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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狄公案·壹

大唐狄公案·贰

大唐狄公案·叁

大唐狄公案·肆

大唐狄公案·伍

大唐狄公案·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大唐狄公案. 壹 /（荷）高罗佩著；陈海东，黄禄善，胡洋

译. — 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6

ISBN 978-7-5596-1830-6

Ⅰ. ①大… Ⅱ. ①高… ②陈… ③黄… ④胡… Ⅲ. ①侦探小说

－小说集－荷兰－现代 Ⅳ. ①I56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52363号

大唐狄公案. 壹

作 者：（荷）高罗佩

译 者：陈海东 黄禄善 胡 洋

责任编辑：孙志文

产品经理：魏 傩

特约编辑：陈 红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联合天畅发行公司发行

天津旭丰源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 310千字 635mm×960mm 1/16 印张 21.5

2018年6月第1版 2018年6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1830-6

定价：49.00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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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黄金奇案

漆画屏风奇案

五朵祥云

红丝黑箭

雨师秘踪

高罗佩，荷兰人，荷兰著名汉学家、收藏家、翻译家、民俗学家、动物学家、字典编纂者、推理小说作家。

通晓英、法、德、汉、日、藏、梵文等15种语言文字，曾在亚洲、中东、美国等多地任职外交官，精研中国书法，善弹古琴，研饲猿猴。

以狄仁杰为原型，创作了极具东方神韵的侦探推理小说，这些小说案情凶险诡谲，推理缜密细致，已翻译成29种文字，在38个国家出版，声誉极高，风靡全球。

往来皆为巨擘，如书法家（于右任、沈尹默）、画家（傅抱石、徐悲鸿）、剧作家（田汉）、诗人（郭沫若）、学者（李约瑟）。

一生传奇，堪称精彩。

1958年，该系列小说在英国出版后，“侦探小说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曾写信说，非常喜欢英文版的狄仁杰小说，“故事魅力无穷，新意迭出”。

高罗佩很了不起，虽然是外国人，但比很多中国人更了解中国。

——国学大师 南怀瑾

高罗佩对中国文化习俗和中国人心理的把握达到了得心应手的程度。西方人用中文写小说（《大唐狄公案》部分篇目有中文写本），前无古人。错综复杂的情节，如茧抽丝，娓娓展开，最后才真相大白……它使读者从超凡的逻辑智慧中获得快感。

——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石昌渝

他是名士派头的艺术家、收藏家、代中国人发展国粹的公案小说家，业余胜过专业的汉学家……现代西方人对传播中国文化做出最大贡献的人，恐怕要算荷兰人高罗佩。非学术圈里的西方人了解中国，往往通过《大唐狄公案》。

——伦敦大学东方学院教授 赵毅衡

在高罗佩的神笔之下，古老的中国又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人们面前。

——美国《纽约时报书评》

如此严格地遵循中国古典文学的风格进行创作，而写下的一切又是如此美妙地使现代读者获得满足。

——《纽约时报》

大唐狄公案系列写出了中国唐代的所有魅力、残忍和高深莫测。

——《芝加哥太阳报》

大唐狄公案系列是高罗佩在世界侦探小说领域开创的极其珍贵的一个支脉……精彩纷呈，扣人心弦。

——《泰晤士报》

史录：狄仁杰生于公元630年，卒于公元700年，享年70岁，其子狄光嗣和狄景晖皆仕进有成，但无显名。其族曾孙狄兼谟继承了他的光辉人格和出众才智，官至东都留守卒。

据《旧唐书》列传第三十九所载：“仁杰尝为魏州刺史，人吏为立生祠。及去职，其子景晖为魏州司功参军，颇贪暴，为人所恶，乃毁仁杰之祠。长子光嗣，圣历初为司府丞，则天令宰相各举尚书郎一人，仁杰乃荐光嗣。拜地官员外郎，莅事称职，则天喜而言曰：‘祁奚内举，果得其人。’开元七年，自汴州刺史转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坐赃贬歙州别驾卒。”狄仁杰另有一子狄光远，生平事迹不详。新旧《唐书》载，“仁杰族曾孙兼谟”，“言行刚正”。

黄金奇案

一

诗曰：

世事莫测多别情，但悲不得长相聚；

天涯虽远清名留，万代流芳皇统续。

大唐高宗龙朔年间，京城长安北门外小山坡上有一座松柏掩映的三层古雅酒楼，此楼原是送往迎来之所，故名“悲欢楼”。其正门之上即题刻着上面这首无名古诗，大意是那别亲去友、离京赴任的朝廷官员与友朋同僚感伤话别、相互劝勉及立志建功立业、报效朝廷之事。因这诗情真意切，引得过路文人多驻足吟诵，以致传扬开来，使得京城里人人皆知悲欢楼的大名，便有人到此饯别宴迎，互诉衷肠。

且说这日又有三位身着官服之人来到悲欢楼上落座。此三人均为三十上下年纪，其中一人头戴乌纱帽，姓狄名仁杰，人称狄公，乃新任蓬莱县令，正欲离京赴职。另二人一人姓梁名体仁，一人姓侯名钧，皆头戴纱帽。二人俱是狄公同僚好友，这日专为狄公饯行来此。三位官人在悲欢楼顶楼上只管推杯换盏，却并不多言一语。酒过数巡，三人移目窗外，极目远眺，久久凝视那北门外通往远方的大道。

此时正值暮春时节，但见天空阴沉万里，细雨迷蒙，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路上几无行人，只有远处一片墓地里尚有两个挖坑筑坟的人蜷缩在一棵高大苍翠的古柏树下避雨。

三人闷闷地用完午膳，终于到了话别之时。

梁体仁将杯重重置于桌上，怏怏不乐道：“狄兄此去有何必要，实在让人难以理解！狄兄前已官居大理寺评事，不久即可官比侯兄，我等本可于京城共享荣华富贵，狄兄却——”

狄公神情激动，频频抚弄颔下乌黑的长髯，不待梁体仁说完便道：“此事不必再议，我……”狄公略顿一顿，竭力控制住激动的情绪，面色和缓地继续言道：“我曾多次声言，本人早已厌倦纸上断案！”

“可又何必定要为此离开京城呢？”梁体仁又道，“难道京城就无令狄兄感兴趣的案件不成？前不久户部侍郎汪元德谋害身边随员，私盗黄金三十锭潜逃一案，不正可让狄兄一试身手吗？为此案，户部尚书侯年伯每日皆遣人来大理寺催问案情。侯兄，你与你伯父来往频密，你说是也不是？”

侯钧官居大理寺丞，听得梁体仁提及汪元德盗金一案，不禁面露难色，迟疑片刻道：“有关此案，目下尚未觅得半点线索，不知案犯现将黄金卷逃何处。如此大案，狄兄难道亦不为所动？”

“想必二位不是不知，”狄公淡淡一笑，道，“此案现由大理寺卿亲自过问。我虽也阅过此案卷宗，然每日例行公务繁忙，待抄文牍堆积如山，何尝有机会插手其间！”

狄公言罢，伸手取过桌上锡壶，又为自己满斟一杯。三人相视无语。少时，梁体仁又道：“狄兄起码应拣选一更佳的去处，为何定要去那终日阴雨，远在海边的蓬莱县为县令？岂不知当地自古便有怪诞之事？传说每逢狂风暴雨之夜，当地即有鬼魅出自坟茔，海上也有怪影于云雾之中若隐若现，甚至听说近来当地山林之中有恶虎出没。何况狄兄一旦到任，便须即刻接手前任县令被人神秘谋杀之棘手疑案！故如今蓬莱县令一职，人人避之犹恐不及，狄兄竟然自荐前往，实在是不可思议！”

狄公心不在焉地听梁体仁把话说完，不以为然道：“照梁兄所言，我此去不正可接手一桩谋杀疑案吗？不正可有机会摆脱枯燥乏味的抄抄写写的案头事务吗？二位仁兄，我此去终于可亲自断案，惩处恶人，昭彰公理，以遂我平生之愿！”

“但狄兄切不可小觑了此桩谋杀疑案。”此时侯钧言道，“遣往蓬莱调查此案的官员回报说，至今尚未觅到半点线索，更无从知晓案犯动机。况我不是早已告知狄兄，此案部分卷宗已自文案馆不翼而飞了吗？”

“此案难断显而易见。”梁体仁迅即附和道，“狄兄是明白之人，谋害朝廷命官绝非小事，此案必定与京师高官有染。天知道狄兄此去会闯出什么祸来，惹到哪位高官，说不定还会身陷于其预设之圈套，亦未可知！如今狄兄功绩良好，今后在京城必定前程无量，狄兄却宁愿将锦绣前程弃之于那蓬莱偏僻之地！”

“狄兄，”侯钧诚恳言道，“劝君还要三思而行。现思退步，时犹未晚，狄兄可奏称忽染风寒，身体欠佳，求准十日病假，其间朝廷必会另择他人补缺。听我一言，狄兄，我可是完全为你好啊！”

狄公目视侯钧，心中深为感动。他与侯钧相识不过期年有余，今日听其道出如此真情之言，不禁对其肃然起敬，遂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推座起身。

“二位仁兄关怀挂念之情，狄某在此深表谢意，并将永志不忘！”狄公动情道，“二位所言的确在理，若我继续留任京师，于今后升迁或许更为有利。然狄某心志已决，务要做番事业出来，何况我早已无意于整日埋首书案抄抄写写之事务。故此，我已许下心愿，要向世人证明自己也是有能力报效国家、治理一方之人。蓬莱县令一职，乃狄某真正步入仕途之始！”

“或许乃仕途之末亦未可知！”侯钧低声自语道。他起身走到窗边，凭窗眺望，只见远处墓地内那两个掘墓人已离开其借以避雨的古柏，开始动手工作。侯钧心中一颤，面色陡变，意识到与朋友分手在即，已无法使狄公回心转意，遂长叹一声，转身道：“外面雨止住了。”

“看来我该启程了！”狄公道，三位好友遂一同缓缓下楼。

楼下庭院内，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仆手牵两匹驿马已等候多时。见三位官人下楼，店家连忙趋前为之满斟三杯饯别酒。三位好友举杯一饮而尽，把臂互道珍重。继而狄公纵身上马，灰胡子老仆也攀上坐骑。狄公挥动手中马鞭向梁、侯二人道别，随即扬鞭策马驰向远方大道。

梁体仁与侯钧久久伫立于高处遥望狄公远去的身影，心中不觉颇感凄凉。侯钧满面忧容道：“有一事我未告知狄兄。今晨有位来自蓬莱之人，告诉我一件可疑之事，据说有人曾亲眼看见那位被害县令之鬼魂在县衙大堂内游荡。”

却说狄公自离了京城，携同老仆洪亮晓行夜宿，只两日，约莫第三天正午时分已抵达山东境界。二人于驿站中用过午膳，换了马匹，继续沿大道迤逦前行，向东驰往蓬莱。这一路山高林深，颇为难行。

这日，狄公身着轻便棕色行装，将官服及少许私人日常物品放于坐下两只马褡袋内。临行前狄公心中已有策划，只待抵达蓬莱县衙，安顿下住处，便将二位夫人及子女用篷车接来同住，届时再将家中其他财物、仆婢携来，故而此次轻装而行，只图速速抵达任所。

狄公身后，老仆洪亮策马紧随。只见其背负一个行囊，囊中裹两件要紧之物，一件为狄公日常携带之宝剑，名曰“雨龙”，此乃狄公传家之宝；另一件为断案所用之法典，其中满是工整俊秀小楷眉批，此乃狄公先父任谏议大夫时亲笔所书。

这洪亮原是狄公家父手下的家臣，其时狄公尚幼，随父母居住于山西太原，所以自幼便得到洪亮的侍奉。至狄公进京获得功名，娶妻纳妾，建立家庭，洪亮亦始终相伴其侧并成为狄公家的总管。平日里家务管理自少不了他，即使谋划公事，洪亮亦能襄助狄公一二，因此早已成为狄公之心腹。如今洪亮年纪虽长，却坚持要随主人远赴蓬莱。

且说狄公与洪亮继续赶路，行了一程后，狄公放马慢行，在马上转身对洪亮道：“若是天气依然如此晴朗，今夜我二人即可抵达兖州重镇。明晨我二人早早起身出发，估计午后便可抵达蓬莱县境。”

洪亮点头称是。

“等到了兖州，”洪亮道，“可请兖州刺史派遣一名使者先行赶往蓬莱，预先告知当地官吏，也好叫他们早做准备，另外——”

“我等切不可如此行事！”狄公未待洪亮言毕便道，“自前任蓬莱县令被害之后，当地事务现俱由蓬莱县主簿临时代理。今此人已知我将接任，这便够了，无须先行告知我等行期！我宁愿人不知、鬼不觉地抵达蓬莱，也不愿事先为人所知。此亦是我拒绝边防驿站派兵护送的缘由。”言罢，继续策马而行，洪亮则紧随其后。行了一程，狄公又道：“我仔细翻阅过那宗谋杀案卷，然其中最为紧要的部分，也就是从死者书斋中搜出的私人书信，却不翼而飞。这些书信由前往调查的朝廷官员亲自带回，如今竟已失窃。”

听闻此言，洪亮不禁担忧道：“怎会这样？听说去调查的官员仅在蓬莱住了三日。无论如何，谋杀朝廷命官绝非小事，他本该留待更长时日，起码也该等了解案情的来龙去脉后再走方说得过去。”

狄公点头道：“此不过为本案诸多疑点之一！调查的官员返京后，只是报称，汪县令被发现毒死于书斋之中，所服毒药经查验为蛇毒制成，然无人知晓毒药如何被放置，亦无从查询案犯线索及动机。仅此而已！”

少顷，狄公又道：“我一获委任即前往拜访那位曾去调查的官员，不想此人早被授以新职，今已远赴南方某地上任去了。此人在京的一个随从将一沓不完整的案卷交付于我，称其主人从未与之谈过案情，也未在案卷上留下任何言语，并且未做任何口头交代。故对此案我今只得从头查起！”

洪亮低头不语，心事重重，不似主人这般兴致勃勃。二人默默无语，继续前行，一路上并未遇见任何行人。行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处山野林地，但见道路崎岖，两旁古木参天，不见天日，荒草遮道，难辨路径。

二人缓缓而行，转过一个弯道，忽然从林中岔道内冲出两个骑马壮汉。但见这两个壮汉身着打着补丁的轻便短装，头扎满是污垢的蓝布包巾，一人弯弓搭箭直指狄公二人，另一人拔剑在手，策马趋前厉声道：“晓事的快下马来！留下马匹、钱财！敢说半个‘不’字，定取你二人狗命！”

二

见此危机，当下洪亮在马上急忙转身欲抽取背上宝剑交付狄公，忽听耳边飕的一声，一支利箭擦着头皮飞过。

“速速把剑放下！”那弓箭手高声喝道，“不然再一箭定穿透你这咽喉！”此时狄公向周围迅速扫视一眼，但见周围山势环抱，地形险恶，无路可退，不禁心中暗暗焦急，深责自己当初不该拒绝兵卒护送。

“速速下马！”持剑强人大声喝道，“算你二人命大，撞在我们两个仗义好汉手中，没要了你二人狗命。”

“什么仗义好汉？”狄公下马，讥讽道，“攻击徒手之人，且有弓箭手在旁护卫，也敢自称仗义？你二人不过乃一对平常毛贼而已！”

持剑者见狄公如此轻视自己，便翻身下马，凶狠地持剑逼近狄公。但见此人生得膀阔腰圆，头大颈粗，气壮如牛，还咬牙切齿道：“狗官，你敢讥笑我！”

狄公也被激怒，满面通红地吩咐洪亮道：“拿剑来！”

弓箭手驱马逼近洪亮并威吓狄公：“快快闭嘴，照我二人说的去做！”

“莫不是不敢与我较量？若敢与我较量，方证明你等非平常毛贼。”狄公厉声道，“快拿剑来，待我先了结了他，再来取你性命！”

听得狄公如此说，持剑者禁不住呵呵大笑，仗剑对弓箭手道：“兄弟，这厮这般小看我二人，我倒想与之耍耍。给他剑，让他见识见识老子的手段！”

弓箭手若有所思地瞟了狄公一眼，随之高声对同伴道：“没工夫耍了，还是夺了马匹、财物速速离去的好！”

“果不出我所料，”狄公冷眼道，“真是大言不惭、胆小如鼠之辈！”

持剑壮汉闻言勃然大怒，一步跃至洪亮马前，一把扯下洪亮背上宝剑，将剑掷与狄公。狄公接剑在手，又从容地将颔下长须分为两股结扎于颈后，然后拔剑趋前道：“交战之前，我有一事相告，二位若是明理之人，则无论胜负皆不许伤害这位老者！”

持剑壮汉点头应允，紧接着便唰地一剑向狄公胸膛刺来。狄公挥剑将来剑轻轻隔开，随之便是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连续攻击，逼得持剑壮汉连连倒退，气喘不止。两三个回合之后，壮汉再也不敢小看狄公，开始认真对付。洪亮与那弓箭手站立一旁观战，但见二人你来我往斗了十几个回合仍未分出胜负。狄公感到对手剑法娴熟，虽时有破绽，但力大无比，且颇为机灵，屡屡将狄公诱至路边不平处以使狄公分心脚下，再伺机进攻。此乃狄公平生首次实战，因此精神百倍，越战越勇，心想不需多久便可伺机一举击败对手。但此时，壮汉手中铁剑已禁不住坚韧无比的雨龙宝剑的削击，正当壮汉举剑招架时，手中铁剑忽然啪的一声断为两截。

壮汉手握半截铁剑兀自发愣。狄公也不伤害他，只是转身对弓箭手喝道：“此番轮到你了！”

弓箭手也不答话，只是翻身下马，解去外衣，将袍角提起掖于腰带内。至此，他已知狄公剑法高超，不可轻敌，故一交手便使出浑身解数。几个回合之后，狄公便知此人亦非等闲之辈，其来去攻防，几无破绽。狄公斗得兴起，手中雨龙宝剑上下翻飞，左右回旋，声东击西，神妙莫测。对方也不示弱，腾挪自如，灵活一闪避开狄公的进攻，迅即以快如闪电般的劈刺反攻。狄公挥剑抵挡，唰唰几招便化解了对方的攻势，紧接着一个引蛇出洞挥剑直向对方咽喉刺去，但见雨龙剑擦着敌手颈边而过。那弓箭手却毫无惧色，并不退缩，迅速用剑挡开雨龙剑，伺机转守为攻。

正当二人酣斗得不可开交之际，忽听一阵击锣声响，弯道处转出一支二十人的巡山马队。马队军士个个背负弩机，身挎腰刀，手执长枪，上前将四人团团围住。

“你等是何人？在此何干？”当先一人大声喝问。此人身着铠甲，头戴红缨铁盔，显见是巡山马队校尉。

狄公斗得兴致正浓，忽被搅扰，不禁心中十分恼怒，便不客气地答道：“我乃新任蓬莱县令狄仁杰，此三人皆是我随从。我等骑马赶路，因人困马乏，故在此斗剑比武，舒展筋骨。”马队校尉审视再三，将信将疑。

“还烦大人出示一下公函与下官过目。”校尉以客气却不容置喙的语气对狄公道。

狄公俯身从靴筒中取出一封公函递与校尉。校尉抽出其中官诰迅速一阅，随即将之交付狄公并拱手施礼道：“大人，抱歉打扰了。在下得到快报，说此地有强人出没，故来此巡查，不想惊扰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望大人一路平安，在下就此告辞！”说罢，回马率队疾驰而去。

见马队远去，狄公举剑示意道：“我等接着斗！”说着便唰地一剑向对手胸膛刺去。弓箭手用剑隔开狄公的剑，然后便一个收势将手中之剑插回剑鞘。

“大人，请速速上马赴任去吧。”弓箭手道，“今日与大人相遇，知我朝官员仍有如大人这般仗义勇为者，甚感欣慰。”

弓箭手示意同伴，二人一跃上马。狄公也将雨龙剑递与洪亮，准备取出官服。

“我收回方才之言。”狄公道，“我观二位亦是仗义明理之人，不似久居山林之草寇。我今奉劝二位早日改邪归正，以免落得盗贼般下场。二位想必心中定有何怨仇未解，但还是忘却为好。今北方番邦屡屡犯边，正是国家亟须用人之际，二位武功高强，正可报效国家。”

弓箭手扫视了狄公一眼，平心静气道：“我也奉劝大人，路上还是亲自带剑为妙，以防再次遭遇不测。”说罢便勒转马头，与同伴双双离去，转眼间就消失在密林之中。

当下狄公便从洪亮手中取过宝剑，自负于背上。老仆洪亮道：“大人教训了这两个强人，但不知他们究竟是何等人物？”

狄公道：“但凡这等人亡命江湖皆有一定的情由。然据我所知，这等人专门劫富济贫，又好打抱不平，乃自称‘绿林好汉’的侠义之士。好了，洪亮，我等还是速速赶路要紧，今日这场遭遇颇为尽兴，却也耽误了我等不少工夫。”

当下二人上马继续赶路，行到黄昏时分，终于抵达兖州。守门士卒指引二人至城中接待过路官员之客栈。因走了一日，狄公颇感腹中饥饿，一进客栈，看好二楼一间客房后，便招呼店家预备酒饭。

饱餐一顿之后，洪亮沏了杯热茶递与狄公。狄公坐于窗边，凭窗观望，只见客栈前大街上有许多军士手执火把、兵器穿梭往来，军士身上的铁盔与铠甲被火光映照得闪闪发光，显现出军事重镇的威严景象。

正观望间，忽闻一阵敲门声，狄公扭头探视，见两个壮大汉子步入房中，眼前一亮，禁不住惊喜地叫道：“啊呀，这不是我们的绿林兄弟嘛！二位如何也来到此地？”

两位好汉上前施礼。此刻二人身上仍穿着打补丁的骑装，只是头上换戴了猎户皮帽。其中那位曾当先攻击狄公的壮汉开口道：“大人，今日你曾对那巡山马队头领称我二人是你随从，我们也看出大人是个好官，所以我兄弟二人商议好了，若是大人愿意收留，我二人就跟随大人左右，真做个随从，情愿为大人效力，听候差遣。”

狄公闻言，眉头一展。另一人急忙上前又道：“我二人虽不甚知晓衙门内公务，但晓得听从调遣，即便不能为大人整顿几案，抄写文书，却可为大人跑腿出力，缉拿凶犯与歹徒。”

“二位且坐。”狄公道，“我尚不知二位尊姓大名，何方人氏，曾做何营生？”

二人见问，便于房中两个矮凳上就座。那头一个壮汉抚膝坐定，咳嗽两声先开口道：“在下名叫马荣，江苏人氏，从小随父泛舟江上，运货打鱼为生。后渐渐长大，只因喜好拳脚，父亲便将我送去一个有名拳师家学些本事。除习武之外，师父也教我识文断字。成人后我也曾在军中谋得过一官半职，为朝廷征战出过力。后老父病故，为了还债，我不得已将渔船变卖，并投靠当地县令，充任其保镖，权且糊口。可不久我便看出那县令是一个专事欺压百姓的无道贪官。那狗官贪得无厌，曾用严刑将一寡妇屈打成招，强占了寡妇的家产，这是我亲眼所见。我实在看不过，便与那狗官争执，没承想那狗官非但蛮不讲理，还要动粗打人，于是我一怒之下将他打倒在地，随后便逃出县衙，藏身山林。我老父在天之灵可鉴，我从未滥杀无辜，抢也只抢那财主富商，从不拦劫穷苦百姓。现有我结拜弟兄在此，他也可为我做证。”

狄公点头称是，又转身询视另一人。此人颧骨突出，鼻直唇薄，虽不似前者那般粗壮魁梧，却也生得高大结实、孔武有力，且似乎更有心计。只见他用手抹了一下唇上黑髭，从容言道：“在下姓乔名泰，家父乃地方名流。旧时我曾有一班要好弟兄，因无意中惹了一个高官，弟兄们竟皆被其残忍陷害致死。我寻那黑了心的狗官评理，那狗官却避而不见，踪迹全无。不得已我上告官府，官府也全然不予理会。我心中绝望至极，遂隐遁山林，闯荡江湖，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寻到那狗官并亲手将他宰了，为弟兄们报仇。皇天可鉴，我乔泰也从未劫掠过贫苦百姓之钱财，从未滥杀无辜。我愿听从大人差遣，但有一条件，他日我若寻见仇人，大人须允我报仇雪恨，因我曾向屈死弟兄的亡灵发过誓，不剁下那高官的狗头，将之喂狗，决不罢休。”

狄公以手捻须，目不转睛地注视面前这二人，良久方道：“我答应你二人请求，亦接受乔泰条件。我理解乔泰报仇心切，然你亦须答应我一个条件，随我做事须合乎法度，切不可任意妄为。此次你二人可先随我赴蓬莱，若我用得着你们便用之，若是用不着，我亦会告知你二人，那时你们须答应我即刻参军，赴北方抵御外侮，为国效力。跟随我，即须毫无怨言，忠心不二。”

乔泰闻言喜形于色，连忙应道：“‘毫无怨言，忠心不二’，乔某谨记在心！”当下，乔泰起身扑通一声跪伏于地，向狄公连连叩首谢恩。马荣也双膝跪地，向狄公叩头，感谢狄公接纳之恩。

狄公扶二人起身，指着洪亮对二人道：“此是洪亮，他跟随我多年，乃我心腹之人。日后你二人须与之亲密合作。蓬莱乃我当地方官的第一个去处，故我尚不甚知晓衙门内情。然据我所知，那些衙役、听差、保镖与其他使唤人等一般皆由当地招募而来。听说近日蓬莱可疑之事颇多，想那衙门里人亦脱不了干系，故此我须有自己信得过之人。你们三人今后即可做我耳目，为我留心周边来往之人。洪亮，你去吩咐店家热壶酒来。”

洪亮吩咐了店家。俄顷，店家走来为狄公等斟酒。狄公首先举杯向三人敬酒，先谢了三位日后鼎力相助，洪亮、马荣、乔泰亦举杯祝狄公安康并马到成功，四人皆一饮而尽。

次日凌晨，狄公一觉醒来，见洪亮等不在房中，便自起身吃了早饭，然后缓步下楼，却见洪亮、马荣、乔泰三人俱已在楼下院中等候多时。马荣、乔泰显然去过街市，只见二人穿戴整齐，身着簇新皂袍，腰系一色青巾，头戴黑布高帽，俨然一副公人打扮。狄公见了甚是欢喜。

“大人，今日乌云遮天，怕是路上要下雨。”洪亮仰头望天道。

“我已用麦草将马鞍等处包扎严实，便是下雨也无碍。”马荣道。

当下，四人便打点好行李，付了店钱，上马起程，出兖州东门，直向蓬莱方向而去。初时，东门外大道上行人甚多，四人骑马走了好一阵，路上行人方渐趋稀少。行了不到一个时辰，四人驱马进入一带渺无人烟的山地。此时忽见一人骑着一马又牵着一马迎面飞奔而来，与他们四人打了个照面，擦身而过。马荣望着那人坐下之马赞不绝口：“好马！好马！那浑身火炭色马实在是匹好马！”

“这厮忒浑，怎的将那红匣子放在鞍座上？”乔泰道，“那会惹上麻烦的！”

“何以见得？”洪亮也见那人鞍前放着个红匣子，听乔泰如此说，心中不解，便问道。

“在这一带，”乔泰答道，“这类红皮匣多为收租人所有，其中多半装有钱款银两，因此明白人大都将匣子藏在马褡之内，并不暴露。”

“此人看似有急事。”狄公忽然插话道。

约莫正午时分，四人终于抵达山地边缘。这时忽然天降大雨，路途难行。没奈何，四人只得在路边高地一棵大树下暂避。狄公立于树下，向东眺望，影影绰绰已可见坐落在远处一片肥沃的绿色半岛上的蓬莱县。

四人围坐于树下，取出随身干粮食用。将至蓬莱，马荣一时谈兴大发，滔滔不绝忆述起从前与乡间女子相好的风流往事来。狄公对马荣的风流韵事虽不感兴趣，却也十分喜欢马荣的幽默风趣。待马荣说完一件往事又欲讲述另一件往事时，狄公插话道：“我听说此地常有老虎出没，然老虎多生活于较为干旱之地，何以此处会有老虎踪迹？”

乔泰坐着，一直未曾言语，此刻听得狄公询问老虎之事，乃开口应道：“哦，大人，那可难说。虽说那畜生生来便喜好待在深山老林之中，可有时饥了也会跑下山来吃人。说不定日后我们也会碰上呢！”

“听说老虎成精便好食人，我想听听虎精的传说，不知你们谁能为我言之？”狄公问道。

马荣向身后远处幽深的山林投去忧虑的目光，说道：“我可从未听说过什么虎精的传说。”

“可否借大人佩剑一看？”此时乔泰忽对狄公说道，“想必这剑是大人祖上传下来的宝剑。”

狄公将剑解下递与乔泰：“此剑名为‘雨龙’。”

“莫非是闻名天下的雨龙宝剑？”乔泰惊喜地叫道，“难道说这剑便是天下好汉津津乐道的雨龙宝剑？这剑可不一般！它可是由数百年前天下最负盛名的三指剑师亲手锻造而成，是剑中极品呀！”

狄公目视宝剑缓缓言道：“传说三指剑师为铸此剑耗费了数载光阴。起初连铸八次，八次均未成功，于是他向河伯求助，起誓说若河伯助其成功，即将其爱妻献与河伯。不想第九次他终于成功，锻造出这柄雨龙宝剑。三指剑师为履约而不食言，随即杀死其妻，将其妻头颅割下带至河边，欲献与河伯。此时忽然天降暴雨，电闪雷鸣，三指剑师被雷电击毙，惊涛骇浪将他的尸首与他妻子的头颅一并席卷而去。大约两百年前，雨龙宝剑为我祖上所得，遂成了我家传家之宝。这两百年间，此剑一直由我家长子代代相传。”

乔泰听罢，不由得忙以襟掩口，生怕口中气息玷污了面前的雨龙宝剑。他将雨龙剑从剑鞘中小心抽出，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捧着观赏，只见剑身寒光闪烁，剑刃锋利无比，未有丝毫卷刃崩口之处。乔泰赞不绝口，眼中放射出异样的光彩，自语道：“若是我命该丧于剑下，我愿以血洗剑，死于此剑之下。”言罢，躬身深施一礼，将剑奉还狄公。

此时暴雨已住，天空渐渐放晴。四人再次纵身上马，策马向山下行去。

下了山，地势渐缓，四人沿大路来到一块界碑旁，见上面刻着“蓬莱县境”四个醒目大字，知已抵达蓬莱县境，个个心中欢喜。四人放眼望去，却见眼前只是一片雾蒙蒙的泥泞平原，与他处并无两样。然此时狄公满心喜悦，一路欣赏着眼前景色，心想此地已是自己的管辖领地。

狄公四人顺大道轻快前行。约莫行到申时黄昏之际，前方迷雾中隐约显现出蓬莱城的轮廓。于是四人快马加鞭，一阵疾驰，旋即到了西门之下，但见城垣低矮，门楼简朴，全然不似他处城池那般巍峨壮观。

乔泰见状，心中颇为疑惑，忍不住问狄公道：“大人，我有一事不明，敢问大人，为何此处城池这般矮小？”

狄公闻言，抚须微笑，不慌不忙地说出一番道理来。

三

狄公不慌不忙道：“我曾详细察看过这一带的地图。此城位置绝佳，周围有天然屏障可做依托。城北一带尽为悬崖，居高临下，悬崖之下有一条大河蜿蜒向东流向大海。城东又有一条宽阔深邃的溪涧与此大河相接，大河尽头通海口处设有一关防要塞，驻扎重兵把守。城南则是一片沼泽，极难行走，不宜驻防。唯有此西门之外地势稍显平坦，然亦设有哨卡，派有兵卒把守。数年之前，我朝征战高丽之时，为防高丽战船沿城北河道侵入，凡经河口关防的船只皆须接受严查之后方得通行。故此城易守难攻，实无须高墙厚垣。在这一带，蓬莱乃唯一天然良港，故此地亦是我朝与高丽、日本商贸往来之枢纽。”

“在京城时，我听人说，”此时洪亮道，“许多高丽人南下迁居此地，且来者多为水手、船匠及佛教信徒。他们集中居住于城东溪涧另一边，居住区内还建了一座不小的寺庙。”

乔泰闻言，笑着对马荣道：“兄弟，想来你艳福不浅，此番又可勾搭高丽女子，且可去那附近寺庙求菩萨成全你的风流愿。”

此时两名守门军士走来将城门打开，放狄公四人入城。四人沿城中大街徐徐而行，只见大街两旁满是店铺、商贩，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未几，四人便到了县衙院墙之外，沿墙边向南行不到百步便到了衙门口，但见几个守门衙役正懒懒散散地坐在门口大鼓下一条长凳上闲聊。见有官员到来，这几个衙役慌忙立起，恭敬地向狄公四人行礼。然狄公刚走过去，这几名衙役便又嬉皮笑脸，相互挤眉弄眼，递送眼色。洪亮在后皆看在眼前。

书吏跑来拜迎狄公，将狄公等引入前厅。前厅内有四名书吏正挥毫疾书，边上一位瘦骨嶙峋的短须老者正来回巡视。

见新县令到来，短须老者慌忙趋前迎接，前言不搭后语地自称姓唐，乃本县主簿，临时代理本地衙署事务。

只见这唐主簿神色慌张言道：“在下事先未获通报，不知大人今日驾到，以致未及预备接风筵席，实在——”

“我本以为边防官驿会差人先行通报你等，”狄公不待主簿言毕即道，“必是何处出了差错，以致如此。然我既到，你便引我等巡视衙署。”

唐主簿先将狄公等引至大堂。大堂里砖砌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里边高台上设一高大案桌，案桌上铺一块簇新红锦桌布。案桌之后则为影壁，其上挂一块褪了色的紫绸幕布，几乎将整面影壁遮蔽得严严实实。那幕布中央用金线绣着一只象征威武、敏锐的狻猊。

绕过影壁便是大堂后门，出后门是一条狭长走道，沿着这条走道便进入了县令老爷处理日常公务的后堂书房。书房内陈设完善，书案擦拭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墙面洁白，显然新近才粉刷过；书案后放置一张长睡榻，其上铺了一条深绿色锦褥。书房之侧连接一室，室内放置文书案卷。狄公探头向内随意扫视了一眼，便步出书房，走入内院。内院正前方即为客厅。

唐主簿神情紧张地向狄公解释道：“自那朝廷御史离去之后，此客厅便未再启用过，只是其中桌椅或许曾被移动。”

狄公见唐主簿神态慌张，甚觉奇怪。为使其消除疑虑，狄公和颜悦色道：“近日难为主簿在此操持，将衙内事务料理得如此井井有条。”

唐主簿朝狄公深深作了个揖，期期艾艾道：“回禀大人，在下年轻时即被招募，入衙之初只是一名小小公差，至今已有四十年。在下做事一向喜好按部就班、有条有理。从前此处一直平安无事，不想如今却——”

说话间，众人已来到客厅门口。唐主簿上前将客厅大门打开。

众人步入客厅，围聚于客厅中央一张华美雕花桌旁。唐主簿恭敬地将桌上一方衙署大印捧起呈递与狄公。狄公仔细将印与原注册簿上的印纹比照一番之后，方才签收。收下大印，狄公便可正式掌管蓬莱地方事务了。

狄公手抚长须道：“自今日起，本县将全力以赴处理前任县令遭人谋害一案，其余一应公事暂且一概置后。今日本县先行召见县衙大小官员，此后尚需择适宜之机接待本地名人士绅并会晤四乡里正。”

“禀大人，本县另多一位里正，”唐主簿道，“此人为高丽里正。”

“高丽区域的里正是我汉人否？”狄公问道。

“不，大人。”唐主簿答道，“不过此人通晓我国言语。”说至此，唐主簿踌躇片刻，又以袖掩口咳嗽数声，然后胆怯地继续言道：“大人，在下窃以为此事似有不妥之处，但州府刺史大人已决定在城东溪涧高丽人集居地另设一里，并允其自治。此里之内安全事务皆由其里正自行负责，倘未获其许可，衙门官吏皆不得擅入其里干涉其事务。”

“此事确实不甚寻常，”狄公低头思量道，“我会于近日调查此事。现在你先去前厅将衙门内一应官吏、差役等召集于大堂上。本县先去后院私宅歇息片刻，待精力有所恢复便召见各位。”

唐主簿闻言，面上显出为难神色。迟疑片刻道：“大人住处甚好，去年夏天，前任汪县令才命人将宅邸粉刷一新。然不幸的是，汪县令家私行李仍在其中，尚未搬出。在下亦在等候汪县令在世的唯一亲人，即他的胞弟的回音，故在下实不知将那些私人物件送往何处为好。汪县令早年鳏居，一向只使唤几个本地仆役，自他被害亡故后，这几个仆役便相继离去了。”

“然朝廷调查案件之御史来此又居于何处？”狄公问道。此时他心中颇感诧异。

“回禀大人，御史大人夜晚只于书房长榻上就寝，”唐主簿眉头紧锁道，“御史大人亦在那间房内用餐。在下十分惭愧，府内事务纷乱无序，在下曾与汪县令之弟去过数封书信，可至今未获回音，在下实在不知如何——”

“你也不必如此为难，”狄公言道，“此案不破，本县不会将家眷、仆役等接来同住。近日我便于书房中安歇罢了。现时你可将我随从带去其住处稍歇。”

“大人，”唐主簿急道，“衙门对面有一极佳客栈，平日在下与老妻即居住其间，而且我敢保证大人您及您的随从——”

“此话差矣！”狄公闻言，面色陡变，不待主簿说完便道，“为何主簿不居住于衙门之内，却要居住于客栈之中？你一向在衙门内做事，亦该知晓衙门内规矩！”

“回禀大人，在下在客厅后楼楼上确有几间住房，”唐主簿急忙解释道，“然因此房须翻修屋顶，故在下只好临时寄居客栈，还望大人见谅！”

“也罢，你便暂居于客栈之中。”狄公不耐烦道，“然本县随从仍须居住于衙署内，你只需将他们安顿于守卫衙役的房内便是。”

唐主簿无奈，只得朝狄公深施一礼，然后领着马荣与乔泰离开客厅。洪亮则跟随狄公回到书房。

回至书房，洪亮先帮狄公换上一件新官服，又为狄公沏了杯热茶，再将一块热手巾递与狄公。狄公边以手巾拭面边问洪亮道：“洪亮，你看唐主簿此人如何？”

“据我看来，他像是十分讲究繁文缛节的那种人。”洪亮答道，“我想，我们的突然到来一定使他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应付。”

“我想，”狄公沉思道，“此人必定担忧衙署内何事发生，不然不会移居客栈。不知其中有何缘故。”

此时，唐主簿来到书房，告知狄公衙署官役一应人等皆已齐集大堂内，专候狄公召见。狄公闻报便戴上乌纱帽，径自走向大堂。洪亮与唐主簿紧随其后。来到大堂，狄公在那案桌后就座，并示意马荣、乔泰立于其后。

堂上大小官员、衙役共四十人皆跪于阶下。狄公好言勉励一番之后，唐主簿便向狄公一一介绍。狄公注意到县衙文职官吏皆身着蓝布袍，守卫兵丁与衙役则身束皮甲，头戴铁盔。众人皆不敢言笑，任由狄公审视。狄公见阶下衙役班头生得一脸横肉，一看便知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令人望而生畏。但狄公知道此类人大多生相如此，需要时常调教方可信任。再看仵作，此人姓沈，甫逾中年，面相温文尔雅且聪颖机敏。唐主簿俯身轻声告知狄公，仵作沈郎中是本地最负声望的名医，此人品行高尚正直。

待唐主簿将文武县吏逐一介绍完毕，狄公遂宣布洪亮为本县参军，令其掌管衙署前厅所有日常公务。马荣与乔泰为县衙武吏的统领，统领衙门上下衙役和兵卒，一并监管衙内法纪及门卫、牢房等处事务。狄公回至书房，叮嘱马荣、乔泰即刻去察看门口防卫与牢房监管之情况。

“然后，”狄公又道，“你二人须集合操练衙役、士卒，以便熟悉各人品行，看其是否称职。此后你二人再往城中行走，打探城中情况。我本欲与你二人一同前往城中行走，只是今晚我须查询前任汪县令被人谋害一案之细节，故无法与你等一同前往。今夜，你二人回府须来此将城中见闻回报于我，我会在此等候二位。”

当下两人遵令离去。未几，唐主簿步入书房，其后跟随一名小吏，手拿两支烛台。狄公命唐主簿坐于参军洪亮身旁。跟来的小吏将烛台放在桌上，随即转身离去。

“方才，”狄公对唐主簿道，“我留意到衙署官员花名册上有个录事樊仲，然今日未见其人，不知是何缘故？难道此人病了不成？”

唐主簿以手击头，结结巴巴道：“在下正要将此事禀报大人。樊录事月初去青州府度假，按说昨日早晨便该回府，可不知何故并未回来。今晨在下曾差一名公人去城西樊录事田庄上探问。庄客称樊录事与随从昨日便已回庄，约莫中午时分离开田庄，不知去了何处。在下得此消息亦感困惑不解，心中正自忧虑，不知如何是好。樊录事做事精细，是个能干的官员，一向准时无误，实在不知其究竟出了何事。樊录事——”

“不会让老虎吃了吧？”狄公不耐烦地讥讽道。

“不，大人！”唐主簿闻言忙叫道，“不，不会如此！”此时但见唐主簿面色陡然变得煞白，双目充满惊恐神态。

“不必如此紧张！”狄公面色阴沉，言道，“本县理解你此时的心情，或许你因前任县令被害而一直心有余悸，然此事已过去半月有余，如今尚有何事令你如此忧惧？”

唐主簿以袖擦拭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还望大人海涵，”唐主簿结结巴巴道，“几日前，城外丛林内曾发现一名被咬断咽喉、吃剩的庄客尸首。此地必有一只食人恶虎。近来在下为此一直心神不安，无法安睡。方才大人提及老虎之事，令在下闻之胆寒。”

“主簿不必忧虑。”狄公道，“马、乔二位县尉均善狩猎，近日本县即差他二人去猎杀那恶虎便是。此刻你去为我倒杯茶来，待会儿我要与你谈谈公事。”

唐主簿去倒了杯热茶，回来递与狄公。狄公呷了两口，将杯放于桌上。

“本县想知道汪县令被害是如何被发现的，你可详细为本县道来。”

唐主簿摸着颔下短须，小心翼翼地开始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前任县令是一位极有风度与涵养之人。平日里汪大人虽随遇而安、不拘小节，每逢重大事务却从不含糊，格外精细。汪大人年约五十，见多识广，是个颇为能干的县令。”

“此地可曾有他的仇人？”狄公问道。

“在下从未听说他有何仇人。”唐主簿道，“汪大人断案迅速、公正，名闻四乡，在这一带口碑甚佳，深得百姓厚爱与拥戴。”

狄公频频点头，示意唐主簿继续讲述。

唐主簿又道：“十几日前，一日早晨该击鼓升堂之时，汪县令管家跑来前厅寻我，告知我汪大人一夜未曾入睡，卧房中灯烛亮了一夜，房内书斋门则从里边被反锁。在下知道汪大人有夜读习惯，经常秉烛读书至深夜方才安寝，有时即伏案而睡，故在下当时以为汪大人定又是伏案而睡，忘了时辰。于是在下忙跑至其书斋喊门，却不见里面有丝毫动静。在下担心汪大人有何意外，遂唤来力大的衙役破门而入。”

说到此处，唐主簿稍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数下，略定了定神，方继续说道：“门打开之后，我见汪大人仰面朝天倒卧在茶炉旁地面上，两眼直瞪着屋顶，又见一只茶杯滚落于汪县令右手边的篾席之上。在下上前摸了摸汪大人身体，发觉已冰冷僵硬，随即传来仵作沈郎中。沈郎中验尸后称汪大人约莫死于夜半之时，并从茶壶内取出一点茶水以作验证。他将——”

“那茶壶当时放于何处？”狄公插话道。

“禀大人，放在书斋左侧茶具柜上，”唐主簿道，“茶具柜旁是烧水的铜茶炉。那茶壶内尚有半壶茶水，沈郎中将其中一点茶水喂与一条狗吃，那狗只挣扎几下便倒地而亡。沈郎中将茶壶内茶水又再热过，嗅之似有异味，乃断定其中有毒药。当时那茶炉上尚且煨着一把烧水铜壶，因壶内水已烧干，所以沈郎中无法检验铜壶内是否有毒。”

“平日里都是何人递送茶水入室？”狄公追问道。

“并无专司送茶水之人，都是汪大人亲自所为。”唐主簿急忙回复道。他见狄公抬头审视自己，不觉语速加快了许多：“禀大人，汪大人嗜饮茶，且十分讲究。汪大人总坚持亲自从其宅院内的井中取水，并亲自于卧房书斋中茶炉上烧水沏茶，不让旁人插手。其所用茶壶、茶杯与茶叶罐皆是贵重的古董。他将这些茶具小心收藏在茶炉旁茶具柜内，还加了锁以防失窃。当时在下还命沈郎中验了茶叶罐内的茶叶，未发现其中有毒。”

“此后你又采取了何种措施？”狄公继续追问。

“大人，当时在下即刻差遣一名老练信使前去州府将此噩耗禀报刺史大人，并将汪大人遗体暂时盛殓，放置于汪大人私人宅堂内，然后将汪大人书斋上了封条。到了第三日，朝廷派来调查此案的御史从京城至此。他命此处军塞防御使拣选六名干办助其彻查此案，并将汪大人身边仆役一并拘禁，严加问讯。他又——”

“此事我已知晓，”狄公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我看过此人呈给朝廷的奏章。奏章中说得明白，无人接触过那杯茶水，亦无人于汪县令身亡那日退堂之后去过其卧房书斋。然我想知道御史大人究竟是何时离开蓬莱的？”

“第四日早晨。”唐主簿小心回复道，“御史大人传唤在下，命在下将汪大人灵柩移至东城门外白云寺内停放，待死者孪生胞弟有了回音，再定葬于何处。随后他便将防御使的六名干办遣返军塞，又告知在下他将带走汪大人所有私人书函，然后便离开了蓬莱。”说至此，唐主簿面露忧容，忐忑不安地望了狄公一眼，问道，“大人，不知御史大人可曾向大人提及他突然离去之原因？”

“他说，”狄公信口应道，“此案已有眉目，其余细节交由新任县令继续查办更为妥帖。”

唐主簿闻言心下宽慰许多，少时又问道：“不知御史大人身体安康否？”

“他已离京赴南方任职去了。”狄公起身道，“如今本县要去那卧房书斋走一遭。你与洪亮在此商议一下明日早堂需要办理之事务。”说罢，便自桌上拿起一支烛台，走出房去。

前任汪县令故宅位于衙署客厅后面花园内。因雨后初霁，且已是傍晚时分，园内花坛、树间好似有一层薄雾缭绕，显得格外幽静神秘。狄公步入园内，只见宅门半开，便推门入内。

早在京城时，狄公便从案卷所附汪县令宅邸平面图上得知，汪县令卧房书斋位于宅内走廊尽头，所以未费多大工夫，狄公便找到了那条走廊。穿过走廊，狄公发现旁边有两条狭窄通道，但因烛光微弱，无法看清两条通道通往何处。狄公秉烛正待深入仔细探视，却忽然收住脚步，因烛光映照处，只见一个瘦小男子正从其中一条通道内径自走出，因走得急，几乎与狄公迎面相撞。

此人一时不知所措，木然呆立，两眼茫然直视狄公。狄公见此人左颊上有一块铜钱般大小的胎记，又见他未戴帽子，头发灰白，在头顶束了个松散的发髻，模模糊糊中又见他身穿一件灰色便袍，腰系一条黑色汗巾。忽遇此人，狄公觉十分突兀，着实吃惊不小。

两人呆立片刻，狄公开口问是何人，那人也不答话，却忽地无声无息转身快步向黑暗通道内退去。狄公迅即举烛照射，意欲看那人去往何处，不想动作过猛，晃灭了烛火。周围顿时一片漆黑。

“嘿，你是何人？快与我出来！”狄公叫道。黑暗中只听得狄公自己的声音。狄公等候片刻，不见动静，整座屋宇内空荡无人，寂静得出奇。

“此人实在可恶，焉敢如此无礼！”狄公气愤至极，自言自语道。黑暗中，狄公以手抚墙，沿走廊缓缓退至花园，然后迅速走回书房。

此时，唐主簿正拿一大册案卷与洪参军在书房内翻阅，忽见狄公怒气冲冲走进来，不知何故。

“本县必要彻查一番，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狄公对唐主簿怒道，“衙门官员、差役无人可不着衙门服而于衙内肆意行走，即便在夜间或退堂之后亦不可！方才本县撞见一名穿便服之人，此人居然连帽子也未戴便在后园内闲荡！本县质问此人，不想此人竟十分无礼，不予理睬，径直离去。现你速去将此人招来，我非好好教训此人不可！”

见狄公如此震怒，唐主簿早已浑身战栗不止。只见他此时惊恐万状，双目呆滞，不知所措。狄公见他这般神态，心中反倒觉得自己的言语有些唐突，此事不该责备于他，毕竟唐主簿亦是尽了责的。于是狄公语气和缓道：“当然，此类差错时有发生。然此人究竟是何人？或许是更夫？”

唐主簿惊恐地向狄公身后敞开的房门扫视了一眼，结结巴巴道：“那人是否……是否身穿灰色长袍？”

“是又怎样？”狄公道。

“那人左颊上有无一块胎记？”

“有又如何？”狄公不耐烦道，“速速说来，那人究竟是何人？”

四

狄公催问唐主簿那花园中人究竟是何人，只见唐主簿战战兢兢、哆哆嗦嗦道：“那人便是已故汪大人汪德华。”

唐主簿话音刚落，忽听得院内啪的一声，似有一扇门户被人重重关起，声震四方。

狄公勃然大怒道：“何处声响？”

“禀告大人，想是后园宅内前门声响，”唐主簿支支吾吾道，“那门关不严实。”

“明日差人速速将它修好！”狄公大声呵斥道。狄公站在书房中央，双眉紧锁，沉默不语。少时，他缓缓以手抚须，回想方才后花园内那人惊奇茫然的眼神与那人悄无声息、迅速退去的情景。

许久，狄公走回桌旁坐下。洪亮兀自双目圆睁，惊恐木讷地望着狄公。

狄公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仔细端详唐主簿那吓得灰白的脸庞，良久方开口问道：“如此说来，你亦曾遇见过那‘幽灵’？”

唐主簿点点头。

“回禀大人，三日前。”唐主簿道，“就在此房中。那日夜半时分，在下来此房中取一册急用卷宗，就见他站在此处，靠在桌边，背对着在下。”

“此后如何？”狄公追问道。

“当时在下吓得直叫，手中蜡烛亦抖落在地。在下奔出房外，喊来卫卒。但当我回到房中之时，他已无影无踪。”唐主簿以手遮面，又道，“汪大人看去就如那日我等在卧房书斋中所见那样，身穿灰色便袍，腰系黑色汗巾，头上也未戴帽，和那日倒毙于地，帽子滚落在一边时一般模样。”

狄公与洪参军默默无语。

唐主簿继续道：“大人，在下想那御史大人必也是遇见了汪大人的阴魂，所以离去那日早上才那般心神不安，才会出人意料地突然离去。”

狄公神情肃穆，凝神思索，许久方才言道：“若说此世间无鬼神，或许过于武断，故我不敢断言世上绝无鬼神。此事古代圣贤亦不曾言明。先圣孔子每逢弟子向其请教此类问题时，也从不明说。然即便有鬼神，我依然觉得此事颇为蹊跷，仍欲仔细调查一番，看究竟是何道理。”

洪亮疑虑重重，频频摇头。

“大人，此案难断！”洪亮道，“在下以为汪县令阴魂不散，定是冤仇未报的缘故。如今汪县令遗体尚停放于佛寺之中，听说尸体若未完全腐烂，便常有诈尸还魂之类的事发生。”

狄公猛然推座起身，断然道：“此事必须查清！此刻我便再往后园走一遭，将那书斋仔细察看一番。”

听得狄公如此说，洪亮大吃一惊，急忙叫道：“大人，去不得，千万不可再去见那鬼魂！”

“为何不可见那鬼魂？”狄公反问道，“方才你不是说死者阴魂不散是因其冤仇未报吗？他必然知晓我要为其雪冤。既然我与他目的一致，他又为何要伤害于我？洪亮，你将此处事务处理完之后，便来后园书斋与我相会。若你放心不下，可命两名衙役携带灯火跟随而来。”说罢，便不顾二人阻拦，毅然走出房门。

此番，狄公未径自去那宅院，而是先去衙门前厅取了一只油纸灯笼，然后打着灯笼向客厅后汪县令故宅走去。

一入空宅，狄公便先来到走廊边那条曾撞见鬼魂的狭小通道。进入通道，只见两边各有一扇门。推开右边一扇门，眼前出现一间宽敞房间，地上杂乱地堆放着许多大小包袱与箱笼。狄公将灯笼放在地上，先用手触摸那些包袱，又去察看那些箱笼。正察看间，忽觉墙角有一黑影晃动，不觉大吃一惊。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影子在作怪。房间内除了死者生前所用杂物外，别无他物。

狄公摇了摇头，又来到通道左侧门内，只见其中也有一间房，房中只有一些用草席包裹的大件家具。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大门，大门上闩，铁锁紧闭。狄公见状无奈，沉思着回到走廊。

走廊尽头便是汪县令卧房书斋，书斋门上精工细雕着许多云龙纹饰，但门的上半部被钉着几块板条，此是当初衙役破门后补钉上的。

狄公将门上所贴衙门封条撕去，推开门，高举灯笼向内仔细察看，但见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小居室，内中陈设简朴而高雅。左墙上有一扇高而窄的格窗，格窗下摆着一个名贵的乌木茶具柜，边上靠着一只紫铜大茶炉，茶炉上则搁着一把用来煮茶的圆形铜壶。茶炉边的茶具柜上放着一把小巧玲珑的青花瓷茶壶。左边靠墙还摆着一排书架，对面右墙边也摆着一排书架。房门对面墙上有一扇低且宽大的窗户，纸窗格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窗前摆放一张紫檀木雕花书案，书案两侧各有三只抽屉，案前则放着一张宽大舒适的太师椅，亦是紫檀木精制而成，其上铺陈着红绸面坐垫。书案上仅摆着两支铜烛台，别无他物。

狄公提灯入室，仔细照看，见茶具柜与书案之间的席上有一块深色污渍。狄公俯身端详再三，心想可能是汪县令倒地时杯中茶水倒出所致。狄公设想当时情景：汪县令先将铜壶放于茶炉之上，然后坐于书案前。待壶中水沸，便起身走到茶炉旁，提起铜壶，将热水注入放有茶叶的瓷茶壶中。稍后，再将瓷茶壶内的茶水注入茶杯，端起茶杯品尝。继而茶水中毒性发作，汪县令便疼痛倒地。

狄公继续察看，他见茶具柜门上挂着一把精致小锁，锁孔中插着一把小巧的钥匙，遂弯身开锁将柜门打开，但见柜中分为上下两层，整齐摆放着许多精美绝伦的茶具，每件茶具均擦拭得一尘不染。狄公心想，茶具如此洁净，且那御史必也曾验看过，故已无必要再仔细验看。

于是，狄公又走近书案处察看。书案抽屉原是汪县令收藏私人书函之处。狄公将抽屉拉开，见其中已空无一物，知其中书函必已被御史取走，不禁重重叹息一声，为自己未能先行到此而深感遗憾。

狄公无奈，又转向书架，伸手去那书册上随意触摸了一下，指尖顿时便沾上一层厚厚的灰尘。狄公见状，心头一动，不禁喜上眉梢，料想此处必是未被查过，御史与其助手显然均忽略了这些书册。狄公举目环顾书架上整齐摆放的书册，决定待洪亮到来便仔细翻检一遍，看有何线索可寻。

狄公将书案前座椅转了个身，使之面向房门，然后坐在椅上，将双手抄于袖内，凝神思索那谋杀者的模样。谋杀朝廷命官属谋反大罪，按律须处以凌迟或腰斩之类的极刑，故谋杀者必是万不得已才择此下策，否则决不致甘冒死罪而以身试法。

然此人又是如何投毒的呢？或许他是将毒投在铜壶中，因那茶叶罐内的茶叶已被验知并未有毒。除此之外，另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此人曾赠予汪县令一小撮仅够品尝一次的茶叶，他在此一小撮茶叶内掺进了毒。

狄公叹息不已，深为无从查找破案线索而苦恼。此刻他又想起在花园通道内与那鬼魂相遇时的情景。那是他生平第一次亲眼看见鬼魂，而他仍然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或许那不过是一场骗局。然而御史与唐主簿亦曾见过那鬼魂，况且又有何人敢冒险在官府衙门内装神弄鬼？此又有何必要？狄公思前想后，也觉只有汪县令诈尸还魂一说有理。狄公将头斜倚在椅背上，闭目凝视，竭力回想那鬼魂长相，心想，或许死者阴魂未散，说不定能来此助己破解谜底。

未几，狄公倏地张开双眼，但见房内依然如故，并无任何变化。狄公无奈，仰面随意观察那红漆屋顶，见屋顶上横竖交叉着四根粗大房梁。狄公留心到屋顶上有一处污渍，一处角落内挂着些肮脏的蜘蛛网，那下面便摆放着茶具柜。狄公心想，死者生前必是个不拘小节之人，不似其手下主簿那般谨小慎微。

狄公正观察间，洪亮走了进来，身后跟随两名衙役，手里拿着两只大烛台。狄公命衙役将烛台摆放在书案上，便打发二人离去。

狄公转身与洪亮道：“现我二人在此只有一事可做，便是将此屋内书架上所有书籍、簿册彻查一遍，看有何线索可寻。你将书册分批传递与我，待我翻检过后，你再将其放归原处，如此可省却许多工夫。”

洪亮点头应允，就近从书架上捧下一摞书册，拂去其上灰尘，递与狄公。狄公将座椅转向书案，凭案翻检洪亮放在案上的书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狄公方才将书册翻检完毕。待洪亮将最后一摞书册放归书架后，狄公仰靠在椅背上，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打开折扇，兴奋地摇动扇子，满意地微笑道：“洪亮，如今我已对汪县令为人有所了解。方才我浏览了汪县令亲笔所写的几卷诗，皆是外形雕琢精巧却内涵浅薄之作。其中又大都是赠予京城或其曾任职之地名妓的言情之作。”

“大人，如此看来，唐主簿有意做了掩饰。”洪亮道，“那汪县令倒像个行为不端的轻薄之人。或许他还曾邀请妓女到他房中，并留她们过夜。”

狄公点头称是。

“方才你递与我的那本装帧精美的绸面折子内尽是些春宫图画。此外，他尚收藏不少讲述各地饮食烹调技艺的书籍，可见汪县令此人品行不甚端正。不过他亦是个喜好读书之人，方才我见其藏书中有许多古代诗人的佳作，这些书卷皆已破损，说明常被翻阅，其中几乎每页皆有其亲笔评注。汪县令还收藏了佛教与道教书册，其中亦有不少眉批，说明其喜好阅读此类书籍。然而他所收藏的儒家经典如新买来时一般，显然极少翻阅！而且我还注意到其藏书中有不少方术书卷，其中多为讲述延年益寿之方与炼丹术之类的书籍。除此之外，尚有些稀奇古怪，讲述谜语与机械装置之类的书籍，却明显未见有史书、法典、治国方策与算学之类的书册。”

狄公转向洪亮，继续言道：“我推断汪县令不仅是个喜爱附庸风雅的骚人墨客，且是深好玄学之人，同时亦是好色之徒。此人胸无大志，做个县令即已心满意足，故其宁愿在这远离京城之地为官。此处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可以为所欲为。我以为此便是其不愿升迁之缘故，须知其在任蓬莱县令之前便已连任过八个县令！然汪县令又是个相当聪颖、工于心计之人，故而喜好看些猜谜与机械装置之类耗费心思之书。而正因为如此，加之有多年断案经验，虽不甚尽职，在此当个县令却也得心应手，轻易便博得乡民拥戴。此外，汪县令是个不重亲情与家庭之人，故在其两位夫人相继辞世之后便未再娶，而是朝夕与那歌女名妓往来私通。汪县令人品如何，其实只需望一眼其自题的书斋名便可一目了然。”

狄公边说边用折扇遥指门楣悬挂的横匾，朗声读道：“浪子隐庐。”洪亮看了，心中但觉无趣，并不觉有何闲适飘逸之情调。

“不过，”狄公又道，“我倒是发现一件与其浪荡品行颇不相符之物。”狄公拍拍手中一本狭长簿子，问道，“洪亮，此簿原来放在何处？”

“方才我搬书时，见它落在那书架最低一层的书后。”洪亮边说边指着书架。

“此簿乃汪县令记事所用，”狄公道，“其中汪县令亲笔记下许多日期与数字，并夹有数张计算草稿，只是并无一字批注。然汪县令又似乎对数字毫无兴趣。依汪县令这等浪子品行，绝不肯亲自做那理财算账之事，这等日常琐事定会交由唐主簿及手下书吏办理，你说是也不是？”

洪亮频频点头称是。

“方才唐主簿也是这般与我说来。”洪亮答道。

狄公将那簿子一页页展开，缓缓摇头，沉思道：“此人竟然在这等事上如此用心，你看，此处极细小差错亦被小心校正。然不知这些数字究竟是何含义，只有这日期可借以推知簿中所记皆是近期所为，其中最早记录日期是在两个月前。”

狄公边说边起身，将记事簿藏于袖中。

“无论如何，此簿必有讲究。”狄公又道，“闲时，我会再将其认真查阅，细细琢磨，看是否与谋杀之事有关，反常之物须给予特别关注才是。如今我等已对死者为人有所了解，依理所言，可以认为我等断案今已有进展！”

五

却说这日马荣、乔泰操练士卒完毕，便从衙门内出来，要去街头走动。两人边走边说，马荣道：“如今我只想着一件事，便是赶紧填饱肚皮。这帮懒鬼弄得老子肚里咕噜咕噜直叫。”

“我也喊得口干舌燥，真想喝点什么！”乔泰也道。

二人说着便走进衙门外西南角一家小酒店中。此店虽小，却有个耐人寻味的名儿，叫作“九华园”。马荣、乔泰一跨过店门，便听得一片喧闹之声，只见里面许多人正跑前奔后，十分忙碌。二人也不言语，自在里面柜台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见柜台后有个独臂汉子正站在一个大锅前烧煮面条。

马荣、乔泰环视屋内，见屋内都是烧火做饭、跑堂打杂的伙计，并无一个外来食客。原来此刻尚未到晚饭开店接客的时辰，店里伙计正先赶着吃饭。马荣、乔泰见他们各自捧着碗吃着面条，又互相传着一大碗米酒喝。

此时一个跑堂小厮手上端个托盘，上面放了几碗面条，正从二人身边走过，恰好为乔泰看见，便顺手一把将这小厮袖口拽住道：“给我二人来四碗面条，再来两碗酒。”

“急什么。”那小厮挣开袖口，没好气地叫道，“没见还没开馆吗？”

乔泰见状不禁大怒，张口便骂。柜台后那独臂汉子抬头望见，忙将手中长勺放下，满脸堆笑地来到乔泰面前。

“骂得好！”汉子笑着道，“是什么风把老爷您给吹来了？”

“别叫我老爷。”乔泰粗声道，“我刚来此地，只在这衙门里当差，不是什么老爷。能给我们弄点吃的来吗？”

“公爷稍候。”独臂汉子道。他跑进厨房，旋即又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个胖妇人，手里捧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碗酒、一盘热气腾腾的鱼与两三碟下酒小菜。

“这还差不多！”乔泰满意地说道，“看你像个老兵，坐下聊聊，叫你夫人替你掌勺。”

独臂店主从桌下拖出个凳子坐下，叫那胖妇人去柜台后掌勺煮面。马荣、乔泰也不客气，只顾端起碗来喝酒，拿起筷子吃菜。

店主坐在一旁，告诉二人自己是本乡本土人氏，曾从军征讨高丽，后因伤退役，回到家乡，用积攒的钱买下这家小店，赚钱谋生，日子过得还算顺当。说完自己身世，店主问道：“二位壮士为何要在这衙门里当差？”

乔泰答道：“与你煮面一样，只为挣口饭吃。”

独臂店主向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轻声道：“那衙门内近日里正闹鬼呢！二位壮士难道不曾听说十几日前县令大人被人掐死，尸首也被人跺碎了的事吗？”

“我还道是被毒死的呢！”马荣一边喝酒一边道。

“听他们胡诌！”店主道，“从那县令尸首上还刮下一桶肉酱呢！信我的话，那衙门里没一个好货。”

“新来的县令可是个好官。”乔泰道。

“我不曾见过他，但也难说。”店主不以为然道，“可那姓唐的与姓樊的不是什么好人。”

“那姓唐的有何不好？”乔泰有些吃惊地问道，“我看那老头儿胆小怕事，手无缚鸡之力，只怕连个苍蝇也不会伤害。”

“休要信他！”店主悄声道，“那老家伙可不一般，他才鬼着呢！”

“他有何事？”马荣问道。

“不瞒二位说，这地方的怪事可比你们看到的多得多。”独臂店主道，“我是本地人，怎会不知！自古以来这儿就好出怪事。早先我那老父便常给我讲些古怪事儿……”

店主越说声音越怪，且摇头叹息不止，像很神秘的样子。乔泰将桌上的一碗剩酒推给他，那店主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马荣听说此处怪事甚多，想起衙门内失踪的樊录事，便问那店主道：“从前的事日后我们自会知晓，我不信那皆是真的。不过，方才你说那姓樊的，我倒颇为那家伙担忧，如今衙门里都说那家伙失踪了，不知何故？”

“我倒希望他真的失踪！”独臂店主情绪激动地说道，“那恶棍到处敲诈勒索，比衙门里那县太爷还要贪心。不但贪心，还是个好色之徒，仗着自己长得风流，专爱淫垢人家妻女，天晓得造了多少孽！那恶棍还与那姓唐的暗地里勾结，贪赃枉法，他若有事，那姓唐的老家伙便总是想方设法为他开脱。”

“休再气恼，”此时乔泰插话道，“姓樊的不会再有好日子了。我兄弟二人今官职在他之上，今后那家伙须听我二人管教，我们定不许他再胡作非为。我听说那家伙在这城外西郊有处小庄园？”

“那是他去年从一个远房亲戚那儿继承来的。”店主道，“那地方不怎么样，是个偏僻去处，挨着个破庙。他若在那里失踪，他们定能寻到他。”

“你将话说得明白点！”马荣不耐烦地叫道，“你方才说的‘他们’是何人？”这时独臂店主正回头招呼跑堂小厮端面。那小厮答应一声，飞快将两大碗面条端来放在桌上。店主邀马荣、乔泰二人吃面，又徐徐言道：“那樊录事的庄园西边有条土路与大道相接，此处有座古庙，如今早已破败。九年前那儿还住着四个和尚，都是白云寺派驻的。一日清晨，有人发现那四个和尚都已死去，咽喉皆被人用刀割断！往后白云寺也没再派别的和尚顶替，那庙便一直空着。可那四个和尚的冤魂还时常在那一带出没。当地农户夜里常见鬼火闪烁其间，谁都不愿走近那地方。就在几日前，我一个表兄夜里路过那座破庙，月光下便见一个无头和尚在那里游荡，并且清楚见那无头和尚腋下夹着个人头。”

“我的老天！”乔泰叫道，“且别说得这般吓人！若是那鬼魂此刻便来到碗边，叫我们如何吃得下面？”

马荣闻言，禁不住大笑起来。二人不再言语，埋头吃面，不多时便将自己碗里的面条吃了个干净。乔泰起身，伸手去袖中摸钱。独臂店主见状，忙伸手按住乔泰手臂道：“公爷，休要如此！小人怎敢叫大人破费？这小店便如大人自家开的一般，今后还要仗大人帮衬，怎能要大人付账？如此折杀小人也！”

乔泰拗不过，只得道：“也罢，多谢店家如此款待我弟兄二人。不过，下回再来，一定付账。”

独臂店主将马荣、乔泰二人送至酒店门口，又热情寒暄了一番，才分手道别。

二人来到店外，乔泰对马荣道：“兄弟，我二人如今吃饱喝足了，正可乘兴干点公事。此刻便去城里走走如何？”

马荣闻说，抬头望望迷蒙的雾色，挠挠头皮道：“兄弟，这去城里可都得靠两条腿走了！”

二人说着便沿大街往那有灯的热闹处行去。一路上虽已是暮色苍茫，却仍见有许多行人往来。马荣、乔泰边走边随意欣赏两边店铺中的本地物产，这里那里打听些物价，慢慢向前行去。不知不觉来到关帝庙前，遂各买了一束香步入庙内。二人于关帝像前焚香礼拜，祈求关帝爷保佑死难将士的亡灵。

出了庙，二人又向城南行去。途中，马荣忽问道：“兄弟，我有一事不明。为何我们总要去攻打那些番邦？为何不让那些胡人、蛮子自生自灭？”

“兄弟，这你就不明白了，”乔泰在一旁答道，“我们那是去救助。那些蛮子未曾开化，需教化他们懂得人伦习俗。”

“不过，”马荣又道，“那些土人也知道些事情。你可知他们为何不在乎他们的姑娘结婚前一定得是处女吗？兄弟，告诉你吧，那是因为他们的姑娘从小便常骑马颠簸，长大无法查验是否处女的缘故，所以也就有了这等不成文的习俗！当然，可不能让我们的姑娘知道这些！”

“别再胡说了！”乔泰不耐烦地叫道，“如今我二人都不知走哪里去了！”二人停下脚步，环顾左右，发觉四周尽是民房，自己正站立在一条平坦条石铺就的道路中央。道路两旁朦朦胧胧但见皆是大户人家的高墙深院。因雾气弥漫，又无人走动，显得这一带十分幽静。

“那前边是否有座桥？”马荣手指前方道，“那桥下必是城南河道。我们若是顺这河道向东行走，早晚便可再回到方才那热闹街市去。”

当下，二人便过了桥，沿着河岸向东行去。

正当行走间，马荣忽地将手挡在乔泰手臂前，悄悄指着河对岸。

乔泰顺其所指透过雾色向前望去，朦胧间似见有一伙人正抬着个轿子在对岸河边走动。借着雾气中灰暗的月光仔细看去，又见一个不戴帽的光头男子样的人端坐在轿中，两腿交叠，双手合十贴在胸前，身上好似缠着白布。

“那是何人？如何这般模样？”乔泰惊异道。

“天知道是何人！”马荣道，“瞧，那帮人停下不走了。啊呀，兄弟，你瞧！”

此时正巧一阵风吹过，将眼前雾气吹散开来，剎那，只见对岸那伙人将轿子放下，轿后的两个汉子忽地抽出轿下两根抬杠，举起来便直向那光头男子的头上与肩上打去。此时一阵雾气飘过，又遮挡马荣、乔泰二人视线，二人只听得对岸河边传来像有何重物落水的声音。

马荣禁不住张口咒骂了两句。忽然间他像听到了什么，赶紧悄声对乔泰道：“往桥那边去了！”

当时二人急忙转身，沿河道往回跑。但因雾气太重，道路又滑，行走不便，待跑至桥边已费了许多周折。二人迅速跑过桥去，又小心沿着河边寻觅，却已不见那伙人的踪影。二人无奈，只得沿着河边来回巡查，希望能发现些可疑踪迹。转了几圈，马荣忽然弯下腰，以手触地道：“此处地面上有好些脚印，必是方才杀人灭尸处。”

此时雾气上升，可以看见地上一摊泥水，泥水中印着许多足迹。马荣脱去衣裤靴袜，将之交付乔泰看管，自己蹚入齐腰深的河水中摸索。

“这水如何这般恶臭！”马荣苦着脸叫道，“此处不见有何尸首。”

他又向前摸索一阵，脚下只踩着些泥块，并未寻到可疑之物，遂只得作罢，又蹚回岸边。

“屁也不曾见到一个！”马荣走到岸边，抱怨道，“我们定是找错了地方。此处只有些泥块，且有些烂纸，又臭又脏，好不叫人恶心！兄弟，拉我一把。”

乔泰伸手将马荣拽上岸，此时天空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今日这事叫人好生不快！”乔泰愤愤说道。他见身后一面高墙，仔细看去是一座偌大宅子的后墙，墙边有一小门，门上挂着个灯笼，于是便抱着马荣的衣裤去那门楣下避雨。马荣则仍站在雨中，任凭雨水冲刷，待身上泥水冲净，才跑去宅子门楣下，借着灯笼的光拿汗巾将身子擦干，穿上衣裤靴袜。

不一会儿，雨过天晴，二人便又沿着河边向东走去。雨后雾气渐散，二人望见左手边皆是富家大宅的后院高墙。

“兄弟，今日我二人未做成一件公事。”乔泰懊恼地说道，“若是那做公差的老手来，想必不会叫那些歹人给跑了。”

“便是那做公差的老手来，也飞不过河去！”马荣不服气地说道，“只不知那轿里究竟是何人。我看此事不简单，比那九华园店主吹得还邪乎。如今也不知该去何处寻他。罢了，还是去找个店喝几盅去。”

二人行不多远，夜色中见前方模模糊糊挂着个彩色灯笼，走近看时，原来是家大酒楼的边门。二人转至前面正门边，见门额上几个大字“清风酒楼”，便径自向里面走去。一进门，便见里面厅堂富丽堂皇，好不气派。一个小厮立在门内，见马荣、乔泰两个懵懂闯入，衣衫皆湿，冠服不整，脸上顿时便显出轻蔑之态。二人横了他一眼，也不搭话，便向楼上走去。上得楼来，面前一座雕花双扇门，顺手将它推开，只见里边偌大一个餐厅，嘈杂喧嚣声不绝于耳。

六

话说马荣、乔泰来到清风酒楼内，上得楼来，推开餐厅两扇门，走入一看，但见里面皆是穿绸戴金、阔绰富态之人，围聚在几张玉石台面圆桌边叫吃叫喝，桌上摆满珍馐肴馔、美酒琼浆。马荣、乔泰心中不免自惭形秽，深知此处不是自家受用得起的。

当时马荣便对乔泰咕哝道：“我们还是去别处看看为好。”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二人正待出门，忽闻一人叫道：“二位，何不来此与我一同饮酒？我独饮实在乏味。”马荣、乔泰转身，见一瘦弱男子正独自一人坐在门口桌边自斟自酌。

此人面相古怪，两颊松弛，鼻子大，鼻尖通红，一对弯弯的弓眉下两只眼半开半闭地斜睨着马荣、乔泰。马荣、乔泰见他身着质地考究的蓝缎圆领长衫，头戴一顶乌绒高冠，领口上却沾着几块油渍，高冠下拖出几绺乱发。显然是个阔绰却不修边幅的浪荡之人。

“兄弟，既是这人请我二人饮酒，何不陪他一阵？”乔泰道，“楼下那厮分明是个势利小人，若即下楼，那厮定当我二人是被赶出来的！”

二人遂在那人对面坐下。那人便招呼酒保过来为马荣、乔泰二人斟酒。

“相公不知做何营生？”马荣待酒保走后，开口问道。

“本人名叫薄凯，今在本地船东易鹏手下做个管事。”那人答道，随后举杯将杯中剩余之酒饮尽，又道，“本人不才，却会赋诗，在本地尚小有名气。”

“相公请我二人饮酒，日后若有难事，只需找我二人相帮便是。”马荣豪爽地说道。薄凯再次举杯，仰头将杯中酒缓缓倒入口中。乔泰见状，亦仿效其仰头饮酒。薄凯见之大喜，倾身观看乔泰饮酒之状。

“干了？”薄凯见乔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赞许道，“到此饮酒之人多似我一般慢慢品尝，似你这般饮酒倒是十分痛快。”

“我二人本来海量，这点酒算得了什么？”马荣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长长地缓了口气，抹抹嘴道。

薄凯伸手取过酒壶，又将自己酒杯斟满，对二人道：“说个好听的故事与我听来！你二人每日风餐露宿，必定见多识广。”

“你说我二人风餐露宿？”马荣听薄凯如此道来，不禁大怒，嚷道，“休要胡说！看仔细了，我二人可是衙门里的公差！”

薄凯闻言吃了一惊，两道弯眉抬得老高，眼睛睁得老大，随即回头大声招呼酒保道：“再取壶酒来，要最大壶的！”然后回身对马荣、乔泰道：“如此说来，你二人是今日与新来县令同来的官员了？不过看你二人并无那等小家子气公差的傲气，想必是那新县令才招募来的。”

“你可认得那前任县令？”乔泰问道，“听说此人也是个会赋诗之人。”

“我不认得那前任县令，”薄凯答道，“我来此地并无多少时日。”此时只见他忽地放下手中酒杯，喜不自禁地叫道：“哈，有了，有了，这最末一句诗我总算想出来了！”

马荣、乔泰见状甚为惊讶。

薄凯一本正经地对二人道：“方才我正琢磨一首咏月佳诗，已推敲多时，只剩最后一句不曾想出，如今终于想出来了！不知二位有兴听我诵读否？”

“不！不！”马荣慌忙摆手。

“然则二位是否愿意听我吟唱此诗？”薄凯兴致勃勃问道，“本人嗓音颇佳，若肯让我一展歌喉，必令四座皆惊。二位可有兴听之？”

“不！”马荣与乔泰异口同声道。见屋内其他食客皆面露惋惜之色，乔泰又道：“我等只是不好诗赋，实在不懂其中奥妙。”

“真是遗憾之至！”薄凯颇觉扫兴地说道，“不知二位信佛否？看你二位如此模样，不似信佛之人。”

“这家伙怎的这等啰唆？”马荣疑惑地问乔泰。

乔泰淡淡一笑，不以为然道：“这家伙喝醉了。”转身又对薄凯道：“莫非你是个信佛之人？”

“本人是个虔诚的佛教徒！”薄凯一本正经地答道，“本人常去白云寺焚香拜佛。那寺中住持是个得道高僧，有如活菩萨一般，远近闻名。监院慧鹏亦口才出众，讲道精彩绝伦，听者如云。前不久——”

“听我说，”乔泰早已听得不耐烦，说道，“我们再找个地方饮几杯如何？”

薄凯正说得起劲，被乔泰将话岔开，心中好生不快。他斜了乔泰一眼，知他二人均不懂诗理禅机，只得作罢，起身叹气道：“既是二位不愿于此饮酒，那便寻个有女子的去处说话便是。”

“哈，如此甚好！”马荣兴奋地说道，“只不知你可认得那门路？”

“老马怎会不识途？”薄凯反唇讥道，话语中颇有轻蔑之意。他从袖中摸出几钱碎银付与酒保，然后便带马荣、乔泰下楼离去。

出了清风酒楼，三人见街上依旧是大雾迷蒙，夜色朦胧。薄凯将马荣、乔泰引至酒楼后河岸边，口中打个呼哨，不多时便见迷雾中划出一叶篷舟，舟前挑一盏灯笼，直抵岸边。

薄凯跨入舟中吩咐艄公道：“送我三人去城外大船上。”

马荣听说，心中好生不解，叫道：“嘿！你方才不是说好去寻几个女子说话吗？怎的又要往什么大船上去？”

“一样去处二样去处！”薄凯笑道，“去了便知。”而后对艄公道：“速速开船，此二位大人已心急如焚。”

薄凯蹲于舟篷之中，马荣与乔泰则蹲在薄凯身边。小舟穿过迷雾向前飞速行驶，一路上只听得艄公挥桨击水的声音。

行不多久，艄公停桨，随舟自行向前。行不多远，小舟便停下，不再前进。

马荣心中起疑，将一只手搭在薄凯肩头道：“若敢欺瞒我兄弟俩，看我不拧断你这厮脖子！”

“休要胡说！你将我看成何等人？”薄凯怒道。

正说话间，只听得一阵噼啪声响，像木栅开启之声，随后艄公便又驾舟前行。

“我等已自东水门下出城。”薄凯道，“这水门栅栏有几处已散架，小舟从此出城并无士卒拦查，甚为便利。不过，二位切不可将此告知你家老爷！”

又行了一程，马荣、乔泰便见前面有一排大船泊于水边。薄凯命那艄公道：“靠上那第二艘大船。”

艄公遵命，将小舟停靠在第二艘大船边。薄凯给了那艄公几个铜钱，便爬上大船，马荣与乔泰也跟随其后爬上船去。

上得船来，只见船面上凌乱地摆放着几张桌椅，桌面上摆着些残肴剩酒。薄凯引马荣、乔泰来到一处舱室门口敲门。门开时，见一肥胖妇人探身出来，这妇人穿着一身黑绸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黄蒜瓣牙，一看便知是个老鸨。

“哎呀，薄公子，是什么风又把你吹来了？”那胖老鸨道，“快快请进。”

三人随那妇人进门，沿一又陡又窄的木梯下至舱内，见里面一个房间，梁上昏昏暗暗地挂着两盏油灯，中间一张大桌占去大半个房间。

三人在桌边坐下。老鸨拍拍手，即刻走来一个粗矮敦实、满脸横肉的王八，手中端着个茶盘，茶盘上放着酒壶、酒杯。

那王八上来为三人斟了酒，侍立一旁。

薄凯问老鸨道：“如何不见我那同行好友金桑？”

“金公子尚未来到，”老鸨答道，“不必管他，老身自会照顾公子，保你心满意足便是！”

老鸨丢个眼色给那王八，王八会意，转身将一扇后门打开，召唤一声，便扭扭捏捏走出四个妖冶姑娘，身上各只穿薄薄一层纱裙。薄凯见了兴奋得手舞足蹈，高声招呼那四个女子近前。

薄凯自拽过两个姑娘，左右一个坐于身边，然后转身对马荣、乔泰道：“这两个我包了，你二人如何想，我可不在乎！”又对那王八道：“看着，休叫我这酒杯空了。”

马荣也叫过一个胖墩墩的圆脸姑娘坐于身边。乔泰则试着与后面那个姑娘搭话。乔泰自觉这女子相貌十分姣好，只是看去面色忧郁，不苟言笑，问一句答一句，像满腹心事的样子。乔泰与之搭讪，渐渐知这姑娘名叫玉姝，是个高丽女子，但说得一口流利汉语。

乔泰揽着玉姝姑娘的腰，讨好道：“高丽可是个好地方，山川秀美。前次两国交兵之时，我也曾去过那里。”

玉姝闻言顿时怒容满面，猛地将乔泰推在一边，柳眉倒竖，冷眼瞪视乔泰。乔泰自知失言，后悔莫及，连忙又道：“你们的将士作战英勇，他们都尽了全力，只因我军人多势众，方才落败。”

玉姝姑娘扭头不予理睬。

老鸨见状大骂道：“你这骚妮子，好没道理，怎敢如此怠慢这位客官？还不快与客官赔礼？”

“用不着你来多嘴，”玉姝道，“人家客官尚且未恼，用得着你来多管闲事？”

老鸨闻言大怒，伸手便往玉姝脸上狠狠一刮，咬牙切齿道：“今日老娘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没廉耻的小骚货！敢与老娘顶嘴，反了天了！”说着又要动手打玉姝。

乔泰猛地将鸨母推开，大喝道：“别碰这姑娘！”

此时薄凯忽地叫道：“诸位，去船上走走如何？我想，此时月亮必已出来，正是赏月之时。我那好友金桑亦快来了。”

“我不上去，就待在此处。”玉姝执拗地对乔泰道。

乔泰想这高丽姑娘气尚未消，便道：“你愿如何便如何。”说罢，即随众人登上甲板。

上了甲板，众人举目望去，果见一轮圆月自薄雾中透出，朦朦胧胧，煞是可爱。借着月光可以看见这边并排停泊着几艘大船，夜色中亦可见到对面河岸那模模糊糊的影子。

马荣找个矮凳坐下，拉过胖姑娘，坐于腿上。薄凯却将身边两个女子推与乔泰。

“好生照看二位姑娘，”薄凯道：“此刻月光皎洁，正是吟诗之时。”

只见他向前几步，立于船舷边，两手背于身后，仰头望月，像煞有介事地凝神思索，继而又道：“我知你二位不喜诗赋，但若不将我心中新作吟出，我心何甘？”说罢，便伸直他那青筋暴突的颈项，猛然间尖声吟道：“月兮月兮，伴我歌舞。怡情悦目，慰君芳心。月兮月兮，熠熠若银……”

吟至此，薄凯停下稍事歇息。正待再吟，忽低头侧耳倾听，旋即扫视身后，愤然道：“何处声响？扰我诗兴，实在可恶之至！”

“我也听见声响！”马荣亦愤然道，“天哪，哪里传来这般可怕之声？我与这姑娘谈得正欢，实在太煞风景！太煞风景！”

“此声像自舱中传来。”薄凯道，“我猜是那高丽女子正在舱中受罚。”薄凯话音刚落，马荣、乔泰便又听得舱中传来噼啪声响与呜呜呻吟之声。乔泰一跃而起，急向舱中奔去，马荣紧随其后。

下到舱中，但见那玉姝姑娘赤身裸体倒于桌上。那满脸横肉的王八用力抓住其双手，另一人则按住其双腿，那老鸨正挥动一根藤棍，用力击打玉姝臀部。

乔泰见状，不禁怒从心起，一拳将那矮胖王八击倒在地。后边那汉子见同伴倒地，忙松开玉姝双腿，急从腰间抽出一把利刃，便要行凶。

乔泰纵身跃过桌子，一把将那老鸨推至墙边，紧紧摁住，又一把将那持刀之人的手腕捉住，用力向外一拧，只听得那厮哎哟一声便跌翻在地，手中尖刀也哐当落地。

这时玉姝已从桌上爬起，双手正拼命撕扯塞于口中的烂布。乔泰也过去帮其拉扯。

方才被乔泰拧翻的那汉子见有隙可乘，便弓身捡起尖刀，意欲再次行凶。此时正值马荣赶到，飞起一脚，踢在其肋间，那汉子翻了个跟头重重摔落在墙边，疼得龇牙咧嘴，哇哇直叫。这一边，玉姝姑娘将嘴里烂布扯出，只觉心口一阵恶心，便大口大口地呕了起来。

“窝里好热闹呀！”薄凯此刻方才来到舱内，站在门口楼梯上，幸灾乐祸道。

“速去邻船喊人！”那老鸨气急败坏地向那汉子叫道。汉子呻吟着从地上挣扎爬起，欲要夺门而出。

马荣听得老鸨呼喊叫人，心中并不慌张，反倒激动起来，大叫道：“将那不怕死的鸟人一个个都唤了来，看老爷我如何收拾他们！”说着随手将一根椅腿扳下，抓在手中，准备迎战。

“且慢，夫人，不可造次！”薄凯见事情闹大，忙招呼道，“休要胡来！此二位乃衙门里的公爷。”

老鸨不听则已，一听此言，霎时脸色煞白，慌忙命手下后退，随即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哀求乔泰道：“大爷饶命！老身只为这姑娘不懂行规，对大爷无礼，因此待要教训一番，叫她听从大爷摆布。老身原是想办件好事，不想事情闹到这等地步，还望大爷息怒！”

“先前我曾告知你休要碰这姑娘，你竟如此责打虐待她。”乔泰一边对老鸨吼道，一边将身上汗巾递与玉姝擦脸。此刻玉姝呕吐已止，站立一旁，身子兀自抖个不停。

“兄弟，送这姑娘进房歇息，好生安慰她。”马荣道，“我还要再教训教训方才持刀那厮。”

玉姝抓起地上自己的长裙，径自向后边一个门口走去。乔泰跟在其后进入一条狭窄过道。玉姝推开过道里的一扇小门，示意乔泰入内，自己跟在其后。

乔泰入内，见里面是一间小小舱室，窗下摆着一张木床，墙边放一只红皮箱笼，此外便只有一个小小妆台与一把摇摇晃晃的竹凳。

乔泰坐在那箱笼之上，等候玉姝。

玉姝缓缓进屋，随手将手中长裙掷在床上。乔泰尴尬言道：“今日之事是我的不是，还望姑娘多多包涵。”

“官人不必挂心。”玉姝说道，她心中并不在意，也不穿衣，便爬上床，从窗台上取下一个小巧圆盒。

乔泰见玉姝体态十分窈窕，但又觉不雅，便低声道：“姑娘，还是将衣裳穿上，以免着凉。”

“这屋里太热。”玉姝嗔道。她打开圆盒，取出油膏搽抹于红肿的臀部，继而忽道：“看，皮肤未破，官人正可及时行乐。”

“姑娘还是将衣裳穿上得好！”乔泰粗声道。

“奴只当是官人有意于奴家，”玉姝低头轻声道，“官人不是说奴家今日是官人的吗？”玉姝将衣裙叠起，放在窗台上，又走到妆台前缓缓坐下，梳理散乱的长发。

乔泰望着玉姝光洁苗条的腰肢，自思不可为之心动，继而又从镜中见玉姝胸前丰腴，眉目传情，情知玉姝有意挑逗。但乔泰竭力克制自己，对玉姝道：“可别如此！你一个已使人性情难耐，加之姑娘镜中倩影，叫人心中好生不安。”

玉姝闻言，惊愕不已，回头目视乔泰，心中甚是不解。于是起身来到床边，面对乔泰坐下，凝神注视乔泰。

“官人真是衙门里人吗？”玉姝认真问道，“来这里的嫖客常常不说实话。”乔泰见玉姝主动问话，心中十分高兴，伸手从靴筒内抽出一个折子递与玉姝。玉姝伸手接过折子，打开一看，是一纸牒文。

“奴不识字，”玉姝手捧牒文道，“但奴眼力不错，可以分辨。”说罢便弯身自床下取出一个小小包裹。那包裹四方扁平，外面紧紧包着一层灰纸。玉姝坐于床边，将乔泰牒文上的印鉴与那包裹封口处的印鉴仔细比照，然后将牒文交还乔泰，说道：“看来这牒文不假，确有衙门大印。”

玉姝痴痴望着乔泰，纤手缓缓搔抓股部。

乔泰并不为所动，只是追问道：“姑娘如何有那盖着衙门大印的包裹？”

“看来官人来此并不想与我们女子寻欢作乐，只想捉拿盗贼，是也不是？”玉姝噘嘴奚落道。

乔泰被玉姝奚落，心中不免有些气恼，两手握拳脱口道：“听着，姑娘，你已受伤，须将养数日，休要以为我此刻会有意与你做那男女媾和之事。”

玉姝侧目偷视乔泰，料其绝非轻薄之人，便死了心，打着哈欠缓缓道：“其实奴家此刻也不想与官人做那等事。”

乔泰又与玉姝交谈了一阵，便起身告辞。

乔泰回至前舱，见薄凯伏于桌旁，头枕在两臂之间，正呼呼大睡。那老鸨坐在薄凯对面，呆呆地望着桌上的一杯酒。乔泰前去付账给她，并正色道：“今后休再虐待那高丽姑娘，否则定不轻饶！”

老鸨一肚子委屈，尖声争辩道：“大爷，那姑娘不过只是个高丽女奴罢了，是老身从官家合法买来的。”说至此，见乔泰面有怒容，忙又讨好道，“不过，既是大爷吩咐，老身怎敢违抗，一定照办便是。”

此时马荣回到舱内，满面春光，大声道：“不错，不错！这地方相当不错！那胖妞实在妙不可言！”

“只要老爷愿意，老身尚有更妙的奉送！”老鸨满脸堆笑，急忙讨好道，“那第五条船上新来一个年轻姑娘，美若天仙，且极有教养，只可惜近日被一客人出高价包下。不过，这等事不会长久，估计不出十天半月，大爷便可——”

马荣闻说，喜不自禁，连连叫道：“妙极，妙极！到时大爷我一定回来。但须告诉你那几个鸟人，休要再耍刀弄剑，惹我生气。若还敢动武，我定将你这骚窝掀翻了不可！”说罢，伸手用力推摇那薄凯的肩头，并在其耳边吼道：“快快醒来，‘酸秀才’！天时已晚，该回府歇息去了！”

七

话说薄凯被马荣吵醒，睁眼睨视马荣、乔泰二人，心中好生不快，遂不客气道：“你二人实在俗不可耐，只知湎色，无一点高雅情趣。早知如此，不会叫你二人作陪。我还是在此等候好友金桑到来，不需你二人陪伴，快些与我离去！”

马荣、乔泰只道是他今夜未能尽兴，心中怨恨，也不与他计较。马荣呵呵大笑，打趣地将薄凯头上冠帽拉下，遮住其双眼，随后便与乔泰一道登上甲板，跳上船旁一艘小舟，欣然离去。

二人回到县衙，见狄公书房中灯火通明。走近看时，见狄公正与洪参军在屋内商谈，书案上堆放着许多卷宗。

狄公见马荣、乔泰来到，遂招呼二人坐下，然后说道：“今晚我与洪亮去后园汪县令故宅书斋内搜查了一番，未能查获任何茶中下毒的线索。因那茶炉安放于窗下，洪亮曾推测谋杀者许是将一细长吹管刺破窗纸，从外将毒粉吹入烧水的茶壶中。然经我二人去那书斋察看，却发现茶炉边窗户之外另有一扇窗户挡板，此扇窗板厚重结实，已是数月未曾开启。故此汪县令生前必是只开启过书案前的窗户，谋杀者不可能由那茶炉旁的窗户吹毒入壶。”

狄公说至此，稍事歇息，又道：“晚饭之前，我曾邀见四乡里正，其言谈举止均合乎礼仪。那高丽里正亦曾来过，此人看去颇有才干，想必曾于高丽任过官职。”狄公扫视一眼先前与洪亮商议时做的笔录，继续说道：“晚饭之后，我与洪亮在此仔细查阅了衙署档案，发现近来所有公事记录均被完整保存，并未有何缺失。”狄公说罢，将面前案卷推开，转身问马荣、乔泰道：“你二人今夜去了何处？有何见闻？”

“大人，恐怕您听了不会满意，”马荣神情沮丧地答道，“我与乔泰尚不甚熟悉衙门内事务，还须从头学起。”

“我且需要学习，何况你二人？”狄公微笑道，“究竟有何见闻，不妨说来听听。”

马荣见说，便先将九华园独臂店主如何讲述唐主簿与其助手樊录事之事禀报狄公。狄公待其说完，凝眉摇首道：“唐主簿此人确是让人捉摸不透，其心中似乎有鬼。此人曾说见过汪县令之鬼魂，而且每当提及此事，便惊慌失措，似乎被那鬼魂深深震慑了一般。然我怀疑其中另有缘故。此人实在令我不安，故今晚我未留他在此，早早便将其打发回家。至于那樊仲，我等不应仅听那店主片面之词。这等人对衙门向来抱有偏见，他们对平抑粮价、征收酒税等事一向心怀不满。如今樊仲尚未回府，我等不应过早妄下断语。”

说至此，狄公捧杯呷了一口茶，然后对马荣、乔泰道：“今有一事顺便告知二位。唐主簿告知我此地确有一只食人恶虎。待汪县令一案有些眉目，你二人思量如何将那畜生给除了。”

马荣听说要猎虎，顿时兴致高昂起来，即刻嚷道：“大人放心，这打猎之事最合我二人心意，到时一定将那大虫给杀了！”说罢，忽地想起一事，又沉下脸来。犹豫再三后，乃将城中河边依稀所见杀人抛尸一事禀告狄公。

狄公闻之，神色忧郁，双唇紧闭，思索片刻道：“但愿你二人是被雾影所惑，所见并非实情。我不希望此刻再出个谋杀案！明日午前，你二人再回彼处仔细察看，顺便寻访周围居民，看有无他人亦曾亲见此事。或许当地住户会对你二人所见说出个道理来。而若是真有何人失踪，或许不久亦会有人来衙门报案。”

狄公说罢，乔泰上前禀报。他将夜来如何邂逅船东易鹏之管事薄凯，又如何与之出城去水上妓馆，如何与妓女言谈等事逐一细细禀报狄公。末了又道：“我二人徒劳一场，无功而返，实在惭愧。”

出乎二人意料，狄公听了二人禀报之后，非但未加责备，反而大加赞赏。

“二位辛劳一夜，哪里是无功而返？”狄公笑道，“看来二位所获颇丰。那妓院乃藏污纳垢之地，最是市井小人、泼皮无赖乃至贪官污吏、游手好闲之徒愿去之处。如今你二人已知彼处路径，日后倘若再要寻那地方，便不愁寻不到门户。洪亮，与我取本县地图来，我要看看水上妓馆那些花船究竟泊于何处。”

洪亮取来地图，将图展开在案桌上。马荣上前，俯身察看地图，旋即以手指定城南河道之上第二座桥梁与西南隅水门东面一带。

“大约便是这一带，”马荣指道，“我二人先是在此见到河对岸那轿中人，后在此地清风酒楼内遇见薄凯那酸秀才，后又坐舟沿河道向东，穿过东南隅水门出城。”

“你等如何出得那水门？”狄公问道，“城西南与城东南两处水门均应有厚重栅门遮挡，如何出得去？”

“那东南水门栅栏上的木架已有几处松动，拽开些便容得小舟通过。”马荣答道。

“明日第一件要做之事便是先将那水门修缮牢固。”狄公对众人道，“然我尚不解那些妓馆何故要设于船上？”

此时洪亮插话道：“回禀大人，唐主簿曾对我说，许多年前此地来过一位县令，一心要整饬本地风气，因感妓馆开于城中有伤风化，便下令禁绝城中所有妓馆。不得已，那些老鸨便移馆于东城外溪涧里舟船之上，名之曰‘花船’。后来那位县令虽然离开蓬莱，但那些妓馆仍设于船上，并未迁回城中，乃此地商船往来频繁，水手们无须进城入关便可径自去那城外花船上嫖妓，妓馆生意反倒十分兴隆的缘故。”

狄公闻言频频点头，以手拈须对马荣、乔泰二人道：“听你二人所言，那薄凯倒是个十分有趣之人，我想何时与之相会一面，看是何等人物。”

“我看他像个文人。”乔泰道，“不过，此人相当聪明，眼光颇为敏锐。他一眼便看出我二人像是露宿荒野的强人。在那花船上，也是他首先发觉老鸨与手下在舱中责打姑娘的。”

“责打姑娘？”狄公一惊，忙追问道。

猛然间，乔泰似乎想起什么，只见他握拳在膝盖上重重一击，叫道：“包裹！我怎的这等愚钝！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那高丽姑娘让我看包裹，此包裹封口处盖有衙门大印，乃汪县令托付于她的。”

狄公坐在椅上，听乔泰说出包裹之事，乃急切道：“此事十分重要，想必与汪县令一案有关！然汪县令何以要将那包裹托付给一个平常妓女呢？”

乔泰答道：“那姑娘说她当初与汪县令相识在一家酒楼中。一日，她被召去伴酒之时，汪县令见她貌美，便格外喜欢她，想与之经常往来，但碍于身份，不便亲往花船相会，于是便经常派人夜间接她进府，与之欢会。约莫一月之前的一日清晨，那姑娘待要离去之时，汪县令将此包裹交付与她，称姑娘住处不易为人注意，最适合收藏，并嘱咐姑娘好生保管，不要说与他人知道，又说日后待要用此包裹时，再来讨回。那姑娘问汪县令包内有何物，他只笑称是无关紧要之物，但随即又郑重地关照姑娘，说若是自己有何三长两短，须将此包裹交与衙门继任官员。”

“然汪县令被人谋杀已有多日，何以那姑娘迟迟未将这包裹交与衙门呢？”狄公又问。

“那些烟花女子，”乔泰答道，“向来对衙门十分惧怕，哪里敢自往衙门中来。那姑娘情愿坐候时机，待衙门内有人去船上遇见她时，方肯交付。而我恰是衙门内与之相会的第一人，那姑娘便将包裹交与了我。”

乔泰说罢，伸手从衣袖中取出那扁平小包来，递与狄公。

狄公接在手中翻转着端详了片刻，神情兴奋地道：“来，看看其中究竟是何物件！”

狄公随手将盖有印信的封纸撕去，又将包纸扯脱。众人一看，原来是个黑漆扁盒，盒盖上用金漆画着两株枝繁叶茂、姿态优美的修竹，周边配以螺钿镶嵌的美丽花纹。

“此盒乃一件古董，价值不菲。”狄公边开盒盖边赞道。忽地狄公惊呼一声，只见盒内空无一物，是一只空盒！

狄公勃然大怒道：“定是有人先取走了盒内之物！”说罢，迅速将已撕碎的包纸捡起，细细检视，懊悔不迭道：“看来我尚需学习。我本应先仔细察看包纸，然后再将它撕开才是！如今悔之晚矣！”言毕，靠在椅背上蹙眉沉思，不发一语。

洪亮好奇地检视狄公置于书案上的漆盒，未几言道：“看这盒子大小与形状，像是用以盛放书函的。”

狄公默默点头。

良久，狄公叹息一声，道：“然则毕竟也算有了点头绪，总比一切均不知晓的好。汪县令必曾将重要文书放在此盒内，且此文书想来比那书斋案桌抽屉内的重要。乔泰，你见那姑娘将此盒放于何处？”

“放在她卧舱中，床下靠墙处。”乔泰迅速答道。

狄公扫视乔泰一眼，冷冷道：“我知道了。”

乔泰神情窘迫，怕狄公误解，连忙又道：“她曾向我保证从未将此事告知他人，亦未将此包裹示人。但她又曾说，在她外出时，其他姐妹曾使用其卧舱，而且船中仆役、嫖客等，亦可随意进出其间。”

“这便是说，”狄公道，“即便那姑娘所言是真，可实际上任何人皆可获得此包裹！如此又如何查知是何人取走盒内之物？”狄公又沉思片刻，抬头对众人道：“也罢，先不说此事。夜来，我与洪参军去后园书斋内查阅了汪县令藏书，发现了一本记事簿子。你二人看看有何启示。”

狄公拉开抽屉，从中取出那本簿子，递与身边马荣。马荣接过去，放在案桌上，匆忙地翻看，乔泰从其侧后阅视簿中内容。只见马荣一边翻阅一边摇头不止，不一会儿便将簿子翻阅一过，双手奉还狄公。

“大人，休要耍笑我们，我二人非读书之人，看不惯文字书本，只知干些粗活。若是大人要我二人捉拿强盗贼人，我们定当效力！”

狄公微笑道：“我必须先确认罪犯，方可捉拿他。不知罪犯乃何许人，尔等又如何能为我效力？然无须担忧，今夜尚有要紧公务烦你二人随我去做。我想去那白云寺后殿走一遭，此事必须做得无人知晓方可。你二人再察看一下地图，看如何去那白云寺。”

马荣、乔泰伏案看图，仔细寻找白云寺的位置与路径。狄公道：“你二人只需向东寻便可找到，此寺位于城外东郊，溪涧对岸，高丽乡之南。唐主簿曾对我说，白云寺后殿靠近寺院后墙，后山上林木茂盛。”

“院墙倒是无碍，可以翻越。”马荣接着道，“只是怎的去那寺院后殿而不被人发觉却是难事。此时夜深人静，路上行走十分醒目，若被人看见，易生疑心，且要过关，躲不过盘查，如之奈何？”

乔泰抬头道：“我等不妨再去那清风酒楼后租一小舟。马荣驾得好船，由他驾舟携我们走城南河道，向东穿过那水门栅栏，如此便可出城到那城外溪涧。从溪涧对岸如何去那白云寺后山，便要看我们运气如何了。”

狄公闻言道：“言之有理。我即刻换一身轻便装束，随后我等便出发上路。”各人装束已毕，悄悄自边门出衙，沿城中僻静处悄然向南行进。此时虽是深夜，但天已转晴，一轮明月挂在中天。不到一刻，四人来到清风酒楼后，恰好一叶小舟泊在岸边，便与船家相商，租借小舟一用。

四人跳上小舟，马荣划船。马荣从小在船上长大，自幼便熟知划船行舟之事。只见他双手绰桨，轻点水面，小舟便箭一般向东水门而去。来到水门，从水门栅栏松开处穿行而过。马荣先将小舟向水上妓馆划去，贴着那排花船划至最后一艘船处，忽地折转向东，飞速直抵对岸。

到了溪涧对岸，马荣拣一草木繁茂处将舟停下。待狄公与洪亮上了岸，马荣与乔泰便将小舟拖上岸去，藏于蒿草灌木丛中。

“大人，”马荣对狄公道，“前面道路艰险，洪参军年长，不便行走，且这船须有人照看，还是叫洪参军留在此处的好。”

狄公点头应允，遂命洪亮守船，马荣、乔泰探路，自己跟随其后，向白云寺方向行去。一路上披荆斩棘，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来到一条大道边上。马荣停下脚步，指着大道对面林木葱茏的山坡。众人顺其所指，远处左侧白云寺石牌门尽收眼底。

马荣环顾左右，说道：“这左近未见有人，此刻奔过大道正是时候。”

三人即刻奔过大道，钻入对面密林之中。林中大树蔽天，阴暗无光，且一路高坡陡岩，路途更是难行。此时乔泰在前开路，只见他穿行林间，攀登山岭，身轻如猿，迅若於菟。马荣相帮狄公，紧随其后。

狄公跟随乔泰、马荣，一路攀山穿林，曲曲折折，专拣那羊肠小道与无人行走过的地方行进。很快，狄公便迷失了方向，但马荣、乔泰乃穿林翻山的老手，二人在前开道，并无丝毫犹豫。

正行进间，乔泰忽地退至狄公身边，悄声道：“大人，有人跟踪！”

“我也听见有动静。”马荣也轻声说道。

三人即刻停下脚步，聚在一起，屏息凝神细听。此时狄公也听见附近有轻微的沙沙声响，并有低沉的呼噜声传来。仔细听去，觉得这声音好似来自左下方。

马荣拽了拽狄公的衣袖，弯腰俯身，狄公与乔泰随即弯下身子。三人悄悄爬上一道低矮山梁。马荣回身用手轻轻拨开一片树丛，向后观察，口中轻声咒骂起来。

狄公也向脚下浅谷望去。借着月光，朦胧中见到一个黑影正在一片剑草丛中穿行。

“是只大虫！”马荣轻声道，语音中带点紧张，“可惜身边未带弓箭。不过，不用担心，我们人多势众，这畜生不敢贸然攻击。”

“休要出声！”乔泰咬牙切齿地轻声道。他凝神注视那黑影，见那黑影迅速穿过草丛，纵身跃上一块大石，又消失在一片树丛中。

“我看不是一般的大虫！”乔泰咬牙道，“其体形庞大，且方才它纵身一跃时，我见它露出白色利爪，此乃食人恶虎所有！”

正当三人惊疑不定时，忽听一声毛骨悚然、声震山林的咆哮。这吼声在山谷间长久回荡，听来实在令人恐怖，狄公也惊出一身冷汗。

“他已嗅到我们的气味，”乔泰不顾一切地吼道，“快向寺庙处跑，那寺庙必在此山坡之下！”说罢，一跃而起，抓住狄公手臂便向山下奔去。

马荣、乔泰在前开道，二人拉着狄公飞奔下山。狄公深一脚、浅一脚地紧随马荣、乔泰奔跑，心中惊惧不定，但觉那恶虎吼声似仍在耳边回荡。途中狄公跌倒数次，被乔泰拉起再跑，身上衣袍也被树枝钩破。惊慌间似见那恶虎已至身后，即刻便要扑将上来，用那白色利爪撕开自己的咽喉。

跑不多时，马荣、乔泰忽地松开狄公，急驰向前。待狄公跌跌撞撞跟随二人穿过一片树丛之后，前路忽被一堵一丈来高的大墙阻隔。此时乔泰早已蹲伏在墙边。马荣纵身跃至乔泰肩头，伸手搭住墙头，略一用劲便翻将上去。马荣骑坐在墙上，俯身来拉狄公，乔泰则在下推顶。狄公抓住马荣的手，转瞬间便被拉上了墙。此时马荣方叫道：“快跳下墙去。”

狄公扒住墙头，探身下滑，待离地面不远处便将双手松开，任身体坠落下去，一下便跌落在一堆枯叶之上。爬将起来，见马荣、乔泰二人已从墙头跃下，站立于自己身边。墙外丛林中兀自传来那恶虎令人心惊胆战的吼声。又过一会儿，一切方恢复平静。

三人神清气促，环顾四周，发觉已身处一座小小院落内。面前不远处是一座高大殿宇，坐落在宽大的砖砌台基之上，那台基足有四尺来高，一眼望去，好不雄伟。

“大人，想必这便是你要去的后殿。”马荣哑声道。此刻月光明亮，马荣的脸显得有些疲惫，乔泰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察看身上被树枝、山岩划破的衣衫。

狄公兀自汗流浃背，喘息稍定，乃断续言道：“我等先去那台基之上，再转至前面大殿入口处。”

当下三人上了大殿台基，转到前面，只见殿前一片白石板铺就的四方空地，宽阔而平坦。环顾四周，静谧无声，并无一个人影。

狄公立于殿前，先是观赏了一下周围宁静的景致，随后便转身去推那殿堂大门。门并未上锁，嘎吱一声便被推开了。但见里边偌大一个殿堂，昏昏暗暗，借着纸窗上透进来的几缕月光，隐约可见大堂内空空荡荡，仅有一排漆黑的长木箱摆放在地面上，周围弥漫着一股微弱的腐烂气味，令人闻之作呕。

乔泰禁不住咒骂道：“尽是些晦气的棺材！”

狄公道：“我正为此而来！”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支蜡烛。马荣将随身所带火镰、火石等取火之物拿出递与狄公。狄公将烛点燃，走近那些棺木，俯身仔细察看其上所贴纸条，纸条上记着死者姓名与身世。察至第四口棺木处，狄公停下脚步，以手探摸棺盖四周。

“棺盖未钉严实。”狄公低声道，“将它撬开。”

马荣、乔泰遵命，拔出腰间短剑，插入棺盖之下，用力将棺盖撬松。二人方将棺盖抬起，放在地上，便有一股刺鼻恶臭自棺木内散出。马荣、乔泰禁不住往后连退数步，口中兀自骂个不停。

狄公亦赶紧以袖掩鼻。少时，待那臭气稍散，狄公秉烛近前照视棺柩内死者面容，马荣、乔泰二人亦从狄公肩上望去。不料狄公一见那死尸便禁不住大吃一惊。他见死者形容与黄昏时分在衙门后院走廊内所见之人一模一样，其面容傲慢冷漠，眉毛细长，鼻子硕大，左颊上有一块明显胎记，唯一与所见之人不同处是下凹的面颊上已生出好些霉烂斑点，且双目紧闭，面无血色。狄公顿感一阵恶心，心想，死者与那人如此相像，其中不似有诈，看来前一日在空宅内所见确为鬼魂。

狄公默然无语，退后几步，示意马荣、乔泰将棺盖重新盖好，继而便将蜡烛吹熄。

“时辰不早，我等也该回府歇息去了，然此去还是不走原路为好。”狄公道，“此番我等可顺院墙摸至前面庙门近处，然后再翻墙出寺。如此虽有被人发现之危险，亦较走那林中小道与虎搏命为好。”

马荣、乔泰低声赞同。

当下三人便隐身于墙影中，沿着院墙，绕过一座座大殿向寺前摸去。不多时，三人便见到寺庙大门，门旁有一更房，三人便从那更房后悄声攀越大墙；到了寺外，又贴着路边树丛行了一段路程；见无人看见，便迅速越过大道，钻入先前来时走过的那片丛林之中。

三人回到溪涧边，见洪亮卧于舟内，正呼呼大睡。狄公将他唤醒，与马荣、乔泰一起将舟推入水中。

马荣正待率先跨入舟内，猛然间听得黑暗的水面上传来尖厉的歌声。

四人弓身探视，见一叶小舟缓缓荡过，正向水门处划去，船尾坐着一人，手舞足蹈、摇头晃脑地尖声吟唱。

“原来是那酸秀才！”马荣定睛一看，忍不住口中轻声骂道：“大人，此人便是我与乔泰遇见的那个酸诗人薄凯。不想这厮玩到此时方才离去！我们最好让他先行的好，以免被他撞见。”

说话间，只听又传来薄凯那尖厉的嗓音。马荣笑道：“夜来我还听不惯这厮的尖嗓音。可如今听过那大虫的吼声，再听这厮号叫，倒还觉得颇为好听呢！”

八

且说狄公一行四人避开了薄凯，回到府中已将近三更时分，大家赶紧各自回房歇息不说。次日凌晨，狄公早早便起身了。自白云寺归来，他便感觉浑身乏力，精疲力竭，却一直睡不安稳。这一觉只睡了一个时辰左右，倒有两次梦见汪县令站立于睡榻前，面无血色地盯着自己。当他大汗淋漓地惊醒过来，屋中又分明不见一人。如此两次三番后，狄公索性起身，点燃蜡烛，秉烛而坐，也不再睡觉，直至晨光映红窗纸，衙役为之送来早饭。

狄公方才用完早餐，洪亮便手捧一壶热茶走进书房。洪亮禀告狄公，马荣、乔泰已领人去修缮那破损的水门，并顺路去前一夜雾中目击谋杀案的河边察看，或许早堂之前不能及时赶回。洪亮又告知狄公，据报樊仲仍未归来，亦不知现在何处；另据唐主簿仆役来衙禀报，唐主簿前一夜身体不适，待稍愈后便回衙待命。

狄公低声道：“我亦感有些不适。”说罢，连饮了两杯热茶，然后又道，“可惜京城家中的书未带来此处。有卷书中讲述鬼魂与食人虎之事颇为详细，只可惜当初我未曾在此方面花气力研读。作为县令，本应具有全面的学问，而不可忽视任何看似无用的知识！洪亮，那唐主簿昨日说过早堂须办理何事？”

“回禀大人，今日早堂只有一桩案子要办。”洪亮答道，“有两个农人因田界不明而发生争执，二人告上衙门，望县令大人公断，只此一事而已。”说罢，从袖中取出一份案卷递与狄公。

狄公接过案卷，略略翻阅一过，便将案卷置于案上，道：“此案易断。唐主簿于本县土地注册上曾下过不少气力，各田庄地界在地图上均标注得十分明白。今日将此案断毕，即早早退堂，我等尚有许多要紧公务需要办理！”

狄公说罢，起身。洪亮为狄公取来一件深绿色锦缎官袍。狄公方将官袍、纱帽穿戴齐整，便听得三声鼓响，已到了早堂时分。

当下狄公步出书房，穿过走廊，来到大堂后门。从后门进入大堂，绕过那绣着狻猊的幕壁，去那铺着红锦台布的高大案桌后的椅上坐定，然后向堂下望去，只见堂下人头攒动，好不热闹。蓬莱百姓来者甚众，大家皆欲争睹新任县令威仪，要看是何等人物。

狄公迅速向堂上扫视一眼，察看公人们站位是否有误。他见两边各置一矮桌，其后坐着两名书吏，已将笔墨纸砚准备停当，专候记录。案桌前，台下，六名衙役分两边站定，边上立着衙役班头，手中来回甩动一根皮鞭。堂上气氛凝重，肃静威严。

狄公见一切就绪，遂将惊堂木一拍，高声宣布审案开始。传唤过了原告与被告，狄公即俯身将洪亮为其展开于案上的卷宗、地图又看了一遍。阅毕即命班头将那两个农人带上，跪在案前听宣。狄公宣布断案结果，二人连连叩头于地，口服心服。

狄公拿起惊堂木，正欲宣布退堂，此时堂下人群中一瘸一拐地走出一人。只见此人峨冠博带，手拄一根竹杖，面容端庄俊秀，胡须修剪齐整，看去四十上下年纪。

此人走至案前，费力地跪下，然后以和缓文雅的口气说道：“在下船东顾孟彬叩见县令大人。县令大人适才上任升堂，顾某即冒昧叨扰，心中不胜惶恐之至。今有一事相求大人。顾某拙荆曹旎失踪多日，至今下落不明，顾某心中忧虑如焚，还望大人为顾某做主，派人查寻。”

顾孟彬说罢，匍匐于地，连叩三个响头。

狄公闻言，朗声道：“顾员外但请详述案情，以便本县据实决断。”

顾孟彬随即禀道：“十日前，顾某与曹氏新婚，当时因前任县令突然辞世，顾某未敢大宴宾客。婚后第三日，新娘子即依本地风俗回母家探亲。其父乃本地名流学士曹鹤仙，家住西城门外乡间。按说娘子本应于第十四日即前日午后回转家中，可当天她并未归家。顾某猜想或许娘子还要多住一日。可昨日午后，娘子仍未回到家中，顾某心中着急，便差手下管事金桑去岳父大人家探问。岳父曹公告知金桑，娘子确实已于前日返回，乃是吃了午饭，与其弟曹明一同离去的。途中，曹明步行，紧随其阿姊马后，一直陪伴前行。曹明于那日黄昏时分返回岳丈家中，告知其父，那日伴送阿姊行到大道附近，见路边一棵大树顶上有个鹳巢，便叫阿姊在前先行，待其上树取几个鸟蛋后再来赶上她。可当曹明攀上树，不想踏着一根朽枝，跌落下来，将足踝给扭伤了，只得忍痛挪至附近农家，包扎了一番，也不去追赶阿姊，便借那农家毛驴骑回家中。曹明称他与阿姊分手之后，见阿姊向大道方向骑去，故猜想阿姊会沿大道直接进城。”

说至此，顾孟彬稍歇，用袖擦去额上汗珠，然后继续道：“顾某手下管事金桑在回城途中曾去乡间小路与大道交接处之哨卡询问，并沿进城大道一路询问附近农家与店家，可均无人看见那日有妇人独自骑马经过。为此，顾某心中甚是不安，深恐娘子遭遇不测。如今恳请大人尽早派人寻查顾某拙荆之去处。”说罢，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子，恭恭敬敬地用双手将折子举过头顶，又道：“在下顾某写有一个呈状，内中详述拙荆曹旎形容、衣着及坐骑模样，呈请大人过目。”

边上班头走上前，接过折子，递与狄公。狄公展开阅毕，问道：“员外之妻归家途中可曾随身携带珠宝钱财？”

“回禀大人，拙荆回家途中并未携带任何珠宝钱财。”顾孟彬答道，“此事金桑亦曾问过顾某岳丈，岳丈大人告知金桑，其女离家之时只随身携带了一只藤篮，内装几块糕饼，皆是其父要她带回送与小婿的。”

狄公点点头，又问道：“员外仔细想来，是否有忌恨你而欲加害于员外之妻之人？”

顾孟彬摇头道：“回大人话，或许有人忌恨顾某，商场向来如战场。然顾某自思，即便有人忌恨顾某，亦不敢无视王法，做出此等卑劣之事！”

狄公以手抚须，心想顾某之妻极有可能与他人私奔而去，但此事乃是隐私，不便当堂理论，故决定先了解顾妻品行与乡里名声之后再做决断。想到此，遂开口对顾孟彬道：“本县将迅速就此事展开必要的调查。退堂之后，员外即去通告手下管事金桑即刻前来本县书房，将其寻访实情详细禀告本县，以免衙门再遣人去乡间寻访，徒费时日。一旦本县有何音讯，亦会立刻告知员外。”

狄公说罢，即拿起惊堂木向案上重重一拍，宣布退堂。

狄公回至书房，见一名书吏正在书房等候。问之何事，其禀道：“船东易员外到此，有要事想见大人。小人已将他领入衙内，现正在客厅等候。”

“易员外是何人？”狄公问道。

“回禀大人，易员外名为易鹏，乃本地巨富，”书吏答道，“他与顾孟彬同是本地船东，两家船只经常往来高丽、日本经商。两家在城北河港处专有一处大船坞，那里是他们造船、修船之处。”

“也罢，”狄公道，“我正待要见另一位客人，然既是易员外有要事相见，我便先去见他也罢。”转身又对立在一旁的洪亮道：“洪亮，烦你先去接待一下金桑，请他讲述一下如何寻访顾员外之妻的详情细节。待我见了易鹏，听他说些什么，即来会见金桑。”

吩咐已毕，狄公便径自往客厅走去。

客厅内，易鹏正站立一旁，恭候狄公到来。他见狄公走上门口石阶，慌忙跪伏于地迎候狄公。

狄公入内，搀扶易鹏道：“易员外免礼，此处不是大堂，无须如此客气，快快请起，请坐。”

易鹏称谢起身。狄公在茶几旁一张太师椅上就座，易鹏则在狄公对面一张椅子边沿小心就座。狄公见此人生得肥胖，长着一张肉鼓鼓的圆脸，厚嘴唇上方留有两撇薄薄胡须，下颌上亦稀稀落落长着些短须。狄公不甚喜欢他那对滴溜溜乱转的小眼。

易鹏端起仆役递与的热茶呷了一口，张口欲言又止，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狄公见状乃先开口道：“易员外，本县打算几日后邀请本地士绅名流来此聚会，届时我想与员外做次推心置腹的长谈。今日本县公务繁忙，故而还请员外免去客套，有话但说无妨。”

易鹏闻言，遂深施一礼，开口道：“大人，在下是本地一船主，自然常去码头等处巡视，知晓那里一些事情，故今觉有义务禀告大人一件要事。近日一直有传言称大批兵器正从此城偷运出境。”

狄公闻言，即刻坐起，将信将疑问道：“兵器？运往何处？”

“回大人话，必是运往高丽。”易鹏答道，“易某听说高丽人因战败而十分怨恨，正谋划袭击我朝驻防军队。”

“员外是否知晓何人从事此项卖国交易？”狄公问道。

易鹏摇头道：“大人，十分遗憾，易某尚不知此是何人所为。但易某敢言，易某所辖船只绝对不会为此凶险阴谋所利用！当然，此事只是传言，但本地军塞防御使也已获知有关讯息，据说近日所有离港出海船只皆须接受严格检查方可出海。”

“员外若是获知什么音讯，休要忘了即刻通知本县。”狄公道，“在此，还要顺便向员外请教一事，不知员外对同行顾孟彬娘子失踪一事有何见教？”

“大人，此事易某不知，实在无可奉告。”易鹏答道，“不过，如今曹公必定十分后悔未将女儿嫁与易某之子！”

狄公听易鹏如此说，不觉为之一振，抬眼注视易鹏。

易鹏又道：“大人，易某乃曹公老友，我二人皆笃信儒学，不喜佛学。虽说我二人之间未尝提过儿女亲事，但据我两家关系，易某向来以为曹公会将女儿许配给易某长子。但不想三月前曹公之妻亡故，曹公忽然宣称要将女儿嫁与顾某。大人，你想，那姑娘年方二八，如花似玉，而那顾孟彬是个狂热的佛教徒，听人说他还要捐献——”

“本官知员外之意了。”狄公对家庭琐事毫无兴趣，故未待易鹏将话说完便道，“昨晚本县两名手下曾与员外手下管事薄凯会面，听说此人似乎非同寻常。”

易鹏见狄公问起薄凯，脸上显出赏识的神态，回道：“薄凯喜好饮酒，昨夜又饮了许多，半夜方归，但并未大醉。此人总是半醉半醒，也颇好吟诗，但其诗作甚是平淡无奇。”

“既如此，员外何以仍要留用此人？”狄公不解道。

“易某以为，”易鹏道，“这醉诗人有理财的天赋！大人，此人精通理财之道，算账速度之快令人不可思议。不久前，一日晚间，易某约薄凯一同查账，当时他坐在一旁，易某向他解释。但他未听几句，便从易某手中取过账册，迅速翻阅一过，并记下若干数字，然后便将账册交还与易某，又拿来笔墨纸砚，清清楚楚地将易某买卖收支情况书写于纸上，竟然无丝毫差错！次日，易某又命薄凯用六七日时间估算一下为海防要塞建造一艘战船所需的费用，不想薄凯竟在那日午后便将一卷写有估算费用的纸稿交付于我！易某因此得以赶在同行老友顾孟彬之前将方案提交与海防统领，轻易便获得了一笔造船的大生意！”易鹏说时得意之态溢于言表，末了又道，“只要薄凯不误事，心里想着易某，他愿饮愿唱，自由他去。薄凯聪明，做事敏捷，在下因此付给他极高的报酬。但易某不喜他是个佛教信徒，也不喜他与顾孟彬手下管事金桑往来。不过，薄凯信奉佛教，与金桑交往，此事对易某倒也无害，且有时尚可从金桑处获知不少顾孟彬生意的内情，回来报与易某，还颇有益于易某的生意呢！”

“员外，请勿忘告知薄凯，”狄公道，“叫他这几日择个时辰来见本县。本县在衙内找到个记事簿子，内有一些账目，本县想要听听他的高见。”

易鹏闻言，迅速望了狄公一眼，方欲开口询问，见狄公已起身告辞，只得也起身告退。

却说狄公辞了易鹏，即向书房而行，途中遇见马荣与乔泰。

二人上前施礼。马荣道：“禀报大人，那水门栅栏已修好。”接着又道，“回衙途中，我二人去那第二座桥近处大户人家询问，那些人家的仆役皆称未曾看见昨日晚间之事，只说附近住家有时会用大筐装载大包垃圾至河边，将之倾入河中。我二人心有不甘，又挨户询问，仍无人知晓我与乔泰所见之事。”

“看来此事已显而易见！”狄公说道，心中释然许多，“你二人现随我回房，金桑已在书房等候我等。”

狄公边走边将顾孟彬之妻失踪一事简要说与马荣、乔泰二人知道。

不一会儿，三人回到书房，只见洪亮在屋内正与一位眉清目秀、二十五岁上下年纪的青年说话。洪亮见狄公来到，便将身边年轻人介绍与狄公。狄公问道：“足下姓金，莫非具有高丽血统？”

“是的，大人。”金桑恭敬地说道，“金某生于本地高丽乡，从小生长在此。只因顾孟彬雇用许多高丽水手，金某通晓两国言语，所以顾孟彬便雇请金某为其管事，监管其手下高丽水手，并为其充当翻译。”

狄公点头称是，并随手取过洪亮递与的方才与金桑谈话的记录，细阅一遍，又将之传与乔泰、马荣，然后问洪亮道：“洪亮，那樊仲最后被人见到亦是在十四日吗？亦是在那日午后吗？”

“回大人话，正是如此。”洪亮答道，“樊仲田庄的佃户称樊仲于那日午饭之后即离开庄园，同行者尚有其贴身随从吴免，二人是向西面走的。”

狄公点点头，又道：“那曹鹤仙家亦位于同一地区。拿地图来，我且看此地究竟是何模样。”

洪亮取来地图，展开在书案上。狄公视之，以笔在图西部画出一个圆圈，指着图中曹鹤仙家宅处道：“且看此处，十四日，顾员外的新娘用了午餐即离开此地向西而去。新娘于第一个路口向右转弯。那么，金相公，其兄弟是于何处与之分离的呢？”

“是在经过一小片林地时，彼处是两条乡间小道会合之处，大人。”金桑答道。

狄公又道：“如今那佃户称樊仲亦是于那日午后离去，亦是向西而行。此处便有个疑问，为何樊仲不向东行，东行可直接通往城里，为何偏要舍近求远，向西绕行呢？”

“大人，从地图上看，向东行确实近得许多，”金桑道，“但此路崎岖不平，况且又路径不明，甚是难行，若逢雨天，更是无法行走。故而此路虽近，却比走大道绕行更费时间。”

“这便是了。”狄公道。说罢，拿起笔又于乡间小道与大道之间画出一个记号。

“我不信会有如此巧合之事，”狄公道，“我以为我等可假定顾夫人与樊仲在此处相会。金相公，你可知他二人从前可曾相识？”

金桑犹豫片刻道：“大人，金桑不知他二人是否相识。不过从图中看，樊仲庄园离曹公家不远，或许顾夫人未出嫁时曾与樊仲见过面。”

狄公点头称许道：“金相公所言十分重要。今后如何行事，本县尚须认真思考一番，因此今日便不奉陪金相公了。”

金桑起身告辞。

目送金桑离去后，狄公转身，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三位手下，神情庄重地说道：“诸位若还记得那九华园酒店主人议论樊仲人品之言，我想问题便昭然若揭了。”

“看来那姓顾的找错了目标。”马荣做个鬼脸，言道。

洪亮却疑虑重重，慢慢说道：“大人，若是二人私奔，为何大道哨卡处卫卒不曾看见他二人呢？那哨卡前总有些士卒坐着，除了饮茶，便是注视过往行人。何况那些士卒一定认得樊仲，若是他与一名妇人同行，必定逃不过他们眼去。且樊仲随从吴免又怎样了呢？”

此时乔泰起身，看那地图道：“我看，不管发生何事，总是发生在这荒僻古庙之前。听那独臂店主说，这一带曾发生过许多骇人怪事！况且这一段乡间道路因有树丛遮挡，正好是哨卡士卒看不见的地方，不管是从樊仲庄园出来，抑或从曹鹤仙家走出，皆是如此。即便从顾娘子兄弟包扎腿伤的小农庄也望不见这段被遮挡的道路。看来顾娘子、樊仲与那随从均在这段路上化为轻烟消失了！”

狄公听众人说毕，忽地站起身来，说道：“我等不可仅在此书房中按图索骥，必要实地考察一番，并与曹鹤仙、樊仲佃户细谈之后方可心中有数。此时天色晴朗，正可外出前往彼处一看！有昨夜之经验，我想，今日白天出巡，且又骑马，去乡间必定十分自在！”

九

话说狄公四人收拾行装，又挑选了十名精壮衙役，由班头率领，俱各骑马跟随四人马后向乡间一路行去。西城门外，正在田里劳作的农夫见城门开处一队人马走出，俱抬头观望，只见新任县令狄公打头，身后紧随洪参军、马荣与乔泰，四人之后又跟随一队衙役，煞是威风。

狄公决定抄近路去樊仲庄园。但走不多时，便发觉金桑所言不差。此路虽近，可确实颇为难行。淤泥板结，路面高低不平，两道深深的车辙如同两条小沟。狄公等只得缓缓前进，一行人几乎走成一条直线。

如此行走了一阵，经过一片桑树林，走在后面的班头将坐骑赶进农田行进，吆喝着追上狄公，手指前方一块高地上的家舍道：“大人，前面便是樊庄！”

狄公白了班头一眼，怒道：“你这班头，好不晓事，怎可随意践踏田中庄稼！我早知前面即是樊宅，此前我便看过地图，何用你来告知？”

班头遭狄公抢白一顿，十分沮丧，立住马，待狄公与洪参军、马荣、乔泰走到前面，方才赶马上路，对手下一名衙役发牢骚道：“今番我等算倒了霉，碰上这么个厉害老爷！那两个强人模样的头领更是叫人见了便发慌！昨日，连我也被逼着操练，丝毫不把我当班头看待！”

“今后日子不好过啊！”那衙役叹口气，答非所问地应道，“我呢，我可没那个福分，有个有钱的亲戚送我个舒舒服服挣钱的小庄园！”

不一会儿，一行人来到一座小茅屋旁，茅屋边有条弯曲小路通向樊宅。狄公纵身下马，命班头率领手下兵丁守候在路口，自己与洪亮、马荣、乔泰徒步沿小路进庄。

马荣走得急，先去那茅屋门前，抬腿便一脚将门踢开，但见里面堆满柴火，别无他物。

“真他娘的扫兴！”马荣骂道，又将门砰的一声关上。

此时狄公走来，马荣让在一边。狄公开门察看，见屋内干柴处隐约显露一白色物件，遂入内将那物件取出，拿与众人看，分明是一块女人用的绣花手巾，嗅之仍有淡淡清香。

狄公道：“此地农妇想必通常不用此类奢侈物件。”说罢便将绣花手巾小心藏入袖中。

四人向樊宅走去。途中见一身材粗壮、穿着短衣长裤、头裹花巾的女子正在田间除草。那女子听得有人走来，便直起身，大张着嘴，愣愣地望着四人。马荣打量了那女子一眼，小声对乔泰道：“没见过比这女子更丑的了。”

转瞬间，四人便来到樊宅门前。那樊宅原不甚大，只是两间屋大小的一排矮房。门口有段带檐的平台，平台下放着一个大农具箱。离此房不远处，有个仓房，中间隔着道篱笆。宅门前站着个高个汉子，面容粗戆，身着打了补丁的蓝布长衫，正在那里磨一把镰刀。狄公上前道：“我乃本县县令，相烦指引我等进屋一看。”

汉子闻言，一双小眼从狄公身上转到另外三人身上，犹疑片刻后，忽地笨拙地弯腰朝狄公等作了个揖，遂引四人走进屋内。屋内除有一张简陋方桌与两张破椅外，别无他物，壁上的泥土也剥落了好几处。狄公环视一周，倚在桌边，问那汉子姓啥名谁，此处尚有何人。

汉子阴沉着脸道：“小的名叫裴九，衙门里樊老爷的佃户，两年前死了妻子，现只有女儿苏娘与我相伴过活。她在家做饭，闲时也去田里帮我干点杂活。”

“此处倒像是一个人的农庄。”狄公道。

“只要我有钱，我便雇个帮手。”裴九嘟囔道，“但这是不常有的事，樊老爷小气得很。”

裴九说罢，一双小眼挑衅似的瞟了狄公一眼。狄公注视着这个宽肩弯背的壮汉，觉得这黑汉子不甚友善，便道：“你可知你家主人去了何处？”

裴九拽了拽破旧的上衣，粗声粗气道：“他十四日曾回来过，当时我与苏娘才吃了午饭。我问他要钱买谷种，他说没钱，随后又叫随从吴免去仓房查看。那厮去了回来说仓房里还有半袋谷种，于是樊老爷笑了起来，不再搭理我。后来他与吴免便离开了庄园，骑马向西边大道去了。就这些，我曾说给衙门里的人听过。”

裴九说罢，两眼望着地面。

狄公两眼炯炯有神地注视着裴九，许久不发一言。忽然间，狄公朝裴九大声喝道：“裴九！抬头看着本县令！老实将那女子之事说与我听！”

裴九未料狄公竟知那女子之事，不觉大吃一惊，惊愕地望着狄公，愣了片刻，转身便朝门口奔去。马荣见状，抢步上前，一把揪住其衣领，将他拽回，又将他强按在狄公面前，双膝跪地。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裴九连连叫道。

“本县心中有数！”狄公怒喝道，“你休想瞒我！”

“我说！大人，我都说。”裴九为狄公气势所震慑，吓得号啕大哭起来，两手绝望地绞缠成一团。

“速速道来！”狄公厉声催促道。

裴九皱紧眉头，深深吸了口气，止住抽噎，方才言道：“小人不敢说谎。那日先是吴免牵着两匹马回到庄上，说是老爷与夫人要在庄上过夜。小人以前从未听说老爷曾经婚娶，但此事不干小人的事，小的就不曾打听。姓吴的那厮一向不是个东西，与他也没什么话讲，小的只叫女儿苏娘去逮只鸡杀了。小人想，老爷定是为了收租的事才回庄上小住。小人叫苏娘把老爷卧房收拾干净，又将鸡用大蒜炖上，便牵马去仓房槽上，给与洗刷，喂它们草料。

“待小人回到房中，樊老爷已经坐在这儿。小人见他面前放着那只红钱匣子，便知他是来要租子的。小人说手中无钱，已买了新谷种。老爷很生气，责骂了小人一顿，并叫吴免去看有无谷种在仓房里。后又要小人带姓吴的去看小人种的地。

“待小人与吴免回到房中时，天色已晚，听得老爷正在卧房里喊着要吃饭。

“苏娘赶紧把饭菜端进卧房，小的则与吴免在仓房前一起喝了些粥。姓吴的叫小人送他五十个铜板，不然便要诬告小人未将田地侍弄好。小人无奈，便给了他五十个铜板。姓吴的收了钱后便径自去仓房里睡觉了。小的坐在屋外，心中愁苦，不知怎么交纳租子。待苏娘收拾好厨房后，小人便将她送至阁楼歇息，小的则睡在姓吴的身边。半夜里小人醒来，又想那租子之事。那时小人发现，姓吴的已不在身边。”

“定是去了阁楼。”马荣忽地插话道，嘴角挂着一丝狎笑。

“休要如此浮躁！”狄公喝止道，“让此人说完。”

农夫裴九并未留意马荣的戏谑之语，皱着眉头继续述说。

“当时小人走到屋外，发现两匹马也都没了，却见老爷屋内依旧亮着烛光。心想，老爷一定尚未入睡，须将此事禀告老爷才是。于是小的跑去老爷卧房门口，敲了敲门，却不见里面有动静。小人便绕到屋后，见窗户开着，心想，定是老爷与夫人睡着，忘了熄灯，如今灯油甚贵，十个铜板才买得一斤，像这等睡觉不熄灯岂不浪费灯油？如此想着便走去窗前向里一望，却见老爷与夫人双双倒在血泊之中。

“小人自窗口爬进屋内，想寻那钱匣。可寻了半天并未发现那钱匣踪影，却发现小人的镰刀丢在地上，上面满是血迹。小人心中明白必是那姓吴的混蛋用镰刀杀死了老爷与夫人，然后带着钱匣与马匹逃走了。”此时乔泰张口欲言，狄公摇头断然阻止。

“小人知道人家会说是我裴九干的，”裴九嘟囔道，“人家会打小人，逼小人承认是小人干的，然后砍下小人的脑袋，这样我可怜的苏娘便没处安身了。小人越想越怕，于是去仓房寻了辆推车，推至窗下，把二人尸首从床上拖下。当时，那女人的尸首还有些热乎。小的把二人尸首从窗台上推入窗下推车内，然后把车推到桑树丛里，再把尸首藏在一堆树枝底下，随后便回仓房睡觉了。当时小人打算待天明起个早，拿上挖土的铲子，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尸首给掩埋了。不想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小人回到桑园，尸首却不见了。”

“你说什么？”狄公叫道，“尸首不见了？”

裴九使劲地点了点头。

“尸首不见了。小人当时心想，定是有人发现了尸首，跑去告官了。那时小人赶紧跑回屋内，把那沾血的镰刀裹在老爷衣服内，抓起夫人的长裙去擦床褥与地上的血迹。地上的血迹擦干净了，可床褥上的血迹却怎的也擦不掉。没法子，小人便把床褥连同衣物一并卷起，抱入仓房，藏在柴草堆下。小人又去叫醒苏娘，告诉她天放亮前便与我一起离家进城。小人所说句句是真，无有半句瞎话，大人！千万别对小人动刑啊！大人，小的真的没杀人哪！”

裴九说罢，趴在地上扑通扑通将头磕个不停。

狄公捋了捋胡须，对裴九道：“起来，带我去那藏尸处看一看。”

裴九闻言，慌忙自地上爬起。乔泰探身于狄公耳边，轻声道：“大人，我等来蓬莱路上曾见过姓吴的那厮！问问这厮那两匹马是何模样！”

于是狄公命裴九说说他主人与那女人所骑马匹的模样。裴九说樊老爷骑的是匹灰马，樊夫人骑的是匹火炭色的马。狄公点头称是，遂示意裴九在前引路。

行不多远，便到了那桑园。裴九指着一堆桑树枝道：“小人当初便把老爷与夫人的尸首藏在这堆树枝下。”

马荣上前俯身仔细察看这堆树枝。他从地上捡起几片叶子，拿到狄公面前道：“大人，你看这上面黑斑必是血迹所染。”

“你二人此刻先将桑园认真搜检一遍，”狄公道，“这狗头或许有所隐瞒！”裴九急忙争辩说自己未有欺瞒，但此刻狄公并不予理睬。狄公手捻颔下长须，若有所思地对洪参军道：“洪亮，恐怕此事非同一般。我等于赴任途中所见那人看去并不似心狠手辣，敢以镰刀割断两人咽喉而窃款盗马之凶犯。那人看我时满脸茫然，并无惊慌之态。”

说话间，传来折断树枝的声音，马荣、乔泰走了回来。只见马荣兴奋异常，挥动手中满是锈迹的铁铲喊道：“园中有个地方土质疏松，看去像新近被人挖过！我在旁边一棵树下发现埋有东西。”

“将铲子递与裴九！”狄公冷言厉声道，“让这狗头自己挖他所埋之物！那地方在何处？带我去看！”

马荣拨开桑树丛，在前开道，众人紧随其后，穿行于树丛间。乔泰拽着裴九，裴九摇摇晃晃，心神不定地踉跄跟着。

马荣将众人引至桑园中一处空地，指点那土质疏松处。

“速速与我挖来！”狄公喝令裴九。

裴九木讷地向手心里啐口唾沫，举铲开挖。不多时便见土中露出一点沾满泥土的白色衣料。乔泰与马荣一起上前从土里拖出一具男尸，将其放在地面干叶之上。众人见此具男尸有四十上下年纪，头皮光光，仅穿一件单薄内衣。

“这是个和尚！”洪亮惊叫道。

“继续挖来！”狄公厉声喝道。

裴九又挖了一阵，忽地将铲扔下，气喘吁吁道：“这便是樊老爷！”

马荣与乔泰上前从土坑中又拖出一具硕大裸体男尸。因尸首几乎分离，二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尸首轻放在地上。但见此尸胸前有一片乌黑凝血。马荣见尸身肌肉发达，不禁赞道：“这厮倒是十分强壮！”

“再挖那第三个死者！”狄公对裴九怒吼道。

裴九又将铁铲插入土中，但此次碰到了岩石，下面已无其他尸体。裴九停铲，茫然地望着狄公。

“你将那女人如何处置？你这恶棍，快快从实招来！”狄公吼道。

“小人发誓，小人真不知晓！”裴九叫道，“小人当初只是将老爷与夫人的尸首运来此地，把他们藏在树丛下，从未在此埋过任何东西，也从未见过这秃头和尚！小人对天发誓，小人所说句句是真！”

“此处发生何事？”此时忽地自狄公身后传来一声文绉绉的说话声。

狄公旋即转身，只见身后站立一名矮胖男子，此人身着华贵紫缎锦绣长袍，唇上胡须浓密，颊上、颔下三缕长髯直垂胸前，头戴一顶高冠，俨然一副博学绅士模样。此公扫视狄公一眼，遂十分恭敬地向狄公躬身作揖道：“在下名为曹鹤仙，本地人氏，家有薄田少许，只为养家度日，平日但好诸子百家，略通天文地理。敢问大人即为新任县令否？”见狄公点头，他又继续说道，“方才老夫骑马偶经此地，听得路边一农人说衙门里人正在邻庄樊仲家，于是老夫冒昧至此。不知有用得着老夫之处否？”说罢，便欲探头窥视狄公身后摆在地上的尸体。

狄公上前以身体挡住其视线，说道：“本县正在此调查一桩谋杀案。倘若曹公能委屈暂避，一旦此处事毕，本县便来与曹公相会。”

曹鹤仙闻言，只得作揖告退。

曹鹤仙退去之后，洪亮道：“大人，此和尚身上未见何伤痕，看去只像自然死亡！”

狄公道：“今日午后，我等将于衙门内认真探究此事。”转身又问裴九道：“说，樊夫人长得是何模样？”

“大人，小的确实不知！”裴九呜咽道，“小人未见夫人是怎样到这庄上的，待小人发现夫人尸身时，夫人面上已满是血污了。”

狄公点点头，回身对马荣、乔泰道：“乔泰在此看守这恶棍与这两具尸首，马荣去将路口士卒领入，在此伐些树木做两副木架，将这两具尸首抬回衙门，并将这裴九收监。但回府之前，先令裴九引你等去那仓房，将其所藏死者被褥衣物寻出，一并带回府去。此刻我与洪亮先回庄上察看樊仲卧房，并审那姑娘，看有何线索可寻。”

狄公说罢，便与洪亮快步向庄内走去。将至路边，遇见曹鹤仙，见他手持一根长长木杖，正小心拨开桑丛，缓缓向前行进。路边站着曹鹤仙的仆人，手牵一头毛驴，等待主人来到。

狄公快步上前道：“曹公，本县因公务繁忙，现欲往樊庄走一遭。待料理完公事，得空一定亲往贵府造访。”

曹鹤仙向狄公躬身深施一礼，三缕长髯迎风飘拂，十分惹人注目。只见他缓缓爬上驴背，将长拐横担于鞍前，双腿一夹，那毛驴便一溜小跑向前奔去，后面仆役也甩开两腿紧随在后。

“如此美髯，天下少有，真美髯公也！”狄公眼望曹鹤仙背影，不无赞叹地对洪亮道。

回至樊庄，狄公吩咐洪亮去唤那在田间劳作的姑娘，自己则先去那樊仲卧房察看。

步入卧房，只见其中放着一张大床，床上空空荡荡，仅有木架与床板，并无被褥。靠墙有一张梳妆台，边上有两只木凳。近门处的角落内放着一张小巧几案，案上搁着一盏油灯。狄公仔细察看房中每个物件，正当低头看那木床之时，忽见床头木架上有一深深刻痕。细细观之，见刻痕茬口洁净，像是新近所为。狄公摇头沉思，慢慢走至窗前，见窗门已断。方要自窗前走开，却见窗边地上有一张折叠的白纸，狄公将其捡起视之，发现其中包有一柄女用廉价骨梳，上面镶有三枚圆形彩色琉璃片。狄公又将骨梳包好，藏入袖内。狄公蹙眉沉思，觉得案情复杂，似有两个女人卷入其间。先前于路口草屋内发现的绣花手巾系富家女子所有，而这柄廉价骨梳则显然是农妇之物。狄公心中犹疑不定，叹息一声便向外屋走去。外屋内，洪亮与裴九女儿苏娘已等候多时。

狄公见苏娘不敢正视自己，一副十分惧怕的样子，便语气和缓地问道：“嗯，苏娘，本县问你，你父说那日你为樊老爷炖了只味道十分鲜美的鸡，是吗？”

苏娘害羞地望了狄公一眼，脸上绽出微笑。

狄公又道：“乡间饭食不比城里饭菜味道差。我想，樊夫人必也十分爱吃你炖的鸡，是吗？”

苏娘闻听此言，不再微笑，反问道：“她很傲气，不是吗？她坐在卧房凳子上，我向她请安，她却连头也不回，不是吗？”

“然当你收拾碗筷之时，夫人可曾与你说话？”狄公又问道。

“那时她已睡下。”苏娘毫不犹豫地答道。

狄公无可奈何地捋了捋颔下长髯，略停片刻又问道：“不知姑娘可曾认得顾娘子，也便是邻庄曹公之女，前不久才嫁入城中顾家的那位姑娘？”

“我曾在田头远远见过她与她兄弟一二次，”苏娘答道，“人家都说她是个好姑娘，不像那些城里小姐那般难缠。”

“也罢，”狄公无奈道，“如今你为我指路，引我去曹公家走一遭。外面官府兵卒会借你一匹马骑。完事之后，你尚须陪伴我等一路回城，你父也将去城中，本县尚有要事相问。”说罢便令苏娘引路，急急向曹鹤仙家而去。

十

话说狄公与洪亮跟随苏娘来到曹鹤仙家。狄公抬头望去，见曹鹤仙家乃是一座三层塔楼，建于一片松柏掩映的小山丘上，心中颇感意外。三人来到塔楼之下，曹鹤仙已在楼下恭候多时。狄公吩咐洪亮与苏娘在门口小屋内暂歇，自己则随曹鹤仙入内。

走进楼内，狄公随曹鹤仙踏上一道狭窄楼梯，二人缓步上楼。曹鹤仙告知狄公，此塔楼年代久远，原是为本地战争瞭望军情所建，后为曹氏先人所有。但曹家原本居住于城中，只是待做茶商的父亲亡故之后，曹鹤仙方将城中房产变卖，迁至此处居住，至今已有多年。曹鹤仙边走边道：“或许大人会以为曹某怪癖，如何居住在塔楼之内。但大人到了楼上书房，便自会明白曹某迁居此处之用意。”到了顶层八角形房内，曹鹤仙凭窗手指远处景色道：“大人，此处视野开阔，可以高瞻远瞩，遐想入云！此处亦是曹某书房，曹某可专心在此研习天文地理。曹某研习每有所获，心中便感其乐无穷！”

狄公赞许了几句，亦向窗外望去，一眼便望见北面那座破败的古庙，但那庙前小道被一片树林遮蔽。观赏一阵后，曹鹤仙邀狄公在一张堆满书卷文稿的大书案旁就座。甫坐下，曹鹤仙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大人自京师而来，可知京师中人如何议论老夫学问？”

狄公在京师时从未听说过曹鹤仙的学说，但又不便令曹鹤仙扫兴，遂礼貌地敷衍道：“据传，京城里人多以为曹公之学说颇具独到之处。”

曹鹤仙听狄公如此说，心中十分得意。

“将老夫曹某视为具有独到见解之人，倒是颇有道理。”曹鹤仙踌躇满志地说道，并起身提起桌上一把大茶壶为狄公倒了一杯茶。

“不知曹公是否想过，”此时狄公开口问道，“贵府千金有何不测？”

听闻此言，曹鹤仙面上似有愠色。只见他小心地理了理垂至胸前的长髯，然后面容严肃地答道：“大人有所不知，小女除令老夫烦恼之外，从未给老夫带来任何乐趣！老夫潜心于学问，须心灵宁静，不应受到干扰，小女却总是干扰老夫之宁静心灵。老夫曾亲自教诲小女读书习字，但未料小女总好阅读那些不该阅读之书。她好读史书，大人，竟会是史书！那些书上除了记载一些懵懂无知的前人悲惨经历外，别无他物。简直是虚度光阴！”

“然而，”狄公谨慎言道，“人们有时亦可从前人之过失中获取教训。”

“哼！”曹鹤仙颇不以为然。

狄公并不介意曹鹤仙的态度，语气和缓地继续问道：“敢问曹公何以要将小姐嫁与顾孟彬？我听说曹公一向轻视佛教，以为信奉佛教乃愚蠢无知的盲目崇拜，对此我亦有同感。然顾员外却是个十分虔诚的佛教信徒。”

“哈！”曹公大声道，“小女婚嫁之事原先老夫并不知晓，此皆是两家妇人所为。大人须知，妇人皆是愚人！”

狄公深感与曹鹤仙谈话有些漫无边际，但仍决定继续下去，遂又问道：“不知小姐是否认识邻庄樊仲？”

曹鹤仙挥动了一下手臂，断然否定道：“大人，老夫如何知晓那等事！或许小女曾见过此人一面。上个月那蛮横的不学无术之徒曾到此与老夫理论地界之事。大人，你想，我，一个精通天文地理之人，却要去讨论地界之事？真是匪夷所思！”

“我以为学问、地界二者皆是有用之物。”狄公淡然言道。

曹鹤仙迷惑不解地看了狄公一眼。

狄公若无其事地继续道：“此屋沿墙满是书架，然却有架无书，不知曹公之书皆在何方？我想，曹公之书定不会少，必是收藏于某处。”

“老夫确有许多书籍，”曹鹤仙淡然答道，“然老夫书读得越多便越糊涂。老夫喜好读书，是的，然却深感读书只会为世人的愚昧无知所迷惑，故而每阅一人书籍，知晓作者所言之后，便将此人所著书卷悉数送与京师中堂弟曹奋。老夫这个堂弟，大人，老夫实在羞于启齿，太乏独立思考能力，是个毫无主见之人，实在是悲哀之至！”

此时狄公模模糊糊记起自己在京师时曾见过曹奋，那是于好友侯钧家中的一次酒宴上，此人亦是大理寺官员，平日极好收藏古书。想至此，狄公习惯地抬头欲要抚须，因见曹鹤仙亦在抚须，且神态高雅，便停住手，心中甚感不快。

曹鹤仙背靠椅背若有所思地徐徐言道：“现老夫为大人做个概述，老夫会力求说得通俗易懂，当然，老夫所要述说之事皆是有关老夫学理之事。首先老夫欲要讲述的是，老夫以为天地——”

狄公迅速起身，断然道：“本县十分遗憾，因府内尚有许多要紧公务须实时回去办理，故此不得不暂且告辞，相信日后不久便有机会继续聆听曹公之高论。”

曹鹤仙无奈，只得起身送狄公下楼。分手之前，狄公对曹鹤仙道：“衙门午间尚要升堂断案，该案内有人与曹公之女失踪一事有关，本县欲在堂上审问有关之人，不知曹公有无兴致前往聆听。”

“大人，恕老夫直言，老夫若去听审，难道不做学问了不成？”曹鹤仙反问道，言语中不无责备之意，“老夫确实不能为这等俗事所搅扰，此必会令老夫心旌动荡，无法不偏不倚思索天地间之高深哲理。何况那顾孟彬不是已娶了老夫女儿了吗？老夫女儿之事如今概由顾孟彬担待。此亦是老夫学理中一重要原则：凡人自有天命，亦自会顺应天命，故只须听天由命，他人不必多加干涉——”

狄公不待曹鹤仙将话说完，便道：“告辞，留步。”说罢，便翻身上马，策马离去。洪亮与苏娘亦赶紧上马跟随。

三人下了山丘，松林间忽然闪出一个美貌少年，拦在马前躬身行礼。狄公见状，急忙将马勒住。少年急切问道：“敢问大人可有我阿姊消息？”

狄公摇头不语，面色凝重。少年懊丧地用掌击打腿部，不假思索地说道：“此事全怪我疏忽大意！大人，万望请您找寻我阿姊行踪！她骑得好马，射得好箭，从前我二人总在一处玩耍。阿姊聪慧过人，本不该是女儿身，而应是个男儿。”少年停顿片刻，然后又道，“我二人皆喜欢此地，父亲却总要谈论城里。自从父亲输了钱之后，他便——”说到此，少年担忧地朝塔楼方向瞟了一眼，赶忙道，“大人，也许我不该打扰您，倘若父亲知道，会生气的！”

“不必过虑，你并未打扰本县！”狄公连忙安慰道。狄公心中十分喜爱少年的友善态度，微笑地问道：“你阿姊嫁人后，你一定颇感孤独吧？”

少年低头不语，过了好一阵方才说道：“大人，比起阿姊来，我却要好得多。阿姊曾与我说，她不甚喜欢姓顾的那人，但女大当婚，不得不嫁，且父亲也定要阿姊出嫁。阿姊想，反正都要嫁人，则嫁与姓顾的又有何不可？因此便答应了。阿姊向来心胸豁达，因此总是那般快乐，喜欢言笑！不过，那日她回到家中，看上去却是愁眉锁眼、闷闷不乐的样子。她不愿与我谈她婚后的生活。大人，阿姊会出什么事吗？”

“本县定会尽力找寻你阿姊的行踪。”狄公顺手从袖中取出自樊仲庄园茅屋内发现的那块绣花手巾，问少年道，“此帕可是你阿姊之物？”

“我不知此帕是何人之物，真的不知，大人。”少年笑答道，“女人的东西在我看来几乎一样。”

狄公又问道：“那樊仲常来此处吗？”

“他只来过我家一次，”少年答道，“那是他为一件要紧事须见父亲才来的。不过有时我在野外也能见到他。我倒是挺喜欢他的。他身强力壮，射得一手好箭，有一回，他还教我如何做弓呢！比起衙门里姓唐的那人来，我更喜欢樊仲。姓唐的那老头儿常去樊仲庄园，他看上去总是那般古怪，难以捉摸！”

“好吧，”狄公道，“一旦有你阿姊消息，我便会尽快告知你父。就此告辞了。”说罢，策马向城中而去。

回至府中，狄公便命参军洪亮将苏娘带去门房暂歇，待午间升堂时再将其带入堂内听审。

且说马荣与乔泰自离了狄公，按狄公之命将诸事办妥，便早早回至府中，此时正在狄公书房内等候。二人见狄公回来，便一起迎上前去。马荣禀道：“我二人在仓房中寻着了那包卷有血衣的被褥，还有那柄镰刀。那女人的衣裙与顾孟彬所描述的相符。我差一名衙役去白云寺，叫他们派人下山来此查验是否认得那死和尚。仵作沈郎中如今正在验尸。那个乡巴佬裴九已被我与乔泰关押在牢里了。”

狄公听罢略点了点头，问道：“唐主簿回衙否？”

乔泰禀道：“我们已派一名衙役去唐主簿的住处，告其樊仲之事，想必他即刻便会到来。大人，从那姓曹的胖老头儿处有何发现没有？”

狄公听乔泰询问，颇感惊喜。这是他第一次听这两名壮汉提问，心中觉得这二人已喜爱上衙门内事务。

“所获不多，”狄公答道，“那曹鹤仙是个自欺欺人的迂腐之人。其女极有可能在婚前便与樊仲相识，其子以为其阿姊嫁与顾孟彬并不幸福。至今我对此案尚未理出头绪，或许待审过裴九与其女苏娘后，会有新的发现亦未可知。我今即给州府刺史大人写封书信，请其张榜通缉樊仲家臣吴免。”

“只要那厮敢卖那两匹马，官家便能抓着他。”马荣道，“因马贩们相互皆有联系，与官家也有关系。且马匹身上皆烙有标识，可识得是谁家之马，所以要想盗马出售对新手来说绝非易事。我一向听得旁人这么说！”

狄公听马荣如此说，面露喜色，迅即提笔疾书，瞬间写就一封书信。其命一书吏誊抄一遍，记录在册后，便差一名衙役骑马送往州府。

诸事办妥，顷刻已到正午时分，只听得外面升堂鼓响，马荣急忙为狄公穿上官服。

樊录事为人所害，其尸被发现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此时衙门大堂门外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狄公升堂就座，传令狱卒将嫌犯裴九带上堂来。裴九跪于堂下，狄公命其将樊仲被害那日之事再细细述说一遍。书吏在旁记录。待裴九说完，书吏将所记口供当堂大声宣读。裴九承认所说无误，边上衙役递过笔砚，裴九画押后又摁上指印。

狄公开口道：“裴九，即便你所说句句是实，你亦是有罪之人，因你事后非但未将案情主动禀报官府，反欲隐瞒实情。故于此案未破之前你将暂被收监关押。现传仵作上堂。”

当下裴九被狱卒带下堂去。沈郎中走上堂来。

沈郎中跪于堂下，正色言道：“禀报大人，在下仔细查验，今证实死者之一确为本衙录事樊仲。经验查，樊仲死因乃为一利器割断喉管所致。而那和尚之尸经在下查验，并经白云寺监院慧鹏证实，乃白云寺赈济僧智海。经验查，其尸并无伤痕，未见任何遭受暴力之痕迹，亦未发现中毒迹象。在下认为智海之死可能因心跳猝然停止所致。”

沈郎中说罢，起身将验尸单递与狄公。狄公令其退下，又命将裴苏娘带上堂来。

洪参军将苏娘带上。此前苏娘已将头脸梳洗整洁，此刻低头羞颜，看上去楚楚动人，倒颇有几分姿色。

马荣悄声对乔泰道：“我没告诉你这姑娘长得标致吗？我早说过，女人下了河，乡里的、城里的一个样！”

且说苏娘跪于堂下，见大堂上下两旁这等威严阵势，心中不禁慌张起来，不知如何应对。狄公好言耐心询问，方使其渐渐平静下来，又将那日樊仲与那妇人之事述说了一遍。待其说完，狄公问道：“那日以前，你曾见过樊夫人否？”苏娘摇摇头。

狄公又道：“然则你又如何知晓你所服侍的妇人便是樊夫人无疑？”

“他二人睡在一张床上，不是吗？”苏娘答道。

此言一出，立时引得堂下人群发出一片哄笑。狄公将惊堂木重重一击，怒喝道：“肃静！”人群霎时又鸦雀无声。

苏娘低下头，一脸窘态，不知如何是好。

忽地狄公眼光落在苏娘头上插的骨梳上，心中一动，便从袖中取出在樊仲卧房内捡到的那柄骨梳，对照一番，竟与苏娘头上那柄一般模样。

狄公手持骨梳问道：“苏娘，你抬头看这骨梳。此梳是本县在庄园附近捡到的，你看，是你的不是？”

苏娘抬头一望，顿时眉开眼笑。

“啊呀，他还真买着了一个！”苏娘情不自禁地言道，圆脸上现出满意的微笑。忽然间苏娘又像意识到了什么，急忙以袖掩口，脸上又现出惧怕的神色。

“此是何人为你而买？”狄公语气和缓地问道。

苏娘眼内泪花闪烁，哽咽道：“若是父亲知道了，定会打我！”

“苏娘，你看，”狄公道，“如今你是在衙门公堂之上，故而必须回答本县问话。你父裴九现有官司缠身，若要解脱其官司，须是你说出实情，或可解救你父，否则你父少不得要吃官司。”

苏娘固执地摇头拒绝。

“这事与我父、与大人皆无关系，”苏娘执拗地说道，“我不告诉你。”

“说，不说便打！”边上班头举鞭呵斥道。苏娘吓得浑身一颤，尖叫一声，继而便撕心裂肺地尖声哭泣起来。

“住手！”狄公喝止班头，然后回头望向马荣、乔泰。马荣明白其意，朝狄公拍拍胸脯。狄公犹豫片刻，朝马荣点了点头。

于是马荣快步走下台阶，去苏娘耳旁低声言语一番。只见苏娘迅即止住啜泣，连连点头答应。马荣在她背上轻拍两下，又在她耳边低声言语了数句，回头望望狄公，便又回到先前站立之处。

苏娘以袖擦去脸上泪水，抬头望着狄公，便开始述说起来。

“约莫一个月前，我与阿光一起在地里干活，他说我眼睛生得好看。我与他去仓房喝粥，他又说我头发好看。那日，父亲恰好去城里贩货，不在家，因此，我便与阿光上了阁楼，后来……”苏娘说至此，略停片刻，继而头一甩，勇敢地说道，“后来我二人便去了阁楼！”

“我知你意。”狄公道，“然则阿光又是何人？”

“难道大人不知道阿光？”苏娘惊问道，“人人都认识他！阿光到处干活，只要谁家地里有活，他便去谁家帮工干活。”

“他可曾要你嫁与他？”狄公又问道。

“他问过我两回。”苏娘答道，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但我说：‘不，决不！我要嫁个有自己土地的男人。’我这样对他说。不久前，我还叫他不许又在夜里偷偷摸摸地来看我。今年秋天我便十八岁了，如今我要想想将来的事。阿光说他不在乎是不是同我成亲，但若是我喜欢上了别人，他便要割断我的喉咙。人家说他是个盗贼、二流子，可他是真心喜欢我，这是真的！”

“然则这柄骨梳又是怎么一回事？”狄公又问道。

“这定是他为我买的。”苏娘道，脸上又现出满意的笑容，“上回我与他相会时，他说要送我一样东西，好叫我见物思情，时时想着他。我想要难为他一下，便告诉他我想要一柄与我头上戴的一般模样的骨梳。他说，即便寻遍全城也定要为我寻到一个。”

狄公闻之，频频点头。

“我已知之，苏娘，”狄公道，“你在城中可有地方居住？”

“我姨母住在码头附近。”苏娘道。

狄公遂命洪亮将苏娘带下堂去，又侧头问班头道：“那阿光是何许人也？”

“回禀大人，此人是个痞子。”班头道，“半年前，此人曾因打伤一名老农并抢夺其钱财，被衙门重责了五十大板。两个月前，西城门边一伙赌徒聚赌，因分摊不公而争执起来，其中一名店主被杀，我们亦怀疑是他所为。此人四处流浪，无固定住所，每日只是睡在路边林中，或是睡在人家仓房中，随处寻点活儿干，赚点小钱混度时光。”

狄公靠在椅上，把玩手中骨梳，沉思良久之后，挺直身子宣布道：“本县亲自检视过犯罪现场，且听了方才证人所言，今断定樊仲与那身穿顾氏服饰之女子被杀于本月十四日夜间，乃是无业游民人称‘阿光’者所为。”

狄公说罢，人群中立时发出一片窃窃私语声，为狄公如此断案甚感不解。

狄公将惊堂木一击，堂下立时肃静。狄公又道：“需要释疑的是，樊仲之随从吴免乃第一个发现主人被害之人。他见主人已死，便将主人钱箱盗到手中，又将主人与那妇人所骑两马据为己有，然后便趁夜黑无人逃之夭夭。本衙将张贴布告，必将罪犯阿光与吴免抓获归案。

“本衙还将竭力证实与樊仲一起被害的妇人究竟是何许人，且要查出其尸所在。此外尚须追查智海和尚与此案的关系。”狄公说罢，随即举起惊堂木向案上重重一击，宣布退堂。

狄公回到书房，便对马荣道：“你此刻速去探视裴苏娘是否已安全去往其姨母家中。一个女人失踪已引来诸多麻烦，故万不可再失踪一个。”

当下马荣便领命出衙。

马荣走后，洪亮将一杯热茶递与狄公，蹙眉不解道：“大人方才于堂上所言，我犹有疑惑。”

“我也不解大人之意！”乔泰也道。

狄公将茶饮尽，不慌不忙道：“其实当初我听罢裴九所言，心中即已将吴免排除在谋杀者之外。倘若那吴免真欲谋财害命，自可在来去庄园途中之无人处暗中下手，如此不但更易为之，且不易为人发觉，何必要在庄园内施行谋杀而让人怀疑是他所为呢？再者，吴免乃城里人，惯用刀剑而不惯用镰刀，镰刀对他而言显得笨拙且易误事。此外，只有曾在那庄园中劳作过的人方知镰刀放置何处，方能于夜晚黑暗之时将镰刀摸到手中。”

狄公稍顿又道：“吴免发现主人被害之后，因惧怕被牵连，且因贪婪，发财心切，便心生邪念，窃取钱箱及马匹逃之夭夭。”

“大人所言确实有理，”乔泰道，“但我仍有一事不解，为何阿光要去谋杀樊仲？他与樊仲前世无怨，今世无仇，又不要其钱财，如何又要杀他？”

“此乃误杀。”狄公答道，“阿光曾允诺为苏娘买骨梳，当其买到骨梳之后便于那日晚间去庄园与苏娘相会，满心想以骨梳讨得苏娘欢心，答应与其同床共枕。然却在去仓房途中路过樊仲卧房，见屋内亮着灯烛，心生疑惑，于是推窗观望，昏暗中见一对男女卧于床上，未及细辨，便以为苏娘有了新欢。阿光向来品行不端，又兼性情暴戾，见此光景，怒从心起，随即去那农具箱内取出把镰刀，回至卧房窗外，跃窗入室，割断二人喉管。行凶之际，阿光不慎将骨梳失落于屋内窗下，今日为我所得，终成破案线索。然我尚无法断定阿光是否知晓其误杀他人。”

“我以为阿光那厮可能已知误杀他人。”乔泰道，“我知这等人脾性，不窃得些财物便不会离去。必是发现那被杀女子不是苏娘，方才不顾一切慌忙逃离。”

“可那女子究竟是何人？”洪亮问道，“那和尚又是如何一回事？”

狄公浓眉紧锁，思虑片刻道：“此事我亦心中无数。那女人之衣裙，那火炭色马及其失踪时间，一切均似乎与顾夫人相关。然则与顾夫人之父及兄弟交谈之后，我已对其品行有所了解。若说顾夫人于婚前婚后始终与樊仲那等品行不端之人私通有染，实在不合情理。再者，即便那曹鹤仙确是个自私自利之人，我仍以为其对女儿命运不闻不问，丝毫不予关心之状，实在有悖常理。故此我总感到那被害女子并非顾夫人，亦觉曹鹤仙似乎有所隐瞒，并非全然不知底细。”

“不过，我仍有一事不明。”洪亮道，“那女子始终不愿与裴九及苏娘正面相见，似不愿被人认出，此又似乎说明该女子即是顾夫人无疑。因其兄弟曹明曾说从前时常与阿姊去野外玩耍，想必裴九与苏娘曾见过顾夫人，故而顾夫人去了樊仲家便不敢与之正面相视，想是怕他们认出自己来。”

“言之有理。”狄公叹道，“裴九只在此女子被害之后见到其面，然因血污其面而无法辨认，或者真为顾夫人亦未可知。至于那和尚，我想午饭之后亲自往白云寺走一遭，再打探些底细。洪亮，你去传令属下预备官轿。乔泰，今日午后你与马荣同去搜捕阿光。昨日你二人曾说要为我捉拿罪犯，今日时机来临，看你二人能否办到！此外，当你二人搜索之时，顺便亦可去那破庙里搜寻一番，说不定那妇人之尸便埋藏于彼处亦未可知。窃尸者不可能将其尸首移送远方。”

乔泰闻言，立时起身，自信地说道：“大人宽心，我二人定将阿光拿获归案！”说罢即拜别狄公，转身离去。

此时已是午时三刻，一名仆役端来饭菜，狄公方欲食用，忽又见乔泰快步折回。

但见乔泰进门便道：“大人，方才我途经牢房，偶然向那停尸房内扫视一眼，恰好见着唐主簿坐在樊仲尸身旁，拉着那死人之手泪流满面的样子。我想起那独臂店主曾说过唐主簿此人并不一般，看来确实如此。大人，此刻唐主簿正悲伤，那样子令人目不忍视，您当下最好别去那里。”

说罢便再次拜别狄公。

十一

午饭吃罢，狄公即刻上轿出发。一路上狄公一言未发，直至走过了东城外溪涧上的虹桥，见到前方白云寺之时，才与洪亮就眼前迷人景观评说了几句。前次因是夜间前往，并不曾留意白云寺周围景致，今番白天前往，但见那白云寺前一座高大牌楼通体由汉白玉雕砌而成，寺顶由蓝色琉璃瓦铺就，整座庙宇依傍青翠大山，真是美景如画，风光独好。

轿夫们抬着轿子穿过牌楼，走上白云寺前宽阔石阶，进入寺内，将轿子停放在廊房围绕的大天井内。寺内一名老僧见官轿驾临，连忙出来迎接。狄公下轿，将一张大红名刺递与老僧。老僧接看后道：“此刻方丈正在禅房打坐念经，大人可随贫僧前往。”

狄公等跟随老僧穿过三处院落，每个院落均坐落于高台之上，背靠青山，相互间都有石阶相连。

狄公一行来到第四个院落后，走上一段陡峭石阶。上了石阶，狄公见一条曲径通向一块长满青苔的高大山岩，但听山岩处传来淙淙流水声。

狄公问那引路僧人道：“此处有泉？”

僧人道：“是的，大人。四百年前，本院开山祖师在此发现弥勒圣像，之后此处山岩下便涌出清泉，至今不断。如今，圣像即供奉在山涧对面的山洞内。”

此时狄公才见曲径与山岩之间有一条一丈来宽的小山涧，上架一座狭长木桥，通往一个幽暗岩洞。

狄公走上小桥，向下望去，只见桥下山涧有数丈深，一道清澈湍流涌于乱石之上，习习凉风自山涧吹来，令人感到神清气爽。

过了桥，便是岩洞入口，里面有一座金色佛龛，前面罩一块红绸幕布，显见即收藏弥勒圣像之处。

“大人，方丈禅房便在此路尽头。”引路老僧手指前方不远处掩映在参天古木下的一座飞檐小屋说道。言罢便先去通报方丈。不一会儿，又自小屋内走出，恭请狄公入内。洪参军坐于屋外石凳上等候。

狄公步入禅房，见屋内正面靠墙处摆放一张乌檀木雕就的坐榻，上铺猩红褥垫，其上趺坐着一位矮胖高僧，身着硬质金黄织锦袈裟。不需询问便知此高僧即白云寺方丈。

方丈见狄公入内，合掌向狄公躬身行礼，便请狄公于榻侧一张檀木椅上就座，并将狄公递与的名刺恭敬地摆放在榻后佛龛供案之上。

狄公边坐边环视屋内，见屋壁四周悬饰几幅帛画，绘的都是佛祖故事。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奇异香味。

此时，引路老僧又回至屋内，将一张花梨木小茶几放于狄公椅边，为狄公沏了杯上好香茶。那方丈待狄公品尝过几口香茗，方启口言道：“老衲本欲明日即前往衙门拜谒县令大人，不意今日大人便先来敝寺相会，心中实感惭愧之至。承蒙来访，不胜荣幸，不胜荣幸！”

方丈慈眉善目，直视狄公。虽说狄公笃信儒学，却向来也对佛学有所偏爱。狄公见面前方丈目光炯炯，声若洪钟，彬彬有礼，庄严可敬，心想，这方丈倒也是个人物。狄公客气地赞叹了一番白云寺庙宇的巍峨壮观，景致幽雅迷人。

方丈捻手中念珠道：“阿弥陀佛，此皆弥勒佛祖垂怜之功。四百年前，弥勒佛祖曾显灵于此，留下五尺白檀坐像化身一尊。本院祖师当时于岩洞中发现，因此建寺于此，祈求弥勒佛祖保佑东土众生与海上商旅，数百年来，灵验无比。”说罢，放下手中琥珀念珠，又念了几声佛，然后又对狄公道，“再过几日，本寺便要举行弥勒圣像开光大典，届时老衲欲请大人赏光，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承蒙邀请，本县颇感荣幸。”狄公欠身道，“敢问这开光盛典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方丈道：“此事由施主顾孟彬居士发起。前不久，顾员外请本寺准其复制一尊真人大小的弥勒圣像，与本寺内的一般模样，说是要献给京都佛教圣地白马寺内供奉。为此，顾员外不惜耗费巨资，聘请本地佛雕第一高手方神匠，临摹本寺圣像，精确量度圣像尺寸。听说方神匠在顾员外府邸内按其所绘图样及所测尺寸，以香柏木精心雕刻，历时近一月才告竣。其间顾员外待方神匠有如上宾，圣像雕成后，顾员外又举办盛宴款待方神匠。这尊香柏圣像盛放于雕饰精美的花梨木箱内，今晨顾员外已将其送来本寺。”

这胖方丈边说边频频点头，面上笑容可掬，十分满意的样子。对其而言，此事无疑是桩大事。

方丈少歇片刻，继续言道：“一旦选定吉日，本寺即要庄严举行此尊香柏圣像开光盛典。本地防御使业已获准派遣一支骑兵专程护送圣像赴京。待吉日确定，老衲必会事先告知大人。”

“长老，黄道吉日已经算定。”此时狄公身后忽有一人说道，“经测算，明日晚间二更后紫气东来，此时大吉大利，举办典礼最为合适不过。”

狄公回头见一名僧人，个子颇高，瘦削精干，趋前合掌向狄公行礼。方丈向狄公引见道：“此位是本寺监院慧鹏。”

“莫非便是今日曾去衙门鉴定死亡和尚的那位师父？”

慧鹏表情严肃地点头答道：“正是贫僧。此事着实令人迷惑不解。不知何故，本寺赈济僧智海要在那日晚间去如此远的乡村。此事唯一的解释似乎是智海为当地某户农家所请，前往行善布施，路遇歹徒抢劫而被害。不知大人有何线索？”

狄公目视慧鹏，右手抚须道：“本县以为此案中必有另一人插足，如今此人尚未暴露。此人企图隐藏与樊仲私通女子之尸，使之不为人知。想必那日贵院赈济僧智海师父于城西恰与此人相遇，此人欲抢夺其僧袍以裹挟女子尸身，故而当发现智海师父遗体时，仅见其身着内衣而无外袍。本县自思当时二人曾有过一番扭打，智海师父因惊惧恐慌，心跳骤止而亡。”

慧鹏闻言，点头称是，稍后又问道：“敢问大人，曾见智海尸身旁有根禅杖否？”

狄公低头思虑片刻，然后斩钉截铁道：“未曾见有何禅杖！”此刻狄公心中猛然忆起在樊仲庄园发掘尸体时的一个细微情节。当时曹鹤仙于桑园中突然出现时，其两手空空，未持一物，可当自己离开桑园赶上曹鹤仙时，却见其手中持有一根长拐杖。

此时慧鹏亦想起一事，对狄公道：“今日幸得大人到此，小僧得有机会向大人禀告一桩案情。昨夜曾有三名歹人闯入敝寺，守门僧人见他们越墙逃去，即刻召集僧众，欲要捉拿，不幸待追出寺外时，那三名歹徒早已遁入山林，杳无踪影。”

“本县将会尽快调查此事。”狄公从容言道，“那守门僧人可曾看清那三人是何长相？”

“当时天色尚黑，未尝看清。”慧鹏道，“但据守门僧禀报，那三个强盗皆身材高大，其中一人满脸短须。”

“倘若那守门僧是个机警之人，想必那三人不难擒获。寺内可有何贵重物品失窃了？”狄公面色严峻地问道。

“大概因不熟悉敝寺内情，”慧鹏答道，“他们只去了后殿，而彼处仅停放着几具棺木而已！”

“真是万幸！”狄公对慧鹏道，转身又对方丈道：“承蒙方丈款待，不胜荣幸。明日晚间本县再来贵寺参加盛典。今日时辰不早，不再打扰。”

狄公说罢，起身揖别长老。慧鹏与那引路老僧引着狄公与洪参军穿过几座大殿，回到停放官轿处。狄公登轿，率众离寺而去。

行不多时，狄公一行便已抵达虹桥。狄公见天时尚早，便对洪亮道：“估计马荣、乔泰日落之前无法赶回，我等还是先不回府，且绕道去北门外船坞、码头边巡视一番。”

洪亮即刻传令轿夫穿过城中热闹地段，向北而行。

出了北门，便见一派繁忙喧闹景象。船坞内停放着好几艘大船，每艘大船两边均以粗大木柱支撑，船上船下爬着无数工匠，都打着赤膊，只穿短裤，正干得热火朝天，喝令、喊号、锤打之声不绝于耳。

狄公从未见过船坞上的景象，不觉为眼前壮观情景所吸引，遂吩咐轿夫停轿，下轿步行于人群之中，兴致盎然地左顾右盼。走至船坞尽头，见一艘平底大船歪斜于一边，六名工匠正在其下燃烧麦草。又见附近顾孟彬与管事金桑正站立一旁与一名工头说话。

顾孟彬忽见狄公与洪参军到来，慌忙将工头打发离去，一瘸一拐地迎上前来。狄公好奇地向他询问那六名工匠为何在船下放火烧船。

顾孟彬解释道：“此是顾某的一艘海船，这几名工匠将其倾倒，为的是用火烧去龙骨上黏附的水草与贝壳之类杂物，此类杂物不除，船行海上便要影响航速。待烧过之后，工匠尚要用刀将残余杂物刮净，然后重新填缝，整修一新。”

狄公边听边走近船旁观看，顾孟彬伸手拉住狄公手臂道：“大人，切莫近前！数年前，顾某即因靠近船旁，一根船木被火灼烤而松落，恰好砸在顾某右腿之上，伤及腿骨，至今未能彻底痊愈，为此不得不用这根竹杖支撑，以便行走。”

狄公见顾孟彬手中竹杖乃是上好斑竹制成，不禁赞道：“好一根精美竹杖！斑竹乃南方稀有之物，甚是难得。”

“确是如此。”顾孟彬听狄公赞其手杖精美稀有，心中欢喜，便道，“此杖光洁亮丽，十分好看，但斑竹细瘦，不堪重负，故而在下不得不将两根竹杖并箍在一起使用。”顾孟彬说至此，稍停片刻，又低声言道，“今日午间大人坐堂之时，在下也曾在堂下旁听，当时大人之言着实令在下心中烦躁不安。顾某娘子所为实在令顾某羞惭难当，真是有辱家风，有辱家风啊！”

“员外切莫过早下此断言。”狄公道，“我曾郑重宣布须查清验明亡妇身份，故现下断言为时尚早。”

“大人明鉴，顾某万分钦佩！”顾孟彬忙道，说罢又扫视一眼身边的金桑与洪参军。

这时狄公从袖中取出那块白绸绣花手帕，问顾孟彬道：“不知员外认得此帕否？”

顾孟彬粗略一看便道：“此是顾某赠予娘子之物，大人在何处获得？”

“偶于路边拾得，那废弃庙宇不远处。”狄公道，“我以为——”说至此，狄公忽地记起自己忘了向白云寺方丈打听破庙之事，遂问顾孟彬，“员外可曾听说那废庙的传言？听人言那里常有鬼魅出没，我以为纯粹是一派胡言。然若是真有人于晚间往返其间，本县倒要严查深究，看究竟是何人作怪！此事极有可能是白云寺某些恶僧所为，此亦可解释何以会有白云寺和尚在樊仲庄园附近出现，想来他是正要回白云寺去！看来我今日还须再往白云寺走一遭，向寺内方丈或慧鹏请教此事。对了，有一事正好顺便告知员外，方丈曾于本县面前夸耀员外虔诚礼佛，耗费巨资复制圣像之事，且今已定下明日晚间举行隆重圣像开光庆典，届时本县亦将欣然前往。”

顾孟彬向狄公深施一礼，然后道：“大人难得到此，必得用过餐再走，还请大人赏光！码头尽头有家酒馆，清蒸螃蟹最是有名。”回头目视金桑道：“你在此料理，你该知晓须做何事！此刻我与县令大人去那酒馆用餐。”

此时狄公颇想即刻回白云寺去，怎奈顾孟彬盛情相邀，欲辞不能，转而寻思与顾孟彬长谈或许会有新的发现，于是回头吩咐洪亮先回衙门，自己带着轿夫跟随顾孟彬向码头尽头的酒馆走去。

此时已是黄昏申时。狄公随顾孟彬来到那坐落于河边的酒馆门前。抬眼望去，原是一座造型优美的水榭餐馆。餐馆四边围以红漆栏杆，飞檐角上皆悬挂彩灯，门口有两名侍者站立两旁。狄公二人坐在近栏杆处，感受河面吹来的习习凉风，欣赏着河上往来频繁的船只，但见船尾皆悬挂彩灯，煞是好看。

不一刻，侍者摆上银箸、佐料，旋即端上一大盘清蒸红蟹。顾孟彬掰开几只与狄公。狄公用箸搛出蟹壳内雪白蟹肉，蘸了蘸碟中拌有姜末的酱油，送入口中，觉得味道极其鲜美。品尝一小盅黄酒之后，狄公对顾孟彬道：“方才我二人说话之间，员外似乎十分肯定樊仲庄园里那女子即是员外之妻。只因当时金桑尚在，故此我不便多问。不知员外有何理由怀疑娘子不忠？”

顾孟彬闻言，顿时眉头紧锁，低头沉思良久方道：“大人，在下与一名教养迥异之女子成亲乃是天大的错误。顾某虽富甲一方，却并不曾读得多少书，因此心中羡慕读书人家，一心要娶书香门第之女为妻，以为可光宗耀祖。如今想来实在愚不可言。虽说我二人新婚仅三日，但顾某知娘子心中并不愿与顾某婚配。顾某竭力讨之欢心也无济于事，平日里她只是不愿多说一语。”说至此，顾孟彬突然悲哀地道，“她因自己学识教养好于在下，故而觉得在下配不上她。在下自思或许她与那樊仲早有往来……”

顾孟彬嘴角抽搐，说不下去，顺手拿起酒盅，一口将酒饮尽。

“作为局外人，”狄公开口道，“很难评说夫妻间之事，此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承认员外有充分理由怀疑自家娘子，然而我个人十分怀疑那与樊仲私通之女子便是员外之妻，甚至亦不能肯定员外之妻真的已被杀害。说及员外之妻，我想，员外应比狄某更加清楚其人际关系及如今的复杂处境。倘若员外知之，还望及时告知我，此事关乎员外家眷，员外须多为自身着想。”

顾孟彬迅速地睨视了狄公一眼。狄公以为他已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顾孟彬却平静地说道：“大人，顾某所知均已告知大人。”

狄公闻言，随即起身。

“我见河面雾气渐浓，”狄公道，“天色不早，该上路了。多谢员外盛情款待！”

顾孟彬引狄公上轿，二人相互揖别。轿夫们抬着狄公自北城门入城，穿过城中数条大街，沿原路又折向东城门而去。此时轿夫们个个腹中饥馁，皆快步而行，意图速速抵达白云寺，好讨碗饭吃。未几狄公一行便抵达白云寺。门口僧人见狄公又乘轿归来，不禁好生惊讶。

轿夫们将轿停放在前院内。狄公下得轿来，见此院内空无一人，但听得大殿内传出单调却响亮的诵经声。显然，此刻僧人们正在做晚间的功课。

此时从殿内走出一名年轻气盛的小和尚，上前迎接狄公，称说长老与慧鹏监院正在大殿内率领众僧晚间诵经，暂不能出外迎接，请狄公先去长老禅房内饮茶稍候。

狄公遂跟随小和尚悄无声息地穿过寺院。将及后殿，狄公忽然止步叫道：“后殿起火了！”

但见后殿院内火光熊熊，一股浓烟汹涌翻滚，冲天而起。

小和尚见狄公惊诧，笑将起来。

“那不是着火，是要将死去的智海火化。”小和尚道。

“我从未见识过火化情景，想来一定十分壮烈，此番正好看个究竟。”说着便要往那烧火处去，小和尚连忙伸手拽住狄公臂膀。

“外人不可观看火化仪式，这是寺规！”小和尚道。

狄公甩开小和尚的手，厉声道：“小子怎敢如此无礼！本县念你年轻无知，且饶恕于你。休要忘了此时你是与本地父母官说话！只管前面引路便是，莫再多言！”小和尚不敢阻拦，只得乖乖引着狄公去那后殿观看火化景象。

来到后院，狄公见后殿前空地上摆着一口敞口炉灶，里边冒着熊熊烈焰。附近无人，只有一名僧人正奋力拉动风箱。那僧人身边放着一只陶罐，离灶不远处则摆着一只又长又大的木箱。

“那尸首现在何处？”狄公问小和尚道。

“那木棺里的便是。”小和尚气鼓鼓地答道，“今日晚饭前不久众僧才将智海遗体从衙门里抬回来。待烧化后，骨灰即盛放在那只罐里。”

说话间火势越发大了起来，烤得人灼热难当。

狄公见火化不过如此，便对小和尚道：“前面引路，本县去长老禅房等候！”

小和尚将狄公引至通往长老禅房的曲径处，便转身去寻长老。这小和尚似乎早已忘了要为狄公泡茶一事。狄公对此并不介意，只管独自循曲径向前走去。将近木桥处，一阵凉爽湿润的晚风自山涧吹来，令狄公心神俱畅，比之方才火边熏烤，不知要舒适多少倍。

狄公正待上桥，忽听得一阵呜呜咽咽的哭泣声，便停住脚步，侧耳倾听，却又并不闻动静，只有山涧里水流的声响。刚待起步，忽又传来呜咽之声，且渐渐响了起来，但不久又弱了下去。那声音似传自弥勒洞内。

狄公迅速登上木桥，欲去对面洞内看个究竟。可刚走了两步，狄公便突然止步不前，一动不动。透过山涧升起的雾气，狄公发现木桥对面隐约立着一人，那人不是别人，却是死去的汪县令！

狄公惊惧万分，心头仿佛被揪住了一般，只是愣愣地望着对面一身灰袍的幽灵，说不出话来。只见对面那幽灵两眼深陷无珠，黑洞洞地盯着狄公，凹陷的双颊上满是腐烂的霉斑，无声无息，好生怕人。那幽灵缓缓抬起瘦骨嶙峋、透明可怖的右手，向下指着桥面，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狄公顺其所指，低头看着桥面，但见桥面横铺着几块宽宽的木板，别无他物。抬头再看那幽灵，却已无影无踪，面前只剩蒙蒙雾气。

狄公浑身一阵哆嗦。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右脚去那桥中央木板上探了探，那木板忽地从桥上坠下涧去。狄公听见木板摔在深涧石头上的响声，心中好一阵惊惧恐慌。

狄公伫立原地呆呆地望着脚前黑洞洞的深涧，如此过了许久方倒退数步，用衣袖擦去额上冷汗。

“让大人在此等候多时，贫僧深感愧疚。”狄公身后忽然有人言道。

狄公吃了一惊，倏地回转身来，见慧鹏站立在身后，便伸手指指桥上，示意慧鹏看那木板空隙处。

慧鹏探头一望，随即皱眉道：“小僧曾多次告知长老，此桥木板已朽，必须替换，不然终有一日会出大事。今日果然不出所料！”

“方才险些便出了事故！”狄公面无表情地说道，“幸好我止步及时，方未坠落深涧，不然早已粉身碎骨矣。当时我听见洞中传出哭泣之声，使我一时未再前进。不知这哭声究竟是何人所为？”

“哦，大人，那不过是夜枭的叫声罢了。”慧鹏道，“那洞内有它们的巢穴。十分抱歉，长老此时仍在诵经说法，不能即刻下坛来陪大人说话。不知贫僧能为大人做点什么？”

“你只需向方丈转达本县敬意即可。”狄公道。

十二

却说这日马荣领命护送裴苏娘去她姨母家中。到了姨母家，他见那姨母年纪虽长，却是个极其爽快好客之人，拉着他，硬是要他吃了饭再走。马荣无奈，只得坐下匆匆喝了碗米粥方才离去。这边乔泰在衙门口卫卒房内坐等马荣多时，不见他回来，不得已便与班头一起吃了饭。吃过饭后，已是未时，马荣终于赶回。乔泰将狄公吩咐之事一一告知马荣，二人即刻骑马出衙，向城中行去。

来到街上，马荣对乔泰道：“兄弟，你可知那苏娘送我离去时对我说了什么？”

“你总能迷惑女人。”乔泰漫不经心地回道。

“兄弟，女人的心思你不懂。”马荣道，“苏娘与别的女人其实一个样。你知道，女人通常不会马上说出自己的心思，只待想好了才会说出。不过，她倒是说我心地善良。”

“我的老天！”乔泰听马荣如此说，禁不住叫了起来，“你，善良？真是个又傻又可怜的姑娘！不过，我却不需担忧，你不会得逞的，因你没有一块土地。你不曾听她说她要土地吗？”

“可我有其他东西。”马荣得意地说道。

“兄弟，我倒是劝你现在少将心思放在女人身上的好！”乔泰道，“方才班头与我说了阿光的许多事。我二人不须在城中寻他，那厮只是偶尔进城来喝酒赌博而已，并非城里人。我二人须到城外乡邻寻他，那里才是他常来常往的地方。”

“既然那厮是个乡巴佬，”马荣道，“我便不信他会远走他乡，想必那厮就在原处，或许去了城西林子也说不定。”

“为何乡巴佬便不会远走他乡？”乔泰反问道，“我想那厮尚不知晓衙门已知是何人杀了那对男女，因此还不会远遁他乡。我若是他，便会悄悄待在近处静观数日，看看风向再说。”

“既是如此，”马荣道，“若我二人此时先往那破庙里搜寻一番，或许能一举两得也说不定！”

“这回你说得还算在理。”乔泰笑道，“也罢，便去那里看看再说。”

当下二人便自西城门出城，顺大道向离樊仲庄园不远处的破庙驰去。到了破庙近处，二人先去路口哨卡处将马匹交与里面卫卒看管，然后便徒步向破庙走去。二人见道路左近林木茂密，树荫蔽日，不易被人发觉，便贴着路左侧行进。

不一刻便来到那破败不堪的寺院门前。乔泰轻声道：“班头说阿光那厮虽愚笨粗鄙，却精通穿林夜行之道，平日里也喜使刀弄棒，略知拳脚，因此我二人切不可大意。若是那厮真在庙里，须暗地里接近他，不能让他发现我二人行踪，先自溜了。”

马荣点头应允，弯身钻入寺院内草木丛中，乔泰紧随其后。

二人悄悄贴近庙宇。马荣伸手拨开面前树丛，示意乔泰近前。二人仔细观望，只见满是青苔的院落里边有一座大庙，墙上砌石已经风化，一条残破不全的石阶通向庙宇入口。庙门洞开，大门早已不知去向。庙门附近蒿草中有一对白色蝴蝶翩翩飞起，似乎受到惊扰。

马荣捡起一块石子，扔向庙墙。石子打在墙面，落到石阶上。二人凝神屏息紧紧注视黑洞洞的庙门。

“庙里像是有些动静！”乔泰轻声道。

“我从正门进去，”马荣道，“你绕过去，从侧门入内。若是发现什么，吹哨为号。”

二人分头行进。乔泰钻入草丛，往右边绕进，马荣则俯身往左向庙前摸去。待其摸至庙宇墙基左边拐角附近，便轻轻纵身跃至庙墙边，背贴庙墙侧身移步至正门石阶。屏息倾听，一丝声音皆无，遂疾跃上台阶，悄声入室，背靠在门边墙上。

马荣进庙，眼前先是一片漆黑，但转瞬间便可视物。屋内昏暗无光，偌大一座殿堂除靠里墙放着一张满是灰尘的香案，香案前佛龛内供奉着一尊佛像外，别无他物。殿内尚有四根大柱支撑着屋顶上的横梁。

马荣欲将侧门打开，以便乔泰入内，刚走至一根大柱边，忽听头顶上方微微一点声响，急忙将身一侧，抬头往上一瞧，只见一个黑影扑将下来，重重撞在马荣左肩上。

马荣被重重撞倒在地。那黑影亦跌倒在地，未待马荣起身，便又迅速跃起，扑向马荣，恶狠狠地便要来掐马荣咽喉。马荣见来者不善，说时迟，那时快，双脚向那黑影心窝处一蹬，便将那人蹬开一丈有余。马荣迅即翻身爬起。那人不待马荣立稳脚跟，便又扑将上来。马荣飞起一脚向其腹部踢去，那人闪过一边，伸手将马荣紧紧抱住。

二人气喘吁吁，均使出浑身气力，欲要扳倒对方。那人长得与马荣一般高大，但显然未受过正规打斗训练。渐渐地，马荣占了上风，将那人压在香案之上，但因双手被那人抱住，一时用不上劲。过不多久，那人气力终于有所不支，两手略松，马荣乘势挣开双手，猛地卡住对方脖颈，踮起脚，身子就势向下猛地一压，那人支撑不住，向后倾倒，只听咔嚓一声，便瘫软下去。

马荣松开双手，随那人瘫倒在地。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看视那人，只见那人双目紧闭，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忽然间，瘫在地上那人奇怪而徒劳地扭动了一下手臂，睁开一对小眼，眼中射出凶光。马荣蹲在他身边，心中知他为何动弹不得。

那人望着马荣，黑瘦的脸庞扭曲着，痛苦地说道：“我的腿动不得了！”

“那倒别怪我！”马荣道：“看你这厮模样，我二人交往不了太久。也罢，我便告诉你我是何人，我乃衙门里官差。你便是阿光，是也不是？”

“是又怎的？你这鸟人也好不到哪儿去！”阿光骂道。骂了几声，便开始呻吟起来。

马荣走到门边，将手指放在口中打了个响哨，然后又回到阿光身边。

此时乔泰跑进殿堂，见阿光虽倒在地上呻吟不止，却又破口大骂，且道：“‘投石问路’这把戏老掉牙了，如何骗得过我去！”

“你从梁上跳下来偷袭也算不得新手段。”马荣淡淡一笑，答道，又转头对乔泰说：“这厮活不长了。”

“宰了苏娘那婊子，我也够本了！”阿光叫道，“那婊子竟敢背着我与他人睡觉，还睡在主人床上！不过，我也心满意足了，在阁楼里与她也睡过了！”

“可惜你那晚不仔细，看错了人，”马荣道，“但如今也不必与你说明了。待你去了阴曹地府，自会从阎王爷那里打听清楚。”

阿光闭起双眼，呻吟一阵后，口喘粗气道：“我身强力壮，不会死的！那晚我绝没看错人。兄弟，我用镰刀将她喉咙割断，她绝无半点生还希望。”

“你镰刀使得不错，”乔泰道，“可你知床上那男人是何人？”

“我不知他是何人，也不在乎他是何人！”阿光咬紧牙关，有气无力地说道，“但那厮也死了。鲜血从那厮咽喉处喷将出来，溅了那婊子一身！”说罢，龇牙笑出声来，但随之忽地浑身一阵颤抖，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在那庄园附近游荡的另一人是何人？”马荣问道。

“除了我阿光，无人去那里，你这蠢货！”阿光低声骂道，然而骂声未绝，忽然两眼惊恐万分地盯着马荣，哆哆嗦嗦地喃喃言道：“我不要死！我怕！”马荣与乔泰见状，心生怜悯，但已无可奈何，只是望着阿光，不发一语。

阿光面容扭曲，双手抽动，不多时便全身僵直，不再动弹。

“这厮去了。”马荣声音嘶哑地对乔泰道，说着站起身来，继续道，“差点让这厮得手。他攀伏在顶梁之上，我进殿时未发现他。但他扑下时不慎弄出了点动静，我才赶忙侧了下身子，刚好未让他扑着。若是让这厮扑个正着，非把我背脊撞折了不可！”

“如今反倒是你将他的背脊弄折了，这便叫作一报还一报。”乔泰道，“兄弟，我二人现将这大庙细细搜寻一番，大人曾吩咐过我们。”

于是，二人在庙堂内外细细搜索，连和尚们往日住过的空荡荡的房内也寻了个遍，又去那庙宇院落之后的林地内搜寻一番，却只翻出几只惊慌乱窜的老鼠，并不见有何可疑之物。

二人回到大殿内，乔泰对那香案看了又看。

“兄弟，不知你记得这话否？”乔泰问道，“和尚们为了避难，常将银烛台、银香炉之类值钱物件藏匿于香案后的暗洞中。”

马荣点头道：“怎会忘了？那便看看这香案后有无洞穴与物件。”

当下二人便将那香案拖至一旁，只见砖墙下果然有一个深洞。马荣屈身向里一瞧，禁不住啐了一口，骂道：“洞里尽是些中间空了心的断棍，像和尚们用旧折断的禅杖。”

二人走出破庙，回到路边哨卡，吩咐哨卡兵卒遣人将庙内阿光尸首送去衙门，自己则先行骑马回衙禀报。待二人回到西城门时，天色已晚。

二人打马急驰，刚至衙门前，正巧遇见洪亮也从外面回来。洪亮告知二人自己刚从码头回来，大人则在当地与顾孟彬用餐，用完餐便回。

“今日我运气不错，”马荣道，“我请你二位上那九华园吃一顿去。”

三人说着便来到衙门附近的九华园酒店，一进门便见薄凯与金桑坐在屋角一张桌前，面前放着两个硕大酒樽。薄凯头上的帽子向后歪斜着，看去似乎十分快活的样子。

“啊哈，是什么风将你三位吹来了？”薄凯兴致勃勃地嚷道，“快来与我二人同饮，金桑老兄也是才来，三位可助他与我比试酒量！”

马荣听薄凯之言，走过去道：“昨夜你这家伙醉得像只猴，辱骂了我兄弟俩，且直着嗓门唱什么鸟诗，搅得人不得安宁。今日少不得须罚你几杯！这酒饭钱就算在我马荣头上！”

众人闻言皆大笑不止。不一刻，店家即将饭菜端上。五个人边饮边吃，几巡之后便将两大樽酒喝了个精光。薄凯正待叫店家再添酒来，洪亮起身道：“我们还是回去的好，大人此刻想必已经回衙了。”

马荣被洪亮这一提醒，叫道：“我的老天，差点忘了禀报那庙里之事！”

“难道你二人见到佛光了不成，要如此急着回衙禀报？”薄凯面带嘲讽地问道，“告诉我，哪座庙的菩萨与你二人有缘？”

“我与乔泰方才去那破庙里擒获了阿光，”马荣道，“如今那庙真的是破败不堪，里面除了一堆烂禅杖外，什么也没有！”

“这可是条极重要的线索！”金桑笑道，“快些回去禀报你家大人，他定会大大奖赏你二人！”

当时薄凯起身欲要送马荣三人出店，金桑道：“薄兄，我与你尚未尽兴，在此多饮几杯再走不迟。”

薄凯犹豫片刻，终于坐下道：“也罢，便再与你饮几杯。不过，千万记住，我却不喜喝得酩酊大醉。”

“若是夜里无事，”马荣边向店外走去边大声说道，“我们还会再来，看看你这家伙醉也未醉！”

且说马荣、乔泰、洪亮三人回到衙门，见狄公独自一人闷坐在书房之中。三人进屋，马荣向狄公禀报破庙中的事情。洪亮发现狄公面色苍白，好像十分疲乏的样子。然当狄公听马荣说了阿光之事后，精神又振作起来。

“如此看来，我所言樊仲与那女子乃被误杀丝毫不假，”狄公道，“然我等仍不知那女子究竟是何人，其尸安在。阿光杀了人后即刻离去，甚至连那钱箱也未取走。他并不知其离去后所发生之事。那窃取钱箱的吴免或许曾瞥见那第三者面容，此人必也与此案有关。果真如此，则只需将那吴免擒获，便知分晓。”

“我与乔泰把那破庙里里外外细细搜寻了一番，连那寺院墙外林子里也踏寻了一遍，”马荣道，“可惜未见有何女子尸首，只在那香案后发现一堆断木棍，像和尚们用的禅杖。”

“和尚们用的禅杖？”狄公将信将疑道。

“大人，就是些用旧了、空了心的木棍，”乔泰插话道，“全都折断了的。”

“此事听来好生蹊跷！”狄公缓缓说道，蹙眉思虑良久乃对马荣、乔泰道：“你二人劳累一日，今晚去睡个好觉，养精蓄锐。我尚有事要与洪参军商量。”

待马荣、乔泰离去之后，狄公靠在椅中，将其晚饭后去白云寺，桥板陷落山涧一事告知洪亮。狄公断言道：“想来必是有人企图谋害我。”

洪亮担忧地望着狄公，口中却道：“也许那木板真已朽烂，大人恰好踏足其上，承重不起，便断了——”

“然我并未真的踏足其上！”狄公道，“我仅是伸足轻敲那木板以试其牢固与否，它便莫名其妙地落下涧去。”见洪亮仍面露疑难之色，又道，“当时我刚要上桥，却见汪县令亡魂立于面前。”

狄公话音刚落，忽地外面不远处传来一声重重关门声，整座屋宇也为之一震。狄公猛地坐起，怒道：“唐主簿为何还未将那门修好？”此时洪亮面色苍白。狄公见他如此，自觉失态，便端起茶杯欲饮。可茶到嘴边，忽又不喝了。狄公见茶水之上漂浮着一小块灰粉状物体，于是又将茶杯放在桌上，神情严肃地对洪亮道：“你看，有人在此杯中投放了什么。”

二人凝神注视杯中那块灰粉，只见它受热茶浸泡，渐渐化解，飘散开来。忽然间狄公似乎想起什么，以手指摸了摸桌面，随之便笑将起来。

“方才我太紧张了，”狄公自嘲道，“杯中之物只是天棚上落下的灰土而已，乃为方才那关门声所震落。”

洪亮闻言方才舒了口气，重新去为狄公沏了杯新茶，然后坐下道：“大人，说不定那桥板陷落也只是天长日久使然。我实在想不出那谋害汪县令之人何以又要谋害大人！我们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未查获，根本不知他是何人，他又为何惧怕——”

