭：五下。

天和：给……给给给……给了咋还不成？

解放坐在被窝里点烟：五下……上回，人那汉说好了五下八，睡完要了你八下五不是？

眼镜附和：就是，还说老婆用上一回用不坏……

众哄笑中喇叭缩进了被窝。

解放惬意地深吸了一口烟，下齿包到上齿，噘起嘴，烟冲着鼻尖吐上去：……不是钱的事，怕是又趴了蛋哩。

喇叭一撂被子，支棱起上身，没好气地：你瞧见哩？

又爆出一阵笑。

解放：那口井贼得很哩。

眼镜：贼不过她家那汉。

喇叭闷进被窝，解放还一直在抖落“那口井”的不是。

我基本猜出“井”的意思，从此看到真的井都绕着走，也不敢提“井”这个字。

挤炕挤熟了，没眼人什么都说，混闺女永远是最主要的话题。喇叭15岁前啥都见过，知道女人粉粉的脸蛋红红的嘴，混了闺女回来，一定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编故事。过程中，所有的人都在享受故事中的那个女人，快乐地体验着女人的柔软，回味着女人的香，甚至能感受到女人的体温。见他们幸福的笑，我就很感动，各种各样混闺女的故事，我都听得心花怒放，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美好和乐趣。

在有眼的人，爱是可以辨别的色彩，是可以计算的财富，是可以游戏的欲望，得到得不到，在人；在没眼的人，爱就是有女人的日子，而有女人的日子就有光亮，这是能让他们真实触摸和感知活着的唯一真实的东西，这个真实哪怕一闪而过，也让他们在艰涩的日子里充满欢乐，得到得不到，在天！

10

赶紧拍，

不拍我就死哩！

Film me now,or I’m dead！

来来回回，《桃花红杏花白》的电影剧本完稿了。

剧本一定，我赶进山里跟没眼人开了一天的会。会上决定拍摄分三个阶段：当年，抢拍雪景和没眼人正月闹红火的民俗；来年，开春继续跟踪没眼人流浪，系统纪录他们的生存状态和原生态歌唱；最后，是人物、故事的植入。议论到演员问题，我进山之前就被圈里的哥们说服，决定植入明星。没眼人不同意，都说，既然说的是他们的事，就得他们自己演。议了好久，统一了，没眼人真人真名出演，男一号七天担任，男二号亮天和女一号补亮在当地找，找会讲他们话的人演。

既然没眼人真人真名出演，那就一竿子到底，所有场景和情节实景还原，纪录手法拍摄。可话是一回事，做起来是另一回事。我心里没谱，知道老屎蛋是队伍的舵把，电影成否他是关键，就去叮咛：屎蛋叔，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弄停当撑住喽。

屎蛋美美地抽着我带过去的利群烟，又翻起死鱼眼，右腿抖得悠闲：好赖，骑驴看唱本，怕个甚，咱一拨活人还拍不成个电影？嗛！

2007年还差五十六天，电影正式在国家电影局立项。

屎蛋卜卦测定的开拍日子，是阴历的二月二。没眼人都相信，二月二龙抬头，出门不发愁，那是一年中最吉利的日子。

快开拍了，我突然害怕起来。因为一个由香港摄影团队和大陆一流创作团队混编的剧组筹建完成，所有拍摄设备租赁到位后，科研项目的三十六万经费和我自己的一百八十万存款所剩无几，而后续资金根本为零。田青劝我缓。杨铭直言撤。可我得挺住。电影已经列入浙江省文化精品工程和“五个一批”项目，又获得政府追加的十万元扶持资金，信誓旦旦立的军令状贴在额头，撤了怎么向政府交代？怎么向死去的干爸干娘交代？尤其没眼人，自打老屎蛋算了开拍的日子，他们就不走山了，掰着手指等着拍电影，完全落入“演了电影就有钱，有了钱就能娶上女人”的魔窟。虽然那只是我信口的一句玩笑，但他们信。你不拍了，那你就是个忽悠王，且不说以后怎么混，单就那些脸上的美满幸福慢慢退去，就是你一辈子的债！为难到几乎要崩溃之际，有一个在烟草行业做老大的朋友向我保证，后续资金包在他身上，全包！天下还真有及时雨，且说来就来，我悬着的心落地，一切就绪，拍！

一般来说，下雪前总是先暖和一阵子，而暖和的时候，往往会让人忽略潜伏的寒冷。我没想到，接下来的那个冬天和以后许多个冬天的“寒冷”，在那年就潜伏下了。可人在心血来潮的阶段，弱智，不论南墙西墙，统统撞过去再说。

2007年元月没几天，电影《桃花红杏花白》的开机饭饭桌上，我多放了两双筷子，终于跟苏里和严恭有了交代。然而摄制组跟着没眼人在白雪皑皑的太行山转了一个来月后，那追加的十万扶持资金和另筹的九十万又没了。可我稳若泰山。有烟草老大撑后台，有屎蛋算的吉卦，怕个甚！吊着在冰河上摔脱臼了的胳膊回到杭州，开始统筹春天的戏。等到春戏万事俱备，信心满满去找那个老大，老大居然退休了。退休了？退休了！这下好，鬼都知道拍电影需要钱，很多的钱，钱没着落，就要熄火！

田青和杨铭担心的事终于来了。

那些年，体制内种“庄稼”几乎不用“灌溉”，所以对体制内长大的我来说，别说天上掉下馅儿饼，就是随风刮来鲍鱼鱼翅，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生平第一回面对刚种下却即将枯死的“庄稼”和空空如也的天空，傻眼了。打电话，找人，飞北京飞上海，一遍遍讲故事，可就是没人愿意掏钱拍“要饭的瞎子”。没眼人说，找官啊！这话点醒了我。也没让屎蛋算日子，硬着头皮去找人家省里的宣传部长。部长在开会，就没让你等的意思，但你得等。等了两个小时，人家还开会。秘书挺厚道，要不你回去？有啥事写个报告，我替你办？这种话我听多了，有时自己也用这套应付明知难帮却又得给面子的人，接着等。等到大楼里几乎空了，人部长就不得不见。

我从没眼人的林林总总，讲到抗日战争的史料纪录，又复非遗传承保护，声情并茂地言中肯綮。

部长神色疑惑得很自然：没眼人？没眼人能代表革命老区的形象？

我点头，很快摇头。

部长态度谦和：不能。

我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部长言语温文：咱村村通工程，咱道路硬化工程，咱文化下乡工程，咱全民健身工程，咱一改三拆工程，咱……新农村建设要报道的很多，作为一个资深的媒体工作者，你是党员吧？

我答：党员……还是代表……

部长愈加诚恳：咱要抓住典型，充分挖掘新农村建设中的先进人物，先进事迹……

我想说，部长，我他妈就是想拍没眼人，就是想让你出点钱救急，你别跟我扯里格楞。可人家部长日理夜理都万机，抑且鄙薄这等蛮荆陋俗，里格楞都没扯完，让秘书接了手，走了，到门口还幽默：你们浙江比山西有钱！

结果很清爽，断了我所有的念想，就是讲，接下去馅儿饼自己做，庄稼自己种。

冬天晃了一枪，到开春，没音讯了，指望着拍了电影娶女人的没眼人有点急。某天在一个叫拐儿的村庄唱亲，屎蛋跟那户人家说，不要钱，给个电话打。那家男人就把他领到了村公所。

村长拨通了我的电话，对屎蛋：你那是长途，死贵哩，有啥要紧的话，想好了说，最多两句！

老屎蛋接过，也不等我开口：不是说开春接着干哩？桃花红哩杏花白哩，干还是不干？

没等我回答，他接着：赶紧拍，不拍我就死哩！

咵！撂了电话。

村长在一边跺脚：人还没回你，咋就撂了电话？

老屎蛋：两句。

村长：是两句，可你得等人回了话再撂不是？

屎蛋很认真：那不三句哩？

村长又拨电话：我说的两句，不算杭州女人的！

我在电视台的办公室里听了村长的话，差点笑岔了气。我还最怕屎蛋死了，那老瞎子一肚子动人心魄的老歌，在我看来，谁睁眼让它埋进土里，谁就罪该万死。我跟老屎蛋保证，不出半个月一定进山。就在放电话的时候，我瞭见不知谁扔在办公桌上的一册房产广告，于是就想到了抵押房子。可问了一圈，房子太小，抵押不了我要的两百万。情急之下我想到了一个人。金海腾，广东发展银行的行长，是那年头做得最风生水起的官商，也是那年头官商中最有文化情怀的才子，一如他的名字。此人十几年前，在他当宁波鄞县县长的时候就是我的大哥，找到他，推开门，三言两语就等数钱了。可没想到呼风唤雨的官商大哥对这件事表示为难，为难的理由很正当，我的房产不符合国家的贷款条件。金海腾都帮不了，那基本是死路一条。我后悔不该对老屎蛋胡说，接下去除了沮丧当然是更沮丧。

然而第三天，官商大哥来了电话，按国家政策为我放贷，不足部分从他的工资和个人储蓄中支出。哈！官商大哥就是官商大哥！

清明的前一天，我再次进山，拍摄周期两个月。

冬季拍的是散戏，春天拍的是正戏，所以摄制组各路人马集结，阵容庞大到百来号人。香港摄影团队的主摄影叫阿辉，三十出头，出道大牌电影团队，又有纪录片的功底；内地摄影团队掌机的是新疆土生土长的一对亲兄弟，大虎和二虎，哥俩四十郎当，都是西部纪录片大拿；制片、美术、服化道团队为香港和北京混合，由我大学同班同学、在山西扛有官职的张响率领；导演团队皆80后帅男靓女，我指挥。几帮人大多初次与我合作，虽然对这部戏的演员特殊性有所了解，但一到山里，见到杵着盲棍、手肩相搭、挂着尿壶而来的没眼人，还是惊住了。尽管知道导演科班出身且师出名门，可事情过于离谱，担心就难免。谁都在嘀咕，一群根本摸不着东西南北的瞎子，这戏怎么拍？不能按常规拍，用什么方法拍？我打定主意，来都来了，只能群策群力，因地制宜，让铁树开花。各部门商议后，同意我的办法，把拍摄方式调整为以场为单位，在规定情景中，给予语言交流的大方向，自由发挥，同时为了避免没眼人在规定情境中紧张，最大程度保证纪录的真实性，现场取消口令，一律使用自创的一套哑语，基本速成。

检验速成哑语成效的第一场戏，是没眼人“开会算工分”。我要求没眼人一切照常，只跟七天交代了几句必要的台词内容，什么时候说怎么说由他。

/港仔阿辉/

/陆正义和大虎/

现场一切就绪，没眼人从院子外进来。我随即举起右手，执行导演立刻冲现场制片举起双手，现场制片冲各部门环顾后一个OK的手势，执行导演双手往下一压，这场戏就算开始了。

没眼人进屋，屎蛋照例一摸炕沿：下四。

挤下炕的是解放、大头、光明和招财。七天还是让喇叭与解放对换。喇叭很不情愿，和解放又有打嘴仗的架势，被七天呵住，哥们脸上有点挂不住。我见喇叭骂骂咧咧地拎起尿壶，就知道他要干吗，赶紧冲俩女助手打个手势，意思让她们撤出现场。可能那意思的手势还不够普及，女助手理解为“开始开会”，直冲着喇叭走过去。而这时，喇叭对着她们从裤裆掏出了那玩意儿。二十出头的女助手根本没见过这种场面，哇的一声冲出了屋。其中一个长发飘飘貌若天仙的助手叫吕宁，长发被门钩子勾住，脚下一绊，一头撞在了院子灯光台子的铁架上，当场晕过去，满头是血。院子里全剧组的人围过去救人。屋里没眼人听到动静全不在状态了。喇叭握着那玩意儿还愣在那里，咋啦咋啦一个劲地问，张响连忙打哈哈，喇叭才对上夜壶口哗哗地尿开来。三个摄影不知道院子里的状况，笑得肩膀直颤。屎蛋耳尖，在炕上骂开了人。眼看现场乱了，我只好喊停。喇叭一听停，尿撒了一半就不敢撒了，又问咋了，屋里顿时爆炸了笑，喇叭听出屋里有这么些人，也骂人了。

/副导演戈四/

/二虎/

吕宁不省人事，另一个女助手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就在张响把吕宁背出门去村诊所，哐当一声，屋里传出巨响，还伴着激烈的吵骂。我返身进屋，见地上淌了一地的尿和被砸碎的尿壶瓷片，喇叭手上还握着那玩意儿，骂人骂得脖子跟脸一般粗。一问才知道，喇叭撒尿的时候，尿壶正对着睡在地下的光明，尿溅了他一头，光明就砸了喇叭的尿壶，两人铆上了。剧组的人上去和稀泥，炕上的帮喇叭，炕下的帮光明，和来和去情形更严重，很快收不住了，打！制片喊停不行，我喊停也不行。两个人打成四个，四个人打成八个、十个，连围看的几十号老乡都上去劝架，劝不住，猛火滚粥，翻底。最后光明愣把喇叭的耳膜打穿，还在那里骂王八蛋。几分钟的戏，拍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再补，第三天还补。头炮如此，接下去怎么办？按统筹，紧接着要还原没眼人在公路上拦车送七天去北京找哥的重场戏，那就不是打打闹闹的事了，大有性命之虑。万一对方刹车有问题，万一没眼人临场乱阵脚，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纰漏，都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旦出事，后果谁负？张响提出后延，阿辉开始怀疑这种拍摄方式，两只老虎也左右摇摆，全剧组都不看好结果。我妥协了，决定还是按常规分镜头拍。可没眼人较真，尤其屎蛋，说七整八整，指不定就会整死个谁，坚持他们拦他们的，剧组拍剧组的。我又妥协回来，因为屎蛋是队伍的主心骨，现场没眼人只听他的，导演的调度经他执行才到位。再则，从《向天而歌》到《兄弟》，跟没眼人几年相处下来，我比谁都清楚，什么电影不电影的，拍他们，这是唯一行之有效的方式。至此华山一条道，接着拍，认死用纪录方式拍。

/制片主任张响/

拦车戏正常进行，制片部门兵分几路，最终选了条相对车少的公路。

没眼人出发了，一路说着荤段子。到了地方，在路边站定，还说。惟老屎蛋很少言语，他在听车。阿辉和两只老虎的三架机器，一直肩扛跟拍，不停。蛮长时间后，屎蛋的盲棍在地上戳了几下，没眼人的耳朵都侧向了屎蛋。

来哩。屎蛋说。

路上静得只剩下鸟叫，甚至能分辨出斑鸠掠过的扑翅声，屎蛋却说来了，剧组几十号人面面相觑。一分钟不到，路尽头，出现了一个小点，又一个小点。其实那条路车并不少，只是少有单行的车，一来就是一个车队，都是拉煤的重型卡车。看着清一色橘红的车队火球般漫过来，我心里开始发毛。这些天的拍摄，没眼人天马行空，根本不知道摄影和机器的存在，说往东就往东，说向西就向西，撒尿都不选个角度，现场完全没有定数，而那些车队更不是谁能掌控得了的。十几辆重型卡车轰隆隆驰近，我突然改了主意，没等老屎蛋发令，就阻止了行动。跟焦的助理已经累得够呛，看到暂停的手势，竖起了拇指。神经快崩断的阿辉和两只老虎也松了口气。车队在没眼人跟前一辆辆呼啸而过，震得地面一阵战栗。拦车这种事，没眼人已经做过一回，所以不紧张，在路边该说说该笑笑。十来分钟，又一车队远远驶来。

扯——

我和阿辉正跟制片部门调整统筹计划，就听身后一声乍喊，大家回头一看，喇叭喊着，七天正领没眼人集体横向公路。阿辉一哆嗦，赶紧拎起机器冲了过去。

扯——

阿辉还没稳住，没眼人集体一声喊，盲棍扯盲棍在路中间迅速横拉开去，竟把阿辉撞了趔趄。

车队排山倒海般压过来，没眼人横贯马路两头，神闲气定。最边上的结巴天和问身边的喇叭，这么些车哪个去北京？另一边的大头回答，是个车都上北京走。喇叭笑起来，说从你爹就是根榆木疙瘩，我跟你说，蛤蟆车才上北京。解放揶揄：满北京的蛤蟆，人走哪儿？

没眼人说笑间，车已经接近，他们仍聊得轻松自在，你一句他一句，好像饭间闲扯。阿辉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瞎了，耳也聋了？连连看向张响。

头车的司机早已看到横在路中央的没眼人，接连鸣笛，却没有减速，从状况看，刹车果然有问题。张响脸白了，冲没眼人喊：散开散开……快散开……

张响的喊声被长长的鸣笛和轮胎在急刹中发出的地面摩擦声淹没。两只老虎的机器下了肩。阿辉坚持着，一只眼盯紧寻像器，一只眼不断扫向我。

事后两只老虎讲，我当时八成吓傻了，睁个大眼不说话，剧组的女人们个个张着嘴，都没吐出一个字来。没眼人坚定地站着，只是不再聊天。

剧组的男人们脸全白了：散开，散开啊——

没眼人没有散开。

所有的车都在急刹，但一路冒着火花的轮胎没有停止，继续往前冲来。已经能清楚看到司机惊恐的神情，阿辉坚持不住了，机器下了肩。香港的、内地的、当地的，都冲过去欲拽回没眼人，可已经晚了，卡车压到了跟前，尖利的摩擦声要刺穿每个人的耳膜，伴着剧组一帮女人的尖叫，在离没眼人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车停住了。

找死哩！司机探出身来瞠目怒叱。

没眼人个个神色怡然，牵扯的盲棍纹丝不动。

司机脸涨成黑紫：你们他妈做甚？！

喇叭仰起脖就唱：轱辘嘎嘎起，今日去哪里？捎上一个瞎兄弟开花唱给你……

“开花”，是辽州小调中最原始最欢快的一种曲调。

没眼人跟着高唱：月上山头齐，小姐拉扯你，口对口儿亲了你兄弟不眼气……

司机脸色愈加惊恐。

没眼人本来就目中无人，一声高过一声：日高警察欺，罚款三百七，仗着一嗓开花调兄弟说情去……

司机是当地人，听懂歌词后开怀大笑，然后一挥手：上！

没眼人三下五除二地托着七天的屁股，把他碓进了车的副驾驶座。

到那时，灵魂飞天的我才缓过些神来，跟着摄影打起来哑语。剧组也缓过劲来，开始工作。

车队一辆跟着一辆震天动地地开了过去，公路上又静得只剩下鸟叫。

张响瘫倒在路边。阿辉和两只老虎放下机器也基本如此。我完全醒过来后，首先想到的，是给没眼人买保险。就过去跟张响商量投哪个保险公司靠谱，问他意外险之外，是否还有不是意外却出了意外的那种什么险，张响却当场要辞职。我有点火，才开拍就要辞职，你太不仗义了你。张响一个哑语手势让我打住。那哥们从来在办公室运筹帷幄，哪经得起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辞职走人毫不含糊。好说歹说才勉强同意留下，但约法三章，若再上演这般惊悚场景他分分秒秒消失。

没眼人跟啥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又开始瞎聊。解放不知听谁说过，上一趟北京的茅房能吃五碗面，担心起七天憋尿会憋出病来。喇叭则断定七天尿在裤里也找不到茅房。一群瞎子七扯八扯，内容一直是七天的尿壶，因为他没带走尿壶。直聊到张响的车把七天带了回来，没眼人才醒悟这是演戏。

晚上全组看拍摄素材的回放，“戏”绝好。于是，继续实行既定方针就没商量了。虽然接下去的现场，意外情节屡见不鲜，可节外生枝的麻烦也是家常便饭。而摄影的机器，一上肩基本十几小时扛着，有用没用绝不敢停机，两个摄影团队都拍到顶不住。一段时间下来，剧组消耗过大，效率却很低。更要命的，是周期的不可控超出了预料，拍摄经费越来越离谱，全剧组弥漫起要歇菜的气氛。阿辉甚至开导我，剧组中途解散很正常。可我相信船到桥门自会直的真理，照拍，谁都挡不住。两个月后，两百万和桃花杏花一同凋零得无踪无影，到了“人物和故事植入”的核心阶段，创作就搁浅了。

有朋友指点江山，融资。

/张响当场要辞职 /

/拦车完全是纪录的/

在杭州，我几乎天天和一些企业家吃饭，可还是没人愿意融“要饭的瞎子”的资。那些日子，《亚妮专访》停了，什么喝茶、香薰之类的也戒了，成天素面朝天做祥林嫂，跟那些有钱没钱的老板无数遍地讲述着没眼人的“阿毛”故事。终于，一个号称做了我十几年大哥、干建筑的老总，听了故事后，吩咐秘书给我账上打了十万，但大哥认定那是缺钱花而出的招。话传到我耳朵，二话没有，把钱退走，从此发誓，不再跟任何商人吃饭。那时主持人风行“走穴”，很来钱，但我基本不去。后来为了筹钱，不但去，什么企业堂会、老板生日、朋友的朋友的婚礼等等，都去，到县里，到镇里，甚至村里，去！可傻瓜都知道，对电影来说，那根本是杯水车薪，歇菜的局势已定。

这时老屎蛋给我算了一卦：等。

等？

等。

多久？

该多久是多久。

……

等来的是田青。田青再次出现的时候，我做“祥林嫂”已经做了两个多月了。人家绝不跟你讲“村村通”那一套，亲自去山西的杏花村酒厂游说，你不是桃花红杏花白吗？多切题啊，赞助！虽然管事的是他的粉丝，但学者田青毕竟位高权不重，结局与我殊途同归。于是哥们换了方向，一本正经找我谈话：哪天等这个社会需要文化的时候，咱再干这事行不？

不行，到那时我就80岁了！

几天后，再接到田青的电话，话很重：丫头，一意孤行，等于自杀。

事情做到这个份上，自杀他杀横竖都是“死”，一意孤行说不定还弄个柳暗花明，丫头执意前行。田青很无奈，再没来电话。我估摸着他放弃了。再一段时间，就在我也基本放弃的时候，收到了田青为我即将出版的《亚妮专访》文稿写的序，《美丽，并不等于柔弱》。

序这样写：

2000年，文化部民族民间文艺发展中心和浙江省文化厅、仙居县人民政府决定在浙江仙居举办首届“中国原生态南北民歌擂台赛”，我是这个赛事的始作俑者之一，到浙江洽谈赛事的准备工作。在谈到赛事的主持人时，我们希望浙江方面出一个女主持人和我共同主持赛事。因为参赛的选手来自全国不同地区和民族，比赛前又不可能像以往的电视节目那样准备好主持词，因此需要主持人同时具备两个基本素养：一，熟悉中国大部分地区的民间歌曲；二，有即兴组织语言、临场发挥的能力。当时，参加会谈的浙江省和仙居的同志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亚妮。

在北京见面，知道了她的《亚妮专访》，也知道她为了拍摄这栏充盈着浓郁文化气息和强烈人文关怀的纪实性专访而跑遍了中国所有省份。她对我国民族民间音乐现状的深刻了解和同样深刻的忧虑，立刻使我视她为同道。

她想的和做的，和我这么多年想的和做的一样，就是奔波在穷乡僻壤，竭力挖掘、弘扬、保护那些在现代化和全球化的浪潮中被忽视和抛弃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不同的是，我用的是笔，她用的是摄像机。当然，首届“中国原生态南北民歌擂台赛”的女主持人已非亚妮莫属了。在两天多的赛事上，她和我配合默契，在基本没有稿子、全凭即兴发挥的情况下，顺利而愉快地完成了主持的任务。第一天比赛结束后，她对我说，你应当做主持人。我对她说，你应当做民族音乐学家。第二天的比赛，在露天的舞台上。那天，天极热，上万的当地农民顶着烈日观看演出。我至今记得烈日下亚妮脸上的汗水和兴奋的笑容。也就是在这一天，一个来自山西左权县叫作石占明的羊倌，捧走了擂台赛“歌王”的奖杯。

之后，亚妮不但成了我的朋友，也成了石占明的朋友。

是什么力量使这个外表柔弱的美丽南方女子如此痴迷地奔波在寻找文化遗产的路上？是什么人生经历使她在大多数“白领”沉浸在大城市种种时髦的物质享受时依然眷恋着这些正在迅速消失的古老文明？又是什么机缘使她在大多数中国人一门心思“现代化”、一门心思“和国际接轨”的狂潮中保持着难得的清醒和文化自觉？我不断被感动，甚至，有时候，当我因为工作的困难而不由自主地笼罩在一种悲观情绪中时，我会想，毕竟，还有亚妮，还有一些像亚妮一样的人！只要这些人在，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前途就在！美丽，不一定柔弱，无论是人，还是文化。

当我写这篇序言的时候，我正在飞往巴黎的飞机上。为了筹办今年四月在巴黎联合国教科文总部举行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和世界对话”的大型展览，我和我的同事们已经工作了很久。而那段时间的亚妮，却正陷于她生命中的一个低潮。剧本我是看过的，是一个好本子。但光凭一个好本子和她的热情，远远不足以应付拍摄一部故事片的诸多需要。

此时此刻，我在万米以上的高空西行，天已渐暗了，从右侧的舷窗望下去，机身下，是灰白色的茫茫云海。突然，左前方一直关着的一扇舷窗的挡板被人推了上去，一道耀眼的光芒像刀子一样劈了过来，晃得我一时睁不开眼睛。我忽然想到一句话：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

坚持住，亚妮！在这浩渺的高天之上，我所能给你的，只有我的祝福。

2007-1-14,CA933航班。

丫头知道田青是被迫打了退堂鼓，反倒心生不忍，而那句“东方不亮西方亮”，则有醍醐灌顶之速效。我让屎蛋好好地再算一卦，何方有“亮”？遇上难事，屎蛋的卦就是我的救星。

老屎蛋的卦还是一个字：等。

还等？

等。

可一个月，什么也没等来。就在我怀疑老屎蛋骗卦时，仨救我电影的人已经在或远或近的地方进入了老天的安排。

第一个人，徐群。此人官场下海，是杭州一家大型房地产集团的老总，跟金海腾有异曲同工之处。

此时浙江卫视的大型系列纪录片《中国大使》开拍，因为担任总导演、制片人，要操控十个摄制团队在几十个国家的拍摄，烦琐的事务忙得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某天“飞的”回杭州，已过晚上八点，就想趴个地方睡上一觉，却被杭州魔术团的团长杜林森直接从机场“劫”走。

干什么？

吃饭！

跟谁？

老板！

杜林森跟我是二十多年称兄道弟的朋友，在得知小兄弟的困境后，为我的融资，安排了一个系列吃饭计划。但我已患严重“恐饭症”，尤其老板二字不能入耳，一口拒绝。杜林森我行我素，几脚油门，把我带到了一家会所。

一桌的人已经在等。一起等到快十点，进来个很斯文的中年男人，就是徐群。

从南京赶来的徐群，坐下，也不说什么，就吃。我累得眼快睁不开，迷迷瞪瞪地也吃。杜林森急了，替我说起了没眼人的事。开了几分钟的头，狼吞虎咽的徐群放下了筷子。杜林森毕竟不是当事者，往下说就磕巴了，一磕巴就急，一掌拍醒我，逼我再次讲起了“阿毛”的事。

需要多少钱？这是徐群的第一句话。

一百五十万。我胡乱答。

够吗？徐群很真诚。

够吧。我根本不认真也不知道够不够。

不够再续，明天打给你。徐群说着又拿起筷子。

见我没反应，徐群看了我一眼：吃，我一天没吃饭了。

在徐群埋头吃喝中，这个主题就结束了。

那段时间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忽悠，这是最短最豪爽的一个忽悠，谁会往心里去。吃完，回家，睡去。

恰恰，徐群的豪爽是真的。这是半年来唯一没忽悠我的一个人。钱第二天如数到账。五天后，我已经跟我的团队走在了太行山。

秋天，当山里绿色褪尽，徐群的一百五十万用完，房子抵押到期，电影并未如期完成，而徐侠士的公司却在房产危机中落幕。

忽悠的老板不可靠，不忽悠的老板又倒闭，我问老屎蛋，电影到底拍成拍不成？成！屎蛋回答过于爽快，连阿辉都怀疑他也在忽悠我。但我笃信半人半仙的老屎蛋通天通神通灵，横下心，决定把三亚一套度假的房子卖掉救急。在三亚市政府当官的一个朋友，听完我卖房的缘由，决定亲自操刀相助。我只有一个条件，七天之内现金付清。朋友忙活了一阵，能兑现这个条件的买主只有一个，且一口价，三百万，而当时的市场价要超过五百万。朋友为难了，最后替我拿主意，不卖。不卖？不卖电影就此散伙了，卖！我豁出去了。朋友的老婆是个军医，把我叫去吃饭，左问右问，断定我的脑子还算正常，感慨不已，替夫上阵，谈下三百九十万告捷。

