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封面

- 第一章 杜弗雷斯纳王爷首次提到一个叫列那的狐狸

- 第二章 列那错失一顿盛宴和设计谋害鹭鸶潘萨尔以及自己差点淹死

- 第三章 公鸡和山雀梅桑芝如何识破狐狸的诡计

- 第四章 有时候，人们需要一个个儿比自己更大者的掩护

- 第五章 列那跟他的舅舅依桑格兰如何斗个你死我活，小乌鸦布鲁娜想吃狐狸舌头的下场

- 第六章 乌鸦田斯兰吃奶酪，大狼依桑格兰充作裁判以及懒于思考者的下场

- 第七章 马贝杜依窝饥寒交迫，列那如何将新鲜的鱼骗到手

- 第八章 大狼依桑格兰有趣的钓鱼方法以及由此引起的遭遇

- 第九章 列那跟雄猫蒂贝尔合作，双方如何为一段香肠争吵起来

- 第十章 大狼依桑格兰实施报复，列那获得宽恕又如何骗人

- 第十一章 狐狸列那、公绵羊伯兰和毛驴贝纳尔一起去朝圣，大狼依桑格兰如何接待他们

- 第十二章 花猫蒂贝尔差一点落难，狐狸列那如何解救他

- 第十三章 列那换装，依桑格兰结交一位叫“气死肉”的朋友

- 第十四章 列那如何在天堂中赢得一个位置，又如何心甘情愿地将它让给大狼依桑格兰

- 第十五章 列那如何跟杜弗雷斯纳王爷合作，最终把森林中的狼群彻底消灭

第一章 杜弗雷斯纳王爷首次提到一个叫列那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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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杜弗雷斯纳王爷府耸立在一座陡峭的小山丘上，周围绿树成阴。王爷府是一座城堡，一条水很深的护城河，环绕高高的城墙和城堡的角塔而过。护城河上有一座吊桥，它是城堡跟外界联系的惟一通道。城堡以外，就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了。再远一些的山坡上是葡萄园，一行行的葡萄藤，排列得整整齐齐。比葡萄园更远的地方，则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枝叶浓密，蔽天遮日，那里是各种动物的天堂。由此，王爷的餐桌上总是野味不断，飞禽走兽，四时更新。

某个清凉的早晨，同往常一样，王爷召集人马开赴森林狩猎。狩猎队长很快将猎犬配好对。王爷跨上他心爱的菲朗——一匹狩猎专用骑乘。先是一整队的狗：狼犬、猎犬、看家犬，拖着长长的系带，神气活现地通过吊桥。王爷和总管则在一帮侍从的陪伴下，紧随其后。

队伍很快抵达大草地。走在头里的狩猎队长四下探望，发现一头漂亮的狐狸，正在悠闲地漫步。那畜生拖着一条浓密的长尾巴，大概在想找一只小田鼠或是别的什么小动物当点心。

“瞧那边，瞧那边！”队长边喊边蹬马刺，“快抓住那头狐狸！”

刹那间，仆人们将猎犬全数放开。追捕开始了。人叫狗吠，此起彼伏，好紧张呢！但狐狸逃得飞快。他有一套独特的溜之大吉的方法：伸着头，翘翘尾巴，呼的一下，顿时没了踪影！狩猎队伍当然紧追不舍，但他们很快发觉狐狸不好对付：那畜生恐怕会拖着大家，跑遍整个领地呢！

事实也确实如此。整整两个时辰，狐狸把王爷的狩猎队伍拖得气喘吁吁。他先从草地绕到葡萄园，又从葡萄园窜到森林，再从森林兜到山谷。最后，狩猎队伍痛苦地发现，绕来绕去，他们又回到了原先出发的地方：城堡的边上！骑士们于是决定让狗继续追，自己则分散开来，迅速把守河的这一边，堵住草地的出口。

狐狸列那伸着长长的舌头，在他后面，紧追不舍的猎犬们同样伸着长长的舌头。这些狗的前胸一片脏乎乎，沾满唾沫星子。王爷开始咒骂那该死的滑头狐狸。

在奔过草地的边缘、冲进那片小密林时，列那听到一声“嗨”！很耳熟，同时，一股臊气直向鼻子冲来。他停下步子，回身看，在两片密密的草丛里，胡獾格兰贝尔那张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嘴，正在伸过来。

“嘿，原来是你！”格兰贝尔很惊讶，“亲爱的表弟，是谁把你逼成这样呢？”

列那停了几秒钟，举起一个爪子，既是喘口气，也是为了看看后面的追兵。

“谁也没有逼我呀，只是饿得慌。”他回答，“今天的好戏才刚开个头；你呆着别动，过一会儿，你就能看到，追我的那帮先生个个都索索发抖！”

“你还是多加小心，别把一身好皮毛丢了！”格兰贝尔讽刺他一句。

吠声越来越近，列那想想，决定还是先溜为上。

他一跃而起，又一次斜着横穿草地，可是包围圈越来越紧了。现在，在列那前面横着一条护城河，水位很高；而两侧是王爷的骑士队伍，正在迅速合拢；后面呢，一大群狗在拼命追赶，他们个个龇牙咧嘴，露出钢刀似的利齿。其中，最凶狠的要数大狗龙尼安了，他扬言要扒下狐皮，作他窝里的垫被！

列那放慢速度，故意激怒龙尼安。眼看要被追上时，列那肚子贴地，嗖嗖地蹿过吊桥，向城堡奔去。众狗见状急忙掉头，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狐狸上圈套了！”王爷兴奋地叫起来，“他跑不掉。所有人马统统给我回城堡！”

王爷策马飞驰，整个队伍跟在后面，争先恐后地向城堡大门拥来。木鞋声和叫喊声响成一片，震耳欲聋。当最后一名骑士进去后，城堡的守卫“砰”地放下狼牙闸，接着，操纵器启动，粗大的铁链卷了起来。桥板随着一阵嘎吱嘎吱声，渐渐抬高，越抬越高。城堡现在封闭得紧紧的，丝毫不亚于一个严实的鸡窝。狐狸呀，这下你可是插翅难逃了！

王妃弗洛丽被外面的嘈杂声吓了一跳，她走到窗前一看，惊叫：

“上帝保佑！这是打仗吗？”

“亲爱的，放心吧！这不过是抓一头狐狸，”王爷在下面边说，边摘帽致意，“他逃进城堡了，我们继续追！”

众骑士纷纷跳下马，手拿木棒，分组围堵。猎犬在屋前屋后乱窜，吠声回响一片，整座城堡只听见愤怒的汪汪声！仆人仔细搜寻所有的角落，包括牛栏啦、马圈啦，所有角落都翻腾过了，却一无所获。他们又走进主堡大厅，将桌子、椅子、箱子、框子等一一察看，仍然什么都未发现！

众人又登楼，检查大房间里的床下，直到后来连酒窖也不放过。一切角落，包括角落的角落——一个被丢弃的旧蜂窝壳也被搜查出来——都搜寻遍了，就是没有狐狸的踪影！

沿着通向塔楼的台阶，另一半人马来到塔楼之间的护墙上。劈里啪啦的木鞋声在圆形通道上响个不停，听起来真使人毛骨悚然，仿佛地狱中的魔鬼现在全数集中到王爷府！

大狗龙尼安东嗅西嗅，他因为未能找到狐狸而气得发昏。一帮怒气冲冲的看家狗，跟着他向教堂扑来。弗罗贝尔神甫站在台阶上，正好与队伍打个照面。神甫大惊失色，急忙返身，关紧通道的栅栏，以防这帮不速之客强行通过，糟蹋他那几丛可爱的水杨梅。

“喂！好心肠神甫，”气喘吁吁的王爷叫喊道，“快让我们通过，狐狸藏在教堂里呢！”

“这不可能，”神甫反驳说，同时分开胳膊摇晃，“你们这般乱哄哄，不能进来，当然王爷例外。我们的动物兄弟真要是进教堂，也享有受保护权……不过你们放心：狐狸不信教，这个教堂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吸引他的。你们还是到厨房、到鸡窝那边去找找吧……”

“真见鬼！”狩猎队长回答说，“我们找了一遍又一遍，哪里都没发现。他能到哪里去呢，钻到地下了吗？”

“不管怎样，”王爷发话了，“他进城堡来，我们大家都亲眼看到的。只要吊桥一天不放下，他就一天插翅难飞。既然一时难以抓到这个滑头货，暂停搜查如何？或许，在我们不经意时，他反而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狩猎队长、侍从和仆人们马上高声反对：

“要是他逃走，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呢！王爷，您还是允许我们继续搜寻吧！我们要一直找下去，直到天黑！”

“随你们便，”王爷回答，“至于我，我就暂且到此为止。这个鬼狐狸，大概有魔鬼附身……”

而列那呢，他从城墙望塔的两个箭垛之间，探出脑袋，悄悄地听这班大人议论纷纷。谁也没有发现他。王爷离开众人，打道回府。留下的人重新又开始搜寻，发誓不到天黑决不罢休。

点灯时刻到了。一帮人仍在翻箱倒柜，把凳子、床铺统统推倒。直到精疲力尽时，他们仍然一无所获，只好灰溜溜地回王爷府交差。

“禀报王爷，”狩猎队长走进大厅，说，“这个狐狸太狡猾，他仍然在逃……”

“怎么！还没有抓到？……莫非他真有魔法啦？我知道跟他打交道不大容易，不过我相信，你们总会抓住他的脖子，叫他老老实实的。好吧，再给我组织人，重新抓！不扒下他的皮，我死不罢休……先不说了！点上蜡烛，开宴！都是这个鬼狐狸，把开饭都耽误了！”

骑士们奔走一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王府赐宴，又和弗洛丽夫人和王爷坐在一起，太叫人高兴了！丰盛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鹿排啦、野猪肉啦，都用安茹、普瓦图和拉罗歇尔出产的美酒调配过。美酒加佳肴，猎手们个个意气风发，说说笑笑个没完，尤其笑那狐狸真会寻开心！

列那受香味吸引，从藏身的地方悄悄走出，躲在离大厅不远的地方。大狗龙尼安和他的一帮伙伴一副疲乏不堪的样子，在壁炉前呼呼大睡。谁也没有注意到列那来到大厅的暗处，又无声无息地躲到餐桌底下。

起先他还老实，慢慢地胆子大起来。他开始在桌下绕来绕去，东摸西蹭，故意将客人的裤子弄脏。众人不知怎么回事，以为大概是一个调皮的小侍从在耍什么把戏呢，纷纷弯腰去找。但是列那很机灵，东跳西窜，谁都抓不着。最后，他一直跳到王爷脚下。王爷发火了：

“嘿，耍什么无聊把戏？”他严辞训斥总管，“别把你的脚伸到我的裤子上来！你想要我回敬你一脚吗？”

“这不是我的脚，王爷！”总管白白挨训，满脸羞愧，“我没挪过窝呀。会不会是一个什么小畜生在乱爬呢？”

“小畜生？哪来的小畜生？”王爷惊奇起来。他弯下腰，掀起桌布一角。

“啊！原来是他，该死的狐狸！”他喊叫道，“这下你跑不了……”

列那才不会束手就擒呢！他猛地蹿上仆人刚刚放上两只山鹌鹑的食物架，叼起较肥的一只山鹌鹑，像箭一般地冲出去。所有的客人全都站起来，发疯似的喊“抓狐狸”！还有跺脚的、有奔去关门窗的，大厅乱成一团。

他们全都迟了一步！这时候，列那早已奔到院里，迅速钻进他熟悉的洞里：那洞连着排雨水的暗沟。当众人点着火把在大厅、储藏间、厨房甚至马圈里到处折腾时，列那在暗沟的深处津津有味地大嚼鹌鹑，还不时得意洋洋地摸摸胡子。

“该死的狐狸！”王爷暴跳如雷，“我发誓，搞这样的恶作剧他一定要受罚，不然就让魔鬼带走我好了！……来人，把桌子撤掉，我胃口全倒掉了！”

“请息怒，”弗洛丽夫人劝说丈夫，“您还是去歇息吧。夜已深了，很快就到子夜。您在林子和屋里抓了一天狐狸，一定累坏了。”

一夜无事。第二天一大早，狩猎队长匆匆来王爷府禀报。王爷早已起床，一身打猎装束。

“来人，快备好菲朗宝马。今天晚上前，不把狐狸皮扒下，决不罢休！”

一位仆人赶忙将菲朗牵到台阶前。狩猎队长将猎犬配对完毕，王爷下令上马。全体队伍浩浩荡荡通过城堡大门和吊桥。当队伍经过草地前，你猜他们看到什么呢？那个滑头狐狸懒洋洋地躺在一株苹果树下，满不在乎地望着队伍呢。王爷气极，立即下令吹号。狩猎开始，仆人急忙放出猎犬。

列那受到如此打搅，觉得很遗憾，也很委屈。他放开四肢，领大伙兜了几圈，然后一头钻进林子。众猎犬在后面紧追不舍，带动整个队伍狂奔起来。

“那滑头货又想拖垮我们，”王爷说，“不过只要我们盯紧，跟他始终保持一箭远的距离，我们就稳拿住他了！”

这话未免太自负了点儿！过了一小时，列那重又从林子里窜出，后面跟着一帮受骗的猎犬。他再次横越草地，第二次冲过吊桥，又进入城堡。

“活见鬼！”王爷惊呼起来，“这次再让他逃掉，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快回城堡抓！”

于是大队人马匆匆进城，翻箱倒柜，又一次地开始搜查。桌底下、床底下全都搜了一遍。士兵在城墙上值岗，巡逻队一圈又一圈地巡视，就像围城时期一样。然而这一切都白费力气，狐狸仍然没有踪影。

“看来得有耐心，”王爷说，“我并不缺少食物。你们给我摆桌子，我们边吃边等，看狐狸还有什么新花样！他露面也好，不露面也好，暂且先不管，今天下午父王和我的王爷兄弟们要来城堡，我们要好好迎接招待……”

第二章 列那错失一顿盛宴和设计谋害鹭鸶潘萨尔以及自己差点淹死

时辰一到，王爷率领仪仗队伍出城前去恭候父王光临。才走了不到二里地，只见前面尘土飞扬，父王的马队在欢快声中抵达。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牵着狗的仆人，其次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最后是父王本人以及王爷的兄弟们，众人都在不断地说说笑笑。王爷急忙迎上去，跟父亲和兄弟们热烈拥抱。两队人马汇合一起，向城堡前进。

走到草地时，王爷突然瞥见列那就在那株苹果树下。由于众狗正在接近，他拔脚向林子奔去。

“嗨！见鬼，”王爷说，“又是这个鬼狐狸，他总拿我们取笑。”

“取笑？什么意思？”其他人不解其意。

“说给你们听也不妨！我们追他已经有两次了，每当他被狗围得无路可走，他就转身往城堡逃——我们都亲眼看到他进城的。于是我们就拉起吊桥，关上城门，在城堡里仔仔细细检查。所有的箱子柜子都翻过了，就是找不到他，真不知道他究竟藏在哪里！”

“我儿，狐狸可是最狡猾的骗人精，”王爷的父亲宽慰儿子，“不过只要有好猎犬和好猎手，他早晚会后悔莫及的！坚持追下去就是胜利。这样吧，把你我的两支狗队并在一起，现在就去抓他。我们人手多，截住他的后路绰绰有余……”

说干就干。一声令下，随从们兵分两路，策马飞驰，迅速围堵狐狸。列那看到人们又一次冲他而来，便果断地掉头，再次朝城堡奔去。人群里立即发出欢呼声。

人和猎狗在拼命追，但列那跑得更快。他首先冲到河边，接着飞快穿过吊桥，一眨眼就越过大门。追兵也紧跟着进城。守桥的士兵立即升起吊桥。仆人们又一次逐屋搜查，翻箱倒柜，乱成一团，可就是不见狐狸的踪影。大家禁不住一阵苦笑，而王爷笑得最响。

“瞧，诸位嘉宾，两天来狐狸就是这么耍弄我们的！算了，不理他，请大家先赴宴！”

很快，众人欢天喜地地入席。一道道精美佳肴使大家馋涎欲滴：胡椒野猪肉、肥膘鹿肉、鸡肉糜等，都用奥尔良和奥客赛尔出产的葡萄美酒调味。大家吃到兴头上，王爷偶然发现桌下的狗都在抬头望一个方向。他们张着嘴喘气，眼中流露不安的神色，就像面对一头活的野兽。

王爷用眼睛扫视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在火炉边上，有一个带钩的挂架，上面晾着狐皮，毛茸茸的尾巴一条条垂下来，在火光的照耀下，十分美丽。王爷起先以为是这些猎获物的气味吸引了狗，然而，当他默数狐皮的数目后，转身惊讶地问总管：

“我的朋友，请告诉我，我们应该有多少张狐皮？”

“眼下有九张，我想，不用多久就会有十张了。”

“九张？真的吗……可我看到十张，你没有弄错吧？”

总管很惊讶，起身走近架子重数。狐皮中有一张似乎在呼吸：他确实是在呼吸，因为那正是列那。他混杂在不幸的同类中间，用牙齿咬紧钩子，再用前爪钩牢，屏住力气，竭力不动，仿佛死去一般。

“天哪！这正是我们要抓的狐狸！他藏在狐皮中装死，怪不得狗都在喘气……王爷，您稍等，我一定要活捉他。”

他伸手向狐狸的脊梁扑去。几乎就在同时，那张“狐皮”猛地转身，用后爪一蹬，嘴迅速脱钩，对伸过来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总管痛得惨叫，急忙退后。全体人员忽地站起来，用劲之大，把桌子都掀翻了。列那趁混乱之际，从众人的腿缝里钻出，跳到大厅大门，一溜儿奔过院子。转眼之间他已经穿过吊桥，平安地来到草地。

胡獾格兰贝尔从草丛中探出半个身子，问道：

“表弟，你总是那么急急忙忙干吗？你又赢了什么？”

“王爷的一顿饭，”列那回答，“差一点我要蹭到王爷府的第二顿饭了。不过您知道，这些老爷们总是脾气不好，我只好饿着肚子离开……现在该怎么办？”

“照你想的办呗，表弟，”格兰贝尔对他说，“我知道你什么也不缺，不过，你得对大狗龙尼安多加提防，听说他发誓要拿你的皮作垫被……”

这种警告纯属多余。列那师傅工于心计，每个计谋和每种探索都经过仔细权衡掂量，难道他会不知道当心吗？笑话！不过，在城堡的生活虽然愉快，却不能再冒险了，否则轻则掉毛，重则会把命也搭进去！既然王爷不欢迎他做客，那好，到林子和乡下去找吃的，换句话说，变个身份，从被猎物变为猎手。

列那于是沿着河道慢慢前进，鼻孔中仿佛还弥漫着王爷宴席上的香味，一想到那些差点儿就要到嘴的精美菜肴，口水就不由自主地滴淌下来。现在他肚子饿得咕咕叫，只要有个耗子、哪怕是一只小鸟充充饥也好。可是开阔地上什么也没有。他抓紧赶路，从一个灌木丛跃到另一个灌木丛，尽量用树丛掩盖自己的红皮毛。

他来到草地的边缘。邻河的一边杂草丛生，高大而浓密，这正合他的意。不远处，鹭鸶潘萨尔站在水边，像个哨兵似的一动也不动。列那悄悄地靠近他，躲在草丛后，他要看看长脚先生究竟在使什么计策。

潘萨尔静静地呆在长满草的土块上，圆眼睛盯住水流，一眨也不眨。水流不时地将晚饭送到他前面：他伸出长颈，用长喙啄住那些靠得太近的冒失小鱼。这一切都是在刹那间完成的，接着一切又恢复原状。列那觉得十分有趣，他悄悄地朝前挪动步子，肚子紧贴地面。

“潘萨尔是天上掉下的馅饼，至少可以安抚咕咕叫的肚子。”列那想，“不过这吃鱼大王也不好对付，他警惕性挺高。但愿他挪挪步子，向我靠近些！不，这不大可能，等到他真的迈步，我恐怕早饿死了！再说这里离城堡很近，要是被哪个出来散步的冒失鬼撞上，特别是被那些对我恨之入骨的狗撞上，一切都会泡汤。不行！潘萨尔那么肥美，他是我的最好晚饭，决不能丢掉。我得动些脑筋：本来嘛，不劳者，不得食。”

列那用漂近的杂草巧妙地编一个草圈，丢在水中，看着它漂到潘萨尔的身边。正在吃饭的鹭鸶先是一惊，抬起长喙，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草圈慢慢地沿河漂下去了。潘萨尔伸着长颈张望一番，什么也没有发现，于是，他重又监视水面，等着小鱼继续出现。

列那静等一会，然后做第二个草圈——一个更大的草圈，悄悄地放进水里。一切重又开始。这次潘萨尔仍然一惊，但比起第一次要平静多了。他用喙和脚碰碰草圈，任它随水流漂走。

“时机到了。”列那暗喜。这一回他做了一个最大的草筏，大到可以自己藏身其中。他将草筏推下水，悄悄地爬进去，尽量掌握好平衡，以免翻船。褐色的杂草正好跟他皮毛的颜色类似。

草筏漂呀漂，在水流的作用下，还稍稍打转转。当漂到潘萨尔身边时，专心钓鱼的鹭鸶不屑一顾：

“去他的什么草垛！”潘萨尔眨眨眼睛，他不想为这一堆杂草分散精力，眼前正有一条鲅鱼游过来……

他将脑袋和长喙全部伸进清凉的水中。就在此时，列那从草筏中嗖地窜出，一口咬住潘萨尔的脖子，将他拖到草丛中。鹭鸶竭力挣扎一番，长喙撞得嘭嘭响。

“你就叫吧，我的老兄！”列那讽刺说，“我的胃可是铁石心肠，它抵挡得住任何哀怨……”

咔咔两口，鹭鸶就一命归天。列那从最肥的两条大腿开始，美美地吃他的晚餐。

“呸！一股鱼腥味儿！”他咂咂舌头，“封斋节的这顿晚餐，埃默琳一定要见笑的。不过肉不算少，至少有一段时间不会饿得慌。”

天黑了。胡獾格兰贝尔走近草丛，停住步，因为他听到有人在大口嚼东西吃。

“是您吗，我的老朋友列那？”胡獾警惕地问。

“没错！老朋友格兰贝尔，”列那答，“过来吧，放心，我不会吃您的。”

胡獾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用鼻嗅嗅树叶。他发现，那恶棍的头埋在一堆羽毛中，正在嚼鹭鸶的脑袋。

“怎么回事啊？”

“您自己没看到吗？”列那得意地说，“在王爷的土地上是饿不死人的……消化这个笨鸟，用不了一整个晚上。”

“请您上我家过夜如何？床暖暖和和的，也不会有狗和冒失鬼来打搅您。”

列那思索一番，圆滑地说：

“亲爱的表兄，不是我薄您的面子，您的气味我不敢恭维，”他皱皱眉头，“您就不必费心了，草地上总能找到又干燥又安全的地方可睡……晚安，我的表兄！”

“晚安，我的表弟！”

正值收获牧草的时节，大草地上到处都有码得紧紧的草垛。列那跳进其中一个，用爪扒开，做成一个柔软的窝，美美地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一种奇怪的声音把列那惊醒了。他扒开草堆一看，嗬！可不得了，自己的草垛在河心，正被河水带着往下游冲去。原来，昨夜远处不知道哪个地方下暴雨，河水暴涨，把沿河最低的土地连带上面的草垛全冲刷下来，悄悄地脱离了河岸。

列那在可怜的一小片地块上——一个小孤岛上——奔来奔去，无计可施。河岸太远了，要游到岸上已经不可能；草垛渐渐地散落到水中，而水流越来越湍急，形势分分秒秒逼人。

“唉！都因为太傻，才落到这个地步。”列那叹气，害怕得要命。“怎么办呢？要是岸上有人看到我落难，他们准会立刻向我扑过来……”

他还没有结束对自己的哀怨，远处水面就出现一条小船。一位农民划着桨，刚离开河岸，正在向列那这边的草垛划过来。列那急得东窜西跳，可是孤岛那么小，简直死路一条。

农民眼看轻易地就能将狐狸抓获，不禁心花怒放：

“圣于连保佑！宝贝属于我的了！”他喊道，“谁能想到我居然在河中猎取狐狸！……哈！这头野兽真漂亮，抓住他再容易不过，他的毛皮就要归我所有。”

“脊梁皮和尾巴至少可卖一点钱，胸皮和腹皮我要留给自己。我要用他们做大衣的领子。至于剥下皮后剩下的臭骨架，分文不值，扔进河里得了！……臭狐狸，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来了！”

他轻轻地划动小船，靠上小岛，然后伸手逮狐狸。可是机灵的列那立即一跳，蹦到小岛的另一头。农民又将船慢慢地兜到那里，举起桨猛砸，列那早有防备，农民的猛击只是砸下一大片土块而已。

农民气疯了，小船不断地掉头、拐弯，他接连不断地砸小岛，就是逮不着狐狸：列那仿佛长了翅膀！最后，农民决定爬出小船，上小岛去抓他。

他双脚刚踏上小岛，人还未站稳，列那就猛地蹿到船上。他使的劲那么大，小船马上脱离小岛，留下农民在岛上傻了眼。

“嗨，大坏蛋！”列那欢快地冲他叫，“让你领教抓狐狸的教训！想用我的皮给你带孝吗？没门！你还是留心自己的皮吧，魔鬼正想用他作外衣呢！”

水流很快将列那的小船带远了，留下农民无奈地大喊大叫。一会儿，小船在一片草地边上自动靠上岸。列那轻快地跳上陆地，眼睛四望，认出原来是熟悉的地方。他肚子贴地，一溜烟地钻进不远的林子。

在草丛中奔波一整天，列那又饿又累。天黑了，他只好暂回马贝杜依窝。

夫人埃默琳和两个孩子——马布朗什和贝斯埃，在一直等他，看到他回来真是悲喜交集。

“啊！上帝保佑，”列那高声向他们诉说，“对一个流浪的狐狸来说，出门千般苦；为了一点小事，我吃了不知多少苦头……家里有什么吃的吗？”

“什么也没有！”埃默琳恶声恶气地说，“到处游山玩水有什么用，你最好多想想自己的家：我们娘儿仨都快饿死了……”

“息怒吧，亲爱的，”列那安慰她，“明天一早我就出门。我发誓，不把食柜装得满满的，就不是我……”

第三章 公鸡和山雀梅桑芝如何识破狐狸的诡计

列那在选择马贝杜依作为居住地的时候，考虑的不仅仅因为那里有森林，有很多玩的场所，他还考虑到，在林子中间，正好有一个漂亮的大农场。列那只要从窝里稍稍探出头，就能听到下蛋母鸡的咯咯声、公鸡的喔喔声、鸭子的嘎嘎声和火鸡的咕咕声：饲养场里什么家禽都有。

这样的邻居当然大吊列那和他的同类的胃口。农场属于一个名叫贡斯当·戴诺埃的农民，家道十分殷实。屋里什么都有：火腿、肉肠、板油、奶酪、肉糜、蜂蜜，等等，果园里鲜果满枝，谷仓里堆满一袋袋粮食。不过，迄今为止，列那只是摸摸情况，从未下手，因为贡斯当警惕性很高，把家当看得很严。现在，饥饿和对家人的担心逼得他只好铤而走险了，从到家的第二天起，列那开始小心翼翼地到实地踩点。

贡斯当将家禽场安置在可靠的地方，栅栏十分密实，用削尖橡木做成的木桩，一个紧挨一个，连小老鼠都休想钻进。带尖刺的山楂树枝密密地盖满栅栏，这样，从外面既不能钻进去，也不可能跳进去。

列那刚在王爷的城堡那儿闹腾了一阵，眼前的障碍对他说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而且，只要想到母鸡和阉鸡平静地在篱笆后啄食，他们挨得那么近，他的口水禁不住直流。