“然他亦不知我等办案实情，”狄公未待洪亮说完便道，“或许他以为近日我未再调查汪县令一案，乃是因我已知晓其底细，如今正在等待时机而已。此人无疑时常监视我之行踪，因其了解我某些言行，便欲玩弄我于股掌之中。”狄公手捻唇须继续道，“如此我须多多公开自己行踪，以诱其出洞，暴露其真实面目。”

“大人千万不可冒险啊！”洪亮惊恐道，“此人是个凶残奸猾之徒，天知道如今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我们甚至不知——”

狄公不听洪亮之言，心中却忽然若有所悟，猛地站起，将桌上烛台拿在手中，对洪亮道：“走，随我再去那后院走一遭！”

洪亮不知狄公心中所想，只得跟随前往。

二人快步穿过庭院，来到原先汪县令私宅内，又悄声穿过走廊，来到书斋门前。狄公立在门口，先举烛将屋内瞧看一遍，见仍是当初离去时模样，并未有丝毫变动之处，遂走至屋内茶炉旁，对洪亮道：“将那座椅搬来此处！”

洪亮遵命将座椅放在茶炉前，狄公站立其上，将手中烛台高高擎起，仔细端详那红漆顶梁。

“将你那贴身小刀借我一用，再给我一张白纸！”狄公兴奋地说道，“帮我擎着烛台。”

狄公将洪亮递与的纸展开在左手中，右手持刀，以刀尖在梁下轻轻刮削。事毕，狄公下到地面，小心翼翼地将刀尖所沾之物擦抹在白纸上，又将刀递还洪亮，再将那纸折好，纳入袖中。诸事已毕，乃问洪亮道：“唐主簿仍在前面大堂中吗？”

“大人，我回来之时，见他尚坐在那里，此刻不知他是否已经离去。”洪亮答。

狄公未再言语，迅速离开书斋，来到衙门大堂。走入大堂一看，只见主簿桌上点着两支蜡烛，唐主簿神情恍惚地坐在椅中，目光呆滞，一动不动。狄公与洪亮走近前去，他方惊觉，连忙起身迎接。

狄公见他面容憔悴，便道：“樊录事之死，主簿一定痛心不已，还是早早回府歇息，保重身体为是！然我此刻尚有一事须求教于主簿。请直言告知，汪县令死前不久，其卧房书斋曾经修缮否？”

唐主簿蹙眉回想片刻后道：“不，大人，并非在汪县令死前不久，而是在其死前约半月之时。当时汪县令告诉我说有位客人见书斋天棚已旧，漆色剥落，允诺派一漆匠来此为天棚补漆。汪县令说，若那漆匠来时，即放他进来。”

“那客人是何人？”狄公追问道。

唐主簿摇头道：“大人，在下实不知那客人是谁。汪县令结交甚广，每日早堂之后都有客人来访。汪县令总爱请客人去他书斋饮茶谈天。客人中有白云寺方丈、监院慧鹏、船东易鹏与顾孟彬，学士曹鹤仙，还有——”

“我想，那漆匠应可查寻得到，”狄公未待唐主簿将话说完便道，“此地并不生长漆树，故漆匠绝不会多。”

“这便是汪县令对那客人如此感激不尽的原因，”唐主簿道，“可惜我们却不知往何处去寻那漆匠。”

“速去向门口守门差人打听，”狄公命唐主簿道，“差人定见过此人！问后便速来我书房告知我。”

唐主簿领命而去。

狄公带洪参军回到书房。坐下之后，狄公情绪高昂地对洪亮道：“我已知谋杀者下毒之伎俩。方才梁上震落灰土于我杯中，令我茅塞顿开。当初那谋杀者必是注意到天棚上漆色之剥落乃是因茶水热气不断上熏所致，并知汪县令始终将那铜茶炉置于茶具柜一边，从不移动，于是心生一条毒计！其命同谋乔装成漆匠，假意为书斋天棚等处补漆，再乘机于正对茶炉上方之顶梁下钻出一个小洞，将一粒或数粒蜡珠松松嵌于其中，蜡珠之内则包藏置人于死地的烈性毒药。至此那谋杀者便完成了其计划中欲做之事。谋杀者知道汪县令酷爱读书，煮茶之时会全神贯注于书本之中，而时常任凭茶水沸腾多时方起身泡茶。如此热气上侵，迟早有一日将那蜡珠熏化，便会落入梁下茶炉沸水之中，且立时溶于水中，再不可见。此计简单易行，且十分灵验！方才我已发现那书斋顶梁之上的小洞，正在那茶炉上方，洞边尚余有一点残蜡。此便是整个谋杀过程！”

这时唐主簿走进屋来，对狄公道：“回禀大人，有两名差人说记得那漆匠模样。那人约在汪县令死前十日午后申时来过一次，当时汪大人尚在大堂审案未归。那人是高丽人，来自码头一条商船，不甚通晓我国言语。因我曾关照门口守卫有人要来为汪大人书斋补漆，故他们未曾阻拦，放了那人进来，并引他到汪大人书斋外。当时两名差人为防其偷盗，始终守候一旁。据两名卫卒说，那人站在梯子上忙了好一阵，给横梁等处补过漆后，边从梯上下来边埋怨屋棚陈旧，令他耗费了许多好漆。那人离去之后，从此再未曾见过。”

狄公听罢唐主簿之言，好生愁闷，仰靠椅上叹道：“今番又断了线索也！”

十三

且说马荣与乔泰自离了狄公书房，并未回房歇息。二人兴致正高，便又回到那九华园酒店。进了门，乔泰对里面薄凯、金桑二人叫道：“公事办完，如今可与二位痛痛快快畅饮一番了！”

当二人走到桌前，却见金桑面无笑容，不甚欢迎的样子。金桑手指薄凯，只见薄凯伏桌酣睡，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薄兄饮得太急！”金桑懊悔道，“我叫他不可再饮，他却不听，以致醉到这步田地，如之奈何？若是二位愿意在此照看薄兄，我先告辞了，因有高丽姑娘相约我二人见面，不可失约，故不得不先行一步。”

“哪个高丽姑娘？”乔泰问道。

“玉姝，水上妓馆第二条船上的。”金桑答道，“今晚玉姝姑娘得空，约请我二人去高丽乡中几个好玩去处游玩，那几个去处连我也不曾去过。我已租下一艘游船，到时即乘船前往，途中还可饮酒作乐。现薄兄醉得这等模样，怎能赴约游玩？此次只好作罢，但我须去告知玉姝及船夫。”说罢，起身便要离去。

“且慢，”马荣见金桑要走，连忙说道，“我们把这家伙唤醒如何？”

“我已唤过，他却兀自不起。”金桑道，“我劝二位此时休要惹他，若是惹恼了他，酒疯发作，便不好收拾了。”

马荣不听金桑之言，兀自伸手抓挠薄凯肋间，又抓住其衣领将其拽离桌面，将嘴贴近其耳边大声叫道：“薄兄，薄兄，快快醒来！喝酒找姑娘去！”

薄凯睡眼惺忪地望了望马荣。

“我说过，”薄凯满嘴酒气，粗声道，“我说过我讨厌你这家伙。你那朋友也一样，皆是放荡酒徒。我与你无话可说，与你们无话可说！”说罢又伏在桌上呼呼睡去。

马荣、乔泰见薄凯醉得这般模样，满口胡言，禁不住呵呵大笑起来。

马荣对金桑道：“也罢，既然如此，也只好让他去了！”转身又对乔泰道：“我二人便在此静静喝酒，想必这家伙不久便会醒来。”

“只是为了薄凯一人便取消了约会，不去游玩，实在可惜。”乔泰道，“我二人从未去过高丽乡。金兄，薄兄不去也罢，我们可代他前往，你看如何？”

金桑抿嘴思虑片刻道：“这事不易为之。也许二位不知，官府一直默许高丽乡自行治理，所以该乡自有一套法规。除非该乡官长有事相求，否则衙门官吏皆不可擅自进入其乡。”

“胡说！”乔泰道，“我二人便去那乡里，又有谁知晓我二人姓名！我们可摘了官帽，扮作百姓模样，谁会认得我们是官府中人？”

金桑兀自犹疑不定，马荣却欢喜非常，连连叫道：“这主意甚好，现在便走。”正当三人准备起身，薄凯忽地睁开双眼，向上瞪视众人。

金桑见薄凯醒来，便拍其肩头安抚道：“薄兄在此好生歇息，睡过之后酒力自会渐渐消退。”

薄凯闻言忽地跃起，推开座椅，手指金桑骂道：“你曾答应带我一同前往，如今却要抛下我一人在此，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好色之徒！你以为我醉了，便要耍弄我乎？”说罢，从桌上抓起酒樽便要掷向金桑。

店堂内众食客见此处吵闹，皆抬头观看，哄笑不止。马荣喝止众人，迅速从薄凯手中夺过酒樽，吼道：“罢了，罢了，只有带这家伙一块儿去了。”

当下马荣、乔泰一左一右将薄凯夹在中间，金桑付了酒钱，四人一同出店。

来到街上，薄凯自觉浑身乏力，涕泣连连道：“我腹中难受，实在行走不得，我想躺下，躺在船中。”说罢便一屁股坐在街上，不肯起身。

“你可不能躺在大街上！”马荣一把将薄凯拽起，笑道，“今晨我们已将你那水门‘鼠洞’堵上，去不了你那‘鼠窝’了。如今你还是动动你那懒腿，走走累不垮你的！”

薄凯想睡不成，挣又挣不脱马荣铁钳般的大手，急得号啕大哭起来。

“雇两个人抬着他走！”乔泰不耐烦地对金桑道，“你们走得快，到那东城门下等着，我们随后便到，到时我们会叫守城兵卒放你们出城的！”

“今日幸得与二位同行，不然此时关了城门，不知如何出城了。”金桑道，“我尚不知那水门已被修好，若是走水路出城，岂不枉然！在下就此先行一步，东城门下相会。”

金桑跟随薄凯坐轿快步向东行进。马荣与乔泰则远远跟随其后。马荣见乔泰闷声不响，只顾向前行走，便知他心中想着何事。

又走了一程，马荣见乔泰依旧不作一声，忍不住嚷道：“我的老天，你这等模样叫人看了也闷毙了！我知你心中想的是什么。休再痴迷那女子一人了！兄弟，我说过千百回，天下好女子多的是，情莫专一，须将那心中之爱分开来使，这里分点，那里使点，如此才能受用不尽，且可省却许多烦恼，又何必死盯着一个，思念个没完没了？”

“我无法像你一样，我就喜欢那姑娘一人。”乔泰嘟囔道。

“罢了，罢了，随你怎样就是！”马荣无可奈何道，“不过将来出了事，切莫怪我未告诫过你。”

二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来到东城门下。见了先到的金桑，乔泰便去与卫兵交涉。薄凯此时正坐在轿中，口中不干不净地哼着淫秽小曲，优哉游哉，好不自在。

乔泰与守城兵卒费了一番唇舌，说是奉命护送轿中之人去城外溪涧对岸与人相会，有要事相商。卫兵见马荣、乔泰俱是公人打扮，想那金桑乃是个随从，只是看那薄凯不像官府中人，但又不像歹人，犹疑再三，只得放这一行人出城。

出了城，打发走抬轿的轿夫，四人走过虹桥，去溪涧旁叫了一叶小舟。小舟载着众人向外驶去。马荣与乔泰坐在舟中，趁此时将头上所戴官府黑帽摘下，塞入袖中，又用黑色细麻绳将头发束成平常百姓模样。

不多时，四人所乘小舟便已划近水上妓馆。向前望去，只见紧靠那妓馆第二艘花船处泊着一艘高丽游船。那游船装饰得花团锦簇，煞是好看。

金桑当先跳上游船，马荣、乔泰紧随其后，二人又将薄凯拽上船来。

四人上得船来，见玉姝站在船舷旁，倚着一旁栏杆，早已等候多时。但见玉姝身着白色高丽绸裙，胸前系一根鲜红衣带，扎成大红蝴蝶结状，发髻松垂，耳后插一朵香气袭人的白玫瑰，亭亭玉立，好似天仙一般。乔泰见玉姝如此美妙，不觉看得有些发呆。

玉姝微笑着迎接众人到来。

“奴家不知二位官人同来。”玉姝对马荣、乔泰道，“不过二位官人何以要将头发束成这等怪模样？”

马荣连忙答道：“哦，休要告诉旁人！我二人如此装扮，不过是为了避人耳目以图方便罢了。”说罢，转身向旁边花船上喊道：“喂，‘母大虫’，将我那胖妞也送下船来，若是老爷我晕了船，也好叫她搂着我头，听见没有？”

“到了高丽乡，有的是姑娘陪你耍的！”金桑不耐烦地说道。他回头用高丽话对船上三名水手大声说了什么，于是水手们便起锚开船。

金桑、薄凯与马荣皆盘腿围坐在甲板上摆放的绸面软垫之上，三人中间放一张矮案桌，案桌上摆着果品酒肴。乔泰正待坐下，忽见玉姝斜倚在舱门口向他频频招手，便走了过去。

“官人不想进船舱看看吗？”玉姝盯视乔泰，噘嘴娇声道。

乔泰迅速朝马荣等人扫视一眼，见薄凯正在自斟自酌，金桑与马荣则在交头接耳，不知谈论何事。见无人注意，他便走近玉姝身边低声道：“我想他们一时半刻顾不上我。”

玉姝挑逗地睨视乔泰。乔泰从未见过如此标致动人的女子，不禁心旌摇动，不能自主。玉姝走进舱中，沿梯下至主舱室内，乔泰亦跟随其后，进入主舱。

舱室里悬着两盏彩灯，放出淡淡的光芒。借着灯光，可以看见舱中摆放着一张低矮的乌木雕刻的床榻，床榻周围镶嵌着珍珠与螺钿，床榻上铺着精制的席垫。舱壁上贴饰精美织锦，将板壁遮得严严实实，旁边则摆着一张红漆妆台，妆台上放着一只形状奇特的铜香炉，从中飘出袅袅青烟，香气袭人。

玉姝走到妆台前，整了整耳后的花朵，转身笑问乔泰道：“官人不喜欢这地方吗？”

乔泰深情地看着玉姝，忽然间心头感到一阵悲哀。

“我知道，”乔泰哑声道，“你离不开你那族范围，喜爱穿自己族的服装。但为何你们国家的女子总要穿着白色衣裙呢？在我国，白衣可是丧服——”

玉姝迅速伸手捂住乔泰之口，轻声道：“别说那不吉利的话！”

乔泰再也不能自持，一把将玉姝揽入怀中，不由分说便与之亲吻，良久方才松开玉姝。乔泰将玉姝拉至床榻边，让其坐在身边。

“回去之后，”乔泰在玉姝耳边轻声道，“我要去花船与你相伴一夜！”

乔泰说罢又欲亲吻玉姝。玉姝将他推开，起身娇声道：“官人好耐性，不知心里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奴家？”

玉姝说着便宽衣解带，霎时长裙落地，赤条条地站立在乔泰面前。

乔泰此时已是欲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便一跃而起，将玉姝抱起放在床榻之上。

玉姝今次不似前番那般冷漠无情。二人搂成一团，真个缱绻缠绵，颠鸾倒凤一番。乔泰激动万分，自思今生今世不会再爱其他女子。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方云收雨散，气喘吁吁地相互依偎着睡在床榻之上。此时乔泰忽地感到游船速度好似减慢了许多，猜想定是已近那高丽乡码头，遂欲坐起，并想伸手去取床榻前掉落地上的衣裤。玉姝伸出柔软的双臂从后搂住乔泰颈项，娇声道：“官人休要丢下奴家一人在此！”

正当此时，甲板上猛地传来一撞击之声，紧接着便听得一阵喊叫喝骂声。乔泰正在纳闷儿，忽见金桑手持一把长刀冲入舱室之中。玉姝忽地收紧臂膊，乔泰感到喉头像被钳住了一般。

“快杀了他！”玉姝冲着金桑大叫道。

乔泰抓住玉姝双臂，欲要解脱其束缚，并竭力想坐起身来，怎奈玉姝拼足气力又将乔泰拖倒在床榻之上。金桑奔至榻前，举刀向乔泰胸前便刺。乔泰一急，大喝一声，用足全身之力滚向一边，身后玉姝紧抱不放，也随之滚了开来。那金桑一刀刺来，未刺着乔泰，却正中玉姝肋间。金桑一惊，连忙将刀抽回连退数步，眼见玉姝倒卧于血泊之中，只能呆立一旁，不知如何是好。此时玉姝尚未气绝，但两臂已软弱无力。乔泰乘机脱身，从榻上一跃而起，扑向金桑，抓住其持刀手腕。金桑此刻方觉醒过来，连忙挥拳欲猛击乔泰脸部，却不想右手已被乔泰紧紧抓住，动弹不得。乔泰用力将金桑右腕扭转，使其手中刀尖指向其胸膛。金桑则拼力不使刀尖碰着自身，同时挥左拳击中乔泰左眼。乔泰负痛与其相持，金桑终究不是乔泰敌手，二人相持一阵，金桑便已力竭。乔泰乘势猛一用劲，那刀深深扎入金桑胸膛，金桑顿时瘫软下来。

乔泰将金桑摔至墙边，转身奔到玉姝身旁。此时玉姝仰卧在床榻上，双腿悬在榻外，一手捂着肋间，血水从指缝间涌出。

玉姝微微抬头，凝视乔泰，颤抖着嘴唇说道：“奴家不得不如此！”少时又道，“我的国家需要兵器，我等高丽族定要复兴！原谅奴家不能……”说至此，玉姝已面无血色，气息奄奄，但仍抽动着嘴角哼出一声：“高丽万古长存！”说罢，浑身一阵颤抖，头向后一仰，便断了气。

乔泰见玉姝已死，心中痛楚万分，正自悲伤，忽听甲板上传来马荣痛骂之声，一时惊觉，也顾不得穿衣便赤条条地冲上甲板。只见马荣与一名高大水手扭成一团，正在危急时刻。乔泰迅速从后抱住那水手的头猛地一拧，那水手顿时浑身瘫软，乔泰乘势将他摔出船外。

“方才我已干掉了一个，”马荣喘息道，“还有一个想必是跳水逃命去了。”此时乔泰才发现马荣左臂正在流血，便叫道：“快进舱去，我与你包扎！”

回到舱室，乔泰见金桑兀自靠墙坐着，英俊的脸庞扭曲着，两眼呆呆地望着玉姝的尸首。

乔泰见金桑嘴角抽动，便走过去弯身问道：“那要偷运走私的兵器藏在何处？”

“什么兵器？”金桑无力地说道，“皆是骗人的把戏！只是哄哄她而已，她便真信了。”金桑痛苦地呻吟着，痉挛的两手无力地握着突出在胸前的刀柄，泪水涌出眼眶，额头上不断冒出豆大的汗珠。金桑忍着疼，又张口缓缓道：“她……她……我们皆未得好死！”说完便紧闭毫无血色的嘴唇，不再言语。

“若非兵器，那偷运的又是何物？”乔泰仍旧追问道。

金桑吃力地张开口，一股鲜血自口中涌出。金桑动了动嘴，终于说出二字：“黄金！”说罢便浑身一软，倒在一边，再无声息。

此时马荣望着玉姝赤裸的尸身，心中好生纳闷儿，便问乔泰道：“嘿，是这姑娘帮你，这厮才杀了她的吗？”

乔泰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穿上衣裤。他将玉姝遗体抱起，轻轻放在榻上，捡起落在地上的白色衣裙盖在玉姝身上，权当穿上丧服一般。乔泰望着玉姝面容，缓缓地对马荣道：“兄弟，‘忠诚’二字实在可贵之至！”

“此话说得好不动人也！”此时忽然从乔泰、马荣身后传来一人说话的声音。

马荣、乔泰急忙转身望去，只见薄凯趴在舷窗外，正探头望着马荣、乔泰。“我的老天！”马荣叫道，“我怎把你这家伙给忘了！”

“真是个无情无义之人！”薄凯道，“我懦弱，但却会溜。我顺着船舷周围的走道跑了几圈便极容易地脱了身。”

“废话少说，快进舱来！”马荣叫道，“来看看我的这条胳膊。”

“你伤得不轻，怎的会弄成这般模样？”乔泰问道，顺手从地上捡起玉姝的腰带，为马荣包扎伤口。

“你哪里知道！”马荣悻悻然道，“我坐在那儿正观赏两岸景致，忽的一人从后面把我抱住。我急忙弯身想把那家伙从头上摔出，不想前面又来一人，抬脚便踢在我心口处，接着便拔出刀来。当时我想今番休矣，不想后面那人却不知怎的忽然松了手，我便乘机侧转身子。那刀原是朝我心窝处来的，却只刺中我左臂。我用膝头猛顶那厮裆部，又一拳打在他下巴上，便把那厮打得直摔出船栏去。当时后面那人必是因胆怯方才松手逃走的，我只听得一声落水声响，想来他是跳水溜了。紧接着，这第三个水手便奔了过来。这厮力大，我伤了一条胳膊，只能单手与他撕打。幸亏兄弟来得及时，不然我命没了！”

“如今好了，血总算止住了。”乔泰道。他将绸带绕到马荣脖后，打了一个结，又道：“吊着这条胳膊，别动它！”说着，又将那绸带紧了紧。

马荣臂上一阵疼痛，脸上肌肉也抽搐了一下。疼痛过后，他忽然又想起薄凯，遂问道：“嘿，那该死的秀才怎的还未来到？”

“上去看看，”乔泰道，“说不定酒都叫这秀才给喝光了！”

当下二人离开舱室，来到甲板上，却不见一人，唤了几声，也无人应答，一片寂静，只听得远处迷雾中传来渐渐远去的划桨的水声。

二人急看船上，原先放在船舷边那救生用的舢板早已不知去向。

马荣顿时怒不可遏，破口大骂道：“这狗崽子，必是坐小舟溜了！”乔泰也咬牙切齿道：“这家伙实在可恶，竟眶骗到我兄弟俩头上。今日定要擒住这家伙，非亲手将他那细脖颈儿拧断了不可！”

马荣向远处望去，面前不见一物。

十四

话说乔泰欲擒拿薄凯，马荣见大雾连天，且不知前方底细，便对乔泰道：“兄弟，若是去追那家伙，必得向下游去寻，可今夜雾大，无从追寻。我二人上了这条贼船，也不知被诓出了多远，还是赶紧把这船弄回去，禀报大人的好。”

乔泰觉得有理，二人遂一起绰桨划水，掉转船头，慢慢溯流向回划去。

几近夜半时分，马荣、乔泰方才回到衙门。此前，二人已将那艘高丽游船泊于虹桥之下，并吩咐东城门守城兵卒分派几人去那船上守候，护住案发现场。

二人来到狄公书房，此时狄公正与洪参军说话。狄公见二人衣冠不整，马荣吊着手臂，颇为惊讶，便问二人何故如此。

马荣遂将事情原委细述一遍。狄公听罢，不禁大怒，猛地自椅中站起，双手背在身后，怒气冲冲地在房中来回踱步。

“如此胆大妄为，简直是目无王法！”狄公怒道，“设计谋害我未成，又欲谋害我两名随从，真是猖狂至极！”

马荣与乔泰闻言，惊讶不已，皆目视洪亮。洪亮低声将狄公去白云寺遇险之事告知二人，然话中只字未提那汪县令显灵之事，因他知道世间唯有这等鬼怪之事可令这两条汉子胆怯。

“想来这些狗头早已设好了陷阱。”乔泰道，“今夜攻击我二人必也是预谋好了的。其实第二次去九华园酒店时，金桑那番言语便是要引我二人上钩！”

狄公未听乔泰之言，兀自站立沉思，自语道：“如此看来，这伙人走私之物必是黄金无疑！所谓偷运兵器之说其意只在掩人耳目，转移我的注意力罢了。然一向听说高丽乃盛产黄金之地，如何反倒将黄金运去高丽呢？”

狄公凝眉抚须，重又坐下，对马荣、乔泰道：“方才我与洪参军谈论那些恶棍何以要图谋害我之事。我以为，必是他们想我已掌握其罪行，故欲先发制人，将我除去。然如何又要谋害你二位？游船上的突袭显然是尔等离开酒店回衙述职之时，薄凯与金桑策划好的。尔等可曾记得在酒店内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许薄凯与金桑正是因你三人之言而生疑的？”

马荣、乔泰与洪亮皆蹙眉思索。稍后，乔泰手捻唇须道：“我们只是与他们说了几句平常话语，开了几句玩笑而已，并不曾说过什么。但离去之后……”乔泰边说边摇头，实在想不起曾说过什么引得薄凯、金桑二人生疑之言。

此时马荣道：“是了，我曾说过我二人去过那破庙。莫非此话引得他二人生疑？只因大人前次在大堂之上公开宣布要捉拿阿光，因此我想说出阿光在破庙被擒一事并无妨害。”

“不是还曾提到那些破禅杖吗？”洪亮提醒道。

“是了，确也曾说过！”马荣道，“金桑还为此嘲笑我二人。”

狄公握拳猛击书案，大声道：“必是如此！毫无疑问，那些禅杖定是十分紧要之物！”

狄公自袖中取出折扇，边扇扇子边对马荣、乔泰道：“当时你二人与这伙恶徒打斗之时，如何未稍加小心，生擒了他们？那三名高丽水手或许并不重要，他们只是唯命是从、奉命行事而已。然而倘若能生擒金桑，所有疑难或许皆可迎刃而解！只可惜……”

乔泰后悔地挠着头皮道：“嘿，如今想来，若是生擒了那厮该有多好。不过，大人，你想，当时事情来得太急，未曾等我想到要留活口，一切便已过去了。我怎的这等粗心大意！”

“休要将此放在心上，”狄公笑着宽慰道，“方才我的话乃是一时冲动说出，切莫记挂于心！然你二人目睹金桑断气之情景恰为薄凯所窥见，故我料想他如今已知晓阴谋暴露。不过，即便他当时并不曾听得什么，如今亦必会怀疑金桑已说出实情，故而逃之夭夭。此种忧心忡忡之人往往失却理智，极易暴露自己。”

“大人，我去把那船东顾孟彬与易鹏抓来拷问一番如何？”马荣道，“不管怎的，是他二人的管事想要谋害乔泰与我！”

“不可，我们尚无真凭实据证明他二人与此阴谋有关。”狄公道，“然如今我们已知高丽人与此阴谋有十分重要的关系，他们参与了将黄金偷运去高丽之事。如今想来，汪县令实在不幸之至，竟将其密件托付与那高丽女子。而那高丽女子显然曾将汪县令托付的包裹交与金桑看过，金桑将其中漆匣打开，取走了其中密件。然这伙人何以未将那漆匣销毁，许是担心汪县令曾在何处记下什么，说明曾将此包裹寄放在那高丽女子处，以此不敢贸然毁之。否则一旦官府查询，那高丽女子拿不出来，便少不得要吃官司。或许汪县令书斋中的私人书函被窃亦正是此缘故。看来，此案牵涉面颇广，甚至京师中亦有人涉及此案并为之说项遮掩！说不定这伙人亦与樊仲庄园内失踪女子一事有关，并与那自负高傲的曹员外有来往。如今我已掌握许多零碎情况，然尚不知其间有何关联。不过，凭我直觉，其中必有联系，只可惜尚无实据以证之。”

言至此，狄公深深叹了口气。稍事歇息，他又对三人道：“你三人劳累一日，如今子时已过，时辰不早，还是各自回房歇息去吧。洪亮，走时顺便唤起几名书吏，吩咐他们将通缉薄凯的布告写出，详细述说其犯有图谋杀害衙门官员之罪，并令衙役今夜就将布告张贴于衙门口及城中大街小巷，如此天明之时，人人便皆可知晓此事。倘能将此无赖之徒擒获，或许便能因此破了此案。”

洪亮领命而去，马荣、乔泰亦自去歇息不说。

次日拂晓，狄公已然起身，洪亮亦来伴随其侧。正当狄公用膳之时，班头进来禀报说，船东顾孟彬与易鹏二人有要事须面见县令大人。

“告诉二人，”狄公道，“有事早堂上见，到时不妨公开言之。”

班头遵命而去。

随后马荣与乔泰步入书房，唐主簿亦紧随其后走了进来。唐主簿看上去比之前更加萎靡，面色灰黄无光，且有些心神不定，手足无措。唐主簿一进书房便吃吃地道：“这……这实在是可怕至极。在下从未听闻此地发生过如此骇人的暴行！如今竟有人敢攻击衙门官差，在下——”

“主簿无须忧虑，”狄公好言劝慰道，“马荣与乔泰皆是武艺高强之人，自会保护自身，无须主簿为他二人操心。”

马荣、乔泰闻言皆笑将起来。此时马荣臂膀上已不见了吊带，乔泰左眼也仅余一点青痕。

狄公用膳完毕，接过洪亮递与的热毛巾擦了一把脸，而后便听得升堂鼓响。洪亮帮狄公更衣，之后众人便一起向大堂走去。

来到大堂，见堂下已是人头攒动。其时，那高丽游船上攻击官员之事早已在东城门一带传遍，城中百姓也都见了那通缉薄凯的布告，故此纷纷赶来衙门大堂观望听审。狄公注意到曹鹤仙、易鹏、顾孟彬三人亦站在堂下人群之中。

狄公将惊堂木一拍，方宣布开审，便见曹鹤仙怒气冲冲地抖着胡须走上堂来，跪下说道：“大人，老夫有一事禀报！昨日深夜我儿曹明为院门口马厩内的马嘶声所惊醒，起身出外观看，见厩中马匹烦躁不安，疑有窃贼光顾，遂唤醒看门仆人，并取剑前往周围树林中搜寻，看是否藏有盗马贼人。正搜寻间，我儿背后忽地扑来一物，有利爪抓住其肩胛。因其来势凶猛，力量又大，我儿向前扑倒在地，但听得颈项边有磨牙之声，随后便昏厥，不省人事，此却是因头撞在一块尖石上所致。幸得当时看门仆人手持火把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当时看门仆人曾望见一黑影迅速消失在树林深处。我与家仆将曹明抱回家中，放在床上，为其包扎伤口。其肩头的抓伤并不严重，但其额头处撞开一个大口，伤势甚重。今晨我儿苏醒，但未过多时便又神志不清，胡话不断。我将沈大夫请来诊断，沈大夫诊后称我儿病情危殆。大人，老夫想那作恶之物必是那常在此间地面游荡的食人恶虎。老夫在此恳请大人速速遣人追杀此虎，此事须尽速为之，以免生灵再受其害！”此时堂下响起一片赞同之声。

狄公道：“曹公但请放心，今日早堂之后，本县即派猎手前去捜寻捕杀那恶兽便是。”

曹公拜谢，起身退后。

易鹏上前跪于案前，报上姓名之后，便开始述说起来。

“今晨易某在街上看了通缉本人手下管事薄凯的布告，心中甚为不安。据传薄凯卷入高丽游船袭击官差一事，但此事易某并不知晓。易某在此须向大人禀明，薄凯乃是怪癖无常之人，平日里只在业务上与易某有所交往，故其业务之外所做之事易某无从承担其责。”

“易员外是何时且是如何聘用薄凯的？”狄公问道。

“回禀大人，此人是在十天前来面见易某的。”易鹏答道，“当初此人递与易某一封书函，此函是京城著名学士、易某好友曹鹤仙的堂弟曹奋所写，其中竭力举荐薄凯与易某。薄凯自言其来自京师，说是与内人不和，故离家出走，并称来此也是为避丈人家寻衅。薄凯此人嗜酒如命，常喝得烂醉如泥，但颇有理财之能，因此易某才雇用其为管事。今晨易某见了衙门布告，即刻传来管家，问他最后见到薄凯是何时。管家说薄凯昨日深夜曾回府上，当时他径自回到易某府中自己住房，不久又匆匆离府而去，走时见他带走一只扁平小箱。因管家熟知他为人，知他是个怪人，常深夜外出，故未加注意，只觉他走得十分匆忙急促，不知何故。今晨来衙门之前，易某曾亲自检视薄凯房中，见其衣物及日常用品皆在，只有一只皮箱空置一旁，此箱原是存放其书函等重要之物的。”

说至此，易鹏略顿了顿，然后又道：“大人，易某在此需要表白，薄凯所做不法之事与易某无关，希望将此记录在案！”

“自然会将员外之言记录在案，”狄公冷冷答道，“然本县之言，员外亦须认真听之。方才员外所言并不在理，本县以为员外与手下管事薄凯的所作所为实脱不了干系。薄凯既为员外管事，又居住于员外府内，员外不会不知其日常所为。今薄凯参与谋害本县属下之事，员外若说一点不知，则须证明自己与此事确实无关，方能令本县相信员外清白无辜。”

易鹏听得狄公如此说，乃哭诉道：“大人，易某如何方能证明自己清白？大人，易某确实不知此事啊！易某一向守法，前不久易某不是还特地向大人禀报——”

“你所禀报之事皆是有意编造的谎言！”狄公厉声道，“此外，据报，在你府邸周围，近城南河道第二座桥处曾有可疑之事发生，故本县不得不暂时将你软禁于衙内。”

易鹏不服宣判，大声抗议。班头上前厉声喝止。此时上来两名衙役，一左一右将易鹏拖出大堂。

易鹏走后，顾孟彬上前跪下，说道：“在下顾孟彬，今向县令大人陈情。与方才同行易鹏情形相似，在下的管事金桑亦卷入游船事件，但在下在此坦承顾某与此事不无瓜葛，故对金桑的所作所为，在下深感愧疚，因那高丽游船乃是在下私家财产，船上三名水手亦是我的手下，因此在下与此事实脱不了干系。在下的工头昨晚亲眼看见，约莫晚饭之时，金桑来到码头，命那高丽游船驶离港湾，也未对人说明驶往何处。那金桑私调船只离港既未经在下许可，亦未通知在下。为此，在下将亲自彻查此案，并望衙门派遣有经验的官吏与公差前往码头与在下宅邸驻扎，在下甘受监督。”

狄公听罢顾孟彬之言即道：“本县十分赞赏顾员外的合作态度。今宣布，一俟本案调查终结，县衙即将金桑之尸交与顾员外，并托顾员外转交死者的亲属以办理丧葬事宜。”

狄公言罢，正要宣布退堂，忽听堂下一阵喧哗，只见一个妇人拽着一名少妇从人群中挤出。此妇身着黑底红花绸衫，个子高大，面容丑陋粗俗。那少妇则头戴面纱。这妇人上前跪下，那少妇则低头站立其侧。

妇人粗喉哑嗓地说道：“老身廖氏，乃东城门外第五艘花船船主，今日里把这犯妇交与青天大老爷。”

狄公探身瞧那身段苗条、纱巾遮面的女子，心想，妓院老鸨一向自有办法处置不听管教的妓女，似这等孱弱女子，又何必带至衙门问罪。于是他问道：“此女何名？告其何罪？”

廖氏答道：“回大人问话，老身不知她姓名，不能——”

“咄！”狄公怒道，“大胆刁妇，连此女姓氏亦不知晓便敢纳之为妓，难道不知王法厉害吗？”

廖氏闻言，吓得连连叩头于地，哭丧着脸道：“万望大人饶命！老身并未纳这女子为妓，因此不知这女子姓氏。大人在上，老身说的话句句是真，不敢有半句假话！十五日那天，日出之前，薄凯把这女子带来老身船上，当时这女子身穿一件和尚长衫。薄凯告诉我，这女子是他新纳的小妾，晚间曾带她回家，因他夫人不许这女子住在家中，便把她身上衣裳撕得稀烂，又用言语羞辱她。薄凯与夫人理论至半夜，他夫人仍是不依不饶，因此薄凯便把这女子带来我处暂住，说是等他劝得夫人回心转意，家中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便来把这女子接走。当时他给了老身一些钱，并叮嘱给这女子弄身好衣裳穿，因她身上只有那一件和尚衣衫，别无他物。薄凯是老妇家常客，大人想必知道，他给船东易鹏做事，那些水手也是常客，老身一个孤身女人谋生不易，怎敢得罪这些衣食父母、有钱的主，只得答应他的请求。我给这娘们儿置办了一身好行头，让她住一间好舱房。老身手下人曾劝老身用这女子接客赚钱，说是反正她不敢告诉薄凯，老身我二话没说便一口拒绝了。大老爷，老身一向守约，这也是我家行规！不过，大人，老身也是知王法的人。所以今日凌晨，一条卖菜船途经老身家船边，那货主告知老身衙门贴了告示要捉拿薄凯，老身便对手下人道：‘若这女子自己不曾犯法，起码也知那薄凯去处，该把她送官才是。’为此老身便把她拖来面见大老爷。老身说的句句是真，若有半句是假，任凭大人发落。”

狄公挺直身子，命那蒙面女子道：“揭去面纱，报上姓氏，将你与案犯薄凯的关系据实道来！”

十五

且说狄公命那蒙面女子揭去面纱，报上姓氏。那女子听命，缓缓将头上面纱揭去。狄公见其年约二八，生得十分姣好，且看上去和善聪慧，并无半点淫乱妇人之态。

那女子羞涩柔声道：“曹旎叩见大人。”

此言一出，立时引得堂下一片喧哗，堂上大小官吏也惊愕不已。堂下顾孟彬忍耐不住，不顾衙门法度，径直奔上堂来，欲要相认，却才望了妻子一眼，便被班头斥退，只得回到原处，面色煞白，闷声无语，呆立堂下。

此时狄公依旧面容严肃，对那女子道：“曹旎，你夫曾报你失踪，本衙为此寻你多日。今你既来，则可将你十四日午后与尔弟曹明分别之后所发生之事原原本本据实道来。”

曹旎闻言，朝狄公望了一眼，眼神中充满羞怯之情。

“大人，必要将诸事都说出来吗？”曹旎欲言又止，不情愿地言道，“奴家愿——”

“必要将诸事桩桩件件和盘道出，不得隐瞒半点真情！”狄公道，“你失踪多日，此事牵涉一桩谋杀要案，或许也与京城罪案有关，故此事关系重大，必须据实道来，不得有误！”

曹旎犹豫再三，良久方开口言道：“那日奴家自父家返回夫家，行至大道，等候兄弟曹明时，忽见奴家以前邻居樊仲与一个仆人行来。因奴家与他有过一面之交，故此不好不搭理他。当时他和颜悦色地问奴家欲往何处，奴家告知他欲回城中夫家，兄弟曹明在后，稍后便要来到。等了多时，不见兄弟到来，奴家便与樊仲折回原路，却仍未见兄弟踪影。当时奴家自思，许是已近大道，兄弟以为不必继续护送便抄近道折返家中去了。此时樊仲说他也去城中，可以相伴奴家同往，并建议奴家与他一同走那泥泞小路，说是此路已经修整，不难行走，离城又近，可省却许多时间。当时奴家也不愿只身一人从那大道边破庙处经过，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此后我们便向那泥泞小路方向行去。待行至樊仲庄园入口小茅屋处时，樊仲对奴家说，他有要事须告知家中佃户，让奴家在那茅屋中稍候片刻。奴家信了他的话，便下马进屋歇息。樊仲在屋外对仆人说了什么之后，也走进茅屋，两眼不怀好意地上下瞟视奴家，哄骗奴家说已吩咐仆人回去通知，只等家人回来便走，并说他想与奴家单独消磨一些时光。”

曹旎说至此处，一时语塞，两颊泛起红晕。迟疑片刻，她才又低声言道：“他将奴家拉至身边欲施轻薄，奴家将其推开，警告他休得无礼，否则便要呼喊叫人。可他毫不理会，呵呵大笑，说是任凭奴家如何嚷叫也不会有人听见，劝奴家顺从他。奴家不从，他便动手撕扯奴家衣裳。奴家虽竭力抵御，却怎抵得过他那般强壮之人。他将奴家衣裳剥光，又用奴家腰带将奴家双手反绑于身后，把奴家扔在柴堆之上，随后便对奴家恣意奸淫。事后他给奴家松了绑，叫奴家穿上衣裳。他说他喜欢奴家，要奴家与他在庄园里过夜。又说次日会亲送奴家进城，见到奴家官人时，只需编套谎言便可骗过，无人会知晓真情。

“奴家知道他的话不可信，但一时又难逃魔爪，只得随他去庄园过夜。吃过了晚饭，我们便上床歇息。待樊仲睡熟，奴家便要起身，意欲逃回父亲家中。可刚要坐起，忽见窗户被人推开，跳进一个面目狰狞的凶汉，手中攥着把明晃晃的镰刀。奴家当时心中害怕，急忙将樊仲推醒。可那凶汉已经跃上床来，照着樊仲项间便是一刀。樊仲只哼了一声便倒毙在奴家身上，鲜血溅满奴家胸前与脸面……”

说至此，曹旎双手掩面而泣。狄公示意班头取碗茶水给她。曹旎摇头拒绝，继续讲述当时情形。

“那凶汉咬牙切齿辱骂奴家：‘你个龌龊放荡淫妇。’口中不干不净地又骂了一些脏话，便一把揪住奴家头发，将奴家的头摁在床头边上，挥起镰刀便向奴家颈项处砍来。当时只听得耳边砰的一声，奴家便死了过去。

“后来奴家渐渐苏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一辆推车之中，那车正行驶在高低不平的田间土路之上。奴家身边躺着樊仲那赤裸冰凉的尸身。此刻奴家方才知晓因那镰刀是弯的，加之那人一时性急，将镰刀弯头砍入床头木架之中，因此并未伤及奴家，只是奴家颈项处被那镰刀后缘平钝处擦了一下而已。奴家躺在车中想，这推车汉子定是凶手无疑，他必是以为奴家已死，于是奴家不敢动弹，只是闭目装死。忽然间那车停下不再行驶，一头翘起，奴家便与樊仲尸首一同滑落地面。那凶手将一些干树枝扔在奴家与樊仲尸身上，此后便听得推车离去的声音。当时奴家一直未敢睁眼，因此不知凶手是何长相。只是在他进屋行凶之时，模模糊糊地见他像是个瘦高个子、黝黑面庞之人，不过当时屋内油灯甚是暗淡，忽明忽暗的，实在看不真切。

“当时奴家听得四处无声，便挣扎爬起，四下张望，借着月光发觉自己正在离樊仲家不远处的桑园中。正在此时，奴家忽见一个和尚从城里方向沿小路走来，因奴家光着身子，不好见人，方要去树后躲避，却已被他发现。那和尚立刻奔至奴家身边，手中拄着一根禅杖，先看看奴家，又见奴家身边樊仲的尸首，便对奴家道：‘必是你这小娘子杀了自家奸夫。小娘子若是知趣便随我去那破庙陪伴我数日，我保证为小娘子保密便是！’说罢，他便伸手拉扯奴家，奴家心中惧怕便叫出声来。此时忽地不知从何处又跳出一个男人，朝那和尚吼道：‘大胆秃驴，怎敢借那破庙奸淫良家女子，是何人指使，快快说来！’说着便从袖中抽出一把长刀。那和尚吃了一惊，骂骂咧咧地举杖便打。可忽又见他气息紧促，手捂心口，一声未吭便扑倒于地。边上那人急忙俯身察看，发觉和尚已死，脸上显出极其扫兴的样子，自言自语地埋怨了一番。”

此时狄公插话道：“且慢，本县问你，你看那后来者与那和尚相识与否？”

“大人，奴家不知，”曹旎答道，“事情来得突然，那和尚也未曾呼唤那人名姓，奴家不知他二人相识与否。不过，奴家后来得知此人名叫薄凯。他问我发生了何事。当时他并不关注奴家裸体，听他言语又像极有教养之人，虽然衣冠不甚齐整，却也有些威严，好似官府中人一般。奴家觉得此人可信，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与他听。他说要送奴家回官人处或父亲家。奴家说无颜去见官人与父亲，且告诉他说奴家像掉了魂一般，容奴家心定后再说。奴家还问他有何去处可让奴家暂避数日，并求他可在这几日向衙门禀报樊仲死讯，而不必提及奴家之事，因奴家想那凶手定是错认了奴家，他与樊仲有仇，非干奴家之事。那薄凯说他也与此事无干，但奴家若要躲避几日，他可将奴家暂时安顿于某处，只是不能带奴家去他所住驿馆，因那驿馆夜间不收单身女子住店。因此只有将奴家安顿于水上妓馆，包租一间舱房暂避几日。他说妓馆中人不会打听他人私事，只需编些好话诓骗他们便可。又说他会将两具尸首埋在桑园之中，数日内不会有人发现，如此便可让奴家在这几日内定心想想是否将事情禀报衙门。他叫奴家将脸上、身上血迹擦去，又将那和尚长衫脱下给奴家遮体，然后便带奴家去小路边林子内，那里拴着他的马，他叫奴家坐在他身后。待我二人回到城中，他又租下一条小船，将奴家送至东城外水上妓馆。”

“你二人如何通过城门关卡？”狄公问道。

“他带奴家来到南城门外，叫开门，装作喝醉的模样。那守门兵卒认得他。他向那些兵卒嚷叫着，说是要带一位新‘才人’入城。那些兵卒见奴家确是个女子，便将薄凯奚落一番，然后便放我们进城。

“他为奴家租下一间舱房。奴家见他与鸨儿悄声说话，却未曾听见什么，但见他交与鸨儿四锭大银，鸨儿满脸堆笑。此后鸨儿一直待奴家不错。奴家害怕怀孕，她便送药与奴家服用。不几日，奴家便渐渐复原，心中也不再惧怕，于是奴家便想等薄凯来时请他送奴家回父亲家去。可今日凌晨，鸨儿忽然带着一名手下到奴家房中，说是薄凯犯了王法，已被衙门捉拿了去，现关在大牢之内。又说因薄凯所付银两太少，不够支付奴家衣裳与房钱，如今欠的账要奴家接客来还。奴家与她评理，说亲见薄凯曾付与她四锭大银，此数足够抵得上奴家身上衣裳与几日开销之资，并不欠她的账。奴家并说要离开妓馆，可鸨儿不许奴家离去，叫手下取来板子，欲教训奴家。奴家心想无论如何不可落入这伙人手中，便假言自己曾亲见薄凯所犯之罪，而且知晓薄凯其他罪行。如此一说，鸨儿方才怕了起来，告诉手下，若不将奴家送官，日后恐要吃官司，于是她便将奴家拽到大人衙门里来了。如今想来，当初应听从那薄凯之言，早早回奴家官人处或父亲家。奴家实不知薄凯所犯何罪，只知他待奴家甚好。当初奴家也该将案情及时禀报衙门才是，但当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一心只想好好歇息几日，静心想想该如何行事，因此拖延了时日。奴家所言句句是真。”

曹旎言毕，书吏便将其供词当堂宣读一遍。因曹旎年少单纯，所言当不为虚，狄公心中很是满意。至此，他已知那日在樊仲卧房床头边所见刻痕的来历。如今阿光误将曹旎认作苏娘一事也已不难解释。当时阿光首先扑向樊仲，樊仲之血溅在曹旎脸上，以致阿光欲杀曹旎时已分辨不清曹旎之真实面目。至于何以薄凯要去帮助曹旎也不难理解。此证实薄凯与曹鹤仙有同谋之嫌，曹鹤仙想必是薄凯那日晚间行动的同谋。薄凯后来无疑将曹旎之事告知了其父曹鹤仙。想来当初薄凯是因顾虑曹旎曾见到自己与同谋白云寺和尚相会，为防事迹败露才将曹旎安顿于花船之上，使其失踪。而曹鹤仙之所以那般有悖常理，对其女生死毫不介意，不闻不问，乃是早知其女性命无虞之故。

书吏将供词宣读完毕，叫曹旎捺上手印，递呈狄公。

狄公朗声道：“曹旎，听你方才所言，本县十分惊异。本县佩服你遇事镇定，聪明过人。即便男子，若身处如此危难境地，亦不见得如你一般机智。而今你虽未将你所经历的谋杀案主动禀报衙门，然此案中被杀之人樊仲此前曾将你强行奸污，依律此为死罪，该处极刑，是谓死有余辜，故本县无意为其开脱，亦无意追究你知情不报之罪。本县的职责是主持公道，匡扶正义，故此本县郑重宣布你为无罪之人，今日便可与你夫君顾孟彬团聚。”

狄公说罢便传顾孟彬上堂认领自家娘子。曹旎羞涩地向其夫君望了一眼，可顾孟彬丝毫不予理睬，反有意问狄公道：“大人，不知有何确证可以证明顾某内人是被强奸，而非自愿投入樊仲那无赖怀抱而与之通奸？”

曹旎闻言，心知丈夫已嫌弃自己，故意问此无从查证之事。

狄公平静答道：“本县手中即有证据。”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条白绸绣花手帕，又道，“此帕本县曾给员外看过，员外亦曾亲口对本县说此帕乃你娘子之物。本县之前曾说此帕是于路边拾得，其实是在樊仲庄园入口处茅屋柴堆上捡获的。此可证明尔妻所言不假。”

顾孟彬紧咬下唇，一时无言以对，少顷又道：“果真如此，顾某对内人所言自然无有异议。但顾某家族一向看重名声，决不允许这等男女丑事玷污家族名望，故内人既被人奸淫，事后便该知耻自尽才是。如今她若回来，岂非将不洁之名带给顾某家族吗？因此顾某不得不郑重宣布，自即日起，曹旎即为顾某所休，不再承认其为顾某之妻。”

狄公从容道：“此是家事，由员外自决，你二人可自行解除婚约。”说罢，传令曹鹤仙上堂问话。

曹鹤仙听得，上堂跪下，一副不甚愉悦的面容，口中不知嘀咕些什么。

“曹公，你女儿今已为顾孟彬所休，本县欲将她遣送回家，你可愿意？”狄公问道。

曹鹤仙大声道：“老夫向来重天伦，讲德行，决不会为儿女私情所左右。况今日堂上堂下众目睽睽，老夫亦须做个榜样。虽然此事颇令老夫心伤，然老夫仍不能允许女儿回门，女儿所为已违背妇道之德，因此老夫无法让其重新踏入家门。”

“曹公所言均将被本衙记录在案。”狄公冷言道，“既然如此，本衙将给予曹姑娘适当庇护，让其暂居官府之中，日后再做妥善安置。”

狄公说罢，示意洪参军将曹姑娘带入府中，然后转向那鸨母道：“廖氏听宣。你欲强逼曹姑娘为娼，此事已经犯了大唐刑律，本县原该将你重重责罚，然鉴于你尚未实施罪恶企图，且主动至衙门投案，禀报案情，故本县此次且饶恕你。然若他日再犯，本县一旦知晓，决不轻饶，定将查封你的妓馆，不许你开业营生！你此番回去可将本县之言晓谕各家妓馆，叫他们各自小心为是！”

鸨母闻言，吓得诺诺连声，慌忙逃出衙门而去。

狄公将惊堂木一拍，即刻宣布退堂。

狄公退堂，见众官吏皆跟随身旁，唯独不见唐主簿，便询问马荣。马荣答道：“方才曹鹤仙上堂答问之时，唐主簿忽称身体不适，我一不留神，他便不见了踪影。”

“此人如今变得越发令人捉摸不透！”狄公蹙眉道，“如此下去，将来只有将其打发回家了。”

狄公回至书房，开门见洪亮与曹姑娘坐在房中，便吩咐马荣与乔泰在屋外稍候。

狄公在书桌后椅中坐定，语气和缓地问曹姑娘：“姑娘，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

曹姑娘闻言，悲从中来，只见她嘴唇哆嗦，眼眶泛红，泪水簌簌下落，但很快便克制住，缓缓言道：“奴家知道在这世上做个女人甚是不易，必须严守妇道，若保不住自身贞洁，便该自尽。可奴家又绝非那等轻生之人，决不会想那自尽之事。”说至此，曹姑娘惨然一笑，又道，“奴家若是轻生之人，当初在那樊仲庄园便就了此残生，怎会活至今日！奴家只是无法做此令人憎恶之事。奴家愿意聆听大人忠告。”

狄公道：“圣人教诲女子须有四德，四德之中贞德为首，因此女子须洁身自好。然我常自思，圣人所谓贞德似重在心，而非重在肌肤肉体。且圣人之道以仁为本，嫉恶扬善。故我以为，姑娘，女子需要自爱有德，却不应轻生。即便旁人意志有所强加，心中贞德亦不为所动，此谓真妇德也。”

曹姑娘听罢狄公之言，感激地望了狄公一眼。低头思虑片刻，她说道：“奴家自思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便是入尼姑庵，削发为尼。”

“然你此前并不曾信奉佛教，”狄公道，“今欲为尼只是万般无奈之下遁世之想。姑娘如今年纪尚轻，且聪明伶俐，庵堂之内想必亦不适合你。如今我倒有一良策，待我与京城中好友协商之后，请其聘你为其女儿之师，不知姑娘意下如何？其间，我让其为姑娘另择一位好夫君，此事若成，最好不过。”

曹姑娘闻言，面上绯红，羞答答道：“大人此番好意，奴家万分感激。但奴家与顾孟彬结婚数日便被休弃，且有那樊仲庄园丑事，加之在花船上的经历，所有这些已使奴家永远不愿再想那男欢女爱之事。因此奴家以为还是入庵为尼的好。”

“姑娘，你年纪轻轻，焉可妄言‘永远’二字！”狄公面色严峻地对曹姑娘道，“也罢，今日我们且不谈此事，此事也不该我与姑娘商谈。数日之后，我家妻小便要来此团聚，届时姑娘可将心中之言向我夫人吐露。此前姑娘可暂居衙府沈郎中处。我听说沈郎中之妻极为贤惠，待人诚恳友善，他有一女，也可与你做伴。洪亮，此刻你就将曹姑娘送往沈郎中家歇息。”

曹姑娘向狄公深深道了万福，便跟随洪参军离去。狄公召唤马荣与乔泰入内，对乔泰道：“方才堂上你曾听得曹鹤仙状告恶虎伤人之事。我为其子曹明为恶虎所伤感到十分痛心。曹明乃是一个好少年，遭此横祸，实在不幸之至。白天无甚大事，你可自衙役中挑选数名健壮善射之人，去乡间捕杀那只恶虎。马荣留在府内，吩咐班头安排士卒巡查、捉拿薄凯，然后好生歇息，疗养臂伤。夜间我等再一同前往白云寺参加开光典礼。”

乔泰听狄公差遣自己去捕虎，兴奋得摩拳擦掌。马荣见他如此，心中不免嫉妒，于是对乔泰嚷道：“兄弟，你少不了我与你做伴！你与那大虫打斗之时，须得我为你拽着那大虫尾巴才是！”

二人说说笑笑走出书房。

此刻，房中只剩狄公一人。狄公独自坐在书案前，将案上堆放的本地地租卷宗打开来随意翻看，意欲将心思暂且转移他处，稍事歇息，待心静之后，再专心考虑案情。

狄公随意浏览了数页，忽听有人急促敲门，命其入内，原是班头。狄公见班头满脸惊惧之色，便问何故。

“禀报大人，”班头神色慌张地禀道，“唐主簿服了毒，快不行了！他说他要面见大人！”

狄公闻报，心中一惊，连忙起身与班头奔出衙门，向衙门对面唐主簿居住的客栈奔去。路上狄公问班头道：“可有解药？”

班头气喘吁吁道：“唐主簿不肯说他服的是何种毒药，直到毒药发作才叫家人通知衙门，便有解药也来不及了。”

二人匆匆来到客栈，上了楼。一名老妇迎上前来，双膝跪地，声泪俱下，自称乃唐主簿之妻，并苦苦央求狄公宽恕其夫。狄公好言劝慰几句，那妇人便引着狄公进入一间宽敞的卧室。

狄公进屋，只见唐主簿躺在床榻之上，双目闭合，已是气息奄奄。其妻坐在床边，俯身在其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唐主簿便缓缓睁开双眼。他见狄公站立一旁，遂释然地叹了口气，似乎终有机会吐露心声。

“你且出去，我要与大人说话。”唐主簿打发其妻道。其妻起身出屋并将门带上。狄公坐在床边，唐主簿目视狄公良久方缓缓言道：“今我已服下毒药，此药正慢慢发挥效力，目下我双腿已失知觉，但心中仍十分清醒。我将不久于人世，故今想坦白我做过的罪孽，并欲向大人求教一个问题。”

“你是要说那汪县令被害之事吗？”狄公迅即问道。

唐主簿缓缓地摇了摇头。“汪县令之事我已将自己所知尽皆禀告大人。”唐主簿道，“如今我只想自己所做之事，并不在意他人所为。可那汪县令被杀一案与其显灵之事着实令我深感恐惧，以致烦躁不安。而每当我心中烦躁不安之时，我便无法克制……如今樊仲又被杀，而唯有此人是我真正挂心者，我——”

“我知你与樊仲关系非同一般。”狄公插话道，“但你实不必为他二人忧虑。”

“我并不为他二人忧虑，”唐主簿摇头道，“今日我只想告知大人我心中烦躁不安的真情。大人知道在下是个懦弱、体虚之人，然每当病弱之时，却会自感体内似有一股强力乘虚而入，于体内激荡，月明之夜尤其如此。”唐主簿艰难地喘息着，深深叹了口气，又道，“我与此病魔相持既久，深知其禀性，亦知其会如何作弄我！早年我曾从我祖父日志中发现，祖父亦曾被此病魔缠身，苦苦与之争斗而不得解脱。但我父未受其害。我祖父不堪其纠缠以致最终悬梁自尽。但如今此魔障终于走到尽头，无法继续作恶，因今我已服下毒药，将了结自己残生，故此魔障也将随我同归于尽，不能再与我纠缠争斗，因我并无子嗣，它便无法再传延影响我家后人！”

说至此，唐主簿自得却又艰难地笑了笑，他那瘦削的脸庞因笑而扭曲。狄公望着他，眼中流露出怜悯的目光，心想此人神志已经不清了。

唐主簿凝视前方，目光呆滞。如此过了片刻，忽然间他神情恐慌道：“药性已发作！须赶紧述说！那病魔总要来纠缠我，我会在深夜苏醒，其时胸中会感气闷异常。于是我便起身在房中踱步，来回走个不停。但依旧感觉户内狭小气闷，不得已，我便走至户外。可户外街道狭窄，两旁皆是高墙房舍，仍令我气闷恐慌。而当我郁闷得将要窒息之时，那魔障便会来我体内代我行事。”

唐主簿深呼一口气，似乎胸中气闷有所缓解。

“我会不由自主地攀上城墙，跃至城外，昨夜我即又去了一次。到了乡间野外，空气清新，我便感觉周身血脉通畅，神清气爽，力大无穷，兴奋异常，似乎无论何物皆非我的对手。此时，我似来到一处新的天地，可嗅到草木的芬芳，嗅到泥土的湿气，可知面前跑过何物，即便是一只兔子从我眼前溜过亦能为我所发觉。我睁大双眼，夜幕亦遮不住我的目光。我只消嗅上一嗅便可知前方丛林内有无水塘。然后我会嗅到一股气息，那气息会令我匍匐于地，神情振奋。那气息便是热血的气息。”

蓦地，狄公惊惧地发现唐主簿面容变得狰狞可怖，眼中闪烁着瘆人的光芒，紧紧逼视自己，龇牙咧嘴，嗓子里发出阵阵野兽般发威之声，灰白的髭须也都倒立起来，两只耳朵亦在转动，两手从被褥中伸出，勾卷着，如同兽爪一般。

然而，片刻之后，唐主簿那卷曲的双手便又舒展开来，举起的手臂亦软软地垂落在床榻一边。再看其面容，又似先前一般苍白虚弱，言语也变得有气无力。

“我会再次醒来，浑身大汗淋漓。我起身，将蜡烛点亮，拿镜子照视自己面容。此时我看见自己面无血色，却感觉一身轻松，那轻松之感简直无法言喻！”唐主簿略停片刻，随后又尖声道，“但我今日告知大人，那病魔总在我虚弱之时来我体内，是此病魔迫使我做自己本不愿做之事，迫使我去伤害无辜。昨日夜里，是我袭击了曹明。当时我并不想扑倒他，亦不愿伤害他，可我实在无奈，实在无法自制，无法自制啊！”唐主簿用尽气力声嘶力竭地叫道。

狄公知其气息将尽，命在顷刻之间，遂伸手探试其额头，已是冷汗淋漓。

至此唐主簿已无力喊叫，但听得喉中痰声咯咯作响。狄公见其神情极度恐慌，嘴角蠕动，似在说着什么，却已含糊不清，便俯身侧耳细听。只听唐主簿拼尽最后气力问道：“大人……我有罪否？”未及狄公答话，唐主簿便溘然阖上双眼，口唇微张，气息全无。

狄公怅然起身，将其身上所盖被子拉起。而今唯有上苍才能答复唐主簿的疑问。

十六

狄公只得黯然离去。将至衙门口，恰遇洪亮赶来打听唐主簿状况。狄公遂告知唐主簿因樊仲之死而心灰意懒，且又长年病魔缠身，不堪忍受，如今已服毒自杀身亡了。

二人回到书房，狄公对洪亮道：“如今唐主簿与樊仲俱已亡故，衙门缺员，需要即刻补缺。你去唤唐主簿手下副手，命其将唐主簿所管簿册携来见我。”

当下洪亮领命而去，不一刻便将唐主簿副手带至狄公书房。狄公与二人一同查阅唐主簿所造簿册，见其中细细记着本地人氏婚丧生卒琐事，并有衙门每日收纳开销明细账目，只是这两日之事未见记载。唐主簿副手实时将所缺补入。狄公对其印象甚佳，遂指定其暂代主簿之职，并告知，若他做得好，便会正式擢升他为主簿，其他一应下属官员亦会随之晋升。

诸事处理完毕，已是中午时分。狄公步出书房，就在院落内一株大橡树下席地用膳。正饮食间，只见班头走来，报称未寻到薄凯踪迹，不知其人去了何方。狄公吩咐班头继续留意寻查。

班头走后，洪亮侍奉狄公用完午膳，亦离开书房去前面大堂办理衙内公务并接待来访客人。狄公一人回至书房，将门窗竹帘放下，宽衣解带，就在长榻上侧卧少歇。

数日奔波劳累，未得安稳歇息，狄公虽觉有些疲劳，但仍精力充沛。狄公卧于榻上，闭目养神，眼前显现前两日所历之事。那曹旎失踪与樊仲被杀一案如今已然水落石出，可汪县令被害一案却依然未有结果。

狄公一向怀疑薄凯、易鹏、曹鹤仙乃不法之徒，甚至怀疑白云寺僧人中亦有同谋之人，尤其那监院慧鹏甚是可疑。当初桥板坠涧，自己险遭不测之时，此人如此迅速地出现于自己身后，实在令人生疑。易鹏亦是个可疑之人。然无论易鹏、慧鹏抑或曹鹤仙，似乎均非幕后主谋。想来薄凯这个鬼才方为幕后操纵之人。此人善于伪装，既工于心计，亦善于做戏迷惑他人。汪县令方被谋害，他即来到蓬莱，似乎此前他便与易鹏及金桑有所来往，并委二人为其办事，此后更亲自从京城前来接管。然而此人来此接管何事呢？狄公如今明白，必须重新考虑先前自己与洪参军一同推测出的结论，即自己遭人暗算与马荣、乔泰被攻击是案犯以为自己知晓其许多底细的缘故。当初御史率领众多干探查案尚且无法查明真相，可见此案之难断，非同一般。案犯一定知晓自己已明察他们利用禅杖偷运黄金去高丽一事。显而易见，那些禅杖中间被挖空，用以密藏黄金。那些和尚甘冒杀头之罪，拄着藏有黄金的禅杖一路云游来到蓬莱，途中不知经过多少关卡，甚至要受兵卒搜身检查，均被他们蒙混过关。按律携带黄金过关必须申报，且须缴纳高额路税。而以禅杖偷运黄金至蓬莱不仅逃缴了路税，且从蓬莱偷运黄金出境又逃缴了关税，其中获利必然不少。但狄公似有一种感觉，黄金走私一事好像仅是伪装而已，案犯似欲以此转移自己视线，将自己引入歧途，以免其密谋策划之事被自己发现。案犯敢谋害朝廷命官，又试图谋害自己，作案又是如此急不可耐，说明其时间紧迫！而自己身为县令竟丝毫不知其真实意图，此皆因薄凯这厮有意结交马荣与乔泰，刺探官署虚实，设计欺瞒所致。如今此人又藏匿于隐秘之处，躲在幕后操纵，实在是可恶至极！

狄公极想即刻将曹鹤仙捉拿归案，连同易鹏严加审讯，迫此二人供出实情，但又感手中缺乏足够证据，尚不能动用如此厉害手段。狄公心中明白，不能仅因曹鹤仙在桑园中曾捡到一根禅杖，或因其漠视女儿命运便将其捉拿问罪。此人与薄凯必有往来，但这仅为推论，尚缺真凭实据。至于易鹏，如今暂且将其软禁府中尚属在理，因其曾欺瞒官府，谎称有人偷运兵器，此事虽不能证明他参与罪案，却也足以将其拘押收监，今软禁已是轻判了。如今金桑已死，薄凯去职，再将易鹏软禁，想必应可限制薄凯阴谋的实施，阻碍其行动，而官府则可有时间进一步调查案情。

狄公一直想去关防要塞会见防御使，但又深感案情重大，时间紧迫，实在无空闲时间前往造访。不知那防御使可否先来衙门与己会面？文官与武将之间向来关系微妙，不易相处。若是二者品级相当，文官地位应在武将之上，略显尊贵。然武将因军权在握，一向颐指气使，不肯轻易服人，那防御使手下有上千人马，想来亦不肯屈尊先来造访。况且自己亦须先了解其对黄金走私的看法。或许此人通晓高丽国事务，能道出何以要将未征税的黄金偷运去金价低廉的高丽的缘故。可惜如今唐主簿已死，无法向其讨教本地访客礼节，不知前往造访防御使需要如何方才得体。狄公思虑良久，一时困顿，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狄公忽被屋外一阵嘈杂嚷叫之声惊醒，急忙起身，将衣穿了，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睡过了头，此刻已是黄昏时分。

狄公走至书房门前，见庭院中围聚着许多官吏与衙役，马荣与乔泰亦在其中。

众人见狄公自房中走出，连忙为其让开一条路。狄公见四个农人正将绑在扁担上的一只斑斓猛虎卸下。那大虫已死，身子绵软，看去足有一丈来长。

马荣兴奋异常，对狄公道：“这畜生为乔泰所杀！这几位农人引我等去这畜生常去的一片山边林地。我等在那里拴了只小羊以作诱饵，便都去那上风头树丛中躲藏，只等这畜生来到。等了许久，约莫到了午后未时，才见这畜生打远处缓缓行来。这畜生甚是机警，离那小羊尚有数丈之遥便不再靠近，只是四处张望，并不急着捕食，想必是发觉周围可疑。这畜生趴在草丛中足有半个时辰。老天爷，等得人都腻烦了！那羊不住地叫唤。不得已，乔泰便持弓箭悄悄爬向这畜生，他越爬越近。当时我心想：‘若是惊扰了这畜生，为这畜生所发觉，乔泰性命难保！’于是我与两名衙役各手持钢叉跟随乔泰身后爬去。忽然间我见这畜生一跃而起，此时就见空中一道箭光闪过，这畜生狂吼一声便中箭倒地。乔泰那箭正中它右胸，就在它前腿之后。老天爷，那箭几乎全射入体内，只剩箭尾留在体外！”

乔泰满面笑容，手指死虎的白色利爪道：“大人，此必是那晚我们在溪涧对面山上所遇见的那只大虫。但我想不明白，这大虫那日是如何越过溪涧去那对面山上的？”

“我等不必为此过虑，有些事人不及兽，想来这畜生自有法子。”狄公道，“恭贺乔泰为本县除了大害！”

“如今便把这大虫剥了，”马荣急不可耐道，“大虫肉分与农户，让农户子弟吃了，好长得高大强壮。这大虫皮毛待硝好了便将它奉送给大人，放在大人书房座椅上当坐垫，也算我等对大人表示的一点敬意。”

狄公当面谢过了马荣、乔泰及众人，随后招呼洪参军向衙署前门而去。一路行去，只见衙署内拥入许多看热闹的百姓，大家皆要来争睹死虎与打虎英雄，一时间好不热闹。

狄公边走边对洪亮道：“方才我睡过了头，此刻天时已晚，我二人一同去马荣、乔泰初次邂逅薄凯的清风酒楼用膳，顺便在那酒楼内打探些薄凯消息。我二人不用骑马，就这般步行去那清风酒楼，一路上让凉风吹吹，也好清醒一下！”

当下二人缓缓向南穿过闹市，未费多大周折便寻到了那清风酒楼。进了门，门旁小厮一见县令及其下属驾到，慌忙奔上楼去禀报店主。二人刚上得楼来，便见一个肥头大耳的店主满面堆笑自内迎来。那店主向狄公说了许多恭维的话，好似老友重逢一般，有意向身后众多食客炫耀，显示自家酒楼非同寻常，然后便将狄公二人请入一间豪华包厢。未待狄公与洪参军坐定，那店主便格外殷勤地向狄公道：“今蒙大人光临小店，本人颇感荣幸之至。小店山珍海味俱有，大人尽可随意品尝。小店惯例先上数碟小菜，现有鹌鹑皮蛋、清水河虾、凉拌海蜇丝、去骨鳗鲞、叉烧肉片、白切鸡块，此后尚有——”

未待店主将菜名报完，狄公便道：“不劳店家费神，我二人仅需两碗面条、一盘炒素菜与一壶热茶，其余一律免了。”

“可是为表本人敬意，还望大人能赏脸品尝一杯小店自制的名贵花露蜜酒！”店主仍极力巴结道，“饮了此酒，可以开胃，增长食欲！”

“我的食欲一向甚好，店家美意我就心领了。”狄公道。店主无奈，只得招呼跑堂为狄公、洪参军上面。此时狄公问店主：“听说薄凯常来贵店饮酒？”

“啊！”店主一听狄公问起薄凯之事，连忙应道，“确有此事。本人初次见到那小子便看出他不是个好货，像个罪犯！那小子每回来此皆是鬼鬼祟祟的模样，两手抄在袖筒中，好似掖着把刀似的。今晨本人一听衙门贴了告示要捉拿这小子，我便对人道：‘我早知这小子是个坏种，早就想报官了。’”

“可惜你并未报官。”狄公冷冷地说道。此时狄公已看出这店主其实并不知真情，只是个说话不实、喜爱吹嘘之人，便对他道：“将你家酒保唤来见我。”

旋即酒保来到。狄公见他生得机灵，便问他薄凯之事。

酒保答道：“回大人话，小的常见薄凯来这楼上饮酒作乐。此人经常在此喝得烂醉，因此店里伙计无人不晓得他。但小的不曾觉得他像个坏人！做小的这一行的，多有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可薄凯那人斯斯文文，依小的看他只像是个安分的读书人，哪里知道还是个罪犯。他待我们这些下人总是和和气气，从不使性子。人家都说薄凯是个才子，小的还听说城里瀛洲书院的尊长也曾夸他诗作得好呢！”

“近来他常与人在此饮酒吗？”狄公问道。

“不，大人，近日他常一人在此饮酒，有时也与好友金桑一道饮酒。这两人碰在一起就爱互相取乐。薄凯那人长相有些怪异，特别是他那两道弯眉好像是安在眼上的，乍一看煞是可笑！可有时候，小的觉得他那两眼一点也不惹人喜爱，就好像与那弯眉根本不成对的一般。每当这时，小的便想，莫非他化了装不成？可一见他笑起来，又觉得自己看错了。”

狄公谢了酒保，迅速吃完面条，付了账，又给了酒保好些碎银以作报酬，然后便与洪参军起身下楼。店主再三挽留不住。

二人走到街上，狄公对洪亮道：“这酒保倒是个细心之人。我担心那薄凯真的化了装。那晚他与曹姑娘相见之时因未曾说笑，曹姑娘便觉他‘好似官府中人一般’。此人必是我等主要敌手，亦为幕后主犯！如今外出捜寻缉拿的衙役休想认出此人，此人甚至无须躲藏，只要卸了装，便无人知晓他即是薄凯。可惜我未曾见过此人！”

洪亮未听见狄公最后说的两句话，因他忽然听得城隍庙方向传来铿锵的铙钹声与悠扬的笛声。

“大人，老臣听说这几日城中来了一个戏班子。”洪亮兴致勃勃道，“这伙人是因听说了白云寺要举行弥勒佛像开光典礼才来城中搭台演戏的。近日各处来了许多善男信女，爱观戏的人不少，此时来此演戏可赚不少钱呢！大人，我们也去看看，如何？”洪亮说罢，期盼地望着狄公。

狄公知道洪亮是个戏迷，平日里只有看戏是他唯一的消遣。想他跟随自己到此上任，几日来兢兢业业，做事从不偷闲，也须让他休息一下，狄公便笑着点头应允。

当下二人便往城隍庙方向行走。到了那里，二人见城隍庙前已是人涌如潮，水泄不通。狄公自人群后仰头望去，只见前面用竹木藤席搭着个高高的戏台，周边竖立着几杆红红绿绿的旗幡，挂着好些艳丽的灯笼。台上几个身穿华丽戏装的男女正在扮戏。

戏台前有为付了费的观众而设的几排长凳。狄公与洪亮费了不少力才挤过站着看戏的人群，来到戏台前长凳处。一个胖墩墩的女子上来收钱，狄公便从袖中取出十几个铜钱递与她。那胖女子遂将二人引至后排两个空位坐下。此刻人们皆专注于戏台上的演出，故无人留意县令大人和他的亲随到来。

狄公坐定，看那戏台上正有四个戏子在演戏。狄公对戏剧不甚通晓，但他猜测戏台中央那位身穿绿袍、嘴上戴着银白髯口且随乐起舞之人乃老生扮相，像在扮演官府中人。此人之前立着两个男人，其间又跪着个女人，却不知他们演的是何角色。

过不多时，乐声停止，台上老生开始高声述说起什么。狄公不习惯听这戏腔，不知这老生说了些什么，遂问洪亮道：“此戏说的何事？”

洪亮正看得津津有味，听得狄公问戏中演的何事，便告知狄公道：“此长者是官府中判官。此戏已近尾声，此刻这判官正在断案。那左边一个男子与那跪在地上的女子是对夫妻，男的是原告，告那女的与人通奸，对己不贞。那右边一个男子则是原告的兄弟，来此为证明自己清白无罪，与嫂无染。”说到此，洪亮略停，又听了一阵，然后继续道，“原来那男的离家外出了两年，回家后却发现妻子已身怀六甲，疑心妻子与兄弟通奸，可兄弟说冤枉，于是告到官府，求官府公断——”

洪亮正讲得起劲，前座一胖大汉子却已耐不住性子，侧身吼道：“住嘴！不得喧哗！”狄公说声抱歉，便叫洪亮不要再言语。

此时忽然乐声大作，戏台上那跪着的女子站起身来，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狄公完全未听懂她唱的是些什么。

洪亮知道狄公未听懂唱词，便轻声道：“她说，她丈夫八个月前曾回家一次，与她过了一夜，早晨天未亮便又离家出门。”

这时台上四人同时唱了起来。那判官摇头晃脑，不停地在台上来回走动，银白的胡须飘向两旁。那原告面向观众，激动地高声叫唱，像在表白内心的苦衷。此时那女的却昏厥于地。原告伸出右手，其食指为墨所染，看去似断了一般，表示自己缺少食指。他那兄弟将手抄在袖中，站立一旁，只是频频点头。二人模样看上去十分相似。

忽然间乐声戛然又止，这时狄公见那判官对原告的兄弟怒目而视，大声斥责，两脚跺着台面，似乎愤怒至极的样子。在那判官呵斥之下，原告兄弟不得已只好将右手自袖中伸出，那手上同样少了食指。

至此，铙钹琴笛一起奏响，台下观众亦情不自禁喧嚣起来。洪亮完全为剧情所打动，亦高声喝彩不止。

“此处说的何意？”狄公待周围喧哗之声稍静，急切问道。

“此处说的是原来八个月前是那原告的孪生兄弟奸淫了原告之妻。”洪亮兴奋地解释道，“事前他有意截去了食指，因此原告之妻错认其为己夫！怪不得此戏取名为《一指春宵》，原来如此！”

狄公道：“此戏倒是颇有趣味！然时辰不早，我等还是回府去吧。”说罢便欲起身离去。这时前排那胖汉不经意地将一块吃剩的果皮向后扔在了狄公衣襟之上。

狄公见此人无礼，正待发作，只听洪亮激动地叫道：“大人，下一个剧目是《郁公断案记》！”

狄公抬头望去，见台上两名戏子抬出一块戏牌，上书五个大字，果然是“郁公断案记”。狄公不禁也想看个究竟，乃道：“郁公乃汉朝名臣，断案第一高手，距今已有七百年之久。也罢，今日便再看一出戏，看这郁公究竟如何断案。”

洪亮闻言，心中欢喜，又与狄公坐下看戏。

不多时，台侧乐声响起，两名戏子抬来一张盖着红布的案桌与一张太师椅，将之放在戏台中央。随着乐声，一位身材魁梧、黑脸长髯的官员踱着方步走上台来。此人身着黑色官袍，官袍上绣着数条红色蟠龙，头戴乌纱，两条帽翅闪闪发光。只见他走到案桌之后，重重地往那椅上一坐，顿时引来台下观众一片喝彩之声。

随后台上又上来两名男子。二人跪于案前，开始尖声说唱起来。郁公坐在桌后，手抚长髯，凝神细听。稍后见他举起手来，正不知要指向何方，却有一个卖油糕的小厮走过前排座席，与前排那胖汉争执起来，挡住了狄公视线。但此时狄公已略微习惯了尖声高调的戏腔，不看表演亦可听懂些戏文，大略知晓台上唱了些什么。

待那卖油糕小厮离去之后，狄公问洪亮道：“那跪着的可是兄弟二人？他二人在郁公面前争辩何事？可是那兄长告其弟弒父之罪？”

洪亮满意地点头称是。这时台上那兄长站起身来，双手将一物呈递与郁公。郁公接过那物，蹙眉仔细端详。

“此是何物？”狄公自语道。

“你没长耳朵吗？”前排那胖汉不耐烦地向后嚷道，“这是枚杏核！”

“啊，原来是枚杏核。”狄公尴尬地应道。

“大人，此杏核是二人老父临终前所留。”洪亮对狄公道，“那兄长称其中藏有一张纸片，上有其父所书谋害自己性命的案犯名姓，故此杏核乃断案的重要凭据。”

此时台上郁公从杏核内取出一张折叠着的纸片，做着动作，似乎正将其一层层翻开。猛然间，他双手一抖，那纸片变成一张二尺见方的白纸，上书两个大字，十分醒目。台下观众一见，顿时怒不可遏，响起一片叫骂之声。

“纸上所书是那兄弟名姓！”洪亮也激动地叫道。

“住嘴！”前排胖汉又呵斥道。

正当群情激愤之时，台侧铙钹锣鼓齐鸣。随着高亢的笛声，台上那兄弟站起身，昂首高唱，述说自己并未弒父。于是郁公端详那兄长又看那兄弟，摇头捋须，像是心急如焚之状。忽然间乐声停止，台下观众亦静谧无声，只见那郁公探身向前，伸手抓住二人衣襟，将二人拉至面前，先是在那兄弟口鼻处嗅了一嗅，又去那兄长口鼻处嗅了又嗅，随之便将兄长猛地一推，然后一掌击在案桌之上，以雷霆般的嗓音呵斥那兄长。此时乐声再次响起，台下观众亦爆发出一片喝彩之声。前排那胖汉则兴奋得狂叫不止。

“那郁公究竟如何断案？”狄公未听明白，乃问洪亮道。

洪亮情绪激动地对狄公道：“那郁公说那兄长口中有股杏仁味！其父事先知晓其长子不怀好意，意欲谋害自己，故欲留下线索，又怕长子销毁或篡改，于是有意将次子名姓写在纸上藏在杏核之中，但此并不意味次子便是弒父之人。长子以为可借此诬陷兄弟弒父，而其实那杏核本身才是真正的线索，因那兄长有食杏仁的嗜好，口中总有股杏仁味！”

“有道理！”狄公点头道，“方才我想——”

此时台上又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之声，狄公只得暂不言语。狄公又向台上望去，只见台上又上来两个男子，皆身着绫罗绸缎。二人跪在郁公面前，各人手执一张白纸，上书几行字句并都盖有红色印鉴。听其叙述，狄公知道这二人均为王公贵族后裔，其父去世之前将家中房产、地产、奴仆与钱财平分给两个儿子，并写下两份账目，盖了印鉴以为凭据。可这兄弟二人贪心不足，皆声称所分不均，兄长说兄弟多得了，兄弟则说兄长分多了。

那郁公听了两人的申诉之后，十分气愤，双目怒视二人，连连摇头叹息，头上乌纱两边的帽翅亦颤动不止，在戏台上方灯笼照耀下闪闪发光。这时乐声骤然变缓，那郁公摇头沉思，久久不发一言。台下观众亦皆屏息无声，紧张地等待郁公如何断案。

“快说！快说！老子等不及了！”前排胖汉急不可耐地大叫道。

“住嘴！休得喧哗！”狄公亦忍不住大声呵斥道。此时他亦看得入迷，一心只想看那郁公如何断案。

随着一阵锣鼓声响，台上郁公起身，命两兄弟将各人手中所执账目交至自己手中，然后又将两账目左右交换递还给兄弟二人，举手表示此案到此了结。那兄弟二人则手持账目，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此时台下又爆发出一片叫好之声。前排那胖汉激动地回转身来对狄公道：“这出戏你该看明白了吧？那两兄弟——”

胖汉说到此，忽地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此刻他才发觉面前之人乃县令大人，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此戏甚好，其义我已尽知，多谢指教！”狄公彬彬有礼道。说罢，他便起身拂去衣襟上残留的果皮，离座而去。洪参军见狄公离去，亦只得跟随而去，临走时尚频频回首。此时戏台上走出一个女戏子，这女戏子正是起初收费引座的女子。

洪亮仍想看戏，心中舍不得离去，对狄公道：“大人，这出戏说的是一个女子假扮男子之事，十分好看的！”

“我二人出来已久，今夜尚有公务要办，须得尽速回府才是。”狄公断然道。当下二人挤出人群，大步向衙门方向走去。行了一程，狄公忽道：“世上之事无奇不有，常与所预料的相反。记得年轻时我便想做个县令，当时便想那县令断案有如今日戏台上那郁公断案一般，坐于公堂之上，聆听面前各种人物的申诉，其中真情与谎言相互混淆，难辨真伪。而我今日真的做了县令，便须如郁公般才思敏捷，善于捕捉疑点，从而做出决断，找出疑犯或真凶才是！先辈郁公真乃我辈效法的楷模！”

二人边走边说，不多时便回到府中。

狄公与洪参军径自来到书房。狄公对洪亮道：“与我泡杯浓茶来，你也自泡一杯。待我二人歇息片刻之后，你可为我预备一套礼服，晚间穿戴了好去白云寺观礼。想来此事甚为无聊，但又不得不去。我心下更愿坐在书房中与你一同分析案情，然仅在此凭空推测亦无济于事！”

洪亮走出书房，转瞬间便端茶进屋。狄公自茶盘内端起一杯热茶呷了两口，继续道：“如今我方知你为何如此钟爱戏剧了。日后我等可常去观戏，从中受些启发。有些事初看似乎颇为复杂，一旦点破，顿时便觉豁然开朗，如同明镜一般。但愿我等亦能如此！”

狄公说罢，若有所思地抚弄颔下长髯。

洪亮此时正从狄公衣箱中翻取礼服，听得狄公谈论戏剧，便道：“那郁公所断最后一案，我先已知晓其结果。那只是扮演——”

狄公并未听洪亮述说，只是凝神想着什么。忽然间他像领悟到什么，猛地一拳击在书案之上，叫道：“天哪！我知其中奥妙了！果真如此，此案不难破也！”

狄公继续思索片刻，然后对洪亮道：“速将本地地图取来与我看！”洪亮随即取来地图，展开在书案之上。狄公伏案细细审视，频频点头，又起身将两手背在身后，浓眉紧锁，在屋内来回踱步。

洪亮猜不透狄公心中所想，只是紧张地望着狄公。狄公在房中边踱步边思索，良久方才停下脚步，乃决然道：“定然如此，断无差池！今时间紧迫，我等须速速行动！”

十七

不一时，狄公一行已来到东城门外。狄公坐于轿内向外望去，只见此时夜色苍茫，虹桥上悬挂着一排大红灯笼，灯光映照于水中，波光粼粼，煞是好看。通往白云寺的大道两边竖立着许多木杆，每根木杆顶端均张灯结彩。再看那远处白云寺，亦是灯火通明，十分壮观。

狄公一行走过虹桥，见路上行人已寥寥无几。其时已近弥勒佛像开光之时，城中百姓早已去那白云寺中等候。狄公命众人速速赶路。洪参军与马荣、乔泰二县尉骑马跟随轿侧，两名衙役手持灯笼在前开道，灯笼上映出“蓬莱县衙”四个大字。未几，狄公一行便抵达寺前石阶，但听得寺内传出众僧唱经之声，伴随着铙钹钟鸣之音。进了寺门，更嗅到一股浓烈的檀香气味。

此时，白云寺大雄宝殿前的院内已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大殿前设一座高台，以做观礼之用，台上摆一红漆坐榻，白云寺方丈身着紫金织锦袈裟，双手合十，趺坐其上。其左边一排矮座，依次坐着船东顾孟彬、高丽里正及两位本地士绅。其右手边专设一高座，乃为贵宾所设，此时尚无人就座。再向右也是一排矮座，头上坐着的是本地防御使差遣来的一名参将，只见他银盔银甲，全身披挂，腰间挎着一把长剑，威风凛凛。再其次则坐着大学士曹鹤仙及另两名本地头面人物。

观礼台前又设一平台，平台中央隆起一座佛坛，四周装点鲜花彩带，其上四根鎏金柱撑着一顶紫色华盖，里面便供奉着那尊香柏木仿雕的弥勒圣像。

佛坛周围趺坐着五十名僧人，左边一排僧人演奏各式乐器，其余僧人则随乐唱经。平台四周向外站立着许多身穿铠甲、手执长矛的兵卒，挡着拥挤不堪的朝圣百姓。众人推推搡搡，均想一睹开光盛况，有那挤不进去的，便只好站在两厢台基上观看，就连两边廊房柱子上也爬着好多看热闹的百姓。

狄公的官轿停放在寺院入口处，四名身着黄色僧服的老僧出来恭迎。狄公下轿，由这四名老僧引路，沿着一条绳索拦出的狭窄通道向观礼台走去。狄公边走边向两边观望，见人群中夹杂着好些来此朝圣的水手，其中有汉人，亦有高丽人。

狄公登上观礼台，来到方丈榻前，施礼道：“本县因公务繁忙，故而误了些时辰，还望方丈海涵。”

方丈含笑点头，并向狄公合掌颂福。狄公谢过，就在方丈榻边那高椅上落座。洪亮、马荣、乔泰三人则侍立于狄公身后。见狄公到来，边上参将、顾孟彬与几名本地士绅皆起身向狄公躬身施礼。

方丈见台上宾主皆已到齐坐定，便传令乐队重新奏乐，众僧亦再次随乐唱经。

待众僧唱经行将结束，寺内大钟鸣响。钟鸣声中，只见监院慧鹏走了出来，率领着十名僧人手执上香，围绕佛坛缓缓行进，边走边拜，佛坛之上那深棕色的弥勒圣像为香烟所缭绕，如同腾云驾雾一般。

礼佛毕，慧鹏步下平台，登上观礼台，来到方丈面前，双膝跪地，将一卷黄绫卷轴奉上。方丈欠身从慧鹏手上接过卷轴。慧鹏起身，走回平台。

此时寺内响起三声钟鸣，众人鸦雀无声，静待方丈宣布圣像开光。按典礼程序，方丈将要高声宣读那卷轴上的经文，然后还将向卷轴洒上圣水，最后再将此卷轴与其他几样象征法力的圣典之物置于圣像背后的空穴之中，如此之后，圣像才算真正具有与白云寺后岩洞内那尊白檀木弥勒圣像相同的法力。

当下方丈展开手中黄绫卷轴，正待宣读，未料狄公抢在其先，忽地站起身来，走到台前，神情肃穆地扫视台下。台下众人皆仰视狄公，不知发生何事。狄公镇静自若，以手抚须，对台下众人高声道：“朝廷一向尊崇佛教，乃因其教义有益于教化万千民众，使人向善而嫉恶。而白云寺乃以弥勒显身，拥有弥勒圣像而闻名天下，本地众生，尤其船民、水手皆受弥勒佛陀之护佑。本县既为朝廷命官，来此荣任县令之职，则有保护白云禅寺的义不容辞的责任。”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方丈双手合十道。起初方丈为狄公打断典礼仪式而感十分诧异且有些恼火，如今听狄公这一番言语，则又心中欢喜，面露笑容，频频点头表示赞许。

狄公继续道：“如今，船东顾孟彬捐资仿制弥勒圣像，欲将之奉献给京师白马寺。今日开光盛典，众人均来此聚会，欲亲睹开光盛况。朝廷亦已颁下诏书，只待开光盛典完毕，便将派遣重兵护送圣像赴京。朝廷欲以此显示对佛教的尊崇，并谨防转运途中发生不测。因事关重大，故为慎重起见，本县有责任监督此次大典，并有责任验明坛上佛像是否真以香柏木仿制而成。”

狄公说至此处，台下人群顿时议论纷纷，就连方丈亦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他本以为狄公只是说些冠冕堂皇的祝词而已，不想狄公最后说出这几句言语来，着实令他大为惊讶。佛坛下，众僧开始骚动，慧鹏欲下坛去与方丈商议，却被平台外兵卒横矛阻拦。

狄公举手示意台下众人肃静，然后庄重宣布道：“本县现派遣手下可靠官员前去佛坛验视佛像真伪。”

狄公说罢，回头向乔泰点头示意。乔泰领悟其意，迅速自观礼台上跃下，又一步跳上平台。只见他伸手推开前来阻挡的僧众，奔至佛坛之上，抽出腰间宝剑，便欲挥剑验试。

慧鹏见状，急忙跳上佛坛围栏阻挡，并声嘶力竭地向众人嚷道：“我佛慈悲，怎可遭受刀剑之辱？圣像若是受损，弥勒佛陀必将震怒，今后将不再保佑本地众生，并将兴风作浪，令海上船只陷于危难之中。我等甘愿冒此危险而不顾吗？”

听慧鹏如此说，人群骚动起来，尤其是那些水手，更是群情激愤，怒吼着率先向平台处拥去。方丈望着佛坛上乔泰高大的身影，惊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顾孟彬、曹鹤仙与各士绅亦忧心忡忡，相互交头接耳。在座参将亦是忧容满面，紧握剑柄以防不测。

当此危急关头，只见狄公高举双手，向台下众人断然喝道：“众人退后！休得喧闹！”见人群止步，又道，“此尊佛像未经开光，故未有灵气，尚不具任何法力，只是一具木胎而已，验之无妨！众人休要听人蛊惑！”说罢向外高声叫道：“来人哪！”

话音刚落，便听得寺院门口传来一片“遵令”的呐喊声。院内众人急向寺门外望去，只见数十名全身披挂、手执利刃的兵丁冲进院内，吓得众人连连后退。

乔泰趁此时机用剑柄猛击慧鹏头顶，将其击倒在地，然后迅速挥剑在那雕像肩头猛削一剑。只听啪的一声，那剑便脱手崩出，震落于地。再看那雕像，似乎毫发未损。

方丈见之，欣然叫道：“善哉，善哉，真奇迹也！”

坛前人群又往前涌动，坛下兵卒横矛阻止。

此时乔泰自坛上一跃而下，众兵丁为其让开一条路，乔泰纵身跃上观礼台，将一片金光闪闪之物递与狄公，此物乃自雕像肩头削下。狄公高举此物以示众人，然后高声说道：“此乃一场骗局！冒犯神灵的骗局！”

台下众人一时疑惑不解，仍扰攘不安。狄公继续道：“此雕像并非真以香柏木所雕，而是以黄金铸成！罪犯贪得无厌，妄想以此手段遮人耳目，瞒天过海，将其非法走私的大量黄金偷运至京师以为己有！本人乃朝廷任命的蓬莱县令，在此以亵渎神灵之罪，特宣布逮捕雕像捐赠者顾孟彬及同谋曹鹤仙与慧鹏，并宣布扣押白云寺方丈及寺内所有僧人！”

此时台下已是一片肃静。众人渐渐明白狄公之意，也为狄公的凛然正气所折服，皆翘首仰望狄公，想看狄公究竟如何处置罪犯。台上参将见台下骚乱已经平息，亦长舒一口气，握着剑柄的手也松了开来。

当时狄公一声令下：“将案犯顾孟彬押上来！”

立时便有两名衙役奉令，上前将顾孟彬从座椅上拖下，押至狄公面前，迫其跪在地上。此刻顾孟彬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战栗不止。

狄公道：“案犯顾孟彬，无视王法，胆大包天，犯有亵渎神灵、走私偷运黄金及谋杀朝廷命官的重罪！”说至此，狄公扫视台下，见众人皆认真听讲，便继续言道，“案犯顾孟彬作案的细节，本县日后将会细细严审，但其阴谋本县已知其大略。顾孟彬，你等自高丽走私大量金条入境，将之窝藏于高丽乡中，又串通僧人以特制空心禅杖藏匿金条，偷运至白云寺内，然后再将金条仍以禅杖送往城外西郊破庙之中，由案犯曹鹤仙接收并藏在其旧书之中，一次次转运去京城。而当前任蓬莱县令汪德华有所察觉，对你等产生猜疑之时，你便借口为汪县令书斋补漆，命人在其书斋梁上正对茶炉之处埋放毒饵，谋杀了汪县令。此后为加速转运黄金，又假借仿雕弥勒圣像之名，以黄金铸成眼前这座佛像，企图以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的手法转运大量黄金。是否如此？据实道来！”

顾孟彬未料阴谋败露，心中惶恐，但又心存侥幸，口中兀自抵赖，连连叫道：“大人，顾某冤枉，顾某冤枉啊！顾某实在不知这尊佛像是由黄金铸成，顾某也未——”

“休得狡辩！”狄公怒斥道，“汪县令早已将你那谋杀企图显示给本县！此刻本县便可出示铁证与你，看你有何话说！”说罢，便自袖中取出高丽姑娘玉姝交与乔泰的那只漆盒，揭下其上盒盖，展示于顾孟彬眼前。但见盒盖上那两株金漆画就的修竹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这时狄公又道：“此盒之中原有一些秘函，你将之取出销毁，以为从此万事大吉，再无人知晓你等罪状。然你不知那汪县令乃极有心计之人，早已有所防范。其实此盒本身便是破案的谜底！盒盖上一对修竹便已分明无误地道出那使用一对竹杖行路之人便是谋杀案犯！”

顾孟彬闻言，心中不禁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自己靠在椅边的由两根上等斑竹并箍而成的手杖，此刻那手杖在火把与灯笼照耀下，显得分外夺目。顾孟彬无言以对，颓丧地低下头来。

狄公继续言道：“其实汪县令尚留有其他线索，证明他早知你参与此桩罪恶阴谋，且知是你在背后设计陷害他。顾孟彬，今铁证如山，不由你不服，你今若肯坦白，供出同党，或许可免一死！你说也不说？”

顾孟彬无望地抬起头来，目光呆滞地望向狄公，结结巴巴道：“大……大人饶命，望乞恕罪！小……小人顾某愿意坦白。”

顾孟彬哆哆嗦嗦地用袖子擦了擦不断从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有气无力、嗓音颤抖地说道：“从前高丽国的僧人常坐小人的海船往来于高丽与蓬莱之间，他们以空心禅杖将金条偷带至白云寺，其后是慧鹏与曹员外帮小人将金条从白云寺再转运至西郊破庙之中，然后偷运去京城。金桑曾帮助过小人，慧鹏则由赈济僧智海相助，其余尚有十名白云寺僧人参与此事，此十人之名小人亦都知晓。小人不敢冤枉好人，白云寺方丈与其他僧人皆与此事无关。眼前这尊金佛像是由慧鹏在此寺内监铸而成，熔金之火即是借火化智海之火。那真正仿刻的佛像确由方神匠所雕，现仍藏在小人府邸之中。浇铸金佛的模具乃是照那木雕佛像又仿塑了一尊泥佛，然后再于泥佛之上拓制而成。至于毒害汪县令一事也确如大人所言，乃是金桑雇了一名高丽漆匠，将毒丸安放在汪县令书斋梁下。事后那高丽漆匠即被遣回高丽去了。”

顾孟彬说罢，抬头哀求道：“大人，小人有罪，但小人发誓，小人只是遵命行事，真正罪魁并非小人，而是——”

“住嘴！”狄公大声喝止道，“今日本县不想听你胡言，明日大堂之上你尽可当众辩解。”说罢转身命乔泰道：“将此人拿下，押送衙门收监。”

乔泰遵命，迅即将顾孟彬双手反剪，与两名衙役一同将其押下台去。

狄公转身面对曹鹤仙。此时曹鹤仙兀自坐在椅上，神情木然，正不知如何是好。但当发觉马荣走近身边时，他忽然醒悟过来，猛地跳起，向观礼台侧另一侧奔逃而去。马荣一个箭步追了上去。曹鹤仙欲要闪避，不想飘在空中的长髯被马荣一把揪住。只听曹鹤仙一声惨叫，长髯早被马荣扯下。再看他颔下，已是光秃一片，却无半点血迹，倒有一小块欲落未落的纸皮连带着几撮残须尚挂于腮边。曹鹤仙慌忙以手遮面，绝望地号叫不止。马荣将其手腕反剪，推至狄公面前。

狄公目视曹鹤仙，严峻的面容上绽放出一丝满意的微笑，自言自语道：“原来美髯亦非真美髯也！”

十八

话说狄公率领大队人马，押着一应人犯，浩浩荡荡地自白云寺返回城中，直至午夜过后方才回到府中。狄公吩咐将人犯收入大牢，随后便领着洪参军与马荣、乔泰径自来到书房。

狄公在书案后椅中坐定，洪参军去案旁茶炉处为其沏了杯浓茶。狄公接过茶来连呷数口，仰靠在椅背上开始述说破案经过。

狄公缓缓言道：“汉朝名臣、断案高手郁公曾言，断案须实事求是，万不可先入为主，拘泥成见而为假象所迷惑，故必据实重复检验所见所闻，屡屡纠偏矫枉，方可去伪存真，揭示真相。倘若心中所想与事实不符，切不应以事实附和心中所想，而应以心中所想比照事实，将不符事实的所想尽速排除，而不可固执己见，为错误所囿。诸位，我以为郁公所言千真万确，然临到断案之时又时常将此至理名言忘之于脑后。近日为破汪县令一案，我便屡次为假象所惑，未能即刻识破之。”说至此，狄公自嘲地笑了笑，然后继续言道，“此案并非如我心中所想的一般简单！

“朝廷授我以蓬莱县令之职，此事必在当时即为幕后主犯所知晓。此人奸猾异常，为使我误入歧途，延误我破案时机，甚或意图使我破案徒劳无功，使其可乘机将金佛铸毕并送出蓬莱，因而特命顾孟彬散布流言，假称有人将武器偷运去高丽云云，以此制造假象，掩盖其偷运黄金这个真实目的。此计想必是金桑为其谋划，那高丽姑娘玉姝亦被利用来散布谣言。起初我亦为此谣言所惑，并以此为断案出发点。甚至直至金桑已供出偷运之物是黄金时，仍以为是偷运去高丽。虽然我曾十分疑惑将黄金运往高丽似乎无利可图，然却依旧受原先成见所囿，未能即刻识破骗局，直至今晚才意识到案犯的真实意图！”

狄公面带怒容，抚须少歇。见洪亮三人皆神情专注，静候一旁，他便莞尔一笑，继续言道：“此前樊仲被杀、曹旎失踪等偶发事件及唐主簿行为怪癖亦令案情显得错综复杂，以致影响我断案。此外，我对易鹏亦过于用心。易鹏好心将偷运兵器的传言告知我，我却疑其亦是此案同谋。何以如此，稍后我会向各位释明。

“昨日晚餐之后，偶与洪亮一同观戏，大受启发，终于意识到谋杀汪县令的凶手是何人。其中一出戏中说到一人为其长子所害，死前留下遗书，藏于一枚杏核之中，然此遗书实为迷惑其长子，不使其知晓包藏遗书的杏核即为追查真凶的凭据！此剧使我顿悟何以汪县令要以价值如此昂贵的古董漆盒盛放书函，实乃有意引起断案者注意。此盒之上绘有一对醒目的金竹，即暗喻顾孟彬那每日不离手的名贵双杆斑竹手杖。汪县令喜爱猜谜，故我以为或许汪县令亦欲以此暗示黄金藏于空心禅杖之中。

“如今我已知顾孟彬亦是那日欲要谋害我之人。那日他盛情邀我吃蟹，离开码头之前，曾关照金桑道：‘你在此料理，你该知晓须做何事！’此话寓意险恶，其实是命金桑设计害我之意！显然这伙人早已商定，一旦我对案情有所察觉便迅即将我除之。而我那日在码头与顾孟彬闲聊之时，无意中曾说自己怀疑白云寺僧人来往于破庙与白云寺之间，欲要严查深究，并曾提及顾孟彬预备送往京师的那尊复制圣像！此外，当我与之坐于水榭酒馆中吃蟹时，我还与之谈论了其妻失踪之事，而其妻失踪恰是因为无意中接触到转运黄金的僧人所致。当时我无意中透露自己心中的疑问，此必使顾孟彬警觉到我对其阴谋已有所察觉，随时可能识破其阴谋而将其捉拿归案，故此他便先下手为强，企图置我于死地。

“但当时我其实所知甚少，且仍在想那偷运者如何将黄金自内地运至破庙之事。昨日我仔细想了顾孟彬与曹鹤仙二人的关系，断定此二人关系非同一般。曹某人有一堂弟居住在京城，平日嗜好藏书，又不大为世人所熟知，利用其转运黄金，不易引致旁人疑心。当时我想，定是曹氏将顾氏介绍给堂弟，随后即由其二人将黄金从京城偷运至蓬莱，再由蓬莱偷运去高丽。幸亏不久我便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因我忽然记起曹某人曾言定期托人将旧书捎往京城一事，这令我断定黄金必是自境外向我国内偷运，而非自境内向境外偷运！这伙罪犯十分精明，他们以此积聚与倒卖大量廉价黄金，从中牟取暴利。

“待我断定黄金是由此运往京城之后，我便即刻意识到罪犯此刻正忙于何事。这伙人欲自高丽不断购入廉价黄金，便须支付大笔银两。为能倒卖黄金，获取高利，并有银两继续自高丽购入黄金，则以空心禅杖及书籍偷运之法便不足以满足其需要。况且我已抵达蓬莱，开始认真调查汪县令一案，这伙案犯深感时间紧迫，不得已，便须加紧偷运已购入的黄金。然而，曹鹤仙家中藏书已经运罄，而禅杖之法又受怀疑而不可多用，如此便须改用他法偷运。由于这伙人欲将所积大批黄金一次运往京城，于是露出急不可耐之状。此为我所觉察，以此我便想到顾孟彬仿铸圣像，借兵护送必是企图偷梁换柱，以此将大批黄金偷运去京城。故而我才如此肯定那圣像是假，敢令乔泰以剑试之。

“此阴谋不仅狡诈且十分胆大，必有精明过人者于幕后策划。如今我亦完全明白当初马荣与乔泰在城南河边隐约所见‘杀人抛尸’一案的真相。经仔细察看城区地图，我见顾孟彬宅邸位于第一座桥不远处。想必你二人当初因人生地不熟，误将‘杀人’地点错记在第二座桥近处，因此次日再去第二座桥附近询问自然便徒劳无功。又因易鹏宅邸靠近第二座桥处，以致我错将其视为不法之徒。然你二人当初河边所见又确有其事，只是顾孟彬手下所击并非真人，乃是其用以制作铸像模具的泥塑佛像也！浇铸金佛的模具即在此泥佛身外贴制而成，然后由顾孟彬将其装箱运送至白云寺内。此事白云寺方丈并不知晓，只有慧鹏与少数几名僧人知晓内情。我曾亲见装载模具的木箱，亦曾亲见那预备焚化智海尸身之火，当时我便有所怀疑，何以要以如此强烈之火焚化人尸？然而我并未予以深究。方才于顾孟彬家宅内搜出了方神匠精心雕刻的那尊香柏佛像，此木佛已被截为若干片段。届时案犯亦会设法将这些片段运去京城，再将其拼合黏结为一体，漆以颜色，以之替代金佛，将木佛奉献与白马寺。而那用以制作铸模的泥佛则于月黑雾重之夜被砸毁，弃于河道之中。当初马荣在水中踏着的泥团实即被毁的泥佛，水中捞出的烂纸则为包裹泥佛的废纸。”

“啊哈，”马荣道，“这等说来，当初还真有其事。我的眼力一向甚好，只是把那筐篮中的泥佛错看成坐轿的秃子了！”

此时洪亮问道：“大人，还有一事不明，望大人指点。那曹鹤仙乃读书之人，一向自视清高，重名不重利，为何也会热衷偷运黄金之事？”

“曹鹤仙实非节俭之人，”狄公道，“因平日里奢华无度，以致手头拮据，不得已才自城内迁至郊外塔楼中居住。其实此人并非不重利之人，只是装作不关心俗事而已。此人善于伪装，甚至伪装至胡须！故此顾孟彬与其勾结，允诺分利与他，他便即刻为厚利所诱，参与了偷运黄金之事，且答应顾孟彬的请求，将女儿许配给他。那日夜间，赈济僧智海遇见曹旎与薄凯之时，所携带的禅杖内必藏有金条，此金条即是顾孟彬之流转交与曹鹤仙的。顾孟彬因爱慕曹鹤仙之女而与之结亲，此事其实甚欠考虑，因而露出马脚，使我确认此二人的关系非同寻常。”

狄公少歇，将杯中茶水饮尽，又继续道：“顾孟彬其人虽贪婪狠毒，却并非幕后主谋。此人亦须听命于他人。然我未急于允其道出其主子姓名，因是想到那首犯必是深藏不露之人，与顾孟彬直接接触之人亦只是其手下走卒而已。今晨，我将派遣专人由马队护送赶赴京城，向大理寺卿呈递诉状，揭发此案首犯的罪状。方才我已得知樊仲随从吴免在卖马之时为军士擒获。不出我等所料，此人正是在阿光逃离樊庄之后不久便发现主人被杀，因惧怕受到牵连，便盗走钱箱与马匹远遁他乡。”

“可是，大人，究竟何人是本案罪魁祸首呢？”洪亮忍不住问道。

“我看定是薄凯那恶棍无疑！”马荣嚷道。

狄公微笑道：“至于何人是本案罪魁，如今我尚不知晓，然却并非那薄凯。不过，薄凯必知此人是何人。我正等候薄凯来此说出此人名姓。令我不解的是，何以薄凯至今仍不露面？不过，我料他不久便会到此见我。”

洪亮等人听狄公如此说，皆惊讶不已。此时忽听敲门声，问之，乃是班头。只见班头兴冲冲地进入房中，报称薄凯自己投上门来，现已被守卫差人擒获。

狄公闻报，非但丝毫不感意外，反而平静地命班头道：“请他来此见我，切记，无须衙役押送！”

不一刻，薄凯来到书房，狄公随即起身笑脸相迎。

“汪大人请坐，”狄公有礼道，“狄某想与汪大人会晤之心久矣。”

“汪某亦然！”来人答道，“然与公谈论之前，还望先允汪某将面庞抹洗一番。”说罢，便径自去到茶炉边水盆处，以热水洗面，又以汗巾仔细擦拭面庞。洪亮、马荣、乔泰三人一时都目瞪口呆，茫然地望着来人。待来人洗毕转身，只见其面庞已由青转白，鼻尖处亦不再红紫，两道眉毛亦变得清秀细长，而非原先那般弯曲的模样。此人从容地自袖中取出一块黑色圆形胶布，随手将它粘贴于左颊之上。

马荣与乔泰见状皆骇然不已，立刻记起曾于白云寺后殿棺材中所见的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庞，不禁异口同声惊呼道：“汪县令！”

“并非汪县令，而是汪县令的孪生兄弟，户部侍郎汪元德汪大人！”狄公纠正道，转身又对汪元德道，“此胎记原是你胞兄所有，大人如此装扮，恐怕连你父母亦分辨不清你二人也！”

“确是如此，”汪元德道，“汪某与胞兄只此一点不同，除此之外，我二人便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常令人分辨不清。不过，汪某与胞兄成年之后便不常有此难分伯仲之事，此因汪某胞兄长年在外任职，而汪某则始终任职于户部，难得聚首，如此天长日久，渐渐便极少有人知晓我二人是孪生兄弟。今日汪某来此特向大人表示谢意，一为汪某胞兄被害一案终得破解，胞兄之冤得以昭雪；二为谋杀汪某胞兄的元凶于京城诬告汪某，致使汪某潜逃在外的冤情亦得以申雪。夜来汪某亦曾去那白云寺，当时汪某扮成僧人模样混迹于僧众之间，亲见大人明断疑案，使汪某心中疑虑顿释。大人高明之至，汪某不胜敬佩！”

狄公欠身问道：“在下自忖顾孟彬身后的主谋乃是京城一名高官，不知然否？”

汪元德摇头否定。

“并非高官！”汪元德道，“此人相当年轻，但腐败之至。此人官居大理寺丞，姓侯，乃汪某上司户部尚书侯光之侄！”

狄公闻言，不禁大惊失色。

“你说是侯钧？”狄公叫道，“此人乃狄某之友！”

汪元德耸耸肩头，平静地说道：“此是常有之事。世上难测知者往往莫过于亲友。侯钧才华出众，仕途升迁颇为顺利，按理凭其才智，日后定能官运亨通。但此人急功近利，贪得无厌，企图以欺瞒奸诈的不法手段迅速获取名利、地位，所以便做出这等违犯王法、走私黄金之事。此人不仅贪婪，且残忍狠毒。当其发觉阴谋有所暴露之时，便毫不犹豫地谋杀知情者。况且此人作案十分便利，既可从其伯父处刺探获知户部内情，亦可随意接触大理寺内所藏秘卷，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

狄公以手加额，此刻方知六日前好友侯钧于悲欢楼送别之时何以要那般劝阻自己赴任。狄公回想当时侯钧眼中那充满友情的恳求目光，相信乃出自真情，绝无半点虚情假意。而今自己破了此案，却令好友从此潦倒一生，甚至性命难保。

想到此，狄公心中颇觉惨然，方才自得之情顿时消失殆尽。沉默良久之后，狄公方轻声问道：“汪大人，初时你是如何发现此桩阴谋的？”

“汪某不才，但对算学一向颇具天赋。”汪元德答道，“只因我精于计算，户部便将我擢升为侍郎，掌管国库收支账目，故此我有查阅账目的便利。约莫一个月之前，我察觉户部按期所记金价变化十分紊乱，遂疑有低价黄金非法流入，扰乱市值。我暗中查询，以图探知真情，但未料身边随员是侯钧有意安插的密探，此人将我查账知情之事密告侯钧。加之侯钧知晓我的兄长为蓬莱县令，蓬莱又正是侯钧等人走私黄金的要津，地位十分重要，故此侯钧便疑心汪某兄弟二人欲合谋揭发其走私黄金之事。其实胞兄仅捎过一封书信给汪某，其中亦仅言及蓬莱或许为走私要津，我也未将胞兄所言与京城金价变化紊乱一事相联系。侯钧惧怕案情败露，便急不可耐地命人通知顾孟彬谋害汪某胞兄，又遣人暗杀汪某身边随员，盗走库存黄金三十锭，然后向其伯父户部尚书侯光诬告我犯有谋杀同僚、私盗黄金之罪，妄图嫁祸于我，置我于死地。汪某万不得已只得潜逃出京，来到蓬莱，改名换姓，假扮薄凯，混充易鹏管事，暗中查访侯钧一伙走私偷运黄金的证据，希冀有朝一日一雪胞兄之仇，洗清自身之冤。

“大人就任蓬莱县令，使我处境十分窘迫。我有心与大人合作，共查此案，却又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恐一旦暴露，便会即刻被大人捉拿并解往京城，若此汪某性命必定难保。所以汪某便不与大人直接接触，而是设法结交大人手下马、乔二位县尉，并带他二人去花船游玩，有意使之结识金桑与那高丽姑娘，而金桑与那高丽姑娘皆是汪某怀疑与黄金走私有关之人。”说至此，汪元德向乔泰扫视一眼，乔泰急忙佯装饮茶，将脸埋于袖中。汪元德继续道：“汪某又试图使大人的二位随从关注那些僧人，但二位随从对佛教无丝毫兴趣，终使汪某未能如愿。汪某怀疑有僧人参与黄金走私，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故此，汪某始终密切关注白云寺僧人的动静。因城东花船位于白云寺与城东水门之间，正是监视白云寺极好的所在，所以我便常去花船。一日我见白云寺赈济僧智海和尚夜间出游，走隐秘小道进城，遂跟踪其后直至西城门外破庙一带，可惜未待我查问，智海便突然死去。

“不得已，我便欲利用金桑，想从其口中探知些许消息，不想此人十分机警，开始怀疑我。因此，那日，此人先是并不情愿汪某同去那游船，此后应允汪某同往，或许以为汪某不足为惧，若有必要顺便杀之即可。”此时汪元德转顾马荣道：“那日游船上打斗，金桑与那几名水手未将汪某放在眼里，金桑下舱对付乔泰，那几名水手则皆来对付你，其意本待了结了你再来杀我。却不曾想我亦善于使刀，并非不会武功之人。当时我见一人从后将你抱住，便一刀砍中那人脊背，那人便踉跄跌入水中而死。”

马荣闻说“原来如此”，不禁感激道：“多亏你那一刀解救，不然我性命不保！”

“此后，我于舷窗外听得金桑说出实情，”汪元德继续道，“因此知晓黄金走私确有其事，我的仇人侯钧必与此地有密切联系，于是我赶紧放下小舢板返回易鹏宅邸中的自个儿房内，收拾了一些重要书函文牍便迅速离去。汪某所携之物中有侯钧诬告汪某及操纵金市等罪证，因金桑等人先已怀疑‘薄凯’，想必其同伙会去易鹏宅邸搜查汪某住处，若是这些罪证为其所获，落入侯钧之手，则后果不堪设想，故汪某方急急携带文牍逃走。此后，汪某便不再扮成薄凯模样，而是改扮为一名游方僧人。”

马荣听汪元德未提及自己与乔泰，便忍不住叫道：“我二人与你一同饮了许多酒，交情亦不算薄，你那日要离去也不打个招呼来说一说，怎的便一走了之，这等无情无义？”

汪元德答道：“说一说如何便说得明白？”回头又对狄公道：“马、乔二位武功高强，不畏艰险，十分称职，不知他二位是否为大人所正式任用之人？”

“当然如此！”狄公毫不犹豫地答道。

马荣在旁听了，心下十分欢喜，以肘碰触乔泰道：“兄弟，日后我二人无须去边塞长途跋涉，吃苦受冻了！”

“汪某何以要假扮成‘薄凯’模样，”汪元德继续道，“乃是因为若扮成一名放荡不羁的诗人及狂热的佛教徒，迟早便可混入汪某胞兄曾与之往来的那伙人中。但若扮成一名醉汉则可四处游荡，不致引人怀疑。”

“汪大人真可谓用心良苦也！难为你装扮得如此好，竟然无人识破。”狄公道，“狄某今日便拟就参劾侯钧的诉状，派兵护送持状专员，即刻进京。因谋杀朝廷命官乃谋反重罪，故狄某可直接将此诉状呈递给大理寺卿，无须通过州府转达。一旦大理寺卿获知此状，定会即刻将侯钧缉拿收监。今日狄某还将亲自审讯顾孟彬、曹鹤仙、慧鹏及参与黄金走私罪案的僧人，并尽速拟就此案完整诉状，将其送呈京师大理寺。而这几日不得不先委屈汪大人暂居衙署之内，待大理寺下旨解除对你的指控之后，汪大人便可恢复自由，重回户部任职。汪大人住于府内，狄某亦可就此案财务之事求教于大人。此外，狄某亦欲同汪大人商讨此地田赋事宜。我曾浏览此类卷宗，感觉此地农家田赋过重，不堪负荷。”

“大人之命，汪某安敢不从？”汪元德道，“不过，汪某今有一事未明，不知大人如何得知汪某真实身份？汪某原以为来此须费一番口舌向大人禀明一切，未料大人已知汪某身份，不知何故？”

狄公笑答道：“当初狄某初次去衙署内汪大人胞兄故宅，便于走廊中与汪大人不期而遇。当时狄某疑心你便是那谋杀之人，故意扮成汪县令模样，装神弄鬼，以此吓唬府中官吏与仆役，以便肆意搜寻汪县令收藏遗留之重要物件，妄图销毁罪证。为此，狄某曾于那日夜间专程潜往白云寺后殿窥视汪大人胞兄的遗容，不想狄某所见与衙署后宅所见完全相同，全然看不出半点相异之处。狄某当时着实吃惊，因此相信后宅所见真为汪大人胞兄的亡灵。

“此事直至昨日晚膳之后，狄某方才有所领悟。当时狄某观看了一出戏剧，其中言及一对孪生兄弟神貌相似，只是兄长少了一指，若不知此，旁人断难区分。此剧令狄某悟到先前所见所谓汪县令之魂或许是假，倘若汪县令有一孪生兄弟，扮其模样岂不十分容易，即便有些微不同之处，亦只需稍加点缀或修饰，不知者实难辨认。且唐主簿曾经告知狄某，汪县令的亲属仅存一位兄弟，至今尚未与衙门接触。于是狄某便想到‘薄凯’，深觉唯有此人像汪县令的兄弟，因其在汪县令被害不久便来到蓬莱，且十分关注此案，多次卷入有关案件，并想起那曹姑娘之事与那清风酒楼内酒保之言，更令狄某确信不疑。

“若非汪大人改了名姓，或许狄某早已猜到汪大人真实身份。当初离开京城之时，所谓汪大人盗金杀人一案已人尽皆知，加之汪大人失踪，更是传得满城风雨，因此狄某对汪大人之名印象颇深。而‘薄凯’又是如此精通财务，轻易便能为易鹏理顺账目，必定是个经常理财且善于理财之人。故而狄某便怀疑‘薄凯’或许曾于户部任职，随之便想到户部失踪之人与本县被害之前任县令俱为‘汪’姓，终于断定‘薄凯’必为汪大人无疑！”

狄公说到此处，深深叹了口气，以手抚须沉思良久，又道：“倘若换作一位经验丰富、老成干练的县令来此断案，想必定可迅速破解此案。然狄某初任县令，独立断案乃是首次，故缺乏经验，几为案犯所骗。”狄公边说边拉开书案抽屉，从中取出那记事簿子，递与汪元德道，“此簿是你胞兄所遗，其中内容狄某至今未解何意。”

汪元德接过记事簿，仔细翻阅并计算其中数据，阅毕说道：“汪某胞兄生性懒散，不求进取，对其品行我一向不以为然，但不可否认，一旦胞兄认真做事，亦是个十分精明之人。此簿所记乃是顾孟彬商行船只进港数字以及历次所缴进口税及旅客人头税的明细账目。从中可知汪某胞兄必是发觉顾孟彬所缴货物进口税过低，由此而知其进口货物之值不足以抵偿其商行日常开销及航运费用，而其所缴旅客人头税的个数却又如此之多，必定是其商船搭载了许多旅客。此类反常事态令汪某胞兄怀疑顾氏违法走私。汪某胞兄平日喜静不喜动，故不好管他人闲事，但其又喜好猜谜，故若遇到疑难好奇之事，又会精神百倍，必欲破解谜底方肯罢休。胞兄从小如此，只可惜此案竟成了胞兄最后欲图破解之谜。”

狄公听罢汪元德之言，开口道：“多亏汪大人说明，如今狄某心中疑费尽释。且多亏汪大人至此，使那幽灵现世之疑亦自心中消逝。”

汪元德笑道：“汪某之所以要扮成胞兄模样，装神弄鬼，意在能于胞兄故宅内自由走动，搜索罪证，一旦有人发觉亦以为是胞兄显灵，不敢捉拿我。汪某胞兄被害前曾遣人交与汪某一把后园锁匙，此事与胞兄将漆盒托付于那高丽姑娘一样，证明胞兄早有预感自己可能将被谋害。因汪某扮成胞兄模样，一日偶与朝廷派来调查胞兄被害之事的御史于书斋相遇，令那御史大为惊骇，不日便离开蓬莱回京复命。而我亦曾与唐主簿在此书房中邂逅，当时亦令唐主簿惊骇万分。我与大人亦曾不期而遇，当时我正前往查视胞兄遗留的箱包。为此，汪某当下诚心向大人致歉！”

狄公笑道：“汪大人不必如此！狄某亦须感谢汪大人救命之恩。那日于白云寺山涧木桥之上，幸亏汪大人指点，方未使狄某坠入深涧，不然狄某早已粉身碎骨矣。然此次汪大人所扮鬼魂实在真实可怖，着实令狄某惊惧。当时狄某见汪大人手臂骨瘦如柴，透明可怖，继而汪大人又忽然消逝于迷雾之中，不知汪大人何以能扮得如此逼真以致令狄某不得不信？”

汪元德听得狄公如此说，不由得大吃一惊，困惑不解道：“大人方才是说汪某曾于白云寺假扮胞兄魂灵与大人又一次相会吗？大人必是看错了人！汪某从未去白云寺假扮过胞兄之魂。”

闻听此言，众人皆哑然失声，惶惑不语。此时冥冥之间忽听得衙署后院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关门之声，此声十分微弱，微弱得不易觉察。

陈海东 译

漆画屏风奇案

一

滕县令依旧站在书房门口，心中极其慌乱。眼前一片模糊，以至于他不敢朝书桌走去，便倚着门框，阖上眼，缓缓抬起双手开始揉搓太阳穴。此时，他觉得头已不那么剧痛了，只有一阵阵的麻木感，耳朵也已不再轰鸣。他能听见府邸后院传来的熟悉声响，那是午休之后，仆役们重新干起自己的活计。不久，老管家将送茶来书房给他。

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渐渐地，他的眼睛明亮起来，于是宽慰地舒了一口气，迅即移过双手来细细察看，上面没有一点血迹。接着，他抬起头，注视着又大又笨的檀木书桌。桌面光亮如镜，倒映出了绿玉花瓶，但插在瓶内的花束近乎枯萎。他下意识地想，倘若夫人看见，她又要去换一束鲜花了，平素总是她亲自去花园采花的。突然，他感到心口憋得慌。他挣扎着向前走，跌跌撞撞地到了书桌边，绕到桌后，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得不靠着光滑的桌沿歇息。终于，他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眼前又是一阵眩晕。他抓住椅子的扶手，一动也不动。等到眩晕过去，他睁开双眼，竖在对面墙壁的漆画大屏风首先映入了他的眼底。他迅速转移视线，但脑里怎么也摆脱不了它的影子。旋即，他那又高又瘦的身躯猛烈地抽搐起来，他本能地裹紧了身上的袍服。莫非这就是结局？他已神志不清了吗？冷汗从他的额上沁出，他暗自思忖，自己就要病倒了。他低下头，盯看师爷摆放在桌上的公文，想竭力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从眼角处，他瞥见老管家端着茶盘进了书房。他原本想说几句客套话，但嘴唇干裂、舌头发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个头戴黑帽、身穿灰色袍服的老管家恭敬地献上了一杯茶，他迅即伸出战栗的手把茶接过来，喝了一口。或许多喝几口，便会觉得好些了吧。这个老笨蛋还站在那里干吗？他张开嘴，刚要呵斥，猛然看见茶盘上有个大信封。

“大人，”老管家道，“有位姓沈的先生求见，他带来了这封信。”

他看着那封信，没有伸出战栗的手。只见信封上用粗黑的公文字体写道：威平县令滕侃台启。亲笔。左下角是个很大的刺史印鉴。

“因为这是亲笔信，”老管家用干涩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还是直接递给大人为好。”

这位县太爷拿起信，机械式地伸手去摸竹刀。大唐王朝好比一台巨大的机器，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只不过是这台机器上的一颗小螺丝钉。虽说他在威平县说一不二，但在平湖州府，他只是刺史下面的十几个县令之一。老管家没有错，对携带刺史亲笔信的客人千万不能怠慢。谢天谢地，他又能清晰地思考问题了。

他用竹刀把信裁开，抽出一张公文纸，上面仅有几行字：

密件

携信者系现任蓬莱县令狄仁杰。他来府衙议事已毕，正回驻地。特准假一周，于威平县微服私访。望尔多协助。

刺史

滕县令慢慢地把信折了起来。他的同僚蓬莱县令来得真不是时候。此人为何微服私访？难道要制造什么麻烦不成？刺史向来以诡秘著称，他派这个姓狄的微服私访必有缘故。要不要说自己身体不适，让姓狄的改日来访？不行，那会引起府邸上上下下的猜测，因为上午他还是好好的。他将杯中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此时，他觉得舒适多了，吩咐老管家的声音听上去和以往没什么区别：“再沏一杯茶，把我的官服拿来。”

老管家帮助自己的老爷穿上了黄褐色的织锦长袍，接着又递给他黑纱官帽。滕县令系好腰带后说：“你把沈相公带来，我在书房和他见面。”

一俟老管家离去，滕县令便移步至那张大木榻前，该木榻是用来接待客人的。他坐在木榻左角，发觉从那里只能看到屏风的一半，这才放下心来，重新走到书桌旁。谢天谢地，他又能正常走路了。然而，他的头脑是否还像以前那样清晰呢？他站在那里正思索着，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老管家走了进来。他递给县太爷一张大红名刺，名刺上印着两个大字：沈默。左下角是另外两个小字：牙人。

旋即，一个身材魁梧、留着长长的连鬓胡须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头戴黑色平民帽，身穿一件褪了色的蓝长袍，只见他将长袖一甩，拱手行了个礼。滕县令也回了礼，说了几句客套话。接着，他示意客人坐在木榻右侧，自己也在木榻上坐下，与客人隔着一张低矮的茶几。这时，他见老管家还守在门边，便迅速挥手让其离去。

门合上了。留着长连鬓胡须的男人机警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以低沉、悦耳的声音道：“滕大人，幸会。早在京城，我就仰慕大人的诗名。当然，我还闻说大人是极有才干的父母官。”

滕县令欠了欠身。

“狄大人，您过奖了。”他道，“我不过是闲暇时胡诌几句，聊以自慰罢了，岂敢奢望您这样的大学问家亲临指教，何况您公务又那么忙。”他停了下来。此时，他又感到一阵眩晕。他觉得自己无法长时间和对方说客套话，于是犹豫了一下，接着道：“刺史大人宣称，您来敝县系微服私访。莫非有什么公案要调查不成？请原谅我的唐突，不过——”

“哪里的话！”狄公笑着，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我不知道刺史大人信中用了这样的字眼，以致让您无端忧虑了。其实，我不过是觉得在蓬莱干得非常累，想休息几天罢了。当然，感到累是因为我缺乏经验所致。要知道，我在蓬莱当县令乃初始为官。因此，我想趁这次来府衙商议海防之事时，做个短暂旅行。我县与高丽半岛隔海相望，眼下高丽诸国均存反叛之心，刺史大人命我昼夜提防，而京城也来了一位高官……哎，要知道，整天在码头上听那些显贵的差遣，该是何等情形！商议海防之事共四天，现要返回蓬莱，我自然想在归途好好利用一下时间。于是，我请求告假数日，顺道来贵县游玩。贵县乃一代名城，人文荟萃，诚如大人诗中所言：‘古风胜迹随处闻，逸士山水独钟灵。’我之所以要求以平民身份来访，之所以改名沈默，自称牙人，皆出于此。”

“我明白了。”滕县令点了点头，然而，心里愤愤地想，居然是度假！倘若刺史信中明说，他一定不会这么快与此人会面。他接着道：“大人不嫌敝县寒碜，顺道以平民身份来访，在下三生有幸。不知大人的随从如何处置？”

“事实上，我只带了一名随从。”狄公道，“此人名乔泰，颇为能干。”

“这……会不会显得大人太不慎重？”滕县令狐疑地问。

“坦率地说，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过。”狄公说着，情不自禁地笑了笑，“不知大人能否为我们安排一个干净的客栈，并为我介绍贵县最重要的名胜古迹？”

滕县令呷了一口茶，道：“我本想留二位住在此处，但唯恐暴露大人身份，只好作罢。大人要是愿意，可以住在飞鹤客栈。那家客栈声誉不错，离衙门也近。至于重要的名胜古迹，我的师爷潘有德会告诉大人。他生于斯，长于斯，对这儿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现在请让我领大人去见他，他正在公堂后厅处理公务。”

滕县令站了起来，狄公也随之站起。突然，他发现滕县令脚跟发软，这位县太爷正用双手按着椅子扶手，努力支撑自己的身体。

“大人不舒服？”狄公关切地问。

“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晕！”滕县令淡淡地笑了笑，“太累了。”

这时，老管家进了门，滕县令不耐烦地瞪着他。只见他向滕县令躬身施礼，低声道：“恕我打扰，大人。刚才奴婢说，午休后夫人一直没露面，卧房的门又是锁着的。”

“没错，我忘了告诉你。”滕县令答道，“午饭后，她上姊姊家去了。她姊姊从乡里派人捎来口信，说是有急事。你给众奴仆通报一声。”他见老管家迟疑地站着，便恼怒地问，“你干吗还待在那里？没见我忙着？”

“我还有事禀报。”老管家的话显得有点慌乱，“有人打破了梳妆室里的大花瓶，我——”

“待会儿再向我细说！”滕县令打断了他的话，领着狄公向门外走去。

两人穿过内室前的花园，走向公堂。其间，滕县令道：“狄大人此番来敝县，实乃我讨教之良机。望大人不嫌，随时来衙内交谈。我有件烦恼事，很想向大人请教。左边走，请。”

滕县令领着狄公穿过公堂后面的大院，进了对面的屋子。两人来到一间洁净的小房。一个精瘦的男子坐在书案后面，旁边放着一摞公文。他一看见滕县令，便迅速站起，示意一个慌忙回避的奴婢离开房间。然后，他蹒跚着走上前，躬身深施一礼，滕县令则以干涩的声音说道：“这位是沈相公，呃，呃……生意人，刺史大人介绍来的。他想在这里逗留几天，看看名胜古迹。他需要了解什么，你都说给他听。”然后，他转向狄公道：“恕我先走一步，我还得准备下午的升堂事宜。”便施礼而去。

潘师爷请狄公坐在书案前的一张大椅子上，开始说客套话，不过他似乎有什么心事，而且显得神情紧张。从滕县令对他说话的不悦嗓音来看，狄公猜想，公堂上可能有特别难断的案子。然而，他开口询问时，潘师爷断然否认：“哦，不是的。我们这里从来没有什么特别难断的案子。托老天爷的福，敝县很太平。”

“刚才我和县令大人交谈时，”狄公道，“他曾暗示有什么难事，所以我才这样问先生。”

潘师爷扬起两道灰白的弯眉。

“这个……我一点也不清楚。”他答道。这时，原先退出的那个奴婢又回来了。“待会儿再来！”他厉声喝道，于是，那个奴婢迅速退去。他抱歉地对狄公说：“这些奴才！不知谁把夫人卧室前面的古董花瓶打碎了。但是，没有一个奴婢承认。这个花瓶老爷看得很重，因为是传世之物。管家要我把她们找来一一盘问。”

“除了先生，县令大人还有没有帮手？”狄公问，“通常县令每到一处上任，总要带三四个亲随，对不对？”

“沈相公说得不错。不过，我家老爷不喜欢这样。他生性孤僻，甚至可以说有点冷漠。我则一直在此处当师爷。”他皱了皱眉头，继续道，“县令大人想必对打碎花瓶的事相当恼火。刚才他进来时，我注意到他的脸色很不好。”

“他是否有慢性病？”狄公问，“我也注意到他脸色很不好。”

“没有，”师爷答道，“我从未听说他有病，而且他最近的情绪特别好。大约一个月前，他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扭伤了脚踝。但眼下，扭伤已经全好了。我想，他感到身体不适，大概是因为天气炎热。现在，我来告诉您应该先游览哪些地方。沈相公，敝县的名胜古迹有……”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描述威平县的名胜古迹。狄公觉得他精通当地的历史，知识渊博，学问涵养很深。终于，狄公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说自己必须告辞了，因为他的同伴还在茶馆里等着，那茶馆就在公堂大院的后面。

“既然这样，”潘师爷道，“我就领沈相公从后门出去，省得您从前门绕一个大圈。”

他带狄公返回县令的内宅。虽然他一只脚先天畸形，走起路来却很轻快。

两人顺着一条幽暗的封闭式走廊往前走，这条走廊似乎是绕着内宅而建的。到了走廊末端，潘师爷开启小铁门的锁，笑着道：“这个过道也可以说是敝县的一道风景线！它是七年前这里有叛军的时候修建的，目的是作为秘密通道。您知道，当时那个有名的节度使——”

狄公迅即连声道谢，打断了潘师爷的话。他跨出铁门，到了僻静的街角，然后按照潘师爷指的方向，迈步向前走去。

他走过街角，看见了原先他和乔泰一道饮茶的那个茶馆。虽说中午刚过，露天茶座却已挤满了人，多数餐桌为衣冠楚楚者所占据，他们悠闲地一边喝茶，一边嗑着瓜子。狄公径自向一个彪形大汉坐着的餐桌走去。这个大汉头戴黑色圆帽，身穿褐色袍服，正出神地看着一卷书。狄公拖出他对面的椅子，乔泰连忙站了起来。尽管狄公身形高大，但乔泰比他还要高出一寸。他有拳师一般的体格，粗脖颈，阔肩膀，没有留胡须。只听他高兴地说道：

“大人，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别叫大人！”狄公告诫道，“要记住，我们是微服来这里的！”他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包袱，把它放在地上，然后坐下来，击了一下掌，吩咐店小二重新沏一壶茶。

这时，离他们的餐桌不远，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子抬起了头。这个人独自坐在一张靠角落的餐桌旁边，形容枯槁，面目狰狞，从右眼眶到下颌有一道细长的伤疤，这使他的嘴唇歪向一边，留下一个不停嗤笑的表情。他把一只细长的手伸向面颊，想制止脸部肌肉的抽搐。接着，他撑起两只难看的胳膊肘，倾身向前，想偷听狄公和他同伴的谈话。无奈，周围噪声太大，他怎么也听不清。失望之中，他觑起那只独眼，盯看两人的一举一动。

乔泰望了望周围。他一看见那个模样丑陋的独眼龙，就压低嗓音对狄公道：“您看我后面那个独自坐在角落里的人，他的模样就像一条刚脱壳的小爬虫。”

狄公看了看，问道：“正是，他的外貌让人没有好感。嗯，你在看什么书？”

“《威平风俗志》，从店小二那里借来的。您提出顺道来这里游览，真是好主意。”他把敞开在餐桌上的书移向狄公，道，“看，这儿写着，关帝庙里立着十几尊真人般大小的古代名将雕像，这些雕像皆由古代一位能工巧匠所雕刻。此外还有颇为壮观的温泉——”

“刚才县衙的师爷已经给我介绍过了。”狄公笑着打断了他，“这里的名胜古迹足够我们看的。”他呷了一口茶，继续道，“不过，我的同僚滕县令让我有点失望。要知道，他是个有名的诗人。我还以为他性格开朗，善于交谈，谁知他是个注重小节、目光短浅之人。而且他看似有病，有心事。”

“哼，他有什么能耐？”乔泰道，“无非就是只有一个妻子。这倒奇怪，像他这种地位的人，只有一个妻子。”

“这有什么奇怪？”狄公不赞同地说道，“滕县令和他的夫人是模范伉俪。虽说两人联姻已有八年，而且未育子女，但滕县令始终没有娶二房或妾。京城文人给他们俩取了个绰号——生死伉俪，我想，这并非没有羡慕之意。他的夫人银莲也颇有诗才，共同的爱好使两人情投意合。”

“依我看，”乔泰道，“她要是真有诗才，不妨让她丈夫身边多几个年轻姑娘，这样也许可以增加作诗的灵感呢！”

狄公没有留意乔泰的话。此时他已被邻桌几个人的交谈吸引。只见一个双下巴的胖子道：“我坚持原先的看法。上午县太爷升堂，判断有误，不然他干吗拒绝登录葛员外自尽？”

“要知道，尸体没有找到。”坐在他对面那个长着弧形脸的瘦子道，“没有尸体就不能登录，王法是这样规定的。”

“没有尸体是有原因的。”胖子随即反驳，“葛员外是投河自尽的，对不对？河水特别急，县城又处在丘陵地带，坡特别陡。我并非说县太爷这个人不好，他可以说是这些年来最好的清官之一，我只说他不了解我们生意人的苦衷。他哪里知道，不登录葛员外自尽，钱庄掌柜就不能把葛员外的事料理妥帖，这对外面有许多大生意的葛员外绸布店来说，拖延就意味着更大的损失。”

瘦子无言以对。然后，他又问：“你说葛员外为什么要自尽？会不会是背了很多债？”

“当然不会！”胖子迅即答道，“响当当的富商嘛！我敢说，他的绸布店是全州最大的。不过，听说他最近一直受病痛困扰，这就是自尽的原因。还记得吗？去年茶铺王掌柜自尽，也是受不了长期头痛的折磨。”

狄公没有再听下去。他提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乔泰刚才也一直在听那两个人闲聊，这时，他轻声道：“大人，别忘了您是在休假游玩。无论这里发生了多少起命案，都该由滕县令去审理。”

“你说得对，乔泰。那本《威平风俗志》介绍了哪些珠宝铺子？我得买几副金银首饰，回蓬莱后送给几位夫人当纪念品。”

“珠宝铺多着呢！”乔泰答道。他急忙翻书，把介绍珠宝铺的那一页给狄公看。狄公点了点头，道：“嗯，有好些珠宝铺。”他起身喊店小二结账，“我们走吧，我获知离这里不远有家好客栈。”

那个面目狰狞的男子依然坐在那张靠角落的餐桌旁。等狄公和乔泰付完账，步入街道，他迅速起身，坐到了狄公和乔泰坐过的餐桌。接着，他漫不经心地拿起那本敞开的旅游指南，看了看上面的内容。他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险，然后他扔下书，急匆匆地离开了茶馆。前方不远，狄公和乔泰双双站立，显然正在向街旁的一个小贩问路。

二

飞鹤客栈位于县城一条通往丘陵山区的繁华大道上。它的狭窄门面非常简朴，隔壁是一家装饰华丽的大酒店。

不过，里面的厅堂很宽敞。坐在高柜台后面的胖店主打量了他们一眼，接着把一本厚厚的登录簿往前一推，请他们写下姓名、年龄、职业和出生地。

“你怕我们是歹人？”狄公一边用舌头舔湿毛笔，一边问。他感到惊讶，因为通常只要求登录姓名和职业。

“何出此言？”店主生气地回答。他又把登录簿推到乔泰面前，气呼呼地继续道，“为了保持本店的良好声誉，我得挑选住客。”

“遗憾的是，你娘没法挑选你！”乔泰把两人的包袱放在地上，拿起了毛笔。狄公写了：“沈默，牙人，三十四岁，太原人氏。”乔泰紧接其后写了：“乔泰，沈相公帮办，三十岁，京城人氏。”

狄公预付了三天的租金，一个衣冠整洁的伙计便领他去客房。客房在第三栋宅内，远离喧哗的街道，陈设虽简陋，但打扫得很干净。

乔泰推开客房的后门，眼前是一个铺满青石板的院子。他转过身对着桌上的一壶茶皱了皱眉。这壶茶是店伙计刚刚送来的。乔泰对狄公道：“我们刚刚喝过茶。这个院子不错，我们就比试几个回合，松松筋骨，怎么样？然后，我们洗个澡，再去街上酒店吃饭，品尝当地的佳肴。”

“好主意！今晨从平湖动身，一路跋涉，手脚都硬了。”

两人脱光上身，仅留一条便裤。狄公将长须分成两半，分别绕到脑后，打了一个结。他们把帽子扔在桌上，进了院子，乔泰便吩咐一个奴仆去取两根棍棒来。

狄公精通拳术和剑法，但直至最近，他才跟着乔泰学了几套棍术。一般人以为，棍术是拦路打劫者的玩意儿，不适合正人君子练习。然而，狄公觉得这技艺不错，非常喜爱。在这方面，乔泰是个行家。早在他跟随狄公之前，就是一个拦路打劫的强盗，为此他那黝黑、宽阔的胸膛和结实的长手臂都落满了伤疤。一年前，狄公首次放任蓬莱县令。上任时，他途经一条荒路，遭到乔泰及其拜把兄弟马荣的打劫。经其力劝了一番，乔泰、马荣遂放弃为寇的生涯，当了狄公的亲随。过去的一年里，他们鞍前马后，抓了许多盗贼，破了许多疑案。狄公并不要求他们俩对自己毕恭毕敬，相反地，他喜欢他们的刚直和豪爽。

“我们在这里练习棍术，想必店主不会介意。”狄公说着，摆好了架势。

“他要是敢嘀咕，我就给他当头一棒。”乔泰不甘示弱地说道，“我要让他乖乖地把头缩起来，再也不敢眯着眼睛看人。注意反手出击！”他迅速扬起棍棒，朝狄公头部打了下去。

狄公猛地一蹲，躲过了乔泰的进攻。与此同时，他瞄准乔泰的脚踝，将手里的棍棒低低地一扫，乔泰极其灵活地跳起双脚，让狄公的棍棒扑了个空。紧接着，他以极快的速度举棍向狄公胸部戳去，狄公灵巧地挡住了乔泰的攻势。

接下来，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很多回合。院子里只听见棍棒相击和粗重的呼吸声。几个奴仆、店小二相继进院，围观这场免费的棍棒打斗。众人看得高兴，均没察觉他们身后的门已被慢慢推开，一个瘦削、面目狰狞的男子把头探了进来。他幽灵似的立在暗处，觑起独眼盯看狄公和乔泰比试棍棒。过了一会儿，他把头缩回去，悄悄地关上门。

狄公和乔泰各自收住棍棒，两人淌着大汗。乔泰把两根棍棒扔给一个奴仆，吩咐他领二人去洗澡。

偌大的澡堂空空荡荡的。里面有两个大浴池，四周是光滑结实的松木栏杆，板壁也是松木做的，没有上漆，散发着阵阵自然清香，地面则铺着大块黑瓷砖。澡堂伙计生得十分健壮，身上只系了块腰布。他接过狄公和乔泰的便裤，把它们挂在架子上，然后端来了两盆热水，给每人一个装有谷壳和皂荚片的小布袋。狄公和乔泰用小布袋擦洗身子，随后，澡堂伙计一边用木桶往浴池里倒水，一边道：“这个浴池是兴建客栈时从岩石上挖出来的，热水则取自地下的清泉。当心脚下——左角石块烧得很烫。”

狄公和乔泰跨过栏杆到了浴池内。澡堂伙计推开天井的滑动门，让两人一面沐浴，一面欣赏里面的绿芭蕉叶。他们两人舒舒服服地在水里泡了很久，然后坐在矮竹凳上，让澡堂伙计给自己揉搓双肩和擦干身子。澡堂伙计给每人一件布衫，两人精神抖擞地回到了客房。

他们换上自己的袍服，坐下来饮茶。突然门开了，那个瞎了一只眼睛、瘦骨嶙峋的男子走了进来。

“我们不是在茶馆里见过这个孬种吗？”乔泰嚷道。

狄公恼怒地望着那张令人恶心的脸。他厉声喝道：“你不敲门就闯进来，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和……和沈相公说几句话。”

“你是干什么的？”狄公问。他想，自己与这人素无瓜葛。

“我和你们一样，是个以打劫为生的盗贼。”

“要不要把他撵出去？”乔泰怒不可遏地问。

“慢！”狄公回答。他想把这一切弄明白：“朋友，你既然知道我姓什么，也肯定知道我是个牙人。”

独眼龙哈哈地笑了起来，说：“难道我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那就请讲！”狄公客气地说。

“从头细细道来？”独眼龙问。

“不错！”狄公回答。眼前这个人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首先，我看你，长鬓长须，相貌不凡，很像衙门里当差的；加上又生得高大健壮，所以以前必定当过衙门班头。想必你将寻常百姓击打致死，或偷了衙门里的银两，或既打死了人又偷了钱，总之，你被迫逃窜，落荒为寇。你的同伴无疑是个以打劫为生的强盗，他和你合伙干起了买卖。你凭着自己的长相和三寸不烂之舌引诱过往客人上钩，他伺机劫取他们的钱财。如今你们想干大买卖，到这城里来抢劫珠宝铺。不过，我告诉你们两个笨蛋，你们是不可能成功的，因为连小孩都知道你们是歹人！”

乔泰想站起来，被狄公制止了。“这家伙真有意思。”狄公道，“说说看，你为何认为我们要抢劫这里的珠宝铺？”

独眼龙叹了一口气。

“好吧，”他装出一副十分慷慨的样子，“我就教教你们，学费分文不收。今天下午，你的同伴刚进茶馆，我就认出他是拦路打劫的强盗。他的身材、走路的样子都说明他是干这行的，哪怕我只有一只眼睛。顺便告诉你们，他可能是行伍出身的，因为他走路有一种兵士的派头。然后，你来了。起初我以为你是一个丢了饭碗的刀笔吏，可后来我看见你们练习棍术，你们居然如此胆大地暴露自己，真是愚蠢透了。又看见你也是彪形大汉，只不过生得细皮白肉罢了，于是知道自己看错了，因而推断你是在逃的班头。哼！你们还嫌自己暴露得不够多似的，居然还得意扬扬地凑在一起翻阅《威平风俗志》，看这个城镇有哪些珠宝铺。我说你们嫩了点，对不对？你枉费留了那么长的胡子，莫非想仿效自己的县太爷？”

“我已经对这家伙不感兴趣了。”狄公冷冷地对乔泰道，“把他撵出去！”乔泰站了起来。然而，未等他跨出一步，那个瘦骨嶙峋的家伙便以极快的速度退到门边，接着，他慌忙开门，蹿到门外，再用力关上门。乔泰不胜防备，头砰的一声撞在门框上。他大骂一声，猛地拉开门。“我去揍那狗娘养的！”他怒声说道。

“别去！”狄公嚷道，“回来！我们不能在这里动干戈。”

乔泰重新坐下，牙齿咬得咯咯响。狄公依然微笑地说道：“那家伙虽然无耻，倒说了些有用的话。因为他提醒我应该时刻注意一条重要的办案原则，这就是无论如何，办案者不能一成不变地相信一种推断。那家伙的聪明之处就在于观察，他对于我们外貌的推断还是非常正确的。不过，一旦他做出一种推断，就把后来所有的情况往里套，而不理会是否应该根据这些情况形成新的判断。他没有意识到，我们在这里当众比试，也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地位不一般，故放心大胆地采取这种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危险的行为。不过，我最不宜发表这些宏论，因为我在蓬莱审理那桩黄金凶杀案时，恰恰犯了同样的错误。”

“那个狗杂种从茶馆那里开始一直跟踪我们。”乔泰道，“他为何跟我们过不去？是不是想讹诈？”

“我想不会。”狄公回答，“他给我的印象是，迷信自己的智力，但极怕同人动武。嘿，他今生怕是不会再露面了。对了，刚才你提起茶馆，倒使我想起邻桌那两个人的谈话。还记得吗？就是关于绸布店葛掌柜自尽的蹊跷事。咱俩不妨去公堂，听听这事的来龙去脉。现在差不多是下午升堂的时候了。”

“大人，别忘了您是在度假！”乔泰不满地说道。

“嗯，不错。”狄公脸上掠过一丝苦笑，“不过，说实话，我很想在滕县令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看看他是怎么断案的。再说，过去我只是坐在公堂上审案，没有站在公堂下听审的经验，今天不妨做个普通百姓，看看滕县令审案的经过。老弟，你看看也很有好处的。咱俩上路吧！”

厅堂内，胖店主正忙碌地给四个离店的客人结账。他的额头系着一条白汗巾，几个手指忙碌地拨着算盘子儿。虽说他很忙，还是没忘记对经过柜台的狄公发话：“沈相公，关帝庙后有一块场地，非常适合习武。”

“多谢指教。”狄公故作认真地说道，“不过，贵店有如此好的设施，不利用一下甚为可惜。”

他和乔泰出了店门。

暑气渐散，街上满是行人。他们在人堆里挤着往前走，速度非常慢，到了县衙前面的场地时，放眼望去，门楼边几乎看不到人。显然，已经升堂了，百姓都聚集在公堂下。他们穿过门楼的石拱门时，看见墙上悬了一面巨大的铜锣，这表示公堂上已经开始断案了。四个兵丁守在门前，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急忙穿过空荡荡的大院，进了公堂。堂内光线暗淡，前方传来单调乏味的叙述声。他们依旧立在门边，好让自己的眼睛适应公堂内外的差异。从众多聚集在此的百姓的头顶上方，他们看见了立在前方高台上的铺着红布的案桌，案桌后坐着滕县令。他头戴黑纱官帽，身穿绿织锦官袍，一边捋着稀疏的山羊胡，一边阅看面前的案卷。潘师爷抱袖守在滕县令的太师椅旁边，两侧则是供书吏坐的矮桌，右侧桌后立着一个花白老头儿。他显然是个资深书吏，正大声宣读一份法令。案桌后面的墙壁遮有深紫色的帷幕，一只金线刺绣，象征着聪颖和祥瑞的麒麟位居其中。

狄公往前挤进了人群。他踮起脚，看见四个手拿铁镣、棍棒、拇指夹等刑具的差役立在案桌前面。离他们不远，是身材矮胖、蓄着八字胡的班头，他手执皮鞭，满脸杀气。公堂上的一切同往常一样，都是为了制造王法神圣、不可亵渎的气氛。凡是打官司的百姓，不分男女老少和贫富贵贱，也不分原告和被告，都得跪在案桌前面的光秃石板地面上。此时，差役们可以对他们吆三喝四，倘若县令下令，还要对他们用刑。王法的基本条令是，在案桌前打官司的任何人，只有被断定无罪时才算无罪。

“我们来得不算晚。”狄公轻声对乔泰道，“书吏正在宣读某个行帮的新行规。我想，他已经读到尾声了。”

过了一会儿，新行规宣读完毕。滕县令抬起头，道：“刚才大家听见了铜匠帮的新行规。这个新行规先由铜匠帮提出后经县衙修订，里面的条文有什么不妥吗？”他停下来，扫视公堂上的百姓，狄公连忙把头低下。滕县令见无人作声，继续道：“那么本县宣布，新行规无人反对，即刻生效。”

他拿起惊堂木重重地拍了一下案桌。

此时，一个大腹便便的矮胖中年男子向前跨了一步，跪在案桌前面。他身穿白色孝服。

“跪上前！”班头朝他吼道。

身穿孝服的男子顺从地朝前爬了一步。狄公用胳膊肘轻推旁边的一个百姓，问道：“他是谁？”

“你不认识？他就是钱庄掌柜冷青。昨天晚上，他那位在绸布店当掌柜的合伙人葛齐元自尽了。”

“哦，”狄公道，“不知他替谁戴孝？”

“你怎么连这事都不知道？替自己的弟弟啊！他的弟弟冷德是有名的画家。半个月前，他死了，是得肺病死的，这肺病拖累他许多年了。”

狄公点了点头，开始注意听冷青说话。

“今天上午，我们奉大人指示，继续在河里打捞尸体。然而，我们打捞了半里多路，只找到葛员外的一顶绒帽。我迫切希望能代表死者的家属处理死者生前遗留的一些问题，因而在上午县衙升堂时，冒昧地再三请求大人准许将死者的财产予以登记，这样，我才能以死者的名义在契约上签字。眼下，绸布店有几笔大买卖急需签约，倘若不能签约，会给该店造成很大的损失。”

滕县令蹙眉道：“凡事都有个王法。依本朝律令，未经正式验尸，自尽不予登记。”他思索了一会儿，继续道，“不过，你上午的陈述太简单了，现在你不妨把事情细说一遍，说不定本县能根据你所说的某些具体情况，对此事做出特别处理。这并非不无可能。我也已注意到此事的延误对已故葛员外的买卖极为不利，因而愿意在王法允许的范围内，使此事尽快得到解决。”

“大人如此开恩，”冷青恭敬地说道，“小人实在感激不尽。这场悲剧发生在昨晚举行酒宴的时候。这场酒宴是临时决定举办的。一个月前，葛员外去找一位号称‘神算’的卞福龙先生，目的是要挑选黄道吉日，以便动工兴建南郊的避暑山庄。卞先生当即给他算了一卦，说本月十五日，也即是昨天，是他的多灾之日。葛员外颇感慌乱，遂追问缘故，但卞先生只说了一句：‘灾难来自周围，以午时为最大。’葛员外天生多虑，听了这话，朝思暮想，不觉胃痛复发。随着这天渐渐临近，他不思茶饭，胃痛难忍，靠服药度日。我很替他担心，所以昨天整个上午，不停地向他的管家打听消息。管家说，老爷上午脾气很坏，不肯离开屋子半步，甚至连花园也不去。不过，到了下午，管家又捎来口信，说老爷脾气好多了，因为最危险的午时已经过了，他并没有遭遇任何灾难。葛夫人为了让他高兴，劝他晚上请几个朋友来吃饭，他也同意了。被邀者除了我，还有大人的师爷潘有德以及绸布店辩会长。

“晚宴在葛员外家的花园凉亭里举行。该凉亭位于花园边上，地势较高，俯视着河面。一开始，葛员外情绪很高，他笑着说，看来神算卞福龙也有占卦不准的时候。然而酒至半巡，他突然脸色苍白，说肚子痛得厉害。我打趣说：‘莫非你心情乖张之病又发作了？’他显得很生气，说：‘你们都是些没有良心的家伙。’冷不防，他站起身来，喃喃地说要去屋内服药。”

“凉亭离屋子多远？”滕县令打断了冷青的叙述。

“大人，花园很大。不过，由于里面只有矮树篱，所以我们能清楚地看见屋子周围的平台。过了一会儿，月光下，平台上再次出现了葛员外的身影，只见他满脸血迹，额上不停地冒血，大叫大嚷地奔进了花园。接着，他顺着花园小路，向凉亭跑来。我们三个人坐在那里，望着渐渐临近的身影，吃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谁知他跑到半途却突然离开小路，折向旁边的草地，然后径自向前，翻过大理石围墙，跳进了河中。”

说到这里，这位钱庄掌柜已是泣不成声。

“死者在屋内的情况如何？”滕县令问。

“问得好！”狄公对乔泰道，“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据葛夫人说，”冷青回答，“她家官人极其紧张地进了正房。该正房直通屋外平台，之间有一条十尺长的狭窄走廊。进房后，他接二连三地诉说肚子疼，抱怨几个朋友没有良心，对他一点也不同情。他夫人极力安抚他，然后去自己的房间给他拿药。等回来时，她发现自己的官人已经发狂了。他用力跺脚，无论怎样都不肯服药。突然，他转身向屋外平台冲去，这是他夫人最后一次见到他。我想，他肯定是顺着低矮的走廊冲向平台时，头撞上了门上方的横梁。该走廊系后来搭建的，因为他希望能从正房直接走到平台。当时他肯定极为惶恐，思绪已经失去了控制，决心结束自己的生命。”

滕县令一直默默地听着。此时，他挺直身子，扭头问自己的师爷：“你既然在场，想必察看了那条走廊。”

“是的，大人。”潘师爷恭敬地答道，“走廊里没有一点血迹，无论是地面，还是通往平台的门上方的横梁。”

“河岸前面的围墙多高？”滕县令问钱庄掌柜。

“大人，只有三尺。”冷青回答，“我总是劝葛员外把围墙加高，说不定哪天某个人喝多了酒，会不小心跌入河中。围墙外的河岸很陡，约有一丈多高。然而死者说，他是有意把围墙建得这么低的，目的是能坐在花园里欣赏河面的风光。”

“凉亭有多少台阶？这些台阶是用什么做的？”滕县令又问。

“大人，台阶有三级，是用大理石做的。”

“你清楚地看见死者翻过围墙，跳入河中？”

冷青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回答：“那里长着一些矮树篱。直至他不见了人影，我们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所以——”

滕县令向前倾身，打断了他的话。

“你凭什么认为他是自尽？”

“妙！”狄公轻声对乔泰道，“我的同僚问到了要害。”

“那老家伙干吗要跳河？”乔泰嘀咕道，“难不成想洗冷水澡？”

“嘘！听！”狄公制止了乔泰，继续说话。

对于滕县令的突然发问，钱庄掌柜似乎颇感惊惧，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反正……这是大家亲眼所见——”

“你亲眼所见的是，”滕县令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他脸上满是血迹，而且先是奔向凉亭，然后改变方向，朝围墙跑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头上的血流入了眼睛，致使他把白色的围墙错认为是白色的凉亭台阶？也许他并不是翻过围墙跳河，而是被围墙绊入河中？”他见冷青没有吭声，继续道，“事实证明，葛员外的死因远远没有查清。本县暂且认定他是误死，不是自尽。而且有关葛员外额头受伤的解释，本县也不满意。既然有这么多的问题需要查清，葛员外的死就不能登录。”

他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案桌，结束了这次升堂。然后，他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潘师爷忙把绣有麒麟图案的帷幕掀开，滕县令便走了进去。通常县令的办公房就在公堂后面。

“退堂了！退堂了！”众衙役对百姓嚷道。

狄公和乔泰随着人群出了公堂的大门。路上，狄公道：“滕县令的判断完全正确。眼下所有的证据只能解释为误死或自尽。我很想知道那个钱庄掌柜为何一开始就认为葛员外是自尽的，还想知道葛员外进屋后的情况究竟如何。”

“这些谜团够滕县令绞尽脑汁的了。”乔泰兴冲冲地说道，“现在去品尝当地的佳肴，如何？”

三

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他们找到一家颇为迷人的小吃店，遂停了下来。但见屋檐下挂着一排大红灯笼，灯笼上的字构成了颇带自夸性质的店名——四海美食庄。

“这家小吃店肯定不错！”狄公笑道。他撩起洁净的蓝布门帘，迎面而来的是诱人的葱油味。

他们吃了可口的米饭、烤猪肉和腌菜，两人一边喝着当地酿制的烈酒，一边谈起这几天在平湖的经历以及一年来在蓬莱的往事。离开小吃店时，狄公已经完全放轻松了，于是他们兴致勃勃地漫步返回客栈。在灯火辉煌的商业街，他们不时停下来，看看当地小贩叫卖的特产，听听讨价还价的争执声。

途中，狄公发觉乔泰很少说话。“怎么啦？”他问，“吃得不开心？”

“后面有人跟踪。”乔泰低声回答。

“有这种事？”狄公疑惑地问，“你看见他们啦？”

“没有，不过我有这种感觉。直至现在这种感觉还未欺骗过我。走吧！容我略施小计，看看究竟是谁在监视我们。”

乔泰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较为冷僻的街道。他一绕过街角便猝然止步，拉着狄公一道藏在黑暗的门廊下。两人细细观察街上过往的行人，然而，没有一张脸孔是他们熟悉的，行人也似乎对他们不感兴趣。他们继续步行，不过专走行人稀少的偏僻街道。

“这样不行。”乔泰道。此时，他们已经进入一条狭窄的胡同。“盯梢者一定是老手。大人，您最好先回客栈。看见了吗？马路前方有群乞丐，就在那个货摊前面。到了那里，我插进他们当中，您急速绕过街角。咱俩在客栈会面，我会拎着那个见不得人的盯梢者来见您。”

狄公点点头。两人走到那个货摊前面时，乔泰挤进那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当中，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狄公疾步绕过街角，跑过几条弯弯曲曲的小巷，直奔人声鼎沸的街道。回到繁华大街上，他向行人问路，很快就找到了客栈。

伙计端来了热茶，点燃了两支蜡烛。狄公坐在茶几旁边，一面喝茶，一面思索。说也奇怪，居然有人对他们的举动感兴趣，不过乔泰对这类事的估计从未出过差错。无疑，在他的辖区——蓬莱县，有几个地痞一直对他深怀敌意，然而，即便他们当中有人蠢蠢欲动，也不知道他要在威平县停留。有关在威平县停留的想法还是在平湖州府的最后一天决定的。莫非平湖有人向蓬莱县的某个地痞通风报信？他开始捋着长须陷入沉思。

有人敲门，乔泰走了进来。他擦拭额上的汗珠，沮丧地说道：“那家伙又从我手里溜走了！您猜他是谁？就是今天下午来找我们的那个丑八怪独眼龙。我看见他鬼鬼祟祟地走了过去，忽而左，忽而右，好像在找什么人。当时我正站在那群乞丐前面，喝着从货摊买来的一杯凉饮。正当我推开众乞丐，朝独眼龙走去时，他发现了我，一溜烟就跑了。我追了一阵子，没看见人影。”

“这只狡猾的狐狸！”狄公道，“他究竟想干什么？你仔细想想，以前在蓬莱县，在平湖府，是不是见过这个人？”

乔泰摇摇头。他一边按照狄公的示意坐下，一边道：“我要是见过这个丑八怪，准能想起来。不过，别着急，现在我心里有数了。下次我们出去时，他肯定还会跟踪，到那时我一把将他揪住。顺便告诉您，大人您的同僚滕县令又有麻烦事了。有个女人被谋杀了！”

“谋杀？”狄公诧异地问，“这是你亲眼所见？”

“没有，”乔泰回答，“不过，谋杀是肯定的。眼下只有我和一个老乞丐知道。”

“快把情况告诉我！”狄公急促地说道，“此事得马上告诉滕县令。”

“嗯，这样他也许有充分的准备。”乔泰表示同意。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说道：“事情是这样的。那家伙溜掉之后，我回货摊付钱，正要离去时，一个老乞丐迟疑着走了过来。他说：‘你大概是外地来的，对不对？’我说：‘是的，你有什么事？’他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是不是对一些价格非常便宜的金银首饰感兴趣。我想，不妨去看看怎么回事，就跟着他绕过街角，到了一个江湖郎中的家门口。借着门廊下的昏暗灯火，他出示了一对漂亮的金耳环和一对金手镯，说只要给他一些银两，我就可以当即把这些东西拿走。我当然知道这些首饰是偷来的，心想是把这个老家伙揪到这里还是直接带他上公堂的好。他见我不吭声，以为我害怕，便说：‘放心，不会出事。这些首饰是从一具女尸身上扯下来的，这具女尸就躺在北门不远的沼泽地里。除了我，谁都不知道。’我让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他说自己在沼泽旁边的灌木丛里有个窝，有时要到那里去睡觉。今晚他去那里时，发现灌木丛中藏着一具女尸。她身穿漂亮的织锦女服，看上去年龄不大，胸口插着一把刀，已经死去多时了。他摸了摸她的两只衣袖，没找到一文钱，于是扯下她的两只耳环和手镯，跑了。晚上那地方很冷僻，周围看不见一个人。他作为乞丐帮的一员，本来要把讨来的、偷来的东西交给帮主，再从帮主那里分得一份。这帮主名叫‘排军’，是个恶棍。不过，他想，这么好的东西交出去太可惜了，不如把它们卖给陌生人，这样就不至于让排军察觉，迄今他对这个帮主还是甚感恐惧。”

“那个乞丐现在何处？”狄公问，“莫非他也从你手中溜了？”

乔泰搔了搔头皮。“不是的，”他显得有些尴尬，“他没有溜掉。不过，他看上去面黄肌瘦，确实像可怜的老乞丐。我打量了他几眼，觉得他完全不像杀人犯。接着，我仔细察看了那对耳环，发现上面有干涸的血迹，可见他说这些东西是从尸体上扯下来的，并非谎言。我知道，要是将这个可怜的老乞丐扭送到公堂，该是怎样的情景。首先，差役会把他打得半死，而且等他出狱后，那个排军非剥了他的皮不可，因为他没有按规矩交出那些东西。那种人是什么货色，我早就领教过了。所以我掏出一串铜板，交给他，吩咐他赶快离开。我想，待会儿我们去县衙把这事告诉您的同僚，您就说已反复盘问了那个老乞丐，但没问出什么，后来他就逃跑了。”

狄公若有所思地望着乔泰。“这样做肯定是很不正当的。”过了一会儿，他道，“不过，我明白你的用心，一个老乞丐是无缘进入贵夫人的宅邸的，而且她出门是坐轿，前后左右都有保镖。他说周围看不见一个人，这也是实话，要不然，他就不会扯死者身上的东西了。那个贵夫人显然是在别的地方被杀害，然后才被藏进灌木丛的。我相信你这样的做法不会有很大的干系。但是，乔泰，以后再也不要干这种重感情、轻理智的事了。现在我们就去县衙。这件事，滕县令必须马上着手调查。”他站起身，继续道，“把那些首饰拿给我看看。”

乔泰从袖口掏出两只耳环和一对金手镯，放在桌子上。狄公瞟了一眼，赞叹道：“好精致的首饰！”他正要转身向门外走去，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弯下腰，把蜡烛移近了一些，开始细看那些首饰。只见耳环为银铸的细小莲花状，边上一圈金丝，镶有六颗宝石，做工相当精细。手镯是纯金的，呈蟒蛇形，两颗大翡翠蛇眼在烛光下咄咄逼人。狄公挺直了身子，依然盯着那些首饰，慢慢地捋着胡须。

过了一会儿，乔泰着急地问：“您是否改变主意了？”

狄公从桌上拿起首饰，放进了衣袖。他神色严肃地对乔泰道：“我看咱俩还是别把这事告诉滕县令，现在还不是时候。”

乔泰诧异地瞪了一眼。他正要向狄公问个明白，门突然开了，那个瘦削的独眼龙冲了进来，只见他急切地说道：“他们来抓你们了。没想到这么快，你们去县衙是自投罗网。此时班头正在门口，问你们住在哪个房间。不过，别着急，我帮你们逃走。跟我来！”

乔泰气呼呼的，正要回话，却被狄公制止了。狄公犹豫了片刻，对独眼龙说：“带路！”

独眼龙领他们出了房门，急速地将他们带进狭窄的走廊。他似乎对客栈的布局相当熟悉。两个人跟着他进了漆黑、污秽的过道，并打开一扇破门到了黑压压的弄堂。然后，他们跟着他在垃圾堆里行进，空气中飘散着油味，这说明他们已经来到客栈厨房的后面。过了一会儿，独眼龙又打开一扇门，领着他们走了进去。原来这是隔壁大酒店的后门。他们跟着挤入闹哄哄的顾客中间，出了前门。接着，他们穿过几条迷宫似的街道和胡同，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时而向左，时而向右，不久，狄公就被弄得晕头转向了。

之后，独眼龙倏地止步，狄公不胜防备，差点撞上他。三个人站在一条黑乎乎的胡同入口。独眼龙指着远处唯一亮着灯光的窗户说道：“那是凤凰客栈，你们在那里绝对安全。告诉排军，是孔山让你们来的。咱们后会有期。”乔泰想擒住他，但未及伸手，他已灵巧地转身，消失在黑夜之中。

四

乔泰极为不满，愤愤地说道：“大人，您无论如何得承认，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虽然该客栈名字好听，但它是个贼窝。”

“我当然知道它是贼窝。”狄公心平气和地回答，“不过，万一我们发现这个独眼龙同排军一道，正在搞什么肮脏的勾当，我们至少能知道他们为什么对我们感兴趣。必要的话，我们就杀出去。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排军和他的部下就是我们用得着的人。我需要他们帮忙解决一个颇为烦恼的难题。无论如何，我们一开始得扮演好孔山为我们分配的角色，即拦路打劫的强盗。走吧！”

乔泰咧嘴而笑。他勒紧裤带，道：“说不定我们要在这里大干一场！”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幢破烂不堪的木板房前面。该房屋上下两层，从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后，传出了十分嘈杂的说话声。乔泰上前敲了敲门，说话声戛然而止。接着，装有格栅的窥视孔打开了，一个粗哑的声音喝道：“什么人？”

“两个人来找排军！”乔泰吼道。

紧接着是一阵移动门闩的声音。一个衣衫邋遢者拉开了门，领他们进入一个低矮的大房间。房间内充满了汗臭和劣质酒味，里面光线暗淡，仅有一盏冒着青烟的油灯。开门者显然是个酒保，他径自向后面的高柜台走去。他匿身于柜台之后，提防地打量两个客人，并且嘟囔道：“掌柜的还没回来。”

“我们等他。”狄公说着，走向窗户旁边的一张小餐桌。他重重地坐在椅子上，面对整个房间。乔泰坐在狄公对面，绷着脸对身后的酒保喊道：“来两杯酒，要最好的！”

靠柜台的另一个角落里有张较大的餐桌，那里坐了四个正在赌博的男人。他们狐疑地抬起眼睛，朝狄公和乔泰看了一阵子。立在柜台旁边的一位年轻姑娘，也瞪着淫荡的双眼，朝他们上下打量。她穿着黑色长裙，腰部系有红巾，上身是墨绿色的开口短褂，露出丰满的胸部，头上还插有一朵枯萎的红花。她打量完，开始对身旁的小伙子低声说话。这个小伙子长得眉清目秀，但脸上同样有淫邪之气。只见他耸耸肩，猛地将她推开，然后背靠柜台，观看那四个男人赌博。

一个胡须蓬乱的瘦子从葫芦瓢里抓起两颗骰子不停地摇动，然后松开手，拉长声音说道：“两个四点，四个斗鸡眼婊子！”

紧接着，一位身宽腰阔的秃子也捧起了葫芦瓢。他松手后，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一个三点，一个六点。他娘的，今晚老子倒霉透了。”

“你玩这个还嫩了点。”背靠柜台的小伙子讥笑道。

“童生，你逞什么能！”秃子呵斥道。这时，另一位赌徒松开了手里的骰子，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嚷道：“两个八点，两口漏棺材，棺材抬上街，还要找死人。我赢了！”

酒保把两杯水酒放在狄公的餐桌上。“六个铜钱！”他生硬地说道。

狄公勉强地数了四个铜钱放在桌子上。“我不管到哪里，每杯酒最多付两个铜钱。”他道。

“再付一个铜钱。要不，干脆走路。”酒保道。

狄公又给了他一个铜钱。他刚离去，狄公对乔泰大声说道：“该死的骗子！”酒保恼怒地转过身子。

“狗杂种，想打架，是不是？”乔泰挑衅地说道。酒保思量了一下，决定不接受这个挑战。

房间另一头传来了咒骂声，只见秃子朝那个小伙子吼道：“我告诉你，别管我们的闲事，还轮不到向你讨教呢！你连参赌的铜钱都没有，还逞什么能？赶快闭嘴，童生！”

“这小子无非靠那婊子倒贴一点。”另一个赌徒道。接着，他面对童生：“要是让排军知道了，有你受的，臭相公！”

那个小伙子攥紧拳头向他冲去。然而，未等他靠近，秃子截住他，伸出拳头朝他的肚子狠狠一击，他不由得踉跄后退，靠着柜台喘气。四个赌徒哈哈大笑。那个姑娘惊叫一声，上前搂住他。他对着痰盂呕吐，好一会儿，脸色苍白地直起了身子。她紧抓他的衣袖，低声说话。“别管我，臭婊子！”他说完，打了她一个耳光。她回到柜台后面，掩面哭泣。

“这伙人甚是有趣！”狄公对乔泰道。

乔泰不悦地盯着手里的酒杯，嘟囔道：“这酒比货摊上卖得还要差！”然后，他扭转身，朝那个姑娘看了一会儿。她靠着柜台，用衣袖擦拭眼泪，然后两眼呆看前方。“那妓女要是不抹胭脂口红，看上去还舒服些。总之，她的身段很好。”乔泰道。

那个小伙子恢复了原状。突然，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刀。然而，酒保冲出柜台，从后面抓住他的手，猛地一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要知道，小子，排军不许咱们械斗！”酒保平静地劝说。

秃子起身捡起那把刀。他挥拳朝那个小伙子脸上狠狠一击，顿时，小伙子脸上血流如注。

“你今天已经动过刀子了，对吗？”秃子满意地说道，“他们在你额上划了一道深口子。小孩子不许玩刀！”

这时，门上重重地响了两下。

“排军来了！”秃子说着，迅速上前开门。

一个五短三粗的男人走了进来。他长着一张阔脸，上面打满了褶皱杂乱的连鬓胡子，短粗的唇须，头发灰白，额上系了一条汗巾。他下身穿着宽松的蓝裤，上身是一件敞开的背心，露出浓密的胸毛和粗壮的胳膊。对于秃子的迎候，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旁若无人地向柜台走去。

“从我自个儿的酒坛倒一大碗酒来！”他大声吩咐酒保，“告诉你们，刚才出了点事，好不容易才脱身。一个人要想在这繁华的县城体面地活下去，可真难哪！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碰见官府的人。”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酒，抹了抹嘴唇，对那个姑娘嚷道：“婊子，干吗站在那里流泪？”然后，他面向酒保：“老弟，给娘们儿也倒碗酒。可怜的，她这人儿活得也不轻松。”

他的目光移向那个正在擦拭脸上血迹的小伙子。“童生怎么啦？”他问。

“他对我动刀子，掌柜！”秃子回答。

“他动刀子？臭小子，过来！”

那个小伙子战战兢兢地向前移步。排军以蔑视的眼光瞅着他，嘲笑道：“原来你喜欢动刀子，呃？好吧，今天我就看看你怎样动刀子！”排军的手中出现了一把明晃晃的长刀。他伸出左手，揪住童生的衣领，酒保吓得把头埋在柜台下面。然而那个姑娘迅速地走出柜台，把手搭到排军的肩上。

“放了他吧，我求求你！”她急迫地说道。

排军把她的手从自己肩上甩开。此时他看见了坐在窗户旁边的两个人，便猛地将浑身发抖的童生推到一边，一面向前移步，一面道：“老天爷，这个大胡子是谁？”

“掌柜，他们是陌生人！”童生讨好地说道，“刚才进来的。”

酒保又把头探出柜台外，阴险地说道：“掌柜，那个大胡子骂我是骗子！”

“你是不是骗子，大家都知道！不过，对于该死的陌生人，我并不信任。”排军径自走到狄公的餐桌前面。“你们打哪里来的？”他生硬地问。

“我们遇到了一点麻烦。”狄公回答，“孔山送我们来这里。”

排军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道：“我和孔山不是很熟。你们遇到什么麻烦了，说吧！”

“我们纯粹是生意人，”狄公道，“只想老老实实地过活。今天上午，我们在山里碰见一个商贾。他对我们颇有好感，送给我们十两银子当见面礼。之后，他滞留在路边小睡，我们继续赶路，进城贩货。谁知那商贾醒来后大发雷霆，上公堂告状，说我们抢了他的银两。差役来抓我们，孔山便领我们到了这里。其实，这只是个小小的误会，都怨那个商贾醒得过早了。”

“有意思！”排军笑道，接着，他又狐疑地问，“你干吗留那么长的胡子？说话又文绉绉的？”

“这大胡子嘛，”乔泰回答，“是为了取悦自己的老爷而留的。早年他在衙门里当班头，可是，他不等拿到俸禄，就被迫离职了，原因是有人误以为他拿了衙门里的银两。顺便问一句，你是不是也当过班头？看样子，你有盘问的习惯。”

“我得弄清楚情况，对不对？”排军气呼呼地回答，“别指桑骂槐！告诉你，我姓刘的从未当过衙门班头，但系行伍出身，曾是西军丙营区的一名排军。你那榆木脑袋听明白了吗？”接着，他问狄公：“孔山是你的老朋友？”

“不是。”狄公回答，“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差役来抓我们时，他刚好在场。”

“好！”排军道，“咱们干一杯！”他大声吩咐酒保倒酒，酒保便提着酒坛跑了过来。排军一边和两人碰杯，一边问：“昨天你们在哪里？”

“在蓬莱。”狄公回答，“那地方，我们不喜欢。”

“为何不喜欢？”排军咧嘴笑道，“我听说那里新来了一位县令，名叫狄仁杰。这人脾气极其暴躁，七天前，他下令把我的一个朋友的头给砍了。”

“这正是我们离开那里的原因。过去我们经常和屠夫在一起，就住在他的客栈里，那客栈离北门不远。”

排军猛地一拍桌子。

“老弟，你怎么不早说？狗杂种孔山哪里比得上屠夫！这屠夫是直性子人，被砍头大概是因为脾气有点坏，喜欢动刀子。我和他说了一千遍，将来要出事，他就是不听。”狄公对于排军赞同他对屠夫的判决，颇感高兴。这个屠夫曾经凶残地将一个人砍死，狄公就在离开蓬莱去府衙之前，判处这个人斩首示众。他问：“孔山是你这一帮的吗？”

“不是，他单独干。他以偷盗为生，据说本领十分高强。不过他为人吝啬，好争吵，所以我不乐意他常来这里。不过你们二人不一样，我必须收留，因为你们是屠夫的朋友。你们只须交一串铜钱做入伙费，就可以在这里住下去。”

狄公从衣袖取出一串铜钱。排军接过后朝秃子远远地一抛，秃子灵巧地将钱接住。

“我们只打算在这里住几天，”狄公道，“等风声过了就走。”

“就这样定了。”排军道。接着，他朝那个姑娘喊道：“来，竹香！接待两个新房客！”

竹香走到餐桌前面，排军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腰，对狄公道：“这是我们的女管家。以前，她当婊子为生，不过容颜未衰，对不对，竹香？如今她只偶尔上街，赚件新衣服什么的，也就是说来点外快啥的。她归我和秃子共有。一来，秃子是这里的二掌柜；二来，这里的钱财归我们共有。”他若有所思地望着狄公，突然问：“你会不会点墨水？”见狄公点头，他来劲了，“老弟，干脆多住些时日。睡觉在楼上，吃饭在这里，要是闷得慌，不时带竹香玩玩，我也不介意。”“别不高兴，竹香，你会习惯这个大胡子的。”他捏了捏噘着嘴的竹香，继续道：“要知道，老弟，这里的事够我伤脑筋的。我手下有七十个乞丐，每隔一个晚上，他们就要来这里算账。两成归我，一成归秃子，两成归这个客栈。我是个粗人，不会墨水，算账靠画圈和写十字。童生本来可以帮我，但那些人不买他的账。至今，他们还不相信他。一开始，你从我这里拿半成，其余赚的全归自己。怎么样？同不同意？”

“你很慷慨，”狄公回答，“不过我还是想尽快离开这里。要知道，我不愿背谋杀的罪名。”

排军把竹香推开了。他把两只大拳头搁在腿上，绷着脸问：“谋杀？在哪儿？”

“我在集市听人说，沼泽地里躺着一具女尸。我和这位同伴只愿意打劫，因为从长远看，不会出太大的事。可谋杀就不同了，那是要偿命的。”

“秃子！”排军吼道，秃子连忙跑了过来，“城外躺着一具女尸，怎么没听你说？这是谁干的？”

“掌柜，我没听说哪个女人被杀了，千真万确！”

“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好吗？”狄公道。

“莫非她是你杀害的？”排军恶狠狠地问。

“我要杀了她，还会主动要求查这件事吗？”狄公讥讽道。

“这倒也是。”排军咕哝道。他摸了摸满是皱纹的扁平额头，阴郁地盯着手里的酒杯。

狄公起身，说道：“你派一个人从后街领我去那里，让我看看是怎么回事。别忘了，我曾经当过班头，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说不定我能替你查出是谁干的。”

排军迟疑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道：“好吧，让童生领你去。别人走不开，很快我的人就要来算账了。喂，童生，你给大胡子带路！”

“你最好留在这里，老弟！”狄公对乔泰道，“我们俩都去，说不定会引起官府里的人注意。”

乔泰听着上述谈话，心中充满了诧异。他咕哝了两句，提起酒坛，急急地给自己倒酒。

五

一路上，童生领着狄公专走偏僻的街道和胡同。两人到了城北，童生解释说，整个县城建在山坡上，凤凰客栈位于坡中，城北位于坡底，也就是说，地势最低。狄公没说什么。此时，他陷入深思。显然，排军对这个女人被杀以及对孔山的用意都一无所知。一系列的事实证明他的做法是对的，不过——

“白天从这片沼泽地里走过的人多吗？”他突然问童生。

“上午那里有很多人走过。”童生答道，“他们多半是住在北门外平原地带的农人，带点蔬菜之类的东西来赶集。不过，到了晚上，那里相当冷僻。据说那里闹鬼。”

“官府为何没有想到要把这片沼泽填平？”

“四年前，这个县发生了大地震。当时我十四岁，对地震的情况很清楚。那时城北受灾最重，房屋全倒塌了，起了大火。嘿！那光景，你要是看了，准会觉得有意思。满身着火的百姓冲到河里，哭喊着自己要死了。我这辈子从未那样笑过。不过，可惜的是，那场大火并没有烧到县衙。后来，人们开始清理那片废墟，他们发现，那里的地面陷得比河床还要低，到处都是水洼，已经不适合居住了。于是，他们就让它荒着，现在那里长满了野草和灌木。”

狄公点点头。他想，凡是温泉多的地方，地震也很频繁。

他们转入一条僻静的小街，街道两旁立着黑压压的房屋。月光下，房屋的弧顶显得格外清晰。

“说真的，我很想脱离排军的乞丐帮。”童生继续道。

狄公迅速瞟了他一眼。他原以为这个小伙子是个十分莽撞的家伙，现在看来是小看他了。

“现在就走？”他不露声色地问。

“那是当然！”童生傲气地回答，“你可以看出，我和那些叫花子完全不同。家父是个教书先生，我从小读了很多书。我离家出走，是因为我想成为了不起的人。但出于无奈，我加入了排军的乞丐帮。他们无非在城里乞讨，搞点小偷小摸。可就是这群蠢猪，出于嫉妒，经常对我百般嘲笑。”

“我明白了。”狄公道。

“你和你的朋友不一样。”童生继续起劲地说道，“我敢说，你们杀过几个人。你对排军说你不喜欢杀人，我想是因为你听酒保说排军不让在城里杀人。至于我，别担心，杀人再多也不怕。”

“还有多远？”狄公问。

“走完下一条街就到了。街的尽头是县衙，县衙后面是荒僻的废墟。我说，你当班头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折磨女人？”

“咱们走快些！”狄公搪塞道。

“我敢说，你用灼热的烙铁烫那些娘们儿的时候，她们肯定像杀猪似的嗷嗷叫。娘们儿都喜欢我，但我不买她们的账。那些蠢货！她们接受拶刑时，是不是胳膊也被扭断了？她们叫得厉害吗？”

狄公伸出五根铁钳般的手指，紧捏他的胳膊肘。童生痛得嗷嗷大叫。过了一会儿，狄公松了手。

“该死的强盗！”童生用另一只手托着被捏痛的胳膊，哭骂道。

“你不是问，她们叫得厉不厉害吗？”狄公平静地说道，“现在你有答案了。”

两人默默地在断垣残壁中迂回前进。眼前出现一片很宽的荒地，野草、灌木密密丛丛，上空笼罩着灰蒙蒙的浓雾。远处隐隐约约呈现北门城墙上瞭望塔的垛口。

“这就是你要来的沼泽！”童生愠怒地说道。

周围一片沉寂，远处市中心的喧哗一点也听不见，唯有野鸭的凄凉叫声。

狄公顺着沼泽边缘的泥泞小路向前，仔细地搜索灌木丛。突然，他止住脚步，但见灌木丛中有一个红闪闪的东西。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上前，靴子在泥泞中嘎吱嘎吱作响。接着，他拨开枝叶，一具尸体映入了眼帘。这具尸体从脖颈到双脚皆裹在金线刺绣的红色织锦袍服里。

他默默地弯下腰，盯着女尸的脸庞看了一会儿。五官端正、秀美，神态极其安详；头发特别长，呈现丝绸般的亮光，一根粗棉布条胡乱地将其束在脑后；约二十五岁；耳环已被扯掉，耳垂仅有几滴血。他掀开女尸的袍服，又急忙将它盖上。

“你去路上望风！”他生硬地吩咐童生，“有人来了，就吹口哨。”

童生悄悄地离去，狄公重新掀开裹着女尸的袍服。除了那袍服外，女尸一丝不挂，一把短剑从左侧乳房直插胸部，露出剑柄。剑柄周围有一摊干涸的血。他细看那剑柄，发现其质地为白银，上面镂刻了美丽的花纹，不过年代已久，呈现出黑色。他断定，这把短剑是一件稀世古董，只因那个乞丐不识货，故在盗窃耳环和手镯的时候，没有将它拔出带走。他摸了摸那只乳房，表面冷而黏湿，接着又抬起尸体的一只胳膊，觉得还有弹性。看来，这个女人被害的时间不过几个时辰之前。他想着，这安详的神态、简便的发型、裸露的胴体、赤裸的双脚，都说明她是在床上熟睡时被害的。之后，谋杀者仓促束起她的头发，用袍服裹起她的身子，搬到了这里。事实与他的推理完全吻合。

他拨开头顶上方的枝叶，让月光倾泻在女尸的胴体上。然后，他蹲下身子，卷起衣袖，细查女尸的阴部。他精通医学，对仵作之术也有专门的研究。当他在水草洼里洗手时，脸上露出了迷惑的神色。这个女人曾经被强奸，此项发现似乎否定了他的整个推断！他站起身，将尸体用红色织锦袍服重新裹好，并把她拖到稍远的浓密灌木丛中，以防路人看见。然后，他回到那条小路上。

童生正坐在一块大鹅卵石上，小心地抚摩自己的胳膊肘。“这只胳膊已经完全麻痹了！”他咕哝道。

“你惹恼了我！”狄公冷冷地说道，“在这儿等着，我到那边有人家的地方去看看。”

“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童生哀叫道，“他们说，晚上这里闹鬼，许多在地震中被烧死的鬼魂常来这里游荡。”

“那就糟了！”狄公道，“刚才你不是说，你觉得他们的哭叫有趣吗？那些鬼魂准听见了。不过别怕，我有办法。”他嘴里念念有词，绕着那块大鹅卵石慢慢地走了三圈。“现在没事了！”他道，“这法术是我向一个年老的游方道士学的，鬼魂不可能进来。”

狄公说完就离去了，他确信这小子不会在他离开的时候盗尸。

他穿过那片废墟，便来到一排房屋前面。他走过街角，看见了白天他和乔泰一道喝茶的那个茶馆，茶馆里还亮着一盏油灯。他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便来到县衙大院的后门。他上前敲了敲门。

六

出乎狄公的意料，门很快就开了。老管家以欣慰的口气说道：“这么说，您已经看到班头在客栈里的留言了。沈相公，我家老爷一直没睡，正盼着您来呢。”

他径自领狄公去滕县令的书房。只见滕县令正坐在书桌后面的太师椅上打瞌睡，两支白色大蜡烛映着他憔悴的脸庞。老管家叫醒了他，他连忙走出桌后，迎接狄公。待老管家离去，他激动地说道：“谢天谢地，您终于来了！要知道，我可是心急如焚，迫切需要您给我拿主意。请坐！”

两人在茶几旁边坐下。狄公道：“我想，是关于您夫人被害的事。”

“您如何知道？”滕县令诧异地问。

“我先把知道的告诉您，然后您做解释。”

滕县令用战栗的手举起茶杯，不觉溅了些茶水在光滑的桌面上。

“今天下午我来拜访时，”狄公道，“意外地发现您的心情极其烦乱。后来，出于对您的关心，我向潘师爷打听了您的情况。他说，整个上午您一直很好。于是我猜想，就在我来访之前，您受了很大的惊吓。记得您的管家曾问夫人在哪里，您说午休时她突然上姊姊家去了，说是她姊姊捎来口信，有急事。然而，管家又说，卧房的门是锁着的。这使我感到惊讶和不解，为何您的夫人走时要将卧房的门上锁呢？无疑，奴婢们是要进房打扫和清理的。管家还说，卧室前面的一个古董花瓶被打碎了，您听了之后并不诧异，脸色相当平静。但后来，我听师爷说，那花瓶是祖传之物，您向来看得很重。可见您早已知道花瓶被打碎之事，只不过此时您无暇顾及，因为有更重要的事占据您的心思。由此我推断，午休时，您的夫人肯定在卧室出了什么事，让您对此极为不安。不过，由于这是您的家事，我也就没有过多思索。”

狄公呷了一口茶。他见滕县令没有吭声，便继续道：“之后，我偶然拿到几件金银首饰，这些首饰是某个乞丐从一具女尸身上盗来的，该女尸据说躺在城外沼泽地里。在这些首饰中，有一对银耳环十分精致，它的形状是一朵莲花，镶着金丝和宝石。虽然银莲花的价值远远低于金丝和宝石，但它显然有独特的含义。我怀疑这归您的夫人所有，因为她的名字叫银莲。当然，我不能肯定这县城没有第二个叫银莲的。不过，想到您的心情烦乱以及夫人突然外出，我怀疑这事与您有关。

“正当此时，您的班头来客栈找我。我想，准是您需要我对这事拿主意。不过，在我见您之前，我得把那个女人遇害之事弄清楚。于是我急忙地从后门离开客栈，找了个人带我去沼泽。我细察了那具女尸，无疑，她是个贵妇。而她的一丝不挂又说明她是在床上被杀的，再由尸身的情况可以证明，她被杀的时间是正午。因沼泽靠近县衙，我推断她就是您的夫人。她是午休时在自己的卧室里被杀的，然后等到天黑才被搬到沼泽地。晚上这一带相当冷僻，加之您的住宅后面有一条秘密通道直连僻静的小街，所以搬运尸体不会被人察觉。我说得对不对？”

“狄大人，上述推断完全正确。”滕县令缓慢说道，“不过——”

狄公扬了扬手。

“在听您做任何解释之前，我得陈述一下自己的观点。无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鼎力相助。不过，别指望我做出违法或伤天害理的事来。因此，我请您在说这事时言语必须绝对真实，必要的话，我还要拿到公堂上做证。您细细思量吧，咱们这场谈话还要不要进行下去。”

“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滕县令以沉闷的声音说道，“这场悲剧无疑要在刺史大人面前曝光。您只要听我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教我怎样辩护，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因为我确实杀害了自己的妻子。”

“为什么？”狄公平静地问。

滕县令往椅后一仰，疲惫地说道：“说来话长。事情起因于七十年前。”

“可是您不到四十岁，您的夫人也才二十五岁不是？”狄公诧异地问。

滕县令点点头。他问：“狄大人，不知您是否了解本朝征战历史？倘若您熟悉，一定知道滕国耀这个名字。”

狄公扬起两道浓眉。

“滕国耀……”他竭力思索，“让我想想……有一位骁将叫这个名字，在征战中亚时，他非常勇猛。但正当朝廷期待他再建奇功时，他却突然致仕，因为……”他霍地停住了，吃惊地扫了滕县令一眼，“哦，那将军是您的祖父？”

滕县令慢慢地点头：“正是。现在我替您把不便说的话说完。后来，他不得不提前告退，因为在一次疯病发作时，他刺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虽说他被朝廷定为无罪，但必须致仕。”书房陷入沉寂。过了一会儿，滕县令继续道：“我父亲身体强壮，精神正常，所以我想，自己不至于遗传这种疾病。八年前，我娶了银莲，我们可谓天生一对，感情非常融洽。外传我不好女色，那是因为没有哪个女子比得上我的爱妻。然而，七年前的一天，银莲发现我不省人事地躺在卧室的地板上。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病了，脑子发热，幻觉不断。我迟疑了半天，决定把真情告诉银莲。在疾病发作时，我梦见自己杀死了一个男子，并为自己的残暴行为感到得意。我对银莲说，我遗传了那该死的疯病，她不能和一个疯子过活，我想尽办法要和她马上分开。”

他掩面而泣。狄公望着这个备受折磨的男人，心中充满了同情。滕县令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继续道：“但银莲坚决不从，说绝不离开我。她说，她会对我悉心照料，确保我的疾病再度发作时不会有不测之事发生，何况我生病不一定是因为遗传了疯病，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继续劝说她，但她无论如何不听，说我再要相逼，她就自尽。可怜我有什么办法，于是……我们尚无子女，并且决定今后不要子女，只希望共同的书斋生活能代替儿孙满堂的欢乐。如果说外面的人觉得我冷漠，没有情感，狄大人，想必您是能理解其中缘故的。”

狄公默默地点头。当一个人遭遇到如此深的悲哀时，他还有什么欢乐可言？滕县令继续道：“四年前，我的疯病再次发作，过了两年又发作了一次。后一次发作时，我变得极其狂躁，银莲不得不迫使我咽下促眠的药丸，以防我做出残暴之事。她的不倦努力是我唯一的安慰。然而，一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又将这安慰夺去了。从此，她再也不能为我分担忧愁，我完全被那个漆画屏风控制了。”

滕县令停了下来，指了指狄公身后高大的漆画屏风。狄公扭转身子，注视着屏风。烛光不停地闪烁，在它精美雕刻的画面上留下了怪诞的阴影。

滕县令合上眼睛。“您不妨上前看看它的图画，”他平静地说道，“我详细解释给您听。它的一点一滴都印在我的脑子里。”

狄公起身走到屏风面前，只见它由四块面板组成，每块面板雕有一幅精美的图画。板料漆成红色，上面嵌着星星点点的翡翠、珠母和金银细粒。这是一件稀世古董，他想，至少有两百年之久。他依旧伫立在屏风前，听滕县令用近乎冷漠的声音说明上面的四幅图画。

“像大多数屏风一样，这四幅画分别蕴含着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发生的事情。左边第一幅为春，画面是一个秀才在自家门前的松树底下读书时入睡，他的书童在一旁沏茶。该秀才梦见四位小姐，她们个个生得美丽，但只有其中一位引起了他的爱慕。

“第二幅为夏，该季节象征着飞黄腾达。此时的秀才正要进京赶考，以迈入仕途。他骑在马上，后面跟着书童。

“在第三幅图画中，秋天到了，这是收获的季节。这秀才已经中了皇榜，做了大官。他身穿朝服，坐着马车，后面跟着一个手持大扇的侍从，这面大扇表示他的地位很高。马车经过一栋房屋的露台前面时，他看见了昔时梦中的四个小姐。他渴望和自己爱慕的那一位结为夫妻。”

滕县令停了下来。狄公继而站在第四块面板前，好奇地上下打量。

“第四幅为冬季。”滕县令继续道，“这是扪心自省的季节，也是悠然享受的季节。它描绘了夫妻恩爱的幸福。”

狄公望着画面里的那对夫妇。金碧辉煌的官邸里，两人坐在桌后，彼此挨得很近，丈夫一手搂着妻子，一手将酒杯送到她的嘴边。狄公转过身子，刚要返回自己的座位，滕县令迅即说道：“您再仔细瞧瞧！这屏风是我娶了银莲后不久在京城一家古董店买的。当时我一眼就看中它，虽说价格很高，我还是典当了一些东西买下了它。要知道，它上面的四幅画恰好代表了我一生中的四个阶段。我在家乡读书时，确实梦见过四位小姐。后来，我又确实到了京城，在坐着马车经过一栋两层楼房时，见到了自己梦中的四位小姐。原来那楼房是已经致仕的刺史吴大人的官邸。而且我确实娶了他的第二个女儿银莲，也即我梦中爱慕的那个小姐为妻。这个屏风是我们最珍贵的东西，我们走到哪里，就将它带到哪里，不知有多少次，我们一块儿坐在屏风前面，模仿画中的每一个细节，谈论相恋和婚姻。

“一个月前，有一天出奇地热，我便吩咐管家搬了一张竹榻进书房。竹榻就放在屏风前面，因为那里比较凉快。我卧在竹榻上，头对着第四幅画，画中的恩爱夫妻映入了我的眼帘。突然我惊呆了，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原来，画面已经改变，那个丈夫正拿着一把尖刀刺向妻子的心窝！”

狄公诧异地叫了一声。他俯身细看那部分画面，此时他注意到，那个丈夫搂抱妻子的左手捏着一把尖刀，刀口直指她的心脏。构成这把尖刀的图案是许多镶嵌在屏风上的细小银粒。狄公一边吃惊地摇头，一边回到茶几旁边，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画面是何时改变的。”滕县令继续道，“惊恐之下，我细查那部分图案。我想，也许是工匠制作屏风时，不小心将一条狭长的银片落在未干的油漆表面，后来银片虽然剥去，但留下了这不祥的图案。然而，不久，我又发现，造成这图案的银片是后来压上去的，技法相当粗糙，因为周围有细微的红漆磨损。”

狄公慢慢地点头，他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

“因此，唯一的可能是，我在一次已经完全忘却的疯病发作中，做了这个改变。因而，从这个可能又推断出另一个可能，那就是我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曾想谋杀银莲。”

滕县令抹了一把脸。他盯着屏风看了一会儿，然后迅速转移视线，接着哽咽地说道：“从此，那屏风使我昼夜不宁。前不久，我做了几次杀害银莲的梦，梦境十分可怕，令人窒息，出汗不已。即便醒着，我也无时无刻不受其折磨。那屏风一直留在我的脑中……而我又不能把这些告诉银莲。她可以容忍一切，但不能容忍我和她反目，哪怕我是在精神错乱中表现出来的行为。我知道，那会伤透她的心的。”

滕县令茫然正视前方。之后，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感，平静地继续说道：“今天，我们一块儿去屋外，在花园的一个阴凉角落里吃午饭。之后，我觉得空气沉闷，心情烦躁，心想又要犯头痛病了，便对银莲说我要去书房看几份公函并在那里午休。然而书房也很热，我无法集中精神，遂决定去银莲的卧室。”他站起身，接着道，“来，我把当时的情况演示给您看。”

他端起一盏烛台，两人一块儿离开了书房。滕县令领着狄公穿过一条弯曲的走廊，来到一个狭小的过道。他拉开房门，让狄公从门口观看外间的梳妆室。梳妆室右边立着一张很大的带有圆镜的红木雕花梳妆台，左边面对着一扇小门，门边有一张低矮的竹榻，地上则铺着晶亮的红大理石，当中摆着一张乌木雕花小圆桌。“这张圆桌，”滕县令道，“本来其上立着我打破的古董花瓶。左边小门外有一个天井，天井里有观鱼池。银莲的贴身丫鬟，经常睡在门边的竹榻上。对面的红漆宽门通往银莲的卧室。请稍候。”

他跨过门槛，从胸前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红漆宽门。他把门推开一半，然后回到狄公身边。

“今天下午，我走进梳妆室，见那个丫鬟正在竹榻上熟睡。那扇红漆宽门，记得也是这样半开着，我能看见室内床的一部分，看见银莲赤裸地躺在床上。她正睡得很熟，身子微向里侧，头枕在右臂上，虽然整个胴体暴露，但右腿搭着左腿，下身看不见。平素她颇感自豪的云鬓已经松开，像一块黑绸散落在双肩，倾斜到床沿下。我正要上前把她唤醒，忽然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梳妆室的地上，周围是那个古董花瓶的碎片，两眼发黑，头裂开般的疼痛，心跳得慌。我看了看那个丫鬟，她仍在熟睡。我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进了卧室，见银莲还在熟睡，姿态仍和原来一样，便欣慰地吐了口气。谢天谢地，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度过了疯病的危险期。然而当我走到床边，突然看见自己在精神错乱中做的事，只见我那把古董短剑插在她的胸膛，她已经死了。”他背靠门把，双手掩面，开始轻轻地啜泣。

狄公迅速进了卧室，察看那张宽床。床上铺着细软的芦苇席，枕头旁边有几滴血迹。他抬起头，看了看墙壁，发现窗户旁边用丝绸带子悬着一只短剑空鞘，空鞘旁边是一把精美的古剑，鞘上嵌着铜钉，还有一把七弦古琴。那扇唯一的窗户已牢牢地插上雕花木闩，竹子窗格上也糊着厚厚的白窗纸。室内的家具仅有一张檀木小茶几和两张同样质地的凳子，它们均雕着古色古香的花纹。一边角落，整齐地摞着装放四季衣服的四只红皮箱，这些皮箱也同样饰有精美的镀金图案。

他回到滕县令身旁，轻声问：“在那之后，您做了些什么？”

“那时我又惊又怕，完全不知所措。我跑到室外，锁了门，挣扎着回到书房。慌乱中，我不顾头晕，想悟出事情的真相。这时管家进了书房，说您来了。”

“真对不住，我来得很不是时候！”狄公追悔地说道，“当然，我没想到——”

“我应该向您道歉，没有好好地接待您。”滕县令一本正经地说道，“现在回书房吧？”

两人重新回到书房，坐在茶几旁边。滕县令道：“您走后，我的身体稍有恢复。下午升堂时，我的头脑还算清醒，那个十分奇怪的自尽案使我暂时忘却了这场可怕的悲剧。但同时，我意识到自己依律应负的责任。法是铁面无私的，我必须马上去见刺史，以一个谋杀妻子的罪犯身份到他面前自首。不过，首先，我得处理我可怜的夫人的尸体，否则无法向管家和奴仆们交代。之后，我突然想到了您。老天爷真是帮忙，在这个时候让一个明智且富有同情心的同僚来到了这里。于是，我吩咐班头去那个客栈找您，要您速来和我见面。但他回来时说您已不在客栈，且去向不明。顿时我感到恐慌，您也许要到明天才能来县衙，也许您遇到了什么麻烦……让我不得不独自决定一切。很快，奴婢们就要打扫卧房，管家就要来拿钥匙了。我反复思量，尸体非得藏起来不可。趁奴仆们吃饭之时，我进了卧室，仓促地束起她的头发，又胡乱找了件衣服，将尸体裹了起来。然后，我扛着尸体从紧急通道到了那条小街上。街上空无一人，我便悄悄地到了荒野，在沼泽地里卸下了轻得可怜的担子。

“但是，我回来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太傻了。慌乱中，我居然忘了最起码的掩饰手段，假装丢了卧房的钥匙。其实晚饭后，管家再次来向我要钥匙时，我确实是以此为借口的。这事让我想到，眼下我的思维状况已不适于处理自身事务。我再次派班头到那个客栈找您，并要他写下紧急留言，一旦您回来，即去县衙。我在这里等着，心怀一线希望，您也许会来，只是晚一些而已。谢天谢地，您来了！狄大人，请说说，我该怎么办？”

