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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雷人老范(1)

- 第2节：雷人老范(2)

- 第3节：雷人老范(3)

- 第4节：雷人老范(4)

- 第5节：雷人老范(5)

- 第6节：雷人老范(6)

- 第7节：雷人老范(7)

- 第8节：雷人老范(8)

- 第9节：雷人老范(9)

- 第10节：雷人老范(10)

- 第11节：雷人老范(11)

- 第12节：雷人老范(12)

- 第13节：雷人老范(13)

- 第14节：雷人老范(14)

- 第15节：雷人老范(15)

- 第16节：雷人老范(16)

- 第17节：雷人老范(17)

- 第18节：雷人老范(18)

- 第19节：雷人老范(19)

- 第20节：雷人老范(20)

- 第21节：雷人老范(21)

- 第22节：雷人老范(22)

- 第23节：雷人老范(23)

- 第24节：雷人老范(24)

- 第25节：雷人老范(25)

- 第26节：雷人老范(26)

- 第27节：雷人老范(27)

- 第28节：雷人老范(28)

- 第29节：雷人老范(29)

- 第30节：雷人老范(30)

- 第31节：雷人老范(31)

- 第32节：雷人老范(32)

- 第33节：雷人老范(33)

- 第34节：雷人老范(34)

- 第35节：雷人老范(35)

- 第36节：雷人老范(36)

- 第37节：雷人老范(37)

- 第38节：雷人老范(38)

- 第39节：雷人老范(39)

- 第40节：雷人老范(40)

- 第41节：雷人老范(41)

- 第42节：雷人老范(42)

- 第43节：雷人老范(43)

- 第44节：雷人老范(44)

- 第45节：雷人老范(45)

- 第46节：雷人老范(46)

- 第47节：雷人老范(47)

- 第48节：雷人老范(48)

- 第49节：雷人老范(49)

- 第50节：雷人老范(50)

- 第51节：雷人老范(51)

- 第52节：雷人老范(52)

- 第53节：雷人老范(53)

- 第54节：雷人老范(54)

- 第55节：雷人老范(55)

- 第56节：雷人老范(56)

- 第57节：雷人老范(57)

- 第58节：雷人老范(58)

- 第59节：雷人老范(59)

- 第60节：雷人老范(60)

- 第61节：雷人老范(61)

- 第62节：雷人老范(62)

- 第63节：雷人老范(63)

- 第64节：雷人老范(64)

- 第65?：雷人老范(65)

- 第66节：雷人老范(66)

- 第67节：雷人老范(67)

- 第68节：雷人老范(68)

- 第69节：雷人老范(69)

- 第70节：雷人老范(70)

- 第71节：雷人老范(71)

- 第72节：雷人老范(72)

- 第73节：雷人老范(73)

- 第74节：雷人老范(74)

第1节：雷人老范(1)

《雷人老范》连载版

东北有个哈尔滨，哈尔滨有个雷哥。雷哥心好，尽办好事；雷哥心太好，尽把好事办成雷人的事。今儿个一件，雷得人外焦里嫩，明儿个一桩，雷得人风中凌乱。

雷哥干雷事，雷哥不在乎。

雷哥姓范，大号范春雷。春雷滚滚，恰是雷哥的人生写照。雷哥办事，不管结果咋地，至少动静挺大。

雷哥的专业是厨师，人称范师傅、老范。雷哥长得也很厨师，脑袋大脖子粗，腰也粗，矮胖矮胖的，一看就是奔着实诚人的方向长的。委婉点讲话就是长的挺有特点，别看人不帅，老范娶的老婆可挺漂亮。

作为一个“60后”，按年龄来讲，老范正处于人生中压力最大的时期，上有老下有小。人活到四十多岁，如果能被归类到“成功人士”这一拨里，就是最好的享受果实的时期，如果不能，那就是尴尬时期了。

老范年龄尴尬，在家里地位也尴尬，名义户主，但是直属老婆领导。不过这些曲里拐弯的心理感受老范一律不在乎——雷哥不但心好，也心宽呢。

1

这天早晨，那辆洒水车固定地缓缓驶过中央大街，湿润地面。

城市已经苏醒，雷哥还在沉睡，鼾声如雷。正不知做啥美梦呢，腿上就挨了一脚。从出脚的部位以及力度来看，老范在睡眠状态下也能判断出是老婆丁小婉踹的。

鼾声立刻暂停。

老范直挺挺地坐了起来，闭着眼睛摆了个起床的造型，鼾声又起。

老范很快又挨了丁小婉一脚：“雷子！”

“到，领导。”老范反射性地搭茬儿，眼都没睁。

“昨天跟你的谈话内容还记得吧？”小婉的头依旧埋在枕头里。

“领导，给个提示。”

小婉躺在床上训话：“目前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无论大事小事，都是磨磨唧唧，啰里啰唆的。”

老范一听，立刻睁开了眼睛：“明白。”

随即下床，一边蹬上大裤衩子，套上大背心，一边嘴里嘟嘟囔囔，话比动作还快：“一年之际在于春，一日之际在于晨，一个有紧迫感的男人，从大清早起来就要保持一种嘁哩喀喳，快而不乱的生活节奏。”说完一把抄起头盔，抬脚出屋，保持节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老范也是有房有车的人。房是老辈留的，车是山寨的。房是一楼，还带个小院。车更有特点，得单独说说，这车不是山寨的汽车，是山寨版的电动车，直观地说，就是一辆二八自行车上捆了个电瓶，别看配置低，跑起来嗖嗖的。在老范眼里，这山寨电动车的使用功能不次于宝马。

老范来到客厅，首先弯腰拎起充好电的电池，然后转身敲敲旁边的小门：“儿子，今天你值日啊，咱们都是男人，对自己要狠一点儿，快起来！”说完走出门外。

小屋里边，范春雷的儿子范小雷正蜷成个虾米状睡得正香，嘴巴张得跟个小哈巴狗似的，口水流了一枕头。

老范虽然起得早，等来到卖早点的摊子前发现还有更早的，油锅前已经站了两个人在等着，旁边的小桌子上也坐了三两个人吃上了。

卖早点的摊主看着很年轻，七手八脚地端着一盘子切好的面团扔下锅，开始炸油条。面团在油锅里翻滚搅动，老范的大脑袋拨楞着，眼瞅着滚开的油锅，拧着眉。

小伙子摊主看看锅，抬手就要捞油条。

老范忽然咋呼了一声：“嫩啊！”

摊主抬眼扫他一眼，又将油条放回锅里。

老范却不乐意了：“咋还炸呢？老了！”

摊主一抬头，对着老范嘟囔：“你啥意思啊？！刚才你不嫌嫩吗？”

“我是说你手艺嫩，油条炸老了。”老范说着，伸手从摊主的手里接过筷子，将两根看起来有点儿老的油条夹了出来。

第2节：雷人老范(2)

“来，我给你来个现场培训，下面！”老范一点儿不见外，先吆喝上了。

摊主倒也配合，把面下到锅里，瞅着老范的下一步。

老范动作熟练，张弛有度，边拨拉油条边指导：“炸油条第一讲究揉面，第二讲究火候。油温不能太高，高了，外边老了，里头还没熟。反过来油温也不能太低，太低，就会太硬，油条就没了本身应该具备的酥脆感。”

“哟，内行啊！”摊主有点儿服气了。

“其实咱们是同行，只是专业不一样，我的专业是从事豆制品烹饪研究的。”老范保持着谦虚的低调。

“豆制品烹饪研究？具体是干啥的啊？”

“就是专门做豆腐宴的，能把一种豆腐做成上百种菜。”老范讲到豆腐，不由得透出一种自豪。老范还真没吹牛，从小婉他爹，也就是老范的师傅那儿学下来，最拿手的就是做豆腐。

摊主听了有点儿小惊奇：“哎呀，那应该算是大厨了吧？”

“大啥厨啊，都是圈里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老范豪气地一摆手。

“那怎么称呼您呢？”

“看你岁数不大，你就叫我‘雷哥’吧。”

摊主笑嘻嘻地一指油锅：“雷哥，你这个——也老了。”

老范“呀喝”了一嗓子，急忙夹出焦了的油条，同时不忘吸取经验教训：“看见没？又总结出个经验，炸油条的时候，不光要注意火候，还不能溜号。一溜号，再高的手艺也能炸煳了。”

摊主依旧笑嘻嘻地瞧着老范。

范春雷倒不含糊：“行，把这几根焦了的给我装上，我买了。”

“呀，这，这不太好吧。”摊主有点儿迟疑。

“怎么不好啊？咱是同行嘛，不是外人，不给我给谁啊？”老范说完一抬手，将油条装进网兜，顺手拿起一袋豆浆，大模大样地推着山寨版的电动自行车猛跑几步，“嗖”地一下跳上坐椅，身轻如燕，潇洒大方，一溜烟地远去了，留下摊主在身后咧着嘴。

要说老范这车，老范自个儿觉着该算机动车，宝马哪能走自行车道啊？所以平时走路也是专挑机动车道走。只要交警不管，都是汽车让他。今儿个路过索菲亚教堂的时候，为了抢着过前面的十字路口，老范把车拐上了自行车道，谁知紧赶慢赶，还是碰了个红灯。

信号灯一变色，老范这边连忙猛捏刹。电动车发出铁铲子死命挠锅底一般的尖叫声，恨不能把人心给揪出来，声音虽然难听，但停车效果不错，老范的宝马精确地停在了标线上。

老范呼出一口气，心下小得意了一把：“机动车有个好刹车是多么重要啊……”

这念头刚闪过去，就听见后边一连串地喊叫催促声：“让开让开让开……别别别——别动！”

老范本来想躲来着，听见人接着喊别动，又站住了。结果“咣当”一声巨响，一辆歪歪扭扭行驶而来的自行车结结实实撞到了老范电动车的后屁股上，“啪”的一下，两辆车上的两个人同时摔了个四仰八叉，自行车和电动车则纠缠到了一起，瘫在路边。

老范只觉得眼冒金星，半边身子火辣辣地蹭得生疼，下意识地瞄了瞄油条和豆浆，一看全洒地上了。幸亏平时养成了遵守交通规则的好习惯，这要没戴头盔，准保被撞个头破血流。

老范艰难地从地上支撑起身子来，肇事的人也刚刚缓过神来，是个小年轻的，个头不矮。

范春雷首先不满：“哎！你什么意思啊？你先让我让开，又让我别动，你是怕撞不着我是不是？”

年轻人也不示弱：“你咋骑的啊？咋说停就停啊？”

“关键是红灯它说红就红了！”老范一指前边。

第3节：雷人老范(3)

“红灯有你什么事啊？那是给汽车看的！”年轻人明显很没觉悟。

老范立刻抗议：“我也属于机动车啊。”

年轻人瞅瞅老范的电动车，哭笑不得：“你这也算机动车？就算是机动车，这大清早的连个人影都没有，走你的呗。”

“没有人就不遵守交通规则了？你这种人最可怕，一点儿安全意识都没有，行了，谢谢你给我第二次生命。得亏你是自行车，要是汽车，我的第一次生命就在你这儿圆满结束了。”老范这表情严肃极了。

“费话，我要开坦克，你早成照片了你。”

老范被噎了一下，他走近年轻人，说：“早饭吃的化肥啊，说话咋那么有劲呢？你……”刚要发作，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老范赶紧躲开：“呀，喝酒了，酒后驾车，太吓人了，我躲你远点儿。”说着，伸手捡地上的东西。

年轻人没再理他，用两条腿夹着自行车的前轮，拧正了车把，见地上掉了个钱包，捡起来装进兜里，骑上车就要走。

老范看见了，又劝：“推着走吧，老弟，为了您和他人的生命安全。”

年轻人白了老范一眼：“有病！”说着上车就走。

老范看着年轻人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不识好人真面目，只缘身在醉酒中。”下意识地拍了拍身上的土，突然发现有点儿不对劲，他一摸兜，惊了：“呀！我钱包呢？”随即一拍大腿，嚷嚷起来，“小偷，抓小偷啊！”

老范戴上头盔，跨上电动车，使劲儿转“油门”，可车子一动不动。

“咋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呢？！”老范顾不上多抱怨，推着车子一通猛跑，然后一个旱地拔葱，跳上车加速向前追去。

老范追了半天不见人影，前后一看，发现边上只有一条小胡同，于是骑车拐进了胡同里。走到里面，只见刚才那个年轻人正对着一个垃圾桶呕吐不止呢，敢情这人酒喝多了，晕车呢。

老范刚想叫人，一转念，发现天赐良机，于是蹑手蹑脚地从背后向年轻人靠近。

浓烈的酒臭气传来，直冲鼻子，熏人。年轻人吐得昏天暗地，不知身外事。

老范捏着鼻子，踮着脚走到年轻人身后，低头沉思了一下，伸出手指顶住年轻人的腰。

“不许动！”老范断喝一声。

年轻人吐到半截刚要喘息，闻听此言一哆嗦，刚要扭头转身，老范又一声断喝：“动？！动一个试试！手！举起来！”

年轻人抖了抖，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

“大哥，我听出你声了，不打不相识啊，刚才我……”他还试图套套近乎。

范春雷义正词严，满脸正气：“少来这套！刚才是人民内部矛盾，现在性质变了。就举一只手，你当打车呢？把那只手也举起来！”

“大哥，大哥，你要干啥呀大哥？！”年轻人的声音有点儿变调，乖乖地又举起了另外一只手。

“蹲下！手抱头！”老范怒喝。

年轻人赶紧用手抱住自己的头，样子紧张得不行，哆嗦着蹲在垃圾桶边上。范春雷放下捏着鼻子的手，顺势翻年轻人的口袋。

“钱包呢？”老范问，他没摸着自己的钱包。

“上衣兜里。”

老范把手伸进年轻人的上衣兜里，掏出钱包，揣进自己口袋，学着从电视上警匪片里看到的样子，身子慢慢向后不断倒退。

老范警告：“我不数到10不许回头啊……9，8，7，6……6，6，6，6……”

年轻人老实地蹲在原地继续抱着头。

老范倒退到自己的电动车跟前，扶着车把，转身看看，推着车快跑几步，无声地滑远了。隐约听到背后似乎传来一嗓子：“别以为你戴上头盔我就不认识你了！”

第4节：雷人老范(4)

老范浑不在意，心里已经被自己有勇有谋夺回钱包的成就感所充溢，敢情人的要求不高，能找回属于自个儿的东西就很快乐了。

2

等老范拿着早餐进院的时候，范小雷早已经穿得整整齐齐准备吃饭了，面前摆了个空碗，正搁那做和尚念经状无聊地敲碗呢。丁小婉一身睡衣，正在里屋描眉画眼。和老范家一个院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也是老范的干妈，齐大妈坐在小雷身边紧着问：“别敲了，小雷啊，要不奶先给你弄点儿面疙瘩？”

范小雷老大不愿意：“来不及啦！我今天值日，一大早我爸就让我对自己狠一点儿，我一咬牙起来了，结果他不回来了，我是起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丁小婉手里拿着画眉笔，气咻咻地从屋里出来：“敲啥？别敲了！你爸还没回来啊？”

“没有，我都来不及了！”

老范气喘吁吁地推着车进了院，还没停下车子就急忙嚷道：“来得及！来得及！我给你卡着点儿呢！”

老范把油条往桌上一摊：“吃吧。”然后抓起桌上的饮料瓶，仰起头一口气喝干，又叫齐大妈：“大妈，来吃早点。”

范小雷看着那个空饮料瓶直翻白眼，那是他准备带到学校去的。

丁小婉在边上跟老范嘀咕：“昨天晚上跟你的话白谈了？”

老范不解：“怎么的了？”

“买个早点这么长时间，肯定又跟人家白话去了。”

“没有，胡同口那家卖早点的是新来的。都是圈里的，不是外人，交流了几句。”

“几句？谁信呢。”丁小婉鼻子里哼着。

老范诚心作保证：“真的，一点儿都没啰唆，三句话变成两句话说的。”

范小雷那边叫：“爸，豆浆呢？”

豆浆？都洒马路上了。老范硬着头皮道：“今天没豆浆。”

“没豆浆咋吃啊？油条天生就是配豆浆的！”这熊孩子事儿还真多。

丁小婉教训小雷：“对付吃一口得了，这不有鸭蛋吗？你姥爷做豆腐，你爹做豆腐，你打娘胎里就闻豆腥味，还没够啊？”

这倒是实话，丁家祖传就是做豆腐的手艺，老范是丁家最后一个徒弟。本来老爷子想让小婉也继承豆腐手艺的，可小婉不干，又是个女孩子，就随她去了。老爷子把一门心思都放到了老范身上，老范人也踏实、肯学，最后不但学全了丁家的手艺，还娶了丁家的姑娘。小雷自小几乎顿顿不离豆腐，真正是吃豆腐脑喝豆浆长大的。

齐大妈心疼小雷：“我去熬点儿粥，这干噎哪行？”

小雷正嚼油条，只觉着嘴里“咯吱咯吱”的怪难受，一咧嘴，吐出了几粒沙子。

他又不满意了：“爸，今天这油条咋这么牙碜啊？！”

老范过来，把油条一根根提溜开，挨个用手扑撸，嘴里滴咕：“刚才没刮沙尘暴啊，哪来的沙子呢？”随后挑出来几根，“来，这几根好的。”

小婉还没吃饭，在边上狐疑地看着老范的举动，然后上下打量老范的衣服，发现似乎有情况。

小婉问：“咋的，摔了？”

老范回头瞅了小雷和齐大妈一眼，冲小婉歪嘴斜眼，示意别多问，然后一摆大脑袋，让小婉跟他进屋。

俩人一进屋，丁小婉一头雾水：“怎么的了？神神道道的？”

老范神情郑重：“当着孩子和我干妈没法说，刚才出事了，发生案子了！”

“案子？”

“抢劫！”老范认真地点头。

小婉一惊：“有人抢你油条？”

老范好不容易摆的严肃造型顿时泄气：“抢油条还叫抢劫呀？”

“那抢你啥了？啊？没伤着你吧？”小婉左右查看。

第5节：雷人老范(5)

老范不屑一顾：“习惯性思维。我就只能被抢？我就不能抢别人？！”

小婉听这话茬儿，倒吸一口凉气：“啥？你抢别人了？！”

老范从容不迫，一派大家风范：“镇静，听我娓娓道来。首先，我按照咱家惯例，五点准时起床去买油条，这时候还都一切正常；五点二十分左右，我准时到达炸油条的摊点，这时候还是一切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今天炸油条的师傅我不认识了，是个小年轻，当然，这也不算不太正常……”

“简单点儿！”小婉断喝。

“明白。那我跟炸油条那个小伙说的啥，我就省略了啊；我怎么给他做的现场指导，怎么教他掌握油条的火候变化，我也省略了；炸完油条了之后，我给了钱，推车走了，也省略了啊。”

小婉不吭声，只冷眼斜着老范。

老范看出意思，赶紧说明：“入正题了。”

他接着说：“回家的路上，在我完全遵守交通规则的情况下，居然被人追尾了。”

“啥？你被车撞了？啥车呀？！”

“自行车！”

小婉这时候的反应跟小雷一样，直翻白眼。

“吓人的事在后头，开始我也寻思是个简单的交通事故，谁知道撞人那家伙，是个小偷。追尾是假，掏腰包是真。也就是说，假装撞你一下，趁你惊魂未定心不在焉的时候，掏了包就蹿，搁首都这叫‘碰瓷儿’，搁省城这叫‘掏兜儿’，搁县城这叫‘小偷小摸’……”

小婉听得不耐烦：“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是你被抢了啊？”

老范赶紧声明：“你听我说啊。他一自行车能跑过我机动车吗？三下五除二，我就将那小子追上了，追上以后，我上前手指头一跷，使劲儿这么一顶……”说到这儿，老范伸出手指头比了比，做了个手枪的样子，然后用低沉浑厚的男中音说，“请把我的钱包还给我。”

“他还了？”小婉好奇地瞪圆了眼睛。

“还了，完璧归赵。”老范从口袋掏出钱包，得意地拍了拍。

小婉罕见地表扬了下老范：“行啊，点点钱少了没有？”

“钱倒无所谓，关键是我的身份证……”老范故作大方，正翻钱包的手忽然停了下来，钱包里掉出一张身份证，虽然上面的照片照得可够寒碜的，把人照得跟通缉犯似的狼狈，可还是能看出来，这人绝不是老范。

“谁啊，这是？”小婉一愣。

老范当场傻眼，前后琢磨了五秒钟，反应过来：“坏了，抢错了。”再一琢磨，“不对呀，那我钱包呢？”

“不是在床头柜上放着呢吗？”

老范一瞧，可不是，自己压根儿没带钱包，还凭空抢了别人一个钱包。这事性质可不一般！

小婉在旁边看着，这回是真翻白眼了。

老范回过味来，匆匆打发小雷上学走了，着急忙慌地推起电动车就往外奔。小婉跟在后面说：“你是不是得先找警察报个警呢？”

老范想了想，停住车说：“领导，像我这种情况，找警察就不是报警了。”

“那是啥呀？”

“那是自首了吧。”

小婉一琢磨：“对，你是抢的别人。”

“领导，我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有上、中、下三个策略，你看稳妥不稳妥？”老范又开始作总结性发言。

“你说。”

“上策，找到此人，赔礼道歉，和平解决。”

“这是最好的，那中策呢？”

“找到警方，说明情况，听从发落。”

“下策呢？”

“破罐子破摔，离家潜逃，浪迹天涯。”

“去！至于吗？！”小婉怒了。

老范摊开手：“要不怎么说是下策呢？得了，我找人去。”

第6节：雷人老范(6)

说完毅然决然地一推车子，撒腿一阵猛跑，“噌”地上车，扬长而去。

小婉看着老范的背影，感慨万千：“你可愁死我了！”

老范走到一半，也发愁了——电动车没电，不走了。老范咬牙两腿紧捯，还是不管用。山寨车一没电，死沉死沉的，推着都费劲儿。老范正没辙呢，抬头一寻摸，前方几十米开外，矗立着一个派出所，派出所外墙上的大标语写着“有困难请找人民警察”，暖人肺腑。

老范心想：得，还就得找警察。虽说是给人添麻烦，谁让咱这车抛锚在派出所门口了呢。

老范走到派出所门口，抬手敲门，不大会儿工夫，来了个浓眉毛高个子的警察，满脸正气，一看就是犯罪分子的天敌。

高个警察态度很好：“请问您有什么事？”

老范脸上堆着笑，一手拎着头盔，一手拎着电瓶示意：“电瓶没电了，能借个插头用用不？我充十分钟就走，就十分钟！绝不耽误人民警察办案。”

高个警察半天没说话，盯着老范直瞅。老范被盯得有点儿毛，因为警察的眼光通常都是直统统看到人心里去的，丝毫不回避退缩。

“咋、咋的了？我就充充电，绝不耽误你们办案。”老范赶紧又解释一遍。

高个警察忽然松了口气：“正好，现在就有个案子要你配合一下。”

老范纳闷：“咋配合呀？”

“你把头盔戴上。”高个警察的态度并不生硬，但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老范听话地戴上头盔，还不忘自夸：“不瞒你说，我这个人交通规则意识很强的，平时骑车都戴头盔，多年如一日，全凭自觉。”

“嗯，是挺自觉的。”高个警察点点头，忽地提高了声音，冲里面喊，“出来看看，是他不？”

话音未落，从派出所里屋闪出一个人影，一见老范，一叠声地说：“是他是他……”

来人浑身酒气，一股通缉犯般的气质自然流露，正是早上和老范撞车，掏了老范钱包，又被老范反抢成功的那个年轻人。

还没等老范闹清楚这是啥情况，高个警察吐气开声：“别走了！”一个反手擒拿，就把老范摁门口了。

敢情掏老范钱包的年轻人先行一步，到派出所报警，顺手举报出老范特点鲜明的形象，然后老范就来自投罗网了。

高个警察姓方，是这片的管片警官。还没等方警官审问，老范就声明，称自己是来还钱包的，还对在这里能见到失主感到很高兴，然后规规矩矩把抢来的钱包当着警察的面，还给了失主。搞得丢钱包的年轻人一愣一愣的。

年轻人名叫许大来，昨晚喝多了，早上骑车跟老范追尾，捡自己钱包的时候，被老范迷迷糊糊看见，给当成小偷了。

老范再三澄清，掏钱包一说纯属误会，是自己搞错状况了。现在范春雷没丢钱包，许大来也没丢钱包，任何人都没丢钱包，一切正常。

方警官看了看老范那张诚恳的脸，问许大来：“他从背后顶着你，你亲眼看见他持枪了？”

许大来说：“谁敢回头看啊，刀枪无眼的。”

“那你怎么那么肯定是枪？”

许大来眨巴眨巴眼：“感觉。”

老范刚要张嘴，被方警官及时制止。方警官瞅瞅许大来，似乎很难理解他的反应：“感觉？第几感啊？”

“是的，我相信我的感觉，要不然光天化日之下，他不可能那么穷凶极恶。”

许大来看样子是酒劲儿过去了，面对警察侃侃而谈。

老范和许大来在派出所待了半天，非常奇妙的是，两人解除误会之后，随便一聊，竟然挺投机，大有一见如故的感觉。目前，俩人正并排坐在条凳上聊家常。

第7节：雷人老范(7)

老范拿着许大来的钱包，看着他的身份证：“你84年出生的啊？”

许大来点头：“可不，二十五了。”

老范感慨：“多好的年龄啊，花朵一般。听雷哥的，以后再也不能这么喝酒了啊！伤身体。”

“其实我平时也不怎么喝酒，主要是碰上点儿事。我本来是干房产中介的，现在房地产市场不景气，公司一下子把我们全给开了，我这也是借酒浇愁，解个闷。”一说到失业的现状，许大来黯然了。

老范劝他：“问题是喝酒浇不了愁，古诗不是说了嘛，借酒浇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今日乱我心，多烦忧……”老范一不小心，整出两句歌词来。

俩人唠得正热乎，方警官端了两杯水进来：“哟嗬，哥儿俩唠上了？”

老范和许大来同时站起来，老范先说话：“误会，这是一个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大误会。”

“等会儿，先别甩词，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方警官制止老范继续发挥，看着两个人。

范、许互相一对眼：“下一步，没啥事，我们哥儿俩就告辞了。”

“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吧？你们以为这是菜市场呢？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按规定，我们还得对你们二位进行调查。”

“调查啥呀？”

“核实你们的身份。”方警官继续说，“调查期间，你们待着也是待着，各自写一份检查。”

老范和许大来再一对眼，老老实实又坐下了。背靠背一蹲，各自找张凳子，在上面开始写检讨。

范春雷边写嘴里边念念有词：“……我要深刻反省，fan然悔悟……”忽然卡壳了，回头问许大来，“哎，大来，那个fan然悔悟的fan，是翻跟头的‘翻’还是打麻将那‘番’？”

“不是，不是，都不是。”许大来对着空气比画半天也没说清楚，“算了，不行换个词吧。”

“行，那我就……深刻反省，哎……洗心革面是成语吗？”

“我正想用这词儿呢！”

“那成，洗心革面给你了。我来这个……痛改前非！”老范这自我批评的能力，不是吹，那是真过硬，靠丁小婉多年的锤炼给累积起来了。

“写咋样了？”方警官进屋了。

“就差落款了。”

方警官点点头：“你们俩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

“怎么样，我们饭店怎么评价我的？”老范问。

“你的口碑还不错，你们老板说你，优点是，热情；缺点是，太热情。”

这评语明显超出了老范的预期，他一个劲儿地说：“谢谢，谢谢，非常谢谢！”

方警官又对许大来说：“你的情况也查了，调了一下资料，看你也没什么前科，所以今天这个事情权当是误会了，就不算无理取闹报假案。不过，以后啊，说话不要夸大其词，年轻人要实事求是，别动不动就枪啊炮啊全出来了……”

老范赶忙过来打圆场：“主要吧，是我当时装得太像了。呵呵，有点儿天生演技派的意思。”

“行了，握个手吧，你们俩可以走了。”方警官并不多说，简单明了，处理完毕。

老范和许大来出了派出所。刚一出门，只感觉阳光刺眼。

“啊，自由的感觉真好！”老范又即兴感慨了一下。

“唉，虎落平阳被犬欺啊……”许大来悲从中来。

“谁是犬啊？你是指我啊，还是指人民警察啊？”

“我是说我原先的老板。”许大来愤愤不平。

老范看着泄气的许大来，一本正经地说：“不要灰心，不要泄气，男人没有失败，只有未来，雷哥别的帮不上你，将来想吃豆腐了，找我。”

第8节：雷人老范(8)

“吃豆腐？”

雷哥豪迈地表态：“我在饭店是专做豆腐的，你找我吧，我给你打折。”

“豆腐那就不用打折了吧。”

“你没明白，大来。一种豆腐能做成上百种菜啊，我是专做豆腐宴的。”

许大来动情地说：“雷哥，在我最低迷的时候，能够遇到你，也是我的……福分和幸运。”

“这么说，你太高看我了。”

“都这把年龄了，只会做豆腐，还能这么坚强地面对生活，我还有什么可灰心丧气的？谢谢你。”许大来越说越激动，用力和老范握了握手。

老范也动了感情：“你这话虽然听着有点儿别扭，但是，能对你有所帮助，我也非常高兴。”

两人握握手，然后互相告别。

临走时老范招呼：“别忘了留个电话，有事咱们交流。”

许大来用力点点头。

老范骑车回家。刚到家门口，就见丁小婉正和周岚说话。周岚是齐大妈的女儿，三十出头，美貌中透出一种职场的干练气息。她也是老范的干妹妹，从小和老范就是左邻右舍，一起长大，两家多少年的交情了，真比一家人还亲。

小婉正在羡慕周岚的奥迪：“换新车了？”

周岚点点头：“子林上个月送我的，生日礼物。”

“啧啧，真敞亮！看看这女婿，你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周岚却不置可否，浅浅笑了一笑。

子林就是周岚的丈夫，还是小婉在自己开的婚介所给周岚介绍的。张子林是标准成功人士，可齐大妈却看不上这个女婿，说来原因也简单：就因为张子林是二婚，还带着一个挺大的女儿张雪。老太太一听自个儿闺女要去给人当后妈，当时就老大不乐意，连带着看丁小婉都不大得劲儿了。

没奈何，周岚和张子林的感情越处越深，终于发展到结婚这一不可收拾的境地。老太太也不再说什么了，可心里始终疙里疙瘩的，到现在也不去女儿家住，还是住着老房子，宁愿让老范这个干儿子照顾，也不沾亲女儿女婿的光。

周岚倒是孝顺，常回家来看看齐大妈，但娘儿俩一说到张子林，话题就继续不下去了。

周岚跨步刚要上车。老范在后边招呼：“老妹来了，咋这就走了？”

还没等周岚说话，又转头冲丁小婉嚷嚷：“了啦，了啦，都了啦！失主找到了，完璧归赵了，皆大欢喜了，我跟领导打个招呼也该上班啦！”

周岚听得一头雾水：“咋的了？哥你嘟嘟嘟说啥呢？刚才干啥去了？”

“给人送钱包去了！”丁小婉说。

周岚一听更蒙：“送钱包？给谁？”

老范接上：“给许大来……”

“许大来是谁？”这回是两个女人同时问了。

老范欲从头说起，又发现这事还挺复杂：“得，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简单地说就是我出门没带钱包，还怀疑人家偷了我的钱包，然后把人家的钱包给抢了！刚才我又还给人家了。”

周岚一副无语的表情：“什么事呀！雷哥，你办事可真够雷的！”

小婉问老范：“真了啦？没事了，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老范保证。

周岚看看没啥情况，就要上车：“哥，我走了。”

“再坐会儿呗。”

“不成，还有事呢。哥，我新开了家酒楼，马上就要开业了，开张你们都去，给我捧捧场。雷哥你最好能把我妈也动员去！老太太那儿你比我好使！”

“哎呀，老妹你老能干了。行了，包我身上，妥！”老范义不容辞。

随着“滴”的一声喇叭鸣响，周岚的奥迪消失在小巷远处。老范也推着车作势出发：“行了领导，情况汇报完毕，我该上班去了。”

第9节：雷人老范(9)

小婉叫住正要蹿上车的老范：“你今天得几点下班啊？”

“领导你有指示？”

“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啥日子？”老范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知道了，刚才街上宣传了，世界人口日！”

小婉急道：“什么世界人口日啊？！八竿子打不着！今天是我妈的什么日子？”

老范停顿了一下，忽然捶胸顿足：“哎呀！我这个不孝之子啊，咱妈这么重大的日子，我怎么给忘了？”说完推着车就要往院里走。

小婉一拽车把：“你又不上班了？”

“上啥班啊？丈母娘六十六大寿，姑爷还上班，那不是没心没肺吗？那还有人性吗？”

小婉偷偷抿嘴一乐，问：“那单位那边你怎么办呢？”

老范胸有成竹：“回头抽空给侯总打个电话，他也是个孝子，能理解我一片爱心。”

老范没上班，跟着小婉上班去了。小婉有两下子，自己操持着一个婚介所，愣给经营得不错，要不老范怎么尊称“领导”呢，那可不是空穴来风。

老范一进门就咋咋呼呼找了两个员工到他身边来，几个人围着电脑鼓捣开了，电脑上一会冒出个叮叮咚咚的交响乐，一会冒出个滴滴嘟嘟的电子乐。小婉在一边想看个资料直头大，皱起眉头：“老范你怎么还不走呢？”

老范干劲正高：“我啊，我想在咱妈的生日宴会上，给老人家朗诵一首诗，初步设计是选一首音乐，来个配乐诗朗诵，感人不？”

“你快点儿吧，我们还要工作呢！”

“行，领导你过来扫一眼，给把把关。”

小婉无奈地走过来，老范用颠勺的手攥着鼠标，伸出食指重重砸了两下鼠标按键，一首耳熟能详的歌曲传出来：“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无声黑白……”

听得小婉直瞪眼：“你要把我妈送哪儿去？”

老范挠头：“唷，是不大妥啊，换！咱换一首积极向上的！用《走进新时代》来配，这个音乐好，有寓意，让咱妈走进新时代，越活越年轻。”

老范一边说，一边又用手指头砸鼠标，连砸了好几下，砸出了个《走进新时代》来。

“我们唱着东方红……”

“啊！妈妈……”

他这边朗诵，那边电脑里唱歌，整个儿一互相干扰，两边的声音一句都没听清。

“她唱词，我说词，有点儿打架。”老范略显尴尬。

小婉说：“配乐诗朗诵，你这音乐不能是歌曲，得是纯音乐。”

“对，咱找个抒情的来配一下。”

老范再砸鼠标按键，不灵了：“哎，咋没有了呢？刚才还有呢。”

他有点儿抓瞎，想鼓捣鼓捣键盘又不知道该动哪儿，就用双手拧歪着显示器左看右看，摆着大脑袋前后到处寻摸。

“你找啥呢？那电脑后头也没有啊。”小婉看他那样又好气又好笑。

“不是，我刚才挑出来的。”

这时，过来一个员工在键盘上按了一个键，《二泉映月》立刻哀怨地响起。

“呀，来了。这个指定有效果，我配一下，你给审审。”

老范调动情绪，很快随着音乐进入状态：“你入学的新书包有人给你拿，你雨中的花折伞有人给你打，你爱吃的三鲜馅有人给你包啊，你委屈的小泪花有人给你擦，这个人就是娘，这个人就是妈。妈妈，妈妈，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一番朗诵真称得上声情并茂，感人肺腑，把整个婚介所都给震了。大家都被老范给带“入戏”了，一时没人说话。

