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者：lai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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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段

第 1 段

老師的角色

J.克裡希那穆提與J.利德曼之間的對話

利德曼（以下簡稱利） ：現在的年輕人經常談論有關靈性革命的問題，尤其是在加利福尼亞這個地方。你認為在這種非常錯縱複雜的現象中，是否可以看到現代文明成熟的新希望，可能有新的成長嗎？

克裡希那穆提（以下簡稱克）：先生，你可否想過，如果可能有新的成長，那麼一個人就得相當認真地對待靈性問題，而不是把它當作一種引人入勝的娛樂似的，從一種娛樂方式轉移到另一種，對嗎？如果一個人縱觀了世界上的所有宗教，看到了它們無效的組織，然後超越了這種感覺，又看到了某些真實而清晰的東西，那樣加利福利亞，甚至整個世界，也許會有新的改變。但是至今我所看到的，恐怕是沒有人足夠認真地對待這一切。也許是我錯了，因為我只是在遠處，在聽眾中間，在這裡偶然地看到這些所謂的年輕人；從他們提的問題，他們的笑聲和掌聲看出，他們並不十分認真、成熟和非常專心地聽我的話。自然地，也許是我錯了。

利：我明白你在說什麼。我的問題只是：也許我們不能夠過高地期待這些年輕人，期待他們會變得認真。

克：這就是我為何認為它不適合年輕人。我不知道為什麼人們會把如此不尋常的事加在他們身上，也不知道為什麼它會變得如此地不尋常。過了數年，他們又相繼地變老了。

利：作為一種現象，除了埋藏在它底下的實相以外，這種對超覺體驗——不管人們想怎樣叫它——的興趣，看起來是一個溫床，除了所有的騙子和騙人的東西外，某些不尋常的人，某些大師，也許會出現。

克：先生，但我不敢肯定，所有的騙子和所有的剝削者不會被掩蓋在裡面。“奎師那知覺”和超覺冥想，還有所有的胡鬧都在繼續——他們都被吸引住了。這是一種表演，一種娛樂。因為如果有新的轉變發生，那必須要有一些真正虔誠和認真對待的人組成核心，真正地參與到最後。經歷了這場戲以後，他們會說：“這是我要追隨到最後的。”

利：一個認真對待的人會變成一個醒悟的人。

克：我不會稱它為醒悟，而是稱它為一種認真對待的方式。

利：可是它的先決條件呢？

克：不，我決不會稱它為醒悟，那樣會導致絕望和玩世不恭。我指的是一切所謂的宗教體驗和靈性體驗：去體驗，去發現所有一切背後的真相，不管它裡面是否存在著真相。或者是完全放棄，然後重新開始，而不是去經歷所有的陷阱，所有的混亂。

利：我想這正是我要說的，但是這樣形容會更加恰當：其它人都在嘗試一種東西，但他們都失敗了。

克：不是“其它人”。我的意思是，一個人要不得不放棄所有的承諾，所有的體驗，所有神秘的宣言。我覺得一個人必須要從絕對地認識到自己一無所知開始。

利：這非常難。

克：不，先生，我不認為這很難。我認為只是對那些頭腦塞滿了別人的知識的人而言，這會很難。

利：這不是指我們大多數人嗎？昨天我在三番市州立大學講課的時候，對學生說我要跟克裡希那穆提見面，你們希望我問他什麼問題。他們有很多問題，但令我感觸最深的是，有一位年輕人說：“我一次又一次地看他的書，但我無法做到他所說的。”這時候一陣清晰的聲音傳來，原來是響起來了鈴聲。它聽起來似乎是有一種微妙的感覺：要成為一位初學者，一名新手！

克：我覺得我們質疑得不夠。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利：明白。

克：我們在接受，我們在輕信別人，我們在貪求新的體驗。人們在輕信任何長著鬍子和帶著承諾的人說的話，他們說如果你這樣做，就會有奇跡般的體驗！我覺得一個人必須要說：“我什麼也不知道。”顯然地，我不能依賴其它人。假如沒有書本，沒有古魯，你會怎樣做呢？

利：但是人是如此容易地受騙。

克：當你想要某些東西的時候，你就受騙了。

利：對，我明白。

克：所以你說：“我要去尋找，要一步一步地質詢。我不想欺騙我自己。”當我在想，當我在貪求，當我在說的時候，欺騙就出現了。“所有的體驗都是膚淺的，我想要一些深奧的東西”——然後我就上當了。

利：你在跟我談論一種狀態，一種傾向，一種方法，它本身對於人的理解而言，是非常地遙遠。我感到這離我自己非常遙遠，我也知道我的學生也有這種感覺，所以不管是對還是錯，他們都需要一種説明。他們很可能誤解了什麼是幫助，但是會有一種類似於“幫助”的東西嗎？

克：你是在說“你為什麼要尋求幫助”嗎？

利：我這樣來形容一下：，隱約感覺到你是在欺騙自己，卻無法確知是怎麼一回事……

克：“這相當簡單。我不想欺騙我自己——對嗎？所以我要找出動機，找出欺騙的根源。顯然地，當我貪婪，當我想要某些東西，當我不滿足的時候，欺騙就發生了。所以我想要更深層的東西，而不是抨擊貪婪、欲望和不滿。

利：對。

克：所以我必須要瞭解我的貪婪。我要貪求什麼？我有女人，有汽車，有錢，幾乎擁有一切，對這個世界也感到厭倦了，所以我想要別的東西。，想要更加多的東西嗎？

利：我認為一個人的貪婪是因為受到欲望的刺激，想要發洩，所以看不到自己的貧乏。但是我正要問——我知道你在談話中已經很多次地回答了這個問題，但它依舊不斷發生，幾乎不可避免——這個世界的偉大傳承，除了已經變質的外（他們都已經變得扭曲、謬誤和欺騙），都是直接或間接地提到了幫助。他們說：“古魯也是你自己”，但同時又說這也是一種幫助。

克：先生，你知道“古魯”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嗎？

利：不，不很清楚。

克：它的一個意思是，指明道路的人。另一個意思是，一個能夠帶來啟迪，消除你的重擔的人。但他們是把自己的重擔加在你身上，而不是消除你的重擔。

利：我擔心會這樣。

克：古魯也是指一個幫你橫渡生命之海等等的人——會有各種各樣的方法。在古魯說他知道的時候，你也許會確信其實他並不知道。顯然地，這是因為他所知道的是過去的東西。知識是屬於過去。當他說他知道的時候，他是在回想起一些經歷過的體驗，是一些他已經完全知道的東西，而這種認識是源自於他以前的知識，否則他是無法知道它的，因此他的經驗都是植根於過去，並非真實。

利：唔，我想大多數的知識都是如此。

克：這樣為什麼我們都想要這種古代或現代的任何形式的傳統呢？先生，看，我不看任何宗教、哲學或心理學方面的書：一個人能夠以極大的深度來進入自己的內心，就會發現一切。如何進入自己的內心是一個問題。一個人無法做得到，就會問：“請問你能幫我嗎？”

利：對。

克：另一個人會說：“我來幫你”，然後把你推向別處。

利：唔，它是這類問題的答案。有一天，我在讀一本書，裡面是講某些稱為“sat-san”的東西。

克：你知道它是什麼意思嗎？

利：結交有智慧的人。

克：不，是結交好人。

利：呀！結交好人。

克：成為好人，你就會有智慧。成為有智慧的人不會讓你變好。

利：我明白。

克：因為你是個好人，所以你才有智慧。

利：說起了我自己，我並不想明確地界定它（這種感覺），但我發現，當我和我的學生在一起看你的書，聽你演講的時候，我們都會說：“呀！我不需要任何人，我要獨自一人——這也有一種極大的欺騙在裡面。

克：這自然是由於你受到了演講者的影響。

利：對，的確如此。（笑了起來）

克：先生，看，這非常簡單。設想一下，假如沒有書本，沒有古魯，沒有老師，你會怎樣做？沒有人，沒有藥品，沒有鎮靜劑，沒有宗教組織來幫你，你會怎樣做？

利：我無法想像我該怎樣做。

克：正是如此。

利：也許會有緊張的時候。

克：正是如此。但是我們不會有緊張，因為我們說：“唔，有人會來幫我們。

利：但是大多數人都被那種情形逼瘋了。

克：我不肯定，先生。

利：我也不肯定。

克：不，我決不會肯定。因為目前為止，我們做過些什麼呢？我們所依賴的人、宗教、教會、教育，都已經把我們引向這種可怕的混亂。我們並沒有擺脫悲傷，並沒有擺脫我們的卑劣，我們的醜陋和我們的虛榮。

利：可以說他們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嗎？也有一些人是不一樣的。因為每一千個騙子裡面會有一位佛。

克：但這並不是我要關注的，如果我們那樣說，它會導致這種欺騙，先生。不，不。

利：那麼我來問你這個問題。我們知道，不辛勤地勞動，身體會生病，而這種辛勤勞動就是我們所說的努力。還有另一種我們可以稱之為靈性的努力嗎？你在反對努力，但是，是否所有健康的成年人都喜歡這樣或那樣的努力呢？

克：我懷疑你的辛勤勞動指的是什麼。

利：這是我們通常指的艱苦工作，或者是抵抗欲望。

克：你看，我們就是如此！我們的環境，我們的文化，都建立在這種“抵抗”的周圍，築起一堵牆來抵抗。所以當我們說“艱苦工作”的時候，我們指的是什麼？為什麼我要做任何的努力？為什麼？

利：因為我希望得到一些東西。

克：不。為什麼要努力地膜拜？為什麼我要努力地達到神，覺悟和真理？

利：有很多可能的答案，但我只能夠說我自己的。

克：它也許就在那裡，只是我不知道怎樣看。

利：但另一方面，是有一種障礙。

克：如何去看！它也許只是在那個角落的周圍，在一朵花的下面，也許是在其它任何地方。所以首先我必須要學會如何去看，而不是努力地看。我必須尋找這種看的方法。

利：對，但你承認會有障礙阻擋你的視線嗎？

克：那麼不要打擾我去看！如果有人走過來說：“我不想看”，那麼你如何迫使他看？

利：不，我是說我自己。我想看。

克：如果你想看，那麼你的“看”指的是什麼？在你努力看之前，必須要找到這種“看”是意味著什麼？對嗎，先生？

利：那對我來說是一種努力。

克：不。

利：那是以一種妙微、精細的方式來進行。我想看，但我並不希望去尋找這種“看”究竟是什麼。我認為這對我來說，是最基本不過的了。但是，這種想很快地去做，想戰勝它的想法，不也是一種抵抗嗎？

克：用烈性的藥來戰勝它吧。

利：我是不是要學一些東西來抵抗你所說的這種更加妙微，更加精細的東西嗎？這不是為了非常平靜、非常細緻地質詢而做的工作嗎？對我來說，這似乎是為了避免聽到那些想要……去做而做的工作。

克：很快地去做。

利：尤其是對於我們西方人，也許是世界所有的人。

克：恐怕整個世界都是如此。“告訴我如何很快地達到目的？”

利：你說的是要一下子達到目的。

克：對，明顯如此。

利：對，我明白了。

克：先生，什麼是努力？當你早上不想起床的時候，起床對你來說是一種努力。什麼原因會引起懶惰？缺乏睡眠，吃得過多，過於放縱，還有餘下的其它原因；第二天早上，你說：“噢，真惱人！我不得不起床！”先生，請等一下再繼續。什麼是懶惰？是身體上的懶惰，還是思想上的懶惰？

利：我不清楚。我需要用另一個詞。“思想是懶惰嗎？我發現思想總是相同的。

克：不，先生。我很懶，我不想起床，所以我強迫自己起床。這就是所謂的努力。

利：對。

克：我想這樣做，但我不該這樣做，我反抗。這種反抗是努力。我生氣，但我必須不能生氣：努力反抗。什麼會使我懶惰？

利：是“我該起床”這種想法。

克：就是這樣。

利：對。

克：所以我真的不得不進入整個關於思想的問題中。不要理解身體為懶惰，強迫身體起床，因為身體有它自己的智慧，它知道何時疲勞，何時該要休息。今天早上我累了；我準備了墊子和所有東西去練習瑜伽，身體說“不，很抱歉”，而我卻說：“沒關係，這很好。”那不是懶惰。身體說：“讓我留下吧，因為你昨天見了很多人，說了很多，你累了。”然後思想說：“你必須要起來做練習，因為這對你有好處。你每天都這樣做，已經成為了習慣。不要鬆懈，不然你會變懶。堅持下去。”那意味著：“是思想在讓我變懶，而不是身體。”

利：我明白，所以有一種關於思想的努力。

克：所以不存在努力！為什麼思想會如此機械呢？所有的思想都是機械的嗎？

利：對，沒錯。有人提出過這個問題。

克：是嗎？

利：我不能夠說是已經查證過。

克：先生，但我們可以查證。那就是相當簡單地去看。不機械的狀態是沒有思想的；那不是把思想忽略掉，而是思想消失了。

利：那我怎樣才可以發現思想消失呢？

克：現在去做，它足夠簡單。如果你想做，可以現在就做。思想是機械的。

利：讓我們來設想一下。

克：不要設想。不要設想任何東西。

利：沒錯。

克：思想是機械的，對嗎？——因為它是重複、遵從和比較。

利：我明白“比較”是什麼。但是從我的經驗得知，並不是所有思想的性質都是相同的。有不同性質的思想。

克：有嗎？

利：在我的經驗裡面，有。

克：讓我們來尋找一下。什麼是思想？什麼是思考？

利：思想似乎是非常膚淺，非常重複，非常機械，有某種感受在裡面。似乎還有另一種思想，更加多地與我的身體，我的整個自我相連。它以一種方式來產生共鳴。

克：那是什麼，先生？思想是對記憶的回應。

利：對，這是一種定義。

克：不，不，我可以從我自己身上看到它。我要在今天晚上來到這間屋子——那是記憶、距離和計畫——所有一切都是記憶，對嗎？

利：對，那是記憶。

克：我以前去過那裡，所以記得很清楚，既不需要深思熟慮，也不需要稍作思考。所以我問我自己：“是不是所有思想都是雷同、機械的？還是有不機械、不用語言表達的思想呢？

利：對，正是這樣。

克：假如沒有語言，會有思想嗎？

利：會有領悟。

克：等一下，先生。這種領悟是怎樣發生的？是在思想急速運轉的時候，還是在思想停下來的時候發生？

利：是在思想停下來的時候發生。

克：領悟與思想無關。你可以推論，那是思考、推理的過程，直到你說：“我沒有領悟它”，接著你會變得平靜，說：“呀！我明白了，我領悟了它。”那樣的話，領悟並非思想的結果。

利：你在說一種能量，它似乎不是由外因引起的。我們體驗到了因果的能量，它形成了我們的生命，但是與我們熟知的能量發生關係的另一種能量是什麼？什麼是能量？

克：首先的是：能量可以劃分嗎？

利：我不知道，請繼續。

克：它可以劃分，有物質能量、憤怒的能量、原子能量、人的能量等等，都可以劃分，但它們全是一種能量，對嗎？

利：從邏輯上，我說是。我不明白能量是什麼，有時候我會體驗到一種我稱它做能量的東西。

克：為什麼我們決不會劃分能量呢？那是我想要明白的；然後我們會以不同的方式來劃分：有性能量、物質能量、精神能量、心理能量、原子能量，還有走進辦公室的商人們的能量等等——為什麼我們要劃分？這種劃分的理由是什麼？

利：看上去似乎是人的自我被劃分成許多部分；依我看來，正因為如此，我們在分割生命。

克：為什麼呢？我們把世界劃分成共產主義、社會主義和帝國主義，還有天主教、新教、印度教、佛教的劃分，以及國籍和語言的劃分，整個世界都成了碎片。為什麼整個生命都有思想的碎片？

利：不，這是差異，不是劃分。

克：可我們是在質詢為什麼會有劃分，不僅僅是外在的，而且還是我們內心的劃分。

利：是在我們內心。那是一個最有趣的問題。

克：因為這是在我們的內心裡，而我們又把它伸展到外面。現在，為什麼在我心裡有這種劃分：“我”和“非我”的劃分。你明白嗎？是你和我的劃分，還有高和低，阿特曼和較低自我的劃分。為什麼會在這種劃分？

利：至少在一開始的時候，也許這樣做會有助於人們去自我質詢，讓他們質詢自己是否真的知道，以及認為自己知道些什麼。

克：通過劃分，他們會發現嗎？

利：也許可以通過“有些東西我並不知道”這種觀念來發現。

克：在人類裡，有這樣的一種劃分——為什麼呢？什麼是“raison d’etre”,什麼是劃分結構? 我看到有思想者和思想之分——對嗎？

利：我看不到。

克：有位思想者說：“我必須要控制思想，我必須不要想這個，我必須要想那個”，這樣思想者是說：“我必須要”；或者“我必須不要”。

利：對。

克：有一種劃分：“我應該是這樣”和“我不應該是那樣”的劃分。如果我能夠明白在我心中為什麼會有這種劃分——噢，看，看！看看那些山丘！感到驚歎，對嗎？

利：多麼美麗！

克：先生，現在你帶著劃分去看嗎？

利：不。

克：為什麼不？

利：這完全與“我”無關。

克：正是如此。你無法與它有任何關係。這時，我可以帶著思想來做一些東西。

利：對。

克：所以我想改變“是什麼”。我無法改變外面的“是什麼”，但我可以改變我心裡的“是什麼”。我不知道如何改變，我變得絕望、不知所措和沮喪。

利：那是常人所說的話。

克：所以首先，在我改變“是什麼”之前，我必須要知道誰是改變者，誰是被改變物件。

利：當一個人明白的時候，他會有發生改變的瞬間，短短的一瞬間。

然後這些瞬間都消失了。這是一個人看到自己“是什麼”的一瞬間。

克：不，很抱歉，先生。僅僅是看到“是什麼”就已經足夠了，不要企圖改變它。

利：我同意，我同意這一點。

克：只有當觀察者不在的時候，我才看到“是什麼”。當你看著那些山丘的時候，觀察者並不在那兒。

利：對，我同意。

克：當你想要改變“是什麼”的時候，觀察者才出現。你說：我不喜歡“是什麼”，必須要改變它，所以馬上會出現一種二元性。頭腦可以不需要觀察者就能觀察到“是什麼”嗎？只有當你用驚歎的眼光來看這些山丘的時候，它才會發生。

利：這個真理是絕對的真理。當一個人體驗到它的時候，他會說：“對，是這樣！”。但是，一個人的經驗也正是一個遺忘了的真理。

克：噢，遺忘！

利：但是我的意思是，一個人會不斷地去嘗試改變它。

克：忘記它，然後再把它回想起來。

利：但是在這場討論中——不管你想著什麼——都會從這場討論中得益。我知道，據我所知，沒有了你我之間的互動，這件事情就不會發生。我可以看著那些山丘，也許會不帶著判斷地去看，但它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並不知道那就是我要尋找的拯救道路。我想這就是一個人為何總會帶著這樣的問題去想。也許是頭腦想去奪取，緊緊地抓住某些東西，然而這似乎又是人類的狀況……

克：先生，我們來看看那些山丘，你只是看而不能改變；你再往內看，爭鬥就開始了。你決不會不帶著爭鬥，不帶著衝突地去看。然後你會回憶起那美麗的瞬間，哪怕是一秒鐘，接著你又想再次捕捉那種美麗。等一下，先生！再繼續。那會發生什麼呢？它引起另一場衝突：你想再次擁有已經擁有過的東西，而你又不知道如何再次得到它。你要知道，如果你回想起它，它就不再跟以前一樣，不再是原來的東西。所以你爭紮、鬥爭。“我必須要控制，我必須不要想”——對嗎？反之，如果你說：“好了，它都完了，結束了”，那一瞬間它就結束了。

利：我要學會那個。

克：不，不。

利：我要學會，對嗎？

克：你要學會什麼？

利：我要學會結束這種衝突。

克：不。要學會什麼呢？你親眼看到美麗的一瞬間變成了記憶，接著記憶會說：“它是多麼美麗，我要再次擁有它。”你不是在關注美麗，而是在關注追求享樂。享樂和美麗不能相提並論。如果你看到了它，它就結束了。它像一條危險的蛇。你不會再次走近它。

利：（大笑起來）也許我沒有看到它，所以我不能夠這樣說。

克：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利：對，我認為一定是這樣，因為人會一次又一次地縮了回來。

克：不，這是千真萬確的。假如我看到了那束美麗的光，它真的是不尋常地美麗，而我只是在看著。這是一瞬間的感覺，那種感覺與它本身一樣地美。然後會發生什麼呢？

利：然後我想得到它。

克：然後我想捕捉它，我想培育它，我想追求它。

利：那麼如何去看它呢？

克：只是看著它正在發生就足夠了。

利：這是我忘記掉的！

克：這不是忘記的問題。

利：唔，這是我沒有深刻地領悟的。只是看就足夠了。

克：看，先生。當你看到一條蛇，會發生什麼呢？

利：我很害怕。

克：不。會發生什麼事？你跑去殺它，做著諸如此類的事。為什麼呢？因為你知道會有危險。你意識到了它的危險。最好是找一個懸崖，一個深淵，跳下去。你知道了它的危險，但沒有人告訴你。你直接地看到了發生什麼事。

利：對。

克：現在，如果你直接地目睹了那瞬間的美麗感覺是不可重複的，它就結束了。但是思想會說：“不，它還沒有結束，記憶還在那兒。”那麼現在你做什麼呢？你是在追求它死去的記憶，而不是它活著的美麗——對嗎？現在你如果看到了它的實相——它就結束了。

利：那麼這種看比我們所想的罕見得多了。

克：如果我看到了那一分鐘的美麗，它就結束。我不想追求它。如果我追求，它就變成了一種享樂。然後如果我無法得到它，它就會帶來失望、痛苦和其它一切。所以我說：“好了，結束了。”接著會發生什麼呢？

利：從我的經驗來看，我所擔心的是，那頭怪物又再次誕生了。它有一千條性命。（笑得更厲害）

克：不，先生。美麗是在什麼時候出現的呢？

利：在我看著它而不企圖改變它的時候出現。

利：對。

克：它是這樣出現，是不是？

利：是。

克：當你看著它，你的頭腦是平靜的，它不會說：“我希望能夠改變、複製和拍照它、這個、那個和其它。”——你只是在看著。頭腦不是在運作。或者更準確些，是思想在運作，而不是身體，但是思想很快會進入運作狀態。現在一個人會問：“思想如何才會變得平靜？如何能夠做到有必要的時候才運用思想，沒有必要的時候就不用它？”

利：對，我對這個問題有強烈的興趣，先生。

克：那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崇拜思想？為什麼思想會變得如此非比尋常地重要？

利：它看上去能夠滿足我們的欲望；通過思想，我們相信我們可以得到滿足。

克：不，滿足不是來自於它。為什麼在所有的文化裡面，思想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會變得如此至關重要？