狄公没有即刻回答。他默默地坐在茶几旁，一面盯着屏风看，一面捋着长髯。终于，他望着滕县令，道：“我的看法是，以不变应万变。至少暂时得这样。”

“这怎么行？”滕县令说着，站了起来，“明天一早，我们就得去平湖。现在就给刺史写信，派专人连夜送去，这样——”

狄公挥了挥手。

“镇静！”他道，“我察看了尸体，又察看了现场，觉得有些事尚待进一步查清。眼下还没有证据说明是您杀害了自己的夫人。”

“狄大人，您不是开玩笑吧？证据？您还要什么证据？突发的疯病，所做的噩梦，竖在那里的屏风——”

“但还有一些非常奇怪的现象。”狄公打断了他的话，“这些现象表明，有外在因素介入的可能。”

滕县令在地上跺了一下脚。

“狄大人，请不要用毫无意义的话来安慰我，这样做其实很残酷。您无非是说，在我疯病突然发作时，有人进来杀死了我的妻子。这种假设根本不可能，从来没那么凑巧的事。”

狄公耸耸肩。

“滕大人，我也不相信巧合。但这是有可能的，而且绝不比您发病后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修改屏风图案更为蹊跷。何况您一进梳妆室，就看见自己的夫人向里面侧身躺着。也许那时她已经死了。滕大人，您有没有仇敌？”

“可以说一个也没有！”滕县令气呼呼地回答，“这屏风的特殊含义，只有我和银莲知道。自我们来这儿后，这个屏风就没有搬离过这间屋子，不可能有别人修改图案！”之后，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较为温和地问，“狄大人，依您看，这事该怎么处理？”

“我提议明日一整天，”狄公答道，“您让我收集所需的证据。要是不成，我后天陪您去平湖，把这一切向刺史说个明白。”

“狄大人，不及时申报人命案是严重渎职！”滕县令嚷道，“刚才您还说决不做出违法——”

“一切责任由我承担！”狄公打断了他的话。

滕县令一面焦急地踱步，一面思索。过了一会儿，他止住脚步，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吧，狄大人，我把一切交到您手里。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很简单。首先，您取一只信封，写上您夫人的姓名和住址。”

滕县令拉开书桌的上层抽屉，取出一只信封。他在信封上写了几行字，便把它交给狄公。狄公将它放进衣袖，接着说道：“现在您去卧室，从您夫人的衣箱里取出一套衣服，打好包袱。别忘了放一双鞋子。”

滕县令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二话不说地离开了房间。

狄公迅速站起身，从依旧敞开的抽屉里拿了些公文纸和盖着县衙大红印章的信封。他将这些都放进衣袖。

滕县令拿着一个蓝布包袱回到书房。他打量了狄公一眼，抱歉地说道：“狄大人，请原谅我的照顾不周。我只顾忙自己的事，忘了给您换身打扮。瞧您的衣服，上下都脏了，靴子也沾满了泥。我能否借给您——”

“不必麻烦了！”狄公迅速打断了他的话，“我还要去见几个人，在那些地方，穿新衣服反而不便。不过首先我得回沼泽，给死人穿上衣服、鞋子，再将她拖到路上，好让明天一早有人发现。那个信封，我会放进她的衣袖，这样人们能立刻知道她是谁。然后您下令验尸——有一个经验丰富的仵作，对不对？”

“是的，他是城内那家大药铺的掌柜。”

“好。您就说，夫人途经北门被害，案情正在调查之中。这样，您至少可以将尸体装入临时的棺木。”他提起蓝布包袱，一只手搭在滕县令的肩膀上，关切地笑了笑，“滕大人，设法睡一会儿。明天我会给您回音。别替我担心，我不会出事的。”狄公寻原路返回沼泽地，一见童生的模样，便觉得他实在可悲。他坐在那块大鹅卵石上，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虽说天气炎热，可他一个劲儿地颤抖。他一看见狄公，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笑容。接着，他想说些什么，可刚张口，牙齿便打起架来。

“你准是造多了孽，小伙子！”狄公道，“别怕，我来啦！我还要再去察看那具尸体，然后，咱俩就回去睡觉！”

童生惊魂未定，没注意狄公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包袱。

狄公拔出女尸身上的短剑，将它用油纸包好，揣到怀里。接着，他给死人穿上衣服和鞋子，完成这一切后，再把尸体拖到路上。然后，他喊童生，两人便默默地走向空荡荡的街道。

童生似乎还没从独自等候的恐惧中恢复过来。狄公想，这个小伙子流露出来的凶残，很可能是强装出来的。他才十八岁，也许再过一二年，他就不会如此羡慕犯罪了。幸亏他当时加入了排军的乞丐帮，否则不知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看来排军是个莽汉，但不知为何，狄公始终觉得他没真正堕落。童生经过这次教训，也许会幡然悔悟，重新做人吧。

两人行至半路，童生突然说道：“我知道你和排军都瞧不起我。不过，我要告诉你们，过一二天，你们准会大吃一惊！我要挣很多的钱，你们一辈子也比不上！”

狄公没有吭声，他已经对这个小伙子的自夸感到厌恶了。在凤凰客栈旁边的弄堂口，童生止住脚步，悻然道：“咱们在这里分手吧，我还有一些事要做。”

狄公继续向客栈走去。

七

狄公和童生离开凤凰客栈去沼泽后，乔泰同排军饮了几杯酒，两人开始谈起近年朝廷起兵讨逆之事。显然，这是排军很感兴趣的话题。

“既然你如此喜欢戎马生涯，”乔泰问，“当初为何不留在军队里？”

“我做了件蠢事，不得不匆忙离开。”排军粗声说道。

这时，破衣烂衫、浑身冒着臭气的乞丐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排军站了起来，会同秃子一道和他们算账。乔泰发现这里的空气越来越污浊，加之，他担心会和那个卖给他金银首饰的乞丐碰面，便决定干脆外出散步。

街上依旧闷热。他想，河边的闹市区也许会好些，遂漫不经心地走入一条倾斜的街道。拐了几个弯，尽是岔路，最后终于来到那座宽阔的拱桥上。他站在桥中央，胳膊肘撑着栏杆，观看桥下。河面不时冒出嶙峋的岩石，湍急的河水咆哮着冲向岩石，泛起阵阵白沫。乔泰一面注视着急流变成漩涡，一面舒适地呼吸着凉爽的空气。周围行人稀疏，显然这里是住宅区。在河的右岸，他看见了一幢幢豪华的府邸，左岸则是绵亘的城墙和雄伟的总兵府，几面军旗在半空垂立。

两个穿着毡鞋的强盗悄悄地朝他走来。然而，到了他身边，他们泄气地相互看了一眼。看来，这彪形大汉并非他们拦截的对象。

乔泰茫然地陷入沉思。他想猜出狄公此时正在做什么，但不久便失去了兴趣。一切是那么不可思议。而且他知道，待狄公兴致好时，横竖会说给他听的。他朝水面吐了口唾沫。到现在，他的嘴里还残存着在凤凰客栈所喝的酒的辛辣味。他怀念起蓬莱，想起一同给狄公当亲随的洪亮和马荣。此时此刻，他们想必又在九华园酒店里开怀痛饮。那酒店在县衙的西南边，是他们经常光顾的地方。不知马荣是否正在和美貌女子调笑，在这方面，他也有同样的爱好，不过他很挑剔，像妓院那种地方，他是不想光顾的。他叹了口气，决定走回客栈。现在，客栈里的乞丐应该走光了吧。

他下了桥，沿着河岸走了一会儿。倏忽间，他又产生了那种被人跟踪的奇怪感觉。不过，他想，这不可能，因为现在孔山已成了他们的盟友。他拐进了一条朝南的偏僻小街。

在那里，他的视线移向路旁竹篱笆后的一幢深宅大院，只见敞开的窗户透射出灯光。他好奇地踮起脚，朝篱笆内张望，心想谁这样晚还没入睡。他的眼底映入一个装饰豪华的房间，梳妆台上点着两支明亮的白蜡烛，一个女子仅穿一件薄绸白服，站在镜前梳头。

因为正经女子不可能穿得这样轻佻，所以乔泰推断，她是在自家接客的高级妓女。他赞赏似的朝她上下打量。年约三十，细腰，瓜子脸，五官俊俏，似乎是那种很成熟的女子，知道怎样迎合男人的需要。乔泰不禁摸着唇髭动了心。他想，要是身边有这样一位美貌女子陪伴，该多好。不过，她是高级妓女，即便他赢得她的欢心，也还有钱的问题。他的袖中现有两串铜钱，然而据他估计，嫖资纵然不要一锭银子，也要五串铜钱。不过，至少他可以先和她相识，也许两人可以商定明晚再来相会。总之，值得一试。

他推开竹门，穿过漂亮的花圃，在亮晃晃的黑漆大门上敲了几下。那个女人亲自开了门。她惊叫一声，接着连忙用衣袖捂住自己的嘴，神情非常尴尬。

乔泰鞠了个躬，很客气地说道：“姐姐，对不起，这样晚还打扰你。我刚好路过此地，见您在窗边梳头，不由得产生了爱慕之心。我很想知道，一个孤独的游客，能否在你这里待一会儿，以解他的寂寞之心。”

这女子显得有些踌躇不定。她朝乔泰上下打量，白净的额上微微起了些褶皱。突然，她绽开笑容，以柔和的嗓音客气地说道：“我在等另外一个人……不过，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既然如此，你就进来吧。”

“我岂敢妨碍你和别人约会？我明天再来吧。”乔泰急忙说道，“你的客人会来的，他要是不来，准是个傻瓜。”

那个女子笑出声来。乔泰想，她确实非常动人。

“请进！”她道，“要知道，我很喜欢你的模样。”

她闪身让道，乔泰跟着她进了屋内。

“你坐，”她忸怩地说道，“我把头发盘起来。”

乔泰一面坐在彩色瓷凳上，一面想，可惜今夜和她无缘，来日一定要和她相会。倘若成功，这是他的福气。毫无疑问，她是非常高级的妓女，因为地上铺着厚厚的蓝地毯，墙壁遮有挺括的织锦帷帘，木榻很宽，是用黑檀木做的，嵌有细小的珠母，而且梳妆台上的镀金香炉飘着缕缕香烟。乔泰摸着唇髭，从背后欣赏她的优美身段和丰腴的臀部。他盯着她的洁白手臂看，视线随着她梳理乌亮长发的手慢慢地移动。之后，他说道：“我相信，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子，一定有个好听的名字。”

“你问我的名字？”她对着那面圆镜笑嘻嘻地说，“叫我秋花好了。”

“这名字很好听。”乔泰道，“不过，你的漂亮不是哪个好听的名字能代表的。”

她笑盈盈地转过身子，在木榻边沿坐了下来。接着，她从靠墙的桌上拿了把扇子，一面慢慢地给自己摇扇，一面朝乔泰上下打量。过了一会儿，她说道：“你生得强壮，脸蛋有点粗糙，但不算难看。您的袍服质地很好，但太素了，而且你也不知道怎样打扮。让我猜猜你是干什么的。我看，你是告假的将官！”

“差不多！”乔泰道，“真的，我说的是实话。我是外地人。”

她出神地盯着他，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之后，她问：“你打算在威平住多久？”

“只有几天。现在我遇见了你，真恨不得长住才好。”

她调皮地用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膝盖，问：“难道现在军队是这样教将官的？”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松开袍服，袒胸露乳，“啊！真热，晚上也一样。”

乔泰在瓷凳上挪了挪身子，说：“鸨母干吗还不出来敬茶？”显然，这个妓女已经暗示他被接受了。按照烟花场所的规矩，此时他可以和鸨母谈身价了。她期待地亮着两只眼睛，乔泰清了清嗓子，结结巴巴地问：“我想见你的……你的老鸨。”

“干吗要见我的老鸨？”她扬起两道弯眉。

“我想找她谈谈。要知道——”

“找她谈谈？谈什么？你不喜欢和我说话？”

“别逗了！”乔泰笑着道，“当然是谈……实际方面的事。”

“我一点也不明白你的意思。”她噘着嘴说道。

“老天爷！”乔泰着急地嚷道，“咱俩都不是小孩子了。我得问鸨母该付多少钱，可以待多久，等等。”

她突然大笑，用扇子掩住自己的口。乔泰感到莫名其妙，也跟着笑了起来。她止住笑，一本正经地说道：“对不起，鸨母生病了，你有什么‘实际方面的事’，就跟我说吧。想不到你用了那么含蓄的词。说呀，我的身价值多少？”

“一万两黄金也不算多！”乔泰恭维地回答。

“你很讨人喜欢，”她高兴地说道，“也很风流。我敢说，你的妻妾待在家里真是苦透了。好吧，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你可以和我待一会儿。至于你那些可恶的实际方面的事，就甭提了。很不凑巧的是，我马上就要外出，你再来是不方便的。所以你必须保证今晚之后不能再来这里。”

“我保证，虽说这使我伤心。”乔泰答道。他非常羡慕那个有钱的嫖客，能带上这样可爱的女人一道出游。他从瓷凳上起身，坐在她的身边，伸出手将她搂住。一阵长时间的温存之后，他开始解她的袍服带子。

八

乔泰一路哼着小调回到了凤凰客栈。他发现人已经走光了，除了竹香。她正用竹扫帚扫地。只见她愠怒地问：“童生呢？”

“在外面晃呗！”他说着，就近找了把最好的旧藤椅，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沏壶茶好不好？不是为我，是为我的同伴，他是个大茶桶。孔山来过吗？”

竹香扮了个鬼脸。

“那个坏家伙呀！来过啦，我说你们俩出去了。他说待会儿再来。告诉你，我伺候过各种各样的男人，但孔山那种人，给我十两黄金也不干。”

“你反正是闭着眼睛的，对不对？”乔泰问。

“我不是嫌他难看。他心地歹毒，喜欢伤人，说不定哪天我的命会送在他的手里，那要十两黄金干啥？”

“拿它向阎王行贿！咱们还是甭谈孔山吧。你看我怎么样，宝贝儿，呃？”

竹香走到他面前，仔细地打量他的脸庞，然后轻蔑地哼了一声。

“你？等过几天恢复了元气还差不多！瞧你得意的样子，分明是刚刚在哪里快活过了。而且从身上的香味来看，还花了不少钱呢！我敢说，你现在连脱我裤子的力气都没有。”她转身进了厨房。

乔泰哈哈大笑。他往后一仰，将一双脚搁到桌上，不久便鼾声大作。竹香回来了，她在桌上放了一大壶茶，然后打了个哈欠，走到柜台后，开始剔牙。

狄公回来时，是她开的门。她着急地问：“童生怎么没和你一块儿回来？”

狄公机灵地瞥了她一眼，答道：“我派他干另外的事去了。”

“他不会闯祸吧？”

“我不会好端端地害他。你好像很累，姑娘。去睡觉吧，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她上了狭窄的楼梯，狄公唤醒了乔泰。

乔泰看见狄公一脸憔悴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沉。他连忙给狄公倒了一杯热茶，着急地问：“出事啦？”

狄公述说了察看那具女尸的经过以及他和滕县令的谈话。他还没说完，门外响起轻轻的敲击声。乔泰上前开门，不期和孔山打了个照面。“老天爷！”他嘟哝道，“又是这个丑八怪。”

“你至少应该说谢谢我才对。”孔山不客气地说道：“沈相公，你好啊，想必你觉得这个新窝很舒适吧？”

“坐吧。”狄公道，“我承认你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好地方。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实话告诉你，”孔山答道，“我并没有这份闲心，生怕你们两个被官兵逮住，被绑到刑场杀头。我是碰巧需要你们，非常需要你们。听着！我是山东最有本领的盗贼，干这行已有三十年了，从未失过手。不过，我不会武功，而且也不想学，因为我觉得这玩意儿很低级。眼下我正思量做一笔大买卖，但这笔买卖要成功，可能得施加一些威吓。我仔细观察了你们俩，觉得是合适的人选。我很不情愿的是，必须给你们分成，因为前面所有的难活儿都是我干的，你们只需最后出出面，而且几乎没什么风险，所以你们能分一点点利，该知足的。”

“你还是赶紧走吧。”乔泰抢白道，“我们抛头露面，你坐享其成，还说什么分一点点利，我们应该得大头呢，你这卑鄙的胆小鬼！”

孔山听到最后一句话，脸霎时变白了。显然，这句话触到了他的痛处。他恶狠狠地说道：“你只会在我面前逞强。在女人面前，你的威风到哪里去了？今天晚上，我还以为你的骚劲会把那张结实的木榻给压垮了呢。有道是，疾风骤雨打秋花。”

乔泰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孔山的衣领，将他推倒在地。接着他用膝盖压上去，双手卡着他的脖子，怒声骂道：“你这个卑鄙小人，竟敢对我盯梢！看我掐断你的脖子！”

狄公迅速上前，抓住乔泰的臂膀。“放了他！”狄公厉声说道，“我想知道他要我们干什么！”

乔泰站了起来，孔山的脑袋砰的一声落到地面上。他依旧躺着未动，喉管里呼噜呼噜地吐气。

乔泰气得脸色发紫。他重重地坐下来，简短地说道：“今晚我和一个高级妓女玩了一会儿。这小子还在对我们盯梢。”

“你呀，”狄公责备地说道，“本应知道如何处理自己的风流事。总之，绝不要让它妨碍办案。你去端盆水，浇在这家伙的头上。”

乔泰向柜台后面走去。他端了一大盆洗碗水，朝孔山头上一倾。“这孬种还得过些时候才能醒过来。”他咕哝道。

“坐吧，我把滕县令的话给你说完。”狄公着急地说道。

乔泰听完了漆画屏风的故事，怒气已经烟消云散了。他急切地说道：“大人，这太离奇了！”

狄公点了点头：“我怀疑是外面的人杀死了他的夫人，是有充分根据的，那就是她被强奸了。不过我不忍心把这事告诉我的同僚，他已经受够刺激了。”

“但您不是说，她的脸色很安详吗？”乔泰问，“虽然我不知道女人睡着时被强奸会有什么感觉，但她要是醒着，肯定会有痛苦的表情，对不对？”

“这是我唯一感到迷惑不解的地方。”狄公道，“当心！孔山要醒了。”

乔泰拉起孔山，让他坐在藤椅上。他大口大口地吸气，过了一会儿，便伸手到桌上拿茶杯，慢慢地喝了几口茶。然后，他嘶哑着嗓音对乔泰说道：“狗杂种，我会找你算账的！”

“行，随时恭候。”乔泰答道。

孔山瞪起那只独眼，恶狠狠地望着乔泰，随后嗤笑道：“你知道吗，那个漂亮的寡妇在愚弄你，蠢家伙！”

“寡妇？”乔泰嚷道。

“当然是寡妇，而且是刚刚做的寡妇。告诉你，蠢家伙，你摸到死鬼葛齐元家的边门去了。葛齐元是本地的绸布商，昨天刚刚投河自尽，为了给他戴孝，他的寡妇从正房搬到了左边的厢房。可是你，所谓的风流男子，居然傻乎乎地认为她是高级妓女。”

乔泰十分羞愧，脸涨得通红。他想辩解，可嘴里支支吾吾的。狄公可怜他，迅速道：“说不定葛掌柜自尽和他妻子的不忠有关。”

孔山轻轻地摸着自己的喉管。他吞了一口茶，恶狠狠地说道：“女人都是没心肝的，葛夫人也不例外。说也奇怪，我要你们办的事恰好和葛掌柜有关。我就简单地说吧，你们仔细听着。我手头有本账簿，是本县有名的钱庄掌柜冷青的。他是葛齐元的合伙人和账房先生。我对账目很了解，很快就发现上面记载着冷青这两年来通过做假账所骗取的葛掌柜的钱财。这些钱财加起来数目不小，我敢说，大约有一千两黄金。”

“你是怎么弄到这本账簿的？”狄公问，“一个钱庄掌柜不可能将它和其他账簿随意放在一起。”

“这不关你的事！”孔山厉声说道，“底下，我——”

“等一等！”狄公打断了他的话，“我刚好对账目也感兴趣。可以说，我匆忙扔掉衙门的饭碗就是为了这事。要从那些烦琐的数字和附注里面找出你所说的信息，非得神仙才行。你得自圆其说，兄弟！”

孔山狐疑地瞪了他一眼：“你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好吧，既然你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就说给你听。我曾经去过葛家几次，当然，是悄悄地去的。我翻看了他的秘密钱柜，发现有二百两备用黄金，现在它们已成了我的备用黄金，还有他的契约。我颇感兴趣地看了这些契约。正是从这些契约中，我获知了那本账簿的线索。就这样。”

“我明白了。”狄公道，“你继续说吧。”

孔山从衣袖里掏出一小张纸，放在桌上仔细地捋平。然后，他伸出皮包骨头似的食指敲了敲那张纸，继续道：“这张纸是从那本账簿上撕下来的。明天上午，你们两人去冷青家，把这张纸拿给他看，说已经知道他的一切秘密，然后要他写两张金票，一张六百五十两，另一张五十两，收金人的名字不具。这次放血不过要了他七百两，他还剩三百两。我想，他不至于会拒绝。本来我也想把那一千两全部要来，但这次要想敲诈成功，就必须放他一条生路，不能逼得太绝。那张六百五十两的金票交给我，另一张五十两的，你们两人留下。怎么样？同不同意？”

狄公一面以犀利的目光盯着这个丑八怪，一面慢慢地捋着长须。之后，他慢吞吞地说道：“孔山，虽说我这位同伴说话直了些，但他切中了你的要害。我相信你的偷盗本领十分高强，不过，你缺乏面对面与人争斗的勇气。你很清楚，你根本没有胆量去那位钱庄掌柜家进行敲诈。我说得对不对？”

孔山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动身子。“你们究竟同不同意？”他恼怒地问。

狄公从桌上拿起那张纸，把它放进衣袖。“我同意。”他道，“不过钱必须平分。别忘了，有你好心送来的这张纸，我就能敲诈冷青，用不着你和你那本账簿。我还巴不得将所有的钱独吞呢！”

“就是嘛！”乔泰咧嘴笑道。

“我可以向官府告密，说这里有两个强盗。”孔山威胁道。

“但你不敢，因为你没有这个胆量。”狄公镇静地答道，“你思量思量吧。”

孔山狠毒地瞪了狄公一眼。他把手伸向脸颊，想制止脸部的肌肉抽搐。终于，他开口道：“好吧，钱平分。”

“一言为定！”狄公露出满意的样子，“明天上午，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冷青。我能在哪儿找到他？”

孔山述说了冷青的银铺位置，通常他就在那里办理钱庄的事务。之后，他起身想离去，然而狄公用手按住他的肩膀，亲切地说道：“夜长着呢！咱俩一块儿喝杯酒，为彼此的合作干一杯！”然后，他对乔泰道：“你到柜台后，把排军的专用酒坛搬来。”

乔泰一边离开餐桌，一边寻思，今晚大人怎么啦？他明明已经疲惫不堪了，却拖延时间不休息。对孔山这样的无赖，有什么好谈的？他发现酒保已经躺在柜台的第二层搁板上熟睡。在第三层搁板上，放着排军的专用酒坛。他把那个酒坛搬到了他们的餐桌旁边。

他们喝完了一杯酒，狄公抚了抚胡须，道：“孔山，盗窃方面，你也许是高手，不过，比起我们拦路打劫，你那些招数还算不了什么。下面我说几件这方面的事，让你长长见识。要知道，朋友，当年我们在——”

“我不喜欢听你自吹。”孔山不悦地打断了狄公的话，“你是凭蛮干，我是凭智取。要想真正成为偷盗方面的行家，非一朝一夕之功。”

“胡说！”狄公嚷道，“你能从外面开锁进屋吗？进屋后，你能制服屋主，客气地问他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然后拿着这些东西扬长而去吗？这才是硬功夫！”

“你才是胡说！”孔山恼怒地说道，“你所谓的硬功夫其实是傻乎乎地硬抢，一二次得手后，就在人们的捉拿声中被逮住了。我有自己的方法，三十多年来，我用这方法行窃，还从未被逮住过，虽说我通常只在同一个地方干几年。”

狄公朝乔泰用力地使了个眼色。

“他说得挺玄乎的，呃？”狄公道，“好像暗中有神仙相助，面授什么机宜似的！”

“既然你们两人只知道蛮干，”孔山蔑视地说道，“我不妨把这个方法说给你们听，谅你们一辈子也学不了。我是这样干的。开始，接连一个来月，我对屋子、对屋子里的人、对他们的生活习惯进行观察。接着，我施点小恩小惠，向屋子里的奴仆和街坊邻居打听情况。再接着，我进了屋，但什么也不拿。要知道，我有的是时间。我只是到处看看，而且在橱柜里，在帷帘后，在衣箱内，在床头角，我可以连续躲藏几个时辰。我了解屋里人的起居规律，听取他们的亲昵交谈，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然后，我要下手了，不用撬锁，不用翻箱倒柜，谁也不惊扰，什么也不挪动。如果有藏钱的秘密地方，我比屋里的人更清楚。如果有钱柜，我能准确地知道钥匙存放在哪里。一切神不知、鬼不觉，通常他们要过好几天才知道钱不见了，而且从没想到是盗贼干的。结果丈夫开始怀疑妻子，妻子怀疑丈夫……我不知制造了多少夫妻间的不和，也不知给多少美满的家庭带来了分裂。”他掩口而笑。之后，他以刺耳的声音总结道：“朋友，现在你知道我是用什么方法了吧！”

“了不起！”狄公大声说道，“虽然我很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你想必暗中观察的同时也学会了一些男女苟且之事。不知在床上有什么新花招，呃？”

孔山做了一个怪相，这使他的面容显得更加丑陋。他嘘声说道：“别和我开这种下流的玩笑！我憎恨女人，鄙视女人，厌恶她们和那些可恶的男人所干的肮脏勾当。我最难受的就是躲藏在卧室的时候，听着她们一面向愚蠢的丈夫献出肉体，一面嗲声嗲气地说话。有时她们还忸怩地假装不从，直至丈夫百般迎合，用花言巧语骗得她们使出浑身解数。通常这些解数是免费送给自己的情人的。那些举动太恶心，太卑鄙……”他突然停住了，额头沁出了大颗的汗珠。只见他用那只独眼盯着狄公，站了起来，以嘶哑的声音说道：“明天中午我在这里和你见面。”

门刚关上，乔泰便不满地说道：“这家伙太可恶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听他夸夸其谈？”

“因为我希望他述说入室行窃的方法。”狄公平静地回答，“这样，我也许能知道那个作案者是怎样进入滕夫人的卧室的。另外，我还想多了解孔山的性格。现在我已经懂得，过分受挫能扭曲一个人的灵魂。”

“他为何突然对我们感兴趣？”乔泰不悦地问。

“大概是因为我们两个是他实施敲诈计划的最佳人选。他知道，我看上去挺体面，去钱庄掌柜的专用办公房相信不会遭到拒绝，而且有谈判的能力。你呢，体格健壮，必要的话可以形成一种威慑。况且这里谁也不认识我们。舍此他再也找不到如此中意的两个歹徒。他之所以贸然和我们接触，大概原因就是这个。但是，这不等于说他不会加害我们。他很快地就接受我提出的平分赃款的条件，就不是一件好事。本来我还以为他要不断地讨价还价。总之，孔山是个十分凶狠的恶棍，我们务必要将他关起来，让他在牢里度过余生。”狄公揉了揉两个眼圈，继续说道，“现在我给仵作写张便笺，你去找笔砚。我想，排军要画圈、写十字，非得用到笔砚。”

乔泰再次到了柜台后面。他拿来了一个又脏又破的墨水盘和一支很旧的毛笔。狄公将毛笔拿到蜡烛的火心上烧掉冗余的毛，用舌头舔出了尖尖的笔形。然后，他从衣袖里取出原先在滕县令的抽屉里拿到的公文信纸和信封，以庄重的公文字体写道：

仵作：令尔速去四羊村验尸，不得有误。

威平县令 滕侃

他把这封信交给乔泰，道：“我不想让仵作查验滕夫人的尸体，以免滕县令知道自己的夫人曾被奸淫，所遭受的打击更大。明天一早，你就带着信去集市，找当地最大的药店掌柜，很好找的，再把信交给他。因为我们从平湖来的时候经过四羊村，所以我知道到那里需要两个半时辰。这样一来，仵作明天就回不来了。”他用毛笔的另一端搔了搔头皮，继续道，“既然滕县令全权委托我以他的名义办事，干脆再写一封信。”他重新取了信纸、信封，写道：

总兵府募兵处：本县亟须了解逃兵刘某的经历。此人近年曾在西军丙营区任排军。盼将有关文案交来人带回。

威平县令 滕侃

狄公一面把这信递给乔泰，一面道：“明天你抽个时间把它送到总兵府。我估计，咱俩还得好好利用排军的好客，在这里住上几天。常言道：‘熟人家里好过夜。’走吧，咱们上楼，到客房里去歇息。”

九

狄公度过了一个很不舒适的夜晚。他和乔泰住的客房只有一丁点大，刚好容纳两张很窄的床。睡下不久，成群结队贪吃的臭虫就来进攻了，穿上袍服也无济于事。狄公几乎没睡着。而乔泰想了一个好主意，他干脆睡在床铺之间的地板上，头靠近门。不久，他就睡着了，加入其他简陋客房中传出的鼾声大合唱。

天刚刚放亮，两人便起床，下楼。楼下空无一人。看来，凤凰客栈的住客不习惯早起。乔泰进厨房生炉，两人简单地梳洗。接着，乔泰给狄公沏了一壶茶，之后便给仵作送信去了。狄公坐在靠角落的餐桌旁边，慢慢地喝茶。

竹香下了楼。她用力捶打柜台，唤醒了酒保，便转身进厨房烧粥。不久，排军和四个帮手也露了面。排军把一把椅子拉到狄公的餐桌旁边，坐了下来。不过，他坚决不肯饮茶，而是大声吩咐竹香给他温酒。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酒，问：“老弟，昨晚的事办得怎样？”

“那个被害的女人很可能是有钱人家的夫人。”狄公答道，“而且杀害她的人也是有钱人，因为他没有把这些玩意儿从她身上拿走。”他从衣袖里取出耳环、手镯，放到桌上,“等我变卖之后，收入一半归你。”

“天哪！”排军赞叹道，“你去一趟沼泽，还是很值得的，呃？她肯定是被自己认识的男人杀害的。这些好东西准能卖很多钱！你要想办法找到那个家伙，说不定可以敲他一笔。同时告诉他，下次千万不要在我的地盘里干这种事。”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进门来讨粥。他站在柜台旁边狼吞虎咽地喝完粥后，对排军嚷道：“掌柜，听说没有？他们刚刚把县太爷夫人的尸体搬进县衙。她是在沼泽地里被杀死的。”

排军挥拳敲了一下桌子，大声骂了起来：“他娘的，让你说中了，她真是个夫人！”他对狄公嚷道：“老弟，最好赶快把凶手找到。先放他一些血，然后拖他去县衙。天哪！世上的人这么多，干吗偏偏让县太爷夫人被杀了呢？”

“为何如此惊慌？”狄公诧异地问。

“你是熟悉朝廷命官的，对不？要是你我两人的妻子被杀了，我们去报案，衙役就会把我们揍一顿，说为何不好好照看家里。可县太爷夫人被杀，老弟，那就完全不同了。假如凶手没有很快被找到，城内就会布满县衙的兵丁、探子，州府来的眼目、细作以及其他所有的蛮横之徒。他们会将整个县城搜遍，动不动就抓人。这样一来，老弟，你、我，都得打起包袱走路！我怎能不惊慌？所以我对你说，立即动手，逮住那家伙！”他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的酒碗。

狄公道：“不过，这恐怕并不容易，因为凶手是她自己熟识的人。”

“肯定是她的相好！”排军吼道，“那些贵妇人，表面装得很正经，可裤带系得比普通女人还要松。想必那家伙对她已经玩腻了，见她大吵大闹，就杀了她。不可能有别的！我要召集我的人，让他们看看这些玩意儿，想想在什么地方看见过那个荡妇同县太爷的富贵亲戚干那勾当。这样你就能查出那个狗杂种。”

“这主意不错。”狄公安抚地说道。突然，他从粥碗上抬起头，好奇地问，“你手下的人如何知道那对男女的行踪？他们根本不认识县太爷夫人！”

“但他们认识她佩戴的玩意儿，对不对？”排军不耐烦地回答，“他们就干这个！若是一个贵妇人从你我两人身边经过，无论她是步行还是坐着轿子，我们都想看看她的容貌。但乞丐就不同了，他注意的只是她佩戴的首饰。他们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这是他们的吃饭本领。要是他们从头巾底下看见她的耳垂上有一对精美的耳环，或者在她掀开轿帘时看见她的手上有一只漂亮的手镯，并且经过估价认定是值钱的东西，就会知道这个妇人值得跟踪一些时候。届时她也许会扔下一条昂贵的手帕，甚至扔下几个铜钱。而桌上这些玩意儿是特制的高档饰品，所以极有可能哪个乞丐曾经对它留意过。现在你明白其中缘故了吧？”

狄公点了点头。他把桌上的金银首饰递给排军，心想这些见闻都是以后用得着的东西。这时，乔泰进来，狄公对排军说道：“现在我出去干点私事，一会儿就回来。”

之后，两人向集市走去时，乔泰问：“我想，咱俩是不是现在就去县衙，把钱庄掌柜骗取钱财的事告诉滕县令？”

“现在还不行。”狄公答道，“我们得先去见冷青，敲诈他一番，看看孔山说的是不是事实。”

乔泰没有吭声，现出迷惑的样子。狄公继续道：“要是冷青接受敲诈，这就说明他心里有鬼，确实骗取了钱财。不过，我们也要估计这种可能性，即孔山在耍弄我们。我会观察钱庄掌柜的反应，假如我认为可以继续进行下去，我会给你暗示的。”

乔泰点点头。他希望会有好的结果。

冷青的银铺看上去很气派。它是一幢很大的两层楼房，位于集市中心街角，门面敞开，现出二十多尺长的柜台。十几个伙计正在柜台后面忙碌地接待顾客，有的称银两，有的给珠宝估价，有的把铜钱换成银子，有的把银子换成铜钱。嘈杂的说话声中不时传来几句账房先生报账的单调话语。

柜台账房正坐在柜台末端一张很高的桌子后面，忙碌地拨着算盘子儿。狄公向他走过去，将自己的名刺往格栅底下一塞，客气地说道：“您能否安排我面见冷掌柜？我想转一笔账，数目很大。”

柜台账房狐疑地看了看这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问两人是做什么生意的，狄公编造了一段谎言，说两人是做粮食生意的，获利颇丰。柜台账房见他说话斯文，便放心地在名刺上写了几个字。接着，他吩咐一个当差的将名刺送上楼。过了一会儿，那个当差的回来传话，说冷掌柜愿意会见沈相公和他的同伴。

身穿洁白孝服的钱庄掌柜冷青正坐在一张很大的红漆桌子后面，忙碌地和两个伙计说话。他见两个客人来了，指了指窗前茶几旁的两张高背椅，其中一个伙计连忙给客人倒茶。狄公坐等钱庄掌柜把话给两个伙计说完。他想，冷青脸色苍白，显得有心事。接着他扫视整个房间。他的视线移向冷青身后墙上的一卷画，画面是浓墨重彩的莲花，配有一首字迹娟秀的长诗。他坐的位子刚好让他可以辨认出署名：“愚弟，德。”显然，这卷画的作者就是冷青的弟弟冷德。半个月前，他已经病死了，公堂上那个百姓是这样告诉他的。

冷青把两个伙计打发走后，他转身面对客人，生硬地问有什么事。“冷掌柜，我想和你谈谈大约一千两黄金被私自转移之事。”狄公平静地说道，“这页账目就是最重要的证据。”

他从衣袖取出那页纸，将它放在桌上。

冷青的脸色变得灰白，吃惊地望着那页纸，半天说不出话来。狄公松了口气，朝乔泰点点头。这位彪形大汉站起身，重重地走到门边，插上门闩。接着，他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了下来。冷青的两只眼珠惶恐地随着乔泰的动作移动。当乔泰站立在冷青的椅后时，狄公道：“当然，我还有其他的账页。很厚的一本。”

“你是怎样拿到手的？”冷青不安地问。

“冷掌柜，放明白些。”狄公指责道，“别把话题岔开，好不好？要知道，我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不过，你刚才从我的名刺上看到，我是个牙人，当然希望能从你的收入中提成。据我推算，你大概骗取了一千两黄金。”

“你要多少？”冷青以战栗的声音问。

“不多，七百两。”狄公镇静地回答，“这样，你还剩下足够多的钱再度行骗。”

“我可以上公堂告你！”冷青喃喃地说道。

“我也可以上公堂告你！”狄公和蔼地回答，“所以咱俩都别去了。”

突然，冷青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他号啕道：“这是报应哪！葛员外的鬼魂缠住了我！”

有人敲门。冷青正要起身，却被乔泰那双有力的手按住了双肩，他重新坐下。乔泰用嘶哑的嗓音对他轻声说道：“请别激动，这样对你的身体没有好处！叫他们走开！”

“待会儿再来！现在别打扰我！”冷青顺从地嚷道。

狄公在旁边一直捋着胡须，冷目注视。其时，他问：“你骗钱的事葛员外并不知情，为何你害怕他的鬼魂？”

这位钱庄掌柜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他喘着气问，“告诉我，那个信封有没有被撕开？”

狄公完全不明白这位神情不安的钱庄掌柜问话的意思。原先他多少以为，那本账簿是孔山在冷青家行窃时盗来的。现在看来，情况要比这复杂得多。他思索着回答：“让我想想，当时我没特别留意……”他推断，那本账簿肯定放在信封里，而且很有可能，信封是封着的。于是，他接着说道：“哦，想起来了！信封是封着的。”

“谢天谢地！”冷青道，“那么他的死不是我造成的。”

“既然你开了头，不如把整个经过说出来。”狄公冷冷地说道，“刚才我说过，我是通情达理的人，我很愿意了解这件事。”

冷青伸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显然，对他来说，向别人吐露内心的秘密是一种安慰。他道：“我做了件傻事。葛员外请我吃饭时，要我顺便把一摞契据带来，让他过过目。我把这摞契据装入一个信封，封了口，揣在胸前。可我到了葛员外家后，忘了把那个信封交给他。吃饭途中，即葛员外发病前，他问起此事。于是，我伸手摸胸前，不料把另外一个信封掏了出来。这个信封装着我的账簿，也封了口。我把它拿给葛员外，一直到葛员外回屋服药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拿错了。当他纵身跳入河中时，我当然以为他在卧室里撕开了那个信封，并且发现他的合伙人骗了他，一气之下才投河自尽。这两天，我一直为此惴惴不安，晚上也无法安睡。我……”

他愁闷地摇了摇头。

“这么说，你拿些钱给我们还是值得的。”狄公道，“我想，你打算近日内悄悄地离开这个地方，是吗？”

“是的。”冷青答道，“若是葛员外没死，我过几天就逃走了。我打算给他留一封信，说明一切，请求宽恕。我需要九百两黄金还债，剩下的一百两，我想当作本钱，到很远的地方做生意。葛员外死后，我想促使县衙尽快地将他的财产登记，这样，我才能打开他的钱柜。我知道他的钱柜里放着二百两黄金。但现在，我得赶快逃走，那些债主没拿到钱，是不会放过我的。”

“我不想再和你纠缠了。”狄公道，“我们此行没别的目的。那些黄金你存放在哪里？”

“在天余金铺。”

“好！”狄公道，“你写两张金票，各三百五十两，签好名，盖好章，但收款人的名字空着。”

冷青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两张盖有他的银铺印鉴的信纸。接着，他伸手去拿毛笔，填好了金票。狄公拿起两张金票，核对了上面的数字，然后把它们放进衣袖，道：“我想借你的毛笔用一用。再给我一张纸。”

他转过身，不想让这位钱庄掌柜看见他写什么。乔泰依旧站在冷青的椅后。

狄公把那张纸铺在茶几上，写了几行苍劲有力的字：

侃兄：望即刻遣差人来冷青银铺，此人欺诈枉法，宜拘捕。该案关涉葛齐元之遗产。

弟 仁杰上

他把信纸装入信封，封了口，又取出随身携带的个人印鉴，盖了章。然后，他站起身，道：“冷掌柜，告辞了！半个时辰内，你不能离开店铺。我这位同伴将站在街道对面监视。你要是敢早离开，当心你的身体。咱们后会有期！”

乔泰打开门，两人下楼去了。

他们到了街上，狄公把写给滕县令的信交给乔泰，还添上一张“沈默”的名刺，说道：“马上跑去县衙，把这封信交到滕县令手里。我回凤凰客栈。”

十

狄公进门后，发觉排军正站在柜台旁边，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儿说话。酒保在给他们两人倒酒，竹香在附近的小凳上盘腿而坐，修剪自己的脚指甲。

“老弟，快来！”排军嚷道，“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你听听这个人说的就知道了。”

那个老头儿用湿乎乎的红眼睛瞟了狄公一眼。他的脸显得干瘦，而且布满皱纹，活像被风吹皱的干橘子。他捋了捋脏兮兮的蓬乱胡子，哼哼唧唧地说道：“我一般在西门左边第二街的街口乞讨。那里的第四幢房子是秘密的风流场所，不过是高档次的。您瞧，我在那里的收入很不错。”

“那的确是高档次的风流场所。”竹香道，“我运气好的时候，也偶尔被客人领到那里。”

老乞丐转过身，用湿乎乎的红眼睛瞟了她一下。

“我见过你！”他不高兴地说道，“下一次，你可要叫客人多给我两个铜钱。你告诉他，至少要给我四个。有时客人玩得高兴，给得更多。”

“说话别离题！”排军喝道。

“嗯，那个女人去过那里两次，她就戴着你刚才给我看的这对耳环。因为她遮着头巾，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能从下方看见她的耳垂吊着这对耳环。她同那个年轻相公一道出来时，见我站在门边，便对那个相公说：‘这人怪可怜的，给他十个铜钱吧。’那个相公就把十个铜钱给了我。”

“你犯不着那样吃惊。”排军对狄公说道，“要知道这些乞丐的收入挺不错的，哪天你也该去试试。”

狄公好不容易才发出声来。他万万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因为这说明滕夫人暗地里有一个情人。这不仅不太可能，而且完全不可思议，除非威平县还有同样的一对耳环，但这也是不太可能的事。他厉声问老乞丐：“你真的看见那个女人戴着这对耳环？”

“难道我会看错？”老乞丐愤愤地回答，“我的眼睛是有点湿乎乎的，但只有刮风的日子才这样。平时我敢说，比您的还好使。”

“红眼知道这事的严重。”排军不耐烦地说道，“老弟，你现在就去查那个年轻相公，他就是杀人犯。红眼，他长啥样？”

“他嘛，穿戴很不错，但也许是个好酒之徒，因为脸上有红晕。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他。”

狄公慢慢地捋着胡须，然后对排军说道：“我最好问问那个地方的人。”

排军不觉大笑。他用食指戳了戳狄公的胸部，道：“你还当自己是班头，呃？把他们抓来，用刑，一切都会招供的？试想，你要是去那里打听情况，鸨母会是怎样的态度？她会给你这种机会吗？”

狄公咬紧了下唇。事情来得太快了，让他简直措手不及。排军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要打听情况，唯一的办法是带竹香一道去，正正经经地租个房间。那些人认识她，所以不会有人怀疑。即便你无法当面询问，也可以透过竹香去打听，她知道怎么做。竹香，对不对？而且是免费服务。”

“你得准备花掉几串铜钱。”竹香没精打采地说道，“那地方收费不便宜。至于免费，我会考虑的。在这里，我既出人又出房间，在外面就不同了。”

“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狄公道，“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午饭过后，”竹香回答，“那地方要到午饭以后才开门。”

狄公给排军和老乞丐分别买了一杯酒，老乞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这辈子所见到的奇闻。不多时，乔泰回来了，也加入了听众的行列。他们一块儿喝了几轮酒，之后，竹香便去厨房烧午饭。狄公对乔泰说道：“下午，我要带她去西门附近的一家风流场所。”

“好啊，放着重要的事不做，却去嫖妓！”他们身后响起一个不悦的声音。不知何时，孔山已经悄无声息地进了门。

“你和我说的那件事，我已经办好了。”狄公对他说道，“走！跟我们去餐馆，我们应该请你吃顿饭。”

孔山点点头，三个人一块儿离开了客栈。

他们在邻街找到了一家小餐馆，狄公在比较安静的位置选了一张餐桌，要了一大盘猪肉、腌菜炒饭和三壶酒。店小二刚离开，孔山便急迫地问：“冷青给钱了吗？我们得赶快！刚才我得到消息，他们已经将他抓进了县衙。”

狄公默默地从衣袖里拿出两张金票，晃了几下。孔山强忍住内心的喜悦，伸手去拿。但狄公迅即将它们放回了衣袖，冷冷地说道：“朋友，别这样着急！”

“莫非你还想同我讨价还价？”孔山恶狠狠地问。

“孔山，你骗了我们！”狄公厉声说道，“你口口声声说，这只是给那个奸诈的钱庄掌柜放点血。可其实，他和谋杀案有关。”

“胡说！”孔山尖声说道，“什么谋杀？”

“葛齐元的所谓自尽。”

“我对这事一无所知。”孔山气呼呼地回话。

“狗杂种，你要说实话。”乔泰嚷道，“我们不想做代罪羔羊。”

孔山刚要申辩，见店小二端着酒和炒饭走过来，连忙止住了。一待店小二离去，他吼道：“你别挖空心思找借口！快把那张金票给我！”

狄公已经拿起筷子，此时他把炒饭扒到自己碗里，吃了几口，这才平静地说道：“你把那本账簿给我，说清楚它的来历，我就把那张金票给你。否则，甭想。”

孔山把椅子一掀，站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嚷道：“该死的骗子，咱们走着瞧！”

乔泰抓住孔山的手臂，将他拉了回来。“我们带他去客栈，”乔泰对狄公说道，“在楼上好好谈谈。”

孔山挣脱后，破口大骂。他凑近狄公，尖声说道：“你会后悔的！”

乔泰正要起身，狄公迅速说道：“让他走！我们不能在这里和他吵！”然后，他面对孔山，说道：“你要是想拿钱，就按我说的条件来找我。”

“我当然会找你！”孔山厉声道，遂转身离去。

“您就这样让他跑了？”乔泰疑惑地问。

“等他冷静下来，”狄公答道，“想起自己的钱，又会露面的。”他望着桌上满满一盘炒饭和三壶酒，继续道，“这一大堆东西，该怎么处理？”

“大人，您一点也不用发愁。”乔泰咧嘴而笑。他拿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不一会儿，炒饭便被吃完了。

狄公并不觉得饿。他一面漫不经心地摆弄手里的酒杯，一面想，他已经被滕夫人与人私通的消息弄得乱了方寸，故一不小心就会莽撞行事。在客栈里，他就犯了一个错误，现在，对孔山所做之事也未必正确。这个人很危险，而自己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甚至连他的寻常住处都不清楚。他开始不安，怀疑自己是否操之过急。

狄公只喝了一杯酒，剩下的全被乔泰一扫而空。乔泰抹了抹嘴唇，道：“好酒！下午有何事？”

狄公一面用热毛巾擦拭胡须，一面回答：“你去总兵府打听排军的消息。我总觉得，他没什么问题，但一切还得以事实为凭据。然后你去找算命先生卞福龙。那家伙曾告诫葛齐元本月十五日命里有灾。你设法弄清楚他究竟是算命还是行骗，还要弄清楚他和孔山有没有关系。同时你要让他多说些葛齐元的情况，那个绸布商的死是个很大的谜。”

狄公付了账，两人慢慢地走回凤凰客栈。

十一

竹香正在等候狄公。她换上了深蓝色的长裙和黑绸上衣，并在脑后盘了个简单的发髻，这使她看上去更秀丽了，虽说脸上的妆化得很粗糙。

楼下没有别人。竹香说，他们均上楼午休去了。

“我也要歇息一会儿。”乔泰道，“那酒很醉人，不过我喜欢在这里歇息。”他重重地倒在那张旧藤椅上。狄公和竹香出了门，到了炙热的街上。

竹香稍稍走在狄公前面。这是当地妓女与客人同行的习俗，倘若妻子与丈夫同行，妻子就稍稍走在后面。

竹香认识许多小路。不多时，两人进了一条僻静的街道，两边的房屋很气派，看来这是殷实人家的汇聚地，住户均为以前的店主。在一个很高的黑漆门前，竹香停了下来。从外观上，根本看不出它是风流场所。

狄公上前敲门。门开了，迎面出来一个穿黑绸衣服的胖妇。竹香首先发话，说要一个房间。这表明，是她建议客人来这个地方的，她有资格分成。

胖妇笑眯眯地把两人迎进了一个小客厅。她说，下午正好有个最好的房间，价格是三吊铜钱。狄公说太贵了，在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双方同意减为两吊。狄公付了钱，胖妇领着两人进了一个装饰华丽的大卧室。她离去后，竹香道：“这确实是这幢房子里最好的房间。那个夫人肯定是用这个房间来会她的相好的。”

“我们四处看看！”狄公道。

“你得等一会儿。鸨母很快就要来送茶，届时别忘了赏她铜钱，这是规矩。”她见狄公准备坐在茶几旁边，又随口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反正，我们得更衣，这里的人眼睛很尖，他们要是发现我们不像一对相好，会起疑心的。”她走向梳妆台，脱去外衣和便裤。狄公也脱去身上的衣服，换上干净的白色薄纱睡袍。这些睡袍通常挂在床头的红漆衣架上。竹香赤身裸体地站在梳妆台前擦洗身子。长期的卖笑生涯已使她丧失了羞耻感。狄公发现，她的体形很美，但当她弯腰时，狄公的视线落在她的背部和臀部的累累条状疤痕上。

“谁把你打成这样？”狄公震惊地问，“是排军？”

“哦，不是的。”她若无其事地回答，“那些疤痕是一年多以前我被卖到妓院时落下的。我今年十六岁，可那时还是孩子，不愿接客，所以经常挨打。不过，我还算幸运。有一天，排军来逛妓院，看上了我。他对掌柜说要赎我出去，掌柜就拿出当年我父亲画了押的我的卖身契，说我的身价是四十两银子。”她转身穿上睡袍，一面系着绸腰带，一面笑着继续说道，“掌柜刚要加上其他必须偿还的费用时，排军一把夺过卖身契，说：‘好，就这么定了。’掌柜向排军要钱，排军只是用眼睛瞪着他，说：‘我刚才不是付钱了吗？你敢说我赖账？’可以想象，那家伙当时是怎样一脸哭相。然而，他还是换了一副笑脸，赔着小心说：‘嗯，给了，你给了，谢谢。’排军就带我走了。掌柜知道，要是上公堂告状，排军就会带上一帮人把妓院砸个稀巴烂。说来，我算是走运的。虽然排军脾气有点暴躁，可他心地善良。我也不介意这些疤痕，可以说，它是我那活儿的标记。”

竹香叙述期间，狄公拉开了梳妆台的所有抽屉。“没什么，”他道，“没有任何东西。”

“你想找什么？”竹香坐在床沿问，“凡是来这儿幽会的人，走的时候都要把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为的是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他们知道，在这种场合，被人敲诈也是常有的事。你若要寻找线索，唯一的希望是察看床架壁上贴的诗画。这些诗画通常只署假名，不过，你会识字，也许能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鸨母托着一只大盘子走了进来，盘子里装有一壶茶、一碟糖和一碟新鲜水果。狄公塞给她一把铜钱，她客气地笑了笑，离开了房间。

竹香拉开床帘，上了床。狄公脱下帽子，搁在茶几上，然后也上床，在苇席上盘腿而坐。这是那种古老的柜式床，里面如小房间一般大，左、右、后三面均为乌木雕花板壁，板壁上的框格一直伸到床顶。竹香跪在靠后的板壁前面，仔细地将一根发簪往一个小洞里塞。

“你在干什么？”狄公好奇地问。

“我在塞壁上的窥视小孔。”她答道，“一般来说，这样早是不会有别的客人的。不过，多一个心眼总好。反正，我们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她坐在狄公对面，身后垫了个大枕头。

狄公想，此次他来这里，确实学到了许多东西。以前，他尚未娶原配夫人时，会不时光顾京城的高档妓院，但一些普通的妓院则从未去过，因而他对这种场所的习俗及其所提供的色情服务一无所知。他抬起头，捋了捋胡须，开始逐一审视板壁上众多方形和圆形框框里所贴的诗画。通常每对夫妇都会在自己的床壁上贴一些歌颂古代贞男节女的诗画，以此作为装饰和启迪。自然，这里的诗画则是属于轻浮一类的。一些光顾此地的文人为了自嘲，常常会即兴写下几行诗文，倘若这些诗文写得不错，鸨母便会将它们贴在床壁上。随着时光的流逝，原有的诗文旧了，鸨母又会贴上新的。狄公诵读一首诗的一联，这联诗是用流畅的行书写的：

一朝跨进温柔乡，顷刻富贵成烟云。

他点点头，道：“诗句尚可，可惜太露了。”之后，他突然直起腰，目光落在一首七言绝句上。这首七言绝句的前两句字迹娟秀，与他在冷青的银铺里所看到的那卷莲花图上的诗文如出一辙。后两句是用工整的小楷写的，似乎出自大家闺秀之手。没有署名。

他慢慢地诵读前两句诗文：

日月穿梭起秋风，艳花败落江流中。

接着，又诵读后两句诗文：

胜似蔫留枯枝梗，惊扰他人比翼梦。

按照诗坛惯例，男的先写前两句，女的接着写后两句。在这方面，此诗似乎是符合的。诗中的“艳花”暗指两人不正当的关系，“败落”则指欢娱短暂。那个老乞丐曾说滕夫人的相好是一个穿戴整齐、脸上有红晕的年轻相公。一个人脸上有红晕并不一定是酗酒之故，也可能是肺病引起的。而冷德正是死于肺病。此外，这位年轻的画家还偏爱画莲花，这似乎也是契合的。狄公对竹香说道：“这首诗很可能是滕夫人和她的相好合写的。”

“我不明白诗里说些啥，”竹香道，“不过听起来很悲伤。你认识她相好的字迹？”

“嗯。不过，就算我没看错，也对我们寻找杀害滕夫人的凶手没什么帮助。那个写前两句诗文的年轻相公已经死了。”狄公想了一会儿，继续道，“现在你最好下楼，设法向鸨母打听那一对男女的详细外貌。”

“你是不是急着赶我走？”竹香唐突地说道，“不过，你还得再忍耐一会儿。眼下我们还得在一块儿。”

“对不起。”狄公抱歉地笑了笑。他没想到这个姑娘如此敏感，不过，她的顾虑却是正确的。“我考虑不周。”他迅即补充道，“不过，我非常愿意你待在我身边。你把茶盘端来，好不好？我们一边吃糖、喝茶，一边说话。”

竹香默默地下床去端茶盘。她把茶盘放在两人坐的苇席中间，倒了两杯茶，接着放了一颗糖到嘴里。之后，她突然说道：“你终于能像在家里那样躺在一张像样的床上了。”

“你说什么？”狄公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在家里那样？你很清楚，干我们这行是没有家的！”

“别说鬼话来唬我了！”竹香不悦地说道，“你装得很像，以至于排军和他的人全蒙在鼓里。但是，你不可能糊弄一个与你同床而坐的有经验的女人。”

“这是什么话？”狄公怒声问。

竹香猛地倾身，拉开他的睡袍。接着，她来回摸了几下他的肩膀，蔑视地说道：“看你这身光溜溜的皮肤！这说明你天天沐浴，搽名贵香料！还有你的头发乌亮，能说你经常挨风吹雨淋吗？你是长得强壮，但皮肤很白，没有一丝疤痕。那些肌肉疙瘩是你和另外一个年轻家伙在演武厅里舞棍弄棒练出来的。你蒙骗我的办法实在不高明。也许我真的不值得你感兴趣，不过我告诉你，真正的拦路强盗、江湖骗子绝不会像你这样，面对一个姑娘，居然坐在床上纹丝不动，悠闲地喝茶。他们难得有机会接触我这样的女人，只要我脱下裤子，他们会马上抓住我，无论多急的事都抛在脑后。他们可不像你，家有三妻四妾，一个个打扮得妖里妖气，日夜捧着你。哪像我，背上有这么多条鞭痕。我不知道你是谁、是干什么的，也不在乎这些，但我无法容忍你的傲慢和冷漠。”

狄公听了这番连珠炮般的话，甚感吃惊，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听这位姑娘继续用辛辣的语言说道：“既然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干吗来盯我们梢，盯排军梢？他那么好，那么相信你。难道你想等到回去以后，把我们当成笑柄？”她的眼里积聚了愤恨的泪珠。

“你说得对，”狄公平静地说道，“我确实在乔装拦路强盗。不过，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获取无谓的笑料。我是朝廷命官，正在调查一桩案子，你和排军无形中帮了我很大的忙，省却了我很多麻烦。至于你说我跟你们不是一路人，这是错误的。我立誓替朝廷效命，为百姓出力，这百姓既包括县令夫人，也包括你；既包括宰相，又包括你的排军。竹香，我们都是大唐人氏，这是我们无上的骄傲。我们大唐人和其他国的人的区别就在于我们相亲相爱，而他们自相残杀。我的这些话，你能听明白吗？”

竹香点点头，用衣袖拂去了脸上的泪珠。她多少感到了点安慰。

“此外，”狄公继续道，“你确实是一个很动人的姑娘。你有张漂亮的脸蛋，而且身材苗条。若不是此时我有许多事需要考虑，我必定很乐意接受你。”

“这未必是真话，”竹香淡淡一笑，“不过听起来舒服多了。你似乎很累，躺下来吧，我替你打扇。”

狄公在柔软的苇席上挺直了身子。竹香脱下睡袍，从床角取下棕榈叶扇，开始替他扇风。不知不觉，他已熟睡。

当他醒来时，看见竹香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前。

“你睡得很好，”她道，“我也下楼和鸨母谈了好一阵子。她给了我不少提成，我要用这些钱买样东西，算是你给我的礼物。”

“我睡了多久？”狄公着急地问。

“一个时辰。鸨母说，你肯定对我很疼爱。她还说，那对男女来过两次，这和红眼说的完全一样。那女人长得瘦小，像富贵家庭出身。那相公也好像出身富家，只是身子骨不结实，不停地咳嗽，但出手很大方。鸨母还说，他们两次来这里都有人跟踪。”

“你说什么，跟踪？”

“是的，一直跟踪到这幢房屋和这个房间。每次他们上楼后不久，就来一个人，这人出了一大笔钱，用秘密小孔窥视房内动静。”

“他是谁？”狄公急不可待地问。

“难道你指望他留下自己的姓名不成？鸨母说，他又高又瘦，不过由于他把颈巾围得很高，所以她无法看清他的脸，而且他说话时压着嗓音。不过他肯定是个读书人，像是当官的，走路还有点瘸。”

狄公依旧拿着自己的袍服，没有吭声。他想，这个跟踪的不可能是别人，就是滕县令的师爷潘有德。在竹香的帮助下，他默默地穿上了袍服。当他系好腰带，戴上帽子后，他摸着衣袖，带点歉意地说道：“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真不知如何感激你才好。请让我——”

“我替你打听消息是免费的，分文不收。”竹香唐突地打断了狄公的话，“不过我愿意你哪天再领我来这里。我相信，你准能讨女人欢心，可至少要等你不考虑其他事情的时候。然后，你付我六十个铜钱；倘若过夜，则付一百。这是我在外面接客的一般身价。”

他们向门外走去。楼下，鸨母在等他们。她殷勤地送两人到大门口。在街上，狄公对竹香说道：“我还得去城北。晚饭时，咱俩在客栈见面。”

竹香给狄公指了去城北的路，两人便分手了。

十二

这次，狄公从正门进了县衙。他把那张写有“沈默，牙人”字样的红色名刺和一点赏钱递给一个守门的兵丁，请他将名刺交给潘师爷。不一会儿，一个衙役出来，领着狄公穿过公堂，到了潘有德的办公房。

潘师爷移开面前的一摞公文，请狄公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提起桌上的茶壶，给狄公倒了一杯茶，然后神色忧郁地说道：“沈相公，想必您已经听到了噩耗。县令大人伤心得几乎发狂，我真替他担心。今天上午，他突然派人把钱庄掌柜冷青抓了起来。要知道，冷青是本地颇有声望的人，现在整个县城的百姓都在谈论此事。我真希望县令大人没有弄错……今天一切都乱了套，就连验尸也不可能了，因为仵作突然出城，连招呼也没打一个。按理说，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急忙补充道，“沈相公，我相信您玩得很称心。关帝庙您去了吗？今天下午那里怕是很热。不过，我希望——”

“我确实看了一个很不寻常的地方。”狄公打断了他的话，“那地方在西门左边第二街。”

他紧紧盯着潘师爷，只见他的脸一片煞白。

“第二街？”潘师爷重复了一句，“哦，我明白了，您说的地址稍有出入，那肯定是第三街。没错，第三街有个古庙，很不寻常。要知道，它的历史十分悠久。大约三百年前，有个天竺高僧……”

狄公默默地听潘师爷叙述那个古庙的历史，没有再插话。他想，倘若这个姓潘的真是那对男女的盯梢者，肯定会千方百计地进行掩饰。于是，等潘师爷说完他的长篇大论，狄公道：“我不能占用您太多的时间。滕夫人遇害之事，已经够您忙的了。不知现在有没有破案的线索？”

“据我所知，还没有。”潘师爷答道，“不过，县令大人也许知道一些，整个案子是他亲自审理的。这也难怪，毕竟受害者是他的夫人嘛。沈相公，这真是一场悲剧，一场可怕的悲剧。”

“他们的朋友闻说后，都会很难受的。”狄公道，“滕夫人是女诗人，想必和当地的女才子有来往吧。”

“看样子，”潘师爷笑着回答，“您对滕县令和夫人还不十分了解。要知道，他们难得外出。当然，凡属正常的官方往来，县令大人是要参加的，但除此之外，他闭门不出。在当地的绅士界，他没有一个特别的朋友，因为他认为，县令应该保持自己的尊严，不宜和当地百姓接触。滕夫人也是足不出户，她只是隔三岔五地到她寡居的姊姊家过几天。她姊夫是个有钱的乡绅，年纪轻轻就死了，那年她姊夫三十五岁，而她姊姊才三十岁。她姊夫死后留下北门外一个很大的庄园，那里的空气对滕夫人身体很有好处。奴婢们说，每逢她从姊姊家回来，总是精神抖擞。这一次她又需要去住几天，因为最近半个月她的身体很差，脸色苍白……想不到现在，她死了。”

两人一阵沉默。其后，狄公决定再试探一次，遂漫不经心地说道：“今天，我刚好在一家店铺看见一幅画，乃当地一位画家所绘，其名冷德。据说他和滕夫人很熟。”

只见潘师爷愣了一会儿。但过后，他道：“对于这件事我并不清楚。不过，现在想来，是有可能的。那画家是她姊夫的一个远房亲戚，经常去她姊姊家的庄园，想必他是在那里和她见过面。太可惜了！这么一个有才华的画家，年纪轻轻就死了。他擅长画花鸟，尤其是莲花，而且技法独特。”

狄公心想，这回又碰了一鼻子灰。他已经知道那对情人的秘密相会处，但还想知道那个盯梢者的神秘面目。可是，他刚涉及这个话题，就被堵死了。然而，鸨母关于那个人的外貌描述又和潘师爷十分相符：又高又瘦，像是当官的，有点瘸……他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于是狄公倾身向前，以神秘的口吻说道：“潘师爷，昨天您向我介绍了本地的许多名胜古迹。这些地方白天看看是很有意思的，不过，到了晚上，孤独的游客自然把兴趣转到……转到……呃，比如说，比较实在的方面来。无疑，贵县有些地方的姑娘特别迷人——”

“对于这种无聊的消遣，我既无爱好，又无兴趣。”潘师爷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因而我无法给您提供这方面的情况。”不一会儿，他似乎想起，这个俗气的人毕竟是刺史介绍来的，于是强装着笑容，补充道，“要知道，我很早娶亲，现有一妻一妾，生了八个儿子和四个女儿。”

狄公后悔自己问了那番话。毫无疑义，潘师爷绝不肯窥视他人淫欲。那个神秘的盯梢者必定另有其人，一个目前还不知道的人。也许滕夫人的手迹能提供线索。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继续道：“我是个商人，虽然不懂什么诗文，但对这方面很感兴趣。我向来是县令大人的诗歌爱好者，不过，对于他夫人的诗集，我还从未看过。您能否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她的诗集？”

潘师爷噘起了嘴巴。“这很困难。”他答道，“滕夫人的性情非常乖巧，也特别谦虚。县令大人说，他总是劝她将自己的诗作刊刻，但每次都遭到拒绝。到后来，他只好作罢。”

“太遗憾了。”狄公道，“我还指望在看了她的诗歌后能就这方面和县令大人聊几句，以此表示我对他的安慰。”

“这个嘛，”潘师爷道，“我兴许能帮上忙。前几日滕夫人派人送来一本她的诗抄，册内附有一张便条，要我核查诗中一些有关威平的历史典故是否正确。我正准备把这本抄册还给县令大人。您需要的话，就在这里看看。”

“太好了！”狄公道，“为了不影响您的公务，我就坐在那边窗口拜读。”

潘师爷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用蓝纸裹着的厚厚抄册。狄公拿着它到了窗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首先，他快速地翻了翻抄册。这是用那种工整的小楷抄写的，笔迹和在那个风流场所看到的很像，但稍有差别。当然，这可以解释为，这些诗是在书房静心抄写的，而那两句诗是在秘密相会时仓促写下的。

接着，他开始从头细看这些诗。不多时，他就被美丽的诗句吸引住了。狄公持有儒学的狭窄观点，认为诗言志而关乎德，他本人在年轻时就写过一首长诗，述及农业的重要，但对于那些抒发个人情感或记录瞬间思绪的诗作，他没多大兴趣。不过，他必须承认，滕夫人驾驭语言的能力和丰富的想象使她的诗歌有一种无可抗拒的吸引力。她特别擅长用修饰词。一般，她只用一个修饰词，但这个词能准确地概括出事物的整体特征。有些生动的比喻似乎在滕县令已刊刻的诗集中也见到过。显然，这对夫妇一块儿切磋诗艺，琢磨词句。

他坐在那里，将抄册放在膝上，捋着胡须陷入沉思。其间，潘师爷投来一个诧异的眼光，但他没有察觉。他想，像滕夫人这样一个有才华的女诗人，温文尔雅，乖巧伶俐，还幸福地拥有一个志同道合的丈夫，会暗中与人通奸吗？她，一个能将自己的细微情感如此生动地反映在诗歌中的女子，居然会屈尊俯就去污秽的风流场所，忍受鸨母的谄笑，克制塞小钱的尴尬，这似乎太不可思议了。当然，对某个粗俗的小伙子突然产生情感，一见钟情，这样的事也不是绝无可能。女人的情感是很难捉摸的。然而，这位年轻的画家又和她丈夫同属一类，并无异样的趣味。他百思不得其解，便使劲地拉扯着胡须。

突然，他想起两者笔迹的细微差别。也许那个与冷德私通的女人不是滕夫人，而是她的姊姊，亦即那个年轻的寡妇。说不定当时是她姊姊戴着她的耳环和手镯，因为姊妹之间换戴首饰是常有的事。既然冷德是她姊姊的一个远亲，和她姊姊碰面的机会自然要多得多，何况她还有其他两个姊妹。他问潘师爷：“请您告诉我，滕夫人的其他两个姊妹是否也住在北门外的庄园？”

“据我所知，沈相公，”潘师爷答道，“滕夫人只有一个姊姊，也就是那个庄主的寡妇。”

狄公将抄册还给潘师爷。“好诗！”他赞叹道。此时，他确信那个年轻的寡妇就是冷德的相好。她的笔迹没有理由和滕夫人不相似，因为两人还是小姑娘时，就由同一个私塾先生教授读书、写字。也许她打算等守孝期满后嫁给那个年轻的画家。当然，私通是不对的，但这就不是他要考虑的事了，而且他也不愿思索那个有窥探他人隐私嗜好的神秘盯梢者是谁。总之，他对这事判断有误。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对潘师爷说要见县令大人。

当狄公与滕县令一道在书房的茶几旁边坐下后，他道：“滕大人，明天我们就动身去州府。我已尽了最大努力，但依然没有找到丝毫证据能证实我说的您夫人的死系外人所为。您说得对，倘若真是如此，那就太巧合了。我向您道歉，滕大人。今晚我会设法想出一个可信的理由，解释滕夫人的尸体如何在沼泽地被发现。至于延误向刺史报案一事，我将负全部责任。”

滕县令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说道：“狄大人，对于您为我做的一切，我深表感谢。其实，我才该向您道歉，因为在您休假时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其实，您的努力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您的同情、理解和乐于助人，我将没齿难忘。”

狄公心里一阵激动。本来，滕县令完全有理由连声责备他，因为他妄称能找到证据，因而延误了报案，加之，又给滕县令虚假的希望。他由此联想到，当时幸亏找了个借口将仵作支开。在这么热的天气，尸体腐烂得很快，精细地验尸已是不可能了，从而避免了滕县令获知自己在杀害夫人之前还曾经对她进行强暴。迄今，狄公仍然觉得这事不可思议。不过，一个人在头脑发狂的情况下，是什么事都可能做的。他说道：“我希望您再给我一个机会，以便我在另一桩案件，亦即在葛齐元自尽的案件上替您出力。想必您会说心绪不佳，无力听我的解释。不过，我碰巧了解到此案的一些非常有用的情况。钱庄掌柜冷青向我承认，他骗取了葛齐元的大量钱财。因为这样，我才给您捎信，请求将他捕获。刚才我闻说您已经立即应允了我的请求。我本无多大能耐，却蒙您如此信任，甚感惭愧。不过我相信，至少在这桩案件上，我不会使您失望。”

滕县令疲惫地用手摸了摸额头。

“哦，真的，”他道，“我差点把这桩案件给忘了。”

“我看这桩案件您今天就不要考虑了。如果您能允准，我想和您的师爷一道进行勘察。”

“悉听尊便。”滕县令答道，“您说得很对，我确实无法集中精力来思索这桩复杂的案件。还是专心思量明天面见刺史大人时如何应答吧。狄大人，您很体贴人。”

狄公感到惭愧。从外表看，滕县令是个冷漠的人，但他内心其实是很通情理的，而自己居然傻乎乎地认为滕夫人一直对丈夫不忠。他道：“滕大人，多谢了。我想，为了能同您的师爷一道阅看公文，您最好向他公开我的身份。”

滕县令拊掌同意。他叫来老管家，说要召见潘师爷。

潘师爷闻说狄公的真实身份后吃了一惊。他立即连声致歉，说自己怠慢了狄公。然而狄公打断了他的话，请求滕县令允许两人告辞。

当举止失措的潘师爷领着狄公去他的办公房时，狄公发现天已经黑了。他对潘师爷说道：“我想，咱俩不如到外面透透气。今晚我请您吃饭，劳您替我找家餐馆，叫几个地方特色菜。”

潘师爷再三推辞，说无法承受如此恩宠。狄公坚决不从，说到了外面，他依然是牙人沈默。终于，潘师爷拗不过他，便同意了。两人一道离开了县衙。

十三

潘师爷在山岗上找了家小餐馆。从餐馆的楼厅里，他们能俯视月光笼罩的县城。他们要了清蒸河鱼、烤鹬、火腿、鹌鹑蛋等地方特色菜，狄公吃得津津有味。他想到，此时乔泰还在凤凰客栈狼吞虎咽地喝着纯豆粉粥，不免心里有点内疚。

其间，潘师爷扼要地介绍了葛齐元案的发生经过。之后，狄公向他述说了冷青骗钱、孔山偷窃账簿、葛齐元在钱柜存放二百两黄金等情况。他隐约地暗示，是孔山敲诈了冷青，而他设法使孔山交出了两张金票。

然后他问：“县衙有没有孔山的文案？”

“没有，大人，这名字我还是第一次听见。真令人吃惊，大人两天里就掌握了这么多重要的情况，令在县衙干了多年的在下甚感惭愧。”

“我是碰巧了解到的。另外，我听说葛夫人要比葛员外年轻得多。请您告诉我，葛员外是什么时候娶葛夫人的？他有没有别的妻妾？”

“葛员外原有三房夫人，原配和第三房在婚后不久就死了，第二房也于一年前去世。由于葛员外年过六十，儿子都已成人，女儿也已出嫁，大家都认为他不会娶妻，充其量讨个小妾照料自己。然而，有一天，他去了一家小的绸布店。这家绸布店常常从他的铺子里进货，店主徐某已经死了，他的寡妇想继续支撑门面，但背了许多债。葛员外迷上了这个寡妇，坚持娶她为妻。起初，大家都把这事当成笑料，但葛夫人以自己的所作所为纠正了人们的看法。她善于持家，而且自葛员外患胃痛起，她就没离开过他的病床。所以大家一致认为她是一位非常贤惠的夫人。”

“有没有人说她对自己的丈夫不忠？”狄公问。

“从来没有。”潘师爷即刻回答，“她的名声极佳。正因为如此，在那场悲剧发生后，我不敢让她上公堂做证，而是去葛府当面询问。当然，询问时按照惯例，她坐在帘后，旁边站着奴婢。”

狄公想，还是去会会这个妇人，因为潘师爷的评价和乔泰的艳遇根本对不上号。他说道：“我很想看看悲剧发生的现场。反正，黑夜才刚刚到来，我们不如去葛府。您就说我是官府里的人，临时被派到县衙办事。”

潘师爷点点头，说道：“正好我也想再去那里看几个地方，尤其是卧房。现在我们不用担心会给葛夫人带来不便，因为据说她已经搬出了卧房，到西边厢房去睡了。”

狄公付了账。他提出雇一顶轿子，但潘师爷说他能拐下山，于是两人一路闲逛，到了城中心的葛府。

迎面是一幢很高的门楼，朱漆大门，饰有一排排铜钉，两侧则是很粗的花岗岩柱。管家在正厅迎候他们。厅内装饰得颇为雅致，摆放着古香古色的桌椅。他先是给他们拿来茶点，然后将他们的来意禀报给葛夫人。过了一会儿，他拿来几把钥匙，说葛夫人已经同意了。

接着，他点亮了一盏灯笼，领着他们穿过弯弯曲曲的走廊和庭院，来到一个围有竹篱笆的花园，花园后面有一幢低矮的平房。他解释说，已故的葛员外之所以把这里作为卧房，是看中它的宽阔平台，从那里可俯视河面和花园。

管家打开结实的房门，先进去点亮了中间桌上的蜡烛。“要是不够亮，”他道，“我就点亮那盏大油灯。”

狄公迅速察看了这个房间。里面空空荡荡的，仅有几样家具。空气污浊，显然门窗已经有几天没有开过了。他向对面的窄门走去。管家为他开了门，他步下三级台阶，到了一条很短的过道。在过道末端，他拉开门，看见一个很宽的大理石平台。平台前面是花园，斜斜地一直延伸到河岸。左前方立着葛员外最后一次摆宴所在的亭子，在月光下，它的绿色琉璃瓦十分醒目。

他在平台上站了一会儿，欣赏美丽的景色。之后，他走回屋内。他注意到，通往平台的那扇门虽然很矮，但只有比他个头高很多的人才可能撞上。当他回到卧房时，看见左边墙壁倚着一个穿白衣的高个子妇人。她年约三十，椭圆形的脸蛋，五官俊俏，宽松的孝服也无法掩盖她标致的体形。狄公一边看着这个双眼低垂、相貌出众的妇人，一边想，乔泰好眼力。这家伙不像他的拜把兄弟马荣，只喜欢打情骂俏的粗俗女子。他上前行了个大礼，葛夫人也欠身回礼。

潘师爷恭敬地介绍狄公说：“这位是沈相公，临时被派到县衙当差。”葛夫人扬起明亮的大眸子，打量了狄公一眼。她转身面对管家，说：“你可以走了。”接着，她示意狄公和潘师爷坐在窗前的两张椅子上。窗户又宽又低，紧挨着他们进来的那扇门。她依旧站立，身子挺得笔直。狄公坐下后，注意到她身后的阴影中站着一个娴静的小丫鬟。葛夫人一面摇着白绸扇，一面冷漠地对潘师爷说道：“二位不辞辛苦来这里调查，我作为女主人，理当亲自前来效命。”

潘师爷正欲连声道歉，狄公抢先发了话。

“夫人如此深明大义，我们实在感激。”他毕恭毕敬地说道，“我明白，这次来到悲剧发生的现场，将给您带来多大的痛苦。不过，我这也是受公事所迫，因为必须尽快将您丈夫自尽一案的相关事务查清。为此，我们不请自来，还望您能谅解。”

葛夫人没有吭声，只是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狄公想，真不愧是当了几天的员外夫人，这么快便掌握了名门淑女风范。他继续尖刻地说道：“那么，我就无理了。”他漫不经心地望着房内的柜式床。这张床立靠着葛夫人对面的墙壁，遮有蓝色床帘。在她身后，是一摞放置衣服的红漆皮箱，通常皮箱就摞在那个位子。石灰墙壁和花格砖地都是光秃秃的。他试探性地说道：“夫人，房内的家具似乎很少。您丈夫在世时，恐怕不止这些吧？也许，这里有张梳妆台，墙上有几卷画——”

“我丈夫是个简朴之人。”葛夫人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虽然他有万贯家财，但不喜欢奢侈，崇尚简朴的生活。”

狄公点点头。

“这么说，夫人，此间房内的摆设就是他高尚品质的有力证明啰。嗯，让我想想我想勘察什么。”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只皮箱上。他继续道，“瞧，这儿只有三只皮箱，分别标示着秋、冬、春。第四只皮箱，也就是装放夏天衣服的皮箱，现在在哪儿？”

“我让下人送去修理了。”葛夫人不耐烦地回答。

“哦！是这样。”狄公道，“我说刚才怎么觉得少了样东西呢，原来是看惯了四只皮箱。嗯，夫人，您能否仔细回想那天晚上房内发生的情况。当然，我已经看了县衙的笔录，不过——”

突然，葛夫人用扇子拍打什么。她厉声训斥身旁的丫鬟：“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让这些可恶的东西进屋。快，打死它……飞啦！”

对于葛夫人突然发怒，狄公甚感吃惊。潘师爷急忙打圆场：“夫人，不过是一两只苍蝇嘛，我——”

葛夫人没有理睬他的话。她跟着丫鬟急急地寻找那只苍蝇，用手绢拍打它。

“怎么还没打着？”她着急地说道，“在这儿……快打！”

狄公饶有兴趣地观察她的举动。突然，他站起身，用桌上的蜡烛点亮了旁边的大油灯。

“别点那盏灯！”葛夫人厉声道。

“为什么，夫人？”狄公柔声问，“我只想帮您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苍蝇。”他举起蜡烛，照看天花板。

“房间太亮对死者不尊重。”葛夫人冷冷地回答。

然而，狄公没有理睬她，他继续盯看天花板，慢慢地说道：“哟，夫人房内苍蝇多得很呢。这倒奇怪，尤其是门窗已经关了两天。瞧，它们本来在上面歇息，看见亮光就飞下来了。”

他不顾葛夫人的反对，迅速将油灯里的四根灯芯全部拨亮。接着，他举起油灯，细细观察天花板。葛夫人走上前，视线跟着他的手移动。她的呼吸急促，脸色苍白。

“夫人，您不舒服？”丫鬟着急地问，但女主人已无心听她说话。随着一群苍蝇嗡地扑向油灯，她往后一缩。

“看，”狄公对潘师爷说道，“现在苍蝇飞到油灯下面了。它们已经对灯光不感兴趣了。”

潘师爷目瞪口呆地望着狄公。他的表情似乎在说，这位县太爷发疯了。

狄公向那张柜式床走去。他俯身察看地面，然后直起腰，半是对潘师爷，半是对葛夫人，道：“真奇怪！苍蝇全趴在床帘边上！”

他撩起床帘，窥看床底。

“哦，我明白了。”他道，“它们对这里的地面感兴趣。我想，地底下肯定有什么东西。”

他听见身后有人低低地叫了一声，急忙转身，见葛夫人已倒在地上，晕了过去。丫鬟急奔上前，跪在她的身旁。狄公走过去，朝她俯卧的躯体看了一会儿，潘师爷着急地说道：“她患了心疾。我们必须——”

“胡说！”狄公厉声喝道，然后吩咐丫鬟：“别管她！过来帮我把床移开。潘师爷，您最好也过来帮忙，这床恐怕很沉。”

然而，地面很滑，他们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床移到了窗户旁边。狄公蹲了下来，察看花格地砖。他从围领里取出一根牙签，戳了戳砖缝，然后对潘师爷说道：“这几块地砖最近松动过。”他转身大声吩咐丫鬟：“快去厨房拿菜刀和铲子。不许声张，马上回来，听见了吗？”当丫鬟慌慌张张地离去时，狄公神色严肃地望着潘师爷，道：“好狠毒的诡计！”

“是的，大人。”潘师爷回答。然而他的惶惑神色表明，他一点也不理解这话的意思。不过，狄公并没有察觉，他捋着长须，专心地盯着地面。

丫鬟拿着菜刀和铲子回来了。狄公蹲下身子，用菜刀撬起了两块松动的地砖，只见下面的泥土很潮湿。狄公拿起铲子，将其余松动的地砖一一取出，叠在旁边。

他发现，下面刚好形成了一个五尺长、三尺宽的口子。接下来，他卷起衣袖，开始铲下面的松土。

“大人，您不能干这样的活儿！”潘师爷吃惊地喊道，“我去叫几个奴仆来！”

“别嚷！”狄公厉声喝道。铲子已经触碰到某样柔软的东西。随着土不断地被铲出，洞口冲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不久，一只红皮箱露了面。

“潘师爷，这就是那只不见了的皮箱。”他道。接着，他转身看着丫鬟。此时，她正蹲在自己的女主人身旁，想让她恢复知觉。狄公对她厉声喝道：“快到大门口找门房，说潘师爷要他马上去县衙，让班头带四个衙役和女牢头来这里。还有，回来时给我从中堂的香炉里拔一把焚香。快去！”

狄公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潘师爷一直不安地看着葛夫人俯卧的躯体。此时，他怯怯地问：“大人，我们是不是把她挪到——”

“不用，”狄公生硬地回答，“冰凉的地砖很快就能让她苏醒。她完全知晓她丈夫的尸体就埋在这地底下。她与人合谋杀死了她的丈夫。”

“可是，大人，她丈夫已经投河自尽了。我亲眼看见的。”

“他的尸体没有找到，是不是？我告诉您，葛齐元是回来服药时在这个房间被害的。”

“那么，谁从屋内冲出，跳进河里？”

“杀人凶犯！”狄公回答，他拄着铲子，继续说道，“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杀人案。凶犯把葛员外埋在地底下后，穿上他的衣服，戴上他的帽子，并在脸上抹了些污血，然后冲出屋子，跑到平台，进了花园。这时你们正在等候葛员外从屋内出来。你们看见了熟悉的衣服和帽子，又被他的叫嚷和脸上的污血惊到了，都以为他就是葛员外。他先向亭子跑去，但不等靠近，便又折向河岸，跳了下去。我想，他肯定是随河水漂到一个无人的地方之后再爬上岸来。为了迷惑人，他把帽子抛进了河里。”

潘师爷慢慢地点头。

“嗯，我明白了。”他道，“不过凶犯是谁？也许是孔山。”

“孔山确实最有嫌疑。”狄公道，“他想必是杀了葛员外之后再偷了钱庄掌柜冷青的账簿。虽然他不够强壮，但也许是游泳好手。”

“他也许在自己身上割了道口子，抹了些血到脸上。”潘师爷道。

“也可能用葛员外的血。丫鬟来了。现在我们得查清葛员外是怎样被杀的。请您从她手里把焚香接过来，拿近我的脸。”

潘师爷遵命行事。狄公翻起围领，使之捂住口鼻。接着，他开始铲除箱盖上的泥土。当皮箱上半截的泥土铲除后，他蹲下身子，剥掉了封在箱盖四周的油灰，然后起身用铲尖挑开箱盖。

一股腐臭的气味冲了出来。潘师爷迅即用衣袖捂住鼻子，同时挥动焚香，让它的青烟布满四周。但见箱内塞着一具仅着内衣的瘦弱男子的尸体，头发已灰白，顶部已稀疏脱落，左肩胛插着一把刀。狄公用铲尖将头颅稍稍转了个面，以便让潘师爷能看见那张皱巴巴的脸。

“这是葛齐元？”他问。

潘师爷目瞪口呆地点了点头。狄公合上箱盖，将铲子扔在地上。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又扶正帽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珠。

“班头、衙役等人来后，”他对潘师爷道，“让他们把箱子起出来，原封不动地送到县衙。再叫一顶轿子，让女牢头押着葛夫人坐进去，将其抬到县衙，关进大牢。把事情的原本报告给滕县令。告诉他，我现在去抓孔山，即便他不是杀人凶犯，也可以提供有价值的情报。滕县令原本打算明晨赶去州府办事，现在出现了这么多新状况，我想他最好先在明天上午提审葛夫人。如果我逮住了孔山，我相信明天上午便能了结这个案子，然后再去平湖。我要先走了。您回到县衙后，最好拟写一份如何发现死尸的公文，明天我作为证人在上面签字。”

他和潘师爷告别后，便吩咐丫鬟领他出大门。

街上依旧很热，但他想，无论如何，强过在那个房内嗅闻腐臭味。他走了一段上坡路，到了城中心地带，疲惫不堪地拐进了去凤凰客栈的胡同。

屋内传出了小调和笑声。狄公感到很高兴，因为大家都在，他即刻就能从他们那里了解到孔山的情况。酒保开了门，依旧是满脸的不高兴。显然，他讨厌黑夜。

十四

厅内亮着六七支冒烟的蜡烛，呈现一种活跃的气氛。四个男人正赌得起劲，一见骰子出现好的组合，便念唱起来。在一旁观看的乔泰和童生也加入了他们的念唱。排军怀抱竹香端坐在藤椅上，一手搂着竹香的腰，一手为她哼唱的下流小调打拍子。狄公一露面，排军便嚷道：“喂，抓贼的，有没有逮住那个人？”

“别说逮住他，连他的鬼魂都没见着。”狄公不高兴地说道。

“但婊子说，她确实被你逮住了！”排军咧嘴而笑，“从今以后，咱俩称兄道弟，呃？咱们都是一家人！”他推开竹香，站了起来。接着，他在竹香的背上拍了一下，嚷道：“现在给我说说大胡子教了你什么新花招！”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狄公在靠窗的餐桌旁边坐下。乔泰站起身，从柜台拿了两只大酒杯。他一坐下，狄公便着急地问：“孔山来过吗？”

“他没在这里露面。”乔泰答道。

狄公猛地把酒杯放在餐桌上，怒声道：“你说得对，应该把他抓起来，放他走是一个严重的错误。我不明白他为何不露面。他是个精明人，应该清楚，既然县衙逮捕了冷青，也许很快就会宣布将他的财产没收，这样，那两张金票就不能在金铺兑现了。”他朝四个赌徒喊道：“喂，你们有谁能告诉我孔山的下落？”

秃子扭过头来看了看，摇了摇头。

“老哥，他没有固定的藏身处，即使有，也不会对我们说。我想，他就像虫子一样，缩在石头底下睡觉。”

众赌徒放声大笑。

“这家伙又做了什么肮脏事？”乔泰问。

“恐怕杀了人。”狄公回答。接着，他低声将葛府发生的事讲述给乔泰听。

他讲完后，四个赌徒也算清账目，慢悠悠地上楼睡觉。童生去了外面。酒保向狄公的餐桌走来，问他们需要什么，他们说什么也不需要，他就消失在柜台后面。“那家伙就睡在柜台里？”狄公吃惊地问。

“没错。”乔泰笑着回答，“柜台的第二层刚好可以容纳他的身体。至于孔山，说句十分遗憾的话，他肯定不是杀害葛员外的凶手，因为他绝没有胆量跳进河里。那条河我看见过，水流很急，到处是突起的怪石，有很多可怕的漩涡。那个人跳进河里，并顺着河水漂了一段路，然后平安地上岸。这说明他一方面非常熟悉河道的地形，游泳技术高超，另一方面又有惊人的胆量和恒久的耐力。大人，相信我的话，孔山肯定没有胆量那样做。”

“即便如此，”狄公道，“他也可能是那个跳进河里的人的同谋。只有他这种歹毒狡诈的人，才能设计出如此狠毒的伪装自尽的计谋。加之，他又偷了冷青的账簿，所以凶手作案时，他肯定在场。明天我就让潘师爷派出精干的衙役将这个恶棍逮捕。他既没拿到钱，又没对我们实施报复，是不可能就这样离开县城的。”

“提起同谋，”乔泰缓声说道，“我在面见葛夫人时，曾听她说过在等候另外一个人，但那个人并没有来。因为当时我误认她是高级妓女，所以以为她是指另一个嫖客。现在看来，那个人可能就是她的相好，也就是孔山的帮凶。天哪！这倒使我想起她说过的另一句话，她说她很快就要离开此地。”

“她跑不了了。”狄公冷声说道，“我已经将她关进牢里。显而易见，她对谋杀之事一清二楚。明天我请滕县令指派我一同审理此案，这样我就可以亲自审问葛夫人了。审问一结束，我就陪滕县令去平湖。”接下来，他为乔泰讲述了冷德和他的相好两次光顾风流场所、某个神秘的男人在后面盯梢的情形。他最后得出结论，那个女人根本不是滕夫人。“因此，”他道，“我对查清了葛齐元的案子感到高兴，否则真对不住滕县令。好吧，说说你下午有何发现。”

“我做的事很简单。午休之后，我离开客栈，那个可恶的童生执意要陪我走一段路。他十分诡秘地对我说他独自做了一笔大买卖，能赚二百两黄金。”

“除非他能活二百年！”狄公道，“我和他去沼泽时，他也说了类似的大话。关于排军，总兵府的人说了些什么？”

“像以往一样，”乔泰笑着回答，“我兜了点圈子才找到适当的人。募兵处的司录说逃兵的材料归军务处掌管，而军务处的参军又说这事得找募兵处。终于，一个机灵的尉官把我拉到一边，点拨我说：‘你要是死守在这里，恐怕头发白了也拿不到所需的材料。不如去找毛参军，他在西军丙营区干过，也许熟悉排军脱逃之事。’于是我便去找毛参军。这个毛参军是威平总兵府毛总兵的侄子，相貌极其威严，但实际上是个和蔼可亲的人。他说他对排军非常了解。在丙营区，排军是员骁将，作战英勇，深受下属敬爱。后来，来了一个姓伍的郎将，此人十分贪婪，经常克扣兵卒的军饷。有一次，一个兵卒为此而有微词，姓伍的知道后，便命排军抽那个兵卒一百皮鞭。排军不从，姓伍的就迁怒于排军，排军因无法容忍，遂将姓伍的打倒在地。鉴于打骂上司要受重罚，排军只好逃离了军队。嗣后，姓伍的私通外邦奸细一事泄漏，被斩去首级。毛参军还说，若是排军离伍后一直没有劣迹，他们将破个例，不追究他的脱逃之事。目前军队正需要他这样的人。倘若县令保荐，他可重新入伍，并晋升尉官。整个经过就这样。”

“你说的这些情况，我听了很高兴。”狄公道，“排军是个莽汉，但为人正直，我很想帮助他。嗯，那个算命先生的情况怎样？”

“他的确是个算命先生，一点也不用怀疑。这位老先生举止庄重，对自己的职业很虔诚。他认识葛齐元很久了，两人关系融洽。他说，葛员外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只是性情有点怪诞，遇见点事就大声嚷嚷。我把孔山的外貌向他描绘了一番，他说没见过这个人。然后，我请他也给我算一卦。他看了看我的掌纹说我将来会死在刀剑之下。我说：‘你算得丝毫不差，真是神极了。’然而，他不喜欢我的恭维。正如我原先说的那样，他对自己的职业很虔诚。”

“那么，这个疑团算是解决了。”狄公道，“我原来估计，凶手为了达到杀害葛齐元的目的，也许会预先收买那个算命先生，让他故意说这月十五是大难之日。好吧，我们该上床睡觉了，因为明天还要早起上公堂。乔泰，这是我们最后一晚睡在凤凰客栈。明天我不得不公开自己的身份，剩下的时光我们将住在县衙的客房里。”

乔泰拿起蜡烛，两人便上了楼。

他们觉得这间小小的卧室似乎比前一晚更热、更拥挤。狄公本想打开窗户，但污秽的窗纸上接二连三响起的微弱撞击声在提醒，外面密密麻麻的飞虫正等着发起攻势。他叹了口气，在硬板床上躺了下来，并拉紧身上的袍服，以防另一种虫子成群结队地从床板的缝隙里爬出来袭击。乔泰依旧躺在地板上，头靠近门。

狄公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不久，他觉得空气变得很闷，由于吹灭了蜡烛，撞击窗纸的飞虫少了，他便决定打开窗户。然而，他推拉了几次，窗框好像生了根似的。于是他从围领里取出发针，将窗纸戳了个洞，一股凉爽的微风便伴着月光，从洞口泻了进来。他觉得舒畅了些，便重新躺下，翻起围领盖住脸，以防蚊子噬咬。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实在疲劳，便渐渐入睡了。

除了有节奏的鼾声外，整个凤凰客栈一片宁静。

十五

乔泰猛然惊醒。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刺鼻味。虽然他随同狄公在城里生活了一年，但在绿林多年养成的机警依旧不减。他打了个喷嚏，脑中马上想到火，想到整个客栈是由木板构成的。于是他跳起来，以极快的速度抓住狄公的一只脚，整个身子向房门撞去。房门被撞开了，他拖着狄公倒在狭窄的过道里前行。黑暗中，他碰上了一个油滑的怪影。乔泰伸手一抓，怪影挣脱了，其后，像有人滚下了楼梯，一阵咕噜噜的响声过后，楼底传来了压抑的呻吟声。乔泰开始咳嗽。

他大声嚷道：“快起床！着火啦！”然后，他对狄公说道：“下楼，快！”

接着是一片混乱。当近乎裸着身子的男人骂着拥向楼梯口时，乔泰和狄公已经滑下了楼。在楼底，乔泰被一个人的身子绊倒。随即，他爬起来，跑上前一脚将门踢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连着咳嗽和打喷嚏。之后，他到柜台摸着一个引火盒，点亮了一支蜡烛。此时狄公也冲到了门外。他感到头晕、恶心，不过，打了几个喷嚏后，他觉得好多了。他望了望二楼，那里依旧是一片漆黑，整个屋子并没有着火，但他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回到屋内。这时，酒保蓬头垢面地出现在柜台后，又点亮了几支蜡烛。

烛光照亮了一个奇特的场景：排军浑身一丝不挂，看上去像一只巨大的毛猴。他和秃子并排站立，俯视着地上一个低声哭泣的怪人。三个赌徒仅穿着内裤，睡眼惺忪地面面相觑。竹香也是全身赤裸，她一面捏着遮挡阴部的窄小腰巾，一面瞪大眼睛，惊恐地朝地上呻吟的男人张望。场内唯有狄公和乔泰穿着完整的衣裤。

只见狄公俯身拾起一个竹制的吹管，这个吹管大约两尺长，末端系了个很小的葫芦。他匆忙看了看，便对孔山厉声喝道：“你把什么毒药吹进了我们房间？”

“那不是毒药，是催眠剂！”孔山哀声回答，“不碍事的！我不想伤害你们任何人！我的脚踝扭伤了！”

排军朝他的胸部狠狠地踢了一脚。

“我还要折断你身上的骨头，一根不留！”排军怒声吼道，“狗娘养的，你溜进屋想干什么？”

“他想偷我的东西。”狄公道。他对此时正在搜索门边一堆衣服的乔泰说：“可以把门关上了。这个坏家伙吹进房内的粉末已经消散了。”然后，他又对排军说道：“瞧，这个坏家伙脱光了衣服，浑身涂满油，为的是被抓住后能轻易地挣脱。他打算偷到东西后就逃走。”

“这就好办。”排军道，“我不喜欢杀人，但谁要破坏不许偷取同伴钱财这一规矩，谁就得死。我们把他干掉。不过，你先来审问，你有这个权利。”

他朝手下的人做了个手势。他们抓住孔山，将他以“大”字按倒在地，然后分别踩着他的手和脚。当秃子踩着那只扭伤的脚时，孔山发出杀猪般的叫声，但排军又开始踢他。

狄公扬起了手。他好奇地盯着这个伸开四肢趴在地上的人。瘦骨嶙峋的躯体上布满了一条条可怕的伤疤，这些伤疤似乎是用烙铁烙成的。乔泰走来，把刚刚从孔山衣服里找到的两个包袱递给狄公。狄公将那个很沉的包袱还给乔泰，打开了另一个包袱，只见里面是一本被水浸过的账簿。“这是从哪里偷来的？”他问孔山。

“我捡来的！”孔山尖声喊道。

“说实话！”狄公喝道。

“这是实话！”

“你去厨房取一把火钳，铲些红炭。”排军大声吩咐酒保，“我们不妨夹几块红炭放在这个孬种的肚皮上，这样不怕他不招。虽然闻起来有点不舒服，但做事嘛，不可能样样称心。”

“别烫我！”孔山发狂似的大叫，“我发誓，是捡来的！”

“在哪儿捡的？”狄公问。

“这儿！前几天晚上我来这里，见你们都睡着了，便将楼上各个房间搜了一遍。在那个女人的床铺后面，我捡到了这本账簿！”

狄公迅即将目光移向竹香，只见她抓着自己裸露的乳房，轻轻地发出一声惊叫。从她惶恐的眼神中，狄公霎时明白了一切。他急忙对排军说道：“不行，这个孬种在说谎。我最好和我的同伴一道，把他带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慢慢地审问。这儿人多嘴杂，恐怕会惊动左右街坊。我们带他去沼泽。”

“不，不！”孔山大叫。排军踢了他一脚，厉声喝道：“你这臭狗屎，竟敢诬赖我们的娘们儿！”

“这是实话！”孔山嚷道，“我撕了几页，又放了回去。今晚我来这里——”

狄公立刻脱下脚上的毛毡拖鞋，用较尖的一头堵住了孔山的嘴。“待会儿我叫你嚼舌头！”他说道。接着，他把孔山的吹管拿给排军看。“药粉就装在这葫芦里。”他道，“要是将它从门缝吹进房内，等到扩散之后，里面的人就会被麻醉。不过今晚这个孬种倒霉。他吹药粉时，恰逢我的同伴睡在地板上，头靠近房门，于是整个药粉落在他的脸上，呛得他直打喷嚏。不等药粉扩散，他就撞开房门，我们便冲到了外面。还有，我在睡觉前在窗纸上戳了个洞，因此不断有新鲜空气流入。要不然，此时大家还在熟睡，我和我的同伴也要被切断喉管了。喂，你是不是封住了我的窗户？”

孔山点点头。他用力鼓动腮帮子，想吐出嘴里的拖鞋。

“你吩咐人用油灰封住他的嘴，”狄公对排军说道，“再让他们做个简单的担架。我们用床旧毯子将他裹起来，抬着上路。要是遇见巡夜的，我们就说他得了传染病，抬他去看郎中。”

“秃子！”排军吼道，“松开那只脚，反正它动不了。去拿油灰。”然后他望着狄公：“难道你不需要带什么家伙？”

“我当过班头，知道怎么对付他。”狄公答道，“不过，你最好借我一把刀。”

“好！”排军道，“这倒提醒了我。就烦你割下他的耳朵和手指，我要把它们送给城里几个活得不耐烦的人，作为小小的警告。你把它们包在油灰里带回来，行吗？他的尸体，你们打算放在哪儿？”

“沉入泥潭。这样神不知，鬼不晓。”

“好极了！”排军感到很高兴。“一般我不喜欢在这里开杀戒。实在要开，就要干得干净利落。”

孔山鼓起两只惊恐、痛苦的眼睛。在三个赌徒的脚下，他的身子像鳗鱼一样扭动。秃子扯掉他嘴里的拖鞋，他开始发出不连贯的声响，但很快地，一团黏糊糊的油灰又封住了他的嘴。排军亲自拿细绳缚住他的手脚。竹香搬来一床旧毯子，帮助乔泰将他从头至脚裹了起来。两个赌徒临时扎了一副担架，用另外的绳子将他牢牢绑在上面。

狄公和乔泰把担架抬上肩。

童生进来了。他望着在场的男人和一丝不挂的竹香，吃惊地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小子，不关你的事！”排军吼道。然后他看着狄公，说道：“深夜沼泽地里不会有人来往，你可以慢慢地收拾他。这个丑八怪，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狄公和乔泰抬着担架出了客栈。胡同里静悄悄的，即便有人注意到不寻常的骚动，也不愿出来管闲事。

他们走了两条街，遇见几个巡夜的更夫。狄公对领头的客气地说道：“请帮我们将这个人送往县衙。他是危险的罪犯。”

两个壮实的更夫从他们手里接过了担架。

在县衙的正门口，狄公向睡眼惺忪的兵丁递上自己的名刺，请他唤醒潘师爷。两个更夫把担架抬进门楼后便离去了。不多时，兵丁提着一盏灯笼回来，身后跟着穿着睡袍的潘师爷。潘师爷吃惊地发问，狄公打断了他的话。

“我把孔山带来了。”他道，“您先让两个兵丁将他送到您的办公房，然后去叫滕县令。一切请容我稍后解释。”

两个兵丁将担架抬进潘师爷的办公房之后，狄公让他们去温一壶酒。接着，他和乔泰用排军给的那把刀为孔山松绑，并扶他坐在一张椅子上。狄公把椅子转了个向，让孔山的脸对着墙壁。孔山想抬手剥去嘴上的油灰，但原先绳子勒得太紧，手已经麻木了。他开始呻吟。桌上仅有的一支蜡烛映着他畸形的面颊和满是疤痕的瘦体。他的脚踝已经肿胀，脚不自然地弯着。

乔泰道：“他肿胀的脚踝倒使我有了一个设想。莫非那对相好去妓院时，就是他跟在后面？他会不会装成瘸子？如果真是这样，他一定装得很像。除此之外，他的身高、胖瘦都很相符。”

狄公猛地转身，紧紧盯着自己的随从。

“嗯，”乔泰退缩地说道，“这只是一个设想，不过我——”

“别说了！”狄公大声嚷道。他开始来回踱步，恼怒地喃喃自语。乔泰不悦地望着他，心想自己并没做错事。

狄公停止踱步。他神色严肃地说道：“乔泰，谢谢你，你的话使我明白了真相。我真傻，偏信一方解释……好啦，现在问题解决了。”

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急忙往外走，并示意乔泰留在孔山旁边。

滕县令同潘师爷一样，也穿着睡衣，两只眼睛因缺乏睡眠而红肿。他刚要问个究竟，狄公低声说道：“请将您的师爷支开。”

当滕县令吩咐潘师爷离去后，狄公继续道：“按规定，县令不能悄悄审问犯人，所以，滕大人您还是明天在公堂上审问他。不过，这个规定对我不生效，现在就由我来审问他。您站在他的椅子后面，不要让他看见您。”

一个兵丁用盘子托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走了过来。狄公从他手里接过盘子，回到了房内，然后把一张椅子拖到孔山旁边，拿起酒和杯子，坐了下来。滕县令和乔泰依旧站在桌边。狄公回过头，示意乔泰锁门后，便剥去孔山嘴上的油灰。

孔山用力张开那张歪嘴。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别……别……”

“孔山，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受到折磨。”狄公用柔和的劝慰口吻说道，“我是衙门里的探子，刚才在客栈把你从那些残酷的人的手中救了出来。来，喝点酒。”他把壶嘴塞到孔山的嘴里，让他吮吸壶里的酒。接着，他解下自己的围领，放在这个一丝不挂的人的大腿上。“待会儿我给你一件干净的衣服，再找个郎中给你治脚，你便能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你肯定很累。你的脚踝伤得厉害，对吗？”

这些截然不同于客栈野蛮行径的话语和行为令孔山完全放松了。他开始啜泣，两行眼泪滚下凹陷的面颊。狄公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长长的布包。他打开布包，将里面一把古香古色的短剑拿给孔山看。他以同样的劝慰口吻问：“孔山，这把短剑是不是挂在梳妆台上方？”

“不是的，它挂在床铺旁边，靠着那把古琴。”孔山答道。狄公又让他从壶嘴里吸了一些酒。

“我的脚踝！”孔山发出呻吟，“痛极了！”

“孔山，别着急，我们会给你治的。很快，疼痛就会消失。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受到折磨。以前，他们把你折磨得很厉害，是吗？”

“他们用烧红的火钳烫我身子，”孔山哭诉道，“可我并没有做错事，是那个女人叫他们这样干的！”

“孔山，那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如今你杀了一个女人。当然，杀了人就必须偿命，不过，我会想尽办法让你死得痛快。我保证不会让你受到折磨，没人会碰你一根指头。”

“是那个贱女人勾引我的！真的，她勾引我！就像那个婊子一样，勾引我！瞧他们是怎样对待我的，是怎样烫我的！瞧我这身伤疤！”

“孔山，他们为何烫你？”

“那时我很小，还是个孩子……我从那幢屋子前面经过，那女人在窗后朝我微笑。她要我进屋。真的，要我进屋。但我进屋后，那女人说，她只是觉得我那难看的模样很好笑……我搂抱她，她大声嚷了起来，我便卡住她的脖子……她抓起一把酒壶向我砸来。酒壶砸碎了，锋利的碎片划破了我的脸，刺伤了我的眼睛。那伤口，你可以从我脸上看到，多么深！然后，那些男人进来了。她大嚷着我想强奸她，他们就把我打倒在地，用烧红的火钳烫我身子……再后来，他们去叫衙役，我设法逃了出来……”

他伤心地啜泣。狄公默默地又让他吸了一些酒。孔山开始全身颤抖，他战战兢兢地说道：“我发誓……再也不碰女人……这些年来我没碰过一个女人……直到另一个婊子勾引我……我本不想……真的，我只要钱。请相信我的话。”

“孔山，你以前去过县令大人的府邸吗？”狄公不动声色地问。

“只去过一次，也是在午睡的时候。那时候去最好，晚上有守卫的兵丁。我是从紧急通道进去的。她在书房，卧室里没人。我在室内搜索，找到了梳妆台后面的钱柜。后来，我听见有人来了，就从那扇小门到天井，上了屋顶，爬到无人的后街，吊了下来。”

“这一次是怎么进去的？”

“从屋顶和天井。我把药粉从那扇小门底下吹进室内，等了一会儿，我再推门进去，发现那个丫鬟已经躺在竹榻上不省人事了。接着我发现她躺在床上，也被麻醉了。这个婊子，居然一丝不挂。我说过，本来我不想干那事，可……我实在忍不住。她干吗不把身子遮盖起来？干吗要像娼妓那样赤裸地躺在那里？她是在勾引我，玷辱我！而且她神态安详，双目紧闭，分明是在向我发出讥笑！我拔出短剑，从她那可恶的乳房插了进去。我要将这个可恶的下流女人碎尸万段，要将她剁——”他突然停住了。大汗顺着骷髅似的面颊往下淌，迅速流过油腻腻的胸脯。他一面抬起那只独眼，发狂似的盯着狄公，一面继续轻声说道：“这时屋内某处响起关门声，我连忙退到梳妆室。丫鬟依旧不省人事，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临近。我将葫芦里的药粉尽数吹出，逃到天井，关上那扇小门。然后，我爬上屋顶，跌跌撞撞地往前，直到看见那家茶馆。那时天色尚早，露天茶座只有店小二一人。我对他说我不舒服，便倒在一张椅子上。喝了几杯茶之后，我身体有些恢复了。我知道，我得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离开这个羞辱我的地方……我得尽快拿到冷青的钱……远走高飞，洗净身上的污秽。这时，你们俩来了。其后你又离去。我仔细观察了你的同伴。你回来后，我又观察你，观察你们的一举一动。我知道，你们可以从冷青那里拿到钱，便跟随你们到了那家客栈——”

“这个我已知道。”狄公打断了他的话，“我还知道你是怎样拿到那本账簿的。你在那个姑娘的房内发现那本账簿，先撕下几页，今晚又把它偷了出来。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如何让你死得轻松。我已想好，将你杀害滕夫人的罪设法定为一般谋杀。你要是承认自己还强奸了她，孔山，你就会受到折磨。他们会判你凌迟之刑。你是知道这刑法的。首先，他们一块块地割下你的胸脯肉再——”

“不！”孔山尖声嚷道，“帮帮我！”

“是的，我会帮你。不过，孔山，你得听明白，不折不扣地按我说的去做。你得这样招供：你打听到滕夫人经常去北门外乡下看她的姊姊，于是从天井进去，见丫鬟不在，遂上前敲门。你欺骗滕夫人说她姊姊惹了大祸，要她带十两黄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甚至对她丈夫也不要说，速去商量如何处理此事。滕夫人信了你的话，带上黄金，与你一起从秘密通道离开了县衙。因为是午休期间，街上没有人。你领着她穿过无人的废墟到了沼泽。这时，你要她交出黄金和身上的首饰，她大喊救命，你因为怕人听见，便拔刀威胁，不许她吭声。没想到她想夺你的刀子，两人便扭打起来，不知如何，你将她刺死了。然后你扯下她的耳环，卸下她的手镯，拿起她那裹有黄金的包袱，跑了。那些黄金你花掉了，但那些首饰你不敢处置。看，这就是那些首饰，届时它们会被拿出来当作证物。”

他从衣袖取出耳环和手镯，将它们一一拿给孔山看。之后，狄公又说道：“孔山，你就这样招供，我保证他们不会打你，不会对你施酷刑。你将被斩首，但瞬间就会死，之后，一切烦恼都没了，再也不用担心什么。待会儿他们给你准备床铺，请郎中给你治脚，你就可以舒服地睡上几个时辰。到了明天提审的时候，你招供上述情况。其后，一连许多天，再也没有人会打搅你，你将可以安安静静地休息许多个日日夜夜。”

这个瘦骨嶙峋的人没有吭声。他的头慢慢地垂到胸脯，已经筋疲力尽了。

狄公站了起来。他对乔泰轻声说道：“你叫两个兵丁把他送到牢房关起来。务必让郎中给他治脚，让他按时服药。”他朝滕县令招招手，示意他一道去外面。

滕县令的脸色十分苍白。他刚要表示感激，狄公打断了他的话：“我希望您允许我今晚待在县衙。”

“可以，当然可以！狄大人，一切随您的愿。”滕县令领着他走到外面的院子，“狄大人，我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能理解。”狄公冷冷地回答，“请您吩咐潘师爷马上给我派十二个衙役，我要他们立即逮捕两个人。一个是这儿的黑帮头子，名叫排军，另一个是名童生，名叫徐梁的小流氓。”

“没有问题。”

滕县令击了一下掌，潘师爷忐忑不安地走了进来。他吩咐潘师爷替狄公准备客房，并听候狄公的捕人命令。接着，他苦笑着对狄公说道：“狄大人，您若是在这里长住下去，我的牢房怕是要爆满了。”

“明天上午我们提审犯人。”狄公无动于衷地说道，“我请求您一开始就让我同您一起审理，这样我可以亲自向犯人提问。明天见！”

他向潘师爷和乔泰下达了命令。之后，一个奴仆领他去大客厅后面的客房。

客房既大又舒畅。他坐在椅子上，漫无目的地看着两个奴仆点亮香案上的银座蜡烛、拉开雕花床铺的帷帘。老管家托着一个装有热茶、糕点的大盘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奴婢。这个奴婢把一件干净的睡袍挂在红漆衣架上。接着，老管家给他倒了一杯茶，又在侧墙的长轴立幅山水画前燃了一炷香，之后躬身道了晚安，遂离去。

狄公仰靠椅背，慢慢地喝茶。嗣后，他疲惫地抬起左手，从衣袖里取出了孔山的吹管。他叹了一口气，将吹管搁在茶几上。他本应该估计到有这种可能的。整个过程中，丫褽都在酣睡，甚至连滕县令失手打碎花瓶的声响也听不见，而且滕夫人死后神色安详。获知这些事实后，他应该立刻做出判断：她们被麻醉了。而滕县令并没有发作疯病，他是吸入过量的催眠剂晕倒了。孔山逃离前，曾在梳妆室释放了大量的催眠剂。滕县令进入梳妆室，从半开的门缝看见他的夫人躺在床上时，她已经死了。

县衙外依稀响起更夫敲击木锣的声音。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放亮了。他想，怕是睡不安稳了。

他的视线移向墙角一个小巧雅致的竹书架。他站起身，从上面选了一本缎面精装书，翻开后，他发现这是滕县令的豪华本诗集。他鄙弃地哼了一声，将它放了回去。接着，他随意抽了一本，坐了下来。这是一本佛经。他慢慢地诵读开头几句：

生乃罪孽；

活乃罪孽；

死而不入轮回，乃脱离尘世苦海之独径，是谓大圆满。

他合上书。作为孔夫子的信徒，他并不赞成佛教的观点。不过他刚才诵读的那几句，恰好是他此时心境的绝妙写照。

他坐在那里，书放在膝上，渐渐入睡。

十六

天刚放亮，狄公尚未梳洗完毕，乔泰即来上报。他对正在梳理胡须的狄公说道：“排军和童生已被锁入县衙大牢。起初秃子等人拔刀护着排军，一场恶战眼看就要发生。但排军喝退了他们：‘我不是说过，不许动刀子。我走了，秃子做你们的头。’然后，他让衙役戴上镣铐。”

狄公点了点头，说道：“我再派你干件事。你向兵丁借匹马，赶往北门外滕夫人姊姊的宅邸，查明滕夫人的另外两个姊妹住在哪里。还有，回来时，找家好的绸布店，买两套贵夫人穿的高级绸衣。这是买绸衣的银两。”他给了乔泰十两纹银，继续说道，“要是你回来时提审还未结束，就站在我的身后看审讯。”

乔泰立即告辞，为的是能赶回来看提审。狄公饮了一杯热茶后，便前往潘师爷的办公房。

潘师爷说，滕县令已经吩咐把上午升堂的准备事宜交给狄公。狄公问：“您是否写好了发现葛齐元尸体的呈文？”

潘师爷递给狄公几页公文纸。狄公从头至尾仔细地阅看，改动了几个句子，把此事的功劳全归于潘师爷。然后，他签上章，一面把呈文还给潘师爷，一面道：“滕县令请我一同审理，而他将亲自审问孔山，我只在罪犯试图抵赖时才插言。然后，我将独自审问葛夫人。再后，滕县令和我一道审问钱庄掌柜冷青。这里有两张金票，面值均为三百五十两黄金。这些黄金系冷青侵吞葛齐元的赃款，约占总数的三分之二。它们理应归还葛府，你在收款人一栏填上葛府。”然后又从袖中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这个布包是乔泰在孔山的衣袖里找到的。狄公打开布包，继续说道：“这里还有四根金条，总计重二百两。本来它们是葛齐元的备用金，后来被孔山窃去了，所以也应归还葛府。冷青还有三百两黄金的赃款，存在天余金铺。你将它们暂时充公，等适当的时候再归还葛府。”

潘师爷一一写下收条。他一面把收条递给狄公，一面带着感激的笑容说道：“大人，您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就查明了罪犯，还追回了赃款，真是不可思议！”

“那是因为运气好。”狄公含糊地回答，“您能否借我体面的袍服和帽子，供我上公堂之用？”

潘师爷叫来了一个书吏。这个书吏回来时拿着一件蓝色的花锻长袍和一顶饰有金边的绒帽。狄公罩上长袍，将原来的旧帽塞进衣袖，戴上那顶金边绒帽。在完成得体的打扮之后，他回到客房，吩咐管家简单准备点早膳。

他放下筷子，走到客房后面的小花坛旁，反剪双手，开始绕着花坛漫步。他觉得十分疲倦。终于，县衙门楼里的铜锣敲了三下，上午的升堂就要开始了。

滕县令正在公堂后的公事房内等候狄公。他穿着绿官袍，戴着黑纱帽。两人一道掀开绣有麒麟图案的帷幕入座。滕县令坚持要狄公坐在他的右侧。

前一晚葛府发现葛齐元的尸体以及葛夫人等人被捕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县城，所以公堂上挤得水泄不通，许多人无法在里面挤占一个位子，只好站在门外。

滕县令宣布升堂。接着他宣布狄公与他一同审理，并填写有关表格。他拿着毛笔问：“狄大人，您希望一同审理几日？”

“一天，”狄公答道，“即今日。”

滕县令在案牍上一一签章，然后把它们递给狄公。狄公接过后也一一签章。接着，滕县令下令将孔山带上公堂。孔山受伤的脚踝已经上了夹板，两个衙役不得不搀扶着他。他的面容看上去如同死了一般。狄公想起在露天茶座第一次看见孔山时乔泰说过的一句话：“他就像一条刚脱壳的小爬虫。”

滕县令依照惯例问了孔山的姓名、职业之后，述说他犯有谋杀罪和盗窃罪。孔山按照狄公教的话一一招供。凡是他忘了的地方，狄公通过巧妙的发问，使他予以补正。

接着，书吏宣读孔山的供词。孔山听了后说一字不差，并在上面画了押。滕县令宣布上述两罪成立，判处孔山斩首，衙役便将他带回大牢。孔山将在牢中等候刑部下达批文，秋后问斩。堂下人群中响起一阵嘈杂声，有人痛骂罪犯凶恶，有人对滕县令表示同情和钦佩。

滕县令拍了一下惊堂木。狄公对他轻声说道：“请马上带上葛夫人。”

于是滕县令下令带上葛夫人。不多时，女牢头领着葛夫人出现在公堂上。此时的葛夫人只在脑后盘了个简单的发髻，上面插了把绿玉梳子。她穿着素白的袍服，既没搽胭脂，又没抹口红，看上去就像一个庄重的主妇。当她慢慢地跪在堂前时，狄公心想自己是否弄错了。狄公道：“葛夫人，昨晚潘师爷和我一道，当着你的面，从你丈夫卧房的地底下掘出了他的尸体。人证俱在，不容抵赖。现在，我要你从实招来，本月十五日晚上，你丈夫从花园凉亭离席进屋后，情况究竟怎样。否则，将重重治罪。”

葛夫人抬起头，以柔和清晰的嗓音说道：“小妇人有罪，小妇人没有说实话。望大人念小妇人为孤苦伶仃的寡妇，恕小妇人罪过。”

她停了一会儿，人群中响起微弱的同情声。滕县令拍了一下惊堂木，喝令肃静。葛夫人继续道：“提起那情景，我不由得痛苦万分。为此，我不知做了多少噩梦。那天晚上，我从自己的房间去他的卧室，想看看奴婢是否忘了给他铺床褥。我站在茶几旁边，突然觉得房内有人，一转身，见床帘开了，蹿出一个男人。不等我叫喊，他就举起一把亮晃晃的刀子。顿时，我吓蒙了。他一步步走来——”

“夫人，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狄公打断了她的话。

“大人，他的脸上系了条薄薄的蓝纱巾。他又高又瘦，穿着……我当时吓蒙了，没留意……对了，他好像穿着蓝衫，一副工匠打扮……”

狄公点点头，她继续道：“他走到我身边，低声喝道：‘你要是敢发出一点响声，我就……’他用刀尖抵住我的胸部。之后，他继续压低嗓音威胁道：‘很快，你的丈夫就要进屋了。你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他说话，随他做事。’不一会儿，屋外响起了脚步声。声音由远至近，渐渐到了平台。那个男人迅即跳到门边，靠着墙壁。我丈夫进了门，看见我，刚要说话，那个男人突然将刀子刺入他的背部……”

她双手捂住脸，开始啜泣。狄公示意班头给她端来一碗浓茶。她接过茶后，一饮而尽，继续说道：“我当即晕死过去。等我醒来时，发现丈夫的尸身不见了，只有他的袍服和帽子放在椅子上。接着，那个男人穿上他的袍服，戴上他的帽子。那副脸孔，那副遮着纱巾的可怕脸孔，居然出现在我所熟悉的丈夫的袍服上方……还有那血，纱巾上满是血……那个男人低声喝道：‘你丈夫死了，自杀了，懂吗？你要是胡言乱语，我切断你的喉管！’他蛮横地把我朝门外推去。我跌跌撞撞地顺着无人的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还没来得及躺下，就听见奴婢们在外面花园大叫，说我丈夫跳到河里淹死了。我想说实话。大人，真的，我想说实话。然而，一想到那副遮有面纱的脸孔，想到面纱上的污血……我就害怕了，于是打消了上公堂的主意。大人，我知道我有罪，但我怕……”

她再次啜泣。

“夫人，你可以退到一边了。”狄公道。女牢头把葛夫人扶了起来。她依旧站在堂前左侧，靠书吏的案桌而立，两眼茫然地望着前方。狄公俯身对滕县令道：“现在请传徐梁上堂。”

两个衙役将徐梁带到堂前。他穿着短褂，领口敞开，下身是蓝便裤。在狄公眼里，他依旧和在凤凰客栈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乖戾。童生看见狄公，愣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葛夫人。葛夫人对他冷目而视。他慢慢地在堂前跪下。

“将你的姓名和职业报来。”狄公道。

“小人姓徐，名梁，”他不慌不忙地回答，“为本县童生。”

“好一个童生！”狄公怒声说道，“你既为读书人，为何犯下如此大罪？刚才那个夫人已经全招了！”

“小人不知大人指的是何罪，”童生镇静地回答，“也根本不认识那个妇人。”狄公颇感意外。他满以为，童生看见他坐在台上，又突然和葛夫人碰面，马上就会招供的。显然，他低估这个小伙子的能力了。他冷冷地说道：“徐梁，你起来，好好看看那个妇人！”然后，他问葛夫人：“这个男人是不是杀害你丈夫的凶手？”

葛夫人朝童生看了一会儿。两人的目光刚接触就分开了。之后，她不慌不忙地回答：“大人，我无法辨认。我说过，凶手脸上系着纱巾。”

“我是看你丈夫已故，”狄公道，“想千方百计地给你洗脱罪名，因此带上一个嫌疑犯让你辨认，哪怕他矢口抵赖。既然你无法辨认，也就无法证明你刚才说的是事实，我们只好拿你问罪。葛夫人，本县现在认定你和一个目前尚不知姓名的男子共同谋害你的丈夫。班头，释放证人徐梁！”

“等等！请让我想想！”葛夫人嚷道。她再次望着童生，抿了抿嘴唇，犹豫片刻后说道：“嗯，个头差不多……相貌嘛，我当然说不上——”

“夫人，这样还不够！”狄公迅即说道，“你必须提供具体的证词。”

“好的，”葛夫人以讨好的口吻说道，“既然纱巾上满是污血，那么……”她突然望着狄公，道，“他若真是凶手，头上应该有伤疤。”

狄公朝班头做了个手势。班头夹紧童生的两只臂膀，将他的头猛地往后一拉。额发掀开后，露出一条十分明显的疤痕。

“正是他。”葛夫人轻声说道，双手捂着自己的脸。

童生想挣脱。他气得脸色发紫，破口大骂：“好一个狠毒的娼妇！”

“这个人疯了！”葛夫人嚷道，“大人，别让这个乞丐胡言乱语。”

“乞丐？”童生尖声叫了起来，“难道不是你乞求我，乞求我爱你的吗？只可惜我当时太傻，没有看清你的狼心狗肺。原来你是利用我，利用我杀死你的丈夫，等拿到他的钱之后再将我甩掉。毫无疑问，正是你拿了那二百两黄金。”

葛夫人刚要申辩，童生继续嚷道：“你不用抵赖！听着，爱我的年轻姑娘多着呢，我是出于无奈才同你睡觉的。你的年龄比我大一大截，想到这个我就恶心。但是，我太傻——”

“徐梁，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葛夫人哭喊道。她抓住身后的桌沿，以便支撑自己的身子，然后继续说道：“你应该知道，我是爱你的……”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她柔声说道：“不过，我也许感觉到了……是的，我一直有这种预感……但我不想承认，总以为你其实也是爱我的……”突然，她发狂似的大笑，“甚至刚才，我还以为你会为了救我而牺牲自己呢！”笑声变成了啜泣。她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来望着狄公，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男人是我的相好。他杀了我的丈夫。我是他的同谋。”她再次看着童生，此时他完全惊呆了。葛夫人柔声说道：“徐梁，咱们俩……终于……走到一起了。”

她靠着案桌，闭上眼，不停地喘气。

“徐梁，还不快快招来！”狄公道。

童生吃惊地摇头，嘟囔道：“这个女人……愚蠢的女人……毁了我！”

衙役们粗暴地让他跪了下来，他用嘶哑的嗓音说道：“不错，我杀了葛掌柜，不过是她让我干的，我只是想在那里行窃。客栈里的人老是嘲笑我，说我没有一点用处。我看到葛府墙外有棵树，心想进去行窃应是易如反掌。我要让那些人知道，我并不是吃素的，我要露一手给他们瞧瞧。大约两个月前，我打听到葛掌柜要外出几天，于是轻松地翻过墙，进入一个房间，暗中摸索。突然，我撞着了一个女人。我怕极了。天哪，第一次行窃就如此晦气，他们不是说主人外出，厢房无人吗？我抓住她，用手捂着她的嘴。月亮出来了，两人相互对视。我紧张地威胁说：‘把钱交出来！’这时，我觉得她的嘴唇在我手心蠕动，就把手移开了。谁知她一点都不害怕，反倒笑了起来。那天晚上，我就在那里过夜，直到天放亮，她才给了我一些钱放我走。”

他停下来，用手抹了抹脸。狄公道：“葛夫人，你有何话要说？你要是不吭声，本县就认定他说的是事实。”

葛夫人一直盯着童生。此时，她无力地摇了摇头。

“继续说！”狄公对童生喝道。

“后来，我经常和她相会，她和我说了很多她丈夫的事。这个老头儿很有钱，也很吝啬，从来不肯多给她钱。我说我不喜欢这样喂小鸡似的每次给我这么点钱。然后她说，她丈夫的钱柜里总是放着二百两黄金，我们可以将他除掉，带上那些黄金远走高飞。二百两黄金的确很诱人，但谋杀不是那么简单的。我说，要干就得干得漂亮，须从长计议。然而，她不断催我，说对于现在的生活已经腻烦了。于是，我想出了一个计策。我交给她一盒砒霜，要她每隔一天，在她丈夫早晨喝的茶里放一点，使他闹胃痛。同时，我还给了她一包止痛药。那个老笨蛋见她小心伺候，还不知多感激呢。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谁叫他娶了一个如此下流的女人！”葛夫人轻轻地啊了一声。童生没有理睬她，继续说道：“几天前，她对我说，算命先生断言本月十五日她丈夫有难。当然，这完全是胡言，不过我们倒可以利用它来实施我们的计划，使它成为一种自杀的动机。于是她哄骗葛老头儿在那天晚上请客吃饭。在他去凉亭吃饭前，她让他服了较多的砒霜。我翻过了墙头。当时府内的奴仆均被派到另一侧厢房帮厨。我们把床铺移开，在地上挖洞，再把床铺移回原处，使撬起的地砖和挖出的泥土不被看见。接下来，我们只有等待。当时我很害怕，然而她格外冷静。终于，我们听见了脚步声。我闪靠墙壁，老头儿走了进来，她甜蜜蜜地说：‘怕是你的胃痛又犯了。来，给你服药。’老头儿说：‘你真好，总是对我这样体贴。可那几个朋友还笑我性情乖张。’从他的背后，她望着我，并点了点头。我想，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便跳上前去，将刀子戳进他的后背。幸好，没流太多的血。我们扒下他的袍服，她发现在他的袖子里有一个封了口的信封，就把那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说：‘拿着，说不定里面装着银票。’于是我就将它放进了衣袋里。接下来，我们把老头儿的尸体搬进衣箱，又将衣箱放入洞内。我铲好土，铺好地砖，同她一道把床铺移了回去。当我穿上老头儿的衣服时，她突然抱住我，说：‘和我亲热一下。’我回说，还得准备下一步呢。这是什么时候了，她居然想干那件事。我戴上老头儿的帽子，这时，她说：‘月亮出来了，他们会认出你的。’她拿起一把剪刀，拨开我的头发，在头皮上划了一道口子。顿时，上面血流如注。我抹了些血在脸上，跑进了花园。在凉亭里的人清楚地看见我之后，我向河岸跑去，跳入了河中。我从小在河边长大，对河的情况很熟悉。不过，要知道，河水很凉，又穿着袍服，游到岸边并不是那么容易。当眼前出现一片灌木丛时，我高兴地爬上了岸。接着，我捆好老头儿的衣服，又将他的帽子扔进水中！并爬进灌木丛拧干自己的衣服。”

他说到这里，得意地看了看身后。狄公知道，这个误入歧途的小伙子，正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暂时忘却了恐惧，而在为自己所谓的才干感到骄傲。此时，他实现了所谓的理想，当了一个凶残的罪犯。狄公已经获知了所需的一切，本可责令童生停止叙述，在供词上画押。然而，他决定让他继续说下去。他确信，虽然这个小伙子卑鄙地杀害了一个没有自卫能力的老头儿，但教唆他的是那个女人。世上有许多罪恶，比单纯的谋杀更可恨。瞻望未来，自己任重道远。

童生要了口茶喝，又吐了口唾沫，继续道：“我回到客栈，打开了那个信封，但里面根本没有银票，只有一本写满数字的账簿。我想，就把这本账簿拿给她看，说不定她能根据它找到老头儿在别处存放的银票。第二天，我去见她，我们一起打开钱柜发现里面并没有二百两黄金。当时，我应该想到她其实早已把黄金拿走了。可是我没这样想还傻乎乎地帮她到处寻找。当然，我们一无所获。我给她看账簿，但她怎么也看不明白，我们只好作罢。她说再去找找那些黄金，它们肯定在家里，要是找不到她就变卖首饰，一旦拿到所需的银两，两人就走。我想，这样也好，这个县城我已经待得腻烦了。等上了路，我把她卖到妓院，说不准能换回一根金条。虽说她已是徐娘半老，但还懂得讨男人的欢心。我回到客栈后想扔掉那本账簿，但转而一想，觉得还是留着，等日后还可以找出来好好琢磨。于是，我把它交给客栈的姑娘，让她替我保管。要知道，她也喜欢我。平时那些男人总是在我的房内乱转。我想要说的就这些。”

狄公朝书吏做了个手势。书吏起身，高声宣读他所笔录的童生供词。童生说句句属实，并在供词的每一页上画押。之后，班头把供词拿给葛夫人，她也在供词上一一画押。

狄公对滕县令说了几句话。滕县令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本县现已查明，葛氏梅花并奸夫徐梁，共同谋害绸布商葛齐元，罪当处死。等刑部批文下达时，将会根据各自罪行决定执行方式。”

他拍了一下惊堂木，葛夫人和童生便被带离公堂。

十七

人群中泛起嗡嗡的议论声，滕县令不得不连拍惊堂木。狄公突然发现面前有杯茶。他回头一看，见乔泰站在旁边。显然他已来了一些时候，他的神情有些沮丧。狄公想，乔泰的感情经历总是这么不顺利。他呷了几口茶，对滕县令说道：“请宣布提审钱庄掌柜冷青。”

班头去牢内带冷青时，狄公取出袖中的账簿，把它递给滕县令，道：“这就是徐梁说的那本账簿。冷青在上面亲笔记载了自己所骗取的葛齐元的钱财。”

冷青陈述了自己的姓名和职业之后，狄公道：“你可知罪？你长期利用合伙人的身份，从已故葛齐元那里骗取了大量钱财，总数达黄金一千两。这些赃款都由你本人记在这本账簿里。本县将细查一切有关单据，确认犯罪事实。不过，现在你可以从实招供。”

“我承认我骗了葛齐元的钱。”冷青的语音显得很疲惫，“我对不住自己的合伙人。不过我终于知道，他的死不是我造成的，这颗心终于能放下了。”

“你同样对不住自己的债主！”狄公冷冷地说道，“那天，你根本没有把自己的债务当一回事！待借契到期后，各个债主可以向本县递交诉状，要求索还。”他转身看着滕县令，问：“我想将罪犯关押在牢，等细查一切有关票据之后再审。您看如何？”

“如此甚好。”滕县令回答，“冷青，本县认定你犯有欺诈罪，暂且以此罪监禁。待调查完毕，再提审定罪。现在将囚犯押回牢中！”他连拍三次惊堂木，结束了上午的升堂。

两位县令掀开绣有麒麟的帷幕去办公房，后面跟着潘师爷和乔泰。

滕县令带着倦怠的笑容说道：“狄大人，多亏您帮我解决了一切难题。我现在去书房换装，您在此休息片刻后，请来书房和我一道饮茶。既然我们不用去府衙，那么有的是时间。这几天我们好好安排一下，做几次旅游。我很想带您去山中观赏一些名胜古迹。”

说完，滕县令便施礼而去，潘师爷也跟着起身告辞，因为他得去自己的办公房将提审记录整理成公文，上报府衙。狄公刚在椅子上坐下，乔泰便把一个大花布包放在桌上，道：“大人，这是您要买的绸衣，件件都是上等料子。我去了滕夫人姊姊住的庄园。那地方真不错，很气派，那万贯家产全属于她一人。她只有滕夫人一个妹妹。奴仆们还说，冷德经常去庄园居住。他在那里摹了几幅风景画，这些画全挂在客厅。对于他的死，他们都感到很伤心。”

狄公点点头，他捋着胡须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乔泰问：“大人，您怎么知道是童生杀害了葛齐元？”

狄公猛地从沉思中惊醒。

“嗯，你问的是童生？他至少有四点值得怀疑。其一，你和葛夫人的事表明，她对丈夫不忠。顿时，我推测她应该有个相好，而这个相好很可能与葛齐元的死有关。事实上，那天晚上葛夫人等的就是童生。但童生未能赴约，因为要领我去沼泽地；其二，他在路上对我夸口说，要独自做一笔大买卖。后来，他又对你说，马上就要赚二百两黄金。而冷青和孔山都说过，葛齐元的钱柜里有二百两备用黄金；其三，那天晚上，我们刚到凤凰客栈，秃子挥拳朝童生脸上狠狠一击，童生脸上便鲜血直流。这时秃子说，他发现童生的额头上有一道刀疤；不过，最有用的是第四点，即最后一点，突然一下子，我把所有的疑点都联系起来了。也就是孔山说自己是在竹香的床铺后面发现了冷青那本被水浸过的账簿这件事。我已经注意到竹香喜欢童生，当孔山说那句话时，竹香朝我露出了恳求的目光。这表明她确实替童生保管了那本账簿，但不想让排军知道，因为排军只愿意她陪伴自己和秃子等少数可靠的朋友，不许他人沾边。当然，到外面接客除外。啊！差点忘了，排军还在牢里。你吩咐班头把他带到这里。”

班头带来排军，让他跪在狄公的座椅前面。狄公示意班头退下，对排军道：“老弟，站起来。咱俩谈一谈。”

排军不悦地蹙眉盯看狄公和乔泰。他皱了皱眉头，讥讽地说道：“原来你真是抓贼的，他是你的走狗。这年头，究竟能不能相信人？”

“我之所以乔装打扮，”狄公道，“是因为需要你帮忙破获一桩棘手的案件。你确实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对你的信任深表感谢。我注意到，你管理手下纪律严明，只让他们干一些乞讨之类的事，不许他们违法乱纪。我还向军务处打听了你在军队时的情况。”

“真想不到！”排军嘟囔道，“这简直是要我的命。反正，正人君子不会干这种事。”

“别说了，好好听着！”狄公不耐烦地说道，“我想好了，你应该回军队。秃子按你说的做他们的头。这里有一封给总兵府的信，信里说，鉴于你为县令做了很多有益的事，特推荐你重新入伍，并晋升尉官。现在，你就拿着这封信去总兵府募兵处。”

“最好把信交给毛参军。他了解你。”乔泰插话。

“那么你就把信交给毛参军。”狄公继续笑着道，“你重新入伍后，应该戴上头盔，披上铠甲，佩上宝剑，去看竹香，让她继续留在你身边。刘尉官，她是个难得的好姑娘，而且她也需要你。”他从桌上拿起乔泰替他买的一包绸衣，递给排军，道，“这是我送给她的小礼物。我要她打扮得像一个尉官的妻子。请向她表达我的歉意，我无法履行先前的诺言。”

排军把信塞在腰里，又将衣包夹在满是肌肉疙瘩的胳膊底下，然后吃惊地望着狄公。突然，他的脸上一亮。“天哪，尉官！”他说着，转身冲了出去。

“这就是您捕获他的缘故。”乔泰咧嘴而笑。

“你想想，他会自愿来县衙吗？”狄公问，“而且我也没有时间去找他，我们马上就要动身离开这里了。你派一个衙役去飞鹤客栈，把我们扔在那里的衣服取回来，然后吩咐马夫给我们挑选两匹好马。”

狄公即刻起身脱去官袍、官帽，然后戴上自己那顶旧的黑帽，离开办公房，穿过中心大院，到了滕县令的私宅。

十八

老管家前来迎接狄公，领他进书房。

滕县令已经换了便服。他请狄公一道在木榻上坐下，又吩咐老管家离开书房，这不禁使狄公想起两人第一次会面的情景。滕县令给狄公倒茶的时候，注意到这位同僚正望着原先立靠漆画屏风的那面墙壁出神，于是，他苦笑道：“我已经叫人把屏风搬到储藏室了。您一定会明白，因为它给我太多的——”

狄公猛地放下茶杯，厉声道：“求求您，别再重复那个漆画屏风的故事。一次已足够了。”

滕县令见狄公突然发怒，愣了半晌。之后，他问：“狄大人，我一点也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一清二楚。”狄公冷冷地回答，“那个故事令人特别伤感，您也讲得格外生动，我听了之后可说是感慨不已。不过，它从头至尾都是编造的。仅举一例，您已故的夫人只有一个姊妹，可您说成三个。”

滕县令的脸色发紫。他想说些什么，但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狄公站起身，朝敞开的窗子走去。他反剪双手，注视着窗外摇曳的青竹枝叶，然后继续背朝滕县令，说道：“您所谓的对夫人银莲的爱，也同漆画屏风的故事一样，是编造的。其实，您只爱一个人，那就是您自己。当然，还有您的诗名。您是一个极端自负、自私的人，而且绝没有任何疯病。不过，我怀疑，这种个性造成了您在另一方面的欠缺。迄今，您没有育得一男半女，也没有另娶妻妾。您利用这个欠缺制造了‘生死伉俪’的虚名。我虽厌恨通奸的女人，不过，我敢说，她作为您的夫人，生活是非常不幸的。”

狄公停了停。他只听见身后，滕县令在急促地呼吸。

“有一天，”狄公继续道，“您开始怀疑自己的夫人与年轻的画家冷德有不正当的关系。她想必是在姊姊的宅院和他相识的。我想，两人之所以相互产生好感，是因为彼此的生活都有阴影。他知道自己活不长，而她嫁给了一个冷酷的丈夫。您为了证实自己的怀疑，悄悄跟踪他们到了西门附近的妓院，窥视他们的一举一动。您虽竖起围领遮挡自己的脸，但跛脚仍给鸨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潘师爷曾告诉我，大约在那个时候，您扭伤了脚踝。您利用暂时的跛脚极巧妙地掩饰了自己的身份，因为旁人通常只注意跛脚，而忽略了其他特征。而且一旦扭伤痊愈，您也不再跛脚。起初，我根本没有想到是您。直至昨晚，我听到随从乔泰对孔山扭伤脚踝发表了一点看法，又联想起潘师爷的话之后，才恍然大悟。

“当今天下太平，女子的贞洁关涉三纲。依大唐律令，奸妇、奸夫一并处死。本来，您已拿到真凭实据，可以将两人定罪处死。倘若您不愿亲自出面，还可以上报州府，由刺史将两人斩首。然而，您的虚荣心阻止了您这样做，因为您不愿看到精心打造的‘生死伉俪’的美誉毁于一旦，不愿让旁人知道您的夫人不忠。您决定不露声色，但内心已开始酝酿杀害您夫人的计划。这个计划既能惩罚她的不忠，又能维护‘生死伉俪’的美誉。当然，前提是不能担当谋杀的罪名。您从祖父的疯病和漆画屏风中得到启发，拟定了一个十分巧妙的计划。您想必独自坐在这个书房苦心思考了许多个夜晚。也许就在那时，您的夫人正在她姊姊的宅院里和情人相会，但您毫不难受，因为您已经对她不感兴趣了。而且，我认为您恨她，这缘于她真正有诗才，您从她的作品中窃取了佳句。您不愿她的诗才显露，所以阻止她的诗集刊刻。不过我曾看过她的手稿，所以我敢说，您永远也达不到她那样的诗境。

“您虚构了一个绝妙的故事。它具有种种打动人心的因素，能在全国各地的文人圈内流传，赢得羡慕和同情。可恨的家族疾病，神秘的古老屏风，浪漫的生死爱情——这一切我开始时是确信不疑，并为之深深感动的。倘若一切按计划发展下去，您会在一次精心伪装的疯病发作中杀死自己的夫人，然后到刺史大人面前自首。他当然会赦免您的罪，并让您提前告退，享受同样的俸禄。这样您就可以用余生进一步构筑自己的诗名。因为您对女人不感兴趣，所以不会续弦。您将忠实地悼念自己的夫人直至终日。

“毫无疑义，您对冷德也有同样巧妙的复仇计划，只是您还没来得及实施，他就死了。对于他的死，您的夫人悲恸万分，而您却幸灾乐祸。我听说，过去的半个月里，您显得格外高兴，但是，您的夫人病倒了。

“是孔山杀害了您的夫人。她是在安详中死去的，根本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就在孔山将药粉尽数吹出后，您跨进了梳妆室，所以您也被麻醉了。当您醒来时，以为是自己杀死了她。对此，您并不感到忧虑，您所担心的是，由于日夜酝酿计划，自己大诗人般的天才头脑受到了损伤。正当您为此惶惶不安的时候，我来拜访了。您此时已无心去想实施漆画屏风的计划。因此，惶惑中，您愚笨地向管家撒了一个谎，说您的夫人去看她的姊姊了。接着，您又匆匆地将我打发走。但是，升堂过后，您平静下来，意识到我来威平是天赐良机，因为这等于给您提供了一个能认同漆画屏风故事的证人，提供一个能陪您去见刺史的同僚，其证词无疑会让此事增添更多的悲剧色彩。于是，您派班头召我去听您那催人泪下的自述。

“然而，班头没找到我。您感到极其失望，因而又恢复原先的状态，再次怀疑头脑是否受到损伤，怀疑计划能否奏效。此时，奴仆们对卧房的门一直锁着感到纳闷儿，里面的尸体也开始成为您的心病。于是您不假思索，贸然地将您夫人的尸体搬到沼泽。

“那天深夜，我终于来了。您绘声绘色地陈述了自己的经历，自信心又恢复了。然而您感到十分失望的是，我开始谈论一些疑点，暗示您可能并没有杀害自己的夫人。当时您对我的话不知有多反感。不过，您已经愚蠢地把尸体搬到沼泽，心想我也许能有一个好办法将此搪塞过去。因而您同意推迟面见刺史，并放手让我去找真正的凶手——对此，您确信是子虚乌有。

“如今案情已真相大白，一切变得对您十分有利。固然您没有获得亲手杀死自己夫人的满足感，却造就了一个悲剧色彩更浓的英雄形象，您心爱的夫人被凶残地杀害了！我不怀疑在今后的几年里，您的诗名将会大振。漆画屏风的故事是夭折了，‘生死伉俪’的故事却广为流传。尽管您的诗艺没有长进，但人们会说，这是由于您遭受了那个沉重的打击而变得心灰意冷。大家都会同情您、称赞您，甚至对您的评价比以前更高。如果您成为我朝闻名的诗坛泰斗，我不会感到惊讶。”

狄公停了一会儿。之后，他疲惫地概括道：“滕大人，以上就是我要向您说的话。当然，有关您的一切我会严守秘密，只是别指望我再读您的诗了。”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狄公只听见窗外青竹枝叶的瑟瑟响声。终于，滕县令说道：“狄大人，您完全误解我了，我并非不爱自己的夫人。对于她，我是爱得很深的，只是两人没有生育后代，感到美中不足。她的不忠对我是个残酷的打击，我为此伤透了心。事实上，这事已经把我推到了疯狂的边缘。正是在那些极度失望的日子里，我想象出了漆画屏风这个可怕的故事。如您刚才所说，我完全有能力杀死自己的夫人，但我没有这样做。既然如此，孔山的招供已使案情真相大白，那么您对我说这些话就是多余的了。即便您知道漆画屏风的故事不是真的，也应该可怜一个充满幻觉的人，而不应该像刚才那样，抓住我的所有不足，极尽暴露、嘲讽之能事。狄大人，我对您感到极度失望，因为在我的心目中，您向来仁慈，富有正义感。然而，仅仅为了证明自己的聪明而羞辱我、贬低我，这不能说是仁慈的行为。而依照一些没有根据的荒唐推论，污蔑我恨自己的夫人，粗暴地论及我的个人生活，这也不能说是正义的表现。”

狄公转身面对滕县令。他以犀利的眼光盯着这位同僚，冷冷地说道：“我说话向来以事实为根据。您第一次去西门附近的风流场所是完全正当的，因为必须核查自己的夫人是否真的和他人通奸。假如您当时冲进房内将他们杀死，或者跑出去自杀，或者做出其他任何一种过激的举动，我都会相信您爱自己的夫人。但是您回到了县衙，之后还进行了第二次盯梢，这就暴露了您不光彩的人格，也为我提供了所需的全部证据。告辞！”

狄公施礼而去。

只见乔泰牵着两匹马在县衙大院等候。

“大人，我们真的要动身回蓬莱？”他问，“要知道，您才来了两天。”

“够长了。”狄公简短地回答。他跃上马背，两人骑着马出了县衙。

他们从南门离开县城，沿着沙石公路策马奔驰。忽然，狄公察觉袖中有样东西在晃动。他勒住马，将那东西从袖中摸了出来，发现是最后一张印着“沈默，牙人”字样的红色名刺。他把这张名刺撕成碎片，看了一会儿，用力一抛。

那些碎片在马后飘了一阵子，然后同尘埃一道落到地面。

黄禄善 译

五朵祥云

本案发生在龙朔六六三年，距狄公首次外放偏远的蓬莱县还不满七日。上任伊始，狄公便遇到三桩奇案（参见“黄金奇案”，其中提到了蓬莱县发达的造船业以及富有的大船东易鹏）。本案发生时，狄公正与易鹏和另外两人在书斋内议事，狄公提议将造船业置于大唐掌握之下，最终众人就此事达成了协议。

“诸位，”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狄公对其他三人道，“我想，此事可以了结了。”

众人约从未时中开始议事，此刻已过了酉时正，商议的结果令狄公大感欣慰。

“今日所拟的条律，似已涵盖所有可能的情况。”胡乘风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是个衣着端严的中年人，曾任吏部尚书的幕僚。看了看坐在右首的大船东王敏，他又补充道：“有此条律，王公与易公之间的纷争可望公平解决。王公以为如何？”

“‘公平’一词甚雅，”王敏一脸苦相，自嘲地说道，“小民乃一介商贾，‘图利’二字似更合我心。若能与易公放手一搏，鹿死谁手，虽难预料，但小民获利定更为丰厚。”

“造船业危及我朝海防，大唐岂容私商霸市？”狄公断然道，“诸公今日已议多时，又蒙乘风在造船技艺上进献良策，方有如此明白晓畅的律令使我县所有船商一体遵循。本县还望诸公依律行事。”

易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个精明却诚实的商人深为狄公所喜，但对狡诈且欠了一屁股风流债的王敏，狄公则不予置评。狄公示意师爷为众人添茶，随后便仰靠在太师椅上。天气原本闷热，此时却有一丝凉风吹来，斗室之间顿时泛起窗外木兰花的芬芳。

易鹏放下茶碗，探询地望了望胡、王二人：他们该告退了。

这时，门突然开了，洪亮——狄公的心腹干办——闯了进来。他趋近书案，禀道：“大人，衙外有人有急事求见。”

狄公注意到洪亮脸上的表情，便对其他三人道：“诸位，请容本县告退。”便随洪亮走出房门。

两人来到廊下，洪亮压低嗓音禀道：“大人，来人是胡府的管家，因胡夫人自尽，特来报与大人。”

“什么！”狄公大惊，“让他在衙外等候。此事我将亲自转告胡公。胡夫人是怎么死的？”

“禀大人，是上吊自尽的，今日午时死在花园的凉亭内，管家发现后立即前来禀报。”

“胡公真是不幸。此人虽过于严谨，却尽忠职守，办事清明，深得我心。”狄公感伤地摇了摇头，回到房内。入座后，他声音低沉地对胡乘风说道：“贵府管家有要事禀告，是有关尊夫人的。”

胡乘风握住椅把，急切地说道：“我夫人她怎么啦？”

“胡公，尊夫人自尽了。”

胡乘风跌坐在椅上，泣不成声：“她近来郁郁寡欢，我大为忧虑，果不其然……”

他遮住双眼，支撑着问道：“大人，她……她是怎么死的？”

“据贵府管家说，尊夫人系自缢而亡，他现在正等你回府。我即刻派仵作前去，想必你想尽快让官府查验具结。”

胡乘风似已呆了。“自缢！”他讷讷自语，“我走后才不过一个时辰啊！我该如何是好？”

“胡公，请放心，我等必鼎力相助。”王敏安慰道。他又抚慰了几句，易鹏也连声附和，但胡乘风已痴了，只见他呆呆地盯着空中，面容痛苦地扭曲着。突然，他转向狄公，犹豫片刻后说道：“承蒙大人美意。但仓促之间，在下实难……大人能否派人代我处置此事？在下想等仵作检验之后，尸身已……再回府。”胡乘风乞求似的望着狄公，再也讲不下去了。

“胡公，此乃情理之中。”狄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你留在此地，我与仵作前往贵府查验。胡公从不吝于妙计相助，今日又在衙内操劳半日，本县会安排薄棺一具暂且殓入，略尽微力。胡公切勿推辞。还望易、王二公多多照看乘风，我一个时辰之后便可回来。”

洪亮正在院内等候，与他一起的是个留着唇髭的矮胖男子。洪亮引着胡府管家见过狄公。

狄公对管家说道：“此事胡大人已知，你可以回府了。我即刻到。”他又对洪亮道：“你到文案馆将现有文案理出，我回衙后与你同看。马荣、乔泰何在？”

“禀大人，他二人在校场操练兵马。”

“好。叫班头带两名衙役跟我到胡府，让他们把尸体抬进棺内。今晚无事，马荣和乔泰操练后便可歇息了。传仵作，备轿！”

胡府外观朴素，管家在狭小的前院恭候狄公到来。门内两个眼圈红肿的丫鬟正六神无主，彷徨四顾。班头扶着狄公下了轿，狄公命他与两名衙役在前院等候，自己则与仵作跟着管家向凉亭走去。

小个子管家将他们引到廊下。回廊绕房一周，通向宽大的花园，卫护花园的是一圈高高的围墙。沿着修剪整齐的蜿蜒花径，他们来到花园最深处，在两棵高大的橡树遮护下，有一座八角形的凉亭，耸立在圆形的砖台上。凉亭四角翘起，绿瓦铺就的飞檐上镶着镀金圆顶，支柱及雕刻着繁复图案的窗棂上都涂着明亮的红漆。

狄公走上四级大理石台阶，拉开了门。

这亭内房间虽小，房顶却颇高，屋内闷热，且充斥着某种焚香浓厚的怪异气味。狄公的目光立刻被一张倚墙而放的竹榻吸引，榻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女人，身躯似已僵硬。她面朝墙壁，狄公只能望见披散在她两肩的浓密乌发。女尸身穿白色的夏季丝质长袍，纤纤金莲上套一双缎子绣花鞋。狄公转向仵作，说道：“你去验看尸体，我来开具尸格。管家，把窗子打开，此地甚为闷热。”

狄公从袖筒内抽出一张公文，把它放在门边的角桌上。他随意扫视了一下房间，发现当中一张花梨木雕花圆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和两只茶碗。方形的茶壶已被撞倒，壶嘴对着一只扁平的铜盒，铜盒旁边有一根长长的红丝带。桌边摆着两把高背椅，两窗之间安置了两排湘妃竹书架，架上摆着书籍和几件古董，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家具。墙的上半部镶以木板，上刻着数首名诗。室内流动着一股安逸、优雅的气息。

管家已推开了最后一扇窗，此刻他正跟随在狄公左右，指点着横跨圆形屋顶的几根红漆厚重横梁。当中一段梁上飘荡着一根红带，带梢有些磨损。

“大人，小的们，就是小人和夫人的养娘，发现她就吊在那儿。”

狄公点点头：“今晨胡夫人是否有些郁郁不乐？”

“没有，大人。夫人在午饭前还欢欢喜喜的，可是后来王敏老爷来拜访我家老爷，她就——”

“你是说王敏？他来此地做什么？他本应未时到我衙内与你家老爷碰面。”

管家一脸尴尬，他犹豫片刻，答道：“当时小人正在厅内伺候两位老爷吃茶，因此两位老爷讲话，小人难免要听见两句。小人听见王老爷请我家老爷在大人您面前为他美言两句，他还要给我家老爷一大笔……嗯，银子。当然，我家老爷义正词严地回绝了他。”

这时仵作走近狄公，禀道：“有一处甚为怪异，请大人亲往看视。”

狄公注意到仵作满脸焦虑，便简短地命管家道：“去把养娘带来！”说完，就向竹榻走去。此时仵作已把女尸的头部转了过来。那张脸虽极度扭曲，却依稀可辨平日的清丽。狄公估计她年约三十。仵作撩起女尸的长发，让狄公看左太阳穴上一处严重的乌痕。

“大人，有两点令我顿起疑虑，此其一也。”他慢慢说道，“还有，死因虽为窒息，颈骨却无一错位。我量了一下垂在那里的丝带长度、桌上环索的长度以及那女子的身高，因此不难想象当时的情形：她踩上那把椅子，又爬上那张桌子，把丝带搭到梁上，一端打一活扣，拉紧后拴在梁上，另一端做一环索，绕在颈上，然后从桌上纵身跃下，打翻了茶壶。她吊在那里时，双脚离地必只有几尺，所以绳环才慢慢收紧，因而没有折断颈骨。我不禁思量，她为何不在桌上再放一把椅子，要是从这把椅上跃下的话，会拉断她的脖颈，从而死得更快些。念及此，再想到太阳穴上那处伤痕——”仵作顿时住口，意味深长地看了狄公一眼。

“你所言极是。”狄公说道。他拿起那张公文塞回袖筒，不知何时才能再将尸格拿出来。狄公叹息了一声，问道：“此妇是何时身亡的？”

“大人，这就难讲了。尸体尚有余温，四肢也还未僵硬。但眼下天气炎热，房内又密不透风。”

狄公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正凝视着那只铜盒。那铜盒五角圆圆，长约三寸，高约一寸，铜盖镂空成五只相连的螺旋，透过镂空处可见褐色的灰烬填满了铜盒。

仵作顺着狄公的目光望去。“那是只燃香时计。”他说道。

“这确是只燃香时计。盒盖镂空，挖成五朵祥云的式样，每只螺旋即一朵云。若从一端点燃此香，火星便会沿着螺纹一路燃去。你看，壶嘴倾出的茶水浇湿了第三只螺旋的中央，在此香燃到一半时把它熄灭了。若我们探知此香何时点燃，到达第三只螺旋的中央又所需几时，便可查明此妇何时自尽，或被——”狄公止住了话头，因为此时管家已进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约五十的胖妇人。她身穿干净的褐色布衫，圆脸庞上仍残留着几道泪痕。一看见竹榻上那具尸首，又止不住呜咽了起来。

“她服侍胡夫人有多久了？”狄公问管家道。

“回大人，有二十多年了。她是夫人的娘家用人，三年前随夫人进胡府。人虽不太机灵，心眼却好，夫人对她很是宠信。”

“莫要哭了！”狄公对养娘喝道，“夫人的死讯，对你确如晴天霹雳，但只要你速速回答本县的问话，夫人即刻便可入棺为安。告诉本县，你认得这只燃香时计吗？”

养娘用衣袖擦了擦眼泪，无精打采地答道：“大人，我当然认得。这香可燃五个时辰，每朵一个时辰。我走开之前，夫人怪这里有股霉味，我便点了这盘五云香。”

“那是在何时？”

“回大人，快未时中了。”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夫人，是吗？”

“是的，大人，当时我家老爷正和王老爷在厅内谈话，奴婢引着夫人穿过厅房到这里来。过了一会儿，老爷进来看看夫人睡下了不曾。夫人让我倒两杯茶，说酉初时前不需我在旁伺候，又嘱咐我也小睡一会儿。夫人对我们下人真是体贴啊！奴婢回到房中，让管家从卧房里把老爷新做的鸽灰色长袍拿出来，老爷下午进衙议事时要穿。接着老爷也回到房中。管家伺候他更衣后，老爷就命我把王老爷领进来，随后二人便一道走了。”

“你是在何处找到王老爷的？”

“回大人，在花园里，他正赏花呢。”

“没错，”管家叫了起来，“两位老爷在厅上谈过话，这码事小人已跟大人您禀报过了。我家老爷请王老爷稍待片刻，他说要去跟夫人告辞、更衣。看样子王老爷孤零零一个人待在厅里感到无趣，便跑到花园里赏起花来。”

“我明白了。是谁先发现尸体的，你还是养娘？”

“大人，是奴婢。”养娘答道，“我将近酉时来这里伺候，我……我看见夫人她就吊在那儿，就在那根梁上。奴婢就奔出去叫来了管家。”

“小人立刻爬到椅子上，”管家接着说，“把丝带割断。养娘用手臂抱住夫人。小人把绳扣弄松，和养娘一起把她抬到竹榻上，可这时夫人已没了呼吸，也没了心跳。小的们拼命想把她救活，但已来不及了，便急忙跑到县衙去禀报我家老爷。要是小人早点发现的话——”

“你已尽了全力，管家。现在让我看看。你说夫人在午饭时分还是欢欢喜喜的，直到王老爷来了，对吗？”

“是的，老爷。夫人一听见小人报王老爷来访，面色陡地变白，逃也似的退到厢房里。小人看见她——”

“你定是弄错了！”养娘粗声粗气地打断了管家的话，“是奴婢陪夫人从厢房到亭上去的，奴婢可没发现她有何不快。”

管家大为恼怒，正待张嘴驳斥，狄公把手一摆，简短地说道：“你到门房查问一下，你家老爷和王老爷走后，下人们还放什么人进来过，为何而来，又待了多长时间。快去！”

管家匆匆忙忙地走了。狄公在桌旁坐下，他抚弄着长髯，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这个低垂着眼帘侍立在他面前的妇人，然后突然说道：“你家夫人业已身亡，你须将所知之事细细禀告我，以助本县查明是谁逼她自尽。快讲，为何王老爷的造访会令她烦恼？”

养娘恐慌地望着狄公，支支吾吾地答道：“大人，奴婢真的不知。奴婢只知道这十天来夫人曾瞒着老爷去过两次王府。奴婢想陪她一道去，但方公子说——”她猛地停了下来，懊恼地咬着下唇，脸涨得通红。

“谁是方公子？”狄公严厉地逼问。

养娘蹙起眉头，额上现出几道深深的皱纹。踌躇了一会儿，她耸耸肩，说道：“罢了，这件事迟早要露馅，再说他二人又没违反礼数。大人，那方公子是个画画的，穷得叮当响，又是个病秧子。他曾住在离这儿很近的一个小客栈里。六年前，夫人的父亲，就是那离任的刺史大人，聘了方公子教夫人学画。夫人那时芳龄二十二，方公子也是青春年少，风流倜傥，难怪他二人彼此看上了。大人，方公子可是个好人哪，他父亲还是个有名的秀才呢！谁想他却把家产都败光了。”

“这且不论。他二人可有不轨之事？”

养娘使劲地摇摇头，毫不迟疑地答道：“从来没有，大人！方公子原想请人向老刺史提亲。他虽一贫如洗，出身却很显赫，说不定老刺史会答应这门亲事。可就在这时，方公子咳嗽得越来越厉害。他去看郎中，那郎中说他得了无药可救的肺痨，年纪轻轻就会死去。方公子跟小姐讲，今生他们俩难结秦晋，过去的一切就像一场短暂的春梦，他要远走异乡。但小姐恳求他留下来，她说他们俩仍是好友，一旦方公子病重，小姐也好就近照料。”

“小姐嫁入胡府后，是否仍与方公子来往？”

“是的，大人，就在这红亭上。但他们俩只在白天见面，奴婢也寸步不离。奴婢发誓，方公子从未碰过夫人一根指头啊，大人！”

“你家老爷知道他们俩会面的事吗？”

“不知道，当然不知道，我们总是等老爷走后才行动的。奴婢把夫人写的短笺送到方公子那里，他就从花园门溜进来，与夫人在这亭上吃杯茶。夫人成亲三年来，他们俩一直没间断过见面，奴婢知道，没有这几次难得的会面，方公子怎能活到今天。况且夫人又是那样喜欢跟方公子说说话，而且奴婢就守在旁边，总是——”

“你纵使他们二人秘密相会，”狄公冷峻地说，“可能就是纵容了谋杀，因为你家夫人不是自杀，而是被杀害的。确切地说，是在申时末被杀的。”

“可是，大人，方公子怎会与这事有关？”养娘号哭着嚷道。

“这正是本县要查明的。”狄公冷冷地说道。他转向仵作，说道：“我们到门房去。”

班头和两名衙役正坐在前院的石凳上歇息。看见狄公，他们慌忙跳起来垂手侍立。班头向狄公施了个礼，问道：“大人，是否让这几个衙役抬一具棺木来？”

“不，现在还不必。”狄公边走边不耐烦地答道。

看门人住的小木屋里，管家正在责骂一个穿着蓝衫的干瘦老头儿。两个轿夫笑嘻嘻地望着屋内，津津有味地听着。

“大人，这老匹夫硬说他没看见有人进入府内，”管家怒气冲冲地禀报，“不过，老东西倒是承认他申时在睡觉。真不知羞耻。”

狄公没有理睬管家，却出人意料地问道：“你可认识一个姓方的画师？”

管家摇了摇头，惊得目瞪口呆。那年纪较大的轿夫却叫了起来：“大人，小人认得。俺爹在街的拐角开了家铺子，他常去那儿吃面。一个时辰前，小人还看见他站在花园门口。”

狄公转向仵作，说道：“让轿夫带你去找方画师，把他带到此地，切勿让他知道胡夫人的死讯。”

他又命管家道：“带我去厅房，本县要在那里会会方公子。”

厅房实在狭小，几件简单的家具却是上好的木料打制而成的。管家请狄公在当中一张圆桌旁的太师椅上坐下，又为他倒了杯茶，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慢慢饮着茶，狄公满意地想到凶手终于初露形迹。他希望仵作找到画师，这样便可立即讯问此人。

仵作回来得比狄公预计得要快。与他一道进来的是个身穿蓝衫、系黑色棉布腰带的瘦高男子，那蓝衫虽破旧不堪，却洗得一尘不染。他年约三旬，生着一张独特的面孔，唇上留着一抹短髭，几绺头发从褪了色的黑帽中冒了出来。狄公注意到他的眼睛很大，且异乎寻常地明亮，高高的颧骨上现出两团红潮。狄公做了个手势，让他在桌子另一侧坐下。仵作为他倒了杯茶，仍站在这人椅后。

“方公子，久仰大作，”狄公和蔼地说道，“渴盼与君一晤。”

画师用他那双修长的手理了理上衣褶皱处，文质彬彬地说道：“大人有此雅兴，晚生不胜荣幸。但晚生并不认为县令大人唤我到胡府，只为悠悠然谈诗论画。”

“此地的花园里出事了，方公子。本县正在寻找证人。”

方公子惊得直起上身，焦急地问道：“出事了？我想，不会是胡夫人吧？”

“确实与她有关，方公子。此事发生在申时，就在凉亭内。而你恰在那段时间来看过她。”

“她出了什么事？”画师爆发似得叫道。

“你心中有数。”狄公冷冷地说，“因为正是你杀了她！”

“她死了！”方公子大叫一声。他把脸埋在掌中，瘦削的双肩颤动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抬起头，恢复了镇定。他审慎地问道：“大人，请您指教，为何晚生要杀害一个爱她胜过世上一切的女人呢？”

“你是怕奸情暴露。她嫁人后，你仍逼她与你来往，而她厌倦了这种关系，因此便对你说，若不终止私会，她就要向夫君告发你。今日你二人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你便痛下杀手。”

画师慢慢地点了点头。“对。”他认可地说道，“晚生以为，这一解释似乎合情合理。我确实在上述时间到过花园门口。”

“她知道你要来吗？”

“知道。今晨有一街童交给晚生一张她送来的短笺，上书：‘事急，务求一见，请于申时二刻抵花园门，依常敲击四下，养娘将引君入内。’”

“你入园后出了何事？”

“晚生并未入园。我叩门数次，园门依旧紧闭。我在门边徘徊，最后又敲了一次，见仍无动静，便转身回去了。”

“让我看看那张短笺。”

“恕晚生不能，因那短笺已依她所嘱毁掉了。”

“你是说你没杀胡夫人？”

方公子耸了耸肩：“若大人无法找到真凶，晚生极愿担此罪名，为大人分忧。反正我也不久于人世，死在床上还是死在刀下，对我来说，并无分别。她死了，我更无借口在这世上苟延残喘。我其他的爱，我的画笔，早已离我远去。数年来缠绵病榻，早已熄灭了我作画的激情。但如果大人认为查明杀害这无辜女子的凶手仍存一线希望，我便毫无理由自担罪名而放走真凶。”

狄公久久地凝视着他，若有所思地捻弄着长须：“胡夫人是否常通过街童传递信息？”

“不，大人，常是养娘来送信，且从未嘱我销毁。但晚生熟悉她的语气和笔迹，那短笺确为她亲手所书。”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掏出一方纸巾擦了擦嘴，漠然地看着上面那点点鲜红，接着说道，“晚生不知她有何急事要找我商谈，又是谁要置她于死地。我与她、与她家人相识十载，深信他们在世上绝无半个仇人！”

他轻抚唇髭，补充道：“她夫妇二人情深意长。乘风虽有些呆板，对夫人却很是疼爱，素来体贴入微，即使夫人久未生育，他也从不轻言纳妾。胡夫人对夫君也甚为敬仰和爱慕。”

“可这倒并不妨碍她背着夫君与你相会！”狄公嘲弄地说道，“对有夫之妇来说，这是最大的恶行，更不必提你了。”

画师傲视狄公。

“大人怎会了解！”他冷冷地说道，“清规戒律如一张巨网将大人困在其中。我与胡夫人的友谊无可指摘。我二人私下相会，仅是因为乘风太过迂腐，会跟大人一样视此为大逆不道。我与夫人皆不愿伤害他。”

“你二人对他倒是体贴！既然你与胡夫人交情深厚，你可知她近来为何惶惶不安？”

“是的。她的父亲老刺史不善理财，欠了大船东王敏一大笔债。一个月前，这阴险的高利贷主逼迫他以田产抵债，但刺史恋恋难舍。这田产乃其家族世代相传，而且他也深感有责任照顾田庄佃户的生计，而王敏那家伙只会榨干这些可怜人的最后一滴血。老人家哀求王敏宽限至秋收之后，那时至少可将那笔惊人的利息还上。但王敏执意不肯，他是想借机廉价侵占田地。胡夫人为此日夜忧心，她让我带她去过两次王府，费尽唇舌想说动他改变主意，但这畜生说，只要夫人肯陪他睡觉，他就会考虑考虑！”

“胡乘风知道夫人到王府的事吗？”

“不知。我二人深知，听到岳丈身背巨债，他却无能为力，这会令乘风沮丧不已。如大人所知，除了几两俸银，乘风别无所有。”

“你二人对他真是关怀备至！”

“乘风该当如此。他品性高洁，唯一欠缺之处是无法当夫人的诗朋画友，这个角色她只能找我充当了。”

“的确，我从未见过这样一个连最基本的情趣都欠缺的人！”狄公厌恶地说道。他站起身，命仵作道：“将此人交给班头作为疑凶监禁。你与两名衙役将死尸送到衙门，彻底查验。一有结果，即刻报给我，我在书斋内等候消息。”

说完，狄公一边大步离去，一边愤怒地甩动长袖。

胡乘风和两位船东正等候在狄公的私衙内，师爷侍立在旁。看到狄公入内，他们欲起身施礼，但狄公摆了摆手，让众人不必起身。他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坐下，命师爷为众人添茶。

“大人，诸事都办妥了吗？”胡乘风闷闷地问道。

狄公将茶一饮而尽，然后把双臂放在桌上，缓缓答道：“还未完全办好，胡公。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我发现尊夫人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胡乘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叫，王敏和易鹏也惊异地对视了一下。胡乘风脱口叫道：“他杀？是谁下的毒手？老天啊，这是为什么？”

“所有的证据都对一个姓方的画师不利。”

“姓方？画师？从未听说过此人。”

“我关照过你，乘风，这是个不幸的消息，非常不幸。你与尊夫人成亲前，她便与这画师两相友爱。成亲后，他二人仍在花园的红亭内私下会面。尊夫人可能厌倦了画师，想结束这种关系。她知道你今日午后要到县衙公干，便送信给这画师，约他相会。如果夫人告诉他，他们的关系到此为止，画师便可能会杀了她。”

胡乘风直直地瞪着前方，两片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易鹏和王敏尴尬万分，欲起身离去，留下狄公与胡乘风单独交谈。但狄公做了个手势，不由分说地让他们坐在原处。终于，胡乘风抬起头来问道：“这恶棍是怎么害死她的？”

“她太阳穴上受了一击，失去知觉后，凶手在她颈间缚以丝带，吊在梁上令她窒息而亡。凶手打翻了茶壶，泻出的茶水熄灭了燃香时计，据此可断定凶案发生于申时二刻左右。此外，有一人证看到方画师于那一时间在贵府花园门口逡巡。”

有人敲了下门，是仵作，他递给狄公一纸公文。狄公迅速扫视了一下验尸格目，发现死因确为窒息。除太阳穴外，周身无其他伤痕。死者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狄公缓缓地折起公文，塞入袖筒，对仵作说道：“告诉班头，放了方才收监之人。但仍须让他在捕房稍等片刻，本县有话要问。”

仵作走后，胡乘风站起身来，声音嘶哑地说道：“若大人许可的话，在下想告退了。我必须——”

“还不忙，”狄公打断了他的话，“本县想当着王、易二公之面问你一件事。”胡乘风一脸迷惑地坐了回去。

“胡公，你未时中左右离开胡夫人，”狄公继续说道，“之后便在此地待到酉时初管家来报信。众人皆知，胡夫人死亡可能发生在未时中至酉时初之间的任一时刻。但当本县告诉你她自尽的消息时，你却说：‘我走后不过一个时辰。’王、易二公俱在场，可为见证。你又怎知她是死于申时二刻的呢？”

胡乘风一言不发，瞪大了眼睛不相信似的望着狄公。狄公突然厉声说道：“还是让本县告诉你吧。未中时许，养娘一离开凉亭，你便对胡夫人下了毒手，且有意熄灭了时计。显然你并未小觑本县，多谢抬举。你知道，若本县验过现场，定会发现胡夫人是他杀，再从时计上推断出凶案发生在申时二刻左右。你也算到本县迟早会发现方画师在这一时间到过花园，自然，那是被你那封假信诱骗而来的。胡公，好奸猾的计谋啊！但正是这精心策划的作案时间成了你暴露罪行的关键。你不断告诫自己：‘我永无嫌疑，因为罪案发生在申时二刻。’所以你不经意地吐露了这样一句：‘我走后不过一个时辰。’起初，本县并未注意到此话甚为蹊跷，但不久，当我意识到若方画师不是凶手，而你必是凶手时，便记起了这句话，而它最终也证明了你的罪行。五朵祥云，胡公，对你可不吉祥啊！”

胡乘风直起身，冷冷地问道：“我为何要杀害自己的妻子？”

“让本县来告诉你吧。你早已发现她和方画师暗中相会，所以当她告诉你她已有身孕时，你便决心用这一石二鸟之计将他二人一并除去。你以为方画师便是她腹中胎儿的生父。”

“他不是！”胡乘风突然尖叫道，“你想这可怜虫会……不，那是我的孩子，听见了吗？这对男女只会伤春悲秋，对我歌功颂德！我亲耳听见过他们对我的赞颂之言。这体面却索然无味的丈夫，虽有权占有她的身体，却怎能了解她那高贵的思想？我……我只能……”狂怒之下，他失去理智般地语无伦次。等他深吸口气，镇定一下情绪后，便较为平静地继续说道：“我岂能要一个生着娼妓脑子的女人的孩子，一个——”

“够了，”狄公断喝一声。他拍了拍掌，对应声而入的班头说：“给这凶犯戴上锁链，关进大牢。本县明日要在大堂上听他供认罪行。”

班头把胡乘风带走了。狄公对易鹏说道：“易公，师爷将送你出府。”他转向另一个船东，加了一句：“王公，请在此稍待片刻，本县想与你私下谈谈。”

房间里只剩下狄、王二人。王敏讨好地说道：“大人挥手之间便侦破此案。想那胡……”他悲天悯人地摇了摇头。

狄公严肃地望着他。“本县起初怀疑方画师是凶手，却总觉有些不妥，”他淡淡地说道，“那些证据过于圆满，而杀人风格又与他的本性不符。回衙时我让轿夫绕道而行，于路途中推敲关键疑点。我断定只有胡府中人才能编造这些证据，而这人只能是胡乘风。受到欺骗的丈夫向奸夫淫妇进行报复，这便是杀人动机。但为何胡乘风要等到今日才动手？胡夫人送信给方画师之事，他一清二楚，他二人私下相会，他定也早就知道。等我看到尸检格目注明胡夫人怀有身孕时，我才断定正是此事使他痛下杀手。尽管行凶动机与本县推测有所不同，但促使凶手做出孤注一掷的举动的起因，却与本县所料一致。”狄公阴沉地盯着王敏，继续说道，“这些假证据只能是府内人所设，只有胡府中人才熟悉燃香时计和胡夫人的笔迹。正是这点使你脱了干系，王公！”

“大人，我？”王敏张大了嘴巴，叫道。

“正是。本县知道胡夫人去过贵府，知道她拒绝了你提出的无耻条件。胡乘风虽对此一无所知，方画师却知道。这便使你有了杀人动机：把她和姓方的一起除掉；而且你也有下手的时机，未时中左右你在花园里，胡夫人也正孤身在凉亭内。王公，你虽未杀人，却引诱良家妇女，方画师是人证；你还妄图贿赂，胡府的管家便是人证，你中午拜访胡公时，他凑巧听到了你二人的谈话。明日本县便要在大堂之上以这两项罪名判你入狱，而你在蓬莱的家业就要毁于一旦了，王公。”

王敏跳了起来，正要跪下哀求狄公怜悯，狄公却很快地说道：“我可以不抓你，但你要答应付两笔罚金。其一，你今夜便给胡夫人之父写信，告诉他可在任何时间还你那笔款子，且无须再付利息。信后具名，信皮封缄；其二，你必须雇方画师为你的每条船作画，每幅一两银子。”他一摆手，打断了王敏感激涕零的谢恩声，“当然，这罚金只能暂缓惩治你的罪行，本县若再听到你威逼良家妇女，定会一并追究今日之罪。现在到捕房去吧，你会在那里见到方画师的，先付五两银子当定金。你下去吧。”

吓破胆的船商飞快地溜走了。狄公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敞开的窗前。他细细品味着木兰花似有若无的清香，喃喃说道：“即使不赞成一个人的道德观，也不能看他贫困而死，却袖手旁观啊！”

胡洋 译

红丝黑箭

沿海的蓬莱县是狄公外放的第一任所。负责民事的最高官员县令和统领唐朝地方驻军的防御使共同管理这一方水土。县令和防御使各司其职，权限分明，民事和军事极少重叠。但狄公就任蓬莱县令仅一个多月，便毫无准备地卷入一场纯粹的军事事件中。在黄金奇案中，曾提到距蓬莱县城下游三公里处有一座巨大的要塞，它建在河口，用以防御高丽水军的侵袭。本篇所描述的凶杀案就发生在这一高墙围绕的宏伟要塞内。这是个男人参与的事件，没有女人出场，有的只是从头绕到尾的数里长的公文。

狄公从他一页一页翻阅的文案堆中抬起头来，愠怒地对坐在桌对面的两人说道：“你二人能否安静地坐着？不要再躁动了，好吗？”

说完便又把头埋进了文案里。他那两名膀大腰圆的护卫——马荣和乔泰，下了好大的决心准备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可时间不长，马荣就偷偷向乔泰点了点头，后者受到了鼓励，便把一双大手朝膝盖上一放，张开大嘴便要说话，可就在这时，狄公将文案一推，不悦地说道：“可恼啊可恼！这第四〇四页怎会不翼而飞！方才我以为必是洪亮昨日前往州府前匆忙间放错了，但就是遍寻不着。”

“大人，会不会在第二卷中？”马荣问道，“那卷也标有‘申’的字样。”

“一派胡言！”狄公哂道，“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要塞官书共有两类标有‘申’字，一类为人事，一类为采购。在采购类的文案中，第四〇五页记载购买兽皮腰带一事，其上清楚地注明：‘参见第四〇四页。’所以，毫无疑问，第四〇四页应属采购类，而非人事类。”

“大人，这些官样文章真把我搞得一头雾水。再说，这两类文案只是要塞方面传来的副本。在要塞方面，大人，我们——”

“这不仅仅是官样文章，”狄公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这和例行公事的追踪与观察息息相关。缺少这些文案，我大唐社稷便会陷于瘫痪。”注意到两名侍卫深棕色的脸庞已黑了下来，狄公微微一笑，放缓了语速，说道：“你二人在蓬莱追随我已有一月有余，这一月来的表现证明你们完全能够胜任衙门里的粗糙活儿。但公人的职责可不仅仅是抓捕凶犯，还必须对例行公事了然于胸，在细微之处精益求精，并且认识到这些细微之处的重要。这就常被不解内情的局外人称为‘官样文章’。这张遗失的第四〇四页本身或许无足轻重，但正是由于它的失落，才使它变得举足轻重。”

狄公把双手交叠在宽大的袖筒中，接着说道：“马荣正确地观察到这两卷标有‘申’字的文案都是副本，是要塞与长安兵部之间往来的公函。虽说其中涉及的军事事件与我们并无直接关系，但是，本县衙的每一纸公文，无论重要与否，都必须存放得井然有序，更为重要的是，都必须完整无缺。”他伸出食指，强调道，“从现在起，你们要记住，必须全心全意地依照文案处理事务，而只有当这些文案都完整无缺时，你们才能做到这一点。残缺的文案在一个井井有条的衙门里没有栖身之地，一份残缺的文案一文不值。”

“既然如此，那就把这卷劳什子扔到窗外去吧！”马荣嚷道，接着，他飞快地说道，“望大人恕小的无礼，可我和乔大哥心里难过啊！今天早上我们听说孟高台——咱们在此地最好的伙伴，前两天杀死了要塞的防御副使苏龙，要吃官司了！”

狄公站起身来，说道：“你是说你二人认得孟高台？前日我听人谈起过这个凶犯，但那时我正忙于撰写洪亮送往长安的公文，所以没有过问此事。不过，案件所涉皆为要塞军官，本县也不便过问。你二人又是如何认得孟高台的？”

“是这么回事，”马荣答道，“大概一个月前的一个晚上，他到城里来找乐子，被我和乔大哥在酒馆里撞见了。这家伙一身好武艺，拳脚功夫甚是了得，更是塞上第一神箭手。咱哥几个一见如故，此后，只要晚上无事，他便跟我们哥们聚在一处。可那些人却说他射死了苏副使，净是些胡言乱语！”

“别急，”乔泰安慰着他的好兄弟，“大人定会使此案水落石出。”

“大人，是这么回事，”马荣急急地说道，“前日苏副使——”

狄公举起手打住了他的话头。

“一来，”他淡淡地说道，“我不便干涉塞内之事；二来，即使插手此事，我对凶犯的传闻也不感兴趣。既然你们认识此人，可将其人其事说与我听，使我心中有数。”

“老孟是个直肠子，不晓得拐弯抹角，”马荣忍不住嚷了起来，“咱哥几个跟他打过架，酗过酒，也玩过女人。大人，我跟您说，只有这样才能试出一个男人究竟是好是孬。苏副使对手下很严苛，老孟也曾挨过他的痛骂。我想象得出，有一天老孟一定会暴跳起来把苏副使打倒在地。但如果是这样，老孟马上就会自首，因为他敢作敢当。趁他人熟睡之际把人杀死，事后又百般抵赖，不，大人，孟高台可做不出这等事，绝对做不出来。”

“你知道防御使方将军对此事的看法吗？”狄公问道，“我猜，要塞方面的案件由他主审。”

“没错，”乔泰答道，“他还判定这是预谋杀人。方将军沉默寡言，目中无人。但有传言说，虽然所有的证据都对孟高台不利，但方将军对这一结论闷闷不乐。由此可见，孟高台深得人心，就连防御使大人也不例外。”

“你二人最后一次见到孟高台是在什么时候？”狄公问道。

“那是在苏副使被杀的前一夜，”马荣说道，“我们哥几个在码头边的螃蟹店里一起吃的晚饭。那夜稍晚，两个高丽商贩也加入了我们，我们五个人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将近三更时分，乔大哥才把老孟扔进回要塞的军船上。”

狄公坐回到椅子上，慢慢抚弄着两腮长长的美髯。马荣站起身来给狄公倒了杯茶。狄公喝了几口之后，把茶杯一放，果断地说道：“防御使方将军曾来拜访过我，我却还未回访过他。如今时间尚早，若现在动身的话，午饭时分便可到达要塞。传我的话，让班头在前院备轿，送我们去码头。还有，本县要换官服出行。”他从椅子上起身，看到那两名侍卫笑容满面的样子，又补充道，“我必须提醒二位，我不能逼迫防御使接受我的帮助，如果他没有请我帮忙的意思，此事便到此为止。但不管怎样，我会寻机向他索要那份遗失文案的另一副本。”

沉重的官船在健壮水手的划动下顺流而下。不到一个时辰，便可望见要塞那雄伟的寨墙屹立在河的左岸；再往前走便是泥浆翻涌的河口，河道在此陡然变宽，河水一泻千里，注入阳光下一望无际的海洋。

马荣和乔泰纵身跳上码头。码头之上耸立着巍峨的寨门，把守寨门的头目认清狄公的身份后，连忙引着他穿过铺满碎石的庭院，来到大堂。马荣和乔泰则留在门厅，因为狄公嘱咐他们俩留意任何有关这宗凶案的闲言碎语。

踏进大堂前，狄公以赞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厚重坚固的墙壁。这要塞竣工只有数载。当年高丽起兵作乱，其水军企图进犯大唐东北部海岸，因此大唐派军远征高丽，两番恶战后终于令其臣服。但高丽虽遭败仗，其实力仍不可小觑，发动突袭的可能性依然存在。因此河口地带以及守护这一地带的要塞，被朝廷定为重要区域，虽位于蓬莱县境，却不在狄公管辖之内。

防御使方将军站在台阶下迎候狄公。他将狄公带入内室，请他坐在自己身旁一张靠着后墙的宽大座椅上。

同上次到蓬莱县衙拜访狄公时一样，方将军举止端正，惜字如金。他身穿沉重的戎装，当胸一面护心镜，肩头两处有银亮片，浓密的银灰色眉毛下是一双阴郁的眼眸。他望着狄公，吐出了几个表示谢意的词语。

狄公寒暄了几句，方将军则生硬地说道，他仍然认为，对一个年老的军人而言，担任目前的官职已是力不从心了。他说，高丽人不会再兴风作浪，他们要重整旗鼓，还需数年之久。而与此同时，作为防御使，他却不得不管束一千余名关在营中无所事事的将士。

狄公同情地叹息了几句，又说道：“本县风闻最近营中发生了一起命案，凶犯已被抓获定罪，但我仍迫切地想了解更多有关此案的消息。如大人所知，蓬莱是我外放的第一任所，我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增长见识的机会。”

方将军凌厉地看了狄公一眼。他用手指捻弄了一会儿两撇银灰的短髭，便陡地站起身来，说道：“跟我来。我带你去案发现场，告诉你案发经过。”

经过守卫在门前的两排兵士时，方将军对站得僵直的兵卒吼道：“把护法军正毛冲和郎将石朗带来见我！”

防御使领着狄公穿过内庭，来到一所两层高的大宅前。登上宽阔的台阶时，防御使低语道：“说句心里话，这案子令我寝食难安。”台阶上有四名兵丁正坐在椅上休息，看到二人便连忙跳起身垂手侍立。防御使带着狄公穿过漫长而又空荡的走廊转向左侧。回廊的尽头是一扇沉重的大门，门锁上贴着盖有防御使大印的封条。方将军撕下封条，一脚踹开门，说道：“这就是苏副使的房间，他就是在那张榻上被杀的。”

跨过门槛前，狄公迅速扫视了一下这间宽敞、空荡荡的房间。在他右手边是一扇拱形窗，高约五尺，宽约七尺，窗下的壁龛内躺着一袋涂有清漆的箭囊，内装十几支红杆铁头的羽箭，另有四支散落在外。房间没有其他的门和窗。在他左手边立着一张刻痕累累、式样粗糙的木制书桌，桌上放着一顶铁质帽盔和一支箭。靠后墙放着一张宽大的竹榻，榻上的芦席沾了几处不祥的红褐色斑点，地面只草草安着劈开的木板，没有地毡。

两人进入房间后，方将军说道：“苏副使习惯操练后到这里来睡上一觉，一般从午时正睡到未时正，起身后便到军官膳房用午膳。两天前，将近未时正，协助苏副使处理公文的郎将石朗来到此地。他本想与苏副使同去膳房，就便和他谈谈一个姓高的校尉触犯军纪一事，可敲门没有回音。他想苏副使该不是已走了吧，便推门而入来看个究竟，却发现苏副使躺在那张竹榻上。他虽穿着胸甲，胃部却无防护，一箭正中此处，皮裤上鲜血淋漓。苏副使双手握住箭柄，显然是想把它拔出来。但你看，箭尖带钩，他一命呜呼了。”

防御使方将军清了清喉咙，接着说道：“你已猜出当时的情形了吧？苏副使进房后，随手把箭囊甩进壁龛，又摘下帽盔，扔在桌上，然后便躺到了榻上。因嫌麻烦，他没有脱掉盔甲和长靴。就在他渐入梦乡之际——”

这时，两个男子走了进来，很利落地抱拳施礼。方将军向那个身穿棕色皮衣的高个子做了个手势，让他靠近些。他有些含糊地说道：“这便是发现尸体的郎将石朗。”

狄公打量了一下石朗那张刻着皱纹的迟钝面庞、连鬓络腮胡以及宽阔的双肩和猿猴似的长臂。他暗淡无光的双眼阴郁地望着狄公。

方将军又指着另一身材矮小的男子说道：“这是军中护法毛冲，他负责此案。在与高丽征战时，他曾是我的得力细作，可谓精明强干。”这人一副军正的打扮，身披短小的铠甲，戴尖顶头盔，下穿一条鼓鼓囊囊的裤子。

狄公草草地还了一礼。他暗想，毛冲这张尖削刻薄的面孔透着狐狸般的狡猾。

“我正在为狄县令解说此案的经过，”方将军向这两人说道，“我想，我们可以听听狄大人的高见。”

两个刚刚进来的男子仍旧不发一言，最后还是石朗打破了沉默。他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希望县令大人另有高见。我不认为孟郎将是凶手，更不是个在别人睡梦中下毒手的凶手。”

“听听高见倒是无妨，”这营中护法冷淡地说道，“我等只相信事实。根据事实，我们才一致同意将凶手定罪。”

方将军紧了紧佩剑的腰带。他把狄公带到那扇高大的拱形窗前，指给他看对面一所三层高的房屋，说道：“对面那幢楼的一、二层是营中存放军需品之处，没有窗子。阁下是否注意到最高处的那扇长窗？那是军械库所在。”

狄公看见那扇窗与他身旁的这扇毫无二致。方将军转过身来继续刚才的话题：“苏副使的双足正对着这扇窗。我们试以稻草人，证明这箭是从军械库的方向射来的，而当时那里除了孟郎将外，再无他人在场。”

“距离不近啊，”狄公评论道，“我看，有六十余尺。”

“孟郎将可是我们的神射手啊。”毛冲插言道。

“初学者断不会有此身手，”方将军同意这一看法，“若是老手，再辅以弩机，倒可以做到。”

狄公点了点头，想了片刻，他问道：“我想，这箭不太可能是从房内射出的吧？”

“不会，”防御使断然否定，“阶梯口及围廊尽头有四名兵丁日夜把守，他们证实，在苏副使进来后、石朗走之前，没有其他人经过此地。”

“凶手会不会爬上墙壁从窗户翻进房内，再用箭捅死苏副使呢？”狄公又问道。

看到在场三人一脸的不屑，他忙补充道：“我只是想把所有可能的情况一一列出。”

“墙壁极其光滑，人是爬不上来的，”方将军道，“就是我们的‘攀壁王’石朗也不能。再者，下面的庭院有兵卒巡逻，没人能够在此表演爬墙的绝技而不被发现。”

“我明白了。”狄公说道，他捋着一把长长的美髯，接着问道，“孟郎将为何要杀死苏副使呢？”

“苏副使虽精明能干，但脾气暴躁，常口吐秽语。四天前，他因孟郎将为高校尉开脱了几句，便当着众将士的面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当时我也在场，”毛冲说道，“孟郎将虽隐忍不发，但脸色铁青。他思来想去，难忍这胯下之辱，便——”他意味深长地止住了话头。

“在这之前孟郎将也曾受过苏副使的斥骂，他已习惯了，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石朗说道。

狄公对方将军问道：“方才你提到一位姓高的校尉触犯了军纪，是为了何事呢？”

“苏副使斥骂高校尉是因为他的皮带上有裂痕。高校尉不堪辱骂而顶撞了他，苏副使便要严加惩治。孟郎将挺身而出，为高校尉说了两句公道话，苏副使便把一腔怒火发到了他的头上。”

“我也想为高校尉开脱开脱，”石朗说道，“所以晨操毕便来到此处。我本想，只要私下劝劝苏副使，他就会就此罢手，不再追究。谁想到造化弄人，孟郎将是庇护高校尉的恩人，而高校尉正是目睹他恩人行凶的主要人证！”

“怎会这样？”狄公问道。

方将军喟叹一声：“人人皆知这苏副使习惯晨操后到此睡个午觉，而孟郎将也有个习惯，就是午饭前到军械库舞弄一阵长矛。这汉子健壮如牛，从不晓得什么叫作疲惫。两天前，孟郎将告诉营内的军官，他酒醉未醒，晨操后就不去军械库了。可他还是去了！你看到上面那扇较小的窗户了吗？在军械库那扇窗左侧二十余尺处。那是个存放皮货的储物间，只有军司库隔一两个月才会上去一趟，但这姓高的校尉因皮带破旧而受了苏副使的责骂，一心想到那里调换一根。这人虽穷，倒甚是挑剔，费了一番工夫挑挑拣拣，想找到一根合意的皮带。当他转到与军械库相连的那扇门时，凑巧向窗外一望，正望见石朗走进了苏副使的房间。他看见石朗突然在拱形窗那里停了下来，弯下腰，然后便挥舞双臂叫喊着奔出了房门。姓高的校尉打开军械库的门冲了出去，想看看对面一栋楼出了何事，没想到差点撞到孟郎将身上。后者正站在那里摆弄着一张弩机。他二人一起跑下楼，紧随着被石朗惊动的士兵来到这里。石朗随即通知了我和毛军正。一到此地，我们就明白箭是从何处射进来的，于是把孟郎将作为头号疑凶监禁起来。”

“为何不是那姓高的校尉呢？”狄公问道。

毛冲没有作声，他把狄公带到窗前，指点着让他看看外面。狄公仰面望去，明白了从储物室那里只能望见苏副使的房门以及拱形窗的前端，再远些，如竹榻那里，就望不到了。

“孟郎将对他出现在军械库里做何解释？”狄公问方将军，“他曾言之凿凿地说那日不到库中去的，是不是？”

方将军闷闷不乐地点点头，说：“这呆汉说他本已回到房中躺下，却看到一张苏副使写来的手令，命他未时正左右到军械库见他。问他手令现在何处，他说早就扔得无影无踪了！我们认为这一谎言正是他的绝好罪证。”

“此言不假，”狄公说道，“孟郎将未料到高校尉会到储物室去。若没有高校尉的惊扰，他就可以潜回房中而不受怀疑。”他踱到桌前，拿起那支放在帽盔旁的羽箭。这箭约有一尺多长，比他想象中重得多。那铁制的箭头长而锋利，底部还带有两根恶毒的倒钩，上面沾着一些褐色的斑点。“我猜这便是杀死苏副使的那支箭吧？”

方将军点了点头，道：“箭上带钩，把它拔出来费了我们一番工夫。”

狄公仔细察看着这支箭，只见箭身涂有红漆，箭尾饰以黑羽，箭头之下的箭身处紧紧地缠绕着一圈红丝带。

“此箭有何特别？”毛冲不耐地说道，“都是军中平常之物。”

“我看到这圈红丝带被撕裂了，”狄公回道，“沿着箭身有一些锯齿样的裂痕。”众人不置可否。狄公的话在他们听来似乎没什么高明之处，不过狄公并未在意他们的反应。他叹息了一声，把羽箭放回桌上，说道：“我必须承认，此案对孟郎将极为不利。他有行凶的动机，也有下手的时机，更有作案所需的技能。对此我还要三思而定。但是，在离开要塞前，我想见见孟郎将，也许高校尉可以带我去见他。我还想见见所有与这宗谜案有关的人士。”方将军的目光在狄公脸上搜寻了一阵。他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高声向毛冲下了命令。

高校尉领着狄公来到要塞后侧的大牢。狄公不露声色地观察着高校尉。他是个长相英俊的年轻人，合体的军服及圆形的帽盔都整洁干净。狄公想引他谈谈凶手，却只得到几句简短的回答。看来这个年轻人不是被吓坏了，便是紧张得过了头。

牢房里关着的是个巨人，这巨人正背负双手在牢内来回走动。看到两人来到沉重的铁栅栏前，他眼睛一亮，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伙计，真高兴见到你。有什么消息吗？”

“长官，县令大人在此。”高校尉冷淡地说道，“他有话要问你。”

狄公让校尉退下后，便对狱中人讲道：“方将军告诉我，营中的大堂已判定你为预谋杀人。如果你想上书请求宽恕，本县愿意助你一臂之力。我的两名侍从马荣和乔泰都对你赞许有加。”

“大人，我没杀苏副使，”这巨人粗暴地说道，“但那帮人硬是指认我为凶手，那就让他们砍掉我的脑袋吧。这是军中的法度，人总有一死，何必要上那鸟书求情！”

“如果你是清白的，”狄公接着说道，“那就意味着有什么原因迫使凶手要把你和苏副使一起除掉。正是由于凶手送来的那张手令，你才变成了替罪的羔羊。不过，这样一来，疑凶的范围便大大缩小了。你想想看，有什么人既恨你，又恨苏副使的？”

“怨恨苏副使的人可以排成长队。他虽治军有方，对手下却冷酷无情，即使只是轻微地触犯军纪，也要遭到鞭笞的刑罚。我嘛，我一直以为有的只是朋友，若是曾冒犯了谁，自己也察觉不到，故而对此我帮不上什么忙。”

狄公默认了这一点。他想了片刻，继续说道：“老实告诉我，案发前夜，你回到营中都做了些什么。”

“那是一大清早！”孟郎将苦笑着说道，“您知道，已过了午夜！虽然乘船回来时我有些不适，可心里还是快活得很。那伙军士的头目把我扶进房门，我拖住他不放，逼着他听我讲我们哥几个过得多开心。我拉拉杂杂地讲着，有些让人生厌吧。那两个高丽人真是够朋友，客气得没话说，抢着付酒账。他们一个姓朴，一个姓义，这些人的姓氏怪有趣的！”

他搔了搔乱蓬蓬的头发，接着说：“对，我想起来了！那头目指天画地地保证说过几天还来，我才放他走的。我跟他讲那姓朴的和姓义的还会弄到大把银子，他们俩要给我和所有的兄弟大摆酒宴，办得像模像样。之后，我衣服也没脱就朝床上一倒，快活得像神仙一样！可第二天早上我就快活不起来了，头痛得像炸开一样！不管怎么说，我还是熬完了晨操。收操后我舒了口气，心想总算可以回房睡一会儿了，可是正当我准备扑到床上时，却看到了那张手令，我——”

“你看不出那是伪造的吗？”狄公打断了他。

“鬼才晓得！我对书法这玩意儿一窍不通。再说，那几个字虽像鬼画符，苏副使的大印却盖在上面，这可是真家伙，我在各种公文上见过不下一百次。要是没这大印，我就会把它当作兄弟们开的玩笑，拿去跟苏副使对证。但有了这印，这纸条便是真的。我立刻赶到军械库，因为苏副使可不喜欢人家对他的命令问东问西！就这样，我惹祸上身了！”

“你在库中时，没有向窗外看看吗？”

“为什么要看？我想，苏副使随时会进来的。我察看了几把弓，如此而已。”

狄公审视着孟郎将那张诚实的大脸。他突然趋近栅栏，生气地喝道：“孟郎将，你在为某人遮掩吧！”

孟郎将红了脸。他用一双巨手握住铁栅栏，吼道：“胡说八道！你是文官，最好少管军塞的事情！”他背过身，又踱起步来。

“悉听尊便！”狄公冷冷地说道。他走下台阶，狱卒已打开了沉重的铁门，高校尉把他引到方将军的书房。

“大人对孟郎将有何看法？”方将军问道。

“我认为他不是那种趁人入睡时行凶的杀手，”狄公谨慎地说道，“当然，人心难测啊。顺便提一下，将军总是将贵营来往公文的副本传给我，可有一张我不慎放错了地方，您能否再给我一份，好让我的文案完整无缺呢？此公文的编码为四〇四页。”

看来方将军对这出其不意的请求很是诧异，但他还是命令亲随到案卷房中将文案拿来。

一眨眼的工夫，亲随就回来了。他递过来两页纸，方将军扫视了一眼，便把它们递给狄公，说道：“拿去吧，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狄公看见第一页纸是一份提升高校尉和其他三名校尉为都尉的建议，其后附有四人的姓名、年龄及服役期，公文上盖着苏副使的官印。第二页只有寥寥几行，大意是方将军催促兵部加快对此事的办理，上面盖有防御使方将军的大印，注明日期，标着编号。

狄公摇了摇头，说：“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失落的那纸公文应该是关于军需品的采购一事，因为此页的下一页，也就是第四〇五页，是一份购买皮带的申请，须参见第四〇四页。因此，‘申’意味着采购申请，而不是人事申请。”

“天知道！”方将军叫道，“书吏们有时难免出错，对不对？好啦，县令大人，您光临蔽寨，我们不胜感谢。您对孟郎将一案有了定论后，请知会本将。”

狄公走出房门时，隐约听到方将军正对他的亲随们低声说着什么“愚蠢透顶的官样文章”的话。

正午，火辣辣的阳光把大门前的码头烤成了火炉。但船舶一入水，船上的人便可感到凉风拂面，沁人心脾。船尾的平台上遮盖着绿色的棚布，看船的军士服侍着狄公和他的两名护卫在平台的椅子上舒适地坐下。

众人落座后，军士端来一把大茶壶，随后就钻进了船舱。马荣和乔泰一俟他消失，便迫不及待地问了狄公一大堆问题。

“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此事。”狄公缓缓说道，“从表面上看，桩桩件件都对孟郎将不利，但我隐约地怀疑那呆子在为某人遮掩什么。你二人可曾听到什么消息吗？”

马荣和乔泰摇了摇头。乔泰说道：“我们和把守寨门的头目谈了许久。那日，老孟和我们欢饮后回到要塞，正是此人当值。和寨内众人一样，他很喜欢老孟，所以不介意一而再、再而三地背老孟回房，虽然这活儿挺累人的。那天老孟直着嗓子唱下流小调，恐怕全寨的人都被他吵醒了。头目也说，尽管老孟和苏副使没有很深的交情，但还是尊敬他是一位能干的长官。苏副使时不时地发发脾气，老孟也没太放在心里。”

狄公没有说话。他沉默了良久，一面饮着茶，一面看着两岸逝去的田园景致。

青青的稻田为河岸镶上翠绿的花边，几顶金黄的草帽不时在稻田中闪现，那是农人在田里耕作的身影。突然，狄公开口说道：“石朗也认为孟高台是无辜的。但毛冲，就是营中护法的军正，却坚信他是凶手。”

“老孟常跟我们提起石朗，”马荣说道，“老孟箭术第一，攀壁功夫却是石朗坐头把交椅。这家伙力大无比，是训练士兵攀壁的教头。攀登时他们只穿贴身的小衣，还得光着脚好扒着墙面，脚指头练得跟手指头一般灵活。他们攀住一个支撑点后，把脚趾塞进下面的缝隙，再找上面的支撑点，这样一步步攀上墙顶。我真想哪天自己也试试！至于毛冲，那是个人见人厌的家伙，谁都这么说！”

狄公点点头：“据孟高台讲，你们的酒账是那两个高丽人付的。”

“噢，”乔泰有点警觉地说道，“那是因为我们跟他们俩开了个玩笑！哥几个正喝得开心时，那姓朴的问我们做何生计。我们说咱三人是一伙强盗，那两人竟也相信，说哪天也要入伙！我们想付账时，却发现这两人早已抢先付掉了。”

“但数天后，他们打京城回来，我们还会见面的，”乔泰继续说道，“因为姓朴的和姓义的还有三艘船的款子未到手。钱到手后，他们打算大大地庆祝一下。对了，马大哥，你听明白那有关这三艘船的笑话了吗？姓朴的和姓义的跟我们讲完那笔生意后，我笑得差点滚到桌子底下。”