他放平身体，踮着步子，绕篱笆兜了一圈，不时用鼻子伸进带刺枝叶较少的地方闻闻。每当里面的鸡挨近时，他就禁不住热血沸腾，头转来转去，忽上忽下，竭力想找个洞钻进去。

“这堵墙对小狐狸来说太高，”他自言自语道，“不过，我只要多使些劲儿，跳过去不成问题。可是跳得高，房子里的人会看到我，而且跳得高就摔得重，母鸡就会躲到刺篱后面，再赶他们出来太费劲了，假如不巧狗也来插一手，那就惨了！不，还是找个低地方钻进去……”

主意拿定，列那不断地沿着栅栏转来转去，最后终于发现有一根木桩似乎腐烂了。他悄悄地用牙咬，用爪子扒，渐渐地挖出一个小洞。经过不断努力，小洞越来越大，他把身体放低，肚子贴地，像猫钻洞似的进入栅栏内。

说来也巧：对着洞的位置，正好是一块菜地，贡斯当种的红包心菜长得又高又密。为了不让人看见，列那将身体蜷起，缩成圆球，嘴对着尾巴，一骨碌地滚将过去。

这个圆球滚得很快，可还是给母鸡察觉了。她们纷纷飞起，四处逃窜，拼命找个洞躲藏。

雄鸡尚特克莱尔长着一身漂亮的羽毛。他气势高昂，不和母鸡们在一起，而是独自站在一块高地上。他没有看到列那进来，因此对母鸡的骚动，他很惊讶，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在胡闹什么呀？”他轻蔑地问，“全都发疯了吗？”

“啊，先生，太可怕了！”母鸡潘特慌忙地回答。

“可怕？怕什么？一点小事就忍不住气！麻雀飞低些，你们就吓破胆。我不是站在这里守护你们吗？”

“这可不是麻雀，”潘特全身发抖，“我怕性命难保。”

“你究竟看到什么了？”尚特克莱尔不安起来。

“一头野兽，我也说不上是什么。”

“见鬼！你在哪里看到的？”

“他从栅栏的一个破洞钻进来的，躲到菜地里去了……啊！我看到他了，快瞧，先生，这棵包心菜在动，就是他，在左边！”

尚特克莱尔看了看，没有发现，因为列那的颜色和包心菜混在一起，不容易分辨。

“您大概有点糊涂了，亲爱的。”公鸡叫道，“有什么好怕的呢？黄鼠狼也好，狐狸也好，都不会有胆量闯到这里来！算了，还是去做该做的事情吧。我会好好守卫在这里的，要算计我，没那么容易！”

尽管如此，潘特和她的伙伴们仍然不敢走动，她们躲在刺篱后，以防万一。

尚特克莱尔却不在乎，他在土块上大模大样地来回踱方步，不时东啄一下西啄一下，再抬头将小虫子咽进肚里。天气那么温暖！他收起一条腿，摆出金鸡独立姿势，一个眼睛开，一个眼睛闭，迷迷糊糊，嘴上叼着什么也不清楚了。

列那看到时机来了。他像影子一样从菜地冲出，脑袋贴地，悄悄地逼近正在打眯盹的公鸡。那不幸的家伙毫无察觉，仍然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列那使出浑身的劲儿跳起来，扑上去，可是因为贪婪，激动过分，居然没有咬准目标，而是从边上擦了过去！狐狸的牙齿在空中咔咔干响。

尚特克莱尔猛地惊醒，拼命挥舞翅膀，一下子跳到安全的地方。

对这种失利列那自然不甘心，他往后稍退，脸上立即流露出最甜蜜的微笑。

“嗨！尚特克莱尔，有个蚊子在叮你呢，”列那用轻松欢乐的语气说，“你怕我干吗？……我是为你赶蚊子呢。论辈分，我们好像是表兄弟，对不对？不过，亲爱的朋友，你请放心：看到你那么精神那么灵敏，我高兴极了！”

尚特克莱尔刚刚稍微定心。现在，列那的这番恭维，使他的自尊心得到很大满足。他开心地拍拍翅膀，伸长脖子，喔喔叫起来，声音是那么的圆润动听！

列那趁热打铁：“啊，天使般的声音！”列那歪着脑袋，一副陶醉的样子，“这是上帝的恩赐，那么纯真，百听不厌！说真的，你不愧为老尚特克莱尔的儿子。他的嗓音，举世无双！如果我记得不错，你过世的父亲在唱歌时，总是闭眼的，这样声音会拖得更长。记得那时方圆一里内都可以听到他的歌声，而且激动人心，让人热血沸腾。”

尚特克莱尔清清嗓子，客气地说：“我看到你进来的，别耍花招！你是不是要骗我……”

“瞧你说的！”列那仿佛受到侮辱，马上抗议，“你难道忘了我们还有血缘关系呐，天晓得！我宁愿自己断掉一条腿，也不愿看到你遭到不幸……唉，算了，不提了，你还是再唱一遍，让我听听有没有老尚特克莱尔的遗风！”

受到恭维的公鸡洋洋得意，他抬起头，使劲地高声歌唱。

“调子再高些，声音再拖长些！”列那不断地建议，“闭上眼，你就会变成……”

尚特克莱尔真的拼足全力，声音清脆嘹亮。他闭起双眼，陶醉在悠长的歌声中。列那等待的就是这一时刻。他猛地高高跃出菜地，一下子咬住歌唱家的脖子，心中一阵狂喜。这一切都被母鸡们看到了，她们拼命振拍翅膀，慌忙向深处逃窜。

“唉，我的美男子！”潘特叹息，“我早就警告你要当心，你却把我当成疯子！现在你要变成狐狸的腹中餐了……我的命怎么那么苦！下一步就轮到我们了。院子里没有守卫，还有太平日子吗？”

一位女仆在屋里听到嘈杂声，出门一看，正好撞见列那衔着公鸡往栅栏冲去。她赶忙去追，哪里追得上！列那跑得飞快，牙齿紧紧地咬住猎物。

“快来人呀！”女仆高声呼叫，“列那闯到鸡窝来了！”

很快，农民们手持大木棒，从四面八方向养禽场奔来。有人放开了狗。列那沿着栅栏奔跑，他想找那个洞，可是一下子找不到。

“我看到他了！”贡斯当急呼，“快把狗放出去！追上他，别松劲，打死他，开他膛，剥他皮，这个该死的红毛鬼！……”

列那终于找到那个洞口，他使劲跳出去，跌到外面，屁股着地。尚特克莱尔眼见性命难保，绝望之中反而想出一个计谋：

“您难道没有听到他们怎样骂您的吗，列那老爷？”公鸡哼哼唧唧地呻吟，“要是处在您的地步，我就干脆跟他们对骂！反正一会儿贡斯当就看不到了。他说：‘列那休想赢过我们！’您就偏说：‘对，我就是要当着你这个乡巴佬的面，在你眼皮底下赢你！’他们准会变得目瞪口呆！”

再聪明的人有时也会犯糊涂。贡斯当已经奔近栅栏，他看到狐狸叼着公鸡。

“啊，真的！尚特克莱尔性命难保，”他在急呼，“一身癞皮的列那要赢了……”

列那再也忍不住了，痛快地回敬一句。趁他说话的一瞬间，尚特克莱尔拼命拍动翅膀，猛地挣脱列那的利齿，飞上一株高大的苹果树，脱离了危险。

“嘿，列那！”公鸡一阵大笑，“您怎么啦，刚才的高兴劲到哪里去了？……”

上当的贪婪者气得浑身发抖。嘴角上还沾着几根羽毛，他啪地使劲啐出。

“算我倒霉，不该多嘴，”他从牙缝里迸出几个词。“下回我还要拜访您，亲爱的表弟，您再给我唱一首歌。”

“您就等着吧，”公鸡讽刺说，“跟您攀亲戚是要搭上命的。算我眼瞎，在该睁眼的时候不该闭眼！给您一个忠告：如果现在您还想保住一身皮，还是早些开溜吧！”

情况也真的如此：很多农民挥舞大棒，正在爬过栅栏，他们的狗更是疯狂地穿过刺篱奔来。列那当然不能干等，他拼命朝灌木丛奔去，沿着熟悉的小径一路狂奔，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里生闷气：到手的大公鸡居然连一小片肉都没有尝到，太遗憾了！空着肚子回家已经不是滋味儿，而在家里又只能听到饥饿的呻吟！

离家还有一半的路，树枝上传来山雀梅桑芝细声细气的歌声。列那抬头观察，发现那小鸟停在一株老橡树的枝条上，离地很近。山雀将窝筑在大树树干的一个洞里，一家人避风遮雨，十分快乐，因而整天欢唱不停。对狐狸说来，这最多是个小点心，不过饿极的列那也顾不得许多了。

“如果这不是教母梅桑芝的歌声我就见鬼了，”狐狸和气地说，同时将屁股顶住树干，抬起身子，“啊，亲爱的朋友！我来得正好，请您下来吻我一下，给我一个和平之吻。”

“吻您，滑头货列那？”梅桑芝惊讶地说，“您没有弄错吧？”

“就是吻我，一点不错，”列那甜甜地说，“您大概还不知道新消息……”

“什么消息？”

“真不敢相信，亲爱的朋友居然到现在什么都没听说……您听着：狮子诺布尔，我们的国王，前不久宣布全国实行普遍和解。所有的动物，无论大小，都已宣誓遵守。这也是说，弱者可以尽情欢乐的时刻已经到来，再也没有争斗，更没有屠杀！人人爱邻居，人人都能高枕无忧！”

“唉，列那，但愿这个消息是真的，”梅桑芝叹口气，“不过我对您有点半信半疑，您最好先找别人要和解之吻，吻您的嘴，我还没有胆量……”

“朋友，朋友！您这样不信任我真叫我难受，”列那那么伤心，眼泪都流出来，“若不是和其他人一样发过誓，我早就不坚持了……再试一次吧，我闭上眼睛，您下来就不会害怕。”

“那样好，我愿意吻您，”山雀同意了，“您准备好了吗？”

“您瞧，我靠着树干，闭上眼，纹丝不动。您下来吧，不要胡思乱想。”

“好！我这就下来。”

山雀并不傻。她用爪挑起一小片青苔，悄悄地让他掉落到狐狸的头上。

列那样子很乖，闭着双眼。不过，当他感到好像翅膀在碰他的头时，立即腾地跃起，狠狠一口，牙齿在空中咯咯响。

“您就是这样给我和平之吻的吗？”梅桑芝气极，“您的誓言是个骗局。得了！您还是去吻您的舅舅大狼依桑格兰吧！他的个头正好配您的吻！”

“别生气！”列那不惊慌，“您难道没有看出我只是开个玩笑吗？我只是想试试您的勇气有没有增大。我觉得遗憾：您的胆子还是那么小。再来一次吧，小滑头！我闭上眼睛……”

梅桑芝不是容易上当的！但她对演这场戏很感兴趣。她飞离枝条，在列那头上东转转，西晃晃，有时还小心地用翅膀碰他一下。每次，列那都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

“肯定地说，不行！”山雀态度坚决，“您白费力气，您的微笑使我血液都结冰了！绝不可能接这样的吻，否则我宁肯跳入火坑……”

“再试一次嘛！胆子大些，亲爱的朋友！”列那哀求，“别在上面飞个没完，看准就飞下来，不用说话。您要不要和解？我可是已经发过誓的，我只能在跟您吻过后，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山雀不理睬那一套甜言蜜语，重新飞回上面的枝条。列那还不死心，仍在滔滔不绝地说。正在此时，从林子边缘传来一阵阵呐喊声。贡斯当带领一群农民挥舞大棒追过来。嘹亮的号角声中，众猎犬拼命地奔来。

“抓狐狸，抓狐狸！”

列那听到喊声，顿时丧了魂，再也顾不得梅桑芝，夹起尾巴，拔腿就跑。

“嘿！您去哪儿？”山雀叫道，“不是已经订立和解协议了吗？”

“千真万确，不过那些狗可能还不知道……”

“您等等我，狐狸大哥！我马上下来跟您接吻。”

“下次再说，下次再说！”列那一头钻入密林，“家里有急事等我呢……”

好不容易，列那总算摆脱了追踪，入夜时分回到马贝杜伊窝。全家人都在眼巴巴地等他，伸着舌头等吃。

“哎，给我们带什么吃的回来了？”太太埃默琳看到他慢腾腾地拖着步子，尾巴着地，一脸丧气相，于是先发话。

“我能够腿脚完整、皮毛完好地回来已经很不容易，”列那气呼呼地回答，“贡斯当的院子里到处都有陷阱，我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我们都在苦苦等你，”埃默琳酸楚地说，“你就忍心看我们娘儿仨挨饿，你真的那么无能吗？先歇下来再说，缓过劲儿再去打猎。可怜的孩子已经饿得受不了啦！”

列那睡了一个小时，嘴对着洞口。正是月圆时分，夜晚美丽极了。一切都在鼓励他再去偷。他慢慢地钻出洞，伸伸腿脚，深深地吸了一口微风，沿着通向农场的小路跑了起来。

第四章 有时候，人们需要一个个儿比自己更大者的掩护

走了才一小段路，列那突然泄气了：这条路上到处藏有杀机：他已经两次差点被横在路上的绊索套住，两次差点掉入陷阱——前脚已经下去，幸好他机灵，及时地把身子缩回来——这是农民在狩猎返回时放置的。可以说，在通向农场的每条小径和草地每边的尽头，都有机关，游逛的人不得不多加小心。

“哼！贡斯当向我宣战了，把他的农场搞得像城堡一般，”列那自言自语，“我可不能傻乎乎地上他当。慢慢来，不着急，一步一步走，特别当心那些狗。敌人到处设防，可是我腿不瘸，也没有断胳膊……”

走出小灌木林之后，他谨慎地停住，昂起头，竖起耳朵，仔细听周围有什么声响。贡斯当的农场在月光下静静地睡着了。漆黑的森林作背景，周围一片白。列那不断地嗅呀嗅，他必须提防在每扇关着的门和窗户后面隐藏的杀机。

“还是先去看看家禽场，所有家禽都回窝了。那个地方最容易进，危险最小。”

他悄悄地靠近栅栏，在一片疯长的野草中像一条游蛇似的滑来滑去。他找到先前那根腐烂木桩的位置，可是贡斯当已经换上一根新的木桩。现在必须另外挖洞，或者再找一根合适的木桩，或是在泥土下、绿篱下另外打洞。可是这样做，一个晚上能不能完成还是问题。

那么，要是跳过刺篱直接进去呢？

“那同发疯有什么两样？”列那想，“很可能会撞上农民的铁叉，他们现在总有四五个人在值夜。不，去其他地方看看……”

走不多远，在菜园深处，他发现有一扇门半开着，他离谷仓很近。周围似乎没有动静，也没有设防。只要跑过一块空地，再跳过一个短篱笆，就能直接到达鸡棚的台阶了。

“到了那里，”列那自言自语，“要是不能把锁弄开，就让我得瘟疫死掉！我要速战速决，抓两个小鸡就够了，决不多要，抓了就跑。怕就怕那些鸡会狂喊乱叫，招引狗来追我，还有农民到处设卡堵我……不！得另外想个办法。”

他四处徘徊，掂量形势，一时没了主意。唉，列那列那，你算什么智多星！真配不上那么好的称呼。那些农民不好对付：他们有十二个人，手拿大头棒，还有二十条狗，简直是一队大军！

想啊想啊，真难拿定主意。就在此时，列那瞥见在林子的边缘有一大团黑影。这是一头母牛，还是一头牛犊？或者是个人吧？列那放平身体，将脑袋埋在两堆浓密的草丛中，睁大眼睛细看。那黑影走路有点迟疑，不过最后还是走出灌木丛，来到明亮的月光下。看到他那摇摇晃晃的姿势，列那顿时认出那是狗熊勃伦，心里一阵狂喜。

勃伦沿着通向农场的小径，朝列那的方向一步三摇地走来。他现在正处在跟列那相同的境地：半是饥饿半是嘴馋。夜色朦胧，他突然发现前面草丛里支立着两只耳朵，还有一个长长的尖嘴朝前伸着。

“我看到什么了？”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这不是列那吗？”

“正是我本人，勃伦大人，晚安！您到这里来干什么呀？”

“您自己一看就明白：胃饿得慌，简直在出血，找些东西对付一下。”

“那么巧！您来得正好，如果我的鼻子没有欺骗我，贡斯当家正好有上好的蜂蜜。”

“哦，您说蜂蜜？”勃伦差点跳起来。

“千真万确。最晚在今天中午，我看到他的储藏间里有四桶满满的蜂蜜，都快溢出来了，现在肯定还在那里。”

“不过，问一下：我的爪子能伸进去吗？”

“桶很大，您的爪子、脑袋，连整个脖子都能伸进去。您可以相信我，桶跟您的肚子一般大。咱俩合作好吗？我们一起进入菜园，走过谷仓后，您向右拐，去储藏间，那扇门很容易推开的；我嘛，我向左拐弯，去鸡棚，去看看那里的秩序是否正常。”

“成交！我到底是您的教父，”勃伦兴奋地说，“不过，要是农民发现我们怎么办？”

列那向他指了指农场。月光下，农场寂静无声，就像被人抛弃的荒地一样。

“人跟狗在这个时刻睡得正熟，就像我的老婆现在也在窝里呼呼大睡一样，”列那安慰他，“即使真有人醒来，您也可以赶在他前面奔到出口处。”

一切谈妥，一切都已预见到。两位同伙蹑手蹑脚朝菜园半开的门走去。列那摸摸胡子窃笑：“一听到动静，农民肯定要向我们扑来，不过有勃伦大人做伴，我就显得又瘦又小，微不足道。农民首先会盯住肥佬不放，我有足够的时间逃到林子中去。”

他们于是继续前进，绕过谷仓，稍微停一下观察动静。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时机似乎再合适不过。

“瞧！右边就是储藏间，”列那轻轻地对勃伦说，同时在他的屁股上推一下，“现在就看您的运气了，您瞧，那扇门半开着，您很容易进去。去吧，去把蜂蜜吃个够，不过别留得太久……”

勃伦向右转，列那向左转，两人轻轻地朝各自的目标进发。

很快，由于四周太安静而变得胆大起来的黑熊发出一连串声响。他用肩将门撞开，在储藏间里来回折腾，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瓶瓶罐罐被打翻了，发出很大声响。

与此同时，列那向鸡棚扑去。他轻轻一跳就蹦到台阶上。用爪一拨，插销就开了。里面的鸡顿时大乱。列那张开大口就咬，他现在对发出声响或是被人追逐毫不在意。

虽然没有能抓到尚特克莱尔和潘特大嫂，但比兹和鲁赛特的嫩肉也正合适。他用嘴紧紧叼住两只小鸡，向外冲去。

转眼之间，整个农场一片骚乱。周围所有窗户都一下子透出灯光。人们放出猎犬，来回奔跑，从院子追到菜园，从菜园追到鸡棚。农民匆匆奔出家门，手里提着灯，拿着大棒或是铁叉。贡斯当声嘶力竭地叫喊：“抓狐狸！”

列那跳出窗户，蹦到台阶，他被人看到了。农民们紧紧追赶，口中不断吆喝?押“打啊！”列那见状转换方向，向谷仓奔去，口中仍然叼住猎物不放。他逃得正是时候：从储藏间那里，勃伦慌慌张张地奔出来，嘴上沾满糖屑和蜂蜜。一群狗见到他立即放开列那，转而扑向新目标，死缠住黑熊不放。列那乘机窜过菜园，向远处逃去。

“嗨，列那大人！等等我！”被狗群包围的勃伦拼命挣扎，一边高叫，“快来帮我打退他们……您不会扔下我不管吧？”

“您要向我学，快奔，逃到最近的林子中去，不然那些农民会斩了您，用盐将您腌起来，就像猪肉一样。听到声音没有？快跑，他们要追上您了！”

“我跑不快，”勃伦开始呻吟，“这些该死的狗拦着我，拖着我……”

“您的毛皮也太厚了，”狐狸暗笑，他已经奔到门边，“不过别担心，用不了多久就会给别人穿的……”

他一溜烟似的向林子中奔去，把爱吃蜂蜜的朋友全丢到脑后。

谷仓那里却是一派紧张气氛。猎犬拼命围攻黑熊，他的高大的体躯是最好的啃咬目标，鲜血洒了一地。贡斯当指挥作战，他不断用可怕的长矛扎不幸的猎物。其他农民高声呼叫支援，号角声声，箭像雨点似的射向黑熊。

面对如此密集的围攻，勃伦差点顶不住了。但是，列那的背叛行径激发起无比仇恨，他反而勇气倍增。他发狂似的狠揍狠咬靠得最近的狗，一巴掌能把他们撂到二十步开外。

农民们手拿刺棍和大头棒不断拥来。勃伦勇敢地扑向他们，且战且往农场外退去。他当头挨了一棒，被打翻在地上，但立刻又爬起，尽管脑袋嗡嗡响，却对打他的人猛抓一掌，将他的肚子都撕裂了。农民们恐怖之极，一个个魂不附体，往后倒退。猎犬继续疯狂地从各个方向向他猛扑，他好不容易挨近菜园的门，冲出去，尽管棍棒像雨点般地打在他背上。

再往前奔一段路，他带着遍体鳞伤，终于来到丛林中的安全地带。停下来一看，自己都禁不住泪下：半个脸颊撕破了，额头裂着可怕的大口子，身上至少有二十多个伤口，屁股上满是被斧砍的伤痕，特别是背上的十来刀伤口怎么也抚不平。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却只是为了一小罐蜂蜜，而且才仅仅舔了几口……

刚才的战斗声把栖息在山毛榉树上的乌鸦田斯兰闹醒了。他突然觉得有人在用身体蹭树干，便从窝里伸出黑脑袋，好奇地往下探望。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乌鸦说，“这不是勃伦大人吗？您的样子有点狼狈……唉哟！亲爱的朋友，是谁把您弄成这副模样呢？”

“是谁？是该死的列那！”勃伦咬牙切齿地说，“这个混蛋、强盗、叛徒！……顺便问一句：您有没有看到他经过，知道他住哪里吗？”

“我没有看到他经过，林子太黑，什么也看不清，”乌鸦回答，“不过我听到有两只鸡在哀叹她们命苦。我知道母鸡决不会在晚上独自到林子里来的，那一定是列那叼着她们……您到马贝杜依一带找找看，他的窝和全家都在那里。”

“马贝杜依？”勃伦问，同时笨拙地放下脚，“我马上就去……就去。”

“您怎么啦，勃伦大人？”

“没有什么，略微有点痛风……走走就会好的。”

“那我衷心祝您早日康复，”田斯兰笑着说，“刚才挨的打一定使您的旧伤复发……请多保重，并代我向列那问好。”

“一定一定，再见，乌鸦！”

田斯兰也不喜欢列那，他想象勃伦将跟列那见面的场景，心中十分好笑。

当曙光染红小丛林时，哼哼唧唧的勃伦终于抵达马贝杜依前的一片小树林。他走上狐狸惯走的小道，那条道一直通到一处绿茵茵的角落，四周新叶在微风中瑟瑟舞动。他走向洞穴，支起耳朵仔细听。洞穴深处传来一阵阵有规律的打鼾声。这真巧极了。

“我受罪的时候，这坏蛋却在大吃大喝，吃饱了就睡大觉，”勃伦怒火腾腾上升，“我走遍整个林子找他，不断淌着血，连乌鸦看到破相的脸也瞧不起我……好！起来吧，坏蛋！”

洞下的鼾声戛然停止。接着，狐狸的尖嘴巴从洞里伸出来。列那大人睡眼惺忪，不断地打哈欠和眨着眼睛。母鸡潘特的两位妹妹比兹和鲁赛特的羽毛，零乱地洒满一地。

“瞧！勃伦大人，”列那惊奇地叫起来，“您现在才回来？从马贝杜依到贡斯当的农场并不很远啊……”

“出了一件事，把我耽搁了，”黑熊打算慢慢地收拾他，“故事还挺复杂呢，您过来，我对着您耳朵讲：这件事只能我们俩知道。”

“还是您进来吧，”列那边说边往回缩，“我太太埃默琳一定会很高兴在家里接待您的……”

来访者的个子那么高大，光是伸个头就把洞口堵住了，他笑道：

“得了，您别笑话我了，还是您出来吧，我等您。”

“说实在话，我不能出来，我着凉了，”列那干咳几声，“埃默琳逼我卧床休息。”

黑熊气极了，跳过去，对着无耻之徒破口大骂。骂不解恨，他又对着洞口撒尿。列那扭身进洞，任凭勃伦撒气。当勃伦稍微平静时，列那对他说：

“您发什么火？我告诉您可以找到蜂蜜，您找到了，吃到了。不要否认，您嘴上还粘着糖蜜呢！农民后来惊醒，这是我的错吗？您磕磕撞撞，发出那么大的声响，周围一里地都能听到您的哼唧声，这该怨谁呢？”

“该死的叛徒！”勃伦叫起来，“您本该在面包房等我，把农民和狗引开，引到农场的另一个方向去，好让我也逃走……”

“……您意思是让我跟您一样，挨一顿揍？您简直昏头了，勃伦大人。我有什么能力自卫呢？他们打得那么狠，对您只是破个皮，对我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不怀疑，真是这样全林子都会欢庆！”

“得了，胖子，别哼哼唧唧得那么凶！最多两三天工夫您就会好起来的，何必那么伤心呢！无非是一顿饭被打断了，蜂蜜没有吃饱。那好！我请客，过两天您上这儿吃饭，我保证做一顿盛宴，让您大开眼界……”

勃伦气极，眼睛睁得滚圆。他扭头就走，再也不愿听下去。

太阳升起来，草地上沾满亮晶晶的露珠。埃默琳从洞口探出脑袋，看着沮丧的黑熊离去，心中十分好笑。马布朗什和贝斯埃两个孩子也蹦出洞口，偎依在妈妈身边，一边玩着鸡毛。

“两只鸡已经吃掉了，还剩下什么没有？”列那问道，一边沉思。

“只剩下一个脑袋和两只爪子！”埃默琳叹口气，“家口多，吃不饱，充饥而已！”

“妈妈，我饿。”马布朗什张开红色的小嘴，小牙齿已经锋利起来。

“我也饿。”兄弟贝斯埃同样在动动嘴巴。

埃默琳转身对一家之主说：

“您应该清楚该干什么了。”她的语气不容任何反驳。

“我的太太，您这不是要我去送死吗？”列那叹气，“我不能四处树敌，遭人唾骂。”

“对此我倒不怎么担心，”埃默琳不以为然，“您打猎就像玩乐，总有办法脱身，有帮手如此，没有帮手您也如此。”

“你们的胃口总是那么好，真命苦！”列那咕哝，“要是你们跟其他动物一样，吃草就行，该多好！……总有一天，乌鸦田斯兰会快乐地向你们报告我的死讯。”

“我才不信呢，我的大人。您的灵魂跟身体一样，是不可战胜的……不过，假如您担心安全，为什么不去找您的舅舅大狼依桑格兰呢？小事情可以请他帮忙。”

“从去年冬天开始，我和他的关系就不好，”列那边笑边承认，“跟这个坏蛋做什么事都别扭。早晚我们俩会撕破脸，有他就没有我，有我就没有他。他现在做事不顺，我不想再利用他。”

“这个丑八怪记性不好，您要利用他！”埃默琳纵容丈夫。

“好吧，这就去。”列那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您在这里等我，要好好照看两个孩子，不要让他们走远！……”

第五章 列那跟他的舅舅依桑格兰如何斗个你死我活，小乌鸦布鲁娜想吃狐狸舌头的下场

大狼依桑格兰住在努瓦尔贡布，离马贝杜依不远。他的洞窝很干燥，不受风雨侵害之苦。洞口是浓密的荆棘丛和灌木林，很难被发现，如果有哪个好奇的狗敢于过分靠近的话，准定命丧黄泉，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不止一次了。

依桑格兰身高马大，威风凛凛。这是个典型的强盗，脑袋特别大，毛皮油光锃亮。跟勃伦相似，他的四肢强健，而在吃的方面，同类比赛谁吃小动物最多，他总是名列前茅。人怕他，兽怕他，只有一个动物例外：列那。狐狸认为他智力平庸，因而不止一次地捉弄他。