利：一個人通常會把自己認同於思想，認同於自己的思想。如果我想到了我自己，我會想到自己在想些什麼，有什麼理想和相信什麼。這就是你的意思嗎？

克：不完全是。除了認同“我”或“非我”以外，為什麼思想總是那麼活躍呢？

利：呀，我明白了。

克：思想總是在知識裡運作，對嗎？如果沒有了知識，就不會有思想。思想總是在已知的範圍內運作。假如沒有了機械性，沒有了語言等諸如此類，它總是作用於過去。所以我的生活是屬於過去，因為它是建立在過去的知識，過去的經驗，過去的記憶、歡樂、痛苦、恐怕等的基礎上——一切都是過去。我又根據過去來構建未來，根據過去來構建思想。所以思想是在過去和未來之間來回擺動。它始終都在說：“我該做這個，不該做那個，我該有這種表現。”為什麼要做所有這一切呢？

利：我不知道。是因為習慣嗎？

克：對，是習慣，請繼續。讓我們來尋找一下。習慣？

利：是習慣產生了我認為是快樂的東西。

克：習慣，然後是快樂，還有痛苦。

利：習慣是為了保護我。痛苦，對，是痛苦。

克：它總是在那個特定領域內起作用。為什麼？

利：因為它再也不知道其它東西了。

克：不，不。除了已知領域，思想還可以作用於其它領域嗎？

利：不。

克：顯然不能。它不能作用於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它只能夠在這個領域範圍內起作用。現在它為什麼要在這個領域內運作？為什麼——先生？這是我唯一所知道的。那裡有保障、有保護、有安全感。這都是我知道的。所以思想其實只能作用在已知領域。當它感到厭倦，就會向外尋求。它所尋求的依然是已知領域。它的神，它的幻影，它的靈性狀態——所有從已知中計畫好的，都會在未來實現，所以思想是在這個領域範圍內運作。

利：對，我明白。

克：因此思想總是在監獄裡運作。它可以把它稱為自由，可以把它稱為美麗，可以把它稱為它所喜歡的！但它總是受制於帶刺的鐵絲網柵欄裡面。現在我想找一下，除了那個地方以外，思想是否還可以在其它地方擁有一席之地。當我說“我不知道”的時候，思想就沒有一席之地。“我真的不知道。”對嗎？

利：是暫時不知道而已。

克：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一無所知。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思想是否還可以在其它任何領域裡運作。我真的不知道。當我說“我真的不知道”的時候，並非意味著我盼望要知道，當我說我真的不知道的時候——會有什麼發生呢？我從梯子上走了下來。我，還有頭腦，都變得完全地謙遜。

現在，這種“不知道”的狀態就是智慧。然後，它可以在已知領域裡運作。如果它想要的話，還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其它別的地方裡運作。

加州，馬里布

1971年3月26日

內在的空間、傳統和依賴

J．克裡希那穆提和J. 利德曼教授之間的對話

利德曼：在你的談話中，你對人必須要成為自己的權威的必要性給予了一種新的意義。如果不涉及到地球上的人類生命在遼闊無邊的智慧宇宙中所處的神聖、超驗的維度，這種主張是不是依然無法很容易地轉變成一種人類心理活動的形式呢？我們不僅僅必須要在片刻之內看到我們自己，而且還要看到宇宙中的生命嗎？我設法要問的是有關宇宙維度的問題。

克：一旦我們用到“維度”這個詞，它暗指的是空間。沒有空間，也就沒有維度。我們在談論空間的時候，是指外界空間，無窮無盡的空間嗎？

利：不。

克：或者是我們內在的空間維度？

利：我想，它指的是後者，但並不完全是沒有了前者。

克：無限的外界空間，與我們內在的空間之間有什麼不同呢？或者是我們裡面根本就沒有空間，而我們只知道外界的空間？我們知道，我們內在的空間是由一個中心和周圍的圓周組成。那個中心的維度，再加上從那中心起向四周擴展的半徑範圍，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空間。

利：唔，內在的空間。

克：沒錯，是內在的空間。現在，如果有一個中心，那麼空間必定總是受到限制的，因此我們把內在和外在的空間分開。

利：對。

克：我們只知道這是個非常有限的空間，但我們卻想要進入其它空間，想擁有無限的空間。屋子存在於這個空間裡，否則的話就不會有屋子了。這間房子的四壁也組成了它的空間。在我這個身體裡的是中心和周圍的圓組成的空間，像一個擴音器似地……

利：對，引起注意的中心。

克：不僅僅是引起注意的中心。它有它自己的空間，否則它就不會存在。

利：對，沒錯。

克：同樣地，人類也有一個中心，他們從那個中心創造出一個空間，那個空間也圍繞在中心周圍。中心總是有限的，它必定如此；由於中心的關係，空間也是有限的。

利：對，它受到限制，是一個有限的空間。

克：當你在使用“宇宙空間”這個詞的時候……

利：我不使用“宇宙空間”這個詞；我說的宇宙，指的是宇宙的維度。我不是在詢問外界空間和星際旅行的事。

克：所以我們說的空間是從中心的周圍創造出來的，也是兩種思想之間的間隙。在兩種思想的間隙，是存在著一個空間。

利：對。

克：在中心周圍創造出的空間外面，還有一個空間。在思想的間隙處，在不同思想間，都有一個空間；在中心的周圍也有空間，還有就是鐵絲網另一邊的空間。現在問題是什麼呢，先生？如何去擴展空間？如何去進入不同維度的空間？

利：不是如何……而是

克：不是如何……除了中心周圍的空間以外，還存在一個不同維度的空間嗎？

利：或者說是實相的不同維度？

克：我們剛才談到了空間。我們可以使用這個詞。首先，我必須要非常清楚地看到兩種思想間的空間。

利：是間隙。

克：這是兩種思想間的間隙。間隙意思是空間。在這個間隙裡會發生什麼呢？

利：唔，我確信我不知道，因為我的思想一直都在交錯著。我知道會有間隙，這些間隙會在短暫的瞬間出現，我看到了它。在那一瞬間，有短暫的自由。

克：讓我們稍為再深入一些，好嗎？兩種思想間有一個空間。中心在它的周圍創造了一個空間，是一個孤立的空間。

利：對，沒錯。那是一個冰冷的字眼。

克：它讓自己與外界隔絕了。我認為我自己是一個很重要的人，有我的野心、我的挫敗、我的憤怒、我的性欲、我的成長、我的冥想和我的涅磐境界在裡面。

利：對，那是孤立的。

克：它是孤立的。我與你的關係就是這種孤立的圖像，這種圖像正是空間。這產生了以後，在鐵絲網以外也會有一個空間。現在問題是，是否還有一個完全不同維度的空間嗎？

利：對，那包含了這個問題。

克：如果那個空間圍繞著我，圍繞著中心，那麼我們該如何去發現它的存在呢？我又如何去發現另一個空間呢？我可以思索另一個空間，我可以發現任何我所喜歡的空間——但那也太抽象，太無聊了！

利：對。

克：所以擺脫中心的影響是可能的，那樣中心就不會創造另一個空間來把自己圍住，在自己周圍建起了一堵牆，把自己孤立起來——一座監獄，還算是空間嗎？那個中心可以不再成為中心嗎？否則我無法越過它；頭腦也無法超越局限。

利：對，我明白你的意思。它是合乎邏輯，合理的。

克：那就是，中心是什麼？那中心是“我”與“非我”，是觀察者，思索者，體驗者的中心，中心裡面的是被觀察對象。中心說：“那是鐵絲網，我已經用它來把自己圍起來。”

利：所以中心也局限在那裡。

克：對，因此它讓自己從鐵絲網中分離，這樣就變成了被觀察對象，而中心是觀察者。所以觀察者和被觀察物件之間有一個空間——對嗎，先生？

利：對，我明白了。

克：而它又設法在那個中心裡架起橋樑。那是我們正在做的。

利：它嘗試去為它架起橋樑。

克：它說：“這個要改變，那個不要改變；這是狹窄的，那是寬闊的，我必須要比它好等等。”所有一切都是觀察者和被觀察物件之間的空間在運動。

利：對，我明白了。

克：因此觀察者和被觀察物件之間會有衝突。因為被觀察物件是鐵絲網，必須要被跨越，所以鬥爭就開始了。現在，觀察者——是中心、思想者、認識者、體驗者和知識——可以是靜止的嗎？

利：它為什麼要想成為中心呢？

克：如果它不是靜止的，那麼空間永遠都是有限的。

利：但是那中心，觀察者，並不會這樣就知道它是有限的。

克：但你可以看到它。看，中心是觀察者，讓我們暫時這樣稱呼他吧——他也許是思索者、體驗者、認識者、爭紮者、尋找者等等，他會說：“我知道，你不知道”，對嗎？哪裡有中心，哪裡就必定有空間在它周圍。

利：對，我明白。

克：它觀察的時候，會經由那個中心來觀察。當我在觀察那些山脈的時候，在我和山脈之間會有一個空間。當我在自我觀察的時候，我與自我觀察的物件之間會有一個空間。當我觀察我的妻子，我是以我對她的想像為中心來觀察，她又帶著她對我的想像來觀察，所以總是有這種分割和空間。

利：完全地把觀察方法變成觀察主體，便產生一些稱為神聖的東西，例如是神聖的教導，神聖的理念等。這種神聖，似乎從來沒有向我顯現出那中心。你所說的中心是一種幻覺。

克：等一等。有人曾經從其它人身上得知了這一點。那麼，我們去尋找一下什麼是神聖，好嗎？我們在觀看，是因為有人告訴我說：“那是神聖的”，還是真的有一樣神聖的東西？還是因為我想要一些神聖的東西，所以它是在想像之中？

利：十分常見的是，有一個……

克：現在它是哪一個？對某些神聖東西的欲望嗎？還是其它人所說的神聖強加在我的頭腦上？或者是出於自己的欲望，因為一切都不是神聖的，所以我想要一些神聖、聖潔的東西？所有這一切都源自於那個中心。

利：對，然而……

克：等一下。我們會發現什麼是神聖的。但我不想去接受傳統，或者是一些人所說的傳統。先生，我不知道你是否有過體驗？數年以前，為了尋找樂趣，我從花園裡搬來了一塊大石頭，把它放在壁爐架上，跟它玩了起來，每天都把鮮花放在它上面。在一個月結束的時候，它變成了一種可怕的神聖！

利：我明白你的意思。

克：我不想要那種假冒的神聖。

利：它是一種盲目崇拜。

利：同意！大多數都是如此。

克：所以我不會接受任何人說的神聖。我向你保證，傳統上！一位在傳統環境中長大的婆羅門會打擊其它任何人的傳統。我說的是，我想去尋找什麼是神聖，不是人為的神聖！我只可以在我的頭腦裡擁有了無限空間的時候才會發現。當那個中心不再運轉的時候，就會有廣闊的空間。那個空間，是冥想的一部分。那裡有真正的神聖，並非是由我那愚昧的小我中心發明出來的。那是不可估量的神聖。假如有了一個中心，就無法找到它。去想像那種神聖是愚昧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頭腦是否可以擺脫這個中心——連同它可怕的有限空間——可被量度、擴展和收縮——還有其餘一切？它可以嗎？人們說它不可以，因此神變成了另一個中心。所以我真正關注的是，中心是否可以完全地變成虛空嗎？那個中心就是意識。那個中心是意識的內容，內容就是意識；如果沒有了內容，就沒有意識。你必須要仔細地想一想。

利：對，我們通常指的當然是這個。

克：如果沒有牆和屋頂，就沒有房子。內容就是意識，當我們喜歡分割它們的時候，會給它下定論，量度它們的大小。沒有了內容，何來意識？那些內容就是我們說的空間。

利：我稍為有些明白你說的話。我發覺我自己想問：“唔，你在世上有什麼價值呢？什麼在世上是最重要的？”

克：在我查明是否可以把頭腦裡的內容清空後，我才會提這個問題。

利：對。

克：然後會有其它一些東西在運作，會在已知領域裡起作用。但是還沒有找到那種東西之前，那僅僅在說……

利：不，不，不是這樣。

克：我們來繼續吧。空間處於兩種思想之間，兩個時間要素之間，兩段時間之間，因為思想便是時間，對嗎？

利：對，沒錯。

克：你可以擁有很多個時間片段，但它依然還是思想，裡面的是一個空間，然後中心的周圍也有一個空間，還有超越自我，超越鐵絲網和超越中心的圍牆的空間。觀察者和被觀察物件之間的空間，是產生了我對她的想像和她對我的想像的空間。你明白了嗎，先生？

利：我明白。

克：所有一切都是由那個中心製造出來的。思考超越一切的是什麼，對我個人來說並無意義，它是哲學家們的消遣。

利：哲學家們的消遣……

克：我不感興趣。

利：我同意，我在心情較好的時候，有時候也對它不感興趣，，然而……

克：很抱歉，這是因為你是一位哲學家……

利：不，不，請問你為什麼要記住這個。

克：所以我的問題是：“中心會仍然存在，還是會消失？”因為如果它不消失，或者非常安靜地躺在那兒，那麼意識的內容會製造出一個空間，意識就裝在裡面，然後又把它稱為廣闊的空間。欺騙就隱藏在裡面，而我又不想欺騙我自己。我的皮膚黝黑，但我不能夠說我的皮膚不是黝黑。所以，可以專注在那個中心上嗎？那就是說，可以沒有圖像嗎？因為圖像會把它分割。

利：對，那就是空間。

克：那種圖像在談論著愛，但是愛的圖像並不是愛。因此，我必須要查明，這個中心是否可以完全地專注和消解；或者是像一片含糊不清的碎塊似的，被放置在較遠的地方。如果那樣不可能，那麼我必須要接受這個監牢。

利：我同意。

克：我必須承認並不存在自由，然後我可以永遠地裝飾我的監牢。

利：但是，現在你說的這種可能，不經過有意識地尋找……

克：不，不要尋找！

利：我是說，不經過有意識地尋找，生命或某些東西也會突然間地向我顯現，這是可能的。

克：它就在那裡！生命並沒有向我顯現。當我看著山脈的時候，它向我顯現了，在我腦海裡有了一幅圖像。那是事實。我不是要等上十年時間去尋找這個圖像嗎！我知道它就在那裡，因此我說：“有可能不帶著這個圖像來看嗎？這個圖像是中心、觀察者、思索者和其它諸如此類。

利：我開始看到了問題的答案。我開始去看——我開始對我自己說——我開始明白到人文主義和神聖教導之間並無分別。要麼它是赤裸裸的真理，要麼它根本就不是真理。

克：正是如此。這是真理與謬誤之分。

利：它不過如此。

克：我們在問：“意識本身是否可以把自己倒空？”沒有其它人在這樣做。

利：對，這是問題所在。

克：這不是神的恩典，超我，和構想一些外在的介質。意識本身是否可以把所有這些都倒空嗎？這首先要看到它的美麗，先生。

利：我看到了。

克：因為它必須是無需任何努力就把自己倒空。只要稍作片刻的努力，做這種努力的觀察者就會改變其內容，也就是部分的意識。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了嗎？

利：我明白。這種清空是瞬間的，無需任何努力。

克：還必須不能有任何介質在裡面運作，不管是外在的，還是內在的介質。現在，不經任何努力和指引——也就是說“我要改變其內容”的努力，就能夠做到了嗎？這意味著是把所有的意志，“要成為什麼”或“不要成為什麼”的意志都要清空。先生，看看會有什麼發生。

利：我在看。

克：我自己曾經提出過這樣的問題。沒有人向我提出。因為它是一個生活的問題，一個在這個世界上的生存問題。它是我的頭腦不得不解決的問題。頭腦，連同它所有的內容都被清空，並不僅僅是使它們都浮現出來——那麼它還算不算是頭腦呢？

利：這不是自取滅亡嗎？

克：不。

利：這裡有某種微妙的……

克：不，先生，那太不成熟了。我提出過這個問題。我的答案是：我真的不知道。

利：的確如此。

克：我真的不知道，但我要去尋找，以一種迫不及待的方式去尋找。我的意識充塞著我的不幸，我的痛苦，我的爭紮，我的悲傷，我從生活而來的各種圖像，我的神，我的挫敗，我的歡樂，我的恐懼，我的極度痛苦和我的憎恨——那是我的意識。所有這一切都可以被徹底地清空嗎？不僅僅是淺嘗轍止，而且還要徹底地思考——所謂的意識。如果不可能的話，那麼我必定會過著不幸的生活，活在無窮無盡和沒完沒了的悲傷中。我被囚禁在監獄中，既沒有希望，也沒有失望。所以頭腦必須要找到如何把塞在裡面的東西清除，卻依然能夠活在世上的方法，而不是變成白癡，卻依然擁有一顆高效運作的大腦。現在是如何去做？究竟是否能夠做得到？或者說是人們真的沒有逃避的地方嗎？

利：我明白。

克：這是冥想，真正的冥想，而不是塞滿了虛假的語言。帶著隨著時間而進化的大腦，是無數次體驗的結果，它只有在完全可靠的環境下才會有效地運作——去看看心意本身是否能夠變得虛空，同時大腦卻依然能夠像一部機械似的以驚人的速度運作。同時，它也看到這不是享樂；也不是欲望。哪裡有愛的出現，哪裡就沒有了圖像；但我不知道愛是什麼。我只希望愛是享樂、性欲和其它。意識的虛空與某種稱為愛的東西之間，已知和未知之間；必定有一種關係。那正是意識的內容。

利：我在慢慢消化你的話，必定會有這樣一種關係。

克：兩者必定是融洽。虛空和愛之間必定是融洽。也許只有愛才是必要的，而不是其它。

利：你正在說的這種虛空是愛的另一個代名詞嗎？

克：我只是在問什麼是愛。愛是在意識的範圍以內的嗎？

利：不，它不會在裡面。

克：不要下定論。不要總是說是或不是；去查明！意識範圍內的愛是享樂和野心等諸如此類。那麼什麼是愛呢？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會有任何的假裝，我不知道。這裡面其中有些因素是我必須要查明的。我們並不知道，意識被清空後是否還會有愛？未知和已知之間有什麼關係呢？——這並不是指神秘的未知領域，神或者是其它你喜歡取的名詞。如果我們經歷了這一步，就會接近上帝。我並不知道已知和未知領域之間的關係如何，也許它可以被稱為愛和意識的內容，那是我所知道的（它也許是無意識的，但我可以向它敞開和去尋找它）——已知和未知之間有什麼關係呢？在已知和未知之間移動就是融洽，就是智慧，對嗎？

利：絕對是。

克：所以我必須去尋找，頭腦必須去尋找把裡面的東西清空的方法。那就是，沒有圖像，從而也沒有觀察者。這個圖像指的是過去的圖像，或者是現在正在發生的圖像，或者是將來要計畫的圖像。所以沒有圖像——沒有條條框框、思想、理念和法則——所有一切都是圖像。是否可以一點兒也不會形成圖像呢？你傷害了或者是給我歡樂，我對你有了一個圖像。所以當你傷害我，或者是給我歡樂的時候，是沒有圖像形成的。

利：這可能嗎？

克：當然可能。不然的話，我早就被摧毀了。

利：你被摧毀了，換言之我也被摧毀。

克：我們都被毀了。當你在完全無禮地看著我，留意我的時候，有可能不留下印記嗎？

利：我明白你的意思。

克：當你在奉誠我——不會留下印記，那麼就沒有了圖像。所以我這樣做，頭腦也是這樣做：也就是，完全沒有了該圖像的資訊。如果你現在不形成一個圖像，過去的圖像也不會留有一席之地。

利：我不明白。“如果我現在不形成一個圖像……？”

克：過去的圖像不會留有一席之地。如果你形成了一個新的圖像，就會與之建立關係。

利：你在連接過去的圖像，沒錯。

克：但是如果你沒有形成任何圖像呢？

利：那麼你將不受過去的影響。

克：看！看！

利：非常明確。

克：所以頭腦可以無須通過形成一個現有的圖像而把過去的圖像清除。如果我現在形成了一個圖像，那麼我會把它與過去的圖像聯繫起來。所以意識，即頭腦，可以無需通過形成一個現有的圖像而把過去的所有圖像清除。接著會有一個空間產生，而不是空間圍繞在中心周圍。如果一個人去探究，更進一步地深入，那麼便會有某種神聖在裡面。它並不是由思想發明，與任何宗教沒有關係。

利：謝謝。

利：我還有另一個問題想問你。我們今天看到了人們在把如此眾多愚昧的傳統奉為神聖，但是一些世代相傳的傳統是否還有價值和必要性呢？沒有了它們，我們是否會連現在還擁有的一點兒人性都喪失？一直傳下來的傳統是否建立在某些真實的基礎上？

克：一直傳下來的……

利：生活方式。即使只是一種外在的感覺。

克：如果我從小就沒有人教我不要跑到汽車前面去……

利：那是個簡單的例子。

克：或者是要小心火，要小心激怒的狗會咬你等等。那也是傳統。

利：沒錯，那當然是傳統。

克：另一種傳統是你必須要有愛心。

利：那是另一個極端。

克：還有就是印度和其它地方交織著的傳統。你可知道，它們可以交織在一起而沒有形成一幅圖案，但它們依然是交織成一種傳統，有著如此深厚的根源，以致它們無需經過考慮便走在一起。它是出自它們之手。我不知道你是否曾經看見過它？在印度，他們有一個巨大的傳統，產生出奇跡般的東西。還有就是科學家的傳統、生物學家的傳統、人類學家的傳統，是一種知識積累的傳統，從一位科學家傳授給另一位科學家，從一位醫生傳授給另一位醫生。明顯地，那一類的傳統是精華。我不會稱它為傳統，你會嗎？

利：不，那不是我心目中的傳統。我指的傳統是一種生活的方式。

克：我不會稱那些為傳統。我們不是用傳統來指其它一些要素嗎？傳統的要素是優良的嗎？

利：不，但是也許會有一些優良的傳統。

克：優良的傳統受制於一個人的生活方式。在過去，婆羅門的優良傳統是不殺任何人或動物。他們接受這一傳統，傳統也起了作用。我們是說：“傳統是優良的嗎？良好的作用會在傳統裡綻放嗎？”

利：那麼我要問的是：“由智慧形成的傳統，單一的或複合的，會瞭解人性嗎？

克：是智慧的傳統嗎？

利：不。但是，智慧是否能夠形成，或者是體現一種生活方式來幫助其它人更快地認識他們自己嗎？我知道你所說的自我學習，但是難道不會有偉大智慧的人來幫我形成這種外在的傳統，這樣的話我就不會很難地去達到我所看到的。