电影行进到最后一个阶段，需要演员的介入，摄制组再次聚集，阵容不减。这时候出现了第二个人。这个人与我相距千里，八百竿子也打不着，但针尖麦芒，徐群的接力棒就由他接过去。

我对这部电影的演员原则，是“土”，所以在山西境内找，而演亮天、七天、补亮童年的，还有左太行、念念这几个角色，按计划是在左权的山里找。为坚守这个原则，我物色了一个演员副导演戈四。这哥们土生土长于左权，刚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在山里找演员、跟老乡打交道什么，鱼水里手，没他搞不定的。

初冬，张响率领的制片团队，先于摄制组到了左权与戈四会合，要在我指定的时间内找齐演员。

半个月后，我正在科威特采访，得到信息，找演员任务超额完成。好，压心的一块石头落地，电影的完成指日可待，回国的飞机上一路睡得死沉。

腰缠万贯的我赶到左权，戈四等在县政府的宾馆门口，也是旗开得胜的情绪。

小亮天呢？

搞定！

因为第二天要去200里外的窑镇拍亮天儿时的戏，所以我进门一屁股坐在了大堂的沙发上问戈四，我得先确定演亮天的小演员到位。此时墙上的钟已指向下午四点，戈四一脸坦然，满口搞定。

几分钟后，来了辆小车，下来一个有点发福的中年男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男孩白白净净，头发还打了摩丝，额头一撮高高翘起，很朋克的样子。

叫阿姨。中年男人很客气，那男孩理都没理，中年男人有些尴尬，看着我连声道歉，骂孩子没规矩。

你开玩笑吧？我感到事情不妙，跟戈四轻声甩话。

张响赶紧把我拉到一边：这是县劳动局长……

局长？我要什么局长，我要亮天！我心里藏不住东西，又没什么场合眼力劲，直冲戈四瞪眼。局长脸白了，转身就走，戈四追了过去。

几分钟后，又来了辆车。一对很年轻很体面的夫妻硬生生把一个挺标致的男孩拖下来。男孩躲在那对夫妻身后，一双小“耐克”使劲踹他爸。

戈四你扯呢！我咬着牙，已经完全绷不住了。

张响也火了，一把把戈四扯过去，压着嗓门：你他妈搞甚哩，明天的活儿，都是个钱，我出还是你出？

我看了眼院子里停的五辆车卡，上面堆满了化肥，那是要连夜运往窑镇造“雪”用的。

戈四点着头去对付“小耐克”。大堂里，制片、美工、摄影，各部门的人挤了一大堆，没了下文。

张响安慰我不成，见戈四回来，亮开来嗓门：我跟你说兔崽子，你要搞砸喽，我跟你说……我勒死你！

戈四一脸委屈地拨开手机：还有几个……

我一把夺过戈四的手机，打给了石三寿。唯一能救我的只有石三寿。

石局长和我打了几年的交道，知道我的脾气，也不问什么。十分钟后，一辆桑塔纳停在宾馆的门口，副驾驶上坐的是谷满。

不到五点，谷满已经把我领到了东义村。这是离县城最近的一个村，当年拍《向天而歌》的时候我就和村长打过交道，熟门熟路。可村长陪老婆去县城生孩子了，村里没人主事。谷满一急，跑到村小学用电喇叭喊话，让全村的娃都到晒场集合。校长听说要在村里找电影演员，挨家去敲门。很快，娘抱着、爹领着、爷爷撵着，小到怀里吃奶的，大到上中学的，村口的晒场站了二三十个孩子，很热闹。我扫了一眼心就凉了。这个村就因为离县城太近，小孩的穿戴、气质都已经很城市。好不容易相中一个稍接近角色的男孩，那哥们却满地打滚，杀猪般嚎叫，三四个壮汉都制服不了他，他爹只得朝谷满苦笑作揖。这时风刮起来，天阴沉阴沉的。谷满要换个村，我都来不及跟校长寒暄，就被她拽着向村外走。事实上，在这几分钟里，我已经决定第二天不拍了。就在一行人走出几步，校长哎了一声，我们回身，他却咽下了话。

有屁你就放！谷满是个急性子的人，冲校长发火。

还有个娃……校长吞吞吐吐。

走！谷满拽我噌噌地转回去。

是个野娃……校长撵上来，指着另一个方向。

谷满头都不回，说死马当活马医，推着校长往前走，我们身后跟了全村的娃。

村东头有个还算规整的四合院，门楣雕着喜鹊开屏的砖雕。一进院子，就见正房的台阶上一个不到一米的男娃正在劈柴，见人来，撂下柴刀背过手去，侧着身斜着眼，看着打头的我。男娃看上去最多六七岁，一件花棉袄很短，手腕露出一大截，辨不出颜色的棉裤也短，脚脖也露出一大截，脖子上一条艳红的三角围巾鲜得刺眼。校长叹了口气，朝他走去，说他娘是个疯子，爹出走了，家里就剩娘俩，娃从小没人管什么的。我不知道“出走”是啥意思，也根本无心打听，那娃无惧的眼神吸引了我。

就是他。我轻声对张响。

带走！张响对戈四。

别！就在戈四走向娃时，校长拦在了中间。

谷满：带走！

校长：别啊，怎么地也得跟他妈说一声。

张响：他妈不是疯了吗？

校长：疯了也是妈啊！

校长分明有点儿不快，指指西厢房。我撩开了西厢房军绿的棉门帘。事实上，我是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愣在那里了。屋里全是烟，那烟是从屋中间的炉子里冒出来的。占了半间屋的炕上，盘腿坐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蓬乱打结的长发盖住了她的双乳，一直垂到腰间，根本看不出年龄。我还没反应过来，那女人已破口大骂，用的是土话，一双浑浊的双眼凶狠地紧盯着我。张响听懂疯女人恶毒的谩骂，示意大家离开。就在我进退两难间，噌！有个东西从我的胳肢窝窜过去，上了炕。是那个男娃。只见他抓起一块毯子，一下盖到疯女人身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那眼里的东西居然让我惧怕。那是狼的眼，而且是匹随时会扑上来撕咬的狼！

把这狼崽带走。我还是跨在门档子上，轻声对张响。

娃倔强地站在炕上，居高临下，目光从我扫向张响。张响一米八几的大汉，此时竟不敢上前。校长走上去，抱下那娃，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当娃再转过脸来时，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神情，顺从地点了点头。校长背对着疯女人把娃向前推了推，让谷满带走。我伸过手去，那娃牵住了我的手，那手冰冷冰冷的。顺着娃回头，我看见疯女人浑浊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凶狠，满是乞求，柴骨嶙峋的手颤抖着。一种不忍涌上来，我放了男娃的手。

校长牵过娃交给谷满，出门时叮嘱：送回来给换身衣服。

天已经全黑了，车轱辘空转了几下才把车带上了路。

车里很安静。我一直捂着娃的手，渐渐地暖了，就问他想吃什么，我把能想到的，孩子喜欢的，什么泡泡糖、果冻之类问了个遍，那娃就是摇头。张响从副驾驶座回过头来，说你讲的那些东西，娃压根听不懂，见都没见过。接着用土话问了娃几句，娃眨巴了半天眼睛，一噘嘴，说了三个字，方便面！车里的人笑起来，气氛一下松快了。张响欠过身问娃叫什么，娃答了两个字，张响一下提高了嗓门，再次问他叫什么，娃重复了那两个字，我以为听错了，又问他叫什么。

亮天！月亮的亮，天上的天！娃很大声，话音一落，车里就再没有声音了。

我的汗毛一下竖了起来，“狼崽”居然叫亮天，他要演的就是亮天！

我跟没眼人流浪那会儿，老乡曾跟我讲过，没眼的人不是凡胎，他们保佑你，遇难化吉，他们诅咒你，不得安生，这帮人明神意。我终于领受了这种神意，这个叫亮天的男娃，注定是要在那个时候出现，他是没眼人给的！

亮天没坐过车，很快就晕了，司机摸出几颗糖，小子很坚决地摇头，要方便面。我答应给他买一箱，小子眼睛一亮，问一箱是多少，我说很多，小子又问，为啥给很多，我说，因为你救了我的电影。

第二天早上，摄制组到了早先太行烧窑的窑镇，拍“念念难产，亮天跑去窑上找爹”的一场戏。就像当年《点燃朝霞的人》开拍，美工部门领着上百个老乡，凌晨四点就在现场忙开了。这次不仅要造“光柱”，还要造“雪”。男男女女的老乡往地上、屋上、树上，满山满坡地撒化肥，要造出大雪过后的效果。天亮透了，各部门铺轨、上摇臂、架机、招呼演员，现场忙作一团。此时来赶大集的老乡，从上百个村陆续涌入，把拍摄现场围得水泄不通。与当年《点燃朝霞的人》不同的是，这回赶集的老乡，大多挑着簸箕拿着铁锹，就等电影拍完把造雪的化肥收拾回去。

一切就绪，小亮天不见了。

顺戈四指的方向，我见演员车边上蹲着一个小点。

戈四犯了错似的嘟囔：他说肚子疼……

张响把亮天拽了过来，现场的人都围过来。我撩起娃的衣服，那肚子鼓得像个球，就问助手吕宁怎么回事。吕宁被指定负责看管亮天，并带他睡觉，看我虎视眈眈的样子，哭了。这姐们是个零食狂，从杭州来山里，一个大箱子，一半穿戴一半零食。事实经过是，头天晚上，亮天守着一箱方便面生嚼了好几袋，把吕宁可怜得，一股脑把半箱的零食全给了他。山里的娃，哪吃过这些，嚼完方便面，花花绿绿地又吃到大半夜。早晨吕宁带他吃早饭，小子直摇头，吕宁怕他上午在戏里跑不动，又硬逼着他吃了一个鸡蛋两个馍，好嘛，出食堂的时候就迈开八字步了。内幕是跟吕宁同屋的服装师彩艳说的，说着说着还把她自己给说哭了。

张响用手在亮天滚圆的肚子上顺时针揉着：那孩子饿的……吃撑了……

我见那小子撑得直翻白眼满头冒虚汗，也心疼得快掉泪，让张响拿主意。张响一转身喊现场制片邢南北。邢南北正带着一帮场工和偷化肥的一群老乡吵架，被戈四拽了过来，一路跑一路嚷，拉屎，快拉屎啊！戈四就牵上亮天要找茅坑，邢南北急了，从美工手上夺过一把铁锹往戈四身上一扔说，这荒天僻野的你他妈找哪门子茅坑啊，挖坑！戈四噗噗地往俩手心吐了两口吐沫，抡起铁锹像要大干的样子，张响火了，就这么个小屁娃，能他妈拉多少屎？一拽亮天，走出几步，把他往地上一摁，拉！亮天蹲了半天，脸憋成猪肝，拉不出来。这时太阳快爬到天顶，眼看光越来越顶越来越白，张响没辙了，硬是用手把那小子的屎给抠了出来。

/小亮天打死不哭/

开机了，按规定情节，亮天边哭边跑，可这种野孩子苦惯了，忍惯了，不会哭。全剧组的人吓他，拧他，不管用，说啥不哭。邢南北拿了根大棒挥上头顶，亮天仰脖看着他，根本没躲的意思，把邢南北气得，一把推倒他，嘴里吼着要把他喂狼。我心想，什么喂狼，他就是狼！果然，小子噌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干脆看都不看邢南北。

你个狼崽，今天老子就不信治不了你。张响拿了根更粗的大棒走过去。

谋用的啦，肋要想想狼崽最怕些么？说话的是阿辉。

张响站下，斜眼看向阿辉。

阿辉半港半普的话一般人听不懂，唯独张响因为跟他打交道多了，能猜个八九，所以阿辉认他为知音：主任，肋要放点阴毛啦……

哗！现场笑倒一片。

张响不笑，把眼斜向“狼崽”：放点阴谋……

我知道阿辉的意思，就是得想点办法，可鬼知道狼崽最怕什么。就在无策之际，亮天突然走向我问，甚时拍完？我没完全理会他的意思，可那双满是无助的眼让我想起炕上那个赤裸的疯女人，狼崽最怕什么的问题一刹那明朗。我过去跟戈四嘀咕了几句，戈四一双眯缝眼一下睁开，结巴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接下去，谁都不知道戈四对亮天说了些什么，只见亮天拉着他的手松开来，然后转向我，盯着，直盯到我别过头去。几千人的现场都在等，等亮天的哭，静得连远处的狗都不叫。也就几十秒钟，我再转过头来，亮天的眼睛正慢慢溢出水来，戈四旋即把他往前一推，站起来喊了开始。亮天哭着喊着向前跑，一直跑，跑出很远。

邢南北举个大棒就没放下来：亮天疯了……

亮天哭着跑回来后，再也刹不住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一把搂住他，直说对不起。阿辉问戈四跟亮天说了什么，那小子红着眼圈，指着我摇头。其实我只让戈四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到剧组解散也没公开。但就这一句话埋下的祸根，是我终生追悔莫及的。

亮天在剧组待了半个月，因为“原生”的要求，连脸都不允许洗，本来就脏，这半个月的摸爬滚打，脏得近不了身。要走的时候，吕宁用了整整一瓶沐浴露给他里里外外洗了个透，然后从内衣裤到毛衣、棉袄，焕然一新，还给他喷了香水。在宾馆的走廊里，剧组各部门的人围着他，这个给吃的那个给玩的，把那小子乐颠了。

第二天我带亮天回东义。一进村，小子撒腿往家跑，校长跟他擦肩而过竟没认出来，我很高兴：交人。

校长没搭理，扯起嗓，一声声喊村长。

只一会儿，亮天跑了回来，冲着校长：俺娘呢？

校长仍没搭理，看着远处走来的村长，还喊。

小子的脸是青绿色的，扯着校长吼：俺娘呢？

我见村长老婆和几个女人跑过来要牵走亮天，不祥的预感突然漫上来，拉过村长问究竟。

就这半个月，亮天的疯娘死了。

/小亮天问，甚时拍完/

死哩？我以为听错了。

村长点头又摇头。

咋死的？我又问。

村长看校长，校长低着头。

俺娘呢？小子不停地问，校长牵过他的手，被他狠狠地甩了，然后又跑回家去。

咋死的？我还是问，我的心空了。在那天窑镇的拍摄现场，我让戈四跟亮天说的那一句话就是“你娘死了”！

跑回家的亮天，满院子找，满院子喊。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西厢房军绿的棉门帘开启的一条缝，满眼都是我领走亮天时疯妈那个乞求的眼神。我不知道她咋死的，但估摸一定跟我领走亮天有关。我不敢再问校长，也不敢问自己，完全被自己不经意的罪过压懵了。看到亮天孤零零的站在正房台阶上，心一阵绞痛，旋即决定，领养亮天。

领养？可不敢！村长老婆头摇成拨浪鼓。

我执意。

村长指着小亮天：人咋说也是个儿子，山里，认儿子，就认儿子，明白吗？他爹要回来，咱得把人儿子给喽！

现在认儿子，他早干甚去了？我看着一群叽喳着帮腔的女人，没好气。

村长不紧不慢：干甚不干甚，人就是人儿子，咱做不了主不是，再说了……

我就不能往“再说了”里想，走过去抱住亮天说不出话。小子抬脸看着我，不停地问：导演阿姨，俺娘呢？

看着不停流泪的亮天，我憋出句对不起，泪就流下来。少顷，把那枚纳福的硬币放到亮天的手心里：藏好，儿子，别丢了。

亮天看着手心里的硬币，许久，慢慢握住，竟乖乖地点头。

这就是和我八竿子打不着的第二个人，但他是我的救星。

第三个人，老天安排在离东义村50里地一个叫仇家铺的地方。

那时戏已经拍到一半。通常戏过半，大局一定敲定，但这部戏就是坎坎坷坷，什么大局小局，难定。尤其演员，既要原生态又要见场面不发怵的，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戈四东拉西扯最终投降，让我自己上阵。很长时间，演七天爹的演员一直没找到理想的，主场景左家院落也都不如意，剧组卡在了关节上，主场戏往后一挪再挪。张响每日一脸官司，成天催命鬼似的催进度。最后跟我摊牌，限十五天封镜，不然他把人马全部带走。当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漂浮在蓝天上的村庄，村口坐着苏里。第二天一早，我把那个村庄的大概情形告诉了石三寿。局长一激灵，说那个村很像王家庄。我当即要带制片和导摄部门去王家庄。张响听了，就断定我的脑子被屎蛋洗坏了，说，你倒了脑袋里的水好不好？几百万就是偷来的也不至于这样糟践，做个梦就是个景？不去！我则不管不顾，带阿辉和美工直接去了王家庄。

王家庄只有十来户人家，从没来过这么多生人，一村的人，连狗都跟着转悠。三转两转，就转到了一个院子门口，活脱就是我梦见的场景，阿辉很中意，美工就定了景。

院里住了一对七八十岁的老夫妻，老太太是个聋子，听说拍电影，说死不同意腾院子。

我跟老汉说了我的梦，老汉笑起来，满口没有一颗牙：我信。

老太太凑过来：那闺女说甚？

老汉在她耳根扯着嗓子喊：游梦哩——

老太太也笑起来：哦，认了干闺女。

老汉：苏里的干闺女——

老太太：苏里？

老汉：早年在麻田拍电影的那个八路——

老太太冲我挥挥手：拍吧，就别把俺院墙给闹塌喽。

我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口袋里，硬币已经不在，我想起了小亮天。

在王家庄，先要还原一场没眼人过河的戏。山西缺水，河水灌溉实行闸门管制，不到灌溉时间，河床彻底枯裸。所以制片部门在拍摄的前几天就联系了村里管闸门的人。可大队人马到了现场才知道，因为旱，根据蓄水量，水最多放一小时，拍摄有效时间不会超过两小时。对没眼人来说，两个小时拍一场河里的戏，扯蛋。我想等老天下雨再拍，阿辉也执意要等，张响不同意，因为拍摄经费已经捉襟见肘，见我跟阿辉一搭一档谈艺术，他自然就火了：你们他妈火星人啊，黄土地下雨跟下油似的，没一年半载根本蓄不上水，说死了，拍！

那天气温只有5℃，张响让服化部门早早准备了棉被和高度白酒，还雇来12个老乡等在对岸，备着拍完背没眼人上岸。没想设备还没架到位，管闸的人就自说自话跑去开了闸。水一放，就不得不开机了。可开了机，肉三死活不肯下河，直着嗓子喊，兑上热水咱再下！肉三天生没眼，根本没有河的概念，只要是水，只有冷热之分，就像问他女人啥样，他会说火，烫的，所以往河里兑热水天经地义。邢南北和戈四连拽带推也没把铁塔般的肉三弄下水去，而下了水的没眼人，在岸边听着哗哗的水声，辨不清方向，都在原地打转。戈四在岸上急得上蹿下跳。情急下，我穿着棉衣棉裤下了河。齐腰深的河水阻力太大，要淌到河中央很困难。这时河对岸的老乡中下来一个男人，一根绳子，一头拴住我的腰，一头往他自己肩上一背，拉纤似的把我拉到了河中央。我人没站定就开始喊三哥。肉三支棱起耳朵，开始挪步。我再挨着喊没眼人的名字，一声高过一声。没眼人靠声音辨方向，我的声音是唯一能指引他们渡河的方向，所以我不能停了喊。在我的喊声中，没眼人一寸寸前进，这场戏就得靠喊来完成。

录音师陆正义，在业内算是个腕儿，也从没经历过这等现场，冲河中央吼：导儿，我他妈怎么收音啊！

我哪顾得了怎么收音，所有人必须赶在河水淌完前把事做喽。见导演不理，老陆干脆收了摊跟我一起喊，他的助手也喊，岸上的老乡跟着喊，喊自四面八方。这下完了，我的声音盖不过他们，没眼人没了前进方向，在河水最湍急的一段彻底乱了阵脚，又开始打转。喇叭用扁担挑着肉三和他自己的铺盖，脚下一滑，扁担落水，两头的铺盖都被水冲走。喇叭急了，因为他的铺盖里有一百七十六块钱，这是他上个月分到的整一年的收入。喇叭喊着铺盖，不顾死活扑进水里，没眼人又喊着喇叭扑向他，分不出是救铺盖还是救人，咋呼着都在河里扑腾。眼看没眼人和喇叭已经被冲出很远，我是旱鸭子，只能让身边掌机的阿辉去救命。可阿辉也是旱鸭子，护着机器自身难保。这时岸上的老乡和剧组所有人也顾不得拍什么电影，全跳下去救人。唯独肉三仍杵在原地，水淹过他的头顶，只剩头发像水草漂在水上，还杵着。老陆救到肉三，又被他拖进水里，三四个老乡费死了劲才把他折腾上来。

肉三坐在地上，身子抖得筛糠一般还在喊兑热水。我把身上的被子捂给了他，又递过一瓶白酒，哥们一口气喝下去半瓶，然后明明白白地教训我：你要是兑上热水就出不来事，热水就这么金贵？抵上这些条命去？

我握住肉三的手：改明儿，只要是河，我都给三哥兑上热水，不就是热水嘛！

肉三黑紫黑紫的嘴唇动了动，又灌下去半瓶酒。

喇叭被救上来后就瘫在地上，光明揪过他就是两巴掌，喇叭哭了，不是那两巴掌，哭着念叨他一百七十六块钱。

上岸的屎蛋，脸色跟死人无二，两条腿抖得站不住，彩艳给他披上军大衣，他冲喇叭开骂了：你个狼生的，塞屁眼的钱，就当混了闺女还不成？咋要闹出人命来啊！

喇叭越哭越伤心，光明火了，骂着王八蛋噼里啪啦一顿扇他，两人就打了起来。阿辉去拉光明，邢南北去劝喇叭，没眼人都在骂，老乡围着看热闹。

我在导演车上不停哆嗦，神经地念叨着热水热水热水。张响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碗热水，递给我的时候撂了一句话，别再来真的，那真要死人的。这时七天被一个老乡背上岸，戈四满世界喊没气了，吓得我双腿发软眼冒金星，想说张响你个乌鸦嘴，要真出了人命就是你咒的，话没出口，张响见我瞪圆了眼，他倒吼起来，看我做甚，人又不是我淹死的！说着冲七天跑了过去。张响刚俯下身要做人工呼吸，背七天的老乡一把推开了他。只见他一口白酒喷到七天脸上，然后噼噼啪啪几个嘴巴扇下去，七天吐出几口水，喘气了。有人拿了两床棉被过来，老乡摆摆手，没事人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灌白酒。我看清，就是像拉纤似的把我拉到河中央的那个老乡，四十来岁，黑瘦黑瘦，憨实得有点木讷。我过去谢他，哥们却逃命似的走了，走得飞快。七天裹在被子里，几乎看不见他的脸，半天，从抖个不停的被子里传出声音：收工不收工？

张响招呼收工的那会儿，我就决定，什么真的假的，这个戏永远收工！

晚上，看素材回放，我没到场，压根儿连晚饭都没吃。张响到我屋，送来一碗面，顺便提醒我，演兄弟爹的演员还没到位。我说不用找爹了，我已经决定散伙。张响以为听错，我重复了一遍。啪！张响一拍桌子，一碗面被拍出半碗，说，你他妈要散早散啊，几百万都扔进去了，你要散喽？一帮子人都搭进去半条命了，你要散喽？一转身走了，一转身又回来吼：老子自己拍！

我不知道是后悔了才撑不住，还是撑不住才后悔了，反正我横竖不拍了。

张响平息下来：以后干这种事，得有个男人，你找个真心疼你，能豁出性命帮你的男人……

屁话！我当然想有个男人豁出性命帮我，撑着我，养着我，不要让我活得这么累，有吗？大叔，这世道什么都是拿秤秤着卖的，男人也一样！我打断他，一口气说完，被子蒙上了头。

就听见张响点了根烟，拉过凳子坐下：反正这个男人不是我。

被子里很闷。张响长长的吐烟声，让我很烦，一掀被子吼他：我不混了还不行嘛！

行！张响头都不抬，悠悠地说，悠悠地抽完烟，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留着点力气自己救自己。

我想给田青打电话，可说什么？散伙了？不混了？当初人家说什么来着，你又说什么来着，反正现在说什么都寒碜。恰在这时杜林森打来电话，从我遮遮掩掩中知道了个大概，没有开导或仗义执言之类，只告诉我每天他必干的一件事外加两句话。一件事是：他在自家厅堂供佛祖的地方，供着自己一张最中意的剧照，日日晨起叩拜，祈求自己救自己。两句话是：旧事新事洗净心思；好事烂事输赢就在坚持。此事有些水分，但有令人开窍之功效。我大吁几口气，吃掉半碗面，开始冷静思考“自己救自己”的步骤。

第二天一早，张响为首的全剧组在饭堂开会，我进去时，好像已经快结束了。

张响表情严肃：同意散伙的举手。

没人举手。

张响：同意接着糟践导演钱的举手。

唰！集体举手。

灯光组的三个河南小伙跃上饭桌，冲我摆了个老长影厂标的工农兵造型，饭堂一片嬉笑声。

张响：吃了饭出去找爹！晚上我请大伙喝酒！

无数筷子敲响了桌子，伴着嬉闹和起哄。

太阳从饭堂的窗户照进来，一切又变得很新鲜，夜晚纠结的残余此时淡尽。找爹！还能干吗。

爹的戏不多，但戏份很重，很有色彩。剧组上上下下已经找来好几十个爹，我都不满意，最后决定兵分两路，戈四带一路往东，我自己带一路往西，直接进村海选。

挨着王家庄的仇家铺是我的第一个点。车刚绕进村，山脚下一个男人在地里刨土豆，我是见土豆迈不动步的人，爱吃，想买些回去，就跟男人搭讪。男人憨憨地笑，一点不怯生，说你随便拿，多了也是喂牲口。我乐了，那男人黑瘦黑瘦，就是那个拿绳子在河里拴我的老乡。就问他想不想拍电影。男人也乐，说俺这辈子连电影甚样都没见过，你这女人讲笑话了不是？女人还真没拿他笑话，决定让他演电影，就演爹。可男人不干，理由只有一个，他要刨土豆。女人说那就边刨土豆边拍电影，啥也不耽误。那行。男人拍了拍身上的土，跟女人走了。路上，一问二问，那男人竟是石占明的二哥，叫石大明，在仇家铺倒插门，村里人都叫他二哥。张响大呼这世界小得一屁股坐下去就没地儿放屁了，赶明儿，出门说不准能撞上萨达姆。一行人谈笑间就定了角色，定了拍摄时间。阿辉领略过我的无厘头，但没料到这么没分寸，他无法想象一个刨了半辈子土豆的农民要来撑起这部电影的半爿天，于是他去跟二哥聊，可那就是鸡同鸭讲，聊到阿辉彻底灰心。

看阿辉满脸惆怅走过来，张响挥挥手：知道知道，放点阴谋。

阿辉很诚恳地点头。

阿辉担心的事很快就来了。那天二哥的戏拍到半截，二哥突然说要走了，他要去刨土豆。演完了刨不行吗？我有点懵。二哥说不行，会赶不上去县城卖土豆的驴车，说啥也不演了。

全组的人都笑。

笑什么笑，土豆我买下还不行吗！

我要买下二哥一驴车的土豆，问多少钱，二哥说看着给，我非要找把秤按斤给，二哥很奇怪，因为仇家铺就没有秤，从来都是看着给。最后张响掏出二十块钱要了事，我急了，你也太抠了你，一驴车，就二十块钱？张响拉过我咬耳朵：没听他说啊，多了也是喂牲口，什么赶上赶不上，那人就是想让你买他的土豆，你以为呢！

接下来剧组就天天吃土豆。到第四天，阿辉问还要吃几天。我说，你回香港吃不上这么好吃的土豆，吃！又两天，吃得阿辉脸都绿了，挡不住了，偷着给张响钱，要吃点别的。张响却把钱给了二哥，补他上次那一驴车的土豆钱。隔天，二哥的驴又驮过来两麻袋的土豆，阿辉想死的心都有了。

最后一场戏，拍“窑塌爹被埋”的情形，要拍二哥的“死”。我要求美工、服化，既要有人物被埋的真实和窑塌的惊险，又要确保二哥的安全。制片部门商量了半天，拿不出特别好的方案。二哥坐着听，听烦了，站起来拍拍屁股：把俺真埋了不就妥了。

/二哥差点儿被活埋/

于是就决定埋真人。

埋真人岂是开玩笑的事，每一步都要计算精确，可二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不理计算步骤这一茬，要不是美工部门反应快，那天二哥就真被活埋了。张响把他从瓦砾中救出来，二哥怒吼，你们真埋俺啊！张响跟他理论，二哥根本没有检讨自己的意思，两人在现场吵起来，还有几个镜头二哥就罢工了。我不瘟不火地跟二哥捣鼓了几句，二哥不但笑逐颜开接着演了，演完又帮了几天工，这让张响很好奇，问我到底跟二哥捣鼓了什么，我给他悬了个结，不说。