忽然门一响，进来个年轻妇女，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哗哗”给老范鼓掌。年轻妇女顿时就蒙了：“这是红地毯婚介所吗？”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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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雷人老范(10)

“是，是。您好，我能帮您什么忙？”小婉赶紧上去招呼。

“你们刚才是欢迎客户？忒隆重了！”来人狐疑着。

“嗯……我们一向对客户热情。”

小婉掩饰着，回头冲老范使劲儿使眼色：还不赶紧散了！老范心有灵犀，拎起电瓶出门。

刚在门口把电瓶放上车，老范的手机就叫了：“电话！电话！”

老范拿起电话一听，是饭店的侯总，催他快来饭店上班。老范刚张嘴说了一句：“侯总，我想跟你请个假，我老母娘……”那边就挂了。

老范一看，还得去一趟当面说才行。推车，跑路，上蹿，蹬车，全套动作做完，麻溜走人。

到了饭店，老范刚进后厨，就有人来嘘寒问暖，问他出啥事了。

“没事啊，有啥事？”老范纳闷。

原来，刚才派出所来人来了解他情况了。

老范问：“都了解啥情况啊？”

“没啥，就是问你平时表现得咋样。”有人回答。

“侯总也来问了。”

“嗨，侯总这不拿我当外人了吗？没事儿，没事儿，一会儿我跟他念叨念叨去。”老范提着电瓶满地乱转，想找个插座充电。

后厨的储物间本来就不大，插座有限，两个手机、一个电动剃须刀一插，就满员了。老范一跺脚：“去厕所！”

洗手间墙上有一个电源插座，老范的电瓶还够不着，他搬了把椅子，再把电瓶放上边，才将将够着插座。

老范拍拍手一打量：“妥！”于是，心无挂念地找侯总去了。

走进办公室，侯总很热情：“老范来了，坐！”

老范先说打电话当时的状况：“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给你打电话呢，怎么回事呢……今天是我老丈母娘六十六的诞辰……”

“警察来调查你，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侯总对我评价不低，我都听说了。谢谢啊！你说我优点是，热情；缺点是，太热情，反正这话就是表扬我啊。你放心侯总，以后我一如既往地对饭店和对周围的朋友们，无限热情，拿饭店当家……饭店荣，我荣；饭店耻，我耻……”

侯总硬生生地打断了老范的抒情：“老范，在我们饭店干的时间不短了吧？”

“可不，四年多了。饭店开业就有我，从历史角度看，我属于元老了。”

侯总忽然一下子显得特诚恳：“老范，说心里话，要不是元老的话，我早就把给你开了……”

老范一愣神：“怎么的？开我？”

“你说你年龄一大把了，业务能力可以说是最差的……”

“怎么，怎么回事这是？”老范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思维还在刚才那个接受表扬的状态中没拐出来呢。

侯总接着陈述：“你看我们这么大个饭店，十好几个厨师，就你一个人没证……”

“经理……我不是没证，我是没考啊，因为我是独门做豆腐，要那证干啥啊？”老范适时地表示了不同意见。

“老范，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要不然你找一个其他地方，去发挥你做豆腐的强项，这样好不好？”

侯总期待地瞅着老范，老范有点儿蒙了。

“侯总，我，我有点儿不适应当前的状况……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给我停薪留职，察看一个月，别开我，行不行？”

侯总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范的表情快赶上哀求了：“就是说，这一个月你不用给我开支，我苦练基本功，然后去考厨师证。考上了，就在这儿待着；考不上，我就自个儿走人。你看这样行吗？”

老范一脸真诚，眼里都有泪花了。

侯总本想一口拒绝，可抬眼和老范对了对眼，嘴巴就停滞了一下，说：“好吧。”

第11节：雷人老范(11)

老范大喜，正要说句感谢的话，还没等他张嘴，就听见外边“砰”的一声炸响，把两个人都惊了。

“啥动静？”

老范忽然醒悟过来：“哎呀，坏了！”他撒腿就跑。

老范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洗手间门口的时候，一堆厨师、服务员、看热闹的闲杂人等把卫生间门口都给堵上了，老范费劲儿地拨拉开众人走到门口，只见里面浓烟缭绕，还有一股焦煳味。

“咋样咋样，没伤着人吧？”老范赶紧问。

“幸亏炸的时候里面没人。”一个小伙子说。

老范一叠声庆幸：“没伤着就好，没伤着就好。”

侯总从后面挤进来，大声问：“怎么回事？这什么东西炸了？”

他一抬脚，踢到了一块旧电池的壳子。有人小声说：“就这个，电池。”

“这什么玩意儿？谁把破电瓶接这插头上了？！”侯总气不打一处来。

没人答话，但目光都指着老范。

老范又窘又急：“我……我……”

侯总瞪着老范，一句话也没说。远处，消防车刺耳的笛声传来。

一个服务员说了句：“有客人看见冒烟，打119了。”

侯总脸色铁青，对老范说：“范爷，我们这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一大早你就把警察招来，没过俩小时，又把消防队给我请来了，我真是怕了你了，行，你走吧。”

老范这下啥也说不出来了。他无声地拎起地下歪倒着的破电瓶，回到后厨，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零碎东西，从后门走出来。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特意来到饭店前门，仔细看了看这气派辉煌的酒店，一种凄凉难舍的情绪立时弥漫了全身。

老范奔后门找车去，愤愤不平：豆腐没得做了，厨师没得当了，自己今天咋就这么背呢？

看着路口的车水马龙，老范足足盯了五分钟，猛地又振作起来了：“我怕啥啊？十三亿人吃豆腐，到哪儿都饿不着我啊。”

老范就这么一边念叨，一边往车筐里装东西，两个小伙子从后门里追出来，一把拽住老范的车子。

“雷哥，雷哥等会儿。”

老范一看，心说人间自有真情在啊，自己还是交到人了的呀。忽然又有些伤感：“别送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到这儿吧。”

“侯总让我俩来的。”

老范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毕竟在一起四年多了，怎么能一点儿感情没有呢？”说完就往回走。

一个小伙子拉住老范，嗫嚅着：“侯总让我们……看看你这儿的东西多不多？”另一个小伙子的眼睛只管往老范的杂物包袱上看。

老范恍然，心里雪亮：“我东西不多。点点看，都是我自己的。”老范摆出一身轻松的姿态。

“侯总不是那个意思。”

老范一哂：“侯总不是小心眼儿的人，是我小心眼儿。”

说完推车，跑路，上蹿，蹬车，全套动作做完，麻溜走人。

3

老范骑着车，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路过一家蛋糕店，忽然想起今天的头等大事，于是下车进店。

老范一手拎着头盔，一手拎着破电瓶，站在柜台前陷入了冥思苦想：“松鹤延年……不好，老太太性格挺刚强的，这词有点儿软……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又好像太硬了……”

对面的服务员看着自言自语的老范，面无表情。

“万寿无疆……好像有点儿过……”

十分钟后，服务员叹了口气。

老范却来了兴致，打着拍子，低声吟唱上了：“这个人就是娘，这个人就是妈，到什么时候——对，就这句：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忘咱、的、妈！你给在蛋糕上写上这句话。”

第12节：雷人老范(12)

服务员又没表情了：“你准备订个多大的蛋糕啊？！”

“哦，也是哈，写不下……给个建议，给个建议，我今天脑子有点儿乱！”

“生日快乐！”

老范一拍大腿：“精彩，就是它了！”

订好了蛋糕，老范就在那儿等着。冷面服务员出来说蛋糕要两个小时才能做好。老范一琢磨，得出去转转。

走出蛋糕店没几十米，老范就被人叫住了。一个路边修鞋的小鞋匠坐在墙角，冲老范招手：“师傅，师傅！”

老范停下回头：“叫我？”

鞋匠点头。

“啥事？”

“该修修了。”鞋匠一指老范脚上的鞋。

老范低头，但没看脚，看的是车，他抬头又打量一下鞋匠，推着山寨车走了过去。

“你这儿也修车吗？”

“车我不懂，我懂缝鞋。”鞋匠盯着老范脚上开了线的皮鞋，无法移动目光。

“我说嘛，还以为你叫我是能修我这电瓶子呢！行，反正也得等蛋糕，趁这工夫，你给我拾掇拾掇吧！”

老范支好车，往鞋匠面前的马扎上一坐，脱下一只鞋，换上鞋匠递过来的塑料拖鞋。

鞋匠边修鞋边跟老范聊天：“买蛋糕，给人过生日？”

“嗯哪。”

“谁过生日啊？”

“我老丈母娘，六十六啦，大寿！”

鞋匠抬头，瞅瞅老范的脸：“老哥行啊，你娶的是小媳妇吧？”

老范不禁有点儿小得意：“嘿，比我小八岁，总经理……开婚介所的。”

正说着，忽然从天而降一只空饮料罐，“梆”的一声正砸在老范的脑门上，不偏不倚，幸亏老范手懒了一把，没摘头盔。

老范被吓了一跳，抬头向上望：“谁呀？往哪扔啊？！”

身后是一栋高层建筑，大约在十楼的窗口，露出一个小孩子的脸，手舞足蹈地乱比画着，似乎还挺开心。

老范站直了身子冲上面呵斥：“谁家孩子啊？怎么乱扔东西？！危险！幸亏我戴着头盔呢，不能这么玩呀孩子，别扔了啊！”

鞋匠对范春雷说：“来来，给我踢过来，这是第二个了，一个五分！”

老范挪了挪马扎，又坐下。

“五分？这要不是空罐子，你就得花大价钱了！”又抬头瞅瞅楼上，孩子不见了。

“电话！电话！”老范兜里的手机响了。老范掏出电话：“哎，领导……”

话筒里传来丁小婉的声音：“你干吗呢？”

“给咱妈等蛋糕呢，趁这工夫，我在给修鞋的创收呢！”

“少贫。”小婉说了一句。接着跟老范说她妈今年不想去饭店过生日了，就在家里吃。该老范这个厨师露一手了，考验他的时候到了。

“放心，一切尽在掌握。”老范雄心勃勃，意气风发，“嗬，丈母娘真开通，这么大的日子都从简了。”

“少废话，我妈不开通谁开通啊，还不是惦记着给咱省俩钱？我可告诉你啊，不去饭店归不去饭店，但菜码要硬……”小婉叮嘱。

“明白，你就请好吧，四凉，十热，十四道菜。我给老人家来个最拿手的豆腐宴……”

“行了行了，还吃豆腐？我妈吃我爸做的豆腐都吃了一辈子了！”

“啊？也对啊，咱爸做了一辈子豆腐，肯定……对，老娘都吃腻了，那行，行，你替咱妈点几个硬的吧。油焖大虾？行……会，会会会，四喜丸子？那最拿手！江鲤子？哎呀，撞到我枪口上了……还有什么指示？明白明白明白！放心，我立刻买……”老范拿着电话点头哈腰。

临了小婉警告：办完事麻溜回家，别到处得瑟。她下了班就过去，眼瞅就下午了，别磨磨唧唧的。特别说明，不许老范瞎管闲事。

第13节：雷人老范(13)

正唠叨着，老范忽然大吼了一声：“少教育！”

原来又一个易拉罐砸在了老范头上。

老范吼完，忽然意识到是在和领导谈话，马上把话筒贴在耳朵上，温柔地解释：“我没说你……”

他话音未落，居然又一个饮料罐砸在了他头上！老范手一哆嗦，手机掉在地上摔成了粉碎性骨折，小婉尖厉的问话声也就此中断。

老范心疼地捡起裂成几块不规则形状的手机，冲着楼上的孩子喊：“咋回事啊你？”

楼上人影皆无。

老范气冲冲地转身上楼，一只脚皮鞋，一只脚拖鞋。鞋匠看着这情形，笑嘻嘻地饶有兴致。

老范气哼哼走进楼道，门口保安看着老范的造型直诧异。老范走到电梯前，刚要伸手按电梯按钮，猛然看见电梯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维修中。

老范这个郁闷啊，左顾右盼了一番，没辙，要上去还得爬楼梯。老范一咬牙：跟他没完。转身朝楼梯间去了。

整整十层楼，老范一口气呼哧带喘地爬了上来，跟跑了个长跑似的。上楼一看，中间一家门大开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站在门口，好像正在等着老范，要迎接他进来一般。

老范扶着膝盖，对着小孩想说话，一张嘴先大喘气：“你……你，你扔的易拉罐？！”

小孩也不说话，上前一把抓起范春雷的手就往屋里拽。

老范纳了闷：“干啥呀？干啥呀这是？”

孩子还是不说话，更使劲儿地拉老范。老范跟着孩子走到屋里，转弯进了一个小屋，屋里有张单人床，床上侧身躺着一个年轻姑娘，眉头紧蹙，好像生病了，又仿佛睡着了。

老范一看是女孩子的房间，在门口就自觉地站住了，小孩一个劲儿地指床上的姑娘。姑娘脸色不好，可长得真叫一个好看。

范春雷故意大声地咳了两嗓子，床上的女孩没有反应。

小孩突然朝范春雷哇啦哇啦地喊叫起来，他口齿不清，看来不会说话，双手急促地比画着，不断地指着女孩。

老范不明所以，猜测着：“哦，你是说她吃……吃药了？”

老范的目光顺着孩子的指示落在了床头柜上，上面放着一个药瓶，地上还散落着几片药片。老范感觉不妙，赶忙上前摇床上的姑娘：“醒醒，你醒醒！”

姑娘昏迷不醒。

一转眼间，老范看见了床头柜上还有一张字条。老范拿起字条，又瞅瞅空药瓶，大惊：“呀！妈呀，遗……遗书！”

老范急忙掏手机，结果拿出个半截的手机来，这才想起上楼就是来追究摔坏手机的责任，现在却完全顾不了。他一扭头直奔客厅，抓起电话：“喂，120！出、出事了，快来！”

老范费了半天劲，才把小区的位置说清楚，又跑到楼道里看了看门牌号，紧张得声音都变了。没到十分钟，120车鸣叫着来了。老范没等医生上楼，就把昏迷的姑娘给背下来了，那个哑巴小孩寸步不离跟在后头，死死抓着年轻女孩的衣角不撒手。

老范满头大汗好不容易到了楼下，结果被急救医生给训了一顿：“谁让你背下来的？！”

“她自己下不来啊！”

“没检查你就给背下来？这很危险你知道吗？”

范春雷一肚子委屈：“我……我不是想给抢救工作节省点儿时间吗？”

“行了，快上车吧。”

医生催促着，把老范推上了车，范春雷上去了又下来，把那个小孩也抱上车：“咱得把病人家属带上。”

范春雷把孩子抱上车，自己又要下来。

医生不乐意了：“你上去下来的要干吗呀？”

范春雷指指脚上：“我这鞋，还有蛋糕呢。”

第14节：雷人老范(14)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分不出轻重缓急呀？什么鞋、蛋糕的，有人重要吗？快走！”

老范被强行推回车上，救护车嗷嗷叫着开走了。路边的小鞋匠还在专心地缝范春雷那只开了线的皮鞋。

到了医院，女孩立刻被推进急诊室洗胃。

女医生看着老范拿着的空药瓶问：“吃了多少？”

“不知道啊。”

“吃多久了？”

“不知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药吗？”

“不知道。”

老范整个儿一个一问三不知。

女医生白了老范一眼，说：“去交款吧！”

范春雷一怔：“交了。救护车的钱我都已经给垫上了啊？”

“我是让你去交抢救人的款。”

“大夫你误会了，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救人的，不是病人家属。”

女医生问：“那病人家属呢？”

范春雷一指躺在门口走廊长椅上的孩子：“那个才是。”

医生探身一看，小孩已经蜷缩着睡着了。

“人命关天，你开什么玩笑？”

范春雷正想作进一步的申诉辩解，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的女孩，没说话，把钱包里的钱掏出来了：“这些够吗？”

医生爱答不理：“你问收款的去。”

老范给垫上了抢救的钱，女孩的情况也稳定了，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可以转到病房去了，要老范接着交住院费。

老范不止一次跟医生说他不是病人家属，纯粹就是路过的，可这话跟谁都说不上，说不着。最后一个医生跟他讲：“很简单，如果不是病人家属，那就让真的病人家属来。”

老范心想：我已经够仁至义尽了，把不认识的病人都送来了，凭什么让我去找啊？但找不着病人家属，恐怕老范这钱也就永久性地垫在医院里了。

女医生说得很清楚：“就因为是你把病人送来的！”

老范没办法，抱上哑童，转回被砸脑袋那个小区，呼哧呼哧再爬上十楼，再敲门。

先敲中间，中间没人，再敲右边，右边也没人。

一声响，倒是左边的门开了。一个老大妈穿得整整齐齐，拎着垃圾袋站在门口，上下打量范春雷。

“你找谁？！”大妈警惕地问。

老范身边的哑巴小孩忽然朝着大妈哇哇乱叫。

大妈奇怪地说：“哟，这不是老马家的孩子吗？”

老范一听大妈认识小孩，眼前出现了一丝希望：“老马家？他家姓马呀？”

“是啊，你是谁啊？”大妈问。

老范有点儿语塞：“我不是谁，他家有人寻短见了，我给送医院去了。”

“啊？寻短见了？谁呀？”

“一个女的，二十郎当岁。”

“呀，那可能是米粒儿吧。”

“米粒儿？”老范心想这是人名吗。

“啊，他家的小保姆，姓米，叫米莉，叫长了，都叫她米粒儿了。”

老范赶紧问：“那他们家人呢？”

大妈详细说道：“孩子爸爸叫马龙，上班去了，他妈妈叫吕菲，可能在那个楼下的美容院打麻将呢！不知道现在在不，你们快去看看吧！”

范春雷转身拉着哑童就跑，哑童却一动不动。

老范恳求大妈：“大姨，这孩子先放你家行不行？你帮着给照看一下，我去找他妈！”

老大妈一口答应：“行，行，不过你快点儿回来，我今晚上还有饭局呢！”

“明白。”

老范转身下楼，顺手接过大妈手里的垃圾袋：“给我吧。”

等到了美容院，要找的那个吕菲根本不在。老范好说歹说，从美容院的人那里要来了吕菲的电话，捧着电话拨通了号码。

第15节：雷人老范(15)

“喂，是吕菲女士吗？我是范春雷……啊，你不认识我……”老范絮絮叨叨说完了前因后果，电话那边的吕菲一听，先问孩子有事没事，老范说没事，在邻居家寄存着呢，然后提出来希望病人家属到医院，讨论下住院费用等有关事宜。吕菲打断他，说要先接孩子再说。

老范只好同意，先去医院，看看抢救的女孩醒了没有，至于给老丈母娘过生日的事，暂时是顾不上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到了医院一看，女孩还没醒，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来看女孩，于是只好再折回来，蹬着一只拖鞋一只皮鞋上楼，上了楼喘息一会儿，奋力敲那哑巴小孩家的门。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

老范总算见着人了，问：“吕女士，是吧？”

女人回答：“对。”看来她就是吕菲。

老范自我介绍：“我是范春雷。”说完老范长出口气，“咱们进屋说吧。”

吕菲没动弹，用身体堵住了门口：“就在这儿说吧。”

老范略显尴尬：“好！”他从口袋里掏出单据和碎裂的手机，“吕女士，这是我在医院给你家米粒儿交的所有费用的收据，这是因公受伤的手机，你看……”

吕菲不屑地扫了一眼范春雷手里的东西：“找我报销？”

“是啊，我老岳母六十六大寿，我蛋糕没取，菜没买，把钱都给你家米粒儿垫上了。”

吕菲冷然：“我们家米粒儿？”

“对呀，米粒儿不是你们家的保姆吗？”

“你是米粒儿的什么人啊？”

“我不是她什么人，我是个路过的，碰巧跑到楼上，进你们家救了她。”

“你路过的？那你怎么知道她要出事？”

“你家孩子告诉我的。”

吕菲冷冷地说：“他是聋哑人，不会说话。”

范春雷有点儿急了：“是他用易拉罐砸我，把我砸上来的。”

“谁能证明？”

“孩子。”老范说着就要进屋，吕菲把他拦住：“我说了，孩子不会说话。”

老范寻思了一下，说：“你等着。”说完他转身跑了。

老范快速下楼，直奔那个修鞋摊而去。他没想到，楼上的吕菲一直在窥视着，见他去鞋摊，也悄悄跟下了楼。

老范来到鞋摊前，小鞋匠正要收摊，他把老范的电动车都放到了自己的小车上。老范高一脚低一脚地赶了过来。

他远远就喊：“哎，修鞋的——”

小鞋匠闻声站住了：“你老哥可真行，咋一竿子就没影了？！我等了你一下午！”

“鞋，我的鞋！”

小鞋匠一回身，从小车上把鞋拿给范春雷：“看把你急的，说老实话，你这皮鞋还赶不上我的拖鞋值钱呢！”修鞋的看老范这么着急，有点儿不理解。

范春雷换好鞋，又把电动车抬下来，然后拽起鞋匠就走。

“来，跟我走一趟！”

“哎，干吗？干啥呀？！”

“替我做个证明！”

“啥意思？”修鞋的不动脚步，感觉有事。

老范说：“上楼替我做个见证，扔易拉罐的孩子是个哑巴，家长不认账！”

小鞋匠摇头：“不行，我今天下了班还有事呢，我得去上课啊！”

“你？上课？”老范不信。

“对啊，我在哈工大报了个班，学管理。”小鞋匠语出惊人。

“你？！学管理？”老范更觉得不可思议了。

“对啊，这叫厚积薄发，我总不能老修鞋吧？人往高处走。”小鞋匠说得一套一套的，倒也很有道理。

老范一琢磨：“这样吧，你给我做个证明，然后你再去薄发，完了我给你掏打车钱，你打的去，行不？”

鞋匠还在迟疑，老范索性掏出十块钱放他手里：“先拿着。”

第16节：雷人老范(16)

小鞋匠接过来，对着太阳看着。

“别看了，真钱，不蒙你呀。走，上楼。”老范催促。

“嘿嘿，职业习惯。”小鞋匠笑了，带着点儿腼腆。

两个人一起往楼上走，这一切都被在后头不远处监视的吕菲看在眼里。见俩人往回走，也转身往家跑，吕菲的脚倒也快，赶在两个人前面进了家门。

老范带着小鞋匠上了楼，还没等按门铃，门就开了。吕菲跟上次一样堵在门口。

老范一指鞋匠：“吕女士，他能证明是你家小孩砸的我……”

吕菲干脆地打断老范，问鞋匠：“你是楼下修鞋的吧？”

“对呀。”

“你原来并不认识他吧？”

“对呀。”

“刚才他给你钱了吧？”

“对呀。”

“买通你替他作假证了吧？”

“不是，不是假证！”老范和鞋匠这才醒过味来。

吕菲一竖眉毛：“切！少来这套！”“砰”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老范和鞋匠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正没主意，楼下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一个瘦小的男人喘着粗气走上楼来。

老范和鞋匠站在两边，就跟列队欢迎的架势一般，男人看了两个人一眼，有些诧异，但没多问，径自奔着中间的房门走去，掏钥匙开门。

老范一看他要进的正是吕菲家，忽然灵光一闪，笑嘻嘻地上前，拍了瘦小的男人一下：“贵姓？”

男人似乎被吓了一跳：“你，找谁？”

“是不是姓马？”老范笑眯眯地问。

男人有些迟疑地点点头。老范喜道：“你是马……马龙，马先生？”

马龙看看他，确定自己不认识他，问：“你是……”

老范有些激动：“我是范春雷！”

马龙犯起了迷糊：“我们认识吗？”

“过去不认识，马上就认识了！进屋说。”

老范说着就要跟着马龙进屋，马龙一把拉住老范：“别，咱们楼下说。”

三个人到了楼下的一个小花园里，马龙听老范讲事情经过，越听眼瞪得越大，最后愣在那了。

“这么严重？！这丫头，怎么能吃药呢？吃药干什么呢？”马龙有些手足无措。

老范提醒他:“马先生，咱先别问那么多问号了，医院催你们去呢。”

马龙原地团团转了一圈，眉头紧蹙。

“范……”他说了一个字，卡住了。

“春雷。”老范接道。

“春雷大哥，你看，这样行不行，要不你先帮我在那儿盯一下？我回头和太太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还商量啥啊？”

“是这样，我老婆心眼儿小得厉害，整天疑神疑鬼，天天防我像防贼似的。”

“你们夫妻的问题以后再解决，当务之急要把钱还给我。替你们交的住院费用，是为我老丈母娘过生日用的。你我都是有丈母娘的人，我相信你也了解老丈母娘过生日对男人来说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况且是六十六啊。”老范正有一肚子委屈呢。

“了解、了解。范……”马龙又卡壳了。

“叫雷哥吧。”

“雷哥，说句实话，我这个老婆啊，就是我的会计和出纳，我身上有几毛钱她都知道，我现在真的拿不出钱来。”

老范听到这儿可急了：“你们怎么能这样呢，一个不认账，一个不掏钱。”

“我媳妇她不认账，那我更不敢掏钱了。”

老范火急火燎地说：“我跟你说，马先生，人在医院里躺着呢，是死是活还不一定呢，要是活着还好说，如果死了，我也就损失点儿钱而已，你们可就摊上大事儿了，因为毕竟人是死在你家里，你看着办。”

马龙双手乱抓，上下摸兜，最后掏出了乱七八糟的一堆零钱：“雷哥，还真得麻烦你在医院帮我盯一下。跟院方说一下，一定要救人。回头呢，我马上去说服我老婆，事情一旦有了转机，我立刻通知你。”

第17节：雷人老范(17)

马龙一边作揖一边要走，老范愣了愣神，上去一把拉住马龙：“那你得把电话留下！”

记下了电话号码，老范说：“那我先在医院帮你盯着，你一拿到钱，马上联系我啊。”

马龙答应着，嘴里不停地道谢，走开了。

老范转身对小鞋匠说：“谢谢你了，兄弟。”

小鞋匠掏出那十元钱，要还给老范：“看，你现在这么缺钱，要不然这钱我不要了。”

老范坚决地拒绝了：“不行，答应的事必须办，再缺钱，也得讲究信誉！”

老范掉头直奔医院。他推开病房门，只见床上空无一人，那个叫米粒儿的姑娘不见了，大惊失色：“人……人呢？！”

旁边一个陪护说：“走了！”

老范更惊：“啊？！不……不是说没、没生命危险了吗？怎么这么快就……”

陪护乐了：“嗨，不是死了，是转科了，医生说让你回来赶快找她！”

“去哪儿？”

“妇产科。”

站在妇产科病房走廊上，老范有点儿心虚，透过窗户看见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叫米粒儿的年轻女孩安然无恙，他又踏实了。

问了问医生，医生说这女孩怀孕了。

老范又一惊：“啥，怀孕了？！”

医生说都三个月了，是先兆流产，可能跟受刺激和吃药有关，肚子里的孩子恐怕留不住了。

范春雷望着女医生怔怔不语。

医生问：“这女孩结婚了吗？”

老范很无辜：“我哪知道啊？！我就是被那个易拉罐砸了一下头，从此苦难就开始了……”

医生同情地说：“你的苦难好像还没到头，女孩需要手术，住院费恐怕不够……”

范春雷几乎晕倒：“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啊？”

医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说：“这是从患者的口袋里发现的，看起来像是张遗书，是写给她姐夫的。”

范春雷一把接过：“姐夫……姐夫？！”

老范转身就跑。

范春雷沉着脸站在小区的花园里，不大会儿工夫，瘦小的马龙穿着睡衣，腰里扎着围裙，手里拎着炒菜的铲子，狼狈不堪地匆匆跑来。

“有什么事快说，我只有几分钟。”马龙边说边探头探脑，似乎生怕被老婆吕菲发现。

“马先生，米粒儿叫你什么？”

“姐夫啊。”

老范问：“她结婚了吗？”

“没有啊。”

“没有怎么会怀孕三个月了呢？”

马龙一下就愣了：“米粒儿怀孕了？”

范春雷愤怒地质问：“她为什么给你留遗书，不给你老婆留？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马龙一听这话慌神了：“哎，老范，你误会了。米粒儿不是保姆，她是我老婆的远房表妹。从四川农村过来没地方住，就留在我们家给我看孩子。其实我老婆不想留她。平时老冷落她，老跟她过不去。我看这孩子挺可怜的，就对她好，她也很感谢我。本来我老婆就疑神疑鬼的，她今天来这么一手，不让我们更炸窝了？”

老范不住地眨眼，盯着马龙的表情，判断马龙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要不这么着，你再给我点儿时间，我等老婆消了气，找个借口和她商量，看怎么处理，米粒儿那边真得拜托您先……河东狮吼，她在叫我，我得走了！”

老范傻傻地站着，望着马龙匆忙跑走的背影，想想这样不行，跟着马龙跑进楼道。

老范上楼用力砸马龙家房门，砸得惊天动地。马龙鬼鬼祟祟打开房门，拉起老范又要往外走，老范不管不顾地把马龙倒推进屋，跟着进去。

老范大模大样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收据、裂开的破手机掏出来摆在茶几上：“赶紧给我报销拿钱啊！不然我就跟你老婆爆料！”

第18节：雷人老范(18)

马龙紧张兮兮：“我说雷哥……”

吕菲突然冷着脸出现：“爆什么料啊？我听听！”

老范看着马龙：“你说还是我说？”

马龙的声音没有底气：“雷哥，刚才我跟我老婆说了米粒儿怀孕三个月的事了，我们俩也挺奇怪的，因为米粒儿来我们家才一个月。”

老范愣住了。

吕菲轻蔑地扫了一下老范，开始爆发：“好汉做事好汉当吧，米粒儿跑城里大半年了，那段时间她在哪混？跟谁混？！恐怕只有你知道吧！弄出事还跑我们家来要钱！”

“啥意思啊你们？我弄什么事儿啦？有我什么事儿啊？！”老范都有点儿张口结舌了。

“没你的事儿，你忙前跑后的图啥？啊？编得都假，还什么易拉罐砸到你头上了，满世界那么多人，怎么就砸你头上了？就你脑袋大呀？”

“哎，你要尊重别人的生理特点好不好？”

马龙在一旁息事宁人：“别吵，别吵，等米粒儿醒过来就什么都明白了。”

“可问题是她现在不醒呀！”老范拿出收据说，“我这个钱谁给报啊？”

吕菲不管：“只有一个办法，等米粒儿醒过来，找她要。”

范春雷站起来，原地转圈，蒙了，迷迷糊糊地奔门口走。

吕菲见他走了就要锁门，门突然又开了，老范又蹿进来，把吕菲吓了一跳：“你没完了撒？！”她情急之下，乡音都出来了。

老范默然半晌，细声细语地说：“吕女士、马先生，我岳母今天六十六华诞，蛋糕订好了，没钱取，晚上要吃的菜没钱买，能不能借我点儿钱，让我把这坎过去？”

马龙捅捅吕菲，吕菲回头瞪了一眼，“砰”地关门，把老范关到外头。

老范在门外徒劳地嚷嚷：“哪怕我给你们写个借条呢，加点儿利息也行。”

门依然关得死死的，老范颓然转身，正准备下楼，忽听见有动静，马龙出来了。老范心说还真出来收利息呀？！没答理他，接着走。

“雷哥！”马龙喊。

老范站住，回头看见马龙一脸坚毅，脱下了两只鞋，顿时一股臭脚丫子味弥漫楼道，马龙从鞋垫子下掏出几张钞票，两张红的一张绿的，正好凑个二百五。

“这是我藏了多年的私房钱，你先拿去应急吧……”马龙诚恳地说。

老范接过钱，手竟然有些抖：“谢谢，太谢谢了！”

马龙闪身进屋：“互相理解吧。”

老范拿着钱直接飞奔菜市场，买菜买鱼买肉取蛋糕，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紧忙活，恨不得长出七八只手，然后脚下生风，把机动车蹬到最高转速，一溜烟地赶回老丈母娘家。等他满头大汗艰难爬到丈母娘家的楼层时，只听上边传来一声咳嗽，儿子范小雷正守在门口。

“怎、怎么……不进屋？”老范结结巴巴地问。

小雷一耸肩：“我奉命恭候大驾光临！”

“什、什么意……意思？”

“我姥和我妈她们去酒店了，让我在这儿等你！”

老范顿时泄了气，一屁股坐在了楼梯上。小雷拍拍他的肩，哀悼地说：“爸，你惨了！”

错过了丈母娘的六十六大寿，小婉自然没好脸色，回到家就大发脾气。老范搬了个马扎坐在卧室门口，先表明自己诚恳的认错态度。

踌躇了一下，老范一字一顿地开腔：“我一直不愿意相信，因为我的一次失误，就破坏了咱家的安定团结。”

“砰”一声，屋里扔出一件东西来——是拖鞋。

“我也一直倡导以对话代替对抗。你啪啪地扔东西，痛快了你，郁闷了我，但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砰”一声，屋里又扔出一件东西来——另一只拖鞋。

第19节：雷人老范(19)

“我更认为不说话咋沟通，不沟通咋和解？”老范这思想觉悟杠杠的。

丁小婉冲出来：“我妈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六十六，生生让你给搅和了。”

“非常好，我们的谈话终于回到了问题的实质上来了，就我耽误了咱妈六十六大寿的问题我表示极大的遗憾。”老范这外交辞令也杠杠的。

丁小婉溜达到客厅：“少来这虚的！说实话！因为什么耽误的？”

老范长叹一声：“唉，说来话长啊！”

“往短了说。”

“明白。请坐！”

对话的态势展开了。

老范娓娓道来：“下午我在菜市场给咱妈订蛋糕……在等待期间，一个修鞋的发现了我的鞋需要补一补，我一想也罢，左右都是等，修修就修修，补补就补补，于是我就坐了下来……”

“简短。”

“到正题了，突然一个易拉罐从天而降，咔吧一声，砸在我头上，我一看，这还得了，砸了行人怎么办？砸不到行人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于是我就上楼去找那个孩子，结果推门一看，坏了，有人服毒自杀……”

老范正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地叙述，就差来个“请听下回分解”了，小婉突然咆哮：“出去！”

范春雷吓了一跳。

小婉恨恨地说：“你就编吧！”

被小婉从屋里赶出来，老范很郁闷，齐大妈正摇着蒲扇坐在门口，看着老范灰溜溜的样子，就知道个大概了：“没过关哪？”

老范点头。

“我在门口都听着呢。你说你也是，这编得也太离谱了。”

“不像真事儿吗？”老范更郁闷了。

齐大妈摇摇头：“像评书。”

4

好不容易等小婉气消了，老范又撺掇着她给丈母娘打电话，赔不是。打了两回电话，老人总算松口了，不计较了，老范如蒙大赦。小雷又提出了个建设性意见，让老范明天亲自给姥姥做顿饭，负荆请罪。

老范眼睛亮起来，对丁小婉说：“领导，这是个好创意。”

第二天早上起来，和齐大妈一块儿吃过早饭，把小雷和小婉送走，老范一摸兜，才摸出几十块钱来，顿时一下怔住，大事不妙了。

老范看着几十块钱正发呆，门外“滴”的一声，周岚开着奥迪到了院门口。

周岚进院问：“雷哥，发什么呆呢？”

老范赶紧收摄心神：“呀，老妹来了。”

“我妈不在呀？”

“出去锻炼去了。”

“今天休息呀，雷哥？”

“休，得大休一段了。”老范感慨地说。

周岚问：“咋的啦？”

“跳……跳槽了。”

“不干了？”

“嗯哪。”

“跳哪儿去了？”

老范苦笑：“跳起来还没落地哪。”

周岚笑了：“雷哥，我这饭店快开张了，你来帮帮我呗。”

“那不成了家族式企业了吗？”

“你还懂管理呢？”

“嗨！我跳槽就是因为跟老板在管理理念上出现了矛盾。”

“咋回事儿呀？”

“这个老板是苦孩子出身，整天惦记给客人吃大鱼大肉，我呢，就主张健康生活，吃豆腐，结果发生矛盾了。”

“一个饭店还是要以大鱼大肉为主打。”

老范不同意：“为什么就不能改变一下传统观念呢？肉有什么好？是肉七分毒。”

“尽瞎说。”

“怎么是瞎说呢？现在的流行病——禽流感、猪流感、疯牛病、口蹄疫，哪个不是从动物身上得的？”

周岚没耐心和老范抬杠，就不争了。老范叮嘱她别把跳槽的事和小婉说，周岚答应了，又想了想，掏出一沓钱递给范春雷。

老范不接：“干啥？跟哥聊天不收费。”

第20节：雷人老范(20)

周岚笑了笑，说是担心老范周转不开，但好说歹说，老范就是不要。无奈，周岚把钱收了起来，跟老范说要用钱随时说话，然后开车走了，改天再来看齐大妈。

老范目送周岚出了巷子，摸摸兜里那几十块钱，叨咕着：“还真有点儿周转不开。”

来到医院门口，老范见路边摊摆的苹果香甜诱人，顺手买了几个，提着走进病房，那个叫米粒儿的姑娘还在沉睡。

老范问一个护士：“人咋样了？”

护士说：“还能咋样？吃了那么多药，还昏睡呢。不过你来得正好，她得尽快做手术，你得备点儿用品，卫生巾啦，纸尿裤啥的。”

老范的脑袋“嗡”一声就大了一号：“咋还是我啊？！”

形势逼人，发牢骚没用，医院不听，昏迷的米粒儿手术还得做，咋整？接茬儿掏钱呗。

老范走进一家超市，直奔女士内衣专柜。他摇晃着大脑袋从一排挂满胸罩、内衣的专柜中穿过，有点儿搞不清定位，想看又不敢细看，只好在一排卫生巾、纸尿裤前徘徊。

一个女售货员走过来：“先生，您看点儿什么？”

“我，那个……随便看看。”老范不知说啥好。

“需要啥档次的？”

“有没有妇女同志用的？”

“我们这儿都是给妇女同志用的！”

“有没有大小号啊？”

女售货员说：“这要看您买什么啊，给什么人用啊!”