克：那是什麼意思，先生？你說你知道。

利：我沒有說我知道。

克：我來談談這個。假如你是一個偉大的人，有非凡的智慧，你說：“我親愛的兒子，要以這種方式來生活。”

利：唔，我沒有必要這樣說。

克：你在散發出你的氣氛，你的氣味，接著你說：“我要設法得到它——他已經得到，我還沒得到。”慈悲會在你的野心中綻放嗎？慈悲會在你的陰影下成長嗎？

利：不會。如果我製造出那些限制，另一方面我就不是有智慧了。

克：因此你是在說慈悲不會在任何環境裡運作、發揮作用和綻放。

克：我們會深入這個問題。一個人每天都到工廠去上班，一複一日，然後再以喝酒和其它方法來釋放自我……

利：這是一個不良環境，一種壞傳統的例子。

克：所以一個有智慧的人，是為了誰而關注環境的變化呢？

利：也許他是為了自己而改變環境，但是總的來說，他會對人性有一些瞭解。我現在說的是，一位偉大的老師，不管怎麼樣，都來幫助我們，向我們展現一種生活方式。那是我們不瞭解的，也是我們沒有經過自我檢驗的，但是卻以某種方式來對我們起作用，給我們所有人帶來一些光明。

克：那就是satsun，也就是結交好人。跟好的人在一起是挺好的，那樣我們就不會有爭吵，我們不會互相打架，我們不會變得暴力；它是好的。

利：沒錯。但是也許結交好人也意味著我會爭吵，但我會看得更多，忍受得更多，也會明白得更多。

克：所以為了更清楚地看到自己，你想與好的人在一起嗎？

利：對。

克：那意味著你要依賴環境來看你自己。

利：唔，也許最初的時候會這樣。

克：最初也是最後的。

利：我不同意。

克：讓我們再深入地看看發生了些什麼。我跟好的人在一起，是因為在那種氣氛下，我會更清楚地看到我自己。他們是好的，因此我看到了我極端愚蠢的行為。

利：有時候它是這樣地發生。

克：我在攝取它。

利：那是一個例子，不是嗎？

克：或者我也是好人，因此我跟他們在一起，那樣的話我並不需要他們。

利：那樣的話我們沒有人需要他們。

克：如果我是好的，我就不需要他們。但是，當我不好的時候，就有他們的出現，這樣的話我就能夠清楚地看到我自己，然後我必須要通過他們才能夠看得清我自己。這是通常會發生的。他們對我來說會變得重要，而不是成為我的美德。這每天都會發生。

利：但是這不像是硬是停止餵奶來讓小孩子斷乳嗎？也許在一開始的時候，我會需要這些人。

克：我要質疑它，我想找出答案。首先第一步，如果我是好的，我不會需要他們。我就像那些山丘和小鳥一樣無所欲求。

利：對，我們可以把它排除。

克：當我感覺不好的時候，我就需要他們的陪同。因為在他們的陪同下，我會清楚地看到我自己；我感到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

利：或者是覺得自己是如何差勁。

克：當我用最誇張的口吻來表示對自己厭惡的時候，我僅僅是把自己跟他們作對比。

利：不，不會總是這樣。我會暴露出我對自己的不忠實。

克：現在我問，你是否需要借助他們來暴露自己是個說謊者嗎？

利：原則上，不。

克：不，這不是原則的問題。要麼是需要，要麼是不需要。

利：這就是問題的所在。

克：那意味著如果我需要他們，那麼我就是迷失了方向。然後我就永遠地依賴他們。先生，自從人際關係一開始建立的時候，這就已經發生。

利：對，它已經發生。但是，我依賴了他們一段時間後，這也會發生，然後我糾正它。

克：這樣的話，為什麼你這個好人不告訴我說：“看，一開始的時候你並不需要我就可以清楚地看到你自己”了？

利：也許如果我這樣告訴你，你會完全錯誤地攝取它，然後徹底地誤解我！

克：那麼我該如何做呢？繼續依賴你，跟在你後面？

利：不是你應該做什麼，而是你做了些什麼？

克：他們通常做的是跟在他後面。

利：對，他們通常會這樣做。

克：還抓著他的衣服。

利：但那也是因為這位老師不明智。

克：不。他說：“看，我的朋友，我無法教你。我沒有什麼東西可教了。如果我真的是好的老師，我不會有什麼可教。我只能夠做的是炫耀。”

利：但他不這樣說，而是這樣做。

克：我說：“看，我不想教你，你可以自己去學。”

利：對，沒錯。假設他是這樣說。

克：對，他說要自己去學習，不要依賴別人。那意味著，你是好的，在幫助我看清我自己。

利：還吸引你。

克：不。你是把我逼到一個角落去，這樣我就無法逃避。

利：我明白你在說什麼。但是，世上最容易的事就是逃避。

克：我不想這樣做。先生，你告訴我：“不要依賴別人，因為好是無法依賴的。”如果你想要變好，那麼你就不能夠依賴任何東西。

利：對，沒錯，不要依賴任何外在的東西。

克：是任何東西，不管是外在還是內在。不要依賴任何東西。它不僅僅是意味著不要依賴郵遞員，而是意味著內心的不依賴。

利：對。

克：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依賴。他已經告訴了我一件事：“不要依賴我或者任何人，妻子、丈夫、女兒、員警。不要依賴”，就是如此。他離開了。他留下這些話就離開了我。我該怎樣做呢？

利：找一下他是不是正確的。

克：但是我依賴。

利：那是我的意思。

克：我依賴我的妻子，依賴牧師，依賴心理分析——我依賴。然後我開始這樣做。因為他告訴了我真理——你明白嗎，先生？它就在那兒，我不得不把它悟透。所以我要查明它究竟是真理，還是繆誤。那意味著我必須要鍛煉我的理性、我的能力和我的智慧。我必須要努力，不能夠僅僅是說：“好，他已經走了”。我要靠我自己！所以我不得不去尋找，不得不自己去看看什麼是真理和謬誤。我看到了它。這並不需要依賴任何人。

利：對。

克：即使與好的人在一起，他們也不會教我什麼是好的，或者是正確的，什麼是錯誤的。我不得不親眼看到它。

利：絕對如此。

克：所以我不依賴任何人去尋找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錯誤。

加州，馬里布

1971年3月26日

美 國 II

在紐約的三次對話

1、 內在的革命

2、 關係

3、 宗教體驗與冥想

1、 內在的革命

我們需要變革。變革是漸進的過程還是瞬間發生的呢？意識與無意識；夢。分析的過程。要不帶著觀察者與被觀察物件之分來看意識裡面的是什麼。吵鬧與抵抗。“當觀察者與被觀察物件之間的分別完全停止了，‘是什麼’就不再是‘是什麼’。”

問題：觀察者與被觀察對象；碎片；抵抗。

克：我們將要一起觀察隱藏在意識裡的是什麼，隱藏在頭腦的深層——通常稱為無意識的又是什麼。我們在關注如何為我們自己，也為社會帶來根本的革命。現時全世界提倡的外在革命並沒有為人類帶來根本的變化。

在一個腐敗的社會裡，例如是在歐洲、印度和其它的地方，社會的每個結構都必須發生根本的變化。如果一個人的內心和他的行為依然是腐敗，那麼不管社會的結構是怎樣完美，他也會把它變得腐敗；因此，他的轉變是絕對必要的，是絕對的本質。

這種變化是通過漸進的過程，通過逐漸地達到、逐漸地轉變而產生的嗎？不審在一瞬間發生？這是我們要一起檢查的。

一個人要看到自己本身必須要有一場變化——一個人越是敏感，越是警覺和越有智慧，就越會意識到必須要有一種深層、持久和有生命力的變革。意識裡面的還是意識——兩者不可分割。灌輸對意識裡面的內容構成了意識本身。要為意識帶來變化——既是明顯的，也是隱藏的——是取決於分析、時間和環境的壓力嗎？還是這種變化會完全獨立於任何壓力、任何強迫而產生？

你要知道，這個問題是相當難去深入探討的，因為它相當複雜，我希望我們能夠分享我所說的話。除非一個人能夠非常認真地深入探究，帶著濃厚的興趣，帶著激情，真正不辭勞苦地去探究。我擔心一個人不會走得很深遠；在某種意義上，深遠不是指時間或空間的，而是非常深地紮根在自己心裡。一個人需要極大的熱情，極大的能量，而我們大多數人都在衝突中浪費了我們的能量。當我們在檢查整個存在之事物的時候， 我們需要能量。能量是伴隨著可能發生的變化而來；如果沒有可能發生變化，能量就會被浪費。

我們認為我們不可能發生變化。我們安於現狀地接受事物，因此會變得相當氣餒，沮喪，不確定和混亂。它很可能會發生激烈的變化，那是我們正要觀察的。如果你願意的話——不要精確地跟著演說者說的一字一句，而是把他的話當作一面鏡子來觀察你自己，用熱情，用興趣，用生命力和極大的能量去質詢。接著，我們也許會來到一個要點上，那就是沒有任何的努力，沒有任何的動機，強烈的變化明顯不會發生。

它不僅是有我們膚淺的自我知識，而且還有深深地隱藏在我們意識裡面的內容。一個人該如何去審視它，如何去揭露它的整個內容呢？它是一點一點地，緩慢而漸進地完成嗎？——還是完全地揭露和立即地領悟，整個分析的過程也因此而結束呢？

現在我們將要深入分析這個問題。對於演說者來說，分析是對行動的否定；而行動總是處於當下。行動不是指“已經做好”或“將要做”，而是正在做。分析阻礙了當下的行動，因為在分析中會涉及到時間，要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剝開，然後檢查每一層，分析每一層裡面的是什麼。如果這種分析不是完美、完整和真實的，那麼這種分析就不徹底，必定會留下不完整的知識。而下一步的分析是源自這種不完整的分析。

看，我檢查了我自己，分析了我自己。如果我的分析不是完整的，那麼我已經做好的分析會變成知識，我要進行的下一步分析也會帶著這種知識。所以，在每一步分析的過程中，會產生不完整，導致了更進一步的混亂。在分析中，會有分析者和被分析物件，不管分析者是位專家，還是你這樣一位門外漢；都總會有這種二元性，那就是分析者在分析一些他認為是不同於他本人的一些東西。但是，什麼是分析者呢？他是過去，他是他已分析的所有東西的知識積累。他用那種知識——是屬於過去——去分析現在。

所以，在那個過程中會有衝突，會有一種爭紮去順從，或者迫使他去分析。同時這也是一個夢的過程。我不知道你自己是否已經深入了所有的過程，或者很可能你已經讀過其它人的書，那是最不幸的；因為那樣你僅是重複其它人說的話，不管他們是多麼有名。但是，如果你不讀所有那樣的書——演說者自己也沒有讀過——那麼你就不得不自己去查明，那樣會變得更迷人，更有原創性，更直接和真實。

在分析的過程中，會有這個夢的世界。我們以接受夢為必要條件，因為專家說：“你必須要做夢，否則你會發瘋”，會有一些真理在裡面。我們在質疑這一切，因為我們是在嘗試尋找，當這個世界是如此混亂，如此不幸，如此憎恨和如此殘暴的時候，是否有可能發生激烈的轉變。當我們看到這種轉變的時候，不管我們怎麼樣，不管我們是多麼淺薄、膚淺、重複和模仿，如果我們看到這種急速轉變的可能發生，我們就會有能量去這樣做。如果我們說它並不可能，那麼那種能量就會消散。

所以我們在質疑這個問題，這種分析是真的會帶來一種激烈的轉變呢，還是只是一種智力的娛樂，一種對行動的回避。正如我們所說，分析的含義是進入夢的世界。夢的內容是如何變成現實呢？我不知道你是否探究過這個；如果你有，你會看到夢是我們日常生活的延續。我們在白天做過的事，所有的惡作劇、腐敗、憎恨、短暫的享樂、野心、內疚等，所有一切都投射到夢的世界裡，只是在一些符號、圖畫和圖像裡面。這些圖畫和圖像不得不被詮釋，所有的混亂和所有的不真實也隨之出現了。

從來沒有人會問為什麼要做夢。他已經接受了夢是精華，是生命的一部分。現在我們在問自己（如果你是與我在一起的話），為什麼一個人要做夢。在你睡覺的時候，頭腦有可能完全地平靜嗎？（有可能有一顆完全平靜的頭腦嗎？）因為只有在那種平靜的狀態下，它才會自我更新，把所有的內容倒空，所以它會變得新鮮、年輕、果斷而不混亂。

如果夢是我們日常生活，是我們每日的吵嚷、焦慮、對完全的渴望，執著等的延伸，那麼它們必定無可避免地，以象徵的形式出現在夢裡面。那是清晰的，對嗎？所以有人會問：“為什麼要做夢？”腦細胞是否可以變得平靜而不負載著白天的所有事務？

人不得不自己去嘗試尋找，而不是接受說話者在說什麼——看在上帝份上，不要這樣做，因為我們是在一起分享，一起調查。你可以通過對每日生活的完全覺悟，通過觀察你的思想，你的動機，你的言談，你的走路和說話方式來把它驗證。當你覺醒到這是更深層次的無意識模仿的時候，隱藏在無意識裡的內容就會顯露出來，因為那樣你就會去查明，去揭示隱藏的動機和焦慮。所以，當你睡著的時候，你會發現你的頭腦，包括大腦，會異常地平靜。它真的在休息，因為你已經完成了一天要做的事。

在你上床躺下的時候，如果你留意觀察一下發生的事——你有這樣做嗎？——說：“我應該做這個，我不應該做那個”，“那樣做也許會更好，我希望我沒有這樣說過”——當你是在觀察白天發生過的事的時候，你要設法在睡覺著使之變得有序。如果你不在睡覺前讓它變得有序，大腦會在睡覺的時候設法這樣做。因為大腦只有在有秩的情況下才完美地運作，而不是在無序的情況下。在完全有序的時候，它動作得最有效率，不管那種秩序是神經質的還是理性的；因為在神經質中，在不平衡中，會出現秩序，大腦接受那種秩序。

所以，如果你在睡覺前觀察白天發生的每一件事，然後設法把它們變得有序，大腦就無需在你睡覺的時候去為它帶來秩序：因為你在白天的時候已經把它做完了。如果你是對發生的每一件事都保持警覺，包括外在的和內在的，你就可以為每一天的每一分鐘帶來秩序。外在地，從某種意義來看，是意識對你的殘暴、冷漠、無情、卑鄙、骯髒、爭吵、政客和他們的詐騙——所有一切都在發生，還有你與你的丈夫，你的妻子，你的女朋友或男朋友之間的關係，意識到整天發生的所有事，只是觀察它，不要企圖去糾正它。在你試圖去糾正的那一瞬間，你又會帶來混亂。但是，如果你只是去觀察“是什麼”，那樣“是什麼”便是秩序。

只有在你試圖去改變“是什麼”的時候才會失去秩序；因為你想根據你所學的知識去改變它。知識是屬於過去，而你在試圖根據你所學的——去改變的“是什麼”——並不是屬於過去，因此會有衝突，會有扭曲，這便是無序。

所以，在白天期間，如果你意識到你的思想方式，你的動機，你的偽善和口是心非——說一套，做一套，想又是另一套——你戴上的假面具，你如此輕易地扮演的各種騙局，如果你在白天期間意識到這一切，那麼你就根本無需在睡覺的時候觀察它們，你在每一分鐘都帶來秩序。所以，在你睡覺的時候，你會發現你的腦細胞——已經記錄了過去的事情，並且緊抓著不放，現在卻變得完全平靜，你的睡眠也變得完全不同。當我們在使用“頭腦”這個詞的時候，我們既包括大腦，也包括整個神經組織及其影響，還包括整個人的結構；我們指的是整體，不是某些分割的東西。那包括了智慧、心和整個神經組織。那麼，當你睡覺的時候，其過程完全停止了，當你醒來的時候，你確實看到了事物本來如此，而不是你對它們的詮釋或改變它們的欲望。

所以，對於演說者而言，分析阻礙了行動。為了產生這種激烈的轉變，行動絕對是本質。所以，分析並非道路。請不要接受演說者說的話，而是自己去觀察它，學習它，不是通過我，而是通過觀察所有這些分析的含義來學習：時間、分析者和被分析物件——分析者即是被分析物件——每一步分析都必須要完成，否則它會扭曲下一步的分析。所以要看分析的整個過程，不管它是內省的分析還是智力的分析，都完全是錯誤的！它不是一種解決的方法——也許它對某些人，或者是某些偉大的、不平衡的人來說是必要的；也許我們大多數的人都不平衡。

我們必須找到一種觀察意識的全部內容的方法，這種方法沒有分析者。如果你深入它，它是極為有趣的，因為你已經拒絕了那人說的一切。因為那時候你會變得獨立；當你自己去尋找的時候，它會是可靠的，真實的，真理的，不依賴任何專家，任何心理學家和任何的分析。

所以，必須要找到一種沒有分析的觀察方法。我正要去深入探究——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所做的一切，好嗎？這不是一個治療小組！（笑起來）這不是一場公開的懺悔，不是演說者在分析你，或者是在讓你產生改變，然後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你不得不自己去做這個，由於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是二手人或三手人，因此把專家們向你灌輸的所有內容完全丟棄將會是非常困難，不管他們是宗教的專家還是科學的專家。我們要為自己去尋找。

如果分析不是道路——至於演說者所涉及的，正如你已經解釋過的一樣，也不是道路——那麼該如何去檢查或觀察意識的全部內容呢？什麼是意識的內容？請不要重複其它人已經說過的話。什麼是你的全部意識內容？你有觀察過它，思考過它嗎？如果你有，那它是不是記錄的不同事件，所發生的事情，愉快和不愉快的，還有不同的信仰、傳統、不同的個人回憶和記憶，種族和家族的記憶，一個人成長的文化——所有的都是意識的內容，不是嗎？每天發生的事件、記憶、各種不同的痛苦、不快樂、侮辱、所有的都記錄在案。那是你意識的內容——你，作為一位天主教徒或新教徒，生活在這個西方世界裡，尋求越來越多的世俗享樂、娛樂、財富、電視機不停的吵雜聲，還有殘暴——所有的都是你，都是你的內容。

這一切又如何被揭露出來的呢？——在揭露的過程中，是把每一個事件，每次發生的事，每一個傳統，每一種傷害，每一種痛苦都一個個地去檢驗呢？還是整體地去觀察它？如果是一個個，一點點地去檢驗，你是進入分析的世界裡，那裡沒完沒了，你會死在分析裡面——如果那是你的樂趣的話，你會把一大筆的錢送給那些分析家。

現在，我們要去尋找如何去看這些不同的碎片，那是意識的內容，要整體地——而不是分析地去看。我們是在尋找如何完全不帶任何分析地去看。也就是，作為觀察者和被觀察物件——我們已經看過了每樣東西——樹、雲、妻子和丈夫，女孩和男孩。請稍為注意一下這個。你觀察過你的憤怒，你的貪婪或你的妒忌，不管它是什麼，都是一位觀察者在觀察著貪婪。觀察者是貪婪，但你已經把觀察者分割出去了，因為你的頭腦是受制於分析的過程；因此你在看一棵樹，一朵雲，或者在看生活的每樣東西的時候，總是以觀察者的身份來看，而事物是被觀察的物件。你留意過它嗎？你通過你對你妻子的印象來看你妻子；那印象是觀察者，它是屬於過去，已經隨著時間而疊置在一起。觀察者是時間，是過去，積累了不同事件、意外、所發生的事情和經歷等等的知識。觀察者是過去，他看被觀察對象的時候，仿佛自己不是它的其中一部分，而是與之分割。

現在，你可以不帶著觀察者的身份來看嗎？你可以不帶著過去而看一棵樹嗎？那就是，當有了觀察者的時候，那麼就有觀察者與被觀察物件——也就是樹之間的空間。那種空間是時間，因為那有一段距離。時間是觀察者的本質，是屬於過去，是知識的積累，它會說：“那是一棵樹”，或者“那是我妻子的印象”。

你可以不帶著印象去看，不僅是看那棵樹，而且還看你的妻子或丈夫嗎？你要知道，這需要極大的紀律。我要給你看一些東西：紀律通常是指服從、操練、模仿和本然與應然之間的衝突。所以，在紀律裡面會有衝突：壓制、克服、意志力的練習等等——所有的都暗含在“紀律”那個詞裡。但是，那個詞指的是學習——不是去服從，不是去壓制，而是去學習。頭腦的本質是要認識到它自己應有的秩序，那就是紀律。我們現在是學習觀察，不帶著觀察者，不帶著過去，不帶著印象地去觀察。那麼，當你觀察的時候，“是什麼”事實上是一種有生命力的東西，而不是一種看上去死氣沉沉，被過去的事件，過去的知識所認可的東西。

先生們，看，讓我們把它變得比這更簡單。你說一些傷害我的話，那種傷害的痛苦被記下來。那種記憶在持續，當有進一步的痛苦的時候，它又再次被記下來。作為一種傷害，你把它記下的那一刻，那種記憶在持續，在你生命的餘下時間裡，你一直在被傷害，因為你在把那種傷害擴大。完全地觀察那種痛苦而又不把它記下，就是在把你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痛苦的那一瞬間上，你在這樣做嗎？

看，當你走出去，當你走在這些大街上的時候，會有各種各樣的吵鬧，各種各樣的叫嚷，粗俗，殘暴，這種聲音在不斷湧入。那是非常具有破壞性的——你越敏感，它就會變得越有破壞性，它傷害你的器官。你抵抗那種傷害，因此你築起了一道牆。當你建起了一道牆，你把自己孤立起來。因此，你在強化那種孤立，通過這樣，你會受到越來越多的傷害。如果你在觀察那種吵雜聲，而又注意那種聲音，你將會看到你的器官不受傷害。

如果你明白這種根本的法則，你會明白某種無限：哪裡有觀察者與被觀察對象的分割，哪裡就有衝突。無論你想做什麼，只要有了觀察者與被觀察對象的分割，就必定有衝突。只要有了穆斯林和印度教徒之分，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之分，黑人與白人之分，就必定會有衝突；你也許會互相容忍對方，那是理性地掩蓋了不可容忍。

只要有了你和你的妻子之分，就必定會有衝突。只要有了觀察者與被觀察物件的分離，就原則上、基礎上存在著這種分裂。只要我說：“憤怒有別於我，我必須要控制憤怒，我必須要改變，我必須要控制我的思想”，那樣便有了分裂，衝突便因此產生。衝突暗含了壓迫、服從、模仿，一些都捲進它裡面。如果你能看到這種美麗，那樣觀察即是被觀察，兩者不可分割，然後你可以不帶著分析地去觀察意識的整體，接著你會看到它的全部內容。

觀察者是思想者。我們已經給了思想者如何重要的地位，是不是？我們用思想來生活，我們用思想來做事，我們用思想來計畫我們的人生，我們用思想來推動我們的行動。在世界的每個角落，思想都受到了崇拜，被認為是最不尋常的重要東西，是智慧的一部分。