二哥在剧组待了半个多月，基本是演员兼场工兼剧务兼伙夫，还兼灯光，上上下下都跟二哥倍儿亲，没有二哥的日子已经很难想象。要走了，我给他的片酬加了一倍，二哥直推，说就这两下子，哪值这么些钱。好说歹说，收下了，第二天又送来一驴车土豆，说地里的挖完了，这是年前储在地窖里的，没全运来，不够吃，吱一声，全运来，吓得阿辉拍着他的肩直说好话。

张响和彩艳送二哥回村，路上二哥问土豆到太原的行情，一聊张响才知道，那天我在现场跟二哥捣鼓的竟是一个保证，保证张制片包销他三年的土豆。

后来彩艳学着二哥极顶真的神情和一口土话：导演说哩，你爹就是管贩土豆的官，好歹咱拍了你的电影，这三年包销，短了点，依咱的意思，咋地也得加个三年。

彩艳又说，当时张响嘴里像飞进去了黄蜂，她却幸灾乐祸地帮腔，当场要他给二哥一个“实话”，把那制片哥们憋屈坏了，直嚷二哥，我爹是个官，但不贩土豆，不管贩土豆！二哥也不生气，他的真理还在，官也得吃土豆，只要是吃土豆的官，一定管得了贩土豆！

2007年的拍摄虽奠定了没眼人电影的基础，但原以为指日可待的杀青，难以预期，在《中国大使》和没眼人之间，我面临选其一的为难。

年底，中国广播电视主持人协会和中国主持人专业委员会按中国主持人发展历史和个人成就，以“每年一星”的方式，评选出“中国主持人25年25星”的终身成就奖，我入选其中“一星”。离开左权去领奖那天，宾馆的服务员告诉我，有个老乡扛来一袋土豆让带走。一看，哪是一袋，是一麻袋！在机场托运，超重，过磅的姑娘劝我扔了，我不干，付了一千多块钱，随机带到了北京，还打电话给阿辉，问要不要寄点去香港，阿辉立马结巴。

颁奖晚会由上海东方卫视在上海直播。开场是25个获奖主持人以男女搭配的形式走红地毯。我没赶上下午的彩排，正好崔永元也没赶上，两人自然就成了一对。自苏里的丧事后，我俩再没见面。听说没眼人的事后，老崔感动之余要帮忙，我就把《中国大使》后续几十集的拍摄交到了他手里。在《中国大使》和没眼人之间，我只能选没眼人，因为天下没人会接这个茬，而崔永元接《中国大使》，无论从哪方面看，又绝对是不二的人选。

上海直播开始前的一个小时，在太行山一个叫三道沟的村里，没眼人正唱完乡里摊派的宣传三农政策的巡场，老屎蛋借了村长的电话打给我，说桃花沟的老乡为我做了件棉袄，还有一双鞋，要捎出山去，问我在哪里。听说我在上海闹红火，马上有电视直播，没眼人就愣守住村长家的电视机不走了，他们要等着听电视。

晚会上，每个主持人有一段即兴的获奖感言，我就讲了在纪录没眼人过程中，感受到的那份原生的快乐和寻找的困惑。末了还对着镜头告诉没眼人：你们的善良、豁达和快乐，是城里人丢失了很久或正在丢失的东西。

屎蛋“看”到这里，一本正经对村长说：你没听杭州女人说她丢了东西？

还没等村长反应，喇叭紧接着：丢了东西你得给钱！

屎蛋：给钱！

喇叭：给多钱！

没眼人都吵吵着给钱，给多钱。

村长乐了，找来他老婆，掏出钱拍在了屎蛋手里。他知道没眼人的胡搅蛮缠是为白天的活儿要钱，可白天是给政府干的，干政府活儿不给钱是规矩，所以他掏自家的钱。后来我去三道沟见过那村长，姓莫，是1 700个村长中唯一的大学生。莫村长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直乐：全世界就数这帮人要钱要得有创意。

老崔仗义接手《中国大使》后，我立马去北京和田青策划了没眼人进京的事，“阿炳还活着—— 太行盲艺人北京高校巡演”的行动就启动了。

2008年早春，我和杨铭把没眼人从左权整到太原后，却买不到去北京的火车票。杨铭提起2005年送我们进山的老公安，一打电话，来了，骑着自行车。人脚前脚后地跑，不但跑下每人一张卧铺，还赞助了票钱。

火车开出太原站，还能听见老公安的话：随叫随到——

后来我才听说，那年老公安已经退休了。

11

求毛主席下辈子都给双好眼

Chairman Mao,

give me good eyes in next life

除了七天，没眼人都是头回坐火车，一路闹腾。

好几节车厢的人都聚过来，听肉三拉着二胡唱《卖假》：脚底板沾地六寸半，出门到哪都使绊；老鼠药和泥满街卖，纸糊的皮鞋一天半；假酒假药假脸蛋，他家的老婆你家的汉……

围观的旅客笑成一家，喇叭几个在一边讨论北京行田青取的那个名字。

喇叭：哪个是阿炳？

小辫：田青老师的朋友不是？

天和：老……老，老，老瞎。

大头：干甚的？

七天：拉胡胡。

解放从上铺欠下身来：有眼没眼数他拔尖。光明也在上铺：那叫音乐家。

眼镜：死哩。

屎蛋：活着。

解放：死哩。

肉三：不是说阿炳还活着……

光明不屑地：那说的是咱，咱还活着。

讨论了一夜阿炳的死活，火车到了北京。一出站，没眼人的耳朵就不够用了。上了亮天弄来的大巴，都把耳朵贴在窗玻璃上。

车开在北京街上，七天问：卖唱的钱谁给？

亮天：首场不收钱，接下来的卖票。

七天：几下钱？

亮天：一百一张。

话音未落，没眼人的耳朵都离开了窗玻璃，嚷起来。一说城里人拿钱不当钱，一说一百块钱能吃两袋面，说了一路，到惠新北里的中国艺术研究院时快四点了。进门前，屎蛋突然说要洗澡，没眼人都点头，嚷着洗澡。屎蛋的话，去田青家，不能落脏。我说不在他家唱，是在中国艺术研究院唱。屎蛋一翻眼：哪个院还不是他家的院，洗澡！

我和亮天赶紧又把一帮人弄到了澡堂。可摄制组怎么进澡堂却成了问题，最后还是屎蛋决定，除了杭州女人，只进男人不进女人。在他们看来，我可以不是男人，也可以不是女人。

拍摄是纯纪录的，洗澡过程的一切言行绝对自由。

肉三、屎蛋生下就没洗过澡，其他几个有五年洗过一回、三年洗过一回的。很快，没眼人赤裸裸地杵着盲棍，一个挨一个，手搭在前人光溜溜的肩上从衣物间鱼贯而出，把一池蓝莹莹的清水变成一池见不着底的泥汤后，又赤裸裸地杵着盲棍，一个挨一个，手搭在前人湿漉漉的肩上轻快而进，换上新衣，到中国艺术研究院卖唱去了，把澡堂子的老板看得瞠目结舌。

离开场还有半个多小时，没眼人就已经在台上围了半圆坐整齐了。半圆的中间是七天，他的脚边放着程贵的小号。自程贵死后，那支小号他走哪带哪。我觉得这个场合放支小号不伦不类，过去跟他商量，要拿掉，七天不干，没眼人都不干。

屎蛋：从山里出来，程贵就一路跟着哩，你不让他坐着，他恼了，不知会整出甚来。

放着！那还能不放！我比他们还坚决。

离开场没几分钟时，亮天上来叮嘱：剧场拉三遍铃后开场，开场后田老师和亚妮有主持词，主持词后会有鼓掌，鼓掌的时候你们面前有道幕布会拉开，就是两块布，拉开布之后才能吹打，吹打起来后……

布？这一顿绕，肉三只记住了布。

我咋知道它甚时候布就拉开了？屎蛋也只记住了布。

没眼人个个张着嘴没了头绪。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有布，也拿不准不喊打镗咋开场。最后商定，我拍两下手是布拉开的信号，拍三下手为吹打信号。田青又专门介绍，场子里来了很多人，歌星、电影明星、音乐家、教授、博士，反正京城里拉唱有名的几乎都来了。他本想让大伙儿高兴一下，没想没眼人听着就哆嗦了。喇叭想尿，七天让他憋。肉三也想尿，七天也让他憋。两人抽搐着脸都说憋不住。憋不住也得憋！七天说话间，开场的铃声响了。

哐！屎蛋拎起锣就狠狠地敲了下去，刚张嘴要喊打镗，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城里可不兴这个。

喇叭：主持词！

大头：鼓掌！

解放：还有块布！

屎蛋翻着白眼脸涨得通红。

田青和我刚出去主持，台下的掌声一起，屎蛋的大锣又砸了下去：打镗哩——

屎蛋还是喊出了他喊了六十多年的这一声，而且铆足了吃奶的劲儿，然后催命般敲个没完，把场子震得直颤。接着吹的打的噼里啪啦就跟了上来。拉幕的看到这情形，三下五下赶紧拉开了大幕。我回身看，看到喇叭脚下一摊水。

一铺滩滩杨柳树，一片一片青；一个一个光棍汉，都没有长眼睛；一脚一脚过山路，可不敢踏了空；一圪嘟嘟心头事，这村唱那村；一夜一夜相思情，不要埋在心；一天一天地惦记你，总不会落了空……

根本不容田青和我说话，七天已经敞开喉咙唱上了。我俩进退不是，在台上成了观众，许久才在音乐声中补上主持词。

《杨柳青》深情的调性一转，七天的高胡引出柔肠缠绵的另一首歌来：

扫一扫试听

唱段10“樱桃好吃树难栽”

樱桃好吃树难栽，有了心思，妹妹呀慢慢来；谷地里带高粱不一般高，人里头挑人，哥哥呀数你好；前半夜想你，吹不熄灯；后半夜想你，妹妹呀熬不成明；白日里想你，不敢吃，黑夜里想你，哥哥呀翻不转身；对对鸳鸯顺水游，相亲相爱，妹妹呀好到头……

台上的七天和台下的亮天，泪一同落下来，只有我知道，这柔情似水的歌是唱给补亮的，泪是为补亮落的。

没眼人在北京演了十天，一共十八场，每人分到八千块钱。屎蛋拿着钱手抖得不行。这些没眼人卖了命都不值这些钱。到这时，起码验证了“拍了电影就有钱”的玩笑。可只有我知道，演出是不收钱的，这八万块钱，每一分都是亮天给的。

离开北京前一天，我带着没眼人去天安门给程贵办事。

凌晨三点，下起了瓢泼大雨。车到天安门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雨没有停的意思，整个广场白茫茫一片。屎蛋脱了鞋脱了袜。我说外面快零度了，别脱鞋袜啊。不行，鞋袜都是为来北京，县里专门定做了发的。没眼人说着也开始脱鞋脱袜，我急了：屎蛋叔，这么大的雨，咱改天再来不行吗？

屎蛋没理我，跟脱完了鞋袜的没眼人光着脚站着，要下车。我拦在车门口。解放摸到我：不把程贵的事办喽，他会一直跟着……

肉三抢道：你不得安生。

喇叭紧接：到哪都跟着。

七天决然：再远都跟着。

屎蛋铿锵：跟上一辈子。

我一下又坚决了，冲下车，从小贩手上买了雨披，站在车门口，下一个套一个，然后拽过七天的手，领着没眼人穿雨过去。

雨大得能见度不到几米，风很猛。旗杆下的岗哨看到红红绿绿的一队东西哗哗作响地飘过来，其中两个小当兵就警惕地走了过来。到我们跟前后，看到光着脚杵着盲棍的没眼人，说什么不让前进。我跟小当兵理论半天，不放行。陆正义把屎蛋平时吹牛的那套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最后又从程贵他爹延伸到程贵的心愿，俩小当兵把手举上了滴水的帽檐，敬了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就是寸步不让。

没眼人在北京，都是在亮天家打地铺住，从天安门回来，坐了一地，没话。

嫂子做着饭：得找人。

找人？找谁？天管会、公安、武警、解放军的三军仪仗队……我一下想起了沈从岐。

沈从岐就在北京，安排我向武警总队领导做了一个没眼人抗日的演讲，并代表没眼人提出“听旗”的诉求。诉求通过。仅隔一天，老先生亲自上阵，把没眼人带到了天安门国旗护卫队的驻地。

凌晨四点半，一切就绪，没眼人先于国旗护卫队向升旗圈进发。就在一武警战士把没眼人领过天安门城楼的门洞，走向金水桥的时候，歘！不知从哪里冒出十来个便衣，一下子把没眼人统统面朝里按在了城墙上。

文件！

文件？没眼人完全懵了，远比当年在太原城楼子首次听说档案这俩字要懵。我连解释的时间都没有，因为事情比拍电影还玄乎，一干人在分秒间就被领回了驻地。

那段时间，天安门刚刚新划了升旗圈的范围，观旗区的红线离升旗中心几百米之遥，没有文件绝无靠近可能。

也不知道沈从岐用了什么法道，第二天凌晨，从护卫队驻地再出发，每个没眼人身边都有一位武警战士带领，走在队伍前的是支队长和沈从岐。这次没从城门走，而是穿过护卫队直达广场的地下通道。一走上地面，四围的哨兵立马闪开一个豁口，武警和没眼人并行的两队人马就迅速进入了升旗圈，没等摄制组反应过来，哨兵已经封死了豁口。豁口外，头天把没眼人按在墙皮上的人马正赶至哨兵跟前，与沈从岐面对面。

没眼人站在了离旗杆几米远的地方，守护的武警一撤走，招财问他左边的光明，天安门到底是门还是楼？他右边的屎蛋回答，长傻哩，跟你说过多少回，天安门天安门，就是个门，是个楼还能叫成门？我把天安门的方位，城楼的模样细细地做了描述，喇叭一杵屎蛋：我就说嘛，那就是个楼，鲜红鲜红的，程贵叔进队那会儿就讲过，你就没信。

这时音乐响起，36名国旗护卫队队员和60名军乐队指战员组成的三军仪仗队，吹奏着跨过金水桥，越过长安街向天安门广场走来。快冻僵的没眼人一下手拽手，侧脸正耳站成一排，中间空了一个人的位置，那是程贵的地儿。

望向一排纹丝不动，连表情都凝固的雕塑，沈从岐说了两个字：好事！

七天怀里抱着他爹的小号，吹奏的仪仗队从他前面过时，小子落泪了：俺那亲爹，盼这一天盼了一辈子，眼瞎了没瞧上，瞧上了，人没了……

升旗时，屎蛋问我：你就没听见程贵的笑？

我盯着那个位置，还真听见了笑。

升完旗，广场红线外的人涌过来，没眼人还站着。七天说了句什么，一群人歘地面向天安门城楼就跪了下来。还没等我明白，屎蛋开始报每个人的生辰八字。我慌了，被贴墙皮的事仍心有余悸，恐这出会撞上大麻烦，就让剧组的人把他们围了起来。结果，这一围更像要闹事。就在报完生辰八字，一堆人齐齐地磕起响头，求毛主席下辈子都给双好眼的时候，警察过来了。我已顾不得那一句句崇积多少年终可倾诉的心声，赶紧拉起屎蛋，说，咱回山跪神树哈。成！屎蛋的盲棍在地上点了两下，七天点了一下，队伍就开拔了。盲棍点两下是走，点一下是答应，点三下是回，点四下是停，这是没眼人的暗号。屎蛋仰脖要喊，我赶紧又捂住他的嘴，然后牵过领头的眼镜，撵着大家往城门走，思忖着，偌大的门楼子，从哪里摸起哦。

在北京几天的演出，亮天一个做企业的朋友场场看，最后跟亮天商量，要在北京为他们成立演出团。亮天也想把没眼人留在北京，念念死前，他发过咒，给每个没眼人养老送终。可没眼人不干，他们担心没山撑着的天会塌下来。

回哩——

一踏上太行山的路，屎蛋终于撒开来喊了一嗓子，酣畅淋漓，群山应和。

/天安门的拍摄中，沈从岐始终亲自督阵/

12

肉三的姐姐

Rousan’s elder sister

冬季再拍摄，还原念念生癌后没眼人雪天卖唱的情形。我想要“没眼人走雪原”的大景，但沟壑纵横的太行山找不到开阔无垠的现场。决定放弃时，一场大雪，春天救铺盖的那条河变成了雪原，于是立马抢景。

折腾上去拍摄设备，已过去半天，剧组所有人冻得都说不成整话，没眼人没事，个个脸红扑扑的说笑着，冻惯了。开拍了，镜头从没眼人踏雪的脚拉出。我发现，肉三脚上穿的，一只是黑的棉鞋，另一只是草绿的球鞋，就让彩艳给他找双棉鞋换。肉三不换，脸色青黑青黑，身子还不停地哆嗦，但笑着。彩艳发现不对劲，拉过来一看，那只黑的棉鞋已经成了一坨冰。再问，才知道过河的时候他踩了冰窟窿。

你咋就不吱声？啊？彩艳是晋中人，急了就用晋中话冲着他吼，吼他是根木头，吼他是个死人，吼着吼着就落泪了，可肉三还是笑。彩艳先用毛巾把那坨冰包上，再用棉大衣捂，一点一点焐化了冰，才帮他脱鞋，一边脱一边咬牙切齿不停地骂：这就是个希特勒！

骂的是我。

阳光照着肉三的笑脸，婴儿一般。“希特勒”想起第一次见到肉三时，他也是这么笑着，右边摆了个大鼓，左边放了个小鼓，胸前还挂着个扁鼓，在打鼓，笑着打着，打着笑着。杨铭说，看着肉三的笑，世间没有仇怨，天下一片祥和。那笑，我刻骨铭心。

肉三换上新棉鞋，走了一天的冰河，收工回来的车上，我问他的脚碍不碍事，他回答：幸福。

喇叭不认：你他娘幸福个屁，咱15岁前啥都见过，那才叫幸福。

肉三不认：咱生下来啥也不见，那叫舒坦，人活就活个舒坦，你球活不过俺！

两人脸上都阳光灿烂，争得一塌糊涂。

晚饭为了肉三，张响给每桌加了酒，暖融融的食堂里有过年的气氛。吃到一半，阿辉被叫出去，我没在意。一会儿张响也被叫出去，我在意了。

二楼阿辉的房间，从山西电视台请的两个摇臂摄像和几个场工、阿辉、张响，正围着监视器看回放。我进去，一干人让开了面向监视器的通道，都不说话。监视器里是嘈杂的人声和在胡乱摇晃中显现的天空、场工们的脚……

开机当关机，关机当开机了，导儿……摇臂摄像声若蚊蝇。

阿辉想说什么，没说。因为是他建议三架摄影机只上大摇臂的一架，因为太冷。这下好，唯一的一片雪原已被踩踏，近期无雪，补拍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而摇臂租赁到期，当天晚上这个跟组半个月的团队就撤了。张响黑着脸，拒绝付账。我说算了，付清走人。跟没眼人久了，遇事都会认天意。但我心疼肉三，彩艳说，那一坨冰可能会让肉三的几个脚趾终身坏死。

我去找肉三：三哥，脚咋样？

肉三自在地笑着：咋样不咋样。

我没听懂：能走？

肉三还笑着：莫拉哩。

我仍然没听懂，但肉三的笑，可以释然一切，语言都多余。在我写电影剧本的时候，只要想起肉三的笑，就犹如沐浴在明璨璨的阳光中，一路写去，心神旷怡，笔到神到，所以鼓王肉三的戏，在电影里占了相当的比重。

一晃眼，到了2010年。电影过了三分之二，春天再回去，没眼人队伍里居然没了肉三。队长七天说，肉三太胖，走山走成了肛瘘，太臭，挤不了炕，已经用驴车把他拉回了家。

没眼人为电影新编了一些歌，唱给我听，我看着听着怎么都不得劲，因为没了肉三，队伍就不再灿烂，没了肉三的鼓声，吹打就不再晴朗。对我来说，肉三的笑，就是歌的色彩，肉三的鼓，就是唱的魂，这绚烂的魂，让我的电影活着。于是，我就到了离左权县城80公里一个叫石暴的村子，去肉三的家找他。

肉三所谓的家，是他姐姐的家。

肉三没懂事就死了爹娘，由姐姐养大。

我到的时候，姐姐上山摘花椒去了，锁了院门。等的那会儿，围过来几个老乡，我才知道肉三的姐姐叫喜籽，她一个人养了6个瞎男人！

喜籽的6个瞎男人，分别是包括肉三在内的仨弟弟，一个舅舅，她男人带过来的小叔子和她自己生下的不但瞎还傻的一个男娃。5个瞎男人春天出去卖唱，冬夏和傻娃全窝在家里，吃喝拉撒都由喜籽操持。她男人活着的时候还好，怀上第二个儿子才三个月，她的男人死了，6个瞎男人的地都得归她种，日子就苦过黄连了。最难熬的是冬天，瞎男人们在炕上一窝就窝到第二年开春，窝烦了憋燥了，脾气就大，啥事不顺心，揪过喜籽就打。村里人看到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会问，可她总说上山摔的，再苦再累，喜籽从来不对外人讲。照老乡的话，没她，瞎男人们早死光了，喜籽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事实上，喜籽是有过好日子的。二十七年前，她生下第二个儿子，不但有眼，而且聪颖过人，村里人都说，这是老天看不下，给她家送了一双眼。自从有了这双眼，除了傻娃，5个瞎男人不再窝炕，无论冬夏，都出去走山卖唱，一分一分攒下来，供这双眼读书。肉三说话，老天给咱一双眼就是用来念书哩，书念成哩，就好活哩。有眼的儿子很争气，一直念到了上海交通大学的博士！老乡说到博士这两个字都很骄傲，在这之前，石暴村除了村长，就没人听说过这东西，偏偏让肉三家摊上了这稀罕。屎蛋说，有眼的娃没落地他就算过，喜籽会转命。可转命的喜籽还是苦，瞎男人们活下去就得凭她一双手。到博士快毕业，也就是我到这个家的时候，6个瞎男人已经死了3个，还剩下肉三兄弟俩和喜籽那个又傻又瞎的儿子。

等了很久，姐姐也没回来，老乡转开门轴，我领着摄影、美工、制片等一帮人就进了院子。

姐姐家的老式四合院是解放那年打土豪分田地分的，能看出殷实的底子，在城里憋屈久了的人看来，宽宽敞敞的院落甚至有点奢侈。

我在院子里喊三哥，东厢房传出来回声，推门进去，一股恶臭扑面，熏得我往后退。屋里很黑，只有一束光从炕上方的一扇小窗射进来，能辨出炕上蠕动着三条东西，黑黑的三条。许久，其中一条起来了，我看清是肉三。接着，又起来一条，冲着我直呵呵，是姐姐的傻儿子。躺着的那条哼哼得更厉害。我的眼睛适应了屋内的光，看清哼哼的那条，脖子上烂得脓血黏糊，随着蠕动，臭味愈加呛鼻，我感觉有东西从胃里往上翻，翻到喉咙口时，一下冲到院子里吐了出来。

肉三走出来，稳稳地坐到我身边的石墩上。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我俩身上，好像我俩上辈子就已经坐在这里了。

我问肉三：甚是上海？

肉三回答：翻过山听见车响就是上海。

我又问：甚是博士？

肉三又答：就像走哪都能吃上饭的木匠。

我笑起来，肉三也笑，他的脚上还是一只棉鞋一只球鞋。想不想跟上队伍走？

想哩。

想不想拍电影？

想哩。

能跟上队伍不能？能哩。

莫拉哩？

莫拉哩。

真莫拉哩？

肉三笑出了声，我也笑出了声，我已经知道“莫拉哩”就是没关系，好了的意思。

太阳落下。很窄的一条山道上，走下来很大一捆连杆带叶的花椒。花椒进了院子，花椒下面被压成九十度的那个人抬起脸。我看到一个很清秀的女人，六十开外，脸上的笑很像肉三，就是姐姐喜籽。

我要把肉三带走，姐姐很高兴，转而又担心肉三的肛瘘，转而知道杭州女人会派专人照顾，觉得对不住：要不是家里还拖着没眼的人，俺也跟着去拍电影哩。

我离开石暴的时候，姐姐扛了一麻袋花椒，拎了一麻袋核桃，一直送到村口。我把身上带的钱都塞到姐姐手里，姐姐又塞了回来，说肉三一顿吃七碗饭，得担待些。我握着姐姐锉刀般的手，向她保证，肉三就是每顿吃十碗饭我也管得起，又把钱塞了回去。

拍完春景，我把肉三送回石暴，正赶上村长要给姐姐说媒。本来这种事跟村长无关，可他实在看不下姐姐没有尽头的苦，就撺掇5里地外西村的村长，给她说了个西村半傻的男人。本来这件事跟我也无关，但我想纪录这件事，就留了下来。

第二天，西村说媒的要来，摄制组一早就等在公路上。

晋中的山里出煤，为运煤修的公路紧贴着石暴村伸进大山，运煤的卡车成天一辆接一辆轰隆隆地冲过去碾过来，恨不得把个石暴给震散了算。太阳还没露脸，就见一辆摩托车从几辆大车间迂回过来，老远就问，石暴咋走？我手一指，车子呼地就飞过去了。这就是西村来相亲的人。开车的是村长，后面坐着五十来岁干瘦干瘦的媒婆，媒婆后面挎着个年龄模糊的半傻男人，两个人手上都拎着花花绿绿的礼品，双臂张得跟蜻蜓似的。

肉三家的院子里，一半的地儿圈了羊，另一半的空地中间摆了一张矮方桌，上面放了一盆葵花籽一盆花生，还有一包烟。石暴的石村长和西村的袁村长对坐，媒婆扯着半傻男人和姐姐对坐。西村人带来的“红桃K”、“AD钙奶”、“旺旺礼包”就堆在羊圈前。

姐姐挨个泡茶，好像是赶来帮忙的。半傻男人一手抓了把花生，一手抓了把瓜子，来回看着，不知是先吃花生还是先吃瓜子，最终把花生揣进口袋，噼里啪啦地嗑起了瓜子，一直冲着姐姐笑。姐姐泡好茶，给两村长各递了根烟，就没看半傻男人一眼。

一群鸡满地跑着。一条黄狗跟一条黑狗在干那事。

媒婆咳了几声要开腔，袁村长很客气地冲石村长挥挥手，先说了话：照直了说。

石村长也挥了挥手：照直了说，照直了说。

媒婆咯咯地笑起来，把凳子往前挪了挪：照直了说。

袁村长对着姐姐，一团和气：你看，瞎男人死了仨，还有仨……

都得吃饭不是？媒婆抢道。

可不都得吃饭。袁村长说着吐出一团烟。

媒婆又咯咯地笑起来，一双倒挂成三角的眼，滴溜溜转着。

袁村长狠狠地吸进去一口烟： 就说肉三，每顿能造一锅，一年下来……

肉三自己能挣。姐姐插了句。

能挣？媒婆又抢道，她的脸凑向姐姐，屁股没动窝。

姐姐别过脸去。

媒婆：他一没眼的人能挣多少？难说有个病灾甚的，你一女人家能闹哩？

石村长一个劲儿点头：这是这是……

傻男人也跟着点头。

姐姐转过脸来，很平静：有眼没眼，死了活了还不是俺一人闹，有甚闹不了的。

石村长又一个劲儿点头：这是这是……

媒婆有点尴尬，转向袁村长：还是你说。

袁村长：你说。

媒婆凑向石村长，脸上纵横交错的每一条皱纹都挤满笑：他是俺侄，俺说他说，一样。

石村长看了眼盯着黄狗和黑狗干事的傻男人：谁说都一样，照直了说。

媒婆一拍大腿：呃，在理！

姐姐又开始倒茶。

媒婆看了眼姐姐，向石村长凑了凑：咱也不讲门当户对，往公平了说，倒插门在咱村咋也得这个数。

姐姐拎着茶壶，盯住媒婆伸向石村长的两根手指：八……

媒婆的两手指向前一凑，收回来，在石村长的腿上拍了一巴掌：八万，这规矩你懂，十万八万少不了。

姐姐还拎着茶壶看媒婆。

媒婆接着又在石村长腿上拍了好几下：考虑到喜籽家不富裕，不多要。

姐姐放下茶壶坐下。

媒婆干柴般的两手指又伸到石村长眼面前。

石村长新点了根烟：八万？

媒婆的手指还在石村长眼前：八万！

石村长吸了口长烟，拨开两根柴火：是你给了咱还是咱给了你？

袁村长的烟和话一起吐出：你给了咱嘛！

石村长笑起来，看着傻男人：喜籽要有这些个钱，还找这东西？

黄狗和黑狗已经干完事，傻男人的眼睛没着没落地到处转，转到石村长这里，见村长冲他笑，也笑，笑得很欢，一个劲地点头。

袁村长脸色开始挂不住了，黑下来，媒婆赶紧圆场，说活生生一个人，八万不算多，要真有困难，再合计合计。石村长根本没合计的意思，话不硬不软，说你一个活人，咱就不是个活人？再说彩礼自古也没倒着给的理。