“我也差点钻到桌子下了。”马荣有点懊丧地说道。

狄公没有听到最后这句话。他捋了捋胡须，深深地思索着，突然对马荣说道：“告诉我那夜还发生了什么事！特别是孟高台的一言一行。”

“好，”马荣答道，“乔大哥和我去了码头那家螃蟹店，里面又干净又凉爽。晚饭时分，我们看到军船靠了岸，从里面走出老孟和另一个家伙。他们两人分手后，老孟便溜到我和乔大哥所在的酒馆里。他说今日在寨内忙得一塌糊涂，晚上要好好吃一顿。我们就大吃了一顿，然后——”

“孟高台有没有提到过苏副使或高校尉？”狄公打断了他。

“只字未提。”

“他看起来是否有什么心事？”

“他的心事是弄个可人的小妞！”马荣咧嘴一笑，“所以我们就上了花船。一到那里，老孟便什么心事都没有了。我们在甲板上兜圈子时，姓朴的和姓义的也酩酊大醉地坐了艘小船来了。船上的姑娘使出了浑身解数，这两人却睬也不睬，只是要酒，大瓶大瓶的酒，推心置腹地谈话。我们五个人就一杯接一杯地赛起了酒量。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楚了，还是乔大哥接着讲吧！”

“那时你已醉得没影子了！这且先放一放。”乔泰说道，“我嘛，一更天又过去了好些时候，才帮着老孟把那两个高丽人弄进船里，那艘船会送他们俩回运河另一侧高丽人的住地。老孟和我打了个呼哨，招来另一条船把我们送到码头，然后我很吃力地把老孟扶到等候在那里的军船上。那螃蟹店离此不远，我就请店主准我留宿一晚。就这些。”

“我明白了。”狄公说道。

他又喝了几杯茶，猛然把茶杯一放，问道：“我们现在何处？”

马荣望了望岸上，答道：“我看，离蓬莱县城还有一半路程。”

“叫船夫掉转船头，划回要塞。”狄公命令道。

马荣和乔泰想弄清狄公为何突然做出这一决定，但他只说想证实两三处被忽略的地方。

三人回到要塞后，一位值日军士禀道：“方将军此刻正与军师密商最新探得的机要军情。”

“不必惊扰防御使大人！”狄公对军士说道，“带我去见毛军正。”

面对一脸惊诧的军正，狄公解释道，他想再察看一下凶杀现场，希望毛冲亦能陪同前往，当个证人。

毛冲显得比以往更为不屑。他带着三人下了楼，来到苏副使的房间。苏副使的门锁上又被重新贴上了封条，毛冲撕下封条，请狄公入内。

进房前，狄公对马荣和乔泰说道：“我要找一件小而锋利的东西，像碎片、钉尖之类，大致就在这一范围内。”他指点着从门边到拱形窗前有房间一半大小的一块正方形地板，随即便蹲下身开始一寸一寸地检视地板。两名侍卫也一块儿忙了起来。

“如果你们是在找一扇暗门，或诸如此类的机关，”毛冲的话里透着十二分的鄙夷，“就不能不让诸位失望了。要知道，这要塞才建了没几年！”

“在这儿，我找到了！”马荣指着窗前的一处地板嚷道，一根钉子锋利的钉尖从地板上露了出来。

“好极了！”狄公叫道。他屈膝审视着那钉尖，然后起身问毛冲道：“要是军正不介意的话，能否把沾在钉尖上的红色东西剥下？同时还请仔细看看那木片上的棕色小圆点。”

毛冲挺直了身子，困惑地望着他指甲上的一丝红布。

“到时候，”狄公严肃地说道，“我会请军正做证，证明那红带的碎片确是沾在钉尖上的，还有，钉尖附近那些圆点很可能便是溅出的人血。”毛冲情绪激动地想问个究竟，但狄公没有理睬。他从桌上拿起那支箭，把它插进钉尖附近的地板内。“这才是箭射出的正确地点。”想了一会儿，他问道：“死者的私人物品还有书桌中的物件，现在何处？”

毛冲被狄公命令的口吻给激怒了。他冷冷地答道：“这些物品分装在两只抽屉内，我已请防御使大人封存，现在就在我的书房里。当然，我们这些粗莽的军正岂能与县衙经验丰富、办案清明的老爷相提并论，但职责所在，我们还是知道的。对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对极，对极！”狄公颇为不耐地说道，“带我去你的书房！”

毛冲请狄公在他宽大的书案前坐下，马荣和乔泰则仍站在门边。毛冲打开一只铁柜，从里面拿出两包厚纸包着的东西。他把这些东西放在狄公面前，说道：“这就是我们从拴在苏副使颈下胸甲内的皮袋中发现的。”

狄公撕掉封条，把包内的物件一一放在桌上：一张折叠的军官身份牌，一张七年前买房的书契和一只正方形的锦缎印盒。他打开印盒，看到里面是空的，显得有些高兴。“我想，”他对毛冲说道，“这印章是在死者书桌的抽屉里找到的，对吗？”

“是的。印章在第二个纸包内。包里还有一些公文，也是我们在抽屉里找到的。我认为，苏副使把他的大印随便扔在未上锁的抽屉里，真是太不当心了。一般来讲，大印应该随身携带。”

“确实如此。”狄公说道。他站起身，补充道，“没必要再看了，我们去看看防御使大人的议事是否已经结束。”

守卫在议事厅门边的两名军士通报道：“议事甫毕，马上就要上茶了。”

狄公没有再跟他们多费唇舌，径自闯了进去。

方将军坐在大厅正中的主桌旁，他的左首坐着石朗和狄公不认识的一位军官，右首坐着另外两名高级将领。高校尉在另一张小桌旁整理文案，显然是记录此次议事的文书。看到狄公走了进来，厅里的人都起身施礼。

“冒昧打扰，望大人海涵。”狄公边说边向方将军的桌子走去，“我来是想跟大人通报有关苏副使被杀一案的最新发现。我想，有这几位将官在此，应当可以升堂审案吧，大人以为然否？”

“可以，如果算上毛军正的话。”方将军缓缓地答道。

“好极！请把孟郎将带进来，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像样地开堂审案了。”

方将军命侍卫带进孟高台。然后他拖了一把椅子到自己的桌旁，请狄公在他身边坐下。马荣和乔泰仍立在狄公身后。

方将军清了清嗓子，说道：“狄县令受我之托，调查营中孟高台预谋杀害苏副使一案。今日向大家通报此案进展，所以召集诸位到此，我等可据此判定是否须重审此案。狄大人，请讲吧。”

“此案的动机，”狄公平缓地说道，“是阻止苏副使调查一宗狡猾的诈欺案。罪犯指望借此骗得大笔的银钱。

“我必须提醒诸位注意营中采购军需品的程序。防御使在议事时草拟一份请示，由书吏誊写到正式的公文纸上，并把它送给副使，副使核对后，在每一页上都盖上自己的印章，再把公文传给防御使，防御使再次核实，最后盖上自己的大印。留足所需的副本后，正本套上封套，贴上封条，交驿站送往长安兵部。”

狄公喝了口茶，接着道：“这一制度唯有一个漏洞。如果文案不止一页，那么有办法接触到公文又不甚诚实的人，便可毁掉其余各页，只留下盖有防御使大印的最后一页，再用伪造的文书代替原件，连同最后一页把它们送往兵部。”

“不可能！”方将军打断了狄公的话，“其他几页上都盖有苏副使的大印！”

“这就是苏副使被害的原因！”狄公说道，“凶手偷了他的印章，此事被苏副使发觉。但在深入解释此事之前，我想先说明一下，正是由于此处的一位书吏对这个程序做出值得夸赞的贡献，才令我摸到了罪犯的踪迹。

“三天前，一份提请加升四名校尉的奏本令凶手有机可乘。正式奏本共有两页，第一页是加升这四人为都尉的建议，连同他们的姓名、年龄等；第二页只有防御使催促办理此事的公函、日期以及文案编号。第一页上盖有苏副使的大印，第二页则有防御使方将军的大印。

“凶手在送交骑兵司之前拿到了这份公文。他毁去了第一页，自己编造说塞中急需从高丽商人朴、义二人手中购买三艘战船，又称船款须由兵部支付给这两名商人。以此想发一笔小财！凶手在这页盖上了偷来的苏副使印章，一切安排妥当后，便把公文放入封套内，标明：‘呈兵部采办司。’最后他在封套的角落上注明了公文的编号，即‘申’四〇四。他把封好的公文交给驿丞，那份要求加升四名校尉的请示则被放进了档案中。由于他对新近颁布的发文章程不甚熟悉，所以也就没有把这些副本送到我的衙内。

“而凑巧送文的书吏在同一日又收到了一份标有‘申’字的请示，要求购买皮货。他记起这两类文案容易混淆，因此，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书吏，他便在下面注道：‘参见第四〇四页。’尽管他没有看到四〇四页的内文，却记得信封上标有‘采办司’的字样。这书吏正确地分发了这份公文，其中一份送到了我的衙内。但当我核查采购类的文案时，却发现公文不全，因此我便来到此地向方将军再讨一份副本。可方将军给我的是一份加升四名校尉的公文，而这本应是人事类的。”

方将军一直在椅上不耐烦地转动着身体，此刻终于忍不住了：“大人能否略去这些细节？为何要提那三艘战船？莫名其妙！”

“那凶手，”狄公平静地答道，“与朴、义二商人狼狈为奸。这两人从长安收到那笔骗得的款子后，欲与凶手瓜分。由于离兵部例行核查贵营收到的补给还有很长一段时日，凶手尽可以携着赃款，从容逸去。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案发前夜，孟郎将和我的两名侍从在县城碰到了那两名高丽商人，他们聚在一处饮酒。那两个商人认定我的侍从是拦路抢劫的强盗，便跟他们谈起了那些船只以及长安城中将要到手的款子。我的侍从向我禀报了此事。我推测，当孟高台回到要塞时，对头目吹嘘了朴、义二人的豪富以及将来要发迹。凶手听到后，误以为孟高台已了解太多底细，便盘算着要把他当替罪羔羊除掉。当凶手得知次日孟高台因醉酒而不去军械库时，便送来一封假信，并盖上苏副使的印章，那时他手上仍掌握着那枚印章。”

“云山雾海！”方将军暴躁地叫道，“我只想知道是谁杀了苏副使，又是怎么杀的！”

“很清楚！”狄公说道，“杀人者，石朗也。”

四周一片寂静。片刻之后，方将军怒气冲冲地吼道：“绝不可能！高校尉亲眼看见石朗进出苏副使的房间，他连榻边也没到过。”

狄公平静地继续说道：“将近未时正，石朗来到苏副使的房间。他攀壁操练后直接来此，也就是说，当时他赤足，只着贴身小衣。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也无此必要，因为他知道苏副使有把箭囊扔进壁龛的习惯，他的计划是趁其睡觉时把箭捅入他的心窝。

“但是，当石朗进门后，却发现苏副使已起身，并已穿上长靴，正站在榻前穿胸甲。这样，石朗就无法按计划杀死苏副使。但这时，他看见地板上有一支箭从囊中漏了出来，箭头正指向苏副使。石朗一脚踏在箭上，用大拇脚趾夹起紧靠箭头的箭杆处，飞起一脚，箭便笔直地插进了苏副使的腹部。与此同时，为了避免站在军械库窗口的孟高台发现屋内的情形，他作势挥舞双臂，大叫大嚷，以掩盖死者跌倒在榻上时所发出的悲号。确信苏副使必死无疑后，他才奔出去呼叫卫兵。他和方将军及毛军正一道进来后，便乘乱把苏副使的大印塞进抽屉。这一切虽做得滴水不漏，却忽视了一点：死者被发现时，是穿着靴子的。就是这一点使我觉得苏副使不是在睡梦中被人杀死的。他身穿胸甲，这倒不难理解，因为只是小憩片刻，没有必要费力脱掉胸甲。但他连头盔都扔在桌上，这就不禁令人想到，他躺下前也会脱掉靴子。”

狄公停顿了一下。现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石朗身上。石朗轻蔑地望着狄公，冷笑一声，问道：“大人编的好故事，凭什么说我杀人？”

“目前，”狄公平静地答道，“是根据你右足大拇趾的一处严重刮痕。因为箭身之旁的地板上有一枚铁钉，锋利的钉尖露了出来，所以当你飞脚踢去时，它刮破了箭杆处的红布，也刮伤了你的脚趾，钉尖附近就可见几滴血迹。最后，当朴、义两商人被擒获，且兵部发现那些假造的公文后，便有了最终的证据。”

石朗的双唇蠕动着，面色变得铁青。但他稳了稳心神，镇定地说道：“大人不必等到那时了。没错，是我杀了姓苏的，因为我欠了债，急需用钱。再过十天，我便可以告病离塞，永不回来了。我本无意杀他，原想把印章放回他书桌的抽屉里。可他发觉得太早了，我便决心趁他熟睡时用箭捅死他。但进房后，我发现他已起身了。他对我吼道：‘我已证实了我的猜测，是你偷了我的大印！’我想，这下输定了，因为只拿一支小箭与他争斗本就不易，而若孟高台向窗外望去，定会发现我们搏斗。这时我看到了地板上那支箭，便一脚把它踢进了苏副使的腹内。”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最后说道，“苏副使是个道道地地的杂种，杀死他我没一丝内疚。只是孟老弟，让你当替罪羊，惭愧啊！可这也没帮我什么忙。就这些。”

方将军从椅子上站起身：“石朗，摘下你的佩剑。”

石朗摘剑时，恨恨地对狄公说道：“你这狗官，是怎么怀疑到我头上的？”

狄公一本正经地答道：“主要是依据官样文章。”

胡洋 译

雨师秘踪

半年后，在蓬莱又发生了本篇所述的故事。此时，狄公的两位夫人及子女已来到蓬莱，居住在县衙后县令的私宅内。不久，曹旎姑娘也到了狄府。在“黄金奇案”中，我已详细地描述了她的经历，正是狄公把她从那场阴谋中解救出来。狄公的原配夫人一见到曹姑娘，立刻就喜欢上了她，还请她做自己的女伴。接着，在仲夏雨季一个极其闷热的日子里，发生了这样一件奇怪的事。

“这只也发了霉！”狄公的大夫人不满地说道，“看看这件蓝衫，衣缝里长满了灰灰的长毛！”

她砰的一声关起红色皮衣箱的盖子，转身对二夫人说道：“我可从没碰到过这么热、这么潮的夏天呢！昨天晚上那场雨下得如瓢泼一样，我还以为天漏了呢！来帮个忙好吗？”

这是间宽大的卧房，窗户敞开，狄公坐在窗下的一张茶桌旁，看着他那两位夫人把衣箱扔在地板上，又在一片混乱中向第三只发动攻势。大夫人的闺中密友曹姑娘正在角落里的铜火盆上烘干衣物，红红的炭火上架着铜盖，衣物被一件件地摊在铜盖上。火盆散发的热气和湿衣服蒸发的水汽，弄得房间里简直没办法待下去了，但这三个女人好像完全没感觉似的。

狄公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看窗外。从这间位于二楼的卧房望出去，原本可以清楚地看到城中房舍弧形的屋顶，但现在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浓雾中，只能分辨出模模糊糊的轮廓。这浓雾似已渗进了他的血液，在他的血管里令人窒息地蠕动着。此时此刻，他是多么懊悔那时脑子一热，去要什么灰色的夏季长衫！他只动了动嘴，便劳动大夫人检视了四只衣箱，发现衣物都发了霉，她当即又召来了二夫人和曹姑娘。现在这三位全身心地都扑在这件事上，显而易见地，已没心思弄早茶了，更别提什么早饭。而这才是她们对蓬莱艰辛岁月的最初体验，因为狄公就任蓬莱县令只不过七个月。他伸直了腿，因为膝盖和双脚都肿胀得抬不起来了。曹姑娘停住了手，从火盆上拿起一件白色的长衫。

“这件一点都没湿。”曹姑娘叫道。当她伸直手臂把衣服挂到衣架上时，狄公注意到了她那苗条而又丰满的身段。他猛然严厉地喝问大夫人：“你就不能让丫鬟们来做这些事吗？”

“当然可以，”大夫人扭过头来答道，“但贱妾先得自己看看坏没坏。老天爷呀，瞅瞅这件红裙子，天哪！”她又对曹姑娘说道：“衣服都霉烂了，你还总说这衣服配我好看得很！”

狄公猛地站起身。胭脂水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还夹杂着衣物若有若无的潮味，使得房间里充溢着浓烈的女性气息，这气息出其不意地刺激了他那敏感的神经。“我要出去走走。”他宣布。

“你不用早膳了？”大夫人叫道，眼睛却仍盯着手中那件红衫几块褪了色的地方。

“我会回来用早膳的。”狄公嘟囔着，“把挂在那儿的蓝袍子给我！”曹姑娘帮着二夫人替他披上衣服，询问道：“这么热的天穿这件衣服是不是太厚了？”

“至少这是件干衣服。”狄公简短地答道，同时沮丧地意识到曹姑娘是对的，因为这厚重的织物紧贴着他汗湿的身躯，就像穿了件铠甲一样。他咕哝着道了别，便下楼去了。

沿着通向县衙后门的半明半暗的走廊，狄公快步地走着。他很高兴洪亮还未到来。这家伙非常了解他，一下子就能嗅出他心情不好，并猜得出是为了什么。

狄公用自己的钥匙打开后门，滑进了湿淋淋、空荡荡的街道。是啊，到底为了什么呢？他一边在黏湿的浓雾中穿行，一边问自己。当然，在这第一次外放的任所度过的七个月是枯燥的。起初的几天令人兴奋，接下来又发生了“五朵祥云”“红丝黑箭”两起凶案，但这之后就没什么有劲的事儿做了，净是官府乏味的那一套：填不完的案格，归不完的公文，签不完的文书。在长安时，他也有很多纸上官司要做，但都是些重要公文。再者，这一地区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河道以北的区域是战略要冲，处于军塞防御使的管辖之下；东城门外的高丽聚居地也有自己的官府。他气恼地朝一块石头踢了一脚，马上叫骂起来。原来，那“碎石”是一块大石头的顶部，他的脚踢得生疼。前一夜，在缠绵的卧榻上，大夫人又催着他迎娶曹姑娘当三房。她说，她和二夫人都很喜欢曹姑娘，曹姑娘也觉得这最好不过了。“再说，”他的发妻带着惯有的坦率，说道，“你那二夫人虽是个好人，却没念过什么书。有了曹姑娘这样一个知书达礼、聪明伶俐的人儿在跟前，周遭的人都会活得更快活。”可如果曹姑娘嫁给他只是因为感激他把她从那场可怕的灾难里救出来，那可怎么办呢？要是他不那么喜欢她就好办多了。再说，娶一个不是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不就扯平了吗？他是堂堂的县令，有权娶四个妻子。但他自认为两个就足够了，除非这两个都养不出一男半女。这问题太难、太让人糊涂了。他裹紧了长袍，天开始下雨了。

望着通向孔庙的宽阔台阶时，他释然地吁了口气。西楼的第三层被改建成茶馆了，他想去那儿吃早茶，再走回县衙。

在低矮的八角形房间里，一个邋遢的店小二正斜靠在柜台上，用火钳拨动着小茶炉的炭火。狄公满意地注意到这小伙子没认出他来，因为他没有作揖行礼的意思。狄公要了壶茶和一块干毛巾，便在柜台前的一张竹桌旁坐了下来。

店小二递过来一块放在竹篮里的脏兮兮的毛巾。“客官，请稍待片刻，水马上就要烧开了。”当狄公用毛巾擦干他的长须时，店小二又说道，“客官，您这么早就出来溜达，肯定已经听说了那件惨事了吧！”他竖起大拇指，向敞开的窗户一指，看到狄公摇了摇头，便兴致勃勃地说开了，“昨天晚上，一个家伙在哨塔里被人劈成了好几块，就是沼泽里那座。”

狄公立刻放下了毛巾：“一桩谋杀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客官，是卖杂货的小哥告诉我的。他跑来送货的时候，我还在擦地板呢。天蒙蒙亮时，他到哨塔里跟一个半痴的小妞收鸭蛋，结果就看见了血淋淋的尸体，而那傻姑娘缩在角落里哭。他跑回城里，报告了驻守在这里的兵士，校尉就带了几个人到哨塔里去了。看，他们在那儿！”

狄公站起身走到窗前。居高临下，他可以越过城墙的顶部望见一片长满青青芦苇的沼泽，再往北，隐约可见灰色的河面。从城北的码头延伸出一条坚硬的土路，直通向沼泽中央那座孤零零的破旧哨塔。几个头戴银盔的兵士在从哨塔到码头的路上行进。

“被杀的可是兵士？”狄公迅速问道。

尽管县城以北属军队管辖，但民间的案子还是归县衙来审。

“大概是吧。那傻姑娘虽又聋又哑，长得倒不赖，因此八成是哪个当兵的晚上来找她说说知心话。您懂我的意思吧！哈，水开了。”

狄公眯起了双眼。两个兵士正从驻地向县城急驰，马匹踏过被水淹没一半的垫高的道路，溅起阵阵水花。

“客官，茶来了！当心，茶很烫，我把它放在窗台上。对了，我想起来了，被杀的那人不是士兵，卖杂货的小哥说那是个老商人，就住在北城门附近，他一看就知道是何人。不过，兵士们很快就会抓住凶手的，他们可厉害了！”他兴奋地用胳膊肘捅了捅狄公，“他们在那儿！我不是跟你说了，他们很厉害嘛！看见那家伙了吧，他们正用链子把他从哨塔里拖出来呢！他穿着打鱼人那种棕色的衣裤。好，他们现在要把他带到要塞去了，要——”

“与他们何干！”狄公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的话。他飞快地喝了口茶，烫着了嘴唇。付了账，他便匆匆飞奔下楼。一个平民百姓杀了另一个平民百姓，这明摆着是县衙的事嘛！那可是个绝好的机会，该告诉那帮武夫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一次就足够了。

厌倦的感觉一扫而空。他从街角的铁匠铺里租了匹马，跳上马鞍，直驰北门。守城的兵丁吃惊地看到一个衣冠不整的骑士戴着湿答答地粘在头上的便帽。但认出他是他们的县太爷时，这些兵丁马上垂手施礼。狄公下了马，做了个手势让班头随他到门边的塔楼里。“沼泽地里的骚乱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大人，老哨塔那儿出了人命。军塞的兵士已经找到了凶手，正在堡垒里审问。小人猜他们马上就要去码头。”

狄公在竹凳上坐下，递给班头几个铜板：“叫你的手下给我买两张油饼来！”油饼刚从街头小贩的锅里煎出来，散发着大蒜和生莲诱人的香气，狄公虽饥肠辘辘，却食不知味。他满脑子净想着军队如何滥用职权，此外，舌头也被那杯热茶烫伤了。他悲哀地回想起住在长安的岁月，那时没这些让人心烦的问题，各级官吏的权限都在条令中有详细的规定，不管是一品宰相还是七品芝麻官，都有各自明确的权限。油饼快吃完的时候，班头进来了。

“大人，军士已将囚犯带往码头边的塔楼。”

狄公一跃而起：“点四个人跟我来。”

河边的码头上，徐徐的轻风正驱赶着迷雾。狄公身上那件湿淋淋的长袍紧贴着他的肩膀。“这种天气最易感染严重的风寒。”他嘟哝着。全身戎装的兵卒把他带进了塔楼里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房间的后部有一张粗糙的木桌，一个身穿铠甲、头戴帽盔的军官正坐在桌子后面，缓慢而用力地填着一份文书。

“我就是狄仁杰，此地的县令。”狄公开口说道，“我要了解——”他突然顿住了，因为那军官已抬起了头。他脸上有一道可怕的伤疤，从左颊一直到嘴唇，变形的双唇半掩在乱蓬蓬的胡须中。狄公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军官已站了起来。他麻利地抱拳施礼，口齿不甚清晰地说道：“大人大驾光临，在下不胜欣喜。我刚刚写好给大人的呈文。”

他用手指着角落里一副用罩单遮盖的担架，补充道：“那就是死尸，凶手被关在后厢房里。在下猜测，大人想把他直接押往县衙的大牢？”

“对，确实如此。”狄公挫了锐气，丧气地答道。

“好。”校尉折起写好的呈文，把它递给狄公，“请坐，大人。如您稍有闲暇的话，在下想跟您谈谈对此案的看法。”

狄公在桌旁坐下，他一挥手，让校尉也一道坐下。他慢慢抚弄着长髯，暗自想道，这可与他预料的情景截然不同。

“是这样的，”校尉说道，“我对那片沼泽了如指掌。住在哨塔里的聋哑女子虽有些痴呆，却不会害人，所以，得知她房中躺着一具死尸，我就想到了奸淫和抢劫，便派了几名手下去搜索哨塔与河岸之间的沼泽。”

“为何独独搜索此处？”狄公插问道，“也可能被杀于路上，凶手再移尸哨塔，不是吗？”

“不，大人。我营的堡垒位于码头与哨塔之间。白天，我的手下按班次监视过往客商，夜晚则沿路巡逻。大人想必知道，这是为了防止高丽细作进出县城。顺便说一句，这条路是穿越沼泽的唯一路径。沼泽环境异常凶险，穿越时有陷于沼泽或流沙中的危险。我的手下发现尸体时它尚有余温，可以推测死者是在黎明前被害的。而除了卖杂货的小子外，再无他人经过此路，可见凶手与死者均从北边而来。那是一条从哨塔通往河岸的水路，被芦苇遮盖，熟悉地形者可躲过兵丁的盘查而溜进哨塔。”校尉摸了摸胡须，接着说道，“那就是说，他已成功地弄到了我们的船只。”

“你的手下是在水边抓到此人的吗？”

“是的，大人。他们发现了一个少年渔郎，名叫王三郎。他藏身于小船内，正在清洗裤子，想把沾在上面的血迹洗掉。我的手下喝住他，他却双桨一荡，想把船划进中流。得亏弓箭手拉弓疾射，箭杆上连着绳索钩住了船身，在他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就把船拖回了岸上。他说他根本不知道塔里有个死人，一口咬定到塔里去是给那聋哑女孩带条大鲤鱼。他说他裤子上的血迹是在清理鱼的时候弄上的，还说要等到黄昏时分再去看她。我们搜遍他的全身，在他的腰带里找到了这些东西。”

校尉撕开了放在桌上的一个小纸包，让狄公看里面三块闪亮的银子：“我们根据死者携带的名刺查明了他的身份。”他从一只大纸袋里倒出了一堆东西，里面有一摞名刺、两把钥匙、几枚铜板和一张当票。校尉指着当票说道：“这纸片落在尸体旁边的地板上，定是从他长衫的口袋里落出来的。死者名叫钟旺，住在北门，开了好大一家典当铺子，很是富有，在这一带很有名气。此人嗜好打鱼。据在下推测，昨夜钟旺在码头上碰到了王三郎，就出了些钱，让三郎带他到渔船上来个泛舟清流、月下垂钓。王三郎找了个理由，诱骗老头子来到城北的荒凉地带，在那里杀了他。他原本想把尸体藏在塔楼里。您知道的，那塔楼半已荒废，那半痴女子又只住在第二层。可没想到，女子醒来后看到了这一幕，王三郎见势不好，只得抄起银子逃走。请大人注意，这只是在下的推测，因为那女子虽在现场，却没什么用处。我的手下想从她嘴里问出点东西，她却只是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些胡话，什么‘雨神仙’‘黑妖怪’的，然后就又是哭，又是笑。可怜哪，一个不会害人的呆子。”

他走到担架旁，掀起罩单：“这就是死尸。”

狄公弯腰俯视着这具瘦骨嶙峋的尸体，但见他裹在一件式样简单的褐色长衫里，胸膛露出几片干涸的血迹，袖管处沾着泥块。死者表情平静，相貌却甚是丑陋，干瘪皱缩的皮肤，略微歪斜的鹰钩鼻子，大嘴上长着两片刀刃一样薄的嘴唇，灰白的头发，头顶还秃了一块。

“相貌不敢恭维，”校尉评价道，“这话倒是在下最不该说的！”他那裂成几半的脸上掠过一阵痉挛。他抓住尸体的肩膀：“是被人从背后插入刀子捅死的，一刀命中心窝。当时他脸朝下躺在地板上，就在那女子的房门后。”校尉一松手，尸体的上半部啪地掉了下去，“混蛋渔郎，杀了钟旺后，又割开了他的胸部和小腹。我是说，在杀人之后，因为正如您亲眼所见，前面的这些伤口本应出很多血，但却没有。噢，对了，还有最后一样没请大人过目，差点忘了！”他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长方形的包裹，撕掉外面的厚纸，递给狄公一把长而薄的尖刀，说道：“大人，这是在王三郎的渔船上找到的，他说是用来收拾鱼的。刀上没有血迹，可为什么一定要有呢？回到船上后不愁找不到水来洗。好了，大人，就这么多了。我想，王三郎一时半会儿就会招供。在下知道这种年纪轻轻的泼皮无赖开始总是把什么都赖得干干净净，但经彻底的审讯后，就会垮下来，连三岁时偷过一颗枣都会招出来的。大人，您有何吩咐吗？”

“首先，得通知死者亲属认尸，所以，本县——”

“大人，此事我已办好了。钟旺是个鳏夫，有二子现住长安，尸体是由林掌柜来认的，他是钟旺生意上的伙伴，跟他住在一处。”

“你和你的手下干得很漂亮，”狄公说道，“让你的人把凶犯和尸体移交给我带来的兵丁。”他站起身，补充道，“阁下雷厉风行，本县不胜感激。因为此案隶属民案，你只需上报县衙，便可以袖手不问，但你不辞辛劳帮了本县。”

校尉抬起一只手，请求狄公不要再说了。他用一种奇怪的沉闷声说道：“这是我的荣幸，大人。我碰巧是孟郎将的手下。我等愿终生为大人效劳，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我等俱是如此。”

一阵痉挛扭曲了他的面孔，这就是他的微笑吧。狄公走回北城门的哨楼里，决定先在此地立即提审凶犯，再前往现场察看。如果回到衙中再行审问，线索会模糊不清。这案子看上去没什么曲折，但谁能妄下论断呢？

哨楼里四壁空空，狄公在屋内唯一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开始审阅校尉提交的呈文。除了已知的那些情况外，呈文里没多少别的东西。死者名叫钟旺，五十六岁；女孩名叫黄莺，芳龄二十；嫌犯渔郎，二十二岁。他从袖筒里掏出名刺和当票。名刺上写着：“钟旺，祖籍山西。”当票为一符木，盖有钟旺当铺的大红印章；典当人裴夫人，当绸衫四件，当银三两，月息五钱，限三月内赎取，典当日为前一天。

班头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抬着担架的衙役。

“放在角落里。”狄公命令道，“你们认得住在哨塔里的聋哑女孩吗？军官只告诉我她叫黄莺。”

“认得，大人，那就是她的名字。她是个弃儿，被过去在城门口卖水果的老妪养大，老妪还教她认了一些字，学了一些手语。两年前老妪死了，街头无赖总是欺负她，她就搬进塔里去住，在那里养鸭，靠卖鸭蛋过活。大伙儿叫她黄莺，是取笑她是个聋子，结果这倒成了她的名字。”

“好啦，闲话休提！把凶犯带来见我。”

一个身材矮壮的年轻人在衙役的包围下进到房内。乱蓬蓬的头发披散在他肮脏阴郁的脸上，他皱着眉头，棕色的上衣和裤子上打着好几处补丁。他的手上缚着锁链，绑在身后，另有一根细细的铁链缠绕着他光秃秃的粗脖子。衙役按着他跪倒在狄公面前。

狄公默默地审视着年轻人，考虑着用何种方式审讯最好。屋内一片寂静，只听见窗外哗哗的雨声和犯人沉重的呼吸声。狄公从袖筒里摸出三两银子。

“你是从哪里弄到这个的？”

年轻的渔郎讷讷地说了几句，话中带着浓重的土腔，狄公听不太懂。其中一个衙役踢了犯人一脚，吼道：“大声点。”

“是我的积蓄，想买条像样的船。”

“你第一次见到钟旺是在何时？”

渔郎爆发出一连串恶毒的咒骂。他右边的衙役用剑背击打他的头部，不许他再骂下去。王三郎甩了甩头，闷闷地说道：“我只是远远地见过他，因为他老在码头那儿晃来晃去。”他突然恶狠狠地加了一句，“要是我碰到他的话，早就把这头脏猪干掉了，这骗子！”

“你在他铺中典当时，是否上过钟旺的当？”狄公迅速问道。

“我有什么东西好当？”

“那为何骂他是骗子？”

王三郎抬头看了狄公一眼，从那充血的小眼睛里，狄公看到了一种鬼鬼祟祟的神情。年轻人又垂下头，阴沉地答道：“因为所有开当铺的都是骗子。”

“昨晚你在干什么？”

“我已经跟那帮当兵的讲过了。在码头的面馆里吃了碗面就回到船上了。抓了几条大鱼后，我就把船停在塔的北岸，又睡了一会儿。我本来想在太阳落山后给黄莺带几条鱼的。”

年轻人说起女孩的名字时，话音里带着一种特殊的感情，这引起了狄公的注意。他慢慢地说道：“你不承认杀死当铺的东家。而除你之外，只有那姑娘在场，可见是她杀的人。”

王三郎蹭地跳起来朝狄公扑去。他来势迅猛，幸亏两名衙役还来得及抓住他。他乱踢乱蹬，头上挨了一记重拳，跌倒在地上，铁链踉跄地敲击着石头地面。

“你这狗官，你——”年轻人大叫着，挣扎着想爬起来。班头在他脸上踢了一脚，他的头重重地撞到了地板，便再也不动了，一抹鲜血从他裂开的嘴唇里流了出来。

狄公走到他身旁，俯身望去，他已失去了知觉。

“除非本县下令，否则不准虐待犯人！”狄公严厉地呵斥着班头，“把他弄醒，送回大牢，午间升堂时再正式审讯此人。班头，你把死尸送到县衙，将此事告知洪参军，再把校尉写的呈文交给他，告诉他我在此地再走访几个证人便回去。”他向窗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着，“给我一块雨毡。”

迈出房门前，狄公用雨毡遮住头顶和肩膀，然后纵身跃上租来的马匹，骑马驰过码头，转入通往沼泽的硬土路。

雾已消散了一些。他一边疾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路两旁郁郁葱葱的荒凉景色。芦苇丛中可见窄窄的小溪蜿蜒流动，不时汇合成大片的水洼，在银灰色的天光里闪着沉闷的亮光。一群小小的水鸟突然惊飞，刺耳的鸣叫声在荒无人迹的沼泽地里怪异地回响着。他注意到因昨夜一场暴雨而漫出的溪水正在退去，路面已经干了，但仍能看到随水漂来的大片水草。他骑马驰过堡垒时，放哨的士兵拦住了他，狄公出示了藏在靴筒中的吏部牒文后，便被放行了。

老哨塔有五层，四四方方，外观简陋，立在一个草草磨就的石台上。拱形窗子的窗板已没了，顶层的房顶也塌陷了半边，两只肥大的黑乌鸦栖息在断裂的横梁上。

再走近些，便听见吵吵嚷嚷的嘎嘎叫声。哨塔的石台下有一泥泞的池塘，几十只鸭子挤在水边。狄公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根苔痕累累的石柱上。鸭子开始一面在水里扑腾起来，一面愤怒地大叫着。

有着拱形顶的底层低矮、漆黑，除了一堆破烂的旧家什外，别无他物。一个摇摇晃晃的狭窄木梯通向二楼。狄公用手扶着潮湿、生着苔藓的墙壁爬上楼梯，因为扶手已不知到哪儿去了。

当他跨进半明半暗、光秃秃的房间时，发现拱形的窗下是张简陋的木床，有东西在床上的破布里动了动，从那块打着补丁、灰色的床单下发出了一种粗哑的声音。狄公很快地扫视了一下房间，发现房里摆着一张粗糙的桌子，上有一把裂缝的茶壶。靠墙放着一张竹榻。角落里砌了个砖灶，灶上支着口大锅，灶旁还有一个装满木炭的破竹篮。霉味、汗味混合着腐烂的气味，在整个房间里弥漫。

突然，床单被甩到了一边，一个披散着乱蓬蓬长发的女孩从床上跳了下来。一看到狄公，她又发出了那种怪异的嘶声，蹿到了最远的屋角，然后双膝跪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狄公意识到他看来似乎来意不善，便从靴筒里摸出牒文。他摊开牒文，走到那一脸恐惧的女孩面前，用中指指给她看县衙的大红印章，又指了指自己。

她显然看懂了，因为她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用那双动物似的受惊而睁大到令人恐怖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她身材匀称，发育得很好，皮肤也白得令人吃惊，圆脸蛋上虽沾着灰尘，却也非毫无动人之处。狄公把竹椅拉到桌旁坐下，他觉得应该做些熟悉的动作来安慰这怕得要命的姑娘，便拿起茶壶，像庄稼人一样对着壶嘴喝了起来。

女孩走到桌旁，向肮脏的桌面吐了口唾沫，用中指沾着唾液写了几个七歪八扭的字：“王没杀他。”

狄公点了点头。他在桌上倒了点茶水，做了个手势，让她把桌面擦干净。她听话地走到床边，抽出一块破布，又快又起劲地擦了起来。狄公走到灶边，挑了几根木炭，用木炭在桌上写道：“是谁杀的？”

她哆嗦了一下，拿起另一根木炭写道：“坏黑妖怪。”她激动地指了指这些字，又飞快地涂抹道，“坏妖怪把好雨神变了个样。”

“你看见坏黑妖怪了？”狄公写道。

她使劲地摇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用中指反反复复地指点着“黑”字，又指了指自己闭起的眼睛，再次摇了摇头。狄公叹了口气，写道：“你认识钟员外吗？”她把手指含在嘴里，茫然地盯着他写的字。狄公意识到“钟”字笔画繁复，她不认识，就在上面打了个叉，改为“老头”。

她再次摇了摇头，并且带着厌恶的表情，在“老头”两字上画了个圈，写道：“好多血。好雨神再也不来了。王再没银子买船了。”眼泪顺着她脏兮兮的脸颊流了下来。她用颤抖的手写道，“好雨神总和我睡觉。”她指了指那张木板床。

狄公在她脸上搜索了一阵。他知道，在本地的神话中，雨神总是占据着突出的地位，因此，它们出现在这傻乎乎的年轻姑娘的睡梦中和怪念头里，是件很自然的事。再说，她还提到了银子。

他写道：“雨神长得什么样子？”

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开心地笑着，写了几个又大又难看的字——高、好看、好心。她在每个词上都画了个圈，然后把木炭向桌上一扔，抱住自己的上身，兴奋得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狄公把目光移到别处。当他转过脸时，她已经把手放了下来，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他。突然她的表情又变了。她飞快地做了个手势，指了指那扇拱形的窗子，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狄公转过身去，看见银灰色的天空中有一些淡淡的颜色，那是彩虹的痕迹。她半张着嘴盯着彩虹，带着一股孩童般的喜悦。狄公拿起木炭写了最后一个问题：“雨神何时会来？”

她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梳理着油腻腻的长发，最后趴在桌上，写道：“黑夜，还下着大雨。”她在“黑”和“雨”字上画了个圈，又写道，“他跟雨一起来。”

突然间她用手遮住脸，痉挛似的痛哭起来，哭声与楼下鸭子的嘎嘎叫声交织在一起。意识到女孩听不见这些声音，狄公站起身，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当她抬起头时，她睁大的双眼里露出的狂野且近乎疯狂的眼神，让狄公不禁大吃一惊。他飞快地在桌上画了只鸭子，又写道：“饿。”她用手捂住嘴，向灶边跑去。狄公仔细地检视了一下门前的大石板，发现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有一处清扫得干干净净，显然是死尸停放过的地方，看来是兵士们清扫了地板。他悔恨地想着自己曾把他们想得那样不堪。一阵剁击声使他转过身来。女孩正在一块粗糙的案板上切着米饼，狄公皱起眉头，担忧地望着她娴熟地挥动着一把大菜刀。她把切下来的米饼放进锅里，扭头看着狄公，幸福地笑着。他向她点了点头，便沿着吱嘎作响的楼梯下楼去了。

雨已停了，沼泽地里升腾起一团轻烟般的雾气。狄公一面解开缰绳，一面对吵闹的鸭子说：“别急，你们的早饭快来了。”

他抖开缰绳，让马稳稳地小跑着前行。雾从河那边飘了过来，奇形怪状的云朵飘荡在高高的芦苇上，又消散成扭曲的云丝，像某些巨大的水生动物的触手。他很想再了解一些深深扎根于当地人心中的诸多古老的信仰。在许多地方，人们仍崇拜着河神，农人和渔夫甚至会向河里抛掷祭祀的牲畜。显而易见，这些东西常在这聋哑而弱智的女孩的脑海中盘旋，亦幻亦真，使她无法控制发育良好的身体的冲动。

回到北城门，他告诉班头把他带到当铺掌柜的住所。他们来到那家看上去生意兴隆的大当铺门前，班头指着一条通往大门的小胡同解释道，钟旺的家就在铺子后面。狄公让班头回去，自己上前敲了敲朱漆大门。

一个瘦高的男子开了门，他穿着干净的褐色衣衫，饰有黑色的腰带和绲边。他一脸迷惑地望着这个浑身湿淋淋的大胡子说道：“我猜您是要去当铺吧，我可以带你去，我正要去那儿。”

“我是此地的县令，”狄公不耐烦地告诉他，“刚从沼泽过来，去看了看你伙伴被杀的现场。进去谈吧，我想把从死者身上找到的遗物交给你。”

林掌柜深施一礼，引着这位尊贵的客人走进厢房。房间虽小，却很舒适，摆着几件古色古香的花梨木家具。他毕恭毕敬地请狄公在后面一张宽大的椅上坐下。当主人唤老仆上茶的时候，狄公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放在角桌上的一只铜制大鸟笼。十几只鸟呼扇着翅膀，在笼内飞来飞去。

“我那伙伴喜欢弄这个，”林掌柜笑着说道，“他爱鸟，总是亲自给鸟喂食。”

林掌柜两腮和唇上的一撇灰胡子都修剪得整整齐齐，乍一看来，是个典型的开铺子的商人，既不是很富有，也不算穷。但仔细观察，就可发现他薄薄的嘴唇旁刻着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又大又阴郁，这些都表明他是个性格果敢的人。狄公放下茶杯，郑重其事地表示了对铺子东家遭遇不幸的同情。说完，他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将里面的名刺、零钱、当票和两把钥匙抖了出来：“就这些东西。林掌柜，你那伙伴外出时是不是总带着一大笔钱？”

林掌柜静静地看着这小堆物品，抚摩着胡须答道：“不，大人，两年前他就不再打理铺子的生意了，因此没必要把很多钱放在身上。但那晚他出去时，带的钱肯定不止这几个铜板。”

“那是在什么时辰？”

“约在戌时正，大人。我们一起在楼下用的晚膳。他说想沿着码头走走。”

“钟员外经常这样做吗？”

“噢，是的，大人！他一直是个离群索居的隐士。自从两年前他的夫人仙逝后，他就开始晚上独自到外面散步，几乎每晚都去。尽管我就住在左厢房，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可他仍喜欢独自在楼上的小书房里用膳。只因有点事要商量，他那天才下楼来和我一道吃晚饭。”

“林掌柜，你还没有成家吧？”

“没有，大人。我忙得连娶妻的时间都没有！铺子的本钱是我伙伴的，但实际上大部分的生意他都让我来打理。他歇手后，双足便很少迈进铺子里了。”

“我明白了。再说说昨天晚上，钟员外可曾说他打算何时回来？”

“没有，大人。他吩咐仆人说不用等了。您知道，我的这位伙伴极爱打鱼。要是他认为那天是个在码头垂钓的好日子的话，他便会雇一条船在水上过一整夜。”

狄公慢慢地点了点头：“军士们想必已告诉过你，他们抓到了一个叫王三郎的渔夫。你的伙伴常雇他的船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大人。您知道，码头上有几十个渔夫，大都盼着能弄到两个铜子花花。但要是我那伙伴雇的是姓王的船的话，他招来此横祸，我就一点也不感到吃惊了，因那姓王的是个凶恶的泼皮无赖。我知道他，我自己也喜欢打鱼，常听见有人说他是一个粗暴孤僻的后生。”他叹息一声，“我倒是很想像我伙伴那样外出打鱼，只是没空啊。算了罢！大人，您亲自送来钥匙，令小人如沐春风，备感温暖。王三郎没把它们拿走或扔掉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较大的那把是我伙伴书房的钥匙，另一把是他存放重要文书的铁盒钥匙。”

他伸手去拿，狄公却用手一扫，又把钥匙收回袖筒。

“既然本县来了，”他说道，“就该看看钟员外的文书，现在就看。林掌柜，这是一桩谋杀案，为了获取必要的线索，死者的全部文书都应由官府处置。带我到书房去，请吧。”

“这是自然，大人。”林掌柜领着狄公走上宽阔的楼梯，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狄公用钥匙打开了门。

“有劳你了，我片刻便下楼。”

狄公跨进狭小的房间，锁上门，推开又矮又宽的窗户，让它大大地敞开着。邻近屋宇的房顶在灰色的迷雾中闪闪发亮。他转过身，看见面朝窗户有一张花梨木书桌，便在桌后宽大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放在椅子旁地板上的铁盒，随后便斜靠在太师椅上。他深思并审视着周遭的环境。狭小的房间洁净得有些过分，房内摆着几件式样简单的老式家具，散发着古老的岁月气息。白灰粉刷过的墙壁如白玉般无瑕，上面装饰着两幅深有意境的山水画。坚硬的乌木桌上放着一只纤细的白瓷花瓶，内插数枝干枯的玫瑰。缎子面的书帙整齐地排列在精巧的湘妃竹书架上。

狄公两手交叉着放在胸前，他觉得这间品位脱俗的书房主人应是一位优雅的书生，而不是典当铺的东家。在这间雅致的书房和那间半已荒废的，位于哨楼里漆黑空荡、散发着腐臭和贫穷气息的陋室之间，会有什么样的联系呢？想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弯下腰打开那只铁盒。盒中的物品归置得有条不紊，每捆文书都系着绿色的丝带，挂着标牌，与房间的整洁甚是相称。他挑出两捆分别标有“私信”和“票据”的文书，第一捆是有关本钱投放的重要书信，还有与儿子们来往的家书。儿子们在信中与他叙谈家事，询问他的看法，征求他的意见。狄公一页一页翻阅着第二捆文书，他那双阅历丰富的眼睛一下就看出死者生前过着节俭、近乎苦行僧的生活。忽然他眉头一蹙，原来是发现了一张粉红色的票据，上盖约会地点的印章，时间是在一年前。他迅速地检视这捆文书，又发现了一打同样的票据，最后一张的日期是在六个月前。显而易见，钟夫人死后，这位钟员外想在用金钱买来的欢爱上寻找安慰，但很快就发现这种安慰如一缕轻烟，转眼成空。狄公叹息一声，打开了放在盒底的一只大信封，上写“遗嘱”。这份遗书立于一年前，说明钟员外数目甚为可观的所有田产及三分之二的当铺本钱由儿子们承继，剩余的三分之一本钱和当铺则留赠林掌柜，以嘉许他多年来忠心耿耿地为钟家操劳。

狄公把文书放回盒内。他站起身浏览着书架，发现除了两本卷了页的辞书外，其余都是些诗集，收着前朝最具代表性的田园诗作。他抽出一卷翻阅着，看到每一个艰深的词语都用红笔加以注释，笔迹笨拙，不成字体。他慢慢地点了点头，把诗卷放回原处。是的，现在他明白了。钟员外从事的是一种摒弃人类情感的生意，即开当铺行，而且他那丑陋的外表也抑制了那些细腻情感的滋长。虽然在内心深处他是个多情种子，渴望生活中的阳春白雪，但他自知身份低微，自惭形貌丑陋，对这些渴望羞于启齿。作为一个商人，他只是粗通文墨，所以在这间房门紧锁的屋子里，他借助辞书阅读古诗，费尽心力想增长文学方面的学识。

狄公坐回椅上，从袖筒中掏出折扇。他一边轻摇折扇，一面让思绪集中在这位当铺掌柜的身上。想起楼下那笼鸟，看来，这天性敏感的人对外部世界的唯一眷顾，便是对鸟的喜爱了。过了许久他才站起身来，正要把折扇放回袖筒，忽又停了下来。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会儿折扇，便把它放在桌上，再看了一眼房间，便走下楼去。

林掌柜又上了一杯茶，但狄公摇头谢绝。他把两把钥匙递给林掌柜，说道：“我要回衙了。在你那伙伴的文书中没发现他曾与人结怨，所以本县认为此案内外一致，所谓谋财害命而已。对那些贫苦百姓而言，三两银子是一笔财富。怎么，这些鸟在拍打双翅？”

他走到鸟笼旁边：“啊哈，水脏了，林掌柜，你该让下人换换水了。”

林掌柜嘟囔了一句，拍手召唤仆人。狄公向袖内一掏。“何其粗心！”他叫道，“我的折扇忘在楼上了。林掌柜，可否为我一取？”

林掌柜跑上楼后，老仆走了进来。狄公告诉他鸟笼里的水应该日日更换。来给鸟换水的老头子一面摇头一面说道：“我跟林老爷讲过，他就是不听。他才不管这些鸟的死活呢！我家老爷要是在的话，他可宠爱这些鸟了，他——”

“对，林掌柜说昨晚他和你家老爷为了这些鸟吵了起来。”

“是的，大人，两人都激动得像什么似的。为了啥事儿来着，大人？我来喂米时只听见了几个词，什么鸟怎么怎么的。”

“没什么。”狄公迅速答道。他已听见林掌柜下楼来了，“林掌柜，多谢香茗款待。这样吧，半个时辰后，带上钟员外登记财产的文书至县衙文案馆，我的主簿会协助你填写官府的格目，并把钟旺的遗嘱登记在册。”

林掌柜千恩万谢，恭恭敬敬地目送狄公出门而去。

狄公来到县衙门口，吩咐衙役把他从铁匠铺里雇来的马还回去，然后便径自来到文案馆后面的私宅。老管家禀报说洪参军正在书斋里候着他，狄公点了点头，说：“吩咐擦澡的仆人备好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浴室旁是一个铺着青瓦的更衣房。狄公在那里迫不及待地除去了被雨汗浸湿的袍子。他觉得脏，肉体上脏，精神上也脏。仆人用冷水冲洗他的全身，用力搓着他的背部。等到在热水里浸泡了一段时间后，他才感觉好受些。泡毕，他让仆人按摩双肩。仆人擦干其身体后，他穿上清爽的蓝色棉袍，戴上一顶薄纱黑帽，就这身打扮向内宅走去。

他的夫人们常在花园的小轩上消磨上午的时光。他正要踏进房门，却忽然迟疑起来，因为眼前一派温馨景致使他怦然心动。他的两位夫人，穿着绣有朵朵鲜花的轻纱衣裙，正和曹姑娘一道坐在敞开的门前朱漆小桌旁。门外的花园里种着诸多花草和高高的翠竹，竹叶在风中簌簌作响，传递着宜人的凉意。这是他自己的世界，一个明净的天堂，在这里他可以逃避作为官员而不得不面对的凶残暴力以及令人厌恶的堕落行为。此时此地，他暗下决心，今生今世，一定要保护他美满的家庭不受侵害。

他的大夫人把绣花绷架一放，快步上前迎接他。“我们今天早上等你回来用早膳，都等了快半个时辰。”她嗔怪道。

“这是愚夫的不对。是这样的，北城门那里出了点麻烦，我只得赶去料理。现在我要到文案馆去，但午膳会和你们一道吃。”她把他送到门口，正要道万福告退，狄公压低嗓音说道，“顺便提一下，我已决定听从你昨夜的建议，有劳娘子费心安排。”

她粲然一笑，再次道万福，行了个礼。狄公沿着走廊向文案馆走去。

洪亮正坐在书斋角落里的一张太师椅上，看见狄公进来，便起身向他问安。洪亮拍打着手中的呈文说道：“我的老爷，拿到这张呈文时我松了口气，您失踪了这么长时间，我们都急得要命。我把犯人关押在大牢里，死尸存放在停尸堂。我和仵作验看过尸体后，马荣和乔泰就驰往北门，看看还能帮您做点什么。”

狄公此时已在书案后坐了下来。他斜视着那堆卷宗，说道：“洪亮，送达的公文有需要急办的吗？”

“没有，大人，都是些例行公事。”

“既然如此，我们午间便可处置典当行掌柜钟旺被害一案。”

洪亮满意地点点头：“大人，我从校尉的呈文上看出，这是件甚为简单的案子。既然我们已经把疑犯牢牢地锁在大牢里——”

狄公摇了摇头：“不，洪亮，确切地说，这不是件简单的案子。但由于军塞方面采取了迅捷的措施，这期间又发生了某种巧合，才使它盖棺论定。”

他击了击掌，班头应声而入，向狄公施礼。狄公命他把疑犯王三郎带进来。他接着对洪亮说道：“洪亮，我很清楚，县令审案应高坐在大堂之上，当着众百姓的面讯问疑凶。可这次不是正式的升堂，我只是想和犯人谈谈，以理清思路。”

洪亮一副似信非信的样子，狄公没再多做解释，只是一页一页地翻阅置于文案最上面的公文。当班头把王三郎带进来时，他抬起了头。铁链已从王三郎身上卸了下来，那张黝黑的面孔却一如既往地那样桀骜不驯。班头按着他跪下，自己则手拿沉重的皮鞭站在他的身后。

“你可以下去了，班头。”狄公简单地吩咐道。

班头焦急地瞥了洪亮一眼。“大人，这可是个凶残的无赖啊！”他怯怯地说道，“他可能会——”

“听我的吩咐，下去！”狄公喝道。

班头满心不乐意地退下了。狄公靠回到太师椅上，话家常般地问这个年轻的渔夫：“三郎，你在水边住了多久啦？”

“从记事的时候起就在了。”年轻人讷讷地答道。

“一个奇怪的地方，”狄公缓缓地对洪亮说道，“当我今晨策马驰过沼泽时，看见形状怪异的云朵飘浮在四野里，缕缕晨雾如长臂从水中伸出，就好像——”

那年轻人一直竖着耳朵听，这时他飞快地插嘴道：“这些东西最好少讲！”

“可以。三郎，这些东西你都知道。在大雨如注的晚上，沼泽里发生的事情，你肯定比我们这些城里人知道得要多。”

王三郎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我看到过很多东西，”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亲眼看到。它们都住在水里，有的害人，有的救那些快淹死的人，当然并不常见。但不管怎样，还是远离它们为妙。”

“千真万确！但王三郎，你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插手管它们的事，看看现在你落了个什么下场！你被官家逮住，又是挨踢，又是挨打的，还被当成杀人凶手！”

“我跟你说了我没杀他！”

“对，但你知道谁或者什么东西杀了他吗？而且他死后你还拿刀捅他，捅了好几下。”

“我看见红色的……”王三郎嘟囔着说道，“要是我先一步知道的话，早就把他的喉咙割断了。因为我亲眼看见，这只耗子，这——”

“闭嘴！”狄公严厉地打断了他，“你在死人身上动刀子，卑鄙、怯懦！”他平缓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但是，我还是愿意忘掉你的所作所为，因为即使气得发疯，你还是不加辩解，好使黄莺不致被牵连进来。你和她来往多久了？”

“一年多了。她又可爱，又聪明。可别相信其他人说她是个傻子，她会写一百多个字，我才认得十几个字。”

狄公从袖筒里摸出三两银子，把它们放在桌上：“把这些银子拿回去吧，买条好船再去娶她。她需要你，三郎。”年轻人一把抓起银子塞在腰带里，狄公接着说道，“你还得回牢里再待几个时辰，要等到彻底洗脱你的罪名之后才能被释放。那时你就可以脱离牢笼了。王三郎，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拍了拍手，班头蹭地蹿了进来。他一直在门口等着，随时准备，有麻烦就飞身而入。

“班头，把犯人带回大牢。再把林掌柜带进来，他在文案馆里。”

洪亮越听越吃惊。他迷惑地问狄公道：“大人，您和那年轻人都谈了些什么？真把我弄得一头雾水。您真想放他走吗？”

狄公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望着景色单调的湿淋淋的院子说道：“又下雨了！洪亮，我在说什么？我在试探王三郎是否真的相信那些怪诞的鬼神故事。哪天你或许想在衙门的文案馆里找一本当地的民俗书。”

“可是，大人，你是不信那些胡言乱语的！”

“是的，我不信，一点也不信。但我觉得应该读一些这类的书，因为在我们管辖的范围内，众鬼神深深地影响着百姓的生活。给我倒杯茶，洪亮。”

洪亮倒茶时，狄公坐回到椅上，埋头去翻阅书案上那堆公文。当他喝第二杯茶时，有人敲了下门。班头把林掌柜领进来之后，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坐，林掌柜！”狄公温和地对客人说道，“我想我的主簿已告诉你该怎么填写必要的文书了吧？”

“是的，大人，确实如此。刚刚我们还在和造册的书吏查验田产呢，还——”

“按照一年前立的遗嘱，”狄公打断了他的话，“钟员外把所有的田产和三分之二的本钱都留给了他的两个儿子，这你是知道的。余下三分之一的本钱和当铺，他留给了你。你想接着开当铺吗？”

“不，大人，”林掌柜露出一丝微笑，答道，“我已在当铺里做了三十几年，从早到晚地忙活。我要卖了它，靠钟员外留给我的本钱过活。”

“好。但假如钟员外又立了一份新遗嘱呢？他加了一条，说你只能拿到铺子，你怎么办呢？”林掌柜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狄公不容他喘息，接着说道，“买卖虽兴隆，但你还得再干个三年五载才能攒够钱回家养老。而你已没几年好活了，林掌柜。”

“不可能！他怎么……怎么会……”林掌柜结结巴巴地说道，随后他叫道，“你在他的铁盒里又找到新的遗嘱了？”

狄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冷冷地说道：“你的伙伴有一个情人，林掌柜。她的爱情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林掌柜跳了起来，说：“你是说那老蠢物会把钱留给那个又聋又哑的娼妇？”

“是的，林掌柜，这事你一清二楚。昨天晚上，当你的伙计告诉你这件事之后，你们激烈地吵了起来。不，别想抵赖！你的仆人听见了你们的争吵，他会在大堂上做证的。”

林掌柜跌坐在椅上。他擦了擦汗湿的面孔，镇定了一下情绪，开口说道：“是的，大人。我承认昨天晚上我那老伙伴告诉我他爱上那女孩之后，我气得要命。他想带她远离此地好娶她，我劝他别做这蠢事，嘴巴都说干了，他却叫我少管闲事，让我快点滚出去。我根本不知道他会去哨塔。谁都知道，那泼皮王三郎追她追得正紧。王三郎惊动了这两人，还把我的伙伴杀了。今天上午没跟您说这些事真是不好意思，大人。我怎能说我那死去的伙伴会……既然您已抓住了犯人，大堂上一审，就什么都水落石出了。”他摇了摇头，“大人，我得承担一部分责任，昨天夜里我该跟着他的，我本该——”

“但你确实跟着他去了，林掌柜，”狄公简短地打断了他，“你也是个打鱼人，跟你那伙伴一样熟悉沼泽。一般来说，我们是没办法穿越沼泽的，但大雨过后，水势上涨，经验丰富的渔夫可以驾小舟沿上涨的溪流和池沼通过沼泽。”

“不可能！这条路有兵丁整夜巡逻。”

“如果蹲伏在小舟里，就可以借助高高的芦苇躲过他人的视线，林掌柜。所以你的伙伴只能在大雨过后的夜晚到塔里去，因此那可怜的痴呆女子才会以为进来的是个神灵，是雨神，因为他随雨而来。”他叹息一声，猛然用犀利的目光紧紧盯住林掌柜，厉声说道，“昨夜，当钟员外告诉你他的打算后，林掌柜，你眼看自己多年来闲逸富足的晚年梦想即将破灭，便紧随其后来到哨塔，从背后插进一把利刃将他杀了。”

林掌柜双手一扬，不屑地说道：“多么绝妙的推断啊，大人！您把这罪名栽在我头上，有何证据？”

“钟员外的遗物中有一张当票，这就是证据。当票是兵卒在案发现场找到的，可你亲口告诉我，钟员外已完全不过问生意上的事了，那为何他会随身携带一张当天才开具的当票呢？”林掌柜默不作声，狄公继续说道，“你一时冲动，想要杀他，所以紧随其后冲了出去。那是在晚饭过后半个时辰左右，你近邻的店东跟往常一样在看夜景，正好看到你沿街而过。还有，你在码头边解缆登舟时周围也有许多人，因为眼看一场大雨转瞬即来。”林掌柜的眼里骤然闪过一丝恐惧，这正是狄公要等的最后证据。他用平静的口吻结束了这段话：“如果你现在招供的话，林掌柜，就省得本县去找寻所有的人证了，我准备起草一份公文，请求宽恕你的死罪，因为此案不是预谋杀人。”

林掌柜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神一片茫然，突然一阵狂怒扭曲了他苍白的面孔。“这个不要脸的老淫棍！”他唾骂道，“让我流着血汗，像畜生一样为他卖了这些年的命。现在他却要把这些辛苦钱送给一个下贱的痴呆小娼妇！这都是我给他赚的钱呀……”他定定地看着狄公，吐出了几个坚定的字眼：“是的，是我杀了他，他活该落得这个下场。”

狄公向洪亮使了个眼色，洪亮便向门口走去。狄公对这当铺的掌柜说道：“午间升堂时再听你从头至尾地招来吧。”

直到洪亮领着班头和两名衙役进来，两人再没说过话。衙役们把林掌柜锁上铁链带走了。

“这案子让人恶心，大人。”洪亮沮丧地说道。

狄公喝了口茶，他举起杯子示意洪亮再添些茶水：“是让人怜悯。洪亮，要不是他蓄意陷害王三郎的话，我甚至觉得林掌柜可怜。”

“王三郎在这案子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大人？他干了些什么，你今天上午问都没问！”

“没必要问，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黄莺告诉三郎，有个雨神常在夜里来看她，有时还送些钱给她。记住，五十年前，我们大唐的许多河域都有每年向当地的河神供奉一名童男或童女的风俗，直到官府出来干预才罢手。今天早晨当王三郎给黄莺送鱼时，发现房内有一具死尸面朝下躺在地板上。哭泣的黄莺使他相信是妖怪把雨神给杀了，又把他变成了丑老头儿。但当他把尸体转过来并认出死者时，一下子就明白他和黄莺都被骗了。狂怒之下，他拔出匕首在尸身上连捅数刀。然后他意识到这是起凶杀案，他会受到怀疑，于是逃离了现场。当他试图洗掉沾在裤子上的钟员外的血迹时，兵卒们抓住了他。”

洪亮点了点头，问道：“大人，您怎能在短短的几个时辰内便探明此案呢？”

“起初我认为校尉的推测顺理成章，只有一点让我感到不安，那就是杀人和切割尸体竟会间隔这么长的时间。我对那张当票倒没感到有何不妥，因为开当铺的把当日开具的当票放在身上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接着，在审问王三郎时，他骂钟员外是个骗子，这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是一时的口误，因为三郎决意要把他和黄莺都置身于此事之外，所以不愿吐露二人被骗的真相。当我询问黄鸾时，她说‘妖怪’杀了她的雨神，还把他变了模样。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后来我见到了林掌柜，才初见端倪。林掌柜因心怀鬼胎，变得有些饶舌，再三告诉我他那伙伴已不再过问铺子的生意。这时我记起了那张在凶杀现场发现的当票，便开始怀疑他。一直到我察看了死者的书房，才明白死者的个性，方拨开迷雾见日出。我从仆人嘴里探知林、钟二人昨夜为黄莺争吵了起来，从而证明了我的推断。当时，黄莺这个名字在仆人听来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他告诉我二人的激烈争吵是因‘鸟’而起时，剩下的一切便不言而喻了。”

狄公放下茶杯，补充道：“洪亮，这案子让我觉得，深入研习古老的公案笔记是何等重要。书中反复强调，调查凶案的第一步便是摸清死者的性格、日常生活和习惯。在此案中，正是通过研究死者的个性，才助我抓住了破案的关键。”

洪亮抚弄长髯，欣然笑道：“那姑娘和她的心上人真是幸运呀，大人！有您这样的县太爷为他们主持公道。所有的证据都对王三郎不利，他会被定罪，被拉出去杀头。姑娘又聋又哑，小伙子也不怎么会讲话。”

狄公点了点头。他斜靠在椅上，含着一丝微笑，说道：“这案子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好处，洪亮。一个只属于我的且甚为重要的好处。我必须向你坦白，今日清晨我有些消沉，实际上有那么一会儿还怀疑是不是不适合做这个官。我真是个傻瓜。洪亮，这顶官帽多么庄严神圣啊！身居官位，我们就能替那些有口难言的人伸张正义。”

胡洋 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大唐狄公案. 贰 /（荷）高罗佩著；季振东等译. — 北京：北

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6

ISBN 978-7-5596-1956-3

Ⅰ. ①大… Ⅱ. ①高… ②季… Ⅲ. ①侦探小说－小说集

－荷兰－现代 Ⅳ. ①I56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75934号

大唐狄公案. 贰

作 者：（荷）高罗佩

译 者：季振东 印永清 徐 裴等

责任编辑：熊 娟

产品经理：魏 傩

特约编辑：陈 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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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联合天畅发行公司发行

天津旭丰源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 330千字 635mm×960mm 1/16 印张 23

2018年6月第1版 2018年6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195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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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价：5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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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湖滨奇案

朝云观奇案

断指疑云

莲池蛙声

史录：狄仁杰生于公元630年，卒于公元700年，享年70岁，其子狄光嗣和狄景晖皆仕进有成，但无显名。其族曾孙狄兼谟继承了他的光辉人格和出众才智，官至东都留守卒。

据《旧唐书》列传第三十九所载：“仁杰尝为魏州刺史，人吏为立生祠。及去职，其子景晖为魏州司功参军，颇贪暴，为人所恶，乃毁仁杰之祠。长子光嗣，圣历初为司府丞，则天令宰相各举尚书郎一人，仁杰乃荐光嗣。拜地官员外郎，莅事称职，则天喜而言曰：‘祁奚内举，果得其人。’开元七年，自汴州刺史转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坐赃贬歙州别驾卒。”狄仁杰另有一子狄光远，生平事迹不详。新旧《唐书》载，“仁杰族曾孙兼谟”，“言行刚正”。

湖滨奇案

一

诗曰：

神笔录尽人间事，万物皆有源与头；

无奈凡夫灵犀欠，不谙其意枉自愁。

公堂端坐父母官，生杀之权大如天；

倘若心少浩然气，草菅人命臭人间。

效忠圣贤的大唐明皇二十余年，大概可以说是政绩彪炳青史吧！先父身处朝廷五十载，最终被委以尚书令的要职，忠心耿耿矣！先父临终时，已届古稀。再过三日，我也将至不惑。不知上苍能否赐幸与我？

而今我备受病体折磨，心力交瘁。每当我神志清醒之时，思绪便会回到往昔。那是我唯一的解脱。四年前，我升迁为御史。那时我年方三十又五，正值壮年。对此等荣耀之事，同僚无不称羡，以为我从此官运亨通，前途不可限量。我自己也颇感得意。每当我在圣上赏赐予我的深宅大院之后的花园里信步漫游时，心中更是暗自庆幸。我手牵爱女，那时她虽年幼，却已能报出园内各种花名，二人好不自在！四个年头，仅仅过了四个年头，却有恍如隔世之感！

你的阴魂又向我逼近。我吓得缩成一团，俯首从命。为何连片刻的喘息也不肯给我？我已遵照你的旨意去做了。一个月前，我从不祥之地汉源城的邪恶湖边回来之后，即遵从你的意愿，即刻为我女儿的婚嫁选定了黄道吉日。她现已成婚，你还要逼我做什么？我痛苦难忍，五官麻木，已听不清楚你的话了。你说……你说……你说要让我的女儿知道实情？老天，饶了我吧！那会伤她的心，那将毁了她……不，不！请不要害我，我遵命，我照办，切记不要伤害我……我写！我写！好，我写！

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我写了又写。你这个毫不留情的刽子手，高高在上，寸步不离地盯着我。你说别人看不见你，那难道是我脸上有印记，让人知道我将不久于人世吗？我在空荡无人的回廊上遇见爱妻宠妾，她们个个匆忙转过身去，装作没看见我。我在门下省衙门翻阅案卷时，别的官员盯着我看。他们低首翻阅案卷时，我发觉他们双手紧紧攫着近来才挂在身上的护身符。他们一定知道，我从汉源回来后不只是身体染病。染病在身能招人同情，但是鬼魂缠身，别人就避之唯恐不及了。

他们不知个中实情。知道实情，他们定会怜我，可怜我自作自受，遭此折磨；可怜我苟延残喘，枯待死期来临。刽子手逼着我，用刀子割我身上的肉，一块接着一块……连日来，我已写了数封信笺，呈递了数份密件，它们就如同我身上割下的肉。我曾于官府衙门上上下下精心编织的密如蛛网的关系，现今正一条一条地被割断。希望消遁，幻想破灭，美梦将成泡影！一切的踪迹荡然无存，事情的真相将无人知晓。我甚至奢望圣上能以大臣之礼遇谥我名号，表彰我为道德高尚、兢兢业业的“爪牙之臣”，只因痼疾缠身而亡。不错，痼疾缠身，直至一无所有，仅剩一具躯壳。

现在，时辰已到。刽子手只需拿起利刃向痛苦万分的囚徒砍去，给他致命的一刀，从此一了百了。然而，可怕的阴魂，你为何要延续我的痛苦？你的名字叫什么花，对吗？花儿何以非要将我的心撕成碎片？要逼我去伤我爱女的心？她是无辜的，她什么也不知道呀……是，是，我听着。可怕的女人，我听着。你让我把一切写下来，要让我爱女知道实情，告诉她上苍为何不让我自刎，而让我痛苦地苟且偷生于你的手掌心，以便我悔悟往昔……

好吧！爱女应该了解真相。我要告诉她我如何在湖边与你幽会，告诉她你对我讲述的故事，我要把一切都告诉她。我敢断言，如若苍天有眼，爱女定会宽恕我这个罪人。你当然不会饶恕我，你只有怨恨，你是怨恨的化身。你将与我同归于尽，永不复生。不要放开我的手！你命我写，我已照办。愿苍天大发慈悲，怜悯我，也怜悯你。我终于认清你是谁了，虽然为时已晚。你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你阴魂不散，缠住恶贯满盈的人，直到他们的末日来临。

下面便是事情的真相：

朝廷派我前往汉源县调查一宗侵吞官银的案子。朝廷怀疑当地官吏与此案有染。那年春天来得早，天气温暖，撩人心弦。我曾想带爱女一同前往，可一转念，我还是携爱妾菊花同行，希望借此抚慰我纷乱的心绪。我与菊花一直恩爱有加，虽然，这已成为过去。到了汉源县城，我才意识到我的希望落空了。原以为因此可以远离她的阴影，未料想她无处不在。她的阴魂不离我左右，连我抚摩菊花那双可爱纤细的小手都不可能。于是，我倾注全力审理案情，以此排解烦躁与不安。数日，我便了断此案，案犯竟是县衙的主簿，他本人也供认不讳。当地官员为表谢意，在我临别的前夜，特为我在柳巷设宴饯行。柳巷素以绝色歌妓舞姬闻名遐迩。席间，县令对我办案的神速果断称羡不已，同时也为我此次未能领略杏花的绝妙舞姿而深表歉意。据县令称，杏花乃柳巷颇为出色的舞姬，连杏花这个名字亦沿用了当地历史上一位绝色佳人的芳名。这位杏花姑娘就在那天早晨突然失踪，不知去向了。县令还说，如若我能在汉源多停留数日，定能为他们解开这个谜。县令的溢美之辞令我酒兴更浓，比往常多饮了几杯。夜间，我返回下榻的住宅，仍觉精神亢奋，心中不免为前景灿然而欣喜，从此抑或能摆脱可怕的阴影。

菊花在房中等我。她身着一袭桃红色的衣裙，姣好的身段尽现柔美。那双迷人的眼睛望着我，顾盼生辉。我正欲将菊花揽入怀中，猛然间，那可怕的阴影又浮现了，我顿觉木然。

我浑身剧烈地颤抖，口中喃喃不知所云。我跑出房外，来到庭院。我感到胸闷难耐，想透口气，但庭院同样闷热异常，遂欲离开寓所去湖边走走。我踮着脚，轻手蹑足地绕过酣睡的看门老头儿，来到人迹稀少的街市上。我走到湖边，止住了脚步，望着平静的湖面，久久没有挪动身子，心中满含绝望。我精心策划，煞费苦心，难道真的无济于事吗？我连堂堂正正做人都不能，还能做个人上之人？也罢，我终于有了了断一切的念头。

决心已下，人反而平静了许多。于是，我敞开紫色长袍，将黑色纱帽顺着渗出汗珠的前额向上推了推，便沿着湖岸悠闲地踱起方步来。我想寻觅一处可以让我一了百了之地。这时，我不禁哼起了小调。我寻思着，趁着红烛尚且高照，金樽美酒尚且温热，离开雕梁画栋的房屋，一走了之吧。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欣赏着四周的美景：左边的杏树上盛开着粉白的花朵，在温暖的春夜里散发着浓郁的芳香；右边浩渺的湖面上泛着银白的月光。

在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的转弯处，她又出现了。

她站在离湖水很近的岸旁，一袭白色衣裙，一条绿色的腰带，发间插着一朵白色的莲花。她转身向我看过来时，月光正照着她俏丽的脸庞。刹那间，我明白这女人又要摧毁我本已无力的决心了。这是天意，这是天意使然啊！

她也心照不宣。我朝她走去，她没有客套和寒暄，径自开口说道：“今年春天的杏花开得真早啊！”

我回道：“不期而遇，令人喜出望外！”

“是吗？”她的微笑中带着讥讽，“来，我带你去看看我刚才坐过的地方。”

她在树丛中穿行，我紧跟其后。我们来到小径旁的一块空地上，肩并肩坐在空地的草丛中。缀满杏花的树枝低垂，俨然一顶天然的华盖。

“奇怪，”我握着她冰凉的小手，喜形于色地说道，“真像仙境一般！”

她只是笑笑，用余光瞟着我。我搂住了她的腰，把嘴凑向她滋润鲜红的双唇。

她解除了我心头符咒般的郁闷，她的拥抱给了我融融暖意。我们如火的情欲，驱散了我心中的伤痛。我喜不自禁，暗暗庆幸这世间美好如故！

月光下的树影映在她美丽光滑的胴体上。我慵懒地用手抚摩着她半掩在树影中的白皙如玉的肌肤，喃喃说着符咒之类的呓语。我猛然觉得失言。她坐起身子，用手拂去飘落在她无瑕酥胸上的花瓣，说道：“从前，我也听见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接着，她迟疑地问我，“告诉我，你可是县令？”

我用手指着挂在树枝上的纱帽，月光正照在帽上的官衔嵌玉上，我带着一丝苦笑，说道：“我是朝廷派来的御史，官衔比县令高呢！”

她会意地点了点头，又躺了下来，将圆润的双臂枕于头下。

她沉吟片刻，说道：“有个故事，是关于一位聪明过人的官员的，你想听听吗？他很久以前在汉源做过县令，那时……”

听着她轻声细语、委婉动人的讲述，我几乎忘了时辰。突然，她沉默了片刻，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攫住了我，我霍地站了起来，披上紫袍，系上腰带，戴上纱帽，声嘶力竭地喊道：“不必编故事来诓骗我！你说！你是如何探知到我的实情的？”

她笑着抬起头，两眼直视着我，朱唇微启，撩人心扉。

她的妩媚动人平息了我的怒气。我跪倒在她面前，大声叫道：“你如何探得实情，与我无干，我更不想知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但我必须告诉你，我的苦心经营无懈可击，比你的故事还要高明百倍！我可以对天起誓，只有你才是我的主宰！”我动情地看着她，并拿起她的衣裙，接着说道，“起风了，小心着凉！”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起身将衣裙披在她赤裸的身上。这时，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来了一群人，使我颇感尴尬。我立即用身子挡住了半卧半躺在草丛中的妇人。人群中有一位长者，我认出是汉源县的县令。他看了我一眼，连忙施礼道：“大人，想不到你竟然找到她了！”语气中满是钦佩和敬意，“今天夜里，我等去搜寻她在柳巷的住处，发现桌上留着一张便笺，我等便沿着湖边寻来。大人能这般神速地查访到此，实在令人惊讶！不过，大人，何劳您亲自将这女子打捞上岸呢？”说完，那县令吩咐手下：“快点把担架抬过来！”

我急忙转身。只见湿淋淋的素白衣裙像裹尸布般紧贴在她身上，满是淤泥的水草和她的几绺秀发一起沾在她那没有一点生气的惨白面庞上。

夜色降临。狄公正在县衙官邸的主楼露台上，品着香茗。他端坐在靠近雕花石栏杆的一把太师椅上，眺望着眼前的景色。

脚下已是万家灯火。百姓的房屋鳞次栉比，远处是一汪平静幽深的湖水，湖那边是夜雾笼罩下的山峦。

白天暑气逼人，入夜后越加闷热难耐，没有一丝风，连树叶都纹丝不动。狄公穿着锦缎官服，感到不太自在，不时动动肩膀。静候在一旁的老人关切地望了狄公一眼。这晚，汉源县的达官显贵将在湖中花船上专为狄公设宴接风。狄公料想，天气要是一直这么闷热，众人一定无法尽兴。

狄公缓缓用手捋着他垂在胸前的美髯，两眼不经意地看着湖上晚归的渔夫正将小船划向船埠。远处的渔船星星点点。望着渔夫和小船渐渐从视线中消失，狄公猛然抬头对身旁的老人说道：“参军，这城的四周并无高墙，让人感到不安。住在这样的地方总不太习惯哪！”

“大人，汉源离京城不过六十来里路，”老人说道，“朝廷禁军随时可以赶来待命；另外，州府的兵卒也——”

“不错，但我关心的不是兵家之争。”狄公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长者的话，“我是在考虑这城内的安全。我觉得此处民情纷繁复杂，我等初来乍到，对一切不甚了然。若是城周筑有高墙，入夜可以关闭城门，我们对城内的动静便可了如指掌。如今，城周无高墙作为防范，城边又有山峦湖泊相连……来往人群混杂，难免泥沙俱下。”

老人摸着凌乱花白的胡须，不知如何作答。老人名叫洪亮，是狄公不离左右的随从。当年，他曾是狄府的家臣，狄公年幼时，洪亮常常将其抱在怀中。三年前，狄公被派往蓬莱担任县令，洪亮不顾年高执意一同前往。随后，狄公又任命洪亮为录事参军，此举无非是给洪亮一个闲职，其本意是让洪亮做他的高参，便于同他商讨疑难案情。

“洪亮，我们到此已两个多月，”狄公接着说道，“可是衙门尚未接到一宗要案。”

“那说明，”洪亮道，“汉源的百姓本分守法呀，大人。”

狄公摇摇头。

“不，洪亮，”狄公说道，“那说明百姓没有对我们明告实情。你适才说，汉源离京城不远。但汉源靠山近湖，几乎与外界隔绝，外乡人很少在此定居落脚。城内百姓关系错综交织，一旦有案情发生，他们对我这个外乡来的县令一定守口如瓶。我再次提醒你，这里民情纷繁复杂，绝不像我们看到的那样太平。还有，有关湖上的那些离奇的传说——”

狄公欲言又止。

“大人相信这些传说？”洪亮急忙问道。

“相信？不，我权且当作传闻罢了。但是，我听说，去年就有四条人命葬身湖水，而且尸体尚未找到。我——”

说话间，两个伟岸健硕的壮士身着便服，头戴玄色小帽走上露台。他们分别是马荣和乔泰，狄公的左臂右膀。他们身高六尺，有着武林人士一般宽阔的肩膀和粗壮有力的臂膊。两人恭敬地向狄公抱拳施礼后，马荣说道：“赴宴的时辰已近，大人！轿子已经备妥。”

狄公起身，凝神看了看站在他面前的两条汉子。他们曾是“绿林好汉”，三年前，在荒郊野外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上，与狄公相遇并打斗一番。两人为狄公临危不惧和坚定镇静的态度所折服，遂表示愿意弃暗投明，跟随狄公。狄公也被两人的诚意打动，决定收留他们。狄公的这一决定日后证明确是英明之举。马、乔二人令歹徒胆寒，对狄公一片赤诚，在捕获凶残案犯以及执行紧急公务时，则表现神勇，身手不凡。

“我适才对参军说，”狄公告诉马荣和乔泰，“城里民情纷繁复杂，可我们皆被蒙在鼓里。此次花船赴宴，你等可劝宾客畅怀痛饮，趁他们觥筹交错之际，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马荣、乔泰听后不禁开怀大笑。他们原是饮酒高手，狄公此言正中其下怀。

四人沿着石阶下楼来到中庭。官轿已停放在此。狄公与洪亮一同上轿，十二名轿夫将轿杠搁在长满老茧的肩上。两名衙役提着写有“汉源县衙”字样的灯笼走在前面引路。马荣和乔泰走在轿后，随后跟着六名戴着帽盔、身穿铠甲、腰缠红带的官兵。

衙役打开缀有铁钉的厚重的官府大门，于是一行人上了大街。轿夫步履稳健，踩在石阶上，向城中走去，不久便来到了孔庙前的闹市口。那里人头攒动，百姓们在点着油灯的各种食摊前流连。衙役敲着大锣，大声吆喝：“回避！回避！县令大人驾到！”

人群向两旁退去，男女老少的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目送一行人穿街而过。他们前呼后拥顺着地势向坡下走去，穿过一条穷街陋巷之后，便来到通往湖边的街道。约莫走了半里，终于进了一条柳树成荫的胡同，这便是柳巷，是歌妓舞姬云集的场所。这里每座楼前都挂着缤纷的彩灯，丝竹弦歌在夜空中飘浮着，姑娘们穿着艳俗的衣裙倚在楼上红漆的回廊栏杆边叽叽喳喳地闲聊，注视着狄公一行人。

马荣平日里自称酒色之徒，且颇感得意。他这时急切地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楼上如云的美女。他相中了一个圆脸、丰满、讨人欢喜的姑娘，她正靠在最大一座楼的栏杆上。马荣用力对她挤了挤眼，那姑娘也会意地对他笑了笑。

轿夫放下了狄公的官轿。身穿锦缎长衫的本地士绅已站在那里迎候多时。一位身材高大、穿着绣有金色团花的紫色长袍的员外走上前来，向狄公作揖施礼，嘘寒问暖。他是当地的豪富地主韩永涵，汉源县的名流。他家世代居住此地，其气派非凡的宅第坐落在山腰上，与县令的官邸毗邻。

韩员外与狄公登上了泊在船埠的一条富丽堂皇的花船。船的甲板恰好与船埠平齐，船舱的廊檐下挂满了彩灯，将花船照得金碧辉煌。当他们由舱门口步入宴厅时，坐在门边的乐手们奏起了欢快的迎宾礼乐。

韩员外引着狄公穿过铺着地毯的宴厅，来到置于厅后的一张高高的主桌边，请狄公坐在他的上首。其他宾客在主桌后面两张相对而放的桌子边就座。这两张桌子恰好与主桌成曲尺形。

狄公饶有兴味地审视着周围。他常听人谈论汉源的花船，那是漂浮于水上供人聚谈玩乐的地方，既有美酒佳肴，又有美女陪伴，客人还可在那儿过夜。今天排场之奢华出乎他的意料。花船宴厅有三丈余长，两边竹帘低垂，红漆的舱顶吊着四只彩绘的大灯笼，木柱精雕细刻，流光溢彩。

船身轻微摇曳，船离开了埠头。当乐声停歇时，狄公可以听见底舱中传来船夫们有节奏的摇橹声。

韩员外为狄公一一引见宾客。落座在右手桌上座的是位面容清癯的老人，背稍稍有些佝偻。他叫康伯，是富甲一方的丝绸商。他向狄公欠身施礼时，狄公注意到他有点紧张，双唇微微颤动，眼睛左顾右盼。坐在康伯旁边的叫康仲，是康伯的兄弟。康仲长得肥头大耳，显得趾高气扬。狄公暗自寻思：兄弟俩的容貌和品性竟然如此大相径庭，叫人难以置信。与他们兄弟同桌的第三位宾客，人称王员外，五短身材，态度傲慢，是金器同业中的大户。

左面桌子的上座是身材高大、两肩宽阔、身穿一件褐色锈金花纹袍服的刘飞坡。他头戴薄纱小帽，宽大黝黑的脸庞上显出威严的神色，加之他粗黑的络腮胡，让人觉得他更像官场中的大臣。然而韩员外对众人介绍说，他是来自京城的富商，其豪华的避暑山庄就建在韩员外的宅院旁边。每到夏天，刘公就在那里消暑纳凉。与刘飞坡同桌就座的还有彭员外和苏员外，他们都是银器同业和玉器同业中的大户。两位商界名流之间的莫大差异给狄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彭员外又老又瘦，两肩瘦削，胡子花白；而苏员外年轻健硕，两肩厚实，脖颈粗壮，俨然一副武林中人的做派，粗犷的脸上现出阴郁的神情。

韩永涵击掌示意，乐手们又吹响了欢快的曲调。四名仆役托着酒菜进入厅内，来到狄公右边，将酒菜放至桌上。韩员外举起酒杯，祝词开席。

众宾客品着菜肴，韩员外侃侃而谈。显然，他是一位颇有雅趣和学识之人，但是狄公觉察到，韩员外谦恭的言辞中似乎缺少些许诚挚。一开始，韩员外言语谨慎，面面俱到，然而酒过几巡，他便稍微放松了些。他笑着说道：“狄大人只喝了一杯吧？我可已经干了五杯！”

“我喜饮好酒，”狄公答道，“而且只有在像今晚这么丰盛的宴席上，我方才饮酒。韩员外如此款待，实在是盛情难却呀！”

韩员外欠身说道：“我等希望并深信狄大人在本城起居安适，生活康乐。不过，我等俗人恐难让大人尽兴，况且这里穷乡僻壤，民风淳朴，想来无甚要事劳烦大人吧？”

“我已略微阅过县衙内的卷宗，”狄公说道，“汉源百姓可谓勤勉守法，真乃本县之大幸哪！至于穷乡僻壤，民风淳朴，韩员外则是过谦了。且不说你，就是朝廷的名臣梁孟广大人，不是也将汉源择为自己的隐退赋闲之地吗？”

韩员外举杯向狄公敬酒，然后道：“梁大人能来此赋闲真是抬举了敝城。无奈，梁大人这半年来贵体欠安，我等未能聆听教诲，不胜遗憾。”

韩员外将酒一饮而尽，狄公觉得韩员外不愧为海量。他接过话头，说道：“半个月之前，我求见梁大人，方才得知他贵体有恙，想必无甚大碍吧？”

韩员外凝视了狄公片刻，然后答道：“梁大人已入耄耋之年。平时除了偶为风湿和眼疾所扰外，贵体一直尚健。然而，这半年多来，他的神智……呃……狄大人，你不妨问问刘公，他们两家的后花园紧紧相邻，他可能常常见到梁大人。”

狄公闻言，不禁马上转换话题，说道：“得知刘公在商界得意，我颇感意外。刘公本应是驰骋官场的高才呀！”

一听此话，韩永涵对狄公耳语道：“大人此言极是。刘公乃京城名门之后，他的父母一直希望他能平步官场，无奈他两次应试均落榜。如此打击令他伤心不已，故而投笔从商。孰料他在商场得心应手，在本州府之内已是家财万贯。他的商号遍布各地，因而常常周游四方。大人，请勿对他言及此事，也不可提到这是我向你告知的。你知道，落榜这件事仍是他的一块心病！”

狄公点头称是。韩永涵继续饮着酒，狄公则漫不经心地听着两边桌上宾客的闲谈。只听踌躇满志、谈笑风生的康仲举杯对刘飞坡大声说道：“小弟我向刘公贺喜，祝令爱新婚宴尔，白头偕老！”众宾客纷纷击掌叫好，但是刘飞坡只欠了欠身子。韩永涵马上告诉狄公，刘飞坡的爱女月仙日前刚刚与隐居的前县学教授蒋举人的独子结婚。结婚大礼在城的另一端蒋府内举行，盛况空前。只见韩永涵大声应道：“蒋公今夜未能赴宴，我等深感遗憾。他曾应允来此，临了却托词未到。难道那天大喜日子，醉意太浓，蒋公尚未醒酒不成？”

此言一出，引来满堂笑声。然而，刘飞坡只耸了耸肩，神情淡然。狄公暗自思忖，这个刘飞坡恐怕也尚未从那天的盛宴中缓过神来吧。接着，狄公向刘飞坡贺喜并说道：“未能登门祝贺并拜会，不胜遗憾。如若能亲聆蒋公的教诲，定会受益匪浅！”

刘飞坡面露愠色，冷冷地答道：“在下是个商人，不想附庸风雅。可我也听人说过，博学未必德高！”

众人顿感尴尬，一时无言以对。韩永涵急忙暗示仆役将竹帘卷起。

宾客纷纷搁下筷箸，观赏起船外的夜色来。此时船已行至湖心，浩渺的湖水那端，汉源城的灯火一片闪烁。此时花船停在湖中，唯有微波轻轻摇荡着船身。船夫们正吃着夜宵。

顷刻之间，狄公左边的珠帘被掀起，叮当作响。六位女子来到宴厅里，对宾客行万福礼。

韩永涵将两名姑娘留在主桌侍奉狄大人和自己，另外四名姑娘到两旁桌上陪伴客人。韩永涵将站在狄公身旁的姑娘引见给狄公，说她叫杏花，舞艺超群。只见她眼眉低垂，但狄公仍可看出她五官端正，面容姣好，只是神情显得冷漠。另一个名唤牡丹的姑娘，活泼开朗，在引见时，对着狄公嫣然一笑。

杏花姑娘替狄公斟酒。狄公问她多大年纪，她轻声且颇有教养地说快十九岁了。她的口音使狄公想起了自己的祖籍，不禁惊喜，便问道：“姑娘莫非也是山西人氏？”

她抬起双眼，并且点了点头，但仍现出心事重重的样子。这时，狄公才注意到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她的确是绝色佳人，同时，狄公也觉察到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莫名的阴沉和忧郁。这样的眼神在妙龄女子的身上是不多见的。

“我是太原人氏，系出狄氏家族，”狄公自报家门，“姑娘家住哪里？”

“小女子家在山西平阳。”姑娘轻声答道。

狄公将酒杯递给了杏花。他当下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姑娘会有异样的眼神。平阳在太原以南，距离不过几里路，那里的女子自古以来就擅长巫术，并能口念咒语，装神弄鬼替人治病。据说有些女子还精通妖术。狄公心中好生纳闷儿，像杏花这么年轻美貌的姑娘，显然并非出身卑微，何以会从遥远的山西来到这汉源小城，行此等低贱的营生？于是狄公与杏花谈起了平阳秀丽的山水和历史遗迹。

韩永涵一直在和牡丹姑娘玩接诗酒令。他们轮流背一首诗中的句子，要是谁接不上句子，就得受罚喝酒。看来，韩员外已经被罚了不少酒，谈话已变得含混不清了。这时他正斜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高朋满座，宽阔的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狄公看着眼皮沉重的韩员外几乎要昏昏入睡了。牡丹姑娘走到桌前，兴致勃勃地看着韩永涵强打精神欲睡不能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

“我得再替他温些酒来。”说着，牡丹绕过桌子走到杏花跟前，转身来到康氏兄弟的桌前，提起仆役刚放在桌上的酒壶，将韩员外的酒杯斟满。

狄公拿起了酒杯，此时韩永涵已鼾声微作。狄公暗暗想着：“万一宾客都喝得酩酊大醉，这宴席岂不兴味索然？而且不知该如何收场才好，我得趁早离席才是。”他又呷了一小口酒，突然，他听见杏花在他耳边轻声但字字真切地说道：“大人，待会儿小女子有事相告！有人正在本城策划一起阴谋，万分危急！”

二

狄公迅速放下手中酒杯，转身看着杏花。杏花不敢正视，两眼低垂望着韩员外的肩头。此时，韩永涵鼾声已停，牡丹也正向这边走来，双手捧着盛满温酒的杯盏。杏花瞧着别处，急急对狄公说道：“我请大人下棋，因为——”杏花顿了顿，因为她见牡丹已来到桌前。杏花欠身从牡丹手中接过酒杯，并将它送至韩员外的唇边。韩员外仰脖一饮而尽，他笑呵呵地说道：“哈哈！瞧你这个丫头，你真以为我连酒杯都拿不住了吗？”说着，便揽住杏花的细腰，往自己怀里拽。须臾，他对杏花说道：“给狄大人献上几段你拿手的好舞，如何？”

杏花浅浅一笑，同时，娴熟地从韩员外怀中挣脱出来。她向众宾客躬身施礼，旋即消失在珠帘后面。

韩永涵不知所云地对席间各位说了一番关于汉源的教坊中歌妓舞姬的舞艺绝技。狄公心不在焉地点着头，心中却思虑着适才杏花说的话。他倦意顿消，暗自庆幸自己的直觉准确无误，汉源城内果然潜伏着邪恶和杀机！观赏歌舞之后，他必须见机行事，与杏花姑娘单独一晤。要是杏花聪明过人，她定能从平时宴席上的闲聊中悟出个中内情和隐秘。

乐手们奏起了迷人的舞乐，鼓点击出节拍。两个姑娘轻移莲步，旋至宴厅中央，跳起剑舞。她们手执长剑，穿梭迂回，千姿百态，时而两剑相碰，发出铿锵之声。乐曲随之激扬，颇有威武之势。一曲终了，满堂喝彩，狄公也对两个姑娘的舞姿倍加赞叹。不料，韩员外却用贬低的口吻说道：“那不过是雕虫小技，谈不上舞艺精湛！你等着看杏花姑娘的妙舞吧！看！她来了！”

杏花站在地毡中央。只见她贴身穿一袭白绸衣裙，宽袖长及地面，腰间系着碧绿绸带，肩披薄如蝉翼的翠玉纱巾，纱巾曳地飘动。一头秀发挽成高髻，鬓间插一朵白色莲花，雅致高洁。她挥动长袖暗示乐手，悠扬的竹笛声犹如缥缈的仙乐。

杏花徐徐抬起双臂，高过头顶，两腿原地不动，随着音乐节拍摆动丰臀。白色衣裙映衬出她年轻姣美的曲线身段。狄公暗自赞叹，她的身段完美无瑕，世间少见。

“这叫云仙霓裳舞！”韩员外声音喑哑，对狄公耳语道。

钹声响起，杏花缓缓垂下双臂，与肩平齐。她的两指指尖夹着纱巾，然后舞动双臂，轻摆柳腰，恰似绿色波浪在她四周起伏翻滚。顷刻，古筝和胡琴响起极具韵律的妙乐，杏花则摆动双膝，随之带动整个身躯，犹如微风吹起阵阵涟漪。叫人啧啧称奇的是，她人仍在原地，并未挪动半步。

狄公未曾见过此等妙舞。他不禁注视着杏花，但见她神情漠然、孤高。她双目低垂，可她摆动的柔软如水的肢体艳丽逼人，激情迸发，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骤然间，她那白绸衣衫从肩头滑落，露出了丰满圆润的乳峰。

狄县令一面冷眼凝视着杏花美艳动人的舞姿，一面审视着周围的宾客。康伯连看都没看杏花一眼，但他的兄弟康仲则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舞者的每个动作。同时，他与坐在身边的王员外说着什么，脸上则带着诡谲的笑容。

韩员外冷冷地说道：“这两位员外应该不是在谈论舞艺吧？”显然，他的醉意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洞察力。

彭员外和苏员外也出神地望着杏花。刘飞坡对舞者异乎寻常的关切引起了狄公的注意。只见刘员外纹丝不动地端坐着，神色凝重，浓黑的胡须下两片薄唇紧抿，炽热的双眼中有一种异样的神色。狄公断定，这眼神交织着强烈的仇恨和深切的绝望。

乐声渐弱，如窃窃私语，杏花飞旋着，任她的长袖及丝巾在她身旁翻飞。杏花随着节拍越转越快，轻巧的双足似乎离开了地面，整个身体在白袖和绿带的云彩里飘飘欲仙。

一声震耳的锣鸣，管弦丝竹声猛然中断，舞姬的飞旋也戛然而止。足尖竖立，两臂高举，活脱儿一尊美轮美奂的玉雕仙女，唯见她那酥胸仍在波动起伏。偌大的宴厅鸦雀无声。

杏花垂下玉臂，用披肩掩住肩胸，对狄公和韩员外躬身施礼，厅内顿时掌声大作，如雷贯耳。杏花急速退场，消失在了珠帘后面。

“美妙绝伦！这姑娘真可以给圣上助兴献舞！”县令大人对韩员外这样赞许杏花道。

韩员外道：“真可谓英雄所见略同呀！那天刘员外的好友也说过同样的话。他是京城的高官，在柳巷看过这姑娘的舞艺后，当即对杏花的主子说要举荐她去见见圣上内廷的总管。可杏花姑娘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汉源。就凭这一点，我等身为汉源的百姓，对她真的感恩戴德呢！”

狄公旋即起身，站在桌前，举杯为汉源城绝色舞姬祝酒。众人齐声应和。接着，他来到康伯桌前，与他侃侃而谈。韩永涵也起身向乐手领班致谢，并对众乐手的技艺表示赞赏。

康伯醉态微露，清瘦的脸上泛起红晕，额头上渗出汗珠。不过，他对狄大人关于汉源商贾及行情的询问仍然应答得体。片刻，康伯的兄弟康仲笑着对狄公说道：“谢天谢地，我兄长总算一扫愁容，眉头舒展了！这些天，他一直为一桩原本万无一失的买卖闷闷不乐呢！”

“万无一失？！”康伯面露愠色，“你居然将银两借给那个万一凡，还说是万无一失？”

狄公连忙抚慰康伯，说道：“常言说得好，若想钓大鱼，舍得下诱饵，不是吗？”

“可这万一凡，此人乃无赖之徒！”康伯低声嘟哝。

康仲也毫不示弱地回道：“只有痴愚之人才相信道听途说！”

康伯不禁大怒，语不成句地说：“你……你……身为人弟，居然对兄长出言不逊——”

康仲反唇相讥道：“身为人弟，我才责无旁贷，对你实言相告！”

“嘿！嘿！”狄公身边传来浑厚低沉的声音，“两位休得争论不休，让狄大人见笑了！”

此言出自刘飞坡之口。他手提酒壶，将康氏兄弟的酒杯斟满，三人相互劝饮。狄公向刘飞坡问及梁大人的病情，说道：“听韩员外说刘员外与梁大人两家毗邻，一定常能见到梁大人。”

“正是。半年前，我常常见到梁大人，”刘飞坡答道，“那时，梁大人常常邀我去他的园中散步，我们两家的花园有小门相连。无奈近来梁大人神情恍惚，言辞错乱，有时竟认不出我来，故而我已有数月不曾见他了。狄大人，他如此圣贤之士竟然日见昏聩，真叫人感伤不已呀！”

此时，彭员外和苏员外也与大家交谈起来。韩永涵手持酒壶亲自为两人斟满，狄公与他们叙谈片刻，重新回到桌前坐下。韩员外也正坐在桌边与牡丹姑娘说笑。狄公问道：“为何不见杏花姑娘？”

韩员外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她即刻就来，这些姑娘呀，涂抹胭脂水粉，可花费时辰呢！”狄公急急环顾四周，众宾客均已落座，品尝着刚刚端上桌的红烧鱼。四位佳丽替众人斟酒，唯独不见杏花。狄公匆匆对牡丹嘱咐道：“快快前去梳妆间，唤杏花姑娘前来，我等在此等她！”

“哈！”韩永涵大声说道，“狄大人对一个村野女子如此垂青，真乃本城之莫大荣幸！”

狄公与大家一同笑了起来。

牡丹回到宴厅，对狄公说道：“怪了！妈妈说杏花早就离开梳妆间了，我到处找她，可不见她的人影儿！”

狄公对韩员外耳语几句便起身离座，从右侧的门走出了宴厅。他沿着花船右侧向船后部走去。

花船的船尾，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更有佳肴美酒。洪亮、马荣和乔泰正背靠船舱坐在一条长凳上，每人的膝间夹着酒壶，手里握着酒杯。六个仆役成半圆形与他们三人相对而坐，兴致勃勃地听马荣绘声绘色地说着什么。身高马大的马荣用拳头猛击膝盖，说道：“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哗啦一声，床架倒塌！”

众人哄然大笑不止。狄公上前轻轻拍了拍洪亮的肩头。洪亮抬头，见是狄公，赶紧用臂肘推了推马荣和乔泰。他们一跃而起，紧随狄公来到船的右舷。

狄公告诉他们有一名舞姬失踪了，可能遭遇不测。他问道：“你等可曾见一位姑娘来过此地？”

洪亮摇摇头。

“没有，大人。”洪亮答道，“我三人一直面对船尾而坐，仆役进出膳房和底舱，我们一览无遗，可从未见过一个姑娘。”

两个仆役正端着汤碗从底舱上来，向宴厅走去。他们说自那姑娘离开宴厅去更衣后，便再未见过。其中较年长的一个接着说：“不过，我们也许遇不到她。按这里的规矩，我们仆役只能走船的右边，姑娘小姐的梳妆间在左边，大客舱也在左边。除非主人吩咐，我们一般不去那里。”

狄公会意地点了点头。他又一次向船尾走去，三名随从在后面跟着。众仆和舵工悄声议论着，他们已经得知船上出了事。

狄公从船尾绕到船的左侧。大客舱的门虚掩着，他朝舱内望去，只见墙边放着一张花梨木的雕花卧榻，上面铺着锦缎薄被，后墙边的一张桌上，两支插在银烛台的红烛尚在熊熊燃烧，左边则有一张精致的花梨木梳妆台和两张矮凳。舱内空无一人。

狄公急忙巡看隔壁的一间船舱，这是舞姬的梳妆间。透过薄纱窗帘，狄公见到一个身穿玄色绸衣的胖妇在椅子上打着盹儿，一个丫鬟正在整理各色舞衣。

最后一间是客房。大门洞开，不见人影。

乔泰问道：“大人可曾去过花船的顶层？”

狄公摇摇头。于是，他急速登上陡直的扶梯，心中不免猜度：杏花会上去透透空气？当他登上顶层便知，杏花不在此处。狄公下了扶梯，站在狭小的过道里，捋着长髯，低头沉思。船右侧的各个船舱，牡丹姑娘已经寻遍，看来杏花肯定失踪了。

狄公差遣他的三名侍从，说道：“你等速去察看船上所有的房间，连茅房也不要放过！”

狄公回到船的左侧，站在舷梯的栏杆边。他两手拢在袖筒内，望着湖面出神。下面是一片黑黝黝的湖水，天气依然闷热逼人，一丝风也没有。宴厅内还是一片喧哗，隐约可闻含混的谈笑声和丝竹声。透过栏杆，他凝望着湖水中彩灯的倒影。猛然间，狄公倒吸了一口冷气。水面下，一张惨白的脸对着他，两眼圆睁，纹丝不动。

三

一看便知，死者正是失踪的舞姬。

狄公正欲走下舷梯，马荣向他走来。狄公向他指了指湖水中的女尸，没有说话。

马荣一边咒骂着，一边即刻走下舷梯。水深过膝，他用力抱起女尸，上得船来，置于甲板上。狄公示意马荣将尸体移至大客舱内，放在卧榻上。

马荣一面拧干袖子上的水，一面说道：“这小妮子还挺沉的呢！她的上衣内会不会放有重物？”

狄公没有理会马荣的话。他站着，注视着死者的脸，那双睁大的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她仍旧穿着那袭白绸舞裙，外面加了一件绿纱上衣，被水浸透的湿衣服紧紧地裹着她美丽的胴体。狄公感到不寒而栗。片刻之前，她还在宴厅起舞，现却遭此不测，真乃祸从天降。

狄公顿时醒悟，现在不是感伤之时。他蹲下身子，查验到死者的右太阳穴处有青紫色的伤痕。他试着合上她的双眼，但是她的眼皮一动不动，两眼仍然盯着县令大人。狄公从袖中取出一条方帕，盖在她了无生气的脸上。

洪亮和乔泰进入舱内。狄公对他们说道：“这就是杏花。她被害了，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马荣，你在舱外把守，莫让别人经过这里。不准旁人来打扰我们，也切不可对别人言及此事！”

狄公抬起死者柔软无力的手臂，在她袖中摸索了一阵。他费力地从中取出一只圆形的铜香炉，香灰已成泥浆。他将香炉递给了洪亮，自己走到案桌边。他看到两只银烛台之间的红色锦缎桌布上有三个凹痕。狄公示意洪亮将香炉放到案桌上，香炉的三只脚恰好落在凹痕里。狄公坐在梳妆台前的矮凳上面。

“真是绝招！”狄公心情沉痛地对洪亮和乔泰道，“凶手将杏花骗到此间屋里，从身后将她击昏，再把青铜香炉置于她的衣袖中，而后将她拖出船舱，放入水中。这样既无声响，又能让她直沉湖底。然而，匆忙之中，凶手未曾注意杏花上衣的衣袖钩住了舷梯的钉子。不过杏花终究还是溺水身亡了，因为袖中重物使她的头部沉于水下数寸。”狄公用手掌抚摩脸部借以缓解劳顿。接着他吩咐道：“察看一下她的另一只袖子，洪亮！”

洪亮仔细摸索死者的另一只衣袖，发现袖内仅有一沓被湖水浸湿的帖子，这是平时杏花访客时用的，还有一张折叠的纸片。洪亮将两件东西一一交给狄公。

狄公仔细展开那张纸片。

“棋谱！”洪亮和乔泰齐声喊道。

狄公点点头。他记起了杏花死前对他说过的话。他说：“把方帕递给我，洪亮！”他用方帕包好纸片，将它放入自己的衣袖内，起身走出了船舱。

狄公嘱咐乔泰道：“你在此守候！我与洪亮、马荣返回宴厅，立即着手调查此案。”

在前往宴厅的途中，马荣对狄公说道：“大人，以我之见，我们不必舍近求远，凶手定在船上无疑！”狄公没有回答。三人掀开珠帘进入厅内。

盛宴已近尾声，众宾客正在用饭。厅内谈兴甚浓，一见狄公到来，韩员外大声说道：“来得正好！我等正想登上顶层赏月呢！”

狄公无语。他用指节重重敲击饭桌，提高嗓门对众宾客说道：“请诸位肃静！”

众宾客愕然。

狄公字字真切地对大家说道：“首先，恕我以一位宾客的身份，感谢各位的邀请，并如此盛宴款待。现在，宴席务必就此打住。各位，请勿见怪，即刻起，我将以县令的身份与各位交谈。我必须为朝廷，为汉源城，也为我本人恪尽职守，因此，此举纯系出于公务。”狄公转身对韩员外说道：“韩员外，请离席！”

韩永涵惶惑不安地起身。牡丹将他的座椅搬至刘飞坡的椅边。韩员外坐下，用手揉着双眼。

狄公将座椅移至中央，坐定。马荣和洪亮分立两旁。狄公入座，不徐不疾地说道：“本县临时升堂，旨在审理一位名叫杏花的舞姬蓄意被害一案。”

县令大人迅速环视四周。看来，多数人对他的一番话似懂非懂，一脸茫然。狄公令洪亮将船主带上堂，并备好笔墨纸砚。

韩永涵这时才稍稍镇定了下来，他与刘飞坡低声商议着什么。刘飞坡点点头，韩员外便站起身来说道：“大人，如此断案甚觉唐突，我等身为汉源士绅，想请——”

“韩永涵，”狄公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请就座。待本县问你，才得开口！”

韩员外涨红了脸，颓然入座。

洪亮将一麻脸男子带到桌前。狄公令他跪下，并叫他画一张花船的图样。船主双手颤抖，在纸上涂画起来。狄公用冷漠的眼光打量着在场诸位。一场欢宴瞬间变成一次审讯，令他们从醉酒中清醒过来，顿感尴尬万分。船主画完了图样，恭敬地将它呈递上去。狄公将图交给洪亮，并让他在图上添加宴席的饭桌以及每桌宾客的姓名。洪亮示意一名仆役，让他报出姓名，洪亮再一一记下。然后，狄公语气坚定且严厉地对众人说道：“舞姬杏花献舞完毕，离开宴厅时，厅内曾一片嘈杂，诸位也曾四处走动。现在请每位客人仔细陈述那一刻自己在何处、做何事情。”

王员外起身，颤巍巍地迈向桌前，跪了下来。

“大人容禀，”王员外语气恭敬地请求道，“在下有事相告。”

狄公点头，王员外说道：“惊悉舞姬被害，我等均感痛心疾首。虽然事关重大，我等不应丧失理智，而应保持镇定。

“我数年来多次在此花船上赴宴，对这花船，算得上了如指掌。大人，我知道这船下底舱内有十八名船工，其中十二名摇桨，六名作为替换之用。我并非执意想诽谤中伤本地百姓，可是大人，您早晚会知道，花船上的船工均为狂饮滥赌之徒。因此，要说凶手，当从他们中搜寻。长得有点模样的船工与舞姬有染，实为家常便饭。一旦姑娘提出与之中断私情，船工哪肯善罢甘休，因而必起杀心。”

王员外稍事停顿。他心神不安地看了看船外黑黝黝的湖水，继续说道：“另外，请大人注意，自古以来，这湖一直是个谜。众所周知，湖水源自地下，故而常有水妖自深不可测的湖底出来伤人。去年，已有四人葬身这里，尸体至今未找到。有人说，近来见到过淹死的人，四处游荡，混迹于百姓之中。

“关于这场凶案，窃以为刚才所谈两点务请大人明察。按此线索顺藤摸瓜，定能水落石出。望大人勿将在下一干人等视同案犯，也可免受无谓审讯之苦。”

众宾客闻此高见，不禁发出一片赞同之声。

狄公敲击桌面，神情自若地看着王员外，说道：“只要依律禀报，为此案提供线索，本县定会深表感激。说到凶手可能是船工，本县也早有预料，我定会择时提审他们。此外，怪力乱神，本县亦非不信，故不排除邪灵恶鬼之类从中作祟。

“适才王员外说到在座各位与本案的关系。常言说得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因此，只要凶犯一天不缉拿归案，在座各位与底舱内的船工及膳房里的厨工一样，均为本案嫌犯。不知各位还有何见教？”

彭员外起身，跪于狄公的桌前，急切地说道：“恳请大人赐教，能否为我等指点迷津，这不幸的女子是如何被害的？”

狄公当即回答：“本案的细枝末节尚不能泄漏半点。各位还有什么见教？”见无人应答，他继续说道：“各位还有陈述高见的时候及机会。不过，即日起，请各位好自为之。我身为县令，决定亲自审理此案。现在，证人彭员外起身回座。传证人王员外前来陈述当时的情景。”

王员外说道：“记得狄大人为汉源舞姬杏花敬酒之后，我从左门离开宴厅去客舱。那儿空无一人，我便由过道去了茅房。如厕之后，回到宴厅，听见康氏兄弟正在争吵，经刘员外劝解之后，我与他们一起交谈了几句。”

“在过道及茅房里，可曾遇见什么人？”狄公问道。

王员外摇摇头。洪亮用笔录下王员外的供词后，狄公便传韩永涵上堂。

韩员外开始了他的叙述，态度显得傲慢无礼：“我对乐手领班赞美了几句后，顿感有些头晕，便来到船前的甲板上散步，靠在宴厅正门的右边站立片刻。望着湖上的夜景，我醉意稍醒，于是在甲板的瓷凳上坐下。这时牡丹姑娘寻来唤我回厅。后面的情形，大人已经知晓，无须我多言。”

县令大人传唤了乐手领班，那时他正与众乐手站在宴厅的屋角。狄公问道：“你能否证明韩员外一直待在甲板上，未曾离开过？”领班看了看众乐手，他们摇了摇头。领班颇为不悦地回答道：“大人，我们当时因忙于调弦对音，未曾注意厅外。后来牡丹姑娘来找韩大人，我便与她一同出厅，见到韩员外正坐在瓷凳上，如他适才所说那样。”

“你可以回座了。”狄公对韩永涵说。接着狄公便差人将刘飞坡带到桌前。刘员外此时不如先前那样泰然自若了，紧张得嘴唇微微抽动，不过语气仍然沉稳。他说道：“杏花舞毕，我见彭员外身体不适，便与他从左门出厅来到船的右侧。这时王员外刚刚离座出厅。彭员外俯身在栏杆处歇息，我去了茅房后便折回，一路未遇见什么人。彭员外说他已觉无碍，我们便一同返回宴厅，这时见康氏兄弟争吵，我便劝酒和解。就是这些。”

狄公点点头，便传彭员外前来。彭员外证实刘飞坡所言确凿。接着狄公让苏员外来到桌前。

苏员外浓黑的双眉下，两眼露出阴郁的神色。他看了看狄公，动了动肩膀，用毫无生气的嗓音叙述道：“在下绝无谎言。我看到彭员外和刘员外先后离席走出宴厅，桌上只剩下我独坐。我与两个献演剑舞的女子闲谈了片刻，其中一个说我左袖上沾有鱼汤，于是我起身出厅，沿着过道到了第二间客舱。这间房是我订下的，房内仆役为我备有干净衣服和洗漱用具。我匆匆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在过道里，我见到了杏花，她正经过客厅向前走去。我赶上了她，对她刚才的妙舞赞赏了几句。可是她显得心绪不宁，急匆匆地说在宴厅见，便由左边拐弯处继续赶路，我则从右侧的门回到宴厅。那时王员外、刘员外和彭员外皆尚未回到厅内，因此我只得继续与那两位舞剑女子闲聊。”

“你见到杏花时，她身穿什么衣服？”狄公追问道。

“她依旧穿着那袭白绸舞衣，大人。不过舞衣外面披了一件绿纱上衣。”

狄公唤他返回，并差马荣到梳妆间去传那侍奉舞姬的胖妇前来。

胖妇禀告狄公，她丈夫在柳巷经营一座楼房，杏花和另外五名舞姬均在此楼内以献舞为生。当狄公问她最后何时见到杏花，她答道：“回大人的话，杏花献舞完毕回房，我见她脸上脂粉散乱，便对她说：‘你赶快梳洗更衣，我的宝贝儿！你看你浑身湿透，小心着凉！”我唤丫鬟将杏花那件蓝色长衫取出。可不曾想，杏花将丫鬟推至一旁，披上那件绿衫，便走出去了！这就是我见到杏花的最后一面。大人，我敢对天发誓！这可怜的孩子怎会遭此毒手？那丫鬟说得实在离奇，她说——”

“多谢！”狄公急急打断了她的话，同时命马荣将丫鬟带上堂来。

丫鬟来到堂上，恸哭不已。马荣拍拍姑娘的背，想止住她的哭泣，可是没有用。她一边哭一边说道：“大人，是那可恨的湖中水怪将杏花害了。我求求你，大人！我们快快上岸去吧！不然，这妖怪会把船弄翻，沉入湖底的！我亲眼见到了那可怕的妖怪！”

“你在何处见到那妖怪的？”狄公问道，觉得十分诧异。

“那妖怪在窗口向杏花姑娘招手，唤她出来。那时妈妈正叫我替杏花拿那件蓝色长衫。杏花姑娘看见了妖怪，它正向她招手。大人！杏花怎敢违抗神怪的旨意？”

人群中传来低声密语。狄大人拍击桌面，随即问丫鬟：“那妖怪是何模样？”

“妖怪是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大人！我透过纱帘，看得很清楚。他一只手挥动着大刀，另一只手……呃，向杏花招手！”

“他是怎样的穿戴呢？”狄公问道。

“我说过，那是妖怪，不是吗？”丫鬟愤懑地说，“他无形无状，只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可怕黑影！”

狄公示意马荣，将丫鬟带下。

随后，狄大人又提审了牡丹和另外两个舞姬。狄大人曾亲自差遣牡丹姑娘去寻找杏花，而其他几个则压根儿没有离开过宴厅。她们说她们一直在与苏员外交谈，并没有看到王员外、刘员外和彭员外离开。至于苏员外究竟何时返回宴厅，她们说记不清了。

狄公起身，称他将审问侍从和船工。

狄公登上陡峭狭窄的扶梯，后面跟着洪亮。马荣和船主则奉命去提唤船工。

狄公坐在船栏杆旁的鼓形瓷凳上，将乌纱帽向上推了推，说道：“这儿与厅里一样闷热！”

洪亮连忙将扇子递上。他略带沮丧地说道：“刚才的审问没啥进展吧，大人？”

“不知道，”狄公答道，一面猛摇着扇子，“不过，我对案情至少了解了一些。天哪，王员外的话一点也没错，这些船工真是狂妄之徒，一看就叫人没有好感！”

说话间，船工们已经来到狄公面前，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有的还对着马荣骂起人来。船主急忙上前制止，让他们休得放肆。仆役和厨工与这些船工相对而立。洪亮对狄公说过，舵工和侍奉宾客的仆人一直津津有味地听马荣讲那些添油加醋的风流艳事，他们连半步都未曾挪动，所以狄公觉得没有必要提审他们了。

狄公先行审问了宴厅内的仆役，可是他们均无要事提供。他们说舞姬献舞开始，他们便抽空下到膳房，匆匆吃了点东西。只有一人来过宴厅看看宾客们有何吩咐，并说曾看见彭员外俯身栏杆，呕吐不已，但未见刘员外与彭员外在一起。

经过对厨工和船工的仔细盘问，狄公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大概，他们均未曾离开过底舱，舵工叫他们停船休息之后，他们便开始摸牌赌钱，根本无暇离开牌局。

狄公站起身来。船主一直注意着天空，突然面带忧虑地对狄公说道：“我担心会有雷雨，大人！还是快快将船开回船埠为是。花船在狂风暴雨中可不太好驾驭呀！”狄公点头称是，并走下了陡梯。他径自向大客舱走去，那里，乔泰正守着杏花姑娘的尸身。

四

狄公刚在梳妆台前的矮凳上坐定，刹那间，雷声隆隆，闪电划破夜空，大雨如注，哗哗地拍打着舱顶，船身摇晃不止。

乔泰急忙奔出屋外将窗户遮板上紧。狄公静观眼前一切，用手慢慢捋着长须。洪亮和马荣站立两旁，望着卧榻上一动不动的尸体。乔泰返回屋内，闩上门。狄公抬头看着他的三位亲随。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狄公露出一丝苦笑，并说道，“我等还在说这里平安无事呢！”他摇了摇头，神色沉重地继续说道，“如今，我们面临血案，且疑雾重重，其中居然还有神鬼作祟。”狄公看见马荣忧虑地望着乔泰，连忙接着说道：“我在审讯时，之所以没有打断有关妖怪神灵之说，目的是想消除凶手的疑心和警觉。切记，凶手并不知晓我们是在何处又是如何发现尸体的。凶手一定迷惑不解：尸体为何没有沉入湖底？各位，我可以断言，凶手是一个血肉之躯，绝非神灵鬼怪，而且我已经明白他为何要下此毒手！”

狄公随即对三人说起杏花在宴席上对他说的那番惊人之语。他最后说道：“依我看，韩永涵嫌疑最大。只有他一人在宴席上佯装睡态，且能窃听杏花对我所言为何。他是一个老于此道的高手。”

洪亮附和道：“韩员外也有作案的时间。刚才在审讯时，没有人能证明他一直在前甲板上未曾离开过。他极有可能从船的左侧向船后部走去，然后在窗口招呼杏花，让她出来。”

马荣问道：“但是，丫鬟所说的那黑影手中的一把大刀又做何解释呢？”

狄公耸了耸肩。

“恐怕这是丫鬟的幻觉，”狄公说道，“不要忘了，那丫鬟是在听说杏花被害之后才讲出她那神奇古怪的故事。事实上，她看到的人影所穿的宽袖长袍与我等所穿的长衫并无二致。那人用一只手招呼杏花，另一只手中可能拿着一把折扇，这就是丫鬟所说的那把大刀。”

这时，船身剧烈地晃动起来，波浪拍打花船，发出巨大的声响。

狄公继续说道：“遗憾的是，韩永涵并不是此案唯一的疑犯。诚然，只有他可能听见杏花所言，但其他宾客也极有可能看到杏花对我耳语，并从她欲言又止的神态中觉察到什么。当时杏花对我耳语时，她的两眼看都不曾看我。凶犯一定感到事关重大，这才决定铤而走险。”

乔泰说道：“这么说，除了韩员外，还有四位可能是本案的疑凶：王、彭、苏、刘。对康氏兄弟可以排除嫌疑，因为狄大人说他们未曾离开过宴厅。而以上四位均离开过，只是时间长短有所不同而已。”

“正是，”狄公接过话头，“不过，彭员外似乎可以不在其列。道理很简单，他身单力薄，无法击昏杏花，而后将她拖至舷梯旁。我审讯船工，也正是为了弄清彭员外是否在船工中有帮凶。但结果是，船工均未曾离开过底舱。”

这时乔泰也似有领悟地说道：“看来，韩、刘、王、苏完全有能力杀害杏花。特别是苏员外，他可是个身高马大的家伙！”

狄公说道：“韩永涵的嫌疑最大，其次就是苏员外了。如果是他杀害了杏花，他确实是个既凶残又冷酷的凶手。当杏花还在献舞时，他一定已经成竹在胸，精心策划出这场凶案了。他故意弄脏衣袖，借此便可堂而皇之地离席更衣，这样，在沉尸湖水后，他的长袍看上去也不至于沾水弄湿。亦即他须径自到梳妆间的窗口，将杏花引出，击昏后，又将她沉入湖中。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还必须返回客舱，更换衣服。对了！乔泰！你马上到苏员外的客舱去，看看苏员外换下的衣袍是否湿透！”

“我马上就去，大人！”马荣自告奋勇道，他注意到乔泰脸色不好，因为他知道这位老兄有点晕船。

狄公点头同意。他们便静候马荣的回音。

马荣返回，口中嘟囔不已：“一屋子的水，到处是水，苏员外的长袍却是干的，竟然滴水未沾！”

“好！”狄公说道，“但这并不能证明苏员外可以脱此干系。不过，这一细节我们不妨记住。现在，这几位嫌疑凶犯的先后次序应是：韩、苏、刘、王、彭。”

“大人，为什么把刘员外放在王员外的前面呢？”洪亮问道。

狄公答道：“因为，我猜想，杏花与凶犯之间必有私情，不然，凶犯对她招手，她不会马上应允并随他而去，也不会一个人跟着凶犯去到客舱。须知，舞姬与一般妓女的身份有所不同。只要付钱，妓女可以投入任何一个客人的怀抱，可对于舞姬，你必须先讨她的欢心，才能得手。否则，你即使有钱也属枉然。舞姬，特别是像杏花姑娘这样知名的舞姬，凭借舞艺能比出卖身体赚取更多的金银钱财，因此，她们的主子一般也不会强迫她们对客人献媚取悦。我现在完全相信，像韩永涵和刘飞坡这样养尊处优、风流倜傥的当地名人，怎可能会得不到色艺双全的姑娘的芳心呢？还有苏员外这样带有几分粗野的高大汉子，对女人也是极具吸引力的。可是又矮又胖的王员外和干瘦老朽的彭员外就几乎不可能了。对！干脆将彭员外从名单中划去吧！”

马荣没有听见狄公的最后几句话，他望着卧榻上的尸体，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突然，马荣惊呼起来：“看！她的头在动！”

几个人同时向卧榻望去。杏花的头左摇右摆，盖脸布滑落在地，烛光摇曳，照着她那湿漉漉的长发。

狄公急忙起身向卧榻走去，看着那张惨白的脸，惊愕不已。原本圆睁的两眼已经合上了。狄公随即将枕头置于死者头部两旁，并迅速拾起布巾盖在死者脸上。狄公重新坐下，平静地说道：“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查出刚才提及的三个人中谁与杏花过从甚密，关系异常。最佳途径莫过于询问与杏花同住一屋的姑娘，这些姑娘之间通常无话不谈。”

马荣说道：“可是让她们对外人道出隐情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雨已停歇，船行驶得较为平稳，乔泰看上去好多了。他说道：“大人，我以为，当务之急是赶快到柳巷去搜查杏花姑娘的房间。船一停靠船埠，凶手必定会设法掩盖他的罪行。假如杏花在她房内留有书信或其他信物，凶手定会趁船靠岸时立即赶往那里销毁罪证。”

“所言极是，乔泰！”狄公赞许地说道，“船一靠岸，马荣立即赶往柳巷。凡是有人强行进入杏花的房间，当即捉拿不误。我乘轿前往，然后我们一起搜查她的房间。”

外面人声嘈杂，显然船已经驶近船埠了。狄公起身对乔泰说：“你在此等候官兵到来。告诉他们立即查封这间客舱，并叫他们派两名官兵在客舱门口把守，直至明日清晨。我马上叫杏花的主人明天派一名操办殡葬事宜的来此将杏花入殓。”

当他们走出房间，登上甲板时，狄公抬头望去，明月当空，清冷的月光照得四周一片凄凉。暴风把彩灯刮得无影无踪，骤雨将宴厅竹帘打得七零八落，原本热闹喜庆的花船现今已是一片狼藉。

县令大人登上船埠，只见已上岸的宾客垂首低语，静候发落。适才雷雨交加，他们在舱内躲避。由于舱内空气闷热，加之船身颠簸摇晃，众人已被折腾得狼狈不堪。所以当狄公让他们各自返家时，个个如释重负，纷纷登轿。

狄公登上官轿。待行至僻静处，他让轿夫打道去柳巷。

当狄公和洪亮来到杏花的教坊院落的天井时，从屋后传来的高声谈笑不时飘入他们耳中。尽管已是午夜时分，宴厅里依然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杏花的院主急忙出来迎接这两位不速之客。当他认出来者是县令狄大人时，忙不迭地下跪叩首，继而谄媚地问狄公有何吩咐。

“我要搜查杏花姑娘的房间，”狄公直截了当地说道，“快快引我等前去！”

院主连忙领二人登上光亮如新的楼梯，经过幽暗的走廊，在一扇红漆门前停下步子，进屋点上了蜡烛。突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他的臂膀，院主不禁惊恐地叫出声来。

“这是院主，快放手！”狄公说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马荣笑道：“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进此楼来，所以便翻过院墙，再从阳台爬上此楼。只见一个丫鬟在楼角处打盹儿，我便让她指点哪一间是杏花的屋子。之后，我一直在门后守候，尚未有人来过。”

“干得好！”狄公赞许道，“现在你且与院主一道下楼，注意把守大门！”

狄公在雕花红木梳妆台前坐下，拉开上下两只抽屉。同时，洪亮朝卧榻旁的四只红漆皮衣箱走去。他打开最上面的一只标有“夏”字的箱子，翻看里面的衣物。

狄公在上面的抽屉里只发现了一些梳妆用品，但在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不少帖子和书信。他匆匆翻阅了一下。不少来信是杏花的母亲从山西写来的，信的内容大都是母亲对女儿贴补家用的感激之情以及告知家中小弟用功读书的近况。看来，杏花的父亲已经辞世。信写得颇有文采。狄公不禁又一次为残酷的命运而扼腕，一个出身清白的姑娘行此卖笑营生，着实令人痛惜。抽屉内还有一些对杏花表示景慕的求爱诗稿、信笺。狄公信手翻阅，发现这些诗稿、信笺的落款者中不乏今夜花船上的赴宴者，其中包括韩永涵。不过诗稿和信笺的措辞均为恭请光临宴请或赞美婀娜舞姿之类的客套和寒暄，并无卿卿我我的绵绵情话，因此，很难判断这些人与杏花究竟是何关系。

狄公将所有的诗稿、信笺卷成一束，放入袖内，欲带回去慢慢细读。

“大人，这里还有呢！”洪亮突然叫道，并将一沓用纸仔细包着的信笺交给了狄公。那是洪亮在箱底发现的。狄公一阅便知是情笺，措辞委婉，情感炽热，落款均为“竹林逸士”。

狄公急切地说道：“此人必定是杏花的相好！找出此人应当不难，他文笔不俗，字也写得相当不错，是本城为数不多的文人中的一个。”

他们再次搜寻，均无结果。狄公便步出室外，在回廊上站立片刻，凝望着楼下园中景色，但见月光倒映在花团锦簇的荷花池中。不知有多少次，杏花姑娘也一定站立此地，望着这相同的景色，抒发思乡之幽情吧！想到这里，狄公猛然转身，意识到自己下车伊始，一个美貌女子的突然死亡令他感到震惊和惋惜。

狄公吹熄了蜡烛，与洪亮一同下楼。

马荣与院主在门厅里交谈着。院主见狄公下楼，连忙弯腰施礼。

狄公拢着手，语气严厉地对院主说道：“你得明白，这是凶案缉查。我本可以叫官兵前来将你整个楼院翻个底儿朝天，且对这里的所有人逐个审讯。此次本县考虑暂无此必要，也绝不会无故打扰你们。现在，你回去立刻书写一份关于死者的详细呈子，包括杏花姑娘的真实姓名、年龄，何时、因何原因来此楼院内献舞，常与哪些客人来往，她有何种技艺，等等。呈子一式三份，务必在明日清晨递交给我！”

院主双膝跪地，千恩万谢地说个不停。狄公打断了他的唠叨，不耐烦地说道：“明日找人到花船上去殓尸，并立即派人将此事告知杏花在平阳的家人。”

狄公向门边走去，马荣告诉他：“恳求大人，容我稍待片刻再返回县衙。”

狄公会意地看了看他，点头同意，并与洪亮登上了官轿。衙役团丁点燃火把，一行人缓缓穿行于汉源城空寂无人的街巷之中。

五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洪亮便到了县衙。此时狄公早已穿戴整齐，端坐于后堂之上。

狄公已将杏花衣箱内的信笺整理好，置于案头。洪亮为狄公沏好茶，端上，狄公对他说道：“我已细细阅过这些书信，洪亮。杏花与这个所谓的‘竹林逸士’的私情始于半年之前。开始，书信中只叙友情，后来逐渐言及男女私情。然而，两个月之前，这段缠绵炽热的感情似乎日渐式微，书信中的言辞也有了明显的变化，字里行间还夹杂着些许威胁与恫吓。洪亮，必须马上找到此人！”

“本县衙门的书吏平日喜好舞文弄墨，并且会写诗词。”洪亮对狄公说道，“他在本地书院乡间还兼一点抄抄写写的差事，也许他知道别号叫竹林逸士的人！”

“太好了！”狄公大喜过望，“你马上就去衙门问问他。不过，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着，狄公从抽屉内拿出一张薄薄的纸片，展开后平放在书案上，洪亮认出这是在死者衣袖中发现的那张棋谱。狄公用食指轻轻敲击纸片并说道：“昨日夜晚从柳巷返回府中后，我仔细看了这张棋谱，可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自知不是围棋高手，但在求学时，我也经常下棋。你看，这棋盘呈正方形，横竖各有距离相等的十七条线，这些线交会成二百八十九个点。围棋各有黑白棋子一百五十粒，两人对弈。开弈时，棋盘上空无一子，弈者每次轮流放一子于交点上。谁用棋子完全围住对方的棋子，则可吃掉那些棋子。谁吃掉的棋子较多，谁就是赢家。”

“听起来好像并不复杂呀！”洪亮说道。

狄公笑答道：“规则的确很简单，但围棋本身相当深奥。有人说，要得其真谛须花一辈子的工夫呢！

“历代棋手出过不少棋谱，对精妙的高招常用图谱加以说明，也对一些疑难棋局进行详尽的讲解。这张棋谱定是从此类书籍中撕下来的，而且是最后一页，因为在此页纸的左下方有一个‘终’字。可惜书名无从查找。洪亮，你能否设法找一位本地的围棋高手，他应能断定这张棋谱是从哪一本书上撕下来的。关于这张棋谱的详细说明，一定在此书的倒数第二页上。”

马荣与乔泰进来，并向狄公请安施礼。待他们在案桌前坐下，狄公对马荣说道：“昨日夜里，你稍晚回府，一定是为了探听有关此案的线索，赶快说给我听！”

马荣双手握拳，放于膝上，笑着答道：“昨日大人提到，从杏花同住的姊妹口中也许能打听出一些她的私情。碰巧的是，昨日我们一行人去湖边花船途经柳巷时，站在楼上回廊里的一个俏丽姑娘颇得我欢心。因此，我便对院主提起了这位姑娘，院主当即便把那姑娘从宴席上叫来。她叫桃花，这名儿真如同她人一样！”

马荣停顿了片刻。他用手捻着他那八字胡，咧嘴笑着，而后继续说道：“这妞儿真讨人喜欢，她似乎对我有意。而且她——”

“够了！够了！”狄公有几分不悦地打住了马荣的话头，“你那情场艳事就不必细说了！看来，你们俩处得不错。那么，关于杏花，她对你说了些什么？”

马荣被抢白了几句感到有些委屈。他深深吸了口气，又耐住性子说了下去：“大人，这桃花姑娘与杏花相处甚好。杏花是一年前来到柳巷的，与她同来的还有三个姑娘，都是被人从京城物色来的。杏花对桃花说起过，她由于一些变故不得不离开山西的老家，而且再也不能回去了。杏花个性孤傲，尽管有无数显贵要人想讨她欢心，她均一一婉言谢绝。苏员外对杏花更是殷勤关照，曾给她不计其数的贵重礼品，可是她仍然无动于衷，苏员外对此也一筹莫展。”

听到这里，狄公插话说道：“我们不妨将这层关系视为苏员外的疑点。有时候，情场失意会让人铤而走险。”

“不过，”马荣又接着说道，“据桃花姑娘说，杏花绝不是个冷若冰霜的姑娘，她一定是有意中人。因为每隔数天，杏花便要求院主允她外出买些胭脂水粉。由于平日里杏花十分温顺听话，也丝毫没有逃跑的迹象，所以院主总是欣然应允。杏花每次独来独往，因此她的闺中好友猜测她一定是与人私会。尽管姊妹们设法打听，最终也没弄明白杏花去往何处、去会何人！”

“她每次外出，大概有几个时辰？”狄公问道。

“她吃过午饭不久便离开，”马荣答道，“晚饭前回来。”

狄公思忖道：“那就是说，她不会去城外。洪亮，赶快去问问那名书吏，竹林逸士究竟是何人？”

洪亮刚刚离去，一个衙役进屋将一个密封的大信封呈递给狄公。狄公打开信封，将信平铺于案头。他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慢慢细读。当狄公正欲靠在椅背上舒展一下身子时，洪亮回来了。他边摇头边说道：“大人，书吏说本城文人书生中没有用‘竹林逸士’这个别号的。”

狄公说道：“真可惜！”然后他坐直了身子，用手指着案头的信笺，急促地说道，“这是院主的呈子。上面写道，杏花原名范荷依，七个月前被人从京都卖于院主，身价为纹银二百两。

“据牙人说，他买杏花的情况有点特别，因为是杏花主动找上门来的，并且自报身价为一百五十两纹银。同时杏花还提出一个条件：只能将她转卖到汉源。牙人觉得这姑娘与众不同，哪有姑娘出面将自己出卖的？人家姑娘要么通过中间人，要么通过父母。可是牙人见这姑娘年轻貌美，又精于歌舞，他可以从中渔利，便不再多问什么了。当下付清银两，这桩买卖就成交了。可是，柳巷的院主是个不错的买家，牙人不敢造次，便将这蹊跷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院主，以免将来有什么事他会脱不了干系。”

狄公顿了顿，愤愤地摇摇头，又说了下去：“当时，院主问过杏花，可杏花含糊其词，院主就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他以为杏花是由于行为不轨被父母逐出家门的。来到院主门下之后的情形与桃花所说大致相同。院主在呈子里提到本城对杏花垂涎之人的姓名，这些人均为汉源城的风流名士，可是没有提到刘飞坡和韩永涵。院主曾几次劝杏花从这些人中找一个相好，委身于他，却被她断然拒绝。杏花舞艺精湛，卖艺不卖身，能为院主赚来大笔钱财，院主也就不再勉为其难了。

“在呈子的最后，院主说杏花喜爱诗文，字也写得很不错，还能画画花鸟虫鱼，但她特别讨厌下棋！”

狄公又停顿片刻，看了看他旁边的亲随，问道：“现在，你们几位如何解释杏花在宴席上对我说的关于下棋一事，以及她在袖中所藏的棋谱？”

马荣不知所措地挠着头。乔泰问道：“大人，我能看看那张棋谱吗？我曾经喜好围棋。”

狄公将棋谱推给乔泰。乔泰看了一会儿，说道：“这棋谱无甚价值，大人！白子几乎占满整个棋盘，只要设法稍微动几个白子，便能将黑子团团围住。黑子的布局毫无章法可言！”

狄公双眉紧锁，沉思片刻。悬于大门外的大铜锣响了三下，将狄公从沉思中惊醒。锣声在衙门大堂上回荡，狄公即将升堂问案。

狄公将棋谱放回案桌抽屉内，长叹了一声，起身离座。洪亮帮狄公穿上藏青色锦缎官服。狄公扶正头上的官帽，对三人说道：“今晨先审花船命案。好在眼下尚无别的要案缠身，我等可以全力以赴地破解此谜。”

马荣挑起厚重的门帘，狄公从后堂步入大堂，登上高座，在覆盖大红锦缎的案桌前坐下。马荣与乔泰站在他身后，洪亮照例站在狄公的右边。

衙役们分两排站于堂下，他们手执皮鞭、棍棒、铁链、夹板等刑具。书吏及他的助手坐在狄公两旁的矮桌前，听候笔录供词。

狄公环顾大堂四周，发觉人头攒动，百姓们早已聚集在此。花船命案的消息不胫而走，犹如燎原之火，汉源百姓迫不及待地想要前来听审。人群之中，只见韩永涵、康氏兄弟、彭员外和苏员外均挤在里面。狄公正在纳闷儿为何不见刘飞坡和王员外，衙役班头早已告知他们必须到衙门听审。

狄公将惊堂木一拍，宣告开审，然后一一传唤证人。

突然，衙门口人潮涌动。为首的是刘飞坡，他神情激奋，大声呼喊：“大人申冤，人命关天！”狄公对衙役班头使了个眼色，众人被领至案前。

刘飞坡双膝跪地。一个高大的中年乡绅，身穿蓝布长衫，头戴玄色便帽，跪在刘飞坡的身旁，另有四人仍立于衙役身后。狄公认出其中一位是王员外，其他三人不知姓名。

“大人！”刘飞坡喊道，“小女在新婚之夜被人残害致死！”

狄公扬起眉毛，不紧不慢地说道：“喊冤人刘飞坡必须如实禀报，不得有诈。昨夜花船宴席上，本府得知令千金于前天成婚，为何事隔两天方来衙门喊冤？”

“都怪这小人使的奸计！”刘飞坡用手指着跪在他身旁的中年乡绅说道。

狄公旋即喝令中年人：“你姓甚名谁，做何营生？”

中年人平静地答道：“在下蒋文祥，乃一举人，家门不幸，连遭不测。我的独子及其新娘遭人掳掠，而这个刘飞坡竟然还要状告我——他们的父亲！恳请大人明察，替我洗刷不白之冤！”

“你这个卑鄙的无赖！”刘飞坡喊道。

狄公厉声喝道：“刘飞坡，休得咆哮公堂！从实说来！”

刘飞坡好不容易方停止喊叫。显然，他由于过度悲伤和愤怒，完全不能自已，与昨夜相比，可真是判若两人。过了一会儿，他才稍稍安静下来，开始说道：“刘某后继无人，上苍没有赐给我一个男儿。月仙是我的独生女，她弥补了我心中的缺憾。她娇美动人，温柔体贴，看着她长成美丽聪颖的少女，我心中有说不出的欣慰，我……”

刘飞坡失声痛哭，止住了诉说。他哽咽再三，声音颤抖，继续说道：“去年，月仙想上私塾，读些四书。可巧，塾师就是这个举人。他在家专门为附近的千金小姐办了一个私塾。我应允了小女的恳求，因为以前她一直喜欢骑马打猎，现在开始爱好诗书文章，我自然求之不得。我当时怎能预见这将是一场灾祸呢？！月仙在举人家中邂逅了蒋家的公子——秀才蒋虎彪，对他一见钟情。我原想对蒋家做一番察访后再做定夺，可是月仙苦苦哀求我早日订下婚约。而拙荆又是个没有见识的妇人，偏偏袒护女儿，同意了她的要求。

“于是我只得首肯，聘媒人，立婚约。然而，就在此时，我的好友，也是我买卖上的同仁，万一凡对我进言，说蒋举人放浪形骸，曾经对他女儿图谋不轨，然而未能得逞。我想立即解除婚约，可是恰巧月仙病了。我夫人认定月仙害的是相思病，如果我这样做，定会送了她的命。再说，蒋举人岂能让到手的羔羊溜掉，故而死死不肯解除婚约。”

刘飞坡狠狠地瞪了蒋举人一眼，继续说道：“因此，我无可奈何，只得让婚典如期举行。前日，蒋府上下红烛高照，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对新人拜了天地。当时，有三十多位本地士绅出席婚宴，其中不少人均在花船的宴厅上露过面。

“今日清晨，蒋举人匆匆闯进我府，神情慌张地对我说昨日月仙死于新婚床笫。我当即质问他为何不及早告知。他答道，新郎杳无踪影，他想先找到儿子再做打算。当我问他小女死于何因时，他又语无伦次，不知所云。我让他带我去见小女最后一面，他却不动声色地说月仙已经入殓，停放在寺庙中！”

狄公起身，欲打断刘飞坡的陈述，可一转念，又决定听他把话说完。

“我疑心顿起，”刘飞坡接着说道，“于是匆匆与近邻王员外相商。他与我不谋而合，认为小女定遭蹊跷之事而死于非命。我便对蒋某说要去衙门告状。王员外同时找来万一凡，请他做证。在下刘飞坡跪于大人面前，恳请大人明镜高悬，严办凶犯，以慰小女在天之灵！”说毕，刘飞坡连叩三首。

狄大人缓缓捋着长须，问道：“如此说来，是蒋秀才杀死了新娘，而后逃遁？”

“大人！”刘飞坡急忙答道，“在下心烦意乱，词不达意，万望见谅！蒋秀才乃一介书生，性情懦弱，他怎会是凶犯？我告的是他的父亲。他是个道貌岸然的好色之徒，觊觎月仙美色已久。在小女即将完婚，成为他儿媳的夜晚，他趁着酒兴，染指小女。可怜月仙含羞自尽，蒋秀才慑于其父卑鄙之举，绝望而逃。次日清晨，这个荒淫无道的举人醒来后，发觉小女气绝身亡，不禁大惊。他害怕丑事败露，只得匆匆将尸体入殓。我告他强奸民女、逼死无辜！”

狄公让书吏宣读他所记的刘飞坡的诉状。刘飞坡认定无误后便在上面捺了手印。随后狄公说道：“蒋文祥，快快从实招来。”

“在下一向拙于言辞，”蒋文祥口气中带着几分迂腐，“如有不当之处，恳请大人海涵。在下一生与书为伴，平静安宁，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因为措手不及，处置不当，实乃无奈。不过，在下对儿媳断无非分之想，更不会加害她。请大人容我道出原委，绝不敢有半句戏言。”

举人稍作停顿，思忖片刻后，便娓娓说道：“昨日清晨，我正在花园的凉亭中用膳，丫鬟牡丹前来禀报，说她去洞房送饭，敲了半天门却无人应答。我说，新婚宴尔，不可打扰，让她隔一个时辰再去。

“后来，我在花园中浇花时，牡丹又前来说房内无人应答。我开始有几分紧张和不安，于是亲自来到新人独住的小院，用力敲门，并且连连喊叫我儿的名字，但仍毫无动静。

“我断定出了事，便急忙找来我的邻居及好友茶商孔先，请他出个主意。他说必得撬开房门，我便让管家取来利斧将门劈开。”

蒋文祥说到这里，歇了口气，再用低沉的嗓音继续说道：“房门一开，只见月仙赤裸着身子躺在床上，浑身是血，我儿却不知去向。我急忙上前，用被子盖住月仙，然后按她的脉搏，已经没有了心跳，手已冰凉。

“孔先立即请来名医华公。他就住在附近。华公验尸之后说月仙是遭蹂躏后溢血身亡的。至此，我料想我儿一定极度悲痛，以致精神迷乱，故而逃离。他一定是去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想了却此生。我本想马上寻找我儿，以防他走此绝路，可是华公说天气炎热，还是料理后事要紧。我便差人洗净尸体，盖棺入殓。孔先说可暂且将棺木停放在寺庙中，待选定墓地后再行下葬。我当时请求在场人士暂勿泄漏此事，等找到我儿再说。不管是死是活，我必须找到我儿。因此，在孔先和管家的陪同下，我们出外寻觅。

“整整一日，我们在城郊各处寻访，临近黄昏，仍然没有一点线索。当我们回府时，见门前有一渔翁，他说要见我们。他递给我一条绸腰带，说是他在湖中垂钓时，挂在他鱼钩上的。无须细察，一望便知这是我儿之物，上面绣有他的名字。此事非同小可，我便昏了过去。孔先和管家将我扶上床，我因身心交瘁，一觉便睡到了天明。

“待我醒来后，想起未曾告知亲家，连忙赶往刘府，报告噩耗。谁料想，这个无情之人不但不与我分担失去儿女的悲痛，反而将罪责一股脑儿地推到在下身上，还扬言要诉诸公堂。恳请大人明断，还我这个可怜的父亲的清白。想我一日之间痛失爱子和儿媳，我家的香火因此中断，大人！请您为我申冤做主啊！”

说完，举人在地上连连叩首。

狄公让书吏宣读他所记下的举人的陈述，蒋文祥认定无误并在纸上捺了手印。这时狄公说道：“证人前来听审，先带万一凡上堂！”

狄公的目光犹如利刃般直视着万一凡。他记得在花船宴席上，康氏兄弟发生口角争执时就提到过此人。万一凡年约四十，长得细皮嫩肉，颔上并无胡须，唇上浓黑的短髭使他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万一凡说道，约两年前，蒋文祥第二房太太病逝，而他的大房和三房太太早已亡故。蒋文祥孤身一人，因而曾提出想将万一凡的女儿纳为小妾。万一凡愤然拒绝。之后，由于受此奚落，蒋文祥便恶意中伤，说他是个骗子、他的买卖见不得人，由此可见蒋文祥为人居心叵测。因此他觉得应该对刘飞坡进言，让他知道，他女儿未来的婆家是怎样的人家。

万一凡还没说完，蒋文祥就愤然叫道：“恳请大人切不可听此人信口雌黄！我对万一凡的确说过不中听的话。今日在此公堂上，我仍然正言相告，此人是无赖，是骗子。我的第二房太太病逝之后，明明是他自己提出让我纳他的女儿为妾，说他的娘子死了，自己无力管教女儿。很显然，他是想借此勒索钱财并封住我的嘴，使我不再对他的买卖说三道四。我看穿了他的卑劣伎俩，坚持拒绝这门亲事！”

狄公握拳猛击桌面，大声斥责：“大胆！本县身为地方官，岂容尔等戏弄！你们二人之中必有一人撒下弥天大谎。本县将细查此案，你们休想瞒天过海！”

狄公重重捋着胡须，气愤难平。同时，他命王员外上堂。

王员外所言与刘飞坡大致相同。不过，对于刘飞坡认定蒋文祥所犯之事，王员外的陈述显得吞吞吐吐。他说，他本想安抚过于激动的刘员外，所以对他的推测没有深究，对于蒋府洞房血案的真相他也不敢妄言。

狄公接着又让被告的两个证人上堂。茶商孔先说蒋文祥所言千真万确，并且说蒋文祥生活节俭，品格高尚。接着，名医华郎中跪至案前，狄公令衙役班头传唤仵作到堂。

狄公声色俱厉地对华郎中说道：“你身为郎中，悬壶济世，自当晓事，猝死者的尸身必须待官府仵作验明死因，并将详情禀报衙门后方能入殓。而今你冒犯律条，应受处罚。现在，你必须当着仵作的面，如实禀告你所见尸身的情形以及你如何验明死因！”

华郎中将月仙的症状一五一十说得清楚、明白。狄公略显疑惑，看着仵作。

仵作对他道：“回禀大人，童贞之女死于此种情形虽然罕见，但医典上确实有类似记载。猝然死亡虽时有发生，不过昏迷不醒较为多见。华郎中适才所说之情形，与历代医典上的记载相差无几。”

狄公点点头。他当众对华郎中判以重罚，而后对众人说道：“本府今日原打算提审杏花姑娘的命案，但是蒋府的洞房血案迫在眉睫，本府当立即着手调查。”

狄公将惊堂木一拍，宣布退堂。

六

狄公在回廊上对马荣说：“快叫衙役备轿，我欲前往蒋府。另外命四名衙役去寺庙，待命开棺验尸。我访过蒋文祥之后，立刻前去寺庙。”

说完，狄公来到后堂。

洪亮替狄公沏茶，乔泰则站立一旁等候狄公坐下。但狄公反剪双手在屋内踱起步来，眉头紧锁。当洪亮将茶杯递给狄公时，他方才站定。呷了几口，说道：“我真不明白刘飞坡为何会提出如此荒谬绝伦的诉状！诚然，草率入殓令人生疑，但稍有理智的人一定会要求开棺验尸，刘飞坡却以死罪相告！在昨夜花船宴席上，刘飞坡是个镇定冷静、自持自重的士绅。”

“刚才在大堂上，我觉得刘飞坡有点一反常态，大人！”洪亮说道，“我看他双手颤抖，唾沫四溅！”

“刘飞坡状告蒋文祥，简直是可笑至极！”乔泰也高声说道，“要是他觉得蒋文祥是个品格低下之人，当初为何要应允这门亲事？而且他绝不是那种轻易就被妻子和女儿左右之人，解除婚约对他而言应是易如反掌呀！”

狄公听着，默默点头。

“这门亲事的背后定有什么隐情，”狄公说道，“我以为蒋文祥对这场变故的态度似乎相当平静，虽然他也悲恸万分。”

马荣来到后堂，说轿已备好。狄公步入庭院，三人紧随其后。

蒋府依山而筑，气派不凡，位于衙门的西边。

管家打开厚重的大门，轿夫将狄公所乘的官轿抬进府内。

蒋举人恭敬地将狄公扶下轿来，并请狄公和洪亮在客厅入座。马荣、乔泰、班头以及两名衙役均在前面庭院守候。

狄公与蒋举人在茶几旁相对而坐。狄公细细打量着蒋文祥，蒋文祥身材颀长，体态匀称，目光敏锐而睿智，看上去约莫五十岁。这个年纪能赋闲在家，享受恩俸，可算得上壮年得志了。他默然地沏了杯茶给狄公，然后坐下，静候狄公发话。洪亮一直站在狄公身后。

狄公看了看满是书籍的书案，问蒋举人专攻哪一类学问。蒋文祥言简意赅地说，他一直钻研古代名家名篇的批注。之后，对于狄公提出的某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他均能应答自如，看来，其钻研学问的功夫可谓到家。他对颇有争议的篇章能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并能自如地引经据典。如果说，蒋文祥的品德尚存瑕疵的话，那么，他的学问倒是无懈可击。

狄公问道：“你正年富力强，为何离开县学，主动让贤，赋闲在家？不少人到了古稀之年，仍不肯放弃此杏坛荣耀之职呢！”

蒋文祥满腹狐疑地看了看狄公，冷冷地答道：“我宁愿在家潜心研读。这三年来，我在家中开设私塾，专为出类拔萃的秀才讲授古人诗文。”

狄公起身，说要去看看洞房。

蒋文祥点点头，便带领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在一扇雅致的拱门前停住脚步。他缓缓说道：“穿过此门，便是我儿居住的院落。入殓后，我已下令严禁闲人到此。”

这是一座小花园，园中有一石桌，四周有两丛翠竹，绿叶青葱给人阵阵凉意，使人忘却了逼人的暑热。

走进狭窄的门厅，蒋文祥先推开左边的门，那是一间书房。窗前仅有一张小书桌和一把陈旧的椅子，书案上堆放着书籍与文稿。蒋举人低声说道：“我儿极爱书房。虽然窗外的竹丛算不上是竹林，可是他给自己取了个‘竹林逸士’的雅号。”

狄公进入书房，察看书案上的书籍。蒋举人和洪亮站在门外。狄公转身，漫不经心地对蒋举人说道：“从书案上的书卷来看，贵公子爱好极为广泛。可惜的是，连柳巷的姑娘都成了他的嗜好！”

蒋举人愤愤不平地喊道：“究竟系何人对大人进此谗言，混淆视听？我儿一向循规蹈矩，夜间从不外出，究竟是何人干的荒唐事？”

“也许是我道听途说，”狄公含糊其词，“或许是我张冠李戴。既然公子如此勤奋攻读，他一定写得一手好字咯？”

蒋举人指着书案上一沓纸，不无夸耀地说：“那是我儿所写的《论语》笺注，近来他一直奋笔疾书。”

狄公翻了几页。他出了书房向门厅走去时，对蒋举人说：“字写得相当不错。” 蒋举人带他们到了对面的客厅。他对狄公刚才关于他儿子的传言依然耿耿于怀，便面有愠色地说道：“大人沿此回廊走去，便是我儿的洞房。大人请便，我在此等候。”

狄公点点头。他和洪亮穿行于幽暗的回廊。走到回廊尽头，他们见洞房门半掩着，狄公便推开房门，站在门槛边环顾黑暗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扇窗户，日光透过窗棂上的窗户纸，影影绰绰地射入房内。

洪亮兴奋地对狄公耳语道：“原来蒋秀才就是杏花的相好！”

“可他投河自尽了！”狄公气恼地答道，“我们找到了竹林逸士，但又失去了他。不过，蹊跷的是蒋秀才的笔迹与情笺上的不尽相同。”他弯下身子继续说道，“看，地上积有灰尘。举人没有骗我们，自从月仙的尸首抬出此屋后，未曾有人来过。”

狄公注视了一会儿靠后墙放置的那张宽大的卧床。席上还留有暗红色的斑迹。床的右面是一张梳妆台，左面是叠放的衣箱。床边有一张小小的茶几和两只矮凳。屋内闷热，令人窒息。

狄公向窗口走去欲打开窗户。窗户用木闩闩着，满是灰尘。狄公费力地推开窗户，透过窗框上的铁条向外看去，有一片菜园，园子的四周砌有砖墙，墙边上有一小门，那是为厨子来园里摘菜用的。

狄公不解地摇了摇头，说道：“房门是反锁的，洪亮，窗上又装有铁条，而且窗户显然已久未开启，这蒋家公子如何得以逃出此屋？”

洪亮也面露狐疑，看了狄公一眼。“真怪！”洪亮说道。迟疑片刻后，接着说道，“也许此屋有一暗门，大人！”

狄公急忙起身。他拉开大床，仔细察看后墙和地面，而后又察看了所有的墙和地面，可是毫无结果。

狄公重新坐下，拍去膝上的灰土，说道：“洪亮，你去客厅，命蒋文祥列一张他自己以及他儿子的亲朋好友的名单。我在此再做一些巡查。”

洪亮走后，狄公抱臂而坐。真是旧疑未解，又添新惑。杏花一案，还有点眉目，凶犯杀人的目的是为了阻止被害人向官府告密。已有四个疑犯在案，经过查访，了解他们与杏花的关系后，应即可知晓谁是真凶，真相也可大白。而且目前明察暗访的进展也颇顺利。唯独这桩奇案，实在棘手。案子涉及的两人均告死亡，已死无对证。蒋文祥性情古怪，但看来绝非那种寻花问柳之人。当然，表面现象常能迷惑人。另外，万一凡也不至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公堂上对自己女儿的事编造谎言。蒋文祥说他儿子从未去过柳巷，大概也是实情，因为他深知这种事轻易便能查清。会不会蒋文祥本人与杏花有瓜葛，而在情笺中用了儿子的别号呢？蒋文祥虽然年纪不轻，生性执拗，但他仍不懂如何对女人投其所好。无论如何，必须看看蒋文祥的手书与情笺上的字迹是否相同。洪亮令蒋文祥写的名单即可解开谜底。不过，蒋文祥绝不会是杀害杏花的凶犯，因为他当时不在船上！那么，也许杏花的私情与凶案根本没有干系。

狄公在座椅上辗转不定。突然，他不安地感觉到似乎有人在暗中注视着他。他转身朝窗户望去。

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孔上，一对圆睁的双目正盯着他。

狄公一跃而起，疾步向窗边走去，但被矮凳绊了一个踉跄。等他赶到窗边时，只见园门已经关上了。

他匆匆来到前庭，令马荣和乔泰到街上搜寻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那人的头发剃得光光的，像个出家的和尚。他又让衙役班头将蒋府中所有的人带到客厅，然后巡查蒋府上下，看是否有人藏匿。吩咐完毕，狄公踱步向客厅走去，双眉紧锁。

洪亮与蒋举人急步来到，不知出了什么事。狄公没有回答他们的问话，他对蒋举人说道：“你为何没有告诉我洞房内有一暗门？”

蒋举人茫然地看着狄公，颇为惊异。

“暗门？”他问道，“我一个赋闲在家的文人，一直平安无事，何需这种机关？我本人亲自督管府中一切，我向大人担保，蒋府内绝没有暗门！”

“那好，”狄公淡淡地说道，“那你说说，你儿子是如何逃离洞房的。屋内只有一扇窗，且是闩着的，门又反锁着。”

蒋举人用手拍拍前额，颇为不悦地说道：“我居然没有想到这一层！”

“我给你时间，细细想想这道哑谜。”狄公说道，“你在府上等候吩咐，不许擅离。我马上去寺庙，开棺验尸。为求公正审案，此举实属必要，你也不必再叫屈喊冤！”

蒋举人尽管不快，但仍不动声色。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厅。

衙役班头带着十几个人进了客厅。“大人，人已全部带到！”洪亮对狄公说道。

狄公打量着他们。他们之中无人与他见到的窗外汉子的面目有相似之处。他又问了丫鬟牡丹给新人送早膳之事，她的回答与蒋举人所言一致。

狄公让大家离厅后，马荣和乔泰赶到，马荣大汗淋漓，对狄公道：“大人，我们二人搜寻了附近街巷，但毫无结果，只发现一卖凉茶的小贩在手推车旁打盹儿。正午时分，天气炎热，街上空无一人。在园门边放着两捆柴火，可能是砍柴人留在那儿的，但没见到人。”

狄公简略地告诉他们，有个模样古怪的男子在窗外偷偷看他。接着，狄公差遣班头去刘飞坡和王员外府上，让他二人去寺庙，马荣则随他一同前往。他转而对乔泰说道：“你与两名衙役等在此地，不要让蒋举人离开半步！另外，务必注意适才那偷窥我的人！”

狄公不快地甩袖走向官轿。他与洪亮登轿，向寺庙进发。

当狄公、洪亮踏上寺庙前宽阔的石阶时，他们看到四周杂草丛生，寺庙山门的高大梁柱上已是红漆斑驳。狄公记得听人说起过，这里的和尚在几年前已纷纷离去，寺庙里只剩下一个年老的看庙人。

狄公与洪亮穿过回廊到了寺庙侧堂，马荣已在此等候，还有仵作和几名衙役。马荣让办丧事的人以及他的两名帮手见过狄公。侧堂的右边是供坛，上面已无供品。坛前便是一口木棺，停放在木头支架上。衙役在侧堂的左边安放了一张硕大案桌，暂且将寺庙侧堂充作衙门大堂，案桌的两边则放着供书吏书写用的矮桌。狄公没有在案桌后坐下。他传唤三个办丧事的人前来。他们在狄公面前跪下。狄公对办丧事的人发问道：“你在清洗尸体时，洞房的窗户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那人张口结舌，看了看他的两名帮手。其中年纪较轻的一个立刻答道：“窗是关着的，大人！当时天气很热，我想打开，可是窗闩很紧，怎么也打不开。”

狄公点点头，接着又问道：“你在清洗尸体时，可曾记得她身上有没有伤痕，比如刀口、皮肉青紫或血肉模糊？”

办丧事的人摇了摇头，说道：“大人，她流血之多令我十分吃惊，因此我在清洗时，格外仔细，但的确没有伤口，连擦伤都没有！另外，我觉得像她这样人家的小姐，很少有长得那么健壮的。”

“你将尸体清洗完毕，穿好寿衣后，是否马上入了棺？”狄公问道。

“是的，大人！当时小姐的夫家还没决定何时何地将她安葬，所以孔员外让我们先买来一口棺木。棺木很薄，上棺钉挺容易的。”

此时，仵作已在棺木前面的地上铺好了厚厚的芦席，旁边放上了一盆热水。

刘飞坡和王员外进入侧堂，一并见过狄公。狄公在案桌后的太师椅上坐定后，用指节在案桌上敲击三下，说道：“本县权且将寺庙当公堂，在此调查蒋刘氏暴死洞房一案。为解疑团，本县决定开棺验尸。此举并非掘墓开棺，仅为审理案情所需之步骤，故本县未曾征得死者父母的首肯。然而，我此番特请死者的父亲刘飞坡以及王员外到场。举人蒋文祥未能前来，因为已被软禁。”

狄公示意衙役点上两炷香，一炷放在狄公案头，另一炷放在棺木旁边。顿时，白烟袅袅，满屋熏香。狄公遂令办丧事的人开棺。

只见办丧事的人将利斧插入棺盖与棺木之间的缝隙，两名帮手撬松棺钉。

当两人掀开棺盖时，办丧事的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两名帮手也大惊失色，一松手，棺盖跌落在地。

仵作急忙上前，向棺木望去。

“作怪！作怪！”他面如土色，大声叫道。

狄公起座，走到仵作身旁，一看之下，不禁向后倒退一步。

棺内躺着一具男尸，全身穿戴整齐，头部血肉模糊。

七

大伙儿沉默不语，围立在棺木旁，盯着这具面目可憎的男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男尸的前额被利器劈开，血已凝结成块，整个面部惨不忍睹。

“小女呢？”刘飞坡突然大叫起来，“还我女儿来！”王员外用双手扶住悲痛欲绝的刘飞坡的双肩，将他带到稍远处。刘飞坡仍恸哭不已。

狄公急忙转身返回案桌前坐下，用手重重拍打案桌，厉声喝道：“大家回到原地！马荣快去搜索寺庙！你们三人速将尸体抬出棺外！”后一句话是对办丧事的人以及他的两个帮手说的。

那三个人将僵直的尸体抬出棺木，放在芦席上。仵作跪在地上，仔细拭去尸体衣服上的血渍。上衣和裤衩均为粗布织成，缀满了补丁。他将衣物小心翼翼地叠好，堆放整齐，然后抬头看着狄公。

狄公拿起朱砂笔在尸格的抬头处写下“无名男尸”字样，递给了书吏。

仵作将汗巾在铜盆中浸湿，拭去死者头上的污血后，可怖的开裂伤口便显现无遗。之后，他又擦拭死者全身，仔细检查。仵作起身对狄公禀道：“男尸一具，发育健全，年约五十。双手粗糙，指甲开裂，右手拇指有明显硬茧。须发灰白稀疏。死因：前额中间有一伤痕，宽一寸，深二寸，为双刃利剑或利斧所致。”

书吏将仵作所言记下，写在尸格上。仵作在上面捺过手印，递给了狄公。狄公命他搜索死者衣物，结果仵作在衣袖内找到一把木尺和一团皱纸。他将物件置于桌上。

狄公看了一眼木尺，并将纸团展开。他眉毛一扬，便将纸片放进自己衣袖内，然后说道：“大家依次前来辨认死者。刘员外与王员外，请吧！”

刘飞坡好奇地看了看死者面目全非的头部，摇摇头，走了过去。他已吓得面如死灰。王员外也想匆匆走个过场，但突然惊讶地叫了出来。他强忍住恶心，蹲下身来细看尸体，不禁喊道：“我认得此人！他叫毛源，是木匠！数天前，他曾到我府中修过桌椅！”

“他家住何处？”狄公急忙问道。

“大人，我不知道。”王员外答道，“我得去问我管家，是他去叫的木匠。”

狄公慢慢捋着长须，没有再问。猛然间，他对着办丧事的人厉声问道：“你操此营生，理应熟知此道，如今棺木被偷换，为何不及早禀报本县？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办丧事的人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答道：“我……我敢对天发誓！大人！这口棺木确实是女尸入殓的棺木。十余天前我亲自购得，棺木上烫有印记，大人！不过，此棺木很容易撬开，因为当初权且只当存放尸体之用，棺钉并未钉死，而且——”

狄公挥挥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这具男尸，”狄公当着众人大声说道，“必须重裹尸衣入殓。至于何时下葬，本县将立刻与死者的亲朋磋商。本县现派两名衙役在此堂内看守，以防不测。班头听着，速将寺庙看守人带上来！这等无用之辈岂不形同虚设？他早该来此听审！”

“大人，看守人年迈体弱，”班头回答道，“而且又聋又哑，全仗那些善男信女施舍一饭半粥才得以度日。他住在寺庙山门旁边的一间小屋里。”

“居然又聋又哑！”县令大人怒冲冲地低声说道。旋即，他又对刘飞坡说道：“本县马上缉查你女儿的下落。”

此时，马荣来到堂内。“大人，”他对狄公说道，“我已搜遍寺庙各个角落，包括后面的园子，均无尸体藏匿和掩埋的迹象。”

“你速与王员外一同前去，”狄公吩咐道，“寻找木匠的住处，并查清木匠近来的行踪。如有男性亲朋，将他们带到衙门，我欲逐一审讯。”

说完，狄公拍案退堂。

狄公离开侧堂前，又细细察看了棺木，棺内并无血迹残留。他又看了周围的地面，除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留有杂乱的脚印外，也无污渍、血斑涂擦的痕迹。显然，木匠是在别处被杀，待血污凝结后，凶手才将尸体移至寺庙，放入棺内。

狄公与洪亮离众人而去。一路上，狄公沉默无语。当他进入县衙后堂，洪亮替他换上便服后，他心头的阴霾才为之一扫。他在案前坐定，笑着对洪亮说道：“看来，我们要解的谜团一个接着一个呀！对了！我将蒋举人软禁府内，真是万幸。你看，木匠袖内的纸片！”

他把纸片推向洪亮，洪亮惊讶地叫道：“大人，纸上写的是蒋举人的名字和住址呀！”

“对，”狄公不无得意地说道，“举人博学多才，可他没有料到这手！洪亮，把他写的单子给我看。”

洪亮从袖内取出折叠的纸片，递给狄公，然后颇感失望地说道：“据我看来，大人，举人的手迹与情笺上的也不尽相同。”

“你说得不错，”狄公说道，“毫无相似之处。”他将纸片扔在案头，继续说道：“洪亮，用过午膳后，你去衙门文案馆查找刘飞坡、韩永涵、王员外和苏员外等人所写的手迹，并让他们各人写张呈子交到衙门。”说着，狄公从案桌的抽屉内取出两张帖子递给洪亮，“将此帖送给韩永涵和梁大人，告诉他们我将于午后到府上拜访。”

狄公起身，洪亮问道：“大人！那新娘的尸身究竟到哪里去了？”

“洪亮，”县令大人答道，“蛛丝马迹尚未显露，要想破解谜团为时尚早。好了，暂且把这宗案子放在一边。我在房内用膳，并要探望妻儿，不知他们近来如何。前几日，三夫人对我言及，我的两个小儿已能写得一手好文章。可是他们也极为顽劣！”

狄公用完午膳，返回后堂时，见洪亮与马荣正站在案桌边，埋头看着几页手迹。洪亮抬头对狄公说道：“大人，这是四个疑犯的手迹，可是均与杏花情笺上的字迹不同。”

狄公坐下，仔细比较着不同的字体，过了片刻，他说道：“的确，没有相似之处！只有刘飞坡的运笔有点竹林逸士的韵味。我猜想，刘飞坡在给杏花写这些情笺时，会不会变换了自己的手迹？毛笔可是相当精巧的书写之物，有时很难觉察一个人的笔迹。”

洪亮一听，也接过话头说道：“刘飞坡从他女儿那里，就可知道蒋秀才的别号，并且用这个别号作为情笺的署名，因为苦于想不出更好的落款。”

“对，”狄公思索着说道，“我必须了解刘飞坡的详情。我拜访韩永涵和梁大人也正是出于这个缘故。他们定能告知我有关刘飞坡的诸多内情。马荣，木匠那里有何情况禀告？”

马荣无奈地摇摇头，说道：“大人，所得情况甚微。毛源住在靠近湖边的一间小茅屋里，只有一个老伴。那老妪丑陋无比，天下少有！她对木匠也不甚体贴，因此，木匠外出挣钱干活儿，一走数天不归家。也难怪，摊上这么个女人真够呛的！三天前，他早晨离家时，说他要上蒋府修缮几件家具，以便蒋府婚宴之用，并且说他晚上就在蒋府下人的住处挤一挤，不回家了，因为活儿不少，要干几天才能完事。谁知一去就没有再回来！”马荣蹙着眉头又接着说，“我对那老妪说起木匠之死，她却说她早就料到这老头儿不得好死，因为他常与他的堂弟毛禄上酒肆、下赌场。说完她就向我讨要恤银！”

“这妇人真可恶！”狄公愤愤不平地说道。

马荣说道：“我对她说，只有等真凶缉拿归案，她才能领取恤银，没想到她就骂起人来，还说我侵吞了她的银两，我只得赶紧离开这个丑八怪，向周围邻居探听消息。左右街坊都说毛源人好，干活卖力，偶尔也喝点酒，从不说三道四。屋里的女人无德又无貌，还能不让他借酒浇愁吗？不过，他们又说他的堂弟毛禄可是个坏种。他也以木匠为生，居无定所，四处游荡，在有钱人家里干点零活儿，可手脚不干净，有几个钱都花在喝酒赌钱上了。近来，有人在街上见到过他，听说他因为喝醉了酒，撒泼用刀砍伤了另外一个木匠而被逐出了木匠同业会。毛源再无别的亲朋好友。”

狄公慢慢呷着茶，抚摩了一下胡须，说道：“马荣，你干得不错！至少我们已经得知毛源袖内那张纸的来龙去脉了。眼下，你与乔泰到蒋府走一趟，弄清楚毛源到蒋府干了些什么活儿、什么人照看他、他于何时离开蒋府。另外，注意一下蒋府的左邻右舍，看看能否找到在窗口偷看我的那个怪人。”狄公站起身来，接着对洪亮说道：“洪亮，我走了以后，你到刘飞坡府邸周围街巷的茶馆酒肆，看看能否探得一点关于刘飞坡和他家人的闲言碎语。他是蒋府命案的原告，又是杏花凶案的疑犯。”

狄公将茶一饮而尽，穿过庭院，来到门房。他的官轿已经备好。

街上仍然暑热逼人。幸好，韩府离衙门不远。

韩永涵站在大门内迎候狄公。两人拱手作揖后，韩永涵领着狄公走进光线幽暗的客厅。厅内放着装满冰块的两个大圆铜盆，借以驱暑降温。韩永涵请狄公在茶几旁宽大的椅子上坐下。趁韩永涵忙着对卑躬的管家吩咐上茶及点心时，狄公打量着四周。据狄公估量，这房屋至少已有一百年以上的历史，大柱和房梁因年久而变成了黝黑色，挂在墙上的画轴已经陈旧泛黄，显出一种至尊至贵的气派。厅内一片静谧。

古色古香、薄如蛋壳的细瓷杯内盛着醇香的清茶。韩永涵清了清嗓子，拘谨而严肃地说道：“昨晚失礼得很，万望大人海涵。”

“事出唐突，”狄公笑着说道，“不必介意。不知韩兄有几位公子？”

“我只有一位千金。”韩永涵冷冷地答道。

两人尴尬地止住了交谈。看来开场不利，话不投机。狄公寻思，照韩永涵这样的身份地位，家中必定妻妾成群，何愁没有几位公子？他这样发问应该在情理之中呀！于是狄公镇定自若地继续说道：“实言相告，花船凶案和刘飞坡女儿的不测令我困惑不解，还望韩兄你能为我对两桩命案中的人与事指点迷津。”

韩永涵欠身答道：“韩某随时听从大人的吩咐。刘飞坡与蒋文祥均为我友，他们的争执令我大为吃惊。他们在本城声名远扬，我深信大人定能对此事做出妥善处置，这样——”

狄公打断了他的话：“安抚和恭维为时尚早。我必须先断定新娘是否死于非命，若是死于非命，对凶犯我必严惩不贷。我们不妨先说说杏花之死吧。”

韩永涵扬起两手不悦地大声说道：“大人！这两桩命案可谓风马牛不相及！杏花虽然色艺双全，可毕竟是一个舞姬。这些姑娘常常与人有染，声名狼藉，因此她们遭人杀害，也不足为奇！”说到这里，韩永涵凑近狄公，神色诡秘地继续说道，“大人，我敢说，衙门对杏花的案子草草过场，马虎了事，呃……也没有人会说一个不字。再说，县衙对一个轻薄女子的死也无须多加过问。而月仙的命案则非同小可！那可事关本县声名，大人！如若大人能敦促两家和解弃讼，我等会感激不尽。大人可否——”

“看来，我们对判案各执一词，”狄大人冷冷地打断了韩永涵的话，“交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共识。好吧，眼下我只想问问你，你与杏花姑娘私交可深？”

韩永涵的脸唰地红了。他强压怒火，声音颤抖，问道：“大人一定要我回答？”

“当然，”狄公好言说道，“不然，我何须问你呢？”

“那我拒不回话！”韩永涵终于暴跳起来。

“你可以不回我的话，”狄公不动声色地说道，“此刻是在贵府的客厅。明日公堂之上，我若再问话，你就必须回答，否则本县以藐视公堂治罪，罚你五十大板。我现在问你，完全是为了挽回你的脸面。”

韩永涵看着狄公，眼中余怒未息。他克制自己，果断地答道：“杏花长得标致，又舞艺超群，与她交谈令人感到赏心悦目，因而我常常在款待宾客时，让她助兴作陪。除此之外，她与我毫不相干。她是死是活，又与我何妨？”

“你适才说你有一位千金，是吗？”狄公冷不防地问道。

韩永涵以为狄公想转换话题。于是，他令小心翼翼站在一旁的管家上些干果、甜食。接着他和蔼地说道：“是的，大人，她名唤柳絮。虽说，我不该自夸，可柳絮的确出众。她能写善画，她还能——”他还没把话说完，突然感到自己离题太远，“区区家事何劳大人烦神分心。”

“我想再问问，”狄公说道，“不知你对王员外和苏员外的为人有何见教？”

“多年以前，”韩永涵言辞拘谨地答道，“王员外和苏员外就被同行们推为行业首席，替大家出力，因为他们德高望重，我也有同感。”

狄公又问道：“说起蒋刘氏一案，我想问问韩员外，蒋举人为何早早赋闲在家？”

韩永涵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挪动着身子。

“那桩旧事难道又要重提？”他不安地问道，“那个呈诉状的女弟子纯属神志不清，这是确凿无疑的。值得称道的是蒋举人仍然坚持提出辞呈，因为他觉得县学教授不应成为大家的谈资，尽管他是清白的。”

“倒有这么回事，待我回衙门查对一下卷宗。”狄公说道。

“大人，卷宗内对此事并无记载，”韩永涵急忙说道，“幸好，当时此案并未提交衙门。我等几位汉源名士私下审问了当事人并随同县学主事一起了结了此事。大人，我等以为这样做省去了官府的麻烦。”

“原来如此！”狄公淡淡地说道，随即起座，谢过韩永涵的盛情。韩永涵将狄公送至官轿。狄公思忖着，此次拜访不甚了了，看来此人不可深交！

八

狄公登上官轿，轿夫说梁大人的宅邸就在附近。狄公心中默念，但愿此次拜访梁府能对断案有所裨益。在韩府，他居然一无所获。以尚书省右仆射致仕的梁大人与狄公一样，也非汉源人士，或许他对汉源当地百姓中的隐情不会像韩永涵那样讳莫如深，缄口不语。

梁府的大门气势恢宏，门旁的高柱上雕刻着精美无比的飞禽走兽和五彩祥云，前庭则古树参天，浓荫遮日。一个面庞狭长、神色忧郁的年轻书生前来迎候贵客。他自称是梁大人的远房侄儿，名为梁奋，帮着梁大人处理府上的事务。他说梁大人因故不能亲自前来迎候，望狄县令见谅。狄公打断了他的客套，说道：“我深知梁大人身体欠安。若非公务紧急，在下岂敢惊扰。”

那后生向狄公作揖施礼，然后领着狄公走过宽敞、幽暗的回廊。梁府内未见有其他仆役。

当他们来到花园时，梁奋突然停住了脚步，紧张不安地搓着双手，说道：“大人，恕我冒昧，我想恳请大人，在拜访梁大人之后，可否容我与大人小谈片刻？我处境维艰，真不知道该……”

后生的话说了一半。狄公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后生如释重负，领着狄公穿过花园来到门厅。他打开门，说道：“请大人稍候，梁大人马上就到！”说完便告退，并将门带上了。

狄公不由得眨着双眼，因为屋内光线昏暗。起初，他只能看到屋内后墙上有一个白色的方框，慢慢才认出那是扇糊着灰白色纸的大窗户。

狄公小心翼翼地走在厚厚的地毯上，生怕撞着屋内的桌椅板凳。当他的两眼稍稍适应昏暗的光线后，才发觉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室内陈设极为简单，后墙窗前有一张高高的书案，后面放着一把太师椅；两边靠墙放着满是书籍的书架，架下各有两张高背椅。空荡荡的屋子给人一种诡秘、凄凉的感觉，似乎无人住在这里。

书案旁的红木架上的花瓷缸里养着几尾金鱼，狄公走了过去。

“请坐！”突然一个尖厉的声音响起。

狄公惊讶地向后退了几步。

窗外传来了喧闹的笑声。狄公不解地朝窗外望去，不禁哑然失笑。原来，窗边挂着一只银丝鸟笼，笼内的八哥正拍打着翅膀上下雀跃欢跳。

狄公走了过去，轻轻拍打鸟笼，佯作斥责地说道：“你这顽劣的家伙把我吓了一跳！”

“顽劣的家伙！”八哥尖叫起来。它昂着羽毛滑润的头，用一只眼狡黠地看着狄公。

“请坐！”它又尖叫了一声。

“谢谢，谢谢！”狄公说道，“不过我得先去看看金鱼，行不？”

狄公俯下身子，只见瓷缸中六尾墨色金鱼摇曳着尾巴游出水面，鼓着大眼睛正视着他。

“我今日无鱼食喂你们，只有请你们原谅了！”狄公说道。鱼缸中央有一尊小小的花仙雕像，立于一块形似石头的基座上，稍稍高出水面。小花仙是用极细的彩瓷烧成的，只见其双颊绯红，面带微笑，头戴宽边草帽，栩栩如生。狄公伸出手想要触摸这尊小花仙，水中金鱼却四处跳跃，水花飞溅。狄公明白这些价格不菲且备受珍爱的小金鱼受到了惊扰，他担心他们剧烈的游动会损坏其纤细的长尾，因而不再流连，便向书架边走去。

这时，门开了。梁奋搀扶着一个年迈腰弯的老者进入房内。狄公向他施礼，并且谦恭地站在一旁。梁奋扶着老人一步一步地走向太师椅。老人的左手由梁奋搀扶着，右手拄着一根红漆手杖，身穿一袭棕色锦缎长袍，头顶镶有金线的乌纱帽。他额前戴着一副月牙形的眼罩，因而狄公看不见他的双眼。他上唇那灰白、浓密的短髭和那飘至胸前的美髯，给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当年迈的梁大人缓缓地在案桌后的太师椅上落座时，银丝笼中的八哥拍打起翅膀，突然尖声叫了起来：“五千两白银！”老人的头动了动，书生连忙用汗巾罩住了鸟笼。

梁大人双肘搁在桌上，硕大的脑袋向前伸着，肩部锦袍微微上翘，就像一对翅膀。他那弯腰驼背的身影在背后窗户透出的光线的映照下，瞧上去活像一只掠食的巨鸟栖息在枝头。可是他的声音微弱，言语不清，喃喃说道：“贤侄请坐！我猜你是我当年同仁、已故翰林狄大人之子吧？”

“正是在下，大人！”狄公恭敬地答道。狄公斜着身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而梁奋则站在梁大人的身旁。

“我已九十一岁了！”梁大人继续说道，“眼力不济，关节疼痛……到了这把年纪也不敢奢望什么了！”说着，头又垂在胸前。

“在下狄仁杰，”狄公说道，“请大人您原谅我冒昧前来打扰，我当尽量从简禀陈。眼下有两宗棘手的案子缠身。大人一定知道汉源百姓甚难接近，他们——”

狄公见梁奋用力地向他摇头，并过来对他耳语道：“大人已经入睡！近来他常常如此，一睡就是几个时辰。不如到我的书房坐坐，我去告诉仆役来照看梁大人。”

狄公怜悯地看了看老者，见他头枕着手臂，俯身案桌沉沉睡去，呼吸急促。狄公随梁奋来到梁府后院的小书房，门开着，门前是一个小而精致的花园，园子的四周围着高墙。

梁奋请狄公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书桌上堆着账本和书卷。“我现在去唤服侍大人的一对老夫妻来，将大人送回卧房。”梁奋匆匆说道。

狄公一人在书房，捋着胡须，不禁感叹今天出师不利，运气欠佳。

梁奋回到书房，忙着给狄公倒了一杯滚烫的茶，然后坐在茶几旁，怏怏不乐地说道：“狄大人来得真不巧，刚好碰上梁大人小睡，实在抱歉！不知您有何吩咐，我当尽心效力。”

“不必客气，”狄公答道，“不知梁大人他何时得此病症？”

“大约半年以前。”梁奋叹了口气说道，“梁大人在京城的长子差我到此，以帮他父亲打点府上事务，而今算来已八个月了。于我而言，这确是天赐的美差。实不相瞒，在下家道中落，贫穷潦倒。但在宗亲梁大人府中，我无冻馁之虞，还有闲暇准备再次应科举之试。头两个月里，诸事均算顺畅。梁大人让我每日早晨去他书房待上一个多时辰，他口授书信，我代为抄录，遇上他心情愉快时，还会对我讲述他在京城为官时的趣闻逸事。他视力不济，因此屋内的家具极少，怕碰着了伤人。他关节疼痛也时有发作，可是神志清醒，亲自掌管多处田地产业，而且经营有方。

“然而，大约半年前，可能是夜间睡觉时突然中风之故，他变得言语困难，头晕目眩，六七天才唤我一次，常常说话之间就昏睡过去，有时一连几日待在卧房，只喝点茶水、吃点松子，还煎服一种他自备的草药。那对照料他的老夫妻说，他想求得长生不老！”

狄公摇头叹息，说道：“高寿未必就是福呀！”

“大人，简直是祸！”年轻书生说道，“因此，我觉得必须求教大人！梁大人尽管染恙在身，可他非亲自过问账务不可。他写信不让我过目，与万一凡谈买卖上的事也不许我参与。万一凡是他生意上的中间人，是刘飞坡引见的。可是我必须记账、结账。近来，我注意到尚书大人的买卖做得过于离奇，他以不可思议的低廉价格出卖他大片的耕地。大人，这可是赔本的买卖呀！梁家指望我能尽责，可我无能为力呀！梁大人毫无此意，我如何能出言劝他呢？”

狄公同情地点点头，这可真是件棘手的事。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对你而言，这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可是，你务必要告诉梁大人的长子这里的情况。何不请他来这里住上一段时日，他便能亲眼见到他父亲已是老朽之人？”

梁奋似乎对狄公所言无所表示。狄公对梁奋深表同情。他完全能明白，一位声名显赫贵人的穷亲戚，想要对家族告知这类不利于一族之长的事，是多么尴尬和为难。他对梁奋说道：“要是你告诉我几个实际例子，说明梁大人在买卖上不善经营，我很乐意为你写个便笺，以县令的身份证实梁大人已年迈多病，无力妥善处理家族事务。”

书生脸上愁容顿时烟消云散。他感激万分地对狄公说道：“大人，那敢情好，我为了熟悉账务，已经对梁大人最近几宗买卖结算了一下，并已记在账册上。这是总账，梁大人在空白处亲自写了批语。因为眼睛不好，字写得很小，但意思是清楚的。大人，你看，梁大人对那片耕地的开价太低。买主付的倒是现钱，不是金锭就是纹银，不过……”

狄公全神贯注地审视着梁奋递给他的账簿。但是他并没有注意账目，而是在细看上面的笔迹。这字迹与竹林逸士写给杏花情笺上的手笔简直完全一样。

狄公抬头，说道：“我把账簿带回衙门细阅。”他卷好账簿放进袖内，继续问道，“蒋虎彪投河自尽，你一定深感震惊吧？”

“我？”梁奋愕然，“我听大家谈过此事，可从未与他谋面。大人，在汉源，我几乎没有朋友，也很少出门，只到过孔庙的藏书楼中去查找书卷。我空下来只是埋头读书。”

“可是你有闲暇去逛柳巷，是吗？”狄公冷冷地问道。

“简直是无稽之谈！”梁奋气愤难平，大声说道，“大人，我夜间从不出门！那对老夫妻可以替我做证。我对那些水性杨花的女人毫无兴趣。再说……再说我到哪儿去弄银子，供我消遣作乐？”

狄公没有作答。他起身走向园门，问道：“梁大人以前身体尚健朗时是否常去园中散步？”

梁奋迅速看了狄公一眼，答道：“不，大人，这是后园。这扇小门通往屋后的小径，府上的花园在屋子的另一头。狄大人，您千万别相信那些闲言碎语，我真不知是谁——”

“别在意。”狄公打断了他的话，“我回去先看看账本，有事再来打扰你。”书生频频道谢，然后引狄公到前庭，并扶他上了轿。

狄公回到衙门，洪亮和乔泰正在后堂等他。洪亮神情兴奋地说道：“大人，乔泰有新的案情禀报！”

“哦！太好了！”狄公在案桌后坐下，“快快说来，乔泰！”

“其实也没有什么，”乔泰不好意思地说道，“大人交给我的差事，无多大进展！我去了洞房，搜寻了一遍，仍然没有查得暗中偷看大人的怪人踪迹。而后马荣从寺庙回来与我一起缉查，也毫无结果。至于木匠毛源，也无重要发现。蒋府的管家说，他是在婚典前两日找来木匠的。第一日，毛源为吹打乐手搭了个台，晚间，他就睡在门房。第二日，他修了几件家具，又补了漏雨的洞房的屋顶。那晚，他依然与看门人睡在门房。第三日早晨，他又整修了宴席用的饭桌，后来在厨房帮忙。婚宴开始之后，他就与下人们一起饮酒，喝得酩酊大醉，倒头就睡。不料想，早晨醒来，就闹出了洞房凶案。毛源心生好奇，想看个究竟，所以没有离开蒋府，一直到蒋举人寻找儿子无功而返。后来管家就见毛源在大门口与发现蒋少爷腰带的渔夫说话，不久他就带着他的木匠家什走了。毛源在蒋府时，没有跟蒋举人说过话，一直是管家吩咐他干活儿和付钱给他的。”

乔泰摸了摸短须后，接着说道：“今日午后，我趁举人小睡时，翻看了一下他的藏书。有一卷关于箭术的古书，此书中镌有插图，我甚感兴趣。翻看之后刚要放回原处，忽然发现此书的后面横放着一卷旧书，原来是一卷棋谱。我顺手一翻，它的最后一页就是杏花袖内所放的那一张棋谱。”

“好极了！”狄公不禁高声说道，“这本书你拿来了吗？”

“没有，大人，我怕举人发现会起疑心。我让马荣兄弟留在府内，便去了孔庙对面的书摊。我对摊主说了书名，他说店内尚有一本，而且一下就翻到了最后一页。摊主说此书是在七十年前由韩永涵的曾祖父出钱刻印的。这位老先生人称韩隐士，性情古怪，却是下棋的高手。他的这本棋谱广为传阅，数十年来，爱好围棋的人对最后一页的棋局更欲争相破解，可是无人成功，而且书中对此棋局也没有说明。因此，大家认为出书的人可能误将此页装在书的最后。因为书尚在刻印时，韩隐士便溘然长逝了，所以没来得及校雠此书。大人，我买下了此书，请您过目。”乔泰将一本书角卷折、纸页泛黄的古书递给了狄公。

“真是一段饶有趣味的传奇！”狄公一面说道，一面急切地打开书卷，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书的序来。

“韩永涵的先祖是位出色的文人，”狄公说道，“这序写得不同凡响。”他将书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抽屉内取出杏花袖内的那张棋谱，比较之后，便说，“杏花正是从同一版本的棋谱上撕下的。但是，究竟为何呢？一张七十年前刻印的棋谱，与今日汉源城内正在酝酿的阴谋会有怎样的联系呢？真是不可思议！”狄公摇摇头，将书和棋谱放回抽屉内。他回过头来，又问洪亮：“洪亮，有刘飞坡的详情吗？”

“所得情况与案情并无直接关系。”洪亮答道，“当然，刘飞坡之女猝死，尸首又不翼而飞，左右街坊对此议论纷纷。百姓说刘飞坡一定预感到其女的婚姻前景不妙，故而设法了结此事。我在刘府旁边的酒肆，与刘府的轿夫一起饮酒闲谈。轿夫对我说，虽然刘老爷为人刻板，治家甚严，可刘府上下对他倒颇有好感，因为老爷常年经商在外，下人们过得还算自在。不过倒有一件事甚为奇怪，轿夫说老爷会玩弄隐遁术！”

“隐遁术？”狄公闻所未闻，大为吃惊地问道，“轿夫所说何意？”

“是这样的，”洪亮说道，“有几次，刘飞坡去了书房，可是当管家去书房找他时，书房内却空无一人。他在府内找了个遍，也不见人影，而家中的人均说老爷并未外出。可是到了用膳时，管家会突然在回廊里或花园内碰见老爷。管家第一次遇到此事时，曾经对刘飞坡说他到处找老爷有事，但是找不到。刘飞坡闻言却勃然大怒，骂他是老糊涂、睁眼瞎，并说自己一直坐在花园的凉亭内。从此，管家再也不敢多言。”

狄公说道：“恐怕，那轿夫是喝多了吧？今日午后，我拜访了韩府和梁府。在韩府，韩永涵在闲谈中露出口风，说蒋举人早早赋闲回家，是因为有女弟子告他行为不轨。可韩永涵又断言蒋举人是无辜的，并一再声言，汉源的名士品德超群。因此，刘飞坡说举人对他女儿施以非礼极不可信，正如我等当初乍听便认定此为无稽之谈一般。在梁府，梁大人有一远房侄子与他住在一起，他侄子的笔迹似乎与竹林逸士相似！把那些书信给我！”

狄公从袖中取出梁奋记的账本，又拿出书信一比，他握拳猛击案桌，沮丧地说道：“不对呀！笔迹对不上！这宗案子真让人心烦意乱！看！字体相同，墨锭相同，毛笔相同，就是笔锋不同，确实不同！”狄公摇头叹息，继续说道，“可是何其相似！梁大人年迈体衰，府上除了一对老夫妻照看梁大人外，并无其他仆役。梁奋在后院有间小屋，并有门通往屋后的小径。他若与外面的女子幽会，这是最好的私会之处。也许杏花就是在那里与他见面的。他们可能在某个店铺邂逅而相识。梁奋说他不认得蒋秀才，不过他当然清楚，蒋秀才已经亡故，因而死无对证。洪亮，你看看，蒋举人写的名单上有无梁奋此人？”

洪参军摇摇头。

“大人，即便梁奋与杏花有私情，他也无法行凶。”乔泰说道，“他不在花船上，蒋举人也一样。”

狄公两臂抱于胸前，低头沉思。终于，他开口说道：“我坦言，对此案，我目前尚无头绪。你们两人先去用膳，而后，乔泰去蒋府替换马荣。洪亮，你用过饭后，告诉厨房，我在此房内用膳。今夜我要在此细细审阅这两桩奇案的所有案情，看看能否理出点线索来。”狄公用力捻着胡须，停了一会儿，又说道，“就目前来看，我们的依据很不充分。先说花船一案。一个舞姬因为有秘事相告而被害，现有四个疑犯：韩、刘、苏和王。案情与一张七十年前刻印的棋谱有关。舞姬还有一段私情，这段私情也许与凶杀无关。舞姬的相好，可能是蒋举人，他熟知情笺上的别号；也可能是刘飞坡，他也可能知道这个别号，而且笔迹相似；还有可能是梁奋，他的笔迹相似，而且他的住所是幽会的绝好去处。

“再说第二桩奇案。一个学识渊博但被怀疑行为不轨的举人对儿媳图谋非礼，而致儿媳死于非命，新郎也因此自尽身亡。举人未曾验尸，草草将尸体入殓。木匠与渔夫交谈后疑窦顿生——洪亮，请记住，我们还要查找渔夫此人——木匠突然被害，凶器就是木匠所用的利斧。举人断言新娘尸首失踪，杳无痕迹。

“眼下，就是这些。你二位是否还有新的线索？”只见他们摇了摇头，狄公接着说道，“没有，那好。汉源小城，死水一潭。韩永涵说得对，本城平安无事。好，大家忙去吧，明日再叙！”

九

狄公用罢晚膳，令仆役在露台看茶。

县令大人慢慢地登上宽阔石阶，来到露台，在太师椅上入座。晚风送爽，驱散乌云，圆月当空，银辉清朗，映照着无垠的湖面。

狄公饮香茗，随从轻手蹑脚地退下。偌大露台，只剩狄公一人。他轻展双臂，舒了口气，宽了长衫，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皓月。

狄公思前想后，两天以来，诸多事端令他寝食难安，至今仍然一筹莫展。支离破碎的种种幻影，如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不停转悠：湖水中杏花惨白的面庞，被害木匠面目全非的头颅，洞房窗外憔悴枯槁的怪人。

狄公心烦意乱地站起身来。他站在玉石栏杆边，一眼望去，小城依旧，生活如常，孔庙前、集市上的喧闹声依稀可辨。朝廷将小城百姓托付于他，任重如山，可是凶犯至今仍逍遥法外，依然在为非作歹。他身为地方县令，朝廷命官，对此却无能为力。

狄公焦虑地在露台上来回踱步，双手反剪。

猛然间，狄公停住步子，思忖片刻，转身离开了露台。

后堂内别无他人，他打开一只放置废弃衣物的箱子，挑了件褪了色的破旧长衫穿上，外套一件打了补丁的旧短褂，腰间胡乱地系了一根带子。狄公又摘去乌纱帽，松了发髻，用一块脏布包了头发。他在袖内揣上两串铜钱后，便踮着脚出了后堂，来到前庭，又走边门出了县令府邸。

在屋外小径边，狄公抓了把尘土抹在胡须上，然后便穿街走巷来到集市上。

集市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狄公挤在人群中，在小食摊上买了张煎饼，勉强咬了一口，胡须和脸颊上满是油腻。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市上走着，试图在东游西荡的地痞无赖中找个人，打听一点虚实。可是他们均只顾着忙自己的事，不想搭理他。刚想找一个卖肉丸子的小贩聊一聊，还未曾开口，他就往狄公手里塞了一个铜板，匆匆赶路，嚷道：“上好的肉丸子！只卖五个铜板！”

狄公寻思，或许小饭馆里可以碰上三教九流的各式人物。于是他拐进小街，来到门前挂着大红灯笼的小面馆，掀开脏兮兮的布帘，走了进去。

屋内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油烟和酒菜味。木制方桌旁坐着十几个干活儿的下人，正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条。狄公在屋角的一张方桌旁坐下。一个衣冠不整的店小二向他走来，狄公要了碗面条。狄公曾下功夫钻研过各地市井百姓的生活习惯，故而能娴熟地讲他们的俚语，可店小二还是狐疑地看了看他。

“这位客人眼生得很，打哪儿来的？”店小二无礼地问道。

狄公这才警觉地意识到，汉源是个闭塞的小城，陌生人很容易引起注意，于是急忙答道：“我午后刚从江北到此。你休要啰唆！我吃面条，你收铜板。快快送上来！”那店小二耸耸肩，对着后面的厨房高声吆喝着。

这时，面馆的门帘猛地被人掀开，进来两条汉子。走在前面的一个长得高大魁梧，穿着一条宽大的裤衩，上身只着一件坎肩，颀长而满是肌肉的双臂裸露在外，一张上窄下宽的脸上粗短的胡须硬立着。后面的一个，个头矮小，穿一件满是补丁的长衫，左眼上贴着一块黑膏药。他用手肘推了推高个儿，指了指坐在桌边的狄公。

他们急步走到桌边，在狄公两边坐下。

“你两个混账小子，谁叫你们坐在这儿的？”狄公怒声道。

“住嘴！你这个臭外乡人！”高个汉子声嘶力竭地叫着。这时狄公觉得有刀尖抵住了他的腰部。独眼汉子靠近狄公，一股大蒜和臭汗混杂的气味随之而来，令人作呕。他用鄙夷的口气说道：“我看见你在集市上将一个铜板塞进腰包。我们怎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抢了我们的饭碗？”

狄公马上明白这家伙的讹诈企图。沿街乞讨而不入乞丐帮，这可触犯了古已有之的不成文帮规。

刀尖逼得更紧。高个儿汉子大声喝道：“有种的到外面来！屋后有一块僻静空地，咱们比试比试再说！”

狄公心中暗暗盘算着。他虽武艺高强，也精通剑术，但对于刀术，尤其是这种下三流的刀术，却是一窍不通。一旦出手，那他的真实身份便会暴露无遗。他宁死也不愿成为百姓的笑柄。万全之策是让这两个无赖在店内动手，这样，那些正在吃面条的苦力或许会仗义相助，他便容易占上风。想到这里，他霍地将独眼汉子推倒在地，同时右肘用力把刀尖向后猛击。腰间一阵刺痛，他一跃而起，挥拳向持刀者的脸上打去，并用脚踢翻凳子，绕桌而退。狄公拾起凳子，掰下凳腿当作棍棒，举起凳子当盾牌。两个无赖口里骂着娘，乱作一团，手中挥舞着大刀向狄公冲来。众吃客纷纷起身，但没有动手，只是坐山静观虎斗。

高个儿无赖挥刀劈向狄公，狄公用筷子抵挡，并以凳脚向小个子的头部猛击。小个子飞快躲过棍棒，这时门边传来粗野的喊声：“是谁在此寻衅滋事？”

一个干瘦苍白的老人佝偻着身子向他们走来，两个无赖慌忙丢下刀子向他作揖。老人双手扶着拐杖，停住脚步，灰白的长眉下一双狡黠的眼睛盯着他们。他身穿一件棕色的旧长衫，头戴一顶油腻带污渍的小帽，但他神色威严，无疑是一个地头蛇。看着高个儿无赖，他不悦地说道：“毛禄，你想干什么？你知道我不愿看到你们在城内斗殴杀人。”

那人低声说道：“来路不明的人到此行乞，按规矩就得杀！”

“那得由我做主！”老人不容分说，打断了那人的话头，“我是帮主，我说了算。在问明白之前，我不会妄加惩治。现在，你说说吧！”他的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对狄公说的。

“我想填饱肚子再去见您，”狄公沉着脸答道，“我到这个该死的地方才几个时辰。如果连吃碗面条都不得安生，那我还是回去吧！”

“他说的是实情，”店小二插话道，“我刚才问过他，他说是从江北来的。”

白须老人打量着狄公，问道：“你身上可有钱？”

狄公从袖内取出一吊铜钱，那瘦小的无赖一把抢了过去，说道：“加入丐帮，得交半吊铜钱，另外半吊嘛，就算是孝敬我的。从今往后，每日夜晚，你须到红鲤客栈，将你每日所得钱财的一成交付与我。”说着，将一块刻着号数的木牌和帮会用的筹码丢在桌上，“这是你的入会牌，收着吧！”

高个子无赖眼中露着凶光，看着狄公。

“你要是向我——”他说道。

“休得无礼！”帮主打断了他的话，“别忘了，当初木匠同业会不要你，是我收留了你！你在此究竟想干什么？听说你去了三树岛？”

毛禄咕哝着说来此看一个朋友。独眼无赖斜眼看了看他，说道：“是看一个娘们儿！他来此是想把她带走，可是她装病不见，因此就去了那个破庙！”

毛禄恨得咬牙。

“你这个蠢货，胡说八道！”他暴跳如雷。然后两人对老人作揖，匆匆离去。狄公本想与帮主再聊一阵，无奈那老人无意于此。老人返身折回，店小二恭敬地把他送到门口。

狄公重新在桌旁坐下。店小二送上一碗面条，外加一盅酒放在狄公面前，客气地说道：“这位大哥，一场误会！我家掌柜的赏你一杯酒，今后请多多光临！”

狄公不再搭理，津津有味地吃着面条。他心中暗自思忖，此次遭遇是个教训，下次微服私访，他不能再扮乞丐，还是装成江湖郎中或者算命先生为好，因为他们云游四方，不会在一处待上多时，而且也多是散兵游勇，无帮派之累。狄公吃完面条，才发觉腰部伤口流血不止。他付过铜钱，离开了面馆。

他又来到集市的药摊上，摊主替他清洗伤口，说道：“天哪！算你命大，这次只伤了皮肉。你大概将那个家伙打得更惨吧？”

摊主替狄公贴上了膏药，狄公付了五个铜板，继续向街市走去。当他慢慢朝着县衙走的时候，街上的店铺已陆续上了门板。来到衙门前的平坦大路时，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看看四下并无衙役、兵丁，狄公赶紧穿过大街，走进了通往县衙边门的小道。忽然，他收住脚步，身子紧贴墙身。他看见一身穿黑衣的人影正在边门旁，那人弯着腰，好像在试图打开门锁。

县令大人睁大两眼想看清他究竟在干何事。这时，黑影霍地站直身子，向左右看看，拐进了小道。那人头上包着一块黑布，狄公看不清他的脸。黑影一见有人来，想匆匆逃离，可是狄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逮住了他。

“放开我！”黑衣人叫道，“不放手我要喊人了！”