列那选了一条最长的路前往努瓦尔贡布，以便恰好在开饭的时间抵达那里。在门槛前，他故意装出一副十分可怜的样子。依桑格兰听到门外有动静，拨开荆棘丛一看，只见列那走路一瘸一瘸的，眼睛灰白无光，身上满是灰尘，一根根毛直立着。

“我的外甥，你怎么啦？”大狼很关切地问，“我还没有见过你那么狼狈，是不是生病了？”

“我也感到不大对头，”狐狸有气无力地说，“头晕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觉得会栽下来。”

“你吃了饭没有？”

“没有，吃不下，没有胃口。一想到吃喝就恶心……”

“得了吧，瞧你说的！”依桑格兰叫起来，他当然十分清楚狐狸的胃口，“进来吧，先歇回儿。”

他转身叫唤夫人埃尔桑，她正探着脑袋。

“埃尔桑，”依桑格兰对她说，“请把我昨天带来的那块腰子拿来，做点什么菜给外甥吃。我相信，他只要闻到味道，胃口就会上来的。”

列那进来坐下，竭力掩饰内心的不快：这么一点肉，能算什么呢？他辛辛苦苦跑来，期望的要比这点肉多得多。

他偶然抬头，见洞顶上挂着三只上好的火腿，而且位置离洞口不远。只要有胆量，偷到它们似乎并不难。

“我的好舅舅，您把火腿挂在这里似乎不合适，”他对大狼说，“如果有一位不怀好意的邻居看到它们，难免要摸摸它，还会向您讨，或者起歹意，干脆不征得您的同意把它们偷走。要是换了我，我就把它们藏在洞的最里面，然后到处说火腿没有了，被人偷走了。这样您就可以彻底放心……”

“干吗费这番心，谁敢在我鼻子底下把它们偷走？”依桑格兰叫起来，“我一点都不担心：谁都可以来看看、闻闻，就是不能动嘴……”

“如果有人很有礼貌地向您讨呢？”

“没有人会这样做！我的兄弟普里莫不会，我的外甥列那也不会，其他人更不会！”

列那不再坚持什么：该说的都已说完。他咽下口水，谢过主人和主妇的热情款待，便告辞回他的马贝杜依窝去了。

埃默琳在门口等他，不时地用嘴啃啃已经光溜溜的鸡爪。两个孩子在草地上玩耍。

“喜欢不喜欢火腿，亲爱的？”列那向夫人故意眨眨眼睛。

两个小狐狸立时竖起耳朵，埃默琳把嘴咬得嘎嘎响。

“好吧！你们马上就可以吃到这种佳肴了，”列那继续说，“而且，只要控制食量，连吃几天都不成问题。不过一定要把严嘴，不可到处张扬，说吃过火腿，否则会遇到麻烦的……趁这会等着，埃默琳，你把储藏间清理一下，腾出空地，另外，用干草把床铺得厚些。我可不愿做那种傻瓜，居然把吃的东西放在家门口。”

天黑了。列那悄悄上路，像影子一样来到努瓦尔贡布，他走得那么轻，路上连树叶也没有碰掉一张。

大狼和他的全家正在呼呼大睡。列那爬上洞口上方的岩石，用嘴尖拨开杂草泥块，悄悄地清理出一个通道，宽度正好容他通过。火腿就在那里，肉很肥美，呈微红色，它们那么香，列那不禁陶醉，差一点栽下来。

他用嘴和爪子把火腿一只一只摘下，将绳子仍然留在钩上，然后沿原路退出。火腿那么重，回到马贝杜依窝时，累得腰都仿佛快折断了。

您可以猜想，那一天，马贝杜依窝里的盛宴一定持续到很晚，每人都吃得快撑死了。列那将吃剩的火腿再整理一下，估计至少还够吃三顿。他把肉藏在床上，埋在新铺的新鲜干草底下。太太埃默琳和两个小孩从来没有睡过那么软和的枕头！

第二天，依桑格兰睁开眼，习惯地想看看他最喜欢的火腿。哎呀！不得了，火腿不见了！仔细再一看，洞顶上方的杂草被拨开过，好像变成一个通道，现在阳光都可以透进来！火腿肯定是被偷走的，绳子都还在上面！

“快来人啊，抓小偷啊！”依桑格兰一边捶胸，一边拼命嚎叫，“快起来，埃尔桑，我们完蛋了……”

母狼一下子跳起来，那么害怕，毛根根竖起。

“怎么回事？您昏头了吗？叫得那么吓人！”

“您快瞧瞧那边！”依桑格兰不停地抽泣，示意她看洞顶。

埃尔桑抬头，发现火腿没有了，痛苦得立即昏厥，软绵绵地倒下来。

“啊！我们的火腿，它们到哪里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夫妇俩一个比一个哭得响，他们指着所有人的鼻子骂，就是不知道究竟该确切地骂谁。

周围邻居全被依桑格兰家的嚎啕大哭闹醒了。他们都知道大狼牙齿的厉害，因而远远地看着，谨慎地保持距离。这些邻居有：胡獾格兰贝尔、野兔古阿尔、松鼠鲁斯罗、雄鹿布里什梅尔、野猪伯桑、花猫蒂贝尔、刺猬埃斯比纳，等等。只有黑熊勃伦因为风湿病不在。

那个坏蛋以欺负四邻八舍和任意虐杀诸如蜗牛之类的小动物取乐而著名，现在居然哭成那副样子，每人都笑痛肚子。在这些邻居中，就数列那最兴高采烈，他大喊大叫，嗓门最响。

“依桑格兰是您的舅舅，您别忘了，”格兰贝尔突然对狐狸说，“您还是过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列那走到努瓦尔贡布，在门口平静地坐下。他吃饱了，睡好了，一副满足的表情。

“嘿，我的好舅舅！您怎么啦？您看上去心情非常不好，是不是病了？”

“病了？才不是呢！”依桑格兰吼起来，“我差点气死！有人偷了我的三只火腿！……”

大狼越说越气，躺在尘土中打滚，龇着白牙，指着老天作证，一定要抓住小偷报仇。

“您演得真像，舅舅！您确实是完全按照我的建议在做。不过这还不够，您还得到森林各地去喊，让人人都知道，一个不拉。”

“唉！我实话告诉你，火腿真的被偷了，”依桑格兰眼泪汪汪，“这是千真万确的……”

“这是真的吗？”列那讽刺地说，“不是做戏给我看吧？您把火腿藏在洞的深处，就像昨天我教您做的一样，其他都是装出来的吧？”

“嗨！我说有人偷了我的火腿，听清楚了没有？”

“您还那么说！这些话还是对邻居去说吧，我可是心中有数，把我当什么人了！”

“喔，列那，你不要怀疑我们的话，”埃尔桑叹着气插话，“火腿真的被偷走了。要是它们还在家里，我十分乐意用最好的一块来招待你。”

“那么，昨天当它们还好好地吊在那里时，为什么不给我尝尝呀？”列那开着玩笑，“算了，我的好舅舅，不要再演戏了！不过，您有必要在草丛里挖那个洞吗？您不是想说小偷是从那里进来的吧？……”

“实际上小偷就是从那里进来的。这该死的家伙小心，要是有一天掉在我的手里……”

“依桑格兰大人，您放心，这件事就托给我好了，”列那将爪子放在心口上，庄重地说，“我一定帮您抓到那个贼。好吧，我现在就到处转转，打听有关火腿的消息。”

说完他就离开了，一路上忍不住暗笑。

过了一个星期，林子里所有的人继续对依桑格兰的遭遇感到高兴。列那寸步不离马贝杜依窝，尽管三只火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难保有人会传出列那一家大吃大喝的消息。要是最后传到依桑格兰的耳朵里，列那就性命难保了！还是多加小心为妙。

一天早晨，依桑格兰经过一株大榆树下，听到乌鸦田斯兰、他的父亲鲁阿尔和小乌鸦布鲁娜在枝头上唧唧喳喳叫个不停。他抬头一看，发现三个乌鸦正在用嘴和爪子玩着一块东西，兴趣很浓呢。

“你们在玩什么呀？”大狼好奇地问，“一定是很有意思的猎物吧？”

“哪里！只是块骨头。”鲁阿尔回答。

“一块火腿骨头！”说话做事毛手毛脚的田斯兰急急补充说。

“你们从哪儿找到的？”依桑格兰警觉地伸直耳朵。

“在列那大人家门口，”小乌鸦说，“您可不要生气。列那的两个孩子在咬着玩，后来就把它扔了。我们看到上面还有肉渣，就捡了回来。火腿是好东西，您说是不是，大人？”

“当然是！”依桑格兰感到一阵心疼，“列那他在哪里？”

“就在前面不远，”田斯兰回答，“刚才我们还看到他往马贝杜依窝走去……”

依桑格兰不等他说完，就一头跃入丛林追去，他要好好教训滑头货。

列那正不知在忙什么。他听到背后有动静，急忙转身，摆出一副防范的架势。

“嗨，我的舅舅，您吓了我一跳，”列那虽然感到意外，但仍不失风度，“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里来了，为什麽奔得那么急？”

“我特意来拜访您，”依桑格兰吼道，随时准备扑过去，“在马贝杜依，好像有人吃了我的火腿。”

“这是常有的事，好舅舅，”列那不慌不忙地说，“不过您来得不巧……”

依桑格兰又往前迈了一步，列那向后退了两步。这是在列那的家附近，狐狸熟悉一切小径、草丛，那个大笨蛋想追上他，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您倒说说看，最近一次搞到火腿是在什么时候？”大狼继续问，张着吓人的大嘴。

“瞧您问的！这毫无秘密，”列那立即回答，“在贡斯当的农场弄来的，人人都知道。他的农场里什么食品都有，足够您需要的。至于火腿，那还用问吗，起码有八十只，屋里有，储藏间里也有。不同的大小，不同的口味，随您挑，看到取下就是。不瞒您说，勃伦上一次拿蜂蜜的时候，也看到了火腿，不信您去问他。”

依桑格兰有点动摇了，但他还有一个怀疑：

“你能给我带路吗？”

“闭着眼睛也能带您到农场！您跟着我就成，我知道最安全和最短的路。”

依桑格兰沉思一会，这些火腿有点把他弄糊涂了。

“好吧，我很愿意你跟我一起走，”大狼下了决心，“不过要绝对安全，你走在前面，我在后面，你伸出尾巴让我咬住。你要是不怀好意，想溜，我马上打断你的脊梁，走吧！”

列那只好同意，他已经没有选择。

两人心怀鬼胎，上了路。依桑格兰走在后面，用牙咬住列那毛茸茸的尾巴，踩着列那的步点走。

走着走着，农场已经在望。四周一片宁静，但列那不放心。后面毛茸茸的家伙真讨厌，如何摆脱呢？他绞尽脑汁。突然，他认出前面那条长满树丛的小径，是农民喜欢设陷阱的地方。

“对每个陷阱我都熟悉，我可以抬起腿，跨过去。后面的笨蛋肯定不知道，走不了几步他就会掉下去，这样，我很快就会解放了。”

于是，列那笔直地朝小径走去。依桑格兰继续咬住他的尾巴不放，他对列那的鬼胎全然不知。很快，第一个陷阱到了，从表面看，全是密密的野草，列那加大脚步，小心地跨过去。但依桑格兰亦步亦趋，也跨了过去。列那气得暗暗叫苦。

第二个陷阱也到了，列那顺利过去，依桑格兰同样如此。大狼就像影子一般跟他学，死死地跟着他。

第三个陷阱在林子边缘，离农场很近很近了。再往前走十分危险：贡斯当的猎犬就在附近。列那跨过陷阱，猛地停住，他看到前面草地上正有一位农民，牵着两条狗。而农民看到狼牵着一头狐狸，也一下子怔住了，但他立即反应过来，放开嗓门拼命喊：

“来人，来人！抓狐狸呀！”同时他放开狗。

依桑格兰往后猛地一跳，嘴巴仍然咬着狐狸尾巴。列那疼得直打趔趄，脚掉进陷阱，铁夹子立即阖上，正好夹住屁股。

“您在干什么！”列那绝望地喊叫，“救救我吧，依桑格兰大人！不要让这些狗吃掉我……”

“那位农民一定会来救你的，你放心！”依桑格兰放低身子，吃吃冷笑，“你不用为我操心，亲爱的外甥，不用你帮忙，我也能逃走……”

两条狗张开血盆大口，向狐狸猛扑过来。列那拼命挣扎抵抗。农民随后也奔到，抡起斧子就朝狐狸砍去。列那在一生中，还从未见过死亡如此接近。他急忙躲闪，斧子抡空了，却把夹子也砸开了。列那趁势跳出陷阱，拼命逃窜，同时没有忘记夹紧尾巴，以免被狗咬住。

整整一天，从一个林子到另一个林子，贡斯当的猎犬队都在不停地搜索。到天黑时分，列那听到吠声已经变得很微弱，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疲惫不堪，屁股皮开肉绽，毛皮上沾满血点。尤其是，他饿得要命，如果此刻有什么可吃的，哪怕是自己的孩子，恐怕他也下得了口。

他一瘸一瘸地沿着通向马贝杜依窝的小路挪步。头上唧唧喳喳的有什么声响，抬头一看，原来，在一株大松树的枝条上，乌鸦鲁阿尔、田斯兰和布鲁娜看到列那的狼狈相，正在调侃他呢。

列那没有想跟他们对骂，不，他才不呢，而是想了一个计策：他故意装出瘸得厉害的样子，身子一弯，倒在地下。在满是尘土的小径上，他挺直身子，收起腹部，眼睛半睁，露出浑浊的眼白，就像真死了一样，舌头也伸得好长。

乌鸦们立即往下跳几层枝条，以便更清楚地看濒死者。当然，这里不会有和解之吻，但列那知道如何对付这些死亡使者。

“我早就警告过您，可惜您听不进，”老鲁阿尔得意洋洋地说，“现在好了，死了，正好作我们的晚餐。”

“您怎么知道他一定死了，亲爱的父亲？”田斯兰谨慎地问。

“看他的舌头，他已经完全伸出嘴外了，这是死亡的标记……”

“我也这么想，”布鲁娜跟着说，“他是我的点心，一定很好吃。我去啄他。”

“去吧，去吧！我们随后来……”

馋嘴的布鲁娜扑扑翅膀，笔直地掉在离列那不远的地方，然后一步、两步，慢慢地走向尸体。列那一动也不动。布鲁娜又往前走一步，她的眼睛因为兴奋而放光，紧盯着那条又红又湿润的舌头。

“他真的死了！”她抬起头，向其他人打招呼。

列那不等她说第二遍，猛一张口，把她紧紧咬住。

“救命呀！”布鲁娜拍动翅膀挣扎。

列那叼着鸟回身就走。还没有到马贝杜伊窝，小乌鸦就没气了。虽然她的肉又硬又不好吃，总算全家每人有一份。至于自己的伤口，埃默琳会细心照料的。

“唉，亲爱的，这种日子真不好过！”上床时，他对夫人说，“差一点您就要做寡妇，两个孩子成孤儿……我得吃饱睡足，才能恢复过劲儿来。”

第六章 乌鸦田斯兰吃奶酪，大狼依桑格兰充作裁判以及懒于思考者的下场

列那在调养生息，这段日子可是不短！他经常发烧，全身乏力，脚下软绵绵的，无法到远处狩猎，只好抓些微不足道的小动物充饥。可以说，马贝杜依窝的成员现在个个都面黄饥瘦。不过，有一天，他突然感到全身来了力气。在门槛前，他伸了伸懒腰，对埃默琳说：

“我的漂亮太太，今天早晨我觉得浑身都是劲，很想出去闯闯。坏季节就要到了，得准备些食品。我打算去杜弗雷斯纳王府城堡，对那个地方，我一直怀有美好的回忆，它比农场强多了。或许会遇上好运呢……”

他上路了，浑身轻松。一路上，他不断告诫自己：凡事量力而行，对超出自己智力和条件的事，绝对不做。走了一里路，林子渐渐稀疏起来，列那高兴地认出一片美丽的草地，这表明王爷城堡不远了。

“还是呆在林子边缘比较保险，”他暗自思忖，“等机会吧。现在我力气不足，要是跟王爷的猎犬拼速度，肯定吃亏。”

他躲在一株大橡树的影子里，用爪子在树皮上来回磨擦，又靠着树，蹭蹭痒得难受的背，然后灵巧地藏进草丛里，使劲吸几口新鲜的气息。

就这样，他反复地做这些动作。不经意间，上面响起挥拍翅膀的声音。他抬头一看，乌鸦田斯兰从树上飞出，在草地上兜了几圈，挥舞翅膀的声音软塌塌的，表明他没有吃饱，正在急于找什么东西充饥呢。列那躲在大橡树背后，屏住气，将身子缩成一团，他要看看乌鸦究竟有什么法子找到吃的。

田斯兰突然向左方滑翔过去，越过几个草棚，停在一片灌木丛里。列那见状，悄悄地从躲藏的地方爬出，然后一溜小跑奔过草地，停在灌木丛下面的树枝里。他透过缝隙，看到田斯兰停在一株白桦树上，眼光注视着前方一家殷实佃农的院子，院子跟城堡相连。

列那小心支起身子一望，顿时明白为何乌鸦要飞到这里：院子里晾晒着上千块奶酪。由于围墙太高，狐狸从底下看不到院里的东西，但乌鸦就不同了。对乌鸦来说，问题是如何选择最佳时机。

院子里，一位老太婆手中拿着一把用核桃树细枝编的扫把在赶苍蝇。突然，不知为什么，老太婆转身朝屋子走去。趁此时机，田斯兰挥舞翅膀，飞过去，一下子把一块最大的奶酪叼起。当老太婆回头时，田斯兰已经往回飞了。

“嗨，你这个贼鸟！”老太婆奔过来，骂骂咧咧，“快把奶酪放下来！我晒它们，可不是给你吃的……”

她蹲下身子，捡石头打鸟，一个都没有打中。于是大声叫人来帮忙。

“该死的疯婆子，瞎嚷什么！”田斯兰一阵冷笑，“要是有人要你报数，你说自己吃了一块，不就得了！……”

远处传来吠声，列那意识到不能久留，还是谨慎些好。他退回到橡树的阴影中，静观乌鸦跟老婆子对骂。

田斯兰飞出院子，停到列那头上的树枝中。乌鸦仔细观察奶酪，打算细细品尝，他的动作是那么小心，很可能这是他最好的佳肴了！当然，列那喜欢奶酪的程度不亚于乌鸦，而且，在食物匮乏的时候，乌鸦肉也并非难咽到下不了口。

田斯兰继续满怀兴趣地用喙啄破奶酪的硬皮，他取出里面微黄的心子吃，心子如此柔软，到嘴即化。一不小心，一大碎块奶酪掉下树，落到离列那藏身的地方不远。狐狸立即爬出来。

“哎！上面是田斯兰大人吧？”列那柔声柔气地说，“您好吗，教父？”

乌鸦慌忙咽下一口奶酪，撅着嘴说：

“您不用虚情假意讨好，我很清楚您是什么货色……”田斯兰一下子就火起来，“布鲁娜就遭您的毒手！不过我不在乎，您说好了，我才不上甜言蜜语的当！”

“您这就不讲道理了，”列那用和解的语气说，“那一次我受了重伤，浑身是血，差一点死去。当时迫不得已，不是她吃了我，就是我吃了她。而且，好像你们大家也都想吃掉我身上最好的部位。要是换个位子，您处在我的地步，您会怎么做呢？”

田斯兰不得不承认狐狸说得有道理。

“算了，走您的路去吧，让我太太平平地吃顿饭。”

“我很愿意听命，”狐狸文雅地说，“不过我希望在离开之前，能听到丛林里回荡您的优美歌声。唉，您父亲老鲁阿尔的歌声曾是天堂之音，不知您继承了没有？当年，他歌唱的时候，整个世界为之陶醉，他的歌声比夜莺还要甜美！……您愿不愿意赏光，给我也唱一小段呢？”

乌鸦飘飘然了：他原本就以为世上惟有他的歌声最好。于是张开嘴，用干瘪的嗓子叫起来。

“怎么样，还行吗？”田斯兰得意地问，“您评评如何，列那大人？”

“真是天籁之音！不过我相信您还能唱得更好！”

“当然，您再听……”

田斯兰憋足劲又吼起来，干涩的声音大概能让最懒惰的邻居爬起逃走。

“您的声音纯真之极！”列那点头晃脑地赞叹，“不过可能多吃了点核桃，有点卡嗓子……再唱一个，我恳求您！”

乌鸦挺直身子，想让歌声传得更远，他才一抬脚，奶酪就咕噜掉下去，落在列那的脚边。

“嗨，我真笨手笨脚！”乌鸦怨自己。

列那高兴得一阵颤栗，真想扑上去，可还是忍住了：他要一箭双雕，不光要吃奶酪，还要吃乌鸦。

“田斯兰，我的朋友！”他叫起来，克制自己不扑上去，“您这就不太友好了。瞧！您明明知道我脚受伤，不能动，最多可以爬几步，您却把奶酪掉在我跟前，用臭味熏死我。不！这不行，我的教父，伤口会发炎的。您下来吧，快把这块奶酪取走……”

开始时，田斯兰并不太担心。一则列那的甜言蜜语已经灌得他昏沉沉，二则他看到列那确实病得厉害，狐狸的脸色那么差，稍微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于是就扑动翅膀，飞离树枝，停在离列那几步远的草地上。

列那不动，头缩在脚旁，仿佛讨厌奶酪的那股难忍的臭味。田斯兰见自己靠狐狸那么近，一下子意识到危险。他迟疑着，小心地迈着步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尾巴翘得好高。

“快把它取走，”列那催他靠近，“我都已经病成这样，在一个不幸的残疾者面前，您还害怕什么？”

看到乌鸦已经走到够得到的范围，列那张嘴，伸出脖子，猛地向歌唱家扑去，可是由于太猴急点儿，没能扑中，就差一只手的距离。田斯兰恐慌到极点，往后猛跳，急忙飞到安全的地方，狐狸只在嘴上留下几根羽毛。

“什么鬼怪把您带到这里来，真该死！”乌鸦气极，“我料到您早晚要下毒手的，强盗坯子！”

“您千万别生气，”列那辩解说，“我在发烧，头脑有些糊涂，这是下意识的动作……”

“您还好意思说！告诉您，您最多也就是拿到这块奶酪和四根羽毛，至于吃我的肉，在您长出翅膀之前，休想！起来吧，大人，快来抓我呀……”

乌鸦扑动翅膀，飞走了。

“见您的鬼去吧！”列那叫道，“我不能跟您同行，不过我敢肯定，我们很快会再见的。下次要是再碰到我的舅舅依桑格兰，在向他报告我的言行举止时，请先弄弄清楚。”

列那津津有味地品尝那半块奶酪，自认为在这次交锋中取得了胜利。吃罢，再次上路，慢悠悠地返回马贝杜依窝。刚刚踏进林子，一只鸟飞得低低的，在他身旁转圈，用好奇的眼神望着他。

列那停步，尾巴翘得笔直。他起先以为田斯兰又飞回来了，定睛一看，原来是乌鸦鲁阿尔，田斯兰的父亲。

“我看到您嘴边有好大一块奶酪，”乌鸦用哑哑作响的声音问，一边口水直流，“能否告诉我，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好说！”列那显得十分豪爽，“这是您的儿子田斯兰刚才送给我的。在杜弗雷斯纳老爷的佃户家，晒着好几千块奶酪呐！您的朋友们都在那里尽情享用，不过您想去的话，也得抓紧。”

老乌鸦直飞庄园。果然，在阳光下，晒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奶酪，有的皮已经烤得卷起来。鲁阿尔飞呀飞，不停地盘旋，他拿不准挑哪块好：这块颜色太白，那块又显得太熟。最后，总算拿定主意，他就像一块石头似的飞落到目标上……就在此时，躲在树枝背后的老婆子用木棍狠狠一击，乌鸦当场丧命。

心满意足的列那继续赶路。又走过了一里后，他来到跟马贝杜依窝连接的那块低低的草地。不经意间，依桑格兰从草丛中闪出，正好跟狐狸外甥面对面。

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大狼首先羞得有点无地自容，但列那还算镇定。

“您的腿好点了吗？”狐狸先打破僵局。

“不提它了，”依桑格兰回答，眼睛看着其他地方，“我一直在担心您的健康。我还记得上一次看到您，您的脸色不大好看……”

“说真的，我已经不大记得了，”列那含糊地说，“为了怕遭厄运，我总是尽量少出门……好舅舅，您这是往哪儿去啊？”

“顺这条路走呗！”

“我也是。您先走头里，我好放心。过会儿我们再轮流。”

于是舅甥两人开始同行。一路上文质彬彬，你推我让，说不尽的谦虚和礼貌，内心却在诅咒对方“愿他早染瘟疫死去”！走着走着，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依桑格兰踮起脚，从篱笆上面看去，公山羊波莱跟公绵羊伯兰正在为争夺一块领地吵得不可开交。双方谁都不让，已经从早上一直吵到现在。

“哎，我的好舅舅，您那么聪明，现在让您露一手的机会到了！”列那说，“去调解他们，让两个笨蛋安静下来。”

“您认为他们会听我的话吗？”大狼反问。狐狸的马屁拍在点上，大狼内心甜丝丝的。

“那还用说！您是权威，他们一定心甘情愿听您的。”

于是舅甥都支起身子，隔着篱笆，依桑格兰对两个笨蛋喊：

“别吵了！我来做你们的法官，列那做陪审员。把你们的申诉分别讲述一遍，我一定做到司法公正……”

“他们俩干吗来插一手？”波莱对伯兰说，“我们暂且停一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两个笨蛋都身高马大，胆子更大，出了林子根本不把狼放在眼里。

“让我自己处理，”伯兰嘟嘟囔囔地说，“这个专吃小马小羊的恶棍，他要是不老实，我就把他劈成两半！”

说管说，他还是走到篱笆边，向依桑格兰和他的助手勉强问声好，接着说：

“波莱说这块地是他的，我说这块地是我的。我们就是为这个争起来了。”伯兰解释道。

“这算什么纠纷？每人各分一半不就得了！”

“这不行，这牵涉到我们两家的所有权问题，不是得到全部草地，就是全部放弃草地。”

“这种情况下，谁强大，谁就得到草地！”依桑格兰毫不含糊地说。

“不错，我们就是这样，从早晨一直比试到现在，不分胜负。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谁跑得快谁就得草地！”

“怎么比法？”两个已经鼻青脸肿的对手同声问。

“我坐在这块地的中间，”依桑格兰向他们解释说，“你们到两头去，听到我的口令后，向我的方向奔过来，必须四脚着地。谁先吻到我的尾巴尖谁就赢……”

大家同意。伯兰立即走到草地的一端，波莱走到相反的另一端。依桑格兰大人庄重地坐在草地中间，同双方的距离相等。

“您坐在我的旁边好吗，亲爱的外甥？”大狼向狐狸叫道。

“不，大人，我还是不参与的好，”列那一本正经地说，“您的威严令我肃然起敬，我不想因为胜利者吻错尾巴——我是说假如吻了我的尾巴——而引起纠纷。”

“您说得有理。”依桑格兰赞同。

“先生们，准备好了吗？”

“是的，”公山羊跟公绵羊同声回答，同时低头准备起跑。

“开始！”

激烈的奔跑使大地为之颤抖。两个动物四蹄飞翻，朝中间奔来，把土块和草皮弹到空中。似乎谁也不比对方更强。列那趴在不远的篱笆边上紧张观望。

“您别动，大人！”他向依桑格兰喊道，“好像公绵羊要赢……”

这个笨狼来回转动脑袋，以便发现谁将是第一，同时嘴里还在不断地喊“加油”。

当他最终发现自己位置的危险时，已经为时已晚！两个动物几乎同时在他的两侧奔到，将他撞翻在地，脚狠狠地踩到他的肋骨……

“快救救我，我的好外甥！”依桑格兰嚎叫起来，嘴角吐出鲜血，“我要死了……”

“您坚持一下，”列那叫道，“我马上回林子找人来救您！”