媒才开了个头，两边就软里带硬地呛上了。这时村会计拿着一叠发票来签字，石村长顾不上，会计就站着等。西村的人说，喜籽家的肉三吃饭顶上仨，傻的瞎的满炕，负担太重，换了哪家都管不起。石暴的人说，西村男人都不成个人，配喜籽，那是八辈子的运，喜籽屈大了。西村的人不让，说我们的人是傻点，但能干活，喜籽不就要个能帮衬干活的人嘛，再说，男人除了傻，啥事都不耽误。一帮人的吐沫星子在阳光里飞，飞到黄狗和黑狗都竖起耳朵，脸上漫出一副要出事的表情，石暴的会计憋不住掺和进来：咱家好歹还有个博士，你翻山翻到河北，也找不出第二个！

媒婆嗛了声：博士？这东西就听个名声，过日子顶个屁用！

姐姐站起把凉了的茶倒了。

媒婆看着她：咱这男人的爹娘还指望着他送终哩，来了你村，人咋也是个损失，给点钱也是常理不是？

呛到这份上，两个村长都有点尴尬。姐姐倒完热茶，又坐下。半傻男人分明对钱的事不感兴趣，看着那两条狗想过去干点什么，站起，被媒婆一把摁下去，再站起，又摁下。

话一直说到快晌午，巧舌如簧的媒婆硬是把石暴人的脑子给搅成了糊糊，到后来，竟觉得倒给彩礼是有道理的。双方从八万说到三万，又从三万说到一万，末了说到五千，过程很热闹。半傻男人看得直嘿嘿，身子来回扭着，怎么也坐不住了，媒婆拽着他的一只手，踩着他的一只脚，才把他锁在凳上。

姐姐安安静静地看着前面，也没什么目标。

在五千的数目上，两村来来回回，卡住了。

算了吧。姐姐突然一句。

媒婆一个手势，被姐姐不经意地挡了回去：这么多年都过哩，就这么过吧。

姐姐话不重，但很决然，两边都静了。

我一直在边上站着，两村的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根本没在乎还有一堆人在拍。看姐姐要退出，我舒了口气。从那傻男人进门，我就想阻止这门亲，甚至想，大不了这家的瞎男人我来养。

袁村长站起来，又给石村长递了支烟：咱这是没说成？

哦——没说成没说成——半傻的男人跳起来扇呼着膀子高兴得直蹦。

石村长这会儿有点过意不去，非要留对方吃饭，姐姐和村会计也在一边客气。袁村长正犹豫，媒婆一把拽过傻男人，三下两下拎起那些礼品，噌噌地赶去杀人一般，走了。羊圈里的羊一阵咋呼。

石村长冲她喊：把东西留下啊，咋还把东西拿走哩！

媒婆回头扔了一句：喂了猪！

半傻男人一路叫一路蹦：哦——喂了猪喂了猪——

摄制组十几个男女集体笑蹲下为止。

我曾对一个把公司做得热火朝天的朋友说起这个故事，想让他资助，拍一部姐姐的纪录电影。那人根本不信，说你就编吧。我很沮丧，这个故事就埋下了，只想哪一天自己有了钱，把它拍成电影，让姐姐自己演自己，这个故事不埋。

时间到了2011年正月十五，博士回老家结婚，没眼人给我电话，说他们要去唱亲，问我去不去。整个春节我都在国外拍片，没赶上。后来听没眼人说，他们为博士和博士从上海娶回来的女人唱了三天三夜。屎蛋还说，唱的时候肉三一直在。可那时肉三已经死了五个月。老屎蛋算命很少有算不准的时候，可他就没算出肉三的死。

/没眼人都说，姐姐得有个男人！/

13

将军白和西湖的船

General Bai and the ship on West Lake

没眼人的电影因为大量实施纪录手段，同时又套拍着两部纪录片，随着故事的发展，前期进行到第四年，素材量已经超过五百小时。这些素材的梳理关联到三部作品的结构调整和完善，为此要在北京设一个工作室。2011年过完正月，我选了一家叫昆仑阳光的影视传媒公司合作。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一对亲兄弟。弟弟一凡，是姜文的剪辑师，剪过很多好片，诸如《鬼子来了》、《太阳照常升起》、《寻枪》、《让子弹飞》等等，还得过金马奖最佳剪辑奖，是业内响当当的腕儿。哥哥叫一笑，是个厚道仗义的人，帮弟弟打理公司的一切事务。因为都是南方人，品性相合，我有事没事都在那里呆着，做片，喝茶，聊天，几近家人。

一天，一笑问，想不想认识宫晓东？宫晓东？谁是宫晓东？我全然不知。一笑知道我在山里呆久了不谙市面，就说了一堆片名，什么《激情燃烧的岁月》、《林海雪原》、《戊子风雪同仁堂》、《李小龙传奇》、《走西口》等，我才明白，人家是军中导演大佬。一笑一直为我的电影没有像样的专业后续团队着急，他认为宫导无论专业还是人脉资源都能帮上忙，一牵线，当晚我就和宫导演谈得亲如兄弟。但宫导很忙，几部戏都在手上压着，他认为与没眼人电影品质相匹配，且能帮上我的，唯有一个人，就是俞胜利。那时宫晓东正在导央视的电视连续剧《冷箭》，制片人就是俞胜利。我不知道俞胜利是谁，可没问，白天已经被一笑嘲笑，再露怯就太没面子了。后来不问不行，一笑笑爆了，问我除了没眼人还认识谁。接着又爆出一堆片名，什么《大宅门》、《大宋提刑官》、《卧薪尝胆》、《天下粮仓》、《冷箭》、《李小龙传奇》等等，中国电视连续剧里程碑式的作品几乎都是他掌舵。著名作家、大制片人，我居然听都没听说过。可俞胜利不在乎，看完没眼人电影近五个小时的工作版，竟答应正式担任我的总制片人。而这时，我已经耗尽财力，完全靠一己之力在硬撑着，有钱拍没钱歇，欠一笑的制作费也一直拖着，根本不可能支付俞胜利任何报酬。俞胜利也不在乎，开始为这个稀奇古怪的电影亲力亲为地操持，还把中国传媒大学毕业的儿子贡献出来，做我的副导演。在这一年前，屎蛋给我卜的卦里有一段话：天乙贵人，命中最吉之神，若人遇之则荣，功名早达，官禄易进，如命乘旺气，终将万事吉顺。这段话里的“贵人”，到那时，我认定就是俞胜利。

后几年，这个中国好制片几乎是我的精神支撑。

也是这一年，贾樟柯介入了没眼人的影像纪录，进行艺术指导。

9月10日上午，俞胜利和我在贾樟柯的公司，和他一起看完电影第十一版工作剪版，跟以往一样，听他的意见，征询拍下去的方向。这是每个版本修改、补拍和成立的流程。但那天贾樟柯终于忍不住，劝我停止补拍。他跟田青一样，希望等到有了充足的资金，用团队一并完成。我回到住地，脑子里转的不是老贾的规劝，而是去左权补拍的计划，且计划渐渐变成一种难以拂去的意念，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一夜辗转不眠。熬到早上，熬不住了，就到羊坊店的中国国际电视总公司找俞胜利。

翌日凌晨不到五点，天雾蒙蒙飘着小雨，那时还不知那是要命的霾，被莫名意念牵引着的我，尽情吸着北方难得的湿润空气，和俞胜利率领的摄制组出了北京城。

车进入高速河北段，天开始放晴放亮。雨后太阳很鲜亮地照进车窗时，我接到七天的电话，肉三死了。

死了？玩笑又开大哩！我笑起来。

/俞胜利进山/

真死哩，头夜。七天的声音很低沉。

电话两头都没了声。

我的思绪一下穿梭到石村长帮姐姐说媒那天。就在院子里西村媒婆唱大戏的那会儿，谁都没注意到肉三，他就在屋里，一窗之隔，所有的动静都入了他的耳朵。俩村长走后，我进去，第一次看见肉三脸上没了笑，呆呆地拉着傻外甥的手坐在炕沿。许久，突然说，俺要死喽，俺姐的媒就成喽。我无话可说，事实就是这样。他的傻外甥趴到窗台上时，一只空瓶子滚落到地。那只贴着骷髅警示标的剧毒农药瓶子，让我灵光一闪，想起俞胜利的忠告，从成本角度，电影、纪录片之外，最好套拍一部电视连续剧。而连续剧的情节考虑，那几天正塞满我的脑袋，且有了四十集系列的大框架。一个“肉三为姐姐而死”的故事灵感倏然跳出来，拍肉三的死！

/陆正义说，这也太假了吧/

出了肉三屋，我立马跟阿辉和两只老虎商量，在肉三家里设计一场“自杀”的戏。一切准备停当，孰料没眼人不干。我说那是戏。戏也不行。山里人最忌讳说死，都一根筋，就不能说死。我也一根筋，买了两瓶五粮液去跟肉三商量。说三哥你看，咱就是拍电影，假的，咱把电影拍好看喽，才能把咱花的钱给挣回来不是？备好的一大摞话，刚起个头，肉三就说，那行，就拍死吧，接着又问怎么个死法。我没想到肉三这么爽快，反倒犹豫起来。我明白肉三心里是担不住死的，只是为了我，他忍了，要真有点什么巧合，没眼人绝难饶我。思前想后，最后决定简单拍。我把五粮液往肉三手上一放，说到时候你躺着就行。肉三摇头，说不行。他指的是酒，他不要五粮液，要将军白。将军白是当地的一种土烧酒，一块两毛钱一斤。我就跟他讲，一百瓶将军白都抵不上一瓶五粮液。肉三不认，非要把手头的五粮液换成将军白，他只喝将军白。后来张响给他送去一箱将军白，到肉三真死了也没喝完。

拍的那天，躺着的肉三一直呼哧呼哧地喘，像座山般的肚子起伏不停，镜头推不上去，陆正义的录音组都在乐，现场看上去就是在玩笑。我说，三哥你憋会儿，肉三嗯了声，也就几秒钟，哥们放了个很长的响屁，接着一本正经问，憋了上头憋不住下头咋办？阿辉笑到扛不住机器。肉三又放了一串响屁，大家全乐开了。肉三很认真，说不行的话，等他真死了再拍。阿辉冲口道，是哦，太假了，真死就好了，然后呸呸呸地打自己的嘴，埋怨自己玩笑开大了。

阿辉的一句玩笑，也就三个月，没眼人的忌讳就应验了。

其实，拍肉三假死那天，我的脑中也闪过阿辉那句话，只是没出口，到底还是忌讳，尤其对肉三，那就是家人。肉三真死了，我突然觉得他是为我死的，感觉自己就像杀了家里人，听着电话眼泪唰地掉下来。

肉三是我不眠的那天凌晨两点死的，七天并不奇怪我已在赶往石暴的半路上。我告诉他头夜鬼缠身般的心境，他也只嗯了声。没眼人对冥冥中的感应是深信不疑的，某些天命遣送的诡谲在他们看来，只是一件事与另一件事而已。

肉三的魂就是去了北京，我信。

俞胜利一直不说话，车开得飞快，下午不到一点，到了石暴。

肉三家的院外临时用石头垒了两口灶，一口蒸馍，蒸笼叠到要踩梯子上去才能掀盖；另一口烩菜，剁好的菜成筐成筐摞着，边上一溜墩头还在咵咵地剁菜。看阵势好像不止一村的人在忙活。果然，贴在门口的治丧委员会大字报上有西村袁村长的名字，袁村长下面还有一大溜西村人的名字，从买菜、烧火、墩头、蒸馍，到给肉三穿衣入殓、抬棺起丧，再到挖山筑坟、引道叫魂等等，两村人职责分明。

媒婆正满场子吆喝随丧钱，见到我，老远就亲人般招呼过来，她身后是拎着满满两铁桶水轻快走来的半傻男人。那傻男人一路冲谁都呵呵，越过媒婆从我和胜利跟前过去，又折回来呵呵，然后更轻快地过去。

媒婆笑得跟在闹洞房似的，拍拍我的脸颊：还真顶个男人用不是？

半傻男人在墩头前咵地把一桶水往地上一撂，拎起另一桶水唰地倒进大锅，然后往蒸馍的灶前一蹲，烧上了火，那架势还真是顶个男人，我竟有点惋惜那次说媒说黄了。

俞胜利和我各随了一千丧礼钱，媒婆数钱的时候，俞胜利看着半傻男人烧完火又抡起柴刀，碗口粗的柴木一劈两半又一劈两半，玩似的，很由衷：还真是啥事不耽误。

媒婆数完钱说了句，喜籽就是个死脑筋，然后咯咯地又满场吆喝开去。

院里，羊圈已经拆了，地儿堆满了花圈。纸牌楼搭在西厢房前，很简陋。跟念念死时同样，没眼人围坐在牌楼下吹打，肉三就躺在他们身后灵堂冲门的门板上，身上盖着大红的缎面被子，上面压了一把斧头。山里有个说法，人死了得安心走，不能再活过来，活过来叫诈尸，一旦诈了尸，他的魂就会缠住活人，到时候死人活人都不得安生，斧头是用来镇尸的。

供桌上供着三罐黄桃罐头、三碗内容模糊的面食、一瓶将军白。我刚启开酒瓶盖往碗里倒酒，咣的一声，门外敲了下大锣，酒撒在了桌上，漫向靠灵柩放着的遗像，肉三无限美好地笑着，我有点恍惚。

北京的胜利大哥来哩——门外屎蛋的喊声后，一支唢呐长嘶。

杭州的亚妮来哩——七天在唢呐声中喊，紧接着是没眼人的吹打。

姐姐走进灵堂叫了声“三儿”，在灵柩前为俞胜利和我点香：看见没，将军白……

引魂灯的火苗一阵闪，我知道肉三不仅接上了头，还喝了将军白。

姐姐在启黄桃罐头的时候，又叫了声三儿。

黄桃罐头是拍完假死后我到村供销社买的，那是供销社里最好的东西，一共四罐，肉三吃完一罐就再不舍得吃。到死的那天子夜，他吃第二罐，吃到第三口，含在嘴里没有咽，就这么睁眼坐着，姐姐说，你咽啊，他不答，一摸，鼻下已经没气了，像尊佛似的坐着，眼一直睁着。姐姐不哭不语，端着黄桃罐头陪他坐到天亮。六个瞎男人，送走五个，她已经惯了。

姐姐往罐头里放上一根铁勺：还剩两罐，咱都吃了它，吃完咱上杭州坐船……

拍完假死那天，我问过肉三，下辈子有了眼，最想看甚？哥们想都不想地回答三个字，圪梁沟。山里人管道道坡峦叫圪梁沟。七天就笑他，说要看就看西湖的船。我不知道七天怎么就想到了船，反正七天说船的时候，没眼人都很新鲜，我就信口答应，拍完电影带他们去杭州坐西湖的船。好几天以后，肉三问我甚是个船，我告诉他，船就是水上跑的车，他懂了，从此再没提圪梁沟，就等着拍好电影去杭州坐西湖的船。

没眼人一直在院子里吹打，声声锥心。

姐姐跪下来，声泪俱下地把肉三的五十年嘤嘤咽咽地诉了个遍。

院子里裂帛般吹打陡然一转，七天行云流水的二胡拐了几个弯，唱起：你在圪梁俺在洼，心思对了哥哥呀咱回家……

温婉迤迤的曲调伴着媒婆的吆喝，再加上游动的摄影机和头顶划过来划过去的话筒杆，让姐姐的哭诉很戏剧。我觉着那还是一场玩笑着的戏，肉三只是为我躺着，山样的肚子还在喘。

姐姐长一声短一声地叫着三儿，一把把往火盆里扔纸钱，一把把摸肉三的眼：……到那头咱就睁眼了，看看圪梁沟，看看你胜利大哥，看看亚妮，看看姐……

姐姐哭诉到后来有点上不来气，手却一刻不停地摸着瞎弟的眼。

我曾听屎蛋讲过，摸了眼，没眼人在投胎路上才不会走错道，就学着姐姐的样，摸上肉三的眼。冰冷冰冷的眼，让我想起那一坨冰，泪就涌上来：三哥，咱只是拍个电影，你咋就当真哩……

看着蓝里透着青紫的引魂灯火苗，在无风的屋里又一阵闪，我的泪再也止不住。

七天走进来，手上拿了根红纸扎的风车，到肉三跟前，摸了眼，风车贴着他的脸晃了晃：听着哩？

姐姐替肉三回话：听着哩。

七天把风车放到肉三枕边：这东西是红的，你一辈子也没见过，到那头你就见哩，红的，鲜亮鲜亮的。

姐姐：睁了眼，甚模样都见哩。

七天再摸上肉三的脸，细细地摸，眼睛，鼻子，嘴：……走哩，到那头谁都睁眼哩。

姐姐：走哩。

七天说着从兜里摸出俩鸡蛋，也放到他枕边：吃饱哩走，高兴着走。

姐姐：饱哩。高兴哩。

七天说什么，姐姐就替肉三应承着。没眼人全站在门口，屎蛋双手杵着棍，右腿习惯性抖着，只是比平时抖得厉害。

七天说完跪下后，屎蛋进来了，不说话，从头到脚摸。在屎蛋摸的时候，没眼人都往里进，没站稳就都跪下了。唯独光明，头抵着门框站着不动。姐姐出去拽他进来，对肉三说，三儿啊，光明来哩，人给你洗了那么些年，管了你那么些年，你倒是谢一声啊。肉三是光明的师傅，教他打鼓吹笙拉胡琴，从拜师那天起，肉三走山路就拽着光明的铺盖绳，肛瘘了，满屁股的屎尿都是光明擦洗，换下裤衩也光明洗，两人搭伴到情同手足。

光明站着，没有任何表情，突然一个巴掌打在自己脸上，接着又一下，接着嘴里嚷着话哭起来，不是大哭，压着哭：……俺拽不住你……拽不住好……好……早死早好，你早死早好……

光明的话让跪了一地的没眼人啜泣一片，都知道光明就是在说他自己，早就该死。

满屋飞着光明的声声悲戚和青灰的纸魂。

没眼人陪肉三说了一宿的话。我拍到凌晨熬不住，蜷缩在姐姐房里睡着了。天放亮时，有人叫醒我，博士快到了。

我刚回到肉三的灵堂，一个30岁左右、很清秀的男人进了门。只见他直接走到肉三跟前，从行囊中拿出一双很大的黑色球鞋，叫了声舅，解了鞋带，就往肉三的脚上套。他就是姐姐的博士儿子，肉三的亲外甥长庚。

博士仔仔细细给肉三系着鞋带：这辈子你就没穿过一双好鞋，穿上好走路。

引魂灯的火苗又一阵闪。

系好鞋带，博士又一声舅，跪在了灵柩前，没哭，脸上很平静，语调也很平常：到时辰咱含上饭拿上棍，上路。

博士再没说话，一直跪着烧纸。没眼人又在场院里吹打开来。博士烧着烧着就跪着睡着了。这一路，博士没买到火车的卧铺，从上海一直站到太原，两天一宿，因为他必须赶在舅舅入殓前到家，为的就是让他含上饭拿上棍。山里人相信，死人去西天要走很长的路，嘴里没饭，一路就要讨饭，到了那头必成饿死鬼，所以上路前要撬开嘴塞上饭，叫含饭；他们还相信，一路往西会经过很多关卡，每个卡口都有恶狗把道，不拿上打狗棍就过不去，所以不能落了打狗棍，叫拿棍；而山里的规矩，这些事必须由家里顶事的男人做，博士是这个家唯一有眼的顶事男人，一村人都在等他，所以他得赶时辰。

一辈子终于穿对了鞋的肉三让我突然觉着生分。看惯了他脚上的鸳鸯，一双新鞋告诉我，三哥真死了。

太阳斜进院子，村长领来一支乐队，一进院就咵咵地摆开了阵势。除了唢呐二胡之类的，还推出了架子鼓、电子琴，两个高音喇叭就矗在肉三灵堂两侧。媒婆满脸喜色进来，问博士满不满意，博士醒来点点头，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看着院子里的情形发懵，媒婆过来拍拍我肩：按你说的，妥了！

事情还真源自我。随完丧钱，我见丧楼太简陋，叮嘱过村长，给三哥闹个排场。没想村长雷厉风行，从镇里请了支“洋乐队”，七哩咵啦就把个丧场变成了卡拉ok秀场，这就是媒婆说的“妥了”的排场。

屎蛋开始还不知道，等架子鼓打起来，老头不干了，和村长吵吵起来。俞胜利一顿协调后，形成了洋乐队占场院东头，没眼人占西侧的局面。落定后，没眼人的《送情郎》先起了头。洋乐队架子鼓也就晚了几秒，如雷滚来，立马把没眼人的吹打给盖了。随着电子琴唔哩哇啦一顿猛奏，围着没眼人的老乡呼啦啦都涌到了东场，东场顿时火起来，硬生生把西侧的“情郎”噎死了。屎蛋翻着白眼张着嘴，小辫和大头被霜打了似的来回摆着头，耳朵找不着地儿，喇叭则一脸羡慕，可刚哈哈了几声，就被解放一脚踹了回去。

开门迎神——也就几分钟，屎蛋吼了一嗓，鼓槌暴雨般擂起，七天的大锣和光明的特大锣也同时咣咣咣地狠劲跟上来，接着两支唢呐、两把笙、高胡、二胡、板胡、三弦全上来了，刚涌去东场的老乡又呼啦啦回到了西侧。东场傻了片刻，架子鼓换了节奏，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身肚兜装，手持话筒，在场子里狂跑一圈后，摆出一个妖娆的“泡死”，唱开了晋剧，大肥膀子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白光。紧接，一个稍老些的男人拿着话筒不知从哪冒出来，踏着震耳的摇滚鼓乐和大肥膀子眉来眼去地对唱开来，老乡立马像潮水般又卷了过去。没眼人很快追着把山西梆子、秦腔、小调、流行歌唱了个遍，什么“妹妹你坐船头”、“亲爱的你慢慢飞”，都上。老乡呼啦啦涌过去呼啦啦卷过来，两边竟打起了擂台，生生把直挺挺的肉三给忘了。

村长很满意，指挥着各路人马忙东忙西。穿得花蝴蝶似的媒婆，蹁跹于东场西侧，催喊交丧钱。半傻男人端着两蒸笼的馍也跟着吆喝。现场的声源杂乱不定，俩录音助理跟不住，把陆正义烦得，三下两下把媒婆推进了东厢房，剩下半傻男人坐在院子里吞馍。

场子继续浪潮翻滚。媒婆和几个女人则在东厢房里数开了钱。

博士还是跪着，不吃不喝，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不断地往火盆里扔纸钱，火烈得快窜上房。

闹腾了一天，吃完晚饭洋乐队收了钱撤了，没眼人歇了。

快到子时，姐姐和博士捧着簇新的绸缎寿衣候在了灵堂。

子时的钟一响，站在院子里的村长一声长喊：穿衣——

八个殓工进了灵堂。其中一个用白布盖住肉三的脸，另外几个用绳吊起肉三的四肢。紧接，长短裤褂、里衬鞋袜，从内到外，有条不紊地一一穿上身去。从头到尾，殓工的手始终没直接触碰过尸体，都用绳吊。据说这是门手艺，这门手艺只在山里的殓工世家相传，至今沿用。

入殓——村长在门口又喊。

入殓——几个殓工大汉齐声一吼，用绳把尸体从门板吊移到了棺材里。

含饭——村长在门口接着喊。

殓工大汉们闪开，博士掀开肉三脸上的白布，撬开他的嘴，把一团饭塞了进去。

拿棍——村长在门口再喊。

博士掰开肉三的手，放上一根系着彩绳的棍，帮他团紧：舅，咱上路哩。

饱饱地上路哩——没眼人齐声喊，一声接一声。

博士从姐姐手中接过一瓶将军白、两听黄桃罐头，放到他舅枕边，一直念叨着慢些走，走急了会喘。

时辰到——盖棺——村长喊声未落，姐姐哇的一声猛扑上去，无遮无盖地哭起来，七八个女人拉扯不住，干脆和姐姐一同扑在棺柩上嘶吼。

博士垂着手站着，似什么也没看见。

钉子咣咣咣地往棺材上钉，姐姐厥了过去。

没眼人通宵都在院子里吹打、唱。每起新曲，七天都狠命地敲长锣，一声紧一声；每唱一段，前面就有人喊。

肉三睁眼喽——下辈辈都有眼喽——

凌晨四点，棺材从西厢房移定院子中央后，所有人都歇了，等着出殡前吃“豆腐饭”，吃完这顿饭，肉三就要出门上山了。

豆腐饭也叫白饭。直径两米的大锅里咕嘟嘟滚着满满一锅烩菜，两村的人不分先后，围上一圈，端了满碗走人，又围上一圈，再端了满碗走人。

一锅菜转眼就见底了，成筐成筐的菜不断往里倒，边上哐哐哐还切着，碗口粗的木头直往灶膛里搥。待一圈圈的人吃饱，天就快亮了。

五点，出殡的鞭炮震天响起。村长在棺面上绑了只红鹳公鸡，一个老男人在边上念经，据说念完经，肉三的魂就会附在它身上，这只公鸡是引魂的。

六点，抬棺的十六个壮汉左右各半，棺材抬起的同时，齐声一吼： 上肩——

公鸡一阵扑腾，肉三的魂就附上了它的身。

随着棺材前披麻戴孝、肩牵着丈把长孝布的博士一挥手里的彩棒，壮汉们又长长吼出一声：向东——

博士抬步向前进的时候，壮汉们再吼出更长的一声：起丧——

起丧就是招魂，必须由招魂幡开道。博士一动，几百顶十几米高的招魂幡竖起来，越过博士，向前涌去。

魂回来喽——一声大锣后光明喊。

魂回来喽——又一声大锣后喇叭喊。

回来啊——两村的人喊。

回来啊——博士满满一声，扑通跪地。

棺材上的公鸡又一阵扑腾，肉三飘忽不定的魂，跟定在了他亲外甥的身后。

回来啊——两村的人压着博士的尾音再喊。

舅——上路哩——博士跟着喊出这一声后，才决堤般哭起来，头一下下磕在泥石地上，天地间就剩下他撕裂心肺的号啕。

大鬼小鬼开路哩——七天喊后，吹出一声高亢不带拐弯的唢呐。

有眼的山神引路哩——屎蛋喊后，吹打开来的没眼人紧随猎猎前行的招魂幡正式上路，后面是以姐姐为首的两村混合的哭丧老少。

浩浩荡荡蜿蜒千米的丧队，在艳阳漫天的吹打声中，哭天抢地地绕进山去。遇桥过水、上崖下坡，没眼人和两村的人都要喊魂，一声声引着肉三的魂向东绕过半座山去。

博士磕三下头，往前走两步，再磕，再走，磕到坟头，额头上泥沙和血已浑然一片。二虎在西部长大，熟谙民俗，还能把持。阿辉是港仔，哪见过这阵势，手抖得快把不住机器。

没眼人一直吹到坟头，棺一落肩，吹打才暂歇下来。

凿进去半座山的坟，足可容纳二三十人，十几个老乡把四季的穿戴、吃的喝的，一篮子一篮子、一箩筐一箩筐地运进去。

八点，太阳冒出山顶，是入土的时辰。入土仪式很简单，引魂的公鸡到此算完成了使命，被一刀割喉，它的血洒在坟前的新土上，由村长锹起扬上天去，然后棺材在没眼人幸福美满的乐曲中往坟里推。一切停当，博士用石板封了坟口，立上碑后，双手反环着墓碑长跪不起。这种“欠债负碑”的习俗，在山里早已不流行，但姐姐执意要博士做。等送葬的人全部下山，博士才起身，把肉三身前的衣物统统扔进火里，这叫除旧，除了旧，生死就此两隔。

姐姐看着除旧的火熊烈冲天，说，肉三是有福人，你看这火。屎蛋说，要死就快死，趁胜利大哥和亚妮姐在，快死，这样的排场够风光。向来结巴的天和，竟顺顺趟趟地应和道，赶上这排场，可得修上几辈子哩。七天点头，没眼人都点头。我第一次看到光明舒舒坦坦的笑，还有解放和大头，尤其招财，都如沐仙国之光，仿佛均已等到了一双明晃晃的亮眼，那么兴高采烈地吹，那么憧憬满满地唱，一直到天色青苍，一直到暮色转黑。