思想本身已經與思想者分割。思想者說：“這些思想並不好”，“這些會好一些”，他說，“這種想法比那種想法更好”，“這種信仰比那種信仰更好。”它全是思想的產物——思想已經把自己分割成碎片，分割成思想和思想者，或者是體驗者。思想已經把自己分割成較高自我和較低自我。現在你把它叫做靈魂，或者是叫這個和那個。但是，思想仍然在動作。那是顯而易見的，不是嗎？我的意思是說，這是合乎邏輯的，而不是非理性的。

現在我向你們展示它非理性的一面。我們所有的書，所有的演說，所有的一切都是思想。我們的關係是建立在思想的基礎上——只是想一想！我的妻子是我用思想創造出來的形象。那種思想已經被嘮叨，被丈夫和妻子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疊置在一起了——享樂、性、激怒、排他、所有持續的分裂感覺等。我們的思想是我們的關係的結果。現在什麼是思想？你在問那個問題：“什麼是思想？”請不要重複其它人的話——自己去尋找。無疑地，思想是記憶的反應，對嗎？——記憶是過去積累的知識和經驗，貯藏在腦細胞裡，所以腦細胞本身是記憶的細胞。但是，如果你根本不去思考，你會處於健忘的狀態，甚至忘記了如何走進自己的房子。

思想是作為知識，作為經驗而積累的記憶的反應——不管它是你自己的經驗，還是繼承別人的經驗，或者是普遍的經驗。所以思想是反應著過去，可以穿越現在，改變未來。但是，它仍然是屬於過去。所以思想從來不是自由的——它怎麼可能是自由的呢？它可以想像什麼是自由，可以把自由理想化，創造一種烏托邦式的自由。但是，思想本身是屬於過去，因此它總是舊有的，它不是自由。請看，它不是一個你同意演講者與否的問題，它是一種事實。那樣，思想是植根於過去，計畫著明天要發生的事，所以會有衝突。

一個問題由此而來，那就是，對於我們大多數人而言，思想已經給了我們很大的享樂。享樂是我們生活的一個指引法則。我們不是說它是對還是錯，我們是在檢驗它。壓力是我們最想要的一種東西。這是塵世和精神世界，還有天堂——如果你有了一種天堂的想法——我們想要的任何形式的享樂——宗教娛樂、彌撒等所有的馬戲會以宗教的名義來上演。任何事件的享樂，不管它是一次日落，還是性，或者是任何感官方面的享樂，都被記下來和仔細思量。所以思想跟享樂一樣，在我們的生活中扮演著一個了不起的角色。有時候昨天發生了一件最令人愉快的事情，一件最開心的事被記下來了；然後思想來到它身邊，咀嚼它，繼續想著它，希望它會在明天再次發生，不管它是性方面怕還是其它方面，所以思想是為一件已經結束的事帶來了生命力。

記憶的每一個過程便是知識，是屬於過去，思想也是屬於過去。所以思想，跟享樂一樣，是連續的。如果你有注意，享樂是屬於過去；或者是想像明天的享樂，但仍然是用來自過去的記憶來計畫著未來。

你也可以觀察到，哪裡有享樂和對享樂的追求，哪裡也孕育出恐懼。你有沒有留意到呢？我對我昨天做過的事感到恐懼，對我一個星期前的身體痛苦感到恐懼；一想起那件事，恐懼就持續。事情已經結束，但痛苦還沒有結束。它已經完了，但我想起它，讓它不斷出現。

所以，思想維持和滋養出享樂，同時又維持和滋養出恐懼。思想是對此作出的反應。有對現在的恐懼，有對未來的恐懼，有對未知的恐懼，還有對未現實目的而感到恐懼，對沒有得到愛而感到的恐懼，渴望被愛——有如此眾多的恐懼，全是由思想的機械性製造出來的。所以，思想既有理性的一面，也有非理性的一面。

思想必定是在做的過程中鍛煉出來的。從技術的角度看，當你在辦公室，當你在煮飯，當你在洗盤子的時候——知識必定會完美地動作。在行動中，在做的過程中，有著思想的理性和邏輯性。但是，當思想在維繫歡樂與恐懼的時候，它也會變得非理性。思想不會說：“我無法讓我的享樂離去”；思想也不會知道，如果這是感官和意識，那麼痛苦也會隨之而來。

所以，要完全意識到思想的機械性和複雜性，就要意識到思想的精微運作！一旦你說：“我一定要找到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一種沒有衝突的生活方式”，這真的一點兒也不難。如果那是你真正持之以恆和強烈的需求——正如你對享樂的需求一樣——去過一種無論是內在還是外在都沒有衝突的生活——那麼你會看到它的可能。因為，正如我們已經解釋過的一樣，衝突只會在有“我”與“非我”之分的時候才會存在。如果你看到了它，不是語言上或智力上的——因為那樣並非是看——而是當你真正地意識到沒有觀察者與被觀察物件之分，沒有思想者與思想之分的時候，你去看，去真正地觀察“是什麼”。當你真正地看到“是什麼”的時候，你已經超越了它。你沒有跟“是什麼”在一起，只有在觀察者是有別於“是什麼”的時候，你才跟“是什麼”在一起。你理解這個嗎？所以，當觀察者與被觀察物件之間的分割完全停止的時候，“是什麼”就不再是“是什麼”。頭腦已經超越了它。

提：我怎樣才能改變這種觀察者與被觀察物件的認同呢？我不能夠只是同意你，說：“對，那是真的”，而是要對它做些事情。

克：十分正確。先生，根本就不存在著認同。當你把自己認同為被觀察物件的時候，它仍然是思想的模式，對嗎？

提：的確如此，但我怎樣去擺脫它呢？

克：你不要擺脫它，我會把它展示給你看，先生。你看到觀察者即是被觀察物件這個真理嗎？——它的真實性，它的邏輯性，你看見了嗎？還是沒有看見？

提：它仍然只是表現出的一種解釋，真理並不存在。

克：真理並不存在？

提：不，一種一致性的解釋出現了。

克：但你看到了真理，對嗎？不要說同意或者不同意。這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我希望我可以談論冥想，但不是現在，因為這會把它牽連在內。先生，看看這個的重要性。真理是“我憤怒”——而不是“我”不同於憤怒。那是真理，那是一個事實，對嗎？我憤怒，並不是“我”與憤怒分割。當我妒忌的時候，我妒忌；而不是“我”有別於妒忌。我把自己與妒忌分割起來，因為我想對它做些事情，支持它或擺脫它，或是把它合理化，不管它是什麼。但是事實是，“我”妒忌，對嗎？

現在，當主格的我是妒忌，賓格的“我”是被妒忌物件的時候，我該怎樣做呢？之前，當我把我自己與被妒忌物件分開的時候，我想“我”可以採取行動，我想我可以對它做些事情，壓抑它，理性化它，或者是逃避它——做著各種不同的事情。我以為我是在做一些有用的事情。此時，我感到我自己什麼也沒有做。那就是，當我說“我妒忌”的時候，我感到自己什麼也沒動，是這樣的嗎，先生？

看看兩種不同的行為。一種是在你有別於被妒忌物件時發生的行為，是無休止的妒忌。你也許會逃脫它，你也許會壓抑它，你也許會轉變它，你也許會逃避，可是它還會回來，它始終是在那裡，因為你與被妒忌物件之間有了分割。現在，當兩者沒有分別的時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行為，因為在那種行為裡，觀察者就是被觀察物件，他什麼也不能做。之前，他可以對它做任何事，現在他感到自己是無能為力的，他感到挫敗，什麼也無法做。如果觀察者是被觀察對象的話，就不會說：“我可以還是不可以對它有所作為呢？”——他就是他。他是被妒忌的對象。現在，當他是被妒忌物件的時候，會發生什麼呢？請繼續，先生！

提問者：他明白……

克：觀察它需要時間。當我認為我與我妒忌的物件不同的時候，那麼我可以對它做任何事，在做的過程中會有衝突。而另一方面，當我意識到它的真相的時候，那樣“我妒忌”的“我”，觀察者，也是被觀察物件，然後會發生什麼呢？

提：沒有衝突出現。

克：衝突的要素消失了。這裡的衝突不存在了，那裡的衝突還存在，所以衝突便是妒忌。你明白了嗎？那是一種已經完成的行為，一種完全沒有任何努力的行為，因此它已經完成，是完整的，不會再回來。

提：你說分析對於思想或意識而言，是一種死的工具。我完全同意你的說法，我想你大概是要展開一場爭論說碎片是存在於大腦裡，思想裡，還是意識裡，那將會是反分析的。先生，如果你繼續展開那一部分的爭論的話，我會非常感激你。

克：感激什麼，先生？

提：你提到了碎片不會含有任何的衝突或爭紮，它們是反分析的。

克：我只是解釋，先生，當有觀察者與被觀察物件兩種不同東西的時候，就必定會有碎片。先生，看，這不是一種爭論，沒有什麼可展開。我已經相當徹底地深入過它，我們當然可以花更多的時間到上面去，因為你探究得越深入，它越是如此。我們已經把我們的生活分割成許多碎片，對嗎？——科學家、商人、藝術家、家庭主婦等。這種支離破碎的基礎和根源是什麼？這種支離破碎的根源是觀察者與被觀察對象分割起來。他分割了生命：我是印度教徒，你是天主教徒；我是一個共產主義者，你是一個資產階級。所以，這種分割總是在繼續。我說：“為什麼會有這種割裂？造成這種割裂的原因是什麼？”——不僅是外在的，經濟的和社會的結構，而且是有更加深層的東西在裡面。這種割裂是由“我”與“非我”產生的——我想要高人一等，想出名和變得更偉大——而“你”又是不一樣的東西。

所以，這個賓格的“我”是觀察者，也是屬於過去，把現在分割成了過去和未來。所以，只要有了觀察者，體驗者，思想者，就一定會有分裂。當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為一體的時候，衝突停止了，因而妒忌也停止。因為妒忌是衝突，對不對？

提：妒忌是人類的天性嗎？

克：暴力是人類的天性嗎？貪婪是人類的天性嗎？

提：如果我可以的話，我想問你另一個問題。根據你對我們說的，我是對還是錯？作為一個在心裡仔細思考的人，他是對還是錯？所以我們必須要從經驗中觀察我們的思想和利益。

克：在你想的時候，你想什麼，你就是什麼，就是如此。你認為自己比其它人更偉大，你比其它人更低劣，你是完美的，你是美麗或不美麗的，你憤怒——你認為自己是什麼就是什麼。那夠簡單了吧？一個人必須去尋找是否可能過著這樣一種生活，那裡思想在發揮著它理性的作用，然後再看看思想在什麼地方會變得非理性。我們會在明天深入這個問題。

提：繼續談妒忌這個問題：當妒忌是“我”，“我”是妒忌的時候，衝突停止了，因為我知道它是妒忌，它消失了。可是當我聽到街上的吵雜聲的時候，“我”是吵雜聲，吵雜聲是“我”，那種吵雜聲還在繼續的時候，又如何能夠結束衝突呢？

克：它相當簡單，太太。我走在大街上，那種吵雜聲很可怕。當我說那種吵雜聲是“我”的時候，這種聲音沒有結束，它在繼續。那個問題是這樣嗎？但是，我不說吵雜聲是我，我不說雲是我，或者樹是我，為什麼我要說吵雜聲是我呢？我們剛才只是指出，如果你在觀察，如果你在說：“我在聽那種聲音”，聚精會神地聽，不帶任何抵抗，那麼那種聲音會永遠地持續，它不會影響你。在你抵抗的那一瞬間，你與那種聲音產生了割裂——並不是說把你自己認同於那種聲音——我不知道你是否看到了兩者的不同之處。那種聲音還在持續，我可以用抵抗來把自己與它切斷，在我自己和那種聲音之間建起了一道牆。那麼，當我在抵抗一些東西的時候，會發生什麼呢？會有衝突，對嗎？現在，我可以無論怎樣也不會有任何抵抗地聽那種聲音嗎？

提：對，如果你知道了那種吵雜聲，會馬上把它停止！

克：不，那仍舊是你抵抗的一部分。

提：那意味著我一生的餘下時間裡，都可以聽到街上的那種聲音，但我很可能會變聾。

克：不，聽著，太太，我是說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我們是說，只要有了抵抗，就必定有衝突。不管我是在抵抗我的妻子，還是我的丈夫，不管我是在抵抗狗叫的聲音，還是街上的聲音，都必定會有衝突。現在，如何去沒有衝突地聽那種聲音呢？——這不是它是否會無休止地繼續，還是希望它會停止的問題——而是如何去沒有任何衝突地聽那種聲音的問題。那是我們正在討論的。當頭腦不受任何方式的抵抗影響的時候，你可以聽到那種聲音——不僅是那種聲音，而且還是生活中的所有聲音——你的丈夫、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的政客的聲音。這樣會發生什麼呢？你的聽覺會變得更加敏銳，你會變得更加敏感，因此聲音只是世界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聽的每一個行為比聲音本身重要得多，所以聽才是重要的，而不是聲音。

紐約

1971年4月18日

2、 關 系

什麼是關係？“你是這個世界”。分裂的自我；腐朽。看看事實上“是”什麼。什麼不是愛？“我們沒有了激情；我們有的是貪婪，我們有的是享樂”。要明白什麼是死亡。愛是永恆。

問題：好與壞的概念；分享；痛苦與恐懼；如何從過去中擺脫？

克：我想討論什麼是關係，什麼是愛，討論涉及到我們每日生活的人類生存狀況，人類有的問題、衝突、享樂和恐懼，還有最不尋常的東西——死亡。

我想我們要明白，不是一種理論，不是一種思索，或者是娛樂的概念，更加多的是一種真正的事實——我們是世界，世界是我們。世界是我們每一個人；去感覺它，去真正地承擔責任，其它的也無足輕重，這樣會帶來一種重大的責任感和一種必須不要成為碎片，要成為整體的行動。

我想我們的主旨是要忘記我們的社會，我們生活的文化，因為它們限制了我們，是人類的努力和衝突，人類的不幸與痛苦的結果。我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是那種文化；我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是社會——我們與之分離。要有這種感覺，不要把它看成是一種智力的想法或一個概念，而是要真正地感覺到它的實在性，要去深入探討什麼是關係這個問題；因為我們的生活，我們的存在，都是以關係為基礎。生活是關係中的一種活動。如果我們不明白關係的含義是什麼，我們不僅會無可避免地把自己孤立起來，而且還會創造一個人類之間互相分割的社會，不僅是民族上，宗教上的分割，而且還有人與人之間的分割，因此他們在構想著他們在外在世界的位置。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自己去深入討論這個問題，去尋找一下一個人是否可以在完全融洽，完全和諧的情況下與另一個人生活在一起，這樣便沒有了隔閡，沒有了分割，有的是一種完全合一的感覺。因為關係的意思是發生聯繫——不是在行動上，不是在一些構想裡，不是在一種意識形態裡——而是在某種意義上，是完全地聯結起來。那樣，兩人之間的分裂，個體間的碎片等，在任何層面上都不復存在。

在我看來，當我們設法為這個世界帶來秩序的時候，除非我們找到了這種關係，理論上或技術上的，否則我們不僅會受束縛於人與人之間創造的深層分裂中，而且我們還會無法阻止腐朽。腐朽始於缺乏關係；我想那是腐敗的根源。現在，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關係是個體間持續不斷的分裂。“個體”這個詞的根本意思是“不可分割的”。一個人本身是不可再分的，也不是碎片，是一個真正的個體。但是，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不是個體；我們認為我們是，因此會有個體對團體的反抗。人不僅是要明白“個體”這個詞在字典上的意義，而且還要明白它的深層意義，那是完全沒有碎片的。那意味著頭腦、心和身體器官之間的完全融洽。只有那樣個體才存在。

如果我們檢查我們當前彼此間的關係，親密的或膚淺的，深存的或淺薄的，我們看到它是碎片的。妻子或丈夫，男孩或女孩，每一個都活在自己的野心裡，都有自己個人和自我追求，都在自己織的繭裡。所有這些都歸咎於自我想像，因此他與其它人的關係都從那種想像而來，因此並無真正的關係。

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識到一個人建立在自己周圍和自己裡面的這種想像的結構和本質是什麼，但是每一個人都時時這樣做。如果一個人的動力、嫉妒、競爭、貪婪和其它諸如此類的，在現代社會裡得到了支持和誇大，那麼又如何能夠與另一個人建立起一種關係呢？如果我們每一個人都在追求他自己的個人成就，他自己的個人成功，又如何能夠與另一個人建立起關係呢？

我不知道一個人是否會完全意識到這一點。我們是如此地受到局限，以致我們都接受每一個人都必須追求他自己獨特的癖好或取向為準則，為生活的模式。儘管如此，卻又設法去與他人建立起關係。這不是我們正在做的嗎？你也許結了婚，每天到辦公室或工廠去；不管你在一整天裡做什麼，都是追求那個。你的妻子呆在家裡，有她自己的煩惱，有她自己的虛榮心，一切都隨之發生了。兩人間的關係在哪裡呢？是不是在床上，在性生活上？這種關係如此膚淺，如此有限，如此受約束，它本身不是腐朽的嗎？

有人也許會問：如果你不去辦公室，不去追求你自己獨特的抱負，不去成就或達到自己的欲望，那麼你該如何去生活呢？如果你連這些也不做，那麼該做什麼呢？我想那是一個完全錯誤的問題，你認為呢？因為我們是在關注，我們是不是在為頭腦的整個結構帶來一場根本的變化。危機不是在外面的世界上，而是在意識本身裡面。直到我們明白這種危機，我們才會帶來一場變革。這不是膚淺地瞭解，也不是根據一些哲學家去瞭解，而是通過我們調查和深入研究，真正地、深層次地去瞭解它。我們在關注內在的革命，只有在人與人之間有了正確的關係的時候，這種革命才會發生。

這樣的革命是如何產生的呢？問題很清楚，對嗎？請問，你們願意與我分享這個問題嗎？它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它是你的生活，不是我的生活，它是你的悲傷，你的煩惱，你的焦慮，你的罪疚。這是一個生命的戰場。如果你僅是聽一種描述，那麼你會發現你只是在水面上游泳，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它事實上是你的問題，演說者只是在描述它——知道描述的並不是被描述的物件。讓我們一同來分享這個問題，也就是：人類，你和我，如何在這個充滿騷動、憎恨、毀滅、污染和可怕的事不斷發生的世界裡找到一種正確的關係？

對我來說，要發現，就必須要檢查一下正在發生什麼，看看事實上“是”什麼。這不是我們喜歡想它是什麼它就應該是什麼，或者嘗試去把我們的關係變成一種將來的觀念，而是真正地去觀察它現在是什麼。在對事實、真理和現實的觀察中，一種改變的可能出現了。正如我們在不久前的一天說的那樣，當有了改變的可能的時候，就會有極大的能量。當改變不可能發生的時候，能量就會消散。（能量消散表明了不可能發生改變）

所以，我們每天都要觀察我們當下的真實關係；在觀察“是什麼”的過程中，我們會發現如何去為現實帶來改變。所以，我們是在描述實相，也就是：每一個人都生活在他自己的世界裡，在他充滿野心、貪婪、渴望成功等的世界裡——你知道在發生什麼事。如果我結了婚，我就有了責任、孩子和其它諸如此類的。我去辦公室，或者到其它一些地方去工作。我們，丈夫和妻子，男孩和女孩，在床上互相見面。那是我們所稱的愛，過著分離、孤立的生活，在我們的周圍築起一道圍牆，追求一種自我中心的行為；每一個人都在尋找心理上的安全感，每一個人都為了舒適、享樂和伴侶關係而依賴另一個人；因為每一個人都如此深深地孤獨，每一個人都需要被愛，需要被珍視，每一個人都設法去支配另一個人。

如果你觀察你自己的話，可以去看看這個。根本存在著任何關係嗎？兩個人之間並沒有任何關係。儘管他們也許有了孩子，有了房子，但事實上他們毫不相關。如果他們有了一個共同的計畫，這個計畫會支持他們，把他們拴在一起，但那不是關係。

意識到這一切以後，會看到兩個人之間根本就沒有關係。當人類事實上完全沒有了關係，就跟你們一樣，腐朽就開始了——內在的污染、腐敗和毀滅也開始了。你可以牽著另一個人的手，互相親吻，一同睡覺，但事實上，當你非常密切地觀察，根本存在著任何關係嗎？要建立關係，就意味著不要互相依賴，不要通過另一個人來逃避你的孤獨，不要設法通過另一個人來尋找舒適和伴侶關係。當你通過另一個人來尋求舒適、依賴等諸如此類的時候，會有任何類型的關係嗎？或者說你們是在互相利用嗎？

我們不是在變得玩世不恭，而是在真正地觀察“是什麼”：那不是玩世不恭。所以，要找到與另一個人建立關係的真正意義，就必須要明白孤獨這個問題，因為我們大多數人都可怕地孤獨；隨著我們年齡的增長，我們會變得更加孤獨，尤其是在這個國家。你有留意過老年人嗎？他們像什麼？你留意過他們的逃避，他們的消譴嗎？他們整個一生都在工作，現在他們想找一些娛樂來逃避。

看看這個，我們可以找到一種不需要利用對方的生活方式嗎？——心理上，情感上不依賴對方，不利用對方作為工具來逃避我們自己的痛苦、失望和孤單。

要明白這一點，就是要明白孤獨是意味著什麼。你曾經有過孤獨的體驗嗎？你知道它意味著什麼？——那就是你與他人沒有了關係，完全地孤立。你也許跟家人在一起，在人群中，或者是在辦公室裡，不管你是在哪裡，這種完全孤獨的感覺，都會帶著失望，突然其來地來到你身邊。你的關係會成為一種逃避的工具，因此它會導致腐朽，導致不幸，直至你完全解決了孤獨這個問題為止。如何去明白這種孤獨，這種完全孤獨的感覺呢？要明白它，就不得不看看自己的生活。你的每一個行為都是自我中心的行為嗎？你也許會偶爾地變得寬厚，變得慷慨，不帶任何動機地做一些事——那些是罕有的情形。這種失落從來就不能夠通過逃避來消解，而是要通過觀察。

所以我們回到了這個問題上，也就是：如何去觀察。如何去觀察自己，以致在那種觀察中，完全沒有了衝突？因為衝突是腐朽，是能量的浪費，從我們出生的那一刻起，直到我們死亡，它都是我們生活的戰鬥。沒有片刻的衝突而生活是可能的嗎？要那樣做，便要自己去尋找，要學會如何去觀察我們的整個活動。當觀察者不在的時候，有的只是觀察。有了觀察，觀察便成了融洽，那是千真萬確的。我們在不久前的一天深入過這個問題。