说毕，他拔腿就走。一路小跑回马贝杜依窝，边跑边笑，眼泪水都笑出来了。

到家时，埃默琳见他心情那么好，很是诧异：

“您要是哭，我反到心安些，”她不安地说，“我想您的高兴一定不无理由。马贝杜依窝笑，意味着别处有人哭、有人诅咒您。您为生活付出的代价太大，您的笑一定是因为别人在遭殃，是不是？”

“亲爱的，我今天真是什么也没有干，可运气就是好。”丈夫回答，“先是田斯兰这个笨蛋给了我那么好的一块奶酪——我把最大的一半给您带来了——接着，他的父亲老鲁阿尔问我奶酪从哪里弄来的，我告诉了他，他却挨棍子一命呜呼。后来，我的舅舅依桑格兰自告奋勇要当裁判，公绵羊和公山羊却让他大吃苦头，恐怕在冬天来到前，他都不能动弹了……现在，至少有一段时间，林子是我们的天下。我可以到处转悠，再也不会有乌鸦偷看我；也不会在路上撞见大狼，那坏蛋饿急时，一口能吞下我们的两个孩子……好极了！让我们将食柜装得满满的，养精蓄锐，迎接冬天，再也不用担心饥寒交迫！”

第七章 马贝杜依窝饥寒交迫，列那如何将新鲜的鱼骗到手

这年的冬天又冷又长，林子里的居民以前从来都没有经历过。体弱者不是饿死，就是在凌厉的寒风中冻死。铅灰色的天空下起大雪，白天黑夜，下个没完没了，将整个大地铺上一层厚厚的银装。天气是那么寒冷，石头冻裂了，大树也劈开了，大地像岩石般地坚硬。

在马贝杜依窝，靠着秋天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食物，总算还能坚持，可是也眼看要断炊了：毕竟有四张嘴吃饭！埃默琳看着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不禁热泪滚滚而下。家里的主人缩在角落里，饿得两肋陷塌，一筹莫展。

全家人除了睡觉还是睡觉，每人缩成一团，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唉！离春天到来还早着呢，为了能撑到那个时候，恐怕得找些吃的，再少也得找。

“您以为这样睡下去，天上会掉馅儿饼吗？”一天早上，埃默琳实在忍受不住了，她对丈夫说，“求求您，马上起来吧，去找点儿吃的！”

“亲爱的，在这样的天气下出门，不等于送死吗？”列那反驳说，“走不了几步，就会在雪上留下印记。这等于告诉在林子里转悠的猎人、猎狗我在什么地方。再等几天吧……”

“还要等，还要等，您简直疯了！要是明天以前您不能找点吃的来，我们全得饿死！林子里还有谁比我们更可怜呢？快去吧，到住人的房子里去找，他们不愁过冬天，那里肉啊、粮食啊有的是。夏天的时候，您总是把贡斯当、阿兰王爷什么的，成天挂在嘴上，现在却变得胆小如鼠……”

“您说够了吧？别再嗦了！”挨足了骂的列那爬起来，“好吧，即使掉一层皮，说什么今晚之前我也要带点吃的回来，平息大家咕咕叫的肚子。”

迈着细步，列那来到前不久依桑格兰做裁判的那块草地。大地空旷旷的，寒风呼啸，不过，在并不很远的地方，几家农舍的烟囱在冒烟，听得见从院子里传来狗吠声，而牲口棚想必也在热乎乎地冒汽。一开始，列那坐在后腿上，伸直脖子，东张西望，尤其是嗅嗅从山谷那里吹来的气息。后来他穿过芦苇丛，跑到池塘边。冰已经结得很厚，从冰上走毫无危险，但列那还是十分小心。

“我的红毛皮已经不亮丽了，”他边走边思忖，“不过，在光秃秃的原野上仍然醒目，还是靠在边上为妙，留心看看大路上有什么东西。”

他一头扎进草丛里，探出脑袋，监视大路。就这样看啊看，直到天擦黑。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仍然一无所获，他只好打算回家了。正在这垂头丧气的时刻，从大路的尽头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一辆板车朝列那藏身的方向缓缓而来。原来，这是两位鱼商，他们从海边运来满满一车新鲜鲱鱼和海鳗，正在赶着回家。

大车从列那躲藏地方的前面经过。车载很沉，一筐筐鲜鱼亮闪闪放光。列那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滚圆，这实在太诱人了！怎么将鱼弄到手，又不被人发现呢？车把式在地下走，一手捏着马缰绳。他的同伴走在旁边，不断地左右来回看，提醒车把式避开路上的坑坑洼洼。两个人都很兴奋，大声地聊天：这车鱼将是一笔好买卖，他们要发财了！

列那跟人打过不止一次交道。他很清楚，这种两足动物其实很容易受骗，他们同林子里的其他动物一样，只要他小施伎俩，就会上当。想定主意，他于是悄悄退身，穿过灌木丛，抄小路赶到前方的路段。

它先在烂泥地里打个滚，将身子弄脏，然后直挺挺躺在路中间的两个坑洼之间。他双眼紧闭，嘴巴微张，竭力屏住呼吸，仿佛因为天气冷冻死了。

板车嘎吱嘎吱地响，终于来到离列那不远的地方。

“要是我没有看错的话，”车把式叫起来，“前面有一条癞皮狗冻死了……”

“那是狗吗？”鱼商反驳说，“您的眼神到哪里去了！那是一头狐狸！狗跟狐狸样子差不多，可颜色不一样。我们快上去，抓住它！小心，要是它不死的话，很难抓住它。把您的皮鞭准备好，我用棍子。”

列那一动也不动。挨打跟饱餐一顿鲜鱼比较，哪个更值？这还用说吗？两个人走上前去，看到狐狸肚子朝天，两肋陷塌，一张难看的嘴微微张着。他的模样确实是死了，两个人从各个方向翻动他，都不用担心被咬。

“他的腿上掉了一大块皮，肉都露出来，”商人拍拍狐狸尸首，“不过腹皮和颈皮很好。您瞧，头颈上的毛多白，多么柔软。把这副皮剥下来，要是卖不到三个埃居，我就自己吊死给您看。”

“三个埃居！”车把式叫起来，“您是不是存心要侵吞我的那一份？他少说也值四个埃居！这样吧，我们五五分成。您拿两个埃居，我也一样。现在您抓住他的脊梁，把他扔到车上去，反正并不重。别忘了用布盖一盖，这样回去后好剥皮，冻僵了不好剥……”

不费功夫就得了一笔小财，两人好高兴，说说笑笑继续赶路，一路上还在商量如何剥皮才能不伤皮毛。列那听到两个疯子的谈话，一阵窃笑。有布盖着很暖和，他将鼻子伸向鱼筐，新鲜鱼的气息使他胃口大开。

只咬了三两口，鱼筐盖子就开了。接下来就是一阵狼吞虎咽，转眼间，三十条鲱鱼下肚，一筐鱼几乎空了。

自己吃饱了，马上想到家里还有夫人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他立即打开第二个筐子，灵巧地将鼻子伸进去一闻：嗬，好肥壮的海鳗！海鳗都用柳条串起，组成三个环。

列那转动脖子、身子，向各个方向都试试，终于成功地将三个柳条环套进脖子，筐里一条鱼都不剩。接下去的问题是如何悄悄脱身，不让两位主人发觉。

他打开筐盖，观察周围。

路坑洼不平，而且是上坡路。赶车的两人一直在前面走，还在继续讨论最好的剥皮方法。不远处就是丛林的边缘，从那里脱身最合适，再说，它离马贝杜依窝也很近。

列那看时机到了。他将前爪抵住挡板，屁股贴紧鱼筐，脖子上满满地戴着三个柳条环——每个环有十二条海鳗——使劲朝外一蹦。听到响声，两位赶车人回头一看，都惊傻了！而狐狸趁此机会拼命往丛林里钻。待跑到安全的距离，列那回过头，禁不住一阵好笑：

“多谢你们两位鱼贩子！我只拿了海鳗，很满足了。剩下的全都给你们，仔细看好吧！……”

“抓狐狸啊，抓狐狸啊！”两人拼命喊，一边捶胸顿足。

叫管叫，没有一个人影出现：最近的村子离这里起码有一里远呢！狗也没有。再勇敢的狗，在这么一个大冷天，恐怕也不愿离开暖洋洋的壁炉前。两位赶车者现在开始互相埋怨、叫骂直至动手打起来。

“你这该死的家伙，为什么不好好看住车上的东西？”车把式大声骂伙伴。

“不是你要我把狐狸扔到车上的吗？你还叫我给他盖上被子！好一个高明的主意！……你看看鱼筐里还剩下什么！”

两人扭打起来，在地上滚来滚去。狐狸此时已经快到家了。

马贝杜依窝的成员一边啃着精光的骨头，一边等着一家之主回来。深夜，门外响起拨动野草的声音。埃默琳和两个孩子跳起来，窜出门，迫不及待地迎接列那。列那迈着细步，身体变得那么硕大，得意洋洋地放下脖子上的三十六条鳗鱼。

“您戴着什么玩意儿？”埃默琳一边问，一边贪婪地嗅着。

“您自己看吧：新鲜海鳗，不是在昨天下午，就是在今天早晨才捕到的。它营养很丰富，鲜美滋补，您一吃就知道了。”

“这些鱼都是我们家的吗？”

“那还用问吗？我总不至于在这么一个大冷天，冒着生命危险为邻居找吃的吧？”

两个小狐狸已经饿坏了，围着爸爸的脖子乱奔乱窜，欢快地咬起鳗鱼。

“我们先进屋！”做父亲的说，“把门堵严实。外面总是有小偷、强盗、流浪汉想占人便宜，一定要多加小心！”

这些事做完后，女主人和两个孩子细心地将列那全身舔干净，女主人又温柔地帮他按摩，说不尽的亲切关怀。列那很快就恢复如常，精神抖擞地坐上餐桌，等着开饭。

埃默琳抱来柴，生起火；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地拾掇鳗鱼，将它们切成小段，再用一根细棍穿起，然后放在火上烤。每人都趴在地上使劲吹气，火焰顿时熊熊上升。

很快，窝里弥漫着诱人的香味，气体透过出气口，又散布到外面的树丛中。

大狼依桑格兰在林子里转悠。他突然闻到这股陌生的香气，十分诧异。

“这是怎么回事？”他停住脚步，“谁家在开宴会？”

他伸长脖子，东闻西嗅，不时用舌头舔舔胡须，口水都流出来了。今天，他已经转悠了所有地方，仍是没有找到吃的，现在腹中空空，饿得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由于天太黑，虽然离马贝杜依窝不算很远，他没有认出这是狐狸的家，而且，自从上一次给公绵羊和公山羊当裁判，吃了大亏以后，他已经恨死列那，下决心再不见他。

气味将他领到狐狸家的外面。大狼拨开密密的草丛，眼睛紧贴出气孔往里瞧，只见烤鳗鱼的炉火熊熊，但究竟是什么客人在里面看不清楚。他觉得情况不明，不可贸然下手。

“再瞧瞧！”他自言自语，“我可以向主人提出提供服务，作为回报，要求他给一点吃的；或者，他会同意我作为客人，也让我坐到餐桌上去呢？真是这样，我就把所有吃的一扫而空，把他们自己、连他们先前吃下的东西都一起吞下！……”

想着想着，依桑格兰拿不定主意，他坐在树桩上，眼睛仍然盯着出气孔。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香味在一阵阵地飘来。简直是受刑罚！饥饿逼使他把嘴张得大大的，下巴颏都快掉下来。不，干脆强攻！他开始绕着孔周围转圈，企图找一个薄弱的地方下手，可是，除了这个出气孔之外，这个窝太牢固了，没有任何破绽！

“我要是再等下去，”他嘀咕着，“东西就会被吃光，就更不肯给我开门了！关键要看如何下手，硬来不行。”

于是他压低嗓门，使嗓音尽可能显得温柔善良，又让人觉得可怜，开口向窝里喊道：

“快开门，亲爱的大人，我给您带来了紧急的消息！”

窝里的盛宴戛然而止。埃默琳恐慌起来，带着两个孩子躲到深处，但列那头脑清醒，他听出是依桑格兰的声音，便安慰他们说：

“这是依桑格兰，你们放心，我来对付他。”他笑道，“你们不理他，继续吃你们的。这顿饭恐怕少一点乐趣，让这吃羊羔的恶棍来点儿音乐吧！……”

第八章 大狼依桑格兰有趣的钓鱼方法以及由此引起的遭遇

依桑格兰在外面焦急地踱来踱去，从小孔中飘出的烤鳗鱼香味直冲鼻子。可是，洞里面仍然黑漆漆的，不见任何动静。

“快开门，大人！”大狼叫道，“把门开开！”

“您是谁？”列那问，一边暗自好笑。

“就是我！”

“究竟是谁呢？”

“是我，您的舅舅依桑格兰！”

“什么，真是我的舅舅吗？……声音怎么一点儿都不像？我的天，我们以为是一个小偷呢！”

“嗨，现在认出来了吧，亲爱的外甥？……愿上帝保佑您，祝您长寿！不过，快开门，我都快死了！”

“慢着，我要确认一下。我看不到您，不敢说您一定是我的舅舅。请您叫一下，我记得您那高亢动听的嗓音，能使林子里所有的居民退避三舍。”

绝望的依桑格兰气得发疯，但为了能够快点进去，他忍住了，并长长地嚎叫起来。埃默琳听了吓得全身发抖。

“行了，五里外都能听到您的声音，”列那暗笑，“现在，舅舅，您有什么紧急的消息要告诉我呀？”

“求求您，先把门开开！这个消息很重要，只能咬着耳朵说。”

“今天晚上您要进来？这绝不可能！家里有两位大教士做客，他们正在用餐呢，等他们吃完后，或许您可以陪他们。”

“两位教士？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奇怪的！我觉得他们态度谦和，仁爱待人，比起林子里的其他兄弟们强多了。因此我想加入教会，跟他们一起生活，对弱者和被压迫者充满爱心。”

“假如这是真的话，列那，看在仁慈的天主面上，您快给我开门，”大狼哀求，“您有义务接待一头可怜的狼，他四处流浪，饥寒交迫，快要饿死了！”

列那还是不想让这个强盗有喘息的机会：

“我很愿意这样做，可是舅舅，您今后要吃什么呢？”

“什么，您家里现在没有吃的吗？”

“说什么也没有未免过分。说到吃的，只有最难吃的东西，现在正闹饥荒，要求不能太高了……”

“我同意您的想法，我的好外甥。”大狼叹气，眼泪都快流下来，“您瞧我这一身，寒风吹得皮开肉绽，肋骨根根凸起。吃的东西少没有关系，只要质量高。您这洞口在不断冒香味，您烤的什么肉，那么香？”

“肉？您开什么玩笑！想到哪里去了！您以为我在残杀同类，吃他们的肉？天大的笑话！啊，仁慈的上帝！”

“不是肉，那您给客人吃什么呢？”

“今天吃奶酪和鱼，明天吃鱼和奶酪。就这样，一直吃到封斋节，到那时就什么都不吃了！”

“我很愿意调整胃口，适应您的菜谱。嗨，从您家洞口冒出的气味并不难闻。听着，亲爱的外甥，至少今晚让我住下吧！我已经在林子里走了整整一天。天那么黑，又那么冷，如果您再不开门，我就没命了！”

“没门！”列那冷冰冰地说，“除了教士和隐修士外，谁也不能进门。您是教士吗？是隐修士吗？不是？那请您走开，到其他地方去乞讨吧！”

依桑格兰长长地叹口气，瘫倒在地上。列那把房子守得很严，想进去吃饭更是没门。大狼又爬起来转了半圈，一股香味此时又从出气洞口冒了出来。大狼决定再试一次。

“亲爱的外甥，这种鱼是什么味道啊？它适合不适合狼的胃口？请给我一小块尝尝，仅仅是品尝……”

“看在仁慈的天主的面上，我愿意提供给您尝尝，量虽然不多，情意长留心头。我还要告诉您……”

列那一边说，一边从火炭里掏出两块鳗鱼，将大的留给自己，小的从出气洞口递给外面的大狼。

“接住，亲爱的舅舅！这是我家客人诚心诚意送给您的，他们希望您很快放弃残杀生灵的生涯，因为这使您的名声太臭，人人都讨厌。”

依桑格兰用舌头接住鱼块，咕嘟一声就咽下喉咙。味道好极了！原先他以为这是又硬又难吃的东西呢，真没想到入口就化，就像香脂。大狼咂咂嘴，把口水咽下去。

“怎么样，舅舅？”列那边问边暗笑，“味道好还是不好？不好就直说，不然，那些教士会说我偷偷地喜欢美食，败坏我隐修士的声名。”

“说真的，味道确实很差，我是强咽下去的。不过对于馋嘴，到也相配。您再惩罚我一次，再给我一块如何？如果因为味道太差，我倒地死去，那我也是活该的！”

“唉，大人！”列那暗喜，大狼已经上钩。“您不惜让舌头受罪，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态度那么坚决，我相信您，很快就会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

“您是在讥笑我，列那！您明明知道我罪孽深重……”

“哪里，舅舅！您会成为一个好教士的。”

“不过您告诉我，假如我真的剃度入教门，我也会有足够的这种鱼吃吗？”

“那还用问！甚至还要多……”

依桑格兰对天长吁，放弃强盗生涯实在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好吧！我决定加入到你们的行列中，”他准备一跃而起，“请把门打开，我要和这些圣人坐在一起。”

“不要那么着急嘛！”列那说，“您得先把外貌改一改。”

“这是什么意思，亲爱的外甥？”

“您先得剃度，还要把嘴边难看的胡须剃掉。”

“真不幸！”大狼叹口气，“长须，胡子，头发，统统只好牺牲了。”

“算您来得巧！”列那回答，“请少许等一下，我去准备热水。您很快就会有最漂亮的教士头型。”

埃默琳夫人立即将火拨旺，列那则将出气洞口弄大些，以便大狼的脑袋可以稍稍伸进。水很快就烧滚了。

“准备好了吗，大人？”列那问，“好极了！将头伸过来，闭上眼睛，内心作忏悔……”

大狼一一照办，内心却在诅咒外甥将事情弄得那么复杂，时间拖得那么长。里面的列那走近洞口，将热水猛地向大狼的脑袋浇去。

依桑格兰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啊！这是什么剃度啊，这是要我死！……我的脑袋光秃秃了，像个鸡蛋。”

“教士的头型都是这样的，”列那差点笑死，“别担心，烫掉头发的位置正好。”

“这样痛，我一点都不怀疑头发全烫掉了。”大狼哀叹，“现在您总可以给我在火上烤的鱼了吧？”

“不着急，舅舅！如果您现在就吃，您那神圣的胃口很快会将一切食品一扫而空的。做教士首先要为教区服务。这样吧，我现在就带您去村边的池塘，您将那些可恶的鱼钓光，它们可以作我们的食品……请稍等，我这就来！”

列那敏捷地从很隐蔽的另一个出口走到窝外，向垂头丧气的大狼打招呼：

“请跟我来，舅舅，”他柔声柔气地对大狼说，“今晚的考验您觉得有点痛苦，明天就一切都过去啦，您会感到比羔羊更纯洁更温柔。”

两人穿过林子，向村边池塘走去，一路上不断交换各种建设性的建议。

圣诞节快到了，天气格外的冷。夜空中星星密布，苍白无力地照耀着熟睡的林子。列那带着大狼，抄小路来到冰封的池塘边。一周来，冰已经结得相当结实。池塘中，离岸边不远的地方，村民们挖了一个圆圆的洞，每天他们都能从洞中捕获许多鱼。它们还在边上放了一只水桶，系着一根长长的绳子，以便取水。

列那瞅了瞅水塘，发现水桶和绳子都在，暗暗高兴。

“过来吧，舅舅，慢些走，小心滑倒。冰虽然很结实，跌一跤还是容易把脚弄伤的。”

两人来到离洞口几步远的地方。依桑格兰有点不安，他不明白狐狸把他带到这个空荡荡的地方想干什么。

“您看到这个洞了吗？好！这下面聚集着许多鱼，什么洞穴鱼啦、鲅鱼啦、鳗鱼啦，等等，统统都可以做成桌上的好菜。怎么抓法？再简单不过了：将水桶放下去，等它们都进入桶里，拉起来就行。不过，有时候要等一段时间：鱼儿不放心，不敢痛痛快快地进入桶里。耐心很重要，您得学会等，只是您的等是有回报的！”

“列那外甥，快将水桶绑在我的尾巴上，让我来试试这种捕鱼法。今天捕到的鱼我全都给您，以后我自己再捕，捕它个二十来次！”

“依桑格兰舅舅，我就指望您了！”

列那很快地就将绳子系在大狼尾巴上，绳子的另一端系着水桶，然后慢慢地将水桶放进冰洞。

“都行了！”列那对他说，“现在您坐到洞口边上，耐心地等着吧，不要说话，鱼儿会自动进去的……”

大狼立即就位。列那走上岸，躲在灌木丛中，头靠脚，踡着身子等看好戏。

“哎，列那外甥，您不觉得有点儿冷吗？”

“何止一点儿冷，简直冷得刺骨！不过天气越冷，越是捕鱼的好时光。鱼儿都会挤进桶里取暖的，那时候您只要拉起尾巴，少说也会捕到百来条，不要动……”

依桑格兰只好忍着。夜已深，水桶开始结冰，显得沉重起来。尾巴也渐渐冻结起来，越发显得水桶沉重。大狼拉了拉，想看看结果。

列那没有过来。

“嗨，列那外甥，我觉得水桶已经满了，可以拉起来了吗？是一下子吗？不是成功就是失败……”

“您肯定水桶已经满了吗？”

“屁股被拉得生疼！”

“好！使劲儿一下子拉起，要快，慢了鱼儿会逃走！”

依桑格兰躬着身子用劲，他觉得尾巴都快拉断了，可是水桶一动也不动。

我们这位渔夫急了，扭动身子，从各个方向挣扎，还是没有用。天色渐亮，邻近村子开始炊烟袅袅。第一位走出家门的农人必将发现池塘里有一头狼。列那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伸个懒腰，一边看着大狼挣扎，一边准备离开。

“该结束工作了，我的好教士！”他向大狼喊，“马上农民们会发现我们，狗会向我们扑来。快收起您的鱼儿，回家吧！”

“您来帮帮忙，列那兄弟！”大狼哀叫，“我抓了太多的鱼，尾巴都抽不出来！我拼命拉，拉，屁股皮都拉掉了！……”

“您真是本性难改，贪婪反被贪婪害！我力气小，一点儿也帮不上忙，就是两头牛来帮您拉也拉不动！……”

天色越来越明，很快，红红的太阳从山后升起，照亮白雪皑皑的道路。

村子里，莫贝尔老爷早早起了床。他今天兴致很好，备马备狗，吹响猎号，招呼邻居们一起去狩猎。转眼之间，小山谷变得生气勃勃。列那判断不能在此地久呆，就一溜烟似的窜回马贝杜依窝，再也不去想在冰天雪地里挣扎的大狼了。

依桑格兰孤零零地在结冰的池塘里苦苦挣扎。尾巴冻得那么牢，他使尽全力，四肢乱蹬，备受痛苦不说，就是怎么也脱不出身！

“唉！我要遭罪了，恐怕只有一个办法脱身：将尾巴留在冰中。”他呻吟着。

正在此时，一位随从牵着两条狗来到池塘边。眼前的景象差点让他笑疼肚子：一头狼浑身披着白霜，脑袋掉皮，屁股流血，像魔鬼似的哀号。

“抓狼啊，抓狼啊！”他叫起来。

其他猎手闻声急忙赶来。他们到达池塘边，勒住马，眼前的景象真使他们不敢相信。

“放狗！”莫贝尔老爷下令。

大大小小猎犬狂叫着，立即向大狼扑去。依桑格兰身上每根毛发都竖立起来，他东躲西闪，拼命还击，但是冻住的尾巴妨碍他的行动。他咬狗每咬到一口，起码先要挨咬十口。

“瞧我的！”莫贝尔老爷说。

他拔剑出鞘，走上冰塘，准备从后面攻击大狼。说时迟，那时快，他举起剑略作瞄准，就狠狠地砍下去，但由于使劲儿太猛，脚底一滑，老爷摔了个大马趴。岸上的人拼命忍住不笑。莫贝尔老爷重新爬起，愤怒之至，对着依桑格兰的脑袋劈下去。

总算大狼还能动弹一下。他往侧面一闪，剑没有劈到脑袋，却顺势将尾巴齐根劈断了。岸上的猎手们欢呼起来，纷纷向冰塘拥来，准备截断狼的退路。

突然获得解放的依桑格兰蹦起来，他的利齿和腿如此有力，逼得最靠近的狗不敢上前。大狼终于逃进林子，在密林中狂奔，悲伤和愤怒交加。

后来，在脱离了危险之后，他不时停下来舔舔伤口。雄鹿布里什梅尔碰巧在不远处拨动地上积雪，寻找可怜的一些青草。他跟依桑格兰突然相遇，吓了一大跳。他一点也不喜欢大狼，而且，长着雄壮鹿角的他，平时还有点怕大狼。

“这是您吗，依桑格兰大人？”雄鹿的口气带着讽刺。

“不是我还能是谁呢！”大狼稍稍转身，遮住屁股上的伤口。“您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的天！您的身子怎么看上去变短了呢……那根漂亮的尾巴到哪里去了？”

“哦，那么明显？”大狼很伤心，“我跟谷仓的莫贝尔老爷较量，为了打赌才丢掉的。您可以相信，我的心在流血……”

“这样的赌法也太奇怪了点儿，”雄鹿极力克制自己不笑出声来，“不过您可以放心，或许春天来时，您会有新的尾巴长出来。”

“或许吧，布里什梅尔朋友，不过，我一定要教训那个陷害我的坏蛋，让他付出全部可怕的代价。”

“您这是指谁？”

“狐狸列那！您看到他经过吗？”

“他刚刚经过！”布里什梅尔故意骗骗这个吃羔羊的强盗。

依桑格兰等不得了，他要先回自己的窝，因为“算账的时间一定会有的”。

第九章 列那跟雄猫蒂贝尔合作，双方如何为一段香肠争吵起来

冬天终于过去，阴暗苦难的日子结束了。林子里一片新绿，数以千计的泉水在丁丁冬冬地流淌。紫色的、天蓝色的小花在绿草丛中微笑；树枝上，数也数不清的鸟儿在放声高歌，他们欢快地向大家报告：春天来了！

在马贝杜依窝，跟其他地方一样，天气似乎一下子开朗起来。各种动物摇摇晃晃地走出窝，他们的腿因为一冬未动，软弱得站不起来。列那第一个出来，使劲嗅嗅春天的气息。他接着将窝门扩大，叫埃默琳和两个孩子也出来。小家伙在春天的阳光下愉快地眨着眼睛。马布朗什和贝斯埃就在窝前玩起来：追自己的影子，或者装作魔鬼，相互咧开大嘴。

母狐肋骨根根凸出，一边沉思，一边使劲儿地在挠痒痒。接着，她瞧瞧站在下方的丈夫，但没有敢发话。

“我心里很清楚，”列那叹口气，“你们出来还不到五分钟，可是胃口已经在要求获得合法权利了。地狱般的日子又要重新开始……到哪里去弄吃的呢？找谁去坑蒙拐骗呢？骗也不容易呢，要拿生命冒险。为了埃默琳，为了两个孩子，也顾不得考虑其他了。亲爱的，先让我晒一会儿太阳吧，我能够坚持到现在，真是奇迹……”

他先在窝周围慢腾腾地绕一圈，不时地用鼻子嗅嗅新的踪迹。松鼠鲁斯罗从一根树枝蹦到另一根树枝，正好跟列那打个照面。

“嗨，漂亮的朋友！”列那向他喊，“林子里有什么新消息吗？是不是一切照旧？”

“林子醒来啦，人人都很高兴，”鲁斯罗兴致勃勃地说，“您只要看看周围……”

“看什么？有没有什么消息关于……”列那想问，又有点迟疑，“譬如说，关于我的舅舅大狼……”

“依桑格兰大人的情况不大好，他不大露面，很少出门。因此，您想在这条路上遇见他的可能性很小……您有什么话要转告吗？”

“没有，”列那自己也禁不住笑起来，“我想最好离他远一点。”