博士坐在坟前一直看天，看到天黑。

俞胜利坐在博士的对面，也在看天，也看到天黑，没说一句话。

丧事做了三个昼夜又半天。

博士回上海那天，起了个大早，在堂屋给他傻哥剃了头，洗了脸，剪了指甲，还嘱咐了什么。博士动身时，傻哥拽着他的手不放，嘴里糊里糊涂滚着一团团只有博士听得懂的话。博士抽了手，说了句什么，傻哥滚了句什么。傻哥不会走路，只会爬，博士出门时，傻哥爬过门槛。博士走得没影了，傻哥才从堂屋门口爬到院子里，不说话，眼是湿的，淌了满襟不知是口水还是鼻涕。

出了村，俞胜利问博士是否见过他舅卖唱，博士摇头，俞胜利就告诉他那坨冰的事，博士木然地点点头。我觉得，他一辈子的泪都在那一天流尽了。

你学的是医学？我问。

眼科。博士回答。

毕业后留上海了吧？

回哩。

回了山，博士不就白读了？

俺读书，就为了舅们。

舅们都走了。

回哩。

阿辉说，博士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标准的普通话，但他始终跟俞胜利和我讲山里的土语，不管我俩听得多吃力，他讲家里的话。

村长为博士弄了辆面包车，等在村口的公路上。姐姐把儿子送上车，脸上又有了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满足神情：走你的，别结记家里。

博士上了车：回吧。

车离开后，姐姐把我们送上剧组的车，说我知道，肉三死了你们不会再来了。我想说会来，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觉着矫情。车走了，我分明看到远去的姐姐在抹泪。我后悔没当面跟姐姐说，在没眼人里，我最放不下，也是一生亏欠的人，是肉三，岂能不来！

／一村的人送肉三上山／

／博士“欠债负碑”／

／没眼人在肉三坟头唱了整整三天／

14

光明的桃花

Bright cherry blossom

肉三死后，光明很少说话，本来就湿漉漉的一双大眼，更像是成天要淌水。其实自认识他，我就感受到这个缄默少语的男人，心并不荒芜，有一种天生境界，那种人不施予切莫索求的境界，所以很想了解他的身世。可聊不上，过去的事他不愿提，眼前的事他不闻不问，他的故事，还是肉三活着的时候跟我讲了点，更多也是传说。

光明之所以叫光明，是他一落地就睁开了眼，一双少有的光明的眼。可这双好眼只亮了三十三年。

2001年，光明在北京一个工地做泥瓦工，天冷睡不着，和几个老乡喝了一夜酒，第二天眼就蒙雾了。开始以为是累着了，可接下几天，雾厚了，还疼，眼肿得只剩两条缝，上医院一查，是假酒中毒，没几天就摸黑了。光明哭了，哭了好几天。这是打他记事起头回哭。光明哭，不是因为没了眼，而是没了眼后，在工地帮厨的老婆带着两岁的闺女跟人跑了。我去拍纪录片时，他到没眼人队伍才一个月，问他话，还没开口就哭。解放说，他天天哭。两年后，我再见到光明，他已经不哭了，而且身边有了个女人。

光明的女人叫桃花，有眼，四十来岁，竟有几分姿色，跟光明有点夫妻相。

桃花的故事，几个版本，比较靠谱的版本出自云头底村一个叫天来的小伙子。

2002年，光明进了没眼人的队伍，不会唱不会吹打，什么都不会。屎蛋给他一面锣，让他跟着肉三学，学了没几天就上场了。第一场就在他的老家云头底村，给村会计的侄子唱亲。在晒谷场上唱了没多久，一个女人挤进来问肉三，打锣的人是不是光明？见肉三点头，那女人的眼圈红了，上去一把拉住光明，你不认识我了？光明愣在那里，女人杵了他一拳：俺是桃花！

桃花和光明青梅竹马，姑娘时就爱上了光明，可直到光明外出打工，也没向他表白。就苦苦地想着恋着，临了依顺爹娘嫁了云头底村一个老实男人。也是天意，光明去唱亲那天，桃花在家收拾行李，第二天要随几个女人去浙江打工，她男人去听唱时非要拉上她，这一拉，乾坤就颠倒了。

桃花不信光明没了眼，手直在他眼前晃，见光明大黑眼珠毫无方向地盯着前方，急了：俺是老秦家的桃花，闹洪水那年你背俺上山头记不记得？还呛了水记不记得？

光明的右脸颊连带眼角抽搐了几下，摇摇头，接着打他的锣。

女人夺下他的锣：你咋不记事哩？脑子坏哩不是？

光明还是打他的锣。

桃花回家三下五除二地包了一包袱的衣服，跟她男人撩了一句话，说她跟上光明了，然后就跟光明走了。可她万万没想到，光明不要她，说好说赖就是不从。不从女人也跟着。

其实光明心里是有过桃花的，只是当年家里太穷，怕委屈了桃花，才咬牙出去打工的。这是个横竖苦死自己也不冤屈别人的主，更别说是他爱的人，自打没了眼，就锁死心，不想让桃花受难。可桃花偏偏铁了心，说俺爱你的时候，你好好的一个人，俺不敢挑白喽，现在你没了眼，俺就敢跟上你，俺好好的一个人，亏不了你。从此，死活跟着光明，到哪村都找个地儿安置好自己，然后伺候光明的换洗吃喝。没眼人看着眼馋，眼馋得竟恨了那女人。其实对桃花来说，没眼人怎么对她都无所谓，她在意的是光明。从她跟上没眼人，七天就安排光明独住，可独住也没用，光明就是不跟她睡觉，这让她跟着跟着就憋心了，憋了心就豁出去了，豁出去的女人是会做绝事的。

一天入夜，女人脱光了站着，光明也站着。

桃花问：你就这么不结记俺？

光明摇头。

桃花恨了，硬拉过光明的手，在自己身上摸，流着泪：就算俺这么些年白等了你，就算俺贱行不……

光明一下抱住她，堵了她嘴，那晚光明跟她睡了。

光明的屋，跟没眼人的炕就隔一堵墙。没了眼的人，耳朵和鼻子就跟狗一样，光明的女人是个泼辣的主，整出很大的动静来，听得几个壮男人直喘粗气。招财打小没眼，压根没碰过女人，以为那边打起来了，拽解放要去解围。在女人的事上，恰恰解放是最懊恼的。他曾有过一个死了男人的女人，比他大7岁，可到领证的关头，那家儿女恐原配的爹娘不能同穴，卡着户口本不放，女人只好等下辈子了。这种窝心窝肺的事本来就炙烤着解放，哪经得住这些，听着听着蹿上火了，噌地窜出屋，赤着脚光着脊梁，一口一个“不要脸的骚货“骂开了。

没眼人都有点兴奋，闷在被子里笑。眼镜那几天正犯哮喘，咳得惊天动地，咳完了也笑。

解放涨红着脸，在堂屋吼：没拉证就睡上哩？犯法哩！知不知道犯法哩！

犯法？屎蛋在被窝里闷声笑，笑完了坐起点烟：混个闺女还犯法哩？

解放从来不认混闺女，在他看来，拉了证的女人才是睡觉的女人，没证睡觉当然犯法，犯法就得骂，往死了骂。

解放骂了很久，光明的屋里一直没动静，正当快收声时，突然咣的一声，屋门被踹开，桃花光着上身，甩着两个大奶子，站到了解放跟前：俺就骚俺就睡！你有能耐，也找个骚的睡！

桃花的手就指在解放的鼻尖上，步步逼近，解放噎得往后退：……拉你上派出所！

去啊，有种就去！桃花的奶子凑上了解放的身子，解放已经退到无路，背贴了墙，脸憋成紫色，桃花不依不饶，还叫光明出来。

光明从屋里出来，刚拉过桃花的膀子，就被她甩了，反过来逼向光明：你就窝囊不是？你老婆咋跑的？啊？娃咋被拐的？啊？不就是你窝囊！

光明要返屋，被她一把拽住：今日俺把话撂下，你窝囊了半辈子，俺就不能让你窝囊一辈子！

没眼人没有一个出来劝的，解放贴着墙，进进不得退退不成，直到桃花骂够了，才各自偃旗息鼓。

我后来问过桃花，你要死要活的，到底喜欢光明什么？他都没眼了你还喜欢他？桃花就说不知道，就是喜欢。让我奇怪的是，桃花撇下的男人和他们20岁的儿子天来也不怨桃花。桃花跟了光明后，回云头底唱丧，天冷，他男人居然还给光明送盖被。听说光明打摆子，要公的石牨才能治，天来就满山去找。石牨是一种山蛤蟆，躲在崖石缝里，深夜才出来，那儿子差点没摔死。后来我又把这些事讲给城里的朋友听，人家就一句话，缺心眼。我从此真的闭了嘴。在山里待久了，跟没眼人混熟了，我真就知道了那绝对是“心”的事，跟“眼”无关。譬如光明刚进队那几天，屎蛋怕他寻短见，托人给说了个有眼的女人，可光明死活不愿，让人走。那女人上了年纪，走时看着一帮没眼的人送她，动了善心，说她谁也不跟，留下给没眼人做个帮衬。屎蛋说那哪行啊，总得有个主，就做主把她说给了小辫。那女人从此死心塌地地跟了小辫，而小辫对她又好得不得了，有口好吃的都让给她，还时不时让她去伺候光明。在没眼人，女人是可以让来让去的，被让来让去的女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在山里，一切都归结到过日子，尤其没眼人的日子，谁能让他们的日子踏实了滋润了，谁就是神仙菩萨。七天说话，清规戒律，社会道德，还弄个啥底线，那是你们城里人的事，搁在山里白瞎了。我跟七天一样，始终认为缺心眼的就是城里人。

有了桃花，光明的日子本来是可以滋润起来的，但没有。没有的原因是因为月牙，月牙是他的亲闺女。

月牙离开爹的时候，还小，不记事。后来娘在城里嫁了人，她回山里跟爷爷奶奶过，很少见到爹，所以爹对她来说是个模模糊糊的人。初中没读完，月牙跟爹都不言语一声，自己辍了学，要去她妈住的那个城里打工，把光明气个半死，整宿整宿不合眼。桃花心疼男人，但男人的愁苦她帮不了，于是就来找我，并把我带去了云头底村。

杵在半山梁子上的云头底村，只有12户人家。

桃花满山满坡地喊，羊群中站起一个女孩，就是月牙。月牙很漂亮，白白净净的，有双像极了光明的水汪汪的大眼。就是这双眼，我觉得月牙一点都不陌生，于是我俩聊得很近。让我没想到的是，月牙退学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不想让他的瞎爹走山卖唱，她要挣钱养活他。

桃花把月牙的手窝在手心里：你才16岁，咋养活你爹？

我能！月牙话落泪落，不停地落，无声地落。我突然从心里涌起一股爱怜，因为眼前这个人的秉性很像女儿点点。在我进太行山跟没眼人走山那年，点点去了美国留学，选的专业是天体物理。我一查，别说是中国的女留学生，就是美国，也没有几个选这个专业的，就断定女儿要献身科学。谁知点点的理由再简单不过，就是找个能拿全额奖学金的专业，可以不用妈妈的钱，因为妈妈的钱是要拍电影的，而那个所谓的纪录电影不知要拍到猴年马月。月牙就像点点，知道生命是有义务的。我握住她另一只手，就像在机场送别点点时那样：把书读完，到18岁，我帮你出山。

月牙摇摇头，好像已经活了五十年，脸上满是沧桑：姨，俺能。

你能也不能，你想想，你爹能应了你？我的话月牙不答。我说了许多话，月牙都不答。下山时，月牙追下来，让我带她走，说我爹就认你有本事，你现在就带我走，让我干甚都行。我看着那双像极了光明的眼里蓄满了泪，心就软了，可想到光明对女儿的用心，堵在嗓子眼的话又咽了下去。我知道，闺女是光明所有的盼头，是他的命。这个见过世面的男人，知道要出息就一定要读书，为这，他得在队伍里拿命挣工分，挣比别人多的工分。这个裤腰带上系着工分的男人，从一面锣开始，起早贪黑，像从前种地放羊般学二胡，像砌墙垒砖般吹唢呐，放下铙钹捡起歘，真是一锄一锄地刨，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上垒，风里雪里，摔了淹了，再苦再累从不吭声，眼巴巴地等着“地里”长出东西来，数着日子盼着“垒砌的墙头”能有挡住雨雪的一天，直到吹拉弹唱都上了手，一头黑发白了大半。桃花告诉过我，从光明拿工分的那天起，每一分钱都捎到月牙手里，他活着就一个念想，让闺女考上大学，活成个人。这种连着命的期冀，我怎能不顾？于是我没有带走月牙，跟桃花约定，等月牙18岁，我来领她。可桃花不信这个许诺，也不信光明盼的那些东西，几天后她就给月牙说了个男人，回来跟光明商量，要把月牙嫁了。在桃花看来，一个女娃嫁个好男人比念书强，比什么都强。

强个屁！光明脸黑了，一字一坑：不读书，就打死她！

桃花再不敢吱声。

光明对月牙的爱，就像燃烧的枯柴，一寸不留，直至灰烬。这样的燃烧，是痛的，但光明的痛，从来不说，也没人知道。在肉三丧场，他打自己的时候，我感受到那种痛，喇叭说，这种痛就在有过眼的没眼人心里，住一辈子。

/光明和女儿月牙/

／肉三说，月牙是光明的命！／

15

喇叭的结婚证

Laba’s marriage license

电影和纪录片拍到第五年，刚入秋，喇叭出事了，没眼人来电话让我进山。

我就像接了鸡毛信，火速从杭州赶往半坡村，那是喇叭爹娘的家。

喇叭爹娘家的院子里没眼人坐了一地，在轮着摸一个对开的红色本子，凑近一看，是张结婚证，喇叭的结婚证！

没眼人七嘴八舌一顿说。总之，七十年，死的活的，正经娶过女人的，就俩，屎蛋和喇叭；而娶上女人又拿上本本的，只有喇叭，然而喇叭的事就出在本本上。

本本上的女人叫旺香，比喇叭大11岁。女人住的村庄，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阳光头。可旺香从出生就没见过阳光，她也是个没眼的人。

旺香跟上喇叭是电影拍到第五年的初夏。一天，阳光头的村长请没眼人去唱新农村政策，编的都是新词，喇叭多少念过书，就由他主唱。喇叭唱了大半天，坐在他身边的旺香听着听着就迷上了，唱完了死活跟着走了，活像当年的桃花。桃花的事把没眼人搅和得够呛，所以旺香跟了没几天，没眼人让喇叭拿个主意，要么舍了旺香走山，要么舍了没眼人跟旺香过，就像当年的屎蛋。喇叭哪边都舍不下，几天就愁白了头。最后，屎蛋做主，双方退一步，喇叭还是没眼人的人，半年跟女人过，半年跟没眼人走山。旺香也不知道哪来的钱，就此在县城租了个小屋跟男人过起了日子。喇叭成天脸上鲜亮得跟抹了猪油似的。孰料，就过了个夏，那女人不见了，跑了！没眼人七十年一张结婚证，不能说没就没了，别说是喇叭，每个没眼人都齐了心要追回那女人，这就是找我回山的原因。可是在山里，女人回了村就不好办，弄不好会惹来一村的麻烦，我习惯性地给石三寿打电话，希望他下来一趟。

石三寿不怵：用不上，人在山里就不怕，就乡长一个电话，村长杀了老婆也得把事办喽！

第二天，天刚放亮，半坡村有线广播的大喇叭就喊上了，是妇女主任兼村长老婆：亚妮来哩，亚妮来哩……村长家开会哩，开会哩……

到了村长家，旺香已经在那里了。我问她为什么跑，旺香的理由很简单，喇叭没眼，养不活她的后半辈子。就这个理由，村长让一村的人讨论，讨论的结果也很简单，喇叭没眼亚妮有眼，旺香的后半辈子由亚妮养。

我就跟村长计较：你咋可以这么办事？

妇女主任理直气壮地替她老公讲理：有眼的帮没眼的，有钱的帮没钱的，这两样你都占了不是？

我点头：眼我有，钱没有。

妇女主任嘻嘻笑起来：你没钱？没钱你一趟趟往山里跑，跟了这么些人吃啥喝啥？没钱？没钱你能拍电影？有钱人才拍电影不是？放心，咱半坡人不要你的钱，你把咱喇叭的老婆顺带养活喽就成！

养活还顺带？在我看来很荒谬的结果，村长和半坡人都认为天经地义。几百号人一顿吵吵后，决定由我写一张保证书，保证一辈子替喇叭养活旺香的保证书。为啥不是村长写？我满心疑惑。村长拿出村委会的信笺，和煦大度：他们信不过村长，他们信杭州女人。

更荒谬的结果在又一顿吵吵后，变成真理。

村长家的院子很大，一村人围在院子中间一张两米见方的榆木桌旁看杭州女人写保证书。见我犹豫，几个村老言辞有些不快，在他们看来，一村人做的决定，那就是中央文件，哪有不办的理。我刚写下“喇叭养不活，我养活”，一个老汉就提醒我写上电话。电话没写完，一个老太不放心，催着写上地址，几个老太跟着嚷。老太的胸就贴着我的背，说话的气儿吹着我的耳鬓。地址没写完，就有人催着写日子，写完日子还没直起腰，村长已经把印泥盒推过来，俩女人抓过我的右手，三下两下就按完了手印。随即一个女人把旺香拽了进来，另一个女人把喇叭拽了进来。接着喇叭、喇叭爹、旺香、旺香娘、村长也都一一按了手印，一张纸上鲜血淋淋。

本来这个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可半坡人不这么看。一个月后，喇叭的女人第二次跑的时候，半坡的村长打电话来说，你写的保证书，这事这人你得保证管利索喽。就是半坡人民考验你的时候到了。而喇叭的电话更直接，要我追人，那语气就像过冬的馒头，硬得能砸死人。

这回石三寿有点火：你就告诉半坡的村长，你跟县里的哪个县长都熟，让他把事办利索喽！

其实我早已习惯这种人际交流，电影也正好要回山补镜头，心想，赶一只羊也是赶，赶一群羊也是赶，什么村长县长，进了山不就是个利索嘛。可到了半坡才发现，不只是旺香跑了，喇叭还被人揍了，揍得鼻青脸肿，而揍他的人竟是旺香23岁的儿子！

儿子？旺香有儿子？我惊愕。

有，不但有儿子，还有原配！七天交到我手上的不仅有喇叭和旺香的结婚证，还有旺香和原配的离婚证。怎么会有个原配？我踩在云上，想起那张红彤彤的保证书，很窝火，可转而一想又有了底气，这婚都离了，还什么原配不原配的，就跟屎蛋商量追人。屎蛋点着烟翻白眼，喇叭也没有往常那般豪迈，一副鬼祟的神情。一细问，哥们才坦白，是他唆使旺香从家里偷了原配的结婚证，然后开后门，把离婚和结婚两张证一起办了！

/得让杭州女人摁手印！/

甚？开后门办的？谁家的后门？我更惊愕。

喇叭坦坦然然：有个表侄在镇上的法院当差了嘛，送了点礼，给办了离婚，顺带给办了结婚嘛……

又是顺带！我由惊愕转愤懑：照你这么说，旺香的男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离喽？

喇叭和屎蛋一起翻白眼。

我揪过喇叭嚷道：敢情你俩是黑户啊？咱再没证，也不能闹个黑户不是？

甚黑户白户，山里办事就是个这，认亲也认理，天理。屎蛋笑着说，笑得很诡异。

没眼人好像都在笑。

我哭笑不得：你们都咋回事啊？拍电影呐？

喇叭：你拍电影。

解放：电影你拍。

我狠狠地压下火去：屎蛋叔，咱咋的还讲些个人情不是？

屎蛋吸下最后一口烟：你在山里待了这么些年还不明白，甚是个人情？我想出声没出了。

屎蛋吞下一手掌的烟灰：这就是！

那就是个骗！我火没压住，嚷起来。

骗？屎蛋双手来回搓着，和风细雨：那你也得管不是？

所有人都认为，骗是骗管是管，两码事。事情一下变得简单，简单到我不把喇叭的女人给追回来，那就是狼心狗肺。

我决定第二天带没眼人去60公里外的阳光头追女人，半坡的村长很高兴，当晚杀了头羊请我和没眼人吃饭。村长姓刘，是个转业军人，很性情，但席间说起旺香家的儿子，有些挠头。据他调查，那就是个刺儿头，野得很，说打就打，问我是否要通报当地的派出所。没眼人异口同声替我回答：不用，有了证这女人就是政府给咱的，怕谁！

一头羊快吃完了我问：要是旺香不诚心过了，值不值得追？

七天：反了她了，诚不诚心还由她说了算哩？

解放：值不值，都追！

要追不回咋办？我又问。

小辫哧哧地笑：那女人的汉早干不了那事了，不怕追不回。

没眼人都跟着笑，都说不怕追不回。

天没亮，一干人就上了雇来的面包车。车走到半道，屎蛋劝我想法子扮个甚。我问什么意思，七天解释，要进去旺香家，又不出事，就不能明着身份，得扮个甚。于是“扮个甚”就成了一路商讨的主题。屎蛋又侃他小时候扮老瞎给八路当间谍的事。喇叭很不屑，说，你就是麦秸秆插屁眼，吹屁。没眼人嘻嘻哈哈跟着嘲笑，到了阳光头村口也没决定让我扮个甚。进了村，找了个带路的老女人，一打听，旺香的男人也没眼，是个算卦的，这一带都称他洪半仙。老女人絮叨不停，说洪半仙的本事就在他手上的“天眼”，谁的手，只要一摸，“天眼”就能看到谁的来生前缘，没有不准的时候。进了巷子，我就打定主意扮个去算命的。

旺香的家是个贴了瓷砖的四合院，在村里数得上气派。大门虚掩着，传出电视机里唱晋剧的声音，很响。没眼人谁也不进，招财竟哆嗦了，解放也跟着打哈哈，屎蛋吞着烟灰离我八丈远，一干人在村长家吃饭时的爽劲全没了。说好的事，临阵变卦，七天很来气，一把拽过喇叭骂道，你的事你他妈不进？没等喇叭回应，把他往前一推：进！

喇叭一个踉跄又站下来。看着他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我心软了，不就悸怕那个刺儿头嘛，头阵我打。决定一下，现场分配机器和行动布置也就几秒钟，大虎跟我，二虎跟没眼人，十分钟后若没动静，二虎领没眼人进来援救。

“算命行动”开始。

堂屋对着门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开外，微胖，一双瞽眼朝天，渗血的下眼皮往外翻着。我断定这就是洪半仙。靠墙有张双人床，旺香坐在床沿正嗑着瓜子听电视。我进去时，洪半仙一动不动，侧着脑袋听，直到我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定，他的身子才略向前倾。

这位大姐，你是算姻缘还是求前程？洪半仙语气温和，语速缓慢，声音有点不男不女。

算姻缘。我在没眼人堆里混久了，对他嗅出“大姐”一点儿不奇怪。

洪半仙半边脸颊抽了一下：大姐从南边来？

是的。我看着旺香，早料到洪半仙会听出口音。

算一卦二十。洪半仙说着伸出手。

我把钱放到洪半仙手上，报八字时，旺香停了嗑瓜子。洪半仙嘴里嚼着子丑寅铆把钱揣进口袋时，旺香起身关了电视。洪半仙把我的命算到一定火候时，旺香的脸色渐渐白起来。洪半仙翻来覆去摸着我的手，“天眼”看到70岁时，我打断他：我来只办一件事，就问一句话，办成办不成？

洪半仙也不问什么事，接着摸我另一只手，半天：办成喽。

我看着旺香攥着瓜子的手在哆嗦，身子好像晃了一下，就说，这可是件大事，你算仔细喽。我话音一落，旺香坐回到床上，瓜子洒了一地。

洪半仙跷起了二郎腿，气定神闲，语气一转：看来大姐算的不是自己的姻缘。

是的，一个兄弟的姻缘。我还冲着旺香。

洪半仙来回掐着自己手指的骨节，毫不含糊：不是亲兄弟。

我嗯了声，半仙点点头。

旺香满地摸索着捡瓜子，手抖得厉害。这时没眼人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子。我见半仙一侧耳，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知道他嗅出了什么，正想说些什么，沙发边的一扇门开了，出来个六十来岁的胖女人。胖女人看到我先是一愣，也就几秒，冲着洪半仙用土话就嚷开了，说，你跟前坐的女人是个记者，拍电视的，叫亚妮。洪半仙触了电似的从沙发噌地站了起来，一步没迈出，又颓然跌坐回沙发上。我这才看出，洪半仙小儿麻痹几乎半身不遂，小辫说的“早干不了那事”的出处在此。胖女人好像听见了我编的故事，见满地捡瓜子的旺香哆嗦着站起来，一脸要死人的惶恐，很快明白了，指着我和院子里的没眼人大骂伤天害理。这当口，没眼人进了屋，喇叭三步并两步往旺香跟前摸，胖女人擦着他的肩出了门。谁都没料到，那女人将会带回一场祸。

旺香的身子抖个不停，喇叭仗着人多，揪住她就骂，什么难听骂什么。洪半仙脸涨成猪肝色，嘴里叨着天杀的天杀的。我呵住喇叭，干脆跟洪半仙把事挑明了，将离婚结婚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洪半仙的脸色由紫变白，喘着，不停地问，我没同意，咋能把离婚证给扯了？洪半仙的这句话是事件的症结。我心虚，揣摩着怎么才能两边不伤和气地把事了了，没想喇叭却理直气壮地嚷开了，不管咋扯的证，政府给了证，就是政府给了人！洪半仙一下又站起来，半边身子抖得更厉害，歪着脖大骂，喇叭跟他对骂。门口的屎蛋狠狠地往门上一甩盲棍，说，事已如此，正经想个法儿吧！屎蛋话音未落，哐当一声，两个壮汉冲进了院子，随手关上大门就往屋里冲，后面跟着那个胖女人。旺香死命抱住其中一个年轻壮汉的腰，那就是她的刺儿头儿子洪安全。后面稍年长的一个箭步冲到摄影机跟前，刚伸出手，就被大虎扼住手腕，一把把他甩了出去，说，再敢动一下，老子废了你！大虎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一脸络腮胡子，说话嗡嗡的，一下把场面镇住了。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旺香的小叔子豹子。安全个子也不高，但比豹子敦实得多，白煞煞的脸上一对凶目来回扫着，像只伺机捕食的野兽。场上一触即发。突然胖女人蹿上来指着旺香骂破鞋，安全猛然甩开旺香转身进了厨房。我预感要出事。果然，没眼人刚在我跟前筑起一道人墙，安全已经拿着菜刀冲了出来。扛着机器拍的二虎赶紧挡，可安全来势猛，一下越过他，举着刀就砍向喇叭。喇叭是没眼的人，还冲着刀探头，我眼前一阵黑，只见刀落下的瞬间，横冲过来的大虎一脚把安全踹趴在地上，二虎夺了刀，死死摁住了他，回头用刀指着举板凳的豹子吼，想试试？嗯！哇地，旺香捶着胸嚎啕起来。安全蹿起身，拽起他妈往里屋拖。我看不下，吼他放手。安全往地上啐了口没停步，我就追过去挡在门前。胖女人一下横到我面前，连珠炮般：你凭甚管，凭甚凭甚凭甚……

胖女人的吐沫星子就飞在我脸面前，我竟哑口了，因为理不在我这边。

凭证！政府给的证，证证证！喇叭倏然冲过来，跟胖女人脸对脸，举着那两张证，歪着下巴嚷，更多的吐沫星子飞起来。啪！没等我反应过来，两张证已经到了安全的手里。眼看那小子要撕，大虎二虎几乎是同步蹿上，左右反剪了他的胳膊，接着就是一顿狠揍。旺香听到儿子嗷嗷地叫骂，就跪下求，哭求到晕过去。胖女人和洪半仙又灌水又掐人中，嘴里还不停骂。

旺香醒过来后，屎蛋开了腔：咋也得有个了断，大伙歇歇气，找个法子，了了过日子。

旺香颤巍巍站起来，摸到我：看在喇叭的份上，你说句话……

我能说什么？错在喇叭和旺香这边，而我还为他俩写了保证书，真他妈窝囊！

我想让屎蛋和事，可老头右腿习惯性抖着，不再说话。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劝旺香：你看旺香，事情都是因你而起，今天当着这些人的面，两个男人你选一个。