沒有了關係，還可以有愛嗎？我們在談論它。愛，正如我們知道的，是與性和享樂相關，對嗎？你們中的一些人說“不”。當你說“不”的時候，你就必須要變得沒有野心，沒有比較和沒有割裂——正如你和我，我們和他們一樣。必須不要有國家的分割，或者是由信仰，由知識帶來的分裂。然後，只有這樣，你才可以談得上愛。但是，對於大多數人而言，愛是與性和享樂相關的，所有的痛苦也隨之而來：妒忌、羡慕和對抗，你知道男人跟女人之間會發生什麼事。當那種關係不是真誠、真實、深厚和完全融洽的時候，你怎樣可以在這個世界上擁有和平呢？如何能夠結束戰爭呢？

所以關係是一個人生活中最重要的，或者是相當重要的。那意味著一個人必須要明白什麼是愛。當然，一個人會奇怪地，沒有經過尋找地來到這裡。當你自己發現了什麼不是愛的時候，那麼你就會知道什麼是愛——不是理論上，語言上的——而是當你真正地意識到什麼不是愛的時候，也就是：不要有一顆競爭和充滿野心的頭腦，不要有一顆爭紮、比較、模仿的頭腦；這樣的頭腦不可能有愛。

所以，你能夠完全沒有野心，甚至完全不會把自己與他人比較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嗎？因為當你在比較，就會有衝突，有妒忌，有成就或超過他人的欲望。

頭腦和心能夠記住傷害和侮辱，這樣的東西已經把它變得麻木和遲鈍——這樣的一顆頭腦和心能夠知道什麼是愛嗎？愛是享樂嗎？那仍舊是我們在有意識地，或無意識地追求的。我們的神是我們享樂的結果。我們的信仰，我們的社會結構，我們的社會道德——本質上是不朽的——是我們追求享樂的結果。當你說“我愛某人”的時候，那是愛嗎？那意味著：沒有分裂，沒有支配，沒有自我中心的行為。要找到它是什麼，就必須要把所有的這些都否定掉——看到它的錯誤而去否定它。一旦你看到某些東西是錯的——你曾經把它接受為真理、自然和人性的——你就無法再回到它身邊。當你看到了一條蛇的危險，或者是動物的危險，你就不會跟它玩，也不會走到它身邊。同樣地，當你看到所有這些都不是愛，那麼你就會知道什麼是愛，什麼是憐憫——那是對每一個人都充滿熱情；我們有的是貪婪，我們有的是享樂。“熱情”這個詞的詞根意思是悲傷。我們有一種或另一種的悲傷，失去某人的悲傷，自我憐惜的悲傷，人類的悲傷，既是集體的，也是個人的。當你認為你愛上的一個人死去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什麼是悲傷。當我們完全地屬於那種悲傷的時候，不要嘗試去把它理性化，不要通過語言或行動，嘗試用任何方式去逃避它。當你完全地屬於它的時候，不要有任何思想的活動，那麼你會發現，超越悲傷的是慈悲。那種慈悲擁有愛的品質，而愛是沒有悲傷。

必須要明白整個生存、衝突和戰爭的問題：你知道一個人過的生活是如此空虛，如此無意義。知識份子嘗試去給予生活的意義，而我們也想要尋找生活的意義，因為生活本身並沒有意義，對嗎？持續的爭紮，無休止的工作、不幸、苦難、痛苦等都貫穿在人的生活中，所有的都事實上真的無意義——我們作為一種習慣而經歷它。但是，要尋找真正的意義，一個人就必須也要明白死亡的意義；因為生和死是連在一起的，它們並非兩種分割的東西。

所以，必須去質詢死亡的意義是什麼，因為那是我們生命的一部分。這不是某些遙遠的未來的事情，也不是什麼要回避的事情。當一個人對疾病、衰老，或者是意外，或者是戰爭感到絕望的時候，只需去面對。正如沒有任何半點衝突地活著是我們每天生活的一部分一樣，尋找愛的意義也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那也是我們生存的一部分，必須要明白它。

我們怎樣去明白什麼是死亡？當你瀕臨死亡的時候，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你能夠明白你曾經生活過的方式嗎？——過度緊張、情感爭紮、野心和動力；你很可能失去了意識，使你無法清楚地感覺到。在衰老中，頭腦會出現退化等諸如此類的，所以必須要現在就明白什麼是死亡，而不是明天。正如你觀察的一樣，思想並不想去考慮它。它考慮著所有明天會做的事——如何去製造新的發明，製造更好的浴室，所有這些東西都是思想可以考慮的。但是，它不想去考慮死亡，因為它並不懂得它是什麼意思。

死亡的意義會在思想的過程中找得到嗎？請分享一下這個。當我們在分享它的時候，我們會看到它所有的美麗，但是如果你只是坐在那裡聽著，讓演講者在繼續，那麼我們就不會一同分享了。一同分享暗含著某種細心、專注、影響力和愛的品質。死亡是一個重大的問題。年輕人也許會說：“你為什麼要打擾它呢？但是它是他們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明白禁欲的意義是他們生活中的一部分一樣。不要只是說：“你為什麼要談論禁欲，那是些老守舊和愚蠢的僧侶談的。”禁欲的意義也成為了人類的一個問題，同時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頭腦可以變得完全純潔嗎？由於無法找到如何去過一種純潔的生活，便立下了禁欲的誓言，經歷各種的折磨。那並非禁欲。禁欲是某些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它要有一顆完全不受制於所有想像和所有知識的頭腦；那意味著要瞭解享樂與恐懼的整個過程。

同樣地，一個人也要瞭解這種稱為死亡的東西。你如何著手去瞭解一些你非常害怕的東西呢？我們不害怕死亡嗎？或者我們會說：“我在此生已經有了足夠多的不幸，謝天謝地，我快要死去了。我在此生中，已經遭遇過各種的混亂、卑劣、殘暴和機械性的東西。謝天謝地，這一切快要結束！”那不是答案；也不是把死亡合理化，或者是相信一些輪回，就跟整個亞洲世界做的一樣。要尋找來世，也就是出生在一種存在于未來的狀態下，有什麼意義，就必須要尋找一下你自己現在是什麼處境。如果你相信輪回，那麼你現在是什麼處境？——一大堆的話，一大堆的體驗，一大堆的知識；你受制于各種不同的文化，你把自己都完全認同於你的生活，你的傢俱，你的房子，你的銀行帳號，你的快樂和痛苦的體驗。那是你的處境，對嗎？對失敗、希望與失望的記憶，所有的都是你現在的處境，然後打算在下一世再度出生——一種可愛的想法，不是嗎？

或者你認為會有一個不滅的靈魂，一種永恆的實體。你身上有任何東西是永恆的嗎？在你說存在著一個不滅靈魂，一種永恆實體的時候，那個實體便是你的思想的結果，或者是你的希望的結果，因為每一種事物都是稍縱即逝的，處於一種流動、運動的狀態，有這麼多的不安全感。所以，當你說存在著一些永恆的東西的時候，那種永恆是你的思想的結果。思想是屬於過去，思想從來不會有自由——它可以發明任何它喜歡的東西！

所以，如果你相信一種未來的出生，那麼你必須要知道，那種未來是受制於你現在的生活方式，受制於你現在所想和現在所做的，受制于你的行為和你的倫理道德。所以你現在是什麼，你現在做什麼，是一個事關重大的問題。但是，那是相信未來世的人卻並不在意現在發生的事，它只是一個信仰的問題。

所以，當你正處於生命力旺盛，充滿了健康和能量的時候，又如何去發現死亡的意義呢？不是在你失去平衡，或者生病的時候，也不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而是在現在，知道了身體上的每個器官，像機器一樣，會不可避免地磨損以後。不幸的是，我們都如此不尊重地使用我們的機器，不是嗎？明白了身體器官會報廢後，你是否曾經想過死亡的意義嗎？你無法去想它。你曾經有過尋找心理上的死亡的內在體驗嗎？——不是如何去尋找不朽，因為永恆，是不受時間限制的，是屬於現在，不是在遙遠的將來。去質詢，就必須要明白整個時間的問題；不僅是編年紀般的時間，手錶的時間，而且還是思想發明出來的時間，作為一種漸進的變化過程的時間。

如何去發現這種我們幾乎每天都不得不碰到的，奇怪的東西呢？你今天能夠在心理上死去嗎，能夠為了你所知道的一切而死去嗎？例如：為了你的享樂，為了你的執著，為了你的依賴而死去，也就是，沒有爭辯，沒有把它合理化，沒有設法尋找一些方法和工具來逃避地把它結束。你知道死亡是什麼意思嗎？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內在的死亡。那意思是，把已經持續的結束；把你的野心結束，因為那是在你死的時候將要發生的，不是嗎？你不能夠一邊把它實現，一邊坐在神的身邊！（大笑起來）當你真正地死去，你不得不沒有任何爭執地結束如此多的事。你不能夠對死亡說：“讓我把工作完成，讓我寫完我的書。所有的事我都沒有做完，讓我把我對別人造成的傷害治癒吧。”——你沒有時間了。

所以，你現在，就在今天，可以找到一種生活方式，而這種生活方式又時時會把你從一開始的時候起的每一件事都結束嗎？這當然不是在你的辦公室裡，而是在你的內心把你已經收集的所有知識都結束——知識是你的經驗，你的記憶，你的傷害，你生活的競爭方式，也是你總是把自己與其它人相比的一種方式。要每天都把所有的都結束，這樣第二天你的頭腦是清新和充滿活動的。這樣一顆頭腦是天真的，它從來不會有傷害性。

要自己去尋找死亡的意義；那樣便沒有了恐懼，從而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我真正的意思是，一個人能夠做到這一點——你的頭腦和你的眼睛都會把生命看成是一種完全暫新的東西。那是永恆。那是頭腦已經來到了無時間狀態下的品質，因為它已經知道每天為一天所收藏的每一件事而死去是意味著什麼。當然，在那種情況下會有愛。愛是每天都完全清新的東西，但是享樂卻不是，享樂是連續的。愛總是新鮮的，因此它有它自己的永恆。

你想問什麼問題呢？

提問者：先生，假設通過整體、物件和自我觀察，我發現我貪婪、好色、自私等等。那麼除非我已經對好的東西有了先入之見，否則我怎樣知道這種生活方式是好還是壞呢？如果我有了這些先入之見的話，那麼它們只可以是源自於自我觀察。

克：對，先生。

提：我也發現有另一個難題。你似乎是相信分享，但同時你又說兩個情人，或者是丈夫和妻子，無法建立起他們的愛，不應把他們的愛建立在互相慰藉的基礎上。我看不出互相安慰會有什麼問題——那是一種分享。

克：這位先生說：必須要有一種‘好’的觀念，否則，為什麼一個人會放棄所有的野心、貪婪，嫉妒和其餘的呢？你可以對‘什麼會更好’有一個公式或觀念，但你可以對“什麼是好的”有一種觀念嗎？

提：對，我認為如此。

克：思想能夠產生出“好”嗎？

提：不，我是指這種“好”的觀念。

克：對，先生。這種“好”的觀念是思想的產物；否則你怎麼能夠構思什麼是好的呢？

提：觀念只能夠源自於自我觀察。

克：我只是在指出，先生。為什麼你會有一種“好”的觀念呢？

提：否則我怎樣知道我的生活是好還是壞呢？

克：只是聽著這個問題。我們知道什麼是衝突嗎？在我意識到衝突以前，我會有一個關於無衝突的觀念嗎？我知道什麼是衝突——爭紮和痛苦。在不知道的情況下，當沒有了衝突的時候，我會知道是沒有衝突嗎？當我把“好”的觀念公式化的時候，我會根據我的局限，根據我的思考方式，我的感覺，我特殊的嗜好和我其它的文化制約來把它公式化。“好”是用思想構造出來的嗎？——思想會告訴我生活中什麼是好，什麼是壞呢？或者，良好的品質無論如何也與思想無關，或者是與公式無關？“好”是從何而來？——告訴我。是在一種觀念中嗎？在一些想法中，在一些隱藏在未來裡的理想中嗎？一種觀念是意味著一種將來，意味著明天。它也許是非常遙遠，或者是非常遠，但它仍然是在時間裡面。當你有了一種觀念，用思想來計畫它——思想是記憶的反應，是過去積累的知識的反應，而這種知識是取決於你生活的文化——你發現那種“好”是在未來中，是由思想來創造的嗎？或者，當你開始明白什麼是衝突的時候，你會發現它的痛苦和悲傷嗎？

所以，在理解“是什麼”的過程中——不是通過在“是什麼”和“應該是什麼”之間進行比較來理解——是在理解“好”是從何而來的過程中進行理解。當然，“好”無論如何也與思想無關——對嗎？你可以通過把愛公式化，說：“我愛的理想是那……”來培養愛嗎？當你培養愛的時候，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呢？你不是在愛。你認為你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會有愛；同時你也是暴力的。所以，“好”是愛的產物嗎？愛是經驗和知識的產物嗎？第二個問題是什麼，先生？

提：第二個問題是關於分享。

克：你要分享什麼呢？現在我們要分享什麼呢？我們在談論死亡，我們在談論愛，在談論完全革命的必要性，在談論完整的心理變化，而不是活在準則、爭氣、痛苦、模仿、服從等諸如此類的舊有模式裡。人類已經在這種模式下生活了上千年，已經製造出這個奇跡般的混亂世界！我們談論過死亡。我們如何去一起分享呢？——分享對它的領悟，並不是用語言陳述，也不是對它的解釋和描述。分享是什麼意思呢？——就是去分享對它的領悟，去分享領悟得到的真理。你告訴我一些嚴肅的東西，是有生命力的，貼切的，重要的，而我卻一字不漏地聽它，因為它對我來說是至關重要的。要非常認真地去聽，我的頭腦必須變得安靜，不是嗎？如果我在喋喋不休地說，如果我在看其它人，如果我在把你說的與我知道的相比，我的頭腦就不會平靜。只有在我的頭腦變得平靜，並且在全神貫注地聽的時候，才地有對那種真理的領悟，我們才會一起分享那種真理，否則我們無法分享；我們不能夠分享語言——我們只能分享一些叫做真理的東西。你和我只可以在頭腦完全致力於觀察的時候，才會見到真理。

看著美麗的日落，可愛的山丘，月光和影子——你如何去與一位朋友分享呢？是告訴他說：“看看那山丘的奇觀！”嗎？你也許會這樣說，但那是分享嗎？當你真正地與另一個人分享一些東西的時候，這意味著你們兩人必須在同一時間，同一水準上，有同等的熱情，否則你們無法分享，對不對？你們必須在同等水準上，有一種共同的興趣，有著同等的熱情度——否則你們怎樣能夠分享呢？你們可以去分享一塊麵包——但那不是我們要談論的。

一起去看，也就是一起去分享——我們大家都必須去看；不是同意或不同意的問題，而是一起去看看真正的是什麼；不是根據我的局限或者你的局限去解釋它，而是一起去看看它是什麼。要一起去看，就必須要自由地觀察，自由地聽。那意味著要沒有偏見。然後，只有在這種愛的品質下才有分享。

提：怎樣才能夠頭腦平靜，或者是讓頭腦不受過去干擾的影響呢？

克：你無法平靜頭腦：完全停下來！那些全是騙局。你可以吃藥片來讓頭腦平靜——你絕對無法使頭腦平靜下來，因為你就是頭腦。你不能夠說：“我會讓我的頭腦平靜。”因此，不得不去瞭解什麼是冥想——事實上，不是其它人說的那樣。一個人不得不去自己尋找頭腦是否可以變得平靜；如果不能：如何才會使它變得平靜呢。所以，必須去深入探究整個知識的問題，以及探究裝載著所有過去記憶的頭腦，或者是腦細胞，是否能夠變得絕對地平靜，在需要的時候發揮作用；在不需要的時候變得完全和徹底地平靜？

提：先生，當你說到關係的時候，你總是說男人與女人之間，或者是男孩與女孩之間的關係。你說的這種關係也同樣適用于男人與男人之間，或者是女人與女人之間嗎？

克：同性戀？

提：先生，如果你想給它起那個名字，就是那個名字。

克：你看，當我們談到關係的時候，不管它是男人跟男人的，女人跟女人的，還是男人跟女人的關係，我們都不是在說某種特殊的關係，我們是在說關係的整個活動，整個感覺，而不是一種與另一個人，或者是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你知道與這個世界產生關係是意味著什麼呢？——當你感到你就是世界的時候。不是作為一種想法——那是駭人聽聞的——而是真正地感覺到你是有責任的，你在承擔這種責任。那是唯一要承擔的；不是用炸彈，或者是用一種特殊的行動來承擔，而是要感覺到你是世界，世界是你。除非你完全地、徹底地改變，為你自己帶來一種完全的突變，從外在來看，是做著你想做的事，否則人類不會有和平。如果你從你的血液中感受到它，那麼你的問題就完全與現在息息相關，為現在帶來變化，而不是為一些純理論的思想帶來變化。

提：上一次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告訴我們說如果一個人有了痛苦的經歷而不完全地去面對，或者是逃避的話，它會作為一塊思想的碎片來進入無意識中。我們如何把自己從這些痛苦與可怕經歷的碎片中解脫，那樣過去的經歷就不會緊抓著我們了？

克：沒錯，先生，那是一種限制。一個人該如何擺脫這種限制呢？我如何讓自己擺脫我出生的文化限制呢？首先，我必須意識到我是受限制的——不是有人告訴我說我是受限制的。你明白這有什麼不同嗎？如果有人告訴我說我餓了，那樣與真正的餓有些不同，所以我必須意識到我的狀況，那意思是說，我不僅是要從膚淺的表層去意識它，而且要從更深的層面去意識它。也就是說，我必須要完全地意識到它。要這樣地意識到它，意思是說，我不是企圖去超越限制，也不是企圖去擺脫限制。我必須要如實地看到它本來如此，而不是加入另外一些元素，例如是：想要擺脫它，因為那是對現實的逃避。我必須要意識到那意味著什麼呢？要完全地，而不是部分地意識到我的限制，那意味著我的頭腦必須要高度地敏感，對嗎？否則我無法意識到它。要變得敏感，是意味著要非常，非常密切地觀察每種事物——雲，人的特性，在我周圍的所有事物。我也必須要不帶任何選擇地意識到事物的真實面目是什麼。你能做到嗎？——不是企圖去解釋它；不是企圖去超越它或企圖去擺脫它——只是完全地意識到它。

當你觀察一棵樹，你和樹之間便有了時間和空間，對嗎？在你和樹的距離之間，也有關於那棵樹的植物學知識——那是時間——其割裂是樹的知識而來。要不帶著知識，不帶著時間的特性地去看那棵樹，並不意味著要把自己認同為那棵樹；而是要如此專注地觀察那棵樹，以致時間的界限完全沒有出現；只有在我們有了樹的知識的時候，時間的界限才地出現。你可以不帶印象地去看你的妻子，或者是你的朋友，或者不管是什麼？印象是屬於過去，已經作為嘮叨、威嚇、支配，作為享樂、伴侶關係等而被思想疊置起來。那種印象是割裂的印象；那種印象創造了距離與時間。看看那棵樹，或者是那朵花，那朵雲，或者是妻子，或者是丈夫，不帶著印象地去看！

如果你能夠那樣做，那麼你就可以整體地觀察你的局限；那麼你可以用一顆不被過去玷污的頭腦去看它，從而頭腦也不受限制。去看看我自己——正如我們通常所做的那樣——我看，就像一位觀察者在看著被觀察的對象一樣：我自己是被觀察的物件，觀察者在看著它。觀察者是知識，是過去，是時間，是積累的經驗——他把自己從被觀察的事物中分離。

現在，沒有觀察者地去看！當你在完全集中注意力的時候，你是在做著這個。你明白集中注意力是什麼意思嗎？不要跑到學校去學習集中注意力！集中注意力是指不帶任何詮釋，不帶任何判斷地去聽——只是去聽。當我們在這樣地聽的時候，便沒有了界限，沒有了“你”在聽，只有一種聽的狀態。所以，當你在觀察你的局限的時候，這種局限只存在於觀察者裡面，而不是在被觀察對象裡面。當你沒有觀察者，沒有“我”地去看——他的恐懼，他的焦慮和其餘的——你會看到，你會進入一種完全不同的維度。

紐約市

1971年4月24日

3、宗教體驗和冥想

是否有宗教體驗這回事嗎？去尋找真理；尋找的意義。“什麼是具有宗教性的頭腦？”“不再有體驗的頭腦會有什麼特性？”什麼是紀律；什麼是美德？什麼是秩序？冥想不是一種逃避。知識的作用和從已知中解脫。“冥想就是去發現是否有一個未被已知所污染的領域。”“第一步就是最後一步。”

問題：骯髒的類別；覺醒；意識；愛；心理學意義上的時間

克：我們說我們要一起討論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那就是：是否有宗教體驗嗎，以及冥想的含義是什麼？如果去觀察，顯然全世界的人一直都總是在尋找一些超超死亡，超越他的問題的東西，是一些持久的東西，是不受時間限制的真理。他稱它為神，他給了它很多名字；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相信這樣一種東西，卻從來沒有真正地體驗過它。

各種宗教都許諾如果你相信某種形式的儀式，教條或救世主，如果你過著某種生活，就會得到那種奇怪的東西，不管你喜歡叫它什麼名字。那些直接地體驗過它的人，都根據他們的局限，他們的信仰，他們的環境和文化影響來這樣體驗它。

明顯地，宗教已經失去了它的意義，因為已經產生過宗教戰爭；宗教已經不能回答我們的所有問題，宗教分化了人類。它們已經帶來了某種文明的影響，但它們並沒有從根本上改變人類。當有人開始質詢是否有宗教體驗這樣一種東西和那種體驗是什麼，以及為什麼要稱它為“宗教”的時候，明顯地，一個人首先必須面對的是誠實。它不是根據一種原則或一種信仰，或者是一些形式的信奉而來的誠實，而是誠實地去看事物確實的本來面目，沒有任何扭曲地去看，不僅是外在的，而且還是內在的：不要欺騙你自己。因為如果一個人渴求某些稱為宗教的或其它的體驗——如果一個人展開一趟旅程或諸如此類的，那麼欺騙是相當容易的。然後，必定會陷入某種幻覺裡面。

如果能夠的話，要為自己去尋找什麼是宗教體驗。這需要極大的謙卑和誠實，即意味著不要貪求體驗，不要需求一種實相或一種成就。所以，如果能夠的話，就要非常密切地觀察自己的欲望、執著和恐懼，並且完全地瞭解它們，這樣頭腦無論如何也不會有扭曲，也不會有幻覺，不會有欺騙。然後他會不禁地問：體驗是意味著什麼呢？