他们在小林子里边说边走，一路上还不停地向熟人打招呼。野兔古阿尔看到列那走近，急忙窜进树丛里，两腿吓得索索发抖。

“您躲什么呀，早看到您了！”列那用和善的语气朝他喊，“不必担心丢命，我自己都走路摇摇晃晃呢，没有力气跟您比赛谁跑得快。我肚子饿，那很自然的！但是您那么一点点肉，还不够我塞牙缝呢。尤其是，我害怕您的硬骨头崩掉牙齿！还是多吃点草吧，亲爱的朋友，趁现在正是长草的季节，使劲儿多吃点，把自己养得肥肥的……我们这几天总会再见面的……”

又往前走几步，胡獾格兰贝尔突然挡道：

“嗨，瘦鬼！”他向列那喊道，“你怎么啦，瘦成这个模样？”

“我一冬天没有进食，亲爱的朋友，”列那很乐意地止步，“要是我没有看错，您的饭食大概也不怎么样。瞧！您的皮毛那么松，都飘起来了！”

“你这会儿上哪儿去？”

“还用说吗，去寻吃的呗！家里人都快饿死了，埃默琳在苦苦撑着，她总是催我快去找吃的。走这条路能搞到些吃的吗？”

“你上杜弗雷斯纳老爷的庄园去看看。那地方你认识的，据说那里人跟畜生吃喝不愁……”

“我这就去！”

很快，老爷的城堡出现在眼前。田野里，农人在卖力地干活，他们的狗在篱笆边不断巡逻。看到这情景，列那觉得还是谨慎些好，他不敢走出林子，而是用鼻子不停地嗅风，一发现吠声靠近，马上开溜。

他跑呀跑，无意中到了上次乌鸦田斯兰偷奶酪的那家农舍。他支起身子，探着脑袋，仔细观察动静，院里居然空无一人！狗都在草地的那一端，离这里还很远。列那悄悄地走到墙边，看到的情景使他吓一跳：

老太婆家的公猫蒂贝尔横躺在路上，正在用猫特有的方式玩耍。那头猫将尾巴在身体两边摇来摇去，一边用眼角瞅着尾巴尖。接着，他用前爪猛地扑向尾巴，而尾巴立即逃掉，逃到身体的另一边。同样的情况在身体的另一边又重演一遍。当尾巴被抓到之后，他用爪子轻轻地抚摸它，说不尽的温柔。有时候，尾巴突然像小鸟一样飞上天空，蒂贝尔就纵身跃起，在空中抓住它！

当这一切都玩腻了之后，他就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眨着黄眼睛，还不时亮亮尖锐的爪子，同时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这是他对悠闲生活感到满意的表示。

列那悄悄地又往前迈几步，一边打量公猫的这一身肥膘，似乎当一顿佳肴不成问题。入冬以来，蒂贝尔靠在火炉边，不愁吃不愁喝，养得又肥又胖。老太婆家的剩菜都由他打发，他也根本不知道寒冷的滋味。或许，他足够列那全家饱餐一顿的！

不过，当列那更走近些时，他发现公猫的胡子下面，隐藏着两排洁白的牙齿，其锋利程度，丝毫不亚于他那像镰刀般的爪子。列那想了想：新季节刚刚来临，无缘无故地找一位看似天真的强大对手开杀戒，恐怕并不高明，再说，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理想：饿了那么长的时间，体力下降得厉害，真打起来，无论是跑还是动手，不见得一定占上风。另一方面，列那又想到那公猫不也是一个小人。一个小偷吗？他自私又贪婪，跟他合作，在农庄里寻觅什么东西，或许是不错的主意。

列那往前跨上两步，猛地出现在公猫面前。蒂贝尔吓了一跳，弓起身子，竖起尾巴，十分生气，胡子不断地一翘一翘。后来，当他看到狐狸一屁股坐在路当中，一派文文静静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

“列那先生，欢迎您到牲畜场来。我会好好地看着您，一刻也不松懈……”

狐狸没有料到公猫会直截了当地来这一手。他本来打算跟公猫攀攀亲，拉点关系，少花点代价而捞好处的。

“嗨，亲家，您把我当什么人啦？”列那笑笑，竭力掩饰心中的不快。

蒂贝尔笑了起来。

“本来我早就会认出您的，只是您今天的一身红皮毛有点褪色。再说，乌鸦田斯兰也时常飞到这里，他总提到您，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没了。”

“哼，一个笨蛋黑鬼！”列那觉得那乌鸦不屑一提，“他大概不会说我的好话吧？……”

“田斯兰说话颠三倒四，”公猫用甜蜜的嗓音说，“让人不知道相信他好还是不相信好……不过，这先不说，您今天来有什么事呀？”

列那深深地打个哈欠，张开像深洞似的大嘴。

“我必须马上填补您看到的这个洞，不然就要饿死了。”列那说话不绕弯子，“这附近能找到什么吃的吗？您有什么主意？”

“我本来很想带您进屋去招待您的，”公猫说，“可是老太婆外出，把门给锁了。这当然跟我无关，其实我自己也很饿呢。”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一起去找吃的东西吧，一直找到天黑为止，”列那向他建议道，“您熟悉当地地形，我知道怎样骗人，我有上千种骗人的办法。找到吃的就平分，一人一半，您看怎样？”

“这个办法好像还合适，”公猫回答，“不过，您在分配时能做到公平吗？我不太相信，我太了解您了，您是偷鸡大盗……我们真的能平分吗？”

“我发誓，我保证！”列那叫道。

“我只能将信将疑。好吧，我多留心就是了，出发！”

两人于是并排跑起来，相互用眼角警惕地扫视对方。蒂贝尔带着列那先穿过田野，这使狐狸不大高兴，因为农人正在田里干活，他们的狗或许埋伏在什么树丛的背后，守着周围呢。

“快离开这里，不然我的一身皮囊要留在这里了。”

他们离开草地，抄小路走了足足八里多路，没有发现什么可以塞牙缝的。列那受过伤的脚开始疼起来。

“嗨，我亲爱的向导，”列那痛苦地叫道，“您是不是觉得让我一路上踩烂泥和闻狗屎臭很有趣呢？您究竟要到哪儿去？”

“哼，我们每天要走这条路不下十多次呢，”公猫回答，“您过一会儿就知道了。”

他们于是继续前进。两人都低着脑袋，收起肚子，神经高度紧张，一有什么声音就会吓一跳。双方始终保持几乎平行的距离。突然，列那似乎从风中闻到什么气味——狐狸的鼻子要比抓鸟的公猫灵敏得多——这是一股诱人的香味。列那急忙往前冲，睁大眼睛一看，发现就在正前方的公路上，躺着一根长长的香肠！

居然有这等好事！列那眼明脚快，猛一跳，抢在公猫之前，把香肠叼在嘴里。

“哎，亲爱的朋友，是我先看到香肠的！”蒂贝尔抗议说。

“真的吗？”列那回答，嘴始终叼着捕获物。

“我甚至知道是谁掉的：种地的马卡尔。他在路上不小心，香肠从背囊里滑出来了……”

对公猫的胡编乱造列那报以冷笑。

“列那朋友，我们说好一人一半的，请不要忘记！”

“您这是什么意思？”列那生气，好像受到侮辱似的，

“我怎么会要吃您的那一份，我不是宣过誓了吗？”

“很好很好！我们现在就平分，就地吃掉！”

“瞧您说的！”列那用眼扫视四周，“这条路上很不安全，我们随时都会被人发现的。这里绝对不行！得另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去吞掉它，这么点东西真少得可怜。”

“您说得很有理，”蒂贝尔说，“行，我们走这条路吧……”

香肠在狐狸手里，公猫只好跟着，但是他很不放心：谁都知道狐狸的誓言不可靠！他们俩又几乎并排跑起来，一边看哪个地方比较安稳。列那将香肠叼在嘴里，香肠很长，两头拖在地上。

公猫见状气急败坏，马上靠过来对列那说：

“哎，亲爱的列那，这样不行，”蒂贝尔的声音挺温柔，“您这是在糟蹋我们的食物，带香肠可不能这种样子。”

“样子不样子我不在乎，”列那一边说，一边奔得更快，“最要紧的是它在我嘴边……”

“就是嘴不行！您不断地淌口水，像条疯狗，真脏！而且香肠两头拖在地上，沾满灰土。您自己瞧瞧，多恶心，看了想吐！您要是把我们的香肠弄脏，我拒绝吃！”

“我求之不得！”列那想，但没有说。

“还是我来带吧，”公猫很快说，“又简单又干净，还不累。”

“您，用什么办法？”

“把香肠给我，我教您一招带香肠的最好方法，再说，也该轮到我劳动一下了。”

列那立刻停下，把香肠放到草地上。

“照您的办，看您有什么高明办法带我们的晚餐。”

列那心很定：那香肠长得很，而且也重，公猫肯定跑不快，跑不快就耍不了花招，自己乐得轻松轻松。

蒂贝尔却竭力掩饰内心的快乐。他衔住香肠的一头，灵巧地往身上一甩一甩，把香肠绕在自己腰部。

“您看清楚了吗？”公猫骄傲地对列那说，“这样既不沾灰土，也不沾口水。等会儿我把它交给您时，您也这样背。做事要讲究精细，不能毛毛糙糙，越是喜欢的东西越要当心。”

他们又继续前进。列那腰疼起来，脚也发软了。要是在身体好的日子，不要说香肠，连猫都早就成了马贝杜依饥肠辘辘的成员的腹中餐了！列那不耐烦起来：

“我饿，大人！我们还要跑多远？”

“就到前面那个土岗子，立着十字架的地方，”公猫回答，“那地方视线开阔，有什么动静，一跑就是。快走！”

公猫走在前头，列那紧跟，但有点费劲。

“嗨，大人，您走慢点好吗，我快半死了！”

“您放心，香肠我们平分。”蒂贝尔一边说，一边加紧步子，“不过您得快走，真见鬼！您是不是不想吃啦？……”

公猫首先奔到十字架，迅速蹿上架上的一臂，嘴里紧衔着香肠。

列那气喘吁吁地也奔到十字架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望着公猫：“我中了奸计，上这个吃老鼠的骗子的当了！不过我得镇静，假装没事，究竟谁胜谁负还没定呢。他强取香肠，我要智取香肠……”

列那抬起头，用一副惊奇的样子说：

“咦，怎么回事啊？有蚊子叮您吗？”

“没有事，只是我肚子饿坏了，您快上来，列那兄弟，我们一起品尝……”

“要我爬上来，那么高？”列那绕着十字架兜个圈，“您没开玩笑吧？我的老兄！把您的爪子伸过来，拉我一把……”

“怎么，您没有学过爬树？”蒂贝尔冷冷地说，“您究竟上不上来呀？”

“当然学过，不过您最好下来，我不想摔伤腰……在草地上一样能吃，再说上面地方太小，容不下两个人。”

“您这是什么话！地上到处都是烂泥和狗屎……还是抓紧上来吧，不要磨蹭！不上来我就自己吃，不管您了！”

“够了！蒂贝尔，”列那发火了，“您爱在上面吃，听便！不过把我的那一份扔下来，我等着……”

“那您得等很久很久喽！”公猫讽刺道，“不管怎么说，我决不会把可爱的香肠扔下来……听我说，列那，我们现实点：您这次最好放弃香肠，反过来，作为回报，我诚心诚意地向您保证：下一次发现香肠，我一定全部让给您，一点肉屑都不要……”

“蒂贝尔，蒂贝尔！”列那用威胁的口气说，“要是有一天您落在我手中，我非得剥下您的皮不可……还是客气些，快分一点给我。”

“您就用这种口气跟新朋友说话的吗？”蒂贝尔气呼呼地说，“我越看您，就越不想跟您合作。您太不顾情面了！”

说毕，公猫就不再理会列那，而是津津有味地啃起香肠。它先从两头吃起，把中间最好的那段留在最后吃。列那不语，内心痛苦之极。他舔舔胡须，揉揉爪子，围着土岗慢慢转。有时，他抬头望望香肠还吃剩多少，心里像针扎一般。

公猫吃得十分专心，狐狸的泪水往肚里流。

在痛苦到极点的时候，狐狸突生奇想。于是，我们只见列那挺起腰，猛地回身，低着脑袋在草丛里左寻右找，还伸出前爪去摸摸什么的，不时地，他身子颤抖一阵子，很兴奋的状态。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毛发都根根竖立。

蒂贝尔见他这番模样，好生奇怪，于是停住吃，问列那究竟怎么啦？

列那又是一下猛跳，接着全身趴在草上，慢慢地伸出脖子，收回腿，好像又要再跳。

“一只耗子！”列那轻声说，“您不要说话，否则耗子要逃走了！”

“什么？耗子！”蒂贝尔忍不住叫起来，“等等，让我来抓……”

说着，他在树枝上不慎一滑，香肠顺势脱嘴掉下，列那蹿上去，在半空中接住。

“呀！我干什么事啦，真笨！”公猫后悔不迭，咪呜咪呜地哀叫。

“多谢啦，亲爱的朋友！”列那笑起来，“您为什么不把自己的那一份都吃完呢？我有一份就足够了。是吃饱了，对吗？那好，我就不客气了。现在容我告辞，欢迎以后随时来找我。老鼠还在那里，您自己慢慢找吧！它躲在草丛背后，很容易抓到的，我把它都让给您了，我知道您喜欢耗子，不用谢……”

说毕，列那一溜烟似的没了踪影，他抄小路回到马贝杜依窝。

蒂贝尔找呀找，直到天黑，除了听到一阵狗吠，一无所获。公猫只好垂头丧气地返回老婆子的家。乌鸦田斯兰停在院篱笆上，寻觅蜗牛和小虫子。

“您从哪里来？”公猫问乌鸦。

“从林子里来。”专爱打听小道消息的黑乌鸦回答道，“虫子快孵出来了，马上就有很多吃的……嗨，您听到消息没有？”

“什么消息？”

“马贝杜依窝里全家在吃香肠！”乌鸦格格地讪笑。

蒂贝尔气极，跳起抓乌鸦。但田斯兰早有防备，他舞动翅膀，哑哑叫两声，飞走了。

第十章 大狼依桑格兰实施报复，列那获得宽恕又如何骗人

香肠事件之后，列那又碰上不少好机会，但得来全不费功夫，不需要用那么多的计谋和遭遇那么多的烦难。吃得好了，马贝杜依窝所有成员的气色大变，个个神气活现。春天刚刚结束，马布朗什和贝斯埃两个孩子长大不少，力气和智谋也颇有长进。从现在起，埃默琳让两个小狐狸自由地在户外玩耍。列那感到松口气，自由支配的时间多起来，至少家务事可以少操些心。列那能够随心所欲地狩猎，饥饿的时代过去了，他渐渐地心宽体胖。

“您得小心！”胡獾格兰贝尔经常提醒他，“依桑格兰对您一直记仇呢，他现在不大露面，不过总有一天他会撞见您的，您会听到他的牙齿在您的耳边格格地响。”

“您甭担心，好朋友，我不怕这位断尾巴的大人，”列那不动声色地回答，“他想抓住我不容易，即使万一在路上撞见，我会客客气气地对待他。”

“只有一个对手还容易对付，”格兰贝尔继续说，“可是您树敌太多，好些人明里暗里都在等机会找您算账呢。”

“您说说，都有谁？”

“公鸡尚特克莱尔诅咒您该活剥皮，狗熊勃伦对去年夏天的蜂蜜事件耿耿于怀，田斯兰到处说你是杀人犯，没吃上香肠的公猫蒂贝尔不断磨尖爪子，说总有一天掐死您……还有许多，说都说不过来！”

“对这些家伙我并不担心，”列那一边抓痒痒，一边冷笑，“一有动静，他们就会叫起来！”

“如果只是林子里的居民，那还好说，可是您的敌手还有人和他们的狗，他们都想把您撕成碎片！从杜弗雷斯纳老爷到贡斯当·诺埃，还有那么许多侍从、仆人、佃户，等等，都想剥下您的红皮做大衣呢。现在我已经提醒您了，列那朋友，以后，在奔向鸡窝之前，更要睁大眼睛！……”

在格兰贝尔发出警告之后才两天，列那就体会到胡獾果然消息灵通。那天，他在村子边的池塘里洗澡，既为除去身上的虱子，也是泡泡脚解乏。澡洗得真痛快！洗着洗着，肚子饿起来。他走上岸，来到田野的一角。在浓密的树丛掩盖下，他在地上打滚，又晒晒透下来的阳光，以便使毛快些干，好早些去狩猎。他左滚右滚，不时舔舔毛皮，使它油光锃亮。

他就这样翻来覆去地折腾。就在此时，依桑格兰正好从林子边经过。他发现树丛里有动静，透过叶子一瞧，原来是那个爱打扮的家伙！大狼就地一跳，先截断狐狸的退路。

列那立即站起，本想往林子里窜，马上意识到这不可能，一切逃生的希望都没有了。于是，他装出一副恭顺的样子：

“啊！亲爱的舅舅，又见到您了！许久不见，真叫我挂念，大家天天都在问候您呢……冬天过去了，您恢复得好吗？”

“你自己看！”大狼又往前紧逼两步，“我眼睛好使，腿脚好使，全身都好使着呢！”

这倒不假：依桑格兰现在真的是威风凛凛。虽然丢了尾巴，但他的毛皮油亮，四肢健壮有力，特别是那张可怕的大嘴咧开时，列那全身发怵，血都快要结冰了！大狼走近嗅嗅狐狸，皱起眉头，接着说：

“我很高兴能跟您单独处一回，”大狼又逼近一步，“假如我没有记错，我们之间大概有些账要算。火腿的事就免提了！但是，圣诞节那天，留在结冰池塘的我那条可怜的尾巴，这事不能不算，您得赔！”

“哦，亲爱的舅舅，求您不要对我太凶！”列那开始哀告，“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我错啊，事情后来搞得那么糟，也跟您想多钓些鱼有关……舅舅，听着，有没有这条尾巴，现在对您有什么重要呢？它只起装饰作用，走路时磕磕碰碰，总钩住灌木枝条，没有它只会更方便……您觉得狼没有尾巴有损尊严？那好，我完全同意，既然您那么重视外表，我同意赔偿，请您开个价，我们友好协商……”

“什么意思？”

“您因为我的过错丢了尾巴，我愿意赔偿您两只母鸡。这样交易难道不合理吗？”

依桑格兰听罢哈哈大笑：

“真是厚颜无耻！你想耍老一套花招脱身，没门！……一对母鸡！”

“记得有时候，您甚至对两只耗子都不放过……”

“不要再开玩笑了，抓鸡的强盗！”大狼咆哮起来，“看到你浑身油光贼亮，我倒有了一个满意的解决办法：将你关进一个舒舒服服的监狱中去，那里什么都不会缺少。我将保住名誉，安全也有保障，因为你永不可能再出狱去危害别人！”

大狼一边说，一边慢慢地张开大嘴，展露一排排尖利闪光的牙齿和深不见底的喉咙。列那很快就猜到大狼说的“监狱”是什么意思。他立即乖乖地趴在草地上，挺起身子但藏起尾巴，用令人同情的哀鸣声恳求：

“亲爱的舅舅，您千万别这么做，求求您了！如果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那也是为了顾家，被饥饿逼的，迫不得已。在林子里生活，需要胜过一切，这道理您比我更懂……”

“说得不错，”大狼冷笑，“由于我需要准时开饭，我就早些送你到特意为你制造的温暖的监狱中去吧！”

说毕，大狼扑向狐狸，用全身的力量压住他，使劲地撕咬狐狸的皮肉。

列那发出尖利刺耳的惨叫。他的哀求毫无作用。大狼疯狂地踩他，用牙咬破狐狸的颈项，撕裂他的耳朵、皮毛，将他的四条腿和脊柱砸得嘎嘎响。

尽管惨遭如此折磨，狐狸知道他生还的惟一希望是装死。他一言不发，伸直四肢，那张难看的尖嘴无力地微微张开。果然，依桑格兰在将他打得鲜血淋淋之后，自己也感到累了，再说，狐狸的肉又硬又臭，大狼就是再饿，对这种肉也不感兴趣。

“现在你的毛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大狼兴奋地叫喊，“你的肉虽然没有什么好吃的，可我总得吞下点什么吧！瞧，从哪里下嘴呢？”

列那侧身躺在血泊中，他又张大些嘴，露出一段舌头，翻着白眼，似乎在发出临死前的最后呻吟。面对残暴凄凉的景象，依桑格兰动了恻隐之心，铁石心肠有点软化了。

“我的天！这该死的家伙大概并不像人们所讲的那么坏。他现在就要一命呜呼了！乖乖，好外甥，你听到我的声音吗？”

列那没有回答。撕出很多口子的腰部微微一上一下，像是临死前的最后颤动。四肢似乎变僵了。大狼想他正在死去，即将死去，已经死去！

“唉呀！我在作什么孽呀！”依桑格兰嚎啕大哭，“不管怎样，列那不是最坏的伙伴，我们从小一起玩当强盗的游戏，诡计多端本来就是他的天性。真糟糕！”

大狼的哀恸使列那苏醒了。他睁开一只眼，发出低低的呻吟。依桑格兰急忙上前嗅他，绕着他转，给他舔净伤口。

“上帝保佑，这个可怜的家伙还活着，我刚刚看到他的一只耳朵在动……嗨，列那呀，你千万不要死去！”

列那微微抬起头，以便确认凶狠的舅舅现在表现出的这种仁慈不是装出来的。

“是的，大狼大人，我还有一口气，”狐狸呻吟道，“不过离死不远了。您做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杀害自己的外甥，而外甥又那么爱您！”

“嘿，临死的家伙能说话了，真想不到！”依桑格兰高兴起来，“你试试能不能走，先站起来，慢点，扶着我……就这样，我们很慢很慢地走，对，能站起来就好多了，一定要把血脉活动开……”

两人搀扶着，慢慢走进林子。列那毫不羞愧地将嘴靠在大狼的颈脖上，让大狼带着，走了差不多有二里地。大狼渐渐觉得太累赘，于是不客气地用肩一撞，将狐狸推开：

“行了！戏演到这里为止！我看你现在已经恢复得跟我都差不多……”

“您是不是后悔了？”列那也猛地停住步，“咱俩之间究竟谁把谁打得半死？您要是再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就死在您面前！”

“得了得了！”

依桑格兰因为刚才说的话而感到不好意思，两人继续搀扶着往前走，不久就到了通往村子的那条路上。列那突然扑倒在地，耳朵竖起。

“好舅舅，我现在要让您知道，您刚才一怒之下差点杀了我，如果我真的死去，您今后一定会后悔失去了一位多么宝贵的伙伴！先请仔细瞧着前方！”

大狼往前一看，急忙闪进旁边的树丛中。原来，一位农人沿着小路，正在慢慢走近，他的肩上扛着一大口袋新鲜猪肉！

“这是送上门来的礼物，舅舅您觉得怎么样？比我的那副皮囊好多了吧？”

“这还用说，不过东西还没有到手呢……”

“过不了多久就是我们的了，您放心！您拿三分之二，我拿三分之一，同意吗？”

“当然同意！不过怎样弄到手呢？他总不会把肉当礼物送给我们吧！再说，对付这样一个人，我也不大有把握。就是在昨天，在村子边，有个人用大头棒狠狠地揍了我一下，今天我眼里还冒金星呢……”

“放心吧，这事看我的！我先给他下点迷魂汤，您不要掺和，时机到了您再下手。”

“就照您说的办。不过您得悠着劲儿，瞧您走路晃晃悠悠的样子，那人不要一下子就结果了您，我没做成的事让他给做了！”

“他打我，我求之不得呢。”列那说，此刻他顾不得记恨。

农人肩上的口袋很沉，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慢慢过来。列那穿过林子，抄小路赶到前面，然后在满是灰尘的路上艰难地迈几步，倒下来。他做这些很像真的，不用太费劲，因为大狼确实已经把他打得够呛：满身鲜血，伤痕累累，嘴边吐着白沫。

农人越走越近，他已经看清楚这是一头垂死的狐狸，于是想捡起他。列那一动也不动。农人走到跟前，弯腰察看。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件礼物！列那稍稍动了一下，肚子贴地，身体挺得更直。

“你还想舒坦些，鬼狐狸！”农人笑了起来，“不管你怎样动，我喜欢你的皮毛，它已经属于我了！”

说毕，农人抡起棍子就朝狐狸的脊梁一记猛击。列那立刻疼得嗷嗷叫，所有的痛苦重新被唤起，他挣扎着朝前迈了两步，重又在布满灰尘的路上倒下来。

“你急什么呀！”农人冷笑，“我用我自己的方法让你的皮毛变软，剥起来方便；刚才买猪肉花了点钱，这下就赚回来了……”

为了动手方便，农人索性将装肉的口袋放在树丛边，手上拎着棍子，追上前打狐狸。列那小步小步地往前逃，一边避开打，一边仔细计算跟农人之间的距离。

依桑格兰很有兴味地注视着这一切，但一下子还弄不清楚外甥的真意。当他看到农人放下口袋前去追赶狐狸时，顿时开窍，于是迅速向装肉的口袋扑去，牢牢叼住它，返身窜回林子。

列那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见大狼得手，一跃而起，也像箭一般窜进林子，去同大狼汇合了。那个农人始终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站在路中间发傻。他后来终于发现两头落空，丢了猪肉，又丢了狐狸皮，于是后悔不迭。他又顿足又抓头发，大骂狼和狐狸两个强盗。骂归骂，两个强盗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依桑格兰跑得比狐狸快。他放下战利品口袋，实在忍不住，先美美地狼吞虎咽一阵。吃得差不多了，又将剩余的肉藏到树丛中，小心包好，防止变坏。列那后来终于赶到，虽然气喘吁吁的，内心很高兴，不断用舌头抹掉唾沫。

“舅舅，我看到您时机抓得很好！”狐狸说，多少还有点不放心，“我扮演约定的角色，一丝不差，您也看得很清楚的。”

“我承认，您的天才令我钦佩，亲爱的外甥，”大狼说，“您演得惟妙惟肖，我都被迷住了……”

“好极了！现在让我们按约定的办法分配吧，将属于我的那一份给我。”

“嗯？这是什么话！”依桑格兰皱着眉头，“你现在还活着，不就是最好的报偿吗？还要什么呢？”

“好像我们说好的，我也能分一份肉……”

“我不否认曾经约定过，亲爱的外甥，只是这份肉现在对你又有什么用呢？你身体那么差，伤得那么厉害，消化不动肉。你如果一定坚持，那好，系口袋的绳子还在，你拿去，用牙齿咬咬，骗骗胃口……不要再提其他要求，趁我现在还没有失去耐心！”

列那不再坚持。他深知如何把握自己的角色，面对比自己强大而又蛮不讲理的对手，输掉一次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狐狸闭上眼，又向大狼尖锐地翻一下白眼，仿佛说下一次瞧着吧！依桑格兰却没有看到威胁。一声干瘪的“再见”之后，两人分手。

整整一星期，列那躲在林子的一角，悄悄地养伤和平息内心的愤恨。在身体完全恢复之后，他才重又回到马贝杜依窝。埃默琳和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地迎接他。现在，林子里猎物有的是，狐狸走出家园，他又有了新的主意……

第十一章 狐狸列那、公绵羊伯兰和毛驴贝纳尔一起去朝圣，大狼依桑格兰如何接待他们

在马贝杜依窝附近的林子中，起身最早的要数松鼠鲁斯罗。他仪态优美，快乐地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当东方第一缕曙光出现时，他就在枝头上各家的窝里跳来跳去，忙着把爱睡懒觉者唤醒。有一天早晨，列那出门呼吸新鲜空气，抬头正好瞧见松鼠在树枝上忙忙碌碌，于是便友好地打声招呼：

“嗨，热心肠的鲁斯罗，我们其实是本家，说起来您还是我的兄弟呢！您瞧，咱们都有漂亮的尾巴、红棕色的毛皮，都特别喜欢活动。我越看您，就越喜欢您……”

“列那大人，您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是想吃掉我。”松鼠嘻嘻哈哈地回答，“您想怎么说、说多久都没有问题，我陪着听，但我绝不会从树上下来的。”