旺香好像没听见，不停呢喃着对不住。

洪安全的神色反倒有些缓和。

喇叭拧着脖子，一副没得迁就的样子。

我一手抓起旺香的手，一手抓过喇叭的手，先对着旺香：往实了讲，错在你俩，咱就得退一步不是？

旺香点头时我转向喇叭：你得让旺香选，她要跟了老洪，我把你喇叭带走，从此绝不登这个门……

喇叭打断：要跟了俺咋讲？

我只好打肿脸充胖子：跟了你，半仙家谁也拦不着，谁要动你，有我。

喇叭稍一犹豫：……就是个这！

现场一下静了。

旺香两手垂下来，泪不停地流。

就是个这，选吧！洪半仙侧耳昂头突然一句。

胖女人向前蹭，屎蛋的盲棍很准确地一下横拦在她的腰间：选！

旺香一动不动站着，一边是她的原配洪半仙，挨着他的是儿子安全、小叔子跟胖女人；一边是喇叭，他身后站着没眼人。所有的眼睛和耳朵都朝着旺香，屋里静得只有呼吸声。只有两只老虎一只眼盯着寻像器，一只眼不停地扫向我。

突然，安全一把抓起他妈胸口的衣服：你选，你选啊！

喇叭张了张嘴，又闭上，脸色铁青铁青的。

安全就像摇一棵树，边摇边吼：你就是个害人精，你想害死我爹不成……

喇叭一动，屎蛋的盲棍拦住了他。

旺香被摇晃得站不稳，紧紧抓着儿子的胳膊，儿子不依不饶：你选，你选啊！

我不断告诉自己要狠心，不然无法收场。

放了你娘。洪半仙几乎自语。

选啊！安全放了旺香，吼道。

洪半仙压下一口气：放了。

我猜半仙是在说服自己，竟有点可怜起这个男人。

旺香神色凄楚地转向我，只流泪，不说话。

我擦去她的泪：自己做的事，自己解决。

选吧。老屎蛋右腿抖得更快。

旺香点点头，像棵没根的树，随时会倒。我有些后悔出了选男人这个主意，这个女人的无助让我心栗，我甚至怀疑自己跟没眼人的关系是否正常。我踌躇间，旺香慢慢转向喇叭，伸出手去，而喇叭竟不偏不倚地接住。安全急了，可他左右是大虎二虎，根本动不了。胖女人转身要走，也被没眼人死死堵着。我正庆幸没白跑这趟，却看见屎蛋的腿不抖了，就预感事情不妙，因为通常遇事犯难或拿捏不准的时候老头才这样。果然，旺香跟喇叭说了声对不住，松了手，靠向了洪半仙。

选定哩？屎蛋的右腿又抖起来。

旺香点头，塌陷的眼窝里两摊水。

除了带走喇叭，我别无选择。屎蛋的盲棍往地上狠狠戳了三下，七天戳了一下，两人一喊走，没眼人就出了房门，喇叭在院子里一阵呕吐。

我没挪步，因为那两张证还在洪安全手上，我得要回来，可洪安全顶死不还。

院子里的没眼人又折了回来，此时我反倒心平了，对没眼人讲道理：这人都没了，留证也没啥意义，要不就算了。

不行！说话的是七天，好像早备好了这俩字。

这下轮到没眼人和洪安全吵。吵到后来，七天给他死话，洪安全留下离婚那张，喇叭带走结婚那张。安全开始有点松口，可被胖女人一搅和又不同意了。

我烦了，一刀斩下去：要么你留下证，我把你娘带走；要么证还我，你娘留下，我让喇叭去办离婚，当着这些人的面，你选！

我选？洪安全没想到会让他选，有点懵。

对！大虎的镜头就对着他拍，以为他装傻，吼道：选啊！

洪半仙和旺香坐在沙发上，好像两段木偶。

我和颜悦色：你怎么也得选，必须的。

安全的手插在口袋里，就不往外掏证。二虎忍不住了，摄影机往地上一放，走到他面前，鼻对鼻眼对眼地盯向他，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给你三秒钟。安全的脸灰白灰白的，二虎数到二，三字未出口，他一把掏出两张证，一下摔在了地上。二虎看都不看一眼，手往下一指，平和地：捡起来。

安全连犹豫都没有，没动。

捡起来吧。站在门口的解放，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双手杵着盲棍一脸祥和地劝。

安全看了眼地上，还是没动。

捡起来！七天一声诧吼，伴着咚的一声盲棍捣地，安全向后撤了一步，胖女人迅速捡起证，一张塞到喇叭手里，一张塞到洪半仙的手里：都作甚哩这是，啊？

安全还是稳稳站着，眼不斜视地盯住二虎，压根没让的意思，又是剑拔弩张的架势。我彻底后悔了，后悔不该走这一趟，且过高估计了自己的能力，眼下带没眼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看喇叭。

其实谁都在看喇叭。

喇叭点着盲棍到旺香跟前，站了会儿，手抚上她的胳膊，慢慢摸上去，肩，脖子，下巴，嘴唇，鼻子，脸颊……水从旺香脸上两条坑洼的缝隙渗出来，流下来，裂得起皮的嘴唇抖得合不上。喇叭没头没脸地替她抹去眼泪，说了句什么，旺香点点头，手也摸上了喇叭的脸，摸了一手的泪水往自己身上蹭，边蹭边说，走吧。

走吧。我怕夜长梦多。

走吧。屎蛋的手搭住喇叭的肩。

走吧。没眼人相继手搭上前人的肩。

喇叭随没眼人走到门口，停住，蓦地，返身冲向洪半仙，我彻底绝望。只见喇叭的盲棍很准确地点到洪半仙跟前，叫了声兄弟，洪半仙站起来，喇叭拍拍他的肩，说俺把旺香还给你，该吃吃该喝喝，你俩过好。说完，转身迅速向外走。没眼人一直保持着出发的队形，喇叭的手一搭上队尾的光明，队伍就开拔了。绝望的我一下犯糊涂了，不知是该留在屋里，还是跟着开拔。

谁也别走！洪半仙猛地一声喊，身子在原地晃了晃，手指向喇叭。胖女人一屁股墩在地上，哇地哭起来，安全一把把她拽出了门。

洪半仙歪着脖拧着筋晃向喇叭，一掌拍在他的肩上：中午我请弟兄们吃一顿！

场上一下又静了，也就几秒，没眼人决堤般嚷起来：吃一顿吃一顿……

事情不算皆大欢喜，也挨着圆满结束。天黑回到县宾馆，我精疲力竭，倒头便睡，从来没睡过这么香的觉，连梦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电影补镜头的几十号人马分坐几辆车正要出发。导演车压在最后，司机已经挂挡，宾馆一个女服务员赶出来叫等一等，说天快亮时老乡领来个女瞎子要找亚妮，当班的服务员怕影响客人休息，把她安顿在值班室给忘了。我晃了晃脑袋，真以为还在梦里，因为另一个女服务员牵出来的女瞎子竟是旺香！一百多里地，别说是没眼的，就是有眼人，一夜摸过来也难。旺香一听到我的声音，扑通就跪下了，怎么拽都不起，只是哭，吓得女服务员一个劲儿叫经理。我只好承诺，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帮忙，让她起来说个明白。旺香不起，从内衣口袋里摸出那张结婚证递给我。

咋又偷了这证？！我顷刻心跳加剧眼前旋转，觉得这张嫣红的东西简直就是魔杖，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去领这个东西。旺香抹了把泪，说她来跟喇叭过最后一天，过完就不活了。不活了？不活了！我怎么也没料到旺香是来干这事的，再想到这女人是偷跑出来的，一旦那边再追过人来，事情真不好收场，就支吾着一顿劝。可旺香吃了秤砣，不见喇叭不起身。

这时陆正义过来，听了这出，脸上竟有喜色：跟着拍啊，这么好的情节哪找！

我一想也是，拍着劝劝着拍吧。宾馆的女经理把啜泣不止的旺香弄到餐厅吃饭的时间，摄制组重新做了拍摄调整。一帮年轻人都很兴奋，纷纷猜测这一天会怎么过。

去见喇叭前，我足足跟旺香谈了一个多小时，我怕这对没眼的鸳鸯互相一实诚，双双殉情，非要旺香保证不闹出事来，旺香点了头，一队人才带着她去见喇叭。

喇叭见了旺香，一点不惊讶，摸了摸她的脸说，瘦哩，然后嘿嘿地笑。

才一夜，还能瘦哩？旺香也笑。

我又晃晃脑袋，实在怀疑刚才宾馆那一幕是否真实发生过。

喇叭拉着旺香的手走在县城的大街，头上戴着一个粉红色的扎了三朵桃花的发箍。发箍是喇叭刚买给女人的，女人嫌花哨，喇叭就自己戴上了。路过一溜菜摊，几个卖菜的老女人热络得像久别亲人般招呼他。一卖肉的汉子问割不割点肉。喇叭满脸喜庆，扬声道，咱上馆子！说着掏出五张一百的大票往旺香手上一塞，旺香依着他，笑得无限幸福。

那五百块钱是我在他们上街前，偷着给喇叭的，还嘱咐他给旺香买件像样的衣服，人家却要上馆子。

两人站在街边听了一会儿，喇叭决意要去个像样的大馆子，然后鼻子吸了两下说，这家不赖，拽起女人不带犹豫地走到了一个饭馆门前。喇叭的举动，摄制组都不讶异。拍春天戏的时候，去一个很远的村，车走着，喇叭突然喊走过了，司机是当地人，没理他。绕过弯去喇叭还喊，司机下来问，果真走过了。山路窄掉不了头，车一路往回倒，倒着倒着喇叭又喊，到哩到哩，司机停下抬头一看，那村就在山腰上。剧组一上山，阿辉看着一群有眼人跌跌撞撞紧跟一群如履平地的没眼人进了村，喇叭在前头还跟这个招呼跟那个打情骂俏，就断定喇叭没眼是装的，没眼人里很多都是装瞎。后来他去问小辫，小辫乐了，说，那些家伙就是瞎狗，走路用鼻闻哩，走过一回就不带错的，一辈子不忘。拍戏拍到后来，都是没眼人领着有眼人走村过山，山里老乡从不奇怪，剧组渐渐也习惯了，所以见喇叭进了馆子都自自然然跟着。

喇叭没落座就喊：老板把肉菜都上齐喽！

一会儿工夫，白切猪头肉、红烧蹄膀、溜丸子、粉蒸肉、糖醋排骨、爆炒猪肝、铁板大肠、黑椒牛柳……摆了一桌。喇叭咕嘟咕嘟喝下一罐健力宝，喝得太猛，气冲上来，打了两个惊天动地的嗝，旺香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说这东西烧胃。老板问还要不要健力宝，女人说不要了，喇叭说要，女人说那就一桶，喇叭说喝几桶算几桶，旺香用胳膊肘又杵了他一下，说烧钱哩，接着把五百块钱塞回喇叭手里，甜甜地笑。

吃！喇叭吃得满嘴淌油，每吃一口都夹一筷子往旺香的碗里放：狠了吃！

旺香碗里的菜烩得快满出来，喇叭还放。老板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大概从没见过这等情形，嘴张得像快断气的鲫鱼。结账时，看着扒拉了一桌的菜，怎么也不肯收钱，说，兄弟你啥时想来啥时来，终身免费。出门还给喇叭一张名片，要给喇叭免费办结婚酒席。

喇叭：已经结哩。

老板：那就办满月。

旺香又杵了喇叭一下，还是笑。

两人走回大街，喇叭说今日咱把想干的都干喽。女人说好。喇叭就问她想干点啥，女人笑着没答。这时传来呜哩哇啦的吹打声，街那头过来一队花花绿绿抬轿扭秧歌的人。

旺香紧抓着喇叭的手：结婚哩？

喇叭嗯了声。

两人就站在街沿等。

等到队伍近了，喇叭从兜里摸出一张一百的钱递出去。打头是俩老汉扮的夫妻，“女”的划旱船，男的撑花伞，到了喇叭跟前接过喜钱一阵狂舞。旱船过后是十来个狠命吹打的小伙，紧跟着的八个壮汉踩着鼓点，把一顶花轿颠得快要散架。后面耍花扇扭秧歌的女人足有百来号，阳光下白獠獠脸上的两团红特别艳，让我想起那张按满手印的保证书。

结婚的队伍从喇叭和旺香面前不断闪过，看热闹的人也闪过，声音渐渐远去，他俩还站着。许久，喇叭把剩的四百块钱塞进旺香夸着肩的腰形塑料挎包里，旺香又塞回喇叭手中，说去照张相，就照光明说的结婚照，城里人结婚都照。喇叭就冲迎面来的一个女娃打听哪家照相馆照结婚照。女娃直接把他俩领到了一家门面上写着“纽约纽约”的很排场的婚纱摄影店门前，见喇叭往里进，又拽住他：很贵的，大哥！

不怕。喇叭一手摸进揣钱的胸口，一手牵过旺香：咱有钱。

摄制组又浩浩荡荡地跟着喇叭往里走。

店堂是开放式的。一边是化妆台，成排的镜子都亮着灯，座无虚席；另一边挂着各款婚纱、礼服，一对新人正在试穿，前后围了几个帅男靓女。摄制组一进，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很快，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迎出来，问完事由一招手，一个帅男捧了一摞样本要递给喇叭，陆正义挥挥手又指指自己的眼，那哥们才转回去。中年男人是老板，很慷慨的样子，问旺香穿不穿衣服，旺香捂紧胸口说穿，衣服还能不穿。老板又一招手，过来个美女，把旺香带到了那溜婚纱前让他挑，旺香才闹明白穿衣服的意思。

旺香一件一件摸过去：都是个裙子……

美女点头，不说话。

旺香摸到最后一件：穿一件多少钱？

美女眼睛瞧着别处：一百。

旺香像被烫了手，一下缩回来。老板说穿哪件都不要你的钱，穿吧，这一辈也就这么一次，穿吧。旺香又伸出手去，把最后一件摸了个仔细。那是件束领长袖、裙摆及地的白色婚纱。旺香一点头，几个美女很专业地在她跟前拉起一块布，一转眼就把裹了蚊帐般的旺香推了出来。然后化妆、梳头，变戏法似的把她捯饬成了基本可以上挂历的美女。喇叭一直在边上傻笑。我说，你不摸摸新娘？喇叭还是傻笑，头上还戴着粉红的发箍。我认识没眼人几年，那一刻，才真正感到残忍莫过于没眼。

两人被带进摄影棚，站到位置上，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小伙问喇叭想要什么背景，陆正义憋不住了：你没见他瞎眼啊，啥背景都行，赶紧闹！

没想喇叭一歪脖：闹天安门。

喇叭的记忆是有色彩的，知道天安门是红色的。

小伙哗哗地放下来一幅美国的白宫：都什么年代了，还天安门，来个气派的，白宫！

白……白宫？甚是白宫？结婚咋还闹个白的？旺香要红的，喇叭也要红的。小伙哗哗地又放下一幅罗浮宫。罗浮宫还不是红的，旺香坚持要红的。小伙倒腾出一幅红叶林，我觉得还喜庆，喇叭就同意了。小伙很职业地调完焦，然后指挥他们摆“泡死”，一会儿看这一会儿看那，本来两人倒是朝一个方向，被他一职业，结果喇叭看左旺香看右，像是要诀别。

照完相，喇叭去付钱，老板死活不肯要，还让他留下地址，要放张40寸的改天给送过去。

40寸？那得多大？旺香问。

差不多半扇门。老板回答。

这么大往哪挂……旺香出门时嘟囔。

就挂门上。喇叭很果断。

太阳快落时，两人回到了租的那间小屋，喇叭怎么也找不到钥匙，急了一头汗。旺香说砸了锁吧，喇叭说不用，噌地窜上了一人多高的窗台。那扇窗一米见方，焊了几根铁杆子，喇叭抓住中间两条，嘿地一吼，同时往左右一掰，硬生生把铁杆子掰了开来，像猫似的钻了进去。别说是大虎二虎，我都怀疑喇叭是否真瞎，但喇叭确实真瞎，瞎得连光感都没有。

喇叭从里面扔出钥匙，剧务打开门，喇叭把旺香牵了进去。

这是个对开的套屋，泥地，中间有个30平方米左右的厅堂，喇叭租的是东边正房的一个偏房，还要经过一条过道。过道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走路。屋里很宽敞，对门一张榆木两屉小桌、三把凳；右边一张炕，墙上有扇对开的窗，窗下横一个漆红两门柜；左面倚墙放了个煤炉、一口齐腰的缸、一张摆满做饭家什的条桌。大虎在过道顶头布了个机位，二虎在屋内墙角架了一台机器。

我只想做个纪录，并不想把过于私密的东西用在片子里，在跟喇叭商量的时候，他反倒不在乎，说不就那点事，谁不干？拍甚都不怕！后来我跟陆正义讲，论男人，你们谁都比不上喇叭。

旺香在过道洗脸的时候，喇叭在屋里用笤帚很仔细地扫炕，旺香进来嗅到了什么，问喇叭，谁在屋里。我跟喇叭早就说定拍摄的事，那五百块钱就是个酬劳，所以喇叭装傻，信口开河，说是来送被褥的。哪有被褥啊，我赶紧挥挥手让剧务出去买。

摄制组这时都撤到了院子外面，剧务抱着被褥回来的时候，见二十来号人都围着监视器，什么导演不导演的，全等着喇叭闹西洋镜，也过来凑热闹，被我一把推了出去。

剧务送完被褥出来，旺香随后门里门外转了几次，确认没了动静才关上门。屋里一下黑了，没有布光，光效有点跟不上，摄影机又都拉了大全，效果就像监控，一会儿就散人了。

喇叭铺好被，点了支烟坐在炕沿等。旺香把挎包放到枕边，从包里拿出一瓶雪花膏，细细地抹了脸又抹脖子。喇叭闻着香，舒坦地往手心里弹着烟灰。很静，外面偶尔有几声狗叫。

那相照没照上？女人问。

喇叭吸了口烟：你瞧你这人，没听着咔嚓咔嚓响？

女人抹完雪花膏，挨着喇叭坐下，叹了口气。

咋了？喇叭往地上一扔烟头，脚一捻。

闹不清。女人的头靠在喇叭的肩上，问几点了。

喇叭吻她的脸：不迟，还有太阳哩，不迟……

哄俺哩。女人把头偎进他的怀里。

喇叭呵呵笑着，又掏出那四百块钱往旺香手上放：哄你做甚哩？

女人没接：你挣些钱不容易哩。

喇叭拽过她手：活哩还不能挣钱？快揣兜吧。

女人握了钱：俺没给你送过甚不是？

喇叭抱紧她：那你送俺一个好的。

女人推了他一把：俺这头是经济实力不行嘛……俺给你，你要接住俺的东西，俺不就中了心哩？

喇叭去解女人的衣裳扣，女人又推了他一把，把钱塞到枕下问他要甚。

喇叭又去解女人的衣裳扣：俺就不要你东西，俺要你哩。

要俺哩……女人咯咯笑出声说，贴着喇叭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喇叭还解：他们早走哩……走远哩。

院里戴着耳麦监听的陆正义也笑起来，敢情旺香是知道摄制组跟着的。

女人推开男人的手：俺就没听见。

你都瞧了好两回哩，躺一躺吧。喇叭说着去掰她的肩。

女人扭了一下，唉了声，又扭了一下：睡你娘的吧。

喇叭还掰，旺香搡他：真是……你做甚哩？

喇叭把她搂倒在炕上，一只脚压了上去，女人扭着：俺可不睡，没法脱俺这衣裳，脏哩。

喇叭搂得更紧：哎呀，以前咋也不嫌俺脏，现在俺成了狗哩？

女人不扭了：甚话嘛，你这人……

喇叭脱了女人的外套：俺是舍不了你，俺能舍了你哩？

屋里两人推来搡去，女人还是把内衣脱了：就你坏哩。

喇叭一把又放倒她，手在女人的身上摸：俺就这样坏哩……

我关了监视器，美工组的几个小伙哦哦地起哄，去抢陆正义的监听耳机，逼得老陆躲到老乡的屋顶上下不来。

喇叭喘着粗气胡乱摸：俺是心跟你说哩，俺就死喽，俺还是想要你哩……俺是放不下你，你跟俺过了这些日子，俺也知道你是怎样一种人，甚人性，甚人品……

女人很平静：俺知道，俺甚也知……可是你这号人，心眼太小。

喇叭哼哼两声，不知是认还是否，女人抱住他：俺既然跟你，俺是实心达意地跟，是不是？跟你的时候，家里还有哥哥们，是俺不占理，可俺也不是成心哄你……

喇叭干事动静很大，一会儿被子就滑下一半，旺香拉过盖上：你看从你嘴里，尽是伤人话，俺家哥哥咋也是个人，给俺吃，给俺喝，俺不会去丧这个良心。

喇叭喘得厉害：哪句也不假，你家哥哥不赖……

旺香说的哥哥们就是洪半仙父子俩，阳光头管家里的男人都叫哥哥。

喇叭好像干得不顺趟，被子又滑下，女人又拉上。

喇叭快熄火了：……咱俩老天配姻缘，配在这一趟了，俺扔不出你，砍不出你……

女人叹了口气：阳光头闹了事，俺这心里狠狠地成了个病。

喇叭好像没干成事，掀了被子坐起来：你要说是跟了俺了，孩们俺不怕，天也不怕，地也不怕，俺的事情俺自己办，闹甚都是俺一个人张持……停两天再给你闹上家具，你用甚俺都给你闹上。

女人没应答。喇叭歇了会儿，压在女人身上又把事做开了，这回做顺趟了。

我在院子外面踱步，望着那扇灰乎乎的窗户，想着这一天过完了会有什么结果，越想越焦虑。摄制组也都从玩笑中醒过来，各种猜测又一番商量后，决定接下去轮班看守，通宵。

喇叭狠狠地把事做完，汗淋淋躺在女人身边，一会儿从枕下摸出钱，塞回女人手里，女人又塞回他手，喇叭推过去有点生气。女人握了钱，嘤嘤地哭起来，喇叭替她抹了把泪：你去买身衣裳，俺挣了再捎给你。

女人头顶在喇叭的胸口，还哭，喇叭拉过被子擦她的泪：你哭甚，俺哪天死喽，你也别哭，活一趟就不赖，死了，活第二趟。

女人坐起来擤了把鼻涕，把钱塞回枕头：俺来也不是问你拿这俩钱，你少眼没户的，自己省吃俭用，甚都舍不得，俺不愿意动你这血汗钱……钱你存下，省得俺再给你往回捎哩。

不要给俺捎，谁捎回来谁要，没了这金刚钻，咱不敢揽这瓷器活哩？喇叭喉咙响起来。

静了片刻，女人叹出一句：俺家哥哥就不知道你这份心。

喇叭爽爽地噢了声：那天俺就想跟你家哥哥讲，你要跟了俺，俺去要半碗也得给你吃半碗，将来就是砸锅卖铁也得养活你。

女人一听这豪迈话，又哭起。喇叭拉上被子，把女人的头压在胸口：俺和你说，俺这是大丈夫男子汉，你这女人也不赖，咱今天都掏了心，不管甚，以后你不日到俺这，还来跟俺谷轮。

“谷轮”跟“打井”都是干那事的意思，没眼人的黑话。只是睡自己的女人，他们会用“谷轮”这个词，混闺女那就是“打井”。

女人慢慢收了声，钱说死不留，推来推去，最后留了一百，柔声地：下辈子俺跟了你了，喇叭。

喇叭套上衣裳：下辈子睁开了眼，咱俩指不定谁不认识谁。

女人套上内衣：哪还用认，十里地俺就知道是你，那一身的味儿。

喇叭笑起来，抓过她手，把枕头下剩的钱又拍上：咱俩要是先死喽，让你家哥哥给挂上亮眼灯。

女人把钱拽在手里：他要先死喽，咱俩给挂。

喇叭：道上树上，都挂，挂满他娘的九百九十九盏。

女人狠叹了口气：……俺这心堵哩……

喇叭起身：又想甚哩？

女人穿完衣服，用袖在脸上胡乱抹着：俺甚也不想，就想着不苦了你，不苦了俺家哥哥。

喇叭在柜子里倒腾：你真是头驴不是？钱喂在你身上，总比喂在闺女身上好不是？

女人捋顺头发：你闹甚哩？

喇叭还倒腾：你来这儿过那会儿，纫上针，把盖被给俺绷得服服帖帖，洗得干干净净，有眼的闺女及不上……

女人：今年心不好活，啥都没给你洗……

喇叭倒腾出一件皮袄：你这一走，俺衣裳裤也不待洗哩，现在活得……

女人摸上皮袄：这是闹个甚？

喇叭把皮袄放到她手里：给你家哥哥捎上。

女人摸着皮袄：下了雪你穿甚？

喇叭掏出烟，满炕摸：有哩有哩……

女人放下皮袄：俺家哥哥成天在家窝着，穿不上这。

喇叭摸到火柴：你说你这人，俺就是给你家哥哥赔礼道歉不是？

女人取下喇叭头上的发箍戴到自己头上：实话说哩，俺就想伺候你哩。

喇叭放下烟和火柴，七哩咵啦从柜子里抽出个单子，把皮袄包了：好衣裳俺都没穿哩，有衣裳哩，俺这会儿就是好衣裳也不想穿。

皮袄推来推去，又放回了柜子里。喇叭下炕拿了根香蕉，坐在炕沿扒了往女人嘴里塞，女人不吃，脸一偏，香蕉碓到了她耳朵上，喇叭另一只手摸到她的嘴：你咋跟亚妮姐讲，过上一天就不活哩？

女人不说话，接过香蕉往喇叭的脸上碓。喇叭抓住她的手，咬去半根，笑嘻嘻地：你要活不下，你家哥哥能活下哩？

女人还不说话。喇叭又咬了一口：你看屎蛋，谁谁不认他，哪天死喽连个送的都不见，不照样活得乐观不是？咱俩，你家哥哥不说，还断不下亚妮姐那拨人，你看肉三那事，中央首长能有这排场？好好活下，咋也得活过屎蛋，活过肉三！

喇叭把最后一口塞进了女人的嘴里，女人嚼着香蕉有了笑容，慢慢偎在喇叭的怀里哼唱：大青石上卧白云，难活不过人想人……

喇叭接着唱：想你想你实想你，三天吃不下一把米……

你一句我一句，依偎着唱到睡去。

摄制组两小时一班，在院外守到天亮。我到的时候，背着铺盖的没眼人已经悄无声地排成一溜站在门口。

七点光景，太阳照进院子，旺香打开门，暖暖的光亮正好照在她脸上，把这个瞎女人照得天使一般，跟昨天判若两人。我还没说话，她就冲着我笑，后面的喇叭背着铺盖和二胡，也有笑意，我悬着的心就放下了。

旺香锁好门挽上喇叭的胳膊，喇叭搭上小辫的肩，走了，集体无话。

左权汽车站熙熙攘攘很热闹。没眼人把旺香送进站的时候，开往阳光头的班车快等齐了人，正突突地发动起来。喇叭拽着旺香的手，站在车门前说话，卖票的催了好几次，旺香黏黏糊糊放开喇叭的手上了车。

车从站成一排的没眼人跟前划过去，喇叭喊：到了捎个信——

旺香的脸贴在浑浊的车窗玻璃上，看不出表情。

喇叭又喊：给你家哥哥赔个不是——

俺和妹妹一搭搭走，不觉得天长不觉得饿……七天唱起来，声不大。

哥哥拉住妹妹的手，把妹妹送到村口口……解放接唱，声也不大。

屎蛋跟着：山小雀飞在圪针上，把心操在妹妹呀你身上……

喇叭继续：鱼儿离水树剥皮，难舍难丢难分离……

所有没眼人都跟着喇叭放声唱的时候，车驶出了站，喇叭仍在喊捎个信、赔不是。

载着旺香的班车没了踪影，没眼人还在唱，歌声在嘈杂的车声人声中时沉时浮。我落了泪，眼面前全是旺香那张模模糊糊的脸。无论发生过什么，无论喇叭、旺香做过什么，无论半坡、阳光头还是西村的人干了什么，这情意绵绵的歌声就像干干净净的水，把一切洗得清清爽爽。

我看着喇叭跟着没眼人进了山，终于舒出口长气，心想，事儿总算是彻底到了头。孰料我刚回到麻田，要补的戏还没拍，半坡刘村长的电话就追过来了，说喇叭娘知道儿子的女人没了，去村里要人，就一句话，喇叭没女人行，喇叭的闺女没娘不行！喇叭娘说的闺女，不是混闺女的“闺女”，是喇叭的女儿！

喇叭有女儿？我怀疑这里面有诈。

有，6岁哩！刘村长斩钉截铁的话让我再度跌进云雾山中。

原来，自喇叭没了眼之后，喇叭娘怕他后半辈子遭罪，六年前为他抱了个刚落地的女娃，取名团圆，一直替他养着。团圆聪明伶俐，一口一个爹，亲得不得了，喇叭喜欢得能舍出命去，喇叭的爹娘也把团圆当亲孙女待。眼看团圆要念书了，老两口也快入土了，喇叭娘就惦记着给她找个娘，这时候有了旺香，老太太那叫高兴。可高兴了没几天，又啥也没了，老太太能做的就是找政府。