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經完全深入研究過這個問題。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厭煩了每天平常的體驗。我們對它們都感到厭倦，一個越是久經世故，越是有智慧的人，就越想只是活在當下。不管它也許是指什麼——發明一套有關“當下”的哲學。“體驗”這個詞是意味著要經歷，要堅持到最後，並且完成它。但是，不幸的是，每一次的經歷都為我們大多數人留下一道傷痕，一次記憶，愉快或不愉快的，而我們都只想留下愉快的。當我們想要任何靈性、宗教，或者超覺體驗的時候，首先第一步是，必須要尋找一下是否存在這樣一種體驗，同時也找一找體驗本身是什麼意思。如果你體驗到某些東西，而你又無法識別它，那麼那種體驗就要終止。“體驗”的其中一個根本意思就是識別。一旦被識別，它便是已知的，已經曾經被體驗過的，否則你無法識別它。

所以，當他們在談宗教、靈性或超覺體驗的時候——那個詞是被濫用的——你一定已經知道它，能夠識別得出你正在體驗的一些東西是有別于普通的體驗。頭腦能夠識別得出這種體驗又似乎是合理和真實的，而這種識別又暗示了你已經知道了某些東西，所以它並不新鮮。

當你想要宗教領域的體驗的時候，你想要它是因為你沒有解決你的問題，你每日的焦慮、失望、恐懼和悲傷，因此你更想要一些東西。在那種需求下，更加多的是隱藏的欺騙。我想，那是相當合理和真實的。不是因為邏輯總是對的，而是因為當一個人在健康地、清醒地運用邏輯和理性的時候，就會知道理性的局限性。對更廣泛，更深層，更基本的體驗的需求只會導致已知途徑的更進一步延伸，我想那是很明顯的。我希望我們是在溝通，是在互相分享。

倘若有一種實相，倘若頭腦有一種超越時間的狀態，那麼這種對宗教的質詢也是對真理的尋求。尋找也是含指一種探索——對嗎？他探索的是什麼？他又怎樣知道他尋找的是真理嗎？再者，如果他找到了真理——至少他認為他找到了真理——那取決於他的狀況，他的知識，他的過去經歷；然後，尋找只不過是成為了他過去的希望、恐懼和渴求的進一步投射。

一顆質詢的頭腦——並非尋找——必須完全不受這兩者，也就是，對體驗的需求和尋找真理的影響。一個人可以看到為什麼要這樣，因為當你在尋找的時候，你去找不同的老師，讀不同的書，參加不同的膜拜，跟隨不同的古魯等諸如此類，像走馬觀花似的，這樣的尋找無論如何也不會有意義。

所以，當你在詢問這個問題：“什麼是具有宗教性的頭腦，不再有任何體驗的頭腦會有什麼特性？”的時候——你必須去尋找，頭腦是否能夠擺脫對體驗的需求，是否能夠完全地結束所有的尋找。要沒有任何動機，沒有任何目的地去查明時間的真相，以及是否存在一種無時間的狀態。去質詢即意味著無論如何也不要有信仰，不要信奉任何的宗教，不要相信任何所謂的靈性組織，不要跟隨任何的古魯，因此無論如何也沒有權威——尤其是包括說話者的話。因為你是非常容易受影響，非常容易受騙的，儘管你也許是久經世故，也許是知道得非常多，但是你總是在渴求，總是在需要，因此也容易受騙。

所以，一顆質詢“什麼是宗教”的頭腦，必須完全地擺脫任何形式的信仰，任何形式的恐懼的束縛；因為恐懼，正如我們在不久前的一天解釋的一樣，是一種扭曲的因素，帶來了暴力和侵略。因此，一顆質詢宗教狀態和活動的本質的頭腦，必須完全不受此束縛。那需要極大的誠實和極大的謙卑。

對於我們大多數人，虛榮心是其中一個主要障礙。因為我們認為我們已經知道，因為我們讀了大量的書，因為我們在信奉我們自己已經練習過這個或那個的體系，跟著一些古魯來兜售他的哲學，我們認為我們已經知道，至少是知道了一點兒，那是虛榮心的開始。當你在質詢這樣一個不尋常的問題的時候，頭腦必定是自由的，它事實上什麼也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嗎？你不知道什麼是真理，什麼是神——如果有這樣一種東西的話——或者什麼是真正具有宗教性的頭腦。你從書上讀過它，人們千年來談過它，還建立起修道院，但事實上他們是生活在別人的知識、經驗和宣傳裡的。要尋找，當然必須要把所有的都完全放在一旁，因此質詢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如果你想跟它玩，就會有各種各樣所謂的靈性、宗教上的娛樂，但是對於一顆嚴肅的頭腦而言，它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有價值。

去質詢什麼是宗教性的頭腦，我們必須要擺脫我們基督徒的局限，佛教徒的局限，連同數千年以來的所有宣傳，那樣頭腦才是真正自由地去觀察。那是非常困難的，因為我們害怕單獨，害怕堅持。我們想要安全，既是內在的，也是外在的；因此我們依賴別人，不管他是牧師，還是領導，還是說：“我有了體驗，所以我知道”的古魯。人不得不要單獨——不是孤獨。孤獨與變得完全單獨之間有著巨大的區別。孤獨是頭腦的一種狀態，裡面的關係停止了。在你的日常生活和活動中，你事實上已經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在自己的周圍建立起一道牆，所以不受傷害。那種孤獨顯然是阻止了每一種形式的關係。單獨暗指的是一顆心理上不依賴其它人，不執著於任何人的頭腦；它並不意味著沒有愛——愛不是執著。單獨暗指的是一顆內在深處沒有任何恐懼感覺的頭腦，因此也沒有任何衝突的感覺。

如果你走得更遠一些，那麼我們還可以發現什麼是紀律。對於我們大多數人來說，紀律是一種操練，一種重複；它要麼是指克服一種障礙，要麼是指抵抗、壓制、操控、塑造或服從——所有的都是“紀律”這個詞的含義。這個詞的詞根意思是學習；一顆願意學習的頭腦——不是服從——必然是好奇的，必然擁有極大的興趣；而一顆已經知道一切的頭腦，不可能去學習。所以紀律意思是去學習為什麼會有操控，為什麼會有壓制，為什麼會有恐懼，為什麼會有服從和比較，因此也處於衝突中。真正的學習會帶來秩序；沒有秩序是依照設計和模式而來，而是在對衝突、對無序的真正質詢中，秩序便會出現。我們大多數人會為無數個理由而感到混亂，而我們暫時不需要去探究。要從混亂中學習，要從混亂的生活中學習；而不是企圖把秩序帶進混亂中，或者是帶進無序中，而是去瞭解它。接著，在你學習的時候，秩序就會出現。

秩序是一種有生命的東西，不是機械的，秩序當然也是美德。一顆混亂、服從、模仿的頭腦是無序的——它處於衝突中。一顆處於衝突中的頭腦是無序的，因此這樣一顆頭腦沒有美德。秩序是美德，它是從這種質詢，這種學習中而來。請在自己內心觀察它，去看看自己的生活是多麼無序，多麼混亂和多麼機械。在那種狀態下，人會企圖去尋找一種道德的生活方式，那會是有序和合情合理的。一顆混亂、服從、模仿的頭腦，如何能夠有任何的秩序，任何的美德呢？正如你所觀察的，社會的道德是完全不道德的；它也許是受到尊敬，但受尊敬通常是不道德的。

秩序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完整的活動只可以從秩序中而來，而活動即是生命。但是，我們的活動帶來了無序；有政治活動、宗教活動、商業活動、家庭活動——它們都是支離破碎的活動。自然地，這樣的活動是充滿矛盾的。你是一位商人，在家中你是一位好好先生——至少你假裝是；這就有了矛盾，從而有了衝突。一顆混亂的頭腦不可能明白什麼是美德。而現在，當有了各種各樣的許可的時候，美德和秩序被否認了。宗教性的頭腦必須有這種秩序，不是根據一種模式，或者是根據由你或其它人留下的設計而來。但是那種秩序，那種道德嚴明的感覺，只會在你明白了無序，混亂和明白了一個人的生活是一團糟的時候才會來到。

現在，所有這些都為冥想鋪下了基礎。如果你不鋪下基礎，冥想也成為了一種逃避。你可以沒完沒了地與那種冥想做遊戲。那是大多數人正在做的——過著平凡、混亂、一團糟的生活，設法找一個角落去為頭腦帶來平靜。這全是些承諾會為你帶來平靜的人，不管是何種用意。

所以，對於一顆嚴肅的頭腦——它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並不是一場遊戲——必須不受所有信仰，所有承諾所束縛，因為這是整個生命的投入，而不是它的其中一塊碎片。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是投身於外在或政治的革命，或者是一種宗教活動，或者是某種宗教、僧侶的生活等等。那都是投身於一些碎片。我們是在談論自由，所以你可以把你的整個存在，你的所有能量、生命力和熱情都投入到整個生命中去，而不是它的其中一部分。那樣，我們可以繼續去尋找什麼是冥想。

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經完全深入這個問題。很可能你們中的一些人已經與它做過遊戲，已經嘗試過跟著各種體系去控制你的思想，但那並不是冥想。一個人必須要把已經提供的各種體系、禪、超覺冥想等處理掉，人們被從印度和亞洲帶來的各種東西吸引住了。一個人不得不去深入體系和方法的問題，我希望你們也會這樣；我們在一起分享這個問題。

當你有了一個要跟隨的體系，什麼會發生在頭腦上呢？體系和方法暗指了什麼——古魯嗎？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會稱自己為古魯——我無法找到一個足夠強烈的詞去否定整個古魯的世界和他們的權威，因為他們以為他們已經知道。一個說“我知道”的人其實什麼也不知道。或者如果有人說：“我體驗了真理”，完全不要相信他。這是些提供體系的人。從而一個包含了練習、跟隨、重複、唱頌“是什麼”的體系也增長了你的衝突。體系讓頭腦變得機械，它們不會給你自由。也許它們會在最後給你自由，但是自由是在最初，而不是在最後。去質詢任何體系的真相，如果你在一開始的時候便沒有了自由，那麼你註定要以一種體系來終結，從而頭腦也不能變得精微、敏捷和敏感，所以完全可以把所有的體系處理掉。

重要的不是控制思想，而是去瞭解它，瞭解那源頭，思想的開端，它在你的心裡。也就是，大腦貯存了記憶——你可以自己去觀察它，而不需要閱讀有關它的書籍。如果它沒有貯存了記憶，就完全不能夠思考。那種記憶是知識和經驗的結果——你的，或者是社區的，家庭的，種族的等等。思想是源自於記憶的倉庫。所以，思想從來不會有自由，它總是守舊的，也沒有自由的思想這樣一種東西。思想本身不可能是自由，但它可以談論自由，它本身是過去的記憶、經驗和知識的結果；因此它是守舊的。可是，人仍然需要這種知識的積累，否則的話就不可以運作，不可以與另一個人交談，不可以回家等等。知識是本質。

在冥想中，人要尋找的是知識是否會終結，從而從已經中解脫。如果冥想是一種知識的連續，是一種人類已經積累的一切的延伸，那麼便沒有了自由。只有對知識的作用有了瞭解，才會有自由，從而也從已經中得到解脫。

我們在質詢知識的領域，質詢知識在哪些地方發揮作用，更進一步地質詢它在哪些地方會成為障礙。當腦細胞在持續動作的時候，它們只可以在知識的範圍內運作。大腦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在知識、經驗和時間的範圍內發揮作用——那是屬於過去。冥想是去發現是否還有未被已經所染指的領域。

如果我在冥想，並且繼續與我已經學過的，我已經知道的在一起，那麼我就是生活在過去，在我受限制的範圍內。那裡沒有自由。我也許會裝飾我住的監獄，我也許會在監獄裡做各種各樣的事，但那仍然是一種限制，一種障礙。所以，頭腦不得不去尋找，已經發展了數千年的腦細胞是否能夠完全地變得平靜，並且能夠對一個它們並不知道的維度作出反應呢？那意味著，頭腦是否可以變得完全寂靜？

這已經成為了數千年來所有信奉宗教的人存在的問題；他們意識到你必須要擁有一顆非常安靜的頭腦，因為只有這樣你才可以看得到。如果你處於喋喋不休之中，如果你的頭腦在不停地運動，沖向各個地方，顯然它不能夠完整地看和聽。所以他們說：“控制它，抓住它，把它放進監獄裡”；他們找不到一種方法去使頭腦完全地平靜下來。他們說：“不要陷入欲望裡，不要看女人，不要看美麗的山丘，樹木和美麗的大地，因為如果你這樣做，它會令你想起女人，或者是男人。因此，要控制、保持和集中。”當你完全這樣做的時候，你是在衝突裡，因此不得不要有更多的控制，更多的克制。這已經持續了數千年，因為他們意識到他們必須要有一顆平靜的頭腦。現在，頭腦又怎樣變得平靜呢？——沒有努力，沒有控制，沒有給它一種界限？當你在問“怎樣”的時候，你被引進了一種體系，因此並沒有“怎樣”。

頭腦能夠變得平靜嗎？我不知道當你看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會怎麼樣。當你看到擁有這顆微妙、精微的頭腦的必要性和真實性的時候，那是絕對的平靜。它是如何發生的呢？這是一個冥想的問題，因為只有這樣一顆頭腦才是有宗教性的。只有這樣一顆頭腦才會看到生命的整體性，是一種合一的運動，而不是碎片，因為它的活動是從完全的寂靜而來。

一種完整關係的生活，一種有秩序的生活是基礎，是正直的。一種內在非常單純的生活是完全有節制的——那是出自內心深處的純樸，即意味著頭腦不再處於衝突中。當你輕易地，沒有任何努力地鋪下這樣的基礎——你會看到其中的真理。因此，正是這種對“是什麼”的感知帶來了一種根本的變革。

只有一顆靜止的頭腦才會領會得到。在平靜的頭腦裡面，會有一咱完全不同的運動，那是一種不同維度，不同品質的運動。無法用語言來表達它，因為它是無法形容的。能夠用語言描述的是來到這個點時的情形。那是你鋪設的基礎，並且在看到了一顆寂靜的頭腦的必要性、真實性和美麗的時候才會來到這一個點。

對於我們大多數人來說，美麗是在某些東西裡面，是在一座建築物，一朵雲，一棵樹的形狀或一張美麗的臉孔裡面。美麗是“在彼處”，還是沒有自我中心的頭腦的一種品質呢？因為就像對享樂的領悟一樣，對美麗的領悟是冥想的本質。真正的美麗是對“我”的完全放棄，一雙放棄了“我”的眼睛可以完全地看到了樹的美麗，還有雲層的可愛；當沒有了“我”為中心，這才會出現。它發生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不對嗎？——當你看到一座可愛的山，當你突然走近它的時候，它出現了！除了那山丘的威嚴外，所有一切都拋諸腦後了。山和樹都完全地把你吸引住了。

它就像一個手上拿著玩具的小孩——玩具把小孩吸引住了，當玩具被毀壞的時候，小孩子又再次地回到要做的事上，再次回到了他的惡作劇，他的哭喊上。我們也一樣：當你看到一座山，或者山頂上的一棵樹的時候，它把你吸引住了。我們想要被一些東西，被一種想法，一種行動，一種誓言，一種信仰吸引住，或者是想被另一個人吸引；就像一個手上拿著玩具的小孩一樣。

所以美麗是意味著敏感——一個敏感的身軀，意味著是要有正當的飲食和正當的生活方式。如果你已經這樣做，你就擁有了所有一切。我希望你會這樣做，或者現在就開始這樣做；那樣頭腦會無可避免地、自然地、不知何故地變得平靜。你無法讓頭腦平靜，因為你是惡作劇的製造者，你打擾了你自己，使其變得焦慮和敏感——如何能夠讓頭腦平靜呢？但是，當你明白了什麼是平靜，什麼是混亂，什麼是悲傷，以及悲傷是否會結束；當你明白了什麼是歡樂，一顆異常平靜的頭腦就由此而來；你無需尋找它。你必須從源頭開始，第一步也是最後一步，那就是冥想。

提：當你用山脈、山丘、美麗的天空來類比的時候——那對於這些人來說是錯誤的，類比對於他們並不適合——類比是骯髒的。

克：對，例如——用紐約骯髒大街的類比，骯髒、貧窮的少數民族聚居區，歸咎於每一個人的戰爭來類比。你沒有那種感覺是因為你已經自我分裂，自我孤立；因此，由於沒有和其它人產生關係，你變得腐朽，允許腐朽遍佈世界。那就是為什麼無法用一種政治或宗教體系，或者是任何組織去制止這種腐朽，這種污染，這些戰爭和憎恨。你不得不作出改變。你看到這個嗎？你不得不完全停止成為你是什麼。不是通過意志——冥想是倒空頭腦的意志；然後一種截然不同的行為發生了。

提：如果一個人能夠擁有一種變得完全覺醒的特權，那麼我們該如何才能夠幫助那些受到限制的人，以及那些內心存在深度不滿的人？

克：如果我可以問你的話，我想問，你為什麼要用“特權”這個詞？為什麼覺醒會是神聖或特權的？覺醒是件很自然的事，不對嗎？如果你完全地意識到，那麼你就會與他人建立起一種完整的關係，你也會與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人建立關係。你明白嗎？如果我完全地，完整地與某人建立起關係——不是作為一種想法或想像——那麼我也與世界上的每一個人建立這種關係。接著，我會看到我不會傷害其它人——他們在自己傷害自己。然後去傳道，去談論它——不是帶著要幫助其它人的欲望，你明白嗎？說“我想幫助其它人”是件可怕的事。你要幫的人是誰呢？——包括說話者自己。

先生，看，美麗的樹或花朵並不想幫你，它就在那兒；對你來說，是要看到那卑劣或美麗，如果你能看著它，那麼就會發現你為什麼會變得如此冷漠，如此無情，如此膚淺和空虛。如果你能夠發現，那麼你就處於一種狀態，那是生命之水在流動，而你無需做任何事。

提：看到事物確實本來如此與意識到它之間有什麼關係呢？

克：你只是通過意識的內容來瞭解意識，意識的內容是這個世界發生的事，而你又是其中的一部分。把意識的內容清空並不是沒有了意識，而是讓意識處於一種完全不同的維度。你無法思索那種維度——把那些留給科學家、哲學家去做吧。我們能夠做的是去尋找是否可以通過覺醒，通過變得完全專注來打破頭腦的局限。

提：我不懂得什麼是愛，什麼是真理，什麼是上帝，但你把它說成“愛是上帝”，而不是“上帝是愛”。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說“愛是上帝”嗎？

克：我沒有說愛是上帝。

提：我看過你的一本書……

克：很抱歉，不要看書！（大笑起來）那個詞已經用過很多次，裝載著人類的失望與希望。你有你的神，共產主義者也有它們的神。所以，我會建議去尋找什麼是愛。你只可以通過理解什麼不是愛來尋找什麼是愛。不是智力上的理解，而是在生活中真正地瞭解。把不是愛的放到一邊——妒忌、野心、貪婪，還有生活上的所有分割，包括我和你，我們和你們，黑人和白人之間的分割。不幸的是，你沒有這樣做，因為它需要能量，而能量只有在你真正地觀察到事物本來如此的時候才會出現，不要逃避它。當你真正地看到“是什麼”，接著去觀察它的時候，你才有能量去超越它。如果你試圖去逃避它，去詮釋它，或者去征服它，你就無法去超越它。只有去觀察“是什麼”，然後才可以有足夠的能量去尋找什麼是愛。愛並非享樂，要自己真正地從內心去尋找什麼是愛。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它的意思是，不要有恐懼，不要有執著，不要有依賴，而是要建立起一種沒有割裂的關係。

提：你能談談藝術家在社會裡的角色嗎——他在發揮著一種超過他自己的作用嗎？

克：誰是藝術家？畫畫的人，寫詩的人，還是想要通過畫畫，或者寫一本書或戲劇來表達自我的人？為什麼我們要把藝術家從其它人中分離出去？——或者是把知識份子從其它人中分出來？我們已經把知識份子放在一個層次上，藝術家是另一個更高的層次，而科學家依然是至高的層次。然後我們說：“他們在社會上扮演什麼角色呢？”問題不是他們的角色，而是你在社會上的角色；因為你已經創造了這種混亂。你的角色是什麼？請去尋找一下，先生。也就是，去尋找一下為什麼你要活在這個卑劣、憎恨和不幸的世界裡；很明顯地，它沒有觸動到你。

看，你已經聽過這些談話，也一起分享了一些東西，我們希望你會明白許多。然後，你成為了正確關係的一個中心，因此改變這個可怕、腐敗和毀滅的社會也成為了你的責任。

提：先生，你可以深入探討心理學意義上的時間嗎？

克：時間是衰老，時間是悲哀，時間會不經意地溜走。有用鐘錶來表示的編年紀般的時間。它必須存在，否則你不能夠趕上你的公共汽車，不能夠煮上一頓飯，以及做其它事情。但是，也有另一種的時間，我們也接受了它。那就是，“明天我會做，明天我會改變，明天我會成為某人”；從心理學的角度說，我們已經創造了時間——明天。有心理學意義上的時間嗎？我們充滿畏懼地，嚴肅地問起了這個問題。因為我們想要明天：“我明天會高興地見到你，我明天會明白，我的生活明天會變得不一樣，我明天會覺悟。”所以，明天成為了我們生活中最重要的東西。你昨天有了性生活，有了所有的歡樂和所有的痛苦——不管它是什麼——你希望它明天會再出現——因為你想重複同樣的歡樂。

請自己去想想這個問題，並且去找出它的真相。“會有明天嗎？”——除了思想在計畫著明天。所以，跟時間一樣，明天也是思想的發明。如果沒有了心理學上的明天，今天的生活會發生什麼變化？然後會有一場巨大的革命，對嗎？然後你的整個活動都經受著一場激進的變化，對嗎？然後你會完全地活在當下，不會根據過去，通過現在來計畫著將來。

那意味著去生活，每天都在死去。實踐它，這樣你會發現完全地活在當下是什麼意思。這就是愛吧？你不要說：“我明天會愛”，對吧？是你愛，或者是你不愛。愛沒有時間，只有悲傷才有時間——悲傷跟歡樂一樣，是屬於思想。所以，要給自己去尋找什麼是時間，以及是否存在一種“無時間”的狀態。那就是生活，然後一種永恆的生命出現了，因為永恆不會有時間。