“唉！这难道就是我的名声吗？”狐狸叹气，“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提防我，一片恐怖。林子里的居民躲着我，或者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地骂，把我当瘟疫看待。我有时候不得不想，是否换一个地方去发展更合适些？譬如去朝圣，饿得精瘦，沿路乞讨，从一个村子讨到另一个村子。这要趁还没有碰到大的灾祸前，先做起来！”

“列那大人，您也不要太往自己脸上抹黑！”鲁斯罗温和地抗议，“您还有不少亲朋好友，他们都希望您顺利。您要是走，有人肯定会遗憾，譬如依桑格兰大人……”

“这我也不敢肯定，”列那叹口气，“顺便问一句，鲁斯罗，最近您有没有看到过我的舅舅？”

“自从他做了父亲之后，每天忙于打猎，早出晚归。您一定听说过吧？……”

“见鬼，我真不知道！”

“埃尔桑夫人生了四个小崽子！”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列那心里想的正好相反，“哼，要不了多久，这一窝子恐怕又会给大家带来麻烦，好像从努瓦尔贡布到马贝杜依，狼还不够多似的！……您看到过这些小崽子了吗？他们长得好不好？总不会少根尾巴，像他们父亲一样吧？”

“我没有看得很清楚，”松鼠回答，“埃尔桑夫人脾气不好，我不好走近。似乎他们都很结实，而且做父亲的忙坏了，每天忙着打猎。依桑格兰早出晚归，总是不停地奔跑，晚上驮着一大堆沉甸甸的猎物回家。”

“他总是狼吞虎咽，这样下去要败家的！”狐狸酸溜溜地预言道，“好吧！鲁斯罗，假若您碰到我舅舅，请告诉他：这一段时间他将看不到我，我朝圣去了。我在脖子上始终带着那天他给我的绳子，我会虔诚地走上自我流放之路。再见！”

而埃默琳夫人对丈夫的举动几乎无动于衷，她只是在想，列那这次会耍什么花样？列那镇定如故，一切按计划执行：在家里吃完最后一顿饭之后，他系上那根油腻腻的绳子，虔诚地上路了，嘴里还不断地唠叨什么祷词。

走上二里地之后，孤独的感觉向他袭来。本来，他的天性就是爱开玩笑爱热闹！“找个伴儿一起去朝圣，”在田边他停了下来，想道，“找一个胆大的、敢作敢为的好汉，这样更有劲儿！”

前面有一群羊在吃草，公绵羊伯兰看守着他们。伯兰长着一副威风凛凛的大角，他躺在一旁，懒洋洋地嚼着淡味的草，有时“咩咩”地叫几声，排解心头的无聊。列那马上想起上次伯兰跟公山羊波莱比赛的情形，以及他们给依桑格兰的教训。他走上前去，隔着树丛打招呼：

“嗨！伯兰朋友，您在干什么呀？”

“您自己不也看到了吗：我在休息。唉，日子无聊，这是惟一的乐趣了！”

“您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列那关切地问。

“孤苦伶仃地呆在这个农场，任人剥削和随意欺压！每天都得守着这群羊，不是跟在这些羊后面，就是跟在那些羊后面。什么防狼、防野狗和防毒草，赶走公山羊，还要教训那些母羊规规矩矩，烦也烦死了！能拿到什么东西作为回报呢？他们剪羊毛，剥羊皮，吃羊肉，身上穿毛衣，给我却是一顿鞭打！”

“为农民劳动不得好报！”列那一字一句地说，“请相信我，伯兰。抛弃这一切，跟我去朝圣吧！我们自由自在地在大路上行进。哪里愿意接待我们，就睡哪里；给我们什么吃的，就吃什么。我们想做什么事，就做什么事！生活将是简朴的，可是很自由，它胜过受奴役的日子，即使这种日子有吃有喝……您意下如何？”伯兰犹豫了一下，毕竟这意味着抛弃他的羊群；后来他拿定主意，跳过灌木丛，来到列那身边。

“咱们去哪里？”

“哪里都行，既不干活，也不操心，藐视一切人、一切事。您马上就会看到，这样生活多有意思……”

两位朝圣者现在肩并肩地上路了，边走边聊，好不快乐！走不了多久，他们看到毛驴贝纳尔在一条沟里嚼草。草毫无味道，可怜的大家伙弹弹长耳朵，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听到有动静，毛驴抬起头，很惊讶地看到狐狸跟一头绵羊在一起。

“你们两位大人，一起上哪儿去啊？”贝纳尔很有礼貌地问。

“你看，我们要跨过千山万水朝圣去！”列那止步回答。

“有意思！”毛驴笑起来，“怎么会有朝圣的念头？只要拐过林子，你们就会被村民发现，他们一定会施舍给你们一顿棍子！”

“所以我们要很当心地避开他们呀！”列那不动声色地回答，“你不熟悉的道路有千千万万，只要有心，又心情轻松，就一定能找到自由之路……想不想也冒点险，贝纳尔朋友？”

“请详细说说，列那大人！”

“听着，贝纳尔，你对自己的命运满意吗？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驮箱子、驮柴火，累得气喘吁吁；你稍微流露出没力气了，就只有挨农人的马刺扎、鞭子抽，他们的孩子还拿你取笑！恶狗咬你的腿，苍蝇无情地叮你身体，这些，有谁同情你呢？摆脱这一切吧，跟我们走！你将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我们要做到使自己什么都不缺！”

于是，贝尔纳就入伙了！列那走在前头，贝尔纳和伯兰并排走在后面。走着走着，天色渐晚。毛驴有点不安起来：

“我们要走到哪里呀？时间已经晚了，该找个朝圣者可以安歇的地方……”

“不必担心歇脚的地方，我知道林子里有一处舒服的窝，可以接待我们，而且很热情。”

说毕，狐狸带着两位同伴，又拐进密林深处。走了将近一里路光景，正当大家又累又饿的时候，前面有一处豪华的洞穴：这是依桑格兰大人的居所。

“我们到了！”列那松口气，“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进去问问主人能不能接待我们。”

狐狸拨开堆在门前的树枝，悄悄进入屋内。屋里空着，主人依桑格兰和埃尔桑外出打猎尚未归来，只有四头小狼挤在床上，似睡非睡地咕哝着。

“快进来吧！”列那向屋外的伙伴们打招呼，“主人外出事情忙，一时回不来，我们自己动手吧。要是主人回来，看到我们不进屋，肯定会不高兴的。”

于是朝圣者欢天喜地地进入屋内，毫无顾忌地将所有储备食品全端出来。说起来，吃的东西还真够丰盛的：肉、面包、奶酪、肉糜、火腿、蛋糕、发泡的啤酒……

吃饱了，喝足了，伯兰不免得意忘形，“咩咩”地连声高叫，毛驴也不甘示弱，“叽嘎叽嘎”响个没完，整个屋里震耳欲聋。列那为了助兴，灌了一通啤酒之后，更是放开嗓门尖叫，乐得两个伙伴前仰后合。这帮流浪朝圣者的合唱，从来没有如此美妙过！

朝圣者吃得昏天黑地，四头小狼可怜巴巴地挤在一边，怯生生地抗议。

“这几个是什么玩意儿？”列那指着床，问伙伴，“你们见识过这样丑陋的早产儿吗？瞧他们的一身脏毛、一张阔脸和几根扭曲的腿！……我的天！依桑格兰大概把不知谁家的杂种全收罗到一起了！……”

为了泄恨和表示自己的不满，列那扑倒床前，长开大嘴吓唬狼崽子，用脚踩他们，让他们身上沾满粪便。伯兰和贝尔纳捧腹大笑，眼泪水都流出来，作为助兴，他们更是用角在屋里乱刺乱撕，再用蹄乱蹬，把一切东西都踩破。小狼们见状吓得高声尖叫，哇哇大哭，拼命叫爸爸妈妈。但这毫无用处：列那已经牢牢地将门封住，只留出一个窥视孔。

又过一会儿，满载着新鲜猎物的依桑格兰和埃尔桑，从草地回到家门口。听到屋里发出乱哄哄的声音，这对夫妇面面相觑，惊呆了。

“亲爱的，我觉得屋里有好多人，”大狼瞪着圆眼，“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去看看！”母狼一边回答，一边放下猎物。

她走近门，从小孔往里看，只见屋里三个朝圣者手舞足蹈，已经喝得醉醺醺了。

“见鬼！”她愤怒地叫起来，“什么访问者，是列那、伯兰和驴子在里面！不过没关系，他们自投罗网，跑不了！”

依桑格兰愤怒之至，他跑到门口，拼命扒开树枝，但树枝封得很严。

“快开门，快开门！”大狼高叫。

“住口，捣蛋鬼，别来搅扰我们的节日！”列那在里面傲慢地训斥他，“我们正在举行朝圣启程仪式，您难道看不出吗？”

“啊，列那，又是你！”大狼嚎叫着，“这下看你们仨往哪儿跑！我要拿你们开肠破肚，列那、伯兰和毛驴！……”

“这下我完蛋了！”伯兰听到威胁，急忙躲到洞穴深处，吓得直抖，“大狼说得对，我们无处可逃……”

“别听大狼瞎吹，”狐狸悄悄地说，“我有办法，你们照着办就行……你，贝纳尔，你到洞口去用树枝再堵严实，只留出一个小孔，不要太大，能让大狼的头伸进就行。那傻蛋肯定会把头探进来的，见他脑袋出现，你就用树枝卡住他，让他进不得，出不得。伯兰，再下面就看你的了：你用角狠狠刺他！”

一切都照计进行，十分顺利。贝纳尔来到洞口，将树枝略微拨开，依桑格兰愤怒的脑袋立即出现。毛驴立即将树枝拨下，大狼的脑袋顿时卡住，无法动弹，就像戴了枷锁。

“嘿！伯兰大人，”列那高叫，“现在轮到你露一手了：狠狠地刺他，捅破他的脑袋，叫他一命呜呼！”

公绵羊退后几步助跑，然后低着脑袋，用角使劲儿地刺向大狼。依桑格兰立即撕心裂肺地痛叫起来！就这样，伯兰连续猛刺大狼五次，直刺得大狼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眼看就要魂归西天。洞外的埃尔桑惊慌万状，拼命地拽住他往外拉，又左右摇晃，大狼就是脱不了身，他的舌头渐渐地从嘴边垂下来。

绝望的母狼返身回林子，呼天抢地地哀嚎呼救。过不了多久，一传十，十传百，散居四处的百十来条野狼全部动员起来，汇成大军，飞速前来营救！不过，等狼大军赶到为时已晚：三名朝圣者已经溜掉，依桑格兰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中。洞穴中被折腾得一塌糊涂，小狼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身上还涂着粪便。

埃尔桑咬牙切齿，带着一支人马沿着逃亡者的踪迹紧紧追赶。三名朝圣者中，列那跑得最快，两个伙伴就要差一点了。跑了一阵后，毛驴和公绵羊渐渐体力不支，呼哧呼哧地在后面直喘气。

“嘿，弟兄们加油！”列那给两人打气，“这样慢我们会被抓住的，抓住就意味着被撕成碎块、一眨眼工夫就被吞掉……”

毛驴恐怖已极，伯兰也软瘫在地。列那明白，现在想要脱身，硬拼不行，只能用计了。他在一株大枞树下停住，枞树枝条茂密，一直垂到地下。

“现在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爬上这株树，藏起来，不出声，否则全完蛋！追兵不会停下，他们会从旁边经过，到其他地方搜索。那时候，我们就趁机躲到更可靠的地方去……”

“您说得容易，我可从未学过爬树！”伯兰恐慌地叫起来。

“我也是一样！”贝尔纳跟腔。

“那有什么，你们不能试一下吗！不要磨蹭了！”列那用不容反驳的语气下令，“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学得快，学得好！快上吧，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他自己首先蹿上靠近地面的树枝，再爬上树干上的大丫杈，接着层层往上爬，躲到浓阴深处，缩成一团。伯兰和毛驴无可奈何地交换一眼：不上去必死无疑。于是两个伙伴相互搀扶，试着一点一点地往上爬。蹄子踩在树枝上很滑，有时又踩空，或者把树枝踩断，真是艰难万分！但不管怎样，一番努力之后，总算爬到一半高的地方，勉强可以藏身了。两个伙伴战战兢兢，生怕掉下来摔断脊梁。

他们刚刚躲好，埃尔桑带着人马赶到了！狼群在枞树附近失去逃亡者的踪迹，一时没了主意，不知往哪个方向追才好。

有的狼罢手不追，回窝去了；但也有些狼不甘心，他们在大枞树下歇息，打算第二天天一亮，就继续追寻。

“我这是自寻绝路！”伯兰一边抽泣，一边哀叹，“整个事情都是您挑起来的，列那大人，我原本可以留在草地，好好地守着羊群……”

“要是您再大声哭，”列那轻轻地嘘他，“您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闭嘴，不要摇晃树枝！”

“我身体最重四肢最粗，屁股在抽筋，实在受不了，我得挪挪位置……”

“小心，你会栽下去的！”

“天哪，我受不了，一定要转身！”

“我也得动动！”伯兰接着说。

“随你们的便，你们爱怎么干就怎么干：马上就有好戏可看！”

贝纳尔为了活动一下发麻的四肢，猛地回身，他立即失去平衡掉下去，正好撞在伯兰身上；伯兰随即也滑下去，噼噼啪啪地压断很多树枝。两位伙伴几乎同时落地，他们的身体那么重，毛驴压死树下四头狼，伯兰也压死两头！其他的狼在黑暗中被震醒，惊惶之至，又听到一片“咩咩咻咻”的声音，闹不清是怎么回事。贝纳尔和伯兰索性在混乱中大开杀戒。躲在上面的列那拼命地吼叫：

“贝纳尔，打呀！伯兰，打呀！弟兄们，狠狠打！将他们撕成碎片！……”

真是一片混乱，轰隆隆声音震耳欲聋！狼群恐怖已极，四散落荒而逃，连回头看一下都不敢。埃尔桑夫人逃得尤其快，恐怕即使有十斤鲜肉诱惑，她也不会回头！

“两位大哥怎么样？”列那笑眯眯地从藏身处爬下来，“多亏我救你们一命吧？”

“啊，列那大人！我浑身都快散架了！”贝纳尔哼哼唧唧。

“你呢，伯兰？”

“我也一样！这次朝圣到此为止……”

“两位大哥，”列那总结说，“我们都已经尽了力。这样的朝圣生活即使只持续两天，我们也都会垮掉的。这样吧：伯兰，你回到你的羊群中去；而你，贝纳尔，回去再背柴火吧！我自己会去找一个安静角落躲几天，避避风，今晚的那帮家伙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伙伴们于是分手，各走各的路，贝纳尔和伯兰一瘸一瘸地走得没了踪影。列那、毛驴和公绵羊朝圣的故事到这里告一段落。

第十二章 花猫蒂贝尔差一点落难，狐狸列那如何解救他

朝圣者跟狼群交锋事件，自然在林子里掀起轩然大波。松鼠鲁斯罗和乌鸦田斯兰——无所不在的小道消息传播者，逢人就讲述列那如何智斗依桑格兰、依桑格兰的六位最要好的伙伴又如何命归黄泉……讲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四溅。弱小者为大狼和他的伙伴们倒霉欣喜若狂：这帮绿林大盗罪有应得！强壮者和不动脑子的傻瓜们则兔死狐悲，他们为断了尾巴的大狼鸣冤叫屈，发誓早晚要斩掉狐狸，剥下他那一身红皮！

同很多人所盼望的相反，依桑格兰虽然受到公绵羊伯兰那双大角的狠狠刺扎，却没有死去！老狼头硬，数他命大。尽管如此，足足有半个月的工夫，大狼始终处在垂危状态。他的脸皮全撕破了，牙齿颗颗松动，脑门里似乎有无数只钟在嗡嗡作响。现在，埃尔桑夫人里里外外全得拿起来：为全家吃的发愁，到处去打猎；悉心照料几个受伤的小崽子；尤其是，她需要精心护理怨气难平的丈夫：依桑格兰只要一开口，除了骂列那就没有其他话。

“您骂这个滑头货有什么用呢！”母狼对丈夫的骂人话，已经听得耳朵生茧子，“您捉弄他一回，他起码要回敬十回，而且每次都赢您，林子里的居民都躲在树丛后面看笑话！你们俩打打闹闹已经好多年，总是您输的多：前天是断了一根尾巴，昨天是中了计，明天就是丢命！我好害怕！不要再这样闹下去了，这样没完没了有什么意思！”

依桑格兰既愚蠢又爱记仇，他哪肯如此罢休！病稍有好转，他就开始到马贝杜依窝附近转悠。一天，他恰巧跟马布朗什和贝斯埃在路上撞见。两个狐崽已经长大，力气也大多了。两个孩子的脾性跟父亲一样，机警、狡猾兼而有之。他们倒没有冲着大狼大喊大叫，而是有礼貌地问：

“您是在找尾巴吗？”

大狼气得发疯，他转回身，在一片嘘声中悻悻地离开。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单独出现在马贝杜依窝附近，要去，就带着一帮伙伴。由此，埃默琳夫人现在寸步不离家：几乎每天总有隐隐绰绰的东西在狐狸家周围晃动。一些胆大的围攻者甚至到门口挑衅，他们将鼻子伸进出气孔。结果当然可以想象：从窝里面猛地向外打出一巴掌，挑衅者顿时血流满面。他们气极，但除了咒骂以外也没有办法。

围攻者的行动都失败了，一切都是白费心机。列那现在在另一个窝藏身，离马贝杜依有八里远，而且他每天都要换一个住处。他现在很少露面，以尽量避免在路上跟敌人遭遇。田斯兰曾经有三次在列那藏身的地方转悠。他懒洋洋地拍打翅膀，装出好像在寻找遗弃的旧窝，但都被列那识破了。每次狐狸都迅速地踡成一团，藏到草丛深处，直到飞行的间谍离开后才出来。

这种封闭的生活太枯燥，很快就令列那乏味，再说肚子饿得咕咕叫，无法忍受。可是，要到林子外面活动谈何容易！为了侦察农人和猎狗的踪影、包围鸡舍或者偷袭食物丰富的储藏间，都需要有一个好搭档配合！这个搭档在哪里呢？

说来也巧，一天晚上，列那在草地附近撞见花猫蒂贝尔。那大猫正在追几只鸟。自从上次香肠事件之后，狐狸跟花猫已经很少见面，就是偶尔相遇，也不过对骂几句，或者，在心情好时，交换一下冷冰冰的客套话。

惺惺惜惺惺，作为诡计多端的老手、冷酷无情的杀手，花猫对列那也不无佩服：狐狸能伸能屈，谨慎而不招人注目，既能在必要时装出一副奴相，又敢于藐视凶恶残暴者如大狼之流。

不过，考虑到上次共同行动时狐狸的表现，花猫觉得这一次还是作出强硬姿态为好。正在想时，列那已主动打招呼：

“蒂贝尔大人，很高兴在这里遇到您！”狐狸朗声说，“但高兴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情，上次您我之间发生的小小不快很难去除……算了，提它干吗呀？我们忘掉它吧！还是请您告诉我：我该做什么才能使您愉快？”

花猫小心翼翼地走上几步，庄重地在狐狸面前坐下，用半闭的眼睛打量他：

“列那，列那！要不要我刮您几下耳光，让您知道耍滑头的代价呢？您太对不起我，叫我很难原谅您。”

“对不起您？瞧您说的！”狐狸傲慢地说，“您大概忘了，上次您请客的方式太怪了点儿！下一次，我们好好地找个地方美餐一顿，别忘了找个可以搁下我四条腿的地方！”

花猫忍不住噗嗤一笑。他不得不承认，为了一个鬼知道有没有的耗子而放弃香肠，这是他自己失策。

“什么风把您吹来的呀？”花猫转换话题。

“跟把您吹到这里来一样的风！您为什么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流大汗，花大力气，去追一只瘦得可怜的麻雀？”狐狸讽刺道，“我想不通，您掉一斤膘，去追只够吃一口的小鸟，合算不合算？”

“有啥吃啥，要学会等候机会。”蒂贝尔郑重地说。

“不过我想，机会并非每天都那么吝啬的！尤其是您，您可以自由出入各家的房门，知道很多秘密，要从中捞点好处易如反掌！”

花猫思考一会，仔细权衡轻重，最后不得不承认狐狸说得有理：毕竟，饥饿的压力最有理。

他回身一指，那里有一幢孤立于村子之外的农舍。

“我们不妨去访问这家农舍，从这里就可以看到的那一家。”他最后终于对列那说。

“还是您自个儿去吧！省得那家主人看到我……”

“要去当然是晚上去！”

“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列那松了口气，“再之后呢？”

“这家的主人已经结婚，他的妻子喜欢把什么东西都藏得紧紧的。”花猫开始详细介绍，“不过今天早晨，我经过窗下，看到她把满满一罐牛奶放到食柜里面，那牛奶还浮着沫子，大概是用来做奶油的。我很想尝尝它，不知列那大人愿不愿意当助手，帮我打开食柜？”

“您觉得好的东西，不见得适合我。”列那对牛奶兴趣不大。

“别着急，还没有说完呢：鸡舍里什么都有，您一定能找到适合您的食品……”

“这还差不多！”列那的兴致立刻上升，舌头开始在嘴巴里打转转，“您喝您的奶，我抓两只鸡，各取所需。不过，怎么进屋呢？”

“我熟悉地方，我带路。不过有一个条件：您得先帮我打开食柜盖子，等我喝完奶后您再行动，反正您有的是时间。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要是您先动手，肯定会闹得鸡飞狗跳，全屋大乱，我们都没有好处。因此，喝奶第一，抓鸡第二。千万记住，同意吗？”

“您放心，没有问题！”

“您起誓一定诚心诚意帮我，不折不扣执行我的指令。这对咱俩都有好处。”

“我同意，我起誓！”列那高声说，语气很真诚。

“好极了！行，我们今晚动手，我带您进村……”

太阳落山，农人进村，狗也开始安睡，一切渐渐地平静下来。这是偷吃东西的绝好时机！

蒂贝尔做了个暗号，列那应声而出。两个同党上路，沿着大车路向村子进发。路上厚厚的灰尘掩盖住他们的脚步声。花猫跑在前，两只耳朵警惕地支立着，胡须一颤一颤地跳动。列那乖乖地跟在后面，一点没有妄自乱动的意思。

很快就到了农舍门前。花猫身体贴地，先绕屋一圈，摸摸动静。他毫不费力地认出早晨发现的一个小洞。那个洞在两根桩子之间，虽然小，但花猫稍稍拨弄几下，就钻进去了。

钻洞对列那来说也不是难事！他本来就身体细长，再说，不是有一句成语说：为了抓鸡，狐狸能够钻过缝衣针的针眼吗？瞧，他一下子也进去了！

“我们到了，”花猫压低嗓门说，“紧跟我走，记住您的誓言！”

列那一言不发。他已经饿了两天，一想到鸡，口水就止不住地往外流。两个同党敏捷地跳过院内篱笆，穿过菜园，一溜小跑，直奔屋子。在经过鸡舍时，列那激动得全身一阵颤抖，虽然在强烈地反对自己，脚步还是停下了。

“嗨！帮帮忙，快跑！”蒂贝尔在恳求，“做每个事情都要有合适的时间！如果您现在就抓鸡，鸡舍一闹，人们就会惊醒，就要过来追杀我们了！”

狐狸只好违心地跟着花猫前进，直到储藏间。门其实只是半掩，轻轻推开就是。花猫跳上食柜，回过头对列那说：

“里面就是女主人放的奶罐，我们一起用力把食柜盖子打开。您用身体支着盖，我进去消灭这奶。做完这件事后，我跟着您走。记住您的誓言：这里关系到您我的生死存亡！动手吧……”

列那乖乖地照花猫说的办：用劲儿打开盖子，再用脊梁支着。

蒂贝尔灵敏地头先进去，接着是身子、尾巴，只听到轻轻一声“啪”，跳落柜底。接着，他就着奶罐，拼命地舔吸起来。他喝得那么有滋有味，伴随着一片“咂咂”声，差点儿呛死！

列那顶着盖，在外面坚持一会儿。很快，里面发出的“咂咂”声，令他无比难受。

“嗨，蒂贝尔！您喝够没有？该结束了！我顶得吃不消，头直晕，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您快出来，让我也喝一点！”

花猫仍在柜里拼命地舔吸，顾不上说话。列那再次恳求：

“好朋友，您听到没有？我已经没有力气，腰都快折了……再不出来，我只好放下盖子……”

怎么请求都没用！花猫现在喝得忘乎所以，他的胡子上都沾着奶沫子。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里面传出砰的一声，奶罐翻了，剩下的牛奶流成一地，花猫不知在嘟囔什么。这下，列那的火气腾腾地上升：

“怎么，您不想让我也分享一口，故意把奶洒得一地？您做得太过分了，蒂贝尔！您这是侮辱我，我怎么能忍下这口气！我现在数到三，要是您再不出来，我就让盖子自己掉下，您就等着女主人来开盖吧！”

“真见鬼！再等我一下，好朋友，”花猫开了口，语气似乎还是不大在乎，“我让您抓够鸡，您让我喝足奶……”

“随您便，喝个够去吧！我现在开始数：一、二、三！”

蒂贝尔已经在往外爬。他头先出来，接着是身子，然后是……“啪”的一声，在列那喊到“三”时，盖子落下，正好砸到蒂贝尔的尾巴，他的身子在外，一截尾巴压在柜子里面。花猫顿时痛不欲生！他惨叫一声，身子左扭右扭，就像一只被夹子逮住的耗子！尾巴，他多么珍爱的尾巴断了！

“您大喊大叫干吗呀？”列那语气平淡，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已经警告过您，要及时爬出来。”

“我要死了！”花猫一边挣扎，一边呻吟，“快把盖子打开……”

“我一个人办不到，要您我一起使劲儿才行。”列那冷冷地说，“看样子您现在不太行。得了，别叫唤！再使一下劲儿，您就可以脱身了！您的尾巴将留在柜子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您不会死！”

“让魔鬼抓走你，你这该死的家伙！”雄猫咬着牙骂一声，“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依桑格兰对你咬牙切齿！”

“你很快就会忘记这小小的痛苦的！”列那禁不住笑起来，“你的尾巴，它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它拖在你身后，毫无用处，而且还妨碍你快跑！还是理智些，咬咬牙，闭上眼睛，放松腿上肌肉，稍微使劲儿，你就可以永远摆脱它了。”

蒂贝尔最后明白：光是骂不解决问题，反而会把事情弄糟。他开始转换语气：

“听着，我刚才贪吃，遭到报应；但我现在这副样子，对您也没有好处。我一叫，主人马上会赶来，鸡也会逃走，您可能遭打丧命……反过来，假如您把盖子抬开，我保证听您的话，而且告诉您屋里哪里有得吃，哪里最安全。”

“真的？你起誓！”

“若说假话就让我头落地！”

列那立即抬起盖子，蒂贝尔一下脱身，跳落地上。

“哼唷！您让我怕死了，胃里真难受，奶马上要吐出来，”花猫一边呻吟，一边不断地舔着伤口，“您对待朋友实在太恶毒……”

“这是谁的错呢？”列那回答，“我是规规矩矩地照约定办的。下一回，蒂贝尔老朋友，请注意千万别太贪心了，否则麻烦可能更大呢！……现在该轮到我了！告诉我，鸡舍里鸡多不多？”

“有大公鸡诺瓦洛，还有母鸡布朗什、格里仔特、伯德、玛丽热等等，好多呢，我名字都叫不过来。”

“您的话含含糊糊，”狐狸一边说，一边亮出尖尖的爪子，“我总觉得没有那么多。您有什么建议吗？”

“小鸡很瘦，恐怕不对您的胃口，”花猫回答，阴险的眼神急忙看着旁边，“若按我说，您最好拿诺瓦洛开刀。他又大又肥，肉鼓鼓的，最合您的口味。”

“好！就找诺瓦洛！”列那很高兴，“您会配合我，对吗？”