狄公一听，大吃一惊，连忙放手。黑影是个女的。

“别害怕！”狄公说道，“我是衙门里的。你是何人？”

黑衣人迟疑片刻，才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你像个打劫的强盗！”

“我微服出访，有要紧差事！”狄公恼怒地说道，“快说，你在此做什么？”女子摘下头巾，原来是一年轻貌美的姑娘，脸上还透着一股灵气。她说道：“我有要事求见县令大人！”

“那为何不走大门？”狄公问道。

“我是瞒着家人来的，”姑娘说道，“我故意想引起府内丫鬟的注意，让她带我到府上去见县令大人。”说完，姑娘警觉地看着狄公，问道，“我凭什么信你是衙门里的？”

狄公从袖中拿出钥匙，开了门，说道：“我是县令。随我进来！”

姑娘兴奋得呼吸急促，走上前去，对狄公低声说道：“大人！我是柳絮，韩永涵的女儿！我父亲差我前来禀报，他遭人暗算，受了伤。他求您快去！他说您一定知道此事，十万火急！”

“谁暗算了你父亲？”狄公始料不及，问道。

“那人就是杀害杏花的凶手！请快去我家，大人！我家离衙门不远！快！”

狄公走进府内，从围墙边的花枝上摘下两朵红月季，随后又回到小道，锁上门，把花交给姑娘。“将花插在发间，”他命令道，“前面带路！”

姑娘遵照狄公吩咐，把花插在鬓间，遂向小道路口走去。狄公落后数步，紧随其后。这样，万一路上遇见更夫或过客，他们会以为是青楼女子随嫖客回家寻欢作乐。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韩府气宇轩昂的大门口。柳絮领着狄公绕过大门来到屋后的厨房边门。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与狄公一同进了屋。两人穿过小花园来到一间书房。柳絮推开门，示意狄公进去。

此室虽小，陈设却极为精致考究。后墙边放着一张又高又大的紫檀木雕花卧榻，韩永涵仰卧在榻上，头下枕着锦缎绣花枕头。窗边茶几上的银烛台上插着蜡烛，烛光照在韩员外那苍白憔悴的脸上。他见狄公这身打扮，吃惊得叫出声来，并挣扎着坐起身子。

狄公急忙说道：“不必惊慌！正是本县在此。你伤在哪里？”

“大人，父亲被人击中了太阳穴！”柳絮说道。狄公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柳絮走到茶几边，将汗巾在铜盆热水中浸湿，然后拧干，擦拭着韩员外的面庞，并指了指右太阳穴。狄公将身子向前探去，看到韩员外右太阳穴确有一处明显的青紫伤痕。柳絮用汗巾轻敷伤处。这时姑娘已经脱去黑色斗篷，狄公看到，她的确是个美貌文雅的姑娘。姑娘面露焦虑神色，看着父亲。可见，她十分敬爱她的父亲。

韩永涵惊恐地瞪着一双眼睛，呆望着狄公。与下午见到他时相比，韩员外像换了一个人。他的傲慢神色已荡然无存，目光显得呆滞，眼袋凸现，嘴角边的皱纹深如刀刻。韩员外声音嘶哑，低声说道：“大人能来府上，我不胜感激！今夜我突遭绑劫，大人！”他不安地看着门窗，接着说道，“是白莲教所为！”（编注：白莲教起源于宋代，唐代并无。但西方读者对中国了解有限，作者遂以白莲教之名代以“谋反反叛变”之称，此乃作者故意犯的“错误”。）

狄公紧张得坐直了身子。

“白莲教！”狄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说道，“简直荒唐！此邪教帮派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杀尽灭绝了！”

韩永涵缓缓摇着头。柳絮在一旁沏茶待客。

狄公警觉的目光直视着韩员外。白莲教曾是一支密谋篡反朝廷的教派，据说，为首的是一些胸怀不满的高官，他们声称上天赐给他们超凡的神力，能未卜先知，并说朝廷已摇摇欲坠，该由他们建立新政。于是利欲熏心、心怀叵测的地方官、盗匪首领、逃亡的兵将和出狱的案犯等，纷纷投奔该教，秘密结社，枝蔓遍及各地。可是他们企图叛乱的密谋外泄，朝廷便果断采取措施，将他们的阴谋扼杀于萌芽之中。首犯均被处决，并且满门抄斩，所有入会者也被毫不留情地斩尽杀绝。尽管这场叛乱发生于先皇在位之际，可至今仍对大唐影响甚大。如今，已无人再敢提及这个可怕的名字，狄公更是从未听说有人胆敢再掀反朝廷的逆流。狄公耸耸肩膀，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柳絮给狄公敬了茶，又递给父亲一杯。韩员外急急喝了几口后，说道：“晚膳后，我通常去寺庙附近信步散心，借此纳凉消暑，一般也无仆役跟随。寺庙周围人迹稀少，今夜也如同往常。经过庙门时，只见一顶四面有轿帘的轿子由六人抬着。这时我的头突然被一块厚布罩住，猝不及防，两手又被反绑于身后，被人抬起，抛进了轿内。这时有人用绳子捆住了我的腿脚，轿子飞快地被人抬走。

“厚布罩住了我的头，使我听不到一点声音，人也闷得发慌。我用腿猛踢轿子，于是有人将罩在我头上的布稍稍松了一下，我才得以透口气。不知过了多久，我估量，至少有半个时辰，轿子终于停了下来。两个人不由分说地将我拖出轿子，其中一人驮着我上了楼梯。我听见他们开门后，将我放下，用刀割断我腿上的绳子，让我自己走进屋内。他们把我按在椅子上，拿掉了我头上的厚罩布。”

韩永涵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我看清我坐在一个小房间内的一张红木方桌旁边，桌子的另一边坐着一个男子。他穿着绿色的长袍，头肩均被白色头罩遮住，上有两个小孔，眼睛可以向外张望。我混混沌沌，浑身哆嗦，刚要声辩，那人便愤怒地用拳头猛击桌面，而且——”

“他的手是什么模样？”狄公插话问道。

韩员外想了一下，答道：“大人，我不知道，他戴着打猎用的护具，身上没有一个可供辨认的部位。他穿的那件绿袍很宽松，所以不知他是胖是瘦，白色头罩也使他的声音变了样。我说到哪里了？对了，他不容我声辩。他对我说：‘这只是一个警告，韩永涵！那天夜晚，一个舞姬对你说了她不应该说的话，你知道她得到了报应。韩永涵，你没有对县令说出杏花对你说的话，你做得对，很明智，白莲教的法力无边，你的姘妇杏花之死就是明证！”

韩永涵用指尖按了按太阳穴，柳絮赶紧过去。韩员外摇摇头，面带愁容地说道：“大人，我百思不得其解，那人在说些什么？舞姬，我的姘妇？还有，大人，你知道，在花船的宴席上，杏花根本没有与我讲什么话！我愤愤地对那人说他在胡说八道，他竟大笑起来。那笑声从头罩里发出真是令人毛骨悚然。他说：‘韩永涵，你说谎也无济于事。要不要我告诉你杏花对你说的话？我可以一字不差地告诉你！听着，她对你说：‘永涵，待会儿小女子有事相告！有人正在本城策划一起阴谋，万分危急！’听他说了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他又嘲弄似的说：‘你没什么可说了吧？韩永涵！你看，我们白莲教能知天下百事，而且神力无边。今晚，你领教了吧！听我的，韩员外，忘掉她说的话，永远忘掉，忘得一干二净！’他对一直站在我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又说道：‘让这个奸夫忘掉过去，下手不要留情，记着点！’接着，我头上就挨了这一下，昏了过去。”

韩员外又吸了口气，说道：“我醒来后，发觉躺在我家后门口。幸好，四周无人。我爬了起来，摸进了我的小书房。我唤来柳絮，让她快去找大人，但切莫让人知道我向你禀报这一切。大人！我命已危在旦夕！城内到处有白莲教的耳目，甚至衙门内也有！”

说完，韩永涵又把头靠在枕上，闭上了眼睛。

狄公捋着他的长须，默默沉思。稍候，他问韩员外：“那间房是什么样子？”

韩员外睁开眼睛，皱着眉头，用心思索着。过了一会儿，他答道：“我的眼力所及，看出那是一间很小的六角形的屋子，有点像花园里的亭子，可是室内相当闷热。屋子里除了那张方桌外，还有一样东西，就是黑漆木柜，靠墙放在那个蒙面人的椅子后面。我还记得墙上都挂着褪了色的绿幔帘。”

“你还记得，”狄公问道，“你去的地方是朝哪个方向？”

“模模糊糊，记不清了。”韩永涵答道，“起先，我被打得晕头转向，也没在意什么方向。好像一直朝东，先走了一段下坡，最后走的是平地。”

狄公起身。他腰部的伤口又疼了起来，他想早点回府。

“我很感激你能对我禀报此事，”狄公说道，“我觉得这是有人寻衅报复你。你想想，你在此地可有仇人？他在这个时候与你作对，开了个大玩笑？”

“我没有仇人！”韩永涵气愤地说道，“说到开玩笑，大人，我拿性命担保，那人绝不是开玩笑！”

“或者说是恶作剧吧，”狄公冷静地说道，“因为我已经断定，杀死杏花的凶手一定是船上的船工。我在船上审问船工时，注意到当中有一个人神色不安。在县衙门的大堂上，我定要严审此人。”

韩员外的脸上掠过一丝喜色。

“大人，当初我闻此案情，就说过此话。”韩永涵不无得意地大声说道，“我与我的一帮朋友也认为凶犯定是船工。对，大人所言极是，那帮人将我绑架的确是恶作剧。我得好好想想是谁干的这缺德事！”

“我尚有公务在身，”狄公说道，“如有疑问，我当再次来府上打扰。”

韩员外喜形于色。他对柳絮笑着说：“仆役此时早已睡下，柳絮，你且领大人从大门出府。再让大人从后门像个贼似的出府，成何体统？”

他肥硕圆润的双臂合抱胸前，头靠在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十

柳絮领着狄公走出小书房，回廊里一片漆黑。

“我不愿点蜡烛，”她轻声说道，“父亲的几房太太就住在附近。您跟着我走就是！”

黑暗中柳絮的纤纤细手搀住狄公，领着他沿着回廊向前走。柳絮的绸衣与狄公的衣袍轻轻碰擦，窸窣作响。狄公能隐约闻到柳絮衣裙上的熏香散发出的幽兰芬芳。狄公暗想，此时此景，耐人寻味。

他们走出回廊来到宽阔平坦的庭院，柳絮松开了手。这里月光如洗，四周景物依稀可辨。狄公看见左边有一扇门虚掩着，亮光从门内透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拜佛敬神的香火气味。狄公停下脚步，对柳絮低声说道：“四下无人，我们到内中看看如何？”

“好！”姑娘答道，“这是我家的佛堂，为高祖父所建。高祖父虔诚信佛，所以他立下家规，佛龛周围油灯须日夜长明，室门不得关闭。现在无人，我们就进去看看吧！”

狄公欣然点头，虽然这时他已感困倦疲乏。可他明白，探听这位神秘莫测的编印古棋谱之人的底细，此等良机岂能错过！

佛堂不大，一大半地方被高大方正的佛龛占去，它紧贴着后墙，用砖木砌成。佛龛的前方有一翡翠碑额，约四尺见方，上面镌有题词。佛龛内立着一尊富丽堂皇的镏金释迦牟尼像，盘腿坐在莲花座上。佛像几乎高达佛堂的屋顶，在昏暗的阴影里，依稀可见它那安详微笑的面容。佛堂四壁绘着佛祖生平故事，佛龛前的地面上有一蒲垫，供人跪拜祈祷，长明油灯则搁在铁支架上。

“这间佛堂，”柳絮不无炫耀地说道，“是高祖父亲自督建。大人，他是一位睿智、善良的长者，也是我们家族史上的传奇人物。他从不应试科举，宁愿隐居在家，潜心攻读，因此当地百姓都叫他韩隐士！”

狄公见柳絮如此热忱，心中甚感欣慰，因为现今年轻小姐对家史古训知之甚少。他说道：“听说他还是围棋高手。不知你父亲或者你本人对此有无爱好？”

“大人，”姑娘答道，“我们对此均无爱好，我们只玩纸牌和骨牌。下棋太费时间，况且只有两人对弈。大人，您看见那玉碑上的题词了吗？那是高祖父自题词手刻的，他的手巧得很，是篆刻的高手呢！”

狄公走近佛龛，朗朗诵读上面的字句：

如是我闻佛曰若汝

欲随佛汝须传大法

以济芸芸众生得悟

我言菩提证即劫难

压迫皆去汝谨记此

语以普度众生乃得

玄妙七宝光照入此

门即得享吉祥永年

狄公一边点头，一边说道：“韩隐士的字刻得精美绝伦，所题之经文含义隽永。我一生虽以孔圣人为楷模，但仍觉得佛经也颇有值得咀嚼之处。”

柳絮虔诚地看着玉碑，道：“大人，您看！觅得如此大的整块翡翠玉石是不可能的，因此高祖父事先把字一个一个地刻在小块的玉石上，而后镶嵌成一块玉碑。先祖真是一位超凡之人。他拥有万贯家财，可是在他死后，他的钱库里却分文不剩。据说，他乐善好施，总偷偷将钱财拿去救济穷人。再说，他的后辈并不需要钱财，他留给我们的田地价值连城，变卖所得，就足够我们受用一生。”

狄公兴味盎然地看着这个姑娘。她长得妩媚动人，面庞轮廓分明，表情生动，有一种纯朴自然的神韵。狄公说道：“你如此敏学，一定认得刘飞坡的爱女月仙咯！刘飞坡说月仙聪敏好学。”

“是，”柳絮轻声说道，“我与她相知甚深。我们几个要好的姑娘常常小聚叙谈。她父亲终年经商在外，她在家甚感寂寞。大人，月仙是个倔强上进的姑娘，她擅长骑猎，像个勇武的男子。她父亲视她为掌上明珠，总是激励她好学上进。我不明白她究竟死于何因，她还这么年轻！”

“我正竭尽全力缉查此案，”狄公答道，“你若能多说些关于她的事，定能助我一臂之力。你说她喜好弄枪舞棒，可她不是跟蒋举人学古文吗？”

柳絮笑了起来。“对，”她说，“告诉您也无妨。我们几个要好的姑娘都知道此事！月仙爱好古文始于她与蒋秀才相遇那一日。她对那后生一见钟情，因此缠着父亲要去私塾学古文，以便能见到蒋秀才。他们两人可谓你有情，我有意，可是现在两人都……”她不禁伤感地摇摇头。

狄公稍停片刻，说道：“月仙长得什么模样？你一定听说她尸体失踪了吧？”

“她长得可好看呢！”柳絮脱口说道，“不像我这么瘦弱。她长得丰满、健康，有几分像那可怜的杏花姑娘！”

“你也认识杏花？”狄公颇感意外。

“不，”柳絮答道，“我从没与她说过话。父亲经常让她到家里来给客人们献舞助兴，我有时就隔窗偷看，她的舞跳得实在太好了。杏花与月仙一样，瓜子脸，柳叶眉，身材婀娜，她们真像姊妹俩！只是杏花的眼神有些特别。大人，她的眼神让人有点害怕！通常，我站在客厅外的幽暗回廊里看她跳舞，她理应看不见我的，可是当她旋舞至窗口时，她的眼睛直盯着我瞧，眼神里有一种莫名的怪异和锐利。杏花怪可怜的，她的一生命运多舛，还得在男人面前卖弄种种媚态，到头来还死得那么可怜。大人，您觉得这湖……是不是与她的死有关？”

“不，绝无关系！”县令大人答道，“苏员外对杏花的死一定深感痛惜吧？他似乎对杏花一往情深。”

“苏员外仰慕杏花，但对她敬而远之，大人！”柳絮笑着说道，“苏员外常来我家。依我看，他很腼腆，可他力气大得惊人，而且常常为此生出许多尴尬。记得有一次，他在我家，将拿在手中的我家祖传细瓷茶杯不小心捏得粉碎！他至今尚未婚配，因为他见了女人就害羞得不自在！说到王员外，他与苏员外不一样，别人都说王员外贪恋女色。您看，我说得太多了，大人会以为我是个搬弄是非的人！我不该耽搁大人的时间。”

“不，不！”狄公急忙说道，“你说得很好，我受益匪浅。对于与案件有牵涉的人，我一向愿意多方探听，摸清底细。再谈谈刘飞坡，你认为他与杏花交往可深？”

“大人，我以为刘飞坡与杏花只是泛泛之交。杏花常在宴席上献舞，如此而已。刘飞坡为人拘谨、寡言，对轻浮浅薄的歌舞毫无雅兴。他动工兴建他在汉源的避暑庄园之前，曾在我家住过六七天。我发觉，每次家宴聚会，他只是枯坐一旁，神情漠然。除了经商，他只爱古书和文稿。对了，他对他女儿月仙钟爱有加，一谈起他的爱女，心情便格外舒畅。这也是他与我父亲闲谈中的一致话题，因为父亲也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月仙的死无疑给他带来了极大创伤，父亲说他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柳絮走到油灯旁，从地上的油罐中勺取些油添上。狄大人出神地望着她玲珑的身影和纤纤细手的优雅姿态。看来，柳絮和她父亲异常亲密，可是韩永涵一定对女儿极力隐瞒他内心的邪欲。适才在小书房，听了韩永涵的一番奇谈，狄公越加怀疑韩员外，也隐约听出了他话中夹着恫吓。他强压住心中的懊丧与叹息，问柳絮：“刚才我们尚未谈起梁大人，你见过梁大人和他的侄儿吗？”

闻此言，柳絮的脸上顿时升起红云。

“没有，”她急忙答道，“父亲出于礼节去拜访过梁大人，可梁大人从未来过我家。他身为致仕的朝廷大臣，也无此必要。”

“耳闻他的侄儿是个放浪后生。”狄公试探着说道。

“那是恶语中伤！”柳絮愤愤不平地大声说道，“梁奋是个品行端正的后生，他常去孔庙书屋攻读！”

狄公不禁端详起柳絮。

“何以见得？”他追问道。

“我偶尔与母亲去孔庙的园中走走，”柳絮说，“在那儿见过他。”

狄公点点头。

“好，韩姑娘，”狄公说道，“多谢你的指教，真是令我茅塞顿开。”

狄公转身向门边走去，柳絮快步上前，低声说道：“恳请大人早日缉拿暗算我父亲的坏人，我不相信这是个玩笑。大人，父亲一向严肃拘礼，但他是个好人，对旁人从不妄加非议！我很替父亲担忧，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会有仇人。大人，这些人会加害他的！”

“姑娘放心，我当恪尽职守，极力缉拿凶犯。”狄公说道。

柳絮感激地看着狄公，说道：“小女想赠大人一份薄礼，作为今夜大人探访我家佛堂的纪念。不过，请大人不要告诉父亲，因为这样东西只能赠予族内亲友！”

柳絮急步走向佛龛，从旁边的壁凹里取出一卷纸，从中取下一页，双手托着恭敬地递给了狄公。纸上极为工整地抄录着神龛玉碑上的题字。

狄公折叠好纸页，放入袖内，神色庄重地说道：“得此厚礼，不胜荣幸！”

狄公很高兴看到柳絮发间仍然插着那两朵月季。花儿与她的脸庞相得益彰。柳絮带他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门堂。她打开厚重的大门，狄公默默地欠身，出了门，走进空寂无人的街巷。

十一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两名仆役来到狄公后堂洒扫。狄公尚在榻上沉睡，仆役便急忙退出，并嘱前来上茶的童子切勿惊扰大人。

过了半个时辰，狄公醒来，坐在榻边，将膏药的一角揭开，看了看，伤口已渐愈合，遂撑起身子下榻。匆匆洗漱后，便于案桌后头坐定。他轻拍案头，仆役闻声前来。狄公遂命侍膳，同时唤他的三名随从到后堂。

洪亮、马荣和乔泰在桌前坐定。狄公一面用膳，一面听洪亮禀报他拜访茶商孔先的详情。孔先对洪亮说，他与蒋举人闻知蒋秀才落水身亡后，因心情极度沮丧，以致当时未曾想起询问渔夫有关细节。眼下，要查找渔夫并非易事。

马荣说昨夜蒋府未有动静。早晨他与乔泰离开蒋府时，有两名兵丁尚守在那里。

狄公放下筷子，啜香茗。他对三人谈起他在小面馆的遭遇。狄公才说完，马荣一脸失望地叫起来：“大人怎不带我一同前往？”

“不行。”狄公说道，“我一人已经惹来诸多麻烦，要是你去了，情形更糟。再说，那样你会遇上毛禄。我今日命你将毛禄带到衙门，我要弄清毛源被害那天，毛禄是否见过他。另外，再探听一点关于月仙的消息。马荣，你速去红鲤客栈，找到帮主，问他毛禄现在何处，将毛禄缉拿到此。另外，将这二两纹银交给帮主，他昨天替我解了围。告诉他，此银是衙门对他的犒赏，念他治帮甚严，管教有方。”马荣拔腿就走，却被狄公挥手叫住。

“等等！”狄公说道，“我话尚未说完。昨夜实在是多事之夜！”

接着，狄公对三人讲述起与韩永涵的一席谈话。不过狄公没有提到白莲教，只说绑架韩员外的是一伙盗贼。狄公讲完，乔泰马上说道：“我从未听过如此荒唐之事！大人一定不会相信这个混蛋韩永涵的片言只语吧？”

狄公异常平静地说道：“韩永涵是一个狡诈的凶犯！他一定是耳闻杏花在花船宴席上对我所言。当时他佯装醉态，假意沉睡，因此，知道杏花将要泄露他策划的邪恶诡计。昨日午后我去他府上拜访时，他甚至企图要我对杏花之死保持沉默，遮人耳目，可他见我无动于衷，便又想威逼于我。昨日夜里，他这么做了，而且做得不露破绽。他刻意编造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当然不是为了蒙骗我，而是为了掩盖他的恫吓，使我将来不能治他的罪。朝廷大员们会怎么看我狄仁杰？他们会说，韩永涵真要诓骗我，也不至于虚构如此不堪一击的谎言！韩永涵还颇会演戏，他当着女儿的面讲述他的奇遇，给我们看他的伤，那显然系自己所为。你们看，此人多么凶残！”

“将这恶棍绳之以法！”马荣恨得咬牙切齿。

“可惜，我们尚未获得真凭实据！”狄公对马荣等人说道，“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绝不能严刑拷问案犯。但要拿到证据，我们面前尚有重重困难！我昨夜已经暗示韩永涵，说我怀疑船工是杀死杏花的凶手，这样他会明白，我对他的一番用意已经心领神会了。希望他误以为他的恐吓已经成功，从此失去警觉而轻举妄动。”

洪亮一直用心听着，这时他问道：“大人，杏花对你说话时，你肯定当时没有别人站在你的身后？譬如，仆役或别的舞姬？”

狄公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答道：“洪亮，没有别人。我没有绝对的把握，但至少可以断定没有仆役站在身后。也不可能有舞姬，因为五位姑娘均在前面，我看得很清楚。说到仆役……应该有一个仆役在场……”

狄公拈着胡须，沉思着。

“那么，大人，”洪亮继续说道，“我以为韩永涵说的事情也许是真的。假如这个仆役偷听到杏花说的话，但他可能认为她是在跟韩永涵说话。当时杏花站在大人与韩员外之间，从后面看去，那人并不知道韩员外在闭目沉睡。那仆役一定是杏花提及的那件密谋中的同谋。因而，他将此事禀报主子，那人就对杏花下了毒手。此后，凶手必须确认韩永涵未将此事泄漏给大人，所以就绑架并威胁他。”

“洪亮，你说得对呀！”狄公说道，但很快又接着说，“不，等等！那仆役不会认错，我清楚记得杏花叫我‘ 大人’。”

“也许，那人没有听全杏花的话，”洪亮继续分析道，“他一定只听完前面的话就匆匆离去了，因此并不知道杏花提及下棋的事。因为绑架韩员外的人没有说到此事。”

狄公没有答话，突然感到一阵紧张和不安。如果韩员外说的是实话，那么白莲教死灰复燃也就是事实！就是胆大包天的罪犯也不敢妄用这个可怕的名字呀！这么说，杏花所要揭发的就是妄图谋反的阴谋。老天！这件案子就不是简单的凶案，而是影响整个朝野安危的谋反！狄公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泰然自若地说道：“只有一个人可以告诉我们，当时我身后究竟有没有人站着，此人就是牡丹。马荣，你去缉拿毛禄后，不妨去一趟柳巷，找牡丹姑娘，算是我对你的犒赏。让她说说韩员外为何昏昏欲睡，她又如何去取酒，等等，然后漫不经心地问她当时有谁站在我身后。你见机行事！”

“你放心，大人。”马荣喜不自禁地说道，“我马上就去，趁毛禄尚在窝里做梦！”

马荣匆匆开门，差点与进门的衙门书吏撞个满怀。书吏抱了一大捆卷宗进入后堂。当书吏把卷宗放在案桌上时，洪亮及乔泰便将座椅移至桌前，两人开始整理和分拣起来，随后又与狄公一起浏览这批卷宗。后来他们又一起料理衙门杂务，当狄公阅罢最后一份卷宗时，已近中午时分。

狄公身靠椅背，歇息片刻，洪亮替他上了茶。狄公说道：“我一直想着韩永涵被劫之事。除了马荣到牡丹处探听消息外，我们还有一个方法可以证明韩永涵是否在诓骗我们。洪亮，去衙门文案馆，找一张汉源及周围地方的详细地图！”

不一会儿，洪亮腋下夹着一纸卷回到后堂。乔泰帮他把地图摊在案桌上。这是一张彩色的汉源地区的详图。狄公看了一会儿，用食指一面比画一面说道：“你们来看，这里是寺庙，假设韩永涵在这里被劫。他说从这里向东。看来不错，这里是一片避暑庄园，是在山坡上，因此必须下坡，然后走向平地。如果韩永涵没有说谎，这是必经的路线。你们想，如果他们去汉源城的闹市，就必须要走一段陡峭的石阶；如果他们向西或北，则越走越高，走向深山；但是韩永涵说走了一段下坡路后就是平坦道路。这就是本地东面越过稻田的那段路，这条路一直通到河上小桥边的军寨。这条河是汉源与邻县的地界。要是汉源城四周筑有围墙，我们只需询问东门的守门兵丁即可解开我们的难题。从地图上看，路不算太远。韩永涵遭劫又被送回，在汉源与那神秘屋子之间一个来回也只需一晚。小屋里的见面时间不会长，那么估计半个时辰的路程不会相差太多。乔泰，你估算一下，从汉源沿这条路坐轿子行进半个时辰可以到达何处？”

乔泰弯下身子，看看地图，说道：“夜晚，天气凉爽，轿夫步子可以加快。我估计可以到达这里，大人。”

乔泰用手指在地图的一个平原小村庄上画了一个圆圈。

“太好了！”狄公说道，“如果韩永涵说的是实情，我们定能找到这间小屋。这小屋可能建在高台坡上，因为韩员外说上了台阶后才进屋门。”

这时，马荣推门进入后堂。见过狄公，马荣显得情绪低落。他颓坐在椅子上，没好气地说道：“大人，今日运气不好，诸事不顺！”

“从你脸上就看出来了！”狄公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先去渔市，”马荣讲述他的经过，“一路上问了上百次的路，才在臭气熏天的迷魂阵似的胡同里找到红鲤客栈。什么客栈？简直就是在墙上打了个洞。那个老家伙在角落里打着瞌睡。我给了他二两纹银，并说明来意。你猜怎么着？他一点也不乐意，那老混蛋还以为我耍他。我最后只得亮出身份，他还用那烂牙在纹银上咬了咬，看是不是假的，你看气不气人！后来，他总算接过银两，这才告诉我毛禄正与他的淫妇在窑子里呢！我以为这下定能逮住这小子。

“我赶到了窑子。我的天！那可真是个乌七八糟的地方，专供苦力和轿夫玩乐的。开窑子的老娼妇说，今天一大早，毛禄、他的婊子还有他的独眼兄弟就到江北去了。头一桩差事没办成！

“接着，我去了柳巷。也怪我没长心眼！以为到柳巷总可以让我高兴点吧！嘿，倒霉！那个牡丹姑娘正发着酒疯，叫爹骂娘呢！我只得问她当时是否有人站在狄大人身后，是仆役还是高官，你倒是说呀！可她倒好，就是不开口！大人，我说完了！”

“我原以为，”狄公说道，“你也许能与你那相好的谈点有关杏花的事情。”

马荣责怪地看了狄公一眼。“别提她了！”他懊丧地低声说道，“她比牡丹醉得还要不省人事！”

“我说，马荣！”县令大人打趣地说道，“天下哪有这等好事，天天让你吃好果子？来，看这儿！我们将到城东去做一次巡访，看能不能找到韩员外说的那间屋子。如果找不到的话，那就证明韩永涵不老实。另外，借此机会，我们可以看看那块地方，那里可是出名的粮仓啊！我至今尚未去过。走远一点还能看看汉源地界。我们在小村子里过夜，领略一下村野情趣，也可以一扫我们头脑中的污浊，令我等神志清爽一些！马荣，快去备三匹好马，另外出个告示，说今日不开堂了。再说，也无事可奉告百姓！”

马荣与乔泰离开后堂，情绪为之一振。狄公继而对洪亮说道：“天气炎热，旅途劳顿，你就在衙门守候，把有关王员外和苏员外的卷宗收集整理一下。午饭后，你去拜访万一凡。他与月仙的案子有牵连，也与挥金如土的梁大人的生意有关。我总觉得，像刘飞坡这样有钱有势的人竟处处维护这么一个卑微的牙人，这事总有点蹊跷。对了，洪亮，特别留意查一查他女儿的事！”

狄公捋着胡须，继续说道：“洪亮，我真替梁大人担心。梁奋对我言及梁大人的境遇之后，他的家业总是挂在我心上。再说，我理应设法使其不至于倾家荡产。但在这之前，我得确信两点：其一，吞没他钱财的人不是梁奋；其二，梁大人与杏花之死有无瓜葛？”

“大人，今日午后，我是否应去拜访梁奋？”洪亮问道，“我可以与他一起把账目核查一遍，再看看万一凡在这中间究竟耍的是什么花招。”

“这主意不错！”狄公说道。他拿出毛笔替洪亮写了一封引荐信，另外又取出衙门信笺，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并盖上衙门大印。他说：“此信是写给我的同行，山西平阳县令尹大人的。我请他将范氏家族，特别是范荷依姑娘，也就是杏花的详细情况告知我，并将回呈交信差带回。我一直纳闷儿，为何杏花非要将自己卖到离家乡如此遥远的汉源？也许这起凶杀案的根源与她的老家有关！请将此信速交信差送出。”

狄公起身，说道：“洪亮，请备好我的猎装和马靴。我必须马上启程，去郊外呼吸新鲜空气，不亦快哉！”

十二

马荣与乔泰牵着三匹好马在前庭等候狄公。

狄公察看过坐骑后，三人纵身上马，衙役拉开大门，他们便骑马出了县衙。

三人一路向东，出了城，不久便来到一处山岬。放眼望去，山下一马平川，广袤无垠。

顺势下坡，快马如飞，转眼之间三人便策马驰骋于乡间田野。狄公饶有兴味地望着路两边如绿浪翻滚的稻田。

“看来年景不错呀！”他满意地说道，“秋天定能丰收！可是这里没有庄园呀！”

他们在一个小村里收缰勒马，并在简陋的小饭庄草草吃过午饭，里正前来见过狄公。狄公问起庄园之事，里正连连摇头，说道：“方圆数十里，没有砖砌的庄园。本地财主都住在山里，那儿凉快。”

“我早说过韩永涵骗我们！”马荣低声嘟囔道。

“也许我们的好运气还在后头。”狄公说道。

三人继续策马向前。约过了一刻钟，他们到了另一个山村，正要穿过一条两边挤满破败茅舍的羊肠小道时，狄公听见前方人声嘈杂。原来是个乡间集市，只见在一棵古树下熙熙攘攘地聚着不少农夫村民，一伙人挥舞棍棒，扯起嗓子叫骂着。狄公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这伙人正对一个躺在树根边的老汉拳打脚踢。老汉已被打得浑身是血。

“住手！”狄公大声喝道，可无人理睬他。狄公义愤填膺，在马上转过身子，命令两个随从道：“冲进去，收拾那帮无法无天的家伙！”

马荣跳下马来，与乔泰一同冲进人群。马荣随手抓住一个家伙的衣领和裤裆，将那人举过头顶，向人群中摔去，而后拳脚相加，左右开弓。乔泰在后面压阵。不一会儿，两人便来到树下，强行将行凶之人拉开。马荣对他们大声叫道：“快住手！你们这些粗野的泥腿子！县令大人到此，你们没长眼？”说完，用手指着身后。

众人回头，一见狄公威风凛凛地坐在马上，即刻放下手中的棍棒，一个年纪较大的人上前在狄公的马前跪下。

“小的是本村里正。”那人毕恭毕敬地说道。

“究竟为了何事？快快禀报！”狄公厉声命令道，“即使你们所打之人是罪犯，也须送交汉源衙门。身为里正，你该明白你等如此行事是藐视王法，该当何罪！”

“恳请大人宽恕小的，”里正道，“我等行事鲁莽，实因忍无可忍。村里百姓日夜劳作积攒几个铜板，勉强糊口，这骗子却来巧取豪夺。那个后生发觉这个骗子在骰子里装铅，做手脚，骗我们的钱！请大人明察！”

“叫那后生前来！”狄公说道，接着又吩咐马荣说：“将那个被打伤的人也带到这里来！”

一个身强力壮的庄稼后生和一个形容猥琐、须发凌乱的老年汉子跪在路边。

“你如何知道此人行骗？”狄公问后生。

“大人，这就是证据！”后生答道，从袖内取出两粒骰子。正当后生站起身子，要将骰子呈递给大人时，那个受伤的汉子也起身，并神速地夺过骰子。汉子挥舞着双手，神情激动地叫道：“要是这骰子里装了铅，天地难容，小人愿受重罚！”

汉子弯腰作揖，将骰子交给了狄公。

狄公置两粒骰子于手掌心，让其来回滚动，并仔细察看，同时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眼前的汉子。但见此人瘦骨嶙峋，年约五十，须发花白，垂落额前，清癯的长脸上皱纹密布。因前额的伤口仍在滴血，使整张脸变得格外难看。他的左边面颊上有块铜钱大小的痣，痣上有三根数寸长的毛。狄公神色严峻地对后生说道：“骰子里未曾装铅，也没有作假！”他将骰子丢给了里正。里正接过骰子与另外几个人一起细细察看，并惊讶地小声议论着。

县令大人对众人正色开导道：“你们该从中汲取教训！若有强盗、财主欺压你们，你们尽管到衙门告状，本县必会为大家做主。但假如下次再敢无视王法，本县将严惩不贷。大家各自回去，好生做事，切不可沉溺赌博，劳民伤财！”

里正跪地磕头，感谢大人宽恕。

狄公命马荣将受伤汉子扶上马，坐在他身后，一行人继续向前进发。

过了一村又到一村。他们停下马，让汉子在井旁洗面刷衣。狄公唤来本村里正，问他村内可有建于高坡上的房屋。里正回答说没有，并问狄公此屋是什么模样，屋主是谁。里正说沿路再往前走一程，也许有一栋这样的屋子。狄公忙说路远不妨。

受伤汉子向狄公致谢，并要告辞。狄公看他脚伤不能行走，又见他脸色苍白，便说道：“我说这位老者，与我们一同前往县界吧，你得看大夫。本县不会扣押以赌博为生者，但你现在这等模样，本县不能听任不管。”

午后，他们来到两县交界处的小村。狄公让马荣带那汉子去看大夫，他与乔泰骑马巡查在桥头守护县界的团丁。

兵曹令十二名团丁列队。狄公见他们个个头盔铠甲光亮整洁，精神抖擞，便又视察了兵器。兵曹对狄公说，此段小河为大江支流，但来往船只甚多，运输繁忙，大江流经这里通向邻县江北。兵曹还说江这边平安无事，可是江北那边已发生数起抢劫案件，最近那里屯兵已增援不少。

兵曹护送狄公至小客栈。店主受宠若惊，在门前迎客。马夫将马牵走，店主还亲自帮狄公脱去笨重的马靴。狄公换上舒适的草鞋后，便被带到楼上一间陈设简陋但整齐干净的客房。店主推开窗户，狄公向外眺望，只见如血的残阳染红了浩瀚的大江。

店小二送来蜡烛和洗脸的热水。狄公正宽衣解带，准备舒展一下筋骨时，马荣和乔泰来到房内。马荣替狄公倒了一杯茶后，说道：“大人，那个老赌棍是个古怪的人。他告诉我他年轻时曾在一家绸缎店里当伙计，但店主起了歹心，看上了他的夫人，便诬陷他偷盗店里钱财，官府则将他痛打一顿，最后他设法逃出了虎口。那店主则乘机霸占了他的妻子并纳她为妾。他躲过风头后，又溜回去求妻子与他一同离开。可是想不到他妻子反唇相讥，并要他不用为她操心，从此，他便浪迹天涯。他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俨然一个举人老爷。他自称替人跑街办事，可我看他不过是个云游之人，用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江湖骗子’！”

“这些人都有一肚子心酸事！”狄公说道，“今后不会再见到他了！”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两个下人，拎着四只大竹篮，一只竹篮里装着一大盘红烧鱼，另外一只是米饭和咸蛋。提盒内附有一张大红帖子，写着兵曹的名字。这是兵曹让人送来的饭菜。另外两只竹篮里有烧鸡、红烧肉、炒蔬菜和一碗汤，这是本村里正和村里的长者给狄公接风的。店主则送上三壶酒，以尽地主之谊。

两个下人将饭菜摆在桌上之后，狄公用红纸包了些赏钱给他们。然后，他对马荣和乔泰说：“出门在外，不必拘礼！坐下我们一起用饭！”

马荣和乔泰推辞不过，便在狄公对面坐下。长途跋涉令他们胃口大开，三个人吃得津津有味。狄公格外高兴。看来韩永涵所说纯属谎言，他已经断定韩永涵是凶犯，迟早会拿他问罪。他也无须再为白莲教的死灰复燃而忧心忡忡，这一切纯属虚构。

吃罢晚饭，三人品着香茗。此时店小二送来一封信，面呈狄公。这封信书写工整，文笔高雅，说是有一个名唤陶干的人求见县令大人。

“一定是村里的老人，”狄公说道，“让他进来。”

当那赌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三人都大感意外。显然，那汉子已看过大夫，而且还去了小村的店铺。他额头的伤口上已敷了药，样子也不怎么难看了。他身穿蓝袍，系一根黑绸腰带，头戴黑纱高帽，一副悠闲的乡绅打扮，显得踌躇满志。他向狄公深施一礼，同时文绉绉地说道：“在下陶干，特向大人请安。纵有千言万语也难表在下——”

“罢了，罢了，老人家！”狄大人神色冷峻地说，“你不必谢我，是老天爷救了你！别以为我同情你，你挨打是罪有应得，我确信你用花招骗了那些农夫。但我绝不允许有人在我管辖的境内如此无视王法，正因为如此，我才阻止他们行凶打人！”

“尽管如此，”瘦削的老人根本不理会狄公尖刻的言辞，他说道，“在下愿为大人尽犬马之劳以表示我的感激之情。如果我没有猜错，大人是在查访一桩绑架案子。”

闻听此言，狄公不禁暗暗吃惊。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老人家！”狄公傲然地说道。

“在下多年来走南闯北，”陶干不卑不亢地笑着说道，“凡事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下偶然得知大人探听庄园一事，但是，也风闻大人对庄园的外观及主人不甚了了。”

陶干用食指抚弄着散在面颊边的长发，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绑架的歹徒通常会蒙住受害人的双眼，将受害人劫至偏远之处，并且威逼其写书信给家人，求家人用重金赎回。钱财得手后，歹徒不是杀了受害人，就是蒙住他的眼睛送其回至原地。因而，受害人一般对方向、房屋或屋主，等等，均不得而知。据在下推测，这桩见不得人的勾当的受害人一定已向大人报案，故而在下冒昧向大人进言。”

说完，老人又向狄公施礼。

狄公暗想，此人实在精明过人，于是道：“为求明断，我暂且同意你的推测。说说你的进言吧！”

“不瞒您说，”陶干答道，“在下对此地了如指掌，这里根本没有您说的那等庄园。再者，据我所知，在汉源西北方向的山里有一些这样的庄园。”

“假如受害人清楚地记得他被绑架的途中走的几乎是平坦之路，那又做何解释？”狄公问道。

陶干玩世不恭的脸上现出一丝诡谲的笑容。

“那样的话，大人，”他答道，“那幢房子定在城内。”

“简直荒谬绝伦！”狄公怒气冲冲地大声说道。

“大人，息怒！”老者异常平静地说，“这些歹徒只需找一间有院子的房屋，屋前有台阶，就可以干他们的勾当。他们将人关进轿子，慢慢地在院子里兜一个时辰。这些歹徒还会装腔作势，他们上下台阶，但装出一副上下山坡的模样，还会念叨着：‘当心山沟！’诸如此类的词儿。大人，这些骗子精于此道，装得很像，让你深信不疑。”

狄公思索着看了看陶干，慢慢地捋着胡须。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有意思！有意思！我得记住这些花招，将来会有用处。陶干，告辞之前，我对你进一言如何？老兄，别再这样下去了！你精明能干，应该找个正经营生，吃穿是不愁的！”狄公说完，刚要打发陶干离开，又突然问道，“我忘了问你，你是如何蒙骗那些农夫的？我只是随便问问，不会缉拿你。”

陶干淡淡一笑。他叫来店小二，对他说道：“下楼去将狄大人右脚的马靴取来！”

店小二取了马靴回到屋内，陶干麻利地从靴子绲边的皱折处取出两粒骰子，交给了狄公，说道：“我从那后生手里夺过那两粒骰子，便偷偷将它们换下，把早已藏在我手掌中的两粒骰子交给大人查验。当众人专心致志地注意大人查验的时候，我乘机将两粒作假的骰子放进了大人的靴子。当然，且作权宜之计。”

狄公闻之，不禁大声笑了起来。

“不是自夸，”陶干神色严肃地继续说道，“我敢说，我对三教九流的诈术伎俩可谓无所不精，当今恐难有人能企及。我能伪造文书、官印，帮人起草暧昧不清的契约条款，我对各类铜锁能开启自如，至于地道、暗门也略知一二。还有，我能观唇辨意，光看口形便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还——”

“等等，陶干！”狄公急忙打断了他的话，“你说了那么多本事，最后提到的观唇辨意，可当真？”

“大人，我绝无谎言！还有一点，观察女子与孩童的口唇，辨意更加容易，但观察满脸胡须的老人的口唇就较难辨别。”

狄公没有再说什么。如此说来，杏花对我所言，除了韩永涵，宴厅中的其他人均可能知晓。狄公抬起头，陶干低声说道：“我对你的随从说过我的不幸遭遇。自那以后，我对周围的人均不再相信。三十余载，四处漂泊，以行骗、欺诈为乐。可是我对天发誓，我从未给别人造成严重的人身伤害，也未曾给他人带来钱财上的惨重损失。今日，大人慈悲为怀，使我幡然醒悟，决意洗心革面，弃恶从善。我那一点雕虫小技，也许对缉查案情或惩治歹徒会有所用处。我恳请大人容我在衙门当差。我无家眷之累，他们均早已随我前妻一道同我一刀两断，而且我手头也有足够的积攒。我别无他求，只愿聆听大人教诲，万望大人给予我重新做人的机会。”

狄公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这个古怪的汉子，那玩世不恭的眼神中尚存着几分真性情。而且，眼下陶干已经为狄公提供了两条重要的线索。陶干身怀的绝技，是狄公的其他随从无法替代的，只要管教得当，他的确能够成为狄公的得力助手。狄公终于说道：“陶干，此刻我不能立即给你答复。我深信你的一番话出于肺腑，我先让你在衙门内当差十天或半月，再决定你的去留。”

陶干跪地叩首，千恩万谢。

“我的这两名随从，”狄大人说道，“会在办案中帮衬你，也会在衙门的差事上为你指点一二。”

陶干向马荣、乔泰施礼。乔泰上下打量这位干瘦的老年汉子，态度不冷不热。马荣则拍拍汉子瘦削的肩膀，高声说道：“快跟我下楼，老兄！教教我你那两手绝活儿！”

乔泰吹熄了几支蜡烛，留下一支仍然点着。他向狄公道过晚安，跟两人一同下楼去了。

他们走后，狄公仍然端坐桌边。他一直凝望着烛光旁嗡嗡乱舞的飞蛾，陷入沉思。

陶干的话已经证实韩永涵被劫确非戏言。尽管狄公至今尚不能找到那间房屋，然而他必须重新审察案情。看来，白莲教极有可能正在重新网罗各地的余孽，密谋叛乱。汉源这个与外界隔绝的小城，由于它邻近京师，而使其成为一个战略要塞，更是策动推翻朝廷的理想据点。难怪，狄公初来乍到便感到城内隐约弥漫着一股令人压抑的邪恶气氛。

狄公思索着，由于花船宴厅内的所有宾客都可能因观察杏花的口唇而得知她的密告，那么，他们也可能是白莲教徒，奉命杀死杏花。韩永涵既可能是无辜的，也可能是此案的要犯！刘飞坡也不例外！他的巨额钱财，频繁外出经商，以及他对朝廷的积怨，这一切似乎都是他的可疑之处。天哪！花船上的宾客也可能沆瀣一气地对付一个可怜的舞姬！狄公想到此，心潮难平！他重重地摇摇头。白莲教的威胁正在逼近，令他思绪纷乱如麻。看来，他必须重新审理收集到的证据，一切从头开始。蜡烛将尽，噼啪作响。狄公叹了口气，从桌旁站起，宽衣卸帽，向榻边走去，准备就寝。

十三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狄公与三位随从离开了两岸交界的小村。兼程赶路，中午时分，四人已返回汉源城中。

狄公直奔府邸，沐浴之后，穿上了轻薄的蓝布夏衫。稍后，他来到后堂，将陶干引见给洪亮。马荣和乔泰两人也随后赶到，一起在狄公的案桌前坐下。狄公见陶干初来乍到，谦谦有礼，却不卑躬逢迎，看来此人确实能够随遇而安，颇为难得。

狄公告诉洪亮，他们未曾找到所谓的庄园，并说陶干的一番剖析使他对案情有了新的想法。说完，他让洪亮禀告查访的结果。

洪亮从袖内取出一张纸片，边看边道：“我等在衙门文案馆的卷宗里只找出关于王员外的一般记载，如，子女及税赋。录事对王员外知之甚多。他说王员外富甲一方，在城里有两家最大的金银首饰铺。众所周知，王员外嗜好酒色，不过大家均认为他是个正经的生意人，很有信誉。然而，近来他似乎现金周转不灵，有好几个供给他金货的客商款项，王员外都不得不拖欠多时。可是，这些客商毫不担忧，因为他们认为王员外很快就能将欠款付清。

“苏员外的口碑甚好。但人们对他迷恋杏花而杏花无动于衷一事，深感不平。苏员外对此万分沮丧。这次杏花遇害，大家还说这对苏员外倒是件好事，希望苏员外能尽快摆脱痛苦，找一个良家女子完婚成家。”

洪亮看了看纸片，继续说道：“后来，我去到万一凡居住的街巷附近。此人口碑不佳，大家觉得他在买卖上手段卑劣，常常将对方的价压得很低。他替刘飞坡跑跑腿，办办杂事，有时也替他催讨小笔欠债。我在酒肆茶楼里没有与人谈论万一凡的女儿，怕累及她的名声。后来我在街角遇上一个卖胭脂水粉、木梳的老妇，便与她搭上了话。这些妇人经常去小姐的闺房，对小姐太太的事略知一二，因此我便向她打听万一凡的女儿。”

洪亮不自在地看了看狄公，迟疑地说道：“老妇说：‘这位老爷，你这把年纪了，还这么不安分哪？告诉你吧！陪你玩玩，她要两吊铜钱，陪你过夜要四吊。听说老爷、少爷们都玩得很尽兴。’我连忙解释说我只是替城西的一家杂货店老板说媒，那儿有人提起过万小姐。‘城西的人哪里知道这些！’老妇不屑地说道：‘这儿的人都说自从万小姐的娘去世之后，她便自由自在。她爹曾想把她卖给一个举人做妾，可举人没有上当！眼下，万小姐自谋生路，她爹也听之任之。她爹是出了名的吝啬鬼，只要不花他的钱，他求之不得呢！’”

“如此说来，这个无赖在公堂上欺骗了本县！”狄公大怒，“瞧我怎么收拾这个卑鄙小人。好吧，洪亮，说说梁大人府上的情形。”

“梁奋是个聪明好学的后生，”洪亮答道，“我与他一道核对账目，算了整整一个多时辰！从账目上看，梁大人低价卖掉田地房屋，损失惨重，而他这样做只是为了弄到大量金子。可是谁也不明白他要这么多钱财做何用途？可以想见，梁奋对此多么忧心忡忡。”

陶干一直仔细地听着，这时忍不住说道：“大人，都说账上的数字骗不了人，可是并不能说明事情的真相，账还是得靠人去记，去算的！也许，梁大人的侄儿在账上做了手脚，而意图掩盖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也这么想过，”狄公说道，“这真是一个难解之谜！”

“今日回城途中，”陶干接着说道，“马荣与我谈起刘飞坡与蒋举人家的这宗案子。我想问大人，寺庙里，除了看守人之外，有没有其他和尚？”

狄公不解地看了看马荣，马荣立即答道：“绝对没有！我搜遍了整座寺庙，连花园里都去了！”

“这倒怪了。”陶干说道，“有一次我在城内，恰巧路过这寺庙，见到一个和尚站在山门的大柱后，伸长脖子往寺庙内张望。我也是生性好奇之人，于是走上前去。那和尚吃了一惊，看我一眼后便匆匆离去。”

“那和尚是不是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狄公急切地问道。

“不，大人，”陶干答道，“这人体壮如牛，神情傲慢。而且，看上去不像个真和尚！”

“那不可能是洞房窗外的那个人。”狄公说道，“陶干，给你一件差事。那天木匠毛源离开蒋府时，刚刚领了工钱，而他又好饮酒赌钱，因此可能就是因为身上有钱而被人杀害，因为我们在他尸体上没有找到分文。我怀疑蒋举人与此案有牵连，但必须查清有关细节。现在我想让你去查访城内的各处赌窟，打听毛源的来龙去脉。我知道你熟悉这种地方。马荣，你再跑一趟红鲤客栈，问问乞丐帮帮主，毛禄去了江北的什么地方。那天在小面馆里，那老头儿提起过一个地名，可我忘了。洪亮，今日正午开堂，审理哪一宗案件？”

洪亮和乔泰将卷宗摊开放在案桌上，清理着。马荣和陶干一起走出了后堂。在庭院里，陶干对马荣说道：“今日便能当差办事，真是有幸！你知道三教九流耳目混杂，消息不胫而走，我在衙门当差，这事很快会传出去的。马荣，红鲤客栈在什么地方？我自以为对汉源了如指掌，可从未见过这个客栈。”

“什么都瞒不过你，陶干。”马荣答道，“这个红鲤客栈是个污秽不堪的场所，就在渔市的后面。好，回头见！”

陶干向闹市走去，进入城西。穿过拥挤不堪的狭窄小巷，陶干在一家卖咸菜、酱瓜的小店铺前停住了脚步。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大大小小的腌制酱菜的缸瓮，对店主咕噜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径自朝屋后的扶梯走去。

楼上一片漆黑。陶干沿着满是蜘蛛网的灰泥墙摸索前行，总算找到了门。推开门，他站在那里细细打量着昏暗低矮的房间。房里有两个人正围在桌边，桌子中间有一凹陷，供掷骰子之用。其中一个胖汉，脑袋剃得光光，下巴垂肉可见，面部毫无表情，他是赌窟老板；另一个瘦子则斜眼。患有此种残障的人在赌窟里倒颇为抢手。赌场主雇用他们在赌场上巡视观察，十分管用，因为想要做手脚的人不能确定他们的眼睛是否在注意着自己，故而诚惶诚恐，不敢妄动。

“是陶兄吧，”胖子显得很冷淡地说道，“别站在那儿，进来呀！开局还早，马上就有人来了。”

“不，不进来了，”陶干说道，“我忙着呢！我想看看木匠毛源是否在此？他欠了我的钱，想向他要。”

两人一听大笑起来。

“老兄，这钱你恐怕要不到了！”胖老板窃笑着，说道，“你得多走点路，到阎王爷那儿去要啰！你难道不知道毛源死了？”

陶干咒骂不止，便在一把摇摇晃晃的竹椅上坐了下来。

“真是该我倒霉！”陶干恨恨地说道，“我眼下正缺钱花。这小子怎么啦？”

“这事全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斜眼瘦子说道，“毛源在寺庙里被人杀了，头上让人捅了一个大洞，听说那洞大得可以放进一个拳头！”

“是谁干的？”陶干问道，“我倒想找他，说不定可以敲他一笔竹杠，捞一把。碰碰运气也好！”

胖子用手肘推了推瘦子，两人又笑了起来。

“什么事这么好笑？”陶干不悦地问道。

“老兄，可笑的是，”胖老板解释道，“杀死毛源的凶手可能是毛禄。你到三树岛去找他，去敲诈他吧！”

瘦子又笑了起来。

“掌柜的，这回你有好戏看了！”说完，瘦子捧腹大笑不止。

“别胡说八道，”陶干提高了嗓门说道，“毛禄是毛源的嫡亲堂弟！”

胖子在地上吐了口痰。

“听着，陶兄，”胖子说道，“仔细听着，让我说给你听！三天前，过了晌午，毛源到我这里。他刚刚干完活，领了工钱，见这里人多，想试试手气。这小子运气好，赢了钱。这时他的堂弟来了。近来毛源对这个堂弟很是疏远，可那天，也许是多喝了几口，也许是赢了钱，毛源对毛禄特别近乎。两人在一起喝了四大碗好酒，毛禄还拉着堂兄上外面吃了一顿。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俩。我实话实说，对毛禄我可没说一句坏话！”

陶干领悟地点点头。

“怪我运气不好，”陶干懊丧地说道，“好吧，我该走了！”他刚要起身，门开了，过来一个穿着破袈裟的长得很壮实的和尚，陶干又坐了下来。

“哈，和尚来了！”胖老板喊道。

那个身着袈裟的人嘟囔了一句便坐了下来。胖老板把茶杯推给他，他吐了一口痰在地上。

“除了这玩意儿，你不能拿点像样的东西出来？”那人没好气地问道。

胖老板举起右手，示意可以。

和尚摇摇头。

“事情还没个头绪，”和尚厌恶地说道，“你等着瞧，我非把那个小白脸儿剁成肉酱不可！那时，老子就有大把银钱了！”

胖老板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地说道：“那样，和尚你就将就着喝茶吧！”

“我在哪儿见过你，”陶干插话说道，“好像在寺庙前吧？”

和尚狐疑地看着他。“这个人是谁？”他问老板。

“呵，这是陶兄，”老板答道，“是个好人，就是运气不太好。你去寺庙干吗？你真想出家当和尚？”

瘦子又大声笑了起来。和尚对他吼道：“你傻笑什么？”老板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他才稍稍放低嗓门继续说道：“看我这臭脾气，其实我才不在乎别人知道这事呢！前日，我见到毛禄，他在……我说哪儿去了？对了！我在渔市后面见到了毛禄。他的钱袋鼓鼓的，我便好意地问他：‘哪儿发的财呀？老兄？’他对我说：‘那儿的钱多的是，你只要去寺庙看看就知道了！’所以我就去了。”

和尚将茶一饮而尽。他扮了个鬼脸，继续说下去：“你猜我在庙里看到了什么？一个比我还要穷的老头儿，还有一口棺材，”

老板不禁笑出声来。和尚气得眼睛里直冒火，但不敢发作。

“算了，算了！”老板说道，“你不如跟陶兄一道去趟三树岛，他正想找毛禄呢！”

“那么说，他也耍了你，嗯？”和尚问道，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陶干低声说了一声：“是的。”而后又淡漠地说道：“我倒想敲诈你刚刚提到的那个小白脸。他恐怕比毛禄要好对付！”

“你真这样想，老兄？”和尚厌恶地说道，“我是在深更半夜遇到那小子的，他拼命地跑，好像阎王爷在后面追他一样。我一把抓住他的脖子，问他往哪儿跑。他对我说：‘放开我！’我看他是个有钱的少爷，从小娇生惯养，又胆小怕事的样子。我暗想这小子一定做了什么错事，于是把他扛上肩，把他背到了我的住处。”和尚清了清嗓子，往屋角吐了口痰，抓了把茶壶在手里。他想了一下又说：“不料这小子闭口不说一个字！我磨破嘴皮子也无济于事。我这到手的能弄到钱的好事，可他就是不开口！”和尚说完，恶狠狠地笑了笑。

陶干站起身子。“唉！”叹了口气，说道，“和尚，只怪我们自己背运，不怪别人！我要是像你这么壮实，今晚也许能弄到三十两银子。好吧，回见！”陶干转身欲走。

“嘿！老兄！”和尚嚷了起来，“急什么呀？你刚才说什么三十两银子？”

“这不关你的事！”陶干抢白了一句，伸手推开了门。

和尚从座位上跳将起来，抓住陶干衣领，把他拽了回来。

“快放手，和尚！”老板厉声喝道，接着又对陶干说：“陶兄，何必这样呢？你自己干不了，何不让和尚捞点外快？”

“我何尝不想呢？”陶干没好气地说道，“可我到这里不久，人生地不熟。那帮家伙究竟在何处，我实在不知道。只听他们说需要一个身强力壮、能够挥拳耍腿的人，别的我没有多问。”

“笨蛋！”和尚叫道，“你想想，三十两银子呀！你真没用！”

陶干紧蹙眉头，耸耸肩，说道：“没辙！我只记得他们说什么鲤鱼来着。”

“那是红鲤客栈！”老板与和尚几乎同时叫了起来。

“还是你们行！”陶干说道，“可我还是不知道这个客栈在哪里。”

和尚起身，拉着陶干胳膊，说道：“老兄！走！我知道那地方！”

陶干挣脱了和尚的手，举起手臂，将掌心向上。

“要是得手，归我一半！”和尚笑着说道。

陶干不理他，自顾朝门口走去。

“一成半，要不没门儿！”陶干回过身来说道。

“我看这样，三七分。七成归你，我拿三成！”老板插话说道，“就这么定了！陶兄，你带和尚前去，与那帮人说，老板替和尚担保，干这种事，和尚错不了！你们走吧！”

陶干与和尚一起离开了赌窟。

他二人来到渔市东面的穷街陋巷，和尚将陶干带到了一条狭窄且臭气熏天的小街上。他指了指一间破败木屋的小门，对陶干耳语道：“你先进去。”

陶干推开小门，见到马荣还在那儿，不禁松了口气。马荣正与乞丐头儿坐在屋角。几乎没有什么陈设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

“这位兄弟，我这厢有礼了！”陶干亲热地对马荣说道，“我给你找了一条好汉，你主子一定满意！”

和尚巴结地笑着对马荣拱手施礼。

马荣起身向和尚走去，上下打量了一会儿，问道：“我主子要这么一个难看的下三烂何用？”

“他对寺庙里的凶案知之甚多！”陶干急忙说道。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和尚后退，马荣上前照和尚的胸口就是一拳，直打得和尚一个踉跄摔在小桌上。

和尚也非等闲之辈。他就势倒在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小刀，向马荣的喉头掷去。马荣头一偏，小刀啪的一声刺中门框。马荣抓起凳子砸向和尚的头部，和尚倒地，动弹不得。

马荣将随身带来的铁链缠住和尚的腰，把和尚翻过身来，脸朝地面，牢牢地捆住了他的双手。陶干情绪激动地说道：“毛源和毛禄均与这和尚相熟。还有，这和尚还绑架无辜。”

马荣咧嘴笑着，赞许地说道：“干得不错！你是怎么将和尚弄到这里来的？我还以为你找不到这家客栈。”

“嘿，”陶干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跟他开了个玩笑，他就乖乖地带我来了。”

马荣侧过脸看着陶干。“你看上去心慈手软，”马荣略有所思地说道，“可我觉得你颇有心计，与这些家伙一样阴险。”

陶干毫不理会马荣，继续说道：“和尚最近绑架了一名富家后生。这和尚会不会与韩永涵被劫一案有瓜葛？让这家伙带我们到他的窝里去，可能会找到些重要线索！”

马荣点点头，把昏迷不醒的和尚从地上拖起来，然后将他扔在一把靠墙的椅子上，又令乞丐头儿去拿几炷香来。老头儿急忙到里屋，取来了两炷香。顿时，屋里充斥着刺鼻的气味。

马荣将和尚的头抬起，把香凑近他的鼻子。不一会儿，和尚便咳嗽起来，并连连打着喷嚏。和尚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马荣。

“喂，我说，”马荣对和尚说道，“我们想见识见识你的窝。快说！怎么走？

“让头儿知道了，会有麻烦的，”和尚口齿不清地说道，“他会宰了你！”

“这不用你操心，”马荣满不在乎地答道，“快！告诉我！”

马荣将香靠近和尚的脸颊。和尚紧张地望着缕缕白烟，连忙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阵。马荣听明白了，到那儿去，得走寺庙后面的一条小路。

“行了！”马荣不让他再往下说，“到了小路，你带我们走就成！”

马荣叫老头儿拿来一条旧薄被，并命他找来一张床板和两个脚夫。

马荣与陶干用被子将和尚裹住。和尚不依，说天气炎热。陶干猛踢和尚，说道：“狗东西，你在发热，知道吗？和尚被抬上床板，一行人准备出发。

“走吧！”马荣对脚夫下令，“脚下留点神，这位老兄病得不轻！”

当他们来到寺庙后面的松树林时，马荣让脚夫把床板放下并付了脚钱。等脚夫走远之后，马荣赶紧拿掉和尚身上的破旧薄被，而陶干则从袖中取出一张膏药将和尚的嘴封住。

“我们快要到你窝的时候，你得马上指给我们看！”陶干喝令和尚道。和尚步履艰难地走着。陶干又接着对马荣说道：“这帮家伙能吹出各种哨声作为暗号，还会运用手势。”马荣一边会意地点着头，一边猛然给和尚一脚，让他走快点。

和尚带他们沿着小路往山上走了一程，接着便拐进了茂密的丛林中。过了一会儿，和尚停下脚步，对隐现在树丛中的前面的悬崖点了点头。陶干揭去了和尚嘴上的膏药，凶狠地说道：“我们上这儿来不是游山玩水的！我们要看你的窝！”

“我没有窝！”和尚低着头说道，“我住在那边的一个山洞里。”

“山洞？”马荣怒吼起来，“你以为你能骗过我们？快带我们到你们的黑窝去，不然要你的狗命！”说着，卡住了和尚的喉咙。

“我发誓！”和尚喘着粗气说道，“我不是什么绑匪，我只和赌徒为伍！自我来到这个该死的地方，我就一直一个人住在那个洞里。”

马荣松了手。他拿出那把和尚扔向他的小刀，给陶干使了个眼色，问道：“是不是要给他点厉害瞧瞧？”

陶干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说道：“还是先看看山洞再说吧。”

和尚领着二人来到悬崖，两腿不住发抖。他用脚拨开草丛，只见一道黑黝黝的一人高的山缝。

陶干弯下身子，爬了进去，牙齿间咬着一把明晃晃的利刀。

过了一会儿，陶干又出来了，这次是直着身子走出来的。

“洞里只有一个哭哭啼啼的后生！”陶干失望地对马荣说道。

马荣跟着陶干进了山洞，手里硬拖着和尚。

在黑咕隆咚的地道里走了十来步之后，便是一个较大的山洞，山洞顶上有一条裂缝，外面的光线透过裂缝使幽暗的山洞明亮了许多。山洞的右边有一张用木头拼搭起来的床，和一只破旧不堪的箱子。山洞另一头的地上躺着一个后生，手脚皆用绳子捆绑着，身上只有一块遮羞布。

“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后生呻吟着。

陶干用刀割断了绳子，后生艰难地坐了起来。后生的背被打得青紫一片。

“谁将你打成这样？”马荣怒气冲冲地问道。

后生没有出声，用手指了指和尚。马荣转身，和尚一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爷，不是我！”他叫道，“这小子撒谎！”

马荣用轻蔑的眼光看了看和尚，冷冷地说道：“等会儿让衙役来收拾你，他们知道该如何发落犯人！”

陶干把后生扶到床边坐下。后生年方二十，头发被剃得精光，脸因痛苦而扭曲变形，但不难看出他出身殷实人家，读过诗书。

“你姓甚名谁，怎么落到这步田地？”陶干关切地问道。

“是他将我绑架至此！求求你们快把我救出去！”

“不但要救你出去，”马荣说道，“还要带你去见县令大人！”

“我不去见县令大人，”后生叫道，“放我走吧！”他挣扎着要站起来。

“我说，老弟，”马荣慢悠悠地说道，“事到如今，还是到衙门走一趟吧！”说完，对和尚喝道：“听着！你既然不是绑匪一伙的，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一趟就委屈你了，劳你自己走吧！”

马荣不管后生再三求饶，将他从床上拖起，就势把他架到和尚的脖子上，同时抓起破被子往后生肩上一搭。马荣从角落里拾起血迹斑斑的柳枝，拼命抽打和尚的两条腿，赶他上路。

十四

晌午时分，狄公在衙门升堂问案。公堂里挤得水泄不通。汉源百姓直纳闷儿，马上便是午饭时刻，此时升堂，非同寻常，定是闹得沸沸扬扬的两宗人命案子有了眉目。

结果令百姓们大失所望。狄公开堂所审的是一桩买卖纠纷。原来，今日上午，狄公与洪亮、乔泰一直在商议渔民和渔市因鱼价而生的纠葛一事。狄公命双方选派数人陈述各自理由，几经商议，终于达成和解。

狄公正欲当堂提出课税问题，只听衙门外传来一片嘈杂声。马荣和陶干各带一名人犯进得大堂，身后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他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衙门大乱。

狄公三拍惊堂木。

“肃静！”他大喝一声有如雷霆，“如若有人再敢喧哗，本县将立即赶他出堂！”

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两名人犯跪于案桌前待审。他们截然不同的长相与仪态，令众百姓踮脚观望。

县令大人望着两人，不露声色，但内心极不平静，因为他一眼就认出了那跪于堂前的后生。

马荣向狄公禀报他与陶干缉拿两名人犯的经过。狄公捋着胡须，仔细地听着。然后，他便向后生发问：“报上你的姓名，做何营生！”

“大人容禀，”后生轻声地答道，“晚生蒋虎彪，乃一秀才。”

大堂上发出一片惊讶的低语声。县令大人怒视四周，再一次拍打惊堂木，大声说道：“不许喧哗！”接着对后生说：“本县获悉，蒋秀才已在四天前溺水身亡！”

“大人，”后生声音颤抖，说道，“晚生愚钝无知，干下了错事以致混淆视听。晚生内心之不安，实难以言表。晚生深知，由于鲁莽行事，铸成大错，理当遭谴。晚生只求大人，念及当时情况之特殊，对我从轻发落，晚生将不胜感激。”后生稍作停顿，此时堂上一片寂静。后生继续说道：“世上恐怕再没有第二人像我这样，洞房花烛之夜从大喜到大悲，以致万念俱灰。那夜，我与心爱之人云雨交欢，不料，瞬息之间，爱妻便气绝身亡。”

后生好不容易吸了口气，接着说道：“我意乱情迷，呆呆望着爱妻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内心既悲痛又恐惧。过了一会儿，极度惊恐使我不知所措。作为蒋家独子，甚感无颜去见对我钟爱有加的老父。他寄厚望于我，指望我能为蒋家传宗接代，我却在新婚之夜，就令他的希望化为泡影。看来，我只有了此一生，以求解脱。

“我急急忙忙披上衣服，想开门出去。但又想到婚庆宴席尚在举行，到处是人，我出去，定会被人发觉。情急之下，突然想起来我家修理屋漏的木匠说过，新房的房顶有两块天花板是活动的，他说：‘挪开此板，可以藏匿值钱的东西！’于是，我站在凳上，翻身上梁后，进了屋顶阁楼。我把天花板放回原处后便爬下了屋顶，出了宅院，来到街巷。

“时值深夜，四周无人，我便偷偷来到了湖边。我站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解开了绸腰带。因我担心长衫使我无法尽快下沉，而增加我的痛苦，便想要脱去长衫。当我正要脱去长衫时，凝望着阴森的湖水，一向怯懦的我变得越加胆寒。脑海中浮现起传闻中令人恐怖的水怪，眼前也似乎有影影绰绰的东西在游动，它们狰狞的目光正盯着我。尽管天气闷热，我却浑身发抖，牙齿打战。我打消了寻死的念头。

“由于我的腰带已经落水，所以只得裹紧长衫，离开湖边。我混混沌沌，身不由己地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寺庙的山门口。这个恶棍突然从黑暗中蹿出来，抓住了我的肩膀，我以为他是强盗，便极力挣脱。可是他猛击我的头，当时我便不省人事，等我苏醒过来，已躺在一个可怕的山洞里。第二日清晨，这个恶棍立即问我的姓名，家住何处，还问我犯了什么法。我明白他企图讹诈我以及我那可怜的老父亲，因此就没有开口。他狞笑着说，他将我带到山洞是我的造化，官兵和差役便找不着我，还强行给我剃了头，说这样我便可冒充他的弟子，不会被人看破。他令我拾柴火，做饭，说完就走了。

“我想了整整一天，不知如何是好。一会儿，打算远走他乡，一会儿，又想回家去见父亲。夜晚，恶棍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山洞。他又盘问我，见我死不开口，便将我捆绑起来，并用柳枝狠命地抽我，而后便让我躺在地上。这一夜真难熬，我觉得比死都难受。第三日早晨，恶棍解开我的绳子，给我喝点水。我稍稍觉得好受了点，他又令我拾柴火。我暗下决心离开这个心狠手辣的和尚。

“我拾了两捆柴火后，逃到了城内。一路上无人认出我，因我衣衫褴褛，又剃了个光头。我腰酸背疼，筋疲力尽，但一想到要见父亲，便感力气倍增，支撑着走到了家门附近。”

蒋秀才停了下来，擦拭脸上的汗珠。狄公示意衙役让后生喝杯凉茶。喝完凉茶，蒋秀才接着说道：“当我看到我家大门有衙役把守时，我的惧怕可想而知！我感到来迟了一步，我那可怜的父亲大人因不堪我给家门带来的羞辱而走了绝路。为了探听虚实，我从花园的小门溜进府内，将两捆柴火留在街上。我从新房的窗口向内张望，只见一个可怕的幽灵——阎王爷正怒目看着我！阴曹地府的鬼怪要捉拿我这个‘弒父’的罪人！我完全丧失了理智，于是跑回到人迹稀少的街巷，后来又逃进了树林，在树丛中站了许久，最后才回到山洞。

“和尚正在山洞里等我。一见到我，便火冒三丈地扒掉我身上的衣衫，往死里打，还大声叫嚷，非要我承认罪状。我不堪折磨终又昏死过去。

“那一晚犹如噩梦。我发高烧，昏迷不醒。和尚把我叫醒，给点水喝，又毒打一顿。我手脚一直被捆绑着，除了身体的摧残，我热得发烫的头脑也被可怕的念头折磨着。我杀死了两个人，我的两个至爱，我的父亲和我的妻子……”

后生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摇晃了几下，终因极度疲惫而昏倒在地。

狄公命洪亮将后生带到后堂。他对洪亮说：“让仵作赶快抢救并医治他的伤口。给他服点安神药剂，再换上像样点的衣帽。后生苏醒之后，立即禀报。送他回家之前，我还须问他一个问题。”

之后，县令大人俯身向前，神色冷峻地问和尚：“你有何言禀告？”

和尚在江湖上闯荡多年，虽然历尽沧桑，每次总能化险为夷，躲过劫难，因而还不曾领教过衙门严厉的法度及残酷的审讯。适才蒋秀才在向狄公禀告时，和尚曾在一旁低声嘟囔和咒骂，都被衙役凶狠的脚踢制止。现在狄公发问，他依然粗野无礼。他说道：“我唤作和尚，刚才那小子胡说，我——”

狄公对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用皮鞭的抓柄猛打和尚的脸，并对他喝道：“向大人禀告，休得无礼！”

和尚气得脸色发青，起身欲对衙役还手，但站立两旁的衙役早已有所戒备，此时纷纷举棒将和尚按住。

“你等教训教训此人，待他循规蹈矩后，我再问案！”狄公对衙役吩咐道，说完便只顾埋头细阅案卷。衙役应声说“是”。

过了一阵，只听得往石板地上泼水的哗哗声，原来衙役正提着水桶往和尚身上猛浇冷水，让他从昏厥中醒来。不一会儿，衙役对县令大人禀报说可以开审问案了。

狄公向下望去，和尚的头多处流血，左眼紧闭，不能睁开，右眼迷惘地望着狄公。

“本县得知，”狄公说道，“你与众多赌客谈起，你和一个名叫毛禄的人过往甚密。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和尚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后，口齿不清地说道：“那天，刚到子时，我去城内闲逛。快要走到寺庙后的小路上时，我见有人在一棵树下挖洞。当时，月色正浓，我看清此人正是毛禄。他慌慌张张地用一把斧头挖洞，我料想他一定在干见不得人的事。可是他手中拿着斧头，我不敢贸然行事，所以便没有上前。

“他挖好了洞，把斧头及一只木盒放了进去。当他用手往上盖土时，我上前半开玩笑地说道：‘毛兄，要我帮忙吗！’他说道：‘原来是和尚啊，这么晚还出来遛遛？’我又说道：‘你埋什么？’他答道：‘没什么，是几件没用的旧工具。你去庙里看看，那儿有好东西！’他抖抖衣袖，我听到铜钱的响声，便对他说：‘弄几个钱给穷哥儿花花，怎么样？’他上下打量着我，说道：‘和尚，今晚算你走运！那伙人眼红我得了手，正在追我呢。不过，他们远在树林里晕头转向！此刻只有一人在庙里，你赶紧去，在他们赶来之前还能捞点什么。我只拿了这些！’说完他就走了。”

和尚舔了舔红肿的嘴唇，狄公示意衙役给他一杯凉茶。和尚一饮而尽，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又接着说道：“我先把洞挖开，看看洞内究竟藏的是什么。这一回，那小子倒没骗我，里面只有一只木匠用的工具盒。于是，我走到庙内，只见一个老头儿在小屋内鼾声大作，空荡荡的庙堂里只有一口棺材。我早该料到这一招儿，这小子撒了个谎是想开溜。大人，小的只有这些可禀。要是大人想知详情，把那该死的毛禄抓来提审便是！”

狄公捋着胡须，突然，他问和尚：“你绑架和毒打无辜后生，可有此事？”

“小的这样做不是帮大人将犯人缉拿归案吗？”和尚瓮声瓮气地说道，“再说，我总不能白养着他呀。他不肯干活，我自然要教训教训他。”

“简直强词夺理！”狄公怒斥道，“你强行将后生劫到山洞，并用柳枝抽打。你是招，还是不招？”

和尚侧脸看了看手里拿着皮鞭的衙役，无奈地低声说道：“我招！我招！”

狄公让书吏宣读和尚的供词。其中关于蒋秀才的一段文字已稍做改动，但和尚认定无误，便在供词上捺了手印。狄公说道：“你犯有数条罪状！本县即可对你严惩。然而，本县决定待核实你与毛禄一事后再行判决。现将你监禁牢房，你须细想所招供词，若有不实，届时可是咎由自取！”

和尚被带下堂去。洪亮前来禀报说蒋秀才已经苏醒，两名衙役便将他带上堂来。蒋秀才此时已换上了干净的蓝布长衫，头戴玄色便帽，面容虽苍白，可仍不失英俊。

蒋秀才仔细听书吏宣读他的供词后，在上面捺下手印。狄公神情严肃地看着他说道：“蒋秀才，适才你已招认，因你鲁莽行事，业已严重阻碍本县查访案情。本县念你已遭受诸多劫难和折磨，故而不再追究。现在，本县特告知你一件喜讯：你父仍然健在，他对你非但没有责备，反而为你溺水身亡深感痛惜和震惊。你父涉嫌洞房血案被人诬告，故而，你家门前派有衙门差役把守。你在新房窗口所见的‘阎王’是本县。当时你神态恍惚，我的样子一定吓人吧！

“本县还有一事必须如实相告：新娘的尸体不知去向。本县正竭尽全力寻找，以便早日下葬。”

蒋秀才双手掩面而泣。狄公稍待片刻，继续说道：“本县在放你回家之前还要问你一句，除了你父亲之外，是否还有别人知道你的‘竹林逸士’这个别号？”

蒋秀才有气无力地答道：“大人，除了父亲之外，只有我妻知道。自从与妻相识以后，我才用此别号，作为我赠诗上落款之用。”

狄公将身子靠在椅背上，然后说道：“好吧！本县今日提审到此结束。和尚已被投入牢房，本县会给他应有的惩处。蒋秀才，你现在即可回家！”

狄公命马荣用轿子送蒋秀才回家，并让他召回守在蒋府大门口的衙役，同时告知蒋举人，对他的软禁也告终止。

县令大人拍案退堂。

狄公在后堂坐下，陶干、洪亮和乔泰也在狄公对面落座。狄公略显疲惫地对陶干笑着说道：“陶干，你的差事干得很好！洞房血案，除了尸体尚未找到外，已经告破！”

“大人，尸体失踪定与毛禄有关！”洪亮说道，“毛禄谋财杀死堂兄，我们将毛禄缉拿归案，便能弄清新娘的尸体究竟现在何处！”

狄公显然不同意洪亮所见。他慢慢地说道：“毛禄移尸出于什么目的？我们可以设想，毛禄在寺庙附近杀死堂兄之后，到庙里想找一处地方藏匿尸体。这时他看到庙堂内的棺材。打开棺材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因为他有木匠用的工具在手。那么，他何不干脆将毛源的尸体放在女尸上面，为何要自找麻烦，搬开女尸呢？这样一来，毛禄仍然面临一个如何处置女尸的问题。”

陶干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狄公的分析，一手抚弄着他痣上的三根长毛。他突然说道：“会不会另有人在毛禄进庙之前就已经移走了新娘的尸体？这个人我们尚不知他的姓名，但他一定出于某种原因不惜一切想阻止我们开棺验尸。总不至于，女尸自己跑出棺材吧？”

狄公听到陶干的最后一句话，不禁盯着他看了一眼。他双手拢袖，靠在椅子上，沉思了片刻。

猛然间，狄公坐直身子，举拳击打案桌并大声说道：“陶干，你说得对！她正是自己跑出棺材的！她没有死！”

三位随从诧异地看着狄公。

“这怎么可能，大人？”洪亮问道，“大夫说她已经死了，经验老到的收尸人也亲自清洗了尸体，而且女尸放在闭盖的棺材里已有几个时辰！”

狄公异常兴奋地说道：“不！听我说下去！你们记得仵作说过，在这种情形下，新娘通常是昏厥，死亡是很少见的。那么，假若她昏过去后，神经的过度刺激便可能使她处于一种假死的状态。我朝历代医典上均有此类病例的记载，病人呼吸完全停止，脉搏全无，眼睛无光，有时病人的面部甚至显现死亡的征兆。而且，这种状态可能会持续几个时辰。

“当时，新娘在匆忙中被放进棺木，送至寺庙中。幸好，此棺木为薄板所制，仅作为临时存放之用。我亲眼看到棺盖与棺木间有多处缝隙，不然，新娘在棺木中定会窒息而死。后来，棺木停放在庙内，众人离去后，新娘苏醒过来。她叫喊，用脚猛踢棺木，但是庙中空空无人，只有又聋又哑的看守人。再说，棺木停放在庙内的侧堂。

“下面仅是我的推测。毛禄杀了堂兄，窃取钱财后，便想在庙内找一个可以藏匿尸体的地方。这时他听见棺木内有动静！”

“这下他一定吓得魂飞魄散！”陶干插话说道，“他非拔腿就跑不可！”

“我们假定他没有逃跑，”狄公说道，“而是取来工具，打开棺木。新娘对他讲了经过……”说到这里，狄公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紧蹙眉头，现出困惑的样子，说了下去：“不对，这里有一点不合情理。毛禄听完新娘的讲述，为何没有想到立即送新娘回去，从蒋举人那里要一笔可观的犒赏呢？”

“以我之见，大人，”陶干说道，“新娘一定是看见了毛禄的尸体。她变成了毛禄杀人的见证者，因此毛禄害怕她会告发他。”

狄公点头称是。

“对！说得对！”狄公说道，“于是毛禄决定把新娘带到偏远的地方，等到庙内的棺木下葬后再做打算。毛禄可能给她两条路走，一是将她卖入娼门，二是送她回家，条件是必须告诉蒋举人说是毛禄救了她。无论哪一条路，他均可发一笔横财！”

“可是，毛禄在挖洞掩埋工具时，新娘在什么地方？”洪亮问道，“为什么和尚搜索寺庙时并未见到新娘？”

“这一切只有等缉拿到毛禄时，才能见分晓！”狄公说道，“不过，我可以肯定，毛禄将新娘藏匿在什么地方。对了！就藏在渔市后面的窑子里！那个独眼男人所说的‘毛禄的姘头’，就是蒋秀才的新娘！”

仆役托着盘子送来了狄公的午饭。等他将饭菜放在桌上后，狄公又继续说道：“要证明我的推测是否正确，并非难事。你们三人快快用膳。饭后，乔泰去窑子里将那老鸨带来一问，便可知道毛禄带去的女子是不是月仙。”

狄公拿起筷子用午膳，三位随从离开了后堂。

狄公匆匆吃着，无心品味饭菜。他正在思忖出现的新情况。蒋、刘两家的疑案已经水落石出，只是个别细节尚有待查实。现在最为关键的问题是必须找出此案与杏花被害之间的联系。蒋举人看来实属无辜，而刘飞坡与两桩案件均有牵连，且疑点重重。

仆役进屋收拾碗筷，擦净案桌，并给狄公沏好了茶。狄公从抽屉内取出花船凶案的卷宗，一边慢慢捋着胡须，一边细细审阅着。

四位随从来到后堂见狄公。马荣说道：“大人，今日我总算看到蒋举人动了真情！他见到儿子时，那股高兴劲儿就甭提了！”

“他们三人有没有告诉你，”狄公对马荣说道，“我们有充分根据推测蒋举人的儿媳没有死？乔泰把老鸨带来了吗？”

“带来了，”马荣答道，“我见那个丑八怪在外面等着呢！”

“带她进来！”狄公命令道。

乔泰进屋，后面跟着一个又高又瘦、皮肤粗糙、塌鼻扁脸的妇人。她对狄公万福施礼后，便唠叨开了：“大人，这位爷连衣衫都不让我换。我这身打扮怎么能见大人您哪！我跟这位爷说——”

“休得啰唆，听候审讯！”狄公打断了妇人的絮叨，“本县即刻可封了你的妓院。快快从实招来，毛禄带进你院中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我就知道这个天杀的会给我惹出麻烦来，”妇人哭喊起来，“可是大人！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法子？大人，他用刀架在我脖子上威胁我！求大人饶了我吧！”

老鸨撒泼，又哭又叫，并且连连叩头。

“休得喧哗！”狄公厉声喝道，“快快招来！那女子是何人？”

“我怎么知道那小娼妇是谁呀？”老鸨叫道，“毛禄半夜里将她带来。我敢对天发誓，我从未见过这个姑娘。她穿一身单衫，样子怪怪的，好像很害怕。毛禄说：‘这婊子不识好歹，竟不肯嫁给我这么个好人！我给她点厉害瞧瞧！’我见这个姑娘着实病得很重，所以那晚就让毛禄将她交给我。大人，您知道，我这人心眼儿好，对姑娘们可好着呢！我把她安顿在一间房里，给她弄了点粥，还沏了壶茶。大人，我还记得当时我对她说：‘我的乖儿，好好睡一觉，别害怕！明儿，一切都会好的。’”

老鸨长长地舒了口气。

“大人，你不懂这些姑娘呀！第二天早晨，我原指望她会对我道个谢什么的，可她倒好，把整个院儿闹得天翻地覆。她踢门，叫喊，我赶过去看时，她便破口大骂我和毛禄。她说她是大家闺秀，被人绑架，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通。这种话我不知听过多少遍了。对付这些姑娘，我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她们捆起来，尝尝我的家法的厉害，保管她们服服帖帖。后来毛禄来了，她就乖乖地跟他走了。大人，就是这些！我可是一句假话都没有！”

狄公轻蔑地看了老鸨一眼。他本打算以凌虐民女之罪将她关押起来，可是转念一想，老鸨如此行事只因她孤陋寡闻，愚昧无知。此类下等妓院本身就是邪恶之源，官府对这种地方只能管一管、治一治，很难杜绝此类野蛮行径。于是，狄公严厉地正告老鸨：“官府明令严禁妓院收留流浪民女，你该知道的。眼下暂且放你回去，如若本县查明你所言有半句虚假，定对你严惩不贷！”

老鸨不住叩头，对狄公千恩万谢。狄公示意，陶干便将她带出后堂。

狄公神色凝重地对几位随从说道：“我们的推测没有错，蒋秀才的妻子没有死，不过她落入毛禄之手比死还要可怕。我们必须尽快缉拿毛禄，将她救出虎口。他们现在江北的一个叫三树岛的地方，你们谁知道这个岛？”

陶干说道：“大人，我从未去过该岛，可是我久有所闻。它由一群小岛组成，或者说，它是大江中心的一块沼泽地。那地方密密麻麻地遍布杂草树丛，一年当中有大半的时候被江水淹没，地势高一点的地方则长着参天大树，只有聚居在那儿的流民罪犯深谙该处的浅滩和暗礁。他们对来往船只强索买路钱，并经常袭击河边的村落。听人说，那里的强盗达四百多个。”

“此地防御史为何不下令端掉这个匪窝呢？”狄公颇为惊讶地问道。

陶干噘了噘嘴，答道：“大人，谈何容易啊！这要动用水师，还得赔上许多人命。因为水浅，只有小筏子才能进出，大船无能为力，因此，登上筏子的兵卒便成了亡命之徒的囊中之物。因为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那些流民罪犯的利箭可谓百发百中。我听说官府曾在河岸驻扎官兵，日夜巡守，切断岛上与陆地的通道，借此逼降匪徒。无奈，匪徒在岛上已经生活多年，他们与当地百姓的秘密往来防不胜防。到眼下为止，匪徒尚无任何断粮缺物的迹象！”

“如此说来，情况不妙呀！”狄公说道。他看了看马荣和乔泰，问道：“你们二人有把握将毛禄和月仙弄出来吗？”

“我和乔兄尽力而为，大人！”马荣高兴地答道，“这桩差事就看我们的了。依我看，我们最好马上就动身！”

“好！”狄公说道，“我写一书信给江北县令，请他助你们二人一臂之力。”

狄公拿起毛笔，在公文上匆匆书写，盖上衙门官印后，交给马荣，说道：“祝二位马到成功！”

十五

马荣、乔泰离去后，狄公与洪亮、陶干继续商议。他对二人说道：“马荣、乔泰骁勇善战，他们领命赴江北必有一番恶斗，我们三人在此也不能坐等。刚才用饭时，我一直在思忖花船血案中的两名主要疑犯：刘飞坡和韩永涵。我们不能再继续静观二人的动向了，我决定今日就缉拿刘飞坡。”

“大人，万万不能妄动！”洪亮颇感惊讶，高声说道，“我们尚未有确凿的证据，怎能——”

“我已有证据，必须缉拿刘飞坡，”狄公打断了洪亮的话，“刘飞坡在公堂上状告蒋举人行凶杀人，现已证明刘飞坡是诬告。诚然，我若息事宁人不予追究，本也无可厚非，因为当时他乃悲痛欲绝，失去理智，且蒋举人也没有喊冤叫屈。然而，国法难容诬告之罪，对诬告者可以依法惩处，且有关此条律令的执行可以由府衙审慎而定。我根据此案的需要，决定从严处置。”

洪亮犹豫不决，此时狄公已提笔写好缉拿刘飞坡的签票，接着又取出一纸，边写边对二人说道：“另外，万一凡对其女儿与蒋举人一事在公堂上提供伪证，也必须缉拿归案。你们二人带四名衙役速去刘府，而后令两名衙役去缉拿万一凡。两名案犯均用官轿带到衙门，并将他们分别关入监牢，严防他们互通消息。今晚我将分头审讯二人，定能得知真情！”

洪亮迟疑再三，陶干却笑着说道：“这与赌钱是一个道理：如果手气好，两个骰子就会掷出好的点数！”

洪亮和陶干离去。狄公从抽屉内拿出那张棋谱。他对自己的举动实无把握，但他觉得必须主动出击。要达到目的，缉拿刘飞坡和万一凡是目前唯一的办法。狄公在座椅上转过身去，从身后的柜子内取出棋盘，并将黑白棋子按照那张棋谱中的棋子位置摆上棋盘。他断定这张棋谱一定与杏花所提的密谋有关。这张棋谱刻印于七十余年前，围棋高手尚且未能破解，而杏花并不懂围棋，她用这张棋谱的目的不会是研究棋艺，而是借题发挥，另有所指。会不会是一道画谜？狄公紧锁眉头，将棋子在棋盘上移动着，想解读其中的奥秘。

这边，洪亮对衙役交代缉拿万一凡之后，便与陶干一起赶往刘府。四名衙役跟在身后，抬着一顶轿帘低垂的官轿。

洪亮用手敲击高大的红漆府门。门上的窥视小孔开启，洪亮递上县衙的签票，说道：“县令大人命我等前来，请刘飞坡老爷到衙门走一趟。”

仆人打开大门，让二人在门堂边的小厅等候。不一会儿，一位老者前来，自称是刘家的管家。

“二位不知有何贵干？我家老爷正在花园中小睡，不便打扰。”

“县令大人有令，必须让刘飞坡亲自前往衙门面晤，”洪亮说道，“烦劳前去通报。”

“不成！”管家惊恐地说道，“在下可不敢造次，主人会责怪我，打发我回家的！”

“不关你的事，你只需带我们前去就行！”陶干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们自会唤醒你家主人。走吧，别耽误了我们的差事！”

管家浑身哆嗦，他那花白的山羊胡须也跟着瑟瑟抖动。他转身带路，穿过铺着彩砖的宽敞庭院，洪亮和陶干紧随其后。他们沿着曲折的回廊来到了一座四周围有矮墙的园子，花坛的瓷盆里种着奇花异草，姹紫嫣红，煞是好看。再往远去是一处园林胜景，其间有一荷花池。管家绕过荷花池，来到怪石嶙峋的假山，假山旁则有一座修竹搭成的凉亭，亭子四周上下藤蔓缠绕，一片绿荫。管家用手指了指凉亭，恼怒地说道：“我家老爷就在亭内歇息。你们去吧，我在此等候！”

洪亮拨开垂下的藤蔓。亭内只有一把藤躺椅和一张小茶几，空无一人。

两人急急返回，洪亮对管家怒吼道：“你竟敢欺骗我们！你家老爷不在凉亭！”

管家吃惊地望着二人，想了一会儿，说道：“那一定到书房去了！”

“好，我们也去书房！前面带路！”陶干说道。

管家带他们走过长长的甬道，在一扇紫檀木门前停下。门上饰有金属镂花的图案。管家敲门，无人应答，他便用力一推，发现门锁着。

“闪开！”陶干不耐烦地喊道。说着，便从宽袖内取出一个小包，内有几样工具。陶干用工具摆弄起门锁，只听啪嗒一声，门被打开了。这是一间陈设考究、宽敞明亮的书房，桌椅书柜均用紫檀木精雕细刻而成。屋内还是空无一人。

陶干走到书桌边，只见所有的抽屉已被拉开，宝蓝色的地毯上满是凌乱的帖子和书信。

“书房遭劫了！”管家叫出声来。

“遭什么劫？”陶干立即反驳道，“抽屉是用钥匙打开的，并非强行撬开的。你家老爷的银柜在哪里？”

管家用颤抖的手指了指两个书柜中间挂着的一幅中堂画轴。陶干走过去，移开中堂画轴，只见墙上有一方形铁门。门没有上锁，但银柜已空空如也。

“此锁也不是被人强行撬开的，”陶干对洪亮说道，“赶快搜索宅院，可是我估计鸟儿已经飞了！”

洪亮唤来四名衙役。他们寻遍偌大的刘府，甚至连女眷的闺房也没有放过，可就是不见刘飞坡的踪影。仆人都说吃过午饭就没有见过老爷。

洪亮和陶干垂头丧气地回到衙门，在庭院里遇到另外两名衙役，他们说万一凡已经被捉拿归案，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现将他关在牢内。

洪亮和陶干到后堂见过狄公。狄公还在思忖着那张棋谱。

“大人，万一凡已经收押，”洪亮告诉狄公，“但刘飞坡不见踪影！”

“不见踪影？”狄公暗暗吃惊。

“而且是席卷所有银财和文书出逃的！”陶干说道，“他一定是从花园门溜走的，家中没有人知道！”

狄公举拳击案，叹息道：“哎，我们晚了一步！”

他站起身来，在房内踱步。过了一会儿，他停住脚步，愤愤地说道：“都怪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蒋秀才！要是我早知道蒋举人是无辜的……”他禁不住猛拽胡须，而后又突然说道：“陶干，赶快去把梁奋带到此地！开堂之前还有一点时间，我要审问他！”

陶干匆匆离去，狄公又对洪亮说道：“洪亮，刘飞坡的失踪对我们极为不利！凶案固然要紧，可还有更加紧急的事情需要办！”

洪亮想要细问，但看到狄公紧绷着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狄公又踱起步来。接着，他反剪双手，静立在窗前沉思。

陶干很快就带着梁奋来见狄公。梁奋显得比狄公初见他时更加紧张。狄公坐在案前，双手抱胸，并没有叫梁奋坐下，而是专注地看着他。狄公说道：“梁相公！这次我开门见山，直言相告。我怀疑你与一桩卑鄙的勾当有关。为了顾全梁大人的颜面，我没有让你对簿公堂，而是在后堂审问你。”

梁奋的脸吓得发白。他想申辩，狄公用手止住了他，继续说道：“你对我说梁大人理财无方，贱卖田地，我以为此举无非是为了掩盖你自己乘机将你伯父的钱财据为己有的居心。还有，我在被害舞姬杏花姑娘的房内发现了情笺，其手书与你的字迹一样。从最近的几封书信表明，你想斩断情丝，原因是你又看上了韩永涵的千金柳絮。”

“你是怎么知道的？”梁奋急忙说道，“我们还没——”

狄公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当然不是杀害杏花的凶手，因为你没有去花船赴宴，但是你与她有染。你频频与杏花在你的小书房内幽会，因此你可以毫不费力地从小花园的后门将杏花让进屋内。不！你让我说下去！我对你的私情毫无兴趣，你与情窦初开的柳絮两情相悦也与我无关。但是，你必须从实禀告你与杏花的瓜葛。已经有一个后生因一念之差而干了傻事，误了我审案，我不愿看到你重蹈覆辙！你给我从实招来！”

“大人！我对天起誓！我绝没有居心不良！”梁奋呼号不止，两手因绝望而搓揉着，“我根本不认识那名舞姬，也不想窃取我伯父的一两纹银！是的，我不讳言，我对柳絮有意，而且我觉得她对我也有情。可是我们从未讲过话，我只常常在孔庙的花园里见到她。我……现在，大人既已窥知我的心事，别的，我也无须辩白了！”

狄公递给梁奋一封杏花的情笺，问道：“这可是你所写？”

梁奋仔细辨别之后，将信还给了狄公，很平静地说道：“的确很像我的笔迹，连笔锋都有几分神似！但这不是我写的。看来此人必有我的手迹，而且还能恣意临摹。大人，我禀告完毕！”

县令大人瞪了梁奋一眼，接着对他草草说道：“万一凡已缉拿归案，我马上要升堂审讯。你可去大堂听审。”

梁奋走后，洪亮对狄公说道：“大人，我以为梁奋说的是实情。”

狄公没有回答。他示意洪亮替他穿上官袍。

锣敲三下，衙门开审。狄公离开后堂，洪亮和陶干紧随其后。狄公来到大堂，端坐案前，放眼望去，见堂下只有十来个人前来听审。显然，汉源百姓觉得案情不会有重大发展，故而兴味索然。但狄公发现韩永涵和梁奋均站在前面，还有苏员外也在其中。

狄公清点到堂开审各书吏后，写好传票交给衙役，并命他将万一凡带上堂来。

万一凡对自己被缉拿毫不在意。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看狄公，便跪于案桌前。狄公问过姓甚名谁和操何种营生，万一凡皆镇定自若，一一作答。狄公接着问道：“本县握有凭据证明，你前次在堂上所言不实，也就是你企图劝说蒋举人纳你女儿为妾一事。万一凡，你是从实招供，还是本县代你道来？”

“在下深知前次诓骗了大人，皆因在下助人心切。大人知道，刘飞坡是我朋友，又是买卖上的主顾，他与蒋举人在此案中各执一词，我便利令智昏，混淆视听。此举触犯法纪，在下愿依法受罚，恳请大人量定罚银，以让我早日释放。刘飞坡定会替我交付罚银。”

“你的第二条罪状，”狄公说道，“本县查有实据，认定你趁梁大人年迈体衰，神志不清之机，怂恿他贱卖田地，从中渔利。”

狄公指控的第二条罪状也丝毫没有震慑万一凡。他淡淡地答道：“说我贪图钱财坑害梁大人，我拒不认罪。是刘飞坡将我引荐给梁大人，也是他劝梁大人变卖田地的，因为据刘飞坡的判断，田地的卖价将要猛跌。恳请大人明察，让刘飞坡提供证词。”

“对此，本县无能为力，”狄公不想细说，“因为刘飞坡已携带钱财文书不辞而别了。”

万一凡此惊非同小可。他从地上跃起，脸色如同死灰，大声喊道：“他逃往何处？是否去了京城？”

衙役欲强按万一凡跪下，狄公摇摇头，说道：“刘飞坡踪影全无，他家上下均不知他的去向。”

这下，万一凡顿失常态，大滴汗珠从额头滚下，低声自言自语道：“刘……他逃了……”他抬头看看狄公，慢慢说道：“如此说来，我得重新斟酌我的供词。”万一凡迟疑片刻后，接着说道：“万望大人容我三思。”

“本县允准。”狄公立即说道。他已经注意到万一凡眼中绝望乞求的神色。

万一凡被带回牢房。县令大人正欲拍案退堂，苏员外与玉器行业的两位同僚走上前来。其中一个是雕琢玉器的工匠，另一个是玉器商人。玉器商人说他卖了一块玉石给工匠，可是工匠在切割时发现玉石有瑕疵，因此拒付银两。可工匠又不能将玉石退还给商人，因为发现瑕疵时，玉石已经切割了。苏员外想从中调解，可是两人互不相让。

狄公仔细倾听三人冗长的陈述，同时用余光打量大堂。他发觉这时韩永涵已经离去了。苏员外又将纠纷说了一遍，狄公对他们说道：“本县认为你们二人均有过失。玉器商人本是行家，理应在收购玉石时细察明辨有无瑕疵；工匠也是高手，也应在未动手切割之前目测玉石，发现瑕疵。玉器商人以十两纹银买下此石，又以十五两纹银卖给工匠，现在本县判定玉器商人付给工匠十两纹银，玉石两人平分。这样等于每人罚银五两，各得其所。”

说完，狄公拍案退堂。

回到后堂，狄公满意地对洪亮和陶干说道：“万一凡不愿在大堂上招供，必有隐情相告。照说，私下审讯有违法规，不过我破例允准也算情有可原。我想马上在此审讯他。你们在大堂上听他说过刘飞坡逃了，看他下面说些什么——”

后堂的门猛地被推开，衙役跑进屋内，后面跟着狱卒。衙役气喘吁吁地说道：“大人，万一凡在狱中自杀身亡了！”

狄公拍案而起，对狱卒怒斥道：“蠢材！你们事先为何不搜他的身？”

狱卒跪地说道：“大人，我敢打赌，我将他锁进牢房时，他身上绝对没有带任何糕饼点心！一定是有人偷偷将毒饼送进牢房！”

“如此说来，你放人进来过？”狄公怒气未消。

“大人，绝没有外人来过！”狱卒几乎哭叫着说道，“我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狄公起身走向门边，洪亮和陶干也跟了出去。他们穿过庭院，绕过文案馆后面的回廊，来到牢房。狱卒手提灯笼在前面带路。

万一凡躺在木板长凳旁的地上，灯光照在他扭曲变形的脸上，满嘴都是白沫和鲜血。狱卒指了指地上万一凡右手边的一块小圆糕饼。糕饼只少了一角，看来万一凡只咬了一口。狄公蹲下身子细看。这是一种豆沙馅的圆形糕饼，街市上随处可见，所不同的是，一般糕饼上均有字号的印记，而这块糕饼上是一朵莲花图案。狄公用汗巾包好糕饼，放入袖内，随后转身默默地走回后堂。

狄公重新在案桌边坐下。洪亮和陶干神色不宁地看着他。狄公心中明白，糕饼上的莲花图案不是给万一凡看的，因为送进来的时候，天色昏暗，牢内根本看不清楚。这莲花图案显然是给他这地方县令看的。这是白莲教对他发出的警告。狄公感到疲惫，他说道：“万一凡被杀，是为了灭口。毒饼是白莲教的信徒所送，衙门内定有奸细！”

十六

马荣与乔泰在文案馆内细细研读州府地图，并为此行做好准备。

他们挑选了两匹好马，朝城东进发。经过山坡进入平地之后，他们在大路上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荣停住马，对乔泰说道：“我们从这里往右，穿过稻田而行，便能直达两县交界的大河。那儿往下游约十五里地便是守卫桥头的官兵驻地。你意下如何？”

“我看不错，”乔泰赞同地说道。

二人在田间小路上策马而行。天气闷热异常，所以当他们见到前面有一农庄时，不禁喜出望外。一农夫从井里汲了一桶凉水给他们，二人仰脖一饮而尽。农夫将马牵到马棚后，二人蓬散头发，用破布胡乱扎好发髻，然后从行囊中取出草履，换下了马靴。乔泰把袖子卷得老高，对马荣嚷道：“我说老弟！今天这副打扮，真像当年我们在绿林中的样子！”

马荣拍拍乔泰肩膀，两人又从篱笆上拔下粗壮的竹棍，挥舞着向通往河边的小道上走去。

一个老渔翁正在晒渔网。老人要了两个铜钱将他们摆渡过去。付钱时，马荣问老人：“此地可有兵丁巡查？”

老人惊恐万状，看了看他们后，连连摇头便疾步返回小船上。

马荣和乔泰在高过人头的芦苇丛中穿行。当他们来到一条蜿蜒曲折的乡间小道时，乔泰说道：“照图上看，这条小道应通往村内。”

他们肩扛竹棍，边走边哼着浪荡小曲。约过了一刻钟，便到了村内。

马荣走在前面，进了村上的一家酒肆。他一屁股坐在木凳上，便嚷着要酒。接着，乔泰也进了酒肆，他在马荣对面坐下，说道：“老弟，我已查看过四周，平安无事！”

四个老农坐在另一张桌上，吃惊地望着这两个新来的酒客。其中一个老农举起一只手，并将小指和无名指向内弯曲，这个手势暗指拦路打劫的强盗，另外几个老农则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酒肆店主匆匆端着两碗酒跑来。乔泰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大喝道：“你这个笨蛋，快把这破碗给爷拿走！换上坛子！”

店主拖着步子走开，不过很快便与他儿子一同回来。两人扛来了一瓮三尺高的酒坛，和两把长柄的竹勺。

“这还差不多！”马荣大声说道，“什么杯呀碗呀的！”二人把竹勺伸进酒坛，大口大口往肚里灌，因为一路奔波实在口干舌燥。店主送来一盘咸菜，乔泰用手抓了一把尝尝，觉得菜里还拌有大蒜和红辣椒。他高兴地咂着嘴巴说道：“老弟，这菜比城里的还香！”

马荣嚼着菜，点了点头。坛里的酒只剩下一半，他们两人又各来了一碗面条。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又喝开了乡间的土茶。这茶虽有点苦味，但相当爽口。喝完了茶，他们站起身，从腰间掏出钱来。店主哪里敢要，连声说大驾光临是小店的荣幸，马荣硬塞给店主饭钱，还额外赏了不少铜板。

马荣和乔泰走出店外，躺在一棵大松树下，很快便呼呼入睡了。

过了半晌，马荣被一阵脚踢从睡梦中惊醒。他急忙坐起身子，看看四周，同时用手肘推推乔泰。五名手拿棍棒的汉子站在他们面前，旁边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我们是江北县的衙役！”一个又矮又胖的黑脸汉子大声叫道，“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你没有长眼？”马荣轻蔑地说道，“你们不认得我是衙门当差的，正在这里便服访案？”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为首的一个衙役举起棍棒想吓唬二人，可马荣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在半空中摇晃，直摇得他牙齿打战。其余的几个衙役想上前救他。此时乔泰把竹棍插进一个身高马大的衙役两腿中间，将他高高挑起，又重重摔下。乔泰挥舞着竹棍，在众衙役头顶上呼啸着，众衙役抱头鼠窜，遭到围观村民的一阵耻笑。乔泰高声叫骂，穷追不舍。

为首的衙役也非怯懦之辈。他奋力想挣脱马荣，用腿乱蹬猛踢，于是马荣狠狠地将他摔在地上，顺手抓起了竹棍。这时，一名衙役用木棒向马荣的头部打来。马荣用竹棍挡住，照着衙役的手臂就是一棍，将他手中的木棒打飞。那人想过来抓住马荣，马荣挥舞竹棍，使其不得近身。眼看势单力薄，那衙役只得转身逃离。

过了一会儿，乔泰返回。他喘着粗气，说道：“让这帮笨蛋跑掉了！”

“你们干得不赖！着实教训了他们一顿！”一个老农赞不绝口地对马荣说道。店主一直在远处看着这场恶斗。这时，他走近乔泰，对他耳语道：“你们二人快快走吧！这里的县令大人有众多官兵，他们马上会来捉拿你们的！”

乔泰用手挠着头皮，有几分后悔地说道：“这个我们倒未曾料到！”

“不过，不用怕！”店主继续低声说道，“我让我那小子带你们穿过农田到大江边，那儿有船，只需个把时辰便可送你们到三树岛上。岛上有人接应，你只需说是肖伯让你们来的就可以了！”

马荣和乔泰匆匆谢过店主。店主的儿子在前面引路，他们穿过稻田，踏上泥泞的小路。走了一阵，店主的儿子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一片树林，说道：“那边河湾里有条小船。别担心，只要顺水漂流便可到达你们要去的地方。不过，要当心漩涡！”

马荣和乔泰很快就找到了掩映在树丛中的小船。他们上了船，马荣用撑篙将小船撑离树叶低垂的河湾。不久，一条大河便出现在眼前。

马荣放下撑篙，抓起船桨。二人在浑浊的河水中漂流着，河湾离他们越来越远。

“在这么大的江中，这条船是不是太小了？”乔泰不安地问道，他的手紧紧地抓着船舷。

“别害怕，老弟！”马荣笑着说道，“别忘了我是土生土长的江苏人，是在船上长大的！”

马荣用力划桨避开涡流。不一会儿，他们已经划至江心，芦苇和河岸渐渐变成天水之间的一条绿带。又过了一会儿，绿带在视线中消失，只有浩瀚的江水在船的四周翻腾。

“望着这茫茫江水，我有点昏昏欲睡！”乔泰说着便仰天躺下。半个多时辰后，乔泰醒了，马荣仍专注地划着小船。突然间，马荣叫道：“看！前面一片绿意！”

乔泰连忙坐起身子，看到前方有几块高出水面一尺左右的长满野草的陆地。又过了半个时辰，他们才看清那是座灌木丛生的小岛。这时，天色渐暗，岛上水鸟凄厉的鸣叫声听来让人胆寒。乔泰侧耳倾听着，忽然说道：“这不是寻常的鸟鸣！这是兵丁巡查时用的暗号！”

马荣咕哝了几句，因为这时船进了曲折的河湾，他划桨操舵感到不甚得心应手。骤然间，浆被人从手中夺下，船身也剧烈地摇晃起来，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的人从船尾水下冒出来，其后面紧跟着又出现另外两个人。

“不许动！否则老子掀翻你们的船！”一个声音吼道，“你们是什么人？”问话的人两手扳住船舷，浑身上下裹着泥浆，看上去如同河妖再世。

“河那边小村里的肖伯命我们前来的，”马荣说道，“我们与那里的衙役有些误会，闹得不欢而散。”

“有话与我们头目说吧！”那人说道，一面把桨还给马荣，“从这里一直朝前划，见到灯光就是！”

六名手执兵器的人站在简陋的船埠上等候着马荣和乔泰，为首的一个手提灯笼。在灯光的映照下，乔泰看到他们个个身着戎装，但无任何标记。他们领着二人走进了茂密的树丛中。

马乔二人很快就见到树丛中闪烁的灯火，接着便来到一块开阔的空地，有一百来人围在篝火旁，一口大铁锅里正煮着稀粥。所有的人都身穿铠甲，头顶铜盔，手握兵器。马荣和乔泰被带到了空地的另一端，那边有四个人坐在三棵古树下的脚凳上。

“启禀老大，他们便是哨头探得的那两个人！”带领马荣和乔泰前来参见这个头目的兵丁恭敬地说道。

那个首领肩宽膀圆，上穿紧身铠甲，下着玄色灯笼裤，头发用红色头巾扎着。他用冷酷的眼光上下打量着马乔二人，厉声问道：“快说！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为何到此？快说！”

此人说话短促、有力，像个带兵之人。乔泰暗想，莫非是个临阵脱逃的武将。“老大，我叫荣宝！”马荣讨好地笑着道，“我与我的这位兄弟均是绿林好汉。”接着，马荣对他讲了他们如何与衙役发生冲突争斗，店主又如何让他们到三树岛来一事。后来他又说，首领若能助一臂之力，他们将不胜感激。

“二位所言我自会查实。”首领转而又对兵丁说道：“先带二人前往营地！”马荣和乔泰各端着一碗稀粥，兵丁带他们穿过树林来到另一片较小的空地上。

一间小木屋前点着火把，一个男子正蹲在草地上喝粥。营地的一边，一个身穿蓝衣蓝裤的姑娘正跪在树下吃饭。

“你们在这儿，不许走开！”兵丁命令马荣和乔泰后便离开了。马荣和乔泰盘腿坐在那个男子的对面，那男子默默地朝他们看了看。

“我叫荣宝，”马荣友善地对那人说道，“你叫什么？”

“毛禄。”那人不悦地答道，说完便把手中的空碗扔给了姑娘，大声吼道：“把碗洗了！”

姑娘站起来，一句话也不说，拾起了碗，还一边等着马荣和乔泰把粥喝完，将他们的碗也拿了过去。马荣用赞许的眼光看着姑娘。姑娘神情忧郁，走起路来腿脚不甚灵便，可是看得出来，这姑娘长得十分标致。毛禄皱着眉头，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看着马荣，并粗鲁地说道：“别这么盯着她看！她是我的女人！”

“这妞儿长得不赖！”马荣装出不经意的样子说道，“喂，我说，他们为什么把我们几个人弄到这边？好像把我们当作囚犯一样！”

毛禄在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他匆匆看了看周围的兵丁，低声说道：“兄弟，他们太不仗义了！那天我带了一个朋友上这儿来，说要投奔他们，可是首领对我们盘问了半天。我那朋友很不以为然，说了句实话，你猜怎么着？”

马荣和乔泰摇摇头，毛禄则用食指在脖子上比画了一下。

“就给他这么一下子！”毛禄愤恨地说道，“现在又把我撇在这里，当我是个犯人！昨天夜里，有两个家伙还溜到这里来，把我女人给拖走了。我与他们打了起来，后来兵丁才来把他们抓走。不过，他们这帮人纪律还算严明，别的，我实在不敢恭维。我真后悔来这里！”

“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乔泰问道，“我原以为他们是很讲义气的好汉，一定会欢迎我们这号人的！”

“你们问他们自己吧！”毛禄不屑地答道。

姑娘来了，把碗放在树下，毛禄对她大声呵斥道：“怎么哑巴了？不会说话？”

“别来烦我！”姑娘冷冷地答道，进了木屋。

毛禄气得满脸通红，但是没有追上去。他边骂边说道：“我救了这女人的命，可我图的是什么？她整天苦着这张脸！打也打了，绑也绑了，可她软硬不吃！”

“女人就得捆绑，她们才会听话。”马荣迎合地说道。毛禄站起来，走到大树下，用脚把落叶踢成一堆，往上面一躺。马荣和乔泰也在营地另一边的干树叶上躺下，很快便呼呼入睡。

乔泰感到有人往他脸上吹气。他醒来一看，是马荣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到外边去巡查了一番，兄弟！有两条大船停靠在河湾里，明日一早就要启程，现在没人看守。我们不妨略施小计，将毛禄和那姑娘弄到船上。可是你我对水路不熟，没有办法把这么大的船弄出河湾，开到大江中去。”

“我们躲在船舱内，”乔泰低声说道，“明天一早，那帮家伙把船开到江里时，我们再出其不意地拿下他们！”

“就这么定了！”马荣高兴地说道，“我喜欢直来直往，反正不是他们输，就是我们输。一般说来，天亮之前他们不会动身，我们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久，他们又鼾声大作。

天亮前半个时辰左右，马荣醒来。他起身，摇摇毛禄的肩头，毛禄才坐了起来，马荣重重地在他头上一击，毛禄便不省人事。马荣用绳子将毛禄的手脚紧紧捆住，同时从其衣服上撕下布条塞进他的嘴里，再将他拦腰抱起。接着马荣唤醒了乔泰，他们一起进了小木屋。

乔泰拿出火绒盒，点上火，马荣则上前唤醒姑娘。

“我与我兄弟奉汉源县令之命前来搭救你，”马荣说道，“马上将你送回城去。”

在如豆的火光下，月仙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她不想多说。

“随你们怎么说！不过，如果你们敢碰我一下，我马上喊人！”马荣无奈，只得拿出狄公的信函，此信他一直藏匿在他包头的布巾内。月仙阅毕书信，点点头，急速地问道：“你们打算怎么逃离此地？”

马荣将他的打算说了一遍。月仙说道：“天亮之后，兵丁会送早饭来。一旦发现我们不在，他们马上会吹响牛角号。”

“我昨日忙了一夜没有停歇，在林中相反的方向布下了迷阵。”马荣答道，“小美人儿，你尽管放宽心！”

“你嘴巴放干净些！”姑娘抢白道。

“嘿！真是个厉害的妞儿！”马荣对乔泰扮了个鬼脸，笑着说道。他们走出木屋，马荣将毛禄扛在肩上，他在丛林中可谓如鱼得水。他领着乔泰和月仙摸黑在树林中穿行，很快便到了河湾。两条大船的轮廓依稀可见。

他们上了前面那条船。马荣径自走到船尾的船舱口，将毛禄从舷梯上滑入舱内，接着自己也跳了下去。乔泰和月仙也跟着下到舱内，躲在一间狭小的灶间里。前面堆满了大木箱，高至房顶，箱子用粗草绳围捆住。

“乔泰，把上面的箱子挪动一下，爬到箱子上去，”马荣说道，“那里躲人最好。我去去就来。”

马荣抓起灶间角落里的一只工具箱，上了舷梯。月仙审视着灶间，乔泰已爬上了木箱，挤进了箱子与屋顶之间的空当里。正要开始挪开木箱时，他说道：“这些箱子这么沉，里面一定放了石块！”

乔泰腾出了一块可以躲进四人的地方，马荣回到了灶间。

“我在那一条船上钻了几个洞，”他得意扬扬地说道，“等到他们发现舱里进了水，就很难发现洞了！”他帮乔泰将毛禄推上了木箱顶。这时毛禄已经苏醒，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

“求求你，可别闷死在这里，”乔泰说道，“县令大人还等着审问你呢！”

他们把毛禄安顿在两只木箱中间。马荣爬到边上，伸出两手。

“快上来，”他对月仙说道，“我拉你一把。”

可是月仙一动不动。她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这条船上有几个船工？”

“大概六七个吧！”马荣不耐烦地答道，“快上来。”

“我就待在这儿！”姑娘说道。她瘪了瘪嘴，又说道，“我可不想爬到这么脏的箱子上去！”

马荣骂出声来：“你敢！看我不——”他刚开口，就听见甲板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人声鼎沸，吵吵嚷嚷。月仙推开舱门，向外望去，然后又回到堆放木箱的地方，对他们低声说道：“大约有四十多个人上了船，全都穿着铠甲，拿着兵器！”

“快给我上来！”马荣压住怒气喝令道。

月仙却轻蔑地笑了起来。她脱去上衣，光着膀子，动手洗刷起锅子来。

“身段儿真美呀！”马荣对乔泰轻声赞叹道，“可是这小妞儿究竟想干什么？”外面甲板上笨重的缆绳掷地有声。船身开始晃动，船工拿着长篙，哼起了小调。

突然，舷梯发出吱嘎的响声。一个腰大膀圆的汉子站在舷梯上，张大着嘴巴，呆望着这个光着膀子的女人。女人挑逗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怎么，想帮我干活？”

“我……我是来查看货物的！”那汉子说道，两只眼睛死盯着女人浑圆的酥胸。

“那好吧，”月仙嗤之以鼻地说道，“要是你宁愿与这些又脏又臭的木箱子做伴，那就请便吧！我一个人也干得了！”

“那怎么成呢？那汉子大声说道，急步奔到姑娘跟前，“你不但貌美，而且还……”汉子咧着嘴大笑。

“你也不赖呀！”月仙说着，主动与汉子调起情来。汉子搂着月仙，正要动手动脚，月仙推开汉子说道：“先把活儿干完了，再作乐也不迟呀！去打桶水来！”

“大刘！你在哪儿？”门外传来粗哑的喊声。

“我在这儿忙着查看货物呢！”汉子对门外喊道，“你去看看船帆准备好了没？”

“我得煮几个人的饭？”月仙问道，“船上有兵丁吗？”

“没有，兵丁乘后面那条船。”姓刘的汉子答道，递给她一桶水，“你只要给我煮好吃的就成，美人儿！这条船上我当家。舵工和另外四个船工吃我剩下的饭菜就成了！”

甲板上传来兵器的当当声。

“你不是说船上没有兵丁吗？”月仙问道。

“他们不是兵丁，是到船上来搜寻歹徒的巡丁，搜寻完毕就要开船了。”大刘答道。

“我喜欢舞刀弄枪的好汉！”姑娘说道，“把他们叫下来！”

大刘爬上舷梯，把头伸向门外，叫道：“这里的货舱我已经查看过了。下面闷热得要命！”门外有人争辩了几句。稍停片刻后，大刘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下了舷梯，斜着眼对姑娘说道：“好了！我将他们挡回去了！我的美人儿，我也曾舞过刀，弄过枪的，我会让你舒坦的！”说着便搂住了姑娘的细腰，并且伸手要去解姑娘的腰带。

“等等！”月仙说道，“在这儿不成！我可是个规矩人家的闺女。你爬到箱子上面去看看，或许在那上面我们会更加舒坦！”

大刘急忙走到堆放木箱的地方，爬了上去。马荣伸手卡住了大刘的脖子，把他拽到箱子顶上。马荣的手像铁钳一般，一直卡到大刘昏死过去才松开。随后，马荣跳下箱子，来到灶间。月仙连忙关好舱门，穿好上衣。

“看不出，你这妞还真行！”马荣神情兴奋地对月仙低声说道。说完，他猫着腰，躲在舷梯后面。舱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嘿！大刘！你在下面干什么？”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喊道。

马荣拽住了那人的双腿，向下猛拖。那人一个跟头翻了下来，头沉沉地撞在地上，动弹不得。乔泰从箱子上面伸出手，两人一起把不省人事的汉子拖了上去。

“把这家伙死死捆住，乔兄，你再下来！”马荣低声说道，“我得马上到甲板上去，你在这儿等着，我把那帮家伙一个个送下来！”

马荣爬出舱口，抓住锚绳，沿着船舷悄然无声地上了甲板。看了看四周无人，他慢慢逼近舵工，舵工这时正双手握着笨重的舵柄。马荣开口说道：“船舱内太热了！”马荣见船已行至江心，另一条船也逐渐接近他们，他一头躺倒在甲板上。

舵工愕然，一声响哨，三个壮实的船工从船后跑来。

“你是何人？”一个船工问道。

马荣双手枕于头下，哈欠连连地答道：“我是巡丁，奉命前来查点货物，刚才与大刘一道查完了木箱。”

“大刘什么事也不告诉我们！”船工不屑地低声咕哝道，“他只管自己！我得下去问问他要挂几张帆。”他向舱门走去。马荣赶紧起来，和另外两个船工一起跟了上去。

那船工站在舱口张望，马荣猛地给了他一脚，船工一个踉跄地滚下了舷梯。马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头照着后面船工的下巴就是一拳，一直打得那家伙撞在船栏杆上。马荣奔过去，对他的胸口又猛击一拳，将他推下河去。另一个船工提着大刀向马荣冲来。马荣弓腰低头，刀从马荣背上闪过，马荣乘势用头向船工的腹部猛撞过去。船工俯身扒在马荣背上，直喘粗气。马荣直起身子，将船工抛至船栏杆外，掉进江中。

“正好喂鱼！”马荣大声叫道，同时对舵工说：“老兄，你只管掌好舵，不然也将你送到河中去喂鱼！”马荣看看另一条船，已经远远落在后面，船身已明显向右边倾斜，船上的人在甲板上四处逃窜。“他们别想活着回去了！”马荣幸灾乐祸地说道，接着便去摆弄帆篷。

乔泰从舱门口伸出头来，说道：“你怎么只送进一个人来？另外几个呢？”

马荣用手指了指江水，仍然低头摆弄着帆篷。乔泰上了甲板，他对马荣说道：“月仙正给我们烧午饭呢！”江上起风，船行得很快。乔泰看了看河岸，问舵工：“什么时候能到达屯兵的营寨？”

“一个时辰。”舵工阴着脸答道。

“你们原先打算将船开往何处？”乔泰又问道。

“浏江，顺水走两个时辰。那儿的弟兄正准备大打出手呢。”

“算你走运，老兄，”乔泰说道，“你不用去送死了！”

马荣、乔泰和月仙坐在甲板上的阴凉处吃午饭。马荣对月仙讲述蒋秀才的不幸遭遇。月仙听了泪流满面，连声低语：“我那可怜的夫君，他真命苦啊！”

马荣对乔泰使了一个眼色，对他耳语道：“你听见了吗？这个身手不凡的美人儿对她那可怜的丈夫还挺疼爱的呢！”乔泰没有理会马荣，他两眼盯着前方。一会儿，乔泰大声说道：“老弟，你看见营旗了吗？那一定是营寨了！”

马荣马上站了起来，对舵工喊令。然后，他又去放下帆篷，一刻钟之后，船便靠了岸。

马荣将狄公的信函交给了营寨的军校，并对军校禀报说，他奉上木船一条以及三树岛上的四名盗贼。他道：“我不知船上载的何物，但是货物很沉！”他们带了四个兵丁一同上船察看。军校和兵丁戴上了头盔，并迅速穿上了铁甲、护臂，还在腰间佩了长剑和利斧。

“你们为何穿上这么重的东西？”马荣迷惑不解地问道。

军校忧虑地答道：“近来常有传言说江上强盗骚扰不断。我仅有这四名兵丁留在营寨，其余的人均随校尉到浏江去了。”

兵丁这时已打开木箱。箱内全是头盔、铠甲、刀剑、弓箭等兵器，头盔上均有白莲印记，箱内还有一袋银制的小莲花，有百十来个。乔泰拿了几个放入袖内，他对军校说道：“这条船是开到浏江去的。还有一条船，上面有四十名盗贼，但是那条船开船不久便沉没了。”

“太好了！”军校说道，“不然，校尉在浏江会有更大的麻烦。他这次只带了三十多名兵丁。对了！你们到此有何贵干？有何事相求？河的对岸就是屯兵所在，他们守卫的地方就是汉源的最南端。”

“请速将我们渡到对岸！”马荣说道。

马荣、乔泰一行人到了对岸，要来四匹马。那里的都头告诉他们，沿着湖只需一二个时辰便可到达汉源。

乔泰拿掉塞在毛禄口中的布条。毛禄想要骂娘，可是舌头肿胀，只能发出嘶哑的叫声。马荣将毛禄的两只脚绑在马鞍上，接着问月仙：“你会骑马吗？”

“我会！”姑娘说道，“你把衣服借给我垫在马鞍上。我担心伤处未愈合，会影响我骑马！”

月仙将衣服叠好，垫在马鞍上，接着飞身上马。

四人出发，策马向汉源城奔去。

十七

马荣、乔泰、月仙、毛禄四人乘马回城之际，狄公正在县衙升堂。

时值酷暑，狄公穿着厚重的锦缎官袍感到闷热难耐。前一日夜晚以及今日早晨，他与洪亮、陶干一直在研究衙门内各县吏的来龙去脉，可是毫无头绪。衙门里的衙役和书吏等也无人挥霍无度，更没有渎职失责之嫌。狄公又累又急，只得对外宣称万一凡自尽身亡，尸体已临时入棺，停放牢内，等待验尸。

升堂已有多时，繁事杂务均须一一审理。虽说无甚大事，但是延误拖沓就会影响政务。堂上只有洪亮一人帮办，陶干奉命在城内巡查民情。

狄公拍案退堂时才舒了一口气。洪亮在后堂替狄公更换官袍，陶干也从城内返回。他不无忧虑地说道：“大人，城内情势不妙。我在茶楼小坐，众百姓预感会出乱子，可又说不清、道不明。有传言说强盗匪帮在江北结集，甚至有人窃窃私语说盗贼备有兵器，正准备强渡过江到汉源城来。我返回衙门途中，店家已纷纷打烊，这也不是一个好兆头呀！”

狄公猛拽胡须，缓缓对二人说道：“十余天之前，我到汉源上任不久，便觉察此地情势不妙。现在看来，事出有因。”

“在城内，我发现有人盯梢我，”陶干继续说道，“这不足为奇。我在城内有不少相识的人，在捉拿和尚一案中，我更是出头露面，惹人注意。”

“你认识那人吗？”狄公问道。

“大人，不认识。盯梢我的人长得高大魁梧，面孔黑红，留着一圈络腮胡。”“你进县衙之前，可曾叫门口的团丁将那人抓起来？”狄公急切地问道。

“没有，大人。”陶干痛惜不已，他接着说道，“因为当我经过孔庙附近的一条小街时，另外又有一个人也跟他一起盯梢我。我在一家油铺前止住脚步，站在街边的一只大油桶旁边。那个大个子想要伸手抓我，我一脚将他绊倒，结果他撞在了油桶上，油桶翻倒在地，油淌得满街都是。这时从油铺里跑出来四个身强力壮的推磨碾油的小工。大个子无赖说是我的过错，因为我先动手打他。可是那些小工看了看我们二人，便认定是那无赖说谎，于是将他打倒在地。”陶干最后得意地说道：“我离开时，只见他们用油坛砸那无赖的头，油坛被砸成碎片，另一个盯梢我的人溜得比兔子还快。”

狄公不禁审视起面前这个清瘦的汉子来。他记得马荣曾经对他说过陶干如何将和尚诓骗到客栈之事。他寻思，此人貌似城府不深，有时候却是诡计多端。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马荣、乔泰先后进屋，月仙也跟在马荣身后进了后堂。“大人，毛禄已经关进牢房！”马荣喜形于色地向狄公禀报，他又说道，“这位女子就是失踪的新娘！”

“太好了！”狄公会心地笑了笑。他示意月仙坐下，并亲切地对她说道：“刘姑娘，你一定想回家看看吧？大堂供证一事不妨以后再说，现在先说说你在寺庙内的所见，我必须马上查实一桩凶案。至于洞房花烛夜不堪回首之事以及你后来的遭遇，我已略知一二。”

月仙双颊绯红。过了一会儿，她才定下神来，缓缓说道：“有一阵子，我还真以为棺材已经下葬了。我害怕极了。后来，我感到木板的缝隙间有丝丝空气透进来，我拼命将棺材盖向上推，可是它纹丝不动。我大声喊救命，同时用手敲、用脚踢，直到流血不止。棺内的空气越来越少，我真怕会闷死在里面。就这样，我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

“后来，我听见外面有笑声，便提高嗓子喊叫并且用力猛踢。笑声突然停止。‘里面有动静！’一个粗哑的声音叫起来，‘一定是鬼在叫！’我攒足力气喊道：‘我不是鬼！我活着被人装进棺内，救命呀！’很快，就有刀砍斧劈的响声，棺盖终于开了，我又重新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我见到两个看上去像以劳作为生的男人。年纪稍大一点的那个满脸皱纹，慈眉善目；另一个较年轻，但脸色阴沉。从他们两个通红的面庞上，可以看出他们刚刚喝过酒，然而突如其来的事件令两人顿时清醒。他们将我扶出棺木，带我到寺庙外的花园里，在荷花池旁的石凳上坐下。年老的男子从池中舀了水，让我洗洗脸；年轻的男子从他带的葫芦里倒了些烈酒，让我喝下。我觉得好了些，便告诉二人我是谁，因何在此。年老的男子说他叫毛源，是木匠，那天下午他还在蒋举人家干活。他说他在城里遇见他的堂弟，两人一起喝了点酒，由于天色已晚，所以决定在破庙内过夜。‘我们送你回府，’毛源说道，‘蒋举人会把一切告诉你的。’”

月仙稍停片刻后，又说了下去：“毛源的堂弟一直在旁边看着我，这时才开口说道：‘堂哥，切不可鲁莽行事！这个女人已经死过一回，我们可不能违背天意呀！’我明白这个男子在打我的主意，心中不免害怕，因此便乞求毛源能帮我，并送我回家。毛源怒斥他的堂弟，可他堂弟也不甘示弱，两人遂争吵起来。这时，毛禄猛然用利斧击中毛源的头。”

月仙的脸色煞白。狄公示意洪亮给她倒来一杯热茶。月仙喝过茶后，哭出声来。

“那样子真是惨不忍睹！我又昏了过去。当我苏醒过来时，毛禄站在我面前，阴沉的脸上带着淫邪的笑。‘跟我走吧！’他厉声对我说道，‘不许出声！否则要你的命！’我们从花园后门出了寺庙，他将我绑在寺庙后面树林中的一棵松树上，匆匆离开。待他回来时，工具箱和斧头已不在他身边。毛禄带我穿过昏暗的街巷，到了一家小客栈，一个面目可憎的女店主把我们带到楼上一间又脏又小的房间。‘这儿就是我们的洞房。’毛禄说道。我忙向女店主求饶，求她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那女人似乎听出了一点名堂，便对毛禄喝道：‘今儿个算了！明儿包在我身上，一定给你！’毛禄二话不说就走了。那女人给了我一件旧衫换下了裹在我身上的白布，还给了我一碗粥。我一直睡到第二日中午才醒。

“醒来后，我觉得气力倍增，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可是门被反锁，于是我又踢又叫，女店主闻声前来。我告诉她我的姓名，并说毛禄绑架了我，让她放我走。谁知她大笑不止，说道：‘这种话我听多了！今夜你就是毛禄的了！’我不禁大怒，呵斥她的无耻，我对她说，我要到衙门去告他们。那女人破口大骂我下贱、不要脸，还撕破了我的衣衫，剥光了我的衣裤。我本来身强力壮，见她从袖中取出绳索要来捆绑我，便猛然将她一推，想夺门而逃。但是，我毕竟不是她的对手。她猛踢我肚子，我痛得弯下腰，直喘气，她便乘机反绑我的手，并狠命拽住我的头发，按住我的头，让我跪下。”

月仙缓了口气，面颊气得通红。接着，她说道：“那可恶的女人用绳子抽打我的背和臀。我气恨交加，疼痛难忍，哭喊着想爬着躲过鞭打。可那狠心的恶妇将双膝跪在我的背上，左手扳起我的头，右手挥动绳子，往死里打。我哭着求饶。等那恶妇住手的时候，我的大腿和臀部都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恶妇气喘吁吁，将我从地上拖起，命我靠床架站着，用绳子把我绑在床架上，便反锁房门走了。我靠着床架，痛苦地呻吟，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久。后来，毛禄来了，身后跟着女店主。毛禄看我可怜的样子，似乎也动了恻隐之心。他低声说了些什么，用刀割断绳索。我的两腿红肿，根本无法站稳，他便将我扶上床，给了我一块汗巾，并把衣衫扔给了我。‘你睡吧，’他说道，‘明日我们就走！’他和女店主走后，我因极度疲惫而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我醒来后感到浑身撕心裂肺地疼痛，动弹不得。那女人又来了，我心里十分害怕。可是这次她似乎不再凶神恶煞，还说：‘毛禄这小子这次出手还算大方！’她倒了杯茶给我喝，并在我的伤口上敷了点药膏。过了一会儿，毛禄来了，他让我穿好衣服。楼下，一个独眼男子正等着我们。他们二人将我架出屋外，我每挪动一步，都痛得钻心。一路上他们不停地威吓我，让我跟着他们，我自然不敢与路人搭话。后来乘上了农夫的牛车，走过那片平原，一路上更是苦不堪言。再后来坐船到了岛上。第一夜，毛禄就想占有我，我说病了。接着那两个盗贼又来欺侮我，毛禄与他们大打出手，直到那伙人中的巡丁前来才告平息。第二日，这两位好汉来了——”

“好了，姑娘！”狄公说道，“下面的情况，我的两名随从会向我禀报。”狄公让洪亮倒茶给月仙喝，然后郑重地对月仙说道：“刘姑娘，你在极其险恶的情形下，坚贞不屈，实在难得！你与你丈夫二人在短短几天内，历经磨难，身心备受煎熬，可你们二人皆矢志不移。如今，苦尽甘来，你夫妻定会恩爱白头，共伴一生。

“另外，实不相瞒，令尊刘飞坡秘密失踪。不知你能否告知令尊突然离去的原因？”

月仙神色不安，她缓缓说道：“大人，父亲从不对我讲他的事情。我一直以为他的买卖兴隆，我们吃穿不愁。父亲一向傲才自恃，我行我素，与人难以相处。我也知道母亲以及父亲的另外几房夫人过得并不舒心，她们似乎……不过，对我，父亲一直视为掌上明珠。我真不敢想象——”

“如此说来，”狄公打断了月仙的话头，“我们只得等些日子再做打算。”狄公接着对洪亮吩咐道：“将刘姑娘带至门堂，备好官轿，送她回府。令差役骑马前去通报蒋举人和秀才，就说月仙即刻便到。”

月仙跪地叩首，谢过狄公。洪亮带她离开后堂。

狄公靠在椅背上，细听马荣和乔泰禀报。

马荣详尽叙述此行的经过，对月仙的机智和勇敢大加赞赏。马荣告诉狄公第二条木船上装载的数十名男子全身戎装，木箱内尽是兵器装备，狄公直起身子，格外留意地听着。马荣接着又把军校关于浏江一带动荡不安的局势说了一遍。马荣没有言及头盔上的莲花，因他对此一无所知。马荣说完之后，乔泰把袖中所藏的银制白莲花徽标拿出来，放在案桌上，忧心忡忡地说道：“大人，木箱内的头盔上也有同样的白莲花徽标。多年以前，我听说过一桩秘密结社谋反朝廷的要案，人称白莲教。看来，江北的盗贼企图用这种标记恫吓百姓。”

狄公看了看银制莲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不安地在屋内踱步，愤愤地说着什么。几位随从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狄公如此模样。

狄公镇静下来，在他们中间站定，惨淡一笑，说道：“我想独自一人思考一会儿。你等暂且下去吧。劳累多时，也该歇息一下！”

马荣、乔泰和陶干悄然无声地退下了。洪亮犹豫了一会儿，可是当他看到狄公神色憔悴，焦虑不安时，也跟随三人而去。江北之行，马到成功的喜悦骤然消散。四人隐隐感到更加棘手的问题还在后面。

四位随从离去后。狄公重新坐于案前，两手抱臂，低头沉思。他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白莲教死灰复燃，而且蠢蠢欲动。他们的一个要冲就在汉源，这个朝廷派他担任县令的地方，而他身为汉源县县令，对此事却毫无察觉。眼见一场相互残杀在所难免，那时，无辜百姓将惨遭杀戮，繁荣城镇将毁于一旦。诚然，他无力阻止祸及泱泱神州的灾难，白莲教的藤蔓遍布各地，汉源只是其中的一枝。然而，汉源与京城毗邻，它对朝廷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至今尚未对朝廷奏明此事。他失职了！严重的失职！朝廷命他到汉源赴任是他仕途中的大事，他却出师不利。狄公双手掩面，陷入深深的绝望中！

狄公转念一想，马上控制住了自己的失态。也许还有时间。浏江暴乱是叛贼首次发难，目的是试探朝廷官兵的虚实。由于马荣与乔泰巧于周旋，增援浏江的兵力未能到达，叛贼策动暴乱还需一二日的时间。浏江当地的官吏将领可能会向上禀报此事，上面将派人查实，可是这样的周折颇费时日！我乃汉源县令，浏江暴乱不仅有关当地的安危，而且是白莲教谋反的一部分实际行动。我向朝廷禀报，自是责无旁贷。我必须今晚就向朝廷禀报并且附上确凿的证据。可证据在哪里呢？

刘飞坡悄然失踪，韩永涵还在汉源。我应该捉拿韩永涵，严刑拷打！但此举依据不足。可现在是危难时刻，非常时期。对！那张棋谱与韩永涵有直接的关系。毫无疑问，韩永涵的祖先，韩隐士，在古代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并将破解此谜的关键隐含在棋谱之中，而他的不肖子孙正利用棋谱来达到自己的罪恶目的。可是这秘密究竟是什么呢？韩隐士不但学识渊博，擅长围棋，而且精于建筑，其府上的佛堂就是他亲手督建的。韩隐士还能篆刻碑额，佛龛玉碑上的题字是他亲手所刻。

狄公霍地坐直了身子，双手紧紧抓住案桌的边缘。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夜在佛堂与柳絮的一番交谈。柳絮站在他面前用纤纤细手指着那块玉碑娓娓道来的情景历历在目，他清楚地记得柳絮对他说过，玉碑上每个字是刻在一小方块玉石上的。所以，拼成的玉碑是方的，韩隐士的棋谱也是方的，皆由方格子组成。狄公拉开抽屉，把里面的文书纸张扔在地上。他心急如焚，想马上找出柳絮给他的那张玉碑上题字的纸片。

狄公终于在抽屉的角落里找到这张纸片。他迅速地将它展平在桌上，两边用镇纸压住，又把棋谱放在它的旁边。他仔细地比较着这两张纸片。

玉碑上的题字六十四个，横竖各有八行，呈正方形。狄公紧锁浓眉。棋谱也是正方形，但横竖有十八行。形状相似，但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呢？

他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思忖，玉碑的题字是从古代的佛经上摘录的，如果不加删改，很难用它来隐喻机密。要说有什么奥妙，肯定在棋谱里。

狄公缓缓地捋着胡须。这张棋谱毫无章法可言，乔泰曾经说过黑白棋子的位置是随意摆放的，特别是黑子，似乎没有任何意义。狄公眯缝着眼睛想，会不会这其中的含义在黑子上？而白子是随后放上去的，以作为一种障眼的手段？

他快速地数了数黑子所占据的位置，横竖各占八格，八八六十四，正好是玉碑上的字数！

狄公拿起毛笔，对照棋谱上十七个黑子的位置，在玉碑的题字上画了十七个圈。他舒了一口气，谜底终于揭开了！这十七个字连在一起组成一个句子，意思便昭然若揭。

狄公放下毛笔，擦拭额头上的汗珠。他已经知道白莲教发号施令的所在。

狄公起身，快步向门边走去。他的四名随从正站在门外回廊的一角，低声议论着狄公如此沮丧的原因。他示意他们进屋。

他们四人走进后堂，立即发觉“乌云”已经消散。狄公神情昂然，站在案桌前，双臂拢抱在宽袖内。他神采奕奕地看着四人，说道：“今夜，我将了断扑朔迷离的杏花被害一案。我已经弄明白杏花在花船宴席上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的真正含义。”

十八

狄公将四名随从召唤在身边，对他们轻声耳语，和盘托出自己的打算。“切记小心为是！”他叮嘱道，“衙门内有奸细，当心隔墙有耳！”

马荣和乔泰匆匆走出后堂，狄公对洪亮说道：“洪亮，你快去衙役房，注意那里的兵丁和衙役。只要有外人来，立即将他们拿下！”

吩咐完毕，狄公走出后堂，与陶干一起走上楼梯，来到县衙的楼厅。他们走上露台。

狄公不安地看了看天色。月光皎洁，天气炎热，外面一丝风都没有。他舒了一口气，在玉石栏杆边坐下。

狄公两手托腮，望着黑黝黝的市镇街巷。时已入夜，敲过初更，百姓早已吹灯入睡。陶干站在狄公身后，用手捋着鬓发，眺望着远处。

好一阵子，两人相对无言。街市上传来竹梆声，更夫在巡夜打更。

狄公突然起身。

“夜深了——”他说道。

“大人，凡事都不容易呀！”陶干安慰狄公，“也许比我们预计的需要多费些工夫！”

猛然间，狄公拉了拉陶干的衣袖。

“看！”他大声说道，“开始了！”一缕白烟从东边的屋顶处升起，不久便有了火光。

“快来！”狄公喊了一声，匆匆下楼。

他们刚到楼下庭院里，县衙门口的大铜锣就响了。两名勇武的兵丁发现火情，正用木槌敲着铜锣。

衙役和兵丁纷纷冲出侍卫房，边走边用手系紧头盔。

“快去救火！”狄公命令众人，“留下两人守在门口！”

狄公与陶干走上街头。他们看到韩府大门洞开，众仆役有的扛着，有的抱着细软什物跑出韩府，熊熊火舌正舔着宅院后面堆放杂物的屋顶。左右街坊聚集在街口观望，里正让大家排成一字长阵，把水桶传递给站在围墙上的衙役。

狄公站在大门前，声如洪钟地对众人喊道：“两名衙役把守大门，不要让盗贼溜进府内！我进去看看是否还有人留在里边！”

狄公与陶干冲进人去楼空的宅院，径自朝佛堂奔去。

站在佛龛前，狄公从袖内取出那张佛经纸片，指着上面用毛笔圈过的十七个字。

“看！”他说道，“此句是玉碑上题字的关键。连在一起，这个句子是：‘曰：汝悟我言，即压此语，乃得入此门，享吉祥。’看来，玉碑是一道通往密室的暗门。来！你拿着纸！”

狄公用食指压住玉碑第一行中的“曰”字，那一块玉便动了一下。狄公再用大拇指使劲压“汝”字，该方块便向里凹进半寸。狄公依次按压下行中的“悟”字，那小方块玉同样向里凹进半寸。当他按压最后一行中的“祥”字后，只听见轻微的咔嗒声，狄公推动玉碑，玉碑便缓缓向里移动，露出四尺见方的入口。

狄公从陶干手中接过灯笼，爬了进去。

陶干想随狄公进去，但发觉暗门逐渐闭合。他眼疾手快地抓住门里的把手，转了一下，门又开了。

狄公顺着暗道往前行进，约十步光景，暗道变宽加高，他便站直身子，继续向前行进。在灯火的映照下，前方有一段陡峭的台阶，下面一片漆黑。狄公向下走了约二十级石阶，来到一个十五尺见方的洞穴。洞穴是在山岩中开凿出来的，靠洞壁的右边放着十几只硕大的陶罐，均有羊皮纸封口，其中一只陶罐的封口已被撕开，狄公把手伸进罐内，抓出一把干米。洞穴左边有一扇铁门，铁门上方有一拱形门，通向另一个暗道。狄公转动铁门上的把手，铁门向里转动，没有一点声音。显然，门上的铰链经常上油，保养得很好。狄公一动不动地站着。

那是一间呈六角形的小屋，每面洞壁上点着一支蜡烛，屋子中央的方桌边坐着一个男子，正在细读一本名册。狄公只见到他宽阔的后背和微耸的双肩。

狄公和陶干踮起脚走进屋内。那人突然转过身来，原来是王员外。

王员外一跃而起，将椅子向后一扔，砸中狄公的两腿。狄公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狄公急步上去抓王员外，王员外围着方桌绕行，同时拔出长剑。狄公两眼盯着王员外那张因激怒而变了形的脸，忽听嗖的一声，什么东西从王员外肩上飞过。王员外灵敏地俯身闪避，身手之矫捷一反平时笨重呆滞的样子，令人惊异。飞刀啪的一声插进靠后墙的柜门上。

狄公抓起桌上沉重的青石镇纸，一面侧身躲避王员外迎面劈来的长剑。狄公用力掀翻方桌，王员外急速后退，但方桌的角仍然撞到了他的双膝，使他站立不稳，向前扑去，同时挥舞利剑直刺狄公。利剑刺破狄公的衣袖，狄公赶紧用青石镇纸向王员外的脑后砸去。王员外扑倒在掀翻了的方桌上，头上鲜血直流。

“刚才我的刀差点要了他的命！”陶干后悔不迭。

“嘘！”狄公压低嗓门说道，“洞里可能还有人！”

狄公蹲下身子查看王员外的后脑。“镇纸比我预料得要重得多，”他说道，“他断气了。”

狄公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门两边靠墙放着的两摞黑皮箱子。每摞足有二十来只，每只箱子都有把手，而且都挂着铜锁。

“古时候，我们的先祖，曾用这种箱子存放金子，”狄公对陶干说道，“可是这些箱子好像是空的。”狄公感到奇怪，他环顾四周后，继续说道：“韩永涵懂得一个道理：如果一个人能把真事编进谎言里，他的谎言最能骗人。当初他告诉我们他被绑架一事，他所描绘的白莲教所在正是他自己的宅院！韩永涵必是白莲教的头目。他派刘飞坡去别处，让他对那里的小头目传令。而且看来，王员外也是白莲教内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陶干，用你的汗巾将王员外头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他头上还在流血。擦完之后就用汗巾扎在他头上，我们必须赶快把他藏起来，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我们不能让韩永涵知道有人来过这里！”

狄公拾起王员外刚才细读的那份名册折子。他凑近烛光细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相当工整。

陶干擦去桌上和镇纸上的血迹，用汗巾包扎好王员外的头部，并将尸体放在地上。当陶干扶起方桌时，狄公激动地说道：“这是一份白莲教谋反的计划。可惜上面的人名、地名，用的都是暗号！一定还有解破密语的卷册。快到后墙的柜子里找找！”

陶干拔出插在柜门上的利刀，打开柜门，察看柜内的物件。柜子的下面一格放着一排石制印章，上面刻着白莲教的教义。陶干从上面一格里拿出一只紫檀木雕花小盒，递给了狄公。盒内是空的，可是盒子的大小恰好可以放进两份名册。狄公将刚刚从地上拾起的名册折好，折子的封皮贴有紫色的锦缎，正好可以放进盒内，旁边的空位可放同样大小的另外一个折子。

“必须找到另一个折子！”狄公急切地说道，“那折子一定能破解密语！看看墙内有没有夹缝？”

狄公掀起地毯，察看石板地面；陶干拉开破败的幔帘，查验墙面。

“除了石头，还是石头！”陶干对狄公说道，“洞顶好像有些缝隙，我觉得有空气进来！”

“那是通风用的，”狄公忍不住说道，“房屋顶上也有类似的设置。我们去看看皮箱吧！”

他们摇了摇所有的箱子，可都是空的。

“我们到另一个暗道去看看！”狄公说道。陶干拿起灯笼，走出屋子来到岩洞。陶干指着拱门旁边地上的一方形洞，说道：“那是一口井！”

狄公看了一眼，点点头，说道：“是一口井。韩隐士考虑得相当周到！这个洞穴显然是让他家人避难用的，这儿有金子、有米、有水。把灯笼举高一点！”

陶干将灯笼高高举起，烛光照在拱门上。

“第二个暗道修筑得较晚，大人！”陶干说道，“这里没有山岩，四壁是土墙，护板看上去还很新！”

狄公从陶干手里拿过灯笼，让灯光照见暗道地面上靠墙放着的长方形箱子。“把它打开！”狄公吩咐陶干。

陶干蹲下身子，把利刀插进箱盖。盖子一掀，陶干急忙转过脸去，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从箱子里迎面扑来，狄公用汗巾捂住口鼻。箱内是一具腐烂的尸体，尸体的头部只剩下一个骷髅，已成碎片的衣袍上爬满了可怕的小虫。

“快盖上！”狄公说道，“以后再来查验，眼下无暇顾及！”

狄公沿石阶走下，走了二十来尺，有一扇又高又窄的铁门挡住了去路。狄公转动把手，将门打开，往里一看，原来是花园，园内月光融融。正面对着他的就是那座爬满青藤的凉亭。

“是刘飞坡的花园！”陶干在狄公身后轻声说道。他把头伸出去看了看后又说：“门外是假山，门就是假山中的一块石头。那个凉亭就是刘飞坡午后小睡的地方。”

“这暗门和暗道就是刘飞坡失踪的秘密！”狄公说道，“我们回去吧！”

陶干似乎不愿离开，他毫不掩饰地由衷赞叹这暗门设计精巧。此时，两人听见远处传来韩府内呼叫救火的嘈杂声。

“把暗门关上！”狄公低声吩咐陶干。

“真是巧夺天工！”陶干深感遗憾地关上了门。他跟在狄公身后穿越暗道，灯笼的火光照见一处凹壁。他拉了拉狄公的衣袖，指了指凹壁里的枯骨。狄公看见四具骷髅，便说道：“白莲教教徒在洞穴内杀害了他们，尸骨在此处已堆放多时。箱子里的尸体是不久以前的被害者。”

狄公快步走上台阶，走进六角形的房间，对陶干说道：“帮我把王员外的尸体抛入井内！”

二人把王员外的尸体抬到洞穴，抛入黑黝黝的井里，水中传来扑通的响声。

狄公又折回屋内，吹熄了蜡烛，关上了门。他们走过山洞，登上石阶，进了暗道。二人出了暗道，站在佛堂时，玉碑暗门悄然无声地关上了。

陶干随意按压玉碑上的字，可是当他按第二个字时，前面一个又恢复到了原位。

“韩隐士确实手艺高超，”陶干说道，“要是不知道暗语，就是按到头发白了，也开不了这扇门！”

“的确如此！”狄公赞同道。他拉着陶干的衣袖走出佛堂。

在庭院里，他们二人遇到几个刚从外面回来的韩府仆役。

“火已经扑灭了！”他们喊道。

狄公和陶干在街上遇见韩永涵。韩永涵穿着便服，对狄公感激不尽地说道：“大人，多谢衙门派人及时相救，大火已经扑灭，损失算不上惨重。堆放杂物的那间屋顶烧去了大半，所有谷仓被救火的水浇湿，已经无可挽回，但别处均告无恙。想必是干草着火，引起此灾。您的两名衙役神速爬上屋顶，大火才未能蔓延。所幸今日无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也十分担心起风呀！”狄公真心诚意地答道。

韩永涵与狄公彼此客气了一番之后，狄公便与陶干返回衙门。

后堂内，两个怪模怪样的人正等着狄公。他们衣衫不整，脸上污黑一片。原来是马荣和乔泰。

“最可气的是，”马荣蹙额皱眉大发牢骚，“我的喉咙和鼻子被烟呛得难受极了！不过，我总算知道了，放火比救火容易得多！”

狄公闻言，哑然失笑。他在案桌后坐定，对马荣和乔泰说道：“你们二人又建奇功！不过，现在我尚不能让你们歇息片刻，还有更紧要的差事需要你们去办！”

“我就喜欢办差！”马荣兴冲冲地说道。

“你与乔泰先去沐浴更衣，”狄公说道，“吃点东西，然后穿戴好头盔铠甲，再来见我！”说完，又吩咐陶干：“快去唤洪亮前来！”

众人离去后，狄公拿起笔，饱蘸浓墨，备好空白折子。然后，他从袖内取出洞穴中带回来的名册折子，细读起来。

洪亮与陶干进屋，狄公抬头，说道：“将杏花一案的所有卷宗和有关文案找来，放在桌上。你们根据我的示意将有关章节念与我听！”

两人着手准备，狄公开始书写奏折。狄公写得一手娴熟的行草，只见他龙飞凤舞的在折子上疾书。时而，他稍停片刻，让洪亮和陶干念得大声些，以便他能将重要证据逐字录下。

终于，狄公放下毛笔，舒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将折子与洞穴中的名册一道卷好，包在油纸内，让洪亮密封后盖上官印。

马荣和乔泰身穿铠甲、护肩，戴着高高的头盔走进后堂。两人显得更加威武高大。

狄公给他们每人三十两纹银，凝视二人良久，对他们说道：“你们二人立即骑马上京城。路上须更换马匹，如若驿站无马匹，你们可向百姓租借，这些银两想必够用。一路顺利的话，天亮之前定能赶到。

“一到京城，立即去见刑部尚书大人。刑部大堂门前银锣高悬，百姓均可在天亮之后的第一个时辰内鸣锣喊冤。你们鸣锣之后，对刑部官吏说，你们远道而来，有冤情求见尚书大人。尚书一到，你们便跪拜呈递此件，无须多言！”

狄公将密封折子交给马荣。马荣笑着说道：“这不难！大人，能不能不穿这一身又重又硬的铠甲？我们换上轻便的猎服岂不是更好！”

狄公正颜厉色地看着两名随从，缓缓说道：“此次进京，也许一切顺利，也许颇费周折。一路上很可能会遇到埋伏，因此，最好戎装上阵，沿途不得向官府求援。此行，一切全仗你们自己。如若有人拦截，格杀勿论！你们当中，如一人受伤或被杀，另外一人继续将此件送往京城。除了尚书大人，此件不能交给任何人！”

乔泰紧了紧腰带，他冷静地说道：“大人，此件一定非同寻常！”

狄公双臂拢袖，神色严肃地答道：“此件乃上天的旨意！”

乔泰顿时领悟。他挺胸直立，大声说道：“永远效忠朝廷！”

马荣疑惑地看着乔泰，不过，他很快不假思索地接着乔泰的话说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十九

次日，晨曦微露，山间薄雾轻饶，空气清新宜人。

洪亮料想此刻狄公定在露台舒展身子。可是他刚要登上台阶，衙役便告诉他狄公在后堂。

洪亮见到狄公，心中暗暗吃惊。狄公坐在案前，腰背微屈，眼圈发红，目光呆滞。屋内空气污浊，狄公官袍不整，看来又是整夜伏案，一宿未眠。狄公看到洪亮惊慌不安的样子，连忙淡淡一笑，说道：“昨夜，我差遣两名勇士急赴京城之后，一点睡意也没有，所以干脆留在后堂，将案情和局势细想了一遍。韩府内密室的发现以及韩府地道与刘府花园的相通，证实了这两个人都是白莲教谋逆的要员。洪亮，现在已经可以肯定，他们谋反的目的是篡位，而且在各地均有爪牙。情势十万火急，但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估算，现在我的奏折已经送至刑部尚书的手中，朝廷定会做出决断。”

狄公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昨夜我思前想后，觉得有一件事我疏忽了。这些日子，我隐约记得有一处疑点不能自圆其说，但一会儿又忘却得一干二净。事情虽小，但我忽然感到它至关重要，要是能及时释疑，定会令我豁然开朗！”

“不知大人记起来了没有？”洪亮急切地问道。

“记起来了，”狄公答道，“就在拂晓时分，我突然记起来了。那时公鸡已经报晓。洪亮！你可曾想过，公鸡啼鸣是在曙光初露之前，因为家禽的感官相当敏锐。洪亮，你把窗打开，另外，吩咐衙役送一碗米粥，来一点腌辣椒和咸鱼，我有点饿了。对了，再沏上一壶浓茶！”

“大人，今日早晨升堂吗？”洪亮问道。

“今日早晨不升堂，”狄公答道，“马荣和乔泰一回来，我们马上去见韩永涵和梁大人。时间紧迫，这件事要马上办。鉴于杏花一案已成为朝廷要案，我身为汉源县令，必须奉朝廷旨意才能行事审理。现在我只希望马荣和乔泰早点回来！”

用过早饭，狄公差遣洪亮和陶干到文案馆去处理那里的日常事务，他自己则上了露台。

狄公在玉石栏杆旁站立片刻，观赏着晨景。不计其数的渔船拥挤在船埠边，湖边的道路上，农夫们肩挑背扛着蔬菜、肉食熙熙攘攘地向街市走去。辛勤的市井百姓也如往常一样忙着各自的营生，即使面对将要来临的动乱，他们还在为温饱而奔波。

狄公拉过一把椅子，在阴凉处坐下。不久，困倦袭来，昏昏欲睡。

直到洪亮端着托盘，送来午饭，狄公才从梦中醒来。狄公起身走向露台栏杆、眺望远方。他用扇子在额前搭起凉棚远眺，并不见马荣和乔泰的踪影。他失望地对洪亮说道：“洪亮，他们该到了呀！”

“大人，也许朝廷要盘问一番。”洪亮宽慰狄公。

狄公担忧地摇摇头。他匆匆吃完午饭，回到后堂。洪亮和陶干坐在狄公对面，三人一起审阅着早晨呈递上来的状纸。

一刻钟后，回廊里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马荣和乔泰汗涔涔地进了后堂，显得疲惫不堪。

“我的老天，你们总算回来了！”狄公喜出望外地喊道，“见到刑部尚书大人了吗？”

“大人，见到了，”马荣声音嘶哑地答道，“我们将折子呈递上去，他当面就看了一遍。”

“他怎么说？”狄公神色紧张地问道。

马荣耸耸双肩，答道：“他叠好折子，放入袖内，让我们回禀大人说容他回去细阅。”

狄公的脸色阴沉下来，这可不是好兆头。当然，他并不希冀尚书大人会与两名随从商谈此事，可他不曾料到尚书大人对此事反应如此冷漠。狄公思忖片刻后，对二人说道：“好，我很高兴你们二人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马荣满头大汗，他将头盔向上推了推，颓丧地说道：“一路上还算顺利，可是局面不太好呀！今日早晨，当我们经过京城西门返回时，有两个人骑马追上了我们。这两人年纪不轻，自称是茶商，欲往西边去，想与我们结伴到汉源。两人彬彬有礼，也没带兵器，我们只得答应。可是年长的那个人神色诡秘阴沉，令我不寒而栗！一路上虽默默无言，倒也相安无事。”

“你们二人旅途劳顿，”狄公说道，“有些过虑了。”

“大人，事情远不只此，”乔泰说道，“出了西门，一刻钟之后，三十来个人骑着马从小道上奔来，为首的也说他们是做买卖的，也要往西边去。大人，如果他们也算商人，那我可去当奶娘了！我从没见过这等无赖，而且我敢打赌，他们身上都带着兵器。他们走在我们前面，所以我们不甚担忧。走了一刻钟，又来了三十多个自称商人的汉子，这次他们走在我们的后面，马荣和我都想这下定有麻烦了。”

狄公两眼直盯着乔泰，听着他继续说道：“我们二人因为折子已经送走，所以并不害怕。我们想要是打起来，至少有一人可以冲出去，抄小路到营寨去搬救兵。可让人心神不定的是，他们按兵不动，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们寻思，他们一定身负重任，对我们这样的信差不放在眼里，只要拖住我们不去报信就成。事实上，我们无法报信，因为一路上的卫队营寨里空无一人。当我们沿着湖往汉源进发时，这些商人三五成群地散去，等到进入城内，只剩下两个年长的骑马人与我们同行。我们当即将二人拿下，带回衙门，他们却满不在乎，傲慢无礼地说正想见见大人呢！”

“大人，这六十多个恶棍一定是叛贼！”马荣接着说道，“我们快要进城时，我远远看见有两行马队向城里而来，他们以为能攻其不备，给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大人，我们县衙地势险要，攻守自如，岂能束手待缚！”

狄公握拳猛击案桌。

“我真不明白，朝廷对我的奏折为何按兵不动？”狄公怒气冲冲地叫道，“不过，无论如何，叛贼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攻下我城！他们没有攻城的器械，而我们手下有三十名精兵强将。乔泰，我们的兵器储备情况如何？”

“大人，库房内的弓箭储备充足！”乔泰信心十足地说道，“我们至少可以抵挡一二日，叛贼休想占我们的便宜！”

“将那两个无耻叛贼带上来！”狄公命令马荣，“他们别以为能与我较量。汉源是他们的据点，我们也绝不会双手拱让，我要让他们瞧瞧我们的厉害！今日先从两个歹徒那里摸清叛贼的兵力以及他们的部署。将他们带来！”

马荣得意地笑了笑，走出后堂。

马荣带着两名身穿蓝色长衫，头戴玄色便帽的男子回到后堂。年纪稍大的一个身材颀长，神情冷峻，面无表情，留着一圈稀疏凌乱的络腮胡，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另一个人身材壮实，目光犀利，面带嘲讽，上唇留着浓黑的短髭，下颌的胡须短而粗硬。他锐利的目光专注地看着狄公和四名随从。

可是狄公的目光只盯着年纪稍大的男子，一时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数年之前，狄公在京城刑部的档案库房任职时，有一次远远地见过他，当时有人在狄公的耳边用敬畏的语气道出此公的姓名。

此公抬头，那双灰暗怪异的眼睛打量着狄公，随后头朝四名随从动了动。狄公遂命四人退下。

马荣和乔泰震惊不已，看了看狄公。狄公焦躁地朝他们点点头，二人无奈地挪动步子向门外走去，后面跟着洪亮和陶干。

两名男子在靠墙边的高背椅上坐定。这两把座椅平日是专门留给贵客的。狄公在两人面前跪下，行礼如仪。

身材颀长的男子从袖内取出折扇，悠然地摇着。他用了无生气、阴阳怪气的声音对坐在旁边的男子说道：“这位是县令，狄仁杰。时过两个多月，他才察觉他所管辖的汉源城乃密谋造反的策源之地。可见，他身为县令，对自己的职责不甚了了。”

“大人，他甚至对衙门内的动静也毫无察觉！”另一位男子附和地说道，“他在奏折上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衙门内定有奸细。大人，这是渎职行为！”年长的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是呀！年轻官吏一旦离京赴任，”他毫无表情地说道，“便疏于职守。这恐怕是顶头上司没有在旁督导之故吧。我们必须召见州府刺史，对此事严加追究。”

二人稍作停顿，狄公沉默无语。对京城高官，除非回答问话，他一般不便多言，更何况他犯有渎职之罪，只能听训。这位年长的男子，虽然身为政事堂成员，实际上兼领大理寺正卿，是朝廷重臣。此人名唤孟奇，这个名字曾令许多朝廷命官为之心惊胆寒。此公一向忠于职守，为官清廉，铁面无私，他的权力至高无上，朝廷有关刑事的重大决断均由他裁判定夺。

“狄县令，所幸你一向为官勤勉。”留着短须的官员说道，“十天前，朝廷的密探禀报白莲教在各州死灰复燃的传言，孟大人得此消息后，立即采取果断措施，阁下也终于如梦方醒，火速禀报白莲教的大本营就在汉源。朝廷在山间湖边布下兵力，日夜巡查，倒未见你高枕无忧！”

“朝廷对此事竭尽全力，”孟大人说道，“可是地方官员显得软弱无力。叛贼定能平定，但怕是要付出血的代价。要是狄县令恪尽职守，我们本可以将白莲教一网打尽，将谋反扼死在萌动之中。”孟大人说到这里，突然提高了嗓音，说话变得铿锵有力。他面对狄公，厉声说道：“你至少犯有四条不可饶恕的罪状：其一，你明知刘飞坡涉嫌此案，却让他逃之夭夭；其二，一名叛贼在招供之前被毒死狱中；其三，失手杀死姓王的叛逆，未能生擒活捉，审讯该要犯；其四，你送往京城的折子，尚缺少破解密语的卷册。狄仁杰，快快说来，那卷册现在何处？”

“下官知罪！”狄公说道，“我尚未得此卷册，我想——”

“狄仁杰，我不想听你的猜测！”孟大人打断了狄公的申辩，“我再问你，卷册现在何处？”

“大人，该卷册在梁府内。”狄公答道。

孟大人一跃而起。

“狄仁杰，你休得胡言乱语！”孟大人面露愠色，“梁大人为人不容怀疑！”

“下官知罪！”狄公连忙改口说道，“梁大人不知道府内发生的一切。”

“大人，看来他还想拖延时间，”留短须的官员不耐烦地说道，“把他拿下，关到他自己衙门的监狱中去！”

大理寺正卿没有回答。他在屋内来回踱步，气恼地挥动着衣袖。他停立在跪于地上的狄公面前，问道：“那件东西如何会在梁府内？”

“大人，那是白莲教的首领为了安全起见把它放进梁府的。”狄公答道，“下官斗胆提请大人立即派人查封梁府并捉拿府内所有的人，这事千万不能让梁大人和外人知晓。然后，下官派人去见韩永涵和康仲，谎称卑职刚从梁府回来，说梁大人有要事想见他们二人。同时，大人您也前往梁府，我扮作您的随从一同前去。”

“狄仁杰，何须如此兴师动众？”孟大人问道，“汉源在朝廷的管辖之中，我立即就可缉拿韩永涵和康仲。随后，我们一同前往梁府，我向梁大人面呈一切，你则告知卷册密件藏于何处。”

“下官这样做，”狄公说道，“是为了确保不让白莲教的头目逃离汉源。眼下，我怀疑韩永涵、刘飞坡和康仲三人，但尚不知他们在谋逆中究竟充当何种角色，也许头目不是他们三人。这样，缉拿他们岂不打草惊蛇，使之逃遁？”

孟大人思忖片刻，缓缓地捋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然后对另一位官员说道：“派人将韩永涵和康仲带到梁府。不得让任何人知道此事！”留着短须的官员皱着眉头，对此似有微词，但看到孟大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便匆匆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后堂。

“狄仁杰，你可以起来了。”孟大人说道。说着，便重新入座，从袖内取出奏折，细读起来。

狄公指了指茶几，恭敬地说道：“下官请大人用茶，不知大人肯否赏光？”

孟大人抬眼看着狄公，面露不悦，傲慢地说道：“不用费心。需要用茶，我的侍从自会料理。”

孟大人低头阅览。狄公双手垂肩，静立一旁，俨然一副听候发落的模样。狄公心神不宁地站着，先前他听说朝廷已对叛贼采取防范措施时，那番忧虑顿消的释然心境，现在又被诚惶诚恐的情绪所取代。他生怕自己猜测有误而坏了大事，心中焦急地估计着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想着是否有什么挂一漏万的地方。

一阵咳嗽声惊醒了陷入沉思中的狄公。孟大人将折子放回袖内，站起来说道：“狄仁杰，时间已到。梁府离这里多远？”

“大人，就在附近。”

“那好，我们不妨步行前去，以免惊动左右。”孟大人说道。

后堂门外的回廊上，马荣和乔泰看了看狄公，心中闷闷不乐。狄公宽慰地笑着，对他们说道：“我有事需要离开衙府。你们二人看守大门，洪亮和陶干注意后门，切勿让任何人进来。我去去就回。”

街市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一切如常。狄公对此毫不为怪。他深知朝廷政事堂办事神速，汉源早已掌握在他们手中，神不知，鬼不觉。他在街上匆匆走着，孟大人跟随其后。两人均身着蓝布长衫，路人与他们擦肩而过，毫不在意。

一个神情漠然的清瘦男子替二人开了梁府大门。狄公之前从未见过此人。显然，孟大人已派人接管了梁府。那人对孟大人恭敬地说道：“府内所有的人已被缉拿在案。两位客人已到，他们与梁大人正在书房内。”说完，便领着二人走进光线昏暗的回廊上。

当狄公走进幽暗的书房时，他看到年迈的梁大人坐在窗前那张红漆书案后的太师椅上，两边墙下的椅子上分别端坐着韩永涵和康仲。

梁大人抬了抬沉重的头，将眼罩向上推了推，看着门口。

“又来了客人！”他低声嘟囔道。

狄公走向书案，对梁大人躬身施礼。孟大人站在门边。

“大人在上，下官是汉源县令，”狄公说道，“冒昧造访，万望见谅！今日前来，只想——”

“狄县令，无须多言！”老人神色疲惫地说道，“我该服药了。”他的头又低了下去。

狄公将手伸进金鱼缸内，很快就摸到了水中仙女形状的底座。金鱼在缸内欢跳游动，它们冰凉、小巧的身躯从狄公的手边滑过。狄公发觉底座的上半部可以转动，是一个旋盖，小仙女则是盖子的把手。他打开旋盖，里面是一根铜管，管口正好露出水面。狄公从铜管内取出紫色锦缎密件。

梁大人、韩永涵和康仲一动不动地坐着。“请坐！”银丝鸟笼中的八哥突然叫了起来！

狄公走到门边，将密件交给孟大人，轻声说道：“大人，这就是破解密语的要件！”

孟大人打开要件，匆匆看了一眼。狄公环顾四周，梁大人像一座石像巍然坐着，眼睛盯着金鱼缸，韩永涵和康仲则望着门边两位身材伟岸的大人。

孟大人做了个手势，回廊上突然站满了穿着锃亮铠甲的朝廷兵丁。他指着韩永涵和康仲，说道：“给我拿下他们！”兵丁一拥而上，孟大人接着对狄公说道：“韩永涵不在名册内，可我还是决定缉拿他。来，随我一道去向梁大人致歉！”

狄公一把拉住孟大人。他急速冲向书桌，俯身扯下梁大人额上的眼罩，声色俱厉地喝道：“站起来，刘飞坡！我要告你谋害梁孟广大人！”

坐在桌后的男子昂首挺胸地缓缓站了起来。尽管他戴着假胡须，脸上涂了彩，大家还是一眼认出他就是傲慢专横的刘飞坡。他不看狄公，反倒两眼如火地直盯着由兵丁押解的韩永涵。

“韩永涵，我杀了你的婊子！”刘飞坡以嘲弄的口吻对韩永涵大声喊道。说着，他用左手拿掉假须，冷笑了一声。

“将他拿下！”孟大人对兵丁喊道。

狄公让开，四名兵丁来到案桌边，一名兵丁拿出绳索，刘飞坡则双手抱臂走上前去。

突然，刘飞坡的右手猛然从袖内抽出。刀光一闪，他的脖子鲜血喷涌，只见他双腿瘫软，倒在地上。

白莲教的头目，觊觎皇位的叛贼，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二十

此后，朝廷对白莲教严惩不贷，毫不手软。

无论京城还是州府，无数官吏和一些富豪均遭缉拿、审讯和处决，白莲教在各地的大小头目也纷纷落网。叛贼的中坚受到重创，大规模的有组织、有计划的谋反已不可能，只有少数偏远地区尚有零星骚乱发生；不过，地方的团丁轻而易举便可将骚乱平息。

眼下，孟大人的人马已经掌管了汉源县衙的所有政务。孟大人在刘飞坡自刎之后便赶回京城，现在由那位留着浓黑短髭、脸上总带着嘲讽神情的官员统管一切。他让狄公协同处理衙门杂务。汉源地区的谋逆分子也得到了彻底清除。康仲招供了隐藏在衙门内部的白莲教叛贼，王员外的死党和替刘飞坡卖命的余孽也都已送交京城查办。

狄公已遭停职。因此，对毛禄的处决他无须到场，这使狄公的心理上稍感宽慰。原先，州府衙门已判毛禄鞭笞致死，但狄公据理力争，认为毛禄不但没有强奸月仙，而且当月仙受到三树岛盗贼凌辱时，还挺身而出保护过她，因而州府改判毛禄斩首。和尚被判发配北疆，十年劳役。

毛禄斩首那日早晨，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汉源百姓说，汉源的土地爷希望老天洗刷掉这块土地上的血污，故而下起了暴雨。那天下午，大雨又神奇般地停了，天空放晴，气候凉爽。

朝廷决定，那天晚上起，狄公官复原职。所以，这是狄公复任之前唯一可以自在逍遥的一个下午。他决定去湖边垂钓。

马荣和乔泰先去借了一条小船，将船划至船埠。狄公步行到来，头戴一顶遮阳草帽，洪亮和陶干跟随左右，陶干手里拿着垂钓用的渔具。

五人上了小船，马荣在船尾掌舵。小船在微波中离开了船埠，他们迎着和煦的微风，静静地观赏着湖上美景。

狄公打破沉默。他说道：“连日来，我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朝廷政事堂诸员在汉源衙门运筹帷幄。那位京城来的留着短须的大人一言及此，至今我仍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以及所任官职，起初他不苟言笑，后来却相当随和，慢慢准许我阅览许多机要密件。他不愧是一位办事细致周到的好官，许多方面，我远不及他。当然，为他办差十分忙碌，我终日奔波，今日得此余暇，方能与你们好好叙谈叙谈！”

狄公将手伸进清凉的湖水里，继续说道：“昨日，我见到了韩永涵，他对自己所受到的严厉审讯深感难过，更加痛心汉源竟然成了阴谋策反的大本营。他全然不知他的先祖在宅院地下所建的地道暗门，可是京城来的大人硬是不相信韩永涵的话。为此，他对韩永涵接连二日进行审讯，甚至严刑逼供，最后，韩永涵还是获释回家。因为我对京城来的大人说，韩永涵不顾个人安危，及时禀报了自己遭白莲教叛贼绑架的经过。因此，韩永涵对我感激涕零，我便乘机对他提及梁奋和他女儿相爱一事。起先韩永涵说梁奋配不上他的女儿，后来才同意，他对这门亲事不加反对。梁奋是一个忠厚老实的后生，柳絮也是个多情可爱的姑娘，我觉得这是一桩美满的婚姻。”

“可是，韩永涵不是与杏花有染吗？”洪亮问道。

狄公歉意地笑了笑。“我不得不承认，”狄公答道，“我误解了韩员外。他为人古板、固执，甚至有点狭隘。他心地善良，却不识时务，因此其性格不太随和。他与舞姬杏花绝对没有私情。杏花敢爱敢恨，真是个品格高尚的女子。你们从这里远远望去，可以看到柳巷绿树丛中的那块汉白玉牌坊的高大门柱。这块牌坊是圣上钦命竖立在那里的，上面题有‘巾帼风范’四字。”

小船行至湖心。狄公刚刚抛下鱼竿，却马上收了起来。马荣也暗暗叹了口气。他记得那在船下绿油油的湖水里飘浮的阴影，现在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双闪烁的眼睛。

“这片湖里钓不到鱼儿了！”狄公伤感地说道，“那些残暴的家伙把鱼全都赶跑了！你们看，又来了一个！”狄公看到四名随从眼中惊恐的神色，便接着说，“我一直在猜度大概就是湖里的这种巨龟吃掉了淹死在此处的人。这种巨龟有一特别的嗜好，吃人肉……你们别怕！他们不会袭击活人。马荣，把船划得再远一点，前面可能会有鱼。”

马荣用力划桨。狄公双手拢于袖内，看着远处的城镇，半晌没有说话。

“大人，你什么时候发现刘飞坡害死了梁大人并且侵吞了他的宅院？”洪亮问道。

“就在最后一刻，”狄公答道，“我是说，就在我打发马荣、乔泰去京城后的那个不眠之夜。梁大人贱卖田地这宗案子只是一个契机，最关键的问题还是杏花之死。这宗案子应追溯到数年以前。刘飞坡由于自己的仕途受挫，一直郁郁不得志。我来到汉源的时候，刘飞坡的野心已退至次要地位，而他与两个女人的感情纠葛却日益尖锐。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女儿月仙；另一个是他的相好杏花，这个关系成了这桩凶案的核心。当我领悟到这一点时，其他的一切立刻迎刃而解了。

“刘飞坡才华横溢，有勇有谋，是天生的入仕之才，可是几度应试未果，严重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即使后来财运亨通也未能抚平他的伤痛。伤痛日积月累，遂演变成他对朝廷的怨愤。

“一件偶然的事情诱发了他复活白莲教的野心，企图借此推翻朝廷，实现自己多年的抱负。有一次，在京城的一个古董店里，刘飞坡买到了一部韩隐士的手稿，这部手稿的内容就是韩隐士筹建秘密地室的计划。大理寺正卿在刘飞坡的京城宅院里发现了此手稿。韩隐士在手稿中说，他的目的是为了让他的后代在战乱之际有一个避难所，而且还详细记述了他计划掩埋家中所有的财产，包括二十个存放金子的箱子等情形。另外，手稿中的最后，有一张设在佛堂神龛上的进入地室暗门的机关图。韩隐士还附有一段话，说这个秘密只能传给韩氏家族，由父亲传给长子，以此类推。

“刘飞坡得此稿，起先以为这不过是一位古稀老人的异想天开，并没把它当作一回事。可是后来，他决定亲自到汉源去看一看，以便证实韩隐士是否实施了他的计划。他有意让韩永涵邀请他在韩府小住数天，不久他便发现，韩永涵对先祖的计划一无所知，只知道韩隐士曾下令日夜开放佛堂，油灯长年不熄。韩永涵认为这是由于先祖对佛的虔诚，其实韩隐士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让他的子孙在危急关头能随时进入佛堂寻求庇护。一日夜里，刘飞坡一定秘密到过佛堂，并且找到了地室。至此刘飞坡才恍然大悟，原来韩隐士手稿中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同时，刘飞坡也明白了，韩隐士的突然逝世致使他的长子——韩永涵的祖父，对这个秘密一无所知。当年书坊虽然刻印了那部韩隐士编的棋谱卷册，卷末一页收录了那张棋谱，但是除了刘飞坡，也许还有杏花，无人知道这张棋谱只不过是通往佛堂暗室的密语。”

“韩隐士才智过人！”陶干不禁赞叹道，“棋谱印制成书，使之不致失传，但是不谙此道者根本无法知晓它的真正含义！”

“你说得很对，”狄公说道，“韩隐士聪敏过人，学识渊博，要是能当面请教，我真想见见他。好！我现在继续说刘飞坡！刘飞坡得到韩氏家族的巨额钱财，当然就有了策划大规模叛乱的雄厚资金，而且也有了一处理想的密谋商议之处。他在韩府与梁府之间的空地上建起山庄，雇了四名工匠挖好了连接韩府地室与他家花园的通道。我估计，后来刘飞坡杀了这四名工匠，也就是我和陶干在地道中见到的那四具尸骨。

“然而，随着谋反计划的推进，刘飞坡的开支渐增。他必须支付大量钱财贿赂官吏，买通盗匪，还要购置兵器，因此自己的积蓄和韩隐士的家私很快便花费殆尽。他为了寻找新的财路，便开始策划侵吞梁大人的钱财。刘飞坡经常与梁大人在花园里闲步散心，所以很容易摸清梁大人以及其家人的生活习惯。大约半年之前，刘飞坡一定是将梁大人骗至地室，在那儿将他杀害，尸体则置于地室的棺木内，就是我和陶干看到的那具尸体。从那以后，‘梁大人’便病体渐衰，眼疾加重，走神健忘；再后来，干脆在卧房内度日。这些伪装当然有利于刘飞坡扮演双重角色。他在地室内化装，通过自家花园进入梁府。梁奋所住的房间在梁府的另一端，而照料梁大人的一对老夫妇已经年迈，这对他的行动越发有利。有时候，突如其来的事情迫使他在梁府内停留过久，加之，有时他需要在地室中集会密谋白莲教的行动。因此，刘飞坡的轿夫开始注意起他的突然失踪。他们对洪亮所说的刘飞坡的‘隐遁术’大概缘于此。

“刘飞坡与他的走卒万一凡合谋算计梁大人的财产，并开始变卖他的田地。刘飞坡借此获取丰厚资金，得以完成谋反的一切准备工作。一切进行得相当顺利，他开始着手与众叛贼商定适当的谋反时机。可是就在这时，出了问题。这次的问题出在刘飞坡的情感纠葛上。我们不得不提到舞姬杏花，或者干脆叫她的真名——范荷依。”

小船停在湖中。马荣盘腿坐在船尾，和其他三名随从全神贯注地听着狄公的谈话。狄公将草帽向脑后推了推，继续说道：“白莲教死灰复燃蔓延到了山西，山西平阳一户姓范的地主也涉嫌其中。但后来这范姓地主幡然悔悟，便向官府告发。白莲教的爪牙得知此事，逼他自尽，并且在他自尽之前，胁迫他在伪造的文书上捺了手印。文书中称，范姓地主犯下谋逆之罪，从此范氏家财落入白莲教之手。范氏夫人、女儿荷依和幼子形同乞丐，生活无助。女儿荷依只得卖身为舞姬，用卖艺所得的银两，为她母亲在平阳购置农田，聊以度日。从此，杏花便按时将卖艺所得接济家中，供弟弟读书。这些情况是朝廷密探在平阳缉拿和审问当地白莲教小头目时所获，昨日才从平阳将文书送到汉源。

“这以后的故事便顺理成章了。荷依的父亲在临终前告知她有关白莲教的事情，并对她说白莲教的策源地在汉源，头目是刘飞坡。范荷依这个勇敢的姑娘，对父亲一片孝心，暗下决心为父报仇，告发叛贼。这就不难理解为何她当初坚持到汉源来，以及后来做了刘飞坡的相好。她的目的无非是想从刘飞坡那里探听白莲教的机密，然后向官府告发。

“范荷依这位女子有一种奇特的魅力，她的美貌令人难忘，而她的性格又异常刚烈，其家庭情况也比较特殊。山西平阳一带有一类家庭，母亲擅长神秘莫测的巫术，而且只传给女儿。范荷依的家庭即是其中之一，在当地还有些名气。除此之外，范荷依的相貌与刘飞坡的女儿月仙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要不然，范荷依恐怕也很难将刘飞坡这样一个极端自私又野心勃勃的男人牢牢地拴在自己身边。

“诸位，我毫不讳言，对于男女情欲中不可捉摸的妄念，我无法理喻也无力剖析。我只敢说，刘飞坡对其女儿的关爱里夹杂着一点暧昧的情感。他对女儿强烈的爱，是他冷酷内心里敏感和脆弱的反映。他因这种感情深感内疚并苦苦挣扎，他女儿对此却一点也没有察觉。这种感情会不会影响他与妻子的关系，或者说影响到何种程度，我无从妄测，但我肯定，他的婚姻生活一定紧张且不幸。因此，无论如何，他与范荷依的私情是他内心痛苦的解脱，也给了他在别的女人身上体验不到的欢愉和深情。

“每次幽会，现已查明他们幽会的地方在王员外花园的亭子里，杏花从刘飞坡那里得知许多关于白莲教谋反的事情，包括那张棋谱的秘密。刘飞坡写了不少情笺，表露他对杏花的迷恋。但他极其狡猾，从不用自己的笔迹。他模仿梁奋的笔迹，因为他经由梁大人的账本而对梁奋的笔迹了如指掌。天知道，刘飞坡为何鬼使神差地在情笺上用了蒋秀才的别号。要知道蒋秀才是他的女婿呀！对于这种阴暗心理，我实在无法理解。

“刘飞坡从未想过要让女儿出嫁。他不能忍受女儿离他而去，被另一个男人占有。当月仙看上蒋秀才时，他强烈反对这门亲事，甚至让万一凡出面诋毁蒋举人，期望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提亲。后来月仙一病不起，刘飞坡不忍心看着爱女闷闷不乐，这才违心地答应女儿的婚事。可以想见，那些日子，刘飞坡面对日益逼近的良辰吉日，想着即将与爱女分别，他内心多么痛苦和无奈。同时，他开始怀疑范荷依接近他的真正目的，因为范荷依过分急切地向他探听有关白莲教的事情，因而决定断绝与范荷依的来往。这个细节我们从查抄到的情笺中就可以证实。

“刘飞坡面临失去他钟爱的两个女人，他的心烦意乱是不难理解的。让他忧心的钱财短缺无疑是雪上加霜。他扮演的‘梁大人’已经卖掉了大部分的田地，而商定的叛乱日期又迫在眉睫。刘飞坡急需银子，大量的银子，因此只得挪用了党羽王员外做买卖的本钱，又命令康仲说服康伯借贷巨额银两给万一凡。以上所说大概可以概括两个月前我们刚来汉源时的情势。”

狄公停顿了片刻。陶干问道：“大人，您如何发现康仲也是白莲教的成员呢？”

“康仲费尽心机要从他哥哥那里借款，”狄公答道，“让我产生了怀疑。像康仲这么一个经验老到的商人，居然会不择手段地怂恿自己的哥哥把大笔钱财借给名声不好的牙人万一凡，这令我百思而不得其解。后来，我明白万一凡是刘飞坡的走卒后，那么康仲必然也涉嫌其中。刘飞坡千方百计地筹措银两给了我启发，加之，他时时悄然失踪和梁大人突然染病，终于让我发现了他假扮梁大人的秘密。梁大人年事已高，他本人对朝廷的忠心不容置疑，那么最后的结论只能是这样。”

陶干一面不住地点头，一面慢慢地捋着左边脸颊上的三根毛发。狄公接着说道：“我现在要说说杏花之死，这桩错综复杂的凶案，直到最后，我才理清头绪。月仙出嫁，第二天恰逢花船宴会。此时，刘飞坡已经对杏花产生了怀疑，所以整个宴席期间，他都注意着她。杏花站在韩员外与我之间，她对我告知刘飞坡密谋之事，刘飞坡从她说话的唇形中得知，但是，他误以为杏花是在对韩永涵耳语。”

“可是，我觉得这不太可能，”洪亮急急插话道，“杏花明明说的是‘大人’呀！”

“我也这么想过，”狄公淡淡一笑，“可是，不要忘了，杏花说话时脸没有对着我，而且，她说得很快。因此，刘飞坡把‘大人’两字误读为‘永涵’了。刘飞坡不禁妒火燃烧，他的相好不但要告发他，而且是向他的情场仇敌韩永涵告发！杏花居然用‘永涵’称呼韩员外，这难道不足以说明二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吗？所以第二日刘飞坡强行绑架了韩员外，并威吓他，企图封住他的口。现在，我们不难理解刘飞坡举刀自刎时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而且为什么要对韩永涵投以嘲讽的冷笑了，因为他把韩员外当成了他的情敌。所幸的是，刘飞坡未能得知杏花提及下棋的事，因为那时牡丹姑娘同在桌旁，正好挡住了刘飞坡的视线。如果他听到杏花后面的那句话，他定会捣毁韩府的地室和暗道！

“既然范荷依要出卖他，他便不得不立即除掉她。当刘飞坡注视着杏花曼舞时，他眼中的神色已经清楚地告诉了我这一点。他要杀死杏花，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她那令人目眩神迷的美貌和舞姿。刘飞坡的眼中有恨、有仇、有绝望，有被人出卖的情仇，有一种男人失去心爱女人的绝望。

“彭员外体力不济，头晕呕吐，这给了刘飞坡离开宴厅的极好机会。他陪彭员外走出宴厅来到花船的右侧甲板上。彭员外感觉不适，倚立在船栏杆边，刘飞坡乘机溜到花船左侧，在窗口挥手招呼杏花出来，带她进了客舱，将她击昏，把铜香炉放入她的袖内，再将她沉入水中。然后，刘飞坡回到彭员外身旁，这时彭员外已经感觉好多了，他们便一起回到了宴厅。后来，当他听说尸体没有沉入湖底，凶案被发现的时候，他的惊慌失措便在情理之中了。

“更糟的消息还在后头。第二日清晨，他得知爱女月仙猝死洞房，他心爱的两个女人相继离他而去。他的狂暴、怨恨没有指向蒋秀才，而是指向了蒋举人，因为他长期被压抑的情欲使他认定蒋举人对月仙不怀好意。当然，这是我的判断，也是我对刘飞坡为何死死咬定、状告蒋举人的解释。月仙的死对刘飞坡来说如同五雷轰顶，其尸体之不翼而飞更令刘飞坡完全丧失了理智。自那以后，刘飞坡像着了魔似的，所作所为变得不可理喻。

“刘飞坡的同党康仲在供词中招认说，刘飞坡闻听爱女尸体不翼而飞，立即派人四处搜寻，其举止一反常态，行为怪诞，以致康仲、王员外和万一凡均十分担忧他们的头目。他们三人强烈反对绑架韩永涵，认为这样做实在太冒险了。他们认为杏花之死已经足以警告韩永涵，不必再追究杏花对他说了些什么。可是刘飞坡不听劝告，他要惩罚他的‘情敌’，所以韩永涵就被塞进轿子，在刘飞坡的花园里绕圈子，最后被带到了暗道内的密室里。韩永涵对我说的六角形的屋子就是密室，而上上下下的楼梯就是暗道到密室的台阶。看来，韩永涵记得很清楚。带着白色头罩的男子就是刘飞坡本人，他要亲自凌辱和恫吓这个他认为与杏花有染的男人。

“下面该说说这个沉闷故事的结局了。月仙的尸体没有找到，刘飞坡又急需银两，同时担心我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他犹如困兽，已经走投无路，便悄然失踪，打算以梁大人的身份指挥这场叛乱的最后一战。

“刘飞坡还没来得及告知万一凡他要变换角色、悄然失踪，我们就将万一凡缉拿归案。当我告诉万一凡刘飞坡逃之夭夭时，万一凡以为刘飞坡放弃了谋反的打算，所以决定和盘托出，保全自己的性命。可是衙门内出了奸细，将此事透露给了刘飞坡，刘飞坡便将毒饼交给了他。毒饼上的莲花不是给万一凡看的，因为牢房内光线太暗。那莲花是对我的恫吓，也是对我的迷惑，想让我不再干预他谋反的最后准备事宜。

“也就是那天夜里，刘飞坡传话给王员外和康仲，他们从此以后与他在梁府见面。王员外和康仲经过商议，认定刘飞坡利令智昏，忘乎所以，便决定由王员外取代刘飞坡，所以那晚王员外才到地室窃取机密文书，以便掌管大权。可是刘飞坡早已将文书转移至金鱼缸内。我和陶干没有想到会在地室遇见王员外，致使王员外当场毙命。”

“大人，您如何知道密件藏在金鱼缸内？”乔泰急切地问道。

狄公笑着说道：“当我去梁府拜访所谓的梁大人时，我在书房内耐心地等着。缸内的金鱼游得自由自在，我站在金鱼缸旁观望，金鱼便游到水面等着喂食。可是当我的手伸向仙女的瓷像时，他们便不安地跳跃翻腾起来。当时我有点吃惊，但没有深究其中缘故。

“后来，当我料定刘飞坡假扮梁大人时，我才又想起了这件事。金鱼像其他供人玩赏的动物一样，非常敏感、纤弱，它们不喜欢人们把手伸进水中。我意识到以前一定有人这样做过，扰乱了金鱼的平静和安宁，由此推测仙女的底座可能是藏匿密件的地方。刘飞坡最重要的密件就是那份暗语卷册，所以我猜想他一定把它藏在了那里。”

狄公取出钓竿，准备放线。

“这桩命案，”洪亮不无敬佩地说道，“如今水落石出，大人定能高升！”

“我会高升？”狄公吃惊地反问道，“天啊！不会的！我这次没有被免职已经要谢天谢地了！孟大人对我延误禀报谋反一事要严加申斥，这一点，在朝廷赦免我罪、官复原职的公文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吏部的官员还附一笺，说鉴于我在最后找出那份密件，朝廷才动了恻隐之心。各位，县令对县内诸事必须明察秋毫呀！”

“不过，”洪亮意犹未尽，接着说道，“无论如何，杏花被害一案该了结了吧？”

狄公没有立即答话。他放下鱼竿，不安地看着湖水，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不！我觉得这桩命案尚未了结。洪亮，真的还没有了结。刘飞坡的死未能解除范荷依的心头之恨，因为他杀害舞姬的手段如此残忍，以致阴魂不散，日积月累，怨恨会变成暴力，依附在死者身上，兴风作浪。”狄公发现他的四名随从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便急忙说道，“不过，鬼魅阴魂兴风作浪，只能淹没多行不义之人，”狄公望着湖水。他是不是又看见水下那张苍白的脸上的那双眼睛盯着他，就像花船上那可怕的一幕？狄公打了一个寒战，他抬起头，自言自语地说道：“心术不正之人，夜间最好不要在这湖边独自漫步。”

季振东、康美君 译

朝云观奇案

一

且说那夜，塔楼上一间幽暗的密室里，来了两个神秘男子，紧紧地挤在一起。两人竖起双耳，静静地倾听着，外面深邃的山谷中，忽然卷起一阵狂风，只听见风在呼呼地咆哮着，紧接着，电闪雷鸣，邪风挟着猛雨，无情地撕扯着古塔，阴冷的穿堂风直钻过关得严严实实的木板窗。

室内只点着一支蜡烛，惨淡的烛光在风中摇曳着，在暗灰色的旧墙上，这微弱的烛光映照出两个扭曲的神秘背影。其中一个人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用嘶哑的嗓音再一次对另一个人说道：“为何你定要在今晚下手？”

“因为我早就选定了这个日子！”另一个人平静却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认为在真武帝君生辰的日子下手，是最好的时机吗？”

“所有的人都在那里，如何下手？”那个人半信半疑地问。

“我知道你并不害怕，对吗？”他的同伴带着嘲笑的口气问道，“你过去就不曾害怕在那种正式的场合下动手，还记得吗？”

那男子无言以对。不远的山中，巨大的雷声滚滚而来，紧随着一阵大雨倾盆而下，粗大的雨滴猛烈地敲打着木板窗，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噼啪声，犹如下了一场冰雹。突然，他说：“不！我不怕。但是我得重复一次，那家伙忧郁古怪的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何时何地遇见过他。真该死——”

“您啊！就免开尊口了。”对面那人嘲弄地打断了他的话，但语气装得甚为斯文。

那男子受到了嘲弄，颇感难受。他重新抬起头来说道：“我希望你现在不要杀她。人们可能还记得她，并且这还会使人产生疑问，为何那三个——”

“别胡说！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难道不是这样吗？”答话者那薄薄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嘴角掠过一丝残忍的微笑。突然，他提高了声音，补充道：“下楼去吧，大殿里的法事快做完了，如果有人看到我们不在，会起疑心的。我们绝不能忘了谋划的行动步骤，好兄弟！”

那个男子站了起来，咕咕哝哝地抱怨着什么。但是他的嘀咕被一阵巨大的雷声掩盖了，雷鸣似乎近在他的身旁……

二

在汉源县界南面的莽莽群山中，狄公一行人正匆匆地从京城赶回县城，路过这深山野岭。此时，一阵雷鸣声自天而降，大雨倾盆而下。狄公站在远处一块较高的山坡上，不安地抬起了头，忧心忡忡地注视着漆黑阴沉、乌云乱飞的天空，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用尽全力，紧紧地压住油毡篷马车的边杆，让马车停在悬岩旁。那巨大的山岩兀自悬垂在山路上。狄公擦了擦满脸的雨水，对站在他前面的两个浑身颤抖，缩在蓑衣里的车夫说：“看来今晚老天爷不让人继续赶路了，我们权且借这篷车在此过夜。看看能否到附近的村子里弄点吃的，大伙儿晚饭都还没吃呢！”

一位年长的车夫顺手抓了块油布披在头上，油布片在强劲的狂风中猛烈飘动。他说道：“大人！待在这儿过夜不安全。我知道山谷里秋天风暴的厉害，这会儿才刚刚露头呢！马上就会有令人害怕的风暴来临，它会把咱们连人带车刮落到极深的山谷中去。”

“我们正停在山的高处，四周并无挡风之物。”另一个车夫插话说道，“这方圆几十里内荒无人烟，并无农舍和村庄，在这山上只有一座旧道观，倒也不错。当然啦，要是您不喜欢的话——”

说话间，闪电又起，照亮了荒野山景。在这短暂的瞬间，狄公抬头仰视参差不齐的山头，四周朦胧阴森，耸立在山顶斜坡上的旧道观，露出暗红的墙头，道观四周除了上山的路之外，皆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沟壑。又是一阵电闪雷鸣，之后，一切又陷入黑暗之中。

狄公踌躇片刻，他捋了捋乌黑的长须，把它们卷起来，小心地塞进湿透的风氅中，然后做出了决定：“你们两个快步上山，”他言简意赅地说道，“去告诉道观里的人，说是本地县令狄仁杰经过此处，准备上山过夜，让他们派几个杂役下来，并带几顶干净精致的软轿来，把女眷和行李抬上山。”那年长的车夫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狄公威严地喝道：“还不快去！”

车夫无奈地耸了耸肩，领命而去。他们沿着石阶向道观疾步而上，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黑夜中，只见两盏隐隐闪烁的油纸灯笼，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红光。

一片漆黑中，狄公沿着篷车摸索着，总算摸到了车档。他进了车，很快又拉上了被狂风吹起的车门帘布。他的三位夫人正挤坐在车内铺盖上，瑟瑟发抖。此刻，夫人们拉过垫褥上的风氅，紧紧地盖住了身体。在车厢的后半部，丫鬟们挤在包袱和箱笼中。女眷们的脸色忧虑、苍白，每个滚雷响起，她们就相互紧缩在一起，虽然车厢里淋不着雨，但冷风能从车篷的厚帘门布中吹进来。

当狄公在一只衣箱上坐下来时，大夫人对他说：“老爷，你不该到外面去的，看，你被淋得像个落汤鸡！”

“我想去帮陶干和车夫的忙，马车出了点问题，他们正在加固断裂的车轴。”狄公苍白的脸上强带笑容，不无担心地说，“看来修不好了，必须重新换一根车轴。但无论如何，毕竟马跑得太累了，也该让它们歇口气了！车夫说，这暴风雨才刚开始，更厉害的还在后头。我们现在就要上山，权且在那朝云观里过一宿。这方圆几十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那儿是唯一可以过夜的地方！”

“你讲的就是前面那山坡上高高耸立的房子吧？我们刚才就看见了，红墙碧瓦，煞是壮观。记得半个月前，我们曾路过那里。”他的二夫人也凑上来说。狄公微微点头。

“在此过夜，你们不会感到不舒服的。”狄公说，“此座道观乃本州府所辖地域里最大的一座圣地，许多善男信女都到这里来供斋、祭神和修炼，每逢道家斋日，更是香火旺盛，游人如织。我想，他们那里一定有上好的客房。”

他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三夫人递过来的手巾，极力想擦干湿漉漉的络腮胡子。“我们会住得很开心的！”大夫人说道，“上次我们在京城休养时，住在你叔父的府邸里，却遭了抢劫，可那小小的磨难并不碍事。想象我们在这座古庙里可能会发生的事，肯定是很有趣的！”

“或许里面还有鬼呢！”三夫人好奇地笑着说，夸张地颤动着她那瘦削的香肩。

狄公皱紧了浓眉。

“没什么可多看的！”他缓缓地说，“这仅仅是一座古道观，到了那里，你们就待在房里吃晚饭，不要出去，吃完饭，早点睡觉。只要车夫一修好车轴，我们就赶在明天拂晓时动身离开此地，大约在午饭前就可以回到汉源县城了。”

“我很担心孩子们，不晓得他们在家过得如何。”二夫人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

“洪亮和管家会好好照顾他们的。”狄公再三向夫人们保证。他们继续谈论着家事。这时，从道观里下来的几个杂役已经来到了马车旁，只听得篷车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狄公的得力副手陶干正站在车外，见此情景，忙把他那忧郁的长脸伸进篷车内，向狄公禀报道，为他和夫人们准备的四顶软轿已经被抬过来了。

狄公的三个夫人和丫鬟们鱼贯走下油毡篷车，坐进了软轿。为防止路滑车倒，狄公和陶干指挥着手下差人，差人们合力滚动着大石块，使劲顶住马车的车轮，不让轮子依山势下滑。马车夫解下了马鞍。雨继续下着，落在轿顶的篷布上，发出“嗒嗒嗒”的响声。狄公和陶干步履艰难地紧随在轿后。片刻工夫，雨越发大了，湿透的衣服粘在身体上。在猛烈的山风中，想要打开手中的油纸伞遮雨，是徒劳无功、白费力气的。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而行，忽然一条百丈深涧横在眼前，上面铺着几块青石板当作桥。当他们胆战心惊地走过桥时，陶干若有所思地说：“大人，去年夏天，有三个年轻女子在道观里不明不白地死去，她们一个姓刘、一个姓黄、一个姓高。大人前些时候打算亲自来察访的不就是这座道观吗？”

狄公听了心下一惊，但语气冷静地说道：“是的，这是一块不祥之地，我本不愿选择在此和夫人们一起过夜，但迫不得已。”

老到的轿夫们稳当地抬着软轿，在悬岩旁一段很滑的石级路上飞步疾走，通过一片茂密的树林，沿着盘旋弯曲的“之”字形山路逶迤而上。狄公这一拨人紧随其后，气喘吁吁，一步也不敢落后，浑身上下早已湿透。狄公明白，要和他们同速前进，确实为难。正在他筋疲力尽之时，忽听得山上道观那沉重的大门打开了，陈旧的木头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总算到了！”狄公很高兴，如释重负道。他们走进了道观的院子。这院子挺大的，四周用红墙围着。

轿夫们抬着软轿，穿过道观前的一座庭院，走上通往后院的第二段石级，在一座高耸的用黑砖砌成的山门前停了下来，轻轻地放下软轿。此时，一群身着藏青色道袍的道士站立一旁，有的手提灯笼，有的高擎着火把，恭候县太爷到来。

狄公一行人刚进道观，只听见身后那扇沉重的山门又“砰”的一声重重地合上了，巨大的声音回响在沉寂的道院中。狄公一阵战栗，冰凉的感觉忽地从头贯穿到脚。他自忖定是刚才淋雨受寒了。

只见一个矮胖的道士跨步向前，向狄公深施一礼，语速轻快地道：“大人，贫道在此恭候大驾，欢迎莅临朝云观！贫道是这里的执事，愿伺候大人，以尽地主之谊。”

“哦，多谢！但愿我等的贸然造访不会给你们增添麻烦。”狄公有礼地说道。

“哪里！本观上下一片诚心，恭候大人大驾光临。”胖道士迅速接上话来，眨了眨他那双有点鱼凸的双眼，又道，“大人，今日恰逢本观庆祝佳节，您的到来，更使敝观蓬荜生辉，令我等不胜荣幸！”