老范彷徨无计，眼神在售货员身上转，想找个号码参考。

售货员神色不悦：“哎哎，你往哪儿看呢？”

一转头间，老范突然跟被咬了似的蹲地上了，神色慌张，警惕地张望，只见不远处，丁小婉在挑内衣。

老范保持着蹲踞式的造型，在地上悄无声息地蹲着走了。

售货员看着他怪异的姿势，纳罕不已：“什么毛病这是？”

老范溜出超市，匆忙地挤出大门，忽然被一个大头卡通娃娃从后面拦腰抱住。

老范惊慌地挣扎：“干啥呀？松手！热啊！”

卡通娃娃拉开头套，露出一张笑嘻嘻的满头大汗的脸，原来是许大来。

“哎呀老弟，是你呀！”老范是真心欢喜。

许大来也很兴奋：“雷哥，看来咱俩真有缘哪！”

“有缘！有缘！老弟，咋进娱乐圈了呢？”

“一言难尽哪，哥，我说句实话你不介意吧？”许大来似有难言之隐。

“那介啥意呀？说！”

许大来一连声地叫起来：“饿！我饿毁了，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老范回头看了眼超市门口，没有小婉的踪影。定定神，一拉许大来：“走，跟哥吃饭去。”

不远处就有个小饭馆，两个人进去落座，先要面条，许大来“胡噜胡噜”一连吃了两大碗。范春雷笑呵呵地看着：“咋还当上吉祥物了呢？”

许大来说：“那干啥啊？现在大学生就业都难，有个工作干就不错了，我只能是先生存，后发展了！雷哥，今天你休息？”

“大休，跳槽了。”

许大来一听，敏锐地想到是不是跟那天进派出所的事有关，老范豪迈地大手一挥：“主要是我跟老板经营理念有分歧。雷哥是干啥的？用时尚的话讲，是制造美食的专业人士。古语说，王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我这个美食制造者在古代比皇上还大两级呢。他想挽留我，我都没给他机会！”

许大来佩服不已：“哎呀，言简意赅，深入浅出，润物细无声啊！来，雷哥，为了你这番话，咱们走一个。”

两个人各抿一口酒，龇牙咧嘴，表情跟吃了药似的。

老范说：“我呀，喝不了急酒。一喝急酒就醉，所以呢，我喝酒的风格，跟我说话的风格一样，勿求快，但求稳。”

第21节：雷人老范(21)

两个人又碰了一个。

许大来酒后有点儿上脸：“雷哥，我怎么跟你在一起就觉得热乎乎的呢？”

老范笑：“是酒好。”

“不是，雷哥，我发现跟你在一起有劲儿，你能让人敞开胸怀，一吐为快。”

“过奖了老弟，既然你这么看重雷哥，以后有啥心事，有啥憋屈，一个电话，雷哥火速赶到，你就往雷哥这儿哇哇吐。”

许大来一愣。

老范解释说：“雷哥让你一吐为快，哇哇吐。”

两个人相视一笑。吃了饭，然后握手道别，许大来继续去超市门口扮吉祥物。

老范祝福他：“祝你在娱乐圈越走越顺。”

许大来走人了，范春雷结账，一摸兜，这下彻底周转不开了。

老范开始满街转，见着饭店就进，问要厨师不。人家一问年龄，听说四十了，嫌老不要。老范一咬牙，换了件紧身花T恤，扮嫩装80后，结果人家又嫌没经验，还是不要。老范是上下不靠。

工作没着落，医院还得去。老范刚到医院，医生就叫他去划价，把当天的输液费用交了。老范急得直跺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来到病房，米粒儿还在昏睡。护士正观察她的检测数据。范春雷捏着单据，护士示意他小声一点儿：“刚才醒了，又睡了。好好守着病人，醒了还不能吃硬的东西，你得准备点儿流食。”

雷哥没心思搭茬儿。

护士还不放心地追问：“知道什么叫‘流食’吗？”

范春雷没好气地说：“就是鱼汤、鸡汤、排骨汤……有营养的。”

护士怔怔地看着老范，一脸纳闷地走出病房。

老范看着米粒儿，思绪万千，不由小声地祈求起来：“醒醒吧，姑娘，你要是不醒，我的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我的资金实在周转不开了。”

话音未落，正睡着的米粒儿猛地睁开眼睛，直视老范，把老范吓了一跳：“你咋不打个招呼呢？说醒就醒。”

米粒儿直勾勾地盯着老范，一声不吭。

老范主动打招呼：“你好！我叫范春雷。是我救的你，不用谢我，东北人都是活雷锋。”

米粒儿还是不吭声。

老范转移话题：“活雷锋是活雷锋，有些问题还是要解决一下。”

老范掏出单据，米粒儿突然哭了：“哥，你不该救我啊……”

老范慌了：“别哭别哭，有话说话，千万别哭。”

单据又被他揣起来。

老范劝道：“病房里请勿哭泣。”

米粒儿问：“你知道我醒了之后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恨。”

“你恨谁？”

米粒儿咬牙：“我恨救我的那个人。”

老范愕然，始料未及。

“你知道我为了死下了多大的决心吗？痛苦了多少天啊？被你这一把就把我给拉回来了。”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老范一听急了：“唉，你这丫头太绝了，让我太意外了，昨天晚上我还做了好几个梦呢，梦见你醒了之后眼含热泪，说‘感谢恩人搭救’，结果你……我救人不图个谢，可……你也太绝了。”

老范越说越激动，坐立不安。

米粒儿哭得更厉害了：“哥，可能是我的话你没听明白。我是说我不想活了，我生不如死，活着太难了。”

“你难？你年纪轻轻的，健健康康的，你有啥难？你瞅瞅这医院里，摔断腿的、胃下垂的、脑膜炎的、肠粘连的，哪个不比你难？”老范指指隔壁的几间病房，这是实情，医院里最不缺的就是痛苦的患者，他接着教育，“人家住院都是求生，可是你却是求死。再者说，你这么说话，首先就对不起我。为了救你我丈母娘的生日没过成，想负荆请罪都没钱买菜。”

第22节：雷人老范(22)

老范最后对米粒儿说：“你别多想啊！等有空我过来，接着给你上课。”

教育完了米粒，老范风风火火赶回家，给岳母负荆请罪是他目前人生中的头等大事。幸亏昨天采买的菜都在，老范使尽浑身解数，忙活了一桌丰盛的宴席。

老丈母娘饭桌后巍然端坐，还在给老范脸色看呢。

范春雷端起酒杯，样子超真诚：“妈，我给你赔不是了。昨天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今天连罚自己三杯，第一杯，祝您老福如东海；第二杯，祝您老寿比南山；第三杯……祝您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老范“咣咣咣”连干三杯。

“行啦，你喝不了急酒，别喝醉了，在我们家再耍酒疯！”老范的岳母话虽这么说，但还是透出一丝关切。

老范趁机对小雷说：“儿子，这就是母爱，爸爸已经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你姥姥还心疼爸爸，怕我喝急了伤身体。”

老范又干一杯。

“妈，从小我就是跟着您老和我师傅。结婚前你是我师娘，结婚后你是我丈母娘，怎么说你都是我亲上加亲的师丈母……不是，丈母师娘。”老范喝快了，舌头有点儿打结。

丁小婉替他纠正：“师娘兼丈母娘。”

“对，所以说，怎么说你都是我娘，今天你不说原谅，我就还喝！”

“妈，雷子都给你赔礼道歉了，你也说两句呗。”小婉这时候开始心疼老范了。

老范又举起一杯：“咱妈不说话是因为我还没表达到位。”一仰头又干了。

丈母娘说话了：“行了，少喝点儿吧，我女儿还得跟你过下半辈子呢，你胃喝坏了还不得是我女儿伺候你？赶紧吃点儿菜，这个事啊，不提了。”

“好，五杯过后尽开颜。等妈七十大寿，让它轰轰烈烈。”老范说着又要干。

“不喝了。”

“遵命。”范春雷放下酒杯，“小婉，你没发现咱妈这气质……”说着伸出大姆指，“威而不严。”

范春雷凑过去问：“妈，师傅在的时候，是不是您说了算？”

“当然，就我这气质，谁见了不说我是户主啊。”看来这一马屁准确地拍到老太太心窝里去了。

“母系社会，遗传啊！现在我们家就是小婉说了算，财政大权独揽，五十块钱以上都得她审批。”

“妈，你别听他胡说，喝多了他。”

“绝对没多，妈，你希望我跟你说点儿酒后真言吗？”

“说吧。”

“妈，其实我兜里有钱没钱我还真不在乎，就是怕弄不好给您老丢脸！”

丁小婉训斥：“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给我妈丢啥脸啊？”

老范滔滔不绝，显然不怀好意，意图借丈母娘之手削弱小婉的财权：“妈，你看啊，男人之间，免不了有个社交应酬、聚会，聚会就得花钱，花钱就得轮着来，长此以往，我老不花钱，大家就会发问，说：‘这范春雷是何许人也？’一打听，是丁小婉的丈夫，‘这丁小婉是何许人也？’再一打听，是丁老太太的女儿，大家就会发问，‘这堂堂的丁老太太怎么有个这么不讲究的姑爷？’长此以往，您老的形象在大家心目中就会大打折扣。”

丁老太太点头称是：“小婉啊，男人都爱面子，兜里头有太多钱不行，没有钱也不行，你以后适当给加点儿。”

老范感激涕零：“妈，有您老这句话，我幸福啊！”

刚说完，“砰”的一声，一头栽到饭桌上，再也起不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老范醒来，心满意足。

小婉埋怨他：“没酒量就别喝，喝多了满嘴胡言乱语。”

“我说啥了？没说错话吧？”

小婉冷笑：“不是错话，是酒后吐真言，你说家里的钱都掌握在我手里。”

范春雷假装沉痛：“呀，那是酒后失言。”

“失言？那证明你心里是这样想的。行，从今天开始——”小婉说着掏出钱包，把银行卡递给老范，“咱们家里的银行卡归你管。”

范春雷心头窃喜，脸上却做忧虑状：“哎呀，这咋行呢？冷不丁让我掌握财权，我还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哇。”

“你不用压力太大，你拿着卡，我管密码。”小婉起身出屋。

老范呆了两秒钟，回过味来：“合着我就是个保管员啊！”

第23节：雷人老范(23)

5

为了要钱，老范特地炖了一锅排骨汤，然后准备了一堆说辞，怕说得没感染力还特地在医院走廊里练了会儿，一个路过的生病小孩一听就哭了。老范对效果很满意，心说：我精神物质双管齐下，你还能不给钱？

没承想进病房第一件事，米粒儿就管他借钱——她要打掉肚子里的孩子。

老范起身就走，米粒儿哭着号叫：“哥，我现在没人能求了，你要不帮我，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老范一听，站住了：“不能死……为什么要打掉这个孩子？”

原来这孩子是米粒儿男朋友的，当初她家里就一直不同意他俩的事儿，俩人偷偷跑到哈尔滨。没想到一到大城市人就变了，米粒儿那个男友天天在外面胡混，总不见人影，后来因为偷电缆给抓起来了。破坏电力设施是大罪，米粒儿坚决不跟他了，可又走投无路，就这么着吃了药了。

老范不忍：“你既然活下来了那也得让孩子活呀！”

米粒儿哭诉：“我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又吃了那么多药，这孩子就是生出来，肯定也好不了。”

老范眨巴眨巴眼，跑到妇科大夫那问流产多少钱。

“普通三四百，无痛一两千！”大夫说。

老范张大了嘴：“啊？”

“啊什么啊！你们这些男人啊，喝个酒啊，抽个烟啊，多少钱都舍得，怎么到这时候就‘啊’了？早干什么去了？好的时候跟谁说了？！”中年女大夫显然对男人一肚子怨气。

“不是啊大夫，你误会了……那普通的和无痛的区别大吗？”

“当然大，便宜的疼，不便宜的不疼。”

“怎么个疼法？”老范硬着头皮问。

女大夫白了老范一眼。

“是不是老疼老疼老疼了？”老范替米粒儿揪心。

“对！”

老范一咬牙：“那就不疼的吧！”

当护士把米粒儿推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米粒儿紧张、害怕，额头上全是汗，双手慌乱地抓来抓去，像要凭空抓住一根稻草，却只能握住满手的空虚。

老范的胖手及时地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米粒儿纤瘦的小手。米粒儿一扭头，正对着老范挂满微笑的大脑袋。

老范说：“别怕，咱这是不疼的！”

米粒儿安心了。

也许是少碰钱的缘故，老范面对ATM机很不自信。他从家里私自拿出来银行卡，来回试了几个密码——小婉生日、小雷生日，直到结婚纪念日——都不成功，那一群不耐烦排队的群众的目光，还有保安警惕的眼神，都让他心里发毛。

不行，这事儿还得问潜伏的内线。

老范回家，见小雷正在写作业，悄悄地摸过去，凑近了说：“儿子，用功呢？”

范小雷头也不抬：“你这不都看见了嘛。”说着把作业本翻过来，“我底下没藏闲书。”

“这孩子说的……爸什么时候怀疑过你啊？就爸对你最好。这温功课费脑子啊，想吃点儿啥？爸给你做。”

范小雷抬起头看着他，干脆地说：“爸，你又有啥事？”

“其实吧，也没什么事……”

“爸，别兜圈子，我妈都说了，你一兜圈子吧，肯定把自己兜进去。”

第24节：雷人老范(24)

老范显得有些被动：“好，不兜圈子了，我听说你想要个MP3？爸爸给你买一个。”

“爸，你这情我倒是领了，可你哪有钱啊？”小雷对他的底细倒是一清二楚。

老范掏出银行卡：“咱家的卡在我这儿，就是没密码。”

“啥意思，爸？”

“我记得你说过，你看见你妈把一个记密码的小本儿藏哪儿了……”

小雷懂了。

老范举着小雷给他的小本儿，有点儿不相信地念着：“6——5——4——3——2——1？”

范小雷晕：“这也太简单了吧？”

老范感慨：“不是你妈简单，是我们想得太复杂了。把复杂的事儿做简单了，你妈——高手啊！大隐隐于市！”

老范说得更复杂，小雷没听明白：“啥意思？”

“你还小，慢慢悟吧，我走了。”

“你干啥去，爸？”

“爸给你买MP3去。”

范小雷狐疑地看着老范匆匆远去的背影，嘀咕：“天下真的有免费午餐啦？”

米粒儿手术后恢复良好，很快就能出院了，手术是不疼的，可心里的创伤疼得人难受。

米粒儿一见老范又哭了，哭完了说：“表姐家我是没脸再去了。我要尽快找个工作，挣了钱先还你。”

老范沉吟着：“其实呀，我不是在乎钱，主要是我给花透支了。你这手续费是我偷偷摸摸从卡里取出来的。”

“哥，你对我真好，将来我怎么报答你啊？”

“不用报答，不是我对你好，我是对自己好，怕你病好不了没人还我的钱。明白了吧？”

米粒儿想了想说：“你还是挺好的。”

范春雷说：“没那么好。”

晚上回家，小婉对他的态度有点儿小温柔，老范心里立马反思自己是不是暴露了。

小婉问：“你们最近忙不忙啊？”

“忙，别提了，饭店厨师不少，主事的人不多，什么都得问我，汤多了、汤少了、熬长了、熬短了、口重了、口轻了都问我。我就是后厨的精神领袖。”老范敷衍着。

小婉说：“拿那点儿钱拼这老命不值当的，要不别干了。”

“行……啥？！”老范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婉气定神闲地说：“小雷上大学还得几年，我那婚介所现在也上轨道了，城市大龄未婚青年越来越多，买卖有的是。饭店那边你要是不想干就算了。没事儿。”

“为啥不干啊？干得好好的。”

“不是，我是说你要想换个饭店换个岗位都没事，别委屈自己。”

老范硬撑：“不委屈呀，我在饭店是精神领袖哇。”

小婉淡淡地说：“对了，我今天琢磨了，我妈说得对，男人活得就是个面子。这三百块钱放你钱包里，有事你就花，没了我再给你补上。”

老范心里越来越虚：“媳妇儿，我没干啥坏事啊……”

小婉一瞪眼：“你看，给个好脸子就不习惯了？钱收起来！”

“哎，这就舒服多了。”

小婉转身出去了，老范坐立不安，在床边一摸摸到手机，才发现今天忘带手机了。拿起来一看有个陌生号码找过他，他打过去一问，对方是前两天他应聘的一家饭店，说没事了，她老婆说了不交报名费，他们这也没名额给他，说完就挂了。

老范拿着手机，心里明白自己是暴露了。

第二天一早，他给周岚打了个电话，然后骑着车直奔周岚的饭店。来到门口，只见高大的门脸上写着：龙华渔村。现场一派喜气、忙碌的样子，周岚正在指挥布置门口的彩旗、彩带、充气彩门啥的，眼看开业在即，忙得不可开交。

老范看着气派的饭店，心里怦怦直跳：太合适了，这饭店对自己太合适了。

第25节：雷人老范(25)

他推着车过去：“哎呀，老妹，能耐啊！一个人张罗这么大个饭店，没个几十万开不起来吧？”

“几十万？给你几百万你试试？你以为开饭馆呢？”周岚看着他。

“人员都到位了吧？”

“基本上吧。”

“后厨的设施都弄好了？”老范开始拐弯抹角。

“设施好说，现在关键是厨师。”

“那是啊，厨师可不能对付，特别是大厨。一个好大厨顶半个饭店。”老范赶紧说。

“是啊，我正广撒网呢，朋友们也都帮我寻摸着呢。”周岚似乎有点儿发愁。

老范给自己造势：“现在这市场，厨师少，好厨师更少，好厨师还能做豆腐的那是少之又少。你看，我这刚放出风去说我跳槽了，好几家饭店都跟我示好——都是想请我。”

周岚叹了口气：“哎呀，是啊，本来我还想请你呢，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别跟着搅和了，以后没事多来指导。”

老范一愣一愣的。

跟着周岚一进后厨，老范又眼热了：“真好啊。”

周岚似笑非笑：“哪儿好？”

“环境好呗，一个厨师能在这儿工作那老幸福了。”

周岚笑眯眯不说话。

老范递着话，意有所指：“真的，老幸福了。”

周岚不做声。

“老妹，老幸福了。”老范腻歪上了。

“你再幸福能咋地？你这么大个和尚也看不上我们这小庙。”周岚说。

老范急了：“我多大个和尚也不能看不上我老妹的小庙啊。”

周岚扑哧一下，哈哈乐了：“装！装不住了吧？我早就想让你来，你就是嘴硬，你说咱兄妹俩你有啥磨不开的？你要来我举双手欢迎。你是我哥，人踏实，我这儿也不看什么厨师证，你过来帮我把把关呗，行不？”

“哎呀！”老范咧着大嘴，还在那吹嘘，“那有啥不行的？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你还嘴硬！”周岚随即正色说道，“哥，亲兄弟明算账，待遇方面怎么办？”

老范一拍胸脯：“试用期仨月，一天不能少。工资奖金按行价定，该多少是多少。”

周岚点点头：“行，还有什么要求吗？”

范春雷眼珠一转：“还真有一个。你们这儿还缺打下手的不？”

老范有个小心眼，想把米粒儿也介绍进饭店来。他想，米粒儿一个小姑娘，刚遭了这么大的事，咋找工作？自己身怀绝技尚且要靠熟人帮忙，何况她？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周岚爽快地答应了。等他去医院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米粒儿的时候，发现米粒儿居然溜了。护士说她出院了，什么也没给老范留下。

老范当场就郁闷了，晃晃悠悠走出医院大门，随便往墙根一靠，掏出电话，顺手拨到许大来的号码上：“老弟呀，哥想跟你一吐为快！”

许大来还在不远的超市从事“演艺工作”，一个电话过去，趁换班的时候就到了。

两个人坐在医院外的长椅上，老范“哇哇哇”，一吐为快了。

许大来说：“大人大量。雷哥，你也不是斤斤计较的那种人，是那女的不是东西。破财免灾，算了吧。”

老范痛苦的不在钱上：“她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呢？”

“心如蛇蝎。女人心，海底针，女人往往比男人更凶残，您当初就不该帮她。”

“问题是她咋的也是条性命啊！”

许大来气哼哼地：“她家亲戚都发话管不了这事，您打了120就仁至义尽了，就不该插这手。不是你不把她当外人，是你把自己当外人了！”

老范醒悟：“我终于明白那句话了，我的优点是热情，缺点是太热情。”

第26节：雷人老范(26)

许大来安慰他：“这叫大仁大义。”

“可我那几千块钱没了。啥时候能堵上这个窟窿啊？”老范开始考虑现实问题。

突然间，范春雷的眼睛直了，许大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位楚楚可怜面带泪痕的姑娘，娇柔婉转，让人无限心疼，正是米粒儿。

许大来一下子傻眼，他的心被米粒儿瞬间秒杀。

米粒儿哭着说：“哥，我对不住你。我是想跑来着，一想你给我垫上那么多钱，我什么时候能还上啊……”

许大来一赞：“诚实啊！”

米粒儿继续说：“可我又不忍心，我又决定回来见你了。”

许大来二赞：“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我没技术可我能吃苦，我都想好了，随便找份工作，把大哥的钱还上，我再回老家。”

许大来三赞：“有情有义啊，雷哥。”

老范扭身低声对许大来说：“心如蛇蝎不也是你说的吗？”

许大来一梗脖子，正义感洋溢：“米粒儿不是那种人！看面相就能看出来。”

老范看了看米粒儿：“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有个老乡，说能介绍我进歌厅当服务员，就是在包厢里给人点点歌倒倒酒的那种。”

许大来气急败坏：“不行，那地方绝对不行，纸醉金迷、乌烟瘴气！”

“米粒儿，你要真愿意吃苦，我这里有工作。”老范诚恳地说。

“真的？”

“刷碗行不？”

米粒儿笑了，如风吹百合，许大来痴痴地看着，晕了。

范春雷带着米粒儿站在周岚的办公室门外，米粒儿很紧张。

老范劝她放松：“你咋这么紧张呀……呼吸……深呼吸……现在啥感觉？”

“饿。”米粒儿说。

可不，从中午到现在，一直没吃饭呢。

老范有点儿不理解：“深呼吸是治紧张的，怎么还整饿了呢？先见老板，待会儿我带你吃饭。”

“老板能要我不？”

“这话说的，老板比我亲妹妹还亲呢。别担心，好好表现。”老范给米粒儿打气。

“哥，你对我太好了。”

“还是那句话，我不是对你好，我是指望你赶紧挣钱还我。”老范撇清自己。

周岚一见米粒儿就非常满意：“哎哟，这女孩长得……眉清目秀，透着一股子江南山水的秀气。”

老范说：“是，米粒儿是南方人。你这有啥吃的没有？孩子见你紧张，吓饿了。”

周岚翻翻抽屉：“有点儿饼干。”

老范一点儿不见外，大大方方上前拿过来给米粒儿：“喜欢吃啥样的自己挑，先垫垫。”

周岚说：“我给你倒点儿水。”

老范自己找了瓶可乐，“噗”一下开了：“这不有现成的吗？喝点儿可乐吧。你们接着聊。”

倒把周岚整得跟来做客似的。

周岚调整了一下，问米粒儿：“那个……你对哈尔滨熟吗？”

米粒儿紧张得颠三倒四：“我喜欢哈尔滨！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会做。您让我做啥都行。”

周岚笑了：“哥，你想让这姑娘做什么呀？”

“洗碗工，勤杂工，什么都行。”

“你原来没做过服务行业吧？”

老范接茬儿说：“做过……呃，保姆算吗？”

周岚说：“我看还是多熟悉熟悉咱们餐饮业吧。哥，你先带米粒儿熟悉一下环境，还是从基本工作做起，如果适应咱们再调整岗位。”

周岚接着给米粒儿安排住宿，叫了个叫赵薇薇的领班进来，让她领着米粒儿去集体宿舍，顺便办手续。

米粒儿给安排在后厨了。她还没上班，第一天来饭店，从里面一走过，就把后厨的厨师们（全是男的）都给震了。

第27节：雷人老范(27)

6

朝阳初升，薄雾渐渐淡去，老范家的小院从雾中一头扎进阳光里，脱离了混沌，显得静谧安详。黄瓜架上的黄瓜一条条青翠带刺，西红柿像小灯笼一样挂着，青红相间，分外好看。小雷养的小兔子在窸窸窣窣地吃着菜叶，水龙头上的水珠颤巍巍地，一滴一滴，缓缓落下……

又是一个早晨，又是清新的一天。

早点摊前，老范标志性的大红头盔搁在油渍麻花的钱柜子上，一根根金黄色的油条在锅里欢快地滚动着，老范甩着膀子在锅边炸油条，那架势，那造型，就一个字——酷！

年轻的小摊主站在边上瞪大眼睛，眼神跟看稀罕怪物一样。

范春雷夹起一根油条：“妥！”

正眼巴巴等候的顾客立时挤成一团：“这根我要了……我要两根……我来半斤！”

范春雷解下围裙递给小摊主：“这个就不归我管了！”

摊主还没回过神来：“我就纳闷了，这一样的面，一样的油，您和我炸出来的咋就不一样呢？”

“技术层面上的东西基本都是一样的，关键在这儿——”老范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内涵！”

摊主打量着老范的脑袋，犹豫地说：“你是说，你的脑袋比我……大？”

“故意的？故意的是吧？敢拿雷哥的生理特点开玩笑了！”老范被触到痛脚。

摊主赶紧道歉，诚心求教。老范一看表，大呼今天没空，得赶紧撤离。装上二斤油条，一包茶叶蛋，飞驰电掣而去。

摊主纳闷：今天啥日子？雷哥这么破费，连茶叶蛋都买了。

今天是周岚的龙华渔村正式开业的日子。老范喜兴，特意打了领带，带着小婉去围观。他一直没告诉小婉，周岚聘了他当大厨。

一到饭店门口，丁小婉啧啧称赞：“我的天，我还头回过来，龙华渔村这么大呢！”

“你以为人家开了个用一次性方便筷子的小饭店呢？这可是高档酒店。”老范透着自豪。

小婉问：“人家开店你穿这么板正干吗？”

老范一欠身，跟小婉握手：“到这儿了我也可以跟你透个底儿了。小婉，在家我是户主，来这儿你就是上帝。”

“咋还把我说没了呢？”

“我正式通知你，你是这家大饭店的大厨夫人了。”

小婉还没转过弯来：“你把我许给谁了？”

“还是我。岚子已经口头任命我做这家饭店的大厨了。”

小婉又惊又喜：“真的？那得祝贺你啊老范！”

“祝贺都是轻的，回家放炮吧。走着——哎，领带你再给我松松。”

老范大摇大摆挎着丁小婉走进饭店。

周岚的老公张子林带着女儿小雪也赶来祝贺，小雪跟周岚一点儿不亲近，但看着老爸面子，总算来了。齐大妈倒是没来，周岚的婚礼老太太不来，开业典礼照样不来，张子林开车去接都没用。

张子林来之前特意给周岚介绍了个四星级酒店出来的大厨，名字特响亮，姓秦名琼。据说他爸爸没文化，翻着小人书给孩子起名，翻到隋唐演义，就给起了这名。这人周岚倒是有所了解，水平高，手艺精，听老公说都跟人家定下了，她一惊，想起范春雷来了。

饭店大厅里一桌桌丰盛的酒宴已经摆好，周围站满了前来祝贺的客人。老范挺胸腆肚，背着手散发着领导气质，这边看看那边转转，不时指指点点。

小婉在后边看得乐滋滋的：“行啊老范，这就上任了。”

老范很敬业：“要不咋的，还搞个就职演说？低调，踏实工作，让事实说话。”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厨师双手抱着一大盒豆腐匆匆走过，老范一看就皱起了眉，过去低声怒喝：“哎，你！说你呢！站住！”

第28节：雷人老范(28)

小厨师吓了一跳：“大哥，啥事啊？要不是大白天，我还寻思碰上劫道的呢。”

老范指指：“手！手放哪儿呢？”

原来小厨师的手指头碰到豆腐了。

他一脸不在乎：“嗨，这菜啊，到后厨我们还得重新洗，然后煎炒烹炸的，卫生肯定合格。”

“我说你手放哪儿呢？这不把菜弄坏了吗？”

“不能的。不是啥金贵玩意儿，豆腐，瞅见没？待会儿做鸡刨豆腐比这个碎。”

“豆腐怎么了？豆腐不比海参大虾贵就得受这糟践啊？”老范最看不得人轻视豆腐，“海参大虾你也这么搬吗？”

“不是，大哥我怎么了？我这么搬，豆腐都没说啥你咋急了呢？”

“我看不过眼！”

“那别看了，谁请你瞅了？”小厨师以为老范就是个闲杂人等。

丁小婉跟了出来：“哎你怎么说话呢？工号是多少？记下来。老范，这得扣钱啊。”

老范表情威严：“看来我得狠狠抓纪律了。”

小厨师一听吓了一跳。正巧周岚经过：“你们两口子不进去等着开席怎么跑这儿来了？”

小厨师心虚了：“周总，我真不是故意的。”

周岚诧异：“怎么了？”

“别说了，快把豆腐送后厨去，这儿热，待会儿沤了。”老范催促。

小厨师连忙搬着豆腐走了。

周岚还在问：“到底怎么了？”

老范痛心疾首：“我很痛心啊。我第一天学徒起，师傅——”回头冲着小婉说，“也就是咱爸就跟我说，干一行，就得爱一行。这话现在不怎么说了，但我牢记在心。我是个做豆腐的厨子，我最该爱什么？除了媳妇，那就是豆腐了。你别寻思豆腐是个死性玩意，这是一颗豆子一颗豆子一下一下磨出来的啊。它有灵性，你对它好点儿，它就水灵灵的，做啥都好吃；你不拿它当个玩意儿，它就蔫头耷脑的，加什么料都一股豆腥气。”

周岚摸不着头脑：“我哥咋的啦？”

小婉笑道：“这人位置不一样了感觉也不同了。原来都低头干活，现在要踏上领导岗位，这下理论噌噌往上冒。”

周岚恍然大悟：“哎呀！我还有个事儿没来得及跟你说呢，雷哥……”

范春雷一摆手，特深沉：“别说了，我知道我要面对的工作是多么艰巨。从这一件小事上就可以看出，现在年轻厨师都缺乏这种传统的职业道德教育。任重道远啊……”

“哎，咱俩先说个事儿……”周岚叫老范。

这时候酒店麦克风里爆发出响亮的声音：“先生们，女士们，龙华渔村开业典礼，现在——开始！有请总经理周岚女士！”

仪式开始了，大厅里一片掌声。

小婉催周岚快上台，周岚还待说些什么。

老范果断地说：“放心去讲，后厨我给你盯着。快去！”

周岚来不及说话就被老范和小婉推到了大厅里。她仓促上台，接过司仪的话筒，看看下面的宾朋，迅速调整了下心情，开始致辞。

老范在下面微笑着听着，突然看到张雪影子一闪，从大厅出去了，老范也悄悄跟了出去。他知道张雪和周岚之间有隔阂，见她不高兴，逗她说：“走，范叔领你转转。”

张雪问：“去哪儿转啊？”

“饭店啊！你别以为饭店就你刚才看那么一点儿，饭店老大了，后厨你去过没？我领你去瞅瞅，那是我地盘。”

后厨的厨师都在热火朝天地忙活。范春雷带着张雪进来，颇有派头，指点江山似的说：“这边啊，是红案，做见血的肉啊鱼啊什么的，那边是白案，就是做面食的。”顺嘴又对忙活的厨师说，“各位辛苦，忙自己的，手别停，别管我。”

第29节：雷人老范(29)

众人不知老范何许人也，刚才老范教训过的小厨师，远远看见老范指手画脚地进来，连忙跑到一个牛气烘烘的小胡子厨师那里耳语几句，小胡子扔下围裙过来了。

张雪问：“范叔，这儿什么菜都能做吗？”

“鲁川粤闽苏浙湘徽，八大菜系可着你点吧，都能做。”

“那汉堡呢？”

老范一顿：“那就得范叔单独给你开个小灶了。”

“你会做什么呀范叔？”

“豆腐。”

张雪奇怪：“啊？豆腐还用做啊？那不都是超市里一盒一盒摆着卖的吗？”

“这个呀……”

这时候小胡子走到老范面前问：“你有什么事吗？”

老范大大咧咧地一摆手：“忙你的去，我说了我来了谁都甭迎接，先把手头的事干好——贵姓？”

小胡子眼一翻：“秦琼！”

老范带着赞赏的眼光上下打量秦琼：“响亮！名字不错。”

他和秦琼一握手，感觉出力道：“手有劲！干了起码二十年厨子吧？小雪，瞧瞧我们的队伍，是不是对这饭店更有信心了？小秦啊——”