紐約市

1971年4月25日

美 國 III

J. 克裡希那穆提與阿蘭•納德的兩次對話

1、 人類爭紮的馬戲場

2、 善與惡

1、 人類爭紮的馬戲場

J. 克裡希那穆提和阿蘭•納德的對話

納德：你談到了生命的整體性。當我們看著我們自己的時候，到處都有如此多的失調；人們看上去是如此混亂。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看到的是戰爭，經濟失調，政治和社會的混亂，犯罪，以及工業化和人口過多帶來的罪惡，似乎人們越是試圖去解決這些問題，就越是陷入爭執中。正是人類自己，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問題。他不僅是有關於世界的問題，而且還充滿著內在的問題——孤獨、絕望、嫉妒和憤怒——我們可以把所有這些都稱為混亂。不久以後，他死了。現在，我們經常被告知有其它一些東西，被以不同的方式稱為上帝、永恆和創造。對此，人們幾乎一無所知。他曾經嘗試過為此而活著，並且與之建立關係；但這又一次地製造了問題。你的這麼多次演講都似乎是說，必須要找一種方法去處理這三方面的問題，生活在同一時間裡表現出來的三個不同面，因為這些都是人類要面對的問題。可否用適當的方式來提出問題，這樣在同一時間裡又可以同時回答這三方面的問題？

克：先生，首先的是，為什麼我們要製造這種分裂？或者是說，海浪一定要沿著同一種方式來前進嗎？所以讓我們來尋找一下，為什麼我們要把整個的存在分割成外在的世界和內在的世界，還有某些超驗的東西。這種分割的存在是不是因為外在的世界是混亂的，而我們只是在關注外界的混亂，完全忽略了內在的混亂？是不是由於找不到一種解決的方法，我們就試圖通過信仰和神來解決？

納：對。

克：所以，在對這樣一類問題的質詢中，我們是割裂地看待這三樣東西，還是把它們看成是一種整體的運動呢？

納：我們怎樣才能把它們變成一種整體的運動呢？它們之間是怎樣的關係？人要採取什麼行動來讓它們變得一致性？

克：我還沒有來到這一步。我想問：為什麼人要把世界，把他的整個存在劃分成這三個部分？——從這裡說起。現在，我，作為一個人，為什麼要把這個世界劃分成外在與內在，以及一個我在設法去領悟的世界——而我對這個世界又一無所知——卻把我所有望塵莫及的希望都放上去？

納：對。

克：現在為什麼我要做這個？我們暫時先問：“是不是因為我們無法解決外界的混亂、困擾、破壞、殘暴、暴力和發生的所有可怕事情，所以我們轉向內在和希望，從而去解決外在的問題？是不是由於無法解決內在的混亂，內在的不滿，內在的殘暴，暴力和所有諸如此類的，也由於無法從那裡解決到任何問題，所以我們離既開外在，也離開內在，來到了一些其它的維度上？

納：對，情況就是這樣。那是我們在做的。

克：那是在我們周圍和在我們內心時時發生的事。

納：對。外在的問題是由內在的問題造成的。由於無法處理其中之一，或者兩者都無法處理，我們創造了其它某些希望，某些第三種狀態，我們把它稱為神。

克：對，一種外在的機構。

納：一種外在的機構地成為一種安慰，一種最後的解決方法。但是，這事實上也是一些外在的問題：屋頂滲漏，天空充滿污染，河水乾涸等這樣一些問題。還有戰爭——它們是看得見的外在問題，也有一些是我們認為的內在問題，我們的秘密和排外的渴望、恐懼和擔憂。

克：對。

納：一方面是世界，而另一方面是人對世界的反應。人就生活在世界裡，所以有這樣兩種實體——至少以一種可行的方式而言，我們可以說是有兩種實體。所以，很可能是由於嘗試去解決實際的問題，這些問題流入了人的內在狀態，並且在那裡形成了新的問題。

克：那意思是說，我們仍然把外在和內在看成是兩種分割的運動。

納：對，沒錯。我們正是如此。

克：我覺得那是一種完全錯誤的方法。屋頂漏水，世界人口膨脹，還有污染和戰爭，每一種的危害也不斷發生。由於無法解決，我們轉向內在；又由於無法解決內在的問題，我們又轉向一些外在的東西，離我們非常遙遠。只要我們能夠把這種整個的存在看成是一種整體的運動，那麼我們也許能夠有智慧地、合理地和有秩序地解決所有的問題。

納：對。這似乎是你要說的，你不介意告訴我們如何去把這三種問題真正變成一種問題嗎？

克：我就要講到這裡了。外面的世界是由我創造的——它不是樹木，不是雲層，不是蜜蜂，也不是美麗的風景——而是人類在關係中的存在，我們把它稱為社會，是由你和我創造的。所以世界是我，我是世界。我想這是首先要確立的事情：不是作為一種智力或抽象的事實，而是真正地意識到。這是一個事實，不是一種假設，不是一種智力上的概念，而是一種事實，即世界是我，我是世界。世界是我生活的社會，有它的文化，道德和不平等，還有發生在社會上的所有混亂，那是我自己內在的戰爭。我創造了那種文化，也被那種文化吸引住。我想那是一個不可廢止的，也是一個絕對的事實。

納：對。人們怎麼沒有完全地看到這個呢？我們有政客，有生態學家，有經濟學家，有士兵。他們都企圖把外在的問題看成單純是外在問題來解決。

克：很可能是因為缺乏一種正確的教育所致：專業化的教育、征服的欲望、登上月球和在上面玩高爾夫球等等的欲望！我們總是想通過改變外在的希求來改變內在。“創造有利的環境”——共產主義者們已經把這句話說了一百遍——“然後人類的思想會隨著環境而變化。”

納：那是他們說的。事實上，每一所偉大的大學的建立，還有它的各個部門和各個專業的設立，都幾乎可以說是以通過掌握不同部門的一定數量專業知識便可改變世界這種信仰為基礎的。

克：對。我想我們錯過了這種基本的東西，也就是：世界是我，我是世界。我認為那種感覺，不是作為一種想法，而是那種感覺帶來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去看問題的全部。

納：這是一場不尋常的革命。去把各個問題看成是一個問題，是人的問題，而不是環境的問題，是不尋常的一步，人們不會踏出這一步。

克：人們不會踏出任何一步。他們習慣了這種外在的組織，完全不去理會內在發生了什麼。所以，當一個人意識到世界是我，我是世界的時候，他的行動不是割裂的，也不是個人反對社會的；也不是突出個人得救的重要性。當一個人意識到世界是我，我是世界的時候，不管發生什麼行動，不管發生什麼變化，都會改變人類的整個意識。

納：你喜歡解決那個嗎？

克：我，作為一個人，意識到世界是我，我是世界：意識，是深深地感受到這種誓言，也充滿激情地意識到這個事實。

納：對，我的行為事實上也是世界：我的行為是這個唯一的世界的，因為發生在世界的事也是行為。行為是內在的，所以內在與外在為一體，因為歷史事件和生活事實都事實上是連結內在與外在的一個支撐點。事實上它也是人的行為。

克：所以這個世界的意識也是我的意識。

納：對。

克：我的意識是世界。現在危機是在這種意識中，不是在組織裡，也不是在修建的道路上——劈開山丘來建造更多的道路。

納：也不是在更大的坦克和洲際導彈裡。

克：我的意識是世界，世界的意識也是我。當這種意識有了變化，它會影響整個世界的意識。不知你是否看到這一點？

納：它是一個不尋常的事實。

克：它是一個事實。

納：是意識處於混亂中；並無任何其它混亂。

克：明顯如此！

納：因此，世界的疾病是人類意識的疾病，人類意識的疾病是我的疾病，我的混亂。

克：現在，當我意識到我的意識是世界的意識，世界的意識也是我的時候，不管在我內心發生了什麼，都影響著整個意識。

納：對那些總是說：“那非常好，我會改變，但是印度—支那仍然有戰爭！”的人說這樣的話吧。

克：十分正確，就是這樣。

納：還有猶太聚居區和人口過多的問題。

克：那當然，它們也是這樣。但是，如果我們每一個人都能看到這個真理，也就是世界的意識是我的意識，我的意識是世界的意識；如果我們每一個人都感覺到要對此負上責任——政客、科學家、工程師、官僚主義者和商人——如果每一個人都有那種感覺，那會怎麼樣呢？我們的工作就是讓他們有這樣的感覺覺；那是宗教性的人發揮的作用，對嗎？

納：那是一件不尋常的事情。

克：喂，我們來繼續。所以這是一場整體的運動，而不是個人與得救的運動。如果你喜歡用“得救”這個詞的話，那麼它是一種人類整體意識的得救。

納：意識的整體性和意識本身健康與否都是同一回事，它既表現在外在，也表現在內在。

克：正是如此。讓我們回到正題吧。

納：所以你事實上說的是意識的健康、明智和整體性，事實上也總是發生在個體身上。

克：對，正是如此。現在，想要創造一個不同世界的人、教育家、作家、組織者等，當他們意識到世界是他們的責任的時候，那麼整個人類意識就會發生變化。只是在他們強調組織和分化的時候，世界是朝著另一方向來發展；他們確實是做著同樣的事。

納：以一種負面的方式。

克：對，是以一種負面的方式。所以，一個問題由此而來：這種人類意識，也就是我——也就是社區、社會、文化，以及我在與所在社會和所在文化的關係中產生的所有恐懼——是否能夠經歷一場根本的轉變呢？問題就是這樣。不要逃避到假定的神聖那裡去。因為當我們明白了這種意識的變化後，神聖就在那裡，你無需去尋找它。

納：請你解釋一下這種意識的轉變是由什麼組成，好嗎？

克：那是我們現在正要談論的。

納：也許我們可以質詢一下神是否會出現。

克：（暫停）首先第一步的是，意識可能會發生一種變化嗎？或者是意識根本沒有機會發生轉變？談到了意識的變化，它的含義是從這個變成了那個。

納：這和那都在意識之內。

克：那是我想首先要確定的。當我們說意識必定會產生一種變化的時候，這種變化仍然是在意識的範圍內。

納：我們看問題的方法，以及我們看解決問題的方法，都稱為變化——那全是在同一個範圍內。

克：一切都在同一範圍內，因此根本沒有變化。也就是，意識的內容就是意識本身，兩者不可分割。讓我們來把那個論點說得明確些。意識是由人類通過知識、經驗、痛苦、混亂、破壞、暴力等而收集起來的所有內容組成——所有的都是意識。

納：再加上所謂的解決方法。

克：有神、無神、神的各種不同理論，所有的都是意識。當我們談到意識的轉變的時候，我們仍然是把大塊的意識片段從一個角落變換到另一個角落。

納：對。

克：把一種品質轉移到該領域的另一個角落去。

納：變弄著這個大箱子裡面的東西。

克：對，變弄著裡面的東西，因此……

納：我們在把同樣的東西變來變去。

克：對。你說得很好，比我說的還好。當我們談到了轉變，我們真正地是想把裡面的內容變來變去——對嗎？現在它是暗指魔術師和他變的戲法。但是，它仍然是在意識的範圍內。

納：現在出現了兩個問題。你是說在意識內容的範圍外根本沒有意識的存在？還有，是不是根本不存在一個耍弄各種戲法的實體，在意識的內容以外也根本沒有一個稱為“我”的實體？

克：顯然沒有。

納：先生，這是兩個大的問題。你樂意把它們解釋一下嗎？

克：第一個問題是什麼？

納：如果我是正確地理解的話，第一個問題你是說：我們正在討論的這種意識，正是其內容本身，我們都是這種意識，都擁有這種意識，也在問題中發現它，那麼在意識的內容以外，是不是沒有一種稱為“意識”的東西存在？

克：絕對是。

納：你是不是說，在人的問題之外，在他的不幸，他的思考和他的頭腦準則之外，根本沒有一種我們稱為“意識”的東西在裡面。

克：絕對是。

納：這是一個大的問題。你能解釋一下嗎？我們都在思考——自從我們初次認識，我們就已經陷進了印度宗教的假定裡面——假定在我們正在談論的這種意識的外殼以外還有一種超意識。

克：要去尋找是否有一些東西在這種意識之上，我必須要明白這種意識的內容是什麼。頭腦必須要超越自我。然後，我會尋找是否有某些東西是不同於這種意識的。但是，假想並無意義，它只是一種推測。

納：所以，你是不是說，我們通常稱為意識的，我們在談論的，都完全是這種意識內容的投射？意識的容器和裡面的內容都是不可分割的嗎？

克：沒錯。

納：你提出的第二個論點是：當作為變戲法的意識內容消失的時候，衝突、意志和變弄的實體都並不存在。

克：也就是，我的意識是世界的意識，世界的意識是我。這是一個真理，不只是我的發明或取決於你的接受。它是一個絕對真理。意識的內容也就是：沒有了內容，就不會有意識。現在，當我們想要改變意識內容的時候，我們是在玩弄著變戲法。

納：內容是變戲法本身，因為你已經有了第三個論點，也就是：在這種內容之外，根本沒有任何人在變弄著任何戲法。

克：十分正確。

納：所以，變戲法的人與其內容是一體的，容器與內容也是一體。

克：在這種意識以內的思想者說他必須要改變，其實是意識自己在設法去改變。我想那是相當清楚的。

納：所以世界、意識和假想都會改變其實體，其實都是同一個實體在扮演著三個不同的角色。

克：如果是這樣，那麼一個人該怎樣做去把意識的內容完全倒空呢？這種獨特的意識，也就是我與這個充滿不幸的世界的意識，是如何經歷一場徹底的改變呢？頭腦——即意識，再加上它的全部內容，再加上過去積累的知識——是如何去把它的所有內容清空呢？

納：但是人們會說，聽到了你的話後，我們無法完全地理解它。他們會說：意識能夠被清空嗎？假設這是可能的話，那麼當意識變成虛空的時候，它不會使一個人處於一種相當模糊和惰性的狀態嗎？

克：情況剛好相反。要得到這一個觀點，需要大量的質詢，大量的理性和邏輯，智慧從它而來。

納：因為有些人認為，你說的馬意識清空，是某些類似于小孩子出生時的意識。

克：不，先生，根本不是這樣。我們一步一步地，慢慢地深入探討這個。讓我們來重新開始。我的意識是世界的意識。世界是我，我的意識的內容是世界的內容。意識的內容是意識本身。

納：同時也是那個說“他是意識”的實體。

克：現在我在問我自己，我意識到這個以後，會發生什麼變化呢？

納：那種變化是不是把三個問題視為一個真正的問題來解決？

克：變化的含義是什麼？革命的含義是什麼？——不是外在的革命。

納：我們已經超出了那個問題。

克：外在的革命是最荒唐的，原始的和愚蠢的破環。

納：它是這種意識裡的碎片。

克：對。

納：你是不是在問什麼會為這種意識恢復秩序？——一種整體的秩序。

克：在這種意識以內可以有秩序嗎？

納：那是下一步要做的嗎？

克：那是你在問的。

納：對。由於我們看到了混亂，那是悲傷與痛苦，那是這種不可分割的意識裡的混亂，下一個問題必定是：我們該如何去對待這種混亂？

克：對。

納：由於沒有一個實體能夠對它有些辦法……

克：喂，不要這麼快跳到那一步。

納：因為我們已經看到引起混亂的正是那個實體。

克：我們有意識到那一點嗎？沒有。我們是否意識到思想者是這種意識的一部分，而不是這種意識以外的一個分割的實體嗎？我們有意識到，在觀看、檢查、分析和觀察其所有內容的觀察者，其實也是意識內容本身嗎？那樣觀察者是其內容嗎？

納：對。

克：但是陳述一種真理是一回事，意識到它又是另一回事。

納：對。我想我們沒有完全明白，沒有一個實體是從我們在企圖改變的事物中分離出去的。

克：當我們談到改變的時候，它似乎是暗含了並不存在一個獨立於意識以外，能夠帶來轉化的實體。

納：不知何入，我們會認為我們能夠置身於這種混亂之外，看著它，變弄著它。我們總是告訴我們自己說：“好，我仍然留在此處去想些辦法對付它。”所以我們在玩弄著越來越多的變戲法。

克：更多的困惑，更多的混亂。

納：只是一種裝飾的改變，而事情卻變得更糟。

克：世界的意識是我的意識。在那種意識裡面，是人類所有的努力，人類所有的不幸、殘暴和惡作劇。人類所有的活動都在那種意識裡面。在那種意識裡，人類已經產生出這個實體，它會說：“我是與我的意識分割的。”在那裡，觀察者會說：“我是不同於那個被觀察的物件。”思想者會說：“我的思想與我本人不同。”首先，真的是如此嗎？

納：我們都相信有兩個不同的實體。我們對自己說：“我必須不要憤怒，我必須不要悲傷，我必須要改進，我必須要改變我自己。”我們總是心照不宣地，或者有意識地說著這個。

克：因為我們認為這兩者是分割的。現在，我們正設法指出，它們並不是分割的，它們是一體，因為如果沒有了思想，也根本沒有思想者。

納：在一天當中，會有上百個觀察者和上百個思想者。

克：我只是在問：“真的是如此嗎？我在觀察尾部紅色的鷹在飛過。我看見了它。當我在觀察那只鳥的時候，我是帶著鳥的印象來觀察，還是僅僅是在觀察？那只是觀察嗎？如果我有了印象，是語言、記憶和所有其它的，那麼就有觀察者在觀察鳥在飛過。如果只有觀察，那麼觀察者並不存在。

納：你能解釋一下，當我帶著印象去看那只鳥的時候，為什麼會有觀察者呢？

克：因為觀察者是屬於過去。觀察者是中心，是積累的知識、經驗和記憶；是那觀察者，帶著他觀察的世界。他積累的知識不同於你積累的知識。

納：你是在說整體的意識，也就是問題本身，與將要處理這個問題的觀察者並無不同，而這似乎又會為我們帶來一個僵局，因為我們正在設法去改變的這種事物，其實也是想要改變這種事物的人，對嗎？接著問題是：那麼會怎麼樣？

克：正是如此。如果觀察者是被觀察物件，那麼意識轉變的本質是什麼？那是我們正要尋找的。我們意識到，意識裡必然會有一場根本的變革。這是如何發生的呢？它是透過觀察者來發生的嗎？當觀察者是與被觀察對象分割的時候，這種變化只不過是意識的不同內容之間的變戲法。

納：沒錯。

克：現在讓我們慢慢地去深入。要意識到，觀察者即是被觀察物件，思想者即是思想。那是事實，讓我們在這種狀態下停留一分鐘。

納：你是說思想者是所有這些製造混亂的思想總和。

克：思想者即是思想，不管它是一種思想，還是很多種思想。

納：但有所不同，因為思想者會認為自己是某些像水晶般的堅固實體。即使通過這次討論，思想者也把自己視為這個堅固的實體，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混亂都屬於這個實體。

克：那個堅固的實體，如你所說，是思想的結果。

納：那個堅固實體是……

克：……被疊置了一層層的思想。

納：被他的思想疊置著。

克：是被思想，不是“他的”，是思想。

納：對。

克：思想看到了必須要有一種變化。這個堅固的實體，是思想的結果，希望去改變其內容。

納：是改變它自己。

克：所以觀察者與被觀察物件之間會有一場戰鬥。這場戰鬥是由企圖去改變、塑造、壓制、給予新的塑造等組成，那是一場我們生命中時時都在進行的戰鬥。但是，當頭腦明白了觀察者、體驗者、思想者即是思想、體驗和被觀察物件的時候，那樣會發生什麼呢？——要知道這必定是一場激烈的變化。

納：那是一個事實。

克：當一個想要作出改變的觀察者，意識到他是要被改變的一部分的時候，會怎麼樣呢？

納：那他事實上是一個賊，卻假裝成員警去抓他自己。

克：對。所以會發生什麼？

納：先生，你看，人們並不相信這個；他們說：“通過練習，我會戒煙；通過練習我會早點兒起床，我會減肥，我會學會幾門語言；他們說：“我是我命運的主人，我可以改變”——每個人都真的相信這個。每個人都相信通過某種練習，他會改變他的生活，改變他的習慣，以致改變他的思想。

克：那意味著，一個人要明白努力是什麼意思。努力是什麼，為什麼會有努力。它是一種帶來意識轉變的方法嗎？通過努力，通過意志力，意識會轉變嗎？

納：會。

克：那意味著什麼？是通過衝突來改變嗎？當意志力在動作的時候，它會形成一種反抗；克服、壓抑、拒絕、逃避——所有的都是意志的活動。那意味著生活是一場持續不斷的戰鬥。

納：你是說在這種意識中，僅僅是一種元素在支配著另一種嗎？

克：顯然是。一塊碎片在支配著另一塊碎片。

納：那還是衝突嗎？那依然是無序。對，無序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這是顯而易見的。

克：所以，中心的實相仍然保留著，這必定會有一場激烈的意識轉變。現在，這是如何產生的呢？這是一個真正的問題。

納：對。

克：我們是通過觀察其中的一塊碎片優越於意識範圍內的其餘碎片，其它碎片來接近這塊碎片。

納：事實上我們是這樣做。

克：現在，那塊被我們稱為優越的、智慧的、理智的、理性的、邏輯的碎片，是由其它很多碎片產生的。一塊碎片已經被假定為權威，壓倒了其它的碎片。但是，它依然是一塊碎片，因此在它和其它許多碎片之間有了一場戰鬥。所以，去看這塊碎片可能解決不了我們的問題，對嗎？

納：因為它引起了割裂和衝突，剛從一開始的時候就是我們的問題。

克：也就是，當有了男人和女人之分的時候就有衝突。當有了德國和英國，或俄羅斯之分的時候就有衝突。

納：所有的割裂都是在意識以內。同時，把意志力強加在意識上的練習又是意識內部的一種分裂。

克：所以一個人必須不要受“通過意志能改變”這種想法的影響。明白這一點是十分重要的。

納：對，意志力的練習只不過是一塊碎片對另一塊的暴虐。

克：那很簡單。也意識到要從意志中解脫，即是從這塊碎片中解脫。

納：但是世界上的宗教總是召喚意志力的到來，並且會有所作為。

克：對，但是我們全都否認了。

納：對。

克：所以當頭腦看見了意志並非道路，當頭腦看見了一塊碎片在控制著另一塊，卻依然還是碎片，從而有了衝突——因此意識的領域裡仍然會有痛苦的時候，它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這樣一顆頭腦該做些什麼呢？

納：對，這是一個真正的問題。

克：現在，對於這樣一顆頭腦，有任何事要做嗎？

納：當你這樣問的時候，有人會說：“如果是無事可做的話，那麼馬戲還會繼續。”

克：不，先生。看！只是在練習意志力的時候，馬戲才會繼續。

納：你是說我們一直在討論的和設法改變的這場馬戲其實是由意志組成的？

克：我的意志反對你的意志，就是這樣。

納：我的意志在反對我的另一部分。

克：就是這樣。

納：我想抽煙……

克：正是如此。一顆一開始的時候說“我必須要改變”的頭腦，意識到一塊宣稱它必須要改變的碎片依然是處於與另一塊碎片的衝突中，是意識的一部分。它意識到這個。因此，它也意識到人們已經習以為常的意志，被誤認為是帶來變化的唯一道路……