其实刘村长也有自己的看法，旺香咋说也是半坡村的媳妇，更何况是领了证的人，说跑就跑了，作为村长脸上也挂不住，拿他的话讲，是有责任把她给闹回来的。在给我电话前，他已经跟阳光头的王村长接了头，要找个中间地带摆理。摆理是山里解决问题的一种最公平办法，只是一般的小事不这么做。两个村长都认为，喇叭的事是杭州女人做了保证的，而杭州女人做保证的事就不是小事，所以不但要摆理，而且我必须到场。都说领个闺女养老是没眼人很普遍的做法，这就意味着这支队伍里有多少个光棍就有多少个团圆，而多少个团圆将会生出多少个事来你是不知道的，但你得管，何况事情弄到了两个村要摆理的地步，总得有个让众人服气的结局，于是“到场”就只是个时间问题。

那次的摄影，是两只老虎和新加入的山西电视台的刘磊。

半坡和阳光头的中间隔着麻田，所以麻田就是这两个村的“中间地带”；而中间地带的村口大树下，又恰恰有平坦坦的一块地儿，他们叫坝子，能站下上万人，据说当年八路军常在这坝子上开大会，刘村长一再强调树底下的大石头上还站过粟裕、邓小平和贺龙，所以那里是摆理的风水宝地。

第二天，少有的风和日丽。没眼人早早地在大树下和村里的女人们闹开了。这边喇叭在吹牛，混过哪沟的俊俏寡妇摸过哪寨的大奶子小奶子，引得一帮大嫂子拍着他的肩问细节，时不时爆出笑来；那边，一大媳妇嚷嚷着解放的老二不顶用，领着一帮老女人轰上去脱他的裤，解放狠命抓着裤带，最后抵不过，裤被扯到裆上，一干瘦的老女人还把手伸了进去；另一边，七八个小媳妇，摁倒七天，抓头的抓头，抓脚的抓脚，把他扯成一个大字，抛上甩下“打黏糕”；再一边，天和跟小辫哦哦地起哄，叫唤着让招财去摸女人的大屁股。几百号女人加上没眼人，撒开了喊撒开了笑，尖叫声号子声混成一团，天下没有比大树下更热闹的了。唯独老屎蛋坐在那块石头上抽烟，一把把地吞烟灰，没有表情。

等两村的人到齐后摆开阵势，已经快晌午了。

坝子中央摆了一张条桌，我坐中间，两边坐王村长和刘村长。我身后是没眼人打的一堵人墙；王村长身后站着旺香、安全、豹子和那个胖女人，他们身后站着洪半仙家的七大姑八大姨，七大姑八大姨身后是五六百号阳光头的老乡；刘村长身后是喇叭、喇叭的爹娘和团圆，后面半坡村的人足足有上千号。半坡也就百来户人家，看着刘村长挨着个儿给后面的老乡递烟，我就明白，这是村里出面雇了邻村的人来助阵的。

差不多的时候我先开了场，希望两边心平气和实事求是解决问题；接着王村长和刘村长各自摆了情况；然后七天代表没眼人表态，公平摆理，绝不偏袒喇叭；旺香家主事的胖女人和喇叭家主事的喇叭爹，都表示愿意以理服人。气氛和天气一样好，你一句他一句，主题很快落到喇叭能不能养活旺香的症结上。

半坡的刘村长为喇叭打保票，理由是：喇叭能挣钱，退一万步，到哪天走不了山，死了，有杭州女人保齐。

阳光头的王村长信不过：到时候杭州女人拍屁股走了人，几千里地，咋找？保齐保不齐还真难说。

刘村长和颜悦色：你直说，怎样才让领人？

王村长亲善平和：领人可以，押十万。

十万？我没思想准备，不知道还有押金一说，跳起来。

十万？喇叭也嚷起来：十万能把你们阳光头的女人都娶喽！

王村长理直气壮，说，十万是养活旺香的押金，也可以是保金。旺香的七大姑八大姨热烈附和。半坡的人立马反对。两边的人开始还在各自的“地盘”上理论，理论到后来，就把中间的空地填满了，分不出哪村是哪村，呜啦啦一片，喇叭和旺香倒成了局外人。

俩村长好像也不急，问我这事在不在理。眼看两村的硝烟就要燃起来，我想起在洪半仙家的遭遇，头皮发麻，也不管在理不在理，就催他们赶紧定个差不离的价了事。俩村长对各自的阵营一阵呵斥，两边的人潮退了回去。

王村长直接把十万降到了八万，刘村长一口还到了六万。接着两村的男人开始在六万的基础上讨价还价，就旺香值不值六万开始真正摆开理来。半坡的结论是不值，阳光头的结论当然相反。于是，从六万又争论到三万，到一万。最后到八千的时候，半坡人还是不松口，阳光头的人火大了，说，就是买头牲口也比这价高。三说两说，互相又没好话了。半坡仗着人多，当下要把旺香带走，阳光头的人哪里肯放，两边争得不可开交。眼看安全和豹子拦在旺香面前，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动手，我心跳到喉咙口，让俩村长赶紧劝架。俩村长一点不急，满脸祥和地说再议议。这哪是议议的事！我跳上桌子自己上阵，撒开了嗓子喊冷静。没人听见，我自己都听不见，因为女人们开始上阵了，正泼辣对骂。眼看两村的女人骂到火山迸发，又见喇叭披荆斩棘地去夺他的旺香，我就冲两只老虎喊，下机帮忙啊！要出事啦！可任我山呼海啸，老虎根本没反应，说不定哥俩还在诧异，这姐们手舞足蹈的，干嘛呢！刘磊初次合作，这种无头无序的即兴纪录，把他搅得无从插足，干脆上了树。我一眼扫过去，屎蛋竖着耳朵在辨情况。只有屎蛋，老瞎子耳尖，喊屎蛋。果然，屎蛋辨出了我声音，领着没眼人迅速往我这边移动。但我很快反应过来，那全是没眼的，就算明白了我的指挥，也做不了任何事，弄不好，还要把他们搭进去，一急就跳下桌把没眼人拽到了边上。就在我又冲进去拽喇叭时，胖女人颤着一身肉撞过来，先于我一把把喇叭撞出了几丈远。喇叭的头撞到树上，拉出一道鲜血淋淋的口子，喇叭娘见了一屁股瘫在地上号爹喊娘。此刻二虎和陆正义的录音组移动过来，终于听见我喊他们救人。可就在二虎下机的当口，早已耐不住的没眼人开始发飙，集体上阵帮喇叭夺人。二虎到底是摄影，如此火爆的场景岂能放过，摄影机又上了肩。不拍了！要死人了！我喊着去拽他，却被没眼人撞散。再回头，那哥们已经调转机头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录音组的人也消失了，只见几根十来米高的话筒杆在“汪洋大海”之上东倒西歪摇晃，像似沉船中的桅杆。这时整个现场乱作一团，阳光头的男人女人冲向半坡的男人女人，不管有眼没眼，见谁打谁，拳脚相加。半坡虽然人多，但有一半是外村来助阵的，真打起来，就不像阳光头的人英勇凶猛，有些人还且战且退，形势渐渐不利。眼看半坡快顶不住了，被卷在里头的喇叭，大吼着老子不活了，举起桌子，不分敌我，砸向人群，砸倒的一片人居然全是半坡方。倒地的人哪里肯罢休，揪住喇叭往死里揍，内战了。团圆一直扯着喇叭后背的衣摆，被甩得跟陀螺似的，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爹，把半坡的女人喊揪心了，又上去打揪住喇叭不放的人，内战升级。一些且战且退的外村人，见自己村的人被打，冒火了，冲回来救人，互相没头没脸地踢打，内战完全失了分寸。喇叭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电喇叭交给我，我跳到那块大石头上，绝对声嘶力竭，可根本不起作用。直到喇叭被打趴下，半坡的人才转向阳光头的人。可能是打顺手了，半坡一方越战越勇，那天让我按手印的十来个老女人，竟然把阳光头的几个小媳妇打倒在地不说，其中一个还骑上去撕扯，胜败翻云覆雨。眼看阳光头已经打红了眼，半坡人失去了理智，两村的女人男人扭打成一锅烩菜，没眼人急得在原地打转，我想到了110。可人家110在县里，让我找村长。村长？是啊，村长哪去了？这时本来坐在桌两边的王村长和刘村长，因为桌子被喇叭砸了，两人反倒坐成了肩并肩，任女人们的鞋子在跟前飞来飞去，互相探过身，悠闲地点着烟，讨论起计划生育的指标问题。我正要把他俩的凳子抽了，来了几个人，是石三寿和谷满他们。摄制组的几十号人加上“政府军”，救场的力度一下就大了。喇叭很快被救出来，喇叭娘千谢万谢，一手拉过团圆一手牵着喇叭，走了。可两村的人从团状打成了散状，又从散状打成糊状，那场面，摄制组和“政府军”绝对齁不住。眼看要出人命，王村长突然喊了句，就八千！刘村长紧跟着喊，一手交钱一手领人！打得难分难解的人，一下像退潮的水，哗地落了下去。刘村长又喊，哈酒哈酒！王村长也喊，哈酒哈酒！两边的人又一下合到一起，和“政府军”笑着说着喝酒去了！

左权话，喝哈同音。

一转眼，大树下就剩下摄制组和茫茫然的没眼人。一会儿，没眼人也点着盲棍回了。这时天飘起来雨丝，我和摄制组的哥们站在空寥寥的大树下，搞不清这事儿算了了还是没了，也不知该去哈点酒还是该拍点啥，我甚至怀疑那场“战争”是否真的发生过。

咋回事？头顶传来声音，刘磊还跨在树杈，肩扛着机器满脸困惑等下文。

喇叭领着团圆回到了半坡村，村里几乎没人，全在麻田喝酒。据说按当地的风俗，喝酒的时间长短，要看人的高兴程度，没准。山里很多事情都没准。

半坡村口也有棵古树，村人也视为神树，救苦救难有求必应。我回到半坡时，太阳已经落下山，喇叭和团圆还跪在树下磕头。

雨走，那一树的红，牵着狰狞的树枝，就像火燎燎不愿离去的魂飘在湛蓝湛蓝的天上，把它身后的村子笼在了飘忽不定的诡谲中。场景很不真实，我又拧了自己的胳膊，疼，才断定不是梦。

俺娘甚时回？团圆磕了两个头后看着她爹问。

喇叭一把摁下她头：你再磕上几个就回哩。

团圆又磕了两个，看他爹：还磕几个？

一直磕，磕到你娘回了家。喇叭说着擦了把鼻涕又把闺女的头摁下去。

团圆又磕又看他爹：磕完了去哪？

喇叭：哪也不去哪，你娘回了家，咱三口不分开。

团圆的头磕在石板地上咚咚响。

喇叭的头也磕得咚咚响：爹有你娘，有你，就算让爹活上几天也行，一天也行……

喇叭说着呜咽起来，我想劝，可找不着话。

团圆站起来，喇叭还跪着，搂住女儿：这辈子爹对不住你……

团圆用袖口去擦喇叭脸上的泪，擦湿了一个袖口又换一个，擦着擦着喇叭就放声哭开了，团圆拉起他爹坐到树下的一块石头上，也哭开了。我尽量腾空脑袋，山里很多事，不是我能想周全的。我能做的，就是劝喇叭赶紧把婚离了，这是杜绝后患最靠谱的事。可喇叭就是不愿，咋说都不成，我急了：不就一张纸嘛，离了你能死喽不成？

喇叭好像没听见，搂着团圆哭得涕泪满襟。

可能是憋了太久，我的火一下就上来了：别嚎了！想谷轮，咱偷着来还不行吗！

哭声止了。

看着团圆一脸的天真，我又软了下来：他一个洪半仙，半身不遂，能怎么着你？啊？再说了，现在偷着来的人海了去了，还怕多你一个不成？！

话说到底了，可喇叭那个死脑筋，还是不从，说死不离，就是不离。

回到杭州，我提心吊胆到失眠，老中医说植物神经紊乱。我就发誓再也不管喇叭的事，不然命会搭进去。可一睡觉，眼前总是团圆那双无助的眸子，终也纠结，而且我预感，只要喇叭不离婚，这就是枚定时炸弹，他爹娘和团圆迟早会出事，迟早！

那年九月，北京的天气少有的闷热。电影的工作版剪完第十二版，送到贾樟柯那里再给他看，顺便讲了喇叭的事。老贾细细看完听完，除了给电影提了些建议，就喇叭之类的事，只有告诫，告诫我要职业。这次，我把老贾的话视作忠言，决意不再做有悖职业原则的事，彻底从职业与情感的混淆中理出头绪，理智地思考走下去的方向。俞胜利不发表意见，一段时间的合作，他已经见怪不怪，且断定我放不下没眼人。

过了正月，麻田那几幕，被挤到记忆的犄角旮旯快成碎片时，“迟早”的事来了，喇叭又出事了！躺在医院里快死了！

电话是旺香的儿子安全打来的，没详细说明事由，但很焦急。第二天，已经有过无数个决意的杭州女人已经坐在了飞往太原的飞机上，俞胜利的断定很快验证。

这次同行的摄影只有杨铭。

一入冬，没眼人一般都窝在县城一座古庙里。那古庙是念念死后，我游说县长批给没眼人暂时避冬的。

还没进门，就听见七天和没眼人的吵吵声。

麻田摆理后，王村长答应给旺香的八千块钱一直没兑现，于是旺香被扣在了阳光头。喇叭等不及，为凑钱，从大年初一起，带把胡琴，风雪无阻地天天站在公路上拦车卖唱。那一带路上跑的也都是运煤的重型卡车，喇叭不管死活，听到车轱辘声，就站到路中央，拉开胡琴唱上一曲，然后跟司机要钱。初五之前车还不多，加上给红包的年俗，喇叭很顺趟，几天就挣下来几百块钱。可过了初五，车越来越多，喇叭拦下一辆，后面的就堵上了，心软的司机给几块钱就不让他唱了，心狠的给一顿骂，直接就撵走。几天下来喇叭没挣多少钱，急了。急了就想绝招，拦下车任怎么骂怎么撵都不让路，直到给钱为止。正月十六那天，头两辆车有效，第三辆过来，后面跟了一溜，是个大车队，司机下来撵，撵不了就连拽带拖地把喇叭甩到了路边。可司机一上车，喇叭就躺到车轱辘底下，非唱不可。那些司机都是包活儿的，时间就是钱，哪里肯依，几个人下来，拖出喇叭就一顿暴打，直打到他昏死过去。一辆拖拉机路过，把他送进了乡医院。一检查，断了两条肋骨，还脑震荡，要住院，拖拉机司机一听就跑了。医院问喇叭家里电话，喇叭就报了旺香家的电话。洪半仙知道后，让儿子带了一千块钱送到医院，这才收他入院。

没眼人有很多纪律，最不能犯的，就是私自出去卖唱。喇叭犯了规，队长七天要开除他。我到的时候，正在吵吵着这事。我学会了村长们的架势，不急，让他们说理由。反对开除的是以解放为首的一半人，理由就一句话，喇叭是为了保结婚证，而结婚证的名声大伙都有份；七天那一半坚持原则，原则也一句话，军法无情。最终我得看屎蛋的态度。屎蛋的结论四个字，留队察看。

我和没眼人到了医院，喇叭正闹着要出院，医生没辙，就让我签字，接走。哥们一出医院，非要去派出所，他要向打他的人索赔一千块的医药费，没眼人认为有道理，于是一帮人就进了乡派出所。

接警的小民警是半坡人，说一个叫王安全的人已经来报过案了，正在查，结果不好说，因为喇叭看不见车牌，而那条路连接山西跟河北，每天车流量很大，根本无从着手。喇叭说他听出来，其中一个就是邻村郑三家的小子。民警很为难，因为光是听不算证据。

少有脾气的七天上脸了：照你这么说，没眼人听到的都不作数？该着喇叭被打死不成？

七天的话像水里扔进一块石头，喇叭跳起来骂祖宗十八代，屎蛋也不干了，和那个小民警吵了起来，吵到后来挥起盲棍要打他，所长就出来了。所长也是半坡人，和喇叭还有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被一堆没眼的吵吵得只有摆手的份，最后表示，若查不到，他个人出五百。喇叭不依不饶，紧着问，还有五百咋算？所长看着我苦笑，结果当然没有悬念，剩下的五百我出。

离了派出所，屎蛋偷着告诉我，他算过卦，喇叭来生投了胎才会有女人。

/喇叭正月初一拦了一天车，净赚500 ！/

/喇叭非要去乡派出所/

16

谁要动了我老妹，我杀他全家！

I kill whoever daring to touch my sister

念念和左家兄弟、没眼人、山里的老乡，陆陆续续给我讲了好几年、演绎了好几年的故事，这让电影情节年趋跌宕入胜，故事结构和原来的剧本大相径庭，片名也从《桃花红杏花白》改为《没眼人》。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纠结于是否要还原一个人，那就是没眼人的队长程贵。这个人物是串联故事情感的关键，如果还原，一直是纪录拍摄，专业演员的介入有可能损伤电影的质感，但放弃，又难免失去故事电影的精彩。纠结了好几个月，最后还是决定还原。问题归结到谁来演？七天给我出主意，让屎蛋演。我就去忽悠屎蛋，可老头打死不肯，还是那个死理，活人演死人犯忌。屎蛋不演，我只得找个演员演。难题来了。谁能跟没眼人搭呢？这还不光光形象问题，整个片子的气场是纪录的，最忌讳的自然就是表演，而那种没有表演痕迹的高超演技，通常只有腕儿才具备，然而腕都要天价，全天下都晓得。有难题的时候，屎蛋的卦向来是指点迷津的神。屎蛋认认真真地又卜了一卦，卦象居然还是一个字，等。

屎蛋叔，你的卦就没别的字了？我要哭了。

屎蛋不急不躁：急个甚，就这一个字管了你好些事不是？

仔细想想，还真是，那就等。

等了两个月，迈进第三个月的头天，杭州一个饭局上，我碰到了几年不见、刚从内蒙古陈家林《成吉思汗》剧组回来休假的化妆师王玲英。我俩是一起长大、无话不谈的闺蜜，还没等我倒完苦水，王玲英就提到一个人，王刚。

二十七年前，长影把从小种地的王刚从吉林山屯招来当职业演员的时候，正碰上苏里为《点燃朝霞的人》选演员，因为他丑，又土，土得掉渣，苏里第一个就定了他的角色，演一个叫二癞子的农民。二癞子王刚在戏里跟我是对头，戏外我俩却有过拜把子的交情，所以王玲英一提到王刚，我一阵激动，但很快就气馁了。几年前，王刚因出演《双旗镇刀客》获金鸡影帝，又和斯琴高娃联袂主演《党员二愣妈》声名鹊起，还真成了个腕儿。而成了腕儿还不仅仅天价，最要命的，就是一定不再“掉渣”，而不再“掉渣”势必跟没眼人颇有距离。也就几分钟，王刚就被排除了。可王玲英坚持，当场拨通电话，三言两语就把个愣头青王刚煽忽到恨不得上辈子就瞎了。然后我抛绣球般，晴晴朗朗地抛出我的难题。

我没钱。

随便给。

连随便都没有。

不给都行！

怕你跟没眼人两层皮。

皮算个屁，跟着走上一个月山，不就一张皮了。

没眼人都唱现场。

王刚乐了：你忘了，卖唱是俺家老底！

我也乐了：哈！奥斯维辛！

我俩乐的，是拍《点燃朝霞的人》时的另一个典故。

苏里的剧组出外景从来有规矩，晚上一律宵禁，不许外出。《点燃朝霞的人》到了麻田，首先实行的就是这个规矩派生的制度，点名。每天出现场点名，下戏点名，晚上一到九点还点名，制片主任查夜就跟抓贼似的，拿王刚的话，那简直跟奥斯维辛集中营有一拼。于是村政府的大院就有了“奥斯维辛”的别名。有天在100多公里外的窑场拍完一场群戏收工，现场制片紧催着赶去县城看样片。那时没有即时看的电视，胶片冲洗从剧组到长影，一个来回就半个月，样片一到，全组会即刻停工，赶到60公里外的县城审看，因为拍过的景都要等到样片审完才能决定是拆还是补，所以看样片是各个部门的头等大事，制片每次都着火似的赶人。那天把一群人呼啦啦赶上了车后，原本要点名，可负责现场点名的我偏偏去圪塄撒了泡尿，回来见一车的人都急煞呼啦的，粗粗一看也没少谁，吆喝了几声，就让司机赶去县城了。晚点名，生活制片发现少了王刚，问我回来的车上到底落没落下他，我支支吾吾时，烧饭的老乡嘿嘿笑着说了句，搭伙计去喽，生活制片的脸色就变了。而一帮城里人，尤其是年轻人，在山沟里待了好几个月，本来就穷极无聊，见老乡真真假假的神情，立马兴奋地瞎叨叨起来，集体对王刚的失踪进行了极具想象力的推理。瞎叨叨一圈又一圈后，事情就走了样。到十一点，还没见人，生活制片就向苏里汇报了。

找啊，挨家挨户找！苏里的话让剧组更确定了王刚去搭伙计的嫌疑，一下热闹了。几百号人在村里找了个遍，没有。这下事大了。几个制片把老乡和剧组混编成三个组，点了火把，又聚集了全村的手电筒，准备搜山。搜山？搭伙计能搭上山？白毛女啊？不可能！我那时还小，没人理会我的不可能。搜山！苏里一声令下，三个组分三个方向，满山找，叫魂似的喊，还是没影儿。到了凌晨三点多，陆续回来的人集中站在“奥斯维辛”院子里，谁也不敢睡，猜测越来越多。正当苏里要村长到乡派出所报警时，门外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男人，到我跟前脚没站稳就扑通瘫在地上。大伙从声音认出了王刚，呼啦围了上去。我即刻想起了那个秦连长，头皮一阵发麻。王刚大概看我满脸吊丧的样子，更火了：就你他妈走时也不点个铆，我解完大手出来，你们鬼影都没了，我这一路走一路走……

全组屏息。

王刚的东北腔让故事很夸张：走到大路上拦车，我滴妈，车见我跟见了鬼似的，开得贼快……

哄！全剧组几乎一时间爆出笑来。

王刚演的二癞子，在戏里是个既懒又脏还疯癫的人。他本来就长得很山里，一身戏服又是从村里一个叫三鬼的癞子身上扒的，再加上脸化得跟泥鳅似的，哪个车敢载他？这一百多里的山路，黑灯瞎火的，没把他害死实属运气。全组这一娱乐，把倒过气来的王刚气得，指着我破口大骂，院子里的人都笑翻。我哪经过劈头盖脸当众的骂，当下就跑回屋哭了。第二天我俩都歇戏，早饭时王刚蹭过来道歉，我没搭理。饭后，哥们不知从哪里弄来把二胡，坐在东厢房门口，闭着双眼拉二泉映月装阿炳，说，我这就算给你赔不是了，领不领情随便。就这一拉，我知道了王刚的爷爷是个瞎子，全凭一手好胡琴卖唱养家，且把手艺传给了长孙王刚，这也是王刚能进长影演员剧团的主要原因。鬼都想不到，就这一拉，也为二十七年后的一部电影种下了冥冥中的因缘。

卖唱确实是王家的老底！出演程贵王刚铁定！

不到一周，我买了个最好的睡袋，给他打了张五万块钱的欠条，然后像当年苏里把我扔到麻田一样，直接把他扔进没眼人队伍里了。

/王玲英后来是“没眼人的化妆”/

一个月后，哥们再见到我，当着面把那张欠条撕了不算，还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我真他妈想杀了你！

这一个月的流浪，他拜屎蛋为师，挤一张炕吃一锅饭，走得满脚是泡，把一辈子的罪都受完了。我很得意，因为无论外形还是由内透出的气质，王刚俨然是个没眼人了。

程贵的戏开拍，王刚悄悄问我，你个女人家，怎么就吃得下这个苦？我学老屎蛋，翻白眼，不答。王刚就认定，我上辈子也是瞎的，跟他一样。

有王刚的戏陆续拍到近半年时，张响要去扶贫，替我请来了一个制片团队。这些人常年混剧组，喝酒、麻将、搅和现场、密谋偷走素材诈钱闹事，天天出幺蛾子。终有一次，一帮人，半夜接踵把我堵在招待所的宿舍，坐地涨价，威胁不加钱就扣押设备强行撤组。看着我要跳楼的样子，王老哥不知从哪弄来一把铡刀，从走廊这头嘎啦啦拖过去，又从走廊那头嘎啦啦拖过来，听得两厢的人心惊胆战的时候，哥们放狠话，谁要动了我老妹，我杀他全家！立竿见影，制片头当夜装无辜，斥退手下演仗义，接下去幺蛾子飞得不见踪影。所以尽管程贵的戏让电影的预算追加了二百万，我认。但屎蛋不认，他认为程贵是程贵，王刚是王刚，咋都不是一路人。你再跟他说这是拍电影，老头还是一个死理，活人就不能演死人！

17

男人戏女人导

Woman leads man’s play

电影拍到第六年，我在昆仑阳光的日子就多起来。那地方通常十几个剧组做后期，机房很紧张，但我的机房因为差不多挤满一屋子的素材，想挪地儿都困难，所以只要《没眼人》剧组一到，占了那个机房的剧组就要搬家。人家制片就连揶揄带嘲讽，你跟姜文有一拼啊，胶片都用卡车拉。一笑给我配备的剪辑师叫包子，二十几岁，对此却羡慕不已，跟我的女助理钉子说，你老大真有钱，拍了这么些年还拍。钉子是我的后期助理，跟所有的助理一样，都清楚我越来越没钱了，拍了这么些年还拍，正是他们最担心的，但钉子得替她老大撑着：她没钱，但她就是个有钱没钱都用钱的人，而且还是个到紧要关头总会有钱的人。

包子：你信？

钉子不想说我卖房子的事，觉得没面子，接着装款姐：纪录片啊，人家国外一拍都是很多年的，拿大奖的，那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干明白的，你爱信不信，反正我信。

其实钉子私底下也跟几个助手嘀咕，你看，几百万转眼没了，老大一点也不后悔，还觉得事情发展得很好，有病！但场面上她得撑住，还专挑《没眼人》一些很牛的素材让包子看，问他值不值那么些钱。包子能说什么，说不值，怕钉子会生气，他已经看上了钉子，所以包子只能说差不多。其实后来他跟一笑说，他要有这些钱，早去美国混了，傻逼才干那种事。

在第七年的岁末，电影翻译黄帆翻完《没眼人》英文工作版，把姜文请来看。老姜看完，站起来鼓掌，我问了钉子问的问题，老姜却连犹豫都没有：值！

其实到底值不值，我根本不想深究。为拍王刚的戏，我曾托一个收藏哥出手一件家传玉器，那哥们听了缘由，以为玩笑，一部莫名其妙的电影已经投了九百多万？还没做完？还前景难卜？做什么生意不好，几千万都进来了，你傻废了，绝对！ 我还真没压心，算我也买了个古董收藏不行吗？钉子更狠，跟人收藏哥喝酒，举着杯子，操着一口杭州腔，嗲声嗲气祝酒：古董基本是个赌博，再是个秦皇汉武明祖清宗，不就是毛儿钱嘛，跟你八竿子都打不到，把不定一走眼，藏了一辈子，一鉴定，假滴，就是废铜烂铁，想跳楼都找不着汪荡（水坑），九泉之下你还得吐血！我老大的东西起码假不了，都是原创，你收藏哥哥摆了一屋子哪家都难说的东西，咱老大收藏记忆储存文化，民族滴！自个儿滴！来，干杯！

只要来个人，钉子肯定还会满嘴跑火车，跟你讲最值钱的东西都得先埋着，不卖！跟你讲她老大的影像纪录是人文活化石，从人类学上讲，无价！从社会学上讲，也无价！包子肯定会附和：谁傻？你傻还是她傻？她要傻了肯定不干这傻事，你要认定这事傻喽，你肯定是傻，这傻与不傻就在于你傻跟她傻是否傻在一个层面，这层面意义上的傻……

这一对宝贝绝对把人绕晕了了事。

一般做傻事的人都不觉得傻，这是做傻事的人能锲而不舍的根本，也是做傻事人的福分。一直到钉子和包子结婚，电影还遥遥无期，因为欠了很多的债，后期工程就拖了下来。要想继续，那就得赚钱。可赚钱谈何容易，要有“生意筋”的，偏偏我缺的就是那根筋。一直跟《没眼人》不离不弃的陆正义搞不懂，说你就是个捧着金饭碗要饭的主，导个戏对你还不是小菜一碟，接个戏导啊，解燃眉之急啊！包子听了笑，接个戏？谁让你接啊？又不是张艺谋，想接戏就接戏啊！钉子回他，等着看天意吧！过了没几天，包子看到了“天意”送过来一个人，从此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上帝。