秦琼有点儿晕头转向：“啊？”

“正好大家都在哈，也没啥准备，我就简单说两句。”

众人面面相觑。

秦琼没好气地说：“演说您请外边去，我们这儿忙着呢。”

“哎哎，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也是厨师，我是这里的……”

正说着，领班赵薇薇进来叫秦琼：“哎！前面周总快说完了，你怎么还不准备啊？！”

“啊。这就来，就来！”秦琼答应着。

一个小厨师殷勤地把雪白的厨师帽给秦琼戴上，几个人急匆匆地出去了。

张雪不满地嘟囔：“范叔，您还没讲完呢。”

老范领着小雪回到大厅，丁小婉略有不满：“你跑哪儿去了？周岚都快讲完了。”

周岚鞠躬下台，掌声中，司仪上台：“饭店水平高不高，看什么？大厨啊！下面，咱们请饭店的大厨上来露两手好不好？”

台下一片叫好声轰然而起。

老范连忙欠身整理衣服，小婉手忙脚乱给他整领带：“想好说啥了？”

老范不慌不忙：“早准备好几天了，都在肚子里呢。”

张雪说：“范叔，加油！”

老范刚要上台，台上忽然推出一辆餐车，秦琼闪亮登场：“谢谢大家的热情捧场！”

老范一愣，小婉、张雪也都僵那儿了。

“是、是他？”老范满头雾水。

后面有人揪老范衣服：“您是起啊还是坐啊？挡着了。”

“哎哎，坐，坐。”老范眼巴巴地瞅着台上，又坐下了，看看旁边的丁小婉和张雪，尴尬地咧嘴一笑。

台上，秦琼春风得意：“我是本饭店的厨师长，秦琼。各位好朋友都在座了吗？没来的举个手？”台下一片浅笑，越发显出老范的落寞。

秦琼大声道：“我代表后厨各位厨师，先为大家奉上一道大菜——如意吉祥，祝大家吉祥如意美美满满！这道菜呢主要用云腿、芥蓝、北菇、山瑞……”

秦琼一边说一边做，“轰”的一声，耍了一个炫耀性的带着火焰的颠锅，看得众人惊叹不已。

范春雷的眼睛有点儿直，也有点儿酸。

秦琼的表演还没完，老范静静踱出门，一个人坐在门口台阶上。突然一只小手搭在他肩膀上，是张雪，她也跟着出来了。

张雪怯怯地问：“范叔，不高兴了？”

老范偷偷一抹眼眶：“没、没事。今天多高兴啊，我跟你妈——啊不，你周姨认识这么多年，看着她开了自己的饭店，范叔高兴。”

“别骗我了，没当上大厨心里难受吧？我六年级毕业的时候就差一票没选上优秀毕业生，我也哭了老半天呢。”

第30节：雷人老范(30)

“范叔没哭。范叔是大老爷们儿，不知道‘哭’字怎么写。”

张雪说：“那你给我笑一个？”

老范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张雪一嘟嘴：“比哭还难看。哎，范叔，人是不是一辈子都得受挫折啊？”

“差不离吧。没谁从生下来就顺顺当当一直到入土的，都得受点儿磨难经点儿坎坷。”

“您看您脸都出褶了，这得受多少磨难啊？想想都害怕，我长大了可怎么办啊？”张雪仿佛看见了自己饱受磨难的人生。

老范说：“小雪，磨难和挫折不都是坏东西。”

“这还好？没觉出来。我爸妈离婚就是生活给我的挫折，我没觉出啥好来。”

老范平心静气地说：“人啊，生下来就像一颗黄豆。圆圆的，硬硬的，看谁都不服气。一巴掌敲下去整不好能凿地里去。可这黄豆不能吃不能看，有什么用啊？就得炒，就得磨。有的黄豆呢不想当黄豆，长芽去了，就成了豆芽菜；有的黄豆性子急，上了灶台一通猛火，好赖不说也是一盘菜；还有的黄豆呢，扔磨盘里，倒点儿水，磨吧。一圈圈一遍遍……磨完了你拿它做豆腐，出来一瞧，嘿，又白又软，这还是当初的黄豆吗？”

张雪听入了神，半晌才问：“还是吗？”

老范说：“是啊！不经历这么多道磨啊磨，谁寻思这硬邦邦的豆子能做豆腐呢？那一道道磨啊，都是财富，能帮助一颗豆子变成一块漂亮的豆腐。”

张雪听着，若有所思。

老范继续说道：“就拿你爸妈离婚那事说吧，也不全是坏事。你爸妈心里都是爱你的，虽然他们不在一起生活了，以后你不是就有两对爸妈可以疼你吗？比如你周姨，她是真想对你好。”

张雪一下子黯然了。

直到开业典礼结束，周岚兀自再三向老范道歉，说该提前告诉他一声，事多没来得及。

丁小婉一把摘下老范的领带，没好气地说：“还戴着干啥？耍猴啊？生怕谁不认得你。”

老范说：“咋说话呢？刚才也都看见了，人家老秦水平是比咱高。我上台能干啥？做臭豆腐啊？”

周岚一脸尴尬，只好问老范还愿意干厨师不。

小婉低着头：“我看算了吧，再有加塞的呢？”

老范大度：“周岚，别听她的。我们家事都我说了算。”假装没看见小婉白他的那一眼，“你要觉得我行我愿意来。”

周岚一听很高兴，要他明天来上班。

第二天，老范按时来上班，一进后厨，就看见秦琼，不免有些扭捏。

秦琼也知道了前因后果，心想这大脑袋是来跟我抢大厨位置的，虽然这把没抢上，以后可要把他踩得死死的，省得翻天。当下存心要给老范一个下马威。

秦琼一见老范就说：“听说今天我这后厨要来个新人，就是你吧？”

老范尴尬地点点头：“在这里算新人，在灶台上算老兵了。”

“好！你是老兵，我就是后厨的将军！来，说说，以后打算怎么在我手底下干活？表个态吧。”

“我……我……”老范吭哧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

“就这磕磕巴巴的样昨儿个还想发表就职演说？我替你表态吧。后厨——我最大！我秦大厨就是后厨的天！谁也甭想蹦得比天高！跟着我好好干，我不难为大家；谁要想迎风抖毛看着我这大厨位子眼珠子痒痒……哼哼，我会让他后悔来这饭店！”说到后来，简直凶相毕露，完全是个土匪头子的感觉。

老范直嘀咕：“这怎么像到威虎山了呢？”

秦琼说完，接着分派任务，老范主动请缨。秦琼左看看右看看，一指墙角：“把那堆蒜剥了吧。”

第31节：雷人老范(31)

7

上班几天后，小婉发现老范有点儿异常。每晚九点以后，进了厕所就不出来，左等右等，还是不出来。她“咣”一下推开厕所门：“你长里头了，半天不出来？！”

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吃惊，只见厕所里开着灯，焚着一炷香，墙上钉着一排木架，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书。

老范端坐在马桶盖上，一本正经的，手上捧着本书，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小婉问：“干吗呢？”

老范反问：“你敲门了吗？”

过了一会儿，老范出来上床睡觉，还在嘟囔：“以后晚上我看书不准打扰我。”

“厕所门一关，谁知道你蹲里头干吗呢？”

老范严正声明：“白天是厕所，晚上是书斋，甭管在干啥，都是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活动，你咋咋呼呼的……小心让我走火入魔。”

“真把自己当文化人了。”小婉不屑。

没承想过了没几天，老范的马桶夜读就见成效了。

小婉的婚介所来了个特别的客户，不，准确地说是特别有钱的客户。他是暴发户，独生女儿出嫁，想办个个性婚礼，但是又不能让人看出是暴发户来。小婉一看大买卖来了，提了几个常用方案，都被一口否决。小婉闹心，晚上躺在床上跟老范抱怨。

老范说：“你得分析客户心理啊。不到六十的暴发户，细算算也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小时候吃过苦，长大了赶上改革开放好时候了，风里来雨里去摸爬滚打操持了这份家业。有钱有地位了也就有心思怀旧了。反过头想想，现在让他暴搓顿鲍鱼不一定比小时候吃口咸鱼味儿香，现在整天大奔一开，也未必比他小时候蹭人自行车后座跟着颠一路高兴。这不赶上发送姑娘了吗，这个嫌俗那个嫌滥，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个念想在那儿蠢蠢欲动。你抓住他这个思想核心，这事儿基本就成了。”

丁小婉听得目瞪口呆：“老……老范，你这套从哪儿学的？”

“你当我整天半夜蹲咱家卫生间干吗呢？看书，思考。”

“那你说你知道这大款想要个什么婚礼了？”

“然也。”

大款还真被老范出的怀旧婚礼的主意给击中心窝了，当下拍板，婚礼车队宝马开路，后面整几十辆老式自行车排成一路纵队，新郎新娘一律六十年代标准打扮，洋溢青春气息，后面一奔驰断后。仪式、酒宴就定在周岚的渔村举行了。

车队走过街道，引得行人纷纷驻足围观，十分拉风。老范这边也在后厨忙活。秦琼边和面边发牢骚，抱怨有钱人烧包，结婚还吃什么窝头，还一定要棒子面的。

老范精神焕发：“来，这些豆腐和菠菜熬，加点儿粉条子猪肉皮；老豆腐都切片，要炒；哎，豆腐渣别扔了啊，我炒个葱末。”

秦琼看着就有气，但客人指定要庄户菜，他也没招，心里暗恨自己浑身本事，搁在这小葱拌豆腐上无从发挥。

就在婚礼即将进行的紧要当口，请来的司仪进了医院——司仪饿了想先垫垫，结果吃排骨时卡嗓子眼里去了。这下可抓瞎了，今天日子好，结婚花车一辆辆地过，想临时找个司仪都找不着。小婉打电话打得直冒火，到处找人救场。

这场子也不好救，怀旧主题，满世界小年轻的没人懂这个。既要压得住场，能白话当年的词儿，人还得长得喜兴，找来找去，非老范莫属了。

赶鸭子上架，老范略带羞涩地换上了小燕尾服。

周岚提醒：“雷哥，赶紧嚎两嗓子抻抻声带。”

老范装腔作势朗诵：“在白雪皑皑的冰雪上，几只小企鹅正在缓慢地向我们蠕动……”

小婉从来没见过老范穿成这样，一直盯着看。

第32节：雷人老范(32)

老范心里没底：“咋样啊？”

小婉说：“瘦了。”

“穿上看着我瘦了？”

“衣服瘦了。”

一听老范客串司仪，在后厨的米粒儿还有打杂的小工都跑出来看热闹，秦琼听说明显不爽。

整个大厅里都很“复古”——照着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装饰。新娘父亲看了看老范问丁小婉：“丁经理，这就是你们的司仪？”

“是啊，有问题吗？”

新娘父亲说：“胖！那年头没谁有这膘，不大像啊。”

周岚插过来帮小婉解围：“这是我们特意设计的。请一个胖司仪就是为了把过去和未来做一个有机的过渡。这象征着我们今天的生活越来越好。”

丁小婉感激地看着周岚。

“哦……要这么说，胖点儿也有道理。”

老范试试麦克风，开始念词：“改革春风吹满地，一对新人结连理。我们这一对新人，愿意踏着他们父母曾经走过的道路步入这神圣的婚姻殿堂。忆往昔，峥嵘岁月心潮澎湃；看今朝，永结同心喜气洋洋。让我们欢迎新人上场！”

婚礼进行曲中，新人登场。仪式顺利进行，老范越来越顺溜，索性开始发挥。

“美丽的新娘子啊，没有这么朴实善良的公婆，谁提供给你这么帅的小伙子啊？结婚以后啊，希望你能把公婆像自己父母一样对待，能做到不？”

新娘羞涩地说：“愿……愿意。”

“新郎，天大地大爹亲娘亲，结了婚了永远别忘了谁一口米一口面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学读书，供你出人头地，以后永远永远要好好孝顺爹娘。能做到不？”

新郎眼泪“刷”地下来了：“爹娘在上，儿子给二老磕头了。”

一对新人给老人鞠躬磕头。

底下一桌子的中年妇女不停地擦眼睛：“这从哪儿请的司仪？老煽情了。”

“比韩剧好看多了。”

小婉听在耳里喜在心里。老范下来后，小婉说：“有两下子啊老范，以后在我们会所挂个名吧。”

老范摇头：“不去。我不适合在娱乐圈发展。”

鉴于老范的优秀表现，小婉一回家就给老范买了套西装：“你今天江湖救急，老范，送你的礼物。”

老范看着西服，眼睛瞪得老大：“媳妇儿，这不会是给我的吧？”

“今天你一上台我打了个激灵，我还从来没见你穿过西服呢。咱俩结婚那会儿我爸病重，你穿得也挺素的。今天给你补上。”

“我这没地方穿啊。你说我炒菜穿还是磨豆腐穿？”

小婉坚持：“厨子也得有私人生活，男人怎么能没套西装呢？”

老范穿上一试，大小正好。

小婉说：“明天穿着上班去。”

“热。”

“到饭店再换，先穿着！”

老范说：“不妥吧？我们那儿也就秦大厨套个夹克，穿上了也像围裙改的。”

小婉“嘿嘿”笑。

老范上次的豆腐宴把大家都吃美了。周岚让老范带一板自己做的豆腐去饭店，以后这块业务就归他了。老范人来疯，连夜磨豆腐。

第二天一早，老范西装笔挺地搬豆腐，把豆腐放到车后架。

齐大妈一见就说：“呀！这身西装可真精神啊。”

老范用松紧绳拴着豆腐，笑：“小婉买的，我不想穿这么扎眼的衣服，她非往老板形象上打扮我，整个儿一假冒伪劣嘛这不是。”

齐大妈上来帮忙扶着电动车：“你小子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样拴着能行吗？别颠掉了。”

老范说：“看……带减震的，新换的，遇上沟啊坎啊的也就是一颤乎就过去了，要不等哪天我带您转一圈？”

“得了吧，我怕机动车。路上小心点儿”

第33节：雷人老范(33)

范春雷答应着推车出门。

说啥来啥，就在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老范的豆腐板被一群叫闹的学生给碰翻了，松紧绳被挣断，豆腐摔在马路上，全碎了。

老范生气地嚷嚷：“交通肇事了都，还、还不停，装听不见是不……老师咋教的……什么素质啊？装听不见……”

留下一地碎豆腐，老范恋恋不舍地离开：“哎呀，哎呀呀，这一晚上的工作啊……”

到了饭店，秦琼正给厨师们分派任务。老范西装笔挺地拖着空豆腐板进来。他看着老范就不顺眼：“哟，行情见长啊？当回司仪就觉得自己是白领了？穿上西服就可以迟到啦？来晚了整整二十分钟。”

老范欲待解释：“是这么回事……豆腐……”

“别跟我提豆腐。这周总心血来潮要加豆腐菜，说出去有损我在行业内的名声。”秦琼根本不听。

“摔了，散了，没了。”老范痛心。

看着失望的老范和空空的豆腐板，秦琼却忍不住笑起来：“天意！我说啥来着，豆腐——和你，就没进我们这豪华饭店的命！你穿着西装，还是个一般厨子；你拎着豆腐，它连门槛都看不着。”

老范沮丧地叹气。米粒儿看着可怜，说：“雷哥做的豆腐蛮好吃的。”

“我说话谁插嘴……啊，是米粒儿啊，你刚加入我们餐饮业，很多情况都不了解。一个厨师好不好，得看他有没有几道看家菜，绝活儿。豆腐这都上不了席，上了也是边边角角凑个数。”秦琼趾高气扬。

老范不服气：“豆腐可是祖宗传下来的，中国人谁也不能少了这一口啊。”

“穷命！行了，你豆腐没了，今天我也不给你安排豆腐菜了。”

“那我……”

“看看哪儿缺帮手去帮帮忙，后厨这么大，自己眼里没活儿啊？”

老范打杂不到半天，一个电话把他叫到小雷学校去了。老范一进办公室，发现屋里只有小雷一人，正罚站呢。老范问小雷，是不是欺负女同学了？考试不及格了？上课捣乱了……小雷频频摇头。

这时候一个男老师进来了，老范赶紧打招呼：“陈老师吧？你好你好，我接了电话就从饭店过来了。”

陈老师一看墙上的钟，再看老范油光满面，酸酸地说：“你们这些当老板的，这才几点啊就有饭局了？早茶？”

“不是，我是……”

“长话短说，你们当老板的时间我可耽搁不起。范小雷的MP3你给买的吧？没糟践啊，整天上课都塞耳朵里，我说最近范小雷同学怎么上课不睡觉了呢，有新爱好啊。”

老范装腔作势：“啥？范小雷！你怎么能上课听MP3呢？你不跟我说听英语的吗？”

小雷还有理：“都是英文歌。”

“啥歌也不能上课听啊。上学给你交这么多学费干啥的？不好好听讲我揍你……”他虚张声势摆了个动手的架势。

老师赶紧制止：“住手住手，把学校当什么了？你这样的家长我见多了，平时自己就忙着赚钱，寻思交了学费就把孩子扔给学校了，不想管教就等着收获了，是吧？”

“不敢不敢，我真不是老板……”

“我又不跟你借钱，怕什么啊？”陈老师上下打量范春雷，看得老范有点儿虚，“挣钱是重要，可孩子也不能全推给学校啊。”

“哎哎，我也没挣着啥钱。”老范再次解释。

上课铃响了，陈老师匆匆起身：“行了，我还有节课。老师的责任我尽到了，剩下就是你家长的责任了。”

陈老师出去，小雷有点儿担心：“爸，这事您不会跟我妈说吧？”

“跑不了你的！这回我跟你妈一个战壕了。”

小雷喊冤：“MP3你也不是白给我买的啊，还不是因为我偷了存折密码给你救急嘛。”

第34节：雷人老范(34)

老范一愣：“好像是这么回事。”

小雷底气足了：“本来就是。爸，你还没交代偷钱干吗使了？”

“我自己的钱用偷吗？MP3这事上咱俩算共犯了看来……下不为例啊你！上课就得听讲。”

范小雷问：“哎，你上课那会儿都听讲吗？下午也犯困吧？”

范春雷：“那得分什么课。数学困，语文不困。”

…………

爷儿俩在办公室里聊开了。等陈老师回来，爷儿俩聊得正热乎，有点儿意犹未尽。

见老师进来，老范赶紧摆出一副深沉的面孔：“陈老师，这事太气人了，趁您去上课我好好教育了他四十五分钟。”

小雷乖巧地配合：“老师，我是真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努力学习尊敬师长，上课认真听讲下课积极锻炼……”

陈老师点点头：“嗯，有这认识就好，但同时也要看你今后的表现。范先生，谢谢你今天来学校配合我们的工作。可以回去了。你车停哪儿了？”

“停……门口了吧？”

陈老师说：“那儿不让停车，没事了，忙你的吧。别把你车贴条了。”

老范笑嘻嘻地：“谢谢陈老师。”

走出校门口，老范费劲地把自己的电动车从一堆自行车里推出来。

小雷咋呼：“哟，城管没过来把您车拖走啊？”

“小孩子啥都不懂。拖车归交警管。”

小雷说：“爸，您穿这身西装真帅。”

8

米粒儿来到渔村上班后，生活揭开了新的一页。她人漂亮，对人又好，饭店里上上下下没一个不喜欢她。总有几个年轻的小厨师，围着米粒儿转，无事献殷勤。不过只要秦琼一出现，他们立马鸟兽散。

这秦琼都奔四张了，还是个老光棍。钱没少攒，对象一个没谈成。一见米粒儿，他是怦然心动。在后厨他是一把手，米粒儿请个半天事假，他给一天；米粒儿出点儿小错，他训别人；连米粒儿择个菜，他都赶紧招呼三五个人上去帮忙。

米粒儿天天在后厨打杂，烟熏火燎，秦琼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心说别把这么嫩的小模样给熏走形了。

这天午后，秦琼忙完午间高峰的宴席，在后院伸个懒腰，招呼俩手下过来，吩咐说：“你们俩给我盯着点儿，我出去办点儿事。”

“啥事啊大厨？哪用劳动您啊，我们就给办了。”

“你们会挑白菜萝卜，会挑化妆品吗？”秦琼白了一眼，说，“谁问秦大厨哪儿去了，别说，找个借口糊弄过去。我半个点儿就回来。”

两个手下唯唯诺诺。

天热，走路冒汗，秦琼又晕车，没法打的。正逡巡间，一眼瞅见老范的敞篷机动车了。

他来到储藏间，老范正忙着核对东西，见到秦琼来有些意外。秦琼斜眼一瞥，见到老范的电瓶正在边上充电，随便找了个借口，称盘子数目不对，把老范支一边专心致志数盘子去了。趁这工夫，秦琼拔下插头，拎着电瓶溜了出去。

秦琼把电瓶放到车上，跨上去一捏车把，车子“突突突”蹿出老远，把他吓出一身冷汗：“妈呀，动力挺强劲啊！”

旁边还有人溜须：“宝马配英雄啊，这么强劲的车就得你秦大厨骑，老范骑糟践了。”

秦琼说：“老刺激了，刚才时速得二十吧？我跟你俩说，都给我盯住喽，现在咱饭店刚开张，考勤纪律抓得紧，千万别让人知道我出去办私事。”

说完向后倒车，一捏车把摇摇晃晃出去了。

秦琼骑车直奔热闹繁华的曼哈顿广场。在化妆品专柜前站了半天，把护肤品、乳霜问了个遍，最后一跺脚一咬牙，买了个护肤精品套装，全套六百八，还特意挑了个粉红色的包装。

第35节：雷人老范(35)

售货员去开票的空当，秦琼直觉肉痛肝颤，头有点儿涨，知道是花钱花猛了，落下点儿后遗症。心说，米粒儿，哥为了你可把心都舍出去了。

秦琼乐呵呵地拎着化妆品，骑着电动车往回赶。走着走着发现不对劲，车子动力“噌噌”下滑，一步一个台阶，没一百米，就不动了，歪歪扭扭地靠在了路边。

秦琼一瞅，奇了怪了：“咋的了这是……这么快就没、没电了？”

山寨的电动车，没电了之后就是个生铁疙瘩，怎么捣鼓都不走。秦琼折腾得浑身是汗，也无可奈何，生气地指着电瓶骂：“你是啥破电瓶啊？老大个儿存不住电。我整节五号电池也比你强啊！”

骂完了还得推着电动车继续走。走了一段，秦琼在路边找了辆三轮车驮着电动车走，自己坐在车斗里抱着电瓶，看看表，嘴里说：“师傅，能再快点儿不？我这时间紧，赶不上做饭了。”

车夫说：“你那是啥车？退役的拖拉机吧？咋这么沉呢？”

“就电瓶沉，我还自己抱着呢。”秦琼解释。

“你抱着也是我驮啊！你这得算双份钱！”

“别啊师傅，说好的五块钱。”秦琼一听还要放血，疼啊。

车夫说：“你是五块钱，你那车比你还沉，十块钱。”

秦琼讨价还价：“咱买卖人得讲诚信……”

车夫立马把车往边上一停：“下去！”

秦琼一看还有老大一段路，只好服软：“行，十块就十块！十分钟必须到！”

车夫继续上路。

秦琼窝了一肚子火，看看腿上放的电瓶，一生气“哗啦”扔到了三轮车上：“我还抱你干啥？花俩座儿的钱！”

就在秦琼跟老范的电瓶较劲的时候，老范也在找秦琼。他数完了盘子，找秦琼汇报，到处都不见人，一问，有人说：“领导行踪你打听那么清楚干啥？”

老范心下醒悟，他脱岗了。

快下班时候，有人找老范，叫他去后院。他到后院一看，秦琼正围着他的电动车和破电瓶来回打转，一见老范，气哼哼地鼻子都快贴老范脸上了：“你这啥破车？！”

老范发现自己的车歪倒在地上：“我车咋碍你事了？”

秦琼指点给他看：“你这啥车圈啊？骨碌半天不出路；你这啥破胎啊，走两步就撒气；还有你这车座——我借你五块钱你去戴个套行不？这大热天儿都烫屁股！”

“啊？你骑我车了？”

秦琼还在气头上，踹了电瓶两脚：“最可气就是你这电瓶！”

老范连忙制止：“这贵重玩意儿不能踢！”

秦琼问：“你说你都充一天电了，咋跑趟曼哈顿还把我撂半路上了呢？”

“我车就能跑短途，你要奔美国去指定不行。”

“别装糊涂！我说买东西那曼哈顿！我还是十块钱打个三轮把我们哥儿俩拉回来的！”

老范表示认同：“都怪我这破车，也把我撂道上好几回了……”刚说两句一下反应过来了，“哎，不对啊，你没跟我借车啊！”

秦琼敷衍：“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使你点儿东西还得开口啊？”

老范追问：“那你上班时间没经允许骑着我车去曼哈顿买啥去了？”

秦琼躲闪：“你咋管这宽呢？”

“请假了没？”

秦琼嘴硬：“请了！”

老范一伸手：“请出示假条。”

秦琼软了。老范要找周岚汇报，秦琼赶忙一溜小跑追上去，把他拦住。

“老范……老范！这点儿事麻烦周总干啥？”

“因为你刚才侮辱了我的车。”老范不依不饶。

“那……那我跟你道歉不行吗？别找周总啊。”

老范义正词严：“我就问问周总你请没请假。你要请假了，我的车耽搁你办正事，我跟你道歉；如果你没请假，还偷着骑我的车出去买东西，那你就得跟我的车道歉。”

第36节：雷人老范(36)

“行行，我没请！”秦琼只好说实话。

“这不完了嘛，说句真话有这么难吗？没请没请吧。”

秦琼说：“你那老爷车我也惹不起，以后我也不沾不碰了，行吧？”

说完要走，老范拦住：“别走啊，没交罚款。”

“交啥罚款？”

“规章制度上写着呢，无故迟到早退中间溜号办私事的，一律罚款。”

秦琼说：“你没搞错吧？我堂堂厨师长出去买点儿东西交啥罚款？”老范说：“我还是周总娘家哥呢！上回迟到不也交了二十？”

秦琼一愣：“瞅你那样，掉钱眼里了。行行行，我也交二十！”

“谁跟你说你交二十的？规章制度上写着呢，罚款要跟级别挂钩。我是普通厨师交二十，你肯定多。”

秦琼郁闷了：“我咋就多呢？”

老范扳着指头给秦琼算：“摆事实讲道理，咱们可以算啊。哈尔滨咱这么大规模的渔村有几家？就一家。咱这家酒店老总有几个？就一个。那周总得算个处级吧？”

秦琼听着有点儿蒙：“得算，手底下一两百号人呢。”

老范说：“我虽然是个普通厨师，比你职位低比米粒儿职位高，还算处级领导娘家哥，我这……算个主任科员级别够吧？”

“够吧……”

“我上回迟到交罚款交了二十，如果是小杨小姜这些做大菜的厨师旷工，这得算股级，就得交四十。这没错吧？”

秦琼点头。

“你比他俩职位高，不但是大厨还是厨师长，股级上头是科、处……你算个副处，不委屈你吧？”

“嗯，级别是到了……你到底想干吗？”

老范说：“他们要交四十的话，你得交八十……一百六！”

秦琼吓一跳：“干啥我就交一百多罚款啊？你那算法不对！周总要是处级，那财务总监啊人力总监啊才是副处，人家管我的，我低。”

老范说：“那交八十。”

秦琼搜肠刮肚，继续狡辩：“像赵薇薇那样的前台经理，应该算科级，她迟到了才得交八十。”

“哦，你科级也不算？总不能跟我一个级别吧？”

秦琼无奈：“我……肯定要比你高一点点……我交四十？”

秦琼交了四十罚款，自愿的。

9

老范发了工资，想这回得把钱掌握在自个儿手里，经济独立才能人格独立。可刚发的工资卡找来找去不见了，正翻呢，丁小婉变戏法一样拿出一张卡来：“认识吧？”

“眼熟。”老范说。

小婉挖苦他：“你工资卡。翻来覆去，找半天了吧老范？要说还得感谢周岚，现代化管理，不领现金都打卡里了。”

老范打马虎眼：“打卡里也打不出富余来。行，卡没丢就行。你拿着吧。”

“哟，真舍得啊？”

老范热情洋溢：“跟媳妇有啥不舍的，都是自己家领导。”

“那我正式通知你老范，以后你零花钱还得跟我要。这也是为了咱家财政状况不出现赤字，你要有其他花销，没问题，打报告吧。”小婉稳坐钓鱼台。

老范自觉又被限制住了：“你当官上瘾啊？手底下一帮媒婆了还不过瘾。”

“我们那叫爱情顾问。反正上有老下有小，这钱你不能胡花。”

老范看着小婉手里的卡无可奈何，小婉得意扬扬。

大厅领班赵薇薇见米粒儿善良可人，体贴细心，就跟周岚申请，要把米粒儿从后厨调到前厅做服务员，周岚当即同意。米粒儿一听在前厅干比在后厨打杂工资高，也很乐意，这样就能早日还雷哥的钱了。

秦琼听说周岚拍板调米粒儿去前厅，立时一脸苦相，去跟赵薇薇说好话也没用。后厨已经热火朝天地忙活开了，他没情没绪的。刚好米粒儿手里捏着单子来后边下单。

第37节：雷人老范(37)

米粒儿头回下单，怯生生地说：“下单……”

秦琼把手往围裙上一抹，哀怨地看着米粒儿。

米粒儿以为他没听清楚，又说一遍：“秦大厨，8号桌点的菜……”

“你出来。”秦琼叫米粒儿，然后耷拉着脑袋走在前头，出了后厨，米粒儿不明所以地跟在后面。到了后院，秦琼看看四下无人，站住。

米粒儿问：“秦大厨，啥事啊？”

秦琼掏出买好的化妆品，硬塞给米粒儿：“拿着，抹去。”

米粒儿慌忙推辞：“啥东西？我不能要，秦大厨。”

“我要说这是我的一颗心你能不要吗？”秦琼现在顾不得委婉了。

米粒儿纳罕：“你啥意思啊？”

“昨天刚给你买的。我看你这些天在后厨烟熏火燎的，脸上都有点儿起皮了，拿去，抹抹有好处。”

米粒儿往外推：“我真不要。”

秦琼抹了把脸：“原来我寻思你在后厨，这就当个咱俩……友谊的见证。现在你调前头去了，这就算……秦哥给你个念想吧。”

“秦大厨——”

秦琼胡乱把东西往米粒儿怀里一塞，掉头就走，言语中透着沧桑：“到了前厅灯红酒绿的，别忘了你秦哥哈！”

一闪身没影了。

米粒儿心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又不是不干了。

拿了秦琼的东西后，米粒儿左右为难，回大厅正巧让赵薇薇碰见了，一问，米粒儿说是人送的。赵薇薇立刻猜出来是秦琼。

米粒儿问：“你怎么知道的？”

赵薇薇笑着说：“老秦对你有好感，谁还看不出来？就差生扑了。”

米粒儿皱眉：“我可没那意思。要不我还是把这个退给人家吧，不少钱呢。”

“可不能退。退了那不跟当面打人脸似的嘛。”赵薇薇赶紧提醒。

“我可不用！拿人手软，见天跟秦大厨见面的，更说不清楚了。”米粒儿不乐意。

赵薇薇出主意：“那你就送人。”

“送谁啊？要不薇薇姐你留着吧。”

“我可不要！你爱送谁送谁。”

米粒儿寻思：“能送谁呢？”

忽然想起来刚发了工资，要还老范，正好把这化妆品也送他，算是自己报答雷哥的一点儿心意。想到这儿，找到老范，先掏出一个信封给他，对老范说：“哥，昨天发工资了，周总给开了一千。我算了算，饭店包吃住，我留四百就够了，这六百还你。”

老范说：“别，还钱不着急。你刚在哈尔滨扎根，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不，雷哥，你家里也不宽裕，我知道你能从家里弄出钱来给我住院，没少花心思。我尽快挣钱还你，不让你为难。”

老范一阵踌躇，最后抽了几张：“你挣钱了怎么也得往家寄点儿，孝敬孝敬父母。你身子也得养，我先拿三百吧。你挣多了再多还。”

米粒儿心里一热，接着说：“那……我送你件礼物。”

说完把化妆品递给老范，老范从米粒儿手里接过来一看，愣了：“化妆品？我哪用得上这玩意儿？”

米粒儿说：“给嫂子使吧，美白、去皱，好使。”

“她一媒婆见天都见单身的离异的，要那么好使干啥？你买的？”

“反正不是捡的。雷哥，你一定收着。”

老范仔细瞅瞅说：“这玩意不便宜啊！要不顶你借我那钱，算你还我的。”

“还钱？”

老范认真地点点头：“嗯！这玩意儿多少钱，我就找给你多少钱的医院收据。等回家我就把这送给你嫂子，顶账！堵窟窿！”

米粒儿犹豫，老范追问：“发票呢？”

老范再三催促，米粒儿无奈，只得回头又找秦琼，说：“秦大厨，你送我那东西的发票，给我行吗？”

第38节：雷人老范(38)

秦琼乐呵呵地把发票一递，说：“太行了！别看价格，那对秦哥都不叫钱。”

米粒儿一看发票一惊：“六百多呢？！”

秦琼更加得意：“都是一片心啊……”

送走米粒儿，秦琼沉浸在无限遐想中，心说花钱就是掏心啊，我心在这儿摆着呢，我这么灼热的一颗成熟稳重的男人心，写在六百八十块钱的发票上，还融化不了一个小米粒儿？

想到得意处，不觉嘴都咧开了，忽然见老范一手打电话一手拎着一个很鲜艳很眼熟的粉红色包装袋进来。

老范还跟小婉在那逗呢：“领导，晚上准时到家不？”

小婉在那边说：“不回家我去哪儿啊？”

“晚上我给你一个惊喜！”

“啥惊喜啊？”

“你猜！不对，再猜……还不对！哈哈哈……”

秦琼奇怪地看着老范。

老范放下包装袋出去，继续讲着电话，无视秦琼：“还剩三次机会……你再猜。老惊喜了。”

秦琼见老范一走，一下子蹦起来，只见那粉红色包装袋，赫然就是自己买给小米的化妆品，顿时像被定住了一样。

老范走到门外还在乐呵呵地磨嘴皮子：“不对。按说我都不该提前告诉你，看你这么迫切想知道，我就透露一点点……这不天热了吗？咱得注重保养，我送你一套护肤品，全套的……不贵，才六百八！”

丁小婉吓了一跳：“六百八？你不过了？哎呀这败家玩意，晚上回家再收拾你。”

小婉挂了电话，自言自语，嘴上说得严厉，语气里却全是甜蜜：“这个死老范，不年不节的花六百八给我买套护肤品！你说这不钱多了烧的吗？”

有人搭腔:“雷哥好浪漫哦！”

小婉一撇嘴：“浪漫啥？浪漫当饭吃啊？我这人老珠黄的还用那么贵的化妆品，那不糟践吗？”

“哎哟小婉姐，您可一点儿不老！上回咱俩在大街上人家还以为你是我妹妹呢！”婚介所的员工跟她贫嘴。

小婉笑嗔：“呸！越说越没边儿了。这老范，咋寻思的啊……”

心里着实觉得安慰。

老范打完电话，回到储藏间，只见秦琼横眉冷对，粉红色的包装袋已经被打开了，精美的护肤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老范直皱眉头：“哎呀，这也太不讲究了，私人物品咋能随便拆呢？这要是信的话你就犯法了。”