納：……並不是變化的因素。

克：對，並不是變化的因素。因此，這樣一顆頭腦已經達到了一種完全不同的高度。

納：它已經變得清晰得多了。

克：已經清除了大量的垃圾。

納：它已經清除了內在與外在之間的割裂；意識及其內容之間的割裂。它也清除了意識的實體和屬於他的意識以及不同碎片之間的分割。它又清除了意識內不同碎片間的分割。

克：所以發生了什麼呢？頭腦看到了這一切後會發生什麼呢？不是理論上的，而是確實感受到它，並且說：“我的生命裡不再有意識。”意思是說，我的生命裡不再有抵抗。

納：這是多麼不尋常，它好像是有一天，突然發現天空就在底下。它是一場如此偉大的轉變，很難說那種變化的範圍有多大。

克：它已經發生！那是我的看法。

納：你是說那不再有意志力，不再有努力，不再有外在與內在的分割……

克：……不再有意識內部的碎片。

納：不再有碎片。

克：明白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先生。

納：不再有觀察者與他觀察的事物之間的分割。

克：那意味著什麼？不再有意識內的碎片。意思是說，只有在碎片之間還有衝突的時候，意識才會存在。

納：我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已經明白這個。意識就是它的碎片嗎？

克：意識是它的碎片，意識是碎片間的戰鬥。

納：你是說只是因為它們處於衝突中，處於鬥爭中，才會有碎片？當它們不再戰鬥的時候，它們就不是碎片，因為它們不是表現為部分。一部分對另一部分的行為終止了。那是當你說碎片的時候，它所指的含義。那就是碎片。

克：看看發生了什麼！

納：當碎片不再互相對抗的時候，它們消失了。

克：這很自然！當巴基斯坦和印度……

納：……你是說那就是轉變？

克：喂，我還沒知道呢。我們會深入這個問題。人類的頭腦已經意識到世界是“我”，我是世界，我的意識是世界的意識，世界的意識是我的意識。意識的內容，還有它所有的痛苦等也是意識。在這種意識裡有一千塊碎片。那裡，很多碎片中的一塊會成為權威、審查者、觀察者、檢驗者和思想者。

納：成為老闆。

克：對，老闆，所以他維繫著碎片的存在。看看這的重要性！在他呈現出權威的時候，他必定會維繫著碎片的存在。

納：對，顯然如此。因為它是意識的一部分，作用於意識的其它部分。

克：因此它必然會主張支持衝突。衝突便是意識。

納：你已經說過碎片是意識；你現在是說碎片事實上是意識的內容嗎？

克：當然是了。

納：碎片是衝突。沒有碎片就沒有衝突了嗎？

克：意識在什麼時候會活動？

納：當它處於衝突的時候。

克：這很明顯，否則就是自由，自由地去觀察。所以，當完全沒有衝突的時候，在意識裡，還有在意識本身，根本的變革會發生。

加州，馬里布

1971年3月27日

2、善與惡

J. 克裡希那穆提和阿蘭•納德之間的對話

納德：善與惡真的存在嗎？還是它們只是受制於不同的觀點？有邪惡這樣一種東西存在嗎？如果有，那麼它是什麼？有原罪這樣一種東西嗎？也有善良這樣一種東西嗎？真正的和深層的善又是什麼？

克：今天早上我在想同一個問題，跟你的問題所暗含的一樣。也就是，是否有絕對的善和絕對的惡：正如基督教的原罪思想和亞洲的業報思想——是一種帶來更多苦楚和更多悲傷的行為；超越了悲傷與痛苦，一種慈悲誕生了。我在不久前的一天，當我在電視上看到一些人在殺死小海豹的時候，我想到了它。它是一件可怕的事，我很快地把頭轉了過來。屠殺一直都是錯誤的，不光是殺人，還有殺動物。具有宗教性的人，不是信仰宗教的人，而是真正具有宗教性頭腦的人，都總是避免每一種形式的殺生。當然，當你吃素的時候你也是在殺生——一棵蔬菜——但那是最低程度的殺生，也是最簡單的生存方式：我不會稱它為殺生。有人在印度，在歐洲，在美國見過人們對在戰爭中，在有組織的謀殺中對殺戮的接受，那是戰爭。人們也有一種語言，有一個手勢，有一個眼神，用一種輕蔑來“殺”人；這種“殺”的方式已經被一些宗教人士描述過。但是，儘管如此，屠殺一直在繼續——殘殺、暴力、殘忍、傲慢、侵略——不管是在行為上還是在語言上，最終都導致傷害和殘暴地對待其它人。有人也在北非和法國南部看過一些古代的洞穴，裡面畫著一些人在與動物搏鬥，也許那時的人已經懂得了與邪惡作鬥爭。或者，這種搏鬥是一種娛樂的方式，用來殺害，用來征服某些東西嗎？所以，當一個人看到了所有這些後，會問是否有邪惡這樣一種東西，完全沒有了善；善與惡之間的距離有多遠？惡是善的減退，慢慢地結束於惡呢？還是善是惡的減退，逐漸地變成了善？那就是，透過時間的間隙，從善變成了惡，又從惡變成了善，對嗎？

納：你的意思是說它們是同一根棍子的兩端？

克：它們是同一根棍子的兩端——還是兩種完全分割的東西？所以什麼是惡，什麼是善？在基督教的世界裡，宗教裁判所曾經因為異端而把人燒死，認為那是善的。

納：共產主義也做著同樣的事情。

克：共產主義以他們的方式來做著這樣的事：為了共產主義的目的，為了一種經濟的目的，為了全人類幸福的目的等等。在亞洲也一樣，他們以各種不同的方式來做這樣的事情。但是直到近代，他們都總是有一個群體，認為任何形式的殺生都是邪惡的。現在，因為經濟和文化的理由，所有一切都慢慢地消失了。

納：你是指避免殺生的團體……

克：……在漸漸地消失。所以就有善和惡之爭。現在，有絕對的善和絕對的惡嗎？或者是否有一個漸變的過程：相對的善和相對的惡？

納：它們會作為一種超越於有限觀點的實相而存在嗎？例如，對於法國人來說，戰爭期間入侵的德軍是邪惡的；同樣地對於德國人來說；德國士兵是好的，他代表了保護。現在，是否存在著絕對的善和絕對的惡？不是它只不過是局限的觀點的結果？

克：善是取決於環境、文化和經濟條件嗎？如果是這樣，它會是善嗎？良善可以作為一種環境、文化的制約而綻放嗎？邪惡也是環境文化的結果嗎？它是作用於那個框架之內，還是作用於它之外？所有這些都暗示了我們要問的問題：有絕對的善和絕對的惡嗎？

納：對。

克：首先第一步的是，什麼是善？“善”這個字與“神”這個字相關嗎？神是至善、真理、優秀，以及那些能夠與神的品質相匹配的字眼，那是善；與被認為是邪惡的任何事物相反。如果善是與上帝扯上關係，那麼惡是與魔鬼有關。那種邪惡是醜陋，是黑暗，是……

納：……是扭曲的……

克：……歪曲的，有目的的傷害，例如是傷害的欲望——所有的都與善相反；也就是，上帝的理念是善的，魔鬼是惡的——對嗎？現在我想我們都或多或少地指出了什麼是善，什麼是惡。所以我們在問，是否有絕對的善和絕對的，不可消除的惡。

納：惡是一種實相，一種存在。

克：因此讓我們首先來檢查一下是否存在一種絕對的善。不是某種意義上的善，它是與上帝相關，或者是接近於上帝理念的善，因為那樣善會僅僅成為一種思索。因為上帝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真的是一種相信某種東西的托詞——某種優秀的和高貴的東西。

納：是幸福嗎？

克：幸福等諸如此類。現在什麼是善呢？我覺得善完全是一種秩序。不僅是外在的，而且尤其是內在的。我想那種秩序可以是絕對的，正如我相信數學裡面有一種完全的秩序一樣。無序導致了混亂、毀滅、無政府狀態和所謂的邪惡。

納：對。

克：當一個人的生命裡存在著完整的秩序，當一個人的頭腦裡、心靈裡和身體的活動裡都存在著秩序——這三者之間的融洽便是善。

納：希望人曾經說過，完美的人已經達到了身、心、靈的完全協調與融洽。

克：對，所以我們現在應該說善是絕對的秩序。由於大多數的人都生活在無序中，他們致力於每種方式的惡作劇，最終導致了破壞、殘暴、暴力和各種不同的傷害，既有精神上的，也有身體上的。對此，用“邪惡”這個詞是最適合不過的，但我又不喜歡用“邪惡”這個詞，因為它裝載著基督教的思想，裝載著譴責與偏見。

納：還有局限。

克：對。在印度和在亞洲，總是裝載著“邪惡”，“罪”等字眼——正如總是裝載著“善”一樣。所以，我們是否可以把所有積聚在這些詞周圍的東西抹去，把它看成是全新一樣。也就是：絕對的秩序是否存在於一個人的心裡嗎？這種絕對的秩序可以在一個人心裡尋找，同時也在外面的世界裡產生嗎？因為世界是我，我是世界；我的意識是世界的意識；世界的意識是我的意識。所以當一個人的心中有了秩序，世界就有了秩序。現在，這種秩序，可以是絕對的嗎？那意思是說：秩序存在於頭腦裡，心裡和身體的活動裡。那就是，完全的融洽。這是怎樣產生的呢？那是其中一個重要問題。

接著另一個重要問題是：秩序是某些根據一種設計而來的複製品嗎？秩序是由思想、智慧和心確立的，再複製於行動中嗎？或者是在關係中嗎？所以秩序是一個藍圖？這種秩序是怎樣產生？

納：對。

克：秩序是美德，無序不是美德，是傷害，是破壞，是不潔——如果我們能夠用那個詞的話。

納：有人想到了梵語單詞“非法（Adharma）”。

克：對，是非法。所以秩序是某些根據知識和思想草擬出來的東西嗎？還是存在於思想和知識的領域之內呢？一個人感覺到了一種絕對的善，不是作為一種情感的概念，而是真的知道了它。如果他自己已經深入地研究過，那是這樣一種東西：完全絕對和不可分割的善，或者是秩序。這種秩序不是一種用思想疊置起來的東西。如果它是，那麼它是根據一個藍圖而來。如果它是來自於模仿，那麼這種模仿會導致混亂，或者是服從。服從、模仿和對本然的否認，是無序的開始，最終會導致我們所稱的邪惡。所以我們在問：善（正如我們所說的），即秩序和美德，是思想的產物嗎？意思是說，善可以由思想培養出來的嗎？美德可以被培養嗎？培養即暗示了要慢慢地形成，那意味著需要時間。

納：精神的綜合。

克：對。現在，美德是時間的結果嗎？因此秩序是一個進化的事件嗎？所以，絕對的秩序，絕對的善，是一個緩慢的成長過程，要通過時間來培養的嗎？正如我們在不久前的一天說過，思想是記憶、知識和經驗的反應，是屬於過去，貯存於大腦裡。腦細胞裡的本身是屬於過去。所以，美德是隱藏在過去裡面，因此可以被培養，被推動嗎？還是美德、秩序只存在於現在呢？現在與過去並無聯繫。

納：你是在說美德是秩序，那樣秩序並不是思想的產物；但是，如果根本存在著秩序，那麼它必須存在于行為中，行為也存在于世界中和關係中。人們總是想到在關係中，在世界中的有目的行為，必須是事先計畫好的，而秩序是計畫的結果。人們通常持有這種想法，那就是在覺醒，你說的那種狀態中，沒有了思想活動的餘地。當他們聽你演講的時候，他們感覺到這是一種能量消退的狀態，可以沒有活動，也與世界的人和事及其行為不發生關係。因此他們認為它沒有真正的價值，不是你所說的一種現世的和歷史性的象徵。

克：對，先生。

納：你是說善是秩序，秩序不是事先計畫的。

克：當我們談到了秩序的時候，我們指的不是一種在行動中，在關係中的秩序，不是一種抽象的秩序，不是一種存在于天堂裡的善，而是指秩序，是存在于關係中和行動中，存在於當下的善。當我們談到了計畫的時候，顯然在某個水準上，必須要有計劃。

納：建築。

克：建築，修建鐵路，登上月球等等，必須要有一個設計，一個計畫，一種真正的秩序，智慧的運作發生了。我們當然不要把兩者混淆：必須有一個計畫、秩序、合作、一起執行某些計畫、一個良好的城市規劃，一個社區——所有的都需要計畫。我們在談一些完全不同的東西。我們是在問人的行為裡是否有絕對的秩序。如果一個人心中有絕對的善，就跟絕對的秩序一樣，這個世界也有這種秩序。我們說秩序是沒有事先計畫的，也不能夠計畫。如果它是計畫好的，那麼頭腦是在尋找安全，因為大腦需要安全；一旦尋求安全，它就會壓抑，或毀壞，或把“是什麼”扭曲了，於是設法去服從和模仿。這種模仿和服從是無序的，頭腦和心都變得神經過敏，出現了各種不同的扭曲，所有的惡作劇從這裡開始了。計畫暗含了知識。

納：還有思考。

克：知識、思考和讓思想變得有序等都是理想。所以我們是在問：美德是從計畫而來嗎？顯然不是。當你依照一種式樣來計畫你的人生的時候，你不是在生活，你只是在服從某一標準，因此服從本身帶來了矛盾。應然和本然之間產生了矛盾，因此有了衝突。所以，秩序、美德和本然之間是在當下這一刻。因此，它不受制於過去。那樣，自由可以是相對的。

納：你怎樣解釋？

克：一個人會受制於自己生活的文化和環境中。一個人要麼是使自己完全地從所有的限制中解脫，因此是絕對地自由；要麼是能夠局部地不受限制。

納：對，擺脫一種限制……

克：……然後又陷入了另一種。

納：或者只是丟棄一種限制，例如是基督教和它的信仰禁忌。

克：所以也許慢慢地丟棄會有秩序地出現，但它並非如此；因為慢慢地把限制剝去也許會暫時地出現自由，但它並不是絕對的自由。

納：你是在說，就一種或另一種的限制而言，自由並不是一種特殊運作的結果？

克：對。

納：你說過自由是在開始，而不是在最後。這是你的意思嗎？

克：對，就是這樣。自由是屬於現在，而不是在未來。所以自由、秩序，或者是善是屬於現在，在行為中表現出來。

納：對，否則它並無意義。

克：否則它根本沒有意義。關係中的行為並不只是涉及到一個與你息息相關的特殊個體，而是涉及到每一個人。

納：如果沒有了讓大多數人表現出來的那些屬於過去的元素，那麼我們會表現出什麼呢？在這麼多人眼裡，這種自由是一種虛無的東西，就像一個蒼白的天空，就像一種非物質的東西一樣。在那種秩序裡，什麼會使我們在這個人和事的世界裡表現得有條不紊呢？

克：先生，看。我們在上一次的談話中說過我是世界，世界是我。我們說世界的意識是我的意識。當你作出那樣的陳述的時候，它也許是純粹口頭上的陳述，因此根本就沒有意義，或者它是一些真實的，有生命力的東西。當一個人意識到它是有生命力的時候，那種意義下的就是慈悲——真正的慈悲，不是對一個或兩個人的慈悲，而是對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的慈悲。自由是這種慈悲，並不是一種虛無主義的想法。

納：是一種退隱的狀態。

克：我的關係只是屬於現在，不是屬於過去，因為如果我的關係是植根於過去，那麼我就和現在沒有關係，所以自由（解脫）是慈悲。當深深地意識到我是世界，世界是我的時候，它就會出現。自由、慈悲、秩序、美德和良善是一體的；那是絕對。現在，非善的關係——被稱為邪惡、罪、原罪——什麼樣的關係會擁有這種了不起的秩序呢？

納：它不是思想、文明和文化的產物。

克：兩者間有什麼關係呢？沒有關係。所以當我們遠離這種秩序——以某種意義上的行為不當來遠離——那麼會進入邪惡的領域裡嗎？如果我們可以用“邪惡”這個詞的話。完全完全與善分離的東西是惡嗎？

納：是背離了善的秩序，進入了惡的領域？還是這兩者甚至根本不能夠碰到一起？

克：正是如此。我會行為不當，我會說謊，我會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傷害另一個人，但我能夠把它清除。我可以通過道歉，通過說“請原諒”來把它清除。它可以馬上做得到。

納：它可以結束。

克：所以我在尋找一些東西，那就是：它沒有結束，而是以一種憎恨，一種惡意來日復一日地裝在一個人的頭腦裡……

納：……罪疚，恐懼……

克：……那樣會孕育出邪惡嗎？你認為呢？

納：對，我認為會。

克：如果我繼續與它在一起，把我對你的怨恨裝在頭腦裡，日復一日地持續著，那種怨恨包括了憎恨、嫉妒、妒忌、傲慢——所有的都是暴力。所以善與惡和暴力之間是什麼關係呢？我們非常……地使用“邪惡”這個詞。

納：……謹慎地使用。

克：謹慎地使用。因為我根本不喜歡這個詞。所以暴力與善良之間有什麼關係呢？顯然完全沒有！可是我已經培育出暴力——不管它是社會的產物，文化和環境的產物，還是從動物身上繼承而來的——通過意識到那是暴力，可以把它清除。

納：對。

克：不是一種漸進式的清除；清除它，就像你清除……

納：……把牆上的標記擦去。

克：那樣你總會處於那種善之中。

納：那麼你是說那種善是一個完全的否定事件嗎？

克：對，它必須是。

納：在那種方式下，否定與肯定完全沒有關係，因為它不是一種逐漸減少或逐漸累加的肯定。當完全沒有了肯定的時候，否定才會存在。

克：對；以另一種的方式來描述它。對怨恨的否定，對暴力的否定和對持續性暴力的否定，在那種否定之下的便是善。

納：它是一種虛空。

克：暴力的虛空就是善的充滿。

納：因此善總會是完整的。

克：對，它從來就未經受損，也不是碎片。先生，等一下！那樣有絕對的惡嗎？我不知道你是否曾經考慮過這個：我曾經在印度見過一些泥土做的小雕像，裡面充滿了針狀物或刺；我時常看到這種雕像。那個雕像被假定是代表了你想傷害的一個人。在印度，你可以在灌木叢中看到非常長的刺，它們被用來插進這些泥塑雕像裡。

納：我不知道他們在印度是做這個。

克：我看過它。現在，有一種決定性的行為來使另一個人身上產生邪惡，用來傷害另一個人。

納：一種意圖。

克：這是一種邪惡、深層和憎恨的意圖。

納：深思熟慮的意圖。這必定是邪惡的，先生。

克：它與善的關係如何？——那是指我們說過的善。它的真正意圖是傷害人們。

納：有人會說，這是一種組織性的混亂。

克：組織性的混亂，是一個社會的組織性混亂，它拒絕了善。因為社會是我，我是社會；如果我不改變，社會就不能改變。這是一個傷害別人的深思熟慮的意圖，不管它是不是有組織的戰爭。

納：其實，你說的在印度，人們把刺插進小雕像上是這種有組織戰爭的群體表現出來的現象。

克：這是眾所周知的，跟這些山丘一樣地古老。所以我是說，這種傷害的欲望，有意識或無意識地，以及對它的渴求和對它的支持的是什麼？你會稱它為邪惡嗎？

納：當然。

克：那麼我們應該要說那種意志是邪惡的。

納：侵略是邪惡的，暴力是邪惡的。

克：喂，看一看！意志是邪惡的，因為我想傷害你。

納：有人也許會說：引人向善的意志——也是邪惡嗎？

克：你不可以說意志會引人向善。你要麼就是好，要麼就是不好，你不能夠說意志地使人變好。意志跟抵抗一樣，是一種思想的集中。

納：對，你說過善就是藍圖的消失。

克：所以我是問：惡是跟善有關嗎，還是它們兩者是完全分開的？有絕對的惡嗎？有絕對的善，但絕對的惡不能夠存在，對嗎？

納：對，因為惡總是積累的，它總是處於某種或另一種的程度。

克：對，所以一個人帶著深思熟慮地去傷害另一個人——某些事件，某些意義，某些影響或關心，會改變整件事。但是，談到了一種絕對的罪，絕對的惡，那是件最可怕的事。那就是邪惡。

納：基督教把邪惡的力量人格化成撒旦，是一種最不可變更的力量，幾乎與善同等，幾乎與上帝同等。基督教幾乎把邪惡推崇為永恆。

克：先生，看。你已經在印度看過了那些灌木叢，它們長有長長的刺，幾乎有兩寸長。

納：對。

克：那裡有毒蛇，是致死的毒素。自然界裡還有另一些令人可怕的東西，例如是大白鯊，我們不久前的一天看過的令人震驚的東西。它是邪惡的嗎？

納：不。

克：不？

納：不，先生。

克：它是自我保護：刺是用來保護自己不受動物傷害，所以葉子沒有被吃掉。

納：對，所以蛇也是一樣。

克：蛇也一樣。

納：鯊魚也是跟隨它的本性。

克：所以去看看它意味著什麼。任何身體意義上的自我保護都不是邪惡。但是，由於身體上的自我保護會抵抗任何的變動，會導致混亂。

納：不知我是否可以打斷你的話。很多人會以戰爭為例來討論。他們說要建立起一支軍隊，並且用它來作防衛。例如，在非洲東南部就有這種自我防衛，就像那條鯊魚一樣……

克：那個爭論也太荒唐了。整個世界都因為這個防衛的理由而分割成“我的國家”和“你的國家”，“我的神”和“你的神”——還有經濟的理由而引發的戰爭，是不是？但我在嘗試去獲得一些不同的東西。在某些方面，大自然是可怕的。

納：殘酷的。

克：我們人類在看著它，說：“那是邪惡的，多可怕。”

納：例如是閃電。

克：地震在幾秒鐘內摧毀了一千人的生命，所以當我們宣稱有絕對的惡的時候，其實是宣稱對善的拒絕。善的含義是對自我的完全放棄。因為“我”總是割裂的。“我”，“我的家庭”，自己，人，自我，都是混亂的中心，因為它是一種割裂的因素。“我”是頭腦，是思想。我們從來就不能夠離開這種自我中心的行為。完全地離開它就是完全地有秩序、自由和善良。停留在自我中心的圈子裡地產生混亂；那裡總是有衝突。我們把這種衝突歸咎于邪惡、魔鬼、壞的業力、環境和社會；但是社會是我，我已經建立了這個社會，所以除非這個“我”完全得到了轉化，否則無論是在大的程度上，還是在小的程度上，我都總是會致力於這種混亂。

秩序是指自由中的行為。自由是愛，而不是享樂。當一個人觀察了所有一切，非常清楚地看到這一點的時候，一種驚人的絕對秩序便會出現。

加州，馬里布

1971年3月28日

制作者：lai1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