“哦……”狄公有点惊奇。

“大人有所不知，今日是真武帝君寿诞，又逢本观奠基二百〇三年仪典，良辰吉日，年年庆祝，大人，您来得正是巧了。”

“我倒不曾知道有如此喜事，恭喜了！祝贵观年年昌盛，时时兴旺！”狄公拱手相贺。一阵冷风穿过山门，狄公担忧地瞧着他的夫人们，只见她们冻得瑟瑟发抖，正在丫鬟的搀扶下，从轿上走下来。于是，狄公对胖执事简短地说道：“风起天凉，道长能否带我们去客房？我们要尽快换下湿衣裳。”

“当然，当然！”胖道士卑恭有礼地连声答道，“请随我来！”当他带着狄公一行人进入一条狭窄幽深的通道时，他接着道：“本道观走廊、台阶很多，希望你们不要介意。贫道会带你们绕过它直到东楼，虽然楼梯颇多，但至少能遮挡廊外风雨，以免淋得更湿！”

胖道士说罢便往前面走去，手里提着盏红纸灯笼，灯笼提得很低，尽量靠近地面，使紧跟在后的狄公和陶干能够看得见脚下阶梯，以免踏空。一个小道士紧跟着他们，手里拿着烛台，烛光闪忽，女眷们跟在后头，六个杂役扛着箱笼，跟在女眷的后面。他们小心地向前跨上一段阶梯，转过一个弯角，那里一片寂静，声息全无，全然不闻室外呼呼的风雨声。

“这墙一定非常厚实！”狄公轻声地对陶干说道。

“道士们深知如何修建这座道观，他们才不在乎花多少钱！”当狄公他们开始登上另一段阶梯时，陶干又加了一句，“可道观里的楼梯造得也忒多了！”

当他们登上二层多高的楼梯时，道长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廊门，他们走进了一条长而阴冷的走廊，廊顶粗大的梁上挂着几盏摇摇晃晃的灯笼，横梁因年代久远而发黑。他们的右边是一面无窗粉墙，左边是一排狭长的高窗。在这里，他们又听到了暴风的呼啸声。

“我们现在正在东厢房的三楼，”道士解释道，“左边的楼梯直通楼下的大厅，如果大人细听，您定能隐约听见美妙的戏乐声，因为此刻优伶们正在那里演戏呢！”

狄公止步，倾耳细听，果然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丝竹鼓鸣声从楼下飘来。但不久，一阵疾雨骤至，打在窗板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掩盖了微弱的戏乐声。风毫无顾忌地吹着，狄公暗自庆幸大家都进了道观，躲过了这场暴风雨。

“绕过这个楼梯拐角向前，”胖道士继续用他那快速的语调简略地说道，“那便是大人的客房，贫道相信您住在那里一定会感到很舒服的。现在，贫道叫人将您的随从带到楼下的房间里去，那里还有其他的客人。”他边说边向其他的几个小道士打了个手势，小道士提着灯笼，按照执事的吩咐，带着这群随从继续向前走去。

狄公扫视了一下四周，看见夫人和婢女们正走过来，他才放心地继续跟着道长往前走。

突然，一阵特别猛烈的风将走廊左边的一扇木窗吹开了，冰冷的雨顺着风势打了进来，狄公有点恼怒地抱怨着风雨。他靠着窗台，探身向外，抓住摇晃的窗扇，想把它关上。但在这一瞬间，他站在窗前，呆若木鸡。

对面楼房墙上的窗户打开了，离狄公所在走廊仅半丈多远。狄公的眼光落在一间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只见一个戴着铁盔、穿着铠甲的宽背兵士，正试图拥抱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那女子用右臂遮着脸，而左臂只剩下参差不齐的半截断肢。只见那兵士放下了她，那女子背对着墙仰面跌倒。狄公正想细看，突然，一阵狂风吹来，竟把狄公手里抓住的窗闩也震开了，窗户顿时失去控制，被风猛吹着，“砰”的一声，又关上了。狄公站在那里躲闪不及，被窗板击中脸部，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揉了揉眼睛，忍痛重新推开窗，定睛再望时，什么都没有看见，一切都隐于夜色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密如帘幕的急雨，笼罩着对面那座神秘的塔楼。

等到狄公扣紧窗闩时，陶干和胖执事已来到他的面前，帮他紧紧系住生锈的铁钩。“大人！您应该让贫道来做这些事的，怎敢劳动您的大驾！”执事诚惶诚恐地说。

狄公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女眷们从他面前走过后才问执事：“那边是何建筑？”

“只是一间储藏室，大人……”执事回答，欲言却止，又道，“我们最好——”

“刚才我见那里的窗户开着。”狄公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吞吞吐吐的话语，“但有人很快又将它关上了。”

“窗户？”执事惊讶地问，“大人一定是看花了眼！储藏室这一面是堵实墙，从未见过什么窗户。大人！请往这边走！”

三

狄公默默地跟着道观执事沿着走廊，绕过一个又一个的拐角往前走去。他的额头隐隐作痛，眼睛干涩发红，很明显，他肯定发烧了，而且烧得厉害。他怀疑刚才窗口所见的那幕奇景，会不会是因为发烧而眼花了？况且，他仅透过灰暗朦胧、密如帘幕的急雨，匆匆地瞥了一眼，“定是幻影！”他心里暗想。这时候，他觉得自己浑身发烫，于是迅速地向陶干使了一个眼色，但陶干无动于衷，看来，他并没有注意到狄公的暗示。

狄公只得借口道：“陶干，你最好去房内准备一下要替换的衣服，准备好了就回来。”

胖执事闻言，知趣地躬着身，点头哈腰地离去了。陶干跟着狄公又回到了楼梯旁。

楼梯旁边是一间很大的更衣室，几位女眷正在此忙碌着。狄公的大夫人指挥着丫鬟们准备打开箱笼，另外两位夫人也忙不迭地监督着杂役，他们正在生火。屋当中的青铜火盆里，一堆木炭烧得通红，空荡荡的房间里才有了一丝暖意。丫鬟们收拾着湿衣服，要把它们烤干。狄公看了一会儿，见无事可做，便独自踱步到隔壁的卧室里去了。

这是间非常宽大的屋子，内中仅有几件笨重而坚实的陈旧家具，式样古朴，尽管屋内拉上了厚厚的织锦窗帘，狄公还是能听到窗外的暴风雨声。靠后墙有一张巨大而精致的木床，厚实又古色古香的绸缎帷幔从精雕细刻的黑檀木华盖上垂下，华盖高耸，几近屋顶的横梁，颇有气派。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他还看到了一个黑檀木做成的梳妆台，梳妆台的旁边有一张小茶几，四周放着四把红木圆凳。此外，除了一只大的青铜火盆外，房里就没有其他家什了。地板上铺着一块厚重且褪了色的旧棕色地毯，房间看上去并不十分华丽，但狄公心里寻思，在这寒冷的风雨之夜，当火盆里燃起熊熊火焰，所有的蜡烛都在黑暗中点亮，给房中带来温暖的感觉时，的确是相当不错的了。

他拉开了大床四周的帷幔，道观执事已为他和三位夫人提供了一间十分宽敞的房间。按照自己的习惯，他不喜欢大家都挤在一个房间里睡觉。平时在家里，每位夫人都有自己单独的卧室，他或者随便到哪位夫人房里过夜，或者唤一位夫人到自己的卧室来。他在生活中坚守着儒家的伦理道德观，认为这是唯一合适的安排。他也知道，不少丈夫和其所有的妻子一起睡在一间卧室里，但狄公认为这是一种坏习惯，那会贬低妇女的自尊心，并不会带来和谐美满的家庭生活。然而，现在是在旅途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切只好将就些了。他走回更衣室，走廊里吹来一阵冷风，他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

“快来换上这件夹袍！看您冻成这样。”大夫人心疼地说着，把夹袍递给了狄公，又轻轻地加了一句，“我想给这些杂役一点赏钱，您看，好吗？”

“最好不要。”狄公对大夫人耳语道，“我们明天启程离开这里时，送一些礼物给道观就行了。”然后，狄公又放大了声音说道：“这夹袍还不错！”

二夫人见他进来了，赶忙迎上去，帮他换上刚刚在火盆上烤干了的外袍。

“将我的那顶新帽子拿来！”狄公对二夫人说，“我现在必须下楼去和道观道长打个招呼，寒暄几句。”

“快去快回，”大夫人说，“我们还要一起喝茶、用膳，而且你最好早点歇息。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或许寒热又加重了，早点回房安睡吧！”

“我会尽快回来的。”狄公向夫人们保证。他接着又对大夫人说：“你的话是对的，我感到浑身不舒服，一定是发烧得厉害。”他系紧了长袍上的黑色腰带，然后向外走去，夫人们送他到了门口。

陶干正在长廊拐角处等着狄公，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青衣道童，手里提着盏灯笼。此时的陶干已经换了一副模样，本来就瘦削的身体，却穿了一件又长又宽且褪了色的蓝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陈旧的黑色丝绒小方帽。

当狄公和陶干正要进入通往楼梯间的拐角时，小道童迎上来，对狄公恭恭敬敬地说：“大人，本观道长正在楼下会客厅里恭候着您呢！”

狄公闻言，止住了脚步，说：“我们现在就到他那里去。”

他在原地停住，侧身听了一会儿，雨声似乎比先前小得多了。狄公松开了窗户的铁闩，刚才从这个窗口，他曾看见过令人猜疑的神秘景象，而现在只有几滴雨丝，从窗外漆黑的夜里飘进来。在他视线的正前方，只看见一堵严严实实的青灰色墙矗立在那里。灰墙的上层是两扇气窗，下面同幽深的井池相连，这井池把两座楼分开了。窗外黑黝黝一片，不时滚过一声声闷雷。狄公关上窗户，漫不经心地对小道童说：“鬼天气！好吧，现在带我们到对面的储藏室去看看！”

小道童十分惊讶，瞪大眼睛，充满疑虑地对狄公说：“到那里还要走好长一段路呢！我们首先必须下二层楼到达长廊，因为长廊连着两座楼房，然后，我们必须往上走，再走二层——”

狄公不耐烦地打断了道童的话：“休要啰唆，快快前面引路。”

陶干向狄公使了一个好奇的眼色，看着狄公那毫无表情的脸。陶干无论如何都想弄个清楚，忍不住想问几个问题，他的嘴唇微微蠕动，但话语到了嘴边，始终没有出口。

他们默不作声地走下了幽暗的楼梯，道童领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然后又七绕八弯地上了楼梯间，在楼梯间的上面是一层平台，平台下方是一块很大的方形井池，一股浓郁的天竺香气味，透过挂在井池四周的格子帘帐随风飘送而来。

“下面就是道观的中殿。”小道童解释道，“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和大人您居住的东厢房一样高。”他们继续往前走，在进入一条细长的弯道时，小道士又补充道：“从这里往前一直通到储藏室。”

狄公站住不动了。他若有所思地以右手习惯性地反复捋着那光滑墨黑的长须，双眼炯炯有神地直盯着长廊右面灰墙上的三扇高窗，这高窗的窗台离地仅有二尺来高，窗外就是幽深的井池。

门没上锁，小道童甚为费力地推开了储藏室那扇沉重的门。他们走进了这间长方形、感觉十分压抑的房间，两支蜡烛的微光照射在室内乱七八糟堆放的箱笼、包袱上。

“为什么这里点着蜡烛，却不见人？”狄公问道。

道童回答道：“大人，今夜道观里请来了一个大戏班，来这里拿道具、衣物的优伶特别多，此外，为筹办道观庆典而来办事的杂役，进进出出的人也明显增加。平时则不点蜡烛，也无闲人来此。”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指了指左边的那堵墙，墙上挂满了一排排大型的木制面具和华丽的织锦丝绣戏袍。右边的墙旁，则完全被一排木架占据，木架上插着演戏用的戟、矛、叉、旗杆和其他在演道教酬神戏时所用的演出器具。狄公还注意到，房内竟没有一堵墙上有单扇的大窗，只是在背对他们的后墙上，有两扇很小的气窗。他估计这两扇气窗一定是面朝东方，也就是道观的外墙了。

狄公转过头，命令道童说：“你去门外稍等片刻。”

待道童出去，陶干已将这不大的储藏室搜索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因此正郁郁不乐地玩弄着左脸肉痣上长出来的三根长毛。他压低了声音问狄公：“大人，你看这个储藏室有什么名堂？”

狄公此时才告诉他，刚才他从对面客房外的走廊向窗外望时，曾亲眼看见这间房里发生的离奇情景。

“执事已经注意到了。”狄公断定说，“面对我们居住方向的储藏室的墙上没有窗，就这一点来说，执事说得是对的。但对于这里所发生的事，我难以想象。那个裸体女子一定是在前些时候失去左臂的，因为我发现储藏室内并没有任何血迹。如果当时可能的话，我宁愿冲过来找她，立刻向她问个清楚。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了。”

“是的。”陶干说，“不过，要在这个道观里发现一个断臂女子，也不会太困难，因为没有人能够随意进入这座道观。大人，您能从储藏室里所有的堆放物中看出什么端倪吗？”

“不，暂时还不能够！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只是快速地瞥了一眼吗？”狄公焦躁地说。

“不打紧，既然已经出现过了一次，无论如何，这案子一定是发生在这间储藏室里。”陶干有点兴奋地说道，“我去检测一下墙的厚度，或许墙上真有一扇窗，不过是被人用矛、戟和旗帜等杂物掩盖了，或许还有一扇暗窗隐藏在墙后的什么地方。”狄公跟陶干一起在房里到处搜索，忙着寻找可能被隐藏起来的窗户。陶干扯开墙边上满是灰尘的丝绸旗帜，推开乱插着矛和戟等器械的木架，两眼一眨不眨地在乱物中寻找。偶尔，他会用他那坚硬的手指关节敲敲墙面，侧耳听听是否为空墙？他快速而有效率地在室内到处走动，认真工作，因为这些都是他的分内活。他明白，这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的职业。

说起陶干，倒是一个颇有来历的人物。他原先是一个四处流窜的骗子，一年前，就在狄公刚接任汉源县令不久，他陷入了困境，是狄公把他从对他不利的处境中解救出来的。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陶干这个昔日诡计多端、到处行骗的江湖浪子，却在狄公的教诲下，改正了不良的习惯和到处流窜的生活方式，幡然醒悟，改邪归正，跟随狄公，当上了一名衙役。由于他具有黑道的背景，对各种犯罪行为有广泛的了解，在寻找秘密通道、确定暗室位置、打开复杂的锁具方面，更有特别的技巧。他还有一项特殊的本领，就是能顽强地跟踪、追捕每个官府缉拿的逃犯！陶干的这些本领，助狄公解决了不少疑难案件，颇得狄公赏识。

此刻，狄公放心地让陶干在储藏室里检查墙壁，自己独自沿着房内左墙，小心翼翼地穿过堆在地上的箱笼、包袱，四处搜寻。他望着墙上乱七八糟的戏装，皱起了眉头。看来，他非常厌恶那些怪诞的假面具，而那些面具也似乎正在向他挤眉弄眼。狄公诅咒着，这些话既是对他自己，也是对陶干说的：“这真是匪夷所思！道教真是一种古怪的教义。我们已经有了孔圣人的智慧和其简单清楚的教导，为何还需要这种神秘兮兮的假面哑剧和豪华烦琐的宗教仪式呢？我等只能这么认为：道教原本就是我们自己的宗教，是土生土长的，而不是从蛮荒的西域引入的，如佛教。”

“我推断，道教信徒所做的一切，包括设立道观，举行各种仪式等等，都是为了能够和佛教那帮人竞争。”陶干评论道。

“哼！”狄公有点气愤。他觉得他的头又痛了，储藏室里潮湿的空气甚至穿透了他的夹袍，让他感到一阵透骨的阴冷。

“大人，快来看这儿！”陶干突然惊呼起来。

狄公连忙转过身来，走到陶干身边，抬头察看。只见陶干一把扯掉了挂在对面墙上的那幅华丽的丝绸旌旗，在这个房间最隐秘的角落里，有一只古色古香的大橱，在大橱靠着的这一面墙上，虽然满是灰尘，但细心的人仍然依稀可辨认出一扇窗的轮廓线来。

两人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面墙，陶干看到狄公冷峻淡漠的脸色，顿时有点不自在，遂故作稳重地缓慢说道：“原来这里确实有一扇窗。从墙痕来看，它一定是很早以前就被人用砖砌起来了。”

狄公看上去微微有些吃惊，他用沉闷的声调对陶干说：“这扇窗在这栋楼的拐角附近，这就表明，它正好同我刚才站在走廊里倚窗瞭望的位置相对。”

陶干敲了敲那有窗痕的墙面，毫无疑问，这是一堵实心墙。他从腰里抽出一把匕首，用刀尖在墙上砖缝处撬弄着，窗子完全被砖封住了，不露一点缝隙。陶干仍不死心，用刀尖顺着窗的轮廓线划出了一条凹槽，然后使劲想把刀插入，仍然毫无结果。他窘困地摇了摇头，犹豫了片刻之后，没有把握地说道：“这道观非常古老，大人，我经常听人说，老房旧庙中常有一些神奇的、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会在特定的时候发生，特别……像这种地方，更会出现怪事。很久以前已经消逝了的怪异景象，会在某个时刻重现，此外……”他的声音渐渐减弱。

狄公陷入了沉思，双手遮盖着紧闭的双眼，缓缓地说道：“我适才从窗口见到的那个士兵，确实穿着现在已经废弃了的盔甲，据我所知，一百多年前的士兵穿的就是这种盔甲。真是奇怪！陶干，非常的奇怪。”狄公注视着砖墙，想了好长一段时间，仍不得要领。

忽然，他若有所思，双眼直盯着陶干，说：“我注意到一个特别的现象，那一堆挂在墙上的戏服中，有一套戏服同我刚才看见得非常相似，对！就是那套！”他说着，朝那套戏装走去，这套用生铁浇铸而成的护胸锁子甲片上，好像盘踞着一条龙，悬挂在一排形似狡猾魔鬼的面具下面，戏服的旁边还悬挂着一副铁手套和一把抽去了长剑的空剑鞘。

“看看靠近头盔周围的全套戏装中有没有缺少什么？”狄公继续说。

“大人！这里的服装大部分都是不成套的，只是些零星的单件。”陶干回答道。

狄公不听陶干的解释，他继续说道：“我未能看见那个男子当时穿什么衣服，但我有一个印象，他好像穿着深黑色的服装，身材魁梧，后背宽阔，特别是他的个子很高。嗯，是这样的。”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又用惊讶的眼光注视着陶干，说：“哦！可怕的老天！我该不是看见鬼了吧，陶干？”

“我去量一量窗台壁龛的厚度，看看里面有何名堂？”陶干说道。

当陶干去测量时，狄公尽力系紧夹袍，裹紧身体。他感到身体在发冷、颤抖。他从袖中抽出了一条手巾，擦了擦从红丝密布的眼睛里流出的几滴泪水。他很快就明白了，这可能是因为感冒发热所致，他所看到的或许真是幻觉。

陶干测量完毕，回转身对狄公说：“这墙的确很厚，将近四尺，但还不至于厚到能在里面设有暗室，供男女寻欢作乐之用。”

“嗯，你说得很对，这里不可能有夹墙。”狄公冷静地说道。

他转过身，两眼紧盯着那只古色古香的大木橱。这是一只黑漆双门橱，门的正面装饰着一对金龙，双龙腾空，相对而飞，四周是五彩祥云，当中还有一个阴阳太极图符。他推开那扇没有上锁而空掩的橱门，橱里面除了一堆折叠整齐的道士衣帽外，别无他物。看着这对奔腾欲飞的天龙，狄公似乎想起他曾在后墙上见过它。

“真是古代绝妙的精品，”他对陶干说，然后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好了，我想在这段时间内，我们最好把这一切一股脑全忘掉，忘掉那诡异的一幕，忘掉我们的胡思乱想，踏踏实实地考虑一下当前的问题，即那三个女子去年怎么会死在这座道观里。记住，我们要考虑的是去年而不是一百年以前！你还记得那三个女子吗？据他们说，其中一个姓刘的在此病逝，姓黄的自杀，而姓高的却遇上了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故。我要利用这个机会问问道观道长关于这些案件的情况，我们走吧！”

当他们走出储藏室，来到门外走廊时，却看见那个小道童一动不动地贴门而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曲折幽暗的走廊，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什么。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狄公惊奇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我想，我看见有人正在那里窥视着拐角周围的情况。”小道童结结巴巴地说。

“是吗？”狄公气恼地说道，“你自己不是说这里整天有人进进出出的吗？看见一个人又何必大惊小怪！”

“不，那是一个兵卒！”小道童讷讷地道。

“是个兵卒？”狄公惊觉地问。

小道童点点头，他又十分警觉地聆听了一会儿，并无什么声音，才压低了嗓音告诉狄公：“一百多年以前，许多义士聚集在这里谋事，这伙叛逆者占据了道观，并在观里筑堡设垒，他们的家属也跟来了，与之并肩战斗，生死与共……之后，军队来了，把他们全部杀死了，男人、女人、甚至小孩。”道童看着狄公，眼里充满了恐惧，继续说道，“打那以后，人们就在传说，每逢暴风雨之夜，就像今晚，他们的鬼魂就会出来游荡，所有那些毛骨悚然的场面还会再现……您听见了什么吗？大人！”

狄公侧耳细听。“只有雨声！”他有点不耐烦地说，“带我们下楼去吧，这里正处风口，有股冷风。”

四

小道童带着狄公和陶干通过迷宫般的长廊通道，下了层层拐弯的楼梯，来到了东楼的底层。楼梯下是一个特殊的拐角，两旁是高大的红漆圆柱，柱上雕刻着非常精致、光彩夺目的木刻图案，表现了神龙腾云驾雾的生动形象。由于多年来道士们穿着毡鞋无数次地走过这里，所以地板被磨得锃亮。当他们到达殿堂前，狄公对陶干说：“我和道长谈话时，你去找胖执事，告知他，我们篷车的车轴已断裂，能否请他们帮忙修理，或者干脆把它换掉，这事今晚须做好！”说着，他又对陶干低语了几句，“尽力想法子从胖执事那里或其他僧人手中搞到一张这座诡谲道观的详细楼面布置图。”道观的客厅位于殿堂入口处附近，当小道童带领狄公他们进入客厅时，狄公满意地感到客厅里非常暖和，屋内的铜火盆里有许多燃烧的炭，从墙上悬挂下来的奢华织锦窗幔阻止了冷风的侵入，使屋内保持着温暖。

一个身材瘦长的男子见狄公他们进来，忙从后厅精雕细刻的盘龙太师椅上站起，脚踩着厚实的地毯，向前迎了过来。这是个形象端庄稳重的男子，他穿着修长的黄缎子道袍，头上戴着高耸的黄色巾冠，配着红色流苏，从背后垂下，十分潇洒。因他手里拿着一根神仙拐，看起来似乎比本人更高一些。当他向狄公致意时，狄公注意到这个道长有一双好奇、暗蓝灰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好似在凝视着什么，一动也不动，似乎和他拉长而严峻的脸一样。道长脸上除了一小撮山羊胡和浅浅的铁青色络腮胡外，倒也平滑。

他们坐在书桌旁边的高背椅上，而在屋角的一张红漆八仙桌旁，小道童正忙着准备茶水。

“本县夜至道观，有烦道长了。”狄公刚坐下，先寒暄了几句，“我等来此借宿，恰逢道观重大节庆，应该还有许多客人要住在观里，我非常担心，不知是否会给道观带来诸多不便？”

道长用他那呆滞的双眼盯着狄公。尽管在与道长双目的直接对视下，狄公对其却有一种奇怪的印象，因这种印象源自内心，所以狄公表面上不露声色。

道长扬起了他那长长的、弯曲的眉毛，用低沉干涩的声音答道：“大人的到来并不会给我等带来不便，因为敝观东侧的二楼和三楼共有四十多间客房。当然，这些房间并不怎么豪华，特别是在接待像大人如此高贵的客人时，更显简陋。实在是惭愧之至。”

“我的客房甚为舒适！”狄公急忙向道长说道。道长淡淡一笑，小道童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捧着热茶献给狄公。狄公的头现在依然感到阵阵疼痛。他觉得现下很难三言两语将一般有礼有节的日常客套话表述一番，便决定直截了当地点明：“本县来汉源任职后，便极想来这著名的道观一游，可惜一直无缘。不知为何，过去整整一个夏季，紧急公务、诸般要事一直不能让本县脱身汉源县城。今日有缘来此，除了领教仙道玄密并细赏此座有名的古建筑外，我一直想寻机向道长请教一二。”

“贫道当竭尽所能。不知大人需要了解什么？”

“我倒很想知道一些关于去年发生在此地的三件命案的情况，”狄公说，“以便使我尽早完成这宗遗留的案件。”真智道长听罢，轻轻地向小道童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去。

当房门轻轻关上，房内只剩他们二人时，真智道长微微一笑，却明显地带着一种否定的口吻说：“敝观虽略为破旧，却也有上百个道士居住在此。大人，且不说观里众多的杂役道童，及每天来这里烧香求愿的俗人信徒和偶尔来此的客人，这人来人往，终年繁忙无暇，正所谓众目睽睽，岂有命案！但须知，人命从于天，遑论生病、死亡，所谓生死无常。就此而言，道观这里也和其他任何地方一样。不知个中有何特别的亡灵能引起大人您的注意？”

“嗯，是这样的。”狄公回答，“我彻底检查了本县所有的堂审案卷，发现了道观报到汉源县城死亡名录案呈的副本，原来此案涉及由外进入道观的三名女子。我收集到一些情况，说她们去年来此，作为女修道者，居住在观里虔诚修道，后来……”狄公一面说着，一面观察道长的神色，当他看到道长紧锁眉头时，便放缓了严肃的脸色，带着些许微笑说，“我已忘了她们的名字和其他特殊的细节了，我本该在来这里之前就去查清她们的身份和详情的。但是，因为我这次匆匆来此，十分偶然，故而……”狄公说到一半打住了，期待地注视着他对面的道长。

真智缓慢地点了下头，似乎同意狄公的话。

“贫道已知大人指的是哪件案子了。是了，去年确有三个年轻的女子从京城来此习道，一个姓刘，来此不久后就在道观中病倒了，孙天师亲自为她把脉治疗，但说到此，他戛然而止，双眼注视着门口。狄公急忙转过脸去，看看究竟是谁进来了，但是他只看到影子一晃，门又被轻轻地关上了。

“这些无礼的戏子！”真智道长有点气愤地解释道，“他们甚至不敲门就闯进屋内。”他注意到狄公惊讶的眼神，便很快回过神来，继续扼要地说道：“通常，我们雇用一些戏班的戏子来道观和道士们一起庆祝节日，主要是杂技、杂耍和戏法之类，并表演其他一些轻松的游艺节目，这对活跃道观的节日气氛的确很有帮助。当然，他们对道观中的规矩和习俗并不十分明了。”他说着，气愤地用手杖敲打着地板，最后加了一句：“下一次我们将取消这些娱乐性的表演。”

“是的，”狄公颇为赞同地说，“现在我记起来了，那个姓刘的姑娘死于长期的不治之症。请允许我问道长一个问题，是谁为她做最后的病情检查的？”

“道观的执事，大人，他是道观里最擅于医治疑难病症的高手。”

“我明白了。不是还有另一个死于自杀的姑娘吗？”

“那真是一个悲惨的事件。”真智回答道，不禁叹了口气，“说起这名姑娘，真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子，但她在感情和内心上又是一种非常容易激动、敏感的人。她常常沉浸在一种疯癫的幻觉里。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接受她进入道观，但因她甚为渴望入观，而且她父母也坚持……一天，黄姑娘情绪异常激动，就服毒自尽了，后来她的尸体被抬回了她的老家，葬在家乡的土地上。”

狄公点点头，又问：“那么第三个呢？我似乎记得她也是自杀的，是吗？”

“不！”真智正色道，“高姑娘之死是一场不幸的事故。她也是一个才华出众的女子，对道观的历史深感兴趣，还时常走访名山古刹，寻访庙宇和附近的建筑。有一次，她正斜倚在东南塔楼最高一层的楼台栏杆上，突然，栏杆向外折断，她不幸掉进了道观东侧外的万丈深渊中，就此命归黄泉。”

“难怪卷宗里没有关于高姑娘尸体检视的尸格。”狄公插了一句道。

道长悲伤地摇了摇头。“是的，大人，”他缓慢地说，“最终，高姑娘的遗体还是没被找到。在峡谷的涧底，有一条一百多尺深的石裂断缝，不要说去找人了，甚至没有一个人能够成功地下去探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狄公发问：“高姑娘不幸掉下去的楼台是否就是储藏室所在的楼上？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它恰恰就在东厢房的对面，正好面对着我客居的房间。”

“的确如此。”真智呷了一口热茶。很明显地，他不想再谈下去，该是结束谈话的时候了。

但狄公纹丝不动，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泰然自若地抚摩着长髯，然后又问道：“贵观是不允许道姑永久居住的，是吗？”

“是的，幸好我们如此做了。”真智淡淡一笑，说道，“在道长这个位子上，即使没有那些杂事，我的职责也够沉重的了。不过，由于本观在州府享有很高的声誉，因此许多人都渴望自己的女儿能进入道观修炼，所以坚持要求道观准许她们在此住上一段时间。”

狄公猛地打了个喷嚏，他用一条白绸手绢揩了揩他的胡须，然后用一种愉快的语调说：“非常感谢道长的说明！当然，你应该明白我的提问只是出于一种形式，我绝不认为这儿曾发生过违法的事情。”

真智窘困地点了点头，狄公喝干了茶，停顿了一会儿，重新拾起话题道：“刚才你提到了孙天师，那太巧了，他该不会就是知名学者和文人孙明吧？我记得他数年前一直在皇宫里任太子太傅一职，是不是这样？”

“的确如此，大人！观中之人有过任太子太傅一职的经历，对本观是很大的荣耀。正如您所知，孙天师曾担任京都府尹多年，直至他的两个妻子相继去世，他才从那职位上退下来，然后被皇上委任为太子太傅。当他离开宫中时，他的三个儿子均已长大成人，并陆续进入官场。因此，他决定退出官场，在今后的岁月中专心致力于道藏玄学的研究。很幸运的，他选择了敝观作为居住修炼之处，而且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年了。”他慢慢地点了点头，继续用满意的神情说道，“成为太子太傅的确是无上的荣誉，他却远离尘世，来到了朝云观。他来这里后，对一切都展现出无限的兴趣，也定期参加我们的法事。可以说，孙天师对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很精通，从不吝于给我们有价值的建议。”

狄公的反应似乎有点沮丧。他想向这位高人做礼节性的拜访，便问道：“孙天师居住在道观的哪个地方？”

“他住在西南塔楼，房间随他挑选。大人，您不久就可以在大厅里见到天师了，因为他正在那里观看戏班的演出。大人在那里还可见到包夫人，她是京城来的一名寡妇，几天之前来到这里，伴她来的还有她的女儿，小名叫白玫瑰。她也有出世之念。大人还可见到秀才宗笠，一个小有名气的诗人，他住在这里已经十多天了。这些是我们仅有的一些客人。其他客人则因天气恶劣，而取消了他们的来访。除此之外，尚有关来戏班里的那一批人。当然了，大人对这些卑下的戏子是没有兴趣的。”

狄公不快地擤了擤鼻子。世人大都认为戏子是一种名声不好的职业，因此，不论男女优伶，或多或少都被世人遗弃了。他期望道长能对戏子有更多的同情，便说：“我认为，优伶表演节目，提供廉价的娱乐来迎合大众，因而令百姓的生活更具生气。况且，历史剧也能把我们伟大民族的历史告诉人们。顺便说一句，你们道教的酬神戏还缺少这些优点呢！”

道长僵硬地说：“我等宁可酬神戏有更多的寓言作用，也不要它只具历史说教的性质。这些戏蕴含着远播至理，同一般的戏剧表演相较，一点也不逊色。”为了挫狄公的锐气，道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说：“我当下仍希望大人别以为它们完全缺乏历史趣味，这些面具和戏服是一百多年前在道观里制成的，自古以来，它们便甚有价值。请允许我现下就带大人到大厅去，戏演了一整天，此刻恐怕已到最末几出了。此后，在饭厅里还准备了简便的膳席，希望大人能赏光。”

狄公过去几乎不可能去赴道观、庙宇的正式宴会，但是，作为朝云观所在辖区的官长，他也不能推却。因此，狄公欣然同意，爽快地说道：“本县很高兴接受邀请。”

于是，他们站了起来，由道长带路，向门口走去。他们推开殿门，走出了客厅，道长迅速地扫视了四周，便走到半明半暗的拐角。那里一片寂静，连个人影也没有。他放心了，好似解脱了一般，遂恭恭敬敬地引导狄公走向那高大的双扇门。

五

他们刚跨进道观里那雄伟宽敞的大厅，便迎面扑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铙钹声，随后就是琵琶、笛子等丝竹乐器的演奏声，旋律激昂、声音嘹亮。乐队里所有的丝竹管乐齐鸣，奇声异响在大厅里奏鸣。乐手们坐在大厅前左侧的一个小平台上，正在起劲地演奏着。大厅上的房梁皆因年代久远、历经烟火熏染而变黑，大厅中有许多高大厚实的红漆圆木柱，支撑着大厅的屋顶，整个建筑虽然陈旧，但十分坚固。大厅里的上百个道士笑盈盈地并排坐在红漆柱中间的最佳位置上，喜滋滋地看着戏，十几盏明晃晃的纸灯笼把道士身上的黄道袍照得光彩熠熠。

当真智道长领着狄公，沿着人群中空出的一条小道走向大厅后靠近戏台边上的一个小平台时，道士们纷纷恭恭敬敬地起身，向他们致意。真智道长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坐下。他请狄公坐在他右边的一张雕花檀木椅上，自己则坐在狄公旁边的那张高背椅上，左边另一张椅子则空在那里。

有小道士前来禀告，说孙天师已离开居所，很快就会来的。真智点了点头，吩咐小道士取些水果和点心来招待客人。

狄公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台上正在表演的精彩节目，一边打量着大厅周围的环境。只见戏台周围放着一排闪亮的红灯笼，戏台中央则放着一把醒目、华丽的木制靠背椅，椅上坐着一个漂亮、庄重、文雅的女子，绣裙彩帔、红绿相映，身上佩戴着金光闪闪的首饰，明丽眩目。她那高耸的假发上珠冠璎珞，给人雍容华贵的印象。在她交叠的两手中间，还持着一方玉笏。很明显，她便是民间传说中的西王母娘娘。

戏台上昂首挺立着八个神仙，七男一女，个个穿着华丽，披着丝绸绣花彩袍，在西王母座椅前翩翩起舞，鼓乐齐鸣，既庄严，又颇有韵律。这戏台上神气飞扬的八仙，是道教诸神中最有名气的八位仙人，显示了群仙对西王母的尊崇。

“这两个演戏的女子都是道姑扮的吗？”狄公问道。

“不是！”真智回答道，“演西王母的那位女子是关老大戏班里的女优伶，名唤丁香。待会儿在戏场间隙之际，她还要表演一套杂技节目，如走钢丝、顶碗、变戏法和转茶碟等。那个扮演仙姑的是戏班头关老大的妻子。”

看了一会儿台上的节目，变化不大，狄公觉得索然无趣，从他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出他已不想再看下去了。他的头有点痛，手脚也感到阵阵冰冷。但出于礼节，他还端坐在那里，眼神却转移到了观众身上。他左顾右盼，特别注意到戏台另一侧有一可供看戏的包厢，这个包厢三面被帷帐围着，正面对着戏台，因此，大厅里的其他观众就看不见里面坐着的两名女子：一个是非常丰腴的中年妇人，珠光宝气，妆化得十分浓厚，身穿漂亮的黑色碎花锦缎衣裙；另一个则是年轻的姑娘，也是一身黑衣打扮，不施粉黛却体态俊俏，五官端正秀丽，水灵灵的双眼似有无限深情，不过，她的眉毛比一般女子的要浓黑一些。这两名女子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戏剧演出。

真智道长看出狄公有点疑惑，便向他解释道：“那帷帐中坐的便是包夫人和她的女儿白玫瑰。”

台上八仙正簇拥着西王母娘娘缓缓退下，两个侍童打扮的小道士将他们领到后台去。虽然幕布没有拉上，但乐声已止，此剧业已演毕。大厅里只安静了片刻，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久久地回荡在大厅之中。台下观戏的众道士中不由得响起一阵阵嗡嗡的赞叹和评论声。狄公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他想，一定是这阴冷可恶的穿堂风在作祟。

“真是妙不可言！”他有口无心地说着，双眼却关注着大厅外走廊拐角处的情况。狄公看见陶干正向大厅走来，他轻快地来到狄公坐处，俯身在乌檀木椅背上，悄声耳语道：“大人，那个胖执事很忙，不肯和我说话，但我找到了道观里的都管，他声称道观里从来就没有建筑的平面图。”

狄公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一阵喧闹后，大厅里又安静了下来，此时，一个体魄强壮、腰背宽阔、身材不高的中年男子上了戏台，他表情丰富、微笑着向大家点点头，很明显，他就是戏班的班主关老大。他向真智道长和狄公所坐的方向深深施礼，遥致敬意，然后以非常清晰的声音宣布：“各位……请静一下。我等一如往常，在整台戏演出结束前，为诸位表演一个短小的剧目。该戏说的是人的灵魂历经艰难，只为寻求神灵保佑。剧中只有两个角色，一个代表有罪的灵魂，由欧阳姑娘扮演，戏中的女角色一直被无知和烦恼的恶魔折磨，备感精神和肉体上的痛苦；另一个代表邪魔，由一只黑熊充当。希望诸位喜爱这出戏，谢谢！”

大厅里的观众听罢班主的介绍，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和惊讶声，但很快就被悲壮的乐声淹没。乐手们使劲地吹着长铜喇叭，大厅里弥漫着一种沉重、悲痛的气氛。在乐声中，一个体态轻盈、身穿一件白色宽袖绸长裙、身材苗条的女子走上了戏台。她轻挥长袖，翩翩起舞，此时乐声骤起，她踏乐而动，轻盈的身子不断地旋转着，彩带如飞，云裳飘曳。

狄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那浓妆艳抹的脸，“怎的好生面熟？”他心中暗想，“这女子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把目光投向了在戏台另一侧帷幔里的女子，可是……那个肥胖的中年妇人正斜靠在侧前方，完全遮住了他的视线，使他无法看见她的女儿。他有点吃惊地问陶干：“陶干，台上的女子似乎不是戏班里的女伶扮演的，她很像包夫人的女儿白玫瑰，就是刚才那个坐在帷幔后的姑娘。”

陶干踮起脚向那帷幔后看了看，好像发现了什么，说道：“不，大人，那年轻的姑娘依旧坐在帷幔里认真地看戏呢，紧靠在她旁边的是一个十分肥胖的妇人。”

狄公也伸长了脖子，再次朝帷幔里张望。“对，陶干，你说得没错，她正是白玫瑰。”狄公缓缓说道，“她看上去神情异常惊恐，恍恍惚惚，好似看到了鬼魂。这或许是角色的需要，但我不明白，为何那个女优伶要装扮成白玫瑰的模样？她们内中有什么蹊跷？或许她……”

他忽然止住了话头，只见一个粗壮雄武、威风凛凛的武士出现在戏台上。他穿着紧身的黑色戏服，更突出了肌肉发达的体形和动作的敏捷。戏台四周灯笼的红光照射在他的头盔和长剑上，闪烁着炫目的紫光。这武士浓妆粉抹，脸上满是大红油彩，中间还杂着几条白色的条纹，形貌可畏。他绕着戏台快步旋转前进，使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骤见此男子，狄公轻轻地惊呼了一声，然后悄悄地对陶干耳语道：“这武士我似曾见过，他就是我先前看见过的和那裸体断臂女子在一起的那个家伙。陶干，你快去把戏班头关老大给我叫来。”

那名武士是一个十分凶猛的剑客，当他围绕着女子跳舞的时候，有好几次他箭步冲前，将手中的利剑快速地刺向女郎，那女郎一边舞蹈，一边机敏地躲过了一剑又一剑。然而，武士并不甘心，又向女子逼近，脚步熟练地随着鼓声的起伏向前、向后移动。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剑从高处落下，直向那女子的头部劈去。女郎见那剑刺来，并不慌张，只见她灵活一闪，剑从颈前擦过，她似乎感到了利刃的丝丝阴冷。与此同时，一声尖锐的惊叫从大厅另一侧的帷帐里传了出来，那正是包夫人母女看戏的地方。狄公看见包姑娘已经站了起来，脸色发白，吓得浑身发抖，眼睛直盯着戏台上的白衣女郎和凶狠的武士，双手紧紧地抓着帷帐前的木栏。包夫人正在不住地劝慰她，但她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狄公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戏台上来，自言道：“哪怕武士只是一次微小的闪失，都会使得女郎性命堪忧。”他担心地问身旁的真智道长：“台上那舞剑的武士是谁扮演的？”

“哦，那也是戏班里的一个艺人，艺名唤作‘魔魔生’。”真智道长答道，“我也认为他离那女子太近了，但他现在已经小心多了。”

武士的确已停止了对女郎的猛烈进攻，仅在远离她的地方佯攻，却有意卖弄着一套复杂的舞剑动作，他那涂满油彩的大花脸，被灯笼的红光映照得有点古怪。陶干又出现在了狄公的座椅旁，戏班头关老大也随之而来。

“为什么你不预先告知魔魔生也将参加这场寓言剧的演出？”狄公声色俱厉地问。

关老大微笑着、哈着腰道：“大人，我们经常对演出情节做一点小小的改动。”他赔着笑脸，“魔魔生喜欢扮演剑客，以此来卖弄他的舞剑技巧，因此，他很乐意扮演此类角色，来折磨误入歧途的灵魂。”

“我倒觉得，那剑锋靠那姑娘太近了，看了叫人担惊受怕，简直是对我欣赏剧情的折磨。”狄公很生硬地说，“看，他又在攻击跳舞的女子了。”

戏台上局面顿变，很明显，那女郎似乎有点支撑不住了，正在艰难地躲避武士斜刺而来的剑。女子气喘吁吁，高挺的胸脯起伏不停，脸上汗水流淌不止，脸上的油彩被汗水浸润成一条条斑纹。她的两眼炯炯有光，在避让剑锋的各种复杂动作中，颇为奇怪的是，她的左臂始终僵硬。

她的左臂怎么了？好像出了什么问题。狄公独自思索。但他又看不清楚，因为她在舞蹈时不断旋转，宽大的袖子在空中飘扬，阻挡了狄公的视线，所以他无法看清女郎跳舞时的全部情况，尤其是她左臂的动作。但是，她的双手看上去总有点不协调，似乎不能灵活自如地舒展左手，明眼人一眼就可看出，在整个演出过程中，她的左手总是紧紧地贴着身体。

狄公对自己有点气恼，心中暗道：如果是过去，无论身在何处，一开始看到独臂女子，我一定会把握住自己的判断。这次怎的？他站了起来，就在这一瞬间，武士挥舞着的利剑已经削掉了女郎扬起的左袖，随之，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帷幔后的包厢里传了出来。

狄公再也忍不住了，不由自主地喝令武士赶快停剑。与此同时，女郎打了个口哨，一只巨大的黑熊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大声吼叫着爬上戏台，笨拙地转动着那颗硕大的脑袋，朝武士走去，那名武士快速地退到戏台角落，狄公又坐了下来。

黑熊低沉地号叫着，然后缓慢地寻找攻击的对象。它看见了身着彩衣的女郎，强烈的色彩刺激了它。它一边咈哧咈哧地喘着臭气，一边龇牙咧嘴地摇着头，朝女郎徐徐走去。那女郎看上去非常害怕，她用右手的袖子遮住了脸。黑熊继续向前，乐声戛然而止，观众似乎也憋住了气，整个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头恶熊会咬死她的。”狄公又担心又气愤地说。

“不，大人，不会的。这头黑熊是欧阳姑娘亲手喂养的，它不会伤害自己的主人。”戏班头关老大再三向狄公保证，“况且，这头畜生的颈部已被铁链牢牢锁在戏台的大圆柱上，不会出意外的。”

既然如此，狄公也无话可说，他原本就不喜欢这类节目，所以眼光便又投向了帷幔里，只见包姑娘已经重新坐在座位上了。显然，她对人熊相斗这类戏，并无甚兴趣。但是，她的脸色依然是那样苍白……

已经退到戏台一角的武士又挥起长剑，最后，象征性地做了几个劈刺动作，然后退下了戏台。戏台上只剩下女郎和那头黑熊了。黑熊依旧围着女郎缓慢地移动着，它绕着圈子，想寻找最佳的攻击点。女郎不睬它，正跳着节奏欢快的舞蹈。她莲步飞扬，身体轻盈，婀娜多姿，飞快地旋转着。

狄公的眼睛在搜索着已退下台的那个武士，但已不见人影。他转过头问关老大：“那舞剑的家伙哪里去了？”

“他到更衣室去了，或许正在卸妆，他总是迫不及待地要换掉那套戏服。”

“半个时辰之前他在这里吗？”狄公再次发问。

“回大人，从上一个节目结束到幕间休息时，他都在此地，”关老大笑着答道，“武士在演出全过程中，始终戴着很重的木制面具，负担很重。他在《亡魂记》一剧中扮演的也是一个古代士兵的亡魂，戏份很重。对任何一个优伶来说，演这角色都会让人精疲力竭的。但魔魔生是个极要强的汉子，平时又喜欢卖弄他的高超演技，所以他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对一个优伶来说，表演高超技巧的动作的剧目确实有很大的诱惑。”

狄公并没有听清他最后一句回话，他的眼神又盯住了舞台上的大黑熊，那熊正抬起它粗壮的毛茸茸大腿，用它那巨大而尖锐的爪子，朝女郎身上扑来。它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正怒气冲冲地站直了身子，十分迅速而敏捷地扑向那女郎，那女郎顿时倒在巨熊半站半立的身躯下，仰面躺在地板上，熊腿正跨向她娇小的身躯。那熊张着大嘴，露出发黄腥臭的长牙，狰狞可怖。

狄公差点又要惊呼，但他强忍住了。说时迟，那时快，女子机敏地从大而笨重的黑熊体下偷偷地钻了出来，左手轻轻拍打着黑熊的头，右手勾着熊颈，向大家深深地鞠了个躬，在全场观众雷鸣般的喝彩声中，牵着这头野兽走向戏台后。

狄公拭去了额上渗出的冷汗，在这种因刺激而引起的强烈兴奋中，他几乎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发烧，现在忽然安静下来，那头疼又一阵阵袭来。

他想早点回房休息，便站起来与真智道长告辞，真智却拉着他的手说：“大人慢走，还有一档好节目没开演。本地有一位名声颇大的诗人叫宗笠，写了一首好诗，他就要上台来吟诵他的新作——”

此时，一个年轻、动作十分利落的清秀男子已站在戏台中央了，他彬彬有礼地向大家躬身致意，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道：“在座的大人、道长，各位听众、道人，诸位对我等低劣的演技报以宽宏大量之度，看我等来演这叫人黯然神伤的故事，喧嚣的故事里那可怜的有罪灵魂，无从抗争疑惑与无知。诗曰：

高朋满座庆佳节，八仙过海皆英雄；

黑夜漫漫何其长，雅乐幽幽曲难终。

人间至理何处是，唯有真人语朦胧；

且看长风散朝云，万里寥廓净碧空。”

宗笠吟诵完毕，又深施一礼，转身离开戏台。乐队丝竹声又起，这是终场曲了。

岂料真智听罢吟诵，顿时大怒，厉声对关老大说：“快将宗笠那个穷酸秀才叫来！”又转身对狄公道：“真是一个厚颜无耻的流氓！”

狄公在旁，也将宗笠的诗慢慢回味，疑窦顿生。“既然道观以初晨的云霞命名为朝云观，那么诗中所云‘且看长风散朝云’非但不吉祥，甚至是无礼了。”他有点疑惑地看着真智。

那年轻人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了，真智强忍怒气，用生硬的语调发问：“你这诗最后两句是何意？今日乃本观喜庆佳节，又逢真武帝君的寿辰，你说要‘散朝云’‘净碧空’，岂非意在糟蹋和破坏观里祥和的气氛？”

年轻人看起来十分安闲，他神色古怪地瞥了真智一眼，面带微笑道：“最后两句，晚生斟酌了半天，亦觉不太相宜，但胸中尚无佳句。况且，要立刻找到准确的韵脚亦非一件容易之事。关于此，仙长不会不知吧？”

真智道长正要气呼呼地反驳，宗笠却继续用平和的声调说道：“仙长，作诗要有诗兴，还要符合格律，当中诗句更要成对，晚生才疏学浅，倘若是打油诗，那就容易多了。仙长若不嫌弃，请听晚生即兴而作的小诗一首：

一个仙翁，飘飘然然上法坛，

一个真人，愁眉苦脸钻地忙；

两位仙长道不同，

一个修炼得金丹，

一个痴迷成妄想。

真智道长不听则罢，一听这打油诗，气得用手杖直敲地板。他的脸由于愤怒而痉挛，青筋突起，胡须乱颤。狄公料想他会因一时气愤而发作。但狄公猜错了，真智并未发作，他成功地控制了激动的情绪，冷冰冰地说：“你可以走了，宗相公。”

真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狄公注意到他的手正在发抖。狄公无话可说，仅和真智寒暄了几句，相互告别。

当他们走到大厅门外时，狄公对陶干说：“我们现在就去优伶更衣室，我一定要和那个叫魔魔生的家伙谈一谈，他或许是个关键人物。你知道他住哪一间房吗？”

“大人，他就住在东楼与我同一层，在拐角的边上，有一条狭小的走廊连通。”

“我还真没见过这种七转八弯的房子！”狄公嘟囔道，“他们对你说无平面图可观，鬼才相信呢！一切都是胡扯，他们需要的是法律。”

“据都管说，道观中塔楼最高层部分，为一个神秘处所，除了真智和指定的道士以外，观中任何人都不能进入。所以即便有平面图，他人禁入的地方也不会被画在图上。都管本人也以为，观中没一幅平面图甚是不便，因为这所道观非常大，房屋结构错综复杂，甚至观里的道士也会迷失方向，所以，没有平面图，恐不便利。”

“真是胡说八道！”狄公有点恼怒地说，“朝廷里那些宫廷显贵，为了显示道教教义的深奥，有时过分抬高了他们而贬低了自己。这些道士甚至认为他们的道义高于法律之上。我还听说，在朝廷内外，佛教的影响正在不断地扩大，但我至今还弄不清楚这两种宗教哪一种更糟一些。”

狄公一面说，一面穿过一段长廊，来到大厅对面的议事房。他告诉那里的道士，他改变了主意，不想回房休息，而想要个小道童带他到孙天师那里去。陶干特意向道士们借了一盏灯笼。狄公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片刻工夫，忽见一群道士正从大厅里鱼贯而出，他遂对陶干道：“你看这些身强力壮的汉子，无所事事，真有点可惜。”狄公尖刻地说道，“他们应对社会尽一点责任，应该娶妻生子——”

他说着话，冷风吹来，不禁又打了个喷嚏。

陶干有点担心地望了他一眼。他知道，狄公是一个有非凡才干、情绪稳定的男子，即使为不如意事所烦恼，思路依旧清晰、敏捷。他问道：“关于去年道观里发生的三个姑娘死亡的案件，这位高贵的真智道长有没有给您一个满意的解释？”

“没有，他只是闪烁其词，含糊地说了些敷衍的话。”狄公强调道，“此事正如我所料，内中有许多可疑之处。待我们回到汉源县城后，首先就要去查阅更多有关死亡女子家庭的背景资料，然后，再把马荣、乔泰及一班衙役带来，仔细探查道观。我坚持认为，只有细致的调查，方能获得确实证据。在我探明真相以前，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任何细节，连你也不例外，你不会介意吧？届时，我们摊出全部证据，那一定会使真智道长感到惊奇的。”

六

陶干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道观里那位都管已经告诉我有关鬼魂的传说了。据说，这些鬼魂就是早先在观里被杀的那一百多个冤魂。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那个小道童刚才在拐角旁会如此敏感地倾听了！”

“这是为何？”狄公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问。

“是这样的，大人。民间传说这些冤死的鬼魂会不时出现，轻声唤某个人的姓名，这意味着那些能听见鬼魂呼唤的人会很快死去。”

“真是愚蠢的迷信！走，我们现在就上楼，去更衣室找魔魔生聊聊。”

狄公、陶干折身向上走入东楼的楼梯口，漫不经心地踱入狭窄的走廊，远处的一盏油灯如鬼火般地闪烁，走廊右边的拐角半明半暗。狄公犹豫了一下，这时，一个穿着白色衣裙、身材修长、苗条的女子正沿着走廊匆匆走来，与他们擦身而过，悄然行去。

“她就是那耍熊的女子！”狄公对陶干说，“我想找她谈谈，她的名字叫——”

“她就是欧阳姑娘，大人！”陶干说道。

狄公很快地追上了飘然欲去的白影，在她身后悄声道：“欧阳姑娘，慢行！”

欧阳姑娘惊叫一声，迅速地转过身，只见她吓得面如土色，眼睛睁得老大。狄公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果然与包姑娘长得十分相似，这回相距很近，欧阳姑娘给他的印象特别深刻。他用非常慈祥的口气说：“欧阳姑娘，休要害怕，我只是想祝贺你，你的表演非常成功。我不得不说——”

“多谢，大人！”女子柔软的声音打断了狄公的话，她很有修养地说：“我此刻得赶快走，我必须……”

她焦虑地看着狄公，转过身，想早点离开这里。

“暂且不要走！”狄公简短地命令道，“我是本县县令，想和你谈一谈，你看上去十分烦乱，行为慌张，是不是魔魔生那小子又要奈何你？”

她急躁地摇了摇头：“不！不！我得赶快去喂我的黑熊。”她说话的速度很快。

狄公注意到，在整个讲话过程中，她的左臂一直紧贴着身体，狄公机警地问：“你的左臂受伤了吗？是不是被魔魔生用剑刺的？”

“哦，不！那是很久以前，我在驯服黑熊时被咬伤的。现在，我……我真的要走了。”

这时，走廊后面较远处飘来了一个男子欢快的声音：“狄大人……”

狄公转过身一看，原来是宗笠，他诙谐地向狄公微微鞠躬，可笑而又夸张地说：“晚生担心大人不喜欢我刚才的诗。”

“是的！年轻人，”狄公恼怒地说，“如果我是真智道长的话，一定会叫人把你当场拿下，撵出大厅。”

狄公说完，急切地转身面对欧阳姑娘，但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年诗人却在一旁颇为自负地夸口道：“真智道长想把我撵出去，还须三思而行呢！”宗笠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先父宗公是这朝云观的大施主，我们家族至今仍定期施舍大量钱财给道观。”

狄公又上下打量着他：“如此说来，你就是本州府前任刺史宗法孟的公子了！宗刺史是个了不起的学者，诗艺精深。我曾经拜读过他有关地方行政管理的著作，颇多高见。他肯定不喜欢你这种愚笨的打油诗！”

“晚生只是想气气真智道长。”宗笠有点局促不安地说道，“这家伙是一个自视甚高的小人，我的父亲不太重视他。”

“虽然如此，”狄公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你的诗还是非常恶劣。为了符合蹩脚的韵律，你讲‘唯有真人语朦胧’之类的话，究竟是何意？”

“大人，你难道不知道吗？”宗笠有点惊讶地问道，“两年前，这所道观的前任道长玉镜死了，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升天’或‘羽化’了，我想这是一种错误的说法。他死了以后，尸体被道士们用一种特制的防腐药物处理了，上面再涂抹香泽膏油，塑成金身，遗体被完好地保存下来了，现在正安放在老道长的密室里，就是那书房里的地下室，在神龛之下。玉镜道长是一个非常尊奉道教教义的圣人，道德高尚、表里如一，自有一番仙气，可谓虽死犹生。他对道观中某些道士的行为颇有微词，但至死亦未点明，晚生道他‘语朦胧’不是很贴切吗！”

狄公听着，并没表示什么，因他未曾深悉洞明朝云观历史，不便乱下定语，但他心里颇感焦虑，遂道：“宗相公，我只是顺路要到男优伶的更衣室去看看，天色已晚，我就不多耽误你了。”

“太巧了，晚生也要到那里去，不妨为大人前面引路！”年轻人充满敬意地对狄公说，“晚生可否为大人效劳？”

“当然！”狄公答道。

宗笠带着他们转过拐角，进入了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的两边有门通向各个房间。狄公问道：“欧阳姑娘的房间也在这附近吗？”

宗笠答道：“沿着这条走廊稍稍向前就是，大人。但是我自己从未单独到她那里去过，她那只大黑熊叫人心下害怕。”

“她此刻定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了，”狄公说，“刚才你到这里时我们正在谈话，你一来，她就走了。难道你没看到吗？”

“没有，我当然没有看见她。”宗笠有点惊讶地答道，“她怎会在这里？来此之前，我还在楼下大厅里和她说着话呢！她现在仍在那里。她怎会在这里？好不奇怪！”

狄公一凛，注视着他，说道：“什么……”他有点困惑了，然后又看了陶干一眼。陶干也颇感疑惑地挠腮摇头，那张呆板的长脸上满是惊奇。

宗笠带领他们走到了走廊尽头，敲了敲旁边的房门，一个戏童出来开门，把他们迎进了一间大而杂乱的房间。见狄公他们进来，关老大和两个女子赶紧从坐着的圆桌旁的椅子上站起来，向狄公躬身施礼，以示欢迎。

关老大指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对狄公介绍说：“这位是丁香姑娘，就是刚才在神话剧中演西王母的女伶。”他还特别强调说，丁香姑娘擅长民间舞蹈，对江湖技艺和变戏法等也很在行。他又向狄公介绍了他的夫人，即边上那位衣衫粗劣的中年妇女。

狄公对刚才的演出说了一些赞扬的话。戏班头乐此不疲地向狄公介绍了他班子里的各色人等。他哈着腰站在那里讲话，想招呼狄公他们坐下叙谈，但又恐身份不配，惹人笑话。正犹豫间，狄公却很随意地坐在了身旁的椅子上。他如释重负，疑虑全消，热心勤快地为狄公倒茶、张罗，宗笠也拖了一把椅子坐在狄公对面，陶干则依旧站在狄公的座椅后面。在平静的气氛中，狄公问：“欧阳姑娘和魔魔生现在何处？他们的节目演得真好，本县甚为赞许。魔魔生是一个出色的武士，欧阳姑娘和黑熊的精彩表演叫人胆战心惊、毛骨悚然。”

可这种友好、随意的谈话气氛并未使戏班头放松下来，当他给狄公倒酒时，手微微地发抖，以至于酒洒了出来，在圆桌上流淌着。他手足无措地坐下道：“魔魔生在戏演完以后，先要到储藏室去换服装，大人！”他指着梳妆台上一堆血红纸团和脸盆里的深红污水，说道：“显然，他在此地洗净了脸上的油彩后便走了。至于欧阳姑娘，她刚才在楼下大厅里告诉我，她先要去喂饱黑熊，才能来这里。”

狄公站了起来，踱步来到梳妆台前，假意照镜整理帽子，眼睛却仔细地观察着周遭的诸般细节。不经意间，他发现地上乱丢着折皱的化妆纸、一盒油膏以及其他颜料，他脑中的第一个反应便是纸上的红色斑点，可能是遗留的血迹。当他重新落座时，他注意到关老大正不安地注视着他。狄公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呷了一口，询问着关老大有关历史神话剧演出的一些问题。

关老大有问必答，对狄公提出的问题都详加解释，狄公却无意细听，仅听得只言片语。他想利用这段时间多听听其他人的谈话。

“为何你不去帮助欧阳姑娘喂熊呢？”宗笠对此很感兴趣，便问丁香，“我想她肯定会喜欢你去帮她的。”

“这不关你的事，”丁香反唇相讥，“你还是专心守住你的白玫瑰姑娘吧！”

宗笠做了一个鬼脸，笑着说道：“是吗，包姑娘的确是个相当吸引人的女孩，难道我不能为她写几首情诗吗？我甚至还要写一首诗给你呢！好了，你听！”他眨了眨眼睛，调皮地朗诵道：“休说情爱日日深，真情假意难辨真；多多少少皆游戏，有缘方得见佳人。”

狄公不以为然地回过头来看丁香姑娘，只见她羞得脸色绯红。关老大赶忙出来打圆场：“我说宗相公，但请出口慎之，莫要口无遮拦。”

“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丁香姑娘，”宗笠平静地说道，“你难道不知市井中正流行的那首小曲吗？”他一边用滑稽的声音走调地哼起了那首小曲，一边还用手打着拍子，哼着哼着，他又快活地大声唱了起来：“二十男子尚未娶，一路期盼春依旧；三八姑娘独自眠，前途迷茫心悠悠。”

丁香姑娘满脸怒意，想要反讥，狄公忙加调停，他用冷冷的语调评论着宗笠的诗：“你打断了我的谈话，宗相公。我还要告诉你，你的诗没有多少诙谐的感觉，‘惜无知音多惆怅’，留下你的俏皮话给更能欣赏你的听众吧。”

他又转过身来对关老大说：“我先走一步，要上楼去换换衣服，准备参加观里举行的宴会，就不打扰你们了。就此告辞，你们留步。”

面对着不安的关老大，陶干跟在狄公身后合上了门。狄公对他的副手道：“我上楼前，还是要设法找到魔魔生，你留在此地和这些人多周旋，以便从中打探些情况。我发现道观里暗藏着不少蹊跷古怪的事，你在此处想方设法觅些线索，须见机行事，顺藤摸瓜。对了，宗笠那首歪诗里所谓‘多多少少’是何意思？”

陶干一时窘住，他清了清嗓子，低声答道：“他们说的话大多是市井上流行的粗鲁俗语，大人。‘多’指男人，‘少’指女人。”

“原来如此。你待欧阳姑娘再度露面时，去向其证实一下，她在大厅里究竟待了多长时间。我想她不能同时分身出现在两个地方。”

“宗笠说在大厅里遇见欧阳姑娘，我看是这家伙在撒谎。他一再借口道未见欧阳姑娘同我们说话。他说走廊甚是狭窄，这虽不错，但我们正站立在欧阳姑娘的前面，他定会看见她的。”

“如果宗笠所言属实，”狄公提醒道，“和我们在走廊上讲话的一定是包姑娘了，她冒充欧阳姑娘和我们寒暄，故急急想脱身……哦……不，那不可能！我们遇见的这个姑娘一直把左臂贴近身体，好似受了伤，但包姑娘在帷幔后看戏，看到紧张情节，特别是魔魔生在舞台上挥舞长剑时，曾因害怕、紧张，双手用力抓住木栏杆，那左臂并无受伤的痕迹。我不知这其中缘由何在，你能否去查清楚？查好了即来我房间。”

狄公提着灯笼，往楼梯走去，陶干又回到房里和优伶们闲聊。

狄公沿着走廊边走边思忖，自认为还甚清楚地记得通往储藏室的路，所以直接往前走。当他走上隔壁那幢房屋的楼梯时，他感到背部和腿部传来阵阵疼痛，不知是因为他的感冒又发作了，还是因他不习惯总是上下楼梯。他稍息片刻，心想，关老大这人不错，很是直爽，让人喜欢。不过宗笠也不落俗套，敏捷开朗，胸无城府，或许对破案有所帮助。他与戏班的优伶们混得很熟，关系良好。显而易见，他是钟情于白玫瑰的。但是，白玫瑰已决意出家，这一条红线还能牵得住吗？不过依现况来看，还是有些希望的。

他那首粗俗的打油诗倒也值得注意，内中似乎暗示了丁香姑娘和欧阳姑娘之间的关系。这些人在道德层面上的表现并不怎么影响狄公对他们的判断，倒是魔魔生令狄公大感兴趣。

狄公在楼里转了半天，最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道观殿堂楼上的通道口，他长叹了一声，不禁摇了摇头：“这鬼地方！”通过暗旧的窗格，他听到了楼下天井那边飘来的单调诵经声，显然，道士们在做晚课。

他转身向右，又朝走廊那头走去。他惊讶地看到走廊那头没有亮光，便擎起手中的灯笼，此处一切都很陌生，他意识到又走错了路。走廊的右墙上无窗，通道也比去储藏室的那条狭窄，蜘蛛网悬挂在低矮的椽子上，灰尘满布。他赶紧转身，顺着原来的路线折返，但在幽暗深邃的走廊里，他蓦地听到低沉的喃喃声，急切间听不清到底是在说些什么。

狄公站在原处不动，屏息细听，心中好生奇怪，细细辨别这声音来自何处。这条走廊已经荒废多年，平时根本无人走动，尽头处有一排笨重的铁栅栏。他走到栅栏前欲入内一观。铁栅栏那头飘出含糊不清的耳语，淹没在道士的诵经声中。狄公心下大惑，皱眉蹙额地退回走廊中部，欲寻入口。

此时此地，他又听到了细微的耳语般的声音，但是依然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突然，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狄仁杰……狄仁杰……

随后，一切又陷于寂静。

七

狄公觉得诧异，又有些气恼。他不快地捋着胡须，这鬼魅般的声音令其困惑，难以容忍。但他很快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心想，或许有些道士正在附近哪间房里或走廊之类的地方议论他。据说，在如此陈旧空荡的屋子里，常有回声作怪，似幻似真。他站在那里，又凝神细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刚才那耳语般的喃喃声已经消逝了。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又回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细细辨认方向，才发现，他的确错绕了一个大圈，通向储藏室的走廊在另一边，那里似乎还有窗户。他很快地绕过平台，果然，他发现右边有条走廊，并且回想起来，走廊南面有三扇狭窄的高窗。沿着这条走廊一直往前走，他看见储藏室的门半开着，漏出昏暗的灯光，里面传出谈话的声音。

他走了进去，没见到他要找的魔魔生，颇感失望。储藏室里只有两个道士在收拾东西，他们正忙着把戏服、杂物放入一只很大的红漆皮箱内锁上。房间里冷冷清清的，狄公快速瞥了一眼墙壁，发现左墙原先挂铠甲的上方，现在挂上了一个铁头盔，那柄长剑也已插入剑鞘，显然，魔魔生已经来过了。他问年长的道士：“你们有没有看见过那个叫魔魔生的优伶？”

“回大人的话，我们未曾见过魔魔生。”那道士回答道。

“不过，我们只是刚来，没准与他错过了。”老道士非常谦恭地说，但那年轻的道士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狄公，阴沉的脸上充满敌意。狄公很不喜欢他那乖戾粗暴的模样。

“我找他无甚要事，只是想与他聊聊剑道，他舞剑的技艺确实不凡。”狄公不经意道。显然，魔魔生曾经来过这里，现在可能已经回到关老大的房间里了，陶干会在那里监视他的。

他离开了储藏室，开始循原路摸回自己在东厢三楼的住房。

当他来到自己的住处前，伸出疲惫的手敲门时，方觉疲劳缠身。丫鬟开了门，房里几名丫鬟正在屋角的火盆上准备晚膳。

卧室里，三位夫人正围聚在桌旁忙着玩骨牌，见狄公进来，连忙起身相迎，大夫人甚为高兴道：“你来得正好，我们三缺一，来玩一回吧，然后再用晚膳。”

狄公眼睛一亮，看见桌上的一张张牌，他满心欢喜，因为骨牌是他偏爱的消遣。但今天他不能玩，于是满怀歉意地说道：“非常抱歉，今天不能陪你们一起用膳了，我须下楼去参加由本观道长办的正式晚宴。此处还有先皇宠信的上清国师孙明孙天师，此乃正式礼仪，我不能拒绝参加。”

“哎呀，老天！”大夫人叫道，“那我还得随你一起去拜会那孙夫人喽。”

“不！孙天师的夫人都已去世，现一人独居。我须在晚宴前去拜访他！你快去将我的新袍子拿出来让我换上。”狄公匆匆道。

一阵冷风吹来，他用力地擤了擤鼻子。

大夫人颇感解脱了般的轻松，喜道：“谢天谢地，我不必再去换衣服参加那种无聊的宴会。说来惭愧，老爷，我们几个不久便可舒服地上床休息，老爷你却还得劳累一番。你可得注意身体。瞧你，眼红红的，定是着了凉！”

大夫人打开衣箱，拿出一件绿花织锦袍服，展开来在狄公身上比照，三夫人插话道：“老爷，你还头痛吗？来，我给你贴上膏药，就贴在两侧太阳穴上，不消一夜，你的头疼就会好多了！”

听得三夫人如此建议，狄公吃惊道：“我头上贴着膏药怎能去参加宴会？人家看我不就像个小丑了吗？”

“没那话，”大夫人在帮狄公换袍服时，接话道，“你戴帽子时尽量往下压些，不就什么也看不出了吗？”大夫人很实际，她希望狄公早点好起来，“没有人会注意你的头！”

狄公咕咕哝哝地表示反对，但是三夫人已经从药箱里拿出一小把干橙皮，把它们放进一碗热水里，等到橙皮浸透浸软后，二夫人捞起橙皮，沥干水，把它们卷在一起，均匀地扑在亚麻布绷带上，然后把它紧紧箍在狄公头上，全部包扎停当以后，大夫人给他带上那顶丝绒帽，左右端详了一会儿，拍手笑道：“啊，你看，太好了，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见她们如此折腾，狄公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谢过夫人们的关心，答应宴会一结束就回来陪她们。他走到门口，似乎还有点不放心，回转身来，又补充了几句说：“今晚这道观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我走之后，你们最好把房门闩上，不要忘了将走廊那头的大门也闩上。有人敲门时，务必先让丫鬟弄清他的真实身份，切勿让生人进来。”

狄公说完，走出了卧室，来到兼作客厅的更衣室，陶干正站在那里候着他。丫鬟端上了茶水，狄公叫她另泡一壶茶给屋里的夫人们喝。接着他与陶干坐在屋角处的茶桌旁，低声说话。

狄公问：“魔魔生有没有到关老大的房里去过？我适才去储藏室时他恰好不在。”

“没有，大人！”陶干很快地答道，“他定是跑到其他地方去了。刚才在关老大处，大人前脚刚走，欧阳姑娘后脚就来了，卸了妆后，她好些地方瞧上去都不像包姑娘。尽管她们的身材、举止有些相仿，有同样的鹅蛋脸，但我琢磨，我们起初在走廊上遇到的定是包姑娘，大人还记得她说话的声音吗？声调柔和、语速欢快，可欧阳姑娘的声音冷淡而粗哑。尽管我不敢自夸对妇人家有所了解，但我想，我们遇见的那个女孩比欧阳姑娘要丰满，欧阳姑娘比较瘦，所以——”

“且慢，我们先前遇到的那名女子委实不见她使用左臂，在这一点上，确切地说是像欧阳姑娘。她不也曾说过左臂被熊咬过，这和舞台上欧阳姑娘跳舞时的情况一样。她刚才进来时和你说了些什么？”

“她看上去是一个十分沉默寡言的女子，只有当我与她言及丁香姑娘有趣的杂耍时，她方活泼些。我还偶然地提及宗笠在大厅里遇见她的事，她只是有点酸意地提及他，说他是个十分讨厌的人。然后我说，有些人不拘小节，与人谈话时，突然离去，这种粗鲁的举止，你定也不喜欢吧？她好像觉得我有意讽刺她，眼光尖锐地朝我看了一眼，含含糊糊地说，先前实在对不起，她的熊需要人照顾，所以匆匆走了。”

“有人愚弄我们，陶干！”狄公有点气愤地说，情不自禁地又摸了摸胡子，接着又问，“关于魔魔生，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听来，他是个举止十分乖僻的人，一会儿加入戏班，不到一个月却又退出了，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在戏里，他总是扮演恶棍的角色。关老大坚持自己的意见，认为他还是演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好。我打听了一番，人说魔魔生相当钟情于丁香姑娘，但她心中根本没有他。因此，魔魔生有点嫉妒欧阳姑娘。他猜想，这两个女孩在一起时，有种说不清的暧昧关系，恰如宗笠在他的诗里所暗示的那样。关老大当初同意魔魔生表演剑舞，但一再叮嘱他要离欧阳姑娘远一点，以免惊吓了她。关老大还说，因为欧阳姑娘有一只可怕的黑熊，她才不怕任何人呢！这只黑熊整天跟着它的女主人，俯首帖耳，非常听话，就像她膝上宠爱的小狗。但是，没有人敢靠近黑熊一步，它的脾气很是暴躁。”

“真是个叫人烦心的谜！”狄公低语着，“假定我们在走廊里遇见的不论是欧阳姑娘还是包姑娘，她们中的一个人正从魔魔生那里逃开，故神色慌张。他是个危险的疯子。先前我通过窗口看到的那怪诞的一幕，同你现在所说的正好吻合，那武士肯定就是魔魔生，但那断臂女子是谁呢？我们必须找一找，道观里除了我们认识的几名女子外，是否还有其他女子？”

“没有您的吩咐，在下不敢擅自去调查断臂女子，大人！”陶干说，“但我想，道观里除了戏班里的两个女演员、包夫人和她的女儿，还有您的家眷之外，没有其他女子。”

“不要忘记我们只是看了道观中极小的一部分，”狄公说，“天知道还有多少禁止外人进入的神殿、楼阁、圣堂、寮房……我们甚至没有一张地图！罢，就说到这儿。我现在还要去拜访孙天师呢。你依旧到戏班去，当那个失踪的魔魔生转回时，你要像水蛭吸人一样紧紧地盯住他，跟他一起赴宴。稍后，我会在那里与你碰头。”

走廊里，一个小道童正在那里等候狄公。

狄公问小道童：“我们必须从外面走方能到达西南塔楼吗？”窗外雨依旧下着，打在窗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他不想让雨把礼服弄湿。

小道童忙答道：“哦，不，大人！大殿楼上还有一条通道可以直接到西楼，我们从这里穿过去再上楼梯就是。”

“这么多楼梯！”狄公喃喃自语。

八

现在，他们又回到了中殿上方那个熟悉的平台上。小道童带着狄公穿过一条很狭窄的走廊，这条走廊的方向和到储藏室去的路正好相反。虽然走廊阴森悠长，但笔直地通向前方，走廊上方仅有一盏亮着的灯笼。

狄公跟在道童后继续向前走着，突然有一种叫人不适的压抑感，总觉得有人正在暗处窥视着他。狄公停住脚步，向四周巡视，蓦然看见一个黑影，飞速掠过远处走廊尽头的入口处，似乎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男子，一瞬间就消逝得无影无踪了，一切又归于宁静，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满腹疑团，边走边问小道童：“道观里的人也经常走这条走廊吗？”

“哦，不，大人。这条路寻常没有人走，今日户外大雨，为免大人遭雨淋，才走此道。按道观习俗，所有要到西南塔楼办事的人都须从膳厅那里出入，在膳厅门旁有一个盘旋楼梯可径直通往西南塔楼。”

当他们走到西楼北端的一间小小殿堂时，狄公在门口站定，看了一会儿，认定了方位。

狄公指着他右侧的一扇狭窄朱漆小门问道童：“这里通往何处？”

“它是通到阎罗十殿的快捷方式，大人。此殿位于道观中央左侧，在大殿的后部，阴森可怖，极少有人去，我来观里好久了，也没有去过那里。在观内，我们小道士是不允许到那里去的。”

“我倒觉得这个阎罗十殿有警示的作用，警醒人们的卑鄙欲望和犯罪心理，以防犯罪。”狄公说。他知道任何一个大一点的道观里都有模仿十八层地狱的建筑，那是一种狭长的房间，其本来用意是作为惩罚罪犯的，并在此处给他们量刑和处罚。在阎罗十殿中，墙上栩栩如生地画着各种惩罚罪犯的酷刑图像，巨细靡遗，四周还有些用木头雕刻或陶泥塑造的恐怖形象。

当他们登上几级楼梯来到左边一个梯台时，小道童警告说：“孙天师住在西南塔楼的紫微阁，阁外平台上的一大段栏杆因年久失修，已经朽烂断裂，此刻正要雇工修理。大人须十分小心，走过平台时，请紧紧靠住我，以免掉落。”

当他们走到一扇高大红漆门前时，看见斜对面有座平台，便止住了脚步，此处就是紫微阁。果然，狄公瞧见平台前的一部分栏杆已经断开，平台一边是长长的楼梯。狄公伸头往下看，楼梯黑洞洞的直达楼底，而从平台上往外看，更是深不可测。

“这就是刚才我提到的楼梯，下去便可直奔西楼，”小道解释说，“楼梯一直通到膳厅前，在三层楼下。”

在紫微阁门前，狄公递给小道一张大红名刺，小道接过后便去敲门。

房中传来低沉的声音：“请进！”

房间里四只高大的银烛台上点着巨烛，明晃晃的，十分亮丽，一个高个男子正坐在一张巨大的书桌旁阅读经书，旁边堆满了书和纸。小道向天师叩头，并将狄公的名刺递上。

孙天师看了一眼名刺，很快便起身，往前一步，迎接狄公。“啊，原来是本县县令，狄大人，欢迎到朝云观来。请！”孙天师用深沉而响亮的声音说道。

狄公躬身施礼，拱手向天师致意：“见到天师，下官不胜荣幸，早就仰慕天师大名，苦无缘相见，今日旅途遭雨，有机会来贵观一游，得以了我平生之愿。能与大名鼎鼎的孙天师叙谈，也是下官三生有幸了。”

“你来贫道处叙谈无须拘泥于客套，彼此免了繁缛礼数。你看如何，狄兄？”孙天师快活道，“这书桌上乱糟糟的皆是纸，贫道先整理一下，你过来坐于书桌前。”当他重新坐在书桌后扶椅上时，便吩咐小道：“去沏两杯好茶来。”茶端上后，孙天师又对小道说：“有劳你了，孩子。你现在可以走了，我自来招待客人！”

狄公啜了一口茉莉花香茶。此时，他见天师正忙乱地收拾桌上杂乱无章的纸张，趁着空，他细细打量着房间的布置及天师的外貌。孙天师和狄公差不多高，但看起来十分强壮，粗短的脖子似有一半陷在他宽阔而凸出的双肩中。狄公知道孙天师已将近六十，但他脸色红润，皮肤光滑，看不出一点皱纹，眉毛浓而厚，下巴上细密地布满短短的灰色络腮胡子，整齐又漂亮。他那银灰色头发梳理得整齐，自宽阔的前额向后笔直束起，紧贴头皮。因道教中那些隐居且有显著地位的高人通常可以免冠，故孙天师平常也不戴帽。这些外貌上的诸般特征均表示出，天师是个有着异常秉性的人。

狄公见墙上挂着一些条幅，上面写着道教的一些箴言、诫语，还有些经典引文。孙天师推开了已经整理好的纸张，锐利的眼睛盯着狄公，问道：“贫道想，大人在路上遇到了麻烦，不是很严重吧？”

“哦，是的，天师。下官在京城待了十来天，今日一早便乘着一辆有篷马车离开了那里欲回汉源。我本希望在晚膳前到家，但刚到汉源地界不久，天气骤变，风雨交加，待我等于山路上挣扎向前时，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车轴又断了。因此，不得不进道观来躲风避雨。我等将于明日清晨离开。我听人说，这场暴风雨不会持续太久。”

“大人真是不幸，贫道却鸿运高照！”孙天师有点打趣地说道，“我总喜欢和有才干的年轻官员叙谈。你应早些来这里，狄兄！这道观也在你的管辖范围之内。”

“这是下官的疏忽，天师！”狄公急忙道，“因为在汉源县城出了一些麻烦，并且——”

刚说到这儿，孙天师打断了狄公的话：“汉源发生的所有麻烦我都听说了。你在此地功劳不小，狄兄。事实上，你采取的所有措施，均是为了防止重案发生。”

狄公微微欠了欠身子，颇为礼貌地对孙天师的赞许表示感谢。他说道：“下官不久一定会再来这朝云观，当然，是为了聆听天师的指点。”狄公心想，既然双方皆能友善地审视以往的经验教训，开诚布公地叙谈，那至少也应该对那个断肢裸体女子的谜团探究一番。犹豫一阵后，狄公说道：“请允许我冒昧求教阁下，适才下官在此地遇到了一件怪事，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但百思不得其解。”

“请说吧，贫道定然尽力相告！到底发生了何事？在何处发生？”

狄公有点为难地说道：“事实上，准确地说，下官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当下官穿过走廊，走向道观给我安排的位于三楼的居所时，短短的一瞬间，看见了非常奇怪的一幕，似乎有个身着盔甲的古代武士正在残害一名裸体女子。那是真相呢，还是百余年前，士兵们在此残杀造反者的情景重现的幻影呢？天师，此类事情不知会发生否？”

孙天师向后靠在椅背上，神情严肃地对狄公道：“贫道不愿说它不可能发生，但它不会经常发生。狄兄，在进入一间空宅时，你可确切地知晓在你进入空宅前的一段时间内，是否有人在这屋里待过，这不是常常发生的事吗？目下你尚不能清楚地解释，那也许是你的一种感觉。它意味着在你之前进入空宅的那人，已于屋内留下了他的真气。尽管此人未做些什么特别的事，没准他只不过看了会儿书或写了封信。若那人于空宅里遇到突发事件而死于非命，则可推测，刹那间，那携恐怖情形之真气已深深浸润于空宅之中，因剧烈激荡而弥久不散，此情此景可于空宅中持续多年。如若一个精神敏感，或因过度疲劳而易产生幻觉之人，此时碰巧进入空宅之中，便可能会察觉到此种弥留之气。这些理由也许可以解释你所看到的奇异景象，大人以为然否？”

狄公慢慢地点了点头。孙天师把他的许多思想都归纳到如此深奥难懂的论述中，这些解释并不能使他信服，这只是一种可能，他必须保持自己独立思考的习惯。狄公颇为客气地说道：“您的意见可能是正确的，天师。下官的确相当疲倦了，加之又在外淋了雨，身体发烧，在那种情形下——”

“发烧？这三十年来我从未发烧过。”孙天师打断了狄公的话，“贫道一直按照严格的戒律生活，并不断修炼，如此方可谓生命之精髓。”

“您相信道教经文中那些长生不老的论断吗？”狄公问道，心中颇感失落。

“当然不！”孙天师的脸上露出了不屑回答的神态，“每个人都是不朽的，但仅限于其子孙万代而已。人命自有天数所限，欲图长寿之人，除了矫情伪饰、别有用心的图谋外，皆属徒劳无功。我等所需的努力便是达及身心自然，以此打破人的寿数之限。只要法自然，顺天道，清心寡欲，定能达到长寿。其间尤须改进我等饮食。狄兄，你可要特别注意饮食啊！”

“下官尊崇儒家的养生修性论。”狄公答道，“但我完全同意，道教也包含了精深的智慧。”

“道教包含一切，即使儒学不适宜处，道教亦可继续为天下开太平。”孙天师强调道，“儒学仅仅解释了天伦常道于人间之运作，道教却探索天人之际的奥妙，伦理纲常只是其研究的一个方面而已。”

老实说，狄公并不想卷入如此复杂的哲学讨论中，但他为了尽力弄清内心萦绕的两个疑点，还是敷衍了几句，自忖不应该放弃来此处的目的。为此，他很巧妙地在非常宜于停顿的谈话间隙，故意另起话头道：“下官专程来拜访天师仙驾，却有人在屋外附近游荡、跟踪，这恐怕甚是叫人厌恶。适才道童带我来此地时，下官有一种感觉，似乎我等正为人所盯梢，确切地说，在通过塔楼走廊的拐角处时，有个人影在我等身后一闪。”

孙天师用探究的目光扫视了狄公一眼，他想了想，却将话题一转，问道：“大人是否喜欢食鱼？”

“是的，下官喜食。”狄公不知所措地回答。

“这就对了，鱼肉会阻塞真气循流。狄兄，鱼肉会令血脉滞塞，并且会影响心智，那就是为何你所看到和听到的事情并不存在的根由！你须服用大量调养药物，贫道以为，它会净化你的血液。待贫道来查寻一些药典上的记载。贫道曾搜集了相当多的精妙医书，你明日上午提醒一下，贫道会为你写出一份详尽的饮食事项，包括忌口等事宜。”

“不胜感激，天师！如此麻烦您，下官心中甚是不安。以前常困惑在下的一些问题，天师也令下官豁然开朗，真是感激不尽。对了，下官听说，有些道教徒打着弘扬教义的旗号，秘密进行一些装神弄鬼的诡谲仪式，且强迫年轻女子加入。这些可是真的？”

“岂有此事？真是一派胡言！”孙天师解释道，“狄兄，老天在上，我们道教徒怎能纵容那些装神弄鬼的害人行为？尤其是，道教有严格的教规，谁会搞那些秘密仪式？难道这是真的吗？”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气愤，站起来又加了一句：“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最好下楼去吧！宴会即将开始，真智正在那里等我们呢！贫道必须告诉你，真智并不是一个完善的得道真人，但他是个善者，非常出色且有效地管理着这所道观。”

“这定是相当繁重的事务。”狄公也站了起来，顺便说道，“这所道观规模颇大，楼阁众多，造型精致，我很喜欢去各处走走，寻幽探秘。但这观内结构复杂，方向难辨，观中道人却告诉我，道观里没有一张平面图，且除了大殿之外，其他任何部分都禁止外人观瞻。”

“哦，这妨碍了狄兄参拜道观，甚不应该！它只能叫平常百姓轻信！天知道，我不知告诉真智多少次了，按官府颁定的道教管理律令的第二十八条规定，道观必须有一张平面图。你看这里，狄兄，我能让你在转眼之间便能正确判断方位，明了道观各处所在。”

孙天师一边说一边走向眼前的一堵墙，指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卷轴继续道：“这是我自己画的一幅道观平面示意图，它实际上结构很简单。二百年以前建造这所道观的工匠，按照道教的教义来设计建筑结构，图上的一些设计代表了天上的星宿排列及人与天的关系，如八卦之类的。整个建筑物俯视之下为一椭圆，意喻世界万物的起源。它面向南，整座建筑位于山坡正中一块很平整的台地上，建筑物东侧是一深邃峡谷，西侧便是树林。

“呵！狄兄，注意看，先从前院开始。一进门便是个三角形的前院，院子的右侧是厨房，左侧是马厩和杂役及道童们的住处。进门来到大殿前的庭院。庭院两侧是两块正方形的场地，各有一座三层楼高的大建筑物。西楼的底层主要是膳厅，二楼有一个藏书室，都管、簿录等都住在三楼。东楼的底层是一个很大的殿堂，道士们在那儿举行法事活动，也时不时上演点杂技、戏曲什么的。第二及第三层都是为进观烧香及游览的外客所准备的客房。我猜想你和你的家眷就被安排在那里，对吗？”

“是的，”狄公回答，“我等住在东楼三楼东北角两个很大很舒适的房间内。”

“好，我们继续来看示意图。在此庭院的后半部分，就是道观的正殿了。此处许多精美的古代塑像值得一观。正殿之后，便是道观的中心庭院。庭院四周的每个角落都有一座塔楼。你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这西南塔楼，道观将我的寓所安排在此。在中心庭院的左侧是阎罗十殿，大家都这么叫，狄兄。庭院的右侧则是道士住所，而在庭院后，则是本观道长的私人住所。最后，我们来看看图中这个圆形部分，它是道观的圣所。总括此道观的所有建筑，包括一个三角形的前院，两个前广场，一个后广场，一个圆形场地，便是这个排列次序。每座房子的外形都有某种神秘的含义。但略过这些玄妙，主要是现在你该知晓如何确定方位了。当然，这所道观的奇异之处便在于，它以环廊将数百间房、走廊和楼阁全部连成一片。若你心中有了这幅图，便能掌握大概方位，不会错得过于离谱。”

“谢谢天师！”狄公感激地说道，“但这个圣所是何建筑，里面藏着何物？”

“别无他物，仅有一座前任道长玉镜真人的灵塔，里面置一骨灰瓮，装有创始圣人的骨灰，为本观至圣所在。”

“没人居住在那里吗？”

“当然！贫道曾亲访圣所，除了那座灵塔和四周的围墙外，别无他物。但它被视为是道观里最神圣的所在，我在简图上没把它直接画出来，这样便不至于冒犯我等崇敬的前辈了。你看，在简图的上方，我以道教符号即太极八卦图来替代此圣地。此图也是宇宙万物运行的符号，它代表了对两种原始力量的解释，是谓自然之本，我等称之为‘道’，你也可以把这两种力量称为‘白’与‘黑’、‘阴’与‘阳’、‘男’与‘女’、‘太阳’和‘太阴’……随便你选择。太极图告诉你阴阳如何变化，所谓‘太极生两仪’，阴阳两仪此长彼消，至极限而变，阳至极而阴，阴至极而阳。此乃‘道’至高无上之旨。如此深奥之理，便是靠这个简单的符号来解释的。”

“那在此阴阳两极图中，每半个圆里，各有一小圆点，黑中有白点，白中有黑点，这又是为何？”狄公不禁问道。

“此指阳中有阴，阴中有阳，可适于世间万物，包括男、女，昼、夜。你知道，每个男人的天生气质中皆含女子气质；而每个女子也含男子的胸襟与气度。”

狄公听了，若有所思道：“天师所言甚有道理。下官记得似乎曾在哪里见过此图，可那黑白两半好像是上下分开，而非左右分开，这点有无特别含义？”

“据我所知，此图符一成不变，此黑白分割线应是竖向的，所有的八卦图皆如此，就如我图上所画。好了，走吧，狄兄，可不要叫真智在膳厅里等得太久，贫道的这位老友是个相当拘泥于形式之人。”

当他们走到外面时，孙天师很快加了一句：“现在，须当心你的脚步，门外平台上的栏杆已断，我猜想杂役们会修理它，但他们一直在准备过节的事，这阵子也够忙的了，故一直拖了下来。但不管怎样，他们都是一堆懒虫。来，让贫道搀着你，我可不怕高。”

九

两人携手走下蜿蜒曲折的层层楼梯。楼梯间阴冷潮湿，楼下膳厅里却热气腾腾，铜盆里的炭火熊熊燃烧着，暖意融融，几十桌水陆斋供早已备好，众道士已入席。一行人等进入大厅时，狄公甚是高兴。

那个俗气的胖执事见狄公他们进来，连忙上前相迎。他的眼睛眨了几眨，异常激动，欲说些什么以盼准确表达众人对孙天师和狄公的殷勤之意。他热情招呼着他们坐到膳厅深处的主桌，那儿，真智道长正等候着他们，孙天师推让了一番，便坐到狄公他们桌上来了。狄公要孙天师坐上座，亦即坐在真智道长的右首，但孙天师明言，他仅仅是一个在野的修道之人，并无朝廷的任何官衔和道教职务，岂可坐上座？而狄公乃朝廷命官，一县之长，理应坐于尊贵显要的位置。最后狄公做了让步。三人各自坐定，接着，执事、都管和宗笠则坐在他们旁边一张略小的桌子上。

大家坐定后，真智站起身来，举起酒杯，向他的两个贵客举杯祝颂，这对于坐在他们前面那几十桌的道士来说，是开席的表示，他们纷纷爽快地举起筷箸，享用难得的盛宴。狄公注意到戏班头关老大和他的夫人，以及两个女优伶也来了，分别坐在靠近膳厅入口的桌子旁，陶干也和他们坐在一起。但魔魔生未露面。

狄公冷静而颇有疑虑地盯着仆役端上来的菜，只见真智用筷箸夹了些油炸鱼放入他的盘中。一碗八宝饭，上面点缀了些许葡萄干，看上去并不十分吸引人。这种饭菜对狄公来说，根本提不起食欲，为了掩盖他的沮丧，他说道：“我想，在道观中，大概不允许食鱼肉吧？”

“确是如此，我等严格遵守道观制度。”真智道长微笑着说，“本观禁绝所有的酒类，因此贫道酒杯里倒满的是茶，不像大人您杯子里倒的是酒。我等所开之例外，便是在欢迎本观贵客时提供佳肴，但我等自身仍持严格食素之制度。贫道盘里的鱼是用豆腐做的，那一盘看起来很像烤鸡的菜，则是用面粉和芝麻油调和后，捏成鸡状做成的。”

狄公听到真智道长如此说，不禁稍稍有些惊愕。他不是个美食家，但至少想弄明白他吃的是何物。他强迫自己尝试了一点豆制炸鱼，差点噎住。他见真智道长用一种期盼的目光看着他，便敷衍道：“这菜不错，确是美味，贵观中定有高超的厨师吧！”

他端起酒杯呷了口酒。这种微温软甜的米酒味道倒是不错，不过那条豆制假鱼在盘子里仅是点缀而已，它那枯缩无光的眼，倒似在哀叹食客们的冷落。实际上，这眼睛只是用一小点干李脯所制，但不知为何，它令狄公想起了地室中被香油和药物涂身防腐的前任道长玉镜真人来。他说道：“有烦道长在宴会之后，允我去瞻拜一下贵观诸殿，及圣所下面的地室，我想在这位前任道长的灵前祈祷，愿他早入仙境。”

真智道长放下了他的饭碗，缓缓说道：“贫道非常高兴带大人观内随喜，不过现在去地室不甚稳便，因雨天潮气太盛，不宜开门。大人须知，本观地室即使于干燥季节也是择日开放，平日是不开的。如果我等现在进入，湿空气下侵地室，便会增加地室中的湿度，那是会令金身受潮腐烂的。当然，金身内的东西大部分已被清除，但还残留下一些器官，所以容易受气候影响而腐烂。”

真智的一席话令狄公刚提起的些许胃口荡然无存，他索性大口将那杯米酒一饮而尽。此刻，狄公微觉头部有点疼痛，好在绷带扎紧了额头，减轻了阵阵袭来的颤痛。他坐在那里，不动尚可，一动好似全身散了架，胃中还有点轻微的恶心，此时看到食欲甚强的孙天师，狄公不免有些羡慕和嫉妒。孙天师胃口奇好，干净利落地把饭菜吃了个精光。一小道童递与他一条热毛巾，他擦了擦嘴，说道：“前辈玉镜真人是一个才华出众的道人，道藏经典，无一不通，写得一手好字，且擅于丹青，尤好绘动物及花草。”

“在下极想看看他的作品。”狄公顺其话头，有礼貌地插了一句，“我想他的书房里一定有许多他遗留下来的真迹与图画。”

“真是可惜！”道长颇为遗憾地说，“玉镜真人生前有明确指示，其全部书画作品在他死后必须随之葬于地室，观内极少有真人的遗迹，还望狄大人见谅！”

孙天师颇为赞赏地说：“玉镜真人品行高尚，可敬可叹！不过狄兄你还算有眼福，他最后一幅画画的是只猫，现在依旧挂于大殿东侧的四圣堂内。狄兄，斋膳后，贫道带你去那里观览。”

狄公对玉镜真人所绘之猫并无多大兴趣。此外，那大殿之内无疑寒冷异常，其身体也不舒服，但出于礼貌，狄公还是支支吾吾地对此表示感兴趣。

孙天师和道长开始叫人上了一道具有特别风味的菜，那是一大碗黄棕色羹汤，狄公用筷箸疑惑地拨弄着飘浮在汤上辨不出什么名堂的东西，却始终鼓不起勇气来品尝这碗羹汤。他绞尽脑汁欲说些应酬话，最后，总算想到了些关于道教内部组织架构的问题，但道长对狄公的话似乎颇感不安，他简单地道了几句便岔开了话题。

当狄公看到胖执事、都管和宗笠来到他们这桌敬酒时，才如释重负。他站起来和他们一起回转到邻桌上，举杯还礼，并在此桌小坐一阵。他坐在秀才宗笠的对面，宗笠明显地喝了过量的米酒，似有醉意，满脸通红，猛看上去倒也容光焕发、精神亢奋。

席间，执事告诉狄公，两个杂役已将断裂的车轴修复，马夫也已将马匹洗得干干净净并且喂足了饲料，因此贵客们大可在此安心住一宿，明日一早俱可弄妥。当然，若大人决定再住几天，对道观而言乃无上荣幸，执事他自然也欢喜不尽。

狄公热情地谢了他，胖执事忙客气地说道：“应当，应当！”接着起身，打了个招呼，欲提前退席，因为他还要和其他一些人去布置道观里的夜事。

狄公见周围没人，只剩下宗笠一人时，便低声问道：“我没有看见包夫人和她的女儿，她们不在此处？”

“包夫人的女儿？”宗笠醉意朦胧地反问了一句，因酒喝得过多，舌头有点僵硬，“大人，您怎能将此话当真？如此一个纯洁美丽且甚苗条的可人儿会是她的女儿？那胖女人一副粗俗鄙陋的神态，叫人作呕。”

“别这样说，”狄公有点模棱两可地说，“时光荏苒，往往会让人的外貌起惊人的变化！”

宗笠打了个饱嗝。“晚生甚是抱歉！”他略停了停，然后说，“他们真想用这些肮脏的食物来毒死人呢！食物在我的胃里剧烈翻滚。我告诉您，我的大人，包夫人并非是一个体面的夫人。当然，按常理推断，白玫瑰亦非其女儿。”他在狄公面前摇动着手指，诡秘地问道：“大人，您真的以为这个可怜的女孩想当个道姑吗？难道没有人逼她？”

狄公摇摇头，说道：“这个我倒不知。但我可以去问问她，此事个中真相究竟如何？她们现在在哪里？”

宗笠回答道：“可能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吃饭吧。她是一个何等冰清玉洁的温文女子，怎么能在这些色眯眯而猥琐的杂人中抛头露面呢。这可是非常明智的预防措施。如果说那个胖女人还算聪明的话，我看也只有这一次。”

狄公说：“她不会阻止你去看那个女孩？”

宗笠极力恢复平静，他以沉重的语气道：“在下做人的宗旨，乃恪守一己之尊严及荣誉也！”

狄公听罢，冷冷地道：“我很高兴听君如此表白！顺便问一句，我很想去看看你适才所提到的地室，但是真智道长告诉我，在每年的这段时间，地室正好不开放。”

宗笠迷迷糊糊地强睁着眼睛，看了真智老半天，然后说：“这些就是他告诉您的吗，嗯？”

“你自己有没有去过地室？”狄公问。

宗笠先快速地看了邻桌真智道长一眼，然后才压低声音说道：“至今尚未去过，但我准备去！我想，那个可怜的老道长是被人毒死的！就像他们现在想毒死您和我一样！请记住我的话！”

“你喝醉了！”狄公轻蔑地说。

“晚生不否认是有点喝多了，但还没醉！”宗笠平静地说，“在这种幽灵不散的鬼地方，我确实很难保持清醒。但我断然向大人您保证，已逝去的老仙长写信给我父亲的时候，他并未喝醉！此信系他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封亲笔信。请大人原谅我说话不恭，该说是老仙长升天之前。”

狄公扬了扬他的眉毛，问道：“在那信中，老仙长有没有提到他的生命正面临威胁？”

宗笠点了点头，他端起酒杯猛地喝了一口。

狄公忍不住又问：“他在信里到底说了没有，究竟是谁在恐吓、威胁他？”

宗笠重重地放下他的酒杯，摇着头，责骂道：“您不该设法引诱我，要我揭露什么秘密，让我因为做伪证而被控告。尊敬的县令大人，晚生可知道大唐律法！”

宗笠屈身对着狄公，用奇怪的声音轻轻地说道：“我现在不能说什么，等到我搜集好了所有的证据，那时便会抖出全部的真相！”

狄公静静地抚摩着两鬓垂下的侧须。这年轻人是个讨厌的怪人，但是他的父亲不论是在官场还是在治学的圈子中，都是个广为人尊敬的饱学之士。如果老道长仙逝以前的确写过信给他，那么玉镜之死必有蹊跷，这件事值得进一步察访。他问宗笠：“真智道长知道此事吗？他现在的看法又如何？”

宗笠诡谲地笑了笑，用他那水灵灵的眼睛看着狄公道：“您去问他好了，大人！或许他不会对您说谎！”狄公站了起来，自忖这年轻人定已喝得大醉！

当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时，真智尖酸地说道：“贫道看见宗笠又烂醉如泥了，与其父何其不同！”

杂役泡来了热茶，这表示宴会即将结束。狄公呷了一口浓茶，对真智道长道：“我听说宗笠的父亲是道观的大施主。”

“是的，大人，”真智答道，“宗家是个引人注目的家族。宗笠的祖父原是南方一小村庄的农夫，因家穷无钱读书，便常常坐在沿街一乡村私塾窗下，听先生讲书，并偷看老师挥毫写字，回来后，便模仿老师的笔迹在沙地上习字。之后，他通过了乡试。村里几个小店主见他好学，便凑了一笔钱，让他继续学习，后来，他果然在省试中名列榜首。之后，他被朝廷任命为地方长官，并与一穷困的旧士族之女成了亲，但他不久便去世了。曾任刺史的宗法孟大人是其长子，科举之路顺达，赢得众人赞誉。宗大人而后同一个富有的茶商之女结为秦晋，最后被任命为州刺史。他在经营投资上颇有才华，为家族累积了巨大的财富。”

“所谓有才者必穷其力而达其极，他们不顾地位卑下，不计手法，努力奋斗，令我大唐帝国永远兴盛发达！”狄公对宗氏家族很是赞赏，又道，“我等休说其他，再说说适才所讲的前任道长，他死于何种疾病？”

真智道长放下了他的茶盅，缓缓答道：“老仙长玉镜真人并非死于疾病，他是无疾而终，坐化而去。他之所以弃世升天，乃他觉得他的生命已达及最大极限，其升仙前身体健康，修道精深，故能达无上仙境，此乃真人的最后归宿。这着实是不同寻常的奇迹，令我辈景仰不已，叫在场有幸目睹此情此景者终生难忘。”

孙天师在一旁插话道：“此番情景自当永世纪念！狄兄，你知道贫道当时亦在场，那日，玉镜真人召唤所有年长的道人去大殿，但见他端坐在椅上，讲论天罡、河图之法，传授秘策，解释道经玄妙之处，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方抱臂瞑目，脸露慈祥，含笑仙去。”

狄公点点头，想到适才宗笠酒席上所谓“毒死”一说，显然是这个荒唐的年轻公子哥儿恣情饮酒后的幻想，不着边际，或许他正在重复这荒谬的谣言。因此，狄公道：“如此奇迹定会让其他教派甚为嫉妒。可以想象，那些身着袈裟的和尚定会利用此事传播流言。”

真智道长紧接着狄公的话说道：“此类诽谤自在贫道预料之中！”

狄公接着道：“可不管怎样，那些居心不良者散播无稽之传言，难道我等不能通过验尸来证明这些无稽之谈吗？仵作能够明察蛛丝马迹，即便是经过药物处理的尸体，亦可照常检视。”

此时，孙天师欢快地将话题一转道：“贫道希望别再言及此事！好了，现在我想回书房歇息一下。”他站起身来，对狄公道：“贫道要先给你看一幅玉镜真人所绘之猫，那可是本观的圣物。”

狄公对此画毫无兴趣，本不想去看，但为礼貌计，也只得随声附和，暗中却叹了口气。他谢过真智道长的款待，接着便随孙天师去观瞻那幅画。当经过优伶们坐的那桌时，他对陶干说：“就在此门口等我，我很快回来。”

孙天师与狄公一起穿过了拐角，将他领至大殿一侧的西厅。

大殿西厅靠墙处有一张简朴的供案，上面放着四只烛台。孙天师拿了一只，走到墙边，高擎烛台，烛光闪烁，狄公见到那幅悬挂于墙上的织锦卷帛画。画上是一只猫，有着长长的灰色软毛，正伏于一张雕花檀木桌子边上，身旁还有一只羊绒小花球。猫的后侧还画着一只铜钵，内中有几块颇有奇趣的怪石，钵里还栽着一株文竹，十分清雅。

孙天师用低沉的声音向狄公解释道：“大人定然知晓那便是老仙长生前最喜爱的猫了，老仙长为它作画无数次，这真是一幅绝妙的作品，大人以为然否？”

狄公深谙书画之道，见此猫图，大不以为然，认为只是非常平庸的业余之作，不过他理解，那幅画的收藏价值已与画作本身无关，而是和神圣的老仙长紧密相连。他黯然不语。突然，西侧厅有一股穿堂风吹过，狄公觉得格外寒冷，且因刚发过烧，故不愿在此多逗留，于是敷衍道：“确是一件非凡之作。”

孙天师继续说道：“此为老仙长生平所作的最后一幅画，那日午后，他一直在书房里专心作画，画成后即于下午仙去。老仙长升仙后这只猫就不再食任何东西，几天以后也跟随着死去，真是有义气的生灵。不过也有人以为猫同主人未有深厚之情。贫道建议你当下有空可去看看大殿正厅中供奉的道教三尊神像，那三尊雕像系本地最有名的工匠所塑，不但高达丈余，且精美绝伦。贫道现在要回去休息了，恕不奉陪，希望明日早晨在大人离开之前能再见面。”

狄公恭恭敬敬地陪他至大厅门口，方回膳厅。他心中暗想，既然这些雕像在此已两百多年，自然还会在此地保存多年，如若今后有空再访朝云观大殿，还能够看到它们。

此时，他发现陶干正在膳厅门口等他。陶干低声向他禀报刚探得的情况：“仍未看见魔魔生，大人。关老大告诉我，没人能够说出他在何时、何地方会出现，因他性喜天马行空、独来独往。关老大和戏班里其他人都很爱说话，酒席上尽是他们的絮聒声，但他们对此地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虽然这是一顿很丰盛的宴席，但他们尽胡扯闲聊。独有一件扫兴事，就是邻桌道士的席上发生了争吵，负责膳厅事务的杂役在桌上少摆了一个席位，一个道士大声埋怨他少了副碗筷，以致自己不能入席！”

狄公略带尖刻地问：“你管这叫‘丰盛的宴席’？我仅喝了几杯米酒和一些茶，其余的菜食都叫我倒尽胃口！”

陶干却满足地道：“这真是令我非常满意的盛宴，所有的佳肴都是免费的。”

狄公笑了，他深知陶干平日过分节约，有吝啬之嫌，所以也不见怪。

干瘦的陶干继续说道：“关老大邀我到他们的房中再小酌几杯，但我首先就想到该去那里察看一下环境，多了解些优伶怪异的情况，摸摸底细。”

“好，就这么办！”狄公道，“我当下便去拜访包夫人和她的女儿，我总觉得这对母女有点特别，她们同欧阳姑娘之间的关系也叫我迷惑。宗笠说白玫瑰不是包夫人的女儿，也绝非自愿出家当道姑，是有人在逼她。瞧，宗笠那个家伙喝醉了，可他还执意说玉镜真人是被谋杀的。但我向真智道长和孙天师问过有关玉镜之死的一些细节，他们的话证实了宗笠所云纯为胡言乱语。对了，你可知包夫人住哪一间房？”

“二楼，大人。我记得是在二楼拐角处过去第五个房间。对，没错。”

“好，你去吧，我和包夫人讲完话就去你那儿。记住，别走开，等会儿我们在关老大的房间里碰头！外面的雨好像停了，我们可穿过庭院直接到达东楼。”

一个被雨淋得湿透了的小道士进来告诉他们，虽说风暴已过，但雨还在下，故而，狄公和陶干还须绕行穿过大殿前厅，那儿正挤着一大群散席离去的道士。于是他们再行绕道，于东楼底层议事厅前分了手。

狄公见东厢二楼几近荒废，狭窄冰冷的走廊全靠几盏零星分布的灯笼照亮，光线稀疏暗淡。楼上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自己丝织长袍沙沙的摩擦声。

他记得陶干说包夫人住在第五间，因光线太弱无从辨别，他便数起房间的门：“第一，第二……”此时，他似乎听到有极轻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停住了脚步，凝神细听，觉得身后不远处有丝绸衣裙的窸窸窣窣之声飘来。与此同时，他又闻到了一股甜而浓的香味，正感纳闷儿，欲回身看个究竟时，蓦地，一阵烧灼之感令其头痛欲裂，接着眼前一片漆黑，人也悠悠然倒下了。

十

狄公恍恍惚惚地醒了过来，先想到的是他的病情，自忖定是伤风感冒加重了。他的脑袋剧烈疼痛，心里有一种空落落而令其眩晕的感觉，朦胧中他闻到淡淡的妇人常有的脂粉香，他睁开眼睛，环视着陌生的环境。

狄公不禁惊讶不已，自己竟和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床顶张着天蓝色的丝绸罗帐，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忽然指尖触到一大肿块，疼得慌忙缩手。他发现头上的帽子和绑带早已不知去向。

从床边传来一个柔软的声音，像是在说：“喝口清茶，醒醒神吧！”

丁香姑娘正弯身俯视着他，手里端着个青花茶盅，她伸出左手，用力托起狄公沉重的身子，以手臂扶住他的肩膀，帮他坐稳。狄公突觉一阵晕眩，她用力撑住了他，狄公呷了几口热茶，顿感舒适许多，慢慢地，他终于想起适才发生之事。他面带怒色地看着丁香姑娘，说道：“丁香姑娘，有人在此地从背后暗算我，你可知道些什么？”

丁香姑娘坐在床边，平静地对狄公道：“当时，我只听到房门‘砰’地撞击了一下，赶紧出门察看，呀！只见大人您仰面躺在走廊的地板上，不省人事。您的头正对着我的房门，因此我猜想，可能大人有事要到我房中来，便将您拖进房内，放在床上。还好，我因平时练功而尚强健，能拖得动您，可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大人，您的身子不轻啊！我看您昏迷不醒，遂用冷毛巾敷在您的太阳穴上，直到您醒过来为止。这便是我所知道的全部经过。”

狄公对此回答不甚满意，他皱着眉头说：“你可在走廊里看见谁？”

“走廊上黑黝黝的，连鬼影都未见，哪里还有人影？”

“那你可曾听到脚步声？”

“未曾！”

丁香姑娘的身上飘来一阵清香，狄公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说：“丁香姑娘，恕我冒昧，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小荷包里装的香料？”

丁香姑娘解开了挂在腰带上的绣花小荷包，递了过来。狄公放在鼻前嗅了嗅，这是种淡雅的香气，迥异于他适才在走廊上被击倒时闻到的那种浓香，他把荷包还给了丁香姑娘，又问道：“我昏迷了多长时间？”

“有好长时间了，我估计半个时辰吧！现在已是午夜时分了！”丁香姑娘说着，沉默了一会，有点不高兴地噘起小嘴抱怨道，“大人，您是以香料判断此罪行的实施者的吧？我的香料如何，您看看我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

脸色苍白的狄公微笑了一下，解释道：“很抱歉！我脑中甚为混乱，丁香姑娘。你心地善良，倘若当时没有你，这个恶棍必定要加害我，没准我现已命归黄泉了，真要感谢你！”

“别谢我！真正救您性命的是您帽子底下层层缠绕的绑带。那恶棍定是用利器猛击你头部，如果当时您头上没有缠绕厚厚的绑带，内中还夹着厚厚的干橙皮的话，那这利器定会敲碎您的头盖骨，大人恐怕早就没命了！”丁香姑娘谦虚道。

狄公小声咕哝着：“我该起来了，要去感谢我的夫人们，她们坚持要给我的头缠上绑带，而且一圈又一圈的。但我还得先去探查一下那个算计我的奸诈之徒。”说着，他从床上爬下，但脑中仍旧天旋地转，无奈只得躺回床上。

丁香姑娘忙上前扶稳他，道：“且勿如此着急，大人。您受到了卑鄙小人的暗算，身子还未复原，我会慢慢帮您起身走动的，您不妨先在椅上坐一会儿。”

稍歇了一阵，狄公起身，丁香姑娘扶着他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旁，将被血迹染污的绑带放于梳妆台上的铜盆中，以水洗净，再加上些她自用的创伤药，轻声细语地说道：“来，我给您重新缠上，这对消除您头上的肿块颇有益处。”

狄公呷了一口茶，开始细细观察这位姑娘。从她的脸上看，这个姑娘活泼且坦率，虽然乍一看并非十分漂亮的女子，但颇具吸引力。狄公心中暗自估计，丁香姑娘的芳龄约二十五，她穿着一般，笔挺的黑丝绸长袍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宽腰带，这令她显得更加苗条婀娜。由于杂技优伶常锻炼身子，故一眼望去，其身体柔软敏捷。丁香灵巧地为狄公缠好了绑带，重新戴上帽子。

狄公道：“丁香姑娘，请坐下，我离开之前，想同你聊聊。请告诉我，为何你们这些漂亮而有才能的女子，会以杂耍为业？别误会，我并不以为这是种低下的行当，但我以为，对你这样聪明的姑娘而言，定可容易寻得更好的生计。”

听罢狄公这番话，丁香耸了耸肩，她先给狄公倒了杯茶，然后说道：“哦，这说来话长。我觉得自个儿是相当任性和固执的，我父亲在京城里有一家小药铺，全家以此为生。我们姊妹五个，没有男孩，真是倒霉！我是老大。父亲有一次赌钱，输给了一个药贩子，他想把我卖给药贩做小妾。我知道，这个药贩子是一个卑鄙下流的老头儿，但我只有一个选择，要么做妾，要么被卖到妓院。这两个地方我都不愿去，好在我身体十分健壮，生性喜动，因此，我父亲最终允我加入关老大的杂耍班。关老大付给了我父亲所需的全部钱款后收留了我。不久，我便开始学戏，还学翻跟头、走钢丝、变戏法、舞刀剑、转盘等，为戏班挣了不少钱。一年之后，关老大借给我父亲的那笔钱加上利息全部都挣回了。大人，关老大是一个好人，从不打扰我，也绝不强迫我去讨好那些看客，更不允我等去卖身。因此，我便一直留在了戏班里。”说到伤心处，丁香姑娘鼻子发酸，眼睛泛红，她用手绢擦了擦鼻子，继续道：“我知人们对杂耍女子心存偏见，他们以为男优伶皆为骗子，女优伶都是娼妓。他们错了。我敢向您保证，关老大是一个小心谨慎、认真负责的男子。至于我本人，虽然不敢声称自己冰清玉洁，但我绝不出卖身子，宁可饿死也不卖身！”

狄公点点头，继续问道：“你说关老大从不打扰你，但魔魔生呢？他可曾骚扰你？”

“嗯，你是说魔魔生？没错，一开始他还有点叫我心烦，说他是真心想和我好，倒不如说他觉得他尽了一个男子汉应尽的责任。可我还是狠心拒绝了他，他也接受了我的拒绝，这叫他单纯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打那时起，他见着我总是怏怏不乐的，失去这样一个率直的朋友，我也深感遗憾。因他毕竟是一个雄壮的武士，剑术高超，所以我倒愿意常与他同台演出，而且他的演技的确很棒。”

狄公插话道：“我可不喜欢他在台上对欧阳姑娘百般恐吓的模样。你觉得魔魔生是那种专门折磨女子，叫她们痛苦万分而以此为乐的人吗？”

“哦，不！他只是脾气暴躁，但并非卑鄙小人。您还想知道魔魔生的事吗？您尽可以问我，我知道些这个男人的事情。”

“欧阳姑娘是否也抛弃了他？”

丁香姑娘对此问题踌躇了一阵，缓缓答道：“欧阳姑娘是最近才加入我们戏班的，您明白……那……”

她吞吞吐吐道，接着很快将茶喝完，从桌上拿起了一根筷子，又一把抓起茶碟把它扔向空中，用筷子头顶住碟子，熟练地以手一捻，碟子便在筷尖上飞快地旋转，叫人眼花缭乱。

“放下！”狄公愠怒道，“它叫我整个头都在转，晕得很！”丁香姑娘忙熟练地抓住茶碟，将其放回桌上。狄公道：“别闹了，快回答我的问题！欧阳姑娘是否抛弃了魔魔生？”

丁香姑娘并不在乎狄公的呵斥。“您不必对我大呼小叫！”她冷冷地道，“我正要谈及此事。欧阳姑娘有点喜欢我，这你知道。但我不会为了那种儿女之情常去她那儿，因此与她保持一点距离。但魔魔生见我们如此相好，反而冷落了他，便怀疑我们之间有什么事，这便是他嫉妒她、憎恨她的缘由。”

“我明白了。那魔魔生到戏班多长时间了？”

“大约一年吧。但我总觉得他不是个真正的戏子，只是个到处晃的流浪艺人。他在大唐境内天南地北到处闲逛，迥异于常人，自由自在地过日子。不管怎的，‘魔魔生’哪会是他的真名！有一回，我瞧见他的坎肩上绣着个‘刘’字，但他坚持说那是从当铺买来的。此外……哦，还有件事，他以前肯定来过朝云观。”

“此话怎讲？”狄公关切地问道。

“在我们抵达此处的头一天，他就对整座道观布局十分熟悉。当时，戏班里所有人均认为这朝云观是个叫人毛骨悚然的地方，楼阁庭院众多，结构复杂，故而大家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尽量不出门。但魔魔生不！他多数时间独自一人到处游荡，毫不在乎这迷宫般的道观结构的复杂，根本不怕迷失方向。”

狄公严肃地对丁香姑娘道：“你最好防着点，他没准是个罪犯，你们对他不甚了解，知道的也就这么些，我还是担心欧阳姑娘的安危。”

“您难道未曾想过，她没准也是个罪犯吗，嗯？”丁香姑娘迅即问道。

“那倒不会！只是我觉得还是该多了解一些欧阳姑娘的情况。”

狄公满怀期盼地望着这姑娘，她犹豫了片刻，随后道：“我曾答应过关老大，不把戏班里的情形告诉外人，但您例外，毕竟您是本县县令。可我不喜欢您对欧阳姑娘胡乱猜想，甚至以为她有不可告人的图谋。据我所知，她不是一个真正的杂技演员，‘欧阳’也不是她的真实姓氏。我不知她究竟是谁，只知她来自京城，是个有钱人家的女子。当初她付给关老大一大笔钱要求进戏班，恳求关老大带她到朝云观中庆贺道教节日，并求关老大让她也一同演出。她向关老大保证，她的目的仅仅为警告此地的某个人，因此，她想在舞台上和她的黑熊一起表演，而且她要自己选择化妆样式和道具。欧阳姑娘的事关老大也乐得不管，因她不领薪俸，戏班可有双倍的利益，关老大当然依她。我们到达此处后，她并不参加我们与道士的聚会。她托关老大夫妇和我来指点那帮傻瓜怎么在舞台上走来走去及搬弄道具，因魔魔生对此事不起劲，所以也帮不上大忙。”

狄公问：“你想，魔魔生以前认识欧阳姑娘吗？”

“这个我却不知。他们在一块时，多半大吵大闹。嗯，今晚我瞧见她将自己扮成白玫瑰的模样，可之后关老大问她为何要装扮成白玫瑰时，她却道，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用不着旁人瞎操心。当您突然来看关老大，并询问戏班情况时，关老大非常害怕，以为欧阳姑娘在干什么不法勾当。那便是我所知道的。请您别叫关老大和其他人知道我对您说的话。”

狄公点了点头。他有些沮丧，暗想，丁香姑娘这番奇怪之语倒叫此事更趋复杂了。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但觉得身子很是虚弱，便向丁香姑娘做了个手势，意欲单独在房里待一会儿，然后蹒跚地走到房间角落处的便桶前，猛吐了一通。吐毕，似觉舒服些，随后走到梳妆台前，脸盆中恰好有半盆清水，他以冷水洗了脸，梳理了一下长须，顿时感到神清气爽。他又喝了一杯热茶，随后走到门口，唤丁香姑娘进房。他发现自己现在已能稳当走路，头痛也消失了，遂微笑着对丁香姑娘道：“我目下便要回去了，再次感谢姑娘及时相救，我会铭记在心的，丁香姑娘。如若你日后有事需要我帮忙，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而为！”

丁香姑娘点了点头，垂下双眼，把玩了一会儿红腰带结。蓦地，她仰起头，看着狄公道：“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听听您的建议，是关于……纯粹是私事。或许有点不便，但您是县令，定会听到许多不当的事，不管怎的，坦白说，我几乎没有过大多数女孩能感受到的相爱之情。但我得承认，我觉得自个儿已被欧阳姑娘深深地吸引了，超过了我曾遇到过的任何一个男子。我曾对自己说，这一切均无意义，一切都会过去。我故意避开她，疏远她，也不进她的房间，但同时我又很担心，是否我天生不宜与人共结连理。要知道，如若一个男子同我结为夫妇却不幸福，那我会恨死自己的。您认为我能做些什么？”

狄公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尴尬地搔了搔头，一阵剧痛叫他想起头部已受伤，忙将手放下，顺手捋了捋唇下的长须，道：“我暂时不能说什么，可能你并非真心喜欢你所熟悉的男子，或者说，他们也并非真心喜欢你。可不管怎样，你绝不能把这些短暂的交往同婚姻相较。你须不断培养男女间的亲密情感及相互理解，此乃男女幸福之基础。欧阳姑娘是个神秘的女子，因此，与她相处之际，应注意她对你的那些过度赞词，它说明了你所感觉到的那种吸引力。你当继续与之保持一段距离，直到你更了解自己的感情以及她的意图，切勿匆忙冒险行事，除非对己对人确已把握，否则只会贬低自身。狄某身为县令，当下亦仅能奉上一言：尔等俱是成人，凡事自有主见，此类恋情本与我无涉；但逢未成年者或夫妇双亲陷于困顿，诉于官府，我才予以定夺，此也必须以伦理纲常为本，依律判断，俾百姓既可自适，又以自律。此谓我圣朝律法之根本。”

丁香姑娘有些不悦地说道：“只是宗笠那个家伙太讨厌，总纠缠欧阳姑娘与我，说些轻佻放浪之语。”

“别去管他，他是个不负责任的年轻人，但与人无害。顺便说一句，他觉得白玫瑰是被迫去做道姑的。”

“胡扯！”丁香姑娘大声反驳道，“我曾与白玫瑰单独说过几次话，因而知晓她非常渴望遁入空门，因她有过一段不幸的恋情。她希望早日脱离红尘，修身养性，伴着丹炉经卷了此一生。”

“哦，原来如此！”狄公说，“适才我遭歹徒袭击时，正欲往白玫瑰那里去看看。现在去可能太迟了，明日清晨我再去拜访她吧。魔魔生的房间也在此处吗？”

“是的，”她扳着手指，继续道：“魔魔生的房间在右首，你出门到走廊后向右拐第四个房间。”

“感激不尽！”狄公转身走出门外，又对丁香姑娘道，“别过于忧虑你的终身大事，一切会顺当的。”

丁香姑娘对狄公感激地笑了笑，目送狄公消失在幽暗的长廊中。

十一

走廊里黑黝黝的，狄公借着楼梯转角处的一盏油灯的光，将走廊上下远近细细打量了一遍。他心有余悸，适才暗算他的家伙是否会躲在暗处再加害他？目下看来似乎很平静，不会再出事，但谁知道呢？走廊里死一般寂静，狄公只听得自己的呼吸声，真像待在一座大坟墓里。

狄公一边在走廊两侧找寻魔魔生的房间，一边盘算着。他先想到魔魔生，这身高马大且又凶猛的家伙，看来最有可能袭击他，但动机为何？如若他是个虐待女子成性的……假若他就是欲偷听他与真智谈话的那个鲁莽男优伶，那便表示魔魔生心中有鬼，害怕自己去调查去年三个女孩的反常死因，照这个线索追查下去，那残害独臂女子的武士便是魔魔生。如果他在雨中看到的景象并非幻觉，那事情便有眉目了。不管怎的，先去问问真智，那个在客厅打扰他们谈话的人是否就是魔魔生？

丁香姑娘方才关于欧阳姑娘的一席话，也叫他十分焦虑。欧阳姑娘为何要装扮成白玫瑰的模样？为了警告她和包夫人吗？看来又不像。那她又为了什么？针对谁？或许欧阳姑娘出身于京城富家，心智却不正常，对关老大撒了谎；或许她欲别出心裁搞些花样，譬如豢养一头巨大的黑熊，将其视为宠物。其实，欧阳姑娘更像江湖戏班里的优伶，或许她与戏班中的某人有血缘关系，此人我们尚未知晓；或许她进关老大的戏班是另有企图，跟着戏班走南闯北。哎，目下一切皆混乱异常，真是不可思议。

狄公不悦地摇了摇头。他走到走廊左侧第四扇门前止住了脚步。这便是魔魔生的房间。他敲了敲门，不出所料，没任何应答。他顺手推了推门，发现门没上锁，便心下暗喜，这可是搜查魔魔生房间的千载良机。

狄公轻轻推门入内，隐约看见屋角有只大衣橱，橱前有一张方桌，上置一支残烛，橱门开着。他随手将房门关上，走到桌前，欲掏出打火盒点上蜡烛。正在此时，突听得身后一阵低沉的吼声。

他迅疾回身，只见门角紧挨着地板处，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接着绿眼缓缓抬高，似正由地上站起，狄公能感觉到重物压在地板上，陈旧的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颤动。

“黑熊！”狄公猛然醒悟。他想出去，可门已经被黑熊堵死。他摸着桌子，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好在他方才见到一只大衣橱，便急中生智，一步跨了进去，紧关橱门。此时，低吼声一步步逼近，紧接着便听见熊爪用力地扒门声，暴躁的熊吼声越来越响。

狄公后悔自己不该如此莽撞，心中万般自责，但为时已晚。丁香姑娘明白地告诉他是在“右首”第四个房间，他却糊涂冒失地进了“左边”的房间，看来此处是欧阳姑娘的房间。她出门去了，却留下了这个可怕的野兽。

黑熊停止了抓扒，当它笨重的身体躺倒在大橱前时，大橱厚厚的底板在狄公脚下摇动着。

狄公心想这下糟了，估计欧阳姑娘要一会儿才来。他欲大声呼救，但恐时间已来不及。力大无穷的黑熊要不了几下便可将橱门撞开，他的命攥在黑熊手里。他对黑熊的习性一无所知，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怎生应付。现在他担心的是，还能这样坚持多久？毫无疑问，那看似结实的橱板可经不起黑熊的撞击，如此他迟早葬身熊腹。

虽然大橱内空无一物，但它毕竟太小了，狄公只得弯腰屈身，缩成一团，不小心一伸腰，头上的伤口便碰着橱顶板，疼得直落泪。橱内又十分闷塞，即便黑熊不撞门，一直待在里面也会窒息而亡，所以他只得悄悄将门开了一条细缝。让新鲜的空气从门缝里飘进来。同时，橱外一阵骚动，黑熊站了起来，大声吼着，摇动着大橱，并欲将爪子伸进门缝里。狄公赶忙将门关上，双手还紧紧顶住门。

在这漆黑的衣橱里，一阵冰冷恐怖之感像蛇一样缠绕在他的心头。现在，他正处于完全不能自救的被动状态，不久，衣橱里残存的污浊空气将使他痛苦不适。他现在浑身冒汗，而他要是一开门缝，黑熊的爪子是否就会伸进来？究竟该不该把门打开呢？

正当他决定再冒险开门时，只听得一声呵斥：“嘿！回到角落去！快！你又在抓老鼠了？”

黑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地板又一次颤动着。

狄公轻轻地打开了一条门缝，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他见欧阳姑娘已回来了，并点燃了蜡烛，跑到梳妆台前，打抽屉里抓了一把果脯，扔给了黑熊，喝道：“嘿，抓住！好！”此刻黑熊低声吼叫着。

狄公深深透了口气，心下大安。他暗自庆幸欧阳姑娘来得正是时候。

可狄公又觉为难。堂堂一个县令，却躲在女孩房中的橱柜内，实在有损尊严，真是羞于从橱柜里出来。但转念一想，这总比被黑熊撞破门撕裂身子要好得多。正当他欲走出橱门向欧阳姑娘打招呼时，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因为有点尴尬。原来欧阳姑娘正要宽衣解带，此刻正急切地脱下长裙，狄公想索性待她换好睡衣再出来。正当他再次想把橱门关上时，突然停住了。欧阳姑娘已经脱下上裙，裸露着肩膀和手臂。狄公睁大眼睛看那手臂，虽然看上去有点瘦，却有锻炼已久所形成的肌肉。臂膀虽为乌黑的长发所遮盖，但仍可看到其左臂上有一条长长的红色疤痕。

长裙滑落在脚下，露出了一个年轻男子的赤裸身躯。

狄公推开橱门，清了清喉咙，大声道：“本县误入此房中，望——”

那只黑熊看到他出来，随即愤怒地低吼起来，笨重地移动身体，向他走来。狄公忙对“欧阳姑娘”道：“快叫它走，离我远一点！”

那年轻人依旧在梳妆台旁站着，一时愣住了，衣橱里怎么会钻出个人来？他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直至狄公呼叫才猛然惊醒，忙朝大黑熊怒吼一声，黑熊又乖乖地缩回到角落里，可仍不死心地朝狄公怒吼着，脖子上的毛根根倒竖。

“您可以出来了，”那年轻人唐突道，“它现在不会碰您了。”

狄公走出大橱，走到桌旁的椅子跟前，不安地瞧着黑熊。

“请坐，请坐！”年轻人急切道，“您现在很安全，不用怕！”

狄公仍不放心，道：“尽管如此，我也不能放心，你还是用铁链将它锁起来的好。”年轻人无奈，只得拿起铁链铁钩，将黑熊锁在窗台基柱上。狄公觉得，这上锁的声音是他迄今为止听到过的最美妙的声音。他坐到了竹椅上。

年轻人穿上一件宽松睡衣，坐了下来，脸上颇有怒气，不悦地说道：“好吧，现在您已将我认出来了，您打算怎么办？”

“你是白玫瑰的兄长，本县说得可对？”

那男子一惊，“大人猜的正是，只不知大人如何知晓此事？不过，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白玫瑰不姓包，包夫人亦非我们兄妹的母亲。”

狄公点头笑道：“我在看你演戏时，便已胸中存疑。当时，魔魔生以长剑威胁你，白玫瑰惊恐万状，但当黑熊与你相搏，一时呈生死攸关、惊心动魄之场景，白玫瑰却泰然自若。这说明她对你及黑熊甚是熟悉，对你的命运异常关切。而现在我又细细看了你的脸。瞧，不论在神态上还是外形上，你们都极其相似，故我才推断出你们必是兄妹。”

年轻人点头称是，道：“大人，我即便男扮女装，蒙骗官府，亦仅仅是犯了个小过错。况且，我假扮欧阳姑娘系出自正义之心，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若无不便之处，你最好还是将一切原原本本如实地告诉我。你是谁？你们兄妹为何来这朝云观？”狄公和颜悦色地问道。

“在下康亦德，是京城有名的米商康员外的长子。白玫瑰是我唯一的妹妹，半年前，她恋上了个年轻秀才，但家父不赞成这门婚事，拒绝了那个秀才的提亲。没想到这个痴心汉日日借酒浇愁，有次聚会时喝得烂醉如泥，在回家路上打马上摔下，折断了脊梁骨，死于野外。白玫瑰闻讯，哭得死去活来，伤心至极。她固执地以为，此乃家父害死了她的意中人，正是家父的拒婚，才令秀才日益沮丧，走上酗酒之路，最终暴尸荒野。她迁怒于父母，这本应是一时的气话。京城的朋友告诉我，这秀才原本便是个酒鬼。我将实情告诉她，可白玫瑰什么也听不进，许多人苦口婆心地劝说皆无用处，看来一个女子除了情感恩怨外，俱可劝说。白玫瑰矢志永不嫁人，并宣称欲遁入空门，父母当然不允，千方百计要令她回心转意。能做的事都做了，但父母越是劝慰，她出家的意志越坚，最后还威吓父母，如若不让她出家，她便一死了之。父母无奈，只得让她进了京城有名的白鹤观暂居，终日与道姑们讲经论法。”

康亦德说着说着，便如所有刚成熟的男孩一般，习惯性地擦了擦上唇。他的唇上只有一层淡淡的胡须，很是细小，不经意看还以为是女子脸上的汗毛呢！而女子只有出嫁时才请人绞去脸毛。狄公看在眼里，亦不言语，听康亦德继续道：“在下不愿妹妹就此当了道姑，故屡去白鹤观，欲劝她回心转意，百般向她解释，还告诉她我所查明的真相：那秀才不但酗酒，且很好色，荒淫无耻，臭名远扬。如此这般，父母理所当然要反对这门婚事。可她胸中已有成见，丝毫听不进我的劝告，还对我大发脾气，痛骂了我一顿，气愤之余，还拒绝见我。我最后一次去白鹤观时，道观道长告诉我，白玫瑰已经离观，去向不明。我塞了些银子给看门人，他才悄悄告诉我是包夫人将她带走的，并告诉了我包夫人的一些情况。原来包夫人是个寡妇，虔诚的道教信徒，白鹤观的常客。白玫瑰与她有了交情，才跟着她出走的。父母闻此，心急如焚。家父令我进一步访察。我依靠许多朋友的帮忙，才探知包夫人竟将我妹妹带至汉源县的朝云观来了，且一直鼓动她出家做道姑。我决定暗中跟随她、保护她，如有机会再规劝她悬崖勒马。因她不愿见我，我遂决定打扮成女优伶模样，伺机混入观中。大人，我们兄妹俩体态酷似，我人瘦，身材也像苗条女子。于是我加入了一些小戏班，先熟悉表演的基本套路，再化装成欧阳姑娘去接近关老大，并塞给他一笔钱，表示愿意不领薪俸，只要能随戏班四处周游。关老大同意了，正式允我成为他戏班里的一员。在他的帮助下，我跟随戏班一起来到了朝云观，为庆祝道教节日而排演戏目。关老大此人演戏、做事很是真诚，大人你不会因此而责怪他吧！”狄公点了点头。

“我在戏班里小心谨慎，行事处世很有策略。魔魔生不知内情，无意中反倒帮了我的忙。在表演剑舞时，他常常取笑我，耍弄我，这令我妹妹十分害怕，怕他伤了我。兄妹之情，也叫她忘了对我的怨恨。在演出结束后，她偷偷从包夫人处溜出来，在戏台后匆匆告诉我，她目前极端困惑。包夫人表面上对她非常仁慈可亲，甚至还收养她，认她为干女儿，其最大的愿望便是希望我妹妹正式出家当道姑，在朝云观遵守戒律，行入教仪式，因她是一个对道教十分虔诚的妇人。可她太热心了，总有点……不管怎么说，妹妹在包夫人的影响下，出家的念头很坚定。但情况很快有了变化，因为她遇到了年轻诗人宗笠，这是她刚来朝云观不久碰到的事。她虽然至今尚未清楚宗笠的家世及其本人的情况，但他们对彼此都有好感，妹妹因而开朗了许多，也有了些正确的决定，但毕竟心里还有很大的疑虑，难以定夺。包夫人对此颇为不满，妹妹虽然在其他方面都听她的话，不叫她失望，但她在对宗笠的态度上自有主张。包夫人十分热心于学习教务，又是朝云观的大施主，与真智道长交情很深。包夫人为了我妹妹的事也费尽心机，遇到了不少麻烦，尤其在她姻缘未遂、受到家庭阻挠之际，包夫人百般关心爱护她，给予慰藉，因此，妹妹似乎离不开她，已完全受其摆布。现在她来找我，事情肯定已有转机。大人，我想这是个好机会，遂约她上楼到我的房间，好好谈谈下一步该如何走。我要她脱下黑服，换上我常穿的白衣裙。因为人们常常误认我们二人，将我看成她，因此，我们互换服饰定会让人更加难辨。白玫瑰依计而行，将黑衣夹于左腋下，神色慌张地悄悄由包夫人处溜了出来，我则在后面紧紧跟定。”

康亦德用手挠了挠头皮，颇为后悔地继续说道：“当时我欲跟着她，随她一起上楼，但在大厅门口遇见了那个傻蛋宗相公，他认定我是欧阳姑娘，想与我套近乎。我匆匆打发了他，回到房间时，妹妹已不见了踪影。我到包夫人房中转了一圈，那里空无一人，再到膳厅察看，也无踪迹。关老大他们依旧在喝酒，还劝我喝了两杯。趁着间隙，我又到包夫人房里去了一次，明知她们不会在，但还是不死心。一去果然如此，房里的烛光全熄，门也锁着。明日一早我还得再去找！大人，我要说的就这些了。”

狄公慢慢地捋着他的络腮胡。他曾听说过京城的康员外，知其为京城名噪一时的首富。他对康亦德道：“如若你将这些事告诉有关地方官员，请官府来办，情况当会好些。”

康亦德说：“恕晚生对大人之言不敢苟同。白玫瑰欲抛弃红尘，遁入道家法门，最后为双亲所允，此系自愿，并非胁迫；其次，包夫人在京城道教教众里很有头面，评价颇高。大人，您也知道，当今朝野崇奉道教，道家势力如日中天，官府亦深受其影响。家父原系一介儒生，崇尚孔孟圣教，后来虽然经商，仍不忘圣人教诲。他得罪不起道观，也不愿得罪道教，否则，这会对家父的生意极为不利，故而我只能暗中行事。”

狄公说：“不管怎的，由当下起，你切勿管这些事，将它交给我。明日上午我便去找包夫人及令妹私下谈谈。我将竭力使她回心转意，她若对宗笠有意，我可玉成其事。宗笠系大户人家出身，随其年龄增长，当会改掉缺点而日趋成熟。自然，我不会选他做东床，这点你大可放心。我一向以为，老天予妇人之职责乃结婚生子，我极不赞成闺阁女子去独伴青灯。好，康相公，我且问你，你是怎的得到那头骇人的黑熊？为何将它带来这里？”

“回大人的话，在下自幼喜欢狩猎。七年前，我在北方狩猎时抓到它，那时还是只小幼熊，打那以后它就一直跟着我。我也常训练它，教它跳舞杂耍是件煞有趣味之事。小熊也非常喜欢我，常向我撒娇，把我认作‘熊老爹’。仅仅有一次，它用利爪将我左手臂刮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但那是个误会，它原想同我亲近，不料却适得其反。后来手臂上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一遇潮湿阴雨的天气，就总是隐隐酸疼，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就如今夜的天气，风雨交加，旧伤发作，叫人好生厌烦。您看，我左臂总有些僵硬，不能灵活自如地弯曲。我入关老大戏班时，就带着大黑熊做伴，因为它只服从我，家中也没其他人能照顾它；此外在演戏中，它与我出双入对，配合默契。”

听完康亦德的话，狄公才恍然大悟。过去种种迷惑，现下都明白了。原先不解为何康亦德演戏时总不使左手，原来他受过伤。白玫瑰遇见他和陶干时，左臂紧贴身体，是因她腋下夹着换下的衣服。其行色匆匆，是欲避开包夫人，可最终她还是没能避开。或许明日她便会与其兄长好好谈谈，以决定去留。如今一切皆已明了。

狄公道：“我几乎一点都不知晓熊的习性。如若你未能及时相救，这黑熊可会咬我？它真的会撞破那只衣橱吗？”

“哦，大人，它才不会！这熊虽说狡猾，但终究没什么心智，无从擘画诡计。它们不会做之前从未做过的事，除非有人教它们。故而我有时就将它留在房内而不给它上锁，它也从不设法打开房门，只用鼻子东嗅西嗅，或不时用爪子扒门。它确信你仍旧藏在那里，便会蜷缩起来趴伏在门前，一直等你出来，它们的耐性可是很惊人的。”

狄公听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问：“听说它们不吃人，可是实情？”

“那可比吃人糟多了！”康亦德苦笑道，“它们先将人击倒在地，之后虐待他、耍弄他，就像一只猫玩弄捕到的老鼠一般。直到猎物死去，才悻然离开。我曾亲见一猎人的遗骸，被黑熊撕成碎片，惨不忍睹！”

“啊，老天爷！”狄公惊叫道，“我真服了你，有那么个玩伴。”

康亦德耸了耸肩，道：“我很尊重它，决不会为任何小事烦它。它亦喜欢我的妹妹，虽说服从她时有勉强，不像对我那般百依百从。大人，我告诉您，熊这类野兽很恨陌生人，因陌生人会烦扰它们，虽说那也可让它颇觉兴趣。不过也并非总是如此，有些陌生人它并不在意，至多呆头呆脑地看上一眼，接着便蜷伏在角落里对人不理不睬。很明显，您不属于这一类。但是，我得说，黑熊需要活动，如若一直将它关在一个窄小的空间里，其暴躁的脾气马上便会发作。故而，我往往在黎明前一两个时辰内，带它到两幢房子中间散散步，这段时间周围甚为宁静，而且空无一人。它特别爱到那个夹道中去，那里即便白天也鲜有人迹，听说以前是专门用来关押犯罪之人的。那夹道只一扇坚固的门可以开启，只需关上门，谁也进不去、出不来，因此黑熊便可在那里自由自在地耍一阵，而不会伤害到观内的其他人了。”

狄公点点头，道：“顺便问一句，你在寻白玫瑰和包夫人时，是否瞧见了魔魔生？”

“没有！”康亦德颇为气愤道，“那个丑家伙总是去骚扰丁香姑娘，我对他厌恶之至，真想抽他一顿鞭子，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虽比我高大、粗壮，但我练过些拳脚功夫，才不会将其放在眼里。我见他去丁香姑娘那里，心中便冒火。大人，丁香姑娘真是一个好女孩，她身手敏捷，还是个骑马好手，骑术叫许多汉子自叹不如。说句笑话，如果她嫁给我，我定会带她去打猎。我不喜那些柔嫩娇弱的淑女，真是平庸无聊。父母大人总催我尽快成家，可我一直无缘得会意中人。只有她……但她又很特别，我不知她心中是否有我？”

狄公站起身来，笑着道：“你去问她就是了！你定会发现，她是个异常直率的女子。我该走了，我的随从会因找不到我而心焦的。”

狄公临走前试图对黑熊表示友好之意，朝它点了点头，但大黑熊的小眼只顾对狄公怒目而视，颈上的毛也快竖直了，狄公遂匆匆离去。

十二

康亦德送走狄公后，关上房门，独自歇息。狄公却走到他对门的房间，那该是魔魔生的住处了。房门未上锁，他轻轻推开门，伸头张望，里面无人，小半支蜡烛在竹桌上燃烧，将要燃尽。屋内除了一张床和两把椅子外，一无所有，甚至连箱子、包袱也不见，木制的衣架上光秃秃的，一件衣服俱无，整个房间空荡荡的，要是没那支燃烧的蜡烛，有谁会想到这里还住着人？

狄公拉开竹桌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厚积的灰尘。他走至床前，跪下仔细察看床底与床身，床下什么都没有，只见一只小老鼠“吱”的一声蹿过。

狄公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见一无所获，便退出门去，回陶干的房间。现在已过夜半时分，他猜想这个瘦削的随从适才定会不断与戏班的优伶拉家常，套话头。但见陶干正独自坐在寒冷、空荡的房间内，弓着背在火盆边烤火。火盆里只两三块燃烧的木炭。陶干不喜花费时间去做那些他以为是不必要的调查。当他见狄公进来时，便站起身来，阴郁的长脸顿时发出光彩，他对狄公道：“大人，有什么情况没有？我已经查了许多地方，但——”

狄公感到饿了，此时不想听他禀报，遂打断了他的话，道：“给我来杯热茶！”呷了一口后，又道：“你这里可有吃的东西？”言罢，狄公更觉又饿又乏。他重重地坐在椅子上，陶干很快地从一只行囊中找出三块干油糕，递与狄公，含糊地说：“大人，对不住，只有这个，我没——”

狄公抓过一块油糕，咬了一口，满足地说道：“味道太好了，别胡扯这是什么素食，此糕倒有肥猪肉的风味，味道真香。”他美美地咀嚼油糕，连喝了三杯热茶，伸了个懒腰，道：“当下，我唯一想做的事便是好好地睡一觉，可我内心总有些许不安。尽管有些疑点现已廓清，但还有些问题尚待澄清，须加紧注意，尤其是去年三个女子之死，总须弄清才是。”狄公将适才所发生的一切，包括与丁香姑娘及“欧阳姑娘”的谈话，扼要地叙述了一遍。讲到最后，他道：“那个虔诚少女白玫瑰之事，实际上到此已可告终。明日离开之前，我将同白玫瑰、包夫人谈谈。不过如今却有个谜团始终萦绕心头，究竟是谁袭击了我？又为何要袭击我？”

陶干坐于一旁也陷入深思，左手习惯性地抚弄着左脸颊黑痣上长出的三根长毛，一会儿将它卷起，一会儿又把它拉直，最后他说道：“大人，丁香姑娘曾告诉你，魔魔生很熟悉朝云观的路径门户，他会不会是个云游道士？这些人到处游荡，遍历名山大川，凭吊千年古迹、道观遗址。他们并不着道士服饰，如佛教中的在家居士一般，行踪也不引人注目。魔魔生便是其中之一，早先他可能来过朝云观，或许还卷入了那些谋杀案中。您所见到的独臂女子，可能就是他的牺牲品。假定他现在云游回来，伪装成优伶，或许是为了杀独臂女子灭口，或许是来敲诈他的同谋。”

“你说得太多了，陶干！”狄公怏怏地说道，“我想，对事情做简短的叙述，有时候不妨简约些。我一直以为，朦胧糊涂些有时反倒得窥真相，这与清晰阐明一己思路是如出一辙的。你早些时候曾说，膳厅中有一迟到的道士大发牢骚，说少了一副碗箸。这话倒提醒了我，可能魔魔生已换上了道袍、云履，扮成道士模样，混迹于众人之中。如若他有个同谋，肯定很容易就能完成此事。道观里的常住道士只因他戴着假面，并不识其真面目。即使他不戴假面，脸部也必定化妆，那便不难解释为何我等找他不到，为何他的房间空无一人？如若偷听我与真智谈话的人是他，那便说明他害怕罪行暴露，内心甚虚，欲以此来警告我别插手道观诸事。”

陶干说：“不过，这小子胆子也忒大了，要知道，谋害朝廷命官系属重罪！”

“问题也在于此！这就是为何我将魔魔生视为此案最重要嫌犯之由。你想，道观里那帮人应不敢害我，他们以道观为家，一旦朝廷命官在此被杀，官府怎会轻易放过他们？那时观中不大乱才怪呢！上自道长、执事、都管，下至提点、杂役等，无一脱得了干系。官府不查出凶手是不会离开道观的，这也够他们折腾了。唯魔魔生这家伙不忌讳这点，他是外来者，下手之后便可逃之夭夭。他可不会关心道观里发生何事，亦绝不会顾惜道观中众道士与戏班优伶之死活。”

陶干点头表示同意，过了一会儿，他道：“大人，我们还应记住另一条线索，亦即前任道长玉镜真人之死。您说您对此事有疑，并在今晚的宴席上稍稍了解了些情况。目下假定玉镜也死于谋杀，那与此案有牵连的人必心虚惊慌，千方百计想阻挠您调查此案，甚至不惜以谋杀相威胁，直至您离开道观为止。”

狄公说：“绝无可能！我曾告诉过你，玉镜真人羽化之时，道观中有许多人集聚殿中，听其讲道，殿内还出现了一些异象。我曾清楚地告诉真智，我不相信那……”说到此，狄公忽地止住了话头。接着，他慢慢地继续道：“是的，你说得完全正确！我还说过，即便经过药物、香料等处理过的尸身，也常能于其间发现暴力致死的痕迹。观内有些人可能听说了我的话，捕风捉影地推断，我正考虑验尸。”

狄公说至此，踌躇了一阵，接着以拳击桌，愤愤地说道：“宗笠必须告知我有关玉镜之死的全部细节！你知道那厮现在何处？”

“怕还在关老大那里喝酒吧！我从关老大处离开时，他们还在兴高采烈地胡闹，宗笠也在那里。今晚戏班关老大给每个人发了钱，他们喝酒取乐，怕还得玩上一会儿呢！”

“好，我们二人当下便去那儿！”狄公站起身来说道。

“大人的头疼不是还未好吗？”陶干问。

狄公道：“不打紧，我的头疼要么花上一两个时辰强迫自个儿休息一阵，要么出去让凉风吹一吹，这两个办法都能治愈我的头疼！现下我脑子很清醒，已没有那种发烧的感觉了。你呢？身体感觉如何？”

陶干淡淡一笑，道：“我没问题。我晚上决不会睡得太多。通常事多时，夜里打个盹便可，之后能照常思考问题。”

狄公好奇地瞅了陶干一眼。陶干用他那灵活的手指熄灭了残存的蜡烛。这一年来，这个长相奇怪而有些忧郁的男子充当了狄公的得力助手，鞍前马后为其效力，狄公已非常喜欢他了。他对陶干熬夜不睡却尚能清晰思考问题的本事惊叹不已。他起身向门口走去，开了门。

开门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一阵丝绸摩擦的窣窣声，一个黑影急速地蹿过走廊。

“陶干，你快往西守住楼梯口。”狄公急令陶干道，他自己则迅捷地冲了出去，追至楼梯的拐角处，转了一圈，并未发现偷听者的踪影。那家伙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时陶干快速地跑至楼梯口，取出一卷黑腊线做成的绊索。他将绊索拉直，横跨楼梯，一端固定在楼梯栏杆上，面露狡色，自言自语地笑道：“哦，可爱的老伙计，可人儿，快来吧！尝尝爷爷我这绊索的滋味，保不定给你摔个半死！”

正当他急急忙忙布置绊索时，狄公走了过来，见他满脸得意之色，便嘲笑道：“别忙了，那家伙早溜了，那楼梯的一侧还有条狭窄的楼道。”

陶干问：“大人，他看上去像谁？”

“我冲出去追他时，迅速瞧了他一眼。但他动作极迅速，好似一道闪光，忽地不知去向。但我确信他便是袭击我的那个家伙！”

“大人，您怎么知道的？”陶干迫切地问。

“他离开时，身后散发出一阵香气，这种特有的香气与我被击倒前所闻到的香味一模一样。”狄公答道，并用力拽了拽胡须，随后气恼道，“这个家伙在与我们玩捉迷藏。陶干，你知我身体不适，又疲于这种猫捉老鼠般的游戏。我们须迅速行动，适才的谈话定被他全部偷听去。我等先去关老大房中找宗笠，如若他不在，我便直接去孙天师房间，将他唤醒，再多组织些人马，搜寻道观里的每个角落、每条裂缝，看他往哪里逃。搜查期间，禁止外来进香者入内。走吧！快点！”

在优伶的休息室中，唯独戏班主关老大与宗笠两人还在，其他的都已回房歇息去了。桌上杯盘狼藉，地上堆着叫人惊讶的大量酒坛。关老大已醉得不省人事，斜躺在椅背上，昏沉沉地不知有人进来，鼾声呼呼震天响。宗笠横坐在椅上，弓着背，趴在桌上。他右手食指蘸着泼翻在桌上的酒，胡乱画着人像。他见狄公进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舌头僵硬着含含糊糊地说道：“请……请坐……”

狄公拿了把椅子紧挨着他坐下。他一脸严肃，语调生硬：“宗笠，你听着！目下有人正欲取我性命，他们已在行动，这同你说的话有关。你不是在演戏结束后言及玉镜道长的死因，暗示其中不明不白之处吗？我为此事忙得晕头转向，目下情况紧急，所以请你直说，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行了，快说吧！”

宗笠双手托着脸，未曾想到狄公会在此刻来访，又见狄公脸色冷峻，言辞锐急，一时酒也醒了七分。他舌头僵硬地寒暄了一句，不情愿地看了看狄公，清了清喉咙，吞吞吐吐地说道：“这是一件十分奇怪之事，晚生确实不知个中真情——”

“住口！你休要再拐弯抹角绕圈子了。”狄公怒气冲冲地说道，他转身对陶干说：“陶干，去看看酒坛里还有没有剩酒，替我倒上一杯。我倒要瞧瞧你有多大能耐！我喝了酒更有精神，愿在这里奉陪到底！”

宗笠如饥似渴地望着陶干斟满一杯酒，但这位消瘦冷漠的随从并未给他倒酒，对他不理不睬。他无奈地想了一阵，强打精神道：“您定然知道家父与玉镜真人交情笃厚，彼此常有书信往来。家父也经常做客道观，与玉镜真人说古论今，并时时施舍与道观诸多钱财。玉镜在给家父的最后一封信中，流露出对真智的不信任，那时真智仅是一名执事。信中甚至还透露真智与来观居住的女子有些违法嫌疑，他想着手——”

“此话怎讲？”狄公打断了宗笠的话，尖锐地问道。

“关于此，大人，他倒未曾明说。看来玉镜真人怀疑观中有道士兴风作浪，以邪替正，诱惑那些信教的女子参加神秘仪式。那些道士打着道教的旗号，自创仪典，偏离正道，鼓吹旁门，煽动无知百姓献身异端。玉镜真人虽不了解其中真相，但明显感觉真智知晓，可此人视而不见，有怂恿歪风暗地发展之嫌。在另一封信中，玉镜真人写道，他还发现有人在花园的某个隐蔽角落偷种毒草颠茄，据说是真智所种。由此，玉镜真人方怀疑真智欲谋划下毒——”

狄公重重地将酒杯放在桌上，怒声问道：“为何道观不将这些冤死之人的姓名报告官府？如若知情者只是把秘密藏于心底，或欲言又止，我们当官的又怎能尽到自己的职责？”

“家父是个十分公道、负责而又有良心的人，大人！”宗笠歉意道，“家父行事谨慎，在查明所有事实前，他不会贸然采取任何措施。在他逗留道观期间，玉镜真人并未将真智之事托他盘查，他当然无从过问。当时玉镜真人年过七十，头脑也不无昏乱之时，虽亲眼见到一些事，但心下并不十分清楚。家父也不能单凭玉镜真人笼统不清之叙说，便说那些人有罪。在没有找到实质性的证据前，他甚至不想同孙天师商议。不幸的是，家父在那时病倒了，他还未来得及采取行动便已辞世。临终前，他嘱晚生日后去道观探察时须慎而又慎。”

宗笠叹息了一声，继续道：“家父辞世之后，我整日忙碌。您知道，晚生是家中长子，须妥善安排父亲后事，并处理家务，一直忙了好几个月。谁知家族中为了田产等事起了纠纷，事情虽小，麻烦却大，诉讼又拖了好几个月。这样约有一年工夫，我一直待在家中，待家事处理完毕，才入道观着手调查。现我进观已半月余，并无甚进展。三名女子不明不白而亡，死因皆有很合理的解释，简直找不到破绽。并未有任何证据，哪怕最小最轻微的迹象，可以说明那些年轻女子被用以异端淫邪之仪典。关于玉镜真人之死，我也一直在查，后因其他事耽误了。我也特别想去地室，看一看玉镜真人留下的遗物，特别是书信杂物，但是真智百般推诿。最后我决定冒险恐吓真智，如若他真的犯罪，必会自责内疚，或许会泄露其中秘密，甚或轻率采取行动以对付我。故而，我便在诗中特意影射此事。大人，可能您已知道，真智那家伙实在惹人讨厌。”

狄公冷冷地道：“我亦有此感。不抓到谋杀玉镜的凶手，我于心不安。”想了一会儿，狄公又道：“晚宴时，真智只简单提到玉镜死亡的概况。我知晓得太少了，你须将所知的一切内情说与我听！”

宗笠的眼睛久久盯住狄公手里的酒杯，狄公知其意，颇为嫌弃地对陶干道：“给他斟上一杯。久旱盼雨露，枯灯须添油，酒鬼总得润润喉！”

宗笠感激不尽地端起酒杯，咕噜咕噜地喝了大半杯，随后精神振奋地说道：“因玉镜真人去世时有吉祥之象发生，被观中道人视为奇迹，令人惊叹。真人临升天时的所有细节都须正式记入道观史志中，永久保存。此事发生于去年八月十六日，中秋节刚过的一天，整个早晨，玉镜真人一直独自待在房内，研读经典。中午，他与真智等道士一起在膳厅用膳，膳后便回至自己房内，真智陪他一同饮茶。约有一盅茶时间，真智出来了，对当日在值日的两个道士说，下午真人要专心画猫，切勿打扰。”

狄公插话道：“此画孙天师已给我看过，是否就是挂于中殿墙上的那幅？”

“正是那幅，大人！老道长生前异常爱猫，尤喜画猫，不知为那猫画了多少次！真智交代完毕后便回大殿诵经修炼。那值日的两道士素知真人画画时不喜有人在旁观看议论，他们便站在走廊附近，随时听候使唤。大约半个时辰的工夫，他们听见玉镜真人咕哝着念叨什么，起初亦不以为意。因真人平日画画时也喜边画边背诵道教的咒语、颂词，因此两人都不在意。谁知随后他开始大声讲话，声音越来越响，好似在和他人辩论。两个道士有些担心，因玉镜真人平时讲话都是细声细气的，念经诵咒时也抑扬顿挫，音调悦耳，今日怎的有些反常，遂入内查看。一进房内，但见真人坐在椅上，双手抚胸，两颊绯红，面如桃花。那画平铺在桌上。玉镜真人见他们进来，吩咐他们速传孙天师、道观中执事、提点及十二年长道士来大殿，他有要事相告。

“当道观众人皆聚集在大殿时，玉镜真人异常兴奋，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他宣称已得上天神示，欲当众讲法，述道家玄机妙理。他挺直腰板坐于椅上，那只可爱的猫就蹲伏在其膝下。玉镜真人眼中闪烁奇光，开始宣讲一种异常玄妙的道义，他语意朦胧，用词晦涩，讲论天罡、河图之法，又传授灵符秘篆、驱妖斩邪之策。一道士在旁记录其讲法奥义。此种道教大法宏论，因其深奥玄妙，一般皆需聘请京城道法大师做大量的注释，尽管其深奥难解，但确为最神秘教义之巧妙总结。之后道观会将其刻板付印，作为本州府所有道观的基本读物。

“玉镜真人讲了半个多时辰，正讲到玄妙之处，但见他身体斜倚在椅上，口中有异香逸出，双目紧闭，呼吸急促且无规律，随后声息俱无，登仙而去。

“在场道人皆深受感动，此乃奇迹！几乎无人能如此完满、宁静地羽化成仙，此为道教中之范例！京城内的洞玄国师闻知此事后宣示，颁玉旨封玉镜为道家圣人，其身体遍涂香泽膏油，供金身于地室之内，受八方瞻拜，享千年供祭。庄严的典礼持续了三天，成千上万的百姓来此瞻仰。大人，情况便是如此。当时在场的目击者还有二十多人，皆可证明玉镜真人系自然死亡。其生前从未提及有人，包括真智在内，欲威胁恐吓他。我甚至认为，真人给家父写最后一封信时，其年过七十，心智已迷惘。”宗笠语带伤感地结束了他的那番话。

狄公听罢，并无反应，他仍然沉浸于回想中，沉默不语，右手捻着胡须……房内十分安静，唯有关老大呼呼的鼾声，最后狄公道：“我等切勿忘了这点：玉镜曾在信中暗示真智在观内种植颠茄。据我所知，医书上记载有这种毒草，它通常令受害者昏昏沉沉，临死之前又会异常兴奋。玉镜真人临死前的症状似乎与此相似，我们不妨由这个角度解释玉镜真人临终时的情形。玉镜在生命最终时刻忘记了对真智的怀疑，而将自己的兴奋之感归于神示。但有一点我还想不通，倘若玉镜午膳后中毒，又如何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将那幅猫图画就？我等须即刻调查此事。宗相公想必认识去地室的路，此刻我等便去那里探查。”

“大人，家父曾画过一张道观建筑的平面图，晚生亦曾详细研究过，因此知晓此路。但去地室的路上一道道门户皆已上了大锁，没钥匙很难开启。”宗笠担心道。

“这个无妨，我的这位随从擅长开锁，我等现下便走，让关老大睡个美觉吧。”狄公边说边站起身来。

陶干来了兴致：“谁知我们会不会在地室附近发现魔魔生及独臂女子？须特别注意那些紧闭的房间。”说罢，便拿起灯笼跟随狄公往外走，宗笠无奈，只得出去为他们领路。房内，关老大依旧平和地打着呼噜。

十三

三更过后，道观里早已杳无人影。狄公一行穿过底楼，直奔楼上而去，一条长廊直通到雕栏环绕的敞轩，敞轩恰位于殿堂顶上。走廊一端通往敞轩，另一端经过储藏室。狄公迅疾往储藏室瞥了一眼，那里静寂阴森，不见有人。

宗笠却带他们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走过长廊，来到位于西南之隅的塔楼，孙天师便住在那楼上。他们来到一间小小的殿堂，止住脚步。这间殿堂可直通孙天师书房前的露台。

宗笠推开殿堂右侧狭窄的朱漆小门，狄公、陶干紧随其后，跨过小门，眼前又是一段长廊与楼梯。他们往楼下走了一阵子，发现来到了高耸的大门前，面对这两扇高耸且精雕细刻的奢豪大门，宗笠对狄公耳语道：“这门便是通往阎罗十殿的入口，上挂之大锁瞧上去很是古怪。”

此时陶干上前，见此怪锁，不以为然地小声道：“我还看见过更怪的锁呢！我有一把万能钥匙，任你再古怪的锁也能打开。”说着，便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个皮袋，内中装着各类开锁器具，他取出万能钥匙插入锁孔内，左右拧动数下，果真开了锁。宗笠在旁举着灯笼为其照明。

“据说阎罗十殿已关闭了数月，为何这锁上不见任何积尘？”狄公在旁细细观察，疑惑道。

宗笠道：“大人，昨日他们来过此地，说里面有一尊雕像被虫蛀坏了，要搬出去修理。”

“瞧，怎么样！”陶干得意道。此时他已拆下了锁，开了门，狄公与宗笠跨过门槛，陶干紧跟在后，随后轻轻将门掩上，宗笠则高擎灯笼，让狄公能借着灯光仔细搜索长方形的廊台。此阎罗十殿因日久关闭，天阴地潮，殿内塑像阴森可怖，一阵寒气袭来，狄公身子颤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拉紧长袍，说道：“丑陋之至，一如往常！”

宗笠答道：“家父在世时也常规劝玉镜真人，要他除去这些可怕的雕像。”

“令尊还颇有先见之明！”狄公讽道。

此时，陶干迅疾把阎罗十殿彻底检查了一遍。他对此处的一切皆不以为然，便哼了声道：“这些吓人的雕像其实毫无用处，没人怕它。依旧胡闹之人，心中早将这些惩恶恐怖之像抛于脑后，只顾我行我素了。”

阎罗十殿的右墙上挂满了各种卷轴，皆为道教经义中有关因果报应的内容。沿左墙摆放着一排栩栩如生的雕像，这些雕像皆表现出在道教之地狱中，犯罪者的灵魂受到严厉的惩罚和痛苦的煎熬，以此警醒众人。但见此处一雕像，恶魔将某个痛苦的男子锯成两半，还有一群狰狞的恶魔正在铁锅里煎一对男女。这雕像稍远处是牛头马面两个凶煞，他们拉着一对男女的头发，将其拖至阎王跟前。阎王判官的雕像上有用真发制成的长须，全部雕像皆涂有鲜丽的色彩。宗笠手中灯笼的红光映出恶魔狰狞面目上的狠毒眼色，灯光照在那些惨遭酷刑者扭曲而惊恐的脸上，令人作呕。

三人疾步而行，尽量贴着右墙，以免靠近那些恐怖的雕像。在前殿，狄公又见一裸体跣足的年轻女子，浑身涂满了白漆，被铁链紧锁，而一青面獠牙的夜叉正用手中的三叉戟尖对准她的胸膛，女子的长发披散于脸上。大殿末端，但见两恶煞以利斧在一方大砧板上剐着一对男女，女的刚被斩下四肢，男的已被大卸八块，白骨隐隐，血流成河。

狄公加快了步子，怒不可遏地对陶干道：“我须告诉道长，即刻将这些妇人的雕像除去！此地整个景象叫人厌恶之至。他们实在不必摆设如此恐怖的雕像，尤其是这些妇女像。这等令人惊悚之物，在朝廷正式认可的道观之中，是绝不允许的！”

他们继续走着，阎罗十殿的尽头有一扇小门，未被上锁。出了门，又爬了一段楼梯，才进入一间很大的廊台式的方形屋子。

宗笠道：“我等现在定是在西北塔楼的第二层，如若我尚能准确记得平面图的话，出门便有一段楼梯，可通向楼下的地室，它正好在圣所的下端。”

一行人下了楼，直奔地室而去。地室前的紫铜门上挂着把铁锁，陶干摸出工具欲撬锁，却发现锁已锈迹斑斑。他皱眉道：“这门好长时间未曾开启了，锁全都生锈了。”

陶干花了些许时间，但听得锁内突然发出“啪”的一声，锁打开了。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铜门，门后一片漆黑，一股阴腐霉气扑鼻而来。

狄公从宗笠手里接过灯笼，照着门后的石级，石级又窄又陡，他小心地沿阶而下。通往地室的石级又长又暗，狄公开始数数，数到第三十级时，楼梯向右拐了；他又数了三十级，此刻迎面便见一巨石，巨石旁有一扇坚固的铁门。狄公高擎灯笼，灯光映照在冷冰冰的铁门上，门上挂着两条沉重的铁链，紧紧锁住铁门，堵住了他们前行之路。因石级太窄，故而狄公只能紧贴着潮湿的石墙，以便陶干侧身走过。

陶干以万能钥匙打开铁锁，取下铁链，狄公跨步进去，黑暗中却突然传出“噗噗”的声响，狄公急忙后退，一个小小的黑影掠过他的头顶。

“蝙蝠！”他厌恶道。狄公将灯笼擎过头顶走了进去，另两人还是跟在他身后。他们静默地观察着这个令人敬畏的地方。

地室不大，天呈圆园，地形八角，中央立着一座木制高台。玉镜真人的金身端坐于红漆雕花的高台法座之上，身着威仪的道家礼服，但见他身披黄罗洒金圣袍，头顶莲花冠，脚登朱文鸟，窄肩上披着一条红色丝绸宽圣带。在高高的道冠下，闪烁着金光，褐色凹陷的脸带着好奇的神情注视着前方，眼睛好似皱缩的细长裂口，下巴上垂着一缕参差不齐的白胡须，当中还掉下来一簇。左手放于圣带之下，干瘪的右手好似虾钳一般，握着道长的玉杖。

狄公向玉镜真人的金身躬身行礼，其余二人也仿效行礼。

礼毕，狄公向前跨了一步，将灯光移往四周墙壁，石墙的四壁光滑如玉，上雕刻着斗大的箴训经文，经文上还涂了一层金粉。靠着墙，有一红漆大皮箱，以铜锁固定，除此之外，整个房间空荡荡的，无任何家具，只是地板上铺着层厚厚的地毯，金褐色的底纹上编织着些蓝色的道家图符，四下里干燥阴冷。

他们围着高台转了一圈，一群小蝙蝠绕着灯笼乱飞，狄公嘴里发出“嘘嘘”之声，不停地驱赶它们。

“这些家伙是打哪里来的？”宗笠很严肃地问道。

狄公抬头看了看，指着天花板上两道裂缝道：“那是通风口，你在诗中写的关于两个道长的事皆写错了。试试以蝙蝠入韵吧，或许你绞尽脑汁也未曾得一佳韵！”

“猫。”宗笠低语道。

“我们正说到这些猫！老道长画了许多猫，陶干，去打开箱子，里面一定藏有玉镜真人的字画。我看此处再也没其他地方可藏这些东西了。”

陶干遵命开锁。狄公与宗笠在旁观看。箱内放满了许多绢帛卷轴。他随手打开上层的两幅卷轴递与狄公，道：“大人，这里许多画上都画着那只灰猫。”

狄公接过细看，见一幅画上画着猫在地板上追逐羊绒花球，另一幅画的则是猫在地板上嬉戏，正欲抬起前爪扑一只飞舞的蝴蝶。

突然，狄公不再看画，他呆立着，凝神思索了一阵，又注视着正前方，随后将画放回箱内，紧张道：“关上箱子，我不需要任何证据了，玉镜真人果为人所谋杀！”

陶干和宗笠欲再问些什么，但狄公怒喝道：“陶干，盖好箱子，咱们走，眼下该去抓那个犯有谋杀重罪的凶犯了。”

陶干迅速放好画卷，盖好箱子，同狄公一起走出去。狄公望了端坐于高台上的玉镜真人那凹陷的脸最后一眼，躬身施礼，便毫不犹豫地向楼梯走去。当他们准备上石梯时，狄公问宗笠：“真智的住所是否在后楼第四道门里？”

宗笠道：“是的，大人！我们如若先回西北塔楼，再穿过走廊向东，笔直朝前走，便可到圣所大门旁的屋子。”

狄公点点头，对二人说道：“宗笠，你带我去。陶干，你沿原路回去，先至大殿，取下挂于殿堂壁上的那幅猫图，再令小道士带路，叫他沿平常走的路径带你到真智的房里来。”

他们悄无声息地登上石梯，朝西北塔楼走去。在那里，陶干一直向前，而宗笠则带着狄公穿过左侧黑暗的过道，沿走廊向真智房间走去。走廊的窗虽紧闭，但他们仍可听到窗外狂风呼啸，夜雨瑟瑟，隐隐约约还可听到瓦片被风吹落，掉在院子石板上发出的碎裂之声。

宗笠对狄公道：“狂风吹落屋顶上的瓦片，看来暴风雨该结束了。以经验看，暴风雨开始与结束之际，风刮得最猛。”

两人在一扇看来十分坚固的大门前止住了脚步，眼前大门紧锁。

宗笠看了一眼，道：“大人，我记得在平面图上，此处便是真智卧室的后门。”

狄公上前用手指在门上重重敲了两下，又将耳贴于门缝上谛听，似有人在房内走动。他又敲了几下，最后，传出移动门闩之声，门慢慢打开了，露了条缝，但见烛光微弱，宗笠高擎灯笼，灯光斜照在真智苍白而扭曲的脸上，他看去甚是害怕。

十四

真智焦虑地开了门，见是狄公到访，心中似有一块石头落地，紧绷着的脸放松了下来。他满脸疑惑地问：“敢问大……人……有……何事？”

狄公道：“老道长，本县深夜来此，有话要与你说。咱们进去谈吧！”他见真智呆立在旁，言语不清，干脆打断了他的话，又道：“有件十分紧要之事，须与你细细一谈。”

真智带狄公穿过陈设简单，几乎没什么家具的卧室，来到与此室毗邻的较舒适的书房。一进门，狄公便闻到一股叫人生厌的香味，那是打墙边桌上放的一只很大的古色古香的香炉中传出的。真智伸手示意，请狄公坐在书案前的一张高背椅上，他自己则坐于书案对面，他还做了个手势，让宗笠进来坐于靠窗的椅子上。道长几次张口，欲说些什么，但并未说出。显然，他心下甚是疑惑，因系受惊所致，不知此时言语是否妥帖。

狄公斜靠在椅背上，好一会儿，他端详着道长那痉挛的脸。随后，他平静和蔼地说道：“深更半夜，哦，不，现已凌晨，此时还来相扰，所幸道长未睡，失礼之处还望道长见谅！只是道长未曾更衣，莫非正在等人？”

“哦，不！贫道正在卧室椅子上打个小盹。”道长苍白的脸上带着忧郁的笑容，“贫道常在三更起床，这一两个时辰中，须处理一些早课之事，或读几页经文，这个习惯看起来也不易改变了。大人，你们怎的从后门进来，我想——”

“道长是否正在寻思，前任道长玉镜已再难打地室中站起身来了，本县说得可对？”狄公平静地问道。他察觉到真智眼神中突然有一丝惊慌，于是他又加了一句，“玉镜真人自是不可能再站起身来，因他早已升天。我之所以这么说，乃因本县适才瞻拜了玉镜真人之金身，方从地室那边过来。”

当下，真智勉强控制住自己，坐直了身子，愠怒道：“为何去地室？贫道不是告诉过你们吗，在一年中的这段时间是——”

“没错，你是这么说了。”狄公打断了他的话，“但本县有必要去检视一番前任道长留在那里的遗物。而本县适才看过现场，神清气爽，欲向道长讨教，以便廓清疑虑。

“故而，本县才于此时贸然造访。现请道长好好回想一下前任道长在世之最后一日，亦即去年八月十六日，玉镜真人升天那一日。午膳时你与他同在膳厅，而整个上午你并未见到他，对否？”

“贫道只是在做早课时见过他，约在五更时分。此后，他便回自己的房间歇息。事实上，这是间特殊的书房，同卧室相连，一直为本观当任道长之私人居所。”

“原来如此！”狄公道，他在椅上转过身来，注视着书案背后的三扇窗户，道，“本县猜想，这一排窗户正对着中央庭院吧！”

“不错。”真智匆匆答道，“白天，此间书房光线甚好，室内明亮，那便是玉镜特别喜欢住在此地之缘由。况且，这等光线更适宜作画，而作画是他在道观中唯一能做的放松自己的事。”

“确是相当舒适的地方。”狄公点头称是。他想了一阵，继续道，“顺便一问，斋供前，本县在会客厅中正与你说话之际，有个优伶入内，你责他冒失无礼，那人退出之前，你可看清此人是谁了吗？”

刚稳住情绪的真智再一次紧张起来，支支吾吾地答道：“不……哦，贫道是说……是的，贫道看清了，好像就是戏班里那个唤作魔魔生的家伙！”

“万分感谢！”狄公双眼直盯着书案后吓得浑身哆嗦的老道长，双手缓缓地捋着他的长须。

他们静静地坐了一阵，宗笠不耐烦地移动着他的椅子。狄公丝毫不动，他细听着窗外的风雨声，雨点仍打在窗板上，但小了许多，看来风雨已弱。

门外响起的几下敲门声打破了沉寂，真智暗吃一惊，便走去开门。陶干随后走了进来，胳膊下夹着一卷画轴，他双手将卷轴递与狄公，人仍站于门旁。

狄公打开卷轴，将画展平，铺于真智面前，道：“道长看看，本县拿来的这幅画该是玉镜真人的绝笔吧！”

“确实如此。那日午膳后，贫道与他一同在书房喝完茶。正欲闲话，真人却令贫道退下，说他想为他的猫作一幅画，说话之际，那只可爱的猫正蹲于墙边乌木雕花桌上。真人吩咐完毕，贫道便离房而去，因贫道知晓他老人家在作画时喜独自一人，不愿身旁有人观看。离去时，贫道看他正在书桌上铺一宣纸，磨墨调色——”

狄公忽地站了起来，以拳猛击桌面，厉声道：“真智，你在撒谎！”随着这声呵斥，真智一下便瘫倒在椅上。他张开嘴，欲说什么，但狄公愤愤地道：“起来！细细看此画，那是道行精深、品行高洁的玉镜真人最后之作，他是被你卑鄙地害死了的。那日午膳后不久，你于此书房中与其一同饮茶，趁他未留意之际，在其茶盅内下了毒——颠茄药粉。”狄公双手扶着桌子，身子前倾，指着桌上的画，愤然道：“你倒是说说，一个人在短短一个时辰内能画如此复杂的画吗？看，画上此猫之软毛的描绘，再仔细看，画上这张雕花桌子，如此精细的笔调，至少需一个时辰以上！你想骗我玉镜真人开始画此画时，乃在你离开他之后，不！此画定是他早上画的，在午膳以前便已完成！”

“您怎的这般说！”道长气愤地道，“玉镜真人画技高超，笔法娴熟，作画一向神速，寥寥几笔，便形神俱备，观内众人皆知其作画迅速，我不——”

“道长休再愚弄本县了。”狄公迅疾厉声道，“这只被你杀害之人的爱猫，为它的主人效忠到底！是它告诉了我等真相，是它提供了铁证：你在撒谎。瞧它的眼睛！你没见它的眼睛正睁得圆大吗！如若这猫是正午画的，尤在初秋阳光灿烂的房间中，猫的瞳仁定是眯成一条细缝！”

一阵剧烈的战栗，令真智瘦小的身体颤动不已。他睁大眼睛注视着眼前的画！接着，双手紧掩其面。他抬头看着站在那儿的狄公，但见狄公愤恨地瞪着他，真智有气无力地道：“贫道……我……想与您一起到孙天师面前，陈述个中隐情。”

“悉听尊便！”狄公冷冷地道。他卷起画轴，小心地纳入怀中。

真智领着他们走下宽阔的楼梯，而后依旧有气无力地道：“风雨已止，我等可从院子里走了。”

四人穿过潮湿、空旷的中央庭院，只见地上满是零乱的碎瓦。狄公和真智走在前面，陶干与宗笠紧随其后。

真智直往大殿西侧的那所屋子走去，他打开了院子一角的边门，从此处可进入一条狭窄的通道，直通膳厅前方的大门。当他们走至旋转梯边，正欲登上西南塔楼时，一个深沉的声音打幽暗处传来：“深更半夜的，你们这伙人在乱忙些什么？”

众人抬头一看，但见孙明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盏灯笼。

狄公严肃地道：“真智欲述一件旧事，天师，他向我表示，陈述之时希望你也在场，否则他不说。”

孙天师举着他的灯笼，惊诧地瞥了真智一眼，简短地说道：“那便到贫道的书房中来吧！诸位，哪能在此处说些什么事，此地正当风口，很冷。”

他又转向狄公，问道：“另外那两人有必要在场吗？”

“我想是的，天师，他们是重要的证人。”

“既是如此，你还是拿着我的灯笼为妥，贫道对此地很熟悉。”说着，他将灯笼交给了狄公。

他先上了楼梯，真智跟着，狄公、陶干、宗笠紧随其后，狄公觉得自己的腿如锡做的一般沉重，旋转楼梯好似没个尽头。

他们蜿蜒而上。最后，来到楼梯的最高处，狄公擎着他的灯笼，见孙天师走上了楼梯，正跨步走到紫微阁书房前的露台上，真智跟着他。狄公的脚下还有几级楼梯，而头已伸出了露台的楼梯口，他听见孙天师道：“小心，小心你的脚下！”话音未落，突然他又大叫一声：“抓住！”

与此同时，但听得一声嘶哑的惨叫，真智已坠下露台，之后，一阵叫人厌恶的落地声自深暗的底部传来。

十五

狄公闻得那声巨响，忙跨上平台，手里高举灯笼，欲探究竟。孙天师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圆圆的脸死一般的苍白。他沙哑着声音，气喘吁吁地道：“当心！这里危险！哎，真智这个可怜的家伙……他大概是想摸着栏杆走过平台，但那栏杆早已朽断，他不是不知道，怎的仓促间忘了……只恨贫道晚了一步，没将他抓住，可惜……”

他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了狄公的手臂，定了定神，拭去前额上急出的冷汗。狄公吩咐陶干道：“下去看看，想必已没救了。”陶干和宗笠应声而下。狄公又对孙天师说道：“露台下如此深渊，真智万无生还希望，咱们还是进屋谈吧。”

二人进了孙天师的书房，此时并无旁人，四周一片沉静。孙天师在书案后的靠背椅上坐定，感慨地对狄公道：“真是个不幸的人！”随即，孙天师双眼盯着狄公，疑惑道：“狄兄，究竟发生了何事？”

狄公拖了把椅子坐在天师正对面，适才那幕情景实在太玄了。他的腿由于不断地登梯爬楼，过度疲劳，加之忽来的意外，至今仍微微颤抖。他自怀中掏出一卷画，将它摊开，平放在桌上，随后道：“天师，下官已经访察了地室，瞻拜了玉镜的金身，还在那里见了许多玉镜真人留下的画稿，画的多半是猫。下官细看这些画，得到了启示，它提醒下官，亦即玉镜真人作画时，甚为重视细节的描绘。其中一幅画更是引起了下官的注意，此画中的猫双眼微闭，一对瞳仁眯成一条细缝，下官想这必定是在中午画的，那时阳光灿烂。此时我心里一动，下官记得真人的最后一幅画作，便是天师不久前在大殿里指给我看的那幅，在那幅画上，猫的瞳仁很大，炯炯有光。下官敢肯定此画必是在上午画的，绝非如真智所说，系玉镜真人中午所画。那真智为何要如此说呢？”

狄公说着，用手指着猫的眼睛给孙天师看。孙天师似乎对狄公的举措很是不满，脸上颇有些恼意，他道：“贫道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这一切都同玉镜真人的死有何关系？玉镜升天之际，贫道在场，一切都很清楚！贫道曾告诉过你，玉镜真人临终前极其平和安宁，毫无异样——”

狄公恭敬但不失威严地打断了他，道：“对不起，天师，请允许下官解释。”接着，他告诉孙天师有关玉镜真人写给宗笠之父的最后一封信，以及信中所提到的有关剧毒药草颠茄的事，并且向天师解释中此毒草之症状，与玉镜真人八月十六日临死前的一系列特征相吻合。最后他略带歉意道：“下官不敢随意论说道教之优劣，但坦率地说，道教经文过于玄奥，总以高深晦涩及模棱两可的言辞来解释世界，叫人好生迷茫。但这倒提醒了我，玉镜真人如若真要当众说出临终遗言，或召集全观道人开示其对道教的真正心得，那定会以浅显之语，将其明白地告诉众人，毕竟此乃最后一次。可事实并非如此，玉镜真人最后之宣讲只把其记得的各类经文混于一处，不知所云，遂需京城洞玄国师加以诠释。下官猜测，洞玄国师仅从真人宣讲的经文中，摘选部分神秘之语，廓清玄奥，加以诠释，或者他……”

狄公讲到此处戛然而止，他有些担心地望着孙天师。天师并未因狄公对道教的不逊而气恼，他对狄公的话甚感窘困，但未起身为道教经文大声辩护，依旧坐在那里，慢慢地摇晃着那硕大的脑袋。狄公见状，继续道：“事实是，那日上午，玉镜真人一直待在室内画画，照例是画猫。玉镜作画时有个习惯，先勾勒出猫的大体轮廓，之后画背景及细节，尤更注意细节，力求作品丰满。整整一上午，他未曾出房，埋首于丹青之中。午膳前，画作几近完成，只剩下衬景的竹叶尚未画完。到了用餐之时，他到膳厅用膳，之后便与真智一起在道长室内聊天、饮茶，没想到真智趁玉镜不备，偷偷将毒药粉撒入他的茶盅，待他喝下这杯毒茶之后，方才告辞离去，且故意告诉两个正在门外等候的道士说，玉镜开始画画，不喜有人在旁，故他先走了。他利用众人皆知的老道长作画时的习惯而作为告退之托词，一则说明玉镜午后方始画画，一则说明他不在现场，即便东窗事发，亦可脱了干系。那毒草药发作得甚缓，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毒性发作，玉镜真人精神亢奋，开始咕咕哝哝地念了些经文，随后烦躁不安，自言自语。毫无疑问，此皆其幻想所致。他觉得有神灵启示，异常兴奋，心中丝毫未曾想到此乃颠茄毒草在起作用。天师，您定还记得，他临终之时只讲天罡、河图之法，丝毫未提及自己即将升天羽化，更无意留下遗言。他只欲将神灵给予他的默示及自身的悟道，授予全体道人而已。玉镜做了一番长篇开示宣讲后，身子已疲倦不已。此后，他斜靠在椅子上，欲休息一阵，但此刻药性发作，他终究支撑不住，浑浑噩噩地就此去了。所谓口吐异香，亦只是那毒药在肚内发作时的症状。他对自己将死之事毫无所知，倒也省却了不少痛苦，倒是种福分。”

“无量天尊！”孙天师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狄兄，你分析得头头是道，原来内中有此等隐情，贫道却一无所知。但为何真智会蠢到去谋杀玉镜真人呢？为何他坚持要在贫道面前招供此事呢？”

狄公答道：“据下官看来，真智犯下此卑鄙肮脏的罪行，乃因他害怕玉镜已发现了什么，正欲揭露他，故大胆下了毒手！玉镜给宗公的信函中很清楚地阐述了自己的怀疑，他担心观内存在伤风败俗、违背教律的行为，这大概与那些被引荐入观居住，并欲正式出家当道姑的女孩之死有关。如若此事捅了出来，真智当然会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朝廷亦饶不了他，故而他才铤而走险。”

孙天师听着，一脸疲倦的样子。他双手捂住眼睛，不看狄公，自言自语道：“作孽啊，这蠢家伙定是鬼迷了心窍，他大概涉足于巫术邪门之中不能自拔，谎称能驱散附身的恶魔，以引诱一些妇女沉湎于荒唐的仪式。呵，天尊在上，请原谅贫道！贫道对此亦有责任，无可推卸，贫道不该整日将自己关于书房内参经悟道，当睁大眼睛，密切关注道观中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但玉镜真人亦有不是之处，他既对真智早有怀疑，为何不立即将个中内情告知贫道？贫道自会助其一臂之力。可如今，贫道对此毫无所知，无从采取措施——”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狄公继续道：“下官以为，与真智在一起的那个唤作魔魔生的恶棍，当对去年在观中死去的三个女孩负不可推诿之责。下官认为定是有人逼迫她们参加那种极端邪恶的巫术秘仪，而且据下官估计，玉镜真人去世之前，观内便有人在秘密搞此类法术了。魔魔生以前来过道观，这一次伪装成关老大戏班中的一员，混入观内，可能还想恐吓真智道长，甚至试图讹诈他。下官注意到，真智甚是害怕魔魔生，故一直回避他。另外，在演戏终场时，宗笠公开吟诵暗喻玉镜疑死的诗作，当时下官也在场，真智很不自在，大为困窘。还有，宴会行将结束时，他见宗笠正与下官说话，便疑心宗笠向我透露观中隐情，恰巧下官提出要去地室瞻拜玉镜金身，他便误以为我正暗中调查他，遂孤注一掷，变本加厉，妄图加害下官，趁狄某不备，自背后猛击下官头部。下官失去知觉前，闻到一股奇特的檀香味，此香味与真智房中香炉里的香味完全一致。通常，当檀香近在身边燃烧时，人对其香味闻得并不十分清楚，但如若隔开一点距离，则感觉真切。当他举手袭击我时，由他宽大的道袍中飘出来的香味清晰可辨。之后，下官在与随从谈话时，发觉有人偷听，急忙追出时此人虽已逃远，但背后亦散发出同样的香味。此人定是丧失了心智。”

孙天师失神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方道：“但真智这家伙为何要坚持在贫道面前交代其罪行呢？如若他以为贫道会替他美言几句，甚至拉他一把，那他便是蠢上加蠢了！这傻瓜从未做过一件像样之事。”

狄公道：“在下官回答此问题前，下官欲先问天师几个问题。首先，真智知不知平台栏杆已断？”

孙天师答道：“他自然知晓！贫道曾亲口告知他，并请他让人来修理。贫道得说，他原是个非常勤勉的道人。”

狄公严肃道：“既然这样，那他如此作为便是自杀了！”

“胡扯！贫道亲见其伸手紧抓栏杆，他怎会自杀？”孙天师正色道。

“他耍了你我！”狄公道，“记住，他决计未曾想到我们会在走廊上遇见你，

他定以为你待在自己的书房内，更别提要来忏悔罪孽。他知一切俱已完了，唯有一死，而这平台是他能想到的最佳自杀处，趁下官逮捕他之前，演了一出偶然事故的假戏，以维护其令名及家族的利益。他这一死，我等便不能断定他参与了道观里那档子事，我等没证据。你的意外出现，亦未能改变其计划。”

陶干和宗笠入内。“他摔断了脖子。”陶干向狄公禀道，“真智摔下去就已死，我叫来了执事和其他道人，将其尸身搬至大殿侧厅内，在正式入殓以前，任众人凭吊。一些道士惊恐地问起此事，我向他们解释，真智因偶然事故丧身，很是不幸，大家唏嘘了一阵。”

陶干说毕，又转向孙天师道：“执事希望和天师说些话。”

狄公站起身来，对孙天师道：“眼下我们最好统一口径，将此事暂定为偶然事故。或许还要有劳天师，与执事一同商量真智的后事，妥善安排。下官建议，尽快将此事报告给京城的国师。”

孙天师道：“还须弄清国师对道观道长继任者的安排。在他尚未正式任命之前，贫道以为由执事来代行道长为妥。他一直协助真智，关注观中诸法事功课，并管理观中杂务。”

狄公点头称是，并道：“若无意外发生，明日一早当草拟一份有关此事的正式文案呈交朝廷，届时还望天师多多协助。此外，亦请天师将真智畏罪自尽之实情仰告国师，下官将玉镜绝笔之猫图权留此处，当作一件重要的物证，天师以为如何？”

孙天师连连点头，答道：“甚好，甚好。”他很是赞赏狄公办事干练。天师和蔼地笑道：“狄兄，你最好去歇息一阵，哪怕是打个盹也好！天就要亮了，你的脸毫无血色，苍白得可怕。”

“不，天师，下官还得去抓魔魔生，他是真正的罪犯，他犯的罪孽比真智还要多。这份真智的死亡呈文中如何下最后的结论，是自杀，抑或失足，就取决于魔魔生的犯罪证据。而今，真智已死，他便是唯一能让我查清去年三名女子之死的证人。”

“魔魔生这家伙长相如何？”孙明问道，“你说他是个优伶，怎的贫道未曾见过他？今日除最后一幕戏贫道因事走开外，其余的戏皆看了。”

狄公答道：“魔魔生在这段时间一直在台上演出，他演一个死去的亡灵，因其脸上戴着一个很大的木面具，故瞧不见他的脸。但他在最后一幕戏中又出现了，那幕戏中，他演了一个舞剑的古代侠客。虽然他此次未戴面具，却将自己的脸涂成了色彩浓艳的大花脸，甚难得窥其真面。下官怀疑他现在正混迹于众道士之中，或许他在观中亦有同党。他人长得很高，肩膀甚宽。听人说，他长相丑陋，性格乖僻，行迹无定。”

孙天师咕咕哝哝道：“我已听观内许多道士谈起过，这家伙大概不正常。狄兄，那你打算如何逮住他呢？”

“我正在苦思良策。”狄公沮丧地苦笑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如果没有魔魔生的全部供词，下官不能具结此案。”

说毕，他向孙天师欠了欠身，遂与陶干、宗笠一同向外走去。当他刚跨出门槛，那个谦恭的执事便走来，他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紧张。

十六

狄公、陶干及宗笠下了西南塔楼，往大殿侧厅走去，他们很远便望见都管正以低沉严肃的声音向几个道士发话，见狄公过来，他很快向前迎去，一言不发地引狄公入厅。

真智的遗体被安放在一具高大的楠木棺材内，棺材未盖板，尸身以一块深红织锦制成的法袍掩盖着，织锦上以金线绣着道教的阴阳太极图。狄公上前，掀起织锦一端，细细端详死者遗容，之后又将其轻轻放下。都管轻声对他道：“大人，为了超度真智道长的亡灵，四名道士将整夜为他诵经。执事也打算在早课时，向全观道众说明道长的死因。”

狄公向都管表达了自己对真智去世的哀悼，之后又回到了前厅，陶干、宗笠已候在那儿。宗笠有点犹豫地对狄公道：“大人，晚生想请您上楼到敝处小坐，喝杯茶！您看可好？”

狄公语气坚定道：“不了，多谢！我不想再爬楼梯了！去叫道童带一壶热茶来，我们就到对面房里歇一会儿吧。”

这是一间很清静雅致的小室，平时仅供会客之用。室内有一茶几，旁边放置着一张古色古香的雕花檀木椅，颇有气派。狄公坐下，做了个手势让陶干拿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此室虽小，墙上却挂着好些画，画的都是道教诸天尊，由于年代久远，画像已发黄。画框以红木制成，很是精致。茶几旁边的一堵墙则是透雕的镂空墙，通过墙上的透孔，可隐约看见暗淡的侧厅供案上那尊高大的金色塑像。

不一会儿，宗笠手中提了个大茶壶走了过来，他给每人斟上一杯茶，狄公也请他坐下歇息一会儿。

三人正缓缓呷着茶，忽听得一阵单调乏味的嗡嗡声自对面侧厅传了过来，道士们开始在棺木前为死者诵经超度。

狄公静静地坐着，纹丝不动。他身子斜靠在椅背上，浑身松软。他实在太累了，腿部和腰背部阵阵酸痛，脑子里更是迷迷糊糊的，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他试图重温有关玉镜被毒死和真智自杀的线索，他对此案中的一些疑问仍百思不解，看来此案尚须进一步查明，还有些孤立的事实需要用他的智慧及推断来做出正确的解释，如此方可让他安心。可是现在他的脑袋快要麻木了，他甚至不能清晰地思考，而魔魔生的头盔老是在他眼前晃动。啊，头盔……他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那头盔定有不少可疑之处。但目下他无从理清头绪，脑中迷惘一片。远处传来的单调诵经声，催人入眠，他明白，自己正缓缓睡去。

狄公强压住连绵不断的哈欠及睡意，竭力站起身来，两手撑在桌上，看着他的两个伙伴。陶干消瘦的脸上冷冰冰的，一如往昔；宗笠看上去完全累倒了，一副萎靡疲惫之态。狄公回想着自己与宗笠的短暂交往。实际上，他倒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坦率、正直，有那么点爱嘲弄人的德行，虽有些倨傲，但本质不坏。而今，过度的劳累令他扔掉了平时傲慢的架子，以及自以为是的名士做派。

狄公喝完杯中的茶，对宗笠道：“目下真智已死，案情已大致揭晓，令尊亦可瞑目。他老人家盼你能好好读书，在仕途上有所作为，你莫辜负了他。最好还是定下心来，细研儒家经典，准备参加明年的会试，以替令尊争光，证明尔堪当声名显赫者之子孙。”

狄公说完，看了一眼这个不争气的公子，随手正了正帽子，以轻松的语气道：“目下我等商量一下，如何方能逮住魔魔生，救出适才遭他毒害的独臂女子。我等唯有从他口中方能知晓那独臂女子藏于何处，她又是谁。”

“一个独臂女子？”宗笠有点惊讶地问。

“不错！”狄公肯定道，眼光敏锐地直盯着宗笠，“你曾见过一个断肢女子？”

宗笠困惑地摇了摇头，道：“不，大人！晚生来此已近二旬，但从未听人言及道观中还有独臂女子，大人何以突然问及此事？除非……”他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大人，您最好注意一下阎罗十殿，那里倒有一尊独臂女子的雕像。”

“一尊雕像？”狄公不解地问道，宗笠这话真叫他大为吃惊。

“是的，大人！这尊雕像的左臂早已为虫所蛀坏，落于地面，亦无人管理。为防它倒下，遂以铁链缠绕。但不知怎的，今夜我们见到这尊雕像时，它的手臂已经被人修好，依旧安放在原处。现在您提起独臂女子，晚生倒想起了它，晚生本想告诉您，但——”

狄公听罢宗笠此番话语，眼放异彩，紧盯宗笠，急急问道：“你指的那尊雕像是否就是被青面夜叉的长戟指着胸脯的那尊裸体女子像？我曾听你对陶干提起过，你……”

狄公恍然大悟地将拳头往桌上猛地一击，脱口而出：“你……你真傻！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晚生以为……晚生曾告诉过您，有一朽坏的雕像正待修理，那时我们方才入得阎罗十殿，急匆匆的，大人——”

狄公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灯笼：“你们两个快随我来！”他一边叫着，一边冲出屋子，直奔大殿。他似已完全忘了疲乏、劳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梯，穿过平台，心急火燎地来到阎罗十殿门口，一脚踢开适才虚掩上的门，直往里奔。陶干和宗笠气喘吁吁地跟着他，一起进了漆黑的大殿。

借助灯笼暗淡的光线，狄公在一尊裸体女雕像前止住了脚步，擦了擦额上冒出的汗珠，细看雕像。那雕像背靠大石，四肢均被铁链捆绑，面前有一尊青面獠牙鬼。

“瞧，她正在流血呢！”狄公叫道。

陶干、宗笠但见眼前一尊女像，躯体上涂满了白色颜料，青面鬼手中的三叉戟尖已刺入女像裸露的胸口，一滴滴鲜红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地上已经积起了一摊血水，两人看得目瞪口呆。

狄公弯下身子，仔细将披盖在女子脸上的长发轻轻撩起。

“白玫瑰！”宗笠倒抽了口凉气，惊叫道，“他们杀了她！”

“还没，”狄公冷静地说，“看，她的手指正在微微颤动。”

白玫瑰的身子上是层厚厚的白粉，但她的手脚被涂上了黑粉，在黑暗的背景下如若不细看，定会以为那是尊木雕。

白玫瑰的眼睑微微颤动。她睁开眼，看了狄公他们一眼，眼神充满了痛苦与恐惧，旋即又微微闭上。一条宽带缚住了她的大半张嘴及下巴，嘴里还塞着棉团，令她不能张口。她的头紧紧地固定于墙柱上。

宗笠伸出手欲取出塞在她嘴中的棉团，但狄公一把将他拉住。

“且慢，不可造次！”他命令道，“你这样冒冒失失地碰她，定会更加伤害她。还是让我们来吧！”

陶干老练地走上前，先解除绕在她腰上、手臂上及大腿上的铁链，他说道：“这些铁器是明的，内中还暗藏一些固定四肢的铁夹，移动时须特别当心！”他从弯绕的铁链中找出几个夹子，上面还有铁钩，以钩住手臂及脚脖，由于卡得很紧，钩头已陷进了皮肉里，幸好只伤及表皮；接着他拿出一把铁钳，欲夹断弯钩。

“陶干，你先等一等！”狄公吩咐道。

他周密地检查了三叉戟周围，见戟尖刺入其体内并不是很深，便很小心地将戟尖周围的肌肤用力按压下去，直至戟尖抽离肌肉一分许，可还紧贴着皮肤。此时只见血涌了出来，染红了女孩涂满白粉的身子。狄公细察伤口，知道此伤不重，只是伤了皮肉。因三叉戟的一头握在青面鬼手中，是固定的，白玫瑰的身子紧贴背后的大石，不能动弹，看来唯有折断戟杆方能移动身子。狄公令陶干紧握戟尖，宗笠在一旁相助，他自己则用他那双强有力的手，在靠近青面鬼的一端逐渐施力，使得戟杆慢慢弯曲断裂。由于他用力过猛，青面鬼的木手也断裂了，掉落在地上。

“宗笠，你来扶住她的腿！”狄公急促地说道。

陶干用铁钳夹断了紧紧夹住女孩大腿的铁夹，而狄公则欲解开她头部的宽带。那是一条厚实的四指宽的皮带，皮带两头以钉子钉在墙柱上，头为皮带所固定。他从陶干那里拿了一把铁钳，拔出墙上的钉子，松开皮带，掏出了塞在女孩嘴里的一团棉花。接着相帮陶干，小心翼翼地取下紧紧夹住女孩手臂皮肉的铁夹。陶干在一旁道：“这真是行家的活儿！”他私下里对罪犯的高超技巧有着钦佩和嫉妒相混杂的心理。他一口气松开了夹住女孩四肢的全部夹子。

宗笠在旁以手掩面，不忍看这惨状。他啜泣着，浑身痉挛，狄公则怒气冲冲地朝他吼道：“嘿，快过来，扶住她的头和肩！”

宗笠伸出手臂，抱着白玫瑰的肩，将她柔软虚弱的身子扶直，狄公则解开他的长围巾，绕着她的腰部解下了。三个男子一同将她从大石旁抬下，平放于殿角的一张草垫上。宗笠蹲在她身旁，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脸颊，低声说着些表示爱怜的话，但是女孩依旧昏迷，脸色瞧上去如同死了一般苍白。

狄公与陶干从两个恶鬼像手中折取两根长枪木杆，又折了两根矛柄，陶干脱下了长袍，做成了一副粗陋的担架。他们把白玫瑰轻轻地搬上担架，狄公吩咐道：“走，咱们先把她抬到丁香姑娘房中。”

十七

狄公在丁香姑娘房前敲了好长一阵子门，方听见房内窸窸窣窣地穿衣、开门声，只见丁香姑娘仅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裙，睡眼蒙眬地上下打量着狄公，语带嘲讽地问道：“怎么老是来敲我的门，大人？您该不是把此地当成贵妇的房间了吧！”

狄公此时正心急火燎地欲救白玫瑰，哪有心思同她打趣，他发怒道：“住口！快些让开路，别让担架碰着！”

丁香姑娘后退了一步，睁大眼睛，惊讶地望着两个男人提着沉重的担架由她眼前走过，上面躺着形容可怖的白玫瑰。她急忙收拾床铺，让失去知觉的白玫瑰躺在自己床上。安排就绪，狄公对她道：“丁香姑娘，赶快将火盆烧上，让房间暖和些！准备一大壶热茶，尽量让她多喝点。她被歹徒捆绑于阎罗十殿内，赤身裸体待在那阴冷潮湿的暗房中已有好长一段时间了，还险些被冻僵。如今她身子又受了伤，流着血，须得你好生照顾！此外，你已经看到了她身上涂满了白色颜料，虽说这仅为普通的白粉，但对肌肤仍有很强的刺激作用。你去寻一块柔软丝巾，放于温水里浸泡，随后慢慢擦去她身上的颜料，小心别擦破皮肤！她胸脯上的伤口问题不大，只是伤了皮肉。但她手臂及大腿上亦有多处伤口，有些裂口很深，情况可能很糟。此外，还须检查一下她的背部是否也受了伤。你懂拳脚功夫，又会杂耍，对于跌打扭伤、脱臼骨折这类病的治疗，定比我等在行得多，你好生照看她吧！我此刻便去取些金创油膏来。”

丁香姑娘点了点头，她瞧着躺在床上的白玫瑰，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狄公对陶干和宗笠道：“你们两个站在门外守护，我此刻回房去拿些药物来。行了，大家开始干活吧！”

丁香姑娘默默地站于火盆边，将一块块木炭放进火盆里，随后拿了把竹扇，用力扇火，立即生起火来。

门外，狄公临走前，又特地吩咐说：“如若魔魔生出现，你等须猛然冲上前去抓住他！果断点，别手软！”

又对陶干道：“你去把康亦德唤来，一起干！”他说着，冲上了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唤醒了熟睡的婢女，当婢女匆忙打开门时，他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内室走去。借着房内即将燃尽的残烛亮光，透过拉开的床幔，他看见三位夫人正静静地睡着。由于天较冷，她们紧紧地挤在一条绣花被里。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衣柜前，拉开一只只抽屉，翻寻着药箱。他找到了那只药匣，拿了盒金创油膏，再取了些药粉和其他药膏，转身出房门时，他的大夫人惊醒了，不安地坐起身来，随手取了件衣裙盖着裸露的身体，睡眼惺忪地望着狄公。狄公安抚地朝她笑了笑，挥了挥手，折身走出门去。