秦琼气不打一处来：“我犯法？私人物品？这东西谁的？”

“这话问的，我刚提溜进来的，在这儿放放，下班拿走，当然是我的。”

秦琼厉声道：“这护肤品是我的！”

老范正色说：“哎秦大厨，这你就不对了，你要喜欢，你可以自己买，但你不能看着人家东西好就说是自己的。这不是土匪作风吗？”

秦琼气急败坏：“这东西就是我买的！六百八！”

“挺熟悉行情啊，价钱都知道？可这也不能说明啥啊，我还知道一辆宝马一百万呢，那也不是我的啊。”

“这就是我的！我昨天出去买的，那不还让你逮住了吗？这东西成本六百八，我交了四十的罚款，回来打个三轮十块，喝瓶水一块五，一共七百三十一块五的东西！我的！”

老范不紧不慢：“别着急，别上火。秦大厨，你是不是看错了啊？这东西就值六百八，没别的搭头。”

秦琼不知说啥好了，就一句：“我买的！”

老范慢悠悠地：“秦大厨，你眼红我这么贵的化妆品就想占为己有？我有老婆的人，我咬咬牙出出血哄老婆高兴，你买化妆品干啥？打算送谁啊？”

把秦琼憋得不轻，团团转，干着急。

秦琼说：“我昨天买的，有人能作证！”

第39节：雷人老范(39)

老范说：“行，那你拿发票看看。有就是你的。”

秦琼浑身上下摸发票：“哎，我发票呢……给小米了！”

此时老范却得意扬扬地掏出了发票：“嘿嘿，我有发票！”

“呀，咋发票也给你了呢？”

“啥叫给我的，本来就是我自己的。”

秦琼上前就要抢，老范捂着不给。

“给我！给我！”

“干啥，明抢啊？不给！”

啪！化妆品掉地上，碎了。

俩人都傻眼了。

争的东西没了，话也就可以说开了。老范知道了原委。

老范说：“你是给米粒儿买的啊？”

秦琼点点头：“谁寻思她掉头就能送给你呢？”

“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秦琼有点儿受刺激：“怎么的？我们同事情深！我作为大厨，也算她一个老大哥，米粒儿从我手底下调走了我送她件礼物，有啥不妥的啊？”

“妥，太妥了。可是米粒儿有些情况你不大了解，她现在估计顾不上这一头，还得干干事业……”

秦琼激动地打断老范：“米粒儿让你给我说的？”

“没，她情况我了解，她吧现在……”老范想米粒儿心里的创伤得平复一段时间。

秦琼又打断：“你跟她啥关系？”

“我跟谁？米粒儿？那能啥关系啊……”

秦琼步步紧逼：“你指定跟她有事！米粒儿来饭店也是你介绍的吧？你要跟她没事咋这么殷勤呢？现在一看我和小米郎才女貌的你妒忌了？”

老范啼笑皆非：“我妒忌啥？秦大厨你得冷静，别瞎琢磨。你要非说我跟米粒儿有啥关系吧，也不能说一点儿都没有，也是阴差阳错地发生了一点儿不该发生的关系……”

秦琼急了：“都发生关系了？！”

老范听着话不对味：“咋话从你嘴里出来这么糙呢？”

“我明白了！行，老范，你拖家带口的还妨碍我们一对青年男女自由恋爱，你行！”

秦琼妒火攻心，掉头走了。老范发愁，回家咋跟小婉交代呢？

秦琼像没有目标的疯牛一样，四处瞎撞了几圈。晚上到了饭店的女员工楼下。米粒儿头发湿湿的，端着个洗脸盆，刚洗完头。秦琼从黑影里冷不丁地闪出来，米粒儿吓得盆差点儿掉地上，张嘴就要喊人。

秦琼赶紧说：“别、别叫，小米，是我，你秦哥。”

米粒儿长出一口气：“哎呀！吓死我了秦大厨，你怎么在这儿呢？”

秦琼不答：“我送你那东西……你不使了？”

“我真使不惯这个。”

秦琼憋不住，冒出怨气：“使不惯就留个纪念呗。真不想要你摔大马路上，扔垃圾桶里，砸墙上听响儿……也不用倒手给老范啊，这不借别人巴掌打我脸吗？”

米粒儿有点儿过意不去：“秦大厨，我可真不是这意思。”

“是不是这意思的这心都……有点儿碎了。”秦琼哀怨。

“我不是让他替我还，我是送给嫂子了。”

秦琼醋意又上来了：“小米！别太明目张胆了，说到底老范拖家带口的，你这不合适啊！”

米粒儿不高兴了：“说啥呢秦大厨？我没听明白。”

秦琼索性揭开了直说：“你说我哪点不如老范啊？论模样，论岁数，论气质，我好歹还是个中层领导，老范咋呼得厉害，好像跟周总多亲似的，这渔村到底也不是他的啊。”

米粒儿脸冷下来：“我不明白你在说啥。我回宿舍了。”

秦琼拦住：“小米，我好歹是个单身王老五吧？”

米粒儿一把推开他，正色说：“秦大厨！雷哥是可怜我才帮我，要没雷哥我早死了！我们不是你想的那么庸俗的关系！请你让开！”

第40节：雷人老范(40)

一番话把秦琼教训得臊眉耷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米粒儿离开。

10

天都已经黑了，老范在自家的小院外逡巡，不敢进屋。他拎着那个粉红色的包装盒就像拎着个炸弹，里面是碎片般的六百八十块钱。老范把自个和车都隐身在黑暗中，然后打电话，叫儿子小雷出来。

小雷出来，见老爸神神秘秘的很奇怪，问他怎么还不回家。老范不答，问小雷：“你那足球搁家里了吗？”

小雷赶紧辩解：“我没玩，我写作业呢。”

“没说你，帮爸个忙。待会儿进去就在小院里踢球。”

小雷摇头：“妈不让，飞尘暴土的。”

老范一瞪眼：“我让！你就踢，见我进了院就冲我踢。你妈要说你，我给你扛着！”

小雷惊讶地看着老范，心说老爸吃错了什么了这是。

他担心有啥阴谋，不敢应承：“冲你？我没那胆儿，有那胆儿也下不了那手。”

老范烈士般的慷慨：“听我的，照着胸口，我拎兜这手，哪儿目标大踢哪儿。”

小雷看看他说：“那我能照着脑袋瞄吗？”

两个人商量好，老范鬼鬼祟祟地推着车进了小院，车把上挂着的兜子里还隐约传来“哗啦哗啦”的脆响。

小雷假装若无其事，在兔子窝那边磨磨蹭蹭地踢球。

老范把电动车停下，偷偷冲小雷做了个手势，拎着兜子，双手平伸，摆了个耶稣般的造型。

小雷心领神会，带球，瞄准。老范一咬牙一闭眼，正准备把兜子扔出去，小雷狠狠一脚抡出——

“哎呀！谁踢的？！”只听一声惊叫。皮球重重砸到了从门里出来的老丈母娘身上。老范爷儿俩傻眼了。

小雷落荒而逃，老范手里的兜子也扔不出去了，想了想只能又拴回了车把上。

老范急切地走近老丈母娘，虚张声势：“谁踢的？小雷说你多少遍了不能搁院踢不能搁院踢，咋就是不听呢？！妈，你没事吧？”

“刚洗完澡，白洗了。”

老范领着岳母进了屋，咋咋呼呼地教训小雷，小雷忍不住要说实话，老范赶紧又求饶，嘴里一边说着狠话，脸上一副低三下四求人的表情，太错位了。小雷不知道老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忍气吞声。

丁老太太又进去洗澡，小雷趁这工夫溜没影了。小婉问老范：“哎，你送我那惊喜呢？”

老范有点儿语无伦次：“啊，外头呢。搁着呢，好好的。”

“老贵的东西咋搁外头呢？赶紧拿过来看看啊。”

老范磨磨蹭蹭找借口：“着啥急啊？放院里少不了。那啥，妈，咱先吃饭。”

丁老太太又冲了一遍刚从卫生间出来。

小婉说：“不见那套惊喜我吃得下吗？我跟妈也说了，女婿大有女婿大的好处，疼人。”

“是啊，今天一来婉儿就念叨你给买了套六七百的化妆品，我心说雷子跟我想的不一样，一点儿都不抠！”岳母这一说，老范如坐针毡。

他磨唧着：“……行，我这就去取……”

“哗啦——”外头传来一声响动。

老范“噌”一下站起来，冲外头喊：“咋了？”

小雷在窗外蔫头巴脑地回答：“爸，这回真不是故意的……”

原来这回小雷真踢球去了，还把电动车给踢倒了。老范出门一看，电动车车把正好压着那个包装袋。

丁小婉、丁老太太脸色都很难看，老范表面生气，心里乐开了花。

“咋还踢呢？不是不让你踢了吗？”

小雷说：“我瞄着车棚踢的，我寻思把球踢回去……”

“你就作吧你！”小婉气哼哼地说。

老范扶起电动车，拎起袋子，哗啦哗啦都是碎片声。

第41节：雷人老范(41)

老范心里满足，装作无限遗憾的样子：“哎呀，咋都碎了呢……”

小雷受罚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蹲在地上，趴床边上写检讨书。

丁小婉厉声说：“好好写！不写深刻不许睡觉！”

小雷抽泣着：“又不是我想踢的……干吗就说我啊……”

老范偷偷塞个小板凳给小雷垫屁股底下，说：“不经历风雨咋见彩虹啊？这回给你个教训，让踢一脚踢一脚，千万别补第二脚。第二脚踢出事来了吧？来，爸帮你整词儿，爸写这个有经验。”

“七百块钱东西让你一脚踢没了！写不到八百字不准收手！”小婉发狠了。

老范等到媳妇出去了，松了口气，恶狠狠、结结实实地亲了儿子一大口。

小雷还挺难为情：“我都这么大了你还亲……”

老范兴奋极了：“儿子，你帮了爹一个大忙啊！明天爸给你买个新足球！”

小雷很奇怪：“我不是没踢准吗？踢姥姥身上了。”

老范赞许地说：“你准头是差点儿，可一样把问题给解决了啊！”

丁老太太走了，老范还是没给丈母娘留下一点儿好印象。小婉翻看着那堆名贵化妆品的碎瓶子，心如刀割，老范在一边窃喜。

丁小婉心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这皮孩子，欠狠收拾！”

老范连忙劝道：“别，孩子心里也难受呢，不能怪孩子。”

直到晚上临睡，小婉也没话，老范问：“领导，你今天没总结，对明天也没指示。”

丁小婉背着身，动也不动：“今天没指示。”

“还心疼呢？”

“我到处跟人吹我男人给我买了上好的化妆品，明天也没法跟她们显摆了。”

老范安慰说：“咱有发票，看发票一样能感受到我对你的关心和爱护。”

就在老范哄老婆的时候，米粒儿却碰见了许大来。领班赵薇薇领着几个小姐妹出去庆祝，欢迎米粒儿到前厅来做服务员。几个年轻姑娘来到中央大街，在一家露天啤酒摊前坐下，叫了几个小菜，一边唧唧喳喳地说笑，一边享受着夏夜的清凉。哈尔滨的夏夜，清爽明快，绝无闷热之感，在这样的夜色中观赏街景，再喝上一大口冰凉的啤酒，真是身心舒畅，别无所求。

服务生跑来上酒上菜，米粒儿一见，这不许大来吗？许大来一见米粒儿，更是发自内心地欣喜，当下就要请客，被米粒儿拦住。赵薇薇看见许大来热情洋溢的神气，心里不觉一动。几个人互相作了介绍，攀谈起来。许大来听说米粒儿近况不错，非常高兴。他自己却不怎么如意，当完吉祥物，又跑这卖啤酒来了。聊了几句，赵薇薇鼓动许大来干脆到渔村来上班好了，米粒儿也很赞成，许大来一听能和雷哥、米粒儿一起上班，很是动心，却一点儿没注意赵薇薇看自己的眼神。

11

老范在磨刀石上吭哧吭哧地磨刀，旁边放着一个大盆，里面摆满了各式菜刀，看着怪吓人的。

秦琼手里托着个茶壶笑眯眯地走过来：“哎，老范，磨咋样了？麻利点儿。”

老范说：“刀不能瞎磨，你得找准纹路，左一下右一下地来回蹭。”

秦琼颐指气使：“磨快点儿，别稀里马哈的，大家伙都热切期盼使使你磨的刀呢。”

老范嘟囔：“咋叫快啊？我也不是专业干这个的。”

“快的标准就是……不能切豆腐跟切肉似的，得是切肉跟切豆腐似的，到这程度，你就行了。”

“这些菜刀不是都刚磨过吗？”

“精益求精嘛。你不整天嚷嚷做豆腐最需要手艺吗？我看你就挺有手艺……”秦琼嘴上教导老范，可话里有话，“家里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媳妇小蜜一把抓，完全不把我们光棍放在眼里。”

第42节：雷人老范(42)

老范立刻声明：“我们家就一杆红旗！”

秦琼不理，接着说下去：“整得现在米粒儿都躲着我走，跟我作对。老范，当一个男人准备付出真心的时候，受到了伤害就跟没磨快的刀割肉一样疼。你不懂。磨吧。”

老范把刀往磨刀石上一拍：“就为护肤品这事，你拿磨刀消遣我呢？”

“话说得不全面，磨刀是工作，捎带手地消遣消遣你。”

“你真稀罕米粒儿跟她说去啊。跟我有啥关系？”老范觉得莫名其妙。

“我今天就告诉你了，米粒儿我还就真稀罕了，我能为她……上刀山下火海！”

老范听得起鸡皮疙瘩：“你这肉麻话自己留着跟米粒儿说去，跟我嘚啵不着。”

秦琼更来劲了：“小米是兔，我就是狼，我还就追她了；小米是花儿，我就是树，我还就罩着她了；小米是面，我就是热水，我还就泡着她了……”

老范求饶：“哎呀呀，别跟我说了，再说我都快爱上你了。”

两个人正打嘴仗呢，米粒儿含着眼泪跑后院来了。原来有一桌吃饭的喝多了，拉着米粒儿不让走，非要陪着喝酒，并且越说越过分。米粒儿一气之下跑出来了。

老范一瞅秦琼，说：“你不是狼吗？你不是大树吗？你还是热水呢……甭管什么玩意了，现在是证明你对小米青年男女感情坚贞不贰的时候到了。”

秦琼有些含糊：“我怕我的暴脾气收不住。”

老范说：“行，我收得住。你不上去我上去。”

老范作势要冲出去，秦琼哼了一声，气势汹汹地往酒店里走。

米粒儿怕出事想拦，老范一笑：“放心吧，出不了事。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没事。”

秦琼在楼下那边虚张声势：“把大门给我守着！谁都不让出！”

秦琼“呼啦”一下冲进包房，进去就愣住了。只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围坐在一起，一桌残羹冷炙，边上还一堆空酒瓶子。

秦琼当时就怂了。里面的人恶声恶气问他干啥来的，他倒好，整了个服务反馈，说是来听客人们的合理化建议的。然后他拐弯抹角地说这里是正规饭店，不带让服务员陪喝酒……一个壮汉当场就把他揪住了，质问他是不是瞧不起人。秦琼说有人不高兴了。

壮汉大声问：“谁不高兴？”

秦琼在那儿胡说：“我们这饭店厨子不是都我这怂样，藏龙卧虎的多着呢。后院有一位姓范的，脑袋大脖子粗一脸横肉胡子拉碴，早早就在饭店里放狠话了，就那小姑娘——谁也不能动！谁要打那小姑娘的主意他拿刀卸了谁！”

壮汉听了一惊：“啥名号啊？道上没听这儿潜伏着这么号狠人啊！”

“那是你对我们烹饪界不熟。老范那是上数的狠人，原来是杀猪的。刚才那小姑娘跑过去一哭——完了，磨上刀了！”秦琼一惊一乍地说大话。

一桌人都有点儿虚：“手挺快啊。”

秦琼说：“你们自己瞅瞅去，我瞅着一脸盆刀呢。”

壮汉在秦琼指引下悄悄来到后院一看，米粒儿蹲在老范旁边，老范一边磨刀一边比比画画跟米粒儿说着什么。壮汉远远一看这情景，顿时消停了。

回到屋里一说，门都堵上了，菜刀摆了一地。几个汉子立刻抓瞎：“唉，人在江湖漂，今天碰菜刀了。”

秦琼添油加醋：“亡命徒，没办法。我们饭店的人都绕着他走。”

几个汉子凑一块一商量，有的说：“拼啦，大不了拆了酒店！”一个持重的说：“得了，在里头改造了N年刚出来，还想进去？在里头白受政府教育了？还想再进去让爹娘担心妻儿害怕啊？”众人不知咋整好了。

第43节：雷人老范(43)

这时候秦琼说话了：“我这里倒是有个不成熟的建议……仅供你们参考——咱报警吧。”

几条汉子咬咬牙，掏出电话。

派出所的方警官来到饭店，听说后院有人拿刀要砍人，直奔后边。老范一见方警官，老熟人了，举着菜刀远远地热情打招呼，结果被方警官一个小擒拿手摁地上了。

幸好，到了派出所，一来二去都说清楚了，包间里惹事的几个家伙也被带派出所来教育了一顿。老范却不干了，说我堂堂正正一个厨子，怎么正常工作着就被带进来了，非要方警官送他出去，消除影响。一出派出所，就碰上小婉风风火火地赶来，劈头就训老范。

在旁边等候老范的米粒儿满脸堆笑上前打招呼：“嫂子吧？让哥给捎回去的护肤品好用不？”

老范这一下死的心都有了：全完喽……

小婉一听，立马想起昨天在提款机前查账，发现不对。当时心里就犯嘀咕，跟着记起来，晚上睡觉时候，依稀看见床头柜上老范的钱包里露出过一张卡。

问题的性质立刻变了，从打架斗殴变成了贪污挪用，小婉叫老范回家，定点双规：在规定时间内交代清楚规定问题。

老范在交代自己问题之前，先要教训一下小雷。他一脸严肃地站在小雷面前，小雷战战兢兢。老范只是抬手要端茶杯，小雷就给吓得哆嗦了一下。

老范语重心长：“生命，不可能从谎言中开出灿烂的鲜花。海涅。”

小雷问：“海涅是谁啊？”

“我这话的重点在前半句。上周六，你说你们班组织参观恐龙博物馆，从我这里拿走了五块钱。今天下午在派出所站着没事，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哈尔滨地图才知道，根本就没这个地儿！”

小雷又问：“爸，你去派出所干吗了？”

“说你呢！先交代你的问题！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撒谎！”

“我五块钱也没乱花，买了本恐龙漫画。”

“漫画跟博物馆是一个性质吗？范小雷，就这一点上，我对你很失望。你才多大就学会跟家长撒谎了？你这都跟谁学的？咱们家也没给你提供这个学会撒谎的土壤啊……”

正教育小雷教育得高兴，丁小婉黑着脸进来。老范的话戛然而止，变得臊眉耷眼的，讪讪地问：“吃了吗？”

小婉一指：“范小雷，回自己屋写作业去。你，进来一下。”

老范僵硬地站起来，答应着：“哎……哎。”

小雷充满同情地拍拍老范肩膀：“老爸，保重啊。”

老范进屋，还没等小婉上啥刑，自己全主动坦白了，一五一十，包括化妆品的事，包括帮米粒儿进饭店的事，更包括救米粒儿垫付医药费的事。小婉听了后，脸色缓和多了。

小婉批评老范：“你咋不早跟我说实话？你以为我把几个钱看得那么重？我受不了的是你欺骗我！”

老范解释：“我这是善意的欺骗……”

“善意的欺骗能给你开出朵好花儿来？！”

“小点儿声，别让孩子听见。我这刚对范小雷进行完诚实教育，你这一嗓子又得把他喊蒙了。”

小婉说：“你不见天晚上喜欢蹲马桶上看书吗？今天也别光看了，写俩字。”

“写啥啊？”

“简单，‘我对媳妇永不欺骗！’——承诺书！”

这时小雷推门进来，看看情形，一脸失望：“没跪搓板啊？”

老范正色说：“不准幸灾乐祸！”

小雷告诉有人找他。

来的人是许大来，他要拜老范为师，大晚上特地摸到老范家，把老范生拉硬拽往院里的一张椅子上一推，纳头便拜。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许大来郑重地说，“这两天我一直在思索自己的人生之路，能给您当徒弟做豆腐是我的正道儿。”

第44节：雷人老范(44)

老范说：“咱俩也不是头天认识啊，原来没寻思？”

“原来骨子里还是有点儿虚荣观念作怪，打了几天领带还真把自己当白领了。其实我寻思吧，人家不看你干什么，而是看你肯不肯干！甭管你是公司白领还是在大街上烤白薯，凭本事吃饭一样光荣！”许大来说出了自己悟的道理。

老范很满意：“哎呀，这两天没闲着，觉悟噌噌提高。”

“雷哥——我真心诚意拜您当师傅。”许大来说。

“你还真要跟我学做豆腐？”

许大来一脸郑重：“下定决心了。”

老范慢悠悠地说：“我这手艺不传外人……不过……你不算外人！”

老范要收徒，小婉可不同意：“拜什么拜？你这不瞎整吗？”

“怎么是瞎整呢？人许大来诚心要学门手艺，这是好事啊。再说了，当初我不也是给你爹我师傅磕过头奉过茶，才一步步被领进这豆腐门的嘛。”

“那是啥年代？这是啥年代？现在的年轻人心都飘着呢，能跟你学几天啊？”小婉说。

老范犯了犟劲，非要收：“学一天就做一天豆腐，学十天就做十天豆腐。你们老丁家的豆腐手艺不能断在我手里啊！收徒我考虑了不是一两天了，早晚的事。”

小婉说：“要拜师你们拜去，别拉着我。”

老范说：“你是师娘，不拜不隆重。”一把就把小婉摁到椅子上了，接着许大来按规矩拜师。

老范说：“拜师得先拜祖师爷。”然后开始娓娓讲起，“咱们豆腐行的祖师爷是汉淮南王刘安……”

许大来捺着性子，心说这仪式怎么这么麻烦。

“哦，刘安。那可以拜了吧？”

老范慢条斯理地说：“等会儿。为什么拜刘安当祖师爷呢？据说是刘安在熬制丹药的时候，无意间用黄豆、盐卤做成了豆腐脑，也就是水豆腐。所以……”

小婉不耐烦：“行了行了，唠那么远干啥？许大来，记住喽，祖师爷是刘安，师傅是老范，师娘呢是我，以后别弄岔了就行。”

许大来说：“那必须的。”

老范不满地斜了丁小婉一眼，对许大来说：“咱们这个职业培训的历史部分以后有空慢慢给你讲。”

12

第二天，老范到了饭店一上班，先撸起两只袖子剁肉馅，双手持刀，上下翻飞，把案板剁得“咣咣”直响。

秦琼讪讪地围着他转悠，没话找话：“那个……昨天的事都结了吧？”

老范不说话，只是双手翻飞剁肉馅儿。

秦琼说：“也就是警察来得快，要不我这脾气真能跟谁拼喽。”

老范还是不答理他。

“你说昨天那事儿整得，太不讲究了……哎你倒是吱声啊？”

“我是自动答录机啊？你说啥我就得答啥。”老范说。

“我这不是跟你扯扯闲篇儿嘛。”

“想聊工作请按1，想聊生活请按2，想聊感情请按3，想陷害朋友请直接拨打110！”老范声音大起来。

“呃……你都知道了？”秦琼问，有点儿难堪。

老范得意：“咱所里有熟人！”

秦琼更加羞惭：“老范，不是我打的，我顶多就给了一个不成熟的建议。真是误会啊！”

这时周岚通知开会，周岚在会上问老范：“老范，有个事跟你有关。现在米粒儿调前头当服务员了，后厨打杂的空缺是不是需要再招一个新人？”

老范赶紧说：“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

秦琼说：“我不同意！”

“我还没说是谁呢你就不同意？”

周岚问是谁。

老范说：“是我刚收的徒弟，人挺聪明，也能吃苦，叫许……”

“我同意！”赵薇薇迫不及待地说。

第45节：雷人老范(45)

几个人都吃惊地看着赵薇薇，赵薇薇的脸不禁红了。

周岚跟老范说，明天就让许大来上班。

晚上，老范正在忙着备菜，张雪忽然在后面跟他打招呼。原来他爸爸晚上请客，她也来了。张雪跟老范说，她把老范给她讲的关于豆腐的道理写成了一篇作文叫《豆腐人生》，还获了奖呢。

老范一听就欢喜：“我早说过吧，豆腐有文化！作文咋写的？”

张雪打开作文本：“我给您念一段——有人说，人生下来就是一颗小小的、坚硬的黄豆……不管你给什么条件，水多还是水少，天热还是天冷，豆腐从来不会放弃。”

这时候米粒儿来了。她把老范叫到一边，问：“哥，你知道今天晚上周总老公请的谁吗？”

“谁啊？”

“我表姐和表姐夫。”

原来马龙是张子林手下的员工，被提拔到云南分公司当经理，今晚请客是给他饯行的。包间里，张子林和周岚正跟马龙、吕菲觥筹交错。

周岚说：“吕菲，马龙这一竿子让子林整大南边去了，家里有什么困难吗？趁着子林在，都跟他提！”

吕菲笑了：“没什么困难。马龙去云南了，孩子也送回老家去，一边跟着爷爷奶奶上学，一边给他治病。”

周岚又问她现在住的房子怎么办，吕菲说她一个人在哈尔滨这房子住着太大了，打算租出去，自己租一个小点儿的房子，还说她换了个新工作，马上就要去一家慈善机构做会计了。

在后厨，老范鼓动米粒儿趁这机会去跟表哥表姐要钱。

老范说：“是他们把你从老家带过来的，你又在他家出的事，这钱就该他家出点儿啊！你不跟他家要钱，咱俩这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米粒儿说：“我不想见他们，而且也张不开嘴要钱。”

老范说：“你不去我去。”端着一盘虎皮豆腐就进去了。

众人见是他，都是一惊。

周岚问：“哥？咋是你上菜呢？”

老范假装惊讶：“呀，这不是……马龙兄弟吗？”

马龙心虚地低下头。

老范接着问：“吕……菲是吧？小嘴啪啪真好使。”

张子林招呼老范：“老范，坐下一块吃点儿。”

“不行不行，我还上班呢。”

张子林说：“那周总特批个假吧！”

周岚不知道老范要干啥，有点儿愣神，让老范坐下说话。

老范没客气，挤挤坐下，端起酒杯给马龙、吕菲敬酒：“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我给领导敬杯酒……”

马龙犹豫着端起杯子，吕菲脸色不好看，坐着没动。

“领导不喝我不走……”老范还在整敬酒词。

吕菲“呼”地站起，请老范借一步说话，说着起身离席，桌上除了马龙大家都不明所以。

老范自己把酒一饮而尽：“喝口酒心里有底了。外头说。”

到了外头，吕菲冷着脸先问：“米粒儿呢？”

老范说米粒儿就在这儿上班，不好意思见她。

吕菲“哼”了一声说：“你倒是好意思上赶着。”

“不是，吕女士，这事你得这么看，谁家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要说困难谁都有难受的时候。你就说我吧，我本来就没挣几个钱，瞒上瞒下地从家里卡上抠搜出点儿钱来，你说我容易吗？”

“行，你意思我明白。跟我要钱是吧？”

“咋能说跟你要呢？是你应该还我一点儿……”

“老范，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米粒儿是不是有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

“是啊。”

“她现在在这里有工作有工资？”

“有啊。”

“既然她有了自己的新生活，我们家也面临着重新开始。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好不好？”吕菲说。

第46节：雷人老范(46)

“你的意思是……”

“不是我给她介绍的烂男友！不是我让她喝的药！不是我让她打的胎！她是成年人！我家孩子听不见也说不了话，我挣钱要给孩子治病的！范先生，能做的我们都做了，以后这钱就别再跟我们要了！”

吕菲转身而去，老范哑口无言。

13

许大来心不在焉，从一进饭店就一直东张西望搜寻米粒儿的身影，老范叨叨了半天注意事项，他全没听进去。今天是他第一天来龙华渔村上班，他能见着米粒儿啦。

老范领着许大来到后厨，挨个灶台前停一停，给大家介绍许大来，打招呼。

秦琼看着，旁边过来个人跟秦琼说：“打杂的还用这么隆重推出吗？这戏明显是做给您看的。”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咱后厨只能有您一个中心，不能冒出俩基本点。”

“还领人跟我示威了？小蝎了虎子还想爬到大花猫头上？我一把一个拍不死你！”秦琼没好气地把菜刀在案板上一拍，两瓣蒜成了蒜泥。

老范满脸赔笑地带着许大来到秦琼面前：“哎呀，拜了半天神仙可算见着大佛了。许大来，这是咱后厨的大拿，叫秦大厨。”

“秦大厨好，我叫许大来。”

秦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秦大厨，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要来做帮工的许大来。”

“老范，你找打杂的还真有一手，我就找不来，我认识的全是有证儿的厨子！你说可笑不？这叫啥来着……人以群分！”

许大来一听不对劲，老范还是笑呵呵地听着。

老范说：“那是，秦大厨当然认识的都是大厨。我磨豆腐能认识黄豆和绿豆就成功一半了。”

“你从打杂的里捧出了一个米粒儿到前面端盘子去了，这回又带来个许大来，下一步不是要做总经理了？”秦琼问。

“不敢不敢。许大来这孩子很踏实，能吃苦。”

秦琼问许大来：“原来做过啥？”

“中介。”

“哎呀，白领嘛！”

“现在啥领都没了，就从圆领开始复出。”老范说。

“那啥，今天你头一天上班不累吧？要不要转转就回去歇歇？”秦琼对许大来说。

“不用歇，来了就是好好工作的，越苦越累越能体现我的价值。”

“话说得真好。那好，你把后厨的抽油烟机挨个擦一遍吧。”

许大来一瞅后厨密密麻麻的抽油烟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啊……”

许大来擦了一天抽油烟机，满身油污，累得被人抽了筋似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油烟味，吃饭的时候人人都躲着他。

他跟老范叫苦：“哎呀娘啊，可是累惨了……师傅，这抽油烟机一刮一层油一刮一层油，咋擦啊？”

老范说：“这是你进入烹饪界的第一课。”

“这还课呢？我都学啥了？把自己都滚成油条了。”

“这课讲的就是领略中华美食的精髓。为啥抽油烟机这么难擦？舍得使油啊！猛油爆火！你要去西餐厅倒是好擦，一水的拌沙拉，开个火吧，牛排也不弄熟。先磨磨性子，对你将来学做豆腐有好处。”

米粒儿劝道：“大来哥，活儿是永远都做不完的，悠着点儿干。下班了我帮你洗衣裳吧。”

许大来一脸甜蜜，顿时精神抖擞。

两个人说说笑笑，不远处的秦琼看得两眼直冒火。

酒店接了一单重要的商务宴，后厨正在作准备。秦琼捏着单子看来看去，老范好奇，从他肩膀上伸过来个脑袋凑着看。

“哎呀，这规格不低啊！”老范吭吭哧哧地念起来，“红烧……海参，清蒸东星……斑，桂花炒瑶柱……”

第47节：雷人老范(47)

秦琼皱眉：“怎么好好的菜名让你念得跟杀猪菜似的？”

“我要跟这几盘菜在大街上溜达，碰面了肯定不打招呼。”

“为啥？”

“不熟啊。生猛海鲜不在我的领域内。”老范说。

“哎老范，明天光这两桌商务宴就够忙活的了。你瞅瞅，哪个菜你能做你挑出来，我不嫌弃你，大家都忙活忙活。”

“这都是海鲜，心里还真没底……”

“给你个有底的，豆腐，做不？”

“真的啊？我做我做！”老范见猎心喜。

“蟹黄豆腐，做得了吗？”

“呃……能换个锅塌豆腐吗？没做过贵菜。”

秦琼讽刺地一笑：“我没意见。客人嘛，保不齐会投诉哦，我一个人花两百块钱来吃你这破豆腐？”

“营养得讲究搭配……”

“人啊，最重要的就是认清自己能干啥不能干啥。”秦琼说着吩咐，“老范，把海参发上吧。物尽其用，上不了席打打下手没问题吧？”

老范连声答应着正要去发海参，许大来过来帮忙：“师傅，这个我来干就行了。”

“你忙你的去，我来弄。”

“给我吧……”

“哎呀，是发海参，不是捞海参，啥难度的活儿啊？”秦琼看着俩人有气。

许大来一把把干海参拿过来，瞥了秦琼一眼。

“师傅，你是有徒弟的人，这点儿粗活我来干。”

“哎，你会发吗？”

“放心吧。”

许大来把海参拿到后院放在一个大盆里洗。这时，米粒儿吃力地搬着一桶油走进来，许大来一见赶紧起身，上前帮忙。

“你不招呼客人咋还当搬运工了呢？”

米粒儿说：“人家刚给送过来的，你们后厨现在倒不出人手来，我先给搬库房去。”

“你看你这蹭得一身油渍麻花的，还滴答油呢。我给你拎进去吧。”

“谢谢大来哥。”

许大来一听高兴：“既然叫哥，咱俩就不用谢。”

米粒儿低头一笑，微见羞涩。

许大来一边拎着油桶往前走，一边问：“哎，你下班都干吗去？”

“也没什么事。”

“有空看电影吧，我请你。”

许大来充满期待地看着米粒儿，米粒儿犹豫着，忽然说：“油弄手上了。”

赵薇薇恰好经过看到他俩，眉头不由一皱。

她提高声音：“许大来！海参发完了吗？”

许大来放下油桶，嘴里答应着，加快脚步回去，回头跟米粒儿说：“这么说定了啊！”

米粒儿不置可否。许大来乐呵呵地回到大盆旁边，把手往围裙上一抹，继续洗海参。赵薇薇看看两个人，眼中含有深意。

黄昏，酒店进入了一天中最为繁忙的时刻。

后厨紧张有序。包括老范、许大来在内的所有厨师们择菜的择菜洗涮的洗涮，都在为晚上的商务宴做精心准备。

秦琼手里端着把小紫砂茶壶，慢悠悠地巡视。

“都精精神神的，咱饭店开张这些日子了，以前再忙，也都是小打小闹。咋这么说呢？一个饭店后厨有啥水平，谁是大厨，谁是一般厨子，谁是打杂的敲敲边鼓，真正见成色是啥？就得在这大席显水平！”

许大来听得不服气，要说什么，老范连忙用眼色提醒他。

秦琼继续说：“这两桌席，撑死了流水也就七八千，这在我以前饭店，根本不算啥，哪天不操持个三五桌？但今天不一样，咱们是新饭店，我又是新上任，上上下下都瞅着呢。给我整漂漂亮亮的，你好我也好；谁给我弄窝窝囊囊的，谁砸我锅我就敲谁碗！”

许大来忍不住跟老范小声嘟囔：“师傅，他咧咧啥呢？说出天花来也是个嘴把势。”

第48节：雷人老范(48)

这话却被秦琼听到了，他一把扶住许大来的肩头，许大来吓了一跳。

秦琼傲慢地说：“小子，不服气？厨房重地，耍的不是愣头青，耍的是手艺！来，装备上！”

秦琼大大咧咧一伸手，两边连忙给他套上围裙接过茶壶。老范和许大来都愣愣地瞅着。

“锅热了吗？”

“热好了。”