蒂贝尔点头。丢失的尾巴在呼唤他报仇！他很清楚，跟高大的诺瓦洛较量，列那恐怕要有一场好戏。

“我现在对您已经没有用，”花猫沉痛地说，“再说，村子里谁都认识我。要是他们看到我和您在一起，合谋抓鸡，我的名声就臭了。您还是自己干吧！单枪匹马，更放得开手脚，您说是不是？您记得出口吧？……好，记得就好，这样，我走了，祝您好运，美美地去吃一餐！”

“也罢！”列那笑道，“开鸡舍的门不用您帮忙也行，我一个人能开。再见！记住您的誓言！”

列那沿着静悄悄的鸡舍兜一圈。他对这一带了如指掌，至于撬锁、破门之类的事，对他更是小儿科！他支起脚，推开半掩的门，先用鼻使劲儿嗅嗅里面温暖的气息，然后，摸黑猛地冲进去！他毫不犹豫地先拿诺瓦洛开刀，鸡舍里顿时天下大乱。然而身材高大、长着漂亮羽毛的大公鸡不是等闲之辈，反抗起来简直像个恶魔！他用喙啄咬、用翅膀拍打，叫声那么洪亮尖厉，狐狸不得不放开他！

此时，院子里吠声大作，狗拼命挣扎想冲过来，拴在脖子上的链条丁零直响。农人和他的老婆急忙爬起床，一边放开狗，一边提着大木棒，朝鸡舍奔来。列那惊慌万分，他匆忙咬住一只干瘪精瘦的小母鸡，往菜园方向冲去。幸好，菜园的篱笆不太高，他叼着鸡一跃而过，后面紧追的狗跟着也跳过篱笆。他不得不绕着小路兜一圈，最后终于摆脱追踪者，回到密林中的家。全家围在一起，三两口就把鸡吃个精光，很是失望。

什么“布朗什”、“格里仔特”、“玛丽热”……都是些精瘦的小母鸡，只配塞牙缝！

第二天，列那恰好跟蒂贝尔相遇，花猫躲在树丛背后舔他的断尾巴。

“哎，您这样做够交情吗？”狐狸愤愤地说，“我用背顶了半天柜盖，让您舒舒服服地喝足牛奶；您还漫天许诺，说得天花乱坠，结果我得到什么呢？一小团硬肉，加几根鸡毛！……呸，朋友！您得补偿我，越早越好。不然，我对您那条可爱的尾巴，就对不起了……”

抓耗子能手大吃一惊，急忙向他密告一个情报：

“您认得染布匠的家吗？就是村口的第一家。这家人不管什么季节，也不管什么天气，窗子始终开着。我经常进去偷些什么吃的，从来都没有遇到麻烦。您也可以试试，只是时间要选好，深夜最合适。进去之后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寻，找不到好东西才见鬼呢！家里就主人一人，他又忙，不能天天在家……”

“您得起誓您说的全是实话，那幢屋里没有狗也没有人在监视。”

“我起誓！”花猫庄重地声明，“如果您遇上什么意外，那只能怪您性子太急或者胆太大……”

“行，”列那放心了，“我不能老是饿下去，今天晚上去您说的染布匠家。”

“多加小心，老朋友！”

第十三章 列那换装，依桑格兰结交一位叫“气死肉”的朋友

染布匠的屋子果然跟蒂贝尔描述的一样：安静、独门独户、没有狗叫，三扇临街窗户大开。不过，窗户也有一个不方便的地方：太高，无论列那如何踮起脚，就是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染布匠人不在这几间房间里，”列那思忖，“至少现在如此，他可能在屋子里的其他什么地方，不然，这些房间总会有动静的。”

他又一次踮起脚，使劲儿闻闻这些窗户。光凭气味儿，很难断定从哪个窗户跳进去更合适。不管怎么说，关键是避免跳进去后摔倒，或者发出很大的声响。

列那犹豫很长时间，拿不定主意。天很快黑下来。就在此时，他听到屋角有农人走近的脚步声。狐狸吓慌了，想退但为时已晚，只好先躲一躲再说。他任意地往上一跳，正跳到中间窗户上。可是，由于爪子不慎在窗台磕了一下，立脚不稳，全身的重量往下沉，他“咕咚”掉在里面的一个大桶中：染布匠把染缸正好放在窗根位置。

多可怕的遭遇！染缸里面盛满粘糊糊的漆黑溶液，奇臭无比。列那一直沉到缸底，然后反弹回水面。他拼命挣扎，试图爬出大缸，可是一切努力都毫无用处：缸壁又高又非常光滑。他绕着缸一圈又一圈地踩水，尽量把头抬出水面，寻找脱身办法，仍然不成功。列那的体力渐渐不支。

“要是我依旧不发出声音，我很快就会消耗完力气，沉下去淹死，就像一只耗子；要是呼救呢？染布匠就会过来把我砸死，轻而易举。不过，他也可能不愿糟蹋他的一缸染料，他要是这样想，我就有办法骗他了。还是叫他好！”

主意已定，列那立即高声呼叫“救命”，一声接一声，凄厉尖亮。很快，染布匠不知从哪个角落出现，拼命赶来。他推开门，染缸里不知是什么畜生的鬼模样，把他惊得目瞪口呆。

“真难以置信！”他一手操起粗大的搅棒，一边想，“这是什么怪物，他怎么到里面去的？先不管这些，砸烂他的脑袋再说……”

“住手，我的好心大人！在没有弄清楚我是谁之前，千万不要下手！我是您的同行，或许搞染布这一行当，比您的历史还长呢！我是来帮助您搞新配方的。您瞧！刚才我正在搅拌溶液呢。这种配方染得均匀，又好染，巴黎的作坊都是这样做的，我以前也曾在巴黎当过学徒呢。来，先把我拉出来再说。让我隔开一段距离，仔细看看效果。”

列那伸出爪子。染布匠虽然惊奇，仍然伸出手拉了一下：他拉了又马上把手缩回来，生怕挨咬。可是这一下已经够了：列那猛地蹿上窗台，身上还滴滴嗒嗒地掉溶液。窗外就是田野和森林了。

“染布匠先生，”列那笑着说，“下一步的活儿就请您自己干了。工作要认真，一定要搞出好配方！我不想再参与此事。刚才，我是偶然跳进缸里看看的，好玩而已，差点要我命。至于对您的配方有什么评价，过些天再说吧。眼下，我觉得它还行：瞧我这一身，比地狱里的魔鬼还黑！”

说毕，当着这位老好人的面，列那轻抖身子，使毛干得快些，然后轻轻一跳，向林子跑去，转眼间无影无踪。那天，列拿空腹在林子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列那去水塘边喝水。水中的倒影使他大吃一惊，他几乎认不出自己！平静的湖水中映照着一头英俊的野兽，毛皮漆黑，油光锃亮；而且，从耳朵尖直到尾巴尖，黑色调那么匀整完美，更显得黄眼珠在明闪闪地发光。列那瞧着瞧着，突然顿悟出什么。

“我有救了！”他兴奋地叫起来，“换成这一身打扮，要是朋友们能认出我才见鬼呢！染布匠万岁，染料万岁！我现在可以放心地到处转悠，不必担心有谁会认出我……”

在路上，首先不期而遇的是胡獾格兰贝尔。那家伙先是一怔，四肢像被钉住似的，接着张开大嘴，“啊”一声狂叫，扭身飞快地逃走，就像有无数魔鬼在追赶他似的。列那不禁哈哈大笑，但克制自己不向他打招呼。狐狸深知保守秘密的时间越长，就越能从中获益。

“我就这样回马贝杜依窝又如何？”列那突然想起，“我要亲吻妻子和孩子，在自己的家休息，在熟悉的土地上狩猎……”

再三思考后，他觉得这样做欠周详：邻居们很快会传出消息，乌鸦会叽叽喳喳到处散布。这样，过不了两天，诺瓦尔贡布的那帮狼群就会知道真相了。不行！不能这样做。最好的办法，是到对手的地盘去活动，去糊弄他们。

列那于是信心十足地上路，头抬得高高的，打算吓唬所有路上遇到者，来一场浑水摸鱼之战。雄鹿布里什梅尔第一个遇到列那，吓得扭头就逃；接着，野猪伯桑转半个圈子，一头扎进草丛，一边发抖，一边咕噜噜直叫唤；鼹鼠库尔特立即转入地下；狗熊勃伦一屁股栽倒在地上，动也不能动，好像得了瘟病；刺猬埃斯比纳尔朝前一滚，缩成一团装死；野兔古阿尔将鼻子伸进草堆，不敢吱声，身体都发僵了。马布朗什和贝斯埃两头小狐在路上闲逛，突然撞上列那，吓得猛地一跳，然后低着脑袋，挺着尾巴，一溜烟似的逃得无影无踪。路上的情况，大抵都如此。

在诺瓦尔贡布，聚集着一帮猎捕野禽的狼。新到来者通常不会引起大的震动，因为大家都习以为常，而附近的草丛也都已经踏平。列那沿着狼群出没的小路溜达，走了不到二里地，他瞥见前方草地上，依桑格兰正趴在地上晒太阳呢。列那用草丛掩护，贴地悄悄前进：他要给断尾巴大狼一个措手不及的打击。

他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静悄悄地突然出现在大狼面前。依桑格兰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一下子懵住了。他惊恐万状，眼珠圆瞪着，瞪得那么大，像要从眼眶中迸出来，全身的毛也根根竖起。如果他没有被吓死，那只是因为凶残的本性在支撑他。

“仁慈而英俊的大人，魂灵归来吧，不用惊慌！”列那压低嗓门，细声细气地说，“您的气色不太好看呢！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抢地盘……”

依桑格兰稍稍镇定，但仍然不知所措，说话都结结巴巴。狐狸索性一屁股坐在他面前，慢条斯理地打量他，眼光既好奇又温和。

“我看到什么啦？”大狼总算魂魄稍定，不过仍准备随时拔腿就溜，“这是什么动物？是林神呢，还是地狱魔鬼？我在林子中闯荡，也已经有不少年头了，怎么就从来没有见过他呢？请问，您究竟是谁，大人？”

“问我是谁吗？您的问题让我好生奇怪，”狐狸好像受到怠慢，“我是您的同胞兄弟呀，诚心诚意地到这里来问候您的。”

“我的兄弟！”大狼咕噜一声，仍然感到奇怪，“我怎么没听说过有个皮毛那么黑、样子那么怪的兄弟……”

“那是您太孤陋寡闻，除了自己出身的地方外，对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列那对如何回答此类问题，早就胸有成竹，“我是正宗的狼，真正的布列塔尼狼，此番专程前来问候诺曼底的同胞们……”

“简直不可思议！”依桑格兰惊叫起来，“这么说，您跟我是同胞，也是狼？”

“当然是的。”列那一边说，一边暗笑。

大狼小心翼翼地朝前走两步，生怕对方会突然咬住他的脖子似的。他慢慢地绕列那兜圈子，细细打量、欣赏、嗅闻。列那毫不在意：身上染料的气味还很重，狐狸的气味被盖住了，不可能嗅出来。

“您真了不起，兄弟！”大狼终于叫起来，“虽然我想不到您会来，可是您的气派把我征服了，钦佩钦佩！亲不亲，故乡人，让我好好地吻您一下……”

大狼现在完全放心，他把那张丑陋的大嘴伸过去，在对方脸上蹭蹭。列那也同样回敬他，心里真想使劲儿咬他一下。

“在老家，别人怎样称呼您来着？”大狼问，他现在已经彻底放了心。

“人人都叫我‘气死肉’，我是东诺埃森林的主人，那里猎物很丰富。”

“‘气死肉’！这个称呼很有意思，”依桑格兰十分赞美，“它悦耳动听！……”

“请教大人您的尊姓？”列那反问，憋不住想笑。

“我叫依桑格兰，是诺瓦尔贡布的主人。”

“啊！‘依桑格兰’……对一头狼来说，多动听的名字！用于您正合适。我有点控制不住感情了，亲爱的依桑格兰兄弟，让我再吻您一下吧。”

两个强盗又一次拥抱，还相互转动起来，说不完的亲热劲儿。突然，列那停下，一脸惊讶的样子。

“你怎么啦，气死肉？”大狼问道。

“好兄弟，”狐狸低着脑袋，奸诈的眼神一闪一闪，“我太好奇，不敢正面看你：我想，你应该有尾巴的吧？它多漂亮！我不知道为什么诺曼底的狼齐屁股就截去尾巴……”

大狼的脸色阴暗下来。他马上坐下，掩住屁股，神色凄然地说：

“这能很明显看出来吗？”大狼带着哭腔问。

“那还用说！掉了那么长的一截尾巴，谁都会注意的。”列那毫不留情地回答，“少一只耳朵，问题倒不大；少那么长一条尾巴，太触眼了！……尾巴，你是怎么弄丢它的？”

“唉！气死肉兄弟，提起这件事，你不知道使我多痛心！既然你问到，我就直说吧：上一次我跟狐狸恶斗，遭到他的暗算，弄丢了尾巴。那个畜生是世界上最难看、最卑鄙、最狡猾的恶棍，全身散发臭气和长满疥疮！”

“这很有意思！”狐狸不动声色，“那头狐狸叫什么名字？”

“他叫列那，住在马贝杜依窝，离我们诺瓦尔贡布不远。这是个厚颜无耻的强盗，总是向我们挑衅，早早晚晚我们要教训他，剥下他的皮！”

“你能告诉我他长得怎么样吗？”

“哦！你难以想象这恶棍有多丑，他不能算是动物！”大狼气得叫起来，“他的个头跟你差不多，或许比你更强壮；他全身长着红毛，很红，就像你那高贵的黑毛黑得发亮一样。他还喜欢炫耀尾巴，总是支着它走路，不过尾巴上的毛比你少多了，也没有你的尾巴那么高雅。其他嘛，不提了！那张大嘴最丑陋，一张开，不是撒谎，就是不知哪一位朋友又要遭殃了。我恨他！”

“依桑格兰兄弟，你说的叫我好害怕！”列那颤声说，“要是有一天我碰到他，我会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

“你扭头就逃，不理他，否则你会遭殃的！”

“谢谢你的忠告，依桑格兰兄弟！你知道，我现在肚子饿，到处闲逛，找一口吃的真不容易。从布列塔尼到诺曼底，路好长哇，总是走不完似的……”

“你怎么不早说，好兄弟？”大狼热情地说，“上我家吃去！我家食柜满满的，吃饱了你再上路。”

列那欣喜地接受了邀请：他熟悉当地情况，知道大狼已经积存了丰富的食品。两位伙伴肩并肩地走着，亲亲热热，又彬彬有礼。一路上，其他许多狼不时出现。他们一看到依桑格兰身旁那位黑似魔鬼的怪兽，吓得魂飞魄散，四下逃窜。依桑格兰对此景象好不得意！因为这表明：狼群中就数他最勇敢！

“胆小鬼！脓包！窝囊废！”大狼高兴地冲他们喊，“你们都昏头了吗？那么笨，连布列塔尼来的兄弟都认不出！别害怕，快过来问候气死肉大人，他大老远地到这里来看望大家……”

两位伙伴开怀大笑，列那比大狼笑得更响！

很快，他俩就来到诺瓦尔贡布。埃尔桑夫人刚从林子里返回，她一看到大狼身旁的那位黑炭，吓得尖叫一声，急忙钻进洞里去了。

“瞧你慌张成这样子！亲爱的，”依桑格兰急忙安慰她，“你就这样接待远方来的客人吗？你瞧客人多么整洁、慈善、彬彬有礼！快出来吧，向我的堂兄弟气死肉先生行个接吻礼！……”

埃尔桑扭扭捏捏地总算走出来了，一脸不乐意的样子。她走上前，将脸颊伸向客人，列那也以同样姿态回敬，而且还调皮地笑一笑，心里真想咬一口对方！

“进去备饭！”依桑格兰大叫一声，“埃尔桑，不要吝啬，请将最好的食品端出来，我们要好好地为最尊贵的客人洗尘！”

三人鱼贯而入。轮到列那进去的时候，他故意装作没看见，从四个小狼的身上踩过，而且向他们头上撒尿！四个小家伙惊慌失措，缩成一团。列那十分惊奇，向主人问道：

“这是你最近一次狩猎的收获吗？他们真臭！你不会用他们的肉招待我吧？”

“嗯，什么？”大狼吃了一惊，“你这是侮辱了我，你走近一些好好看：他们是我的孩子，我为他们感到骄傲！”

列那小心地嗅嗅他们，还拉拉他们的耳朵。

“哎呀，真是对不起！”他笑着说，“我刚才确实没看清，他们真是英俊的小伙子，不过有点脏。夫人得经常舔舔他们，帮他们洗洗，因为他们身上有股狐臊气！”

“这可能吗？”大狼不相信。

“你自己过来闻闻好了，我的鼻子不会骗我……”

依桑格兰果真过来闻闻小狼，不闻则已，一闻大怒。他立即冲着埃尔桑大喊：

“我不在的时候列那到家来过，贱货！我的鼻子不会骗我……”

埃尔桑立即高声反驳：

“列那到这里来过？这怎么可能！这个坏蛋最近一直躲着，再说你的兄弟普里莫和其他朋友始终在看守林子……”

“那么，这股气味一定是上次你跟他约会留下的！”大狼仍然怒气未消，“把小狼都带到门外去玩，他们的气味糟蹋了一屋子……”

埃尔桑带着小家伙们出去了，她在草地上深情地舔着孩子们，列那看到大狼中计，内心乐不可支，就像一口气吞了二十只鸡！

“嗨，依桑格兰兄弟！”列那笑着问，“你大概有时还喜欢接待狐狸吧？”

“瞧你说的！”大狼简直气疯了，“这个滑头臭气熏天，总是想花招蒙骗人，我怎么和他往来！老天保佑你，你在布列塔尼从来不会遇到他！……算了，我们不要再谈论他，我们吃我们的。请，气死肉兄弟！”

埃尔桑开始上菜。菜肴之丰盛和精美，真是前所未有：火腿、烧羊腿和嫩煎羊排、带肥膘的全只猪腿和全只山羊腿、两根很长的香肠、绵羊的全副下水、六只毛褪得精光的肥鸭、一只大山鸡——列那曾经在马贝杜依窝附近抓过它，但没有成功，——以及其他许许多多名称都叫不过来的山珍海味。这些菜肴充分表现了主人贪得无厌的性格。

列那毫不客气地向菜肴进攻：牙咬、刀切、手撕，大口地吞咽，直吃得呃声连连，仍不罢休。桌子上，吃剩的皮、毛、骨头顷刻堆成山：自从上次遭依桑格兰和他那一帮狼兄弟们追击以来，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好好地吃过东西了。现在，难道他不该让诺瓦尔贡布的主人好好补偿一回吗？

埃尔桑夫人的眼神里开始流露出忧愁。

“你的朋友来自何方——布列塔尼、昂如、奥维涅或者诺曼底等等——我可以不管，”母狼悄悄地对丈夫说，“可他的胃口太可怕了，吃起来没完！这样吃下去，我们冬天的储备会被一扫而光！”

“嗨，朋友！别那么穷凶极恶地吃，悠着点劲儿！”依桑格兰直截了当地对客人说，“这样要吃出病来的！”

“哦！请不要担心，我们布列塔尼狼的吃法就是如此。既要吃得好，还要吃得时间长……”

说毕，客人吃得比刚才更凶狠十倍。从下水吃到香肠，从鸭子吃到羊腿，来回扫荡。现在，吃剩的骨头和羽毛全都堆在他身后的床上：那是依桑格兰自己睡的床。食柜已经几乎一空，只剩下可怜的一点羊肝。依桑格兰忧郁地看看羊肝，又看看客人。在这场进食竞赛中，大狼彻底输了。

“兄弟，我们就以这块羊肝结束宴会，你看如何？”大狼说道，心里想，客人或许会客气一番，谢绝吃羊肝，“至于我，我已经再也吃不下了……”

“好吧，我领情，既然你吃不下，那就让我来帮你吃吧。我多吃一点或者少吃一点，关系都不大……”

它用爪子一把钩住羊肝，张开大嘴，咕咚一下就下肚了。主人看得目瞪口呆。

“还有吃的吗？”客人问。

“全吃完了！”依桑格兰此时后悔不迭。真不该领一个无底洞进家门！

“亲爱的朋友，我觉得，这顿饭吃得时间虽然匆促些，但饭菜很好。你放心，我气死狼以后绝不会说对这顿饭不满意……”

说毕，他仰天朝后倒下，倒在依桑格兰的床上，同时打了一个很大的呃，连屋子都震动了。

“‘气死狼’，这是什么话？”大狼很不舒服，“你是在开玩笑，还是别有意思？”

狐狸开心极了。这无意中流露出的话，正是他的心声。

“哎，你可不要多心！我的舌头有点发麻，说话不利索，讲错了……”

“真的吗？”大狼警觉起来，“可你说得那么流畅，不像是讲错话。你究竟叫什么名字：‘气死肉’还是‘气死狼’？……”

“我已经回答了，尊贵的兄弟。”

“可是我希望你再说一遍……”

“什么意思？”狐狸开始向门方向退去，“我大老远地从布列塔尼到这里来问候你们，名字有什么可纠缠的？‘气死肉’还是‘气死狼’，有什么了不起的呢？我的光临使你们蓬荜生辉！好好的一顿宴会，不要因为犯傻事儿伤了和气！……”

“当然不能做傻事！可是‘气死肉’还是‘气死狼’，两者的差别太大了，不能不弄清楚！”

“差别？”列那回答，已经摆好随时跳出门外的姿势，“这就像用你的尾巴比较我的尾巴一样明显……嗨！短尾巴，仔细瞧着我：我的名字就叫‘气死狼’！”

他接着就猛地冲向林子。大狼和埃尔桑一下子懵住。依桑格兰先回过神来，奔到门口高呼：

“抓狐狸呀，快抓狐狸呀！他是列那，逮住他，杀死他！”

普里莫和他的狼朋友们立即赶到。他们奔到草丛中埋伏下来，打算截断列那的后路。可是，当列那来到他们面前时，那黑似炭精的容貌使他们大惊失色，而列那的高声尖叫更犹如魔鬼的声音。普里莫和他的狼朋友们仓惶逃窜，连再看一眼都不敢。

依桑格兰气得口吐白沫，倒地打滚。埃尔桑夫人扶着孩子顿足痛哭，食物都没有了，冬天怎么办！

与此同时，列那已经跑得没有踪影。他其实朝城堡方向跑去，但一路上不断绕道，以迷惑那些跟诺瓦尔贡布关系密切的侦探们的注意。

最后，他奔向一条山谷，那里有一处理想的藏身处：树丛密实，长满蒺藜，谁想进去而不挨刺扎才怪呢！列那早就挖了一条曲曲折折的通道，出入口只有他自己知道。乌鸦田斯兰也罢、黄鼠狼富伊纳也罢、野猪伯桑也罢、贪吃蜂蜜的狗熊伯伦也罢，都不会发现这个洞，依桑格兰的所有狼朋友们也都不可能知道。

天黑了。列那终于抵达洞口。他奔了很长一段路，吃得也多，行动不方便。我们的气死狼进入洞内，舒舒服服地躺下，闭上眼睛，任凭体内慢慢地消化从大狼那里骗来的丰盛食品。

第十四章 列那如何在天堂中赢得一个位置，又如何心甘情愿地将它让给大狼依桑格兰

列那有时醒来，翻个身，然后继续呼呼睡去。他在依桑格兰那里实在吃得太多，整整三天胃都未能消化完那些东西，还挺难受。他的毛皮已经略为褪色，但吓吓不知情者不成问题。

他走出洞，跟偶然在这里狩猎的花猫蒂贝尔不期而遇。那头猫以为看花了眼，躬着腰，咳咳声不断，胡子一翘一翘的。正常情况下，列那扑上去，一口就能叫花猫完蛋，但他在诺瓦尔贡布吃得太多，不舒服，行动不方便，因此起了恻隐之心。

他绕着傻呆呆的花猫转，一言不发，只用眼角打量花猫。偷香肠的老手现在像热锅上的蚂蚁，巴不得找个耗子洞钻进去。

“我在想，我是不是该从‘气死狼’改名为‘气死猫’，”黑怪物用空灵的声音说，“不过你这一身肉，骨头多肉少，还不够塞牙缝！不，假如我剥你皮、放你血，那只是为了高兴，用脚踩你的臭脸皮，一定会感到挺柔软的！”

蒂贝尔喘息不停，他撅起嘴，表示不同意这种观点。

“英俊的大人，我一点儿都不认识您，”花猫恭顺地说，“对我，您大概也一样不认识。要是就这样把我干掉，您太吃亏了，您不知道我对您有多大的价值！不信，您到这里的任何角落打听一下，人人都会说我是最忠诚的仆人……”

“鬼话连篇，我根本不信！”列那嘟哝着，“你从头到脚，身上没有一处不在撒谎、骗人！少嗦，乖乖地就刑吧！”

列那上过花猫两次当：第一次遭农人和猎狗的追击，只得到一只可怜的瘦鸡；第二次掉入染缸，现在身上的颜色还未退掉呢！列那先跳入一旁，占据有利地形；花猫也作出同样姿势，伸出爪子，正面朝向怪物。就在此时，阳光正好照到怪物的头上。机警的花猫从怪物的眼神、从他的黄色瞳孔中，认出这是列那。

花猫立即想出对付列那的一招：狐狸贪吃，这是他的致命弱点。

“英俊的黑大人，不管您怎么想，在没有听我说完前就干掉我，对您是很不利的！”蒂贝尔此时已恢复镇定，“如果您是初来本地，您恐怕不会知道白袍修道院。这个修道院位处僻壤，安静而少有人往来，可是院里的食品非常丰富，这是饿肚子人的天堂……要是您改变对我的态度，我乐意为您指路。”

“那院里有些什么吃的？”列那的兴趣一下子上来了。

“修士们很能干，养了许多鸡鸭鹅，数量之多，您恐怕从未见过，起码有百多只吧，连鸡舍都容纳不下。因此，晚上的时候，鸡鸭就到处休息，门和栅栏都不关！除了院外有一条河挡着，其他防护措施都没有。这样的好地方，您不去找而到别的地方找，不太傻了吗？”

“看来这个地方还凑合，”列那说，口水开始往外流了，“它远不远？怎么去法？”

“您顺着河旁的小道走，出了山谷，就会看到田野的左侧有一些漂亮的建筑，这就是修道院。您得抓紧赶路，天黑前就能到了，正好赶上吃晚饭时间。”

“嗨，老弟，要是你骗我，我气死猫早晚会找到你，那时就会把你的五脏六肺挂到你的脖子上，听清楚没有？”列那威胁他。

“英俊的黑大人，瞧您说的！要是我说错，也只可能把数目弄错：百来只家禽或许说少了，我没有把火鸡也算在内——他们的肉非常鲜美——加上他们，很可能数量要翻一番呢。”

列那不再多废话，扭头就跑，沿着河旁的小路匆匆赶路。太阳已经落山了，时间紧迫。可是，越跑，肚子越饿。他的本性是不喜欢在陌生的地盘狩猎，但这次情况不一样，至少，在这里不大会遇上大狼、埃尔桑夫人、普里莫和其他一伙脾气暴躁的狼。

一轮圆月当空照，天上繁星密布，原野和林子都显得隐隐绰绰的。列那已经跑出林子。他停住步，辨认方位。

蒂贝尔没有撒谎：修道院的建筑就耸立在前方不远的田野和草地中。那些老实巴交的修士大概已经进入梦乡，因为房子里没有透出一丝灯光。

列那欢快地奔过草地，既没有遇到农人，更听不到狗叫。四四方方的修道院外，一条大沟就算护城河了：它对狼或许构成障碍，在狐狸眼里算什么呢？简直是小菜一碟！列那很快穿过大沟，来到修道院的墙外。

他迈着细步，挺着尾巴，脑袋四处探望，每个地方都仔细嗅嗅，对每个门、每个洞都不放过。总之，在一个新的地方下手之前，谨慎是最重要的，千万不能一时大意而把事情搞砸了！

从鸡舍下手吗？哪里的话！那个地方黑古隆冬的，不管咬住什么东西，叫声一起，人们就会从被窝里一跃而起，拼命追来！

“不能进鸡舍，”列那对自己说，“公鸡一叫，我马上就会被人发现，性命就难保了。找其他地方试试……”