金鑫是作家，也是个企业家，写了一部电影剧本《阿米！走步！》，满世界找导演，整一年找了几个导演，都散伙了事，还被骗走好几百万。这个跨上了60岁的西北男人，一踏进这个圈子就被黑得难辨南北，沮丧到要放弃的时候，在一次饭局遇上了陆正义。听完没眼人电影的故事，金鑫不信，以为老陆和什么人合谋，骗他更多的钱。老陆就把他带到昆仑阳光看片子。看完，还没等包子和钉子把他绕晕，老金就激动得不行，二话没说，跟我签了导演合同。可我很快后悔了。

《阿米！走步！》是一部体育故事片。“阿米”在藏语是“朋友”的谐音，“走步”是法语“朋友”的谐音。影片讲述中国一个藏族自行车赛队在几届环青海湖自行车赛中，和一个法国教练之间的故事，拍摄全部在海拔3 800米以上的青海湖周围完成，情节大多和赛事有关。要一个自幼体育不及格，甚至有“体盲”之嫌的人，去导一部纯粹的体育故事片，且是青海、甘肃、宁夏三省合拍的大片，我几乎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骗老金的钱，要打退堂鼓。可老金立场坚定，执言，体育故事片难能富含情感包裹人性，极其符合你亚妮的导演风格，而且赛事再现需要大量的纪录手段，也非你亚妮莫属云云。他不知听谁说，男人戏女人导自有天外天的收成，所以坚持不懈地游说。没几天，我就豁出去领着“男人帮”，去了青海多巴国家高原体育训练基地。在那个号称冠军摇篮的体育基地集训、恶补了一个多月，把自行车赛那一套套从理论到实战的规则、术语，甚至歪门邪道，弄到门儿清，基本可以直接上场干裁判。可拍摄的整个过程，一波三折，折腾了整整一年仍收不了场。就说几场比赛的戏，因是主场戏，又因坚持纪录质感，我执意用专业赛队，老金一狠心，把俄罗斯赛队、意大利赛队、法国赛队、罗马尼亚赛队等正儿八经的冠军队，还有非洲的几个“煤哥”赛队，一并请来当演员。可没拍几天，撑不住了。人家一个赛队十几号人，每人一天一千美元的酬劳，还是友情价，拍得老金快吐血，不拍了。老人家躲到兰州不照面，原定的拍摄周期就像拍《没眼人》，没底。这上手的活儿，不干得十全十美我是活不下去的，《没眼人》又等着救急，我就给老金最后通牒，三天时间想出辙子来，不然我就自己拍。辙子来了。老兄把甘肃电视台从2000年开始的，整十年的环青海湖自行车赛的现场实况纪录磁带调来了。包子打开封箱，傻了。那几千盒磁带全是早期家用模拟手掌机干的DV，有些都脱磁了。包子把磁带扔到仓库，娄都不娄一眼：那就是垃圾，导儿！

老金的辙让我几天吃不下饭去。因为当时全剧使用的是德国Arri公司的ALEXA和美国人的RED ONE设备，而台湾摄影师林良忠因《喜宴》等片拿过金马奖最佳摄影，是个响当当的高手，对镜头的技术和质量把关严苛到绝无寸片蒙混余地。可人家就给你这些素材，除了此村别无他店，拿没眼人的话，好赖就是个这！在老金把剧组撤回北京之前，我出无奈之招，改剧本。改变电影的情节走向，甚至故事的构架，来弥补没有大场面赛事呈现的缺陷。新剧本发下去，看到最后，林良忠69岁的摄影助理瞠目：你要车队跟马队赛？

其实我打定的主意，是用藏民族诸多的文化艺术符号，走情感路，打那张听起来酸溜溜的“越是民族越是世界”的牌，脑洞错开地用演员赛队跟原住藏民的马队赛，只是主意的一部分。

这次制片是陆正义，哥们早已完全习惯我凭空筑梦的做法，且是“亚氏拍摄法”的推崇者，没事人似的拍着老前辈的肩：没听说过吧？纪录手法，多机位拍！

林良忠不语，几个月下来，几乎被我洗脑，对他来说，能做的就是尽快考虑好上机位的工具和角度的分配：北京再调一套设备，三个机位，基地调三辆皮卡，一架航拍飞机，藏区的马队……

老金终于露面了，跟制片部门协调设备的到位，亲自去租赁航拍的滑翔机。我想他是算过账的。

好，万事俱备，一早人员进入现场，等到太阳变白，制片部门的马队却始终没有出现。林良忠急得要骂人时，老陆跟几个制片一阵风赶来：找不到愿意干的马队！

什么？现场大眼瞪小眼。

陆正义没了先前的自信：我也刚知道，咱自行车骑行的是公路，人家马跑的是草原！

公路怎么了，平坦，坚硬……我一回头，看到林良忠恍然大悟的神情。

陆正义：是平坦，是坚硬，可那马蹄子是铁做的嘛？能跑了吗？

马蹄子……我根本没往马蹄子想。

陆正义：再说咱这是赛车，再说您那种从不叫停的拍摄方式，再说藏区不像你在太行山，再说……

你的意思咱都白忙活喽？

那还能怎么着，忙活白忙活黑，就是没马队！

我和老陆的对话，让高原耀眼的阳光顷刻暗淡下来。

林良忠突然悠悠一句：天助。

所有人都丈二和尚的时候，现场公路远处出现了一支马队，甩着马鞭吆喝着飞来，如同天降。那是一支真正的藏族马队，黑、白、枣红、栗色的26匹高头大马彪悍威武，清一色佩刀的骑手男女各半。哈！你制片打着灯笼都找不见的马队，来了！要么天助，要么肉三来了青海湖。

老陆也兴奋了，但他坚决阻止我去谈判：你？我还不知道，一高兴，给钱，多少都给，老金不得杀了我！

老金呢？此时从对讲机传来老金急煞呼啦的声音，他在场外已经调度好了滑翔机，问林良忠上不上去航拍。林良忠正犹豫，老陆看马队要撤的架势，赶紧跑过去拦，对林良忠喊，把地上的先干掉！林良忠觉着这个机会不航拍，可惜，要走，老陆返回来，两人还有点呛呛起来，最后拗不过老陆，所有摄影各就各位，即刻开拍。

五辆皮卡上的五个机位，外加航拍的一架，一直用不同角度、不同景别跟拍，直到我嗓子喊哑，演员全部趴下，每匹马的马掌鲜血淋淋才停机，一看表，六个小时。结账时原来说好的一匹马一百，藏民不干了。

当然不干了，要我我也不干！我对老陆悄声地。

咋办？

加钱！

他们要狮子大开口呢？

不管，多少都给！

老陆上去跟低头抚摸着马蹄的一个男人嘀咕了好些时候。那男人抬起头，我看清是个三十好几的康巴汉子，眼里闪着泪花。挨着他的一个女藏民跟马脸贴脸地早已在落泪。老陆了解我，最见不得这种场景，这下撒出去多少银子天知道，赶紧看包里的现金能否对付：来个打包价。

康巴汉子站起来，扫了眼伙伴和瑟瑟发抖的马，犹豫着。

我按捺不住：每匹马五百！

康巴汉子的手搭在了腰间的佩刀上，一堆藏民围过来。

老陆赶紧找老金，可老金的对讲机已经超出了无线信号范围，飞机因为接不到结束的指令，还在头顶嗡嗡地绕圈，急得老陆慷慨起来：还是按马算，每匹马五百，人再加一百。

不行！康巴汉子的话铿锵掷地。

剧组所有人都倒吸气，制片助理是个女的，悄声对我：这要不叫上个天价，甭想走人。

老陆对汉子：要不凑个整数……

康巴汉子的手还搭在腰间的佩刀上，老陆把钱递过去，汉子没接。我正要加价，突然那汉子一个手势，所有藏民都跨上了马，汉子回头问：明年电影去了英国还回不回咱青海？

老陆一个哈哈：回！回来青海免费看！

汉子一声长长的吆喝后策马而去，马队箭矢般在我眼前闪过去，远远飘过来汉子的话：用马不收钱——不跑公路——

看着马队驰向地平线卷着白云的蓝天，我真又听见了肉三的笑。见老陆又恢复了自信且得意的神情，我猜测刚才他跟汉子嘀咕的，就一件事——《阿米！走步！》是代表国家送伦敦奥运会展映的电影。

一场感动接近尾声，此时太阳的光很暖，是一天中最理想的光效，林良忠想上滑翔机补拍演员赛队的骑行。我赶紧让老金和执行导演分别去调度，车队则迅速往青海湖沿湖的绕行公路转移，因为当时所在的路段，路两边电线杆林立，无法让滑翔机超低空飞行跟拍。车队刚出发，不知何故，滑翔机却从后面俯冲下来，紧随车队，在转入一个上坡的岔道，几乎擦着电线杆的高压线嗖地飞了过去，然后迅速掉头回来，欲拉升上去，但为时已晚。陆正义手指着天，嘴张着。说时迟那时快，没等陆正义说出话来，滑翔机一个机翼被高压线刮缠，在离地面近几十米的高度，一个跟斗栽落，一摔八瓣，飞行员就在八瓣之中！

剧组集体狂奔而去，我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

林良忠脸煞白，与助理面面相觑。

几个小时后，传来飞行员三十七处骨折，基本散架，所幸无殃及性命的消息，我总算放心。但那一幕莫名地和小亮天的疯娘交融，那种锥心的恐惧又回来了，于是也不追究事故原因，直接让剧组撤回了北京。

回到北京，冷静思考了几天，终遗憾电影没有大场面赛事呈现的震撼。毫无疑问，这种电影，比赛决定胜负甚至命运，没有真实比赛的残酷与荣耀，就没有从表象到精神的最终命运归结，且不说撑不住气势，连架构都成问题。但事实告诉我，《阿米！走步！》的命运，除了这场代价惨重的戏，所有遗憾只能用剪辑补救。于是仓库里的“垃圾”被包子嘟嘟囔囔地翻了出来。

一个月时间，我看完十几年历届环青海湖自行车赛的所有DV拍摄，从中筛选出近百小时的素材，又请了剪辑高手，不期望惊个什么天动个什么地，只想用包子嗤之以鼻的“垃圾”，让高手补救出相对圆满的结局。可高手很快就撤了，被所谓的素材吓跑了。包子那时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受难的耶稣：导儿，您自己剪呗。

好在很多DV素材都是行家里手甚至赛手拍的，场景、构图、动作抓拍等极其精彩专业，关键是过技术关。我就去找《没眼人》电影的调色师马平，希望这个业内大佬化腐朽为神奇。

马平以为我开玩笑：你没事吧？这种成像别说电影，就是电视播出都不可能，没技术可言！

我还想弄个什么歪门邪道，人家直接告诉我：这些几乎无码流可言的微画面，放大千倍到银幕，那就是一坨坨屎！

放大了就是屎，那不放大或少放大呢？我已经无路可退，是个缝都得钻。瞬间我就打定主意，超大量使用多画面切割。赌一把“歪打”他娘能否生个“正着”的儿子，赌一个化屎为花的结局。

还是一笑的公司，还是《没眼人》的剪辑机房里，钉子白天在电影学院上导演进修课，晚上和包子通宵达旦地跟我干活，过年也不歇，两个月剪下来，眼光呆滞，瘦成纸样飘进飘出。

一部电影超四千个镜头，无数个多画面切割，包子问钉子：你见过？

钉子回答：见过就不稀奇了，稀奇就是没见过！

包子自这部电影，剪辑技巧和故事的镜头架构能力突飞猛进。然，马平调完色却大呼上当，不说影像的技术处理，单就调色，顶三部电影都不止。

老金来了。剪辑样片还没全看完，就一把抱住我：咱申请吉尼斯纪录去！

被称鬼才的作曲家卞留念，是这部电影的作曲，又是我几十年好友，听说经过后，鬼眼一瞪：我看可以，他那省钱套路，就够吉尼斯的！

然后老卞根据这部精头怪脑的电影节奏，写了心裁别出的音乐，让萨顶顶唱片尾，他自己亲自唱片头，把气氛烘托到无与伦比。结果片子一出来，刚通过内容审查，还没技审，就被国家广电总局从几千部电影中选为2013年26部中国国产优秀影片和十八大献礼作品；撞去国际，撞成米兰国际体育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大奖；以后一堆国内、国际奖把老金的公司撞到直接上市。钵满盆满的老金，每次获奖都瞒着我和老卞，悄悄咪咪地自己上台过瘾，老卞听说后很生气，一个电话打过去，说不要你钱，把那些个奖状扫描过来，分享还不行嘛！我就笑。我知道老卞不在乎什么奖，他是在怀疑，你个丫头片子，这种“独门暗器”，真能横扫江湖？

包子和钉子乐得每天跟过年似的，可当我拿着导演费又要进山的时候，连钉子都觉得我真疯了。唯有俞胜利理解，但提醒我，《没眼人》要完成音乐，在债务和电影音乐之间必须做个资金权衡。

电影音乐不是一笔小钱，尤其好音乐，金鑫的钱远远不够。愁云又开始弥漫，但我听见，这次是包子跟一笑说：你就等着看天意吧！

/拍《阿米！走步！》完全为了《没眼人》/

/林良忠青海2013/

18

门口的老头和横店的徐老哥

Nobody but the old guy

其实《没眼人》电影音乐的创作很早就介入，也很早就完成，但根本不是我要的东西。可作曲是个腕儿，说，你懂个屁，这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电影音乐！修改？不可能！摆在我面前惟有一条道，换作曲。可作曲岂是想换就换的，钱和时间是问题，人更是问题，一般人你看不上，牛逼的你请不起，就拖着。七天从他哥那里听说了此事，不以为然，不就弄几个调调嘛，咱自己弄行不行？我说不行。没眼人说有甚不行的，咱这调调往早了说，八路军拿它壮军威，往近了讲，中共中央还拿它到外国去比赛哩！这句话提醒了我，就在国外找作曲，兴许大差异能出大美，脑袋一热，给俞胜利打电话，在我看来，天下再难的事都难不倒俞胜利。

外国的作曲？你有多少钱可以请外国的作曲？俞胜利基本认为我春秋大梦就没醒的时候。可再是个梦，一如过去，俞胜利还是让它变成了事实，于是就有了苏聪。

作曲家苏聪，旅居德国，是德国巴登州电影学院的教授，有太多堪称经典的电影音乐作品，尤以获奥斯卡最佳电影作曲奖的《末代皇帝》闻名。但这个很少回国的艺术家，连圈内同行也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我把《没眼人》近五个小时的初剪版寄往德国的时候，没奢望他能接手这个电影。确实，苏聪被这部另类得有点过分的所谓电影弄糊涂了，越洋电话很快打过来，他要证实这件事本身的真伪。听完些许故事，他还是将信将疑，但他笃信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多年好友俞胜利。

没眼人当然不知道苏聪，就问姓苏的有没有阿炳厉害。我只能说两人都厉害，只是阿炳没有拿奥斯卡，而苏聪拿了奥斯卡，这东西中国作曲的拢共就两个人拿过，其中一个就是苏聪，不信你们问田青。没眼人不知道奥斯卡，但他们信田青，田青说好那就是好。在这之前，田青说阿炳是最好的，而且这个名字，让他们在北京挣了一辈子都挣不下的钱，那真没有比他好的了。现在田青又说还有个最好的，他们就坚信，最好的除了没眼人阿炳就是德国的有眼人苏聪，没第三个人。

/苏聪2012，俄罗斯录《没眼人》电影音乐/

开干了，做完第一稿音乐小样，苏聪亲自从德国送回北京，约了我和美女录音师马漪进棚听效果，地点是位于北太平桥北京电影制片厂洗印厂内的唯优制作混录棚。说好晚上八点到，到了九点，马漪给我电话说，这苏聪也太大牌了吧，等了他一个多小时不见踪影，怎么办？我的第一反应是苏先生出了什么事，因为在近大半年的合作中，他的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几乎无人企及，迟到或不到只有一种解释，出事了。

你都找了？我紧张起来。

马漪也跟着紧张：找了，能找的都找了。

我坚持：你再找找。

马漪很委屈：导儿，门口除了一老头，棚里没别人！

老头？

对，就一老头！

我乐了。

马漪：……不会吧？

会！

马漪也乐了：不可能，就一糟老头，穿着老头汗衫、大裤衩，还拎了个破塑料袋，八点不到就……

我更乐了：就是他！

马漪半天没言语，突然哈哈大笑：苏聪啊？

对！苏聪啊！

马漪笑完就不敢出去了：我哆嗦……

马漪刚刚考上北京电影学院录音系的研究生，论文就是苏聪的音乐研究，这个“糟老头”是她的偶像！

这件事后来成了唯优的经典笑话。但大艺术家苏聪就是这样，人际往来我行我素，艺术职业精益求精。听完一稿小样，我提出加入中国鼓的想法，但建议用出版的素材剪辑，可没几天，苏聪就亲自带了一个专业团队去了山西的绛县。在那里他租了一个几千平方米的厂房，调集了三百多面大鼓，正是盛夏，没有空调，没有正规的音棚设施，几天连续作战，录完，带回德国，来去连个招呼都没有。

第二稿小样快完成时，苏聪跟我商量，想要一个原生民歌男声，当音乐的元素使用。我找了一大圈，都是专业范儿，最后想到了石占明。在北京中央民族乐团录音那天，石占明来了。哥们军装笔挺皮鞋锃亮，见了苏聪咵地一个军礼，把德国的有眼人吓的，不是说是个羊倌嘛？是啊，是个羊倌……其实我更惊讶，十二年前那个羊倌无踪无影。苏聪担心这个油头粉面的人不能“原生”，言辞直白且毫不规避。石占明不在乎，看苏聪的眼神就像看他家的羊，不怯，说试试，不行就从山里找他哥来。

开录了，石占明一吼，把苏聪震了，那真是晴空万里花开满山羊群奔泻！但苏聪有苏聪的要求，很长一段时间，无数次进棚，每一句都是苏聪亲自示范，直到把自己累趴下，把石占明唱哑。

录完，羊倌解放军请苏聪和我吃饭。点菜时我问他近况，哥们说刚花了十三万，把红都村的山和几乎空巢的村子都买了下来，要建一个民歌村，以后还想和企业联手，建一个电影拍摄基地，还知道了产业链，看似唱而优则商了。苏聪像听天书，问了一堆问题，石占明逐一回答，讲买山买地，就像他家二哥讲卖一麻袋一驴车的土豆，淡定，没什么稀罕。不仅苏聪，绝对把我也震了，说感慨石家400头羊的日子一去不返，真不足以表达我的惊诧。十三万，什么概念？红都村开天辟地就没见过这么些钱！这还不是钱的问题，几年前，为擂台赛老爹卖了4头羊给儿子做盘缠，好歹还有个歌王的说道，如今儿子用红都人梦都梦不到的钱，买这些个一年都养不活一茬苞米的秃山，这不叫败家叫什么？这不叫糟践叫什么？糟践到十八代祖宗还远，就我认识的石老爹，不上吊才怪！ 可石占明接着讲了一大套关于他如何跟政府的文化扶持政策对接落地的宏伟计划，把我和苏聪都讲懵了。我细细一算，不出几年，羊倌会真真切切变成一个文化大亨。但苏聪同时断定，就此，石占明的艺术之路也走到头了。我心想，真是老外，中国的艺术有多少钱就有多少路，指不定哪天羊倌用大把的钱把自己包装成了帕瓦罗蒂，你就等着为他写小曲儿吧。

石占明的今昔，让我想起当了我二十多年老哥的徐文荣。

徐文荣3岁光景，坐着老爹挑的破箩筐，一路要饭，从一个不毛之地到了另一个也没多少“毛”的叫横店的地方，那些人和事，简直就是1942河南大饥荒的翻版。可就是这个没读过几年书的逃荒者，当年远比石占明异想天开，完全痴人奔梦，半个世纪后，愣是把一个穷乡僻壤，奔成了令世界瞩目的中国好莱坞的梦，创造了中国前不见古人，估计后也不见得有多少来者的传奇。如果羊倌一如既往地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我预料，他就是第二个徐文荣。久居异域的苏聪不知道徐文荣，然造梦的故事让他心动，心动的另一个原因，他认为徐文荣可以帮我圆电影梦。此时，苏聪对我的制作经费紧张略知一二，但并不知道我为电影和纪录片拿房产抵押的银行贷款，四十天后就到期了，远比难以为继更胜的局面，已经无可挽回。

从北京回到杭州不久，我去了横店，见徐文荣。徐文荣二话没说，把我推上吉普，去看他正开工建造的圆明园。

老哥亲自驾车，带着我满山遍野跑，详细地介绍圆明园每一个园中园的构想，甚至已经有了很精确的市场测算。

车爬上山坡后，我看到几年前还是荒芜纵横的丘壑，已经被几万吨炸药炸成无际的平原，数不清的推土机、挖土机轰鸣挥臂，人来车往的场面如同星球大战。这一切，只筑徐文荣一个“让中国的古建筑活下去，让中华文明光耀天下”的梦，而这个梦好多年前就因他克隆圆明园而破灭过。为那个克隆，他花巨资满天下搜集原始图纸，请各路专家论证、规划，领着一干人筹资、炸山、平地、引水，拿横店人的话说，着了心魔。可一切就绪后官家不批，把他折腾掉半条命还是不批。徐老哥犯了牛劲，有路没路反正我都要走一条路。于是就要建一个比圆明园更牛逼的圆明新园，自取雅名万花园。他的万花园不仅要一比一复原圆明园、畅春园、绮春园的所有建筑和山水布局，还要搜尽世上奇花异草，融在或浩渺烟波或九曲通幽的这些皇家宫苑的百园清波之间；甚至创意让《红楼梦》的人文景观与八国联军所属国的经典建筑比肩媲美。反正土的洋的，无论傲立孤芳于世还是昙花一现的曾经，统统在他的视觉饕餮王国里呈现，并文化与高科技融合，让你置身于传世千年的曼妙故事或空穴传奇不能自拔，让你在天上人间的梦境中流连忘返。徐老哥所有的奇思妙想从不空谈，半夜想好，天亮动手。6 800亩土地上的上万座坟茔、上百个村庄，七天征完迁完，没有钉子户，没有人上访，就像电影一般，转眼间斗转星移，分秒中旧貌新颜。

那天有一段话，我记在日记中，是车爬上山顶后，徐老哥看了好一会儿的天，目光转向山脚的“战场”时说的。

圆明园是我毕生最后的一个梦，做不成，死不瞑目。

投入多少？

300亿。

钱从哪来？

水炸油条！

所谓“水炸油条”，就是把不可能变可能，无中生有，拽“水”为金。其实，不借贷不融资不看任何人的脸色，是徐文荣近八十年筑梦的原则和胆识。这种胆魄和执着感天动地。只是这次的“水”不是一般的水，这次的“油条”是完全出乎我想象的“油条”，窃以为，等待他的，不是撼世奇迹就是彻底败北。所以当徐文荣问起我的近况，我讲了拍摄《没眼人》的一些经过，并未提断资的囧况，且立即返回了北京。因为，当时文化与科技融合是建筑圆明园的一个新理念，但迟迟没有内容和相匹配的机构对接，我决意出力，为旷世的“水炸油条”。很快，中科院、浙江大学等相关机构，在横店设立了包括“中国科学院横店数字文化实验基地”在内的诸多文化艺术高科技配套基地；卞留念亲力亲为，召集了一批顶尖的高科艺术团队待命；韩国、日本、德国、加拿大、美国的高科技术团队接踵而来。在“还原清文化精髓”的一系列高科技项目逐一落地的时候，银行收回我房产的日期却屈指可数了。

这期间，苏聪无数次往返中德。在北京录完了石占明的唱和全部民乐部分，在山西绛县录完了鼓，又在德国录完了音效，最后在俄罗斯用俄罗斯国家交响乐团录完了交响乐，所有的步骤一丝不苟，分文不提。

2012年夏天，苏聪把《没眼人》的音乐带回中国，我第一时间带进了山。

没眼人听完，一片沉默。

不认？我比第一次音乐失败沮丧百倍。

屎蛋的右腿一直在抖，听完许久，还抖，抖着点了烟，慢悠悠吸着，又抖着慢悠悠地说：照俺看，这世上的人就分两拨，有眼的和没眼的。

七天接过屎蛋递给他的一根着了的烟，很小心地吸了口，轻轻吐出：俺有眼那会儿，觉着没眼人恓惶，没眼了才知道，这拨人乐呵哩。他们早早就看到了命，知道每个鲜活的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心就敞亮了不是？咱是，翻山越岭谁摔下崖喽，上头喊几声，底下没回音，就接着走。肉三死的当天，咱还吃了七碗饭，照走照乐，生死天定，还能由人哩？

屎蛋的腿不抖了：你们有眼人就不知道，这世上好些事是不用眼看哩。

我不明白他俩究竟要说啥。

七天又吸了口烟，猛地咳了起来，这是他有生第一次抽烟，然后灭了烟，踩上一脚，碾了碾：苏聪的前世是个没眼人，有眼人弄不出这么好的调调来。

说完这句话，七天一天没再说话。

19

这辈子

咱再也见不着了

We never see each other in next life

2015年开春，我再次进山。

漫川的桃花红，满沟的杏花白，间隙点缀的青绿泛着鲜鲜亮亮的油光，让那些嶙峋的林壑显出特别的妖娆。十年，每到这段日子，我总是想起这种画一般的景象，看见在那样的景象里行走的没眼人，听到飘在山巅飘在云端飘在花间的歌唱。那样的季节和景色是可以让心神漫游的，所以每到这个时日，必定进山，这也是我能熬过十年另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

那回与我同行的只有陆正义。俞胜利的电视连续剧《穆桂英挂帅》开拍了，他盯在现场。张响好像高就了，但主要的任务是扶贫，基本行侠四方。阿辉和两只老虎，在我决定散伙后，即刻被其他戏挖走。《没眼人》剧组彻底歇火。我和正义进山也只是正经跟没眼人道个别，顺道补些声音而已。

返回的时候，没眼人一直送到山口，屎蛋说，这辈子咱再也见不着了。我笑了，把老头手心里的烟灰倒进我自己手里，扔了，说你少抽烟，就能见着我了不是？接着问起北京卖唱收成的用途，老屎蛋的脸上放出光芒。七天揭发，老屎蛋在北京拿到钱的那天，给自己算过一卦，就剩四年的活路，回到山里，他让人把钱缝进贴肉的衣袋里，这件内衣就不脱了，死了，合着“社会主义的睡袋”一起葬。

屎蛋脸上的光芒不减，问我：电影甚时拍完？

还要点时间。

屎蛋：明年？

不一定。

屎蛋：明年。

第二年，屎蛋像肉三一样，坐着，安静地死去。那一年，正好离他在北京卖唱整四年。

20

后记

Postscript

山里回来，陆正义给我一张他拍的照片。在最后一个拍摄现场，有一束从天直射下来的红光，端端正正把我笼罩其中。他检查过那台相机和同时拍的上千张照片，没有任何异样，唯独这张，所以他问：还记得山里人说的，没眼的人不是凡胎，他们保佑你，逢凶化吉，他们诅咒你，不得安生？

当然记得，这帮人明神意。

哥们悄声地：这就是护佑你走过这十年而每每逢难化吉的，神之光！

有人问我拍没眼人的真正动机，其实十年前没有，十年后也没有。我只想让更多人看一眼洒在那片生命原生态土地上的阳光，感受一下那种尚未污染的快乐和自由。有人奇怪没眼人这种快乐和自由的渊源，有两个人给过我答案，各位可以选择。

田青说：没有欲望和遮掩的快乐，是真正的快乐；能坦坦然然活着和死去的自由，是真正的自由。

老屎蛋说：眼没了，心就亮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没眼人 / 亚妮著. —— 北京 ：中信出版社，2016.6

ISBN 978‒7‒5086‒6024‒0

Ⅰ. ①没⋯ Ⅱ. ①亚⋯ Ⅲ. ①纪实文学－中国－当代 Ⅳ. ①I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57961号

没眼人

著者：亚妮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桥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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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目录

所有唱段

引子 羊倌和羊倌家的400头羊

01 石老爹的野史

02 11个没眼人和几件雷人的事

03 钱这东西 就是会生出事来的

04 瞎女人和没眼的种

05 补亮的命和程贵的谜

06 铺盖和他的亲爹

07 等在门口的死神

08 那就是一群要饭的瞎子， 疯子才干那事！

09 从“搭伙计”到“混闺女”

10 赶紧拍， 不拍我就死哩！

11 求毛主席下辈子都给双好眼

12 肉三的姐姐

13 将军白和西湖的船

14 光明的桃花

15 喇叭的结婚证

16 谁要动了我老妹，我杀他全家！

17 男人戏女人导

18 门口的老头和横店的徐老哥

19 这辈子 咱再也见不着了

20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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