“那几个，都过来，开开眼。”秦琼开始掌勺。

年轻厨师们都围过来，只见秦琼的一招一式果然见功底，颇有风范。

秦琼边说边做：“先做一道红烧海参。红烧海参讲究什么？味甘肉滑，香醇可口。配的是湿冬菇、鲜鱿鱼，切片，猪油起锅，撒上姜葱爆香，再撒点儿精盐绍酒……海参切条，滚水焯一下……哎，海参呢？”

大家都看得入神。

“海参……昨天许大来泡的。”

秦琼不耐烦：“我让你给我打下手废什么话，烧水给我切条焯一下！”

“哎哎。”

许大来说：“海参在那边发着呢。”

秦琼还在展示着：“……最后还得勾芡，加上芝麻油包尾，油拌匀了再上桌。”

一个厨师连忙去端过发海参的盆来，突然一脸紧张：“秦、秦大厨，出事儿了。”

“别一惊一乍的，有事说事。”

“海参没了……”

“什么？！”

众人都围上去，只见发着的海参蔫了吧唧，都快化没了。

秦琼厉声质问：“许大来！你怎么发的海参？！”

“就、就那么发的啊，泡……”许大来结结巴巴，不知怎么回事。

“那我的海参呢？咋没了呢？”

老范一直盯着盆看，忽然说了声：“哎呀……”

秦琼问：“咋了？”

“油花……”老范一指，众人连忙趴下看，盆里果然漂着几朵油花。

许大来把海参发坏了。

秦琼一状告到周岚那里，老范对周岚说：“周总，都是我的错儿，许大来是我徒弟，这事儿弄砸了……”

周岚顾不上追究责任，先应付客人。没承想客人还很难缠，不同意换菜，说广告上打的就是红烧海参，要没有就告饭店商业欺诈，打折也不接受，因为请的是重要客人，不在乎钱，就是免单也不行。周岚只得让赵薇薇给别的酒楼打电话，出高价匀点儿海参过来。

秦琼在旁边叨叨说：“这事传出去不好听啊，咱这么大饭店还做不了一道海参？”

周岚无可奈何：“顾不上了。这两桌不挣钱咱也不能把客人得罪了。”

老范愈加不安。

经过一场如同打仗般的紧张忙碌后，总算把这天的商务宴应付过去了，人人都松了口气。

许大来一个人呆呆地靠在墙边坐着，衣服皱巴巴的，厨师帽在手里揉来揉去，两眼无神。

赵薇薇挨着他坐下，许大来使劲儿挤出一点儿笑容：“海参上了？”

“周总自己开车去别的酒楼借的，供上了。”

“那就好，我罪过还小点儿……”

“我看你怎么蔫了呢？小心灵受伤了？”赵薇薇笑着问。

许大来故作轻松：“切，我许大来谁啊，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走南闯北，就不知道啥叫受伤！”

“我就说一盘海参不能把你许大来整趴下。”

“那是！”

赵薇薇笑着，充满爱意地看着许大来：“跟个孩子似的……”

许大来被瞅得不自在了：“我没事，你忙你的去。”

“我没啥忙的，下班请你吃饭。”

“不用了，待会儿回宿舍有面条呢。”

赵薇薇大大方方地一把把许大来从地上拉起来：“走吧！我是前厅，你是后厨，周总都说了，咱们各部门要搞好关系！喝酒去！”

第49节：雷人老范(49)

许大来扭扭捏捏推托不开：“我真不去……要不改天吧……”

“回你后厨站好最后半小时岗，换好衣服咱就出发！”

赵薇薇也不多说，拉了许大来就走。

米粒儿看着两个人进了后厨，脸上露出了难以言述的失落。

和赵薇薇在啤酒摊上喝了顿酒，许大来心情并没见好。他在哈尔滨上学，毕业，找工作，做过很多份工，卖汽车，快印店冲印，开过服装店，做过房屋中介的业务员。眼瞅着酒店厨师又得成前职业了。刚上班就搞砸了锅，还连累了师傅，哪还有脸在酒店待下去。职场上大家只看结果。

许大来把赵薇薇送回女员工宿舍，带着些醉意进了后院，还冲女员工宿舍那边喊：“下回再喝……你回去吧。”

黑影里突然出来一个人，把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范春雷。

老范心情很沉重：“咋喝成这样呢？”

“师、师傅，您没回家？”

“刚跟周总开完会。”

“开、开到这会儿啊？要开除我吧？”

“跟谁喝的？都晃荡了。”

“我今天给你丢脸了吧？”

“你师傅的脸那么轻啊，说丢就丢？”

“秦大厨这回可算抓着咱俩辫子了，他不死命拽着才怪呢。”

“咱们只琢磨事儿，不琢磨人。事儿只要去干，就肯定有好有坏，怕的是不干事。你是新手，还有师傅带着，出这错儿不能全怪你，思想负担别太重。”

许大来黯然：“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个啊？”

“几十上百万的房子你说卖就卖，几百块钱一盘的菜就把你难倒了？”

“房子戳那儿卖不出去也不变质啊，动动嘴皮子遛遛腿就来钱啊。”

老范说：“房子再大，那是人家的，从头到尾，你肩不挑手不提，除了落几个钱，自己长进在哪儿？豆腐虽小，那是实的，一斤豆腐拍成干还有半斤在，你永远掉不到地上。”

许大来心下感激：“我明白你意思，师傅。”

“豆腐是咱的根，但我也不会把你拴磨盘上一辈子。年轻人总得有追求有进步，师傅希望看到豆腐在你手里变出花样来。”

“那我也得先把您这套手艺学好啊。师傅，我得留下来好好干。”

老范总算欣慰了：“这就对了。不过这事现在还没完，明天周总和老秦那边肯定会有个说法。还是那句话，别有心理负担，说两句罚点儿钱都没啥，认定了这一行就扎实干下去！”

“哎！”

掌管后厨的秦琼居然没开除许大来，他有个更绝的招：把许大来调去做门童。许大来听了处分决定，气咻咻地回去收拾东西打包。

老范追出去问：“你干啥玩意？上班时间你哪儿去？”

“糟践人呢！糟践人呢！”许大来受不了。

“啥糟践你了？让你干门童糟践你了？”

“师傅，这儿我不能待了。我也堂堂七尺汉子，发坏了一回海参就发配我站门口给人开门？我不干了！”

“门童怎么了？是活儿就得有人干。再说了不是说暂时的吗？以后还能调回后厨来。”

“爱谁谁吧，反正我吃不了这瘪！”许大来说完就要走。

老范厉声大喝：“你给我站住！昨天说好好的，事儿确实咱们错了，人家说两句打两下咱都挨着不吭声，咋今天一点就炸了呢？”

许大来觉得憋屈：“师傅，他秦琼骂我两句扣我俩月工资这都无所谓，可当着米粒儿……这么多员工让我穿得花花绿绿站大门口给人开门去？这我受不了！我错归错，可不能让人当猴儿耍啊！”

“行，走，走吧你。中国属你最有志气最要脸面了！走吧你。”

第50节：雷人老范(50)

许大来犹豫了一下，毅然拎起包往门口走。

“以后千万别说我给你当过师傅，我承当不起！”

许大来停下脚步：“师傅，我……”

“啥算老爷们儿？出了错就跑算吗？遇事扛不起来算吗？豆腐是软，可也不是见水就化！不压不碾不揉不搓，你永远是提溜不起来的豆腐脑儿！你今天可以走，我指定不拦你。你走了就算米粒儿也敢冲你背后吐口唾沫，没种！”

老范说着说着自己也激动了，抹把脸转身走了。许大来愣在当地一动不动。

许大来终归还是留下来了。

他穿上一身大红的门童礼服，脸上没丝毫表情。

一辆货车停在门口，秦琼领着几个人出来卸货。他故意在门口走了好几个来回，许大来心里憋着气给他左一次右一次地开门。

秦琼得意扬扬，许大来故意早抬了抬手，门差点儿砸到秦琼脸上，他一惊：“哎呀咋回事呢？人没出来呢，关什么门啊？”

老范过来说：“没砸着吧？许大来你用点儿心，别伤着人。”

许大来不说话。

“哎呀，你们几个过来看。”秦琼招呼着，“就这门童，穿得花花绿绿挺喜庆，可这一脸冷漠，跟谁都欠他五百吊钱似的，就这造型——谁见了不躲着走啊？谁敢进来吃饭啊？”

老范说许大来：“大来，乐呵点儿。客人来吃饭得有心情，人家又不是吃了不给钱。”

许大来使劲儿挤出一丝笑，比哭还难看。

老范问他：“哎呀，你牙疼啊咋的？”

秦琼说：“这不行啊老范，给谁脸子看呢？”

“新岗位得让他适应两天。许大来，不兴到处甩脸子。”

“我明白了，许大来当门童缺乏上岗培训啊。”

老范一愣：“啊？还得培训？”

秦琼笑得很欢快，说：“旁人不用，可谁让他有师傅呢……”

老范也开门去了。

为了给许大来做学习的榜样，两个人一样的打扮立在门口，老范一脸笑容，连许大来也被带动着，有了点儿笑模样。

许大来说：“师傅，连累你了。没让您跟我有福同享，光有难同当了。”

“你干啥非把这当成‘难’呢？咱俩可是在饭店第一线，脸面。人家路过这儿了，不管要不要进来吃饭，看看招牌挂着，霓虹灯亮着，再看看咱俩，年轻帅哥加中年酷男，一眼就有进来的欲望。知道咱这工作最贴切应该叫啥不？”

“啥？”

“形象代言人。”

周岚见老范也去门口站岗了，很奇怪。

秦琼说许大来是老范带进来的，又是他徒弟，出了这么大事他不能一点儿不担着。再说，跟许大来一块儿当门童也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秦琼说：“周总，现在是新饭店新队伍，我秦琼不拿出两把刷子后厨谁服我啊？以后我还咋管理？不管是杀鸡给猴看也好，是枪打出头鸟也好，您要是不同意我这处理意见，我可真没法在后厨待下去了。”

周岚听了，勉强同意让老范在门口再站一天。秦琼见周岚也听从了自己，不禁有些小得意。

到了饭点儿，门口来吃饭的车、要走的车很多，你来我往犬牙交错。

老范和许大来还是“盛装”在给客人开门，老范的注意力一直在门前的车上。

“大来，你盯着点儿。”

“师傅，你干啥去？”

老范直眉瞪眼站到了小院中间，开始指挥交通：“你——左打，走……你倒……倒……倒……右轮打死！走着！”

许大来惊讶地看着老范，只见老范专业得跟交警似的，手势优雅，张弛有度，游刃有余。

夜深了，门口的车辆越来越少。

许大来说：“师傅，歇歇吧。”

老范掐着腰感到遗憾：“这才几点啊，都着急回家看电视呢？没啥车让我指挥了。”

“师傅，你指挥姿势太帅了！”许大来说。

老范得意地又比画了一遍姿势：“是吧？咔咔的。”

一辆车慢吞吞地开到老范身边，老范一下来了精神。他“啪”地冲车里敬个礼，把司机吓了一跳。

“前走——左打——直行！拜拜！”

老范目送着汽车出了院门。

许大来忽然说：“不对啊，师傅。”

“咋不对？这是前走这是左打嘛。”

“那车好像是刚开进来的……”

第51节：雷人老范(51)

14

老范守门的最后一天，和人打架了。

一个客人喝得醉醺醺的，脚步踉跄地直奔自己的大奔，上车关上车门，接着就发动了车。这时忽然有人敲车窗，客人一扭头，只见老范的大脸紧贴在车窗上。

老范做着手势在车外头嚷：“请下来。”

客人没理他。

“请下车……下来一下。”

客人摇下车窗：“咋了？我吃饭没给钱啊？”

老范笑嘻嘻：“您先下车，咱再说话。”

客人明显不耐烦了，下车猛地一下关上车门。

“你谁啊？穿得跟吉祥物似的。”

“我是这饭店的厨师，现在暂时代理门童一职。”老范深情地说。

“你开你门呗，叫我干啥？”

“您喝了酒了，喝酒就别开车了，我上街给您打个车。”老范劝道，“酒后再开车太危险了。把车停这儿，我给您好好看着！等酒醒了您再来开。”

客人轻蔑地一笑，轻轻一拨拉把老范推出去好几步远，拉开车门就要上车。

老范倔强地纵身扑到他车门上：“兄弟，我是为你好，喝酒了不能开车！”

“你给我让开听见没有？”

老范死命趴车门上：“不让！就不让！”

客人上前就拉：“我再说一遍你给我让开！”

“酒后驾车对你危险对别人也是杀手！不让！”

客人恼羞成怒，拉起老范就要打。老范趁着对方有酒劲，灵活地蹿到他背后，拦腰抱住就不撒手了。

客人发飙要打人，张牙舞爪就是揍不到背后抱着自己腰的老范。

“你撒手！”

“不撒！就不撒！司机一杯酒，亲人两行泪！”老范叫。

“找死是不？”

“酒后开车是驶向死亡与坟墓的选择。”

“撒手！把你们老板叫来！”

“酒后驾驶难掌舵，早晚难免要闯祸。”老范继续抱着客人的腰。

“撒手！”

“饮酒痛快一阵子，闯祸悔恨一辈子！”

两个人拉扯着，不一会儿，客人喘着粗气，老范抱着他的腰也喘着粗气，两个人僵持住了。

“行，我不开了，你给我打个车吧。”

“嗯？真答应了？”

“答应了，松手吧。”

老范刚一松手，客人一下反扑向老范，两个人一下子厮打在一起。

周岚开车把老范送回家。到家门口了，老范在车里还一脸悲愤呢。

周岚劝说：“你还是回后厨吧。”

范春雷梗着脖子：“不回！”

“你本来就是个厨师，那儿才是你发光发热的地方。”

老范不服：“我没做错！那人喝得醉里咣唧的，我能让他开车？”

“理儿是这个理儿，可咱不是交警，不能强制人家啊。人喝高了啥事干不出来？看你脸上这血道道儿。”周岚指着老范的脸。

“你是没见他，我挠他挠得更厉害！”

周岚扑哧笑了：“哥……叔……范大爷！你就回后厨吧！”

俩人一起进了院，小婉过来招呼。

第52节：雷人老范(52)

她盯着老范的脸：“你脸让谁挠的？”

老范遮遮掩掩：“没挠，工伤。”

“你做啥菜能伤脸上啊？”

老范支吾着不答。

小婉出屋，老范四下看看无人，鬼鬼祟祟地跑进卧室把门关上，在梳妆台前拨拉小婉瓶瓶罐罐的化妆品，翻腾半天挑出一样来就往脸上有道道的地方抹。老范的脸太大，抹了小半瓶化妆品还是没盖住。

客厅里，小婉听了周岚讲老范和人打架的事，哭笑不得，过来看老范的齐大妈也听得直摇头。听说老范被周岚当门童使唤，最不乐意的要数齐大妈了。她教训周岚：“你官儿不大脾气见长啊，雷子跟你亲哥似的，你下得去手啊？”

齐大妈说得周岚很尴尬，没吃饭就走了。周岚、齐大妈走后，小婉对老范叹了口气：“唉，我跟你说过吧，许大来跟着你进这饭店，不是啥好事。”

“他一口一个师傅叫着，咱能不伸把手啊？许大来是聪明孩子，受点儿挫折成长得更快。”

“那你还一直陪他站下去？周岚也是，治治许大来得了，还非拉着你陪绑，拿自己人下手才能树她威风是吧？”

老范替周岚说话：“咱说心里话，她也不容易。一个女人家开这么大一饭店，不能因为我老让人背后说她一碗水端不平啊。”

“你啊，自己吃亏成这样了还先替人家想。”小婉嘴上这么说，其实是在心疼老范。

老范说：“我做了大半辈子豆腐，感觉自己也跟块豆腐似的。配着虾就是鲜味儿，跟着羊肉就是膻味儿，傍着白菜就是白菜帮子味儿。豆腐味道不多热量不大，人们为啥还爱吃这口儿呢？就是因为豆腐能先替人家想，乐意当这个配味儿的。”

小婉无奈：“你心里不憋屈就行。”

“岚子送我到门口就说了，让我再回后厨。这说明啥？不可或缺。”老范振振有词。

小婉悻悻地说：“人家是怕你到前厅再惹麻烦！”

“我没做错……那小子酒醒了会念我好的……”

老范吃亏多，好事也来得快。周岚给老范在前厅搭建了个明厨，让他带着许大来，专心做豆腐宴。老范听后，乐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又想拥抱又想行礼啥的，最后还是改握手了，让周岚笑了半天。

老范冥思苦想了几天，忽然灵感涌现，给自己的明厨起了个名，叫兜福明厨。他曾听自己师傅说过，老时候大家为了讨个口彩，豆腐也叫成兜福——把福气都兜着。老范喜欢这个意义，还亲笔题了词，写了“兜福工作室”几个大字。

听说老范开明厨，秦琼可不干了。他找到周岚，要甩手不干。周岚问怎么回事。

秦琼说：“前厅那是咋回事？我听说老范要另立山头？”

周岚解释：“咱这渔村没那么多山头。我就是借鉴一下外地的经验，在前厅里搞一个明厨。老范不是有一身豆腐手艺吗？让他在那儿卖卖豆腐。”

“明厨？卖豆腐？周总啊，现在到处都讲和谐讲统一，咋就你这儿要搞分裂呢？老范在哪儿卖不了豆腐啊，这院里磨盘一摆，我后厨给他空张台子，卖去呗！”

“现在餐饮业搞竞争，不能光给人做，还得让人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我想把这个豆腐小明厨搞成咱们渔村的一个窗口，让顾客看得明白吃得放心。”周岚有自己的想法。

“可现在老范另立山头，我这大厨工作还怎么干？现在就有说闲话的了，我的权威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周岚劝道：“老秦，这饭店从无到有你也算一路看过来的。现在刚刚在哈尔滨站稳了脚跟，你就嚷嚷想走，舍得吗？”

秦琼其实也没真想走，他就是看老范出风头，气儿不顺。

第53节：雷人老范(53)

周岚说：“你瞧，你就是对老范有成见。现在我把你们俩挪开了，各忙一摊，可老范还算是你后厨的人，行不？再说了，他那豆腐明厨要是做好了，给咱饭店增光添彩了，效益上来了，我还给每个人发红包呢。谁不希望这饭店买卖红火啊，是吧？”

秦琼没话说了。

周岚最后说：“你还是咱们饭店无可替代的大厨。”

秦琼美了：“那是。”

许大来上班时塞了张小纸条给米粒儿，约她见面，可下班后左等右等也不见米粒儿出现。赵薇薇下班路过，见到他神不守舍的样子，问他在等谁，许大来含含糊糊地说没等谁，赵薇薇似笑非笑，说：“你可不会撒谎。”

许大来只好问：“看见米粒儿了吗？”赵薇薇告诉他米粒儿早走了。许大来一阵失望。

赵薇薇意味深长地一笑，问：“大来，喜欢米粒儿是吧？”

许大来连忙掩饰：“什么啊，我来还书……你不信啊？”

“恋爱的人跟感冒打喷嚏一样，是掩盖不住的。”

许大来只好默认：“那她怎么没出来？”

赵薇薇忽然问：“大来，你了解米粒儿吗？”

许大来一愣：“我、我了解啊……你什么意思？”

“两个人在一块儿，不是光看对眼就行的，还得看两个人的阅历、学历、生活目标和方向。你和米粒儿在这些方面能聊到一块儿吗？”

“我们还没聊过……”许大来忽然意识到。

赵薇薇接着说：“那是因为你被激情蒙蔽了眼睛，以为这就是爱情。其实恋爱不是光有爱就可以的。女人是要用心和金钱呵护的。米粒儿没有安全感，你能给她带来幸福吗？”

“我……”

“晚上睡不着了想想。我先走了。”赵薇薇翩然而去，许大来久久没回过神来。

许大来还是执著地要约米粒儿，可米粒儿总是躲闪。

赵薇薇冷眼旁观，都看在眼里。她试探地问米粒儿：“大来这人怎么样？好像挺喜欢你的。你喜欢他吗？”

米粒儿摇头：“不喜欢！我不能喜欢！”

“这有什么不能的？法定年龄都够了。大来可是一片真心。”

米粒儿只是低着头：“我、我配不上他。”

赵薇薇笑了：“傻丫头，有啥配上配不上的？我觉得你们俩挺合适。”

“薇薇姐，他今天还约我……”

赵薇薇心里一阵难受，脸色也一下变得不怎么好看，淡淡地道：“那你就去呗。大来这人有个倔劲儿，你越躲着他他越非要见你不可。”

米粒儿不说话了，求助地看着赵薇薇。

15

电视台有个《知心爱人》的婚恋栏目，栏目主持人是小婉的同学，邀请小婉去做嘉宾。小婉本想推辞，但想到栏目的收视率不错，正好推广一下自己的婚介所，就同意了。老范一听要上电视，表现得比小婉还积极投入，自告奋勇给小婉做正式登台前的培训。

晚上，老范拿了本普通话教程，和小婉盘腿面对面坐在床上。

老范张圆了嘴，字正腔圆：“啊——”

丁小婉尽力模仿：“啊——”

“啊——”

“啊——”

老范不解地摇摇头：“口腔打开没？”

“打开了。”

“鼻腔共鸣没？”

“共了啊。”

老范问：“胸腔呢？”

“你是教我普通话呢还是教我生理课呢？”小婉气道。

老范奇怪：“我道理都摆很明白了，咋你一张嘴还是一股子大碴子味儿呢？”

丁小婉一听，倒头就躺下了：“不练了不练了，主持人都没说我一定要讲普通话，就你这儿事儿多。”

“别啊媳妇儿，公共场合，公共人物，你不能镜头前一张嘴一口土话……”说着把小婉生拉硬拽起来，“我后面还有绕口令没给你练呢，今天就单练练发音吧。”

第54节：雷人老范(54)

“明天就录像了你能不折腾我不？”

“我中学时就报过幕，要别人我也管不了，你是我媳妇，你寄托了我多少年登台的梦想。来，为了为夫，再练五分钟。张嘴，啊——”

丁小婉仔细盯着老范的口腔：“老范——”

老范还在张着大嘴做示范，口齿不清地说：“啥事？”

“你这两天有点儿上火啊……”

老范一脸无奈。

小婉睡了。老范钻进卫生间，坐在马桶盖上，把卫生间里专用的读书灯打开，焚上一炉香，然后从马桶上方的书架里抽出一本诗选。

老范想象着自己就在摄像机的镜头前边，还有很多观众——他向虚拟的观众招招手，进入角色：

“能有机会参加这个节目，我心里很高兴。前面呢，说的都是我个人对感情的一些浅见，最后我要送给各位热恋中的男男女女一首诗——咳咳，（声情并茂）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诗没念完，老范自己趴马桶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老范就问：“要上电视了。做好准备没？首先心态要平和，要谈笑风生，眼神儿得这样，手势得这样，发声得这样——一点儿都不能让人看出你紧张来。”

小婉不耐烦：“我不紧张也让你叨叨紧张了。赶紧上班去吧。”

“咱们再来个八百标兵奔北坡，活动活动舌头……”

“来不及了，我得赶紧走，先去婚介所忙活忙活，下午还得去电视台化妆。”

老范在后边说：“再化都找不着鼻子眼了。录完节目别走，我请会儿假去电视台接你。”

小婉急着往外走，顺嘴答应了一句，也没听进心里去。

忙了一天，老范心里一直记着这个事，下班前来找秦琼：“秦大厨，今天我手头上事儿都干完了，看看您这里还有没有啥吩咐。”

秦琼语气泛酸：“可别这么说。我哪儿指使得动你啊。都开山立派了，带着个人模狗样的徒弟，就差把米粒儿给你派去当秘书了。”

“秦大厨真会开玩笑！我明厨再咋干也是后厨的一部分。你这里要没啥指示我就先告个假。有事先走一会儿。”

“这渔村谁管得了你啊？干啥去？”秦琼问。

“去电视台，接媳妇儿。”

“去哪儿？！”秦琼以为听错了。

“嗨，就跟闹着玩似的上上电视，我寻思她一紧张就找不着道儿了，去接接她。”老范咳嗽两声，煞有介事。

“行啊老范！电视台都有熟人？去，去。反正请啥假都扣钱，你都不用跟我请。”

“扣吧，难得我媳妇儿头一回。那我走了。”老范这做派那叫一个大气，说完乐呵呵地推着电动车走了。

秦琼看着他的背影，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

老范高高兴兴地骑着电动车到电视台门口，无聊地等了半天，掏出手机给小婉打电话，小婉关机。小婉那边刚录完节目，跟同学聊得正热乎呢，录像的时候手机关了，忘了开。这一来可让老范等苦了。

他无精打采地蹲在马路牙子上，干等了快一小时。忽然间手机响了，是小婉的电话，她聊到一半，忽然想起老范，赶紧打个电话跟老范说还没谈完，以后可能还要和栏目长期合作。老范低落的情绪又高涨起来：“哦……哦，没事，那我就回去了，没等多会儿……好，回家再说。”

老范挂了电话，刚准备起身，结果蹲时间太长腿麻了，半天没站起来。一个衣着时髦的女子经过，看着龇牙咧嘴的老范，顺手往地上扔了一块钱钢镚儿，蹬着高跟鞋“嗒嗒嗒”走远。

老范喊：“哎，小姐你钱掉了。”

第55节：雷人老范(55)

时髦女子头也不回。

“哎，你的钱……我是在等人，你当我行为艺术呢？！”老范哭笑不得，想了想，还是把那一块钱揣兜里了。

老范等人的同时，许大来也在等人，他在等米粒儿。等得更焦急。

米粒儿终于出现在他面前，许大来先是一喜，紧接着发现赵薇薇也来了，不觉一愣。

赵薇薇看看许大来，又看看米粒儿，叹口气走了上来。

“大来……我代表米粒儿跟你说几句话。”

“米粒儿不在这儿吗？让她自己说。”

米粒儿嗫嚅着说：“大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觉得……咱俩不合适。”

“咱俩还没开始呢，哪来的不合适？”

赵薇薇劝：“冷静点儿大来。昨天的话我也不啰唆了，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看的不光是感觉和外在条件，还得看……”

许大来不看赵薇薇，径自走到米粒儿跟前：“米粒儿，从小老师就教育我不能说瞎话，有话就要说。我喜欢你。”

“我不配……”米粒儿黯然。

赵薇薇说：“大来，现在是米粒儿不愿意，你不能强迫人家啊。”

“米粒儿，那你亲口跟我说你不愿意，你看不上我许大来。”许大来坚持着。

“我……”米粒儿说不出话。

“大来，你回去吧，强扭的瓜不甜。你见天在这儿等着，只能给人家女孩压力。”赵薇薇想让许大来死心。

许大来直视着米粒儿的眼睛：“你说看不上我，我马上走。”

赵薇薇说：“大来，你干啥？有这么处对象的吗？人家米粒儿有理由有原因才跟你这么说的，啥都得讲究个门当户对，米粒儿觉得不合适你就别问了呗。”

许大来直直地对着米粒儿：“你张张嘴，我就走！”

米粒儿哭了：“大来哥，我配不上你……我给那浑蛋打过胎！”

赵薇薇也不禁一下黯然。

许大来眼角噙着泪，笑了：“米粒儿，你忘了咱俩头一面在哪儿见的了？医院的花园。我陪着师傅等了你一下午，不管啥事，师傅知道的我也都知道了。我从来没因为这个嫌弃你看不起你。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谁都有不愿意想起的往事，但这不能成为阻碍你追求明天和幸福的理由啊！米粒儿，我第一眼就喜欢你了。你善良淳朴，你美丽温柔，我喜欢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过去。”

米粒儿大哭，许大来用力把她揽到怀里，两个人紧紧相拥。

赵薇薇颓然退后。

老范家旁边搬来了一个新邻居，他热情地前去帮忙，新来的邻居一转身，和老范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

“是你？！”

原来不是别人，是米粒儿的表姐吕菲。老范胡乱应付几句，讪讪地走了，吕菲也略显尴尬。

回到家里，丁小婉问他新来的邻居是个啥样人。

老范心有余悸地说：“一个女人，一个她再多唠两句我能给她重新刷遍房的女人。我还是离远点儿吧，惹不起咱躲得起。”

“谁啊？这么厉害？”小婉不解。

老范赶紧岔开话题：“不过，今天也有个好消息。”

“啥好消息？”

“我的工作室要开张了。”

老范的明厨修整完毕，中午时分，兜福工作室亮闪闪的招牌格外醒目。几个服务员捧着大红花站在明厨周围，来吃饭的客人都停下来观看。

米粒儿捧着放着剪刀的盘子，非常高兴。周岚特意把老范拉了过来。老范先还推辞，眼看盛情难却，就高高兴兴接过了剪刀，喊一声：“开张大喜！”

欢呼声中剪彩完成。

周岚对老范示意：“老范，整两句！”

许大来和米粒儿把老范推到前面。

第56节：雷人老范(56)

老范吭哧着道：“那我……简单说两句？还是一句吧，兜福工作室今天开业，所有豆腐小吃——全赠送！”

又是一阵欢呼。

许大来手里拿了一个相机，偷偷走近笑得一脸灿烂的米粒儿。他悄悄把头凑近米粒儿后面，冷不丁一拍她肩膀，叫：“米粒儿！”

米粒儿一回头：“啊？”

相机“咔嚓”一声，记录下了两个年轻人又惊又喜的笑脸。

小雪要过十六岁生日了，她妈妈远在美国。周岚想借机会给小雪办个温馨的生日会，好拉近一下小雪和她之间的距离。现在两个人每天在家里进进出出，却生分得跟两个陌生人似的，碰见了礼貌性地打个招呼，碰不见就跟没这人一样，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张子林好说歹说，劝得小雪同意在家里过生日。但是小雪说了，有一个条件，把老范请来一起过，还说雷叔必须得请！

周岚邀请老范去家里给小雪过生日，老范心想母女关系有改善，好事啊，非要给小雪买个生日礼物不行。周岚说不用，老范非要表示表示，周岚就请老范去帮忙拿蛋糕，她都订好了，然后递给老范一张字条，说请蛋糕店的师傅照着上面的内容写字。

老范来到蛋糕店，看着做蛋糕的师傅在那儿摆弄花色，看得饶有兴致。师傅问他上面写啥字。

老范掏出字条：“在这儿呢——祝小雪生日快乐……落款是爱你的阿姨。”

师傅问：“写‘阿姨’是吧？”

老范若有所思：“等会儿，别写‘阿姨’了。换个词儿。”

最后蛋糕上面的落款是：爱你的妈妈岚。没承想这个蛋糕拿过去，小雪正要吹蜡烛的时候看见落款，脸色登时就变了，转身回屋不出来了。一场好好的生日会惨淡收场。

老范的一片好心又坐蜡了。

16

小雷不知从哪个同学那儿得知，有个电脑软件，说是能测智商。他就拿家里人轮流试了一番。他“噼里啪啦”敲击一阵键盘，结果出来了。

小雷说：“妈，你的心理年龄是四十三岁，怎么样，靠谱不？”

小婉不乐意：“有点儿老，我才三十七啊，都是让你和你爸给磨的！那你是多少啊？”

“唉，我二十八吧。”

“胡扯！你小屁孩哪有二十八的心思啊？整天不好好学习脑袋瓜子都琢磨什么呢？！”

正说着，门开了，老范回家了，神情有点儿沮丧。

小婉说：“哟，大忙人回来了？小雪的生日过得咋样啊？”

“挺好。”

“不对吧，看你这精神头不像啊，出啥事了？”

“没啥。”

“没啥？”小婉问。

“没啥。”

小婉肯定地说：“得，准又出啥事了！平时说话都是四个字四个字地蹦，今天咋都成俩字了？”

老范认真地看着小婉，无奈地说：“我就纳闷了啊，你咋啥都能看出来呢？难道我那么喜怒形于色？那么没城府？咋啥事你都知道呢？”

小雷搭茬儿：“我妈是你肚里的蛔虫！”

“去去去，哪儿都有你！”老范说。

小婉对小雷说：“啥蛔虫啊，真恶心！应该说我是你爸脑袋里的虫子，”转过身来对老范说，“所以啊，少和我耍心眼儿，说说吧，你又把啥事给弄秃噜了？”

老范吞吞吐吐：“今天吧，是小雪的生日……”

小婉干脆地说：“过！这是都知道的事！”

“行，简单说，本来气氛挺好的，大家都挺高兴，气氛很融洽，环境很温馨，饭菜很可口，笑容很真诚，心情很愉悦，各个环节都很好……”说着说着，老范不吱声了。

小婉追问：“说呀，接着说，毁在哪个环节了？”

第57节：雷人老范(57)

“毁在吹蜡烛那个环节了……”

“爸，这个环节肯定和你有关！”小雷凑热闹。

老范急道：“闭上你的乌鸦嘴……不过，要说吧，这环节是和我有点儿关系，可也不能完全说……”

小婉打断他：“你急死我了，快说，到底是咋回事？！”

“问题出在蛋糕上……”

“明白了，蛋糕是你买的！”

“答对！”

小婉说：“接着说。”

“本来吧，岚子给了我张字条，让我按字条上的字写蛋糕上的落款……”

“你给改了！”

“答对！”

“接着说！”

“本来的署名是：小雪生日快乐，爱你的阿姨。我一想，这不够温暖，应该温暖一些，再温暖一些，我就让蛋糕技师稍微改动了一下……”

“接着说——”

“我给改成：小雪生日快乐，爱你的……”

“妈！”

老范、小雷同时道：“答对！”

老范喘口气，很不甘心：“你咋啥都知道啊？你哪是蛔虫啊，简直是长虫！”

“哼哼，就你那智商！”

小雷说：“来，爸，我给你测测智商，测测心理年龄。”

“测什么测？！电脑那玩意儿你也信？！”

小雷缠着不放。小雷一测，老范的心理年龄才十三！

小婉哈哈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老范看着屏幕，还没明白咋回事。

“你愁死我了！十三！你的心理年龄才十三……哈哈！你还没成人呢你！”小婉笑得直喘气。

老范问：“你多少？”

“我四十三！”

老范问小雷：“你呢？”

“二十八！”小雷说。

老范郁闷：“我看着有那么幼稚吗？”

小雷老气横秋地说：“从心理年龄上论，你得管我叫哥！”

“我俩儿子！小雷比你还成熟点儿，你呀，整个儿一弱智！”小婉数落老范。

老范眨巴着眼，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比自己儿子还小呢？

第二天一早，老范给全家念报。他一手捏着油条，一手拿着晨报，有模有样。

“哎呀，现在国家经济形势不错啊。”

丁小婉白了他一眼，继续吃自己的饭没答理。

老范继续叨叨：“国内经济同比增长挺高啊，G……DP增长，CPI增长，FBI增长——风景这边独好。”

“别跟我整单词，说汉语！”小婉说。

“一看形势报告就振奋人心。水涨船高，不甘人后。我看咱家经济计划也要跟着涨涨才行。”老范话里有话。

“等小雷上完大学吧。现在不能松快，还是以严为主。”

“昨天不是发工资了吗？查卡了？”

“嗯，你的工资都到账了。”

老范腆着脸说：“就我那零用，多少跟着大好形势涨点儿吧。”

小婉不屑：“兜这么大圈子就是想多要点儿钱啊？涨多少？”

“怎么着得‘保八’吧？一个月零用多个一二百比较正常。”

丁小婉点头，掏钱：“行，到底你是户主啊，提出来了我不能直接驳回，但也多给不了几百。”

老范乐了：“合理化建议就得批判吸收。”