他快步来到丁香姑娘的房前，陶干向他禀道：“大人，康亦德的房内空无一人，连他的大黑熊也不在，也无任何人见过他。”

狄公又吩咐道：“去包夫人的房间，把她带到此处来见我！”

宗笠紧张地探问道：“大人，谁是凶手？谁会这样残酷地折磨白玫瑰？”由于气愤和焦虑，宗笠说话时脸都扭曲了。

“此事少顷便可见分晓！”狄公简短地回答。

陶干很快折了回来，他告诉狄公，包夫人房门紧锁着，他用力才撞开了门，但房中并无一人。他发现地上仅有一包白玫瑰换下的衣服，包夫人自己的行囊也不见了，而且屋内的两张床也无睡过的痕迹。

狄公听罢，并不作声。他反剪双手在走廊上来回踱步，严峻的脸色表明他正深思熟虑。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丁香姑娘才打开房门招呼他们入内，并向狄公简述了白玫瑰的伤情。狄公对陶干、宗笠道：“你们在门口稍候，我进去一下，待我准备就绪，会出来叫你们的。”说罢，他随着丁香姑娘进房。

他走到床前，丁香姑娘掀起盖在白玫瑰身上的被角，手里拿着一支蜡烛，紧靠着狄公，为他照明。白玫瑰躺在床上，仍然昏迷不醒，身上的白粉已洗净，露出白嫩的身躯，胸脯处的伤口已用一块白纱布包扎了。狄公细细察看她身上的各处伤口，但见那道被铁夹子撕破的伤口旁有些杂质，正用手除去时，突然间，白玫瑰的嘴唇猛地抽动了一下。

狄公连忙缩手，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小盒药，吩咐丁香姑娘道：“把这些药粉倒于热开水中，让她服下，此药不但能止痛，还能令她安眠。”

随后，狄公又进一步检查了女孩的身子。他并非多愁善感之人，白玫瑰虽然各处有伤，但俱是外伤，并无内伤。丁香姑娘又告诉他：“大人，白玫瑰身上并无歹徒施暴的痕迹，她还是处子之身。只是她前额有明显的肿伤，还磕破了点头皮，胸脯上刺破的创口似也不深。”

“如此便好！”狄公说着，在她伤口处敷了点药膏，又涂上了一层厚厚的金创油，这油膏能让伤口更快地愈合。丁香姑娘又用蛋清糊涂抹在白玫瑰胸部的伤口上，以丝绢轻轻包好。狄公满意地看着她麻利地处置此事。他重新替白玫瑰盖好被子，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颈蓝花瓷瓶，倒出了一点白色粉末，捏了一小撮，塞于她的鼻孔内。

丁香姑娘递给他一只茶杯，里面是调好的药。按照狄公的示意，丁香姑娘抬起了白玫瑰的头，只见她打了个喷嚏，慢慢睁开了眼睛。狄公忙给她喝了药，然后又扶她躺下。床上的女孩用她那大大的、充满着迷惑的眼睛，注视着陌生的狄公。

狄公吩咐丁香姑娘道：“你去叫门外两人进来，白玫瑰就要开口讲话了，我要他们一起听听，做个见证！”

“她的身体情况如何，不危险吗？”丁香姑娘焦虑地问。

“她已经好多了！”狄公宽心地笑了笑，又赞许地朝她点点头，道，“你确实做得很出色，现在去叫那两人进来吧！”

陶干和宗笠轻手轻脚地入内。狄公对白玫瑰柔声道：“你在此处很安全，我的好孩子，别怕！过一会儿你便可好好地睡上一觉。”狄公不喜女孩那奇特的眼神，他对宗笠道：“还是你来和她说话吧！”

宗笠弯下腰，俯身对着她，轻轻唤她的名字。白玫瑰似乎理解了宗笠此刻的心情及话语，微弱地问道：“发生了何事？我是否做了个噩梦？”

狄公迅速地喑示宗笠，宗笠会意，跪于床边，温情脉脉地握住女孩的手，轻轻地抚摩着她的手背，竭力令其放松，狄公则再三安慰她道：“无论发生了何事，目下一切皆已过去了！”

“但我仍见许多鬼影在面前晃荡，全是狰狞可怕的脸。”她失声痛哭。

狄公鼓励她道：“白玫瑰，你还记得你做的是怎样的噩梦吗？你慢慢回想，将这噩梦中所遇之事细细告诉我。你曾经在昏迷中呓语：他们已无对你的支配权，他们去了，永远去了……他们是谁？是谁带你到阎罗十殿去的？”

白玫瑰深深地叹息了一声，眼睛直直地望着床上的帷幔，缓缓道：“昨夜观戏时，我脑中一片混乱。我们兄妹感情深厚，我一直很关心我哥哥，所以当魔魔生在台上用长剑威吓他时，我吓得浑身发抖。我当时不好意思地对包夫人说，我欲往后台看看欧阳姑娘。当我见到哥哥时，便告诉他我目下处境艰难，进退不得。因当时殿堂内人多嘈杂，他说待会儿再单独详谈，便要我扮成他的模样，上楼去他的房间，这样方不致引人注意。戏结束后，我换上了欧阳姑娘的服饰，才到东楼走廊，便遇到了你们。”白玫瑰说着，犹豫地看了狄公一眼。

狄公道：“你说得很好，这些我等皆已知晓，你且说说我们在走廊上相遇后所发生的事。”

“当我穿过走廊时，在拐角处看见了包夫人。她见我神色慌张，行动诡秘，遂生疑心，细细盘问我，见我不语，便甚是气愤的大声责骂我，并将我拖入她的房内。在房中，她假惺惺地说了一些宽恕我的话。她说她须对我负责，不能允我同那些名誉低下、行止暧昧的戏子混于一处。她的这番话叫我更为愤怒，她怎能如此诽谤污蔑我哥哥同戏班里的其他人。她适才对我的粗暴无礼，令我看清了她的面目，于是我鼓足勇气告诉她，我目前尚难肯定是否最终要出家当道姑，我还补充道，此事我还须同欧阳姑娘商量后才能定夺，因欧阳姑娘是我在京城时便认识的可推心置腹的密友。包夫人闻听此言非但没暴跳如雷，反倒异常平静。她说道：‘此事自当由你定夺，但道观内已备好了为你入道所举行的仪典，如若你有其他想法，我须得禀告道长。’说着，她便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她告诉我，真智道长想见见我……”

她看了看宗笠后又继续道：“包夫人带我到大殿那儿去，我们上了右楼，弯弯绕绕、上上下下不知走了多少级楼梯，我便被带进了一间小小的更衣室。包夫人随即关上房门，要我在此处即刻换上道姑服饰，之后方可正式参见真智道长。她还强调说，道长不见不穿道服之人。我忽然意识到他们正欲强迫我成为道姑，便拒绝了。

“此时，包夫人忽地变了脸，暴跳如雷，已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包夫人了。她异常可怕地骂着我，疯狂地扑上前来撕扯我的衣服。对此变故，我简直难以置信，甚为震惊，此时也已浑身麻木，几乎支撑不住了。最后她把我拖至隔壁一个房间，剥光了我的衣服。”

白玫瑰望着狄公，眼神哀戚，狄公忙递与她一杯茶，她喝了两口，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继续道：“那是间陈设十分豪华，配有精致家具的卧室，靠墙放着一张乌木大床，金黄的织锦罗帐打床顶垂挂下来，此时一个低沉的男声自床内传出：‘过来吧，我的娇新娘！你现在就要准备入道的仪式了！’

“我恍然大悟，自己已落入那些恶鬼骗子精心设计的陷阱里，须设法逃脱。我转过身便朝门外冲去，但那女人用力拉住我，十分蛮横地扭住我的双手，将我反缚起来。她拉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到床前，我竭力用脚踢她，大声呼叫救命。这时，那压抑低沉的嗓音又响了起来：‘放开她吧！我想好好地瞧瞧她！’包夫人强迫我跪在床前，之后她便退到一边。我听床那边传来一阵声音，叫我‘宝贝儿’，这声音听来十分刺耳可怕，我见出逃无门，便放声大哭。包夫人在旁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别哭了，你照他吩咐的去做，包你没事！’我挣扎呼喊，心想，他们定会杀了我。此时，包夫人在旁恼了，她对那个没露面的男人道：‘让我拿鞭子教训她一顿，看她还哭不哭？’只听那男人道：‘不，别抽打这么娇嫩的皮肤，她需要点时间反省，你且让她去睡吧！’包夫人听了此话，跑到我跟前，没怎言语，却朝我左太阳穴处猛击一拳，我两眼直冒金星，人本已虚弱之至，遂晕了过去。”

宗笠刚欲开口，狄公却挥了挥手，一阵简短的停顿后，白玫瑰继续道：“过了许久，昏昏沉沉中，背部一阵剧烈的疼痛令我恢复了知觉，才发现自己周身动弹不得，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些坚硬冰凉的东西，好似铁锁链，将我半吊起来。因披散的乱发遮住了我的脸，让我什么也看不清。我试着张嘴喊叫，可嘴已被棉团塞住，没法发声。想移动一下身子，但哪怕是最轻微的移动也会令夹于四肢上的铁钩刺入肌肤，叫人疼痛难忍。我的背部不知被何物撞过，但觉一阵阵剧痛。身子涂上了层厚厚的颜料石粉，就似一层硬壳，全身皮肤绷得紧紧的，好似要裂开。

“此刻我异常害怕，尤其是我透过散乱的头发，见一青面夜叉正斜眼瞅着我，且他将手中一柄利戟指着我的胸口，我想，是否自己已死？没准已身在阴曹地府，周围俱是阴司鬼卒、牛鬼蛇神。在极度恐怖之中，我又晕了过去。但四肢肌肉的刺痛，再次令我醒来，我慢慢恢复了知觉，也能正常思考了。为了看清周围的情况，我只能尽力呼气，以鼻孔呼出之气将盖住眼角的发丝吹开，由隙缝中窥视。那恶鬼手中的长戟尖对准了我的胸脯，戟尖几乎触及肌肤，只要一动，便会刺入胸中。我低垂着头，正好见到恶鬼腿部，其上油漆脱落之痕迹明显，原来是尊旧塑像。我当下明白，自己也已被充当塑像列于阎罗十殿，同其他鬼魅一般，身上只黑白二色，如不仔细观察，极难辨认。

“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虽然保不定什么时候会被人杀死。此时，几个人正拿着蜡烛在我身前摇晃，嘴里嘀咕不清。我好害怕，他们还想用何法来折磨我？我周身被缚，毫无防御能力。所幸烛光很快便消失，人全走光了，四周死一般寂静，阴森恐怖。我内心几近疯狂，想大声喊叫，但徒劳无功。此刻我方明白，不管遇到何等艰难困苦，总比独自待在漆黑的阎罗十殿要好。但目下我只能听天由命，一切挣扎都是徒劳，想到此，我的身子松软了，一切又归于沉寂。可不久，一些地鼠仓皇奔跑的吱吱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说着，她闭紧眼睛，一阵长时间的颤抖令她虚弱的身子不停晃动。宗笠开始抽泣，他的眼泪滴在白玫瑰的手上，她抬眼望着宗笠，不顾疲惫，强打起精神继续道：“我不知在那里待了多久，因疼痛与害怕，更因阎罗十殿阴冷潮湿之气浸透了我的每一根骨头，我几乎要麻木了。后见灯光一闪一闪，又有些脚步声由远而近，我暗道有人来了，内中好像还听见宗相公的声音。但你们匆匆走过，虽提着灯笼，却没看到我。我有些绝望了，自忖定要叫你们注意到我，于是竭尽全力欲动我的头、手、脚，但四肢已麻木，头被固定，身子依旧没法动弹，我听到你们的谈话声，似乎在论说女人裸像。可我……他们至少也该给我根腰带。”

她羞怯地看了宗笠一眼。

“不错！”狄公快速地答道，虽说其他雕像亦未着装，“之后呢？”

“当时我唯一想到的就是怎么引起你们的注意。当你们从阎罗十殿回去时，可能还会再从我眼前走过，我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我苦苦思索，忽地，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何不让戟尖刺破我的肌肤，鲜红的血流在涂满白粉的身子上，定会非常醒目，也定能引起你们的注意。于是我挺起胸脯，尽量朝戟尖靠近，谢谢老天爷，我成功了。戟尖刺入胸部皮肤的痛楚，同四肢的刺痛相比也算不上什么了，厚厚的白粉料让我感觉不到流了多少血，但最后我听到了血滴在地上的滴嗒声。它给了我勇气，只要我身子在流血，你们总归会注意到的。

“不久，我又听到了脚步声，你们终于又来了，且注意到了我，虽说这费了好长的时间……最后，我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宗相公的声音，你们终于——”

“你是个勇敢的女孩！”狄公赞许道，“我还有两个问题须问，随后你好生休息。你适才只讲了个大概，你能否详细回忆一下。首先，包夫人带你走的是哪条路线？进的哪一间房？其次，房间里的那个男人是谁，你以前可曾听到过他的声音？”

白玫瑰蹙着眉，努力回想着……她道：“我只能确定，那是……在道观的东楼，其余的便……之前我从未去过那里，只知转了许多弯，其他皆不甚了了。”

狄公提醒道：“想想看，你有没有经过一个四周俱为镂空栏杆的方形敞轩？”

可怜的白玫瑰摇了摇头。

“真的记不得了。”她答道。

“不打紧。告诉我，那床内声音低沉的男子会不会是真智道长？”

她又摇了摇头。

“那可怕、邪恶的声音至今还残留在我脑中，一辈子都忘不了。不过，这声音听来很陌生，并不像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所发出的。我的听力甚佳，不会错的。”白玫瑰说着，淡淡一笑，“当你们头一次进阎罗十殿时，虽然宗相公在很远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

狄公道：“正是宗相公的话提醒了我，否则我万万想不到你会被关在这般可怕的地方，如没他的提醒，我们亦不会发现你。”

她微微转过头，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这个双膝跪于床前照顾她的青年公子，接着虚弱地抬起头，对狄公道：“我觉得很是安宁幸福，这多亏了大人的相救，但小女子无以回报，故——”

“你能的！”狄公风趣地说道，“你可以教教这个年轻人如何把诗写得更好！”

大家都笑了，女孩也腼腆一笑，随后眼睑慢慢闭拢，是安眠药剂产生了作用。狄公转身向丁香姑娘，对她低语道：“待她完全睡熟之后，你把这个小伙子赶出去，用这盒药膏将她全身伤口轻擦一遍。”

房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是康亦德来了，此刻他已换上了男装。

“我适才在外溜熊，怎的你们都来了？此处发生了何事？”

狄公说：“你问问丁香姑娘吧！本县尚有许多事情待办，失陪了！”他朝陶干招招手，陶干随他一起往外走去。

丁香姑娘睁大眼睛盯着康亦德，芳心大惊，这一切委实出乎她的意料。她张大了嘴问道：“怎么你是个男的？你不是欧阳姑娘？”

康相公微微一笑。

狄公刚走到门口，回过头诙谐地说道：“行了，当下该是轮到你二位解决问题的时候了，告辞！”说罢，便与陶干一同走了。康亦德的眼睛只顾盯着丁香姑娘，他几乎未曾注意到宗笠依旧在床边照看白玫瑰，只待狄公一出门，他便紧紧地把丁香姑娘揽入怀里。

十八

门外，狄公对陶干打趣道：“看来我得辞官为‘媒’了，一夜工夫，我便撮合了两对深情男女。可那真正的罪犯，杀人的疯子，至今尚未见着踪影。走！到你的屋里去，我们得赶紧拟出个逮捕凶犯的计划！”

当他们并肩穿过走廊时，陶干神情黯然地说道：“大人，小的心里很是愧疚，当我往大殿里去拿画而经过阎罗十殿时，并未停住脚步再看一眼那个可怜的裸体女子。但那时，我好像就已注意到了地上的一摊血，却——”

“你不必再愧疚了！”狄公严肃地对他说，“此案足以让你彰显才干，如若将此案交与马荣等人去做，他们准会在这裸体女子面前张口惊视，不知所措了！”

说话间，二人已进入了陶干的住处，陶干忙拿椅请狄公坐，并沏了一壶热茶。狄公静静地喝着茶，叹了一口气，对他这位得力随从道：“现在我方明白，这残臂女子原来是从阎罗十殿搬来的木雕像，当初我见到的那情景便是魔魔生在密室内搬动雕像的情形。但我始终不解，这密室究在何处？对楼北墙明明是堵实墙，没窗户，可我怎么会见着打开的窗户和残臂女雕像呢？这些问题搞得我心烦意乱！且把这些问题搁一搁吧，我等须集中精力解决些微具体的问题，不妨梳理分析一番，看能否找出一些线索。首先，可能是魔魔生和包夫人串通了，将白玫瑰……不，还是叫康姑娘的好——劫持到阎罗十殿去，并用了移花接木之计，将木雕像与康姑娘互换，令我等上当！他在我们眼皮底下做事，我们竟一无所知！”

狄公气愤地捋着胡须，又道：“包夫人向魔魔生及真智禀报说白玫瑰心已动摇，可能会放弃出家当道姑的念头，且她又同欧阳姑娘关系密切，可能会受其影响，欲离道观而去。因此，他们决定先下手为强。他们知我明日一早便会离开，这一夜工夫不会在意白玫瑰，即便要追踪、寻查白玫瑰的下落，他们亦会胡编乱造，说她在道观某个清静处将息。此观房屋众多，且有许多为外人禁止入内的场所，我等怎的寻她？他们欲通过百般拷打、恐吓来折磨这个可怜的女子，彻底控制她，令她不敢声张，俯首帖耳，任凭他们宰割。自然，之后他们也会用同样卑鄙的手段来哄骗欧阳姑娘和宗笠，那伙奸贼自会百般搪塞，好似这与他们全无干系。而这受害女子亦不敢出面谴责，他们自然会越加为所欲为。到那时，白玫瑰定会被他们奸污，她也会自感无脸再见亲人，只能束手就范。这些恶劣至极的畜生！”

狄公皱紧了浓黑的双眉，陶干在旁不吭声地抚弄脸颊上那三根长毛。他对各类犯罪手法司空见惯，比这更卑劣的罪行亦难令他惊奇。

狄公继续道：“真智已死，逃脱了大唐律法对他的审判。我想真智无甚勇气，内心极其软弱，实际上是个懦夫。可我们定要逮到魔魔生，他是个十分残忍且反复无常的狂躁之徒，他必是此案之主犯。现下我等已无时间再采取折中缓和之法了，我等须采取果断行动！

“我要去将孙天师叫起，把道观上下之人集聚于大殿，让关老大、康亦德逐个查验，看魔魔生是否混迹其中。如若没有，我们便谋划彻底搜查这该死的地方。”

陶干心有疑虑地望着狄公道：“在下有些担心，大人，虽然我等可以将整座道观翻遍，但恐怕在大人率人细察之前，魔魔生早已逃之夭夭了。此刻临近拂晓，暴雨已过，天知道此观有多少出口，您封得住门吗？万一他逃入附近的大山里，再多的人马也难追寻。再说，这朝云观门户错杂、殿堂众多，他只身一藏，如何能寻到？我们现在的处境亦不如从前，假如马荣、乔泰和其他弟兄在此，再带上二十来个衙役，事情便好办多了，现在就你我二人……”

对陶干的话，狄公甚不情愿地点头表示同意。他不得不承认陶干的意见是对的，可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呢？狄公有些茫然。他下意识地拿起一根筷子，一只茶碟，仿效丁香姑娘玩杂耍，极力使它平衡。

陶干解释道：“我等没此观的平面图，真叫人遗憾，假如有张平面图，我等便可分析推测出包夫人带白玫瑰去的那间卧室的大致方位，它一定离储藏室不远，没准在那里还可看到魔魔生从阎罗十殿搬来的断臂女雕像。借助平面图，我们还可推测储藏室墙的厚度。”

“说到平面图，孙天师倒给我看过一幅，那是他自己画的，虽简略，倒也将道观建筑物一一标上了。”狄公一边说，一边继续玩弄茶碟，他已经成功地将茶碟顶在筷尖上而不让它掉下来了，“那幅图对我辨明方向很有帮助，但是，它并没有提供任何细节。”

茶碟开始在筷尖上旋转，狄公正得意时，只见茶碟忽地从筷尖上掉了下来，落在坚硬的石板上，茶碟上出现了几条裂缝。

陶干俯身拾起茶碟，将它放于桌上，好奇地问道：“大人，您这是干吗？”

“嗯，是这样的，”狄公有点窘迫地说道，“此乃丁香姑娘玩的一种杂耍，让茶碟在筷尖上飞速旋转，却不会飞出。因飞转的茶碟总绕着一个中心，它底部的重心便在筷尖上，而我无法很好地掌握重心，故茶碟摔了下来。此乃十分灵巧的杂耍。这旋转的茶碟倒提醒了我，孙天师草拟的那幅平面图上端有个圆形的太极八卦图，阴阳两种力量永远在转换及交替，以求得平衡。我见丁香姑娘轻松地玩茶碟时，好像很容易的样子。”

“这就叫会者不难，难者不会。”陶干笑着道，“但实际上那些艺人在掌握此技巧之前，已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来练习。罢了，明日我把这茶碟补一下，还可再用上几年。”

“陶干，我搞不懂，为何你如此处处节俭？我知你也攒了些钱，又没家庭负担，即便你并不羡慕单身衙役的生活，亦无须去做一个到处乞讨的流浪汉，你这又何苦呢？”狄公对陶干的举措颇为不解。

陶干小心地望了狄公一眼，见狄公只是善意地责问，并非生气，他精瘦的身子晃了晃，怯怯地答道：“大人，小的心下以为老天待我等不薄，令我等有屋可住，有食物可果腹，有衣服可遮体避寒。但我总有些害怕，万一老天爷瞧着我等将上天所赐的好东西都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满不在乎地暴殄天物，上苍定会发怒。因此，只要我们仍可设法叫这些东西发挥作用，我便不能忍受随便乱扔东西的恶习。就如这茶碟，它只是碟边摔坏了一点，其他地方也只裂了缝，尚可补好，虽说这破坏了茶碟的花纹，但并无大碍。”

狄公坐在椅上，心不在焉地听着陶干的话，眼睛瞧着桌上的茶碟。

蓦地，他好似想起了什么，跳将起来，开始在小房间里来回踱步，嘴中自言自语，眼睛望着茶碟发愣。陶干看着他举止反常，不知他此时想些什么，甚为惊诧。

狄公停止了踱步，兴奋地对陶干道：“我真蠢，陶干！我被自己牵着鼻子走了。是的，我们根本不需要集合全观的道人、杂役，目下我已知道了要到哪里去找杀人凶手。走，我们眼下便出发，我去孙天师处，你去那平台，并在那里等我。”

说着，他提了盏灯笼，快步跑了出去，陶干则紧跟其后。在空寂的庭院里，两人分了手，各自朝目的地走去。

狄公穿过庭院来到西楼，通过膳堂大门，登上去孙天师住处的楼梯。他敲了敲那扇精雕细镂的红漆大门，敲了好长一阵，并无人应声。他推了推门，发现门虚掩着，房内空无一人。

孙天师的书房半明半暗，一支蜡烛即将燃尽，烛光忽闪。书桌后有一扇狭窄小门，此门大概可以通往孙天师的卧房。他走过去，敲了敲门，并无回应，遂将耳朵贴在门上细听，房内声息俱无，门也被牢牢地锁住了。他在房内转了个圈，无奈地环视了一下四周，无甚引人注目之处，唯有挂于墙上的那幅画有太极八卦图的卷轴稍稍引起了他的注意，上次他已见过此画。眼下他仔细地端详着代表阴阳两极的那两个黑白小圆点，极力欲弄清它的真义。见在房中无事可为，狄公便返身出门，欲往平台去找陶干。

平台上断裂的栏杆依旧，只是不见陶干人影，天知道他藏在哪个暗处？楼下殿内传来道士们的诵经声。狄公耸了耸肩，径直往储藏室走去。

储藏室的门没锁，半开着，他手提灯笼走了进去。他上次来此，但见两个道士在大柜旁整理戏服，而此次那古色古香的大橱门敞开着。他探身进去察看橱内有何东西，只见这橱很是怪异，背面并无面板，而是紧贴墙壁，墙上画着两条金龙，正张牙舞爪地玩弄一个圆球，此球望上去便是太极八卦图。但奇怪的是，该图黑白两部分是水平分开的，而其他图俱是垂直分开的，他曾问过孙天师关于两极的方向问题，当时忘记是在哪里见到的，现在想起来了，就是在这扇大橱门上。他退身一看，果然见橱门上也画着金龙戏球的图像，和内壁墙上画得一模一样，但它为何将阴阳二极画成水平方向呢？他暗忖一切事物俱是互相关联的，个中定有奥秘。

狄公将灯笼伸入橱内，人也站了进去，细细观察墙上的八卦图，但见圆形的八卦图实际上是个封闭的区域，关键在黑白两小圆点上。借助朦胧的灯光，他看见内墙上是两个黑点，那白点的地方只是一圈边是白的，当中却是黑的。他再细瞧，原来这两个点实际上是两小孔，封闭的圆形八卦图其实是个圆盘，他以为那是木制的，以手指敲击，才发现是铁圆盘。图中的黑白分界线原来是一道暗槽。

狄公窥破了八卦图的秘密，顿时大喜。他想他已知晓这铁圆盘中小孔的作用。他脱下帽子，从髻顶上拔下一根发簪，插入圆孔内，先往左转，谁知圆盘纹丝不动，接着他又两手紧握发簪，慢慢往右转了一圈，圆盘转动了。他轻松地转了五次，随后似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又花了些功夫令圆盘转了四次，只见橱背后的墙往两边分开，一扇小门出现在了眼前。

狄公破了秘密机关，甚觉高兴。他推开门，内中有条四尺来长的小过道，过道那头似有一间密室，密室内有灯光，似乎还有声响。

里面之人根本未曾注意到外面有人闯入，狄公也不打搅他，怕孤掌难鸣，没准会再遭人暗算，故轻轻退出，返身将门依原样关好，随后去找陶干，一是要陶干见证现场，二是需要个帮手。平台上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影也没有，陶干还未来。狄公决定不等他了，时间紧迫，他只得独自一人行动了。他又来到了储藏室，进了大橱，打开暗门，进入过道。过道异常狭窄，仅二尺来宽，似与墙平行。狄公走至过道拐角处，见到那暗室，室内灯光暗淡，空气污浊，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天顶上挂着盏满是灰尘的油灯，朦胧的灯光中，一高个儿宽背男子正弯腰站在一张靠墙的竹榻前，用一件女衣正在擦着什么。在地上，狄公见一把厨房用的屠刀正在血泊中映射出惨淡的红光。

十九

那男子听见脚步声，遂挺直了身子，敏捷地转过头来，见狄公冷冷地站在门口，遂奸笑道：“原来是狄兄！好个聪明人。你独自一人来此？别愣在那儿了，过来坐吧，与贫道说说你是如何发现这密室的。竹榻贫道适才擦过了，挺干净的，你就坐在这儿吧，不过当心地上的血啊。”

狄公眼睛一扫，果见墙角一隅有尊与真人模样相仿的女子裸体木雕，雕像上的色彩与油灰一起剥落了，木雕的左臂已被虫蛀坏，只剩一段参差不齐的烂木残肢。狄公坐于竹榻一侧，细细打量密室。这密室很小，几乎不到六尺见方，房内除了靠墙的那张竹榻外，并无一件家具。正对狄公的一堵墙上有一圆形窗孔，算是通风的气窗，右侧的墙上则有个深暗的壁龛。

略略看毕，狄公不紧不慢地道：“我早疑心此楼墙角内有间密室，原来它颇深的窗龛朝着走廊尽头暗处，且又与东楼平行，无论在外面还是里面，根本没法察觉到它。即便感到墙厚了些，但总觉得尚不足供人藏身之用。”

“难说！”孙天师咯咯地笑了起来，得意地说道，“但是，你须明白，此堵承重墙建造时，正好靠着西楼角，贴着它的外墙而造，这间精致的密室就嵌在承重墙内，其外墙便是道观的尽头，乃万丈深渊。其南面正对着东楼，如若从对面东楼上望向这儿，也只是堵平面之墙，并不见突出之处。你现在该明白了吧！这间密室只有建造道观的老匠人知道，可惜他们早已作古！你怎会想到此处有间秘室呢？”

“只不过是碰巧罢了，许是苍天有眼，助我一臂之力。”狄公叹了口气道，“昨夜我刚到观中，途经对面东楼走廊时，忽起狂风，一扇窗被风吹开，就在我关窗的那一瞬间，只偶然一瞥，见有人正在搬动那尊自阎罗十殿移来的女雕像。当时我仅见到那人的背影，错将你一头光滑的银灰头发视为古代兵士的头盔了，且将木雕像当成真正的女子，我心下顿起疑惑，道观内怎会有武士在凌辱裸身女子？内中定有蹊跷！但因我当时正头疼发热，遂疑心此乃幻觉所致，故特往你处查探。”

孙天师听罢狄公此语，故作惊讶地笑道：“有趣，有趣！如此说来，你来竟是向我查证此事？”说着，造作地大笑起来。

狄公不露声色，淡然地说道：“由于将头发误认成了头盔，我整整一宵一直在搜寻那个戴头盔的人。我疑心是魔魔生，因他昨夜表演剑舞时，头上便戴着银灰色的古代头盔。孙天师，我尚有一事不明，为何南墙上这扇窗在外面却看不见？我须得破解此窗之谜！”

“南墙上自然有窗，但在对楼看时，不易看清，因它实际上是一堵厚墙。事已至此，贫道亦不想隐瞒什么，须知，贫道不会为个人之令名清誉而有所掩饰，或对你有所乞求，贫道是个十分坦率之人，请你相信贫道此番话语。实际上，这所密室并非贫道所造，它早已存在。去年，贫道发现了这间屋子，心想可以利用它。这南墙有扇带暗格叶的窗，正如你曾见过的那般，但它是向内打开的，窗板很厚，同外墙齐平，外窗板上贴了层油纸，上画有砖纹，并涂了层桐油。因此，白日里打开暗格叶，光线依旧可照进，虽说弱了些，却更为柔和，而外面的人皆不会注意到！”

他沉思了一会儿，抚摩着那撮山羊胡子，继续道：“是了，贫道目下想了起来，昨夜下雨气闷，贫道推开此窗，欲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却未曾想到这会带来何等样的后果。贫道知道，每当暴风雨来临，对楼所有的窗户皆以铁钩紧紧挂住，何况那儿极少有人来往。不巧，昨晚你们这些贵客恰好住在对面三楼，当我听到一扇木窗啪的一声被狂风吹开时，暗道不妙，生怕有人望见，遂急急将窗关上，可已经迟了……狄兄，莫非你就在此瞬间发现了这密室？在这点上，贫道怕是有些粗心了！”

狄公此刻恍然大悟，道：“你岂能在开窗上粗枝大叶，甚至再次犯下此等错误。当你在书房内向我解释道家阴阳太极图时，你坚持说阴阳两半总是竖向界分，而我记得在观内某处见过这阴阳两极乃横向界分，当时也记不清在何时何地看到了，但印象甚深。哦，现在我才想起，原来正是在此储藏室内的大橱门上。如若你当即告诉我，太极阴阳两半竖分、横分俱可，那我这个道外之人没准会忽略此细小线索，将图符之事全都忘却。但是，你并未这样做！”

孙天师听至此，气得紧握拳头，狠狠地垂了下膝盖，然后阴笑道：“是的，现下贫道也想起了，你曾问过贫道阴阳太极图之事，贫道得承认，当时未曾想到向你解释图符意义之事会泄漏此中玄机。你真是个聪明机警、胆大心细的家伙。但狄兄，你又怎会轻易转开了圆盘？它可不像一般的门闩，俱是横向插入，你若用铜片塞入，便可将其拨开。但此门不同，它在横闩上接一垂直铁条，铁条嵌于门框槽口中，有一连杆接上锁眼，当你转动一锁眼时，铁条离开槽口横下，只有再转动个锁眼，铁条与门闩才会平行移开，门方能自动打开。不知底里之人，再大本事亦开不了门，此须使用一柄特殊的钥匙。”说着，他自怀中掏出把铁制针钩，手指宽的针钩上有两个凸出的铁齿和一个长柄。狄公上前瞧了瞧，但见铁齿的直径与圆盘上的锁眼一般大小，前齿塞左孔，后齿塞右孔，转动长柄，即能开门。

狄公道：“果然精巧，但机关算尽，反倒君自入瓮。我发现，只需以我的发簪便可轻易将门打开，我也只不过多转了几次。得了，我们不谈锁了，让我们再回到适才的话题，我讲到你粗心已不止一次。你把康姑娘强置于阎罗十殿时，已是你第三次大意了。虽然她的手脚都漆成了黑色，惟妙惟肖，宛如一座木雕，好个聪明的设计，但她的头和身体尚能动弹，你别忘了，道观里这么多人皆可能发现康姑娘，你如此做仍要冒很大的风险。”

“不！”孙天师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下你全错了，狄兄！按常理而言，这样做绝不会有什么风险！因每年此时，阎罗十殿一直是关闭的，无人能进。你如此猜想，不也太幼稚了吗？贫道原想康姑娘经过一夜折磨后，会变得十分顺从。如若她不顺从，过些天贫道还会再折磨她，直至她俯首帖耳。虽说在她身上涂满粉料很是麻烦，但坦诚相告，贫道喜欢做此事。你是个雄心勃勃的家伙，在仕途上定会飞黄腾达。你的确聪明异常，能从猫眼的日午变化中推断案情真相。贫道也太疏忽了，无意之中向你暗示了真智谋害玉镜的欲望，令你顺藤摸瓜。哎……真智这人……贫道很遗憾地说，他是个真正的卑鄙小人，一个猥琐的俗子，眼中唯有钱财及权位，欲壑难填。可惜他缺少实现这一切欲望的勇气及意志。他还在当执事之际，便见钱眼开，竟利令智昏地将丹炉中的黄白之物窃走了，要不是贫道为他百般遮掩，他早就身败名裂，交官府审讯了。因此，他才迫不得已照贫道的吩咐办事，丝毫不敢怠慢。玉镜真人是个明白人，但他的性格与你迥然而异。所幸的是，近几年来他将道观管理得很好，可当他发现来道观的几个女孩相继出事后，便开始怀疑真智。可怜的真智，他连那些女人是个啥模样也不知！贫道担心真智出事，觉得万全之策莫过于唆使他除掉玉镜。真智一不做二不休，果然下了毒手。玉镜死后，贫道也曾上书京城的洞玄国师，请他颁玉旨，指定真智为前任道长的继任者。”

孙天师讲毕，若有所思地揉了揉眉毛，机敏地看了狄公一眼，随后继续道：“真智这两天越发愚蠢，手忙脚乱。宗笠那酸秀才又含沙射影地作歪诗，暗喻玉镜之死可疑，似有所指。真智更是朦胧觉察到有个陌生古怪的道士影子，飘忽不定地在道观内监视他，夜夜纠缠，不得安生。那道士有张阴沉怪异的脸，亦让真智胆战心惊。真智觉得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只是记不真切了。想必此人便是你要寻找的魔魔生。昨夜你进观之前，贫道已将真智叫至房内，好言劝慰一番，但全是对牛弹琴。没想到他竟丧失理智，欲借机谋害你，而将事情搞得一团糟。狄兄，贫道很欣幸，亦很坦率地向你说了一堆废话，你就看着办吧！”

狄公依旧沉默不语，思索了一阵，说道：“真智对那道士的害怕很是明显，他便是魔魔生，真名姓刘，即去年死于观内的那个刘姑娘的兄弟。她患上了种怪疾，不是你医治的吗？她是怎生死的？”

孙天师奸笑着说道：“此病是种周期性发作的癫症。刘姑娘很是特殊，身强体壮，发育得十分丰满，但精神上有点毛病。她曾混迹于一群无家可归的乞丐群中，到处游荡。一次，在京城郊外的一家农舍偷鸡时被人抓住，贫道的朋友包夫人贿赂了狱卒，方将她带回观里。”

“我知道，那个让真智吓得魂飞魄散的魔魔生，怎会甘心他妹妹无缘无故而死。他曾扮作云游道士，来过道观探访。他一直疑心他妹妹是在道观内被害的。此次他重来朝云观，化名魔魔生，混迹于戏班之中，便是要查出真凶，替妹妹报仇。真智自然怕他，他剑术高超，复仇心重，一旦他知道是你害死了他妹妹，你该明白他会怎样收拾你！”狄公厉声道。

“不错！”孙天师冷漠地说道，“而今真智已死，我等何不就此将所有罪孽往他头上一推了事呢，便是那好斗的魔魔生也该心满意足了。真智糊涂透顶，一再犯拙劣的错误，甚至还不自量力，自己大难临头居然还想在你面前告发贫道，妄想将贫道牵扯进来，他便可逃脱干系，这真是咎由自取，反赔了条老命！”

狄公正色道：“真智并非自杀，亦非失足坠落，是你将他推下平台的，是也不是？当然，我本该当即看出破绽的。”

“没错！”孙天师得意地答道，“那次事件中，贫道镇定之至。狄兄，贫道对你当时的分析印象甚深，非常英明的推断，几乎连贫道也信了他是自杀的。他确该去死！听着，狄兄，很抱歉，贫道没法为你沏茶，我等只能在这间不太舒适的小屋内谈话了！”

狄公板着脸问道：“除去真智及包夫人，你还有其他的同谋吗？”

“当然没有！你是个阅历丰富的地方官，自然知道得很清楚。按常理来讲，帮手越多反会坏事。”

“我猜想，你适才在此处杀了包夫人？”狄公盯着地上的一摊血问道。

“是的！当贫道发现地室被打开，白玫瑰不见了，贫道便担心此事败露，而其中唯一知情者便是包夫人。贫道不能冒这个险，让她继续活着，故而便让她垫了我的刀头。不过杀她也颇麻烦，贫道本想将她由气窗推出，你知道底下便是深渊。但她太胖了，塞不出去，只能碎尸后扔出去了。说句俏皮话，这样她倒可永保安宁了。因这深渊底部还有个壑口，极深，没人能下去测得它的真实的深度，也从没有人下去过。至今，少了包夫人，贫道甚至有些后悔，她实在是个精明强干的妇人，贫道已为她在京城赢得了好名声。但这可怜的寡妇死了，因你发现白玫瑰而破坏了贫道的计划后，唯有她方能说出不利于我的证言。”

孙天师说着，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又加了一句：“别以为贫道在冒犯你，贫道很喜欢同聪明的对手斗智较量，尤其像你这般聪明的高手。无疑，你精于下棋，明日让咱们摆上一盘，一见高低，如何？”

“全错了！”狄公答道，“我最喜欢玩骨牌。”

“骨牌，啊？”孙天师分明很失望，随后道，“好吧，贫道不会因嗜好不同而与人争论。至于包夫人位子的空缺，贫道当另觅一虔诚女子继续做那传教之事。”

狄公抚摩了一下胡子，盯着孙天师，以缓慢的语调道：“包夫人确是个重要的证人，可惜了……告诉我，天师，你昔日深受皇恩，曾被封为上清国师，在宫中地位显赫，为何突然来此偏僻冷落的道观隐居，个中或有隐情吧？”

孙天师心下一动，嘴唇微微颤抖，脸上掠过一丝怀旧的苦笑。他以手中那柄开密室的钥匙轻轻拍打着硕圆的头颅，答道：“早先贫道确有至高无上的荣誉，可直上内廷，为天子解释道教精髓，并在宫中宣教，而一些宫妃对贫道创立的种种神秘入教仪式也产生了兴趣。贫道发现，其间有个京官之女在宫内当宫女，长得很是迷人，感情亦热烈，不幸这傻姑娘在入道仪式后听法入迷，动了成仙之心，竟以身殉道。整件事没怎的声张，后来虽有宦官从中搬弄是非，但天子终无怪罪之意，可贫道惧人言可畏，乞请归山。贫道发现朝云观很适和贫道继续研习神秘仪式，遂在此暂住下来。包夫人两年中为贫道物色了三个姑娘做伴，贫道十分满意，可惜她们死了，后来的一切你都知晓。”

狄公刨根究底地继续问道：“据说去年有个姑娘由平台上不幸摔下而亡，可有此事？其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孙天师断然否定道：“她根本没到平台上来！至少她摔死的当天没来过。自然，她到过那个举行仪式的专用房间，你会见到它的，此房四周挂满了织锦黄锻。康姑娘亦曾到过那里，贫道想，她对此定是印象至深。适才提到的那个姑娘姓高，她对那种仪式很是反感，贫道便将她关在此间密室内，欲给她个教训。贫道原只想将她关上一两天，故其间也未去看顾，可她选择了与包夫人同样的路，只不过这是出于她自个儿的意愿，没人逼她。她人瘦小纤细，很容易由气窗爬出，遂命归黄泉了！”

狄公冷冷地说道：“如若天师到了县衙大堂亦如眼下这般爽快招供，那将会省掉本县许多麻烦。”

孙天师扬了扬那道浓眉，惊异地问道：“在县衙大堂上？狄兄，你究竟想说什么？”

“不错，正是在大堂上！你手中已犯下了五条人命，且不说你还犯有绑架和诱拐妇女之罪。你难道不想想，如此累累血债，本县岂能让你逃脱法律制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等着吧！”狄公声色俱厉地答道。

孙明嚷道：“我的老兄！自然，如若你坚持用庸俗的观点来判此案，你自不会放过我！说心里话，你用来对付我的证人就是真智和包夫人，而他们已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了。玉镜真人还在世的时候，那两个姑娘就来了观里，在我还没完全控制住她们时，我从未在她们面前暴露过自己，这是一个有用的经验。我的所有过失就是没有处理好康姑娘的事。不过，康姑娘一案的内情也随着真智和包夫人的死亡而消亡了，没有人会再知道它的实情。”

狄公不以为然，断然地摇了摇头。

孙天师仰天大笑，高声道：“狄兄，你过来，贫道以为你真是个聪明人，你可别令贫道太失望了！自然，你永远没法在衙门大堂上审问贫道，因贫道乃当朝天子之太子太傅，又是教内著名之人，这一连串稀奇古怪之案怎会与贫道有关？贫道如今名扬天下，朝廷几次邀贫道上京讲法，京城的国师又与我私交颇深，你一个小小县令又岂能扳得倒贫道？何况你又毫无证据，众人皆会以为你狄仁杰是在胡言乱语，说疯话。狄兄啊，你该知道，贫道真的很欣赏你，因此不忍见你为了贫道而自毁前程，褫夺官职，甚至屈死于大狱之中。”

“但本县可至京城，直上龙廷，在天子面前述说真相，将你的一系列令人厌恶的罪行，正如你适才告诉本县的，俱抖出来，你看如何？”狄公针锋相对地说道。

孙明得意地狂笑道：“我的狄兄哟，你怎的一点也不明白，这些可悲的灾祸涉及保护宫中秘密之大事，甚至内中还牵扯到些大名鼎鼎、权势遮天的人物，只要你不慎吐露出有关的片言只语，便会即刻招致灭顶之灾，纵令朝廷不将你等投入大牢，亦会将你革职，再刺配边疆惨度余生。”

狄公沉思了好长一阵，手里不停地捋着胡须，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笑道：“恐怕还是你说得对。”

孙天师见狄公不进而退，得意扬扬地说道：“那当然，贫道岂会错，贫道甚为高兴能与你有此番谈话，和你这样一位通达事理的人讨论私下所好，确是十分惬意之事。但贫道不得不要求你，忘了此地发生的一切！狄兄，你是个识时务的俊杰，你自回你的汉源县城，解决你遇到的那些简单问题，好生照顾可怜的康姑娘。贫道呢，继续留在道观内过那种宁静的生活。自然，你也不能直接或间接干涉贫道未来的行动，之后呢，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你如此聪明强干，无疑，定会相信贫道在京城依旧有着不可低估的影响力。你当下已学得了宝贵的教训。狄兄，法律与世俗道德的观念只能用来对付普通人，而不适于像贫道这般声望甚高之人。我等只属于由俗人中选出的极小一部分，因这部分人有着丰富的知识与卓越的天赋，远在常人标准及极限之上，因此，我等所为绝不能因旧习框框，仅以‘好’‘坏’论定。打个比方，如若暴风雨毁坏了一所房子，并叫许多人丧生，你能将‘暴风雨’传唤至衙门大堂上来吗？你现在方知此教训，这在今后的生活中可是非常有用的。狄兄，保不定哪一日你扶摇直上，你便会想起我们的此番谈话，那时，你会非常感谢贫道的！”

孙天师说完这一番“至理之言”后，便站起身来，拍了拍狄公的肩膀，异常轻快地说道：“我等现在下楼到大厅里去吧！不一会儿，观内道士便要准备用早膳了。此地贫道稍后还得清扫一下，不过，首先，我等须去饱餐一顿。贫道敢说，整整一宿，我们皆很紧张，筋疲力尽。”

狄公也站了起来，疲倦地说道：“行，我们下去吧。”他见孙天师正欲取那件宽大的斗篷，便趋身上前，客气地说道：“天师，我来帮你拿吧！天快亮了，外面已雨过天晴。”

“多谢！”孙明说着，将手中斗篷递与狄公，边走边道，“山中的暴风雨亦真是有趣，变幻无常，说来便来，刹那间便飞沙走石、乌云密布，如山崩地裂，山折江翻，异常猛烈；可猛然间又风雨骤歇，残云舒卷，忽而初阳熙熙，忽而白云高淡，碧空万里。此种气候通常见之于初秋时节，贫道已适应了此地气候，非但不抱怨，还感到很适和贫道之心性呢！”

狄公手擎灯笼，走出了密室。他们经过那个带暗门的大橱时，孙明又将圆盘转了回去，重新合上了密室之门。他看着狄公，有些挖苦地说道：“狄兄，贫道以为无须换锁了吧？没几个人能像你那般机敏，能察觉此图符中阴阳两极之不寻常处。”他们默不作声地穿过走廊，随后走下了一段陡峭且笔直的楼梯，那儿可直通大殿入口。孙明看了看窗外，得意地说道：“是啊，天已放晴，地面已被吹干，风也减弱，空气清新，山色如洗，我等何不漫步而行，走过院子而至膳厅？”

狄公点头称是，他们便下了楼，来到了铺满石子的庭院，此刻晨曦初露，曙光微明，狄公不经意地问：“天师，那里还有间密室，你做何用？”

孙天师四处张望，狄公则用手朝远处一指：“喏，在那里，储藏室之下。我见那儿有扇小而圆的气窗，但朦胧不清。抱歉，或许我不该问这个问题。”

孙天师止住了脚步。“你别胡说！”孙天师惊叫道，“贫道从来不知还有另一间密室。不过，以前的工匠们在道观内设置了好多机关，你阅历丰富，倒是个有用之才。狄兄，你说的那扇气窗在哪儿？指给贫道看看！”

狄公引孙天师来到一座高大的门前，此门将东楼与西楼分开，位于东楼及设有储藏室的那幢楼之间，有一东西向的狭窄夹道，夹道前有扇大门，它另有一扇后门可通到储藏室，不过后门已被反锁。这夹道是个冷僻的死角，平时极少有人来。狄公走到夹道门前，放下灯笼及斗篷。大门紧闭着，门当中有根粗实的横木闩横着，并以铁钩钩住，狄公双手托起沉重的木闩，推开了大门，孙天师随狄公一起进了夹道。说时迟，那时快，狄公一个疾步退回至门口，急急关上大门，插上横木闩，并以铁钩钩住。孙明心知不好，忙转身赶回，可大门已被牢牢闩上。他使尽气力狂敲大门上的窥视孔。狄公举起灯笼，打开窥视孔，血红的灯光照在孙明惊慌失措的脸上。

他张开嘴巴，颤抖的声音中带着困惑，问道：“你这是为何？狄兄！”

“自然意味着你将在此处受到公正的审判！孙明啊，你也忒狂了！不错，你说我不能传唤你，也不能在衙门大堂上审判你，那好，现在我不以汉源县县令的身份来惩处你，就让老天来决定吧！或者五个屈死的冤魂会来向你索命，或者你自行灭亡！孙明，至少你还有两次机会，而你的受害者一个都没有！你很有可能完全被人遗忘；没准你受到袭击时因大声喊叫，可引来一个人的注意，而有人救你……”

孙明的脸由于气愤而发紫。他气急败坏地道：“你说一个人来相救？你这自负的傻子！再过半个时辰或更短些，将有二十个道士来清扫院子，他们会立刻救出贫道的！”

“他们定会这样做的，但不知你是否还会活到那时。”狄公沉着脸道，“老实待在此处吧，你会有伴的。”

孙明环顾四周，一阵嗥叫声自暗处隐隐传来。

孙明全身扑向大门，干瘦的手指似欲拼命从门缝内钻出，由于恐惧过度而扭曲的脸紧贴在门上，他绝望地大叫：“狄兄，那是什么？”

“你很快便会知道。”说罢，狄公关上了窥视孔。

当他走至大殿时，只听见一阵可怕、凄惨的尖叫声，划破道观暗淡的晨曦。

二十

狄公缓缓登上楼梯，往平台走去。平台下的大殿内寂静无声，平台上也不见陶干的踪影，狄公回到了通往储藏室的走廊上，走廊右侧的第二扇窗开着，窗正对着夹道，那里暗淡无光，阴风四起，恍若坟场一般。一阵虚弱的呻吟声自楼下隐隐传来，其间还混杂着愤怒、低沉的咆哮声，接着是激烈的猛嗥，随之而来的似为猛兽撕裂尸身的恐怖之声。他走到窗口，抬眼看着对楼的会客厅，其他人都在那里，一切依旧，窗户紧闭。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心想，此案总算可以了结了。

他将孙明的斗篷搁在低矮的窗台上，之后迅速地转身离开。他想在早膳后抽空草拟一份呈文，向朝廷禀明孙天师突然死亡之因。他会在呈文中说，当时，孙天师正斜靠于窗台上，探身张望夹道中的黑熊，因窗台太低，其身体大部分伸出窗外，看到得意处，一不留神掉了下去，被黑熊咬死了。

搁好斗篷，离开窗台之后，他又折身返回平台。当他正深叹人生命运难测之际，不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遂瞧见陶干正匆匆朝拐角处走，瘦长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

“大人，我正四处找您呢！您不必再去寻什么魔魔生了，他已被我拿住。”

陶干带着狄公转过拐角，回身下了一层楼梯，在另一条走廊的楼梯旁，躺着一个身穿黄罗道袍的彪形大汉，从背后看，丰躯伟干倒有三分像孙天师。此人手脚俱被捆紧，已是不省人事，无法动弹。狄公俯身细看，果然是昨夜在储藏室里见到的那个年轻道士，当时同他在一起的还有个年长道士，狄公曾问过他魔魔生的下落。

狄公直起身，问陶干道：“你是在何处抓到他的？”

“回大人，大人去孙天师书房后不久，我在大殿楼上的平台处等候，猛见此人正鬼鬼祟祟地在此张望，但一会儿又向东楼走去，我紧跟着他，但他诡计多端，绕了几个圈子欲避开我，我索性趁他不注意时绕过后梯，早一步赶到此处，布下白蜡线制成的绊索，此线虽细，却异常牢固，又不易为人所发觉。故他一路奔来之际，我拉起绊索，他便跌得鼻青脸肿，昏死过去，我乘机将他手足捆绑了，等大人发落。”

狄公却颇为不满地道：“你且将他松绑了，他并非我等要找的凶手。我一直将魔魔生看错了。他真名刘强，是去年在观内被害的刘姑娘的兄弟。他们兄妹均以流浪为生，到处行乞，但他有时也为人打工，靠一身力气挣些小钱；有时又扮作云游道士或杂耍戏子，无非就是卖弄些拳脚功夫、刀技剑术，生活也很逍遥。他人虽粗莽，本质却不坏，可善加调教。其妹在道观内死后，他便潜来朝云观，立誓替冤死的妹子报仇。他行动诡秘，正是为寻找凶手。你将捆绑他的绳索解了以后，与我一起到平台上坐坐，我倦极了，想歇歇！”

说毕，狄公向平台走去，坐在平台内侧一条木头长凳上，头斜靠在墙上。

陶干惊得目瞪口呆，一切皆出乎他的意料。“那么，真凶是谁呢？”他心里虽嘀咕着，却也赶紧为魔魔生松了绑，不管他醒了没，便也来到平台之上。狄公用手指了指身旁空着的长凳，示意他坐下。在这半明半暗的平台上，凌晨的风带来丝丝凉意，给人以清新之感。

他们靠在一处，狄公将密室之事的来龙去脉以及同孙明的谈话全都告诉了陶干，最后他道：“虽然我等起初未将孙明视为凶手，而错怪了魔魔生，但我等也大可不必过于自责。谁料到真凶会是天师呢？他一头光滑银白的头发，那么整齐，远远望去，真会让人误以为是古代武士的头盔。只怪我当初头昏眼花，又是仓促间毫不经意地一瞥，故犯下如此大错。但当时我等也没任何理由去怀疑孙天师。以他显赫的声誉，教中的地位，竟会犯下如此肮脏、卑鄙的罪行，真是始料未及！只是待到真智罪行暴露后，我方怀疑到他。因从诸多蛛丝马迹中，我看到道观中的确存在伤风败俗的丑行。”

陶干不解，迷惑地望着狄公，问道：“真智的暴露，无非牵涉玉镜真人及去年那三个女子之死，大人何以会疑心是孙天师犯案作孽呢？”

狄公答道：“须知，像孙明这样一个聪明狡诈之人，自然不会不注意到周遭发生的一些奇怪之事。恰在真智死后不久，我找孙明谈话，他强调，他对观中诸事一概不闻不问，一心在书房内修炼。但我记得我与真智初次见面时，真智向我保证，孙明对观中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皆有浓厚的兴趣。两者所说，恰恰矛盾，这便立刻提醒了我，孙明为何要推脱干系？这其中定有关节。真智暴露之后，欲在我面前告发孙明，并企图挟孙之势将我压倒，但孙明为了灭口，干脆将他推下平台。若孙明不知内情，不直接参与邪行，真智遮瞒犹恐不及，如何敢去孙天师面前供认罪行？孙明心狠手辣，恐真智亦未曾料到。不过，其间自然还有一个原因，那是当我等与宗笠一同在殿堂里喝茶时，我却有一种模糊之感，总觉蹊跷之事将临，这或许是一种直觉，并无事实根据。所有迹象皆有某种内在合理之关联，要点便是找出其间之联系。”

狄公长叹一声，缓缓摇着头，随后打了个哈欠，继续道：“道教的思想已渗透人心，其对生命、死亡有着种种神秘论断，但是其深奥教义又会为人所利用，生出邪恶、野蛮等诸般愚行，丧失本性，将普通善良之人变成残忍的恶魔，并让其为此而洋洋自得。道教宣扬阴阳互生平衡之玄学，有些人便借此举行某种神秘仪式，甚至提出采阴补阳之术。陶干，此问题在于我等能否发现生命之真正神秘处，能否廓清本质，令我等生活越加幸福？道教自有诸多精深之思，老子所谓‘道可道，非常道’是也，道教很早便指明了诸多哲理，对人生有细腻之诠释。陶干，你要知道，未来仅为一美丽之梦耳。就我个人而言，我坚决信奉孔圣人之教诲，他教导我等做人最根本的道理，每个人须时时忠君爱国，要求我等精进自省，善恶分明！”

狄公似对儒道二教的比较颇有兴趣，淋漓尽致地阐述着儒道二教的教义。他停了一会儿，继续道：“当然，完全忽视天道神秘亦是愚行，我等思考得越来越多，最终其本身便可证明，此乃完美无瑕之天道体现。我记得你先前在搜寻魔魔生时，我独自走过幽暗的走廊，听见有人在轻声唤我的名字。我曾听得此道观内有个传说，此处曾有一百多口人被杀，之后常有冤魂出现，真叫人毛骨悚然。我想那是对我的警告，可能预示我将面临死亡，于是一种神秘的恐惧威慑着我。但无论感觉如何，为了破案，我还是进了储藏室，发现两个道士正在里面，其中一个便是魔魔生，两人关系似乎颇为密切，那道士乐意帮他，特地到储藏室，在一老道士遗留的箱内找出一件宽大的道袍，换下了他的戏服，并将他装扮成道士模样。我一看便意识到他们两人正在谈论我。须知，此道观建筑结构特殊，可产生奇妙的回声，这让我在隔壁的走廊便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声，虽很轻，且时断时续，但很真切——”

“说得不错！”后面突然传来一沙哑的声音，“我的那位道士朋友要我将妹妹被害的情况向你禀告，但我看得多了，俗话说，小民不与官近。你是个自命不凡的官老爷，不会为咱老百姓的区区小事而尽职尽力，故而我想自己来查此事！”

狄公、陶干转身，但见体形粗大、神态凶狠的魔魔生站在他们面前。

狄公抬起头，看了看这个正在威吓他的家伙，说道：“你本该听你朋友的劝，这样既可免去许多麻烦，我也可省下不少心思。”

魔魔生怒视狄公，指着脖子上一圈圈血红的印痕，随后向前一步，身体逼近狄公，对他大声嚷道：“谁杀了我妹妹？”

狄公简短地答道：“本县已经查出了谋杀者，并严正地审判了他，他已伏法。本县已替你妹妹报仇雪耻！就这些，其他你也不必问了。”

魔魔生脸上快速闪过一股杀气，他敏捷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熟练地对准狄公的咽喉，愤怒地咆哮着：“告诉我，你究竟干了些什么？我要亲手宰了那畜生！我是她的亲兄弟，该为她报仇，你算什么？”

狄公冷静且缓慢地将两手拢于袖中，怒视着魔魔生，严峻地说道：“本县代表大唐法律，魔魔生，是本县替你及其他人报了仇。”随即，狄公神色稍缓了些，他感到极度的疲劳，便说道：“这便是本县能回答你的。”说完，他便闭上双眼，又将头靠在墙上。

魔魔生看着狄公苍白、冷峻的脸，那双大手紧握着刀柄，由于握得太紧，青筋暴起，指关节处都发白了，汗水挂满了他低平的前额，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陶干紧张地盯着他紧握刀柄的手。

魔魔生见狄公无甚反应，遂将发红的眼睛从狄公身上移开，他沉着脸转过身来，看了看陶干，随即把匕首纳入怀中，凄惨地说道：“那么，我在此地也无事可做了，我该走了。”

他转过身，摇摇晃晃地上楼而去。

过了好一会儿，狄公才睁开眼，以平静的声调道：“陶干，把我告诉你的一切，特别是有关孙明以及他所犯下的罪行，统统忘掉吧！权当此处未曾发生过这回事。我们继续来讲这故事，那是真智道长同包夫人沆瀣一气，虐杀了三个姑娘，且又拷打康姑娘一事。而孙明则不幸死于意外事件。他还有三个儿子，我等须妥善处理此事，切勿过于鲁莽，别因此妨碍他人的生活，尤其是别伤害了无辜的家属。”

两人静静地坐在长凳上，望着东方灰蒙蒙的天空中曙光初现。他们默然无言，静静地听着楼下大殿里传出的诵经声，其间断断续续地夹着击鼓声，道士们正在真智的棺木前为其念祈祷经文。每段经文末尾皆相同，道士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狄公最终听清了这些话：

魂兮归来，

归来归来，

魂魄犹在，重蹈故里，

天地悠悠，难舍难离。

魂兮归来，

归来归来，

滴水成河，百川归海，

天地悠悠，奔流不已。

……

最后，狄公站起身来，道：“待会儿随我到储藏室去一趟，我等须将密室的门重新封好，叫它不能再启用，以杜绝邪恶之事再生。那尊裸体女像便让它永远锁在里面，此后，绝不容道士在任何殿堂内毫无遮掩地陈列裸女像。好了，早膳后我们再见吧。”

狄公与陶干回到了走廊，在第一扇窗前停下，他们收拾好孙明的斗篷，此物可作为孙明由此落地的证据，随后便合上了窗。窗外正对着那夹道，四周死一般的寂静。突然间，有一黑影直下，猛扑至夹道中，紧跟着另一黑影亦飞了下来。原来是山鹰闻到了血腥味，欲来分享美食。

狄公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出了大殿，转身往东楼走去。走过夹道那扇横闩着的大门时，只见带着血迹和断指的残肢，正紧紧地挂在门沿上端。刹那间，他想到了孙明临死前疯狂的挣扎，他欲越门而出，但最终没能翻过。之后，秃鹫飞来了，叼走了已被黑熊咬断的肢体，飞往遥远的山中。这倒应了玉镜那地室壁上镌刻的两句箴言：“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狄公回到东厢三楼的住所，因身子疲倦，心力交瘁，每一步阶梯都在折磨着他，令他痛苦万分，背也阵阵酸痛，因此每到一楼梯转角处，皆须扶栏歇息一阵。当他拖着疲沓的身子回到房间敲门时，双腿已站立不住，摇摇晃晃，几欲摔倒。

在更衣室内，丫鬟们已经起床了，正忙着生火熬粥。

狄公进了卧室，三位夫人也已起身，窗帘依旧拉着，蜡烛朦胧的红光柔和地照着房间，叫人舒心。大夫人穿着敞胸的内衣，正在梳妆台前装扮梳洗，二夫人及三夫人穿着睡衣，在帮她梳妆。

狄公累极了，重重地坐在茶几旁的圆凳上。他脱下帽子，除去头上的绑带，觉得击伤的肿块小了许多，只是碰着时略微有些隐痛，便又小心翼翼地将帽子重新戴好。三夫人在旁担心地望着他，关心地问：“老爷，你头疼好点了吗？药和绑带有没有用？”

“啊，夫人，好多了，谢谢你的偏方！”狄公深情地朝三夫人笑了笑。

“我知道定会有用的！”三夫人很快地说，同时递与他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道：“我去将窗帘拉开，打开窗子，但愿暴风雨早已过去。”

狄公慢慢地呷着茶，眼睛注视着大夫人抚弄松散长发时的优美身姿，二夫人拿着一面光滑透亮的银镜，供她照看。狄公以手遮眼，一切都是那么平和，昨夜的恐怖与战栗皆随暴风雨而去，好似一切皆未发生，真是个离奇的梦魇。

大夫人抚摩着乌黑油亮的长发，二夫人为她卷起个高耸的云髻，着实雍容华贵。大夫人满心欢喜，谢过二位，伸手拿了件睡衣，盖住裸露的肩膀，款款走到茶几旁，向狄公道早安。见到他憔悴不堪的脸，她惊问：“你一夜都去哪里闲逛了？到底忙些什么？我见你回来过一次，从药匣里拿了些东西便走了，老爷，到底发生了何事？”

“小事一桩，有个人病了，需要点药，外加些零碎的小事须照看，现在一切都好，没事了！”狄公含混地答道。

“可你不应该整夜闲荡，你还在发烧呢！”她温和地责备狄公。接着，她话题一转，“这下好了，我马上给你煮碗麦片粥，此物对你身体康复大有益处！”她走到开着的窗户前，遥望外面的景色，欢快地说道：“多好的天气！回汉源真是一段愉快的旅程，这可算得上是美妙的一日了！”

印永清 译

断指疑云

狄公坐在府邸后的长廊下享受夏日凉爽的清晨。他刚和家人一起用过早膳，正独自品茗，这是他调至汉源做县令之后养成的习惯。他将藤椅拉近雕花的大理石围栏，慢慢地捋着他那又长又黑的胡须，欣赏着眼前的景致。只见长廊前的山坡上满是郁郁葱葱的树，像一道自然的屏障，远处传来小鸟欢快的叫声以及瀑布的奔腾声。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要升堂的时间，狄公不禁喟叹轻松平静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

突然，不远处传来了树枝的断裂声，两只黑色的猴子从他眼前一晃而过，它们在林间来回跳跃，所到之处，树叶纷纷落地。狄公面带微笑地注视着这两只猴子，欣赏它们在林间跳跃的那种轻巧自如的姿态。这些猴子在山坡上生活，尽管生性羞涩，但已熟识了每日清晨在此饮茶的狄公的身影，所以有时也会逗留一会儿，取食狄公喂食的香蕉。

树叶再一次沙沙作响。一只猴子跳了过来，在长廊前一棵树上停了下来，吊在一根低枝上，隐约可以看到它的左爪里抓着一件小玩意儿。它那棕色的圆眼睛好奇地瞪着狄公。狄公终于看出它爪子里的东西了，那是一枚绿宝石戒指。狄公知道这些猴子经常捡拾一些小玩意儿，但若那玩意儿不能吃的话，它们很快就会丢弃。若是现在不让这只猴子丢掉这个小玩意儿，那么这枚戒指将会被它随意丢在树林中的角落里，恐怕就再也无法寻觅了。

狄公苦于身边没有什么水果可以吸引猴子的注意，只好自袖中取出取火盒，并将盒内的东西倒在桌子上，开始摆弄它们，并用力嗅闻每一样东西。他用余光注意到那只猴子正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猴子扔掉了戒指并跳到一棵矮树上开始模仿狄公的动作，这时，狄公注意到它的毛发上粘着几根草。没过多久，这只猴子就觉得索然无味了，友好地叫了一声后便飞身跳上高高的枝头，消失在绿色的丛林中。

狄公翻过围栏，踩在布满苔藓的巨石上，找到了戒指后便回到长廊里。狄公仔细把玩这枚戒指，从指环的大小可以断定戒指的主人是个男子，指环为两条交缠在一起的金龙，上面镶着一块质地上乘的翡翠，它的主人一定急着到处找它。狄公正欲将其纳入袖中，无意中发现指环内侧暗褐色的污点，再凑近些看这些污点，好像是干涸的血迹。

狄公转过身去拍了拍手。当他的老家人走近时，狄公问：“山坡上可有人家？”

“回大人，没有。山坡太陡了，又有那么多树。倒是山顶上有几座宅院。”

“嗯，我看见过那些夏日避暑用的宅子。你可知道什么人住在里面？”

“回大人，做典当生意的冷掌柜和做药材生意的王掌柜都住在那儿。”

“冷掌柜我不认得。王掌柜嘛，是不是集市里孔庙对面的那个药铺的老板，短小精干，却整日里忧心忡忡？”

“大人说得是。小的听说今年他的生意不景气，独子又是个呆子，明年就满二十岁了，却还不会读书。真是作孽呀！”

狄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山顶上的宅子都有院子，猴子们胆子小，不可能跑到宅子里去。就算是在宅院里的某个僻静角落里捡到了戒指，猴子也没耐心抓着它穿越整片树林。戒指一定是在山坡上捡到的。

狄公打发走了老家人，又看了看手中的戒指。恍惚间，翡翠的光芒黯淡了，好像一双阴沉的眼睛忧伤地望着他。狄公将戒指纳入袖中。他将发布个失物招领的告示，等到戒指的主人领回这枚戒指，整件事就结束了。

狄公转过身，穿过居室来到庭院里，这儿通往官邸的中心练兵场。

院子四周的高墙遮住了晨光，使人感到些许凉意。衙役们列队站在院子中，衙役班头正在检查他们的装备。狄公正待到公堂上去，却突然想起什么而停住了脚步，问那班头：“官邸后的林子里有没有什么人家？”

“回大人，据小的所知，那儿没有住家。只是山腰上有间小屋，早先是个樵夫用的，不过已经空了很久了。”接着，他又加上一句，“流浪汉们晚上常在那儿歇脚，所以我时常到那儿去巡视，看看有没有出什么乱子。”

狄公心想，在那间荒废的小屋里，也许发生了什么……“你所说的时常是何意？”狄公追问。

“是……是隔三四十天就去一次，大人，我——”

“这也算时常？”狄公打断了他的话，“本县希望你……”

狄公欲言又止，他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一种不安的感觉使他的情绪有些失控，一定是早膳后品茗伤了他的脾胃并影响了他愉快的心情，也许不该吃肉。他换了一种比较友善的方式问道：“小屋离此多远？”

“一小会儿的路，大人。山坡上有条小路通向那儿。”

“唤陶干。”

班头奔向公堂并很快带回了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儿，只见此人身着棕色旧长袍，头戴高高的纱质方帽，天生一副苦相，长脸，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左脸颊的痣上长着三根毛。待他向狄公请过安后，狄公将他拉到一边。他给陶干看了看戒指，并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定也注意到了它上面的血迹。也许是这戒指的主人在林子里散步时划伤了手指，摘掉戒指去溪边洗手时，戒指被猴子捡走了。这枚戒指看起来很值钱。现在离上堂还有一刻钟，我们不妨到林子里去看看，说不定戒指的主人正四处找它呢。噢，今天有重要的信件吗？”

陶干拉长了脸，答道：“大人，江北公干的洪参军让人带来了封信笺，说马荣和乔泰在江北仍旧一无所获。”

狄公锁紧了双眉。洪亮和另外两个侍卫到江北去查一起发生在临县的要案已经两天了。他叹了口气说：“走吧，轻松地散个步对我们有好处！”他又令班头带上两个衙役一同前往。

他们从后门出了官邸，走向一条通往树林的泥泞小路，班头在前引导。

这条小路蜿蜒曲折，甚为陡峭，一路上只有枝头上欢快鸣叫的小鸟儿陪着他们。走了一阵后，班头停住了脚步，指着不远处一片高大的树林叫道：“就在那儿，大人！”

片刻间，他们就置身于一块被高大橡树环绕的空地了。空地后有一间茅草顶的小木屋，门窗紧闭，小屋前有一个树桩做成的砧板，砧板一旁有堆稻草。这个地方寂静得像个坟场，异常荒凉。

狄公踩着满是露水的草丛走到小屋前打开了房门。灰暗中，他看见了一张松木桌子和两把椅子，墙边有张空的木板床。地上躺着一具尸体，身着破旧的蓝色衣裤，下巴耷拉着，双目凸出。

狄公唤来衙役打开窗子，他则与陶干俯身验看尸体。死者已不年轻，瘦高个儿，五官端正，胡子灰白但修剪齐整。其头顶灰白的头发上有一大块血污，右手放在胸前，左手紧贴着身体向前伸展着。狄公欲抬起死者的手臂，却发现其手臂已经僵硬了。

“他于昨晚被害。”狄公断定道。

“看，他的左手。”陶干叫道。

只见此人左手除大拇指外，其余四根手指皆被切断，只余下瘀血的残指。

狄公反复察看这只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可留意到食指上那一圈发白的痕迹吗，陶干？那纹理恰与戒指上的相符。不错，此人便是戒指的主人，可他遇害了。”他起身令衙役将尸体抬出屋去。

待两个衙役抬走尸体后，狄公和陶干立即检查这间小木屋。地面及桌椅的表面都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但那木板床一尘不染，屋内也未曾发现任何血迹。陶干指着地上杂乱的脚印，分析道：“昨晚显然有许多人停留在此。这个脚印似是一个纤弱女子留下的，那个脚印则似为壮汉所留……”

狄公点头赞许。他又扫视了一下地面，说道：“也未见尸体被移动的痕迹，应该是被人从外面抬进来的。他们打扫了床板，却未将尸体放在上面，着实令人不解。我等出去看看吧。”

走到室外，狄公指着那堆稻草，对陶干说：“所有的事实都吻合了。我看见猴子身上粘着几根这种草，一定是尸体被抬进小屋时，戒指从断指上掉入了这堆草中。猴子今早经过此地时，被金子的光芒给吸引了，便捡起了这枚戒指。虽说走那条羊肠小道到达山脚下需要些时间，可猴子在树间跳跃，片刻就可走个来回。”

陶干此时正俯下身去察看那块砧板，说道：“这上面也找不到血迹。看来那四根手指不是在这儿被弄断的。”

狄公肯定地说道：“被害人显然不是在这儿被残害的，他是被杀之后才转移到此的。”

陶干说道：“凶手定是身强力壮之人，大人。背个人走这条小路可不容易，除非他还有个同伙。”

狄公又对陶干说道：“再验验尸体。”

陶干低头察验死者的衣物，狄公则细察死者的头部。他断定凶手一定是使用了某件尖而锐利的凶器将此人置于死地的，可能是铁锥之类的东西。他又看了看那只完整的右手，手上生满老茧，但指甲保养得很好。

“看不出什么，大人。”陶干说，“甚至连块手巾也找不到，凶手一定拿走了一切能辨认出死者身份的东西。”

“别忘了，我们还有一枚戒指。”狄公说道，“凶手发现戒指不见之后，一定会想到戒指是从断指上滑落的，他一定来搜寻过，但毫无所获。”

他问无聊地站在那里摆弄牙签的班头：“你可认识此人？”

班头缓过神来看了看尸体。

“没见过，大人，从没见过。”

狄公又向站在两旁的衙役投以询问的目光，只见他们也摇头，便说道：“也许是从外县来的流浪汉。”

“用树枝做副担架将尸体抬回衙门，且让县衙里的人都来认一认。先让仵作检视尸体，再去集市将王掌柜叫来。”

下山途中，陶干好奇地问：“您认为药材商知道些什么吗？”

“不过是想到尸体可能是从山顶上背到这儿来的，想问问他昨晚是否看到过流浪汉和地痞在山顶上聚众闹事。我也想知道除了他和冷掌柜之外，还有谁住在那儿。不好！我的长袍被勾住了。”

当陶干摆弄那些树枝时，狄公继续说道：“从死者的衣着和相貌来看，他是个苦力或流浪艺人，但他的脸看上去很有教养。黝黑的皮肤和生满老茧的双手只能说明他常年奔波在外。我想，他一定读过书并且很富有，你看他拥有一枚如此贵重的戒指便知道了。”

陶干起先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说：“小人以为贵重的戒指并不能代表此人很富有。流浪汉一般都很迷信，他们身上常戴着偷来的珠宝，因为他们相信这能为他们带来好运。”

“也许。不过我得先沐浴更衣，我全身都湿了。等会儿在我的书房里见。”

不一会儿，他们便回到了县衙。狄公沐浴后换上了一件绿色的织锦长褂，他还有时间饮上一杯茶。陶干帮他戴上黑色官帽后，他们一起来到大堂上。只有少许例行公事，狄公敲着惊堂木，不到一刻钟便退了堂。回到书房后，他坐在那巨大的书案之后，将成堆的公文推向一边，取出戒指来细细审视。他自袖中取出折扇，用折扇指着戒指问陶干：“此案颇有些蹊跷。那四根断指令人不解，究竟是在杀死他之前威吓他交代些什么，抑或是在死后弄断他的手指以便让人辨认不出他的身份？”

陶干并不急于答话，他先为狄公倒上一杯茶，再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捻着他那左颊上的三根长毛，然后说道：“这四根手指是一起被切断的，小人以为您的第二个推断是对的。听班头说，那个荒凉小屋中常有流浪汉出没。现在这些流浪汉大都参加了帮派和兄弟会组织，每一个成员都必须发誓效忠帮会的头领，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和胆量，他们往往会主动割下小指指头。这应该是一起帮会谋杀，凶手斩断死者的四根手指，是为了掩盖其残缺的小指指头这一事实，也就毁掉了一个重要的谋杀背景的线索。”

狄公拍案称善。

“极佳的推测，陶干。假设你是对的，那么——”

有人轻叩门扉。仵作走进来向狄公施礼，然后将一张写满字的纸片放在案上并说道：“这是在下检视尸身的尸格，大人。我写下了所有的细节，姓名除外。死者年约半百，身体非常健康，看不出他有任何疾病，身上也找不到伤疤之类的痕迹，甚至连胎记也没有。他是被人用铁锥之类的凶器击破后脑而毙命的，至于四根手指是在什么时候被斩断的，小的却不甚明了。他被杀害的时间大概是昨晚。”

他活动了一下头颈，继续陈述道：“我得说，那些断指叫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不知道它们是如何被弄断的，因为断裂的骨节很光滑，断面上也未见太多瘀血，断指处的皮肤也并未参差不齐。死者的左手一定是被放在某一光滑平面上，四根手指在同一时间被某样特制的工具斩断。那工具小的却不知道是什么。请恕在下无能。”

狄公扫了一眼报告，问道：“死者的双脚如何？”

“看来死者是经历了长途跋涉。脚上生满了老茧，趾甲都磨光了。这双脚的主人显然是赤足走过了千山万水。”

“可有人认出死者？”

“没有，大人。衙门里的人列队认尸时我正巧在场，没人认识他。”

“有劳你了，退下吧。”

班头一直等在门外直到仵作出来，方走进书房向狄公禀告说药材商已经到了。

狄公合上折扇，说道：“带进来！”

药材商生得短小精干，背微驼，着一件黑色丝袍，戴一顶方帽。他脸色苍白，神情冷漠，几根山羊胡子油黑发亮。

待他行过礼后，狄公笑盈盈地道：“请坐，王掌柜，现在不是在大堂之上。烦你前来是因有一事相询，本县想知道昨晚山顶上发生的事。白天你在店中忙碌，但本县猜想你会在山上的宅子里过夜。”

“的确如此，大人。”王掌柜彬彬有礼却不失谨慎地答道，“这个季节山顶上比城里凉快多了。”

“本县听说昨晚山顶上有一些地痞闹事。”

“可是昨晚山上很安静，大人。平日里倒是有些流浪汉和地痞在那儿出没，一到晚上他们便躲进树林里逃避巡夜衙役的追捕。这是住在山顶上的唯一缺憾。有时候，我可以听见他们在路边吵闹，但山上的宅子都造了高墙，所以对这些人我也就不闻不问了。”

“也许可以问问你的仆役们是否听到了些什么，王掌柜。或许争吵发生在你宅子后面的林子里。”

“大人，我敢断定他们不会比我知道得更多。昨晚我一直在家，我的仆役们也没出门，您倒是可以问问住我隔壁的冷掌柜，他晚上常有应酬。”

“还有谁住在那儿？”

“这个时节没有其他人了。山顶上还有另外三幢宅子，分属京城里的几个富商，但只有三伏天他们才来这里避暑，平日房子都空着。”

“有劳你了，王掌柜。若不介意，烦请你去停尸房中认具尸体，看看是否曾在哪儿见过他。”

药材商欠了欠身退出去后，陶干说道：“死者也许是在城里的小酒肆或是小客栈中被杀的。”

狄公摇了摇头。“果真如此的话，凶手定会将尸体藏于地下或扔入枯井中，不会冒险将尸体运到山里去，因为那样的话，他们路上必须经过衙门。”狄公自袖中取出戒指交给陶干，“带上这个，到城中的当铺去打听打听。至于其他的公事，我会处理的。”

狄公朝陶干鼓励地笑了笑，便开始处理手中的公文。直至中午，他只被打扰过一次，那是衙役进来禀报说，王掌柜声称从未见过死者。

晌午时分，狄公由仆役伺候着吃了一碗粥和一碟小菜。品茗时，他的思绪不禁又飘到了那个被杀的流浪汉身上。尽管有大量事实证明这是一起帮会谋杀案，但狄公觉得此事另有因由。有一个疑点令他不解，便是他认为死者并非流浪汉，而是一个性情倔强的体面人。但他不想让陶干知道自己的想法。陶干成为他的手下才十个月，狄公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虽然单凭直觉断案并不高明。

狄公开始处理另外一些公文，其中有关于邻县江北私运案的全部资料。四天前，官兵们发现，有三个人想要将两个大箱子偷运过两县的界河，这三人一看见官兵就逃窜到树林里去了。官兵们在两个大箱子里找到了大量的金粉和银粉，还有樟脑、水银及名贵的高丽参，这些都是需要缴纳高额过路税的货品。这发生在江北，狄公的同僚，江北的县令受命调查此事。但江北县令缺少得力助手，所以求助于狄公。狄公令自己的亲信和马荣与乔泰去江北调查此事，毕竟那些私运者可能已经逃到了自己的辖区内。界河桥上的哨所则为他们缉私的总部。狄公取出了江北的地图，仔细研究。马荣和乔泰派官兵们搜索了树林并询问了周围的农家，却一无所获。此事十分棘手，因为朝廷对于与私运有关的事十分重视。州府已差人送来标有“十万火急”字样的信笺催促此事，就发现所私运的货物数量和价值而言，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私运，一定有一个强大的组织，在幕后指使。三个私运者是关键人物，他们可以指认出主谋，而且州府的信中还提到他们怀疑京城中的某个高官可能是该组织的头目。如果捉不到主谋，私运仍将继续。

狄公为自己沏了杯茶。

此刻，陶干在集市里已是又累又气。市场里散发着腐臭的味道，陶干至少拜访了六家当铺和另外一些小金铺，甚至还去了一些名声不好的小客栈和酒馆，但没人见过这枚戒指，也没人听说过昨晚发生的帮会斗殴的事件。

他来到孔庙前，门前的台阶上拥挤的小贩们令他寸步难行，她只好坐在个卖油饼的小摊前。揉着酸痛的双腿，他意识到这是狄公第一次令他单独办案。之前，他一直与马荣和乔泰协同办案，这次总算有了证明自己本事的机会。他自言自语道：“也许我真的缺少像他们那样的体力和经验，可我懂得一点也不少。”

“大爷，这个位子是用来做生意的，可不是给你歇脚用的。”卖饼的小贩嚷嚷道，“再说，你那张马脸也吓跑了主顾。”

陶干瞪了他一眼，掏出五个铜板买了五张油饼，这就是他的午餐了。陶干向来节俭。他一面吃饼，一面巡视四周，最后目光停留在了王掌柜的药房那儿。药房的门面看上去不差，还是用金漆装饰的，药房的隔壁有幢灰石房子，门檐下挂着一块“冷氏当铺”的小招牌。

“流浪汉不可能光顾这么高级的店铺。”陶干自言自语道，“不过既然来了，我最好进去看一看，还可以顺便问问冷掌柜是否在山上看到些什么。”他站起身，用力挤出人群。

有十几个衣着讲究的顾客站在当铺高高的柜台前与伙计们谈生意。柜台后面，一个胖子坐在账台里拨弄着算盘，其着一件宽大的灰色长袍，戴顶方帽。陶干的手滑进袖子里取出一张红色名刺交与身边的一个伙计，名刺上书：“甘陶，古玩商”，名刺的一角写有地址，那是京城古玩商云集的一条街。陶干在以往的诈骗生涯中有许多这样的名刺，但自从他追随狄公后还没有使用过它们。

柜台后的胖子看过伙计递过来的名刺，满脸堆笑地走过来问：“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大爷？”

“冷掌柜，我有点私事想请你帮忙。一个家伙想卖给我一枚戒指，卖价是市值的三分之一，我怀疑是赃物，想请你帮我看看是否有人来当过它？”

说话间，他已将戒指自袖中取出并置于柜台上。

冷掌柜脸色骤变。

“没见过。”他断然答道，“从没见过。”这时他看到一个尖嘴猴腮的伙计在旁边偷听，便大声喝道：“没你的事！”转而又对陶干说：“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甘掌柜。”说罢又坐回账台那儿去了。只见刚才在一旁偷听的那个伙计对陶干使了个眼色，用下巴朝门口那儿仰了仰，于是陶干走出门去，坐在王掌柜药铺前的石阶上等。只见药铺中几个伙计正在用镰刀切人参，切得又快又薄，另外两个伙计在分拣蜘蛛和蜈蚣，用这些东西泡酒是很好的止咳药。

有脚步声传来。那个伙计便坐在了他身边。“那蠢货没认出你来。”他洋洋自得地笑道，“可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你。我在衙门那儿见过你，你和那些衙役在一起。”

“说正经的。”陶干催促他。

“那我就告诉你，那个老家伙在骗人，他见过你的那枚戒指。他拿过那戒指，就站在柜台那儿。”

“他会不会忘记了。”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两天前，一个漂亮娘们儿带来这枚戒指，我走上前去问她是不是来当东西，我们掌柜却一把把我推开。他总爱和年纪轻的娘们儿搭讪，这个老色鬼！我留心他们的动静，但听不出什么。后来那个娘们儿拿着戒指跑了。”

“那个女子长什么样？”

“绝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我发誓。她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破衣裳，像个厨房里帮忙的丫鬟。可老天爷在上，我要是有钱，肯定要用上这样的丫鬟，她真是个漂亮的妞儿。我们掌柜是个大骗子，私下里干了多少坏事呀，还偷税。”

“你是不是挺恨你们掌柜的。”

“你真该知道他是怎么对我们的，他和他那个自以为是的儿子一天到晚盯着我们，生怕我们偷了他们的银钱。要是官老爷每天能给我十个铜板，我就向你们提供他们逃税的证据。至于我刚才说的那些，怎么也值二十五个铜子儿吧！”

“按你这么说，不出几年，你也成了个只会拨算盘的恶棍了。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会找你，滚吧！”

失望的伙计回到当铺中去了。陶干偷偷地跟着他，回到当铺，陶干神气活现地招来冷掌柜，并出示了官府的公文，厉声道：“看来你得跟我到衙门走一趟了，冷掌柜。我们大人要见你。”

冷掌柜说道：“那在下去换身衣裳。”

陶干冷冷地说道：“不，没必要更衣，你的灰色长袍已经很得体了。快点，我没时间等上一整天。”

他们乘着冷掌柜舒适的坐轿来到了狄公官邸。

陶干让典当商在大堂上稍候片刻，冷掌柜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开始用他的绸扇不停地扇着。当陶干前来叫他时，他一下子跳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吗？”他焦虑地问道。

陶干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嗯，”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大人要和你谈些公务，不过我很庆幸没被你骗了。”

典当商被陶干带入狄公的书房，他一见狄公便跪下来磕头。

“不必拘礼，冷掌柜。”狄公冷冷地说道，“坐下来且听我说。你必须从实招来，不然本县将拘捕你。说，昨晚你在哪儿？”

“老天，我一直在担心这个！”典当商大叫道，“全都怪我多喝了两杯，大人！我发誓，我的老朋友楚掌柜昨晚邀我去喝两杯，我最多喝了两杯，就醉了，但我的手脚还听使唤。回去的途中，我推倒了一个老汉，一定是那个老家伙来告我了，是不是？”

狄公点了点头，尽管他对典当商所说的一无所知。本来，假如冷掌柜说自己昨晚一直待在家里，狄公就会问他昨晚山坡上是否有人争吵，并问他为什么要谎称自己没见过那枚戒指。现在他只简短地说了一句：“本县希望你亲口说出一切。”

“是，大人。昨晚我和楚掌柜分手后，我就让轿夫送我回山上，可当我们经过衙门后门时，一群小混混拦住了我们。按理说这种事我不应该参与，可我当时火冒三丈，便让轿夫放下轿子，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些小流氓。突然那个老要饭的出现了，他先踢了我的轿头，接着又骂我，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便下轿推了他一把。大人，就推了一下，他便跌倒了，躺在那儿不动了。”

典当商掏出一块丝巾擦了擦满头的汗。

“他的头流血了吗？”狄公问道。

“流血？不可能，大人。他倒在烂泥上，当时我也没看得很清楚。由于那些小无赖又叫又嚷的，我只好重新上轿离开了那儿，但在山路上被冷风一吹，我害怕那老汉出事，便下了轿子说我想单独走一会儿，于是轿夫们先上山去了，我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刚才推那老汉的地方，可——”

“为何不让轿夫抬你下山？”狄公问。

典当商显得十分不安。“大人，您不知道，现今这些下人，一天到晚就想着怎么讹诈主人。要是那老汉真的摔坏了，我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走回原地，却发现他不见了，一个小贩告诉我，我们刚离开，那个老汉就爬起来走了，还说那个老汉朝山上走去了。”

“那接下来你做了些什么？”狄公接着问道。

“我？我雇了顶轿子，回家了。但这事令我倒胃口，到了家门口，我觉得有点恶心。还好我遇见了王掌柜父子，他们刚散步回来，他儿子把我背进了家门。他儿子壮得像头牛，接着我就睡了。”

他又擦了擦汗，说：“我知道我不该丢下那老汉不管，大人。他一定来告我了，我愿意出银子给他，一定……”

狄公站起身，说道：“随我来，冷掌柜，来看样东西。”

陶干和大惑不解的典当商随狄公走出房间。在院子里，狄公令衙役带他们去停尸房，他们便被领进一间潮湿的，除了盖着芦苇席的一张木板床外，空无一物的屋子里。

狄公掀开席子，问：“你，可见过此人？”

冷掌柜刚看了一眼尸体就失声叫道：“天哪！我杀了他，他死了！”

他跪了下来，开始号哭：“大人，饶了我，这是个意外，我发誓。”

“升堂之时会给你机会解释的。”狄公冷冷地说道。

回到书房后，狄公令陶干落座，典当商却只能继续站着。狄公静静地审视了他一会儿，随即站起身来，自袖中取出戒指，问：“为何你声称从未见过此物？”

冷掌柜吃惊地看着那枚戒指，但并未被狄公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住。“我那是不知道这位大爷是衙门里的呀，大人。”他懊丧地答道，“否则我不会说谎的。这枚戒指令我想起件不愉快的事，我不想和陌生人谈这件事。”

“好，那么你说，那姑娘是谁？”

冷掌柜耸耸肩。“小的也不晓得，大人！她穿着寒酸，我见她缺了根小手指，像是帮派中人，不过长得可真标致。当时她把戒指放在柜台上，打听它的价值。这戒指的确值个好价钱，您也看得出来，至少值六十两银子，想收藏它的人也许肯出一百两银子。当时我对她说若是典当十两银子，则可卖二十两银子。在商言商，尤其是你的主顾有这么好的货色时，您说不是吗？可那姑娘抢过戒指，说句不卖了就跑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本县听说的可不尽然。说，你们还小声嘀咕了些什么？”

冷掌柜脸色陡变。“那些伙计，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又把我卖了。大人，你应该理解那种情形的，那是个外地来的漂亮姑娘，在城里无依无靠，我是怕她遇上歹人。”

狄公敲了敲书案。厉声说道：“别顾左右而言他，从实招来，你那时还说了些什么？”

“是，大人。”冷掌柜吓得全身发抖，“我说我和她也许可以在茶馆会面，我还摸了一下她的手让她明白我的意思。那姑娘一下子就急了，说我若再骚扰她，她哥哥可就等在门外，说完她就跑了。”

“来人，将冷掌柜押入大牢，罪名是过失杀人。”

衙役上前将典当商带了出去。

“陶干，倒杯茶来。这可真是件蹊跷的事，不知你是否注意到冷掌柜与那个伙计对那名女子的描述上的不同之处。”

“大人，我也注意到了。”陶干急切地说，“那个伙计没提到他们之间的争吵，据他所说他们只是小声交谈，因此，我认为那女子接受了冷掌柜的提议。争吵一定是后来发生的，这也是冷掌柜杀死老汉的原因。”

狄公放下茶杯，身体靠在椅背上，说：“若如你所说，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呢？”

“冷掌柜的好色导致了那老汉的死。那个女子和她的兄长及那老汉同属一个帮派，那女子是个诱饵。冷掌柜一到约会地点，那女子就开始大喊大叫，说冷掌柜要侮辱她，这是个老把戏了。那女子的哥哥及老汉冲进屋内向他勒索，冷掌柜设法逃脱了，但当他乘轿回家时，老汉拦住了他并大吵一通。冷掌柜的轿夫们忙于应付那些小流氓，所以并未听见冷掌柜和那老汉争吵的内容。姓冷的后来推倒了那老汉。大人，您认为呢？”

“合情合理，也符合冷掌柜的性格，说下去。”

“当冷掌柜重新上轿之后，他害怕了，倒不是担心那老汉的情况，而是怕老汉的同伙前来滋事，向他索钱。于是当小贩说出老汉的去向之后，冷掌柜跟在老汉之后，半路上追上老汉并将其击倒。”

陶干停顿了片刻，只见狄公点头赞许，他便接着说道：“这对冷掌柜来说易如反掌，他是个壮汉，且又熟悉地形。他将老汉背到那废弃的小屋内，为了隐瞒老汉的身份，他又割断了那老汉的手指。但何时又是如何弄断那老汉手指的，小的就无从得知了。”

狄公站起身来，捋着他那美髯笑道：“你分析得的确不错。你审慎的思考以及丰富的想象力足以使你成为一个优秀的公差。你所说的我会加以考虑，然而你所做的结论完全建立在那个伙计没有说谎的这一事实上。当我意识到两个口供不同之后，我怀疑那伙计的口供是否可靠。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我必须将我们所知道的加以核实并尽力寻求新的证据。”

看到陶干垂头丧气的样子，狄公又补充道：“你上午的调查十分重要，至少给我们提供了三个线索。第一，我们知道了有个漂亮的姑娘与这戒指有关；第二，她还有个哥哥，不管冷掌柜说谎与否，他并无必要杜撰个哥哥出来；第三，那姑娘、她哥哥与那老汉有关，他们是外乡的某一帮会的成员，衙门里的人无一认识那老汉，冷掌柜也说那姑娘不是本地人。接下来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姑娘和她哥哥，这事应该不难，一个长相出众的外地女子定会引人注目，而那些帮会中的女子通常也是廉价的娼妓。”

“我去找乞丐帮帮头，大人。他可是个有办法的恶棍，也肯帮忙。”

“好主意。你去城里勘察，我再核实一下冷掌柜的口供。我还要传唤楚掌柜和他的轿夫，还得差人把拦轿的小无赖和那小贩也叫来，也得向王掌柜核实冷掌柜昨晚是否真的烂醉如泥。这些本是洪参军、马荣和乔泰的事，但现在我很乐意亲自去做。这也能让我从私运案的烦恼中解脱出来。去吧，希望你马到成功。”

红鲤客栈中的唯一一位顾客就是站在柜台前的灰胡子。他身着破旧的蓝色长袍，头戴油腻腻的便帽，布满皱纹的老脸，两鬓斑白，唇边垂下两缕长须。他正无聊地剔着他的几颗破牙，因为到了晚上他才有事干，那时乞丐们会聚集在此，上交他们乞讨来的银子。陶干走进客栈，先给自己倒了杯酒，灰胡子并未理睬他，只是马上将酒壶藏在柜台之下。

“今儿上午你倒挺忙的，陶老弟。”他的声音沙哑，“你到处打听帮会斗殴的事和一枚戒指。”

陶干点点头。他知道灰胡子的耳目众多，那些耳目随时向他汇报城里发生的每件事。他将酒杯放下后说：“所以我来这儿轻松轻松。我想找点乐子，可又不想让衙门里的人知道。”

“你可真够油的，”灰胡子笑着说，“找个私自为娼的，逍遥之后，还能报官讨赏。”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来这找你，我是顾及自己的脸面。”

“你，你的脸面值个屁！”

陶干决定先不理会那些带刺的话，他说：“年轻的，漂亮的，可价钱得公道。”

“那你得听我的，陶老弟。”

陶干先取出五个铜子儿放在柜台上，灰胡子一动也不动。陶干又加了五个铜子儿，灰胡子伸出爪子将钱一把纳入怀中。

“到那个叫蓝云的客栈里找，朝南走两条街，左面第四个门。找一个姓沈的，叫沈宽，他是那姑娘的哥哥，你就说是我介绍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陶干一眼，说，“你会喜欢他的，陶老弟。他性子直爽且热情好客，你肯定会玩得愉快的。”

陶干道了谢便走出门去。他在鹅卵石路上急奔着，以防灰胡子派伙计先去通风报信。

蓝云客栈又破又乱，夹在一个鱼铺和菜铺之间。灰暗的楼梯下，有个胖子坐在竹椅上，陶干上前问道：“我想找个叫沈宽的。”

“你找对地方了！楼上，第二个门，再烦您帮我问问他什么时候交房钱。”当陶干向上走时，他又叫道，“等一下，瞧我的脸。”

陶干注意到他的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

“这就是那个流氓干的。”

“他们有几个人？”

“三个。沈宽、他妹妹还有一个姓张的。本来还有个男人，后来不见了。”

陶干点点头。上楼时，他有点明白灰胡子那意味深长的笑说明什么了。他苦笑了一下，发誓总有一天要教训教训那个流氓。

他走到第二个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粗鲁的吼声：“明天你就能拿到房钱了！”

陶干推开门走了进去。空荡荡的灰暗屋里两头各有一张木板床，床的右边躺着个身着褐色破烂衣裤的大个子，一张大脸上几乎长满了络腮胡，头发用块破布束在一起。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结实的瘦子，头枕着胳臂正在打盹儿。

窗前站着位漂亮的年轻女子，正在补一件短褂，下身穿了条宽大的蓝裤子，腹部几乎是裸露的。

“也许我能帮你们付清房钱。”陶干朝那女子的方向仰了仰下巴。

大个子翻身起床，一面挠着他多毛的前胸，一面用他充满血丝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陶干。陶干注意到他左手的小指短了一截。

大个子问：“多少钱？”

陶干答道：“五十个铜板。”

大个子把他的同伙踢醒了，说道：“现在有人想出五十个铜板，他看上我们的姑娘了，可我不喜欢。”

“钱拿来，人赶走。”那姑娘对她哥哥说，“就别打他了，已经够他受的了。”

大个子转过身，吼道：“没你的事，闭上你的嘴。万大叔的事已经被你搞砸了，连枚戒指也骗不来，没用的东西！”

那姑娘跑过来踢了大个子一脚，他很快地加以还击，给了她肚子一拳，她痛得弯下腰来。但这不过是个幌子，当大个子走近她时，她的头突然撞向他的肚子，他一时站不稳而向后退去，那女子自发髻上取下一根银针，威胁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把它扎进你的肚子里去，我的好哥哥？”

而此刻陶干正在考虑如何将这三人骗到衙门去。想到他们对本县城并不熟悉，他便有了主意。

“等会儿我再对付你。”沈宽对他妹妹说，接着又朝他的同伙叫道：“快把这混蛋抓住。”

张山用长长的铁链将陶干的双手反绑在背后，沈宽则看着陶干。

“就五十个铜子儿？”沈宽厌恶地说道，“让我好好教训教训他，谁让他搅了我的好梦。”他从墙角拿了根竹棒朝陶干挥来，但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朝他妹妹打去，她虽跳了开来，但还是被打得大叫。沈宽大笑不已，但当他看见妹妹拿把剪子向他丢过来时，也只好急忙闪躲。

“我不喜欢谈话被人打断，我要谈的是一笔五两银子的买卖。”陶干不耐烦地说道。

沈宽本来想去捉他妹妹，这下子停住了，他转过身来问：“五两银子？”

“这事我希望只有你我二人知道。”陶干说道。

沈宽挥挥手让那姓张的放开陶干。陶干将这恶棍带到墙角，低声道：“对你妹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是我家老爷派我来的。”

沈宽的黄脸变红了。

“是不是那个开面馆的叫你来的？他出五两银子，准是疯了！”

“我不认识什么开面馆的，我家老爷是个员外，为了找点乐子，肯出大价钱的老淫棍。那些花柳巷里的残花败柳他已经玩腻了，想换个口味，找个丰满结实的。谁知道他从哪儿听说了你妹妹，于是派我来出五两银子接你妹妹去府里住几天。”

沈宽越听越糊涂，大叫道：“真是个疯子，这世上有哪个娘们儿值这么多银子！”他又想了一会儿，叫道：“老兄，别打什么坏算盘！甭想伤她一根毫毛，我还要让她接客呢，那样赚银子也稳妥些。”

陶干耸耸肩，说道：“还我五十个铜板，城里有的是姑娘。”

“哎，别走这么快。”沈宽摸了把脸，“五两银子，能让我们吃上一年的鸡鸭鱼肉。好，就让我妹妹受点罪，她能忍得住的，说不定还能让她去点膘。成交了，但得让我和张山送她去，我要知道她在哪儿。”

“那样你就可以敲诈我家老爷了。别做美梦了。”

“你是个骗子，你这只老鼠，是妓院派来的。”

“好吧，你们和我一起去，让你们好好看看，但可别惹我家老爷发火，到时候打你一顿，可别怪我。给我二十个铜板，那是我该得的。”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他们终于谈妥了。沈宽还给陶干五十个铜板，再加上十个铜板作为佣金。陶干将铜钱纳入袖中得意地笑了，现在他拿回付给灰胡子的钱了。

“这家伙的主子想请我们喝一杯，我们就一起去听听他要说些什么。”沈宽对他妹妹和张山这么说。

他们先走大路，随即又随陶干走进一条两旁皆为灰色住宅的小胡同里。陶干来到一幢房子前，拿出钥匙打开一扇铁门，沈宽不无羡慕地说：“你的主子够可以的，好气派的房子。”

“那自然，况且这不过是后门，你会有机会见着大门的。”

陶干边回答边锁门。他将他们领至回廊上，然后说：“稍等片刻，待我去向我家老爷禀告。”

他消失在拐角处。

过了一会儿，那姑娘叫道：“我不喜欢这儿，像是个圈套。”此时已有几个全副武装的官兵自拐角处走来，张山骂骂咧咧地拔出刀子。

“来呀，”一个官兵咧嘴一笑，举起剑，“这样一来我就有机会把你砍倒在地了。”

“扔掉它，张山。”沈宽厌恶地说道，“这些人专靠杀穷人来诈财。”

那姑娘转身要逃，却被一个衙役一把抓住并用铁链捆绑起来，然后他们三个都被带到大堂上。

陶干通知衙役抓人后就直奔大堂，他向衙役们打听狄公的去向。“大人在书房里，他已经提审了许多人。现在冷掌柜的儿子正在里面，还没出来呢。”

“那小子来干什么？他不在提审之列呀！”

“到这儿来找他爹呗。陶兄，还有一件事你得和狄大人说说。冷公子进去之前，曾向门口的守卫打听了好多关于今天个早上林子里发现的那具尸体的事。”

“我会的。可门口那些守卫不会吐露了什么吧？”

老差人撇了撇嘴，说道：“他们可都认识冷公子，一到月初他们就去当东西，而冷少爷开的价钱很公道。再说这衙门里的人全都见过那尸体了，也不是什么秘密。”

陶干点了点头走向狄公的书房。狄公已换了件宽松的灰布袍，正在书案前端坐着，桌前站着一位气宇不凡的年轻人，年二十四五，着一件干净的灰色长褂，脸孔俊秀但略显冷漠。

“坐吧，陶干。这是冷掌柜的大公子，他正替他父亲担心，我刚告诉他，他父亲有可能杀死了一个流浪汉，今晚我将亲审此案。冷公子，怕我只能说这些了。我和陶干还有话要说。”

“可我父亲昨晚不可能杀人。”冷少爷坚持道。

狄公皱了皱眉毛，问道：“为什么？”

“他昨晚烂醉如泥。是王掌柜的儿子背他回来的，是我开的门。”

“冷公子，你所说的本县会加以考虑的。”

可冷少爷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清了清喉咙小心翼翼地说：“我想我看见凶手了，大人。”

狄公坐直了身体，说道：“愿闻其详。”

“是，大人，我想问昨晚是否有人在林子边的小屋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见狄公点了点头，他继续说，“昨夜皓月当空，凉风爽爽，我便有了散步的念头。沿着我家后面的那条小路向下走，转过第二个路口时，我看到前面有两个人，其中的那个高个子肩上扛着什么重物，而他身边的一位很瘦小。因为那儿经常有无赖出没，我就决定不散步了。后来我听说了那老汉的事，说不定我所见到的高个儿背的就是那具尸体。”

陶干想知道狄公的看法，因为冷公子描述的那两个人与沈宽和他妹妹很像。但狄公面无表情，只是专心地看着冷公子并冷冷地说：“你是说本县现在可以放了你父亲了，因为是你杀了人？”

冷公子目瞪口呆，随即大叫：“冤枉呀，大人，我没杀人，有人可以证——”

“不出我所料，冷公子，一个像你这样年纪的公子是不可能有独自一人夜间散步这种雅兴的。老实说，那女子是谁？”

“我娘的一个丫鬟，”冷公子的脸涨红了，“在家里我们没法说话，所以我们不时在那小屋里幽会。她能证明我说的话，但恐怕她不可能知道得更多，当时她走在我后面。”他羞涩地看了狄公一眼：“我们计划成亲，可又不能让我父亲知道这事。”

“去大堂录下你的口供，如有需要，本县会作为证供的。你可以走了。”

冷公子正欲退下，陶干问：“那个小个子像不像个女子？”

冷公子挠了挠头，说道：“你知道的，我没看清楚，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像。”说完后便退下了。

陶干激动地说：“大人，案情已经水落石出了！我——”

狄公举起手打断了他，道：“陶干，且慢，我们暂且先来整理一下这案子的头绪。我有必要告诉你，下午我提审的结果。第一，冷掌柜手下的那个伙计是个小人，经我再三盘问，他承认那姑娘把戒指放在柜台上之后，冷掌柜就把他支走了，他后来所看到的就是那姑娘拿着戒指跑掉。他无非是想诋毁他的主子，至于冷掌柜逃税之事，他更是道听途说。我提醒了他诽谤亦可定罪。随后，我又询问了冷掌柜的同业们，他们说冷掌柜十分富有但事必躬亲，他做生意是很精，但行事谨慎且从不违反律令。冷掌柜常年在外奔波，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江北，但他的同业也说，行会对他在那边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第二，冷掌柜昨晚的确和楚掌柜喝了很多酒；第三，我们也找到了半路上拦住冷掌柜的那几个小无赖，他们供述说看到了那个老汉，但争吵中没提到什么女子。冷掌柜的确推倒了老汉，但冷掌柜离开后，那老汉就站了起来，在那儿骂了一会儿之后也离开了。这几个小无赖还提供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就是那老汉的言谈举止根本不像个流浪汉，他说话文绉绉的。我本来还想问王掌柜，冷掌柜是否真的醉了，但既然他儿子已经说过了，我也没必要再问了。”

狄公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说道：“说说你下午的收获。”

“大人，我得先提醒您，冷公子在见您之前已经向门口的守卫打听了那具尸体的情况，但这也无碍，因为我能证实他看到的那两个人的情况，他没说谎。”

“我也认为冷公子说了实话，他比他父亲本分。”狄公插了一句道。

“他见到的那两个人是沈宽和他妹妹，那可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子。乞丐头儿告诉了我他们暂居的客栈，在那儿还有一个叫张山的，是他们的同伙。他们一伙儿本来还有一个人，可昨晚不见了。我还听到沈宽责怪他妹妹搞砸了‘万大叔’的事，连戒指也没弄到手。显然那个万大叔就是死去的老汉。他们从外地来，还提到了一个开面馆的人。小的已经把他们带来了。”

“妙极了，陶干！你是怎么把他们带来的？”狄公问道。

“哦，”陶干含糊地答道，“我告诉他们有赚钱的法子，他们就跟来了。看来冷掌柜并未杀人，在路上被那老汉拦住纯属巧合。”

狄公未置可否，他轻抚胡须道：“你知道我一向不相信巧合，而最容易解释的也是巧合。沈宽提到的那个开面馆的，在我提审他们之前，你去问问衙役们是否知道此人。”

陶干退下后，狄公为自己沏了一杯茶，他在猜测陶干是如何将那三人带回来的。“我问及此事时，他并未回答清楚。”狄公自言自语道。无疑，陶干又设了个骗局，这可是他的老把戏了，不过只要出于善意亦无可厚非。

陶干走进来，说道：“衙役们非常熟悉这个开面馆的，此人居住在江北，是那儿的帮会首领，看来沈宽他们来自江北。”

“而我们的冷掌柜也常在那儿逗留，又是巧合？我要分别审问他们，就从沈宽开始。让人先带他到停尸房，但先别让他见到尸体，我随后就到。”

狄公走进停尸房，看见两个衙役押着一个大个子站在尸体前，房间里弥漫的腐臭气味令人作呕，狄公意识到天气炎热，尸体不宜保存过久。他掀开席子问沈宽道：“你可认识他？”

“我的天哪，是他！”沈宽叫道。

“是你杀了他！”狄公厉声喝道。

沈宽开始骂骂咧咧，他右面的衙役用棍子敲了敲他的头，但丝毫没影响到这个大个子。他叫道：“我没杀他！他昨晚离开客栈时还神气活现的呢！”

“他是谁？”

“他是个有钱的蠢货，叫万慕财，在京城开了间药铺。”

“一个有钱的生意人，和你们有什么瓜葛？”

“打我妹妹的主意呗，这个老色鬼。是他自己要跟着我们的。”

“别妄想骗我！”狄公厉声喝道。

衙役又用棍子敲了一下沈宽的头，但他像没事似的叫嚷着：“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他迷上了我妹妹，还愿意出银子和我们住在一起。可我妹妹，这个傻婊子，不想从他那儿得到一个子儿。现在出事了，我倒被栽赃成是杀人犯了。”

狄公轻抚长须。此人虽粗俗野蛮，但无疑讲了真话。沈宽打破了沉默，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口气道：“我和我的朋友从没干过杀人放火的事。一路上我们虽也偷鸡摸狗，或从别人那儿弄几十个铜子儿用用，那是咱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这样的营生，可我们从没杀过一个人。再说了，我干吗杀死万大叔呢？我还指望他的银子呢，哪能杀他呀？”

“你妹妹是否做过娼妓？”

“什么？”沈宽听不懂。

“她是不是婊子？”

“这个，”沈宽搔了搔头皮，小心地回答，“说实话，大人，她是，可又不是。要是我们实在没钱花，她就勾搭上个男人，但平时她也就为了找个乐子和帮会里的兄弟睡觉，不收钱的。在京城里，她只偶尔干干。我倒情愿她一直是，至少还能弄点银子花。要是大人肯帮忙，给她发个执照允许她做这个营生，那可——”

“从实招来，”狄公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何时开始为冷掌柜，也就是那个当铺老板干活的？”

“当铺老板？大人，我从不和那些吸血鬼打交道。我们的掌柜是个开面馆的，不过我们三个人已经赎了身了。”

狄公点点头。他知道在底层社会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帮会中人可以为自己赎身，但这笔钱的数量经常引起争执。

“你们谈妥了吗？”

“本来有点小麻烦。他想敲我们一笔，可万大叔算账自有一套，三算两算就证明是我们掌柜算错了。虽然我们掌柜满心不高兴，可那天在场的人都说万大叔算得对，他只好放我们走了。”

“你们为何离开帮会？”

“我们帮主太霸道了，又总让我们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怎么说呢，就是让我们干的活太冒险了。有一次他让我和张山运两个大箱子过界河，我说我们不干，永远不干，要是被抓住了，那可就惹大麻烦了。再说，为他干这种事的伙计事后总是不明不白地死了。我见得太多了。”

狄公意味深长地看了陶干一眼。

“你和张山没应允这事，那后来是谁做的呢？”

“武明、大刘和小英子。”沈宽肯定地回答。

“他们现在人呢？”沈宽用大拇指在颈间一划。

“又出了意外呗。”他咧嘴一笑，但眼中有一丝惧色。

狄公又问：“那两个大箱子是送给谁的？”

沈宽撇了撇嘴。“鬼知道。无意中我听见我们掌柜提到过这儿集市中的一个老板。我没多问，和我又没干系，知道得越少越好。万大叔也说我做得对。”

“昨晚你在哪里？”

“我、丝儿和张山一起去红鲤客栈吃了点东西，掷了一会儿骰子。万大叔不喜欢掷骰子，就去别的地方吃饭了。午夜我们回客栈时，他还没回来。但这个可怜的家伙被人敲碎了脑袋，他不该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到处乱闯。”

狄公自袖中取出戒指，问：“你可认识此物？”

“当然认识，这是万大叔祖上传下来的，我让丝儿把戒指弄来，她又不肯，有这样的妹妹真是倒霉。”

“押他去大牢。”狄公令衙役道，“再将沈丝儿带到我的书房来。”

回书房的路上，狄公兴奋地对陶干说：“你立下大功了，陶干，这是我们获取的有关私运案的第一条线索。我立即送信给江北县令，让他拘捕那个开面馆的。他会供出他们的主谋以及在汉源的同伙。若他供出冷掌柜，我也不会觉得惊讶，他是集市中的大老板，还经常在江北逗留。”

“大人难道认为沈宽和万慕财的死案没有关系？冷少爷供出的那两个人很像他和他妹妹。”

“陶干，只有在了解万慕财死亡的真相之后，才会知道一切。我认为沈宽已经说出他所知道的，但一定也有许多事他并不知道，所以我们要听听他妹妹说些什么。”他们走进正厅。

一个衙役匆匆奔过来，递上一份公文，说道：“我碰巧听到陶爷在打听江北一个开面馆的，而从江北来的公文中正好提到此人。”

狄公快速浏览了公文。伴随着遗憾的叹息，他将公文递与陶干，说道：“运气不佳。看，昨天早上，这个人已在一次酒后斗殴中死了。”

狄公生气地挥着袖子走进书房。

他坐定后望着陶干不无沮丧地说：“我还以为马上就可查清私运案了呢，看来我们不得不重新开始。那三个运货的人已经被杀了，马荣和乔泰不可能找到他们，他们的尸体要么在枯井中腐烂了，要么就长埋在了树林中的某棵树下。而唯一能供出内幕的人也被人灭口了。”

陶干慢条斯理地捻着他左颊上的三根毛，说：“也许可以从他的同伙那儿了解些什么。”

“不可能。”狄公断然答道，“他定是杀死了每一个参与此事的人，其主子连他都杀了灭口。”狄公取出折扇扇着，又道：“杀死万慕财的凶手定与私运案有关。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如果我们能查清此案，私运案也将真相大白。”

这时，敲门声响过。

“进来。”狄公喊道。

一个穿褐色衣裤的粗壮妇人推着一位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这就是沈丝儿，大人。”那妇人说。

狄公抬头看了看那女子，只见那女子用她那明亮的大眼睛回视着他。她的确长得十分标致，未加修饰，天生丽质，樱桃小嘴柳叶眉，乌黑而浓密的头发梳成两条大辫子。她破旧的衣裤与她的姿色很不相称。她站在桌前，双手不停地摆弄着扎在腰间的粗绳子。

狄公观察了她一会儿，和气地问道：“我们想知道万慕财的下落，你能告诉我，你们在哪儿认识的吗？”

“别痴心妄想我会说些什么。”

那妇人打了女子一个耳光，但狄公示意她停止，她便说道：“在你面前的是本地的县令，你必须从实招来。”

“你认为我怕挨打？你想怎样就怎样，我挨得住。”

“没人会打你。”站在一侧的陶干说，“万大叔的事暂且不谈，但你犯有非法卖娼罪，你的两颊将被刻上耻辱的印记。”

那女子陡然变色。

“倒也不用担心，多涂些蜜粉或许就看不出来了。”陶干嘲笑道。

沈丝儿虽然身体依旧站得笔直，但掩饰不住眼中的惧色。她恳求道：“青天大老爷，我可什么坏事也没干过，万大叔也不会说我什么，永远也不会。我在哪儿遇上他的？一年前，我在京城摔断了腿，去万大叔的药铺里买膏药，他正巧站在柜台那儿，就和我聊了几句。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个富人对我那么和气，而不像其他人那样一看到我就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因为这样，所以我挺喜欢他的，就答应晚上和他见面，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不说你们也知道。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真是个好人，不但说话和气，还耐心地听我絮叨。”

她不作声了，可怜巴巴地看着狄公。

“你们这样相处了多久？”

“十几天。然后我告诉他我必须离开了，他要给我银子，可我没要。谢谢老天，虽然我哥希望我那么做，可我不卖身。又过了十几天，我们在广叶县又遇上了万大叔，他说要娶我做他的小妾，并愿意付给我哥一大笔钱当聘礼。”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拉拉衣服后继续说：“我告诉他，我很高兴他这么对我，可是我不想要钱，除了自由自在外，我什么也不要。我不想生活在高墙内规规矩矩地伺候他的原配夫人，身边一天到晚还跟着丫鬟。万大叔难过地走了，我也被我哥打得鼻青脸肿。可到了第二个月，在靠近江北的一个小村子里，万大叔又找到了我们，他说他卖了药铺，想和我们在一起过活。我哥说假如他肯出钱的话就让他加入，因为他不想做任何人的跟班。我告诉我哥让他别痴心妄想，万大叔可以跟着我们，我要是愿意，他也可以和我睡，但我不想要他一个铜子儿。我哥一听，马上就发火了，和张山硬脱下我的裤子开始折磨我，这时万大叔冲过来推开了他们，还和他们做了笔交易，万大叔付钱从他们那儿学一些骗术。从那时到现在也有一年多了，直到昨晚。”

狄公问道：“你是说，一个京城的富商将所拥有的一切置于脑后，像一个流浪汉那样和你们一起生活？”

“当然。我告诉你，他喜欢这样，他总是说他从没这么快活过。京城里的生活他已经受够了。他的妻妾们年轻时还算贤淑，但现在只会不停地唠叨。他儿子长大后跟他学做生意，却总是教训他应该怎么做。他很喜欢他唯一的女儿，但自从她嫁到南方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他还抱怨没完没了的酒宴生活，因为喝酒弄伤了他的胃，可和我们在一起后，他的胃再也没出过问题。张山教他钓鱼，万大叔十分喜欢钓鱼，现在已经是个高手了。”

狄公边抚长须边注视着她，然后问道：“我猜万大叔一定在你们旅途中拜访过许多他生意上的朋友。”

“错了，他说生意的事他都处理好了。他有时去拜访几个朋友是为了取银子用。”

“他随身带着大笔银钱吗？”

“又错了，虽说在我身上他有点犯傻，可我看他是个精明的商人。相信我，他从不多带一个铜子儿。我们每到一个城市，他都会去银庄兑些银子，再把银子寄放在一个朋友那儿，这法子很高明，虽然我哥想尽办法诈他的钱财，但他自有手腕，在需要时任意取用。我们到汉源时，他带了五锭金子，我不信谁会有这么多钱。这些金子当然不能让我哥发现，我告诉他，我哥虽说不是个杀人犯，但为了这么多金子他愿意杀光城里所有的人。万大叔笑了笑说，他有安全的地方放这些金子，结果到了第二天，他口袋里就只有几个铜子儿了。能给我点水喝吗？”

狄公令女牢头给沈丝儿倒杯水来，显然，那女人满心不乐意。狄公毫不在意她的情绪，他朝陶干看了看，陶干点了点头，他们找到了线索。待沈丝儿喝了水，狄公问：“万慕财把那些金子交给谁了？”

她耸耸肩：“他说了许多他自己的事，但有关生意的事一字未提，我也没问过，也不需要问。倒是刚到这儿的头一天，他说他要去拜访一个在集市里做生意的朋友，我哥问他是否来过汉源，他说从没来过，却在这儿有个旧相识。”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晚饭前，他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过，我猜他回京城去了。他做得对，没人管得了他，是不是？可他不该骗我们，昨晚出去前还说要正式加入我们，亏他说得出口，为何不直截了当地说要离开呢？我倒有点想他了，可像我这样的女孩，没他也能过得很好，你说是不是？”

“的确如此。临走前他说过些什么？”

“他说他要去那个朋友家吃饭，而我竟然相信了。”

狄公取出戒指，问：“你说你从未向万大叔索取过任何东西，那为什么要去当掉它。”

“我没，只不过是我很喜欢它，有时万大叔就让我戴几天。一天，我碰巧路过一家当铺，便走进去问它值多少钱，只不过是觉得好玩，但那个胖老板尽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就跑出去了。那天真是倒霉，我刚出当铺，一个傻大个就拉住我要和我亲热，还叫我宝贝儿，他傻呵呵地盯着我看，还好万大叔在一旁说我是她的女儿，我哥也踢了他一脚。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认为只要朝路边的女人勾勾小拇指，她就会迎上去勾住他的脖子。”

陶干注意到狄公并未听到沈丝儿的最后一句话，而是陷入了沉思。就在刚才，他还在为找到了私运案的新线索而兴奋，沈丝儿并未提供更多的线索，狄公一定是在推断万慕财是私运案的主谋。真是个绝妙的幌子，谁会怀疑一个混在一群无赖当中的流浪汉呢。万慕财拜访的那个人一定与私运案有关，只要逐门逐户搜查那些店铺，审问每个店主，就可能查出私运者，也就知道谁是主谋了。陶干想到这儿便清了清嗓子，但狄公仍未注意到。那妇人也被狄公这长时间的沉默给弄糊涂了，她疑问地看着陶干，陶干只能摇摇头。

沈丝儿开始烦躁不安。“站直！”那妇人呵斥道。

狄公自沉思中惊醒，只见他温柔地对着沈丝儿说：“万慕财于昨晚被害了。”

“被害了？”那女子叫了起来，“万大叔被人杀死了？谁干的？”

“也许你知道。”

“在哪儿找到他的？”她紧张地问。

“山坡上树林中一个荒废的小木屋里。”

她睁大了眼睛叫道：“一定是那个混蛋干的，他派人跟着万大叔，就因为万大叔帮我们离开了他。混蛋！”她用手遮住脸并开始啜泣。

等她平静下来，狄公示意她喝一点水，又问道：“万大叔加入你们时割过小拇指吗？”

她破涕而笑，道：“他倒是想，可没那个胆子。也不知道他试了多少次，他站在那儿，左手放在砧板上，右手拿着刀，我站在一旁数一、二、三，可每次他都放弃了。”

狄公点点头。他思索了一会儿，拿出一支毛笔，在一张名刺上写了几个字，将名刺放进信封，在信封上也写了几个字，道：“唤个衙役来。”

陶干带回了一个衙役，狄公将信交给衙役并命令他立即将信送出去。然后他又对沈丝儿说：“你有没有相好的？”

“有一个，是江北的一个船夫。他想和我成亲，可我想再等上一两年，等他有了自己的船，我也快活够了。到那时，我们载客赚钱，四处游玩，三餐有个着落，也就算过上好日子了。”

说到这儿，她小心翼翼地问狄公：“你真的要在我脸上刻印记吗？就像刚才那个‘豆芽菜’说的那样。”

“不，我不会那么做的。但你须受些管教，不能再随心所欲了。”

他朝那妇人挥挥手，那妇人抓住沈丝儿的胳膊并将她带走了。

“她真唠叨！让她开口挺难的，可一开始说就没完没了。”陶干抱怨道。

“我让她按自己的方式说出一切，因为严刑拷打只对那些想说谎的人有用。以后你要记住这一点。”他抬起头，让听差递给他一条毛巾。

“万慕财是个精明的家伙，沈丝儿也不傻，但她永远也猜不出万慕财其实是私运团伙的主谋。”陶干说道。

狄公沉默了。他理了理书桌上的公文，将那戒指放在右前方明显的位置上。

一个仆役端来一盆热水，狄公擦了擦手和脸，然后向椅背上一靠，说：“陶干，打开窗子，屋里太闷了。”他又凝思了一会儿，看了看陶干，说道：“万慕财是否精明我无从得知，但根据沈丝儿的描述，我有种感觉，一个老者忽然对自己所信奉的生活准则产生了怀疑，并开始思索人为何而活。许多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如此，突然厌恶自己和家人的生活现状，但很快他们又会恢复原状，并嘲笑自己曾有过的愚蠢。可万慕财与他们不同，他做了了断，痛下决心重新生活。但几年之后他是否会后悔，将永远是个谜。他是个很有趣的人，怪僻，但有个性。”

狄公停顿了一下，陶干烦躁地摇动他的椅子，急于想和狄公讨论这件案子的下一个步骤。他清了清嗓子，问：“现在是不是该提审张山了？”

“张山？哦，你指的是沈宽的那个同伙。这事由你明天去做吧，那只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他和沈宽都没杀人。沈丝儿的事倒颇费思量，我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她。朝廷一向主张对这些流民加以严惩，而她未经许可又私自为娼，依律应投入大牢，最终不是绞死便是老死于下三烂之处。但那太可惜了，其本质尚好，让我好好考虑一番。至于沈宽和其他恶棍，我会送他们到北方的军队里服一年劳役，这或许可以让他们改掉身上的惰性，如果他们表现良好，届时亦可应征入伍。有了！可以让沈丝儿去韩员外家做丫鬟，韩员外治家严厉，在那儿生活一年后，沈丝儿会知道平凡生活的好处的，也许到那时她能成为一个船夫的贤淑妻子。”

陶干不安地看着狄公，看来狄公真的累了，他的脸色苍白，嘴角的纹路也更深了。这真是漫长的一天。陶干不知此时提出由他来搜查集市中的铺子是否太冒昧，或者再审审冷掌柜。他决定问问狄公的打算。

“您认为下一步我们该做些什么，大人？我想——”

“下一步？”狄公抬起眉毛，“你没发现我们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已经知道了万慕财是因何又是如何被害的，包括是谁把他的尸体背到小屋的，当然也知道谁是私运团伙在汉源地区的同伙。”看到陶干目瞪口呆的样子，狄公接着说道：“你适才不是也听了所有的证词吗？我之所以在这儿和你闲聊，是因为我在等这出悲剧的主角出现。”

陶干刚要插话，狄公又继续说道：“这确是一场悲剧，陶干。每次我查清一件案子之后都会感到满足，满足于纠正了一个错误和解开一个谜团，但这件案子令我沮丧。实际上，今天早上当我把这枚戒指拿在手中时，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它仿佛预示着某种苦难的到来，甚至会令人万劫不复。我们马上就可以看到这出悲剧的主角了。”

他中断了谈话，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一个衙役带着王掌柜走了进来。

短小精干的药材商向狄公叩拜。

“大人，不知在下能否为您效劳？”他彬彬有礼地问道。

狄公将那枚戒指放在他面前，厉声问道：“你取走死者财物时为何单单忘记了它？”

王掌柜看到戒指大吃一惊，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不紧不慢地问道：“在下不懂大人的意思。那个衙役带着您的名刺，让我到这儿来一趟听您问几句话——”

“确是如此。”狄公打断了他的话，“说，杀害你的朋友万慕财的凶手是谁？”药材商正欲开口辩解，狄公急声道：“本县对所发生的一切了解得清清楚楚。你十分需要万慕财寄放在你那儿的五锭金子，因你们计划从江北私运过来的货物在半路失踪了，你雇用的人搞砸了这趟买卖，而你根本赔不起那两箱货。刚巧万某想对沈丝儿表达爱意，他想割指示爱，却给了你杀死他的绝妙机会。”

衙役靠近王掌柜，狄公朝他摇了摇头，继续道：“万慕财缺乏断指的勇气，你答应帮助他，于是你们昨晚相约在你山上的宅邸，你答应用切药材的工具来切他的小手指，这工具的一端是连着座的锯齿形刀片，另一端则是刀把，在药铺中用它来切药材则是又快又准，当然也可使万慕财的痛楚减至最低。”

案狄公停顿了一下，只见王掌柜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他。

“当万慕财将手放在砧板上时，刀突然滑落下去，斩断了他的四根手指，你便乘机用重器击打他的头部将他杀死，再将他的尸身送到林中的小屋里，这样尸体或许要过很久才会被发现，而你又拿走一切能证明他身份的物品，这样，官府自然会把尸体当成一具无名的流浪汉焚烧了。还好树林中的猴子带来了这枚戒指。”

“猴子？”王掌柜颤声道。

“是一只猴子把这枚戒指带到我面前的，但已与你无关了。”

狄公结束了推论，房间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王掌柜的脸色苍白，嘴唇不停地颤抖。犹豫片刻后，他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大人，我承认，是我杀死了万慕财，一切如您所说，除了那两箱货物外，我的背后另有主谋。我欠了很多债，两年前，债主们纷纷前来逼债，而我最大的一个债主是京城中某个银庄的老板。”他说了一个狄公曾听说过的名字，此人是个声名甚佳的商人，也是当朝户部尚书的侄子。“他修书一封说有要事与我相商，我到了京城，受到了热情的款待。他说只要我答应他一件事，就可免去我的债务，而且我还可以从此事中得到分成，我自然满口答应。没想到他又说出一番令我震惊的话来，原来他掌管了一个遍及全国的私运组织。”

他擦了擦眼睛，继续道：“可他提到那巨大的收益时，我屈服了，接受了他的提议，因为我受不了自己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本来我该三思而后行的，但当时我只想着那些钱财，而且事后他并未免去我的债务，只肯借给我高利贷，因此，我只能完全听命于他。所以当万慕财将五锭金子寄放在我这儿时，我想这是我摆脱他的最好时机。我知道万慕财并未对任何人说起要到我这里来，他还坚持不让我的家人知道此事，是我亲自给他开的后门。大人给在下纸笔，在下这就把杀害万慕财的经过写下。”

“现下本县并非正式提审你。王掌柜，我还有几个问题。”狄公平静地说道，“首先，为何万慕财身上会带着那么大一笔钱呢？”

“他是想某一天和那女子成亲，这样他就可以出钱打发那女孩的哥哥，并且买幢宅子什么的。”

“那你为何不直接告诉万慕财你的窘况，向他借些钱呢？要知道，同业间互相帮助是十分正常的，况且他还十分富有。”

王掌柜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说：“大人，我知道谋财害命罪该万死，真不该杀了个好人。”

狄公站起身来，身子向前倾靠着书案，温和地对王掌柜说道：“你或许并未意识到，假如你被定罪，那你的家产将被充公，而你儿子也不得不被关进疯人院。”

“这是何意，大人？”王掌柜膝盖一弯跪倒在地，“大人，我儿子二十岁了，他的脑子没有问题，再过几年他会变的……只要耐心对他，别让他太激动，他就是个正常的孩子。”

他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狄公：“大人，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他那么乖，那么听话，大人我向你保证——”

狄公说：“你在狱中时本县会尽力照顾好你的儿子，若本县不够谨慎，他可能会生出许多是非，那只能关起来了，这是唯一的选择。两天前，你儿子在冷掌柜的当铺门口遇到了沈丝儿，他认定她是自己的宝贝儿并想抓住她，但万慕财推开了他，没想到你儿子却记住了这件事。当万慕财去拜访你时，你儿子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认为万慕财抢了自己的宝贝儿，所以就把他杀了。随后你让他将尸体背到小屋，这对他来说十分容易，因为他又高又壮。”

王掌柜忙不迭地点头，苍白的面孔上皱纹更深了，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刹那间由一个精干的商人变成一个精疲力竭的老人。

“怪不得他一直提起万大叔和那个姑娘。昨晚我被他吓坏了，白天他还很正常，下午我还带他到林子里散步，看到猴子，他高兴极了。到了晚上，他很早就上床睡了，我则告诉仆役们晚上我要单独待在书房里，他们只要送些饭菜来便可以了。当我和万慕财吃饭的时候，我告诉了他我的窘境，而他劝我不必担心，他可以借钱给我，如有需要，他还可以从京城里调些银子来供我使用，我呢，可以分期偿还。他还笑着说，我这次帮他的忙可以抵偿借钱的利息。万慕财总是这样，是个大好人。用完饭菜后，我们就来到了后院的小作坊里，那是我试验新药的地方。他把手放在砧板上，闭上眼睛，而我正在调整刀的角度时，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下，‘这个坏蛋抢走了我的女人。’我儿子叫道，刀落下来斩断了万慕财的四根手指，他疼得弯下腰去，我儿子则抄起一个铁锥砸在他的后脑上。”

他绝望地看着狄公，两只手抓住书案的边缘，哭诉着：“月光照进了他的房间，弄醒了他。他透过窗看到后院里的我和万慕财，午夜的月光让他丧失了理智，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啊，大人！他是那么的乖。”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你的儿子不会被定罪的，王掌柜，神智异常者依律不受法律处置。陶干会带你去他的房间，在那儿，你尽可能将所知道的私运团伙的事全写下来，包括你所知道的所有同伙的姓名与地址。顺便问一句，冷掌柜是不是你的同谋？”

“冷掌柜？为什么要怀疑他，他不过是我的邻居。”

“是因为本县听说他经常在江北县逗留，而那儿有你的同谋。”

“冷掌柜的夫人是个悍妇，不许冷掌柜纳妾，因此他只得在江北县金屋藏娇。”

“原来如此。你写好私运案的笔供后，再写一份关于万慕财如何被杀的笔供。今晚，本县便派信使将你的笔供送往京城。本县会替你开脱几句，希望你的诚实可为你减掉几年刑期。如若可能，本县将安排你的儿子定时去狱中探望你。陶干，带王掌柜去你的房间，给他纸笔并保证他不受人打扰。”

陶干回来时，发现狄公背着手站在窗前，正享受着花园里飘来的凉爽空气。他指着花园中那一棵棵香蕉树对陶干说：“看那一串串的香蕉已经成熟了，告诉他们摘一些送到后院里去，我可以用来犒劳猴子。”

陶干点点头，长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请允许我恭贺您，大人。”

狄公举手表示谢意：“多亏你，此案才如此快地水落石出。适才我正在想与王掌柜见面的事，我见不得一个人在我面前如此崩溃，尽管他是个犯人。但王掌柜的父爱让他赢得了些许尊严。我准备立刻写信给江北县令，告知他私运案已破，马荣和乔泰也可以回来了。你叫人放了冷掌柜吧，待在牢里的这几个时辰也可以让他好好反省了。”

他取出纸笔，说道：“陶干，你已经成了我的得力助手，不过我要给你一个建议，将来办案时千万不能感情用事，这十分重要。但说易行难，也许我永远也做不到。”

徐裴 译

莲池蛙声

乾封六六七年，长安近旁的汉源县发生了一桩奇案。这小小汉源县一面临湖，古风淳朴。县里有个老秀才，结庐而居，不问世事。其家之后的柳巷却是歌妓舞姬聚居的追欢卖笑之所。那日，老秀才正在莲池当中的水榭里玩赏月光，却糊里糊涂地被人害了性命。这幕惨剧无人目睹，或者说看似无人目睹。

站在莲池中央的水榭内，他环顾四周，只见月光凄冷，笼罩着整座花园；侧耳倾听，只觉万籁俱寂，四野无声。他满意地一笑，低下头注视着竹椅上那具死尸，死者胸口露出一截刀柄，却只有几滴鲜血滴落在灰色的布袍上。圆桌上放着一把白蜡酒壶和两只细瓷酒杯，他拿起其中一只，一扬手，倒空了里面的液体，对着死者喃喃说道：“尘归尘，土归土，你好好地去吧。如果你只是个呆子，我还会饶你一条性命，可你不是个呆子，竟敢来管大爷的闲事——”

他耸了耸肩。诸事顺利，已过午夜，这孤宅地处荒郊，人迹罕至，暗夜沉沉，花园另一端的院落里一片死寂。他检视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并未沾上一滴血迹。又弯下腰，察看了一下水榭的地面和死者对面那把他坐过的竹椅，一切都处理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现在他可以走了，尽可以从容逸去。

突然，身后传来“扑”的一声。他一个急转身，又惊又怕，但马上就松了口气，发现不过是只青蛙从池塘里跳到了水榭的大理石台阶上。此刻，那青蛙正蹲在台阶上，眨巴着鼓起的大眼睛望着他。

“癞蛤蟆，难道你还想说话不成。”他冷笑一声，“话虽如此，还是要以防万一。”说着，他飞起一脚，恶狠狠地向青蛙踢去。那青蛙一头撞在桌子腿上，两条后腿蹬了几下便不动了。他拿起另一只酒杯，就是死者用的那只，仔细地看了一会儿，便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袍袖里。现在没事了。他转过身正欲离去时，又看见了那只死青蛙。

“见你的同伙去吧！”他轻蔑地啐了一口痰，一脚把它踢进了水里。莲花丛中响起“扑通”一声，刹那间，数百只青蛙惊恐地呱呱齐鸣，鸣叫声撕裂了夜的寂静。他咒骂着沿着九曲桥向园门走去，溜出门后，又把门关紧。在他身后，青蛙的叫声渐渐沉寂了下来。

几个时辰后，回城的滨江大道上出现了三位骑士。朝霞满天，映红了他们棕色的猎装和黑色的小帽，凉风习习，掀起了一湖碧波。可惜好景不长，天旋即热了起来，毕竟已是仲夏时节了。

当中一人两肩宽阔，长须飘飘。他微笑着对那年纪较大、身材瘦削的同伴说道：“出猎野鸟，如捕奸宄！设一诱饵，人则藏在一旁，张网以待。见有鸟飞入，便收网捉之。”

迎面走来的四个农夫见状，马上放下肩头的蔬菜担子跪倒在路旁。他们已认出了那长须之人，正是汉源县令狄仁杰。

“大人，我们在芦苇丛里把巴掌都拍烂了，”骑在他身后的一个壮实汉子抱怨道，“可只弄到几根破水草！”

“马荣，活动一下筋骨也是好的！”狄公转过头对他的侍卫说道。他接着对身边的瘦削男子说道：“若是日日清晨有此一游，袁公，你的仙丹妙药便无用武之地了。”

瘦削男子苦笑了一声。此人姓袁名凯，嗜好打野鸭，广有家财，城里最大的一家生药铺子便是他开的。

狄公打马前行，很快便进了坐落在山坡上的汉源县城。三人在孔庙前的集市下了马，拾阶而上，来到县衙所在的大街。衙署居高临下，在此可以俯瞰县城和汉源湖。

马荣用手指着站在八字开衙门前的一个矮壮男子，粗声大气地叫道：“老天爷！我还从没见过老班头这么早爬起来过。他八成是病糊涂了！”

张班头跑上前来。他施了个礼，急促地禀道：“会作诗的孟兰秀才被人杀了，大人！半个时辰前，他家下人孟福跑来说看见他家老爷死在花园里的水榭上。”

“孟兰？会作诗？”狄公皱着眉念叨着，“我来汉源已满一载，还从未听说过此人。”

“大人，他住在乡下一座老宅子里，靠近城东的沼泽地，”药铺店东说道，“此地认识他的人不多，他也很少到城里来。但据我所知，他的诗作在长安很受行家的赏识。”

“我们最好即刻动身，”狄公说道，“张班头，参军和我那两个侍卫回来了没有？”

“回大人，还没有。他们还在县西与外县相邻的村子里。早上大人前脚刚走，洪参军就派人送来一封书信，说是金砖被劫一案仍无头绪。”

狄公捻弄着长须。“此案犯甚为可恶！”他烦躁地说道，“银库被劫走的十二块金砖还没有下落，又冒出一桩无头凶案！罢，罢，车到山前必有路。袁公，你认得到孟宅的路吗？”

“回大人，有一条捷径，但必须穿过城东的花街柳巷，要是大人允许的话——”

“有何不可！张班头，你也一道前往，差几个衙役随孟福回去，看守凉亭，切勿动一草一木，你可做得到？”

“回大人，决不有误！”班头郑重其事地说道。

“有长进。”狄公评论道。班头美滋滋地笑了起来，狄公一见，又冷冷地加了一句，“只可惜长进得太慢了。来呀，走吧！”

药铺店东一马当先，引着一干人等穿街过巷，曲曲折折地绕到湖边，不久便驰进了城东的一条窄巷。此巷因路旁遍植垂柳，因而得名“柳巷”，巷内都是些教坊妓院。

“跟我说说，孟兰是何等样人。”狄公对药铺店东说道。

“回大人，晚生也不是很清楚。晚生到他家府上去过几次，他看起来倒是宅心仁厚，有谦谦君子之风。两年前他迁来此地，住在柳巷后的宅子里。房虽只有三间，花园却极大，还有一个莲池。”

“他家人口多吗？”

“回大人，他迁来此地时发妻已死，两位公子皆已长大成人，住在长安。去年他在柳巷碰到了一个官妓，便把她赎了出来作为填房。这女子除相貌尚可外，别的便无可恭维了，不会写、不会念、不会唱，也不会跳，不过若非如此，孟兰怎会只花这几两银子就能把她赎出来呢！可尽管如此，还是花光了他那点积蓄。长安有人慕其诗名，每年送些例银给他，他就靠此过活。虽说孟相公本应娶个年纪大点的女子，但据晚生所知，他们二人成亲后夫唱妇随，甚为美满。”

“照一般人的想法，”狄公说道，“才子应配个知书识礼的佳人，才子胸中意，佳人是知音。”

“大人，这女子倒是安安静静的，讲起话来又轻又柔，”药铺店东耸耸肩说道，“而且服侍孟相公也很周到。”

“别看孟兰是个酸秀才，算盘拨得倒很精。”马荣嘀咕道，“又善良，又安静，还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有几个男人能娶到这样的姑娘！”

柳巷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巷后的沼泽。沼泽周围长满了浓密的灌木和高大的橡树。

四人在一处简陋的竹篱前滚鞍下马，两个站在门前守卫的衙役上前行过礼后便把门推开。进门后，狄公扫视了一下大花园，只见环绕着莲池的低矮灌木，花草葳蕤，一派烂漫，草木均未加修剪，枝叶繁茂，别有一番野趣。荷叶田田，覆盖着池面；彩蝶双双，慵懒地在叶上飞舞。

“孟兰对这花园爱如珍宝。”袁凯叹道。

狄公点头称是。他看了看通向水榭的红色木桥，水榭共有八角，四壁并无遮拦，细长的支柱支撑着飞檐，檐上镶着青青瓦片。狄公向池塘外望去，发现花园后面有一座随意搭就的木屋，铺有茅草的屋顶半掩于屋后一株高大的橡树浓荫里。

烈日炎炎，狄公擦拭了一下额上的汗水，走上窄窄的小桥，其他三人紧随其后。亭内甚是狭小，仅容得四人。狄公打量着瘦小的死者，见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布长衫，半躺半坐在竹椅上。狄公弯腰摸了摸死者的肩膀和细瘦的手臂，直起身来说道：“尸体正在变僵。天气既热又潮，很难确定死在何时。依我之见，当是在午夜之后。”他小心地从死者胸部拔出尖刀，审视着细长的刀身和象牙刀把。马荣努起嘴巴，说道：“大人，看这有啥用，这种蹩脚货城里的铁匠家家都有一大堆哩。”

狄公没有说话，他把刀递给马荣，马荣从袖筒里抽出一张纸将它裹了起来。狄公研究了一下死者那张瘦脸，见他正咧着嘴怪异地笑着，一边嘴角向上翘起，一边却向下垂着；他的颌下长着一缕灰白的山羊胡，一抹唇髭又粗又长，看来年约六旬。狄公从桌上拿起大酒壶摇动了几下，发现所剩的酒已不多了。他又拿起旁边的酒杯，细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带着迷惑不解的神情把它放进袖中。他转向班头说道：“传我的话，让衙役们折些树枝做副担架，把尸体送到县衙以备验看。”他又转向袁凯说道：“袁公，竹篱旁有只石凳，请稍事歇息，我片刻便回。”他做了个手势，让马荣跟在身后。

二人又上了小桥，薄薄的木板在两人沉重的身躯下嘎吱作响。他们绕过莲池向木屋走去。狄公在前廊的阴影里呼吸着清凉的空气，心神不禁为之一振。马荣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少年，他相貌斯文，神态却颇不友善。马荣说县令大人想见见孟夫人。少年一扭身，匆匆折回屋内。房间里没什么家具，当中摆着一张摇摇晃晃的竹桌，狄公在桌旁坐下，马荣抱着两臂立在他身后。狄公看了看破旧不堪的家什，又望了望裂了缝的土墙，说道：“这等看来，其意不在财。”

“大人，快看，那位来了！”马荣低叫着，“老夫少妻，会出啥事，咱能不知道吗！”

狄公环顾四周，但见门边立着一个窈窕女郎。她约有二十五岁年纪，未施脂粉，面带啼痕，眼如秋水，眉似新月，檀口饱满，肌肤光润，恰如一枝梨花春带雨，甚是引人遐思。她身上那件蓝色衣裙虽有些褪色，却掩不住那轻盈体态。她畏惧地看了狄公一眼，向前道万福施礼，起身后便垂眼站在那里，恭谨地等着狄公问话。

“孟夫人，尊夫过世未久，我便贸然相扰，心下甚是不安。”狄公柔声说道，“但我相信，以孟夫人之聪明智慧，定会明白这是为了早日将凶手捉拿归案。”见她点头称是，狄公便接着说道：“你最后一次见到孟兰是在何时？”

“先夫和我在这间房内用过晚饭后，”孟夫人的声音轻柔而又甜美，“我清理了桌面，他便坐在这里看了一两个时辰的书，后来他说月色甚美，要到花园的水榭上喝几杯酒。”

“他常常如此吗？”

“噢，是的，几乎夜夜如此，吹一阵清凉的夜风，听一会儿草虫的鸣叫。”

“他常在那里见客吗？”

“从来不，大人。他喜欢独来独往，不愿与人结交。即使偶尔见个客人，也总是在午后，而且就在这厅里吃上一杯淡茶。奴家爱此地的清静，先夫又体贴备至，他……”

她眼圈一红，嘴角抽动了几下，但很快止住了悲伤，接着说道：“奴家温了一大壶热酒，送到水榭。先夫嘱我不必等他，说打算在亭上待到深夜，所以奴家便回房先睡了。今天早上，福儿像疯了一样敲我卧房的门，我才发现我那夫君并不在身旁。福儿那孩子告诉我，他看见先夫在亭子里——”

“福儿住在这里吗？”狄公问道。

“不，大人，他和他父亲住在一起。他父亲是梨香院，就是柳巷最大那家行院的花匠。福儿只在白天来，我烧好晚饭他就走了。”

“昨夜晚间你可曾听到有何异常的响动？”

孟夫人蹙起眉头想了一下，答道：“我醒来过一次，那时必是刚过午夜，池塘里的青蛙叫得震天响。它们白天倒不声不响，都躲在水底，连我到池里采荷花时也不叫。但一到晚上，它们便出动了，而且还很容易受到惊吓。所以我猜可能是先夫回房时向池里扔了一块石头或别的什么，这样想着我就又睡着了。”

“明白了。”狄公说道。他手抚长须，想了片刻，“尊夫的脸上不见惊恐之色，可见被刺时必是毫无防备，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便气绝身亡了。这说明尊夫与凶手相当熟悉，他们二人对坐饮酒，那大酒壶里的酒都快喝光了，可水榭里只有一只酒杯。你能查查是不是丢了一只吗？这很难吧？”

“一点也不难，”孟夫人微微一笑，答道，“我家只有七只杯子，六只是青花瓷的，样式相同，还有一只是先夫所用，是较大的白瓷杯子。”

狄公双眉一扬，他见到的是只青花瓷杯。他接着问道：“尊夫可有仇家？”

“大人明鉴，从来没有！”她叫道，“我想不出有谁会——”

“你可有仇家？”狄公打断了她。

她粉脸一红，轻咬下唇，带着无限悔意说道：“大人想必早已知道，奴家嫁与孟郎前一年，就在那边厢的勾栏倚门献笑，有几次曾拒绝过客人的追欢买笑。但奴家相信他们都不会……而且自从奴家嫁后……”她语声渐渐低微，终于细不可闻。

狄公立起身，谢过了孟夫人，又劝慰了几句“世事无常”的话，便作别而去。

两人走在花园中的小径上，马荣说道：“您该问问她有没有相好的，大人！”

“马荣，此事便交由你来办了。你和那院中的姑娘还有来往吗？我记得她叫菊花。”

“叫桃花，大人。咱俩当然有来往。”

“好，你现在就去柳巷，下点功夫，让她把孟夫人当年在院中的一举一动都说出来，尤其是她当年曾与何人来往。”

“太早了，大人，”马荣犹犹豫豫地说道，“她还没起来呢。”

“那就把她拎起来！快去！”

马荣噘着嘴，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可两条腿溜得飞快，一下子就到了门口。狄公不经意地想到，要是他时不时地打发这小子在早饭前去会情人，他那色眯眯的毛病没准儿就能治好了。一般来说，这种女人都睡得晚，所以大清早都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

袁凯正站在池塘边和一个刚来的人认真地谈着什么。这人身材高大，面部丰润，神态庄严，装束精洁。袁凯上前为狄公引见，此人姓文名寿方，是新任茶商行会的会首。文寿方深施一礼，连称还未拜过县令大人，礼数不周等等。狄公忙打断了他，问道：“文公为何清早到此？”

狄公出其不意地问了一句，倒令文寿方慌得不知所措。他结结巴巴地答道：“我，我想劝孟夫人保重身体，再……再问问她是否有需要在下效劳的地方。”

“如此说来，你与孟家交情很深？”狄公问道。

“大人，我跟寿方兄刚刚还在谈论此事，”袁凯急忙插言道，“现在就跟大人说个明白。孟夫人未从良时，寿方和我都是她的裙下之臣，可都没能赢得佳人芳心。我们二人明白，即使身在勾栏，她也有择人而适的权利，对此我等绝无半点怨恨，还望大人明察。再者，我与寿方对孟兰都甚为尊敬，看到他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我们都满心欢喜。所以——”

“这些就不必提了，”狄公止住了他的话头，“我想，两位都可证明昨夜不在孟宅附近吧？”

药铺东家面红耳赤地望了友人一眼，文寿方却满不在乎地答道：“大人，实际上我和老袁昨晚都在吃花酒，就在柳巷最大的那家行院。酒足饭饱后，我们就……就上了绣楼，还……还带着伴儿。子夜之后又过了几个时辰才回家。”

“我在家里眯了一会儿，”袁凯补充道，“就爬起来换上猎装直奔县衙，好带大人您去打野鸭。”

“知道了，”狄公说道，“你们二人回得如此明白，倒省得本县追查，如此甚好。”

“这莲池真是美不胜收啊！”文寿方说道。他看起来好像松了口气，两人陪着狄公来到花园门口，他又说道：“可惜这种地方常有青蛙聒噪。”

“有时候还叫得没完没了呢！”袁凯一面为狄公开门，一面说道。

狄公飞身上马，向县衙驰去。

班头在前院迎接狄公，他禀告说耳房一切就绪，可以验尸了。狄公先回到自己的书斋。主簿为他斟茶的时候，他给马荣写了封短笺，嘱他查问一下昨日陪袁凯和文寿方过夜的两名妓女。他想了片刻，又加道：“再核查孟宅仆人昨夜是否在其父家中过夜。”他封好信口，命衙役即刻送交马荣。办完这些事后，狄公才匆匆啃了几块干饼。他走到耳房，仵作带着两名相帮正等候在那里。

查验结果与狄公估计的一致，孟秀才并无疾病，系被利刃穿心致死。狄公命班头先把尸体放入棺中，最后安葬的时间和地点待定。他回到自己的书斋，主簿呈上待阅的公文函件，狄公便埋头批复起来。

马荣回来时已近正午。狄公打发主簿离去后，马荣便一屁股坐在他书案的对面，一边捻弄着唇上的短髭，一边洋洋得意地说道：“大人，桃花早就起来了！我敲门的时候她正在梳妆。昨天晚上她没接客，很早就睡下了。她看起来比往常还要美，我——”

“行啦，行啦，谈正事吧！”狄公不快地打断了他的话，因为瞎子也看得出来，狄公的部分策略并未达到预期的效果。“她定已告诉了你关于孟夫人的许多事情，”狄公接着说道，“你去了整整一个上午，时间可不短啊！”

马荣嗔怪地看了狄公一眼，一本正经地说道：“大人，对付这些姑娘可得步步当心啊。我跟她一起吃过早饭后，便开始七拐八绕，好不容易才把话题绕到了孟夫人身上。孟夫人原名史美兰，在院里的艺名叫玛瑙，北方人，老爹是个种地的。三年前，她家乡发生了严重的旱灾，饿殍遍地，她爹为了活命，只得把她卖给了妓院，后来便被转卖到了桃花卖身的这家。她自己倒是挺开心的，没啥心事。院里的王八说，袁凯的确向玛瑙献过殷勤，也的确遭到了玛瑙的拒绝。王八说那是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因为药铺东家没那么痴心，便移情别恋了，她听说后自怨自怜了一阵。文寿方就有点两样了，他这人脸皮薄，试探了几次，见玛瑙不理不睬，便偃旗息鼓，只敢远远地顶礼膜拜。后来孟兰碰到了她，就把她赎了出来。不过桃花倒是觉得文寿方还是放不下玛瑙，他老是跟别的姑娘讲玛瑙如何如何，前两天还说玛瑙该嫁个更好的夫婿，而不是孟兰这种又老又倔的酸秀才。我还打听到她有个弟弟叫史明，这小子可是个十足的王八蛋，又是酗酒，又是赌钱。他姊前脚刚到此地，他后脚就跟来了，花的都是他姊姊挣的皮肉钱。一年前，就在孟兰娶玛瑙前两天，他突然没了踪迹。可七八天前，他又从地里钻了出来，向王八要他姊姊，得知已被孟兰娶走后，他拔脚就往他姊姊乡下的家跑。后来孟家的仆人跟人说，史明和秀才吵了一架，他没听明白为啥事吵，但肯定和钱有关。孟夫人哭得昏天黑地，史明气冲冲摔门而去，之后再没上过门。”

马荣停下来喘了口气，狄公却未置一词。他慢慢啜饮着香茗，皱着两道浓眉。突然他问了一句：“孟家的仆人昨夜出去了吗？”

“没有，大人，我问过他爹，那个老花匠，还问了他家的左邻右舍。这小崽子，吃完饭就回家了，到家后倒头便睡，呼噜一直打到天亮，他的两个兄弟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大人，你这一问倒叫我想起来你交代的第二件事了。我探听到昨晚陪袁凯过夜的妓女叫牡丹，是桃花的姊妹。他子夜时分进到牡丹房里，待了个把时辰，之后袁凯就走了，既没骑马，也没坐轿，说是要赏月。陪文寿方的姑娘叫菊花，是个标致的小骚货，今天早上看上去不太高兴。看样子是文寿方在宴席上喝得太多了，一进菊花的房门就睡得像只死猪。菊花想把他弄醒，可使出浑身解数也没用。于是她就跑到隔壁的房间跟姊妹们摸起牌来，把文寿方丢到了脑后。一个半时辰后文寿方倒是醒了，可菊花还是空欢喜一场，因为他醉得头都要裂了，便径自打道回府，也是走着回去的。他说走路比坐轿好，因为新鲜空气可以让他清醒点。就这些，大人。我觉得是史明这小子杀的人，因为孟兰娶了他姊姊，就是抢走了他的饭碗。您看我是不是该叫班头缉拿他？我知道他的模样。”

“照此行事，”狄公说道，“你可以退下了，去用午膳吧。今日晚间再来伺候。”

“那我先去打个盹儿，”马荣志得意满地说道，“今天上午可真够累的，又是打野鸭，又是探案子。”

“本县毫不怀疑！”狄公嘲弄地说道。

马荣离去后，狄公便上了楼，那里有一个大理石的露台，可以俯瞰一弯翠湖。他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坐下，开始享用午膳。私宅就在县衙后，他却不想回去，因为牵挂着凶案，与家人在一起时他会显得郁郁寡欢。用过午膳，他把椅子拖到阴凉的角落里想小憩片刻，可就在这时，书吏走上楼交给他洪亮写的一份长长的呈文，内称：

在下于县西一带明察暗访，现已探知库银被劫一案系六名劫匪所为。六匪击昏押送库银的兵丁后，抢得装有金条之包裹，得手后蹿至两县交界处一家酒馆狂饮相庆。后有一陌生客人至，鼻口处覆以面巾，酒馆内无人能识。匪首将一包裹交于此人，两人相携离店，向邻县境内的森林一带走去。而后，陌生客人之尸见于离店不远的沟渠，面部遭重创，烂不可辨，仅凭所着衣裳认出其人。当地仵作经验甚丰，查验后发现死者胃部残留剧毒，金条就此下落不明。

据此看来，库银被袭一案系精心策划，背后定有巨奸黑手操纵。此人令属下雇用匪徒打劫，又派同一人至酒馆取货，自己则跟踪其后，伺机下毒，并将其毙命，或想除掉知情者，或想独吞赃物。为擒获此幕后巨奸，尚需邻县县令施以援手。在下斗胆请大人亲来此地督查此案。

狄公慢慢地卷起呈文。洪亮说得有理，他应该即刻启程前往彼处，但孟兰一案尚未了断。袁凯和文寿方都有行凶的时间，可似乎又都没有行凶的动机。至于孟夫人的兄弟确有动机，可若真是他下的手，恐怕此刻早已逃之夭夭了。狄公叹了口气，斜靠在椅上，手抚长髯，沉思不语，旋即沉沉睡去。

醒来后，狄公恼怒地发现日已西斜，这一觉可太长了。马荣和班头侍立在廊柱下，班头禀道，已下令缉捕史明，但还未发现他的踪迹。

狄公将洪亮写的呈文递给马荣，说道：“好好看看，看过后你便打点行囊，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动身前往县西地界。上午的公文中有一封来自户部，系催问库银被劫一案。丢了一串铜板都会让这些老爷夜不能寐，更不要说十二块金砖了。”狄公走下楼，在书斋内草拟了一份呈给户部的公函，然后命人把晚膳摆在书案上。他心不在焉，食不知味，叹了口气便放下食箸，想到这两宗案子竟会接连发生，可谓祸不单行，雪上加霜。他猛地把茶杯一放，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突然间想起那只失踪的茶杯可能在的地方，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证实这一推断。他走到窗前向院子望去，见无人往来，便疾步穿过角门，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县衙。

走上街头，他拉起颈巾遮住口鼻，在街角雇了一顶小轿。他在柳巷的梨香院前打发了轿夫。梨香院内灯火辉煌，从窗子里飘出令人费解的歌声和笑声，看来一场欢宴已拉开了帷幕。狄公快步穿过深巷，转入通往孟兰宅邸的小径。

来到花园门口，他注意到这里异常安静，四周的树木隔开了柳巷的喧闹。他轻轻推开门，环视花园并深思着，但见月光映照碧池，池水银波粼粼。花园后的房舍院落深深，一片漆黑。狄公沿湖而行，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扔进池塘，霎时，群蛙齐鸣，蛙声大作。狄公满意地一笑。他走到门口，又拉起颈巾遮住口鼻，然后隐身在廊前的阴影里，敲了敲门。

窗上映出一点灯光，随后门开了，他听见孟夫人轻声唤道：“进来，快点！”她站在门边，上身赤裸，只在腰间围了条布裙，秀发如瀑，披散在肩头。狄公拉下遮面的颈巾，她惊得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叫。

“虽然孟夫人等的不是我，”他冷冷地说道，“我还是要来。”他跨入房门，反手把门关上，厉声问那簌簌发抖的女子：“你等的是谁？”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快说！”狄公喝道。

她紧紧抓住腰间的布裙，嗫嚅地答道：“奴家没在等谁。奴家只是被蛙声惊醒，恐有歹人进园，所以出来看个究竟——”

“恐有歹人进园，却要开门揖盗，请他快些入内！说谎也要说得可信些！带本县去你的卧房，看看你等情郎的地方！”

她默然无语，从桌上拿起蜡烛，领着狄公来到一间小小的厢房。房内只有一张窄窄的木床，床上铺着薄薄的芦席。狄公快步走到床边摸了摸席子，那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直起身，厉声喝问道：“你常睡在这里吗？”

“不，大人，这是仆人的房间，那孩子在这里睡午觉。奴家的卧房在厅堂的那一侧，我们刚才穿过的便是厅堂。”

“前头带路，到你的卧房！”

她穿过厅堂，带狄公来到一间宽大的卧房。狄公一到此地，便从她手中接过蜡烛，很快地巡视了一下房间。房内摆着一张带竹椅的妆台，四只衣箱和一张大床。狄公拉开床帷，看到柔软的芦苇织就的厚重凉席业已被卷起，枕头也被放进了后墙的龛内。他转向她，怒声喝道：“本县并不关心你与情郎睡在何处，本县只想知道你那情郎姓甚名谁，快说！”

她没有回答，却忽闪着秋波向狄公溜去。忽然间，她腰间的布裙掉了下来，一丝不挂地站在那里，只用两手遮着身子，含羞带怯地望着狄公。

狄公转过身。“收起你这些愚蠢的伎俩吧，本县已看得生厌了。”狄公冷冷地说道，“快穿上衣服，跟我到县衙去，此夜就在牢里睡吧。明日我将在大堂上审问你，如不实说，就要用刑了。”

她默默地打开衣箱，开始穿衣。狄公走到厅堂坐下，心想要让这女子供出情夫，还得花一番功夫。转念一想，这女子出身青楼，不见得会为情舍命。这时孟夫人已穿戴整齐走了进来，他做了个手势，命她跟在身后。

他们在柳巷口碰到了巡夜的更夫，狄公遂命领头的更夫备一顶小轿，把孟夫人送到县衙交给狱卒，再另派四人去孟宅，藏身厅堂，凡有叩门者，一律拿获。安排停当后，狄公缓步回衙，一路深思冥想。

经过县衙门口时，狄公看见马荣坐在门房正跟守夜的兵卒们说着什么。他把马荣叫到书斋，告诉他夜探孟宅的经过。马荣悲哀地摇了摇头，道：“如此说来，她有个情郎，情郎杀死亲夫。这样的话，这案子就结了。再下点功夫，她就会把那家伙供出来的。”

狄公喝了口茶，慢慢地说道：“但仍有几处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孟兰被害，库银被劫，两案之间定有某种联系，但到底是何种联系，我一无所知。虽如此，对以下两点我还是想听听你的看法。其一，孟夫人怎样与情郎佳期幽会？她和其夫几乎足不出户，偶有客来，也是白日造访；其二，我亲眼看见她今夜睡在仆人房中，房内只有一张窄窄的木床。她为何不在卧房内等候情郎？那里的床可是又大又舒适。如果她一心以偷情为乐，那么，无论对死去的夫君多么尊敬，她也不会放着大床而不用。当然，本县知道，偷情的男女不在意舒适，可那张又硬又窄的小木床还是——”

“好，”马荣咧嘴一笑“这第一点嘛，要是一个女人动了春心，她总会有法子的，说不定她那情郎便是孟福，男女私情，与这案子毫不相干；至于这第二点嘛，我虽常睡木板床，但说老实话，倒从没想过跟别人合睡一张。不过，我很乐意到柳巷跑一趟，问问是不是有啥特别的乐趣。”他满怀期待地望着狄公。

狄公的眼睛虽盯着他，脑子却想着别处。他慢慢捻弄着胡须，静默了一会儿，忽然微微一笑。“也好，”他说道，“权且一试。”马荣笑逐颜开，但狄公后面的一串话让他把脸拉得老长。“速到渔市后的红鲤客栈找此地的丐帮头儿，让他交给你几名常在柳巷附近乞讨的乞丐到县衙。跟那丐帮头儿说，孟兰一案已初露端倪，因事关重大，本县要亲自询问这些乞丐。此事无须避人耳目，反之，要做到满城皆知我正为孟兰一案召乞丐入衙问话。你快去吧。”

马荣呆呆地坐在椅上，张着大嘴瞪着狄公。看到他这样子，狄公又加了几句：“若此计奏效的话，孟兰被害和金砖被劫一案便都可破了。你尽快去做吧。”

马荣蹭地站起身，向门外蹿去。

马荣带着四个破衣烂衫的乞丐回到狄公的书斋时，看见角桌上摆着大盘的炊饼和咸肉，还放着几壶酒。

乞丐们吓着面如土色，狄公和蔼地招呼了几句后，他们才定下神来。狄公让他们吃些东西，再喝杯酒。乞儿们睁大双眼，好像看到了天上掉馅饼。他们拖拉着脚步走到桌前，流着口水望着一桌盛宴。狄公把马荣拉过一旁，压低嗓音吩咐道：“你从衙役当中选三个得力之人，和这三人一道守在大门口。再过半个时辰左右，我会把这几个乞丐打发掉，你们就跟在他们后面，切勿使人发觉。如有人拉住乞丐攀谈，便将此人拿下，连同那回话的乞丐一道押送回衙。”

狄公说完后便转向乞丐们，劝他们自在吃喝，不必拘束。乞丐们摸不着头脑，犹豫着不敢动手，但一俟他们醒过味来，杯盘顿时便见了底，犹如风卷残云一般。四乞丐的头儿，一个独眼无赖，在油腻腻的大胡子上擦了擦手，听天由命地对其他三人耳语道：“现在他要砍我们的脑壳了。我说，这顿送行饭给得还真不少哩。”但接下来的事让他们大吃一惊。狄公让他们坐在他书案前的座椅上，问他们来自何方，多大年纪，家中如何，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小细节。乞丐们察觉到狄公并无恶意，话便多了起来，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狄公站起身，谢过众乞儿，告诉他们可以走了。乞丐离去后，狄公反剪双手，在房内来回踱步，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敲门声起，来得如此之快，倒出乎狄公意料。马荣拖着独眼乞丐进了门。

“大人在上，银子是那人塞给小人的，小人还没回过味来呢！”老头子哀告着，“小人对天发誓，没偷他的钱袋！”

“本县知道你没偷，”狄公说道，“你且莫急，银子你就拿着吧，只需告诉我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就没事了。”

“他在街角把小人拦住，还硬往小人手里塞银子。他说：‘跟我来，要是告诉我县令都问了你们什么话，还能再弄到一锭雪花大银。’小人发誓，句句是真，求大人为小人做主。”

“好！你可以走了。别把银子拿去吃酒赌钱！”乞丐慌张遁去后，狄公对马荣说道：“带人犯！”

药铺东家袁凯一进房门便开始大呼冤枉：“岂有此理，我虽不才，也是堂堂士绅，怎能说抓便抓！求大人明告——”

“请袁公明告，”狄公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叫喊，“为何藏在暗处专为等候一个乞丐，又为了何事向乞丐讨教？”

“狄大人，这自然是因为晚生对查案过程甚感兴趣！晚生极想知道是否——”

“是否本县已揪住了你忘了藏的狐狸尾巴。”狄公替他说完了这句话，“袁凯，你杀了孟秀才，还杀了史明，而那史明正是你用来跟抢劫库银的匪徒接头之人。你犯了何罪，还不速速招来！”

袁凯的脸唰地变白了，但话音里听不出丝毫的慌乱，只听他尖锐地问道：“大人为我定了这等重罪，定是证据在握了？”

“此话不假。孟夫人说她夫君从不在夜间见客，还说池塘中的青蛙白日里从不鸣叫。可你知道它们何时鸣叫，还记得你说的那句话吗——有时候还叫得没完没了。这说明你曾在夜里到过孟宅。还有，孟兰曾与凶手一处饮酒，凶手留下了自己的酒杯，却拿走了他那只样式特别的杯子。此外，孟兰死时表情平静，表明他被杀前曾中过毒，因此，凶手才拿走了他的杯子，是怕杯子在池中洗过后仍有药味。在库银被劫一案中，联络劫匪的凶手同伙也是在中毒后被人杀害的，这意味着两案乃一人所为。这就使本县对你起了疑心，因你开药铺，熟知岐黄；昨夜离开柳巷后，又有时机杀害孟兰。我还记得今晨去猎野鸭时，虽有阁下这样的高手带队，猎绩却不甚理想，一无所获。那是你昨夜辛苦了一场，身心疲惫之故。你告诉过我，猎鸭时要设置诱饵，我就用你教给我的简单方法来证明本县的猜测。今晚我以乞儿为饵，果然诱你上钩。”

“那动机呢？”

“有些事情，虽与你无关，却让本县发现了孟夫人的秘密。孟夫人在夜里等候她的兄弟，这说明她已知道史明触犯了刑律。史明曾向姊姊、姊夫伸手要钱，遭到拒绝后，恼羞成怒，于是夸口说你已请他帮忙去做一件大事，事成后会有大笔银子进账。孟兰夫妇知道史明不走正路，所以一听说库银被劫，史明又踪影皆无，便想到是他所为。孟兰心地诚实，数次拿此事问你，令你不胜其扰，这便是动机。孟夫人虽想庇护其弟，但当她知道是你杀了她的夫君和兄弟之后，就会将一切和盘托出。有她做证，袁凯，此案便可了结了。”

袁凯望着地面，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狄公接着说道：“我对孟夫人真是心怀歉疚。她虽曾靠出卖皮肉为生，却情操高洁，不改忠贞。对夫君，她一片冰心，情比金坚；对兄弟，虽知其顽劣成性，也呵护有加，为使其免受牢狱之苦，不惜顶个冒犯朝廷命官的罪名甘受鞭笞。不过，她马上就会苦尽甘来，安享富贵了。因为你的一半家产要归她所有，也算是对她夫君被害的一点补偿，而且文寿方应该会在适当的时机向她求亲的，他对她依旧深情款款。至于你，袁凯，肮脏的凶手，等着到刑场砍脑袋吧。”

袁凯猛地一抬头，语不成调地说道：“那只该死的青蛙，都是它害了我！我杀了它，把它扔进了池塘，这才引得群蛙乱叫。”他又苦涩地说道：“唉，我真是个呆子，竟然说青蛙不会说话！”

“青蛙会说话，”狄公一本正经地说道，“它们不是说了吗！”

胡洋 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大唐狄公案. 叁 /（荷）高罗佩著；姜逸青等译. — 北京：北

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6

ISBN 978-7-5596-2038-5

Ⅰ. ①大… Ⅱ. ①高… ②姜… Ⅲ. ①侦探小说－荷兰

－现代 Ⅳ. ①I56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87277号

大唐狄公案. 叁

作 者：（荷）高罗佩

译 者：姜逸青 朱振武 胡 洋等

责任编辑：熊 娟

产品经理：魏 傩

特约编辑：陈 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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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联合天畅发行公司发行

天津旭丰源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 310千字 635mm×960mm 1/16 印张 21.5

2018年6月第1版 2018年6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2038-5

定价：4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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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铜钟奇案

御珠奇案

真假宝剑

跛腿乞丐

史录：狄仁杰生于公元630年，卒于公元700年，享年70岁，其子狄光嗣和狄景晖皆仕进有成，但无显名。其族曾孙狄兼谟继承了他的光辉人格和出众才智，官至东都留守卒。

据《旧唐书》列传第三十九所载：“仁杰尝为魏州刺史，人吏为立生祠。及去职，其子景晖为魏州司功参军，颇贪暴，为人所恶，乃毁仁杰之祠。长子光嗣，圣历初为司府丞，则天令宰相各举尚书郎一人，仁杰乃荐光嗣。拜地官员外郎，莅事称职，则天喜而言曰：‘祁奚内举，果得其人。’开元七年，自汴州刺史转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坐赃贬歙州别驾卒。”狄仁杰另有一子狄光远，生平事迹不详。新旧《唐书》载，“仁杰族曾孙兼谟”，“言行刚正”。

铜钟奇案

一

诗曰：

为官须如人父母，

爱抚老弱敬忠贞；

作奸犯科皆严惩，

防微杜渐乃根本。

光阴荏苒，打我离开先父留下的生意兴隆的茶叶庄已有六载，一直于东城门外的乡间别墅中安闲度日。在那儿，我最终觅得了打发时日的最佳娱乐，即全身心搜寻有关犯罪及断案的文献。

时值大明圣朝，真个儿是太平盛世，国泰民安；上下井然有序，作奸犯科之事罕见。不久我便发现，唯有追溯以往，方可探得那些神秘离奇的罪行，以及各地官吏机敏断案的记载。春去秋来，我搜罗了大量知名案例以及相关的文案物件，有残忍案犯用过的凶器、古时的夜盗工具，以及其他许多与作奸犯科之事相关的古物，几年来的研究确令我如痴似醉。

所有藏品中，有一物件乃我最爱，那便是数百年前断案如神的狄仁杰——人称狄公——使用过的惊堂木。此物系一长方形黑木，上镌我在此篇开头所引的诗句。可以想见，此物乃狄公升堂问案所用，时时警醒其肩担正义，不负社稷民生之所托。

可目下，我仅凭记忆写出上文，因此物已非我所有。今夏，亦即两个月前的一次令人魂飞魄散的经历，叫我彻底放弃了对罪案的研究，故而我也转让了那些藏品，因为那些物件皆与令人发指的罪行相关，想起便让人不寒而栗。好在现今我已另有所爱，钟情于收藏青瓷。我生性平和，此等雅好亦颇合吾意。

不过，在我能真正心安理得地悠闲度日之先，还须再做一事。那可怕的往事无从轻易忘却，仍叫我夜不成寐，故须先奋力摆脱困扰我的诸般记忆。我自忖，若要从此间解脱，不再为噩梦所扰，当须揭此秘密，即道出我那无可名状的神秘经历。唯有如此，我方可一劳永逸地摆脱困境，不再面对令我战栗、近乎发狂的恐怖经历。看官且听我娓娓道来。

那一日清晨，天气晴朗，正所谓秋高气爽，我坐在自家精致的花园内，欣赏着我甚为宠爱的两位夫人以修长之玉指抚弄菊花。唯有在如此宁静的氛围里，我方敢回忆起那一日所发生的可怕之事。

那是八月初九的傍晚（这日子我将永世铭记），中午时分，天气异常燥热，稍晚些则越发闷热。我心下甚是不宁，烦闷不已，遂决定坐轿外出。轿夫问我去哪儿，我一时兴起，命他们抬我去刘掌柜的古玩铺。

这古玩铺有个傲人的名字，唤作“金龙”，位于孔庙的对面。店主刘掌柜是个贪心的家伙，但他倒是很会做生意，且经常帮我找些与罪案及断狱相关的有趣的古物。我曾在他收藏丰富的店铺内度过许多快乐的时光。

我进店时，只有刘掌柜的伙计在。他告诉我，刘掌柜身子不适，正在楼上屋子里歇着。我知道，那屋里放着不少稀世珍品。

在那儿，我见到了刘掌柜，他正在那儿使性子，因头痛而抱怨不已。为挡住屋外叫人窒息的热浪，他合上了格窗。半明半暗中，这间熟悉的屋子显得有些陌生，颇有几分凶宅之相。我本欲立即离去，但一想到屋外热浪滚滚，遂决意再待一阵，顺便也请刘掌柜再拿几件玩意儿给我瞧瞧。于是我在一张扶手椅上坐定，一个劲地猛扇我的鹤毛羽扇。

刘掌柜咕哝道，他没啥特别之物可给我看。他漫无目的地向四周环顾片刻后，打角落里取出一座黑漆镜架放于我面前的书案上。

当他擦拭镜架时，我发现其上只是面普通的帽镜，亦即安于一方盒子顶端的一面银镜，不过唯有做官的方会使这种镜子，以束发正冠。从漆架上的裂缝看，似乎颇为古老；但对于精于此道的行家而言，此物极为平常，几无任何价值。

不过，我的视线突然落至架子上的一行镶银小字上。我凑上前去念道：“浦阳狄县令”。

花了很大劲儿，我才抑制住狂喜之态。因此物非为旁人所有，乃鼎鼎大名的狄公狄仁杰之帽镜。我记得，据史料记载，狄公在任小小浦阳县的县令之际，曾不可思议地断了至少三宗疑案。但很不幸，那些事迹之详情未能留得只字词组。因狄姓并不多见，故而我敢断定此帽镜乃狄公之物。

顿时，所有疲倦烟消云散。我暗自庆幸刘某人的无知，竟辨认不出此无价之物曾属富庶的唐朝一位断案名臣所有。

我靠回椅背，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请刘掌柜去替我倒杯茶。他一下楼，我便随即跳起，打开帽镜，迫不及待地将帽镜检视一番。我随手抽出镜子下端那盒子里的抽屉，见内中放着一顶折叠的古代官帽。

我小心地打开这件破旧的丝织品，灰尘自接缝处抖落。除了些蛀洞之外，帽子还算完整无损。我以颤抖的双手虔诚地举起这顶官帽，因这正是著名的狄大人在公堂问案时所戴之官帽。

也许唯有老天知道，是何等的奇思异想令我不自量力，拿起此珍贵遗物扣到自己的头上。我往镜中瞧了瞧，欲知我戴此帽是否得体。久经岁月侵蚀，令此帽镜原本精致的外表失去了光泽，只射出暗淡之影。可突然间，模糊之影成了个清晰之像，只见一张异常陌生、憔悴的脸浮现在镜中，双目炯炯，逼视着我。

刹那间，雷鸣电闪，天旋地转，一切俱已变暗，我好似掉入了一无底深渊，脑海中空荡恍惚，不知年月，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我发现自己正飘行于一大片愁云惨雾间。渐渐地，云雾形成了一个个人形，朦胧中，我发现一个恶棍正在摧残一赤裸少女，但我瞧不清那男子的脸。我欲上前相救，却怎的也动弹不得；想大声呼救，却无法发声。随后，我又被卷入其他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里，一会儿，我是个无缚鸡之力的旁观者，一会儿，又是个倍受折磨的受害者。当我缓缓沉入一潭恶臭的死水之际，两位美人前来相救，隐隐约约中，我只觉得她们与我那两个可爱的夫人长得很相似。我欲抓住她们伸向我的手，当此之际，一股强烈的气流将我拽回，我便在泛着白沫的旋涡中不停打转。我处在旋涡中央，正慢慢为其所吞噬。当我清醒时，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暗而狭小的空间里，有一股无形之力狠狠地踩压着我，我虽拼命挣脱，可手指所及之处尽是光滑冰凉的铁墙。快要窒息之际，此压力突然减弱，我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当我想移动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四肢已被钉在地上。粗重的绳索套住了我的手腕及脚踝，绳两端湮没于灰雾之中。我只觉绳索慢慢收紧，剧烈的疼痛感遍及四肢，莫名的恐惧令我魂飞魄散。我自觉整个身子正被缓缓分开，遂开始痛苦地尖叫。随后，我醒了过来。

此刻，我正躺在刘掌柜房间的地板上，浑身早已为冷汗所浸湿。刘掌柜跪于我身旁，惊声呼喊着我的名字，而狄公的帽子已从我头上滑落，静静地躺在打破了的镜子碎片中。

在刘掌柜的搀扶下，我战战兢兢地起身坐于扶手椅上。刘掌柜赶紧将一杯茶递到我嘴边。他告诉我，正逢他下楼取茶壶时，蓦地一声雷响，紧接着就下起了滂沱大雨。他冲上楼欲将窗户关紧，却发现我倒在了地上。

我沉默不语甚久，只缓缓品着香茗。随后，我便将那冗长的、有关本人忽然晕倒的奇怪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掌柜，接着便请他替我将轿夫唤来。在倾盆大雨中，虽然轿夫以油布盖住轿子，可回家途中，我还是被淋得浑身湿透。

我觉得精疲力竭，头痛欲裂，遂径直上床睡觉。我的夫人们甚为不安，唤来了一直替我治病的郎中，他发现我的神智有些失常。

我一病不起，整整四十日之久。大夫人坚持说，我之所以康复完全归功于她真挚的祷告，以及天天在药王菩萨前烧香礼拜的功德。而我将此归功于二夫人和三夫人日日夜夜的精心侍奉，她们轮流守护床边，依良医之嘱按时定量喂我服药。

当我体力逐渐恢复，已能自己坐起时，郎中问及了那日我在刘掌柜古玩铺里的个中详情。我自然不愿再回忆那段怪诞离奇的经历，故只推托说那日我忽觉头晕目眩。郎中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未再坚持让我从头至尾说上一遍。离开时，他随口说道，类似此般致命头痛发烧之症状，大多由邪气所致，尤其是与那横死案件有关之物更易引发，因那些物件四周邪气缠绕，极易危害与其过于接近之人之心智。

睿智明达的郎中离开后，我便唤来了管家，吩咐他将所有与罪案有关之藏品装入四个大箱里，送与我那大夫人的叔父黄员外。虽然我的大夫人不厌其烦地在我面前夸奖她的叔父，可事实上，她的这个叔父始终是个叫人厌恶的吝啬鬼，常惹些官司上身。我给他写了封有礼有节的信，说欲将我全部有关罪案之藏品送给他，因我对他在大明律知识方面的渊博深感钦佩。我须得补充一点，自打那位叔父钻法律空子骗去了我一处价值不菲的地产后，我一直对其怀恨在心，真希望某日当他研究我的藏品时，因与那些骇人之物过于接近，而遭逢与我在刘掌柜古玩铺内同样叫人毛骨悚然的经历。

眼下，我欲将戴上狄公官帽那短暂时间内所经之事和盘托出。至于我因这番非同寻常的经历而知晓的三桩奇案，其间是真是假，抑或仅为本人发烧时的胡诌，便由看官您自己定夺吧，我不欲再从史料中寻觅真相。诚如前文所述，我已全然放弃了对罪案及断案史之研究，对那些不祥之物已失去了兴趣，对收藏精致的瓷器却甚为热衷，乐此不疲。

任浦阳县令的头天晚上，狄公坐于衙门公堂后的书斋内，专注地阅着本地档案。案桌之上堆满了账簿与文案，一边放着两支点燃的高台大烛，烛台以青铜制成。摇曳的烛光照在狄公那绿色的锦缎官袍及黑亮的乌纱官帽上，偶尔他会捋一捋那浓密的黑色长髯，但眼睛始终未曾离开过面前的大堆文案。

在对面那张较小的案桌旁，狄公的亲随洪亮正在整理、筛选文案卷宗。洪亮是个瘦小的老者，留着稀疏的白色山羊胡，着一身褪了色的褐色长袍，戴一顶小便帽。洪亮心下明白，目前已近子夜时分。他不时悄悄望一眼另一张案桌后的高大身影。他自己在中午已小睡过片刻，可狄公整日未曾歇息过。尽管洪亮知道狄公身子犹如牛般壮实，但仍不免忧心忡忡。

洪亮原本为狄公父亲之侍从，一手将狄公带大，后跟随狄公去到京师，陪其完成学业，在狄公受命赴各地任职时，仍一直陪伴其左右。浦阳乃狄公为县令的第三个任所。过去那些日子里，洪亮始终是狄公最信任的朋友和谋士，无论公事还是私事，狄公皆能毫无保留地与之商议，而洪亮也总能肝胆相照，献计献策。为方便洪亮行事，狄公委他协理县衙事宜，犹如州府参军，因此人人俱称其为“洪参军”。

望着眼前大堆的文案，洪亮不由得想到狄公已忙碌了一整天。早上，狄公与其夫人、孩子、仆役及一帮随从抵达浦阳县城，接着便立即赶至县衙公堂，其余人等则往北面的住处去了。在那儿，狄夫人在管家相助下监看仆役卸下行李，开始布置新家。狄公没时间看他的新宅邸，他须先从他的前任冯县令手里接过县衙大印。整个仪式结束后，他便召集衙内吏员，上至书吏及衙役班头，下至狱卒和卫兵，俱劝勉一番。中午，他又为将离开此地的前任县令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宴，随后依旧例，亲送冯大人及其随从出城门。回到县衙后，他还接待了前来迎贺他的浦阳地方士绅。

在书斋内匆匆用完晚膳后，其随从按他的要求，忙着从文案馆内拖出一只只皮制文牍箱。一个多时辰后，他让随从们去歇着，自己却丝毫未有将息之意。

最后，狄公终于推开了眼前的账簿，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的双眉异常浓密。他瞧着洪亮笑道：“我说洪亮，来杯热茶如何？”

洪亮赶紧起身从侧案上取过茶壶。趁洪亮倒茶之际，狄公评说道：“多亏上苍保佑此县。我由县志知晓，浦阳土地肥沃，从未遭逢水旱灾祸，农夫们生活自在、富裕。大运河南北贯穿于浦阳县城，水上通行船只甚多，这些已令浦阳获益良多。官船及私船常泊于西城门外良港之内，行旅商贾往来不断，此间大商号生意兴隆。运河及其支流中有相当数量的鱼群可供百姓们谋生，还有一支庞大的军队驻扎在此，常有军卒光顾那些小餐馆和小店铺。此处百姓生活还算富庶，对此他们也心满意足，且依律按时交税。

“我还得说，前任县令冯大人是个极其热心能干之士，他留心记录最新资料，所有记录皆井然有序。”

此时洪亮面露喜色道：“大人，这可真叫人高兴。此处可不像您前一任所汉源，那才真是个鬼地方，那阵儿我还常私下里担心您的健康呢！”他摸了摸那一小撮山羊胡，接着道：“我查阅了公堂的文案，发现这里的犯罪作恶行为鲜见，而那些已发生的案件亦及时得到了处理。此间唯有一桩案子尚待解决。那是一起普通的奸杀案，冯大人花了几天的时间断了这案子。大人如若明日细读有关的文案，便会发现仅有些零散的细节尚待解疑。”

狄公扬起了眉毛，说道：“洪亮，有时那些细节往往会带来很大的问题，甚或成为破案的关键！请你将那起案子说与我听！”

洪亮耸了耸肩，道：“这是起很简单的案子，屠夫肖富含的女儿在其闺房中被奸杀。原来，她有一名相好，叫王贤东，是个落魄的庠生。肖富含递了一纸诉状告那王贤东。冯大人审问了证人，所有证据都指明王贤东即为凶手，但他自己死活不肯招供。冯大人只能动用酷刑，可王贤东尚未招供便昏死过去了。由于冯大人即将离任，故而他也只能到此为止。”

“既然已找到了凶手，也有足够证据证明他有罪，这案子便这样了结了。”狄公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摸着长髯道，“洪亮，我想了解整个案情。”

洪亮一脸担心，迟疑了一阵，说道：“大人，目下已近午夜时分，还是请大人早些歇着吧。明日我等有足够的时间来研究此案！”

狄公摇了摇头，说道：“适才你说了个大概，可听上去颇为怪异，其中似有蹊跷。看了县衙内如此多的文牍后，正需要一件犯罪疑案让脑子清醒一番。洪亮，你先喝杯茶，舒舒服服地坐下，与我讲一下案情梗概！”

洪亮很清楚此时争亦无益，遂顺从地回到书案前，查阅了些文案后，说道：“就在十日前，亦即本月十七日上午，屠夫肖富含噙着泪冲进县衙。此人在县城西南角的半月街上开了家肉铺。与他一同来的尚有三名证人，分别是城南的高里正、住在肖富含家对面的龙裁缝及屠夫行会的会首。

“肖富含递了状纸，状告王贤东，那王贤东是个穷庠生，也住在肉铺附近。肖富含称他膝下唯有一女，名唤洁玉，王贤东那厮在她屋中将其勒毙，还偷走了一对金发簪。肖富含说，王贤东同他女儿幽会偷情已达半年之久。那日早晨，洁玉未曾如往常那般到楼下操持家务，肖富含心下狐疑，这才发现女儿已被害。”

狄公打断了他的话，说道：“那肖屠夫定是个十足的傻瓜，要不就是个贪婪的恶棍！他怎可允许其女在自家屋檐下与人偷情幽会，这与青楼有何分别？怪不得那儿会生如此凶残之事！”

洪亮摇首道：“非也，大人，肖屠夫对此事的解释倒令案情明朗了！”

二

狄公将双手拢于宽大的衣袖内。

“请接着讲！”他饶有兴味地说道。

洪亮继续道：“直至那日上午，肖富含尚完全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其女洁玉已有相好。洁玉睡在阁楼上，那里充作洗衣缝纫作坊，在库房之上，与肖富含的肉铺相隔一段距离。他们一家没有仆役，所有家务由屠夫娘子与洁玉来做。冯大人曾令人试过，他们发现，在洁玉的屋内，即便大声喊叫，邻人也听不见，连肖富含睡房内也听不见。

“至于王贤东嘛，他乃京城一望族之苗裔。其双亲皆已过世，由于与同族人争吵，王贤东目下身无分文。他过着穷日子，仅靠教授小孩课业维持生计，那些小孩的父亲俱为半月街上的店铺掌柜。此外，王贤东还在准备赶考，指望今年秋得中。他在龙先生的裁缝铺楼上租了间小阁楼，正对着肖富含的肉铺。”

狄公问道：“那王贤东与洁玉在何时幽会？”

“大约半年之前，”洪亮答道，“王贤东爱上了洁玉，两人便开始偷偷在洁玉的房内幽会。王贤东每每在近午夜时分打窗子溜进洁玉的房里，天亮之前又偷偷溜回自己的住所。龙裁缝说，数十天后，他方发现个中尴尬，遂将王贤东臭骂了一顿，还扬言要将此不光彩之事告诉肖富含。”

狄公点头称是：“龙裁缝甚为明理！”

洪亮看了看眼前的文案，继续道：“很明显，王贤东是个奸猾之徒。他跪在龙裁缝面前，对天发誓道，他与洁玉深深相爱，只要金榜得中便娶洁玉为妻。那时，他才有能力给肖家一份体面的聘礼，给洁玉一个舒适的家。王贤东还说，如若此秘密一旦公开，他赶考的资格便会被取消，而他与洁玉的相爱最终将成为丢人现眼之事。

“龙裁缝知晓王贤东是个勤奋的后生，有望今秋金榜得中。再者，他也暗自窃喜，因为这望族后裔终将为官，而他将挑自己邻人之女做其未来夫人。他最终允诺会替王贤东保守秘密。想到王贤东会向肖家求亲，体面了断此事，龙裁缝心下也就安了。不过，为说服自己洁玉并非轻浮的姑娘，打那日起，龙裁缝便密切注意肖富含的肉铺。他证实，王贤东确系唯一与洁玉交往的男子，亦是唯一到过她房内的男子。”

狄公啜了口茶，尖刻地说道：“也罢，即使他说得有理，可无论如何，这三人：洁玉、王贤东和龙裁缝，其行为皆应受到谴责！”

“冯大人也曾及时指出这一点，他严厉呵斥龙裁缝，责他包庇纵容，亦怪肖富含对家人疏忽大意。

“十七日清晨，龙裁缝得知洁玉已死的消息后，其对王贤东的青睐便转为了憎恨。他冲至肖家，将洁玉与王贤东苟且之事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此处乃其原语：原来那狗贼王贤东一直利用洁玉来满足他的淫欲，而老汉我这个傻瓜自始至终都被蒙在了鼓里，竟会宽恕了此等下流龌龊之事。可以想见，当洁玉坚持要王贤东娶其为妻时，那畜生便把她给杀了，且偷走了她的金发簪，好给自己买个体面的婆娘！

“肖富含既愤又悲，好似发疯一般，急忙唤来了高里正及屠夫行会的会首。大伙儿一致断定王贤东即为凶手。会首起草了一份诉状，随后便一同到县衙喊冤，状告王贤东犯下这起凶案。”

“那时王贤东身在何处？”狄公问道，“他可曾逃离本城？”

“没有，”洪亮答道，“他很快便被捉拿归案。冯大人从头至尾听了肖富含的陈述后，便派手下去捉拿王贤东。衙役们在裁缝铺楼上的小阁楼里找到了他，当时虽已过正午，可王贤东还是睡得死沉。衙役将其拖至衙门，冯大人遂以肖富含的诉状盘问王贤东。”

狄公坐直了身子。他倾身向前，双肘搁在书案上，急切地问道：“那王贤东是如何为自己辩解的？真令我大感兴趣！”

洪亮挑了几份文案，浏览一番后，他道：“那恶棍将桩桩件件均解释得滴水不漏。大意为——”

狄公摆手道：“我想听听王贤东自己的话。请将文案念与我听！”

洪亮面露不解之色，他本想说个大概，犹豫一阵后，遂决意照读原文。他翻开录有王贤东口供的文案，毫无表情地逐字念道：“冤枉啊，大人，晚生跪于青天大老爷前，请大人替晚生做主。晚生与那个纯洁的女孩相爱且私下幽会，众人皆视之为莫大罪孽，晚生本无可辩，可此事原委，晚生尚须向大人道来。那阵子，晚生每日均坐于阁楼上攻读五经典籍，窗子正对着洁玉的屋子。那屋子在半月街一死胡同角落内。晚生常见她在窗前梳理秀发，当时晚生便认定自己未来的娘子非她莫属。

“现在想来，如若当时晚生存此心意又能克制自己，待完试得中后再行表白，那便会幸运得多。届时，晚生可找一媒人带着丰厚的聘礼去提亲，洁玉的父亲也可了解晚生的心意。可那天，晚生碰巧在巷子内遇上洁玉，当时只有我们二人，晚生忍不住便上前和她搭话。当晚生得知她也对我有意时，本应牢记圣人古训，应有廉耻之心，不该得寸进尺，可晚生故意一次次在巷子内同其见面。那时，晚生与洁玉两相萌情，不能自已。很快，晚生便说服她同意我与她在其屋内偷偷见上一回。约定的那晚，晚生在她窗下放了把梯子，她便让晚生进了屋。我们快活了一夜，但晚生心知，除非我们二人正式结为夫妻，否则，此等作为天地不容。

“如同干柴遇上烈火，晚生陷于淫欲之中，欲罢不能，这令晚生与洁玉频频幽会。因生怕梯子放于窗下会让巡夜更夫或晚间过路人发现，晚生便说服洁玉在窗外悬一白布条，布的另一头系在床脚上。只要晚生一拉布条，她便打开窗子并上拉布条，帮晚生进入她的屋内。纵令粗心的路人见到这布条，也只道是哪家忘了将洗好的东西收进屋内，不易起疑。”

听到此处，狄公以拳敲击书案，打断了洪亮的诵读。“诡计多端的小子！”他愤愤地说道，“呵，真是出人意料！堂堂一个庠生竟自甘堕落，玩起了夜盗之流的把戏！”

“正如我说过的那样，大人，”洪亮接话道，“那个王贤东是个卑鄙的案犯。不过，请容我继续……

“十多天后，龙裁缝发现了这个秘密，那忠厚之人威胁我，说要向肖屠夫告发我们苟且之事。这警告无疑是仁慈的老天爷安排的，但鲁莽愚蠢的晚生竟不予理会，只一味地向龙裁缝求情。最后，他答应不予张扬。

“就这样，晚生同洁玉又来往了半年左右。可老天爷再也不能容忍如此冒渎天理伦常之事，灾难终于降临了，给了无辜可怜的洁玉和晚生这个不幸的罪人猛然一击。我们俩原本约定于十六日的晚上在她那儿碰面，可那日午后，晚生的同窗好友杨蒲前来看望晚生，他告诉我，他在京城的父亲送与他五锭银子当生辰礼物，遂请我一同上城南的‘五味馆’畅饮一番。席间，晚生比平日里多喝了几杯。当晚生与杨蒲告别，走到街上时顿感一阵凉意，心想自己完全喝醉了。晚生本想立刻回家睡上半个时辰，待酒醒之后方去看望洁玉，却迷了路。今日黎明之前晚生方才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一片古宅废墟之中，且躺在杂乱多刺的灌木丛里。晚生挣扎着站起身来，可头疼欲裂，故而未曾注意周遭的情形，一路上，晚生摇摇晃晃地走着，也不知怎的走回大路。晚生回到家中，直接上楼到了自己的屋子，一头栽在床上，很快又睡着了。直至大人您的手下来抓晚生，晚生方知厄运已临到了洁玉身上，可怜的洁玉呀……”

洪亮止住声，看了看狄公，冷笑一声，说道：“接下去让我等听听那伪君子是如何结束陈述的吧。”

“大人，如若您以为晚生对那姑娘干下了不可饶恕之事，抑或因晚生引发了洁玉之死，而判晚生受极刑处决，晚生愿接受此判决，因为那至少对晚生亦是了断。晚生已失去了至爱之人，生不如死，余生将永远笼罩在愁苦之中，如此还不如一死了之。但为了替洁玉报仇，也为了晚生家族之令名，晚生决不承认奸杀之罪名。”

洪亮把文案放下，以食指轻敲那堆纸，说道：“很明显，那庠生欲洗脱自己的罪名，逃脱公正的惩罚。他虽坦承自己引诱那姑娘的罪行，却一口咬定未曾杀那姑娘。他很清楚，如若引诱不曾反抗的未婚女子，判罪很轻，至多挨五十大板，但若犯了杀人之罪，那就得在刑场上被处死！”

洪亮期待地望着他的主人，可狄公不置一词。他倒了杯茶，慢慢地喝着，随后才开口道：“对王贤东的陈述，冯大人怎么说？”

洪亮便查阅起一卷文案，过了一会儿，他答道：“在那场审讯中，冯大人并未再继续盘问王贤东。他立刻开始常规的调查取证。”

“英明之举！”狄公深表赞同道，“洪亮，你可否替我找一下冯大人调查案发现场的记录，以及仵作的尸格？”

洪亮继续查着文案。

“大人，全部情况俱详细记录在此。冯大人在衙役的陪同下到了半月街。在阁楼上，他们发现一具赤裸的女尸直躺在睡榻上，这姑娘约莫十九岁，看上去发育得很好。姑娘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了，头发凌乱地散开着，床褥被弄斜了，枕头也掉在了地上。地板上有块皱巴巴的白布，布的一头系在床脚上。柜子打开着，里面放着洁玉少得可怜的几件衣裳。正对床的墙边靠着一只洗衣盆，角落里放了张破旧的小桌，上有一面裂了缝的镜子。除此之外，唯一的家具便是一把翻倒在床前的脚凳了。”

“没有一点线索可以证明凶犯的身份吗？”狄公打断了洪亮的话，问道。

“没有，大人。”洪亮答道，“无论他们怎的仔细地搜查，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只在梳妆台的一个抽屉内找到了一些写给洁玉的情诗，她虽说看不懂那些诗，可仍然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卷起来藏得好好的。那些诗都是王贤东写给洁玉的。

“至于验尸的结果，仵作说系因窒息而亡。死者脖子上有两处较大的瘀伤，显系凶手掐扼所致。接着，仵作又列出许多位于死者胸部及手臂部位的瘀青、肿伤之处，证明那姑娘曾尽其所能地全力反抗。最后，仵作指出，有证据表明姑娘在窒息前，或在此过程中为人所奸暴。”

洪亮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文案的其余部分，继续道：“在接下去的几天里，冯大人不辞辛劳地调查验证所有的证据。他派——”

“你可跳过这些细节，”狄公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确信冯大人绝对是耐心细致地处理了那些事情。你只需告诉我主要的情况。比如说，我很想知道在五味馆中的那次小酌，杨蒲是怎么说的。”

洪亮答道：“杨蒲证实了王贤东所说的每一个细节，除了一点之外，他以为王贤东与他分手时并未喝得大醉。杨蒲用了‘微醉’一词。我须补充一点，王贤东认不出酒醉睡醒之处，这颇有嫌疑。冯大人派他的手下带王贤东去辨认了全城有可能涉及的旧宅废墟，并竭力提醒他一些细节，试图令他从中辨认出那地点，可一切俱为徒劳。王贤东身上有几处很深的抓痕，其袍子也有新近被扯破的痕迹，可他说那些都是酒后在灌木丛中跌跌撞撞的结果。”

“接下来的两天里，冯大人异常细致地调查了王贤东的住处和其他一些与此案有关的地方，皆未能找到那对被盗的金簪。肖富含凭记忆画出了发簪的图样。那张图附在记录的后面。”

狄公伸出手，洪亮随即从一卷文案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放在狄公的案桌上。

“做工细致，真是精美，”狄公望着此图评道，“形如一对正在飞翔的燕子，铸造得相当考究。”

洪亮道：“据肖富含说，这对发簪系他们肖家的祖传之物。其夫人一直将它们锁在柜中，因为据说这对发簪会给戴它的人带来厄运。可几个月前，洁玉坚持要她母亲允她戴这对发簪，因其母没钱给她买其他小饰物，肖夫人便只能答应了她。”

狄公悲哀地摇了摇头，道：“可怜的姑娘！”过了一阵，他又问道：“那冯大人最后是如何判决的呢？”

“前天，冯大人对收集到的证据做了一番概括。他从那对失窃的发簪至今仍未找到的这个事实着手，但并未将此视为对王贤东有利的证据，因王贤东有足够的时间将它们藏到安全之处。冯大人承认王贤东的自我辩解很精彩，可他以为，读书人总有本事编造一个叫人信服的故事。

“他以为这案子不可能由流浪汉所为。谁都知道，半月街上住的俱是些不怎么富裕的小店铺掌柜；即使小偷要偷东西也定会想方设法闯入店铺或库房，不会选那屋檐下的小阁楼下手。所有证人之言及王贤东自己的口供皆证实，王贤东与洁玉的秘密幽会除了他们二人及龙裁缝之外，无人知晓。”

洪亮抬头微笑道：“大人，那龙裁缝已七十岁了，年老体弱，故可排除他作案的嫌疑。”

狄公点点头，然后问道：“冯大人是如何断案的？我想逐字逐句听来。”

洪亮翻开文案，读道：“王贤东欲辩其清白，冯大人以拳击案，怒声道：‘你这狗贼，本县已知事情原委！你离开五味馆之后便直奔洁玉家。此时你已酩酊大醉，便借酒壮胆，一吐心曲，将平日不敢说的俱告知洁玉，说你已厌倦了她，欲与之决断。之后你们争吵起来，洁玉冲至门口想叫其父母，你则欲将其拉回。争执中你兽性大发，遂强行奸污洁玉，事后又掐死了她。随后你翻箱倒柜拿走了一对金发簪，如此一来，便可让人以为这一切皆为夜贼所为！”

读了这段记录之后，洪亮抬起头，继续道：“王贤东坚持其清白无辜，冯大人遂令手下衙役打了他五十大板。可打了三十下王贤东便昏死在县衙公堂上。被热醋熏醒之后，这小子反倒怪冯大人竟没再审他。适逢冯大人接到了调令，故他未能办完此案。不过，他在最后一次审讯记录中做了个简评，且陈述了一己之见。”

“洪亮，且让我看一下！”狄公说。

洪亮将文案翻至末尾，交与狄公。

狄公将文案取至眼前，大声诵道：“余思之良久，终觉此生系奸佞之辈，行止言语疑实发生，余指其奸杀之罪自当不虚。身为儒生，背离圣教，罪不容赦。待其书供后，拟依律判其死罪。浦阳县令冯毅。”

狄公再次将文案抚平。他摆弄着一只玉制镇纸，默不作声。洪亮仍站在书案前注视着狄公，眼含期待。

蓦地，狄公放下手中的镇纸。他从座椅上站起身来，眼睛直视着洪亮。

“冯大人是个能干且尽责的县令。”狄公道，“我以为他匆忙间下此草率断语，实因其即将离任之故，诸多重担压肩，他也只能如此判断。如若他空闲下来，再行细查此案，定会得出个迥然而异的论断。”

见洪亮一脸疑惑，狄公淡淡地笑了笑，迅疾说道：“我也以为王贤东是个优柔寡断，且无甚责任心的后生，确该给他个严厉的教训。可他并未杀死洁玉！”

洪亮正欲开口，可狄公伸手示意他别说话。

“在我亲自审问有关人员及调查案发现场之前，我不想多说什么。明日中午我要在公堂上再次审理此案，届时你便知我是如何得出那个结论的了。好了，洪亮，现在几时了？”

“大人，当下已是子时。”洪亮还是一脸疑惑，说道，“我得说我确实看不出有何不妥之处。待明日我头脑清醒些，再从头至尾细读案子的记录！”

他摇着头，拿起一支蜡烛，为狄公照路，因狄公的私邸位于县衙之北，从书斋到卧室须经过一段黑漆漆的走廊。可狄公将手放在洪亮臂上，道：“别麻烦了，洪亮！这么晚了，我不想打扰家人。今天他们够辛苦的了，你也累得很，且回房歇息去吧！我今晚就睡在这榻上。行了，去睡吧！”