他继续兜圈，小心翼翼地前进。不一会，耐心有了结果：他摸到一间谷仓前，对这间谷仓，他刚到时并没有怎么在意。门其实半开着，列那用前爪轻轻一推，毫无声响地进入里面。里面的情景使他大喜过望。

一辆大车停在里面，周围是新鲜谷草堆。在车辕木上，肩并肩地栖息着三只白母鸡。她们的脑袋藏在翅膀下，羽毛都乱蓬蓬的。嗬！她们还是小母鸡，但已经肉鼓鼓了，肉带红色，那么嫩，入嘴就化！偷鸡老手列那，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一串下汤菜！

列那毫不犹豫，冲上辕木。三只母鸡瞬间在睡梦中被扭断脖子，连呼叫都来不及！

列那停住，支起耳朵细听周围的动静：什么声响都没有。于是他就在修道院的谷仓里大吃起来。第一只鸡转眼间进肚，接着，第二只也迅速吃完了。就在此时，他感到有些口渴。

“好极了！就此打住，最后一只留给埃默琳吧！我去找找哪儿有可以漱口的水。”

他带着剩下的鸡，跳出谷仓。很快来到一口水井前。不幸的是，井中的水在很深的底下，够不着。列那很失望，舔舔干燥的嘴唇，怎么办呢？

他抬起头，瞥见井台上的辘轳。两条绳子连着两个水桶。一个在井下的水面上漂着，另一个空桶就在井台边。列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取到水，是不是要抓住绳子的一头？……

他无意中将爪子伸进空桶中，只听见“哐”的一声，井沿口的水桶滑入井里，将列那也一起带入井中！列那拼命抓住绳子，在黑暗中一直坠落到井底，与此同时，他看到另一只水桶在上升，直到井口。

唉！想抓住那只上升的水桶已经来不及了！在井底的列那，现在若想喝水方便之极；至于想爬出水井，那只有等修士们来帮忙了，但修士们恐怕只会痛打他一顿棍子！

“我真倒霉，干吗到这里来喝水，路上哪一条小溪不能解渴，而且一点都没有危险！……”

更有甚者，他现在的位置也很不舒服：一个爪子钩住绳子，另一个爪子按着漂在黑漆漆水面上的水桶把手。列那坚持了一会，想到落得这种遭遇，满心凄凉。这时，从上面井台上传来一种声音。列那立即屏住呼吸细听：获救的希望有了！

是谁呢？大狼依桑格兰！自从食柜里的储藏品被狐狸一扫而空之后，今天晚上大狼也出来狩猎，找些补充食物。说来也巧，他走的正好是狐狸的路线。不过，大狼既没有狐狸的机智，也没有狐狸的耐心。他在修道院周围兜了两圈，什么也没有找到。

“修道院真是不毛之地，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他边走边抱怨。

最后，他来到井边，闻到新鲜水的气味。

“罢，虽然没有吃的，喝口水也行。可是怎么将水弄上来呢？”

他将一只爪子搭在井沿口，低头往下看，嗬！真想不到，列那在下面，在最深的井底！……

“啊哈！是列那！”大狼笑得前仰后合，“这个滑头货，我正想砸断你的脊梁呢！……嗨，宝贝外甥，你怎么会到那么深的井底下去的呢？不要装出冤枉相！你是想洗澡吧，洗掉你那一身黑墨？呵呵，我敢打赌，要是明天天亮以前你能爬出这口井，我脑袋掉地！……鬼东西，在井底感觉不错吧？”

“再好不过了，亲爱的舅舅。”列那用一种飘忽的声音回答。

依桑格兰又往下探了探身子，他自己的影子也映在水面中，跟列那的头影正好并列。井是那么深，从上面看不很清楚，大狼也绝不会想到这是他自己的影子。

“你不是单独一个人吗？”大狼疑惑地叫起来，“你旁边是谁呀？”

“你自己看仔细，多看看就会知道是谁了，”列那回答，他现在要尽可能地拖住大狼，时间越长越好：逃生的机会取决于大狼呢！

依桑格兰又进一步往下看了看，影子稍稍清楚了些，他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我明白了，是埃尔桑夫人！”大狼一边嚎叫，一边顿足，“臭婆娘，你到下面去干什么？快爬上来，否则我下来把你们撕成碎片！……列那，放开她吧，不然我下来，砸烂你的脑袋！”

尽管处境危险，列那还是笑疼肚子：那个傻蛋或许真的会下来抓取自己的影子呢！由于在井沿口不断移动，大狼后来终于明白，底下的影子是他自己哩。原来并没有丑闻，依桑格兰的面子保住了。剩下的问题是列那。那狐狸始终不肯多说话。

“嗨，列那，”大狼用得意的语气喊话，“你听到我说话吗？”

“我听到了，可是您弄错了，我已不再是列那。”

“你不是列那？那你是谁呢？”

“这个问题！……这么说吧。我是已故的列那，就这么简单！”

“我太高兴了，”大狼叫起来，“你什么时候死掉了，亲爱的外甥？”

“我因为消化不良而暴死，已经有两天了。我在诺瓦尔贡布参加一个宴会，有一个怪人让我吃得撑死。”

一提起这档事，大狼气得差点儿掉入井内；不过人既然已死，也就算了，这是对贪得无厌的滑头货的报应！

“据我看来，你现在好像在地狱的前厅！”依桑格兰开玩笑地说，“你就不怕过会儿毛皮都会烧焦吗？……”

“说到这个，您就弄错了，亲爱的舅舅，”狐狸用得意的语调说，“我那小小的躯体，已经安葬在马贝杜伊的林子里；您现在看到的，是我的灵魂，它在天堂里安息……”

“什么，在天堂里？”大狼的脑子转不过弯来。

“正是，亲爱的舅舅！我才不打算用我现在的地位跟您交换呢！因为，我们在尘世苦苦追求的幸福，这里都有，唾手可得……无论我从哪个方向看，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沃土，森林终年长青，美丽的草地上鲜花盛开，您可以迎着风，尽情地奔驰。狩猎也好，吃也好，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无法一一列举！您想要什么，绵羊、山羊、羊羔？您哪里也找不到如此肥壮的羊……这里遍地都是！”

“真是这样吗？”大狼沉思。

“这还没完呢，”狐狸继续说，他已经刹不住车了，“林子里的小鹅那么多，树枝都被踩断了。我本来会吃得倒胃口的，幸好天堂里的风不断吹拂，让我胃口常开……您还不信吗？那好，您到井台边找找，那里有我吃剩的一只小白鸡，是我最近狩猎弄来的。我吃了十二只大肥鸡，这一只实在吃不动了。您想吃就吃吧！……”

“天哪，你说的这一切让我口水都流出来了，”大狼坦率地承认受到诱惑，“让我先找找小白鸡……”

他立即转身找起来，很快就找到了列那剩下的猎物，真是惊喜万分！于是，对狐狸的话他深信不疑。大狼已饿极，撕、咬、啃、吞，三下两下就将鸡吃个精光，只剩下一堆羽毛。吃罢他又回到井台。

“嗨，亲爱的外甥，我真爱你，”他轻声地问，“你那个天堂里还有位置可以容下我吗？”

“不要动这个脑筋！”列那回答，“你的心太黑，不配有这种享受。再说，这里大家都和和气气，不喜欢吵架，而你吵架是出名的！”

“列那，你不要责怪我，”依桑格兰叹气，“假如我对你做错了什么，你也有很多地方对不起我。”

“此话不假，”狐狸也承认，“不过离开一个恶浊的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去吵架，那是绝对不行的！我在灵魂升天前做过忏悔。亲爱的舅舅，您如果想分享天堂的快乐，也必须这样做。”

“你说得详细些好吗？”

“您要高声说出犯下的所有罪孽，真心地忏悔，还要捶胸顿足，用指甲掐您自己，用牙齿咬您自己，以表达您悔过的诚意！”

依桑格兰毫不犹豫地一一照办。他沿着井台一圈一圈地跑起来，表情极为痛苦。他高声历数自己的罪孽和偷抢行为，逐个报出被他杀害的羊羔数——数目之大，简直可以成为一支军队——不仅如此，他干脆躺在泥水里翻滚，用爪子在身上乱撕乱抓，又使劲儿用嘴巴砸敲井台，一会儿工夫，就满脸都是鲜血。与此同时，列那，这个捉弄人的老手，则躲在井底捧腹大笑。他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就有救了。

大狼将血肉模糊的嘴伸向井口，带着哭腔说道：

“这行了吗？”

“我不知道，”狐狸冷冷地说，“只有看到结果，才能知道您心诚不诚。您有没有瞧见那只连着井绳的水桶？……拽住绳子，将水桶拉过来，跳进去。如果您的忏悔心诚，您就能马上下来，到我这个天堂会合。不然的话——我担心很可能会这样——您还得使劲儿忏悔，将灵魂中的污泥浊水彻底洗洗干净！”

依桑格兰丝毫不怀疑自己心诚，他果断地将绳子拉过来，双脚并拢，跳进水桶。

奇迹马上发生了：水桶带着大狼下降，而且，由于大狼很沉，下降得飞快！与此同时，井底那只水桶带着列那上升，他们在半途中相遇，狐狸的嘴擦到大狼的背脊。

依桑格兰惊回头，问道：

“你为什么要离开，亲爱的外甥？这条路难道不对吗？”

“完全对，大人，”列那冷笑道，“可我得把这个地方让给您。跟所有小的居处一样，我的天堂很窄小，增加一个人，就得出去一个人。我是真心诚意地让给您的，您就安心呆在这里，跟修士们一起做晨祷吧……”

话刚说毕，他已经到了井口，于是奋力跳出水井，飞快地向山谷跑去。

而依桑格兰在井下，在齐脖子深的水中，度过了一个可怕的寒夜。天刚亮的时候，修道院里的两个烧火修士牵着一头毛驴，跟往常一样，前来水井打水。他将绳子系在毛驴身上，赶着毛驴往前走，修士自己就可以省些体力。

毛驴往前走，绳子渐渐绷紧，可是再往前走就不行了。无论怎样使劲儿，还是动弹不得。修士使劲儿地用棍子拍打小毛驴的屁股，那可怜的畜生就是拉不动。于是，其中一个修士跑到井口一看，发现毛茸茸的大狼在井下缩成一团，正眼巴巴地往上望呢，于是失声大呼：

“来人呀，快抓大狼！”

一转眼的工夫，整个修道院都沸腾起来。院长提了根大头棒首先跑到，接着是司祭手中握着烛台架，其他修士们有拿木棒的、铁钩的、带铁头木棍的等等，统统气喘吁吁地跑到井台边。大家合力拉动绳子。不一会，水桶带着大狼升到井口。

依桑格兰等不得人们欣赏他。他奋力一跃，越过第一个人的头顶、撞翻第二个人，可是以后的人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出路。棍子像雨点般地打下来！人们一边打，一边兴奋地高声尖叫：真不知道这该死的大狼中了什么邪，居然掉到井底下！到这个时候，大狼只有一条出路，装死躺下。只见他侧身横卧，嘴微张，只有出气而没有进气了。

司祭往前走一步，手中拿着把刀，准备剥下大狼的皮。

“住手！”院长喝道，同时举起手，“这畜生身上千疮百孔，要这种烂皮有什么用？大家都回去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管他。”

依桑格兰求之不得。他等人走光了，悄悄地爬行，一直到最近的森林。天快黑的时候，埃尔桑夫人终于找到了他。

“亲爱的，”大狼用垂死者的声音对她说，“快回诺瓦尔贡布，通知普里莫和所有的伙伴，让他们暂停打猎，把其他不重要的活儿放一边。要全力追捕这该死的列那！你让他们起誓：不怕千山万水，不分白天黑夜，一定要捉住他，在没有把他宰掉以前，决不吃饭……”

第十五章 列那如何跟杜弗雷斯纳王爷合作，最终把森林中的狼群彻底消灭

在水井里发生的故事很快就人尽皆知，方圆一百六十里地的林子中，居民们都在嘲笑依桑格兰和他的天堂。后来，嘲弄声渐渐弱下去，因为诺瓦尔贡布的狼越来越多，他们越过界限，到处打家劫舍，拦路抢劫，把整个林子变成恐怖世界。邻近的马贝杜依变得不再适合居住，连最谨慎的小耗子都忍受不了。据说，狼繁殖的速度像蛆一般快。天一黑人人就急忙赶回家，而且吓得索索发抖。

列那自然很谨慎，他不轻易回家。现时情况下，回家等于找死。他躲在杜弗雷斯纳王爷的领地上，那里农人多，猎狗多，狼群不敢轻易去那里冒险。胡獾格兰贝尔作为列那的朋友，不时地前来向狐狸报告马贝杜依窝的情况以及敌人的动向。一天早晨，列那正在河边呼吸新鲜空气，格兰贝尔气喘吁吁地跑来说：

“快让我们拥抱一下，亲爱的兄弟，我给你带来了大好消息：马贝杜依窝有大喜事……”

“什么喜事？是依桑格兰被猎人打死了？埃尔桑夫人中了陷阱？狼崽子被黄鼠狼富伊纳吃掉了？还是普里莫和他的一帮狼弟兄们得了暴病？……”

“比这些消息还要好！你又一次做爸爸了：埃默琳又生了一个孩子，又漂亮又高贵。因为等你已经来不及，林子里的亲戚决定给他取名为‘列那戴尔’！”

“多好听的名字！祝他将来长命！兄弟，让我们一起赶快回家罢，我要向埃默琳祝贺，要亲吻我可爱的列那戴尔……”

“不幸的是你不能这样做！千万不能轻举妄动！”格兰贝尔坚决地说服他，“田斯兰会很快向大狼报告你的行踪，那帮狼弟兄们就会偷袭你。你要知道，现在几乎每个树丛背后都躲着一头阴险的狼。”

“唉！格兰贝尔，这算什么世道呀！现在，在我夫人最需要我的时刻，我却憋在这里不能动弹！对付依桑格兰一个不成问题，对付那么多的狼我就无能为力了！我们到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些强盗呢？”

“那只好去求助杜弗雷斯纳王爷了！”胡獾开玩笑说，“你在他的领地上讨日子，当然有权请求他庇护……”

列那凝视胡獾，突然大笑：

“你的话字字千金，格兰贝尔！”狐狸狡黠地朝他笑笑，“你马上回马贝杜依窝，告诉大家忍耐几天不要说话。你自己也回家躲几天，不要出门。我有办法调动这群狼，让他们拼命奔，长久地奔，奔得脚底磨出泡……”

下午的时候，列那慢慢地走出林子，看看停停，一点也没有躲闪的意思。他走到草地的下缘，就在上次晒奶酪的那个老太婆的房子附近。不久，天上响起扑动翅膀的沉重声音：乌鸦田斯兰大人飞到隔壁浓密的灌木丛里停下。那黑鸟左右顾盼，发现狐狸正在草丛里散步，一派悠闲的样子。乌鸦好兴奋，黑眼珠瞪得滚圆，他使劲儿咳嗽两声，清清嗓子，然后用最优美的语调问道：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敢问一下，是列那大人在下面吧？”他故意装出一副惊奇的样子。

“如果不是他本人，还能是谁呢？”狐狸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直截了当地回答。

“在这里遇上大人，真是荣幸！因为有人谣传您早就去世了！”

“去世？您没有开玩笑吧，田斯兰？”狐狸冷笑一声，“我给您一个证明看看……”

说毕，狐狸突然从地上跃起，猛地扑向乌鸦。田斯兰吓慌了，又往上飞，停在上面一根树枝上……

“您不该这样对待我！”乌鸦嘟嘟囔囔地说。

“我知道，我在等着，”列那平静地说，“我死前的最后咬一口，对象是你。”

“谢谢您提前通知我，列那大人！……您现在在这里干什么呢？”

“眼下马贝杜依窝一带不太平，原因你比我更清楚，”列那回答，“至于这个漂亮的地方，我的舅舅依桑格兰不大喜欢来，所以我就充分利用机会了。如果您遇到他，请务必代我转达最美好的问候。”

“一定一定，您放心，英俊的吃鸡大人！”

他们又不阴不阳地交换几句——双方本来就属于同一类型——接着分手，田斯兰径直飞往依桑格兰的住地报信：这正是列那所盼望的。

第二天清晨，曙光初照，杜弗雷斯纳王爷爬上城堡的围墙上，尽情地呼吸新鲜空气。他看到前方草地的正中，一头狐狸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头冲向林子。王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马上把狩猎队长叫来，指着狐狸对他说：

“你还认得他吗？他不就是那头到城堡来折腾过好几回的狐狸吗？”

“是，王爷，就是他，狐狸列那！”队长兴奋地叫起来，“这回该剥他的皮了！快让人备马，让我们放出猎狗去追这个魔鬼！”

“不必太着急嘛，”王爷发话，“这狐狸好像有什么主意，我们看一看再说，看他有什么动作。”

与此同时，狐狸心中暗喜，同时很警觉地注视着林子的动向。那里，在每个树丛的背后，现在都有两个亮点在闪烁：狼的两只眼睛！粗粗估计，少说也埋伏着五十来头狼！从诺瓦尔贡布到马贝杜依窝一带活动的狼已经倾巢出动，依桑格兰、埃尔桑也在其中。他们发出低沉的威胁声，这里的列那只要稍微作出想动的姿势，狼群就马上有反应。

“我要引诱他们靠近我，靠得再近些，到了城堡这个熟悉的地方，我总有办法脱身，”狐狸自思，“不过这帮强盗恐怕不敢随我进城。我要吊住他们的胃口，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列那起立，倒退着向草地慢慢移动，那草地就在河和城堡的边缘。狼群立刻骚动起来。一只、两只、三只，最胆大的走出森林，放平身子，随时准备扑过来。

“来吧，各位好汉！”列那朝他们叫，“你们来那么多，我可招待不过来，再说事先也没有通知我。这块土地上猎物并不多呀！你们改吃草怎么样？草在这里可有的是！你们放开肚量吃草吧，王爷一定很高兴：草地上居然来了那么多新牛犊！”

“你那一身贼肉就够我们吃一顿了！”依桑格兰半身闪出灌木丛，“弟兄们，包抄上去！趁城堡里的人还没有醒过来，把这个坏蛋干掉！”

“啊！原来是您，亲爱的舅舅！”列那高兴地叫道，“您到这里来，是找那根断掉的尾巴吗？它不在这里，我向您保证，您想再长出尾巴，恐怕也办不到了。不过您若想到这里逛逛，而且有时间的话，为什么不来抓抓我的尾巴玩呢？来吧，试试看……”

还没有等他的话说完，被激怒的大狼如箭般地冲出，其他狼紧跟着从林子里蜂拥而出，死命地朝狐狸追来。

王爷和狩猎队长在城墙上密切注视着这壮观场景。

“我不是对你说了吗，”王爷对队长说，“狐狸现在玩的把戏，就像上一次跟我们捉迷藏一样，是在耍弄狼群。不过他究竟要玩成什么样？”

“我们再看看，很快会有结果的。”队长答道。

两人都紧张地观望。仆人和士兵们也都聚集起来，兴致勃勃地观看狐狸跟狼群大战。列那先在操场上兜了两圈，狼群在后紧追。狐狸有时故意放慢速度，待狼群跟上时又猛地窜出，狼群气得怒不可遏。狐狸东躲西闪，最后斜刺着穿过草地。狼群分成三股跟着也进了林子，虽然看不到影子，但根据叫声可以知道他们已经追远。过了一会儿，嚎叫声重又响起，狐狸突然从林子的另一个方向穿出来，朝城堡方向猛冲，后面的狼群紧追不舍。

“真是妙计！”王爷赞叹道，“你们知道狐狸的心思吗？他清楚自己不是狼群的对手，所以故意把他们引到城堡前面，让我们来下手干掉狼群！”

“我的天哪，他这一招真高明！列那只是吃了我们的一只鸡，可这些恶狼起码要吃掉我们的十头羔羊！”

“各位朋友，赶快备齐马、配好狗，准备出发！”王爷下令道，“你们瞧，狐狸又领狼群到林子里去了：他这是为了给我们留出准备的时间！过会儿，他还会从林子的另一头冲出。我们那时候就杀上去，一头狼都不准放过！列那对自己的安全很有办法，我们不必担心……”

一转眼的功夫，院子里人声鼎沸：牵马的、备鞍的、配狗的，人人都在忙碌。各种各样大小猎狗按捺不住兴奋而又焦急的心情。吊桥已经悄悄地启动，只要王爷一声令下，大队人马立即就会冲到城外。

嚎叫声渐渐接近，越来越响，狼群来了！他们到了林子的边缘，也是草地的边缘。列那跑在最前面，只见他四蹄奔腾，像一阵烟雾，而众狼紧逼，最接近的狼简直可以咬到他的尾巴，但他聪明地把尾巴夹起来！后面的狼个个怒气冲天，肩并肩，张着血盆大口，眼珠瞪得滚圆。由于太紧张了，他们忘了其他的危险，眼里只有列那，那颗滚动的红球……

不知不觉地，列那已经带动狼群，来到草地的中央，离河已经很近了。众狼只顾死命地追，全然没有想到已经沐浴在金色曙光中的城堡。

列那仍然掌握主动，眼看他就要到达通向吊桥的那条大路，王爷举起手，下令吹号角。

“抓狼啊，抓狼啊！”

在嘹亮的号角声中，骑手、猎狗混成一片，冲过吊桥，大队人马争先恐后地向草地里的狼群扑去！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把众狼镇住了，他们傻呆在原处，连回身都来不及！数不清的猎狗向狼的咽喉、肚子、大腿猛撕猛咬；骑手则用棍棒、长矛狠刺狠砸，下面的随从用刀兴高采烈地砍众狼的脑袋、肚子，草地里顿时血流成河！

有一头狼落在队伍的后面，他带着母狼向林子里逃去。

“嗨，注意！别让他跑掉，把他逼到河这边来！”王爷下令。

那是大狼依桑格兰。上次他丢了尾巴，现在跑不快，反而救了他的命。他在狼群的最后面，离林子最近，追他的猎狗后来放弃追击：草地里还有许多狼要对付呢！

战斗结束，打扫战场，一张张狼皮被剥下来。王爷回过头，突然惊叫起来：

“你们看，我们的狐狸朋友在那里！他朝我们暗笑呢！”

列那蹲在草地中最高的一块草地上，平静地注视着血腥的一切。猎狗们已经疲乏无力，都不屑去追击这头瘦弱的家伙。王爷和狩猎队长骑马过去，在离狐狸十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狐狸此时才转身向林子走去。

“了不起，狐狸！”王爷赞叹道，“我要请您到城堡来做客，设宴好好招待您，让您坐在我的右边。请转过脸来，让我们再看看您……”

列那在树丛中伸出尖嘴，狡黠的眼睛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威武的大人！”列那回答，“我恐怕受用不起。你们的鸡舍不牢靠，而我的胃口也没有止境。再有，我们的世界里，没有回请这一说。要是我接受您的邀请，我将来没法回请您，我们的住所实在太窄小了！……”

王爷忍不住一笑：狐狸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他于是带着喜洋洋的队伍回城堡去了。而列那呢？他现在反而不走：他要尽情地呼吸狼群坟场的空气和消灭狼群的快乐！

到太阳落山时分，田斯兰受到血腥气味儿的吸引，在草地上空来回盘旋，接着冲下来，贪婪地啄食猎狗留下的狼的残骸。

“您不觉得可耻吗，黑大人？”列那终于向他发话，“这些可都是您最好朋友的肉！”

乌鸦哑哑一叫。他才不在乎呢，继续大口啄食朋友的尸体。狐狸从草丛中滑过去，猛地腾空一跃，差点就把乌鸦扑下来！黑鸟的两根羽毛已经留在狐狸的嘴边，他气忿忿地朝天空蹿去。

“下一回，我要您像您的朋友依桑格兰那样，永远留下尾巴！小心您身体的其他部分，别让它们进我的肚！”

列那又等了一会，他估计大喙鸟还会来吃上一两口。但这次狐狸判断错了：败了兴致的乌鸦再也没有敢回来。

天很快黑下来。怀着轻松的心情，列那离开杜弗雷斯纳王爷的领地，向马贝杜依窝方向走去。他稍稍绕了个小弯，以便看望朋友胡獾格兰贝尔。住在茂密树丛里的格兰贝尔，在月光下，正带着孩子们在跳舞呢。看到列那平安无事，胡獾喜出望外。

“情况怎么样？”狐狸反问。

格兰贝尔哈哈大笑，乐得在地上打滚。

“你的舅舅依桑格兰一口气奔回诺瓦尔贡布，带着埃尔桑马上钻进屋，连野兔古阿尔也追不上他们。松鼠鲁斯罗看到他们进屋之后，立即将门封得严严实实。他们这一段时间大概不会马上出来。嗨，您说说，其他狼怎样啦？”

“都成了王爷猎狗队的腹中餐，杜弗雷斯纳王爷万岁！”

列那终于返回到马贝杜依窝。明净的月光下，一丛丛的灌木清晰可辨，邻近的兔子一家正在蹦蹦跳跳地玩什么游戏。在自己的家门口，埃默琳带着马布朗什、贝斯埃和不久前出世的列那戴尔盼来了日夜等待的丈夫和父亲。当那根熟悉的尾巴在树叶背后出现时，一家人眼中闪烁着幸福的泪花！主人回来了，节日开始了，千言万语道不尽心中的思念！

“从现在起，森林属于我们的了！”列那高声对埃默琳说，以便让邻居们也听见，“欢乐起舞吧，放心地去狩猎吧！至少，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一头狼会在你熟悉的路上拦截你。至于依桑格兰大人，他已不再可怕，他的尾巴已经短得够彻底，脸面也破相得够充分……”

“您真的有把握这么说吗？”埃默琳夫人仍然有点不放心，毕竟过去发生过那么多事情，现在幸福来得太快也太多了！

“放心吧，亲爱的！”列那脸上洋溢着欢乐，“从马贝杜依到诺瓦尔贡布，今后不会再有狼！在杜弗雷斯纳王爷美丽的领地上，我亲眼看到他们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化掉……”

“什么是狼呀？”小列那戴尔天真地问，从出世至今，他确实没有见过一次狼。

列那哈哈大笑。

“狼嘛，就是一种大畜生，”他舔舔儿子柔软的皮毛，“全身黑色，没有尾巴，一个窝囊废，连小狐狸都不怕他。如果有一天在路上碰到狼，你就别动，正面盯住他，翘翘你的小胡须，亮出你的牙齿：这就是狐狸的信念！你会看到，他扭头就逃，快得像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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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目录

第一章 杜弗雷斯纳王爷首次提到一个叫列那的狐狸

第二章 列那错失一顿盛宴和设计谋害鹭鸶潘萨尔以及自己差点淹死

第三章 公鸡和山雀梅桑芝如何识破狐狸的诡计

第四章 有时候，人们需要一个个儿比自己更大者的掩护

第五章 列那跟他的舅舅依桑格兰如何斗个你死我活，小乌鸦布鲁娜想吃狐狸舌头的下场

第六章 乌鸦田斯兰吃奶酪，大狼依桑格兰充作裁判以及懒于思考者的下场

第七章 马贝杜依窝饥寒交迫，列那如何将新鲜的鱼骗到手

第八章 大狼依桑格兰有趣的钓鱼方法以及由此引起的遭遇

第九章 列那跟雄猫蒂贝尔合作，双方如何为一段香肠争吵起来

第十章 大狼依桑格兰实施报复，列那获得宽恕又如何骗人

第十一章 狐狸列那、公绵羊伯兰和毛驴贝纳尔一起去朝圣，大狼依桑格兰如何接待他们

第十二章 花猫蒂贝尔差一点落难，狐狸列那如何解救他

第十三章 列那换装，依桑格兰结交一位叫“气死肉”的朋友

第十四章 列那如何在天堂中赢得一个位置，又如何心甘情愿地将它让给大狼依桑格兰

第十五章 列那如何跟杜弗雷斯纳王爷合作，最终把森林中的狼群彻底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