丁小婉抽出三百五块递给老范：“三百，再加一五十，让你跟着‘FBI’的增长乐和乐和。”

老范失望：“才多五十啊？”

“不要还我。”

老范连忙把钱揣兜里，动作麻利极了。

小婉跟老范说：“还有，要钱就说要钱，别蒙我，还FBI呢，你咋不说NBA呢？你要是真不明白我告诉你。FBI的全称你知道不？”

老范头上有点儿冒汗：“请领导不吝赐教！”

“美国联邦调查局！”

第58节：雷人老范(58)

渔村里突然来了个邋里邋遢脚蹬塑料凉鞋的四川老头，自称是米粒儿他爹，还要把米粒儿领回老家。

那天是午餐时分，老范正站在一堆豆腐特色菜后头精神抖擞着，眼前猛然出现了一张黑糊糊皱巴巴的脸，一对小眼乱转，盯着明厨里的菜满是疑问。听老范一说这是豆腐，这个老汉带着四川乡音说：“一碗儿豆腐，豆腐一碗儿，上不得台面撒！”

老范最受不了这个：“咋说话呢？豆腐咋的了？豆腐就上不了台面啊？你瞅瞅这个——北京麻豆腐！知道啥味儿不？这个——长沙臭豆腐！你是知道味儿了，知道为啥好吃不？这个——山东豆腐箱，知道……”

老汉一脸不屑：“你说破大天也就是一盘豆腐，你十斤豆腐能好吃过一块肉膘去？”

许大来在旁边说：“师傅，这是来砸场子的！”

范春雷一撸袖子：“淡定，你别插话。这位老哥，我还真得跟你白话白话这豆腐的吃法和妙处了！”

老汉说：“有本事就让我说不出话！”

老范还真让这四川老汉说不出话来了，他把豆腐特色菜摆在老汉面前，让他挨个品尝。老汉也不客气，一“尝”就把几盘子菜“尝”了个溜溜光。

老范意气风发：“我今天管你够！我就不信我这豆腐宴比不过大肉膘子！”

老汉一边舔盘子一边说：“要得，硬是要得！”

这时候，一个出租车司机闯进来，指着老汉要钱，原来他从火车站打车来没给钱。老范这才醒悟，敢情这人是混吃混喝来了，赶紧问他是哪桌的，咋结账。

老汉抹抹嘴说：“这几个钱算啥子嘛？把俺娃叫出来，俺娃给。”

“你娃是谁啊？”

“米粒儿！”老汉说。

此时米粒儿正在贵宾包房里忙，脱不开身。老范听说是米粒儿的爹，当即付了车钱，还请赵薇薇帮忙把老汉安顿下。

老汉走后，许大来反复看着他吃过的那几个盘子，说：“师傅，你说刚才那人是米粒儿的爸吗？这盘子舔得比刷得都干净！”

“不要嘲笑劳动人民！”

许大来说：“有句话叫相由心生，对不？”

“你啥意思？”

“他长得獐头鼠目的，怎么看也不像劳动人民啊，米粒儿清秀靓丽、身材婀娜，怎么看也没有刚才那位的遗传基因啊！你看你家小雷，虽然长得不像你那么‘夸张’，但起码有嫂子的灵秀和聪慧……”许大来说得还真实在。

“这都不是绝对的，不是绝对的……大来，看来你很关注米粒儿的父亲，我跟你说，不能以貌取人。”老范说。

“我不是以貌取人，我只是纳闷儿了，你说米粒儿长那么好看，她爸咋就那么磕碜呢？”

“唉，也是啊……”老范嘀咕。

正说着，那四川老汉又回来了。原来他在米粒儿宿舍等得不耐烦，又回来找人。

许大来问：“大爷，您这是从四川来？这道儿可不近哪！”

“唉，没得办法啊……要不是家里有困难，我能从那么远跑哈尔滨来？连个卧铺也没得。我硬是从火车过道里坐过来的。”

老汉眼睛瞟着台案上的豆腐菜，吞了吞口水。

“看好哪个了，再来点儿？你再来两盘豆腐垫垫？”老范问。

“不厚道哦，要讲究个尊老爱幼撒……我大老远来，你们就拿豆腐对付我？”

一句话说得老范、许大来，还有刚过来的赵薇薇，面面相觑。

赵薇薇想了想：“要不这样吧。范师傅，这是五十块钱，你先带大爷出去吃碗面，回头我告诉米粒儿去找你。”

老汉嚷嚷：“麻烦撒，守着这么大饭店，随便弄一桌吃吃就行了！”

第59节：雷人老范(59)

老范忙说：“老哥，酒店有酒店的规定，咱还是出去吃吧……”

许大来说：“要不我领老人家去吧。”

赵薇薇急忙阻止：“还是让范师傅去吧！年龄相当，有共同语言。”

“薇薇说得对。走吧！咱哥儿俩好好唠唠！”老范对老汉说道。

到了饭馆，老范先端起茶杯：“让你久等了。饭店没个下班早的，米粒儿还忙着VIP呢，我在这里呢，代表米粒儿，代表兜福工作室许大来，代表后厨，代表龙华渔村全体员工，对你——米粒儿她爹的莅临，表示最真挚的欢迎和祝贺！”

老汉敷衍地抿抿嘴：“我这人随和，不讲究这些虚头八脑的礼道儿。点菜，赶紧点菜！”

老范拿起菜谱，脸上笑呵呵的，心里暗暗咬牙：“来个回锅肉？”

“我听说光吃红肉不好，容易得冠心病。”

老范又是一通翻：“宫爆鸡丁行不？白肉。”

“行倒是行，但有点儿寡淡！”

“咱就来个东北的小鸡炖蘑菇？”

“要得，地域特产！好像还有林蛙、飞龙啥的吧？”

“那是国家保护的，不能吃！”

“据说有人工饲养的。”

“挺门儿清啊，那么远都知道。”老范说。

“随便啦，你看着点。”

“再来个香干芹菜。够了吧？”

“嘴里没有滋味啊……”

“你的意思……喝点儿？”老范试探着说。

老汉一拍桌子：“要得！”

老范要酒要菜，跟老汉聊起来，得知老汉这次来是要把米粒儿带回四川老家。

老范忍不住问：“米粒儿啥意思啊？”

“老子还没见到娃，娃啥意思都没有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扁担挑着走。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撒。”

“老哥，啊不……伯——父，米粒儿才多大啊，就嫁汉嫁汉的。咱做长辈的得多考虑考虑孩子的意见。”

酒上来了，老汉一见白酒两眼放光：“喝着说，喝着说！”

“这可关系到孩子的一辈子……”

老汉满上两杯酒，迫不及待地端起来：“初次见面，先干为敬！”说完一饮而尽。

老范端着酒杯一脸为难，慢慢把杯子放到嘴边。

老汉又给自己倒满，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嘴里说：“喝起来撒！”

两个人酒到杯干，喝起来了，喝到兴头上，老汉还非要跟老范划两拳不可。老范连输几把，喝得舌头有点儿大。

“不……不……玩儿了，整不过你。再……添点儿啥不？”老范问。

“添啥子啊，吃差不多了。”

老范一颗心放到肚子里了。

老汉话锋一转：“再上条鱼就圆满了。”

“老板！糖醋条鱼！”老范招呼。

鱼上来了，对面的老汉却突然开始抹眼泪。

“咋还吃哭了呢？我磨唧一早上多磨唧出的五十块钱都让你吃没了，我还没哭呢。想吃啥？说！再来个杀猪菜？”

“要得，上吧……可不是为这个。”

老汉又要了一个菜，开始絮絮叨叨说他和老伴在农村多么不容易。家里没有壮劳力，他想干点儿小买卖——偷电线卖——还被逮了，关了两三年出来后家里更穷了。总之两个字：没钱。

老范劝说：“别哭了，你把米粒儿弄回去也没用啊，还不是跟你们两口子一块儿遭罪？”

“行，那让她留下……”

老范说：“这就对了。”

“我死了得了……”

“可别！为点儿钱不至于。”

“咋不至于？临走我给老伴儿就搁了一百块钱，现在我有酒有肉的，她指不定还啃窝头喝稀饭呢……”老汉说着又抽泣起来。

老范喝得脸通红，大脑袋一热从兜里掏出钱，数了几张，把钱“啪”一下拍在桌上：“多了咱没有，起码不能让我伯母吃不上口肉——这二百五，拿去！”

第60节：雷人老范(60)

老汉问：“给我？”

“上午刚从媳妇那儿领的，留一百结饭钱。剩下的你先给伯母寄回去用！”

“二百五？这数不好听啊……大侄子，你喝多了，你剩下的那可不是一百啊……”

老范又从兜里掏出钱：“啊……这还有二百是昨天给小雪买蛋糕的钱——行！你也拿去！”

“侠义啊，大侄子……那你不使钱啊？”

“我一厨子，到哪儿都饿不着我。”

老汉赞叹：“霸道！硬是霸道撒——老板，再来个方瓶！”

喝醉了的老范领着老汉看哈尔滨的夜色，两个醉里咣唧的男人在行人稀少的马路上晃悠。

老范请教这个“伯父”的尊姓大名。

老汉说：“柳下惠的柳，得胜回朝的得胜，柳得胜！”

老范愣是一点儿没听出不对劲来。老汉问晚上他住哪儿啊，老范才醒悟，忘了给米粒儿打电话了，掏出手机“喂、喂”了半天，才发现没电了。

老范说：“来了都不是外人，家住去！”

“住……你家？”

“宽敞，客厅沙发打开就是床。”

柳得胜直夸老范实在，忽然一指路边：“干啥子住你家呢？这不就有酒店吗？”

老范醉得迷迷瞪瞪，顺着柳得胜的手指方向看，果然是一酒店。老范稀里糊涂领着柳得胜住酒店去了。

进了酒店一看价目表，老范有点儿清醒，偷着跟柳得胜说钱不够。

柳得胜说：“我有啊！吃饭你不给我二百五吗？够住了。”

“来哈尔滨了咋能让你掏钱住店呢？”老范不同意。

“瓜娃子，我借给你二百不完了吗？明天见了记得还钱。喏，二百，身份证，登记去。”

老范稀里糊涂又向柳得胜借了二百块钱。

回到家里跟小婉说米粒儿他爹来了，他给安排的，他大着舌头说：“要说米粒儿她爹柳得胜，那也是个传奇人物。你知道不，没钱的时候，他还去偷过电缆……”

丁小婉一脸狐疑地看着老范：“说啥？米粒儿她爹，柳得胜？”

老范猛然反应过来，没动静了，抓耳挠腮：“唉，可也是啊。米粒儿姓米，她爹咋会姓柳呢……”

老范本来就在琢磨自己是不是受骗了，没承想第二天柳得胜又出现在了酒店里，更意外的是米粒儿见到柳得胜之后，就愣住了。她把柳得胜带到宿舍，两个人单独说话。

听声音两个人越说越激动，就听见柳得胜在里边喊：“作孽哟！那好赖是条命啊……孙儿没了！你这娃心肠太歹毒了！”

米粒儿从宿舍出来，老范见她脸上有泪痕，跟着来到后院，追问原委。原来柳得胜是米粒儿在老家那个男朋友柱子他爹，当初米粒儿父亲病重，米粒儿瞒着家里答应了和柱子的婚事，收了两万块彩礼钱，就为了给父亲治病，结果花光了钱，米粒儿父亲还是没救过来。从收了彩礼钱那天起，米粒儿就改口管柳得胜也叫爹了。这回柳得胜听说米粒儿不跟他儿子过了，是来要钱来了。米粒儿要么退给他两万块彩礼钱，要么就跟他回四川老家。

老范瞪大了眼睛：“两万？”

中午，老范和许大来正在明厨里忙活，柳得胜晃晃悠悠地又来了。

“大侄子，忙着呢？”

老范瞥他一眼，没搭茬儿。

柳得胜顺手拎起片豆腐搁嘴里：“嗯，滋味不差。”

“你洗手了吗就抓？我们这是高档饭店！”老范说。

柳得胜不在乎：“吃不出病来。”

“大来，把这盘豆腐倒了！重做！”

许大来答应一声端着豆腐上后头去了。

“有酒，有肉，洗个热水澡，昨天晚上睡得舒坦。大侄子，几点下班啊？”柳得胜倒挺惬意。

第61节：雷人老范(61)

老范把手里的活儿一放：“你想干啥？有话就说！”

“今天我回请你。想吃啥子？”

“你哪来的钱？”

“你昨天赞助我的钱还没花完，简单吃点儿，还还你人情。”

老范的鼻子差点儿气歪了：“你拿我的钱请我吃饭还我人情？！柳得胜！你真当我傻啊？先把我给你那四百五还给我！我不赞助了！”

“一家人，客气啥子嘛！”

“谁跟你客气了？还钱！”

“咋个急眼了呢？四百多块钱就能损害咱俩的叔侄情？咱俩吃春饼去，哈尔滨的春饼好吃。再要俩小凉菜，一瓶酒，真的，我请你。”柳得胜说。

老范把围裙一扯从明厨里出来，一脸怒气：“你当我跟你开玩笑咋的？你给我从这儿走！这里不欢迎你！”

“都自家人欢迎啥啊？大侄子，咋个心气不顺啊？跟侄媳妇吵架了？”

“我说你这人脸皮咋这么厚呢？你自己啥人你不知道啊？米粒儿都跟我说了，你根本就不是她爹！你想花两万块钱就买个儿媳妇？就许配给你那个跟你一个德行偷电缆的儿子？做梦去吧你！”

许大来回来了，悄悄站在旁边听着。

柳得胜嚷嚷：“你这人咋翻脸不认人呢？两万块钱我给没给米粒儿？是不是一分没差都花在了她那个死鬼爹身上了？我花钱了还不能要个儿媳妇了？”

“你想把米粒儿拽回去跟你们两口子一块儿等你那混账儿子出来？不可能！”老范说。

“我是啥人我清楚，你是啥人啊？你跟米粒儿啥关系？你能做得了她的主？”

“做了！就做了！我还就做回主了！柳得胜，我明着告诉你，米粒儿不能跟你走！”老范激动了。

柳得胜一伸手：“那你还钱！两万！”

“没有！”

“行，你一大城市的厨子，欺负一个来自偏远山村的淳朴老农，我找你们领导去！”

“拉倒吧，你还淳朴？要钱没有，要……爱找谁找谁！”

许大来在一旁喃喃自语：“两万……”

柳得胜真跑到周岚办公室去闹了，又是撒泼，又是哭哭啼啼装可怜，周岚被搞得不胜其烦。幸好午饭时间到了，她吩咐赵薇薇领着柳得胜去吃饭。

“先把柳先生扶到职工食堂去，多打几个菜。老柳，你也哭半天了，没见眼泪吧干嚎也受不了，先歇歇，咱们下午再聊。”

赵薇薇半扶半拽地把柳得胜弄出办公室，说：“咱先吃再哭，一点儿都不耽搁……”

柳得胜一看到饭点了，顺从地跟着赵薇薇走了。

周岚直皱眉头。

赵薇薇领着柳得胜来到食堂，秦琼闻听柳得胜是米粒儿的爸爸，极度热情地迎了过来，张开双手：“您是米粒儿的父亲吧？我是这饭店的厨师长秦琼！见到我就是到家了！”

赵薇薇把秦琼拉到一边，小声说：“你冲他使什么劲儿啊？弄明白了，不是亲爹，是公爹。”

“爹不都是公的吗？是爹就行。啥……公爹？！”

赵薇薇讽刺地说：“人家来找儿媳妇米粒儿的，你上赶着去吧。”

秦琼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收起热情坐到一边。

柳得胜纳闷：“这人翻脸怎么跟翻书似的……还有那个姓范的，我找我儿媳妇关他屁事？！他还要给米粒儿做主？！”

“这个……老范……米粒儿……啊，这米粒儿的事儿老范当然要管啊！”秦琼挤眉弄眼。

柳得胜注意地看着秦琼：“有话说嘛……”

秦琼阴阳怪气：“这个……还是不说为好吧。说多了，老范要生气的。老范一生气，后果很严重。”

柳得胜恍然：“哦……我听明白了。这老范……和米粒儿……”

第62节：雷人老范(62)

“聪明！聪明之人无须点拨。当今姑娘的口味刁啊……你说我秦琼相貌堂堂，那老范……你说这米粒儿，啊，是不是需要父爱啊？”

“我说又是请我喝酒又是请我住店呢，原来对我儿媳妇憋着坏呢！”

秦琼撇清自己：“那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说！不过，你还真是个聪明人！”

赵薇薇在旁边皱眉：“秦大厨，你这话可有点儿过。”

“过什么，我说啥了？我啥都没说！对吧？”秦琼装无辜。

柳得胜吃完，一拍桌子：“龟儿子，老子这就找他算账去！”

赵薇薇急忙阻拦：“哎！大爷，柳大爷！这是酒店，你不能这么闹啊。”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娃戴绿帽子！”

秦琼也劝：“别激动别激动，也许事情没那么复杂。不过，你可不知道老范那脾气，那脾气一上来啊……”

“难道还能杀了我不成？！”柳得胜叫。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凡事要讲究方式方法。有些事儿，迂回一些要比直接有效果。”

“迂回？我往哪迂回？”

“老范……老范他也有一怕啊……”秦琼诡秘地说。

“他怕啥？”

赵薇薇一跺脚：“秦大厨！你啥意思啊你？！你还怕事儿不大啊！”

17

午后的饭店后院，又阴凉又清净。这本是该享受饭后小憩的时候，可老范跟许大来，偏偏可怜巴巴地跟两个要饭的似的，蹲在地上。那表情，要多沉痛有多沉痛。

不过跟要饭的正相反的是，这俩人一个端着一盘热乎喷香的菜，一个端着满满一碗白米饭，分别蹲在米粒儿左右。说是蹲，其实都快跪下来了。

“米粒儿，吃一口吧。人是铁，饭是钢。”许大来的嘴巴没那么能说会道，可心里是真上火。

米粒儿摇摇头。

老范赶紧搭茬儿：“一生气就不吃饭，既打击不了敌人又保护不了自己，不合算。来，吃一口。”

米粒儿泪珠扑簌扑簌地掉下来，就是不动弹。

这下老范激动了，把饭盒一撂站了起来：“事实证明，这个柳得胜就是个无赖！和他根本没理可讲！”

许大来蔫蔫地说：“那不讲理还能怎么着？”

“到啥山唱啥调儿，对啥人使啥招儿。我看就不能跟他客气！”

“师傅，你有啥高见？”

“软的不吃就来硬的！老让他耍横还惯出毛病来了！欺负咱渔村没人懂拳脚怎么着？”老范恨不得柳德胜就在面前，好跟他比画比画。

一说这个，米粒儿倒担心了：“哥，咱不能跟他动粗，咱要一动粗就成咱没理了。”

许大来立刻点头称是：“冲动是魔鬼。师傅你还是蹲下吧。”

老范咬牙切齿——还是重新蹲下了：“他就是皮痒痒了，欠挠！”

“师傅，还是得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上下工夫。”

“哎呀！”老范忽然一咋呼，把许大来吓了一跳：“咋了师傅？”

“国乱思良将啊。要是你师娘在就好了，你师娘最擅长的就是——思想工作，回回我有理，都让她给说成没理，最后我还心服口服。”

许大来正叹服师娘的法力高强，米粒儿叫了一句：“我死也不跟他回去！”

“对！回去也跟死一样！”许大来赶紧赞同。

老范不乐意了：“啥玩意啊死啊死的，不到那份上。现在关键问题就是柳得胜提出来的这两万块钱。”

许大来说：“其实两万也不多。我工作这些年攒了五千。”

米粒儿擦擦眼泪，振作了一下：“我还有一千来块钱存款！”

老范一拍大腿：“六千！问题解决快三分之一了。见亮！我目前是从家里整不出钱来了，可我一个月有两千多工资，给你们嫂子留个整儿，我见月能存个八百！”

第63节：雷人老范(63)

许大来说：“我一个月工资一千五，我存一千二！”

米粒儿说：“我能存八百！”

老范欣然：“一个月这就……小三千了！还差一万四……半年搞定！”

三个人顿生拨云见月之感，敞亮。

许大来突然想到了点儿啥：“那这半年柳得胜咱搁哪儿？”

顿时没人搭茬儿了。

正尴尬着，一个小服务员急火火地蹿过来，一看就有事。

“米粒儿！在这儿呢，找你半天了！”

“咋了？”米粒儿问。

“你赶紧回宿舍看看吧！都进不去人了！”

米粒儿赶紧奔宿舍跑去，还没进门，就看见自个儿床上支棱着一双大脚丫子，不，确切地说是一双大臭脚丫子。

几个空啤酒瓶子东倒西歪搁在床脚，一个大肚皮，一条光脊梁，一个又脏又丑的男人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在米粒儿的床上睡着，那呼噜，声震四邻。

正是柳得胜。

走廊里已经围了不少女员工，有的手里端着盆，有的披着浴衣，有的刚洗完头，穿着拖鞋，都在门口气呼呼地议论。

“这是咋回事啊……”

“哪有这样式的人啊？”

米粒儿急忙进屋，老范跟许大来也喘着粗气跑进女员工宿舍走廊里来了——两个人急于看看啥情况，却忘了自己身处啥情况了。

女孩们一阵惊呼，老范一看都是衣衫不整的女员工，忙喊口令：“闭眼！”

师徒俩同时闭眼，只能背着身交谈。

“真让你说着了师傅，咱碰上真流氓了。”

“耍无赖说明他没招儿了！曙光在前头。”徒弟气馁，师傅得鼓励。

“这让米粒儿以后怎么做人啊？真想进去……”

“淡定！刚才你们咋劝我的？不能有理变没理，不管啥情况，咱都不能动粗！”老范正教书育人，不承想已经一头磕门框上了，嘴里的话立刻变成了惨叫：“哟！”

米粒儿一把把柳得胜拽醒，柳得胜眨巴眨巴眼睛，却不动窝。

“唉，你哪能在这儿睡啊……赶紧起来啊，外头一堆人呢！”米粒儿儿又羞又急，脸都涨红了。

柳得胜趁机耍无赖，这是他最喜欢的：“这不是宿舍吗？这不是床吗？我咋还不能睡了？”

米粒儿只好哀求：“求你了，咱家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别祸害人家行不？这是女员工宿舍！大家午休这么点儿时间，都在这儿换衣服呢！”

“换呗，我又不看。”柳得胜还挺正人君子的。

“你快起来！”

“行，我起来了，吃哪儿，睡哪儿？你给我安排啊？这里就挺好，爹不嫌弃。”

“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柳得胜“腾”地坐起来：“我无理取闹？你把那个老范给我找来！他以为请我吃顿饭就行了？太便宜他了吧？你吃药为啥子？咋怀的孕？为啥子他就花钱给你做了？蹊跷得很嘛，他这么仗义为啥子嘛，以为我方脑壳？要仗义就仗义到底撒！”

“你可不能顺着嘴胡咧咧，你说我行，不能说雷哥！”米粒儿急得快哭了。

柳得胜不依不饶，索性跳下床冲着门口嚷嚷：“我还就说了，我不光说我还喊呢——老范！你个老不正经的搞大我们家儿媳妇肚子，又给搞没了！你拿我们儿媳妇当礼拜天过呢？你给我滚出来！”

话刚说完，脖子就被人一把攥住，人都被揪起来了。

老范就是再淡定，这时候也没法忍了：“你这窟窿眼是嘴吗？咋满嘴喷粪呢？搞大的是你儿子，搞没的……”想想这话说得古怪，赶紧严正声明，“也不是我！因为那些住院费我老婆差点儿没和我离婚，我就看米粒儿可怜，我是帮忙！”

第64节：雷人老范(64)

“帮忙？我看你帮忙都帮到炕上了！”

“我虽然做豆腐可也不是吃素的！”老范要冲冠一怒了。

许大来进来拦在了中间：“师傅，冷静，淡定啊！”

老范吐纳两下，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撒开了揪着柳得胜领子的手。

柳得胜也长出口气。发现老范伸着胳膊正上下左右到处比画，时不时还做点儿热身动作。

大家都有点儿蒙。

“你打我一个试试？我是米粒儿的公爹！”柳得胜缓过气来就开始叫嚣上了。

老范猛地立定站住，沉思着：“冷静有好处，一比画这地方还真不够我施展拳脚——咱外头练去！”

老范一把薅住柳得胜脖领子就往外拽，勒得柳得胜直翻白眼：“哎、哎……救命啊！打人了！打110啊——”

许大来怕出事，在后边叫：“师傅，冲动是魔鬼！”

老范头也不回：“柳得胜就是光看见我脑袋大脖子粗的天使面孔了，寻思我只会讲理呢？今天让你瞧瞧我的魔鬼个性！”

女员工们唧唧喳喳：“哎呀，老范太爷们了！”

老范揪着柳得胜一路到了后院，一撒手柳得胜差点儿摔个大马趴。

老范这边踢腿活动胳膊，那边柳得胜开骂：“日你个混账王八蛋没老没少的，老子打天下的时候你个龟儿子还在娘怀里吃奶呢！掐死老子了，有本事咱俩划个场子单挑啊，老子不把你打出绿的来！”

这一口地道的四川口音，听得老范一愣一愣的，赶紧冲旁边的米粒儿喊：“翻译！他嘟嘟囔囔说啥呢？”

米粒儿连紧摇头：“没说啥。”

“照实翻译！他是不是害怕了要服软？服软了咱就不给他动武功。挨个字翻，骂人的话就省略。”

“那可就是真没说啥了！”米粒儿无奈了。

不知不觉间，又一堆人围上来了，秦琼也在里边，笑嘻嘻的。

秦琼喊：“还问啥呢？我都能给你翻译！他骂你瘪怂王八蛋，有本事就废了他！”

一个小厨师递过来一根木棒：“老范大哥，平时咱俩不对付，关键时刻见真章。敲他！”

许大来上去一把夺走木棒：“你拉倒吧！”

又有一人在老范身后偷偷塞过来一块板砖，小声说：“木棒算凶器，板砖是家伙事，算就地取材，直接碎了他！”

许大来吓得赶紧又一把抢过来：“你们就憋着今天出人命怎么着？！”

老范摆摆手，直蹦跶：“谢谢各位好意！用家伙事那都算我欺负他。杨二姜四你们年纪小，没听过当年道里道外头号狠人，江湖人送外号‘咔咔一顿挠’啊！”

一小服务员问秦琼：“啥叫‘咔咔一顿挠’啊？”

“你这会儿咋求知欲这么强呢？别挡着我看戏！”秦琼说。

柳得胜还在叉着腰不歇气地骂：“你个龟儿子有爹生没爹教的东西……”

“嗯！这句甭翻译，我听懂了，你骂我龟儿子是不？我今天就把你挠成龟孙子！”老范拉开架势上前就要开挠。

秦琼端着茶杯站在高处看得怪乐和的：“都让让都让让！懂不懂规矩？给人空出地方来才能耍得开！别溅自己一身血！”

许大来和米粒儿正想上去拉架，就听见后边传来了一声断喝：“住手！”正是周岚的声音。

老总一来，看热闹的赶紧作鸟兽散。

秦琼走时一脸遗憾：“晚来一分钟……半分钟就能解决战斗！可惜啊……”见周岚脸色不善，也麻溜走了。

周岚黑着脸站在当场，老范还在状态里，两只手摆着“挠”的姿势。

“耍猴呢？！都不上班了？！回自己岗位去！”周岚没好气。

柳得胜一看有了底气：“老范，你命真好，你们老总晚来二十秒我让你血流五尺！”

第65?：雷人老范(65)

老范闻言正打算使“咔咔神挠”的第一招，周岚又喊了一声：“老范！”

老范赶紧归顺：“喳。”

“规章制度写没写，谁敢在饭店打架，扣当月工资？！”

许大来和米粒儿上来把老范拉走。米粒儿牵强地解释着：“没打架，雷哥健身呢！”

三个人走了，周岚一摇头，也甩手走了。

就剩下柳得胜留在当场，想要发两句狠话壮壮场面，却没听众。这时候，秦琼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原来他压根儿就没走远，还给柳得胜递了杯茶。

柳得胜喝了一口，先吐口茶叶渣：“呸！跟我较劲？头二十年上四川打听打听，吓死他们！”

“看着像个狠人，就会挠三把，属于一招鲜吃遍天型打手。”秦琼说。

“呸！我们江湖儿女最瞧不上这种人！”

“打蛇要打七寸，跟老油条斗你得知道他怕啥。”

“嗯？”柳得胜看着秦琼的表情，好像话里有话。

秦琼先瞅瞅周围没人，话音里带点儿埋怨：“你说还得我提醒你，上回说的忘了？”

老范和许大来回到明厨里，继续工作。许大来一边干活一边问：“师傅，刚才是不是真要动手？”

老范说：“我要不亮亮相，还都寻思我‘咔咔一顿挠’失传了呢。”

许大来说：“您要是把柳得胜打出个好歹来，再赖上咱们，更有理说不清了。”

老范点头称是：“你说得有道理，我下手没轻重，从我‘咔咔一顿挠’爪下过的，床上躺仨月那都算体格棒的。”

“唉，打也打不得，说也说不得，这么下去米粒儿早晚要让他带走。”许大来叹气，他担心米粒儿会不会真的就走了。

“米粒儿绝对不能让他带走，能从那个村里走出来一回，很难走出第二回。这回要是跟着回去了，那可是出了狼窝又跳虎穴了，一辈子都完了。”

许大来喃喃自语：“不能走！不能走……”

正聊着呢，柳得胜嬉皮笑脸地又过来了，伸出脏手就抓豆腐吃，还不忘嘲笑说：“你俩还替米粒儿操心呢？”

许大来黑着脸，老范说：“这是工作区域，请你出去。”

他就差说个“滚”字了，因为明厨是前厅的窗口，得注意影响。

柳得胜絮叨着：“你们俩都挺关心米粒儿啊，可米粒儿有我和我们家柱子关心就够了，你俩这心操得……哎哎，打人扣当月工资，我可全听见了！”

老范刚摆出“挠”的架势，柳得胜一下蹦出去老远，他定定神：“别寻思我怕你们，我不是那么死性的人，我也讲道理。哎呀，你说你们俩，冲冠一怒为红颜，还不如俩人一块凑点儿钱。”

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不是说了吗，钱，人，你总得让我带走一样。我这人心软，就受不了人家对我好。”柳得胜腆着脸说。

许大来问：“给钱你就走？”

“两万，两万就能把我收买喽。”柳得胜点头。

老范说：“两万没有，两条命搁这儿你要不？”

柳得胜阴阳怪气：“哼，敢玩刀子就叫狠？咱走着瞧！”

不大会儿工夫一个小服务员进来说，柳得胜打车走了。老范还以为把他吓跑了，天下太平了，问是不是奔火车站去了。小服务员说：“不是，听见他跟司机说去什么婚介所，叫红地毯……”

老范还得意呢：“这回真死心了，要给大牢里的柱子找个新媳妇了……”猛地反应过来，“啥？！红地毯？！”

柳得胜居然找到小婉的婚介所去了。老范摘下围裙撒腿就跑：“坏了坏了！”

就在老范火急火燎往婚介所赶的时候，柳得胜却在小婉的面前稳坐钓鱼台，喝着茶，唠着嗑，大咧咧地一口一个侄媳妇地叫着小婉——他自称老范他叔，说老范让他找他媳妇给他找媳妇。

第66节：雷人老范(66)

柳得胜说：“现在介绍对象这活儿不好干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你随便买份报看看，大款包小蜜啦，老牛吃嫩草啦，惨不忍睹啊……”

一番话说得婚介所的女人们（包括小婉）心有戚戚焉。

柳得胜又说：“结婚时候都好好的，后来就变了……哎呀，男人有钱就变坏！”

女人们（包括小婉）说：“男人一有点儿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到处搞些乱七八糟的婚外情、包二奶，恶心……”

柳得胜说：“也分行业，比方大酒店花花绿绿的，就容易受诱惑。老话讲饱暖思淫欲，大酒店就是管人吃饱的，能安全吗？”

女人们（包括小婉）说：“老大哥看问题就是深刻。”

柳得胜说：“特别是那些有点儿一技之长的，会做条鱼啦，会做盘豆腐啦，追起小姑娘来更是咬上就不撒口。”

女人们（包括小婉）说：“欺骗小姑娘感情，简直就没公德！”

柳得胜说：“他不但咬上不撒嘴，还想揍人呢！你说这哪是渔村啊，整个一王八店啊！”

女人们（包括小婉）说：“这种人都该把他店封了！大哥你说谁呢？”

柳得胜从容地把手里茶杯一放，冲着小婉，纳头便拜。

女人们（包括小婉）大惊。

柳得胜老泪纵横：“侄媳妇，我求求你了——让你家男人放了我闺女吧！”

小婉如遭晴天霹雳：“啥？我家男人？！”

“说的就是他呢。一棵嫩草，眼瞅着就让老范给啃了啊！”

说老范，老范就到，一身工作服，推门而入。

老范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得胜说：“呀，是要唱段‘小拜年’啊咋的？”

小婉狠狠地盯着老范。柳得胜一脸得意。

小婉问：“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我哪有那本事——婉儿，有话咱家去说。我人品你都知道……”老范说。

柳得胜继续进谗言：“丁总，你可不能被他蒙蔽。外表忠厚，内心奸诈！”

小婉瞥他一眼：“我男人轮得到你说？”

老范说：“这事还得我说。这个柳得胜给过米粒儿两万块钱彩礼钱，可自己儿子不出息偷电缆给抓了，你想想让米粒儿这么一好女孩等一个偷电缆的贼结婚？骇人听闻啊！”

小婉厉声喝道：“交代你的问题！”

“我有啥问题啊？路见不平一声吼呗，拔刀相助侠肝义胆义薄云天这都是我的问题。不信你问柳得胜，他这么对我，我是不是还花了四百五十块钱请他吃饭请他住店？”

小婉脸更白了：“你……你哪来的钱？”

“谈GDP的钱……还有周岚还的给小雪买蛋糕的二百……”

“给你一个月的零花你一天都造干净了？”

“领导，你听我解释……”老范发现罪过越解释越多。

门忽然开了，气喘吁吁的米粒儿站在门口。她说：“嫂子，我来解释！”

丁小婉一皱眉：“谁是你嫂子？我没那么嫩，叫姨！叫婶儿！”

一名员工悄悄提醒小婉开着门吵影响不好。

“关门！下班！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都散了！”小婉下令。

老范可怜兮兮：“领导——”

丁小婉咬着后槽牙：“回家算账！”

小婉路上憋了一肚子气，一言不发，到了家就火山爆发，摔摔打打，在院子里都能听到争吵声。小雷蜷在齐大妈身边，两个人忧心忡忡地坐在院里。

“奶奶，我害怕……”小雷说。

齐大妈安慰道：“别怕，你爸你妈闹着玩呢。”

“原来没这么闹过，这回是真的。”

齐大妈摸了摸他的头，说：“等你大了就知道了，两口子没有不吵架的。”

第67节：雷人老范(67)

“他俩不会离婚吧？”

齐大妈吓了一跳：“别瞎说！”

“离！离婚！”屋里小婉不解恨，转着圈恶狠狠地说。

“吓唬谁呢？离！离！离就离！我还就当家做回主了，人要不讲理真就无敌了。”老范竟然不怕。

“我不讲理？人家公爹跪我跟前求你放了米粒儿，当着一屋子人哪，我那脸吧唧就掉地上了！”

“哎呀，这话你都信？没文化多可怕。米粒儿长啥样，我长啥样？她啥岁数我啥岁数？我一不当官二没钱，三不好看四没得过诺贝尔奖，人家凭啥差着好几十岁让我霸占啊？”

小婉说：“那一个饭店那么多男人咋就磕到我门上来了呢？！”

老范一愣，说：“你婚介所墙上不贴着‘解决一切男女问题’吗？！”

说得小婉想笑，脸上抽动一下又绷住了：“你给我闭嘴！我没心思

跟你逗笑！”

老范很沉着地把一件件东西往丁小婉手里递，都是摔不碎砸不烂的瓷实东西，什么棉袄被套啦、袜子口罩啦之类的，小婉接过来就往地上狠狠一摔。

“摔，砸，跺，踩，咋得劲咋来，你这爆发一回手里没个抓挠的满腔悲愤发泄不出去。继续。”老范鼓励着。

小婉一通发泄后气喘吁吁，扶着腰喘气，老范又冷静地递过一个枕头来。

“滚出去！”小婉喊。

“没完呢，这还有更带劲的，电视，冰箱，只要你心里舒服，砸！我不心疼！”

小婉咬牙切齿：“今天你真气死我了。那个柳什么的话我倒是也没全信，可气的就是那个米粒儿，还好意思来给你解释？哪回惹出事来没她的功劳？还跑我单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求情，我自己男人用她求情吗？”

老范说：“米粒儿也是好心。她直不起腰来就是为这两万块钱。你说一个女孩家，为了两万块钱就把后半辈子搭进去了，想想都让人寒心！”

小婉一指他的大脑袋：“各人有各人的命，这回咱家是真使不上劲了。还有，你花那什么柳得胜身上四百五，给我要回来！”

“要！一定要！我一个月生活费呢！”老范说。

两个人这算吵得告一段落，进入中场休息阶段。忽然间，外头人声嘈杂，两个人趴窗子上往外看。外头又干起来了。

原来又是柳得胜。他搂着个编织袋，来老范家院里打地铺来了，旁若无人得就跟到自个儿家地头一样，从水管子里接点儿凉水就开始刷牙洗脸，还跟小雷说：“小朋友，把那罐子给爷爷。爷爷晚上怕起夜。”

老范出去往外撵他，柳得胜不走，说要走也行，上酒店给开间房去。摆明了就是赖到这儿了。

柳得胜说：“我们家柱子英雄落难沦陷囹圄，米粒儿咋就突然怀上了呢？怀上咋还叫你领着给打了呢？”

老范严肃地说：“我再一次警告你，再说这事我就起诉你诽谤罪！”

小婉怀疑地看着老范。

老范表白说：“媳妇，领导，这可是冤枉。这一段历史问题我都交代清楚了啊！”

小婉一致对外，转头对柳得胜：“就是，你甭想往我们家老范身上泼脏水！”

“那孩子要跟你有关系，你就是给我们老柳家戴绿帽子；那孩子要是跟你老范没关系，你可就是揣着坏心想掐断我们柳家的香火啊！你说，你是有还是没关系？”

柳得胜这一番歪理逻辑严密，给老范来了个两头堵，把老范憋得不知说啥好。

“我、我——哪有这么讲理的？哎呀，我这暴脾气，‘咔咔一顿挠’！”

老范冲上来要使神挠大法，这回柳得胜居然抻长了脖子等着，纹丝儿没动。

“挠，使劲儿挠。挠破皮刚及格，挠出血算优良，你今天不挠我个半身不遂我都不屌你这个哈尔滨第一狠人！”

第68节：雷人老范(68)

“哎呀！”老范热身运气，“我今天不使出个七八成功力还过不了关了？行，我提供你几种选择，A. 半身不遂；B. 浑身麻痹；C. 神志不清；D. 口吐白沫立刻倒地。姓柳的，今天任你选一样，我保证挠得你不走样！接招吧！”

丁小婉气得抱着胳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老范和柳得胜正热火朝天地比画，“哗”地一大盆水从天而降，恰好把柳得胜的铺盖卷浇得透透的。

三个人都一激灵，抬头往楼上看。只见楼上的吕菲身穿睡衣小鸟依人怒发冲冠：“大晚上让不让人睡觉了？！”

吕菲下楼，张嘴一通含糊难懂的四川话，连珠炮般喷出，把柳得胜训得一愣一愣的：“柳得胜，不要以为穿上衣服我就看不到你尾巴藏哪儿了。你在老家啥子德行别人不清楚我可都晓得，偷鸡摸狗刨绝户坟踹寡妇门啥子坏事你没干过？你要我在这里给你一样样都讲出来吗？你现在就给我滚，我还给你留张老脸；现在不滚，我让你想滚都滚不了！”

老范在楼道里可怜巴巴地跟小婉解释：“媳妇，领导，咱家形势是大好不是小好，千万别让敌人钻了空子……”

“你跟米粒儿……”

“天地良心啊！我认识米粒儿才几天啊，哪儿下得去手啊！”

“认识时间长的能下去手？”

“哎呀，你大脑这块阵地没被正确思想占领就已经被邪恶下作的思想给占据了！绝对没有！”老范赌咒发誓。

丁小婉“哼”了一声：“就当没有吧……”

那边柳得胜一见到吕菲就软了，悻悻地卷起湿乎乎的铺盖卷：“都是老乡，放这个狠话做啥子嘛……”

吕菲说：“我现在是跟你放狠话，再不走我可就是下狠手了。”

“他乡遇故知，都应该坐下喝个酒好好摆一哈，你这女娃子倒是狠……走，走还不行吗？你是他们酒店的吗？”

“不是！”

“明天我去酒店再谈。哼。”柳得胜背起铺盖卷打开小院门，撤了。

老范和小婉旁观，一脸惊喜。

老范难以置信地问：“打、打发走了？”

吕菲一脸不屑：“那个龟儿子长得像赖犊子还想跑到这里吃白食？也就是老子今天心情好，要我老汉儿在这里非整他个亲叫唤！”

老范和丁小婉面面相觑：“咋说得好好的改外国话了呢？”

吕菲连忙改回川普：“对付这种流氓二流子就不能跟他客气。米粒儿怎么样了？”

老范说米粒儿现在也难受着呢。他发愁地说：“就这两万块钱太拿人了。不是个小数啊。”

“两万？什么两万？！”吕菲问。

“彩礼钱。”

吕菲听了，沉默下来。上次米粒儿住院，她开始不闻不问，是真把老范当成了蒙人的骗子。后来知道原委，对米粒儿着实内疚。但因为要筹钱给儿子治耳朵，也实在无力帮助米粒儿。这个小表妹的遭遇，陌生人都能同情地伸把手，自己这个表姐反倒置身事外，有时扪心自问，也感到惭愧。

她和老范做了邻居，住了这些日子，不知是受了传染还是咋的，为人处世不像从前那么尖刻了，凡事都从最坏的方向着眼的习惯，不知不觉竟有了点儿改变。今天这是遇上赖皮柳得胜，她刁钻尖刻的脾气才再次发作。

柳得胜竟然跑到渔村门口静坐去了。他盘腿坐在地上，头上扎块脏兮兮的破布条，面前地上写满了粉笔字，哭诉老范霸占儿媳，仗势欺人。很快就引得一堆人围观。

酒店的人是劝也不行，拽也不行，柳得胜死活不动窝，口口声声没脸回去了，要死不瞑目地死在酒店门口。酒店的生意没法做了，围观的人都议论纷纷。

第69节：雷人老范(69)

米粒儿突然疯了似的从店里跑出来，“扑通”一声给柳得胜跪下了。

“我求求你，别闹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还不行吗？”

大家都知道米粒儿苦，可米粒儿心里苦成啥样，只有她自己体会得到。昨天整个一个晚上，她彻夜未眠，心里觉得亏欠雷哥的太多了，太对不起雷哥了，这愧疚比柳得胜更折磨她。今天看见柳得胜把整个酒店都搞得鸡犬不宁，再也忍不住了，决心跟柳得胜回去，解脱大家。

老范从后头追出来喊：“不准走！”

柳得胜嚷嚷：“咋哪儿哪儿都有你呢？米粒儿自愿跟我回去！你管得着？”

老范说：“米粒儿，你跟他回去你这辈子都完了！拼着这工作不要了，我先给大家除害！”

老范冲进人堆里拎出柳得胜，要让他尝尝正宗“咔咔一顿挠”，柳得胜也不示弱，拉开架势，搂头盖顶使出王八拳还击。

正乱成一团，就听见远处警笛声响。

“哎呀，警察来了。”

柳得胜一听，猛地一拳砸在自己鼻子上，顿时血流满面，上前一把抱住老范，把鼻血往老范身上蹭。

柳得胜大叫：“救命啊！警察快来啊，打死人了！”

老范急忙挣扎：“你撒手，往哪儿抹呢？”

方警官带着两个警察出现，断喝一声：“都住手！”

老范、柳得胜霎时不动，跟被定身了一样。

许大来这时候拎着条板凳腿使劲儿拨拉开人群进来：“让开让开！欺负人欺负到家了，今天谁都别拦我，人挡杀人，佛挡杀……”

方警官冷静地站在他面前，说：“我挡着呢？”

许大来一呆，“啪啦”，板凳腿掉地上了。

老范一脸惋惜：“你这啥时间观念啊，等你点卤豆腐都哗啦好几回了。”

几个人都被带到派出所去了。

秦琼在后边一直盯着，看到事闹大了，老范又被带所里了，心里也多少有些愧疚。

来到派出所，老范、许大来、柳得胜依次并排，蹲在地上。

方警官指着老范和许大来：“怎么……又是你们俩？”

老范套近乎：“缘分哪，警民一家亲。”

“还是打架，还出这么多血，谁先说说？”

柳得胜装可怜：“报告政府，我先说。”

方警官让他说，他清清嗓子，跟作报告似的陈述道：“我是来自天府之国的一名淳朴的农民，不远千里来到美丽的冰城哈尔滨，就是为了找回我失散多日的儿媳妇米粒儿……”

许大来插嘴：“米粒儿不是你儿媳妇！”

“让你说了吗？”方警官不让他插话。

老范小声安慰许大来：“你有权保持沉默。说多了都是呈堂证供。”

柳得胜继续装腔作势地说：“没寻思米粒儿在繁华的大都市里迷失了自我，跟好几个饭店厨子都不清不楚的，特别是这个老范……”

老范自己也忍不住了：“你说这个不怕丧良心啊？我咋就不清不楚了？”

“老范！也没轮到你说！”方警官制止老范。

“现在米粒儿不愿意跟我回穷乡下，这两个人还打我，你瞅瞅，血哗哗的。”柳得胜十足恶人先告状。

方警官批评老范：“打人不对啊。”

老范说：“我是想挠他来着，可光有动机还没行动就给带过来了。是他自己打破了鼻子赖我呢。”

这时一个警察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递给方建军。方建军接过来一看：“哟嗬，柳得胜，历史还挺丰富的啊。”

柳得胜脸色一变。

“85年，偷电缆判了五年；93年，盗窃，三年；99年，非法行医……经历挺传奇，我说见面怎么就喊报告政府呢。”

第70节：雷人老范(70)

柳得胜一脸羞愧：“年少无知，年少无知。”

“你是借了人家两万块钱就想弄人回家里当儿媳妇吧？米粒儿跟你儿子有感情吗？”

“有感情！我儿子刚关起来那会儿米粒儿还去探监来着！”

方警官又问：“你儿子也被抓起来了？犯啥事了？”

“偷电缆。”

方警官笑了：“祖传的手艺啊。”

柳得胜谦虚：“见笑，见笑。”

方警官收敛了笑容：“我可警告你柳得胜，你是有前科的人，不管理儿在谁那儿，你在公共场合扰乱人家正常工作秩序都是不对的，要再这么闹下去我可真把你遣送回原籍。”

“我实在有冤啊……”

老范举手示意：“方警官，婚姻自由，米粒儿自己的意见是不是得听啊？他不能因为借了两万块钱就想把人带走啊。”

方警官示意，让外边的警察把米粒儿带进来，问她：“米粒儿，这两边都为你打破头了，你自己到底怎么想的啊？”

“警官，雷哥会有事吗？”

方警官有些为难：“现在柳得胜咬定是老范给一拳捶成这样了，有没有事要看柳得胜追不追究。”

米粒儿走近柳得胜说：“我跟你回去。你别再闹了，别跟雷哥过不去了。没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柳得胜说：“米粒儿，你早说这话何至于到今天这地步。”

老范叫：“米粒儿！不能听他的！”

“你答应我，不追究雷哥，我跟你回。”米粒儿再次对柳得胜说。

小婉匆匆来到派出所，见到老范蹲在地上顿时火冒三丈：“你怎么回事啊？我隔三差五的就得来派出所领你！”

米粒儿上前解释：“嫂子——婶儿，不怪雷哥，是我……”

丁小婉打断米粒儿的话：“我就知道是你！哪回不是因为你啊？老范在你身上吃多少亏了？钱花你身上我们要过吗？老范救你命要你谢过吗？我们不图报答，可你别老把我们老范往坑里带啊！”

老范训斥小婉：“说啥呢？这事不怪米粒儿，你冲人家撒什么火？！要说怪也怪我没挠结实，让这小子偷空自残了。”

丁小婉气得发抖：“行，行，她说不怪你怪她，你就说不怪她怪你，你们小公母俩挺和谐啊！都关局子里了还先想着对方呢？！”

老范动了真怒：“你在这儿撒什么泼？人家一口一个婶儿叫着，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丁小婉一摔门：“范春雷，你当这么多人训我。你行！”

许大来急切地喊：“师娘……”

老范一脸怒气：“让她去！”

派出所经过了解情况，发现并不存在打架斗殴，把老范、柳得胜都教育了一番，就放回去了。

回到店里，周岚劝老范：“老范，你不一直讲豆腐精神吗？豆腐不是讲究与人为善和和美美吗？”

老范说：“那是一般情况。今天讲的是冻豆腐精神，他来横的我来硬的！”

赵薇薇忽然慌张地跑过来：“不好了，米粒儿出走了！”

米粒儿留下了一封信，上面写着：我走了，谢谢雷哥，大来哥，薇薇姐，还有周总这段时间对我的关心、爱护。特别是雷哥，我欠你的不只是钱，是一辈子都还不完的人情。如果人有来世，我一定好好地报答。请转告柳得胜——我回老家了，两万块钱的账我还不上，只有用自己抵消了。请你们告诉他，不要在酒店闹了，让他回家吧，我在家等他……我真的喜欢渔村这个家，我真的不想走，不想离开你们，我给你们添了太多太多的麻烦，我会想你们的……

老范越看越觉得不对味，赶紧发动大伙，找人。

吕菲听说米粒儿失踪了，指着柳得胜鼻子骂：“柳得胜！要是米粒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没完！从现在开始，你想走都走不了了！你就等着偿命吧！都是你逼的！”

第71节：雷人老范(71)

“我哪有那本事啊……”柳得胜嘴上敷衍着，心里“咯噔”一下，看这意思米粒儿是要寻短见啊，暗想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他这次来原本只是为了要钱，让米粒儿跟自己回老家云云只是幌子。米粒儿毕竟是张嘴管自己叫过“爹”的，要是真有啥意外，他的心里也过不去。柳得胜当即慌张起来，和大伙一起到处寻找米粒儿。

老范、吕菲、许大来加上柳得胜，一起找了一下午，连晚饭都没顾上吃，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总算在江边把米粒儿找着了。

米粒儿当时目光呆滞地看着江水，脚边放着行李，下雨了都不知道躲。见到老范等人浑身湿漉漉地寻来，“哇”的一声，倒在吕菲怀里哭起来。

吕菲安慰着米粒儿，心里一阵阵抽紧，自己的脸上流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柳得胜见状，悄悄松了口气。

18

暴雨过去，阳光明媚，又是新的一天。

渔村的前院回响着广播体操的音乐，赵薇薇带领全体员工在做操。老范在最后，一板一眼，跟着节奏做动作。老范旁边竟然是柳得胜，也在跟着瞎比画，动作古怪。

老范看着柳得胜的动作一脸的鄙视，边做边抽空指导：“都扩胸运动了，你咋还伸展呢……两臂胸前平屈后振，你胳膊摆平了吗？”

柳得胜不服气：“平着呢！”

“平啥平……左脚向前一步弓步，你出哪只脚啊？”

“出哪只脚不是健身啊？意思到了。”

老范说：“哎呀，就你这身体柔韧性还偷电缆，不逮你逮谁啊？”

柳得胜辩解：“我们高空作业主要讲究胆大心细。”

“还得脸皮厚。”老范揶揄道，“要不一漏电准没跑儿。”

旁边人看见他俩那样，忍不住都想笑。周岚开车进院，见到柳得胜，眉头一皱。

做完操，饭店忙碌的一天就开始了。许大来一个人在明厨前面，做着开门前的准备，他把一盘盘精美的豆腐菜都摆了出来。

前厅里的小服务员在打扫，不管做什么柳得胜都抢过去做。

“来来，地我扫……桌子我擦，桌子我擦……”柳得胜很积极。小服务员觑一觑他，乐得清闲，说：“擦干净了，要不会扣我钱。”

许大来看着柳得胜的殷勤劲，只是冷笑。柳得胜虽然手里干着活儿，眼睛一直在偷瞄明厨这边的菜肴，干咽口水。许大来敲敲柜台，咳嗽两声示意他过来。

柳得胜颠颠地过来：“大来兄弟，有啥吩咐？”

“擦擦下巴，哈喇子都下来了。你这干啥呢？上蹿下跳的。”

柳得胜一本正经地说：“渔村人好，昨晚上还从宿舍找床铺给我睡，我尽点儿绵薄之力。”

许大来说：“你这擦擦桌子扫扫地不能讹我们工钱吧？”

“那你太小看我柳得胜了。我过去做电缆买卖都是童叟无欺，逮哪儿剪哪儿；后来咱搞药品零售，虽然卖的都是酵母片，可从来吃不死人啊。咱不搞讹诈，我这是义务劳动。”柳得胜郑重声明，表示自己虽然爱干违法勾当，但还是很看重诚信的。

“那你义务劳动老盯着我们明厨干啥？”

柳得胜咽口口水说：“老范真人才啊，豆腐都整出这么多花儿来。”

许大来端起一盘豆腐故意逗他：“想吃？”

柳得胜用力点头：“虽然大清早的，不妨开开胃。”

“吃可以，交钱。”

“大来兄弟，一盘豆腐多少钱？”

许大来阴笑着说：“不贵，一只苍蝇钱。”

原来，上次柳得胜来明厨晃了一圈，接着就有顾客反映说明厨里吃出苍蝇来了，害得老范和徐大来都被罚了款。明厨里向来干净整洁，哪儿有什么苍蝇？许大来心知肚明是柳得胜搞的鬼，所以借机要和他算这笔账。

第72节：雷人老范(72)

柳得胜微显窘迫，咳嗽两声说：“那会儿咱不还敌对状态嘛，耍点儿阴谋诡计就算沟通感情了。”

许大来一哂，说：“这感情沟通得够贵的，我和师傅一人扣了一百。这么着吧，我们也不讹你，这盘豆腐——二百。这笔账咱们先清了。”

柳得胜倒也不含糊，接过豆腐：“清了清了，我现在没现钱啊，要不咱从彩礼钱扣，就当米粒儿还欠我……一万九千八！”

这时老范回来了，见柳得胜端着豆腐猛造，说：“咋大清早又吃上了呢？又来比较豆腐和大肉膘子哪个好吃了？”

“不敢不敢，就是一盘红烧肉跟这豆腐摆一块，那也是高下立判，我肯定先吃你的豆腐。”柳得胜给老范溜须。

老范说：“你咋老惦记吃我豆腐呢？我也不是那随便的人啊。”他话锋一转，又说：“老柳啊，你搁农村也算个聪明能耐人了，可就是这好吃懒做害了你，不走正道儿。”

柳得胜吭吭吭还在吃，含糊答应：“你教训得是，我先把这口咽下去……哎，米粒儿呢？”

“不知道！”老范和许大来同时说，眼里带着警惕。

柳得胜说：“我没啥意思，我看明白了，想把米粒儿带回去是不可能了。我就寻思跟她商量商量钱的事儿……”

许大来赶紧转移话题，说：“桌子没擦完呢，赶紧的，待会儿就来客人了。”

柳得胜把最后一条豆腐塞进嘴里，说：“行行，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昨晚上米粒儿过得咋样，你说这孩子有事说事啊，老没影儿玩失踪谁受得了。你们爷儿俩忙着，我把桌子擦完，中午过来帮你们卖豆腐。”

柳得胜一离开，老范、许大来脸上顿时现出愁容。

“师傅，这彩礼钱……”许大来问。

“慢慢凑。”

“可这柳得胜老赖在店里，摆明了拿不着钱不走人啊。”

老范沉吟了一下：“实在不行……就得伸伸手求大家帮忙了……”

米粒儿又回来了。她在表姐家住了一晚之后，情绪好多了。吕菲送她出来的时候还有点儿不放心，米粒儿说：“我没事，其实我就是去江边散散心。雷哥当初为了救我劳心劳力，我咋能再犯第二回傻？现在我回渔村，只要人家还要我，我就重新开始，好好工作！”

老范这边为了给米粒儿帮忙，也积极行动起来了。上午，一众员工们都站立在前厅开例会，连柳得胜也跟着躲在角落里听着。

赵薇薇主持开会：“……要求都提完了。现在正好到了旅游旺季，咱们渔村接的团和散客都比平时多不少。这时候更需要咱们各部门通力协作，更加漂漂亮亮地把工作干好。这就快到中午饭点了，大家精神神的，散会！”

大家刚要散去，各忙各的，许大来忽然抢在前头，大声宣布：“大家等会儿！我师傅还有两句话要说！”

众人很诧异，回头看老范，只见老范卷着个报纸卷权作话筒，手里拎着个饼干箱子。许大来移步到老范身后，悄悄打开MP3，伴奏开始，那首《小薇》的音乐汩汩流出。

老范踱着四方步，深情朗诵：“有一个美丽的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做米粒儿……”

赵薇薇、柳得胜、秦琼都莫名其妙地看着老范，心说老范又吃错啥药了？

“她有双温柔的眼睛，还有一个倒霉的公爹；米粒儿啊，你可知道大家都关心你，多么想要你继续留下去；龙华渔村多么美丽，这里有个位置永远属于你。”老范继续朗诵，声音富有磁性，许大来热烈鼓掌造势。

秦琼不耐烦：“老范，你到底要干啥？”老范没理他。

“谁——不曾憧憬美丽的爱情？谁——不曾向往幸福的生活？米粒儿，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却因为要挽救病重的父亲而舍弃了对这一切的追求。两万块钱，区区两万块钱，为这份债务她要付出的却是自己的一生！”

第73节：雷人老范(73)

许大来在后头搭词：“不公平啊！”

远处的柳得胜缩在角落里，身子不觉抖了抖。

“虽然我们跟米粒儿只是普通的同事，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We are the world!”许大来忽然又整出一句英文。

柳得胜又抖了一抖，不知道是感动的还是被吓的。

老范挨个指指点点酒店的员工：“你岁数够当她哥，你岁数够当她姐。”指到秦琼这儿，“你都能当米粒儿她叔了……”

“呸！我还年轻！”秦琼切齿。

“咱们大家都是米粒儿的兄弟姐妹，一人有难八方支援，献出一点儿爱心，拯救一份美丽。三十五十不嫌少，千儿八百不嫌多。伸出你温暖的双手，不要让这个年轻的生命滑入不幸福婚姻的深渊——快来捐啊，我这箱子可不大，要捐赶紧。”老范终于说到重点了。

赵薇薇皱着眉头：“老范，你这搞募捐呢？周总同意吗？”

老范说：“现在我们要考虑的不是周总同不同意，考虑的是拿不到钱柳得胜同不同意！同志们，朋友们，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米粒儿让这点儿钱压得一辈子直不起腰啊，奉献爱心，留下米粒儿！”

许大来激动地振臂高呼：“奉献爱心，留下米粒儿！”

众人面面相觑，说不清是个啥感觉。

和米粒儿同住的一个小服务员看看四周，犹豫着上前往盒子里扔了五十块钱，说：“我刚开薪，钱都给家里了，多了实在没有。五十行吗？”

老范说：“太行了！我代表米粒儿和许大来谢谢你！”

众人议论纷纷：“唱戏呢……”“米粒儿也怪可怜的……”“凭啥让咱捐啊……”

老范对秦琼说：“秦大厨，树榜样的时候到了！你不一直稀罕米粒儿吗？这回给你个正地方稀罕。”

秦琼犹豫不决，有人说：“甭听他忽悠，你捐了也是他落个好人。”

“你看谁往里扔钱了？黑咕隆咚一箱子，你投进去再让老范买酒喝了。”

正在这时，吕菲和米粒儿拎着行李进来了。米粒儿见状一愣：“大家干啥呢？”

秦琼一见米粒儿出现，急忙掏出一张一百的，在老范的箱子口上蹭来蹭去，做塞钱状，就是不往里扔，嘴上却在大声吆喝：“老范！你箱子倒是整个大点儿的口啊，我这一百块钱咋就塞不进去呢？！”

吕菲问老范：“你在搞募捐？”

米粒儿连忙上前阻止道：“我不要！我不要大家的钱，大家的心意我领了，我不能要大家的钱。”

老范说：“都这时候了还讲你的我的，先把给老柳的钱凑够了再说！”

大厅里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乱作一团。柳得胜一直躲在屋角，窥视着发生的一切，看见老范等人如此帮衬米粒儿，不知为什么，心里竟隐隐有点儿羡慕米粒儿。

周岚突然出现在大厅，喝道：“干吗呢这是？！”

老板来了，大家都吃了一惊。

老范吭吭哧哧地说：“募……募捐。”

周岚上前看看老范的盒子，说：“谁让你搞这个的？你上民政局报批了吗？”

“这个……还得报批？”

周岚无奈地摇摇头：“这活动非法，赶紧停了！”

许大来回到明厨，把募捐箱里的钱倒在桌子上，里面压根儿没多少钱，全都是零七碎八的块儿八毛钱。老范发愁，闷闷地数钱：“一五，一十，十五……谁还扔进个口香糖来？啥素质啊？！”

“这点儿钱根本就不够。”许大来说。

米粒儿过来跟老范和许大来说：“哥，大来哥，大家都关心我，有这份心我就知足了。”

吕菲突然张嘴：“我掏五千。”

第74节：雷人老范(74)

三个人吃了一惊，看着吕菲。

吕菲说：“瞪那么大眼干啥？这钱不是白给，米粒儿上回住院……都让老范掏的钱，这回咱们仨算两清了。”

“哎呀，啥叫雪中送炭？这就叫！”老范备受鼓舞。

米粒儿很感动，叫了声表姐，说不下去了。赵薇薇静静地走过来，悄悄扯了扯许大来：“跟我出来一趟。”

许大来有些不情愿，赵薇薇说：“快点儿别磨唧。”许大来跟着赵薇薇来到酒店边上的自动提款机前，赵薇薇插卡，输密码，取钱。许大来不明所以地看着，赵薇薇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之色。

“还差多少？”她忽然问许大来。

许大来没反应过来，问：“你说啥？”

“米粒儿的债！多了我也没有，就这八千块钱，你拿着先用。”赵薇薇说。

许大来很吃惊：“薇薇……这……”

赵薇薇的脸色还是很平静：“没这个那的。这钱是借给你许大来的。只要你乐意做的事，能让你高兴，我赵薇薇都可以做。”

许大来高兴得一把搂过赵薇薇，用力拥抱了她一下：“谢谢！谢谢薇薇！这对米粒儿来说是救命的钱啊！”

赵薇薇趴在许大来的肩头，心底波澜起伏，看着许大来由衷地高兴，不由一阵酸楚。

钱凑起来了，米粒儿的大问题解决了。老范和大伙都开心，晚上找了家烧烤店，叫上柳得胜，大家一起坐下，一边吃饭一边还钱。

老范乐呵呵地喝了一大口哈啤，给柳得胜数钱：“一万两千八，一万两千九，一万三。这是大来拿来的。”

许大来说：“我五千，薇薇借了八千。”

米粒儿闻言有些吃惊：“薇薇姐？”

吕菲打开包掏出五千：“刚从银行提的，五千。”

柳得胜来渔村这些天，虽然一直在闹腾，但老范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了。种种变故，让他很受触动，亲眼看见大家为了米粒儿，竭尽全力，心里也是一热。想起远在四川卧病在床的老伴和深陷囹圄的儿子，一霎时百感交集，心想落叶归根，自己是该走了。

“点点不？一万八了。”老范问。

柳得胜说：“点啥子啊？你老范说的话我还信不过？还……差两千。”

米粒儿拿出一个信封说：“我自己攒的一千。”

“连募捐的带我这俩月从牙缝里偷出来的私房钱，五百五。”老范说。

柳得胜说：“那就是……一万九千五百五，还差点儿……”

老范、许大来、米粒儿、吕菲几个人面面相觑。

“我都掏空了。”老范说。

“我也是爪干毛净。”许大来说。

“老马走的时候就留了这么多……”吕菲说。

老范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说：“老柳，我还花你身上四百五呢！正好！”

“哎呀，想起来了，喝的方瓶。晚上还给我找个店，四百五，你讲话，咔咔的。”

老范问：“账平了吧？”

柳得胜说：“平了！清了！正好两万！”

“那还整啥？干杯！”

众人举杯刚要碰。吕菲说：“等会儿。老柳，这回实打实地拿着钱了，可不能再反悔了吧？”

“不能！拿着钱了，人就自由了。”

老范说：“老柳不是那种人。男人嘛，顶天立地，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老柳肯定有诚信！”

“肯定有！”柳得胜说。

“没有我就‘咔咔一顿挠’！”

“不能够！”柳得胜保证。

老范又举杯：“对，不能够。那咱们再共同举杯……”他举起来又放下，“你还是给我写个收据吧。这么大一笔钱我心里不踏实。”

“我不是把两万的彩礼单据都给你了吗？”

“是给了，可你不是拿酵母片当阿司匹林卖过吗？我还是不踏实。”

众人大笑。

“老范啊老范，用你们东北话说你就埋汰我吧你！行，写！”

许大来说：“柳叔，你到底是长辈，过去我有啥冲动的地方你都别记着，以后来哈尔滨找我许大来！”

柳得胜写完收据，放下笔感慨万千：“我柳得胜一辈子走南闯北偷鸡摸狗，就没个正经朋友。我是乌鸦落了猪身上，寻思大家都这么黑呢。这回来哈尔滨，虽然没把米粒儿带回去，可认识了你们这些朋友，值！米粒儿怎么说是我在村里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身边有了你们，老范、大来、吕菲，我相信以后遇到啥困难啥麻烦她都能克服！你们说得对，米粒儿留下来，以后能有更幸福的生活！这是我今天晚上的车票，我这就走了。”

众人听完老柳这一番肺腑之言，不免有点儿诧异。

老范说：“咋这么着急呢？事办完了带你多玩两天呗！”

“这就没少给你们添麻烦。我早点儿回去你们轻省，我准备拿这些?开个杂货铺，以后干干净净过日子。”柳得胜这话里颇有改邪归正的意思。

米粒儿拿起车票一看，失声惊呼：“哎呀！十点半的车，还有二十分钟！”

柳得胜连忙把杯子里的酒干了，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说：“酒别瞎了。赶紧结账，最后一杯。大家要到四川去，随处打听打听都认识，一定找我柳得胜！”

众人举杯畅饮。服务员拿着单子过来：“哪位买单？”

老范一伸手：“都别动弹！我来！”

老范手插兜里拔不出来了——来不了了，没钱了。其他人也面面相觑：“我这儿也没了……”

柳得胜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今天——算我的！”

老范说：“那不行！你远来是客哪能让你掏钱？”

“咋不行呢？都是朋友，谁掏不一样啊！我这么多年可算请人吃顿饭了！买单！”柳得胜请客请得痛快。

送走了柳得胜，大伙兴致不减，并排在大街上走着，哈尔滨的马路宽啊，手拉手并排走都不影响交通。夜色清爽，干净，正是一年里哈尔滨最有韵味的时间。

老范和大家一起放声高歌：“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正唱得开心，一辆车拐过来，横到几个人面前。周岚从车里探出头来：“干啥呢？这么晚喝成这样？”

“周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啊朋友再见了。”老范说。

“啥？”

许大来说：“柳得胜回家了！”

“啊？这事倒是值得喝成这样。可明天一早还要体检，不怕体检不过关啊？”周岚说。

老范催促：“赶紧的，都回家睡觉去！哎老妹，这钟点你咋在这儿呢？”

周岚脸色微变：“不想回家……不说这个，上车吧！幸亏让我碰上你们，我晚上也没事，挨个儿送！”

几个人乱哄哄地往车上挤：“这哪儿坐得下啊……”“谁压我手了……”“再靠靠啊……”

夜色下，周岚的车里车外，留下一串欢声笑语。

本书精华已为您连载完毕，谢谢阅读。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雷人老范(1)

第2节：雷人老范(2)

第3节：雷人老范(3)

第4节：雷人老范(4)

第5节：雷人老范(5)

第6节：雷人老范(6)

第7节：雷人老范(7)

第8节：雷人老范(8)

第9节：雷人老范(9)

第10节：雷人老范(10)

第11节：雷人老范(11)

第12节：雷人老范(12)

第13节：雷人老范(13)

第14节：雷人老范(14)

第15节：雷人老范(15)

第16节：雷人老范(16)

第17节：雷人老范(17)

第18节：雷人老范(18)

第19节：雷人老范(19)

第20节：雷人老范(20)

第21节：雷人老范(21)

第22节：雷人老范(22)

第23节：雷人老范(23)

第24节：雷人老范(24)

第25节：雷人老范(25)

第26节：雷人老范(26)

第27节：雷人老范(27)

第28节：雷人老范(28)

第29节：雷人老范(29)

第30节：雷人老范(30)

第31节：雷人老范(31)

第32节：雷人老范(32)

第33节：雷人老范(33)

第34节：雷人老范(34)

第35节：雷人老范(35)

第36节：雷人老范(36)

第37节：雷人老范(37)

第38节：雷人老范(38)

第39节：雷人老范(39)

第40节：雷人老范(40)

第41节：雷人老范(41)

第42节：雷人老范(42)

第43节：雷人老范(43)

第44节：雷人老范(44)

第45节：雷人老范(45)

第46节：雷人老范(46)

第47节：雷人老范(47)

第48节：雷人老范(48)

第49节：雷人老范(49)

第50节：雷人老范(50)

第51节：雷人老范(51)

第52节：雷人老范(52)

第53节：雷人老范(53)

第54节：雷人老范(54)

第55节：雷人老范(55)

第56节：雷人老范(56)

第57节：雷人老范(57)

第58节：雷人老范(58)

第59节：雷人老范(59)

第60节：雷人老范(60)

第61节：雷人老范(61)

第62节：雷人老范(62)

第63节：雷人老范(63)

第64节：雷人老范(64)

第65?：雷人老范(65)

第66节：雷人老范(66)

第67节：雷人老范(67)

第68节：雷人老范(68)

第69节：雷人老范(69)

第70节：雷人老范(70)

第71节：雷人老范(71)

第72节：雷人老范(72)

第73节：雷人老范(73)

第74节：雷人老范(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