三

次日黎明，洪亮端着早膳来到狄公书斋，见狄公早已起身洗漱完毕。

狄公用了两碗粥及一些泡菜，还喝了杯洪亮斟与他的热茶。此时，朝霞似火，红光洒在窗纸上，洪亮遂吹灭了蜡烛，侍候狄公穿上那件厚重的绿色织锦官袍。狄公见仆役已将帽镜放于侧案之上，心下甚是高兴。他拉出镜架内的暗屉，对着镜子细细正冠。

此刻，衙役已打开了县衙大门，那大门异常厚重，上有铜钉装饰。尽管时辰尚早，可已有一大群闲人在门外大街上等着开堂。屠夫之女的奸杀案在安宁的浦阳县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人人都想看看新来的县令如何断此案。

五大三粗的卫卒在县衙入口处敲响了铜锣，爱凑热闹的人们遂依次涌进县衙大院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公堂上高高凸起的以红色织锦盖着的案桌上，大伙儿明白，新县令马上会在那儿出现。

老成持重的书吏将县令大人必用的物品摆放在案桌上，但见右手处放一枚两寸见方的衙门大印，另有一印墨盒。中间放着盛放红、黑两种墨水的砚台，以及书写不同颜色的毛笔。左手放着些用于记录口供的空白纸张及公文纸。

案桌前，六名衙役分两列面对面站着，手中拿着鞭子、铁链、枷以及其他可怕的刑具。班头站得离百姓稍远些，靠近案桌。

案桌后的幕帘终于拉开了，狄公出现在众人眼前。他不疾不徐地坐到高高的扶手椅上，洪亮则站在他身旁。

狄公扫了一眼，只见堂下人头攒动，他缓缓捋着胡须。接着，他敲击惊堂木，大声道：“升——堂——”

众人见狄公并未取出红令签，各自心下惊讶不已，那表示狄公尚无意令狱卒将案犯带上堂来。

狄公让书吏将本县衙事务的记录交与他细阅，随后便自在安然地阅起文案来。之后，他令衙役班头与他一同过目衙门内公人的俸禄册。

狄公浓黑的双眉下射出严厉的目光，他对着班头呵斥道：“此处少了一吊钱！这吊钱究竟用于何处？”

班头小声嘀咕着，却道不出由来。

“这些要从你的俸禄中扣除。”狄公言简意赅地宣布道。

他往后靠在椅上，小口啜着洪亮递与他的茶。他心下盘算着，不知堂下那么多人中是否有人要喊冤申诉的，见一直没人开口，狄公遂宣布退堂。

当狄公离开公堂退回自己的书斋时，人群中传出阵阵失望的交谈声。

“都退下！”衙役班头大喝道，“你们该瞧的已经瞧了，现在该干吗干吗去，别碍着我们当差！”

人群散尽后，班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苦恼地摇着头。他对站在身旁的较年轻的衙役说道：“你们这些小子最好再去觅份差事！在浦阳这该死的衙门里当差，可别指望过上好日子了。这不，过去三年，我们为冯大人做事，每少一钱银子他都要你说个究竟。我自以为在这么个清官手下做事已算得上尽忠职守了！可现在倒好，狄大人却比那位更胜一筹，老天爷啊，为一吊铜钱他也会吹胡子瞪眼睛！对咱衙役来说，可真倒霉！你们倒是说说，为什么那些昏官总到不了浦阳呢？”

衙役们低声抱怨之际，狄公已换上了一袭舒适的便袍，由一瘦小精干的男子陪着。那男子着一身朴素的蓝服，系棕色腰带，长着张阴沉的长脸，左脸颊上有一黑痣，那痣上冒出三根长毛。

此人便是狄公的得力干办陶干。就在几年前，他还是个流浪江湖的骗子，故而他对那些下三烂之道，诸如浑水摸鱼、行骗伪造、溜门撬锁以及其他一切骗子的把戏都了如指掌。狄公将他从凶险的环境中解救出来，打那之后，陶干便洗心革面，改过自新，忠心耿耿地为狄公办事。陶干头脑机警，颇有察觉违法行为的天赋，在他参与办理的多起案件中，证明他对狄公确实大有帮助。

狄公在书案后坐下，两个彪形大汉走入书斋内向狄公请安。两人皆穿棕色长袍，系玄色腰带，戴着公差的皂帽。此二人便是马荣与乔泰，狄公的另外两名得力干办。

马荣足有六尺多高，长得虎背熊腰，挺拔伟岸。他的脸盘颇大，下颌宽厚，除嘴唇上有两撇小短须之外，其余的都刮得很干净。虽说他人高马大的，可步伐矫健，很是敏捷，足以见其武功过人。他年轻时，曾替名贪官做保镖，后因他主子向一寡妇勒索钱财，马荣挺身而出拼死反对，差点把他主子给杀了，于是不得不出逃，并加入绿林好汉的行列，成了个强盗。有一回，他和乔泰在林中小路上意图抢劫狄公及其随从洪亮，最后，他们二人却被狄公的为人深深打动，从此便弃恶从善，成了狄公忠实的随从。因其胆量奇大，武艺高强，狄公总派他去追捕那些危险的案犯，办些危险性很大的差事。

乔泰与马荣一同在绿林中待过，亲如兄弟，虽说他武功不及马荣，却精于剑术和射术，颇具耐心与毅力，这对破案而言是很有用的。

“好吧，诸位壮士，”狄公道，“我相信你们皆已巡视过浦阳全城，对此地的状况应有初步的印象了吧。”

“大人，”马荣回话道，“冯大人定是个好官。此处的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饭馆的饭菜都很可口，价格也公道，本地产的酒香醇可口。看样子，我等可以在此地过一阵舒坦日子了！”

乔泰乐滋滋地表示赞同，唯独陶干那张长脸上挂着疑虑。他没说一句话，只是以手抚摩着脸颊上那三根长毛。狄公瞥了他一眼，问道：“陶干，你以为如何？”

“事实上，大人，”陶干开始说道，“我碰巧遇到件似乎有必要调查的事。我在本城的那些大茶馆周遭巡视之际，出于习惯，欲探察一番此地致富之缘由。很快我便发现，此地有十多个富商，他们把持运河之交通，此外还有四五个大地主。即便如此，与本城北郊的晋慈寺方丈灵善的财富相较，他们的财产却可说是微不足道。灵善掌管着那个新建的大寺庙，其手下大约有六十个和尚。可那些和尚一不斋戒，二不念经，整日喝酒、吃肉，生活奢侈之至。”

狄公打断了他的话，道：“私下，我也不喜欢与出家人有任何往来。我等读圣人之书，自小耳濡目染，皆为儒家训谕，其睿智明达，岂是诸般异端所能遮掩？我心下一贯以为，绝无必要理会那些源自天竺的奇思异想。但朝廷以为，佛教有益教化，令愚夫愚妇分辨善恶，故而我大唐天子善待那些佛教徒及其寺庙。如若他们异常富有，显系圣上德政之功，我等务必谨慎，切勿妄加指责！”

狄公的一番忠告，令陶干哑然，但看得出，他很不情愿狄公止住了这个话题。

陶干犹豫了一阵，又接着道：“大人，那方丈已非一般的富有，他简直如财神爷一般！据说，那庙中的和尚住所好似太子宫殿那般豪华，大殿供案上的器皿俱为纯金铸成，而且——”

“得了，”狄公大声地打断了陶干的话，说道，“所有那些无非道听途说之词。你就说说你自己的看法吧！”

陶干道：“大人，也许是在下搞错了，可我心下很是疑惑，我怀疑那方丈的财富来路不明，没准源于一个骇人听闻的大阴谋。”

狄公道：“现在你所说得倒挺吸引人。接着讲吧，但简洁些！”

陶干遂继续道：“许多人都知道，晋慈寺的主要收入源自大殿里竖着的那尊高大观音像。它以檀香木雕成，此像已有百年历史，直至几年前还被摆在一间破烂的大殿内，殿外是一座废弃的花园。寺庙里原有三个和尚，他们住在邻近的一间破烂木屋里，平时鲜少有人进香，香客留下的钱还不足以让三个和尚每天喝上一碗稀粥。故而，这三个和尚每天都持钵上街化缘，如此方能勉强为生。

“可就在五年前，一行脚僧在此庙内住下。虽然他衣着破旧，却是个高大英俊的家伙，自称灵善法师。大约一年后，传说那尊檀香木观音像开始显灵，夫妻但凡求子，只需亲往庙中进香求拜便可如愿。打那时起，灵善便宣称自己是晋慈寺方丈，并坚持说那些求子心切的妇人须在大殿观音菩萨前虔诚默想一整夜。”

陶干快速地看了周围人一眼，又继续说道：“瓜田李下，为避嫌疑，妇人一旦入殿后，灵善总亲手在门上贴封条，还请那些做丈夫的在封条上加盖印章，且要求做丈夫的也在和尚的住处过夜将息。次日黎明，再由丈夫亲手打开大殿大门。由于来求子的夫妇皆如愿以偿，因而寺庙就声名远播，全城没孩子的夫妇俱来此祈求观音保佑。善男信女如愿以后，自然向寺院多加布施，功德及香火钱源源不断。

“灵善便用这笔钱来重建了大雄宝殿及其他佛殿，替和尚们加造宽敞的僧寮，那时，寺内和尚数已增加至六十余名。花园改建成了异常美丽的大园林，内中有鱼池及假山，去年灵善又为在庙中过夜的妇人建造了许多幽雅的休息之处。灵善还在整座庙宇周围盖起了高墙，再建了三重山门，半个时辰前，我还在为此目瞪口呆呢！”

说至此，陶干顿了顿，欲待狄公评说。可狄公缄默不语，陶干只得接着道：“我不知大人您对此有何高见。可如若大人您的想法碰巧与我的相似，那明摆着，咱们不能允许此等情形再继续下去了！”

狄公捋了捋长髯，审慎而周密地说道：“世事纷繁复杂，平庸之辈无从知之。我自然不会断然否认观音菩萨的神力，不过，既然我未曾交与你其他紧急差事，你还是去多了解些晋慈寺的事吧。须记住，要及时禀告我。”

接着，狄公转向案桌，从案上的大堆文案内挑了一卷。

他道：“此系半月街奸杀案的全部记录，此案尚悬而未决。昨晚我在此地与洪亮讨论了这案子。我建议诸位读一下这记录，因为中午我要审这桩案子。你们会注意到——”

狄公刚说至此，进来一位老汉打断了他的话，那是他的老家人。老汉向狄公躬身施礼后道：“夫人命小的来问一声，大人今天上午能否抽空察看一下府内的居家布置。”

狄公无奈地笑了笑，他对洪亮道：“也是，来浦阳后，我还未进过自家门槛一步，难怪夫人们有些不悦。”

狄公站起身来，将双手纳入袖中，对手下众人说道：“中午堂审时，你们会注意到，对疑犯王贤东的某些指控是站不住脚的。”说罢，他便向门廊走去。

四

中午开堂锣响起之前，狄公已回到了自己的书斋。洪亮及其他三名随从正等着他。

狄公穿上官服，戴上乌纱官帽，经由门廊步入公堂。显然，上午的开堂未曾令浦阳百姓失望。公堂内挤满了人，几无立足之处。

狄公入座后，命班头将肖富含带上堂来。

肖富含上堂后，狄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断定，眼前之人是个头脑简单的小店铺掌柜，老实但不精明。肖富含跪下后，狄公道：“你痛失亲人，本县深表同情。本县前任冯大人已因你治家之疏忽而警告过你，对此，本县不欲再多说什么。但现有的证据中还有几项本县欲加证实的，故而，本县须让你知晓，尚需时日方能了结此案。不过本县向你保证，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害你女儿洁玉之凶手必将受到严惩。”

肖富含恭敬地低语了几句，狄公示意衙役将其带下。

狄公查看了眼前的公文，之后传令：“带仵作！”

狄公迅捷地瞥了仵作一眼，他看上去是个异常精明的年轻人。狄公开口道：“在你尚未遗忘之前，本县欲核实一些验尸中的关键之处。首先请你大致描述一下被害者洁玉的身体特征。”

仵作答道：“大人，那姑娘要比同龄人高大，长得很是结实。我推测她在家中从早忙到晚，还在店铺里做帮手。她身子无甚缺陷，有着勤于劳作女子的强壮体格。”

“你有没有特别注意她的手？”狄公问道。

“当然，大人。冯大人对此也特别注意，因他想从那姑娘的指甲缝中找出些布料碎片或其他什么东西，以作为线索，查出凶犯当日穿的是什么衣服。实际上，那姑娘与一般干活的女孩一样，指甲很短，故而什么线索都未曾发现。”

狄公点点头，又道：“在你呈上的尸格中，描述了凶犯在受害者的脖子上留下了瘀青掐痕，且指出了这些伤痕中有些是指甲留下的印子。请你再详尽描述一下那些指甲印痕。”

仵作思考了片刻，而后道：“那些指甲印痕呈半月形，与常人的无甚两样。它们陷入皮肉不深，可有些地方的皮肤被划破了。”

“记下这些补充的细节。”狄公向书吏吩咐道。

他让仵作退下，并下令将被告王贤东带上堂来。

王贤东被带至狄公面前时，狄公目光犀利地看了他一眼。这后生中等身材，身着庠生常穿的那种蓝袍。此人举止得体，但同那些疏于运动的人一样，胸部狭窄且双肩耸起。显然，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书本中度过的。其天庭饱满，属宽厚、聪颖之人，可相较之下，嘴长得不好，左颊上还有一道破了相的伤疤。

王贤东在狄公面前跪下后，狄公厉声道：“你这小子，败坏读书人的名声！尔本当熟读圣人之书，奉儒家训谕为圭臬，可你耍乖弄巧，行那肮脏卑贱之事，引诱目不识丁的无辜少女不说，淫欲未得满足，便强行苟合，伤人性命。对此，本县决不姑息宽待，定将依律严惩。本县不欲听你辩解之词，本县已从记录中了解到了一切，真是令人作呕。本县只是还需问你些问题，你须从实招来。”

狄公身子向前倾了倾，看了一页文案，然后道：“在你的陈述中，你争辩道，十七日清晨，当你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古宅废墟中。你且详细描述一下，你在那儿所见到的一切！”

王贤东声音颤抖，支支吾吾地说道：“大人，恕在下难以从命。因当时太阳尚未东升，在黎明前的暗淡光线中，在下仅注意到几排砖头，好似一堵倒塌了的墙，周围是浓密带刺的矮树。我只清楚地记得这些。当我挣扎着站起身时，头仍很沉，神志不清，遂为砖块所绊倒，树上的刺勾破了我的袍子，也划伤了脸及身子。那时我唯一想的就是尽快离开那个阴沉沉的鬼地方。我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晕晕乎乎地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小巷。我始终低着头欲让自己的脑子清醒过来，心中惦记着空守闺房，白白等了我一宿的洁玉——”

狄公向衙役班头做了个手势，班头立刻给了王贤东一巴掌。

“休要再编故事了，”狄公喝道，“你须认真回答本县的提问！”他命衙役道：“让本县看看此人身上的伤痕！”

衙役班头抓住王贤东的衣领，将他拉起。两个衙役三下两下地剥去了王贤东的袍子。王贤东痛苦地尖声叫唤起来，三天前，他挨过板子，背上伤口至今未愈。狄公看到，除了些瘀伤之外，王贤东的胸部、手臂及肩上有几处很深的擦伤痕迹。他朝班头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重新穿上衣服，王贤东又被强迫跪下地去。

狄公继续审问道：“你说除了受害者、你及龙裁缝之外，没别的人知晓你与洁玉幽会的秘密。你这陈述显然站不住脚。你怎能肯定，在你未曾注意时，没被路人撞见过你的大胆行为？”

王贤东答道：“大人，离开裁缝铺之前，在下都会很小心地观察街上，听听有无脚步声。有时更夫路过，我便等他们走掉后才出门。随后我便快速地穿过那条街，溜进裁缝铺边的那条黑巷子里。一到那儿我便安全了，即便有人经过半月街，我也可蹲在暗处不为人所发现。唯一的危险就是我向上爬往洁玉屋子之际，但每每往上爬的时候，洁玉便会站在窗旁，如若见到有人过来，她便会提醒我——”

“好个庠生，跟贼似的，夜间偷偷摸摸干这寡廉鲜耻的勾当！”狄公冷笑道，“叫人惊叹的场面！罢，罢，你再想想，是否发生过什么令人生疑之事？”

王贤东沉思了片刻，最后缓缓言道：“我想起来了，大人，十多天前，那次我确实被吓坏了。我在穿过那条街之前，在裁缝铺门口向外张望，看着更夫经过，领头的敲着锣。我等着，直到他们全都走到半月街尽头。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伙人在街尽头消失了，那里高悬着点亮的灯笼，那是方郎中给人看病的地方。

“可正当我溜进对面的死胡同时，突然，又听见了一声更夫的敲锣声，且非常近。我紧紧地贴着墙站在暗处，心慌不已。更夫的敲锣声骤停，我等着更夫发出警报，他们定以为我是个夜贼。但一切平安无事，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后来，我断定那只是出于自己的想象，便由藏身处走了出来，拉了拉洁玉窗口挂下的布条，让她明白我已到了她楼下。”

狄公转过头向站在身边的洪亮低语道：“这又是个新发现，记下来！”随后，他皱紧双眉，怒声道：“你在浪费本县时间！更夫怎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打那么远的地方返回呢？”他转向书吏，吩咐道：“将此人今日所说之概要念出，让他确认画押。”

书吏大声地读了一遍记录，王贤东证实无误。

“让他画押！”狄公吩咐衙役道。

衙役再次粗暴地将王贤东拖起，将其大拇指按在印泥上，然后令他在放于狄公案桌边的纸上画押。

当王贤东颤着身子画押之际，狄公注意到，王贤东的双手保养得很好，留着读书人所钟爱的长指甲。

“将犯人带入牢房！”狄公高声命令道。随后他站起身，拂袖而去。经过通往书斋的大门时，他听到底下的人群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走吧，走吧！”衙役班头喝道，“此处可不是戏园子，由得你们评头论足！都出去，还想让咱当差的伺候你们茶点不成？”

当最后一个人被赶出公堂后，衙役班头闷闷不乐地对其下属说道：“往后咱的日子可怎么过哟！”他大声叫道，“我等日盼夜盼，直指望来个既笨又懒的县老爷，可老天让我们去伺候一个城府很深，又很勤勉的县令！他还是个脾气暴躁的怪老头。真是不幸之至啊！”

“狄大人为何不动严刑呢？”一个年轻的衙役问道，“那个瘦弱的书呆子挨了头一鞭之后，便会立刻招供，更甭提把他的手和脚放到竹夹子里了。这桩案子马上便可了结！”

另外一个衙役又问道：“拖来拖去究竟用意何在？那姓王的小子一贫如洗，根本就别指望从他那儿得到一丁点好处。”

“他绝对是个傻瓜，只能这么解释！”班头厌恶地说道，“王贤东的罪名很是清楚，可大人还要核查证据。罢了，不提了，咱还是去厨房，趁那些贪心鬼狱卒还没把所有东西吃完之前，先把咱的饭碗盛满吧。”

此时，狄公在书斋内已换上了件棕色的便袍，坐于案桌后的那把大扶手椅上。乔泰给他倒了杯茶，狄公面带满意的笑容，小口啜茶。

洪亮走了进来。

“洪亮，为何你看上去心情低落？”狄公问道。

“我适才在公堂外，混于人群中，听他们交谈。”洪亮答道，“恕我冒昧，大人，众人对您今日首度问案并不满意。他们以为此次审问没任何结果，还认为大人未曾抓住要点，亦即未让王贤东当堂认罪。”

狄公说：“洪亮，我知你所说的一切皆是出于对我的关心，要不我早就狠狠斥责你了。圣上派我到此是施行正义公道，绝非取悦百姓！”

狄公转向乔泰，对他道：“去把高里正找来！”

乔泰走后，洪亮问狄公：“大人是否真的以为适才王贤东所说的那些更夫与本案有关？”

狄公摇了摇头，答道：“不，唤里正并非因此之故。即使未曾听王贤东今日所说之词，每一接近过案发现场之人，皆须接受盘问，这是不可或缺之公事。冯大人已亲自盘问过更夫，那领头的更夫证明，他与他的两个同伴俱与此事无关。”

乔泰与高里正一同进了门，高里正在狄公面前躬身施礼。

狄公看着他，怒声道：“你就是高里正？这伤风败俗的案子正是在你管辖的地域内发生的。你难道不知你该对此地所有作奸犯科之事负责吗？你当加倍尽忠职守才是！须日夜巡视，不该将公干之时耗在酒馆及赌窝里！”

高里正慌忙跪下，磕头不止，狄公继续道：“现在你领我等到半月街，看看案发现场，叫我等也有些总体印象。除你之外，加上乔泰及其四名手下。我不便公开身份，洪参军就扮成我们领头的。”狄公戴上顶黑色的小便帽，一行人打西首边门离开了县衙。乔泰与高里正领路，狄公与四名衙役紧随其后。

他们先朝着南面沿大道走，直至城隍庙的黑色围墙外，再往西行，很快便看到右侧孔庙光滑的瓦顶。过了一座桥，一行人到了西城的南端。街道至此已是尽头，他们发觉自己已置身贫民区域。高里正向左一拐，走到了另一条街上，那条街的两侧布满了小店铺及破烂的屋子。接着又走进一条狭小曲折的巷子，此地便是半月街。高里正将肖富含的肉铺指给他们看。

当他们在肉铺前停步时，有一群看热闹的围拢了过来。高里正喝道：“他们是狄大人派来调查凶案现场的公差老爷。你们都给我让开！别妨碍老爷们公干！”

狄公注意到那铺子位于一条非常狭窄的小巷拐角处，且侧墙上并无窗户。库房在店铺后十尺左右，两者间有一堵墙，可望见其上方那洁玉姑娘曾住过的阁楼。正对面是屠业行会院落那高大隐蔽的侧墙，行会大院便坐落在小巷的另一拐角处。回过头朝大街看，狄公看见龙裁缝的店铺恰好正对着小巷的入口。从裁缝铺的阁楼望出去，或俯或仰，皆可望见小巷那头洁玉姑娘阁楼的窗户。

洪亮询问了高里正一些例行问题，此刻，狄公对乔泰道：“你且试试爬上窗户去！”

乔泰笑了笑，将袍边塞进腰带，随即向上一跃，攀住墙头。他用力往上爬，墙上有处地方的几块砖掉了，现出一个洞，乔泰的右脚正好可踩在此洞内。随后，他将身子紧紧靠着墙，缓缓往上爬，直到把手搭在窗台上。他又往上爬了点，腿伸过窗台，随即整个人进了屋内。

狄公在底下点着头。乔泰纵身翻出窗台，双手攀在那儿晃了一阵，接着便从一丈五尺高度的地方跳回地面。他使了一招‘飞蝶扑花’的轻功，落地时几无一丝声响。高里正欲带众人看看被害者的房间，但狄公向洪亮摇了摇头，洪亮遂简短地说道：“我等已看了想看的一切，可以回衙去了。”

一行人缓缓走回衙门。

高里正向众人殷勤地道了别，等他离去后，狄公对洪亮道：“适才我所看到的一切更证实了我的怀疑。把马荣唤来！”不多会儿，马荣走了进来，向狄公躬身施礼。

“马荣，”狄公道，“我要给你一项艰巨的任务，没准还带点危险。”

马荣顿时容光焕发，心急火燎道：“在下随时听候大人吩咐！”

狄公遂命道：“你将自己扮成一个下三烂的地痞无赖。你须常去那些本城无赖常去之处，想方设法找到一个云游道士或以行乞为生的游方和尚，或者是一假扮成前两者的恶棍。此人是个高大强壮的家伙，但绝非那种行侠仗义的好汉，与你当年在绿林中结识的那拨人不同。这是名堕落的暴徒，生活放荡，品行卑污。他双手强而有力，指甲很短且有缺口。我不知你找到他时，那家伙会穿什么袍子，但极有可能是件破烂的僧服。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像所有行乞的游方僧人一样，他会随身带一只木鱼，和尚们敲木鱼以吸引路人的注意。最后，你可凭这点辨认出他——此人所有家当中有一对或许是最近才到手的做工精致的金发簪。这是那对发簪的草图，你须将它牢牢记住。”

“大人，您说得再明白不过了，”马荣道，“但此人究竟是谁，他又犯了何罪？”

狄公笑着道：“我也从未见过他，故我无从告知你那人的名姓。至于他所犯的罪吗，此人便是强奸并杀害肖屠夫之女的卑鄙恶棍！”

“我就爱办这类差事！”马荣兴奋地大叫着，急急离去。

洪亮一直在旁听着狄公对马荣的指示，他越听越惊讶，禁不住大声叫道：“大人，您所说的都把我给弄糊涂了！”

可狄公只是笑道：“我所耳闻目睹的，你自当也听到看到了。你且自己来做一番论断吧！”

五

却说陶干离开狄公的书斋后，换上件普通的外袍，戴上顶玄色纱帽，此帽颇受‘出世’君子的青睐。

穿着这身衣服，他穿过北城门往北郊去。他到了家小饭馆，在那儿要了份简单的午餐。

他坐在二楼，透过格子窗可望见晋慈寺穹隆的殿顶。

付账时，他对店小二道：“好一座华丽的庙宇！我想，那里的和尚们必定十分虔诚，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才会如此保佑他们！”

店小二嘀咕了一句。“那些秃驴没准是挺虔诚的，”小二答道，“可本地倒有许多厚道的户主很想割断那伙鸟人的喉咙！”

“嘿，我说伙计，说话悠着点！”陶干佯装怒道，“你现在正和一个崇奉三宝的虔诚佛教徒说话。”

小二怏怏地瞥了陶干一眼，连陶干放在饭桌上的钱都没拿便走开了。陶干心下甚为得意，遂将钱纳入袖中，离开了饭馆。

走了一小段路后，陶干来到寺庙三重山门的入口。他拾级而上，眼角的余光瞄到了坐在门房内的三个和尚。他们正仔细地观察着他。陶干缓缓穿过大门，忽地停下身，摸着袖子，左顾右盼地好似手足无措。

三个看门和尚中有一个年纪稍大的，他迈步走出，合十行礼，向陶干问道：“贫僧能为施主做些什么？”

“多谢师父美意，”陶干道，“在下乃一虔诚佛教信徒，今日至此，系特意来进香还愿，祈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的保佑。可我一时大意，不知将香火钱掉哪儿去了。这不，我没法买香火了，恐怕只得改日兑了银子再来。”

说话的当口儿，他由袖中取出一锭雪花银，在手中掂了掂分量。

那和尚钦羡地望了银子一眼，急忙道：“施主，让贫僧先代施主垫上香火钱吧！”

说毕，他忙到门房里拿来两吊钱，各有五十个铜板，陶干称谢后，收下了这些钱。

穿过第一进院子之际，陶干注意到地上铺着磨光石板，两侧廊庑的客厅异常高雅。院前放着两顶轿子，众和尚与小沙弥来来去去忙个不停。陶干又穿过两三进院子，见眼前矗立的正是观音大殿。

大殿三面围着大理石的平台，下有一大理石板铺就的大院。陶干登上宽敞的台阶，穿过平台，跨过高高的门槛，迈进光线暗淡的大殿里。檀香木雕成的菩萨像有六尺多高，底下为一镀金底座，两支巨烛闪着光，照亮了金香炉及供案上其他盛放供品的器皿。

因身旁站了一群和尚，陶干遂向上拜了三拜，并假意伸出右手往功德箱内扔钱，可左手袖子罩着功德箱，轻轻一晃，内中两串铜钱发出钱币撞击的叮当声。

陶干双手合十，又拜了三拜后便离开了大殿。他在大殿右侧漫无目的地闲晃，发现眼前有一扇紧闭的大门。他正在那儿犹豫，心中计较着是否要将门推开，此时，一值日僧走了出来，问陶干道：“施主是否想见寺院方丈？”

陶干连忙摆手，依原路折回，接着又穿过大殿向左拐去。在那儿，有一幽静且不易被发现的走廊，走廊尽头有段往下走的狭窄台阶，下有一小门，上书：“寺外之人敬请止步”。

陶干不予理会，迅捷将门推开，眼前是个景致优雅的花园。一小径蜿蜒伸展于鲜花及灌木丛中，远处绿树成荫，朱栏绿瓦，楼阁相间。陶干暗自猜测，此处便是那些前来求子的妇人住宿之处。他随即跃入两片大矮树丛间，脱去身上的罩袍，翻个面随即又穿上了。陶干身上这件袍子是特制的，袍子衬里以麻布片缝制，还缝了几块破破烂烂的补丁。

他摘下头上那顶可折叠的帽子，将其塞入袖中，以一块脏布片扎于头上，又卷起袍子，露出绑腿。最后，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卷蓝布。

此系陶干诸多精巧发明中的一件。那物件卷起便是个粗糙的蓝布包，形似一般人用的蓝布包裹。此物呈正方形，内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夹层，衣角皆被缝在里层。陶干只需将包内的竹片按不同方式撑起，便可将此物展开成任何形状，从衣箱到书袋，皆可。此物对陶干的历次冒险均大有帮助。

陶干调整了一下包内竹片的位置，让布包看起来好似木匠的工具袋。不多时，改装完毕，陶干立即沿小路走去。他双肩微斜，瞧上去就像拿着重物。此路通向一间非常雅致的香阁。此阁隐于一盘结缠绕的老松树影内，两扇朱漆大门上装着铜把手，门敞开着，两个小沙弥正在扫地。

陶干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言不发，直奔向屋内里墙的大睡榻。他小声嘀咕着蹲下身，取出一条木匠用的墨绳量起尺寸。

其中一个小沙弥问道：“怎的，又要换家具了？”

“干你自己的事！”陶干粗鲁地答道，“怎的，咱穷木匠赚些小钱你眼红啊？”

两个小沙弥笑着离开了屋子。屋内只陶干一人时，他急忙站起身，细细打量四周。

这屋内除里墙高处有一个小圆窗外，并无别的窗口，而那圆窗小得连孩子都无法钻入。

陶干先前假装量的那张睡榻以乌木制成，精雕细刻，镶有贝母，罩垫皆以厚实的锦缎缝制。睡榻边上置一张精雕花梨木桌，桌上摆着一只便携式小茶炉及一套精美的瓷茶具。观音菩萨的长轴画像占据了整面墙，此画色泽饱满，望上去栩栩如生。正对此墙的是一花梨木梳妆台，甚为雅致。梳妆台上有一香炉及两支高烛。除此之外，还有张矮矮的脚凳。尽管小沙弥们刚刚清扫过地面，也已开门让屋子透了气，可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火味。

陶干自言自语道：“那现在该找那秘密入口了。”

他先察看了最令人起疑的地方，亦即观音画像后的那堵墙。他轻轻敲遍整个墙面，欲找出一处凹槽或其他密道的痕迹，但都徒劳无功。接着，他又一寸寸地仔细察看其余几面墙，也将睡榻从墙边推开，细查了一番。他爬上梳妆台，在那扇小窗周围摸索，看看内中有何机关。虽然这窗实际上比在地上望去时要大得多，可他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陶干心下恼怒不已，因他向来自诩为精通诸般黑道骗术的行家，也一直以此为傲。

陶干心想：在某些老屋古宅内，可在地板上发现活门。可这房子是去年刚造的，我猜和尚们没准会在墙上开了个隐秘入口，因他们在干挖地道之类的活计时，没法不引人注目。对了，还有一个可能。

于是，陶干卷起睡榻前铺着的地毯，双手撑地，趴下身去，仔细地察看每一块石板，用小刀在石板缝隙间探查。可一切又是徒劳。

陶干不敢在屋内久留，只得罢手。出门时，他迅速地察看了一下大门的铰链，看看内中是否暗藏机关，但一切正常。陶干叹了口气，合上大门，转身又花了点工夫察看门上那把大锁。

陶干沿花园小径返回，有三个和尚在路上与其相遇，他们只把他当成是身背工具袋、脾气暴躁的老木匠。

在那扇小门附近的灌木丛中，陶干将衣服又翻了个面，换成刚进寺院时的装束，悄悄返回寺院大殿。

他在寺内几个大殿的庭院间漫步，暗暗认出了僧寮以及接待那些携妻来求子的丈夫之住处。

当陶干再次来到山门口时，他步入门房，看到了进山门时遇见的那三个和尚。

“谢谢师父借钱与我！”陶干彬彬有礼地向老和尚道谢，可并没准备从袖中取出那两吊钱的意思。那年纪大点的和尚觉得让陶干站着挺尴尬的，遂请其坐下，并问他是否想来杯茶。

陶干点头称谢。四个人围坐在方桌旁，喝着寺院内的清苦酽茶。

陶干以闲聊的口气对他们道：“看来师父们都反对花钱，你们借给我的那串钱并未派上用场，因当我想取下些铜钱买香火时，发现那串钱的绳子未曾打结，这叫人怎生解开那串钱呢？”

“这就怪了，”一小沙弥道，“请施主将那串钱给我看看！”

陶干自袖中取出那串钱递与小沙弥，那沙弥快速地摸了摸那串钱。

“在这儿，”他得意地说道，“如若这不算个结，那贫僧便不知怎样才算个结了！”

陶干拿回那串钱，看也不看，便对老和尚道：“这定是个戏法！师父愿与我赌五十个铜钱吗？我打赌这串钱没有结。”

“赌吧！”小沙弥迫切地说道。

陶干拿起那串钱在空中一圈圈转着，随后将钱递与老和尚，说道：“行，现在请师父指给我看看那个结在哪儿！”

三个和尚忙拽着那串钱，摸索搜寻，恨不能钻入铜钱内，可就是找不到一个结。

陶干沉稳地将那吊钱纳入袖中。他扔了个铜钱在桌上，说道：“我给师父们个机会取回铜钱。转动这钱币，我赌五十个铜钱，停下时，它的背面朝上！”

“成！”年纪大的和尚说着便转起了钱币，停下时那钱币果真反面朝上。

“我们之间的账清了。”陶干道，“不过，为了补偿你们的损失，我愿以五十个铜钱的价把我的那锭银子卖给你们。”

说着，他又取出银锭在手中掂了掂。

三个和尚满头雾水，年纪大的和尚以为陶干的心智肯定出了毛病，可他终究不想失去这个好机会。于是，他又取出另外一吊铜钱放在桌上。

陶干道：“你做了笔好买卖，这可是块闪亮亮的银子，且容易携带！”

他朝那锭银子吹了口气，只见银子飘飘然落在桌上。原来，那是块以锡箔制成的赝品。

陶干甩了甩袖子，让那吊钱滑落出来，又拿出另一吊。他让和尚们看，原来，那钱绳打了个特别的结。以指尖夹住绳结，便成一滑结，恰好嵌于一铜钱的方孔内。如若将钱串放在手上转动，那结自是看不见，它紧紧嵌于铜孔中，且随铜钱一起转动。之后，陶干又将那枚先前打赌的钱币翻转过来，原来钱币正反两面相同。

和尚们大笑起来，他们明白，此人乃一行骗高手。

陶干从容地说道：“师父们花一百五十个铜钱上了堂课，还是值得的。目下让我说正经的吧。人人俱说此庙财源滚滚，我想一探究竟。

“我听说来此烧香拜佛的有许多体面人家。我是个能言善辩之人，且很会相人，我想你们可雇我来替庙里觅得‘施主’，说服那些犹疑不定之人，令他们的夫人来此留宿。”

年纪大的和尚摇了摇头，可陶干快速地接着道：“须知，寺庙并不需付我很多钱，我只要施主给予寺里香火钱的十分之一便够了。”

那和尚冷冷地说道：“施主所言差矣，施主适才所说俱系谣传。贫僧知晓，有些人起了嫉妒之心，不时地编造谣言，污蔑我佛家寺院，那都是无稽之谈。贫僧以为，像施主这般闲暇之人定会打歪主意，可此事，施主你完完全全错了。善哉，善哉，寺院之所以兴旺，此等大福俱由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所赐，阿弥陀佛。”

“别大惊小怪的，”陶干来了劲，“我得说干我们这行的人，生性多疑，要我说，你这是为庇护那些求子妇人的名誉才这般小心翼翼吧？”

“这个自然。”那和尚道，“本寺方丈灵善法师接待来访者之际，每每异常谨慎。他在会客厅中接待新来的求子者，先询问他们一些情况，如若方丈觉得他们并非虔诚的佛教信徒，或对他们的钱财来源生疑，换句话说，对他们的地位不信任，那他会断然拒绝他们留下。留下的夫妇，当妻子与丈夫一同在大殿内跪拜祈福后，寺院会要求那做丈夫的请方丈及其他寺内长老用一顿斋饭。这顿斋饭的开销自然不菲，出家人不打诳语，本寺的素斋厨子是最棒的。此后，方丈便带夫妇俩去后院的香阁客房。你未曾见过那些客房，可贫僧可告知施主，那处所真的是雅致清净。香阁中共有六间客房，每间屋内俱有一幅真人般大小的观音菩萨像，即照着你适才在观音大殿内见到的那座不可思议的檀香木像复制而成。如此，那些妇人在冥想观音菩萨的善德中度过长夜，阿弥陀佛！妇人进屋之后，丈夫便将门锁上，由他们保管钥匙。本寺方丈总是坚持在门上贴封条，做丈夫的还得在上面盖上他们的印章。这些封印除丈夫本人外，任何人俱不许撕开。次日黎明，那做丈夫的再去将门打开。现在施主可明白了？没有任何细节可叫人疑心，施主不必多想。”

陶干失望地摇了摇头，说道：“那真是遗憾，可你是对的！但如果那求子的妇人在此过了一夜还是未能如愿，又该如何是好？”

那和尚得意地说道：“只因那些妇人心存异念，且不真信菩萨，方会如此。他们之中有些妇人还会再到本寺求子，而其他妇人我等再也未曾见过。”

陶干拂去吹散到脸颊上的长发，问道：“我想，要是一对未曾生育的夫妇得到了他们日思夜盼的孩子，他们定然不会忘记晋慈寺的恩德吧？”

“那当然，”和尚咧开嘴大笑道，“有时候，他们还以轿子抬着礼物送上来呢！当然，如若本寺的美意被忽略了的话，方丈会请人捎信给那妇人，提醒她欠本寺的情分。”

陶干与那和尚又继续海阔天空地聊了一会儿，可并未获知更多情况。

过了一阵，陶干告辞离去，取道一曲折小径，返回县衙。

六

陶干来到狄公的书斋，见狄公正与书吏及文案馆的吏员一同商议案情，此案涉及一块有争议的土地。

见陶干进来，狄公便叫其他人离去，且让陶干将洪亮叫来。

此后，陶干将他去晋慈寺察看的情况一一禀明，但未曾言及他耍的假银锭及铜钱串的把戏。

陶干说毕，狄公接着道：“很好，这解除了我等的疑虑。既然你在客房内未曾找到秘密入口，那我等就须相信和尚们的话。看来观音像确有神奇之力，能赐子予那些诚心笃信、求子心切的妇人。”

洪亮及陶干听了狄公这一番话，不觉大为惊诧。

陶干道：“那寺院内的诸般尴尬之事，已在本城传得沸沸扬扬！我恳求大人让我再去寺内探察一回，或请参军与我一同前往，以便更仔细地察看一遍。”

但狄公摇了摇头，他道：“不幸的是，财富及成功通常会引人嫉妒。我看，你对晋慈寺的调查就到此为止吧！”

洪亮本想说服狄公，但狄公的表情分明在暗示着什么，三思之下，洪亮遂打消了念头。

“此外，”狄公补充道，“要是马荣在寻找半月街凶杀案的凶手时需要帮手的话，陶干你须做好准备，以便同马荣一起公干。”

陶干很失望，本想再说些什么，可就在此时，县衙内的鼓声传来，狄公遂起身换上官袍，准备开堂办案。

公堂之上已聚集了一大群百姓，人人皆盼望狄公能继续审理午时中断的王贤东案。

狄公入座后，怒目圆睁，厉声向公堂内聚集的众人道：“既然本地百姓对本县办案如此感兴趣，那本县欲趁此机会警告本地百姓。本县知晓浦阳县内有些居心不良之辈，正在散播谣言，恶意中伤、诋毁晋慈寺。本县须提醒诸位，依大唐法律，凡传播流言及无端诽谤者，皆须受到严惩。”

此后，狄公传那些因土地纠纷而上告的人上堂。狄公花了点时间处理此案，可他对半月街凶杀案未置一词。

下午的堂审快结束时，不知何故，公堂门外忽地人声鼎沸。

狄公将视线从文案上移开了，抬头见一老妇正竭力拨开人群，欲上公堂来。狄公对衙役班头做了个手势，班头遂带着两名衙役将那老妇带到了狄公案桌前。

书吏俯身在狄公耳边轻声道：“大人，这是个疯女人，数月来，她一直不停地打扰冯大人，所上告之事又都属臆测。大人不妨将其赶出公堂。”

狄公默不作声，只是当那老妇走至案桌前时，方以犀利的目光望了她一眼。老妇年过半百，行走不便，拄着根长拐杖。虽说身上的袍子甚为破旧，可缝上了整齐的补丁，很是干净，脸相看着也甚为高贵。

当她欲下跪之际，狄公向衙役示意道：“年老体弱患病者无须在本县面前下跪。这位老妇人，你还是站着吧，报上你的姓名、籍贯，有何冤情速速道来。”

老妇人深施一礼，以很难辨析的语音说道：“老身夫家姓梁，娘家复姓欧阳。丈夫名唤梁皑丰，生前乃一广东行商。”说至此，她哽咽不已，泪水顺着脸颊滚落，虚弱的身子因哀恸而颤抖。

狄公因其说的是拗口难懂的广东方言，又因那老妇身子不佳，三言两语没法道清事实，遂对那老妇人道：“这位妇人，本县不欲让你在公堂上站立过久，还是在书斋内听你细说原委吧。”狄公转身，对站在他椅后的洪亮道：“将这位老妇人带至小客厅，叫人给她沏杯茶。”

老妇人被带走后，狄公又处理了些日常公务，方才结束了下午的堂审。

洪亮在书斋内候着狄公。

“大人，”见狄公入内，洪亮道：“那老妇瞧上去心智有些失常。她饮了一杯茶后，心里稍稍明白了些。她告诉我，她全家长期蒙受深重冤屈，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且开始语无伦次。在下擅做主张，派人将您的一位老家人叫来劝慰她，令她平静了下来。”

“洪亮，你做得很对，”狄公道，“我等须待其完全放松之后，再做主张。一般而言，这类人所述的冤情只是心智混沌所致。不过，来县衙申诉之人无非是为了公道，因此，我对案情未加核实之前，决不会赶他们走！”

狄公起身，反剪双手，来回踱着方步。洪亮正欲问究竟是何事令他如此不安，狄公忽地止住脚步，说道：“目下只你我二人，你又是我忠实的随从干办，我且把我对晋慈寺的探察意见告诉你。过来些，别叫旁人听见。”

狄公悄声道：“你也该理解继续探察寺院已毫无意义。一者，几乎无从觅得确凿证据。我对陶干的能力自是放心，可居然连他也未能发现个中秘密。纵令和尚们悄悄干下了伤天害理之勾当，你也别指望那些受害者会站出来指控他们，那样的话，妇人们不仅自己抬不起头来，还会让她们的丈夫蔑视她们，并疑心生下的孩子究竟从何而来；二者，还有更要紧的理由。我告诉你，你千万不可透露半点风声。”

狄公在洪亮耳边低声道：“最近我从京城听到些令人不安的消息。看来佛教势力已越来越强，甚至深入内廷之中，连宫女等也崇奉佛理，圣上也为那些僧人所迷惑，对那些无稽之谈甚为热心。京城白马寺的方丈近日奉圣旨入宫，被封大国师尊号，与其同党们正渗透朝廷各个重要部门，其耳目爪牙遍布各地，朝中之忠臣俱担心不已。”

狄公浓眉紧锁，仍轻声继续道：“眼前事实既为如此，如若我开堂盘问晋慈寺僧众，其后果会是什么，你该明白。我等面对的绝非一般犯人，而是一股强大的势力。须知，众佛徒顷刻间将站在晋慈寺方丈一边，甚至在朝中引发轩然大波，上下打点贵重礼物，影响所致，遍布京城。纵使我能提供无从辩驳之证据以了断此案，可我早就被发配至边关的偏僻任所。更有甚者，可能为人诬告，被带上囚车押返京城。”

洪亮悲愤地说道：“大人，照您的意思，我等真的无能为力了？”

狄公神情黯然，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后，他叹息了一声，说道：“如若此案子的发生、解决，罪犯的擒拿以及断案、判决在同一天便好了！但你知道，大唐律令不会允许我等如此随心所欲。即便允许我这么做，死刑还得由朝廷来定夺，但我的奏折通过州府递至朝廷至少也需数十天，这又给了那伙人充足的时间及机会，他们大可设法扣留我的奏折，令此案不了了之，而我也将受到羞辱，遭逢免职。但如今我倒乐意以仕途甚至生命冒此风险，以除去人间之毒瘤，纵令机会渺茫，我也决不放弃。当然，很可能永远不会有此机缘！

“洪亮，在此期间，我适才所说之语，你切不可透露半分，我不许你再言及此事。我相信，本县衙的衙役中，定有晋慈方丈之耳目，因此，每一句涉及晋慈寺的话都不可再提。现在，你且去看看那位老妇是否可接受询问了。”

洪亮带老妇一同回至书斋，狄公请老妇人坐在自己的案桌对面，那是张舒适的椅子。接着，狄公和蔼地说道：“老妇人，见你如此伤心，本县也很难过。到目前为止，你只告知你丈夫姓梁，还未告诉我更多详情，你丈夫究竟如何死去，你又受了何等冤屈？”

老妇人以颤抖的手，从衣袖内摸出一个光泽全无的织锦包，内中有一卷手稿。她恭敬地双手奉给狄公，期期艾艾地答道：“请大人细读此状子。而今老身头脑已糊涂，没法向您一口气说出我们家遭受的天大冤屈！大人您可以在那份状子中看个究竟。”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又哭了起来。

狄公让洪亮给了她一杯浓茶。他打开织锦包裹，里面有几篇很厚的文稿，因时日已久，翻看较多之故，文稿已发黄。翻开首篇一看，那是篇很长的状子，显系一有学问之人所写，文笔优美，字体隽秀。浏览全稿，狄公注意到，其间详尽叙述了广东两个富有商人的家庭，即梁家及林家的血海深仇。事情起自姓林的引诱梁家媳妇，从那以后，姓林的便残害梁家，掠夺了梁家所有的财产。当狄公阅毕，见到状子上写的日期时，惊讶地抬起头来，说道：“老妇人，此状子乃二十多年前所写！”

老妇人低声答道：“时光流逝，可抹不去林樊的滔天罪行。”

狄公又浏览了其他一些文稿，它们俱是补充有关此案后来发生之事，最近的一份是两年前所写。然每篇末尾，无论之前的抑或新的，均有县令的批复：“言无足据，不予受理。”

狄公说：“所有这些都发生在广东。你为何离开老家？”

老妇人道：“我来浦阳是因那个大罪人林樊正巧也居于此地。”

狄公未曾听过这名字。他边卷起文稿，边和颜悦色地说道：“老妇人，本县须细细研究一下这些状子，一旦有了结果，本县会请你再来，详问你一些事。”

老妇人缓缓起身，躬身施礼道：“老身多年来一直盼望能有个为我家申冤的青天大老爷。上苍保佑，老身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洪亮将老妇人带了出去。待他回来，狄公对他道：“开初，我便知这是件叫人烦心的案子，一个精明且受过良好教育的恶棍掠夺、搜刮了他人的财物，可总能逃脱公正的惩处。显然，悲痛及失望已令那老妇心智稍有昏聩。我能为那老妇做的，无非是研究一下此案，可我没法肯定能从被告的辩词中找出漏洞。我注意到，经手过此案的县令中有不少以精通大唐律法而闻名，甚至目下已官位显赫。”

接着，狄公将陶干唤来。他见陶干一脸沮丧，便笑着道：“打起精神来，陶干，当下，我给你份更美的差事，要比你在和尚中周旋强得多！你且到梁老妇人住的地方去，尽你所能地收集有关她及其家中情况。此外，我要你去寻访一个富商，名叫林樊，他定住在本城某处。你也须向我禀明他的情况。对了，他们俱从广东迁来，几年前方在本城定居，这或许对你的调查有所帮助。”

洪亮及陶干告退后，狄公让书吏将一些本地日常公务的案卷拿来给他过目。

七

再说马荣那日下午离开狄公书斋后，回到自己的住处，草草换了身装扮。

他脱下帽子，把头发弄得蓬松杂乱，再以一块肮脏的破布将头发包起。他穿了件宽松的裤子，用草绳在脚踝处将裤管扎紧，又在肩上披了件打满补丁的短褂，临了还脱下毡鞋换了双草鞋。

穿着这身破衣烂衫，马荣打边门悄悄走出了县衙，来到街上，混入人群之中。四下里，众人瞅了他一眼之后，随即纷纷给他让道，马荣心下暗自得意。街上的小贩们见他走近，都连忙用双臂紧紧护住摊子上的货品，马荣虽蹙眉怒视，心中却在安慰自己。

可没多久，马荣发现他的差事并没他想得那般易如反掌。他在流浪汉常光顾的街边小摊上吃了顿倒足胃口的饭，又在肮脏的酒馆里喝了些劣酒。那酒馆周围全是垃圾，臭气熏天。他也听了不少穷人的颠沛流离的故事，更有许多人向他借几个铜子儿花花。可所有那些人都只不过是些街头小贼，并非巨盗、恶徒，马荣觉得他还没真正接触到一个本地恶棍。那些恶棍往往在黑帮内有些地位，且都熟知贫民区所发生的事。

黄昏临近时，马荣方得到了点细微的线索。他在街边小摊上饮酒，另有两个乞丐在那儿吃饭，马荣刚想饮下一杯烈酒，却听得那两个乞丐的谈话。一个家伙正在问另一个上哪儿能偷些好衣裳，另一个答道：“红庙里的人定知道的！”

马荣暗忖，那些下流之徒常聚在某个废弃的寺庙周围，但大多数寺庙都有红漆柱子和大门，他不知该如何找到那乞丐所说的“红庙”。他刚来到浦阳，对这儿并不熟悉。他决定再碰碰运气，于是便往北城门附近的集市走去，路上，他一把揪住个衣衫褴褛的脏孩子，拽着他的颈子，粗暴地命那孩子带他去“红庙”。那孩子二话不说，便带他穿过好似迷宫般的羊肠小巷，来到了个神秘的开阔地。到了那儿，男孩挣脱开了马荣的手，飞也似的跑开了去。

在夜色的衬托下，一扇道观的大红漆门隐隐显露，正对着马荣。左右两旁是废弃的旧观墙，沿墙处有排木屋，木屋四壁俱已塌陷，破败不堪。马荣明白，当年此观昌盛之际，这些木屋就是小贩们摆摊的地方，供前来进香者食宿之用，可如今已为城内不法之徒所占据。

整个道观前的空地上俱是垃圾、秽物，一衣衫褴褛的摊贩在炭火上支起了锅子，正用变味的油煎着饼，空气里随即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臭味。墙缝里插着冒着烟的火把，借着微弱的光线，马荣见到一群男人蹲成一圈，正在专心地赌钱。

马荣慢慢走近了这伙人。一个腆着大肚子的赤膊胖汉正倚墙坐在个侧翻的酒坛上。他的长发和散乱的胡须上黏着一层油污及灰尘，左手搭在肚子上，粗壮的右臂搭在根多节的木棍上，双眼瞧着那些人赌钱。三个瘦小的流浪汉围着骰子蹲在地上，其他人则蹲在稍远的暗处。马荣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眼睛紧盯着骰子。没一个人注意到他。他正在那儿思量该如何与那些人搭上话时，坐在酒坛上的胖汉突然头也不抬地对他说道：“可以用一下你的褂子吗，兄弟？”

马荣发现自己已被那伙人所注目。一个蹲着的赌徒收起了骰子，站起身来。他虽没马荣高，但从其裸露在外的双臂便可得知，此人有一身蛮力。只见他自腰带内拔出一把短剑，面露狰狞之色，奸笑着踱到马荣右首，手抚短剑。那胖汉从酒坛上站起，卷起裤管，往地上猛啐一口，随即紧握那根木棍，笔直地站在马荣跟前。

他睨着马荣道：“老弟，欢迎到圣明观来！要是我没说错，你算是个识时务的俊杰，既然来此，自然要献上你的礼物。我向你保证，老弟，咱爷们乐意收下你的褂子！”

说罢，他便欲动手攻击马荣。

与此同时，马荣瞟了他一眼，便欲接招。马荣心想，那胖汉右手持一粗糙的短棍，另一赌徒腰间佩把出鞘的短剑，二人来者不善，须先下手为强。

却说那胖汉才说毕，马荣挥左臂便是一击。他顺势抓住胖汉的右肩，以大拇指按其穴位，令那胖汉持木棍的右手顿时没法动弹。胖汉身手着实敏捷，他伸出左手抓住马荣的左腕，欲将马荣往前一拉，以便用膝盖击其下身。可说时迟、那时快，马荣早已抬起右臂，用尽全力往后一扫，右肘击到那拿短剑汉子的脸上，那汉子嘶哑地喊叫了一声便扑倒在地。接着，马荣右臂顺势往前用力一挥，在胖汉一愣神的当口，在其胸口上来了那么一拳。胖汉随即放开马荣的左手腕，倒在地上直喘粗气。

马荣正欲回头察看是否还须对付那佩剑汉子时，但觉背上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一条肌肉突起的臂膀从他背后圈起，勒紧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好似上了绞刑一般。

马荣曲起他有力的脖子，以下巴抵住那家伙的前臂，同时在那厮背后摸索。马荣左手只从他身上扯下一块布，可右手抱住了他的一条腿。马荣使出全身的力气紧拽那腿，同时忽地往右一倒，两人同时着地，马荣压在那人之上，几乎将对手的骨架子都给压碎了，因此，他掐着马荣脖子的手臂也松开了。那佩剑汉子趁马荣不备连忙爬起，马荣一见也随即跳起，及时躲开了那厮刺来的短剑。

躲闪之际，马荣顺势抓住那挥动短剑的手，将其手臂反扭，扣在他的肩上。随后，马荣迅疾弯下身，把对手往上一甩，那厮撞到墙上，又摔在空酒坛上，将酒坛砸了个稀巴烂，随即便安安静静地躺倒在地。

马荣拾起短剑，将剑扔出墙外，转身对站在暗处的那些人道：“诸位弟兄，在下也许瞧上去有点失礼，可我对那些个使刀舞剑的从没啥耐性！”

众人只是哼哼唧唧，亦不知何意。

胖汉子仍躺在地上，不停地呻吟诅咒着，时不时打口中喷出些东西来。

马荣抓住他的胡须将其拉起，又随即把他狠狠地扔了出去，胖汉的背撞到了墙上，“砰”的一声落地，蹲坐在墙边。他睁大眼睛望着马荣，气喘连连。

过了许久，胖汉方才稍稍恢复了些元气，以嘶哑的嗓音道：“不打不相识，在下请教老兄尊姓大名，不知老兄来自何处？”

马荣当即编了个名儿道：“在下名唤荣宝，是个老实的买卖人，在大街上贩卖货物。今儿清早，太阳才刚升起，便遇到了个富有的商人。他挺喜欢我的货，付给我三十锭银子买下我全部的货物，所以我就赶到此处，特地前来观内烧香敬神。”

一席黑话令众人哄笑不止，那胖汉忙讨好地问马荣是否用过晚饭了。听马荣说还没吃，胖汉向煎饼的小贩喝了一声，众人便齐聚炭火旁，一边吃着大蒜煎饼，一边说着话。

原来那胖汉名唤申八。他自鸣得意道，他是全城流浪汉推举出的头儿，现为丐帮帮主。他和他的手下两年前便在此道观内落脚。此地曾是个香火很盛的道观，百姓俗称其为“红庙”，可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道士们纷纷离开了此观，县衙门也封了此观的大门。申八说，此处还算漂亮清静，且离城内热闹的市区不远。

马荣告诉申八，他发现自己的处境甚为不妙。他虽已把那三十锭银子藏妥，但还是想迫不及待地离开本城，因那遭劫的商人很有可能报官。他可不想在袖中藏着包沉甸甸的银子招摇过市，所以想将银子换成些小饰品，如此一来，则便于随身携带。他再三声称并不在乎因此而吃点亏。

申八肃然点头表示赞同：“兄弟，这是个聪明的法子。可银子是贵重之物，通常我等只用铜钱做生意。现在如若有谁欲将银子换成小而等值的物件儿，那也唯有金子了！但兄弟，实话对你说，咱这群兄弟中，撞见吉祥的金色物件儿，要有，也不超过一回。”

马荣附和道：“金子确是值钱的玩意，”但他又道：“没准哪个乞丐会在路上找到件小的金饰品，而那饰品可能是坐在轿中的贵妇所掉的。”

“这消息肯定会不胫而走，你是丐帮帮主，自会很快听说吧？”马荣试探道。

申八慢慢地搔着他的肚子，热情已明显消失，不置可否地说是有这种可能性。

马荣在袖内摸索，取出了一锭银子。他在手中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并让火把的光照在银子上。

“在我藏匿那三十锭银子时，”他说道，“随手拿了一锭带在身边以求好运。不知老兄是否愿意收下此银锭，作为在下预支给你的回扣，以谢老兄促成这桩生意。”

眨眼间，申八已打马荣手中抓过银锭。他眉开眼笑地说道：“兄弟，让我想想能为你做些什么。这么着，你明晚再过来听信吧！”

马荣谢过，又与新结交的几位说了些中听的话后，便告辞离去了。

八

马荣返回了县衙，随即改换装束回到衙门大院，见狄公书斋内仍点着灯。

此时，狄公与洪亮正在商议公务。

狄公见马荣来到，遂止住了话头，问马荣道：“可有甚消息？”

马荣简要地禀明了他与申八相遇的经过，并提及申八的承诺。

狄公心下十分满意。

他道：“如若你真能如此快速地找到罪犯，那可是交了天大的好运。你头起得不错，这消息定会在黑帮内迅速远播。你目下已摸准了门道，毫无疑问，时间一到，你那位申八帮主便会提供你失踪发簪的线索，你便可循线发现罪犯。

“你来此之前，我与洪亮正商议是否该对邻县同僚做一次礼节性的拜访。依惯例，我迟早都必须做一次造访，目下似为适宜之机。我打算离开浦阳两三日。在此期间，你继续追查半月街案的凶手。如若你认为需要，可同乔泰一起调查。”

马荣认为他最好单独行动，如若两人调查同一案件，可能会引起旁人的怀疑。狄公表示赞同，马荣随后便告退了。

洪亮若有所思地说道：“如若大人离开此地两三日，衙门也将停止审案，这倒是暂停审理王贤东一案的最好理由。县城内目下谣言四起，说那王贤东因系庠生出身，受害者只是穷店主的女儿，大人欲包庇王贤东。”

狄公耸耸肩道：“纵令如此，我明早照旧起程去武义，后日便可到金华，第三日返回浦阳。洪亮，你无须随我一同前往，我离开期间，马荣或陶干尚需你指点一二，你且留在此地保管县衙官印。目下你帮我置办些适合赠送给武义潘县令和金华罗县令的礼物，然后吩咐轿夫，明日一早，让他们将我的行囊装上官轿，在衙门大院内等候！”

洪亮点头答应，让狄公放心。狄公遂俯身案桌前，审阅案上的公文。

洪亮站在狄公桌前，犹豫再三却不离去。

过了一阵，狄公抬头见洪亮仍站着，遂问道：“洪亮，你还有何事？”

“大人，恕在下唐突，我已细细思量了那奸杀案，反复查阅案卷，几经努力，但对大人的推断仍无从理解。虽说现下已很晚了，但大人若能在明日离开前给在下更多提示，那我至少能在大人离开的这几日睡得安稳些！”

狄公笑着将镇纸压在文案上，随后靠于椅背，道：“洪亮，你让人去沏壶新茶来。你坐到这把凳子上，我解释给你听，我是如何推断那晚的命案的。”

狄公喝了一口浓茶，开言道：“当我闻及此案的主要证据时，便排除了王贤东为奸杀肖洁玉的凶手。有时，女人确能勾起男人的恶欲邪想，孔子在《论语》中以为‘唯女子与小人之难养也’，确有道理。

“但仅有两类人会将邪欲付诸行动，一类乃粗俗之人，他们皆为作恶之惯犯；二为富裕好色之徒，此等人生活放荡，心性已屈从邪恶。目下我便可想象如王贤东这般有才学的年轻人，若身处恐怖之境，一时狂乱亦会扼死一名女子。但要说他会奸杀与他有超过六个月肌肤之亲的女子，我以为绝无可能。故我须在上面所提的两类人中寻得真正的罪犯。

“我随即排除了纨绔子弟犯案的可能性。此类人常出没于花钱如流水的纵欲场所。须知，富人根本不会留意像半月街这样的穷店主居住的区域，也无甚机会得知王贤东与洁玉姑娘的秘密幽会，更别提借助布条攀上窗户那档子事。这定是惯犯所为。”

说到此处，狄公停了一阵，随后继续道：“这些卑鄙之徒，恰似饿狗般在城中闲荡。如若他们在黑暗小巷中碰巧遇到个无防卫能力的老者，他们便会击倒他，抢走可怜巴巴的他随身携带的几串铜钱。如若遇上个单身行走的妇女，他们便会击昏并奸淫她，从其耳上扯去耳环，将其丢弃在街沟。他们在穷人居住地偷偷摸摸地游荡，要是发现没上锁的门或打开的窗子，便会潜入偷走主人家仅有的那点财物。

“我等是否可以假设，有这么个家伙，碰巧途经半月街并发现了王贤东与洁玉幽会的秘密呢？这恶棍明白，在他们的幽会处抢劫，姑娘懵懵懂懂，自会束手就擒，无从抵抗，待明白究竟后，至多也只哭爹喊娘或逃至门旁，那恶棍遂上前奸杀了她，接着不慌不忙地洗劫值钱物品，直至拿走女孩身上仅有的饰物。”

狄公止住话，又喝了杯茶。

洪亮缓缓点头，随后道：“大人虽明白论断王贤东并未犯下双重大罪，可在下尚未见任何可用于公堂之上的对其有利的确凿证据。”

狄公答道：“你要确凿证据，这个不难！第一，你已知仵作所禀告之内容，如若王贤东扼死洁玉，其长指甲会在姑娘的脖子上留下深创：虽然姑娘身上各处俱有伤痕，可仵作仅发现了浅浅的指甲印。这表明恶棍的指甲是短而不齐的。

“其次，当洁玉受强暴时，虽竭尽全力反抗，可她那些因长期干活而磨损的指甲绝不会在王贤东的胸口和手臂上留下深痕。顺便一提，此类刮痕并非如王贤东所说的由荆棘擦伤而成。在恰当之机，我会弄清这个小问题的。至于王贤东是否可能掐死了肖洁玉，我可补充一点，我已观察了王贤东的身材，并已听过了仵作对姑娘的描述，我相信，如若王贤东欲扼死姑娘，那他定会被推出窗外！但此情形并未出现。

“第三，当十七日晨凶案为人所发现时，王贤东用来攀入洁玉房间的布条已被拉起，丢在洁玉房间的地上。如若此案系王贤东所为，或当时他在房内，没这临时当成绳索的布条，他如何抽身离去？王贤东并非体魄强壮之人，他需洁玉帮助方能攀上窗户。以此看来，唯有强悍之徒才有翻墙入室的经验，于紧急关头无须借助诸如布条之类的东西，而能任意逃脱。他会像乔泰那般，正如你所见到的，从窗户中翻出，随后跳下。以上便是我对那罪犯的印象。”

洪亮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目下我已全明白了。大人推断如有神助，桩桩件件皆有所本，罪犯擒获后，证据自然充分，可与之对质而令其招供，如有必要，刑讯并施，不愁那厮不招。毫无疑问，此犯仍在城中，他没来由自惊自扰远遁他乡，因城中人人尽知冯大人已判王贤东有罪，且大人您也赞同他的判决。”

狄公抚弄着他的胡须，缓缓点头道：“那恶棍若将金发簪卖掉，便会暴露自己的身份。马荣已搭上了知晓销赃内情的人，须知，罪犯绝不敢同金匠或当铺掌柜联系，那样便会露了马脚，叫官府发现被盗物品之踪迹，因此，他必定会试着在同伙中觅得销赃者，如此一来，申八不久便可风闻，马荣随后也就能抓到罪犯了。”

狄公啜了一口茶，随后提起朱笔埋首于文案之中。

洪亮站起身，拨弄着他的胡须，发了一阵呆，过了半晌，又问道：“仍有两点，大人您未曾解释。大人是如何知晓罪犯是行脚僧打扮？更夫与此又有何干系？”

狄公沉默了一阵，专注于正在处理的公文上。他在文案页边做了一个记号，放下朱笔，卷起公文，随后抬起头，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洪亮，道：“王贤东那日所见更夫之事，确有奇怪之处，不过此事倒令我深思，那罪犯到底系何等样人。须知，下三烂的罪犯常将自己扮成游方道士或行脚托钵的僧人，如此一来，多少可以掩人耳目，令他们可安全地在城中游荡。故而王贤东第二次听到的并非更夫的敲锣声，而是——”

洪亮大悟道：“托钵僧的木鱼声！”

九

次日清晨，狄公正穿戴官服官帽之际，仆役通报道，有两名晋慈寺的僧人来衙求见，说是捎来晋慈寺方丈的口信。

狄公换上了正式官服，于案前坐下，一年长的和尚与一小沙弥结伴入内。他们跪下磕头时，狄公瞥见他们的黄袍乃由细纹锦缎缝制而成，且镶以紫色丝线，两人还佩戴着琥珀色佛珠。

年长的和尚不露声色地说道：“贫僧奉我晋慈寺灵善方丈的吩咐，向大人您转达他的敬意及问候。方丈知晓大人上任伊始，公务繁杂，故目下不敢冒昧前来拜访大人，但在适当之际，方丈便会亲自登门聆听大人教诲。因而方丈希望大人千万别误会，以为出家人倨傲无礼，因此恳请大人哂纳此薄礼，聊表方丈一片心意。”

说到此处，年长的和尚向那小沙弥做了个手势，小沙弥起身将一只以昂贵锦缎包裹的小包放在狄公的案桌上。

洪亮原以为狄公会断然拒绝此礼，未曾想，狄公只低声说了几句“无功受禄”的客套话，在年长和尚的坚持下，却未再推拒，反倒从椅上站起身，作揖谢道：“请告诉贵寺方丈，狄某深感方丈关怀之意，也请代为转达本县对他的谢意，适当之时本县自会前去拜访。请带信叫方丈宽心，虽说本县不是佛徒，但对佛理甚感兴趣，非常渴望能有幸聆听远近闻名的灵善法师之教诲。”

“大人之嘱贫僧定会转达方丈。对了，方丈让贫僧向大人禀报一事，虽说是些小事，但本寺以为甚有必要禀明大人。昨日下午升堂之际，大人明示佛家寺庙同县内良民一样，俱受官府保护。可近来本寺有骗子光顾，他们欲掠夺僧众之香火钱，那可是本寺的正当财源。此外，该骗子在寺内到处窥探，深扰僧众，因此方丈恳请大人能昭告县民，不可再去骚扰寺院，并严惩此等无赖行径。”

狄公点头应允，二僧随后离去。

狄公心下恼怒异常，他知道定是陶干再作冯妇，又行起旧勾当，且为人所追踪至县衙，真是糟糕之至。狄公叹了口气，命洪亮打开包裹。

洪亮打开精美的包裹，见内中有三枚闪闪发亮的金元宝及三大锭银元宝。

狄公将其重新包起，纳入袖中。此系洪亮首度见着狄公收受贿赂，心下自是悲伤不已。他记得狄公先前的指示，不敢妄论二僧的造访，只默默帮狄公换上了出行的服饰。

狄公缓缓步出客厅来到县衙大院，见仆役等已准备就绪。出行的官轿停于台阶前，官轿前站着六名衙役，手举镌有“浦阳县令”四字的大木牌，官轿后也站着六名衙役。另外，六名强壮的轿夫已备好了官轿，其余十二名替补轿夫也备好了县令的大批行囊。

见一切就绪，狄公遂登上官轿，轿夫将轿杆一抬，轿杆压在他们壮实的肩膀上，出行队伍缓缓穿过了大院和县衙的双扇大门。

一队护卫随从也到达了县衙前，但见乔泰携弓带刀，骑马行至狄公官轿右侧，衙役班头也骑着马，行在官轿左侧。

随后，队伍开始穿梭于浦阳县城的街道上。两名开道的衙役迅疾走到队伍前面，敲锣大喝道：“让道！让道！县令大人驾到！”

狄公留意到四周并无常有的赞颂欢呼之声。他透过轿子格窗向外张望，见不少路人对出行队伍怒目而视。狄公叹息了一声，靠着背垫，从袖子中拿出梁老夫人的案卷开始细看起来。

离开浦阳后，队伍走上了穿越平坦稻田的乡间大道。蓦地，狄公将案卷放于膝头，呆望着轿外单调的风景。他试图理出头绪，却一无所获。轿子晃晃悠悠，令其昏昏然，最终还是睡着了。直至薄暮降临，一行人进入武义县时，狄公方才醒来。

武义潘县令将狄公迎入县衙大客厅内，摆酒为狄公洗尘，邀请了些本县士绅前来陪坐。几年前，潘县令曾是狄公的上司，但因两次吏部考核不被京官赏识，未被升迁。狄公知道潘县令乃严谨博学之士，刚正不阿，对朝廷吏部的考核颇有微词而遭贬斥。

晚宴虽不丰盛，但与才华横溢的主人的一番畅谈，很令狄公舒心、快意。潘县令的一席话也让狄公茅塞顿开，知晓了不少县衙管理之门道。晚宴结束时，天色已晚，狄公遂在主人为其准备的客房内就寝。

次日黎明，狄公离开武义，与随从一道启程前往金华。

沿道而行，众人穿过高高低低的田野和起伏摇曳的竹林，越过覆着稀疏松树的山丘。这是个晴朗的秋日，狄公将轿子门帘卷起，一路欣赏美景。风景虽美，却无法令其忘怀疑案，他思忖着梁老夫人所说之事，可没过多久，便觉疲惫不堪，遂将案卷重新纳入袖中。

狄公心中烦乱不已，刚摆脱了此事，却又担心起马荣，不知其可否尽快找到半月街案的凶手。狄公很后悔未将乔泰留在浦阳，只让马荣独自去搜寻凶手。

临近金华时，狄公心下更为疑虑不安。很不幸，他们错过了渡口，那条河流经县城，这叫他们迟了近半个时辰方得入城，此时天已大暗。

衙役们掌灯迎接狄公，在县衙大厅前，衙役扶狄公下了轿。

罗县令热情相迎，他领着狄公进入宽敞豪华的客厅里。狄公暗道，罗县令与潘县令之性格真是截然不同。罗县令是个矮小肥胖且快活的年轻人，没留络腮胡，仅有稀疏且削尖了的短须，此短须乃时下京都流行之样式。

双方行礼如仪，狄公只听得邻院传来微弱的丝竹乐曲声。罗县令抱歉不已，称他未蒙狄公应允，已邀了些朋友与狄公会面。因见狄公迟迟未至，遂以为狄公已留宿武义，故命晚宴开席，目下他已安排了自己与狄公在客厅边的房内用膳，以图个清静，也可讨论相互关心的县衙事务。

尽管说的是客气话，可不难看出，于此良辰之际，罗县令原本便不图静静地说话。狄公也无心情行此官样文章，故道：“罗大人，实话说，我有些疲倦，若不嫌相扰，在下仍冀入席，并盼与罗大人诸友结交相识。”

罗县令喜出望外，随即领狄公至第二个庭院内的宴厅。三位看来颇有身份的士绅正围坐在桌旁，乐呵呵地饮着酒。

罗县令介绍狄公之际，众人皆起身作揖。最年长的客人名唤骆宾王，为著名诗人；第二位是个画师，其画作流行于京师；第三位是个秀才，游学各处以增广见识。三人显系罗县令之好友。

狄公入席后，三人俱有些拘谨，在一番互道久仰后，交谈的热情渐减。狄公瞥了四周一眼，随即连饮三杯酒。

酒一下肚，狄公激情顿起。他吟唱起一曲旧谣，博得满堂喝彩，引得骆宾王也吟唱了几首他写的抒情之作。一巡酒后，狄公又吟诵了些情诗，这让罗县令乐不可支，高兴地拍了拍手。当下，四名衣着华美的歌女从宴厅后侧的大屏风后款款步出。适才狄公与罗县令进屋时，她们才从那儿悄然退出。两名女子替他们斟酒，一名弹琵琶，第四个长袖凌空，款摆腰肢，跳起柔美的舞蹈。

罗县令兴致勃勃，微笑着对他的朋友们说道：“瞧，诸位，道听途说终归不真！在京都，狄大人一直享有严肃、板正之誉，可目下你等亲眼所见，他其实是个善交际之人！”

罗县令随即介绍了四个姑娘的姓氏。她们既迷人，教养又佳，狄公对她们为诗词配唱合韵的技巧，以及即兴给名曲填词的本领很感惊讶。

时间过得飞快，客人们离席时，夜已深沉。两名斟酒的姑娘看来是骆宾王和画师的相好，而那游学秀才答应将其余两名歌女、舞姬带至另一聚会上，众人便就此分手。最后，狄公发现只有他与罗县令还坐在宴席桌旁。

罗县令声言狄公乃其同窗知己之好友，他以老成的语调说道，二人无须繁文缛节，以兄弟相称为宜。他们离开了饭桌，在回廊上漫步，但见微风送爽，秋月高悬，二人心下甚喜，便在大理石雕栏旁的小凳上坐下。此处可欣赏下方雅致优美的花园。

二人兴致未减，评论了适才离去的那些女子的魅力后，狄公道：“罗兄，虽说今日乃我等初会，但我似觉许久之前便认识了罗兄，故冒昧求教一事，罗兄请勿推辞。”

罗县令肃然答道：“哪儿的话，狄兄乃敏捷善思之人，愚弟哪敢望其项背，但既蒙狄兄如此错爱，小弟甚觉荣幸。”

狄公嗓音低沉且诡异地说道：“实话告诉罗兄，弟对酒与女人甚为钟爱，且喜常换花样。”

“妙极，妙极！”罗县令叫道，“小弟完全赞同此说！再好的东西每日吃也定会索然无味！”

狄公接着道：“不幸的是，以弟现在之职，不便经常光顾县内之花巷，也无法于闲暇之时觅个妙龄女子来快活逍遥一番。罗兄定当知晓，这事会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弟可不愿损及县衙威名。”

罗县令长叹了一声，道：“狄兄所言甚是。而且衙门内尚有开堂问案之类的苦差，对我等地方官员而言真是大为不便！”

狄公身子前倾，低声道：“若弟能在罗兄管理得井井有条的辖县内挑选妙龄少女，以我们二人之谊，罗兄可否安排属下替我购得这些如花美人，送至弟之陋宅荒园内，以破官邸寂寞之苦，增红袖添香之趣。”

罗县令迅疾热情高涨。他起身离座，在狄公面前深施一礼，小心说道：“此事狄兄尽管放宽心，狄兄如此看重小弟及弟之辖县，小弟甚觉荣幸！狄兄不妨在鄙舍屈尊几日，以让小弟从容选定。”

狄公答道：“事不凑巧，因弟有几件重要公务，明日须回浦阳处理。只是目下未至深更，可否烦劳罗兄替小弟张罗一番，以度良宵。”

罗县令激动地拍着手，叫道：“如此激情足以证明狄兄生性豪迈！不过欲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征服她们，还得靠老兄的果敢、殷勤。须知，此地姑娘惯于养尊处优，甚是依恋此地，故不易将其带离。恕小弟直言，去岁京城长髯已不再流行，好在老兄风流倜傥，翩翩风采，故只需尽尔所能，自然马到成功。至于小弟，自会将最好的亲自送与老兄面前。”

罗县令转身对着大厅，对仆人大声喊道：“叫管家！”

没多久，一个脸带狡色的中年男子来到他们跟前。他在狄公和他主人面前躬身深施一礼。

罗县令命道：“我要你马上带些轿子出去，接四五个姑娘来陪我等于月下吟诗。”

管家显然已习惯了此类命令，他又一次躬身深深施礼。

罗县令对狄公道：“狄兄不妨将特别之喜好告诉小弟，以便小弟安排。狄兄喜好哪类姑娘？是漂亮的，还是多愁善感的，抑或精通歌舞技艺的？没准，你喜好机敏且有学识的？天色已晚，大部分姑娘现已回家，故我等有足够挑选之余地。狄兄，快说说你的喜好，如此，我的管家方可据兄之偏好挑选之。”

狄公道：“罗兄，你是明眼之人，弟也就直言相告。在京城之际，弟已厌倦了那些世故的色艺俱佳的姑娘。目下弟之喜好已变，不瞒罗兄，弟更喜好普通的姑娘。坦诚地说，弟对那些官宦通常不会垂青的姑娘较有兴趣。”

“哈哈，”罗县令笑道，“狄兄法眼高深，着实叫小弟佩服！兄已达及超凡之境，见凡人所未见，于粗俗中反见奇珍。小弟就依狄兄所言！”

罗县令遂向管家招手，示意他靠近，并在其耳旁低声耳语了几句。但见管家的双眉一扬，面露惊讶之色，随即再次深施一礼，转身离去。

罗县令携狄公返回大厅，命仆人重上酒菜，向狄公敬酒一杯。

“狄兄，”罗县令道，“兄标新立异之举令小弟甚为兴奋，小弟现已急不可耐！”

不多时，水晶珠串门帘响起叮当之声，随即进来四个姑娘。她们服饰鲜艳，浓妆重彩，其中两个姑娘年纪甚轻，虽说她们打扮粗俗，但还不算难看，但另两个年纪大些的姑娘则脸色不佳，显系因职业所使然。

狄公看着她们却甚为高兴。见这些姑娘在此雅室中颇为不安，狄公稍一犹豫，随即起身离座，上前和蔼地询问姑娘们的芳名。两个年轻的姑娘分别叫杏儿与蓝玉，年长的两个名唤凤凰和牡丹。狄公将她们引至桌旁，但她们仍低眼垂眉、不知所措地站着。

狄公和她们说着桌上不同的美味佳肴，罗县令则教她们如何斟酒。不久，姑娘们安心了许多，开始羡慕地瞧着这陌生的宅邸，四处打量。

她们自然皆不识字，更不善歌舞。罗县令将他的筷子蘸了肉汁，在桌上写着姑娘的名字逗弄她们。

每位姑娘都喝了一杯酒，尝了一些精心挑选的菜肴，随后狄公在罗县令的耳旁低语了几句。罗县令点头示意管家过来，吩咐了几句，管家随即告知凤凰与牡丹，她们可以回家了。狄公给了她们每人一锭银子，两个姑娘便告辞离去。

狄公让杏儿和蓝玉坐在他两旁的圆凳上，教她们诸般敬酒之礼，又与姑娘们随意地聊着天。罗县令则自娱自乐地一杯接一杯喝着酒，还冲着狄公挤眉弄眼。

在狄公巧妙的询问下，杏儿的话匣渐渐被打开了，她自述她与姊姊蓝玉祖籍湖南，出身农家。十年前，一场水灾令她们的家乡陷入饥荒，父母遂将她们卖与京城来的人贩子。那家伙先把她们当丫鬟使，待她们长大后，又将两人卖给了他在金华的亲戚。狄公心中暗道，尽管两人操此贱业，但仍未失其淳朴天性，只需悉心指导，结为伴侣亦未尝不可。

此时更深夜静，罗县令已不胜酒力，无法在椅上坐直，说话也不知所云。见此情形，狄公遂表示时辰不早，该歇息了。

罗县令在两个仆役的搀扶下离座而去。他向狄公道了晚安，又对管家命令道：“狄大人的吩咐就是我的吩咐！”

待逍遥自在的罗县令离去后，狄公招呼管家到自己跟前。狄公低声道：“我欲买下杏儿与蓝玉两位姑娘，有劳你同其主人商谈赎身事宜。望你谨慎从事，我与此事的干系，切不可透露一星半点！”

管家会心地笑着点了点头。

狄公从其袖中取出两枚金元宝交与管家，说道：“这些金子当足以赎出两个姑娘，剩下的则用于将她们护送至我浦阳府邸的开销。”随后，狄公又另加了一锭银元宝给管家，说道：“些许薄酬聊表心意，幸勿推却。”

管家自是口称不敢，再三推却，最后方收下银元宝。他向狄公保证，将按狄公的吩咐办理此事，他的夫人会亲自送两位姑娘到浦阳。管家最后道：“在下现在便可安排两位姑娘在大人的卧房住下。”

但狄公说他现已疲倦，明日启程回浦阳前，需要好好休息一宿。

杏儿与蓝玉姑娘告辞后，狄公由仆役引着回到卧房。

十

却说陶干此刻正照着狄公的吩咐，对梁老夫人详加调查。

梁老夫人的住所离半月街不远，故陶干决意先去拜访高里正。他打好了如意算盘，想利用午膳之际前去拜访高里正。

一寻到里正住处，陶干便诚恳地问候并说明了来意。高里正本就欲同新县令的随从们攀好关系，再说他又刚受过狄公的责骂，故他急忙邀陶干与其共进午膳。陶干随即爽快地答应了。

大吃一顿后，高里正拿出他的登记簿让陶干看，内中记录了梁老夫人及其孙子梁寇发乃两年前才到浦阳的。

梁老夫人登记时的年龄为六十八岁，孙子三十岁。高里正又道，梁寇发似年轻得多，他以为梁寇发看上去更像个二十岁左右的后生。可此人定已超过了三十岁，因梁老夫人说过，梁寇发而立之年便已是秀才。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城内四处闲逛。他似乎对城西北居民地颇感兴趣，有人常见他沿着运河在水闸附近漫步。

在他们迁居此处数十天后，梁老夫人向里正报告道，其孙子失踪已两日，她怕梁寇发已遭不测。高里正做了一番例行调查，可未能找到梁寇发的半丝踪迹。

此后，梁老夫人便赶到县衙喊冤，她向冯大人控告林樊，此人祖籍广东，现居浦阳，富甲一方。梁老夫人以为是此人诱拐了她的孙子。同时她也向冯大人呈递了许多旧文案，从这些文案中可发现林、梁两家长期不和。但林樊究竟对那失踪的年轻人做了何事，梁老夫人又无从据实指控，故而冯县令拒绝受理此案。

梁老夫人一直居于其小屋中，仅一年老的女侍陪伴。她年事已高，对家仇念念不忘，加之诉讼不成且每每见斥于地方官吏，种种折腾终令其头脑昏聩。至于梁寇发为何失踪，高里正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据他猜测，梁寇发准是掉入运河而死。

知道了这些后，陶干谢过了里正的盛情款待，随即动身去察看梁老夫人的屋子，地点在离南闸不远的荒凉狭窄的后街上。那是排矮小的单层院房，陶干估计它只带三间屋子。

陶干敲了敲未加装饰的黑色院门。等了许久，方听到缓缓的脚步声，随即门上的窥视窗打了开来，其后露出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妇人声音颇轻，不耐烦地问道：“你想干吗？”

“梁老夫人可在家中？”陶干客气地问道。

老妇人狐疑地看了看陶干。“她病了，不能见人！”妇人嗓音嘶哑道。接着，窥视窗“砰”的一声便被关上了。

陶干耸了耸肩，转身审视四周，但见周围异常寂静，乞丐、流民俱无，系一人迹罕至之处。陶干不禁对狄公贸然接受梁老夫人的请求甚感疑惑，没准老妇人与其孙子精于作伪，想以这故事来掩盖其某种凶险图谋，或许此阴谋还与林樊有所干系。看来此等荒凉处确为密谋的好地方。

陶干注意到，面对梁老夫人家的另一座宅院甚大，皆以方砖砌成，房舍为双层，门楣上那块破烂招牌因长年暴晒而黯然失色。那招牌表明这里曾是家绸布店，但如今人去楼空，所有窗户俱已封闭。

“倒霉，”陶干咕哝道，“但愿老天开眼，叫我能多了解些林樊及其家人的情况。”说着，他转身往城西北角走去。

据林樊在县衙登记的居住地，陶干一路找来，未曾想到，那住处却异常难寻。林宅位于县城中的老城区，许多年前，此地本为地方士绅居住的上流处所，可现今他们已迁居至更时兴、更漂亮的城东。这些昔日的豪宅边，有不少杂乱、狭窄且曲折的小巷。

七绕八弯，迷了几次路后，陶干终于见得林宅，那是座高门广厦的大宅，厚实的双扇朱漆大门镶以大量铜饰。大门两侧厚墙高筑，两只大石狮守在大门两侧，甚为狰狞恐怖。

陶干本欲沿外墙走走，以便知晓后院厨房的位置，同时亦可对林宅大小院落有个了解。可未了他发现这无从办到，因林宅右侧有毗邻的大宅相阻，左侧那头乃一座弃宅废墟。

陶干转过拐角，又折回至一间小菜市。他买了少许腌菜，在付钱时不经意地问着摊主的生意情况。

那摊主在围裙上擦着手，说道：“此处可没啥大生意。但我还能怨啥？我和我婆娘身子骨还算壮实，所以能从早忙到晚，每天挣碗粥喝，买些菜吃，十天半月地吃上回肉，我们还能指望什么？”

“瞧，你的摊子离拐角的大宅这么近，”陶干道，“别人总以为你有个大主顾。”

店主耸了耸肩。

“在这地方我可是行倒运。附近这两座大宅子，一个已多年无人居住，另一个住的是群外地人。他们打广东来，谁都听不懂他们的话！林员外在西北方向有个田庄，每过七八天就有农夫载一车自己种的菜来，他府上在我摊上可从未花过一个铜子儿！”

“哦？”陶干道，“我曾在广东待过一段时间，据我所知，广东人很爱交际，我料想林员外的仆役偶尔路过此处总会与你聊上几句吧？”

“我可不认识他们！”摊主厌烦地答道，“这伙人自行其是，他们自以为比咱高出一等。可这关你什么事？”

“实话告诉你，”陶干道，“在下乃一熟练的裱画工。适才我在想，此地既然离裱画店那么远，此大宅中没准有卷轴、字画需要修理的。”

“老弟，没门儿！”店主道，“叫卖的小贩从没能跨入过这个门槛。”

陶干可不是个轻易泄气的家伙。他转过拐角之后，迅速从袖中取出其小小的戏法包，对包内的竹制横木稍加调整，如此一来，此物看上去倒像个装着裱字画的诸如刷子、胶水罐之类工具的包裹。陶干随即跨上大门台阶，重重地敲着门。不多会儿，门上的小窥视窗打了开来，但见一张愠怒的脸透过格窗对着他。

陶干年少时已游遍各地，通晓多种方言，他遂以流利的广东话招呼着看门的仆役。他道：“在下乃一裱字画的手艺人，在广州干这行的都知道我，不知贵府是否有需要修缮装裱的字画？”

听得陶干一席字正腔圆的广东话，看门的顿时活络起来。他开了那厚实的双扇大门。

“老哥，容我进去通报一声！亲不亲，故乡人，听得老哥说乡音很是快意，再者，老哥由繁华的羊城远道而来，要不嫌弃，请来我小屋内歇息片刻。”

陶干暗暗观察院内，只见一圈矮房围着个没怎么打扫的前院。在看门人的小屋中等待之际，眼前这宅院一派死寂，全无仆役的叫喊声或人们走动的声响，不禁叫他心中一凛。

看门人返回时，瞧上去比适才更为恼怒。他的身旁站着个矮胖宽肩的家伙，身着广东人偏爱的黑纱罩衣，此人有张丑陋的宽脸，胡子稀疏，傲慢的神色似乎表明他是这宅子的管家。

“好个无赖，找死啊！”他对着陶干咆哮道，“竟敢在此捣乱，我们老爷若是需要裱画，我们自会叫一个，你给我打这儿滚出去！”

陶干期期艾艾地道着歉，转身离开了此处，只听得大门在其身后重重地关上了。陶干缓步离去，心中暗道，这大白天的，再做一次尝试也不见得有啥用处。眼下正是秋高气爽时节，他遂决意步行至城西北郊外，对林樊的田庄察看一番。

他从北门出了城，走了近一个时辰，方见到那条运河。在浦阳，广东人很少，他只问了几个农夫便找到了林樊的田庄。

田庄甚大，土地也很肥沃，沿运河延伸了足足半里地。田庄中央矗立着一幢整洁的泥灰农舍，其后侧为两幢大仓库。有一小道通往河畔，在那儿，他见到了一个小码头，泊着艘平底帆船，有三个人正忙着把草袋装着的货物搬上船去。除了这些人，此地似乎异常荒凉。

陶干明白，在荒僻平静的乡村，任何线索皆无从觅得，遂又从北门返回城中。他找了家小饭馆，叫了些便宜饭菜，一碗肉汤，说服了店小二白送了碟新鲜的葱蒜。适才的步行劳顿令其胃口大开，他仔细舔尽最后一粒米饭，喝干了最后一滴汤，随即头枕双臂，伏于桌上，不多会儿便鼾声大作。

陶干醒来时，天色已晚。他慷慨地连声谢着店小二，留下了点微不足道的小费，便起身离去，把那店小二气得直想把他抓回来理论。

陶干直奔林宅而去。幸好明月高悬，未费什么周折，陶干便找到了林宅。夜晚菜市已歇，四周邻舍也全寂然无声。

陶干从大门左侧走向废墟，小心翼翼地穿过了厚草地及砖块散布的小道，不多会儿就找到了通往后院的门。他爬上垃圾堆，见此门洞开，且大院的部分墙壁森然耸立。陶干心想，若能攀到墙头，他便可一窥林宅究竟。

经过了数次的努力，陶干终于在碎砖堆上站稳，随即又攀上了墙头。他伸长了脖子，尽管脚下极不稳当，但此处终可将整座府邸一览无余。此宅分前中后三个大院，每院由成排的房子围绕，且由廊门连通。整座宅院寂静无声，未见有人走动，但见看门人的门房边有两扇窗户，在黑暗的大院里透出些许亮光。陶干心下甚觉怪异，此刻适才入夜，偌大院子该是人来人往之际。

陶干蹲于墙头半个多时辰，可底下的院里一直没人走动。有一阵子，他以为自己看见了有人在前院夜影中悄悄移动，终了他怀疑是自己瞧花了眼，因他未曾听到任何轻微响声。

末了，他决意离开此处。当他跳下墙时，脚下的碎砖滑动了，他倒在了草丛中的一大堆颓墙的残砖上。陶干心里诅咒着，他的膝盖已撞伤，衣服也已撕破。他爬起身来，欲寻找离开的路径，可不巧的是，此时，一块乌云遮住了月亮，光线蓦地暗淡下来。

陶干明白，此时要是错走一步，他便可能摔断胳膊或腿，故而只能蹲伏原地，盼着月亮再现。

蓦地，他发觉此地并非只他一人，他可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过去的历险生涯使他养成了一种感觉危险的能力，当下他已确定在废墟中的某处有人正盯着他。陶干稳住不动，竖起耳朵细听，可除了偶尔有小动物在草丛中发出的沙沙声外，没其他声响。

月亮重现时，他异常警惕，有一阵子，他更是屏气凝神，纹丝不动，小心地观察四周。但他未见任何异常动静。

他在蹲伏处缓缓地直起身子，艰难地寻找离开废墟的路径，小心移步，尽可能走在阴影中。

当陶干回到巷子里时，他大大地松了口气。他加快步伐，穿过菜市，四周的寂静荒凉令其害怕。

猛然间，他惊觉自己已走错了方向，现在正走在一条完全不熟悉的小巷子里。

当他环顾四周，欲辨清方位时，只见两个戴面纱之人，一前一后打其身后向他直奔而来。陶干拔腿便跑，拐了好几个弯，心中暗祷能逃过此劫，摆脱追踪者或进入那伙人不敢造次的通衢大道。

可他发现，自己眼下身处一狭窄的死胡同里，要命的是，这里还远离大道。转身之际，追踪他的人已奔入胡同，将陶干堵在胡同里。

“站住，兄弟！”陶干喊道，“有话好商量！”

这两个戴面纱之人毫不理会陶干，他们接近陶干身子时，其中一个家伙对准陶干的脑袋就是一击。

情急之时，陶干通常都靠其三寸不烂之舌渡过难关，而非耍腿舞拳。平时他也只能勉强同马荣、乔泰比画两下子。可他绝非胆小之人，要是有机可乘，他可不会耍无赖，相反的倒能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连哄带骗。

陶干蹲身躲过那汉子的猛击，闪过头一个袭击者后，他试着绊倒另一个。可他身子不稳，在他试图站直时，那汉子已在其后夹住了他的双臂。眼见那人凶光毕露，陶干方才悟出他们要的不是钱，而是他的命。

顿时，他扯起嗓子高喊救命。在他后面的汉子令其蹲下身去，手臂似虎钳般夹住了他的后背，另一人拔出了刀。一瞬间，陶干心下明白，这可能是他为狄公办的最后一件差事了。

他使尽全力朝后猛踢，试图将手臂挣脱出来，可一切皆是徒劳。

就在此危急关头，一个身材高大、头发凌乱的汉子闯进了巷子里。

十一

突然，陶干觉得他的手臂已被松开。只见他身后的歹人避开了闯进来的大汉，直往巷口飞也似的逃去，大汉迅疾以刀猛戳向那恶棍的头，可那家伙闪身躲开了，刀落了个空，那两个歹人随即撒腿猛逃，大汉则紧追不舍。

陶干深深地呼了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整了整身上的袍子。没过多久，那大汉返身而回，语带嘲讽地说道：“看来你又在玩老把戏了！”

“马兄拔刀相助，在下钦佩不已，”陶干道，“适才救命之举更让小弟铭记在心。不过，你打扮得怪模怪样的，可有何公干？”

马荣嗓音沙哑地答道：“我正在回衙门的路上。要知道，在这之前，我同老伙计申八在道观内谈买卖。可那些巷子像迷宫般叫人昏头昏脑，经过这巷子时，我听见有人喊救命，听来情形着实万分危急，故我急忙跑来看看是否能帮得上忙。早知道是你，我定当再缓一阵，让你因那些惯用伎俩而遭痛打，这完全是你自作自受。”

陶干愤愤地喊道：“如若你适才再缓一阵的话，恐怕你我弟兄再无相聚之时！”他弯下腰捡起那凶徒扔下的刀递与马荣。

马荣手握那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详细查验了那把有点邪气的长刀。

“兄弟，”他赞赏道，“这刀没准能像镰刀割草般切开你的肚皮！很遗憾，我没能抓到那两个王八蛋。他们肯定对这一带叫人作呕的街巷了如指掌。这两个狗崽子由条昏暗的侧巷溜走了，在我还没弄明白之前，他们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为何挑这么个暗处与人争斗呢？”

“我可没招惹事端，”陶干怏怏地回道，“我是遵狄大人的吩咐，调查那广东来的狗贼林樊。正往回走之际，突然遭到了那两个歹徒的袭击。”

马荣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刀，说道：“我说兄弟，从今往后，你最好把调查危险人物那档子事留给我和乔泰。明摆着吗，你窥探那宅院时已为人所发现，那姓林的定已对你怀恨在心。让我告诉你吧，那两个跟随你的家伙便是姓林的派来的，为了叫你滚一边去，别多管闲事。巧了，这正是把广东歹徒经常随身携带的刀械。”

陶干高声地说道：“既然你提到此事，我倒想起来了，那两个狗贼中的一个，看上去似乎对我挺熟的！他们用面巾蒙住下半张脸，其中一人的身材和所携带的东西，倒叫我想起了在林家大院里看到的那个恶声恶气的管家。”

“这就是了，”马荣道，“那些家伙定是参与了某些阴谋。要不是有人欲查清他们的那些勾当，他们是不会这么气急败坏地想加害你的。走吧，我们一同回衙！”

他们再次穿过迷宫般的曲折小巷，最后回到了大街上，一起走回了县衙。

在衙门内，他们见洪亮正独自坐在平日不常使用的书吏房内，对着棋盘仔细琢磨。

洪亮让他们坐下来喝杯茶，陶干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他刺探林宅的经过以及马荣的及时相助。他说道：“在下还是对狄大人下令终止调查晋慈寺一事颇感遗憾。与其去对付那些广东恶棍，倒不如去对付那些昏了头的秃子。至少在寺内我还能弄到些钱！”

洪亮道：“如若大人因梁老夫人之讼词而审此案，那可得速速了结此案。”

“为何须如此匆忙？”陶干问道。

洪亮答道：“看来你被今晚的事弄得心烦意乱了，要不你自然可一探究竟。正如你所见，林府宅院宽敞，保存良好，可奇怪的是一眼望去几已废弃。这证明，他和他的手下正准备尽快离开本县。其府中女眷及大多数仆役定已提前遣散。那几扇透出些微灯光的窗子表明，除看门人之外，唯有林樊和他的几个亲信留在此地。你所见的林家田庄附近的那条船正欲南驶，这点也并不出我所料。”

陶干以拳击案，大声道：“参军，毫无疑问，您是对的！那所有的事情便解释清楚了！我料想大人不久便可了结此案，衙门也可发布告示，明示林樊已涉及一件悬案，必须留在此地。在下倒是很乐意去发那告示，给那无赖一点颜色瞧瞧！可说老实话，我心下很是疑惑，那家伙举止神神秘秘，可究竟与梁老夫人有何干系？”

洪亮道：“狄大人已将梁老夫人的诉状随身带走。可由大人对此案偶然说起的只言片语中，洪某得知，这姓林的倒也确无把柄可抓。不过，依我之见，眼下大人定已成竹在胸，胜券在握。”

“那我明日是否还要去一躺林宅呢？”陶干问道。

洪亮答道：“我以为，此时你最好别再管林樊和他的宅子了，随他们去吧，还是等大人听过你的禀报后再做主张为妥！”

陶干唯唯称是，洪亮转身又问马荣圣明观内的情形。

马荣道：“今晚我得到了些个好信儿。那个自以为是的蠢申八问我，是否对一支金发簪感兴趣。起先我装得不怎么在意，且糊弄说发簪俱应成对，自己宁愿要只金手镯，或是可塞在衣袖中的细软。申八赌咒发誓道，金发簪很容易就能被制成手镯，末了，我才被说服。申八安排我明晚去会会那道上的弟兄。眼下，咱有了一对发簪中的一支，定能找到另一支，如若明晚我见到的不是凶手本人，至少那人也知凶手是谁，我等也可顺藤摸瓜擒住那厮。”

洪亮一乐。

“干得不赖啊，马荣！接着又如何呢？”

“那会儿我并没马上离开，”马荣答道，“我又在那儿待了一阵，同他们赌了一把，叫他们赢了约莫五十个铜子儿。我暗自窥得申八和他那些家伙与我玩了不少小把戏，正如陶兄玩的把戏一般，我对此道也是轻车熟路！我刻意弄得一团和气，也就是装疯卖傻，让他们得个便宜。之后，众人天南地北地聊开了来，他们告诉了我在圣明观中发生的各类恐怖之事。须知，我碰巧问了申八，他和他那拨兄弟为何要住在观前那些陋屋里，其实只需偷偷打开道观边门，他们便可觅得一处舒适的住所来挡风避雨，弟兄们也大可住在道士腾出的空屋内。”

“我对此也一直疑惑不解！”陶干道。

“咳，”马荣继续道，“申八告诉我，要不是那庙里闹鬼，他们早就这么办了。他们常在深更半夜的时候，听到从紧闭的大门后传出的种种呻吟声及镣铐的当啷声。其中一个家伙还曾亲眼看见一扇窗被打开了，一个绿发红眼的鬼满面怒容地瞪着他。要知道，申八他们都是些惹是生非的主儿，真要遇上神灵鬼怪，也着实让他们胆战心惊！”

“你说得叫人毛骨悚然！”陶干道，“道士们为何离开道观？一般来说，要让那群懒虫离开这么个安乐窝可绝非易事。你心下是否以为他们是受恶魔或妖狐的蛊惑而出逃的？”

“这个吗，我倒一无所知，”马荣道，“我只知道，道士们离开的时间不长，天知道他们现在都到哪儿去了。”

洪亮随后讲了一个骇人的故事，一汉子娶了个美妞，没想到那女的后来变成了个狐狸精，咬断了丈夫的喉咙。

洪亮说完故事后，马荣却道：“所有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都勾起了我的欲望，想要喝点比茶更叫人解馋的东西了！”

“哎呀，”陶干叫道，“这话倒提醒了我！在林宅附近，为了和小菜市的摊主搭上话，我买了些腌菜。我敢说，那是挺不错的下酒菜！”

“这可是天赐良机，叫你花光从晋慈寺骗来的钱！”马荣乐道，“须知，你若把从寺庙里骗来的钱放在身上，定会步步生险，厄运当头！”

此时，陶干倒无二话。他派了个昏昏欲睡的仆役去买了些本地的佳酿。三人将酒壶置于茶炉之上，温过之后，一盅又一盅喝到午夜。

次日黎明，三人又在衙门公堂上碰了面。

随后洪亮去查看牢房，陶干则避开他人，悄悄闪入文案馆，搜寻有关林樊及其与浦阳相关的文案记录。

马荣抬腿直奔衙役值房，只见当差的都闲在那儿，一些公差和卫卒正在赌钱，他便喝令大伙都到衙门口的大院里集合。马荣训练这些家伙足足一个多时辰，令众人哭爹喊娘，心颤不已。

随后，马荣同洪亮、陶干一起用了午膳，便回到自己住处，准备好好地打个盹儿。他心里明白，这一夜须得精力充沛方可成功。

十二

暮云四合，万籁俱寂，马荣换上了出行的装扮。洪亮吩咐账房先生从衙门库房内取三十锭银交与马荣。马荣以布条将它们包好，纳入衣袖中，随即大步流星直奔圣明观而去。

只见申八还是歪坐在老地方，背靠墙枯坐，搔着光溜溜的肚皮。一眼望去，他已身心俱入赌局之中。

可当他一见马荣，便谄媚地招呼他，热情地邀马荣坐在自己身边。马荣坐下后开口即言：“兄弟，我想你该用昨晚从我这儿赢去的铜板，为自己置办件漂亮衣裳。寒冬腊月的，怎可没几件冬衣？”

申八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我说老弟，”他说道，“你的话真是不中听。我没告诉过你在下身为丐帮帮主吗？我决不会讨价还价地去买块布，我对买卖这档子事讨厌极了。行了，还是让咱们来谈谈手头的这笔买卖吧。”

他将嘴凑近马荣的耳朵，低声道：“所有的事都安排停当了！今晚你便可脱身离开本城。那个想以三十锭银子将金发簪出手的家伙，是个到处游荡化缘的道士。今晚他会在鼓楼后的王六茶馆内等你。你很容易就能认出他，他说他独自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有一把茶壶，壶嘴下有两个空杯子。你只需对那茶盅胡诌一气，以此表明你的身份，接下来的事就得你们自个儿操心了。”

马荣再三谢过申八，大声发誓有朝一日再回浦阳时，便会毫不迟疑地来拜谢他，说完便匆匆离去了。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向关帝庙走去，只见不远处的夜空中映出了鼓楼的轮廓。他由街上找到的一个穷孩子领路，来到鼓楼后一个规模不大却甚为兴旺的街市上。一眼望去，毫不费力地便在此繁华街巷内瞧见了王六茶馆的招牌。

马荣撩起脏兮兮的门帘，但见十来个茶客正围坐在摇摇晃晃的茶桌旁。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穿着破旧衣服，到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马荣见到一个道士模样的汉子独自坐在离门最远的角落里。

马荣向那人走去时，心中不禁起疑。此人确实身着破旧道袍，头戴满是油污的道士黑帽，腰带上悬着一只木鱼。可这家伙并不高，身子更不壮实，相反的，倒是又矮又胖。尽管他那张肮脏的扁平脸让其看上去十分不善，瞧去便知是个歹人，可他绝不是狄公所描述的那个凶狠恶棍。

马荣心下疑惑，走到那张桌旁，漫不经心地说道：“道长，既然此处有两只空茶盅，不知在下是否可与你同坐一处，喝口茶，润润嗓子！”

“哈，”胖道士莞尔一笑，小声道，“无量天尊，请吧！坐下喝杯茶。敢问施主可曾将经书带来？”

马荣落座前，伸出左臂让此人摸了摸袖里的包裹。此人手指敏捷，很快便认出那是银锭的形状。他点头给马荣斟了杯茶。

啜了几口茶后，胖道士开口说道：“现在贫道要让施主开开眼，看看那本开讲‘无为本根’的真经。”

说着，他打道服内取出一册脏兮兮的书。马荣接过这册厚厚的卷了角的书，见书名刻的是《玉皇真言》，一部道教经书。

马荣粗略地翻遍了全书，未见何特别之处。

“贫道请施主细细读读第十章。”道士狡黠地笑道。

马荣翻到此章，且将书凑近双眼，以便细细端详。只见一枚细长扁平的金发簪夹在书内，紧挨书脊。发簪的一头是只飞燕，这与狄公给他看的草图几乎一模一样。打造此物的艺人着实了得，马荣不禁暗暗叫好。

他迅疾合上书卷，将其纳入衣袖中，随即向那道士道：“毫无疑问，此书对在下大有裨益！当初承蒙道长赐阅的经书，如今完璧归赵。”

说罢，马荣拿出那包银子，交与胖道士，胖道士快速地接过包裹，放于贴身衣内。

“恕在下失陪，”马荣道，“不过明晚希望道长依旧能在此处讲经论道，在下洗耳恭听。”

胖道士低声说了些客套话，马荣便起身离开了茶馆。

来到街上，马荣四处张望了一下，只见一伙看热闹的闲汉围在一位云游的算命先生边。他也混入这伙人中，选了个能望见王六茶馆大门的位置站着。没过多久，那个矮胖道士便出现在王六茶馆门口，步履轻快地往毗邻的小巷走去。马荣远远地跟着他，一路避开巷子边小摊贩的油灯发出的亮光。

胖道士迈开两条短腿，尽力大步沿街衢往北门方向赶去。蓦地，他拐进一条狭窄的侧巷。马荣往拐角四处察看，周围空无一人。那矮胖道士在一幢小房跟前停下脚步，正打算敲门的当口，马荣蹑手蹑脚地闪到他的身后。

马荣举手拍了拍那胖道士的肩，猛地将其推向一旁，双手掐住他的脖子，低声喝道：“敢出声大爷就杀了你！”

随后，他把道士拖至巷子深处的旮旯里，将那道士按在墙上。

胖道士浑身乱颤，讨饶不已，说道：“银子给你就是，可千万别杀我！”

马荣打他身上夺过了银子，放回自己的袖中，接着猛地摇晃那人的身子。

“告诉我，你从何处得到这只发簪！”他问道。

那家伙声音颤抖，期期艾艾地答道：“我……我是在地沟内拾得的，定是哪位姑娘——”

马荣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头往墙上猛撞。此人头敲于墙，发出了“咚”的一声。马荣压低声音喝道：“你这狗贼，实话道来，要不爷爷取你狗命！”

那人气喘吁吁，哀求道：“我说，我说……”

马荣松开了那人的脖子，往边上一靠，双目圆睁，瞪着那道士。

胖道士沮丧地说道：“在下是一伙流浪汉中的一个，我等共有六人，都扮成云游四方的道士，住在东城墙边的一处废弃小屋内。领头的是个叫黄三的莽汉，六七天前，大伙都在午睡，我碰巧睁眼，见那黄三从他袍子的夹缝里取出一对金发簪，直愣愣地瞅着那玩意儿。我赶紧闭眼假睡，可心里琢磨着，同这群无赖凑在一块的时间也够长的，在我看来，他们忒残暴了。天赐良机，送上门的盘缠哪能不要。故而两天前，趁黄三从外头喝得醉醺醺回来之际，我守在一旁，待他睡熟，便在其袍子夹缝内掏出了一支发簪。正在那时，他翻了个身，吓得我拔腿就逃，没敢继续找另外那支。”

马荣心里乐的，总算如愿以偿，知晓究竟了。可他脸上那副凶神恶煞的形容一点也没变。

“带大爷我去见黄三！”马荣大声喝道。

假道士一听，浑身上下一阵哆嗦，害怕道：“别……请别把我送到黄三那儿去，要不他非把我打死不可！”

“你唯一要怕的人是大爷我！”马荣粗声粗气地向他喊道，“假若你想玩什么花招耍我，只要你一出声，我就会拽你到个安静的角落，把你那脖子切断。快给我走！”

假道士把马荣带回到大街上。走了一阵，他们来到了迷宫一般的小巷子内，最后到了北城墙脚下的一条废弃小巷。马荣可依稀辨出那幢依墙而建、摇摇欲坠的危房。

“就是这儿，”胖男人带着哭腔说道。他扭头欲跑，可马荣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拽着他一路走到那房子跟前。马荣一边用脚踢门，一边大声叫道：“黄三，我给你带来了一支金发簪！”

屋里传出一阵磕磕碰碰的声音，接着灯亮了。不多会儿，一个高大但骨瘦如柴的家伙出现在马荣眼前。此人同马荣一般高，可远没有马荣壮实。

他举起油灯，那双小小的贼眼滴溜儿乱转，上下打量着来访之人，随即便破口大骂，对着马荣吼道：“那个卑鄙的蠢贼，竟敢偷我的发簪！我说汉子，你究竟想怎的？”

“在下欲将那对发簪都买下，但这个可怜蛋只拿得出一支，看来他是不想同我做这档子买卖了。在下也就心平气和地说服了他，叫他告知在下何处可觅得另一支发簪。”

那人大笑起来，露出满口参差的大黄牙。

“咱俩得谈谈这笔买卖，老兄！”他说，“不过先让我在这龟孙子的肋骨上踢上一脚，叫他明些事理，知道什么是长幼尊卑！”

他放下油灯，正欲动手，可那胖男人的身手也着实不差，只见他出其不意地踢翻了油灯，马荣则顺势放开其衣领。那小子确实吓坏了，一转身便似离弦之箭，跑得踪影全无。

黄三不停地咒骂着，欲行追赶。马荣忙抓住他手臂劝道：“得了，眼下就放那狗小子走吧！你大可往后再收拾他。我同你还有件大买卖要谈呢。”

“也罢，”黄三大声道，“老兄，要是你身上带着银子，那咱俩倒可以谈谈。我这辈子都走霉运，不怎的，我心里老犯嘀咕，要是我不尽快把那对不吉利的发簪脱手，那迟早会给我带来厄运。你已经瞧见了其中一支，另一支跟它一模一样。你愿出什么价？”

马荣向四周细细打量了一番。目下已是夜半更深，但见明月高悬，看来左近不会有人出现了。

“其他人呢？”马荣问道，“我可不想让别人看到咱们做这笔买卖！”

“你大可不必担心，”黄三再三向他保证，“我手下的伙计都出门去了，在城里的勾栏夜铺里干他们的勾当呢。”

“既然这样，”马荣冷冷地说道，“留着你那发簪吧，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凶手！”

黄三猛地向后一闪，又急又气，不禁骂道：“狗娘养的，你到底是谁？”

“在下乃县衙狄大人的亲随干办马荣是也，”马荣答道，“你伤天害理，杀害了洁玉姑娘，本人现将你缉拿归案。你是乖乖地跟我回县衙呢，还是要我先把你打个稀巴烂？”

“我从没听说过这女人，”黄三大叫，“可我知道你们这狗公差，全是那赃官县太爷的爪牙走狗！一旦你把我带进衙门，便会把某桩悬案硬往我头上扣，然后再将我屈打成招。我他娘的跟你拼了！”

说罢，他对准马荣的腰部就是狠狠一拳。

马荣身手敏捷，闪身躲过此拳，就势来了个泰山压顶，取上三路猛击黄三。

黄三也不示弱，双手一搭推开此拳，迅疾出掌直劈马荣胸口。

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难分高下。

马荣心里明白，这次他遇上了功夫同自己差不多的对手。黄三很瘦，可骨骼粗壮，故而他们体重相当。至于黄三那路拳脚也确实练得不差，马荣以为，此人功夫了得，火候已练得八九分，几近纯熟境界。马荣自知他武功虽较此人为高，但对手熟知本处地形，不停攻击，几度诱使马荣站在高低不平、滑得站不住脚的地面上，因此两相扯平。

两人缠在一处，真的是一番恶斗。只见马荣猛地一击，顺势以肘压在黄三左眼之上。黄三死命反抗，一脚踢出，不想却踢在了马荣的大腿骨上，甚是不济。

猛然间，黄三对着马荣的下身飞起一脚。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马荣身子往后一闪，一个鲤鱼打挺，乘势以右手抓住黄三脚脖。马荣使左肘抵住黄三，令其单膝跪地，脚一甩，又将黄三另一条腿勾出，以防其突袭。可不巧的是，马荣脚底一滑，失了手，黄三迅疾双膝一拢，身子蹿起，挥拳直奔马荣的颈部。

古人云：“斗，取诸勇，决诸智”。尽管眼下黄三体力占了优势，可他心智仍如禽兽般野蛮愚蠢。马荣此时已无反击之力，只能坐以待毙，黄三本可使些致命的招数，干净利落地了结马荣，可此人生性低劣，他又本能地朝马荣的下身踢去。

重复同样招数在武术争斗中可谓低劣的错误。虽说马荣内气淤塞，无法使出各类复杂招数，可在此时，他选了他唯一可使的一招：双臂一抱，死拽住黄三的小腿，用尽全身力气将其一扭。顿时，黄三发出凄惨的叫声，原来他膝关节已脱臼。随即，马荣向前一倾，与黄三一同倒地。此时，马荣只觉浑身乏力。他就势滚了两滚，将身子带出，直到黄三那双枷锁般的手臂够不着。马荣躺在地上，意守丹田，将自己的内气、穴脉调理一番，直至那股真气在全身运透。

顿时，马荣神清气爽，起身向黄三走去。此刻，那家伙正欲拼命地爬起身来。马荣一脚踢在黄三下颚，黄三往后一仰，一头栽在地上。马荣打腰间抽出专用来捆绑罪犯的细长链条，将黄三双手扭至背后绑住，又以链将其双手提起，直至无法再提，又把链子的另一头圈在黄三的脖子上。此刻，黄三若想挣脱双手，即便很小的动作，细细的链条也会要了他的命。

马荣蹲下身子，靠近黄三。

“大爷差点栽在你小子手里，你这个无赖之徒！”他说道，“我劝你识时务，别再给狄大人和我添麻烦了，快快从实招来！”

黄三喘着粗气道：“要不是今日老子厄运再次当头，你这狗当差的早就没命了！唤你那贪官主子来叫我认罪吧。”

马荣冷冷地说道：“悉听尊便！”

他迈步走入最近的一条巷子里，不停地敲着某户人家的门，直至一个睡眼惺忪的汉子将门打开。马荣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叫那汉子去唤此地的里正，令其马上带四个人和两根竹竿到此处来。

随后，他返身去看他的犯人，只听得那厮不停地吐着一连串的污言秽语。

里正和他的手下一到，便以竹竿做了一副担架来抬黄三。马荣把从破屋内找到的一件旧袍子扔在黄三身上，随后一行人返回县衙。

黄三被交与狱卒看管。马荣下令找来郎中，将黄三脱臼的膝盖复位。

洪亮和陶干此时正坐在厅堂内等着马荣，一听说罪犯落网的消息，两人皆兴奋不已。

洪亮爽快地笑道：“我等确实该吃喝庆祝一下！”

于是，三人来到大街上，拐进一家通宵开张的饭馆。

十三

次日傍晚，狄公回到了浦阳。

他与洪亮在书斋内用晚膳，席间洪亮略述了近日的调查情形，匆匆用罢晚膳，狄公唤来马荣和陶干，令其逐一详禀。

“干得好，我的马壮士！”狄公对马荣道，“听说你擒住了凶手，将整个情形告诉我！”

马荣将他前几日夜间的冒险经历概述了一番，随即又道：“那个名唤黄三的小子同大人您向我描述的每一细节均吻合。此外，这两支发簪也跟那张纸上所画得完全相同。”

狄公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未曾搞错的话，明日便可了结此案。洪亮，请你负责将所有与半月街案有牵连的人，明日一早都叫到衙门来。轮到你了，陶干，让我等听听你关于梁老夫人和林樊都查到了些什么。”

陶干详述了他的调查情形，包括有人欲置他于死地以及马荣的及时相助。

狄公对陶干暂停了对林宅的调查，等候他回来处理的行为深表赞许。

狄公最后道：“明日诸位须在此处再对梁、林疑案商议一番。随后我要告诉诸位，在研究了案情记录之后我所得到的结论，还准备对应采取的行动措施做番说明。”

接着，他让亲随们退下，并吩咐书吏将他不在衙门期间所收到的官府公文、书信取来。

半月街案的罪犯已被捉拿归案，这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了浦阳全城。次日黎明，尚未开堂之际，便有一大群人聚集在县衙门口。

狄公升堂入座后，提起朱笔点下签条，命牢头提上人犯。两个衙役摁住黄三，迫使他跪倒在公堂案前。膝盖弯曲时，他疼得大叫，但衙役班头呵斥道：“给我闭嘴！听大人吩咐！”

“下跪之人报上名来，”狄公喝道，“你因犯何罪被带至公堂？”

“贫道名叫——”

黄三刚开口答话，衙役便用棍子直敲他的脑袋，并大声呵斥道：“狗贼，在县令大人跟前说话放尊重点！”

黄三没好气地答道：“回大人的话，贫道本姓黄名三，是个诚实的云游四方的出家人，久入道门，不谙尘世。可前晚贫道突遭衙门里一个跑腿的袭击，莫名其妙地被带至县衙牢内。”

“大胆！”狄公大叫道，“你这狗贼杀害了洁玉姑娘，还不从实招来？”

“贫道不知什么洁玉、脏玉姑娘，”黄三粗鲁地答道，“不过贫道正要告诉大人，别把宝春园内那个妓女的死归在贫道身上！她可是上吊自尽的，何况那时贫道根本不在那儿。很多人可为贫道做证。”

“放肆，简直一派胡言！”狄公大怒道，“让本县告诉你，你在十六日晚残杀了屠夫肖富含唯一的女儿洁玉！”

“大人，”黄三答道，“在下没日历，根本记不得某日自己究竟干过什么、没干过什么。大人所说的名字，我毫无印象。”

狄公身子往后靠了靠。他捋了捋长髯，沉思了片刻。看来黄三对狄公所设想的奸杀案的每一个细节都不予以承认，他会说发簪是自己在化缘时捡到的。更何况，此番辩词无任何破绽。

猛然间，狄公心生一计。他身子前倾，对黄三道：“抬头望着本县，你仔细听着，本县来帮你回忆。本城的西南角，有条云集小贩的街巷，那街唤作半月街。此街同一窄巷交会的拐角处有家肉铺，店主的女儿就住在肉铺后一间仓房的阁楼上。现在你给本县细细回想，你可曾借助一条由窗口悬下的布条进入姑娘的房内？你是否奸淫并掐死了那姑娘，且取走了她的金发簪逃之夭夭？”

狄公从黄三那只尚能睁着的狡诈眼中看出，他已想了起来。此时，狄公确认无疑，眼前这人就是案犯。

“快快从实招来！”狄公高声喝道，“还是要本县给你动刑，你方肯招供？”

黄三低声咕哝了几句，随即声音洪亮且清晰地说道：“随你给我安上啥罪名，你这狗官。要小人招认并未做过的罪行，恐怕大人你得多等些时候！”

狄公大怒，下令道：“重责五十大板！”

衙役们如狼似虎，夹住了黄三结实的身子，扒去其外袍。鞭子在空中发出嗖嗖声响，啪啪直往黄三背上狠狠抽去。不一会儿，黄三背上已血肉模糊，鲜血滴下来，弄脏了石板地，可他倒未曾大喊大叫，只发出低沉的呻吟。挨完五十大板后，他一头撞倒在石板地上，昏死了过去。衙役班头把热醋放在黄三鼻下，将其熏醒，又递了一杯浓茶给他，可黄三轻蔑地拒绝了。

狄公道：“须知眼下方是开端。如若你还执迷不悟，拒不认罪，本县可要叫你尝尝真正大刑的滋味。反正你身强力壮，而我等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奉陪。”

“如果我招了，”黄三嗓音嘶哑着说道，“你会砍下我的脑袋；我若不招，也会死于严刑折磨。我倒宁愿选择后一种！宁愿眼下承受点小小的苦痛，待到日久天长，你这狗官因此遇到麻烦，那时我便舒心畅快了！”

听到此处，衙役班头举起鞭柄，对着黄三的嘴巴就是一下。正当班头欲再次出手时，狄公示意其住手。黄三往地上吐出了几颗碎牙，恶声恶气地诅咒着。

“本县倒要细细瞧瞧你这个蛮横的狗贼。”狄公说道。

衙役们将黄三推倒在地，狄公双目直视黄三那只充满邪气的眼睛。他另外一只眼因那晚与马荣交手而挨了一肘击，肿得像个肉包。

狄公暗忖，这厮堕落已久，此类人大多心存侥幸，宁死于酷刑也不愿招供。蓦地，狄公脑中一闪，想起马荣告诉他的有关前晚与黄三交手前的对话。

“让此人犯跪好！”狄公命令道。随后，他拿起放在桌上的那对金发簪。

他将发簪往桌边一扔，当啷一声，发簪掉在黄三面前。他盯着眼前亮闪闪的金饰。

狄公命衙役班头将肖富含带到公堂上。肖富含在黄三旁边跪下后，狄公道：“这对发簪常与种种厄运相连，本县对此已有耳闻。但本县尚未听你细细说过，你且不妨与本县一说。”

“大人，”肖富含开言道，“从前，在咱家日子过得还红火的那阵，小人的祖母打当铺里买来了这对发簪。她老人家哪里知晓，这一来全家可走了霉运喽。因厄运总与这对发簪相连，那是一个通晓过去的算命先生告诉我的。祖母买得发簪后不久，一伙强人便闯入她的屋子，杀了小人的祖母又偷了发簪。那伙强人欲将发簪脱手时却被公差擒住，在刑场上掉了脑袋。要是当时小人的父亲将这祸根毁掉不知该有多好！可是他是个重孝道的老好人，虽隐隐觉得这物件有些不吉利，也未忍心将祖母之物丢弃。

“次年，小人的母亲又病倒了，得了奇怪的头痛病症，终日长吁短叹，久经病痛，缠绵病榻多时而去。小人的父亲也因此把家产尽数花完，不久他便抑郁而终。小人本想将那对发簪卖了，可小人的婆娘，一头十足的蠢驴，却执意要把它们留着，欲等日后派什么大用场。可她非但没把这祸根藏妥，反倒让咱唯一的宝贝女儿戴上了。这下可好，那可怜的孩子遭了多大的罪啊！”

这番话用的都是黄三平日里熟悉的市井话语，黄三专心听着，不觉呆了。

“天杀的！”黄三大声道，“我却偷了那对发簪！”

旁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语。

“肃静！”狄公叫道。他让肖富含退下，对黄三和颜地说道：“没人能逃脱命里的定数。黄三，你认不认罪并不重要。常言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又道天理昭彰，毋论阳间阴间，你无处可逃！”

“既然如此，我也就破罐子破摔吧，现在就解决此事。”黄三道。接着，他对衙役班头说道：“让我喝杯那种脏茶吧，你这狗娘养的！”

衙役班头大怒，但看到了狄公不容置喙的手势，也只能怏怏地倒了杯茶给黄三。

黄三将茶一饮而尽，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后说道：“不管你信不信，要说真有人一辈子都陷在厄运里的话，那就是我了。像我这样一个身强力壮的好汉，混到死起码也该混个绿林豪杰之名吧，可结果呢？四海之内，我也算是个武林高手了，我师父精通武艺，不幸的是，他有个漂亮闺女，我喜欢她，可她不喜欢我。我可不能容忍一个娘们的愚行，因此，我强奸了这个傻丫头。自然，我为了活命，不得不从此出逃。

“此后，我在路上遇见了个商贩，他看来简直就像个财神爷。我只不过打了他一下，本想叫他乖顺点，可那个可怜的软蛋就这么死了！你猜，我在他的腰间发现了什么？除了一沓毫无价值的契约收据外，啥都没有。我可常常碰到这样的倒霉事。”

黄三抹了抹从嘴角渗出的血丝后，又继续道：“七八天前，我在城内西南角的小街巷间闲逛，想寻个在夜间行走的过路人，好敲他们一笔。忽然间，我发现有个人过街后，消失在一个狭窄的巷子里。我认定此人是个夜贼，于是跟上前去想捞上一把。但等我走入巷子后，发现到处都找不到那人，四周都是静悄悄的。

“几天之后——要是你说那是十六号，就算是吧。我发现自己又到了那个街口。我心想，最好还是再到那巷子里去瞧瞧。可那儿连个人影都没，我抬头一望，只见高高的窗户外挂着块很长的布，质地不差。我想，兴许是哪家人洗的东西忘了收了。故而我走过去想来个顺手牵羊，那玩意至少在我身无分文时可派上用场。

“我靠墙站着，轻轻一拉，想叫那布条滑落，哪想上面的窗子突然打开了，我听见一个姑娘柔声说了些什么，同时见那块布被慢慢地拉了上去。我立刻明白了，这姑娘定是和她的相好有那么一腿，我瞅准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偷些银钱了，因为她绝不敢大喊抓贼的。就这样，我抓住了布条，攀到了窗台上，就在那姑娘还忙着拉布条之际，我已经站在屋里了。”

黄三瞟了瞟四周，又继续道：“她几乎光着身子啥都没穿，因此，不难看出她是个既年轻又漂亮的姑娘。我可不是个能让这种机会白白溜掉的正人君子，因此，我捂住了那姑娘的嘴，轻声说道：‘别出声！闭上眼，就当我就是你等的那个小白脸。’可那姑娘倒有点蛮力，竟像头母虎一样反抗，我花了好一阵才制服了她。甚至在我强奸了她之后，她还是不依不饶地跑到窗口大叫。情急之下，我便掐死了她。”

“我把布条收了进来，叫她的相好上不来，随后便翻箱倒柜，想觅些银钱。我早该知道自己行了背运。我连个铜子儿都没找到，除了那对给我带来霉运的发簪。罢了，就让我在录口供的那张纸上画押吧。我不想听人把这档子事重读一遍！看在那姑娘的份上，你爱加什么罪名就加什么罪名吧。让我回牢房，我的背受伤了。”

狄公冷冷地说道：“依律，罪犯于画押之前，必须听一下他的口供笔录。”

狄公令书吏将适才所记的黄三供词大声念出。黄三闷闷不乐地表示一切属实，之后便在供词上画了押。

狄公肃然道：“黄三，本县判你强奸、凶杀二罪并处。这是桩极其残忍的凶杀案，无从宽宥。本县实言相告，州府衙门很有可能判你极刑，且会以极其严厉的手法执行。”

狄公对衙役做了个手势，黄三遂被下到死牢。

狄公再次将肖富含唤到公堂前。

狄公道：“你可曾记得，几日之前，本县向你保证，时机一到，本县自然会将害你女儿的凶手绳之以法。你适才也听到了他的供词。那对发簪确是引邪招害之物，天地所咒，自是无法可免。你可怜的女儿被那个下流的恶棍奸杀，那畜生连她的名字都不知晓，漠然行凶。你可将发簪留在县衙里，本县会让金匠来称其分量，估个价，衙门自会折成等值的银子给你。既然这卑贱之徒身无分文，自然没钱来赔偿你。不过，眼下你已听到了本县对你所做出的补偿。”

肖富含忙向狄公叩头谢恩，可狄公摆手示意不必，并让他退至一边。接着，他令衙役班头将王贤东带上堂前。

狄公细细地打量着王贤东，适才所宣布的其强奸、凶杀二罪未成立的消息并未缓解他心中的悲伤，相反，黄三的供辞令其甚为震惊，泪水顺着他的脸颊不住地滚落下来。

“王贤东，”狄公将脸一板，斥道，“本县原可因你勾引肖富含之女而给予重惩。不过，你已挨过三十大板，此外，本县信你真爱那洁玉姑娘，故本县以为，这惨祸定让你一辈子扪心愧悔，倒不愧是种罚责，远比衙门给你的惩处厉害。不过，尔悖德离经之举亦须纠正，受害者的家人也应得补偿。本县令你须与死去的洁玉姑娘成婚，永为结发夫妻。本县会预支银子给你当聘礼，婚礼须有正规仪式，新娘由洁玉之牌位替代。你获取功名之后，自然须每月分期还钱给县衙，同时亦须每月付给肖富含一笔钱，直至总数达到五百两银子为止。

“你须将这两笔债还清后，方可娶第二位夫人。但是她或其他小妾皆无从替代洁玉的位置，在你死去之前，她永远是你的原配之妻。肖富含是个忠厚老实之人，你当做个尽职的女婿，尊敬并精心服侍二老。自然，他们也须宽恕你，要像亲生父母般待你。现在你可回去了，务必专心研读，切勿荒怠学业！”

王贤东不停地磕着头，无所顾忌地啜泣着。肖富含则跪在他身旁，向狄公谢恩不迭，感谢青天大老爷为挽其家风所做的明智安排。

他们起身后，洪亮俯身在狄公耳旁低语了几句，狄公微笑道：“王贤东，你离开之前，本县还欲确认一件事。你所叙述的十六至十七日间那夜的情形，其中每一细节皆为真实，除了你犯的那个想当然的错误。

“本县初读你的供录时，便觉奇怪，一根小小的荆棘枝怎会在你身上留下如此深的划痕呢。你在黎明时的微光中见到几堆砖块和一拨树丛，自然就认为自己到了一座久已废弃的荒宅中。可事实上，你到的那处正在建一幢新屋。泥水匠将几堆砖留在屋外，那是砌外墙用的，而砌内墙的准备工作也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亦即打好几排竹桩当墙架。定是那些竹尖让你在摔倒后受了那么重的伤。如若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到‘五味馆’左近去寻觅一番，本县断言你会找到那个你命中注定要在那里过夜的地方。现在，你可以走了。”

随后，狄公起身退堂，同他的手下干办们一同离开了公堂。

狄公经过书斋门外的屏风时，只听得公堂下旁观的人群不住地低声议论，皆对狄青天深感敬佩。

十四

返回书斋后，狄公拟写了份呈报州府的公文，详尽叙述了半月街案的来龙去脉，对案犯黄三拟以重罪论处。因全部重罪案犯的判决俱由朝廷定夺，地方不得擅自处决，故还需等上一个月后，方能将黄三正法。

中午升堂时，狄公处理了些本县的日常公务。退堂后，在自己的府邸内用了午膳。

狄公返回县衙后，随即召集了洪亮、陶干、马荣及乔泰到其书斋内。众人行过礼后，狄公说道：“我来说说有关梁家与林家纠葛之来龙去脉。你们且找个舒适处坐下，喝杯茶！此事说来话长。”

四人坐在狄公的书案前。趁众人饮茶之际，狄公打开了梁老夫人给他的文案卷宗。狄公理了理册页卷次之后，将其压在镇纸下，身子靠在椅背上。

狄公开言道：“诸位，此事首尾，着实冗长，且充斥诸般残暴凶戾、不仁不义之举，诸位定当震惊。咳，可怜青天之下，竟有此等违理悖德之事，此诚为狄某读过的最令人惊讶之卷宗。”

狄公沉默了一阵，缓缓捋着胡须。众人眼巴巴地望着他，待其道出底里。

狄公坐在椅子上直了直身子。

他很快地说道：“为方便述说，我且将此错综复杂之事分两段来讲。首段说的是梁、林两家结仇广东的原因及流变，次段乃述两家人来浦阳后发生的诸事。严格说来，首段所说之事，狄某目前自是无可论道。广州当地县衙及州府衙门皆已拒受此案，对他们的判断，狄某自然无法说三道四。尽管两家结仇的根源与我等关系不大，但我等切不能疏忽大意，因为借此我等可探知两家此后于浦阳发生种种事端之背景。为此，我先简述此事之缘起，个中诉讼过程、节略及与本案联系不大的诸多细节皆略过不提。

“大约五十年前，广州有一个梁员外，经商有道，富甲一方。另有一林员外，也是位富有的商人，与其住在同一条街上，乃梁员外之挚友，两人俱为诚实、勤勉且颇具经商天赋之人。他们所经营的商行日益兴旺，商船可远航至大食国。梁员外膝下一男一女，其子名为梁洪，其女嫁与林员外之独子林樊。不久，林员外过世，临终之前，再三叮嘱儿子林樊要珍惜与梁府之情谊，盼两家世交永存。

“可随后几年，情形大变。梁洪性情倒是与其父相似，可林樊则不然，不像其父，此人生性吝啬、贪婪，为人寡德鲜义，行事残忍，明眼人一望便知。梁洪在其父退出商界后，秉承其父稳健之经营韬略，而林樊好歪门邪道，从事不法交易，以期速得暴利。结果自然分明，梁家依旧兴旺，而林樊渐渐失去了继承来的巨额财富。虽然如此，梁洪仍尽其所能襄助林樊，常提些商业妙计给他，当其他商人因林樊违约而去衙门告他时，梁洪还替他辩护打点，甚至不止一次借与林樊数量相当大的钱财。可如此慷慨之举，反倒令林樊嫉恨不已。

“那时，林樊膝下并无子息，梁洪却有二子一女。林樊心下又恨又妒，越加仇恨梁洪。起初林樊以为，梁家为其自身背时逆运之祸由，因此，梁洪越是助他，林樊心中之恨也越深。

“有一回，林樊那厮恰巧撞见了梁洪之妻，一见之下，色心顿起，对其美色艳羡不已，由此种下祸根。那时，林樊恰有一笔买卖失手，眼见亏空甚巨，债务归还无期，心下甚为焦虑。自从他知晓梁夫人乃重德守贞，一心一意相夫教子的良善妇人后，遂心生歹念，欲以暴力强占梁洪之妻，且能侵吞其财富。

“林樊因做那些不法交易，故与当地黑帮关系匪浅。当他听说梁洪欲至邻县收购大批黄金时，心下大喜，以为机会已至。那批黄金部分为梁洪所有，可绝大部分乃当地其他三家大商行所有。林樊雇下强人，在梁洪返城途中于城外洗劫他，众强人遂杀了梁洪，抢走了黄金。”

狄公神色严峻地望着他的干办们，随即又继续道：“此恶谋实施当日，林樊直奔梁宅，声称有急事不得不面告梁夫人。林樊告知她，其夫于途中遭袭，且黄金已为歹人所抢。梁洪已受伤，但目下尚无性命之虞。梁洪之随从现已将主人匆忙安顿在城北郊外一座废弃庙内，梁洪又派人去唤林樊，要他去那儿私下磋商一番。

“梁洪希望林樊能保守他遭劫的秘密，要其妻及岳父盘点梁家资产，以便确认是否有银子可赔偿三家大商行损失之黄金。黄金被劫的消息必定会影响梁府及其他三家大商行之信誉。梁洪希望梁夫人与林樊即刻赶至庙中，以便共商对策，决定哪些梁府的财产可立即盘点。一番话让梁夫人深信不疑，因如此决断颇符合其夫谨慎稳重之心性，故而便随同林樊自后门悄悄出了宅院。

“一至庙内，林樊便坦言相告，适才所说只部分为真。他告诉梁夫人，其夫已为强人所杀，自己心里一直很喜欢她，并愿诚心照拂她。梁夫人一听此语，不由得勃然大怒，斥责林樊卑鄙无耻，欲返城告官。但林樊硬是阻其回城，且在当晚奸污了她。次日黎明，梁夫人以发簪刺破手指，血书于帕上，写下遗言，痛悔自己因轻信林樊而失身，无脸面再苟活于世。随即，以腰带悬于房梁之上，上吊身亡。

“林樊搜了她的身子，发现了血帕及遗书，细读之下，顿时有了主意，只需稍加改动便可掩其罪行。只见遗言写道：

林樊人面兽心，杀人越货，强夺人妻，罪不容赦。

奴身已污，辱没家门，唯以死忏罪。

林樊撕下了血帕上遗言之首行，尽付火中。

“他将此帕放回梁夫人的袖中，随后，返回梁家大院，只见梁老员外及梁老夫人已闻噩耗，正为其子被害、黄金被劫而哀伤不已。是一过路人发现了梁洪的尸身，向官府报了案。林樊假仁假义地劝说二老节哀顺变，且又问候梁洪遗孀。二老告知林樊，儿媳昨日不辞而别，去向未明。林樊假意欲言又止，二老再三追问，他遂期期艾艾地说道，自认有责任告知梁老员外及老夫人，他早知梁夫人有个相好，经常与其在废弃的庙中幽会。他猜想，没准在那儿可寻得梁夫人。梁老员外匆匆赶至庙中，却见儿媳已悬梁自尽。老员外寻到遗言，读罢大恸，以为儿媳因得知丈夫被杀而心中愧悔，继而自尽。老员外哪里承得起如此伤心之事，悲痛交加，当晚便服毒身亡了。”

狄公止住了话头，示意洪亮倒茶。狄公啜了几口茶后，继续道：“自那时起，现住浦阳的那位梁老夫人遂成了本案之关键人物。梁老夫人是个聪慧且精力充沛的妇人，她一直协助梁老员外操持家族事务，每每受众人夸赞。她了解儿媳的贞洁品性，对林樊编造的那番说辞心有怀疑。她随即命账房人等盘点清算了梁家财产，筹措银两赔偿三家商行之损失，同时又派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前往那庙内细细查验。当时其儿媳写遗言时，将手帕铺于石块上，故那石块上沾有其血迹，在这些模糊的痕迹中，可隐约显现遗言之首句。

“老管家将查验到的情形向梁老夫人禀明后，老夫人顿悟，原来是林樊奸污了儿媳，且谋划了杀人越货之恶行，因林樊那厮早在梁洪尸身被发现之前，便已告知儿媳，梁洪已身亡。

“梁老夫人随即去广州衙门喊冤，状告林樊犯下的滔天大罪。可此时，林樊已握有大量金银，遂大肆贿赂地方官吏，雇人做伪证，一年轻无赖甚至谎称自己为已故梁夫人之奸夫。此案因此未被衙门受理。”

马荣张嘴欲问，但狄公举手示意马荣先不必发问。狄公继续道：“几乎同时，林樊之妻，即梁洪之妹，也不知去向，四处打探，终无消息。林樊假意伤心不已，旁人看来却是林樊将其秘密杀害，且藏匿了尸身。林樊对梁府上上下下俱深恶痛绝，自然包括未替他生得一男半女之发妻。

“此乃梁老夫人呈县衙之首份卷宗的事实大略。其人其事皆可追溯至二十余年前。

“我再来说说两家进一步交恶之情形。当时梁家仅余下梁老夫人、两名孙儿及一名孙女。梁家财产赔偿给三家商行后，仅剩原先财产的十分之一，梁家名声却未受到损害，梁家商行各分号也依旧兴旺。梁老夫人持家有方，经营得力，上下齐心，梁家没多久便挽回颓势，家族始又重振。

“那时，林樊到处搜罗死党，组了个庞大的贩私团伙，地方衙门开始不安，疑其行为有所不轨。林樊心知，行私犯禁之事，县衙一般不做处置，而是交由州府一类的衙门处理，林樊与州府衙门素无关系，故其铤而走险，又定了条恶计，意欲转移官府视线，同时又栽赃给梁家商行。

“他贿赂了当地市舶使的小吏，悄悄地将一些违禁品混入梁家商行的两艘平底货船的船舱中。随后，他雇了个人告发了梁老夫人。官府在梁家商行的船舱中找到了实证，没收了梁家商行及各分行的财产。梁老夫人再次状告林樊诬陷栽赃，可地方衙门及州府衙门先后拒绝受理。

“梁老夫人明白，林樊不将梁家斩草除根，绝不会善罢甘休。因此，她在城外找了个田庄，权作避难之处。这田庄系梁老夫人堂兄的产业，位在一座已被弃毁的要塞上，唯有一幢旧砖堡还留在原处，田庄主人将它当作谷仓。梁老夫人深思熟虑，心想，一旦林樊雇盗匪袭击他们，此堡可充当避难所，故她将一切应急之物俱搬入堡中，以备不测。

“数月后，林樊果真派了一群歹徒来田庄大肆破坏，杀死了许多田庄上的居民。梁老夫人及其两个孙子、一个孙女、老管家及六名可靠的仆役都躲入了储有食物和饮用水的旧砖堡中。匪徒们几次欲撞开大门，但铁门异常坚固，承住了撞击，于是，众匪徒收集了些干木柴，点燃后向窗内猛扔。”

说到此处，狄公停了一阵。此刻，马荣搁在膝盖上的那对大拳握得紧紧的，洪亮则怒容满面地捋着他那稀疏的胡须。狄公接着道：“砖堡内的人几乎要窒息了，他们不得不向外冲。梁老夫人的小孙子、孙女、老管家及六名仆役皆被歹徒乱刀砍死，趁混乱之际，只有梁老夫人和其长孙梁寇发一同逃出虎口。

“那伙歹徒的头目向林樊禀道，梁家所有人俱被杀光，林樊大喜，心下以为梁家总算绝了香火。这一命案在广州城内引起了公愤，一些熟知梁、林两家纠纷的商人心知肚明，林樊这厮定与这十恶不赦之罪有所牵连。

“自那时起，林樊便成了城中首富，颐指气使，无人敢同他作对。但同时，他也假惺惺地声言自己对此事甚感悲痛，且以重金悬赏知晓歹徒行踪之人。那伙歹徒的头目了解林樊此举之企图，遂牺牲了四名同伙，他们皆对杀人罪行供认不讳，因而被官府斩首示众。

“梁老夫人携其长孙梁寇发寻至广东一远房亲戚处避难，两人以假名藏匿了一段时日。此间，梁老夫人收集了林樊诸多罪行之证据。五年后的一天，她由藏匿处现身，控告林樊是那桩大命案的真凶。

“此案早已远近闻名，无人不晓，眼见百姓俱对林樊心存厌恶，当地衙门也不愿过度袒护林樊。林樊遂又大量打点金银，最终仍使衙门撤销了此案之诉讼。后来，以清正廉洁闻名海内的新一任州府刺史走马上任，林樊自知树大招风，心怯不已，认为出门避上几年风头，乃为明智之举。他随即将事务交与信任的管家，只带着几名仆役及小妾，乘三艘家船悄悄离开了广州城。

“梁老夫人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方探得林樊的去处。梁老夫人一得知林樊定居浦阳，便决意紧跟着他，以求复仇。她的长孙梁寇发自然也跟随着祖母。俗话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小孙儿如何能不与祖母相依为命，伺机替父报那血海深仇？于是，两年前，梁老夫人和其孙儿来到了浦阳。”

说至此，狄公停了一阵，又饮了一杯茶，接着道：“现在，我来说说这第二段故事。其内容见之于梁老夫人给县衙呈递的讼状文案内。”狄公一边说，一边轻拍眼前的卷宗，“梁老夫人状告林樊绑架其长孙梁寇发。她自述，他们一到浦阳，梁寇发便四处探查林樊在浦阳的动静，且梁寇发告诉她，已觅得足以告倒林樊的证据。

“不幸的是，梁寇发当时未曾详说究竟，因此，他所知之事，梁老夫人并不知情。梁老夫人断言，梁寇发是在林宅附近调查时，为林樊所绑架。可呈递这一诉状，梁老夫人自然不得不再次追溯梁、林两家世仇往事。但梁老夫人终因证据不足，无从证实梁寇发失踪与林樊有瓜葛，故前任冯县令未受理此案倒也无可厚非。

“眼下，我欲向诸位说明我下一步的打算。前往武义、金华两县的途中，我在轿中对此疑案细细琢磨了一番，得出了林樊在浦阳为非作歹的假设。自然，这一想法也得自陶干探明的一些情形。

“起先，我问自己，为何林樊选中浦阳这个僻静的小城为其藏身之处？像他这般富甲一方、一手遮天之人，通常喜欢住在大城之中，所谓大隐隐于朝，既可享放荡不羁、富贵尊荣的生活，又可毫不引人瞩目。

“念及林樊那厮曾做走私犯禁的买卖，更虑及其贪婪的本性，我便得出了结论，他选本城藏身的原因无非是此处适宜其贩卖私盐！”

陶干眼睛一亮，已心领神会。狄公说话之际，他只默默地点着头。

“盐业自古即由官府掌控。浦阳位于运河之畔，离沿海产盐之地不远，因此，我猜林樊定居浦阳，为的是贩运私盐而大发横财。这十分符合其吝啬、贪婪之本性，相较于大城舒适、奢靡的生活，林樊倒宁愿背井离乡，过着孤单但有利可图的日子。

“陶干先前的调查证实了我的猜测。林樊之所以选中那座四周荒寂但与水闸距离适中的旧宅，乃因此宅适于他秘密贩运私盐。他在城外买那处田产也出于同样的目的。若从林宅步行到那儿，确需花些时间，须经北门绕道而行。但看一下本城地图，你等可以发现，若经由水路，两处的距离便很短。虽说那道水闸门会阻止船只经过，但小包货物可经由栅栏中间传递，并不碍事，因此，运河成了林樊以平底货船贩运私盐的快捷路径。

“可目下情形叫人遗憾，显然，林樊那厮已暂停了私运，且欲返回广州故乡。我心下甚为忧虑，他应该会销毁所有不法贸易的往来数据，只怕我等无法收集到捉拿他的证据了。”

洪亮打断了狄公的话头，说道：“大人，梁寇发已发现了林樊走私的证据，且打算由此状告林樊。为何我等不即刻搜寻梁寇发？也许林樊将他拘禁于某处！”

狄公摇了摇头，严肃地说道：“只怕梁寇发已不在人世了。陶干遭人袭击的遭遇即可证明，林樊是个凶残之徒。那日，林樊认为陶干乃梁老夫人派去之细作，因得天助，陶干才免于一死。所以我担心林樊早已杀死了梁寇发。”

洪亮说道：“看来抓林樊那厮的希望渺茫喽！因两年已过，林樊谋杀梁寇发的证据已无从获取。”

狄公答道：“确实叫人遗憾，因此，我打算如此行事。既然林樊将梁老夫人视为其仅有的对手，因知晓对手的底细，做起歹事来自然驾轻就熟，且不会犯错。但我会叫他明白，从现在起，他将不得不对我狄某有所顾忌。我的目的是恫吓他，令其寝食难安，如此一来，其做困兽之斗，自然早晚会露出马脚，届时我等便可轻取之。

“现在你们须仔细听我的吩咐。

“第一步，今日午后，洪亮带上我的名刺交与林樊，告诉他，明日县令将造访林府。到那时，我会故意让他知晓，衙门已获知其罪，并将明示他未经衙门许可，不得擅离本城。

“第二步，陶干须立即找到林宅边那块土地的主人。找到后随即告知他，因流民无赖将那儿作为藏污纳垢之地，故县衙命他即刻拆除这座废弃之宅，拆除所费之半由县衙开销。陶干，你与工匠等讲明，让他们明早便在你和两名衙役的监督下开工拆除。

“第三步，洪亮去过林宅之后，径直前往本城守备营，传我号令，要那守卫四个城门的卫卒寻些借口，对每个进入或离开本城的广州人严加盘问，此外，再派些士卒在水闸门四周日夜巡视。”

狄公搓着手，满意地说道：“这下可让那姓林的有得忙了！诸位可有其他提议？”

乔泰笑了笑，道：“我等也可对其城外的田庄弄些伎俩！明日我去城墙外正对着林樊田庄之处立个军帐，捣鼓个一二日。我嘛，在运河边钓钓鱼，从那儿可近观水闸门及林樊田庄之一举一动，那田庄里的人自然会留意到我。无疑，他们会向林樊报告我在暗中监视他们，这会叫林樊那厮更担惊受怕！”

“妙极！”狄公高声道。他转身面向陶干，只见陶干闷闷不乐地捋着左颊上的三根长毛，狄公问道：“你有何建议，陶干？”

陶干答道：“林樊为人阴毒，他要是觉察出衙门对其施加压力，极可能会图谋暗害梁老夫人。那告发人一死，诉讼自然取消。我提议对梁老夫人加以保护。我去她家时，曾留意到对面的丝绸店废弃已久，大人或可考虑派马兄及几名衙役待在那儿，不让林樊算计梁老夫人的阴谋得逞。”

狄公略略一想，便道：“你说得甚对，眼下林樊虽尚未在浦阳暗害梁老夫人，但我等切不可冒险。马荣，你今日便领人前去。

“最后，还须再办一件事。我会下令给所有本县沿运河的守卫士卒，命他们对每艘载有林家田庄货物的船只严加盘查，一有违禁之物即予以扣留。”

洪亮笑着道：“这下可好，不几日林樊便会觉得如履薄冰，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了！”

狄公点头赞同，说道：“当林樊得知衙门的这些措施时，便会感到身陷重围。此地离他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广州城太远，况且他已将大多数的亲信派出。此外，他哪会知晓官府尚未掌握他一丝半毫的证据。他只会问自己，是否梁老夫人已给县衙呈递了一些他不知道的证据，或者我已发现了他贩私的罪证，甚至他会猜，我是否已透过广州的同僚获知了些他犯罪的蛛丝马迹。

“我希望这些疑虑令其手忙脚乱，行起事来便会轻率，我等便可乘机抓住他的把柄。我得说胜算并不大，但这可是我等唯一的机会，千万大意不得！”

十五

次日，狄公正午升堂解决了公事后，身着蓝袍，头戴黑色方帽，乘轿去了林宅，两名衙役随侍左右。

一行人来到林宅大门前，狄公将轿帘卷起，只见十二名工匠正在拆除林宅左侧的旧宅废墟。陶干坐在门边的砖堆之上，乐此不疲地借由大门窥视孔监督众人劳作。

衙役一敲门，林宅的双扇大门便大开，狄公的轿子被引进了大院里。狄公下轿后，见一高瘦男子正在客厅台阶前恭候他，那人望去稳重干练、气度不凡。

此人身边有一矮胖之人，狄公猜想应是林府管家，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仆役。

高个男子躬身深施一礼，嗓音低沉地说道：“在下林樊，一介布衣，经商为生，蒙县令大人屈尊光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

两人拾级步入一宽敞大厅，厅内装饰雅致。他们在黑檀木细雕椅上落座，管家端来热茶及广东蜜饯。

叙礼过后，不免寒暄一番。林樊的浦阳话说得十分流利，但多少带些广东腔。交谈之际，狄公暗自观察着林樊。

林樊约五十岁模样，长瘦脸，唇上蓄着稀疏的小胡子，下颌上蓄着灰色山羊胡。林樊双眼给狄公的印象最深，只见其眼神呆滞，似乎只随头转而动。狄公心下以为，若无此双眼睛，很难叫人相信眼前这谦恭儒雅之人，须对多起谋杀命案承担罪责。

林樊身着一件朴素的玄色长袍，是以广东人偏爱的黑绸缎制成的，戴顶常见的玄色薄纱帽。

狄公开门见山地说道：“本县此次纯系私人拜访，为的是希望就某事向林员外讨教一二。”

林樊躬身连称不敢，他以低沉且单调的嗓音道：“在下草民而已，但凭大人吩咐，在下遵命便是。”

狄公遂道：“前些日子，一位姓梁的广东老妇来到县衙，击鼓鸣冤，向本县讲述了个冗长而支离的故事，说员外你犯下了滔天罪行，且这些罪行桩桩件件皆针对她而来，着实令本县疑惑不已。过后，本县的一位随从道，此老妇神志不清多时。她在县衙留下了份诉状，本县还未及细细浏览，看来其中也无可观之处，无非是那老妇疯癫时异想天开之语。

“但员外你想必也知，依大唐律，本县在未正式堂审之前，不得擅自拒绝讼案。因此，本县特来贵府造访，欲同员外好好商议一番，以求处置之道。以本县之见，此案还是私下了断为好，何不顺水推舟，给那老妇一些补偿，以省却彼此不少时间。员外须知，于本县而言，如此处置断非衙门规范，但很明显，老妇神志昏乱，而员外无疑是个正直之人，故本县以为，此案如此举措也未失公允。”

林樊忙站起身，在狄公面前深施一礼以表谢忱。他再次落座时，摇首道：“此事甚为悲惨。家父与梁老夫人之先夫生前堪称挚友。在下多年来一直努力维护两家之世谊，可谓尽心竭力，尽管有时确实令人烦恼不已。

“在下必须禀明大人，当初在下生意兴隆之时，梁家的买卖却一直走下坡路。缘由吗，部分乃因无从抵挡的天灾人祸，部分则因梁洪而起。我父亲对他十分关爱，可他缺乏判断力，非生意中人，在下虽不时帮助他，但显然老天与之作对，梁家运蹇，梁洪为强人所杀，此后，梁老夫人接管了商行。不幸的是，她在买卖的判断上犯了大错，因而损失惨重。此后，债主频施压力，她因利之所趋，入了贩私团伙，后被官府发现，家族的所有财产皆被没收了。

“随后，这老妇人迁居乡下。时运不济，在那儿，他们的田庄又为歹徒所烧毁，而且歹徒还杀了她的两个孙儿及一些仆人。尽管贩私案暴露后，在下断绝了我们两家的关系，但念及旧情，我对歹徒杀害了曾与我们林家世代交好的梁家子嗣，仍觉愤怒不已。在下悬赏重金，捉拿歹徒，最终，天遂人愿，那伙歹人被缉拿归案了。可此时，诸般大灾大祸已令梁老夫人深受刺激，她竟以为在下乃罪魁祸首，是我引发了所有的事端。”

“荒唐，荒唐！”狄公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员外可是她们家的好友呀！”

林樊缓缓地点着头，叹息道：“正是如此！大人明察，此案困扰在下已久。这老妇数次威吓、诽谤我，无所不用其极，为的是叫众人与在下作对。

“在下斗胆禀告大人，正是因那姓梁的老妇使的奸计，在下方决意背井离乡。恳请大人明察秋毫，知我林某困境。一来，在下无从企求官府的保护，以免遭此老妇无端指控，毕竟她与在下是有姻缘关系的那家族之长；二来，如若在下对这些指控不闻不问，不做反驳，我林某在广州的信誉势必扫地。故在下以为最好还是待在浦阳打发时日，没曾想那老妇竟跟踪我至此，并告我绑架其孙。青天冯县令详察究竟，随即驳回诉讼，拒不受理此案。在下妄测，是否那梁老妇人也将这同样的指控呈递于大人您的面前？”

狄公并未马上接话，而是啜了几口香茗，又尝了林府管家呈上的蜜饯，随后方道：“很不幸，本县不能立即拒审这件烦人的案件。但本县也不愿给员外带来什么麻烦，待适当之时，本县将传你到公堂上，听听你的辩词，当然，这无非是官样文章。本县相信，要不了多久，本县亦会做出与冯县令一致的决断。”

林樊点头称谢。他古怪而呆滞地直盯着狄公，问道：“大人您打算何时堂审此案？”

狄公捋了一阵胡须，随即答道：“恐怕还很难说。衙门内还有其他案件待审，加之本县前任留下了些官税必须催讨。照官府常例，本县的干办及书吏们还得对梁老夫人的诉状细研一番，并给本县一份案情要略。是的，本县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日期，但本县保证将对此案速审速决！”

“在下深为感激。”林樊道，“大人有所不知，近日在下有些重要事务须回广东处理。在下原本已安排明日启程返乡，只留管家照看此处。正因久有归乡之意，故而本宅多时未加修整，以致荒芜杂乱，有污大人清目，在下深表歉意。”

狄公道：“本县再次重申，将尽全力快速处理此案。员外打算离开浦阳，这确属憾事。员外乃广东大贾，盛名远播，移居浦阳实乃本地之幸。本地为贫瘠之乡，比起员外的富庶故乡来，可有天壤之别。本县心下也曾疑惑，如此杰出的士绅为何独选浦阳为其隐居之所。”

林樊答道：“这倒不难解释。家父生前性情异常好动，时常乘坐家船沿运河来回巡视林家商行的各个分号。行经浦阳时，浦阳之景令其陶醉，遂决意退出商界之后于此处建座府邸。哎，当时家父正值壮年，哪料得到未及达此愿望，老天爷便让他去了。在下自当尽一份孝心，以实现家父欲于浦阳建一座府邸的心愿。”

“此种孝行着实可嘉！”狄公论道。

林樊继续道：“也许在下会把此宅当成家父的专祠，以慰家父的在天之灵。此宅虽已陈旧，但当初建得牢固，况且在下也尽己所能做了些改进。大人可否赏光，让在下带您在寒舍内四处看看？”

狄公点头赞同，林樊遂领着狄公穿过了第二进庭院，来到了南正厅，此厅比前院大厅还大。

狄公见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这地毯必是特意为此厅而置。屋内雕梁画栋，且墙上嵌着珍珠贝，极尽奢华。家具皆以散发着芬芳的檀木制成，糊窗之物并非窗纸或丝绸，而是以薄贝镶成，大厅内充满了柔和的光线。

其他房间也同样的雅致豪华。

当他们来到后院时，林樊淡淡一笑，说道：“所有女眷俱已离去，大人您只能见到一半的家人。”

狄公礼貌地止住了脚步，示意不必再看，但林樊坚持领着狄公将所有的房间一一审视。狄公心知肚明，林樊欲叫他知晓，其宅院内并未隐藏什么。

回到了大厅，狄公又饮了杯茶，并与林樊闲聊了一阵。

闲谈中，狄公得知林樊的商行曾放贷给京城内的一些高官，且林家在不少州府城中皆有分号。

末了，狄公起身告辞。林樊殷勤地将狄公恭送至轿中。

狄公登轿之际，回首又向林樊保证道，他会尽己之力，妥善处理梁老妇人一案。

一进县衙，狄公便迈步进了书斋。他站在桌旁细细浏览文案，这些都是他离开后书吏放在此处的。狄公无论如何也无法理清思路，造访林宅的经过一直在眼前闪现。狄公心中知晓，此次，他遇上了个极其危险的对手，这对手富可敌国，神通广大，他不禁对林樊是否会落入自己为其布置的陷阱而深感怀疑。

正当狄公为此苦思冥想之际，他府上的管家来到书斋。狄公不解地望着他。“你怎会到衙门来？”狄公问道，“该不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吧？”

管家看来甚为不安，不知如何开口。

狄公不耐烦地说道：“罢了，你快说与我听！”

管家遂道：“大人，适才有两顶轿子被抬到了后院，头一顶轿中坐的是一稍老的妇人，她并未多说什么，只告诉我，她是照大人您的吩咐带来了两名年轻女子。眼下大夫人正在小憩，小的不敢打扰她。我问了二夫人及三夫人，她们俱称不知此事。故小的斗胆跑至此处禀明大人，请您定夺。”

狄公一听此消息，似乎非常高兴，说道：“将两位姑娘安排在第四进院子内，每人拨一名丫鬟伺候。你去告诉带她们来的妇人，狄某甚为感谢，给过她赏后，便打发她走。今日晚膳前，我会亲自去看望那两位姑娘。”

管家好似吃了定心丸，深施一礼后随即退下。

下午，狄公与洪亮及管理文案的主簿、书吏等一同断案，众人推究了桩错综复杂的遗产分割案。当狄公回到府邸时，已是掌灯时分。

狄公直接来到大夫人的房内，只见她与管家正在核对府邸开销账目。

大夫人一见狄公进屋，忙起身施礼。狄公吩咐管家先行离去，随即在方桌旁坐下，也请大夫人坐于身边。

狄公先是询问了孩子们可曾在课业上有所精进，大夫人柔声一一作答，但眼睛始终向下望着，狄公知其心情沮丧。

过了一阵，狄公方道：“无疑，你已听说了今日下午有两名年轻女子来到家中。”

“老爷，相夫教子乃职责所在，”大夫人言辞冷淡，”为了瞧瞧她们那儿是否还缺少什么，我亲自去了那院子。目下已安排了翠菊及秋菊服侍她们。老爷您也知道，那秋菊可是厨中高手。”

狄公点头表示赞同。过了一阵，他的夫人继续道：“只是我去过那院子后，心下但觉奇怪，老爷您若想纳妾，也该同我们妻妾几个商议才是，所选之人是否合适，我们也能帮老爷裁夺。老爷屈尊一问，难道不该？”

狄公双眉一蹙，说道：“我很难过，夫人并不赞成我的选择。”

大夫人冷冷地说道：“老爷此言差矣，我怎敢如此冒昧妄论老爷的喜好。我只关心全家上下的和睦。我岂能不注意到，那两位新到的姑娘与家中其他女子不同，她们的教养与品味与狄家并不相称，如此一来，只恐家中长久维系的和谐愉悦的气氛会不保。”

狄公起身敷衍道：“此种情形下，夫人之责更为明晰。我承认，如夫人所言，二女与狄府确有不相称之处，因此，我希望夫人能在尽可能短的时日内对其进行指导、纠正，亲自教导她们刺绣等女红，再认一些常用之字。我再说一遍，夫人的见解狄某完全赞同，因此，我决定这段日子她们只陪伴你，我会时常来了解她们的进展！”

当狄公欲起身离开时，大夫人也站起身来说道：“老爷，我有必要提醒您，咱们眼下的收入已无法承担人员增加的诸般开销。”

狄公自袖中取出一枚银元宝放在桌上，说道：“用这锭银子替她们置办些衣裳，其余的补贴家里的日常开销。”

大夫人欠身道了万福，狄公遂离房而去。

狄公不禁长叹了一声，他深知此事甚为尴尬，况且这才刚起头。

他走过弯曲的长廊来到第四进院落，只见杏儿和蓝玉正在赞赏周围的景色。

她们在狄公面前双膝跪下，感谢其厚爱。

狄公忙吩咐她们起身。

杏儿双手捧着一缄封的信函呈给狄公。狄公打开信封，但见内中乃两位姑娘原主人的转让契约，随附罗县令的管家所写的一封以表谢意的短笺。

狄公将短笺纳入袖中，契约则交与杏儿，并告诫其细心保管，以防日后那前主人再对她们提非分要求。随后他道：“我的大夫人会亲自照看你们的饮食起居，并教给你们狄家的所有家规。她将替你们买些新衣裳，一切备齐之前，你们需待在此院十天左右。”

狄公与她们亲切地闲聊了一阵，随后便返回书斋，命仆役铺床，准备就寝。

长夜漫漫，睡下尚早。

狄公满腹疑虑，他不安地问自己，目下情形他能否应对？林樊有钱有势，着实是个危险和凶残的对手。同时，狄公深感当下他与大夫人之间已有了隔阂、嫌隙。迄今为止，狄公一直将家庭的和睦看得甚重，每每公务缠身抑或悬案难解之际，一念及此，便会暖意顿生，大获慰藉。

如此这般心中烦躁不已，直至丑时更响，狄公仍未睡去。

十六

接连两日，梁、林家仇一案未见新进展。

狄公的干办们定时向他禀报，林樊那厮按兵不动，也不知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那厮似将自己圈在书斋之中，并不走动。

陶干已吩咐了那些拆除废墟的工匠，将第二进庭院的旧墙留着。他们辟出一条简易的斜坡直达墙头，并略加平整。眼下，陶干有了个方便的观察点，他坐在那儿，边晒太阳，边监视林宅，每逢林府管家走出屋子来到院中，陶干便时不时对其挤眉弄眼。

乔泰禀报道，林家田庄内现只住着三名男子，他们不是忙着照料蔬菜，便是在岸边泊着的大船上忙碌。乔泰在运河里抓了两条鲤鱼，送至狄府厨房中。

马荣在梁老夫人屋宅对面的废弃丝绸店上寻得一间阁楼，并自找乐子地教授一名前途有望的年轻衙役几招腿脚功夫。他禀报说，那梁老夫人足不出户，只见过那个服侍她的丑老太婆出门去买菜，至于可疑人等倒委实未见。

第三日，守护南城门的兵卒逮了名进城的广东人，兵士们因怀疑其与县南盗匪有瓜葛而抓了他。此人身上带着给林樊的大信封。狄公仔细读了此中内容，却未见可疑之处。这是林樊在其他城中商号所送来的账册细目，记的均为开销、盈利等详情。狄公对其中所记载的银两数目惊讶不已，仅这一本账册就涉及数千两银子。

狄公吩咐将此件抄录一份，并放了那送信之人。那日下午，陶干禀报说此人已出现在了林宅内。

第四日晚间，乔泰在运河岸边截住了林樊的管家。那家伙定是沿运河游水而下，且随即潜水自水闸下通过，因此，守卫的兵士未曾发现他。

乔泰装扮成水上大盗的模样。他将林樊的管家击倒后，乘势夺去一封林樊写给京城内一名大臣的信函。狄公读后发现，此信用语晦涩，但他看出，林樊是在暗示对方迅将浦阳县令调任他处，切勿耽搁。随函附上了一张引人注目的五百锭金子的汇票，以作酬谢。

次日清晨，一名林宅的仆役带了封信笺交与狄公，在信中，林樊称其管家遭了一名水路强人的袭击和抢劫。狄公命人贴出告示，宣称对知情禀报之人悬以重赏。他在相关文案内夹入了那封偷来的信，以备将来使用。

这是头一个好消息，但似乎也是最后一个。过了七八日，仍未见动静。

洪亮注意到狄公开始焦虑起来。他完全失去了往日镇定自若的模样，而是时常发怒。

从那时起，狄公对军务兴趣非凡，花了许多时间研究其他州府官员传阅的邸报内容。他关注到了本州府西南边的暴乱，在那里，某教派之匪徒已开始招兵买马，立了反旗。洪亮心下大惑，按说这骚乱不可能波及浦阳，为何狄公对此事如此关心呢？

狄公甚至与驻扎于浦阳的守军统领称兄道弟，叙起交情来。此人除了略通军事、一身蛮力外，是个相当愚笨之人，狄公却与之探讨州府内军事分布之情形。

狄公没对洪亮做任何解释。洪亮因狄公不信任自己而暗自伤心，且因察觉到狄府中的麻烦而越加不快。

狄公难得宿于二夫人或三夫人处，多数时日皆睡在书斋内的睡榻上。

偶尔一两次，他清晨来到第四进院内，与杏儿、蓝玉喝上杯茶，同她们聊聊天，随即便返回县衙。

狄公造访林宅十来天后，林府管家带着主人的拜帖来到县衙，询问今日下午其主林樊可否来衙内拜见狄公。洪亮传信给那管家，狄大人欢迎林樊来县衙拜访。

那日下午，林樊乘顶四周密遮的便轿来到了县衙。狄公热情相迎，他在大客厅内请林樊坐在自己身旁，并亲手布置了水果及糕点。

林樊一如往常，面无表情，显得神秘莫测。他以单调的嗓音问候狄大人安康，随即问道衙役们是否已发现了袭击其仆人的恶棍。林樊接着道：“在下的管家去田庄传我口信，却在途中遭强人袭击。他自北门出城，在水闸外沿运河行走时，那强人将其击倒并洗劫一空，随后又把他抛入河中。幸亏在下的管家习得水性，拼命游上了岸，要不早就被淹死了。”

“哼，这狗贼！”狄公怒声道，“他袭击了人，又图谋将人淹死！本县将加倍悬赏，擒拿这歹徒。”

林樊神态矜持地谢过了狄公。他双眼直直地盯着狄公，问道：“不知大人何时有空听听在下对那案件的陈述？”

狄公深表歉意地摇首道：“本县书吏正每日忙于那些卷宗，可有些地方须得向梁老夫人核实，如你所知，她鲜有清醒之时。但本县深信，不需多时，万事自当俱备。须知，本县向来对此案甚为关注。”

林樊躬身深施一礼。他接着说道：“此二事终系小事。另有一事，在下本不愿叨扰，徒占大人的宝贵时光，但在下发现，如今所遇之事唯大人您方能帮忙解决！”

“但说无妨，”狄公道，“本县自当效劳。”

林樊嘿嘿一笑。他摸了摸下巴，说道：“大人，您时常与京城高官接触，自然精通朝廷内外事务。对您而言，也许永远不会像我等无知商人因所遭遇的那些麻烦而烦心，然而个中学问倒常能助我等一臂之力，省下数千锭银子的开销。眼下本人从广州商号总管处获悉，在下买卖上的一家对手商号，已获得一名官员的暗中庇护，那官员准其所请，担任商号名义上的顾问。在下以为，敝行也该学其榜样。但不幸的是，在下经商无德无能，缺资寡财，以致高枝难攀。故而大人若肯赏脸引荐，替在下觅位官爷撑腰，在下将感激不尽。”

狄公欠了欠身，热心地说道：“员外屈尊来问，本县备感荣幸，只是狄某位卑言轻，虽忝为县令之职，然县治偏僻，纵令搜索枯肠，亦想不出亲友之中以经验、学识而论，有可堪当贵行顾问之重任者。员外错爱，狄某抱歉之至。”

林樊啜了口茶。

他轻声道：“在下已探知，那家对手商号拿出一成的盈利，送与替他们担任顾问的官员作为薄酬。当然了，这笔小财对高官而言自是微不足道，可尽管如此，在下略一估算，每月倒也有五百锭银子，对于官邸的开销不无小补。”

狄公捋了捋长髯，说道：“员外须知，本县对此事无能为力，心下自是沮丧不已。本县若非敬重员外，自可随意引荐些同僚玉成此事。但本县以为，熟人之中，即便有最佳之选，也不足以推荐给贵商行！”

林樊起身，说道“在下匆忙言及此事，唐突之处，还望大人海涵。在下只想强调一点，适才所提金额乃在下粗略之估算，此数目可能高至数倍。大人若能详加考虑，可能会有适宜之选。”

狄公也随即起身，并道：“本县也是遗憾不已，狄某交友甚少，亲朋好友之中，无人具此高深资质可堪当如此重任。”

林樊再度深施一礼，告辞而去。狄公随后亲自送他上了轿。

洪亮注意到，林樊来访之后，狄公精神大振。他告诉了洪亮与林樊会晤的详情，并论道：“那厮已身陷重围，却困兽犹斗！”

但次日，狄公心情又沮丧不已，即使听陶干眉飞色舞地禀报他故意惹恼林宅管家的趣事，狄公也未露笑容。

又过了七八日。

中午县衙堂审过后，狄公独自坐在书斋内，无精打采地翻阅一些官府公文。

他听得屋外走廊上传来模糊的低语声，细细辨听，是两名衙役正在那处随意闲谈。蓦地，狄公听得“暴乱”二字。

他迅速打椅中跳起，蹑手蹑脚地来到窗边，隔着窗户，他听见一名衙役说：“大可不必担心，暴乱不会蔓延。不过我刚听说，咱州府刺史已要求在金华附近集结重兵，以备不测之需，同时也是为了安抚民心。”

狄公急急将耳贴在窗纸上，只听另一名衙役道：“原来如此！我在军中的一位把兄弟告诉我，左近要塞及守备军队都接到命令，星夜赶奔金华，以应急需。唔，要是此话当真，州府的命令正在发往咱县衙的途中，并且……”

狄公没有再听下去。他急急地打开了保存机密公文的铁柜，取出一大包物件及一些纸。当洪亮进屋时，不禁大吃一惊，因为狄公如同换了个人似的，萎靡漠然的神情一扫而光，话语清晰地吩咐道：“洪亮，我得即刻出门做个极为重要的暗访！时间紧迫，仔细听我的吩咐，我没法再重复一遍，也来不及向你解释。按信中指令行事，明日你自会明白。”

狄公交给洪亮四个信封，说道：“此处有四份我的名刺，分送给四位本县德高望重之人。我细细琢磨之后，方选了这些人，当然，也考虑了他们住宅的位置。

“他们是已致仕的左果毅将军鲍善、致仕的刺史万大人、金匠会首林凡、木匠会首闻峻。今晚你替我前去拜访他们，告诉他们明日拂晓前半个时辰，我狄某约请他们做一桩要案的证人，并请他们切不可对旁人吐露半字。我希望他们备好轿子，吩咐各自的贴身随从守在自家院内待命。

“随后你悄悄将马荣、乔泰和陶干从他们各自的岗位上唤来，派衙役替代他们，并要他们在明日黎明前一个时辰在县衙大院内集合，马荣、乔泰披挂整齐，在马上待命！

“同时，你们四人也要暗中唤醒县衙内其他人，包括书吏、衙役等。我的官轿停在院内，众人候在旁边，衙役须带上棍棒、铁链及鞭子等一应刑具。这些俱应悄悄备齐，切勿聒噪，切记不许点灯。你还需提前将我的官服、官帽放于轿内，令狱卒守护县衙。现在我得走了，明日天亮前一个时辰见！”

在洪亮回过神来之前，狄公已带着那包东西离开了书斋。

狄公匆匆来到自家府邸，直奔第四进庭院。到了那儿，只见杏儿和蓝玉正在一件长裙上做刺绣。

他仔细与她们谈了半个多时辰，随即打开了那个包裹。在包裹中，收着一套卜卦算命的用具、一顶玄色方帽、一件棕色布袍以及招揽生意的布招牌，那布招牌上以大字书写着：

六王神课，麻衣相法；博古通今，神算来日。

杏儿和蓝玉替狄公换上了这身装扮。狄公将布招牌卷起，纳入袖中后，他注视着两位姑娘，并缓缓地对杏儿道：“我完全信任你们姊妹俩！”

两位姑娘深深道了万福。

狄公自后院一小门离去。当初他特意选第四进庭院作为杏儿和蓝玉的住处，就因这院房较偏离他所住的院子，有扇小门可直通县衙后的街市，因此，狄公可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此院。

狄公一到大街上，便撑开布招牌混入人群之中。

他在午后剩下的时间里，随意穿街走巷，绕城而行，在许多小茶馆和街边茶摊上喝茶。如有人走近要他算命，狄公便以须赶赴一位大主顾处为借口而推辞。

夜幕降临之际，他在离北门不远的简陋小饭馆里草草地吃了碗饭。念及长夜漫漫，还有许多时辰需要打发，在付账给店小二时，他忽然想起，不妨到圣明观走一趟。马荣对申八绘声绘色的描述，以及他提到的鬼故事，都勾起了狄公的好奇心。店小二告诉他，那座道观离此地不远。

问了几回路，狄公终于找到了通往道观的小巷。借着前方一处灯火引路，狄公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前行。

他一见那座道观的院子，便瞥见了马荣已叙述过的熟悉的场景。

此刻，申八正坐在院墙前的老位置处，他的手下围成一圈，直愣愣地望着滚动的骰子。

那伙人一见狄公，皆脸露疑容，直至瞧见了那布招牌，方又埋首自顾自地赌钱。

申八则轻蔑地拍了拍手，对狄公恶言道：“快滚，老弟！回忆过去就叫我伤心透顶，更别提他娘的将来了。快滚，屁滚尿流地滚，快些从大爷眼前消失。照我看，你是个丧门星！”

狄公并不理会，只客气地问道：“这位大爷，此处是否有个叫申八的汉子？”

申八猛地一跳，身手极为敏捷。他的两名手下则威胁般地靠近狄公。申八粗声粗气地问道：“我可从未听说过这名字。你这狗杂种问这个干什么？”

狄公假意害怕，怯怯地答道：“大爷息怒，大爷息怒！我适才巧遇了一同行，他见我朝此处走，便交与我两串铜钱，说是他的丐帮兄弟托他将这些钱转交给申八，还说我可在圣明观前见到此人。要是申八不在此处，那我就当没这事便了！”

狄公当即转身欲离去。

“嘿，你这狗娘养的！”申八大怒道，“你给我认准了，大爷我就是申八。你竟敢偷丐帮帮主的钱！”

狄公急忙拿出两串铜钱，申八将其夺入手中，随即开始点钱。

眼见并无差错，申八便道：“老弟，别在意我无礼！谢谢你替我做了这档子差事。不过让我告诉你，前一阵有过一些怪人到访，其中有个相当可爱的无赖，那阵子我还自以为在帮他摆脱困境呢！只是眼下有传闻说他不是条诚实的汉子，而是衙门里的人。要是一个人连自己的朋友都不能信，那这他娘的是个啥世道？可怜，他还是个玩骰子的好手哩！

“也罢，既然你帮了我这个忙，不妨坐下来歇息一会儿。你要真能预测来日，那我猜同你玩骰子咱可赢不了钱。”

狄公蹲坐在地上，同众乞丐攀谈起来。他对黑道研习已久，自能以黑话应答。他说了些个趣事，众人喝彩不止，欲要其再讲下去。

随后，狄公开始说一个可怕的鬼故事。

申八举手制止，厉声喝道：“老弟，嘴上小心！这些个骇人的家伙可是我们的邻居。在我的地盘上，决不许乱说他们的事儿！”

狄公假装惊奇，乘机寻根问底，一探究竟，申八遂告诉了他关于身后那座废弃道观的故事。狄公早已知道这故事，申八一席话也未再添枝加叶。狄公遂道：“行，我不说一句伤害他们的话。实话说，那些个孤魂野鬼也是我生意上的伴儿，卜卦算命之人，不得不经常求教于他们，以期能带来好买卖。我嘛，总时不时供奉些小祭品给他们，譬如在废宅旧院的角落里放上些油糕。他们就爱这些玩意儿。”

申八拍着膝盖，大声叫道：“怪不得昨晚上，我一直惦记的那块油糕不见了！罢，罢，原来是有旁人惦记它！”

狄公见申八的一名手下吃吃直笑，但他假装未曾在意，只继续道：“要是我靠近点仔细瞅瞅这道观，申爷你可在意？”

“你既已通晓与鬼魂打交道的法儿，”申八道，“那就由着你去吧！你可以告诉他们，我和手下都是正派人，须知，咱好不容易才得个晚间清静，而不必担惊受怕！”

狄公借了根火把，登上观前平台阶梯，迈步走向道观前门。此门以重木制成，有把铁闩拴着。狄公举起火把，但见一张封条赫然在上，上盖有“浦阳县衙”大印，是前任冯大人封的，所记日期是两年前。

狄公绕着平台走，直至一扇小耳门前，它同样也被贴了封条。但此门的上半部由栅栏组成。

狄公将火把在墙上熄灭了，踮起双脚，朝漆黑的道观内望去。

他安静地站着，竖起耳朵。

在道观深处，他似乎隐隐约约听到微弱的脚步声，但这也可能是蝙蝠飞翔时的声音。过了一阵，一切又归于寂静。狄公不知适才所听之声是否为其幻觉。

他耐心地等着。

随后，他又听得些微弱的敲击声，可又戛然而止了。

尽管狄公站着听了很久，但这儿如坟场般寂寂无声。

狄公摇了摇头，打算事后定要来探查此道观。移动的脚步声可以寻个借口解释，但敲击声便离奇异常了。

他转身返回观前空地后，申八问他：“得，你离开了好一阵子，到底见着了些什么？”

“没啥可说，”狄公答道，“只见着两个老鬼同一个新鬼玩掷骰子。”

“老天爷！”申八嚷道，“这是些什么人！可不幸的是，咱没法选自己的邻居！”

狄公随即迈步离去，回到大街上。他发现街边有一家名叫“八仙”的小客栈，虽说小，却相当干净。他租了一间房过夜，并告诉替他送来热茶的伙计，他次日很早便要离去，城门一开他便要起程。

之后，狄公喝了两杯茶，脱下长袍放在近处，随即在摇晃不止的床上睡了几个时辰。

十七

四更鼓响，狄公忙起身，以凉茶漱口，将身上长袍的褶皱拉平，便离开了八仙客栈。

穿过了空荡荡的街巷，狄公步履轻快地来到衙门口，一名满脸倦容的兵卒将狄公迎入衙内，可瞧见狄公身上的奇怪装扮，兵卒一脸的疑惑。

狄公未置一词，迈步直奔大院，隐约见到那儿黑压压一片，一大群人正静立在他官轿旁。

洪亮点上了盏纸灯笼，帮狄公坐入轿内。狄公在轿内脱下棕色布袍，换上了官服。戴上乌纱帽后，他撩起轿帘，招手唤来马荣与乔泰。

只见两名亲随身披厚铁甲，戴尖顶头盔，甚是威武。两人各佩长剑并携带弓弩，箭囊里装满了箭。

狄公对二人轻声道：“我等先至前左果毅将军鲍善府邸，然后到前刺史府上，最后去那两名会首宅院。你们二人骑马带路。”

马荣躬身领命。“我等已用稻草将马蹄包裹了起来，”他道，“这么着，马蹄便不会发出声响！”狄公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一声令下，大队人马便离开了县衙。他们沿衙门外墙静静地向西而行，接着往北拐，一路直奔鲍将军府邸。

洪亮上前敲了敲门。不多时，双扇门大开。

洪亮见院内停放着鲍将军的官轿，四周站着三十余名随从。

狄公的官轿抬进了府内。狄公步出官轿，在客厅前的台阶下与鲍将军会晤。

老将军每逢重大场合，总是披挂整齐，尽管年逾古稀，但精神矍铄，不减当年之勇。他外罩紫色绲金边的丝袍，身着金甲，一柄镶嵌宝石的巨剑佩在腰间，金盔上五彩翎随风飘扬，这身盔甲曾多年伴其北战胡虏。

二人叙过礼后，狄公道：“此时打扰将军，下官甚为不安，但乞将军恕罪，只因本地有宗大罪孽亟须将军到场做证，故下官恳请将军随下官前往，望将军晓谕下属噤声，过后还望将军屈尊到县衙公堂上做证。”

老将军一听此刻出行破案，顿时兴奋不已。他以军士的口吻直截了当地回话道：“狄大人是本县县令，老夫自当听从你的号令。咱们这就出发吧！”

接着，一行人来到了前任刺史府，然后是两名会首的宅邸，狄公将适才与将军所说之语又重复了数遍。

眼下，这支队伍中已有了五顶轿子，以及一百来位随从，行至北门附近时，狄公将马荣唤到他轿旁，直截了当地吩咐道：“我们一出城门，你与乔泰便去传话，任何人都不许离队，不然格杀勿论。你与乔泰在队伍边上来回骑马巡视，上箭控弦，若有谁欲私自离去，即刻射杀。现在骑马上前，命守城兵卒将城门打开！”

不多会儿，两名士兵将重重的缀满铁钉的城门打开，一行人出了城门。

他们径直往东，朝晋慈寺而去。

转眼来到了晋慈寺山门前，洪亮上前敲了敲门，格子窥视孔后露出个满脸倦意的和尚的脑袋。

洪亮喝道：“我等乃县衙公差，前来捉拿潜入你们寺院的夜贼。快快将门打开！”

过了一阵，只听得横闩被拉开，大门开了条缝。此时马荣、乔泰已把马拴于山门之外，两人一个箭步上去，迅疾将门打开。两个吓坏了的和尚被锁入了门房内，马荣告诉那两个和尚，他们一出声，便要了他们的脑袋。接着，众人皆涌入寺中。狄公由轿中走出，四位证人紧随其后。

狄公悄声请他们及亲随们与他一同赴内院，其他人皆在原地待命。陶干走在前，马荣、乔泰殿后，他们敛气屏声，迈步前行，一会儿便来到了观音大殿前。观音像前的青铜灯整夜通明，照得宽敞的院内光影斑驳。

狄公抬头注视，众人都静静站立。过了一阵，打阴暗处走出了个披着尼姑斗篷的娇小身影，她向狄公躬身施礼，又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狄公转身对陶干道：“带我们去见方丈！”

陶干跑上大殿平台，走入大殿右侧的长廊。他指了指长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狄公朝马荣点头示意。马荣用肩膀一顶，破门而入，随即闪过一边，让其他人进屋。

众人眼前所见，乃是间装修豪华的屋子，屋内点着两支大白烛，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烛味及天竺香味。那方丈正睡在黑檀木雕睡榻上，鼾声阵阵，身上盖着条精美的刺绣绸被。

“把他放在椅子上！”狄公吩咐道，“将其双手反绑。”

马荣、乔泰将那方丈从睡榻上拖起，扔在地上，未待其清醒，一条细链已将其双手反绑起来。

马荣将其推倒在地，大喝一声：“还不快给大人跪下！”

方丈脸色灰白，好似突然被带至阴曹地府，任由那几个白盔白甲的小鬼牵着去见阎王。

狄公对四位证人道：“诸位请仔细端详此人，尤其注意瞧他的光脑袋！”

随后，他转向洪亮道：“你去前院衙役那儿，越快越好，令他们尽可能将所有和尚都抓来，用链子拴上。现在他们可以点上灯笼、火把了，让陶干带衙役去和尚的房间内。”

一眨眼，满院内俱是点亮的灯笼，灯笼上映出“浦阳县”三个斗大的字。命令层层下达，一扇扇门被踢开，链条的叮当声不绝于耳，衙役们挥动鞭、棍，痛打那些顽抗之徒，寺院内到处回荡着哭爹喊娘的尖叫声。末了，大约六十名惊恐万分的和尚被带至观音大殿前的院子里。

狄公始终伫立在大殿平台之上，他观察着眼前的景象，突然高声说道：“让他们朝北对着平台分六排跪下！”

和尚们照此吩咐跪倒在地，狄公又命令道：“我们的人听着，大伙绕院子东西南三面列队站好。”

随即他命陶干将他们带到寺院内封闭的花园中。狄公转身面向大殿旁身着尼姑斗篷的那姑娘，她一直候于此处。狄公对她说道：“蓝玉，现在你可将杏儿的住处指给我看了！”

陶干打开花园大门，众人沿曲曲折折的小径前行。陶干和那姑娘手中的灯笼的火光一路摇曳闪烁，一眼望去，这座雅致的花园好似西方的极乐世界。

蓝玉在一间隐身于竹林后的香阁前停下了脚步。狄公招手让证人们再走近些，指给他们看那扇锁着的门，其上封条完好无损。

狄公朝蓝玉点了点头，蓝玉将那封条撕去，并用钥匙开了锁。

狄公敲了敲门，唤道：“本县县令在此！”说罢，他退后了几步。

那扇红漆门打开了，只见杏儿穿了件薄丝袍站在门口，手里擎着一支烛台。

她见一大群人站在眼前，遂连忙回屋披上件斗篷。

此后，众人进了此屋，见墙上挂着幅华丽的观音像，大睡榻上放着织锦被，屋内装饰豪华。

狄公恭敬地向杏儿施了一礼，其余人一愣，但都照着做了，鲍将军头盔上的翎子也随之抖动。

接着，狄公道：“现在，就让我等看看那个密道吧！”

杏儿走到门边，在漆门表面那众多的装饰铜柄中选了一个，稍一转动，门中间的一块窄嵌板便打开了。

陶干以手击额。“真难以置信，连我这个老手也被这玩意儿给骗了！”他疑惑不解地高声道，“我几乎查遍了每一个角落，偏就漏了最显眼之处！”

狄公向杏儿问道：“其余五间屋里也都住着人吗？”

杏儿点点头，狄公遂吩咐杏儿道：“请随蓝玉一同到前院客房去，把那些妇人的丈夫唤来，打开那些屋子的门，让他们把妻子接回家去。随后他们还须独自回到大殿院内，我希望本县在这里初审此案时，他们能够在场。”

杏儿和蓝玉走出了屋子。狄公细细搜索屋内，他指着睡榻边的一只小桌，对四位证人道：“诸位，请留意桌上那只放着胭脂的小象牙盒，并请记住它的位置！鲍将军，有劳您把它合上，适当之时，它会被拿出来当作证物。”

众人等候杏儿回来之际，陶干却忙着研究秘密嵌板。他发现，在门的两边都可悄无声息地操控此机关，只要转动一只装饰铜柄便可。

过了一会儿，杏儿回来禀道，另外五间屋里住着的妇人都已被带到前院，他们的丈夫此刻正在大殿前候着。

狄公领着证人及干办们依序检视每间屋子。在那些屋子里，陶干每次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秘密嵌板的位置。

狄公转身面向四位证人。

“诸位，”他平静地说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狄某在此欲请各位同意隐瞒一件事实。我建议堂审时，各位须指出有两间屋内并没有密道，当然，不必说明屋子的具体位置。不知各位以为然否？”

“不错，狄县令，这是个好主意。”鲍将军同意道，“大人关心民生，对诸多当事人来日之幸福甚为关切，此诚为百姓之福。老夫完全赞成，不过，个中实情也须另立文案，详加记录，以作判案之依据。”

待其他三人均表赞同后，狄公道：“诸位，眼下我们去观音大殿前的平台，我将在那儿初审此案。”

一行人站于平台时，已是破晓时分，红霞万丈，光芒四射，照在院内跪着的六十名和尚的光头上。

狄公命衙役去寺中斋房内搬张大桌子和几把椅子。临时公堂布置妥当后，马荣将那方丈拖至桌前。

那方丈在清晨的寒气中冻得瑟瑟发抖，他一见狄公，恶语相向道：“好你个狗官，你曾受我重金馈赠！”

“你错了，”狄公冷冷地道，“本县只不过是暂借！须知，你给本县的每个铜子儿都令你自我葬送，万劫不复。”

狄公请鲍将军及万大人在他右首落座，两位会首则坐于左首。洪亮搬来两把椅子放于桌边，让杏儿和蓝玉坐下，自己则仍站在两位姑娘身后。

书吏及助手们则坐在一张侧案后，马荣、乔泰站在平台的左右两角把守。

众人位置排定，狄公对眼前的场景扫视了片刻，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接着，便听到了狄公铿锵有力的声音：“现在开堂！本县初审此案，被告乃晋慈寺方丈及手下数十名和尚。他们身犯四大罪名：通奸、强奸、亵渎圣所及敲诈勒索。”

狄公向衙役班头瞥了一眼，接着命道：“将原告带上堂来！”

杏儿被带至桌前，跪倒在地。

狄公道：“此次初审，并非一般堂审，本县准你免跪！”

杏儿站起身，将头上的斗篷往后一甩。

狄公一见这娇弱女子身着长斗篷，双眼下垂，严峻的脸色顿时变得柔和起来。他和颜悦色地说道：“原告姓名、籍贯，为何状告这伙僧人，不必害怕，慢慢道来。”

杏儿声音颤抖地答道：“小女子姓杨名杏儿，湖南人氏。”

书吏将其所说之语记录在案。

狄公将身子靠在椅背上。“请接着讲！”他说道。

十八

起先，杏儿很是羞怯，可随后，她自信渐生，不再怯场。在悄无声响的堂前，她声音清晰地叙述起来。

“昨日下午，”她开始道，“我妹妹蓝玉陪我来此庙烧香许愿。我拜见了方丈，求其准允我参拜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神像，求菩萨保佑。方丈说须在寺院香阁内留宿一宿，整夜默诵观音菩萨法号，祷告方才灵验。他向我收了入宿的定金，我给了他一锭金元宝。

“入夜，那方丈将我与妹妹带至后花园的一间小屋内。他要我在此处住宿，妹妹则被安排在寺院香客住宿处过夜。那方丈道，有些妖言惑众之徒时常对寺院恶意中伤，为维护我的贞洁之誉，我妹妹须亲手将门锁上。她便照此做了，且将加盖印鉴的封条贴在了门上，方丈还叫她保管好钥匙。”

“我独自待在上了锁的屋子里，”姑娘继续道，“先在墙上挂着的大幅观音像前虔诚祷告。此后，我觉得有些倦意，便躺在睡榻上，那时梳妆台上的烛火还亮着。

“大约二更天过后，我一觉醒来，只见那方丈站在睡榻前，向我保证我适才许的愿定会实现。接着他吹灭了蜡烛，一把抱住我任意奸污。当时，我的胭脂盒正开着，就放在我枕头边的桌上，趁其不觉之际，我将红胭脂涂在他的光头上，做了个记号。那秃驴奸淫我之后，说道：‘娘子愿望实现之日，可别忘了给敝寺布施些银两！要是贫僧未曾收到的话，你那个富裕的夫君没准会听到些不快的消息！’过了一阵我才发现，他已由某个密道悄悄离开了屋子。”

杏儿述说之际，平台下，众人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杏儿继续道：“之后，我仍躺在暗中，伤心流泪，忽然，又见一和尚立于屋内。他道：‘别哭，你的相好来了！’我苦苦哀求，奋力反抗，可他毫不理会，也同样奸淫了我，尽管我内心痛苦万分，可还是以胭脂给他做了记号，就像适才给那方丈做的一般。

“我暗下决心，时机一到，定要报复这群恶人，于是留心收集证据，假意喜欢这和尚，其实一眼望去便知他是头十足的蠢驴。我从炭炉内取出一块烧炭，将蜡烛重新点亮，连求带奉承，终于哄着他把门内藏着的机关指给我看。

“他走后，又来了第三名和尚，这回我决意装病。但我推开他之际，还是用胭脂给他做了记号。

“半个时辰前，我妹妹来敲门，告诉我本地县令来此探查。我让她速去禀报，就说我想状告那群秃驴。”

狄公果断道：“本县想请证人见证一下为首案犯头上的记号！”

鲍将军及其他人都站起身来。

方丈秃脑袋上的那块红记号，在朝霞的照射下显得一清二楚。狄公又命衙役班头派人到跪着的众和尚处，将那些头上有同样记号的带上前来。

片刻间，衙役们已把两名和尚拖至平台上，将其按倒在地，跪于方丈身边。两人头上那红色记号赫然在目。

狄公大声宣布道：“毫无疑问，此三名人犯罪名成立。那告状女子可以退下了！

“今日下午，县衙公堂之上本县将再审此案，且详尽说明证据来源，还将严刑拷问庙里所有和尚，看看谁还参与了此事。”

一语未了，首排跪着的一名年岁甚高的僧人抬起了头，他颤声叫道：“大人，请听贫僧一言！”

狄公对衙役班头举手示意，那老和尚便被带至桌前。

“大人，”他声音颤抖着说道，“贫僧法号明空，乃晋慈寺真正的方丈。那边所跪之人自称灵善法师，强占寺院，僭方丈之位，实际上却未曾剃度，实非出家之人，真是罪过。几年前，他来到本寺，威胁贫僧让位与他。后来，当贫僧得知此人心存不良，欲对那些来本寺许愿之妇人图谋不轨时，贫僧竭力反对，斥其无耻，他遂叫人把贫僧锁于后院密室内。这几年，贫僧好似犯人般为其所拘押，度日如年，直到半个时辰前，大人您的衙役们才将贫僧放出。”

狄公抬头望着衙役班头，问道：“事情真是如此？”

“这老和尚，”衙役班头答道，“确实是在一间小密室内发现的，密室门反锁。那门上有个小格子窥孔，我等听见他颤声呼救，遂破门而入。他丝毫未曾反抗，只一味要我等将其带到大人您跟前来。”

狄公缓缓颔首，对那老和尚道：“请接着讲！”

“贫僧共有两名徒儿，其中一人，”老和尚继续道，“在寺中一直紧随贫僧，后来，因他威胁灵善，说要告官揭露其恶行，结果为灵善所毒死。另一徒儿现正跪于台下，他假意背叛贫僧，实为监视灵善及其手下，偷偷将其发现之情形告知贫僧。可机缘未至，他一星半点的证据也未拿到。灵善所干的下流勾当，除了他那伙臭味相投的亲信之外，对所有的人都不透露半分。故而贫僧令徒儿少安毋躁，静观其变，不必急于告官，否则，一旦消息泄露，那厮肯定会先杀了我们。死虽小事，可未能将他亵渎圣所的罪孽昭告世人，则愧对先辈大德，且无颜参拜佛祖，不过眼下，他还是能替大人您指出哪些无耻之徒参与了灵善的恶行。

“其余和尚、沙弥等原非歹人，只是些信仰不坚或好逸恶劳之徒。贫僧替他们说项，恳请大人从轻发落。”

狄公做了个手势，衙役遂将老方丈身上的镣铐卸去。衙役班头随老方丈来到一名上了年纪的和尚身边。那和尚遂与衙役班头在一排排跪着的众和尚身旁检视，并指出了另外十七名年轻和尚，这些人即被拖至狄公桌前。

那伙人跪下后连声不迭地赌咒发誓，有的叫嚷道自己因灵善的逼迫而去干那伤天害理之事，有的则连声哀求，希望青天大老爷宽恕，更有些人自称该死，大声认罪。

“肃静！”狄公大喝一声。

衙役们举起鞭棍朝这些和尚的脑袋、肩膀打去，叫喊声顿时成了痛苦的呻吟声。

待众人安静后，狄公道：“可将其余和尚的镣铐卸去，还他们自由。这些僧人须随侍明空方丈左右，聆听训示，以再生虔诚之心。”

前院空出来后，旁观的人群向平台涌去，众人低声咒骂那些秃驴，人群中有些城北郊外之人，他们听得庙内阵阵骚动，想来一探究竟。

“往后退，都站好，听本县说！”狄公喝道。

“这些罪大恶极之徒，好似老鼠般危害社稷民生，所作所为必为国法所不容。众所周知，圣人教化四方，以人伦纲纪护国利民，那些色胆包天之徒竟敢败坏纲纪，奸淫妇女，本县自当严惩，罪不容赦。而那些遭玷污的妇人因顾及贞洁名誉以及子女性命安危，只得忍气吞声。

“不过还好，这些恶棍未敢在所有屋里安上机关密道，经我等探查发现，有两间屋内并无密道。本县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但深信天道仁慈，故本县明白告知诸位，纵有女子在寺内过了夜，其子也未必是异种，此独赖天道大恩。

“至于一干人犯，本县会在下午县衙升堂之际提审。他们可以申辩，但终究会认罪。”

狄公转向衙役班头补充道：“因县衙牢房太小，无法容纳这些恶棍，你暂将他们关押在县衙东墙外的监栅内。速速押送他们到那儿去！”

灵善被带走时，朝狄公大声喊道：“你这个可怜的傻瓜！等着瞧，不久你便会身戴镣铐跪于我跟前，到那时，便知由谁做主！”

狄公微微一笑。

衙役将这二十个人分成两队，每队十人，以粗链将其串在一起，这般小心，自是万无一失。众衙役舞棍挥鞭，催促一干人前行。

狄公命洪亮领着杏儿与蓝玉到前院，用他自己的官轿将她们送回府邸。

随即，狄公唤来乔泰。“此事很快便会传遍本城，”他说道，“我担心届时群情愤怒，百姓会攻击这些和尚。你尽快骑马至浦阳守军要塞，传我的话，请统领派出一队人马即刻前往县衙外监栅处，要兵士们在栅栏前团团围起警戒。城内守军驻扎处离县衙不远，故兵士须在人犯抵达前火速赶到。”

乔泰领命，速奔向要塞而去。老将军在旁对狄公道：“果然名不虚传，狄大人处置得甚为得体。”

“诸位，”狄公对鲍将军及其他三位证人道，“狄某劳累几位大驾，让诸位费时奔波，甚感歉疚。只是寺中尚有宝库未曾开启，内藏金银无数，因此，在所有宝物未曾盘点密封之前，我等尚不能离开此处。下官希望州府衙门将此寺内财物尽数充公，但县衙须于上禀州府公文之后附上全部财物清单。

“下官猜想，本寺院执事应当有那份清单，但仍需一一比照核对，那得花上好几个时辰。故狄某建议，我等不妨先至斋堂用早膳。”

狄公派了一名衙役到斋房传话。众人离开平台，来到第二进院内的大斋房。围观人群也都鱼贯而出，朝前院走去，不停地怒骂这群秃驴。

为省却时间，狄公欲在用膳时对亲随干办详加训示，因此，就对鲍将军及其他三位证人致歉，称己公务在身，疏于待客。

趁鲍将军、万大人及两名会首争相谦让主座之际，狄公却挑了张远离其他桌子的小桌，与洪亮、马荣及陶干一同坐下。

两个小沙弥将盛满大米粥及腌菜的碗碟放在他们面前。几个人静静地用着早膳，待两个小沙弥走远，没法听清他们说话时，狄公才笑着自嘲道：“过去十多日内，恐怕对你们，尤其是对洪亮而言，我定是个惹人厌的县令！不过眼下你们大可听听我的解释。”

狄公喝完米粥，将碗箸一放，开始说道：“洪亮，那日你见我收受那无耻方丈的贿赂，定是伤心透顶。想我狄仁杰竟然收了三锭金元宝、三锭银元宝！可那时，我虽还未谋划下一步如何行事，但我知晓，迟早得需金使银。而你们也知道，除了俸禄之外，我狄某无其他进项，又为防灵善的细作察觉我有所动作，我也未敢从县衙账房处支钱。

“而事实也证明，这些金银大派用场了，使我能设下陷阱。我用两锭金元宝将那两位姑娘从妓院赎出，第三锭金元宝则给了杏儿，用来说服灵善，以让她在寺内留宿一夜。我将一锭银元宝给了我的同僚金华罗县令的管家，以酬谢他张罗那两名姑娘的事并将她们送至浦阳。又将第二锭银元宝给了我的大夫人，请她替两位姑娘买几件新衣裳。第三锭银元宝则用来买了两袭斗篷，还雇了两顶豪华的轿子，亦即昨日下午两人去晋慈寺所乘的那两顶。故而洪亮你大可不必为狄某焦虑。”

狄公见洪亮顿时如释重负，遂宽慰地笑了笑，又继续道：“我之所以在金华选中了这两位乡下姑娘，乃因狄某从她们二人身上，识见到农人之纯朴美德。农为国之本，农人自为国家梁柱，其坚毅勇忍之德，当可规范人心。尽管她们出身卑微，遭遇不幸，可美德未失，我心下便认定，她们若能助我一臂之力，擒那奸宄之徒定会成功。

“两位姑娘及狄某家人俱以为我买她们为的是再纳小妾。我未敢将秘密告诉任何人，连我的大夫人也未告知。正如先前所说，灵善极可能在县衙及我的府邸暗插细作，稍一冒险，便会前功尽弃。我须耐心等待两位姑娘适应新生活，直至她们能扮好大家贵妇及其贴身丫鬟的角色，如此我方能依计而行。

“真得感谢我的大夫人，多亏她不辞辛劳，教导有方，杏儿学得甚快，故而我昨日才决意行动。”

狄公用筷箸夹了些腌菜。

“洪亮，昨日我离开你之后，”他接着道，“便径直走到她们所住的宅院里，告诉那两个姑娘，我对晋慈寺疑心已久，又如此这般说了我的谋划。我问杏儿是否同意如此行事，还补充道，她可拒绝我的要求。我还有另一安排，那样便无须她亲自出马。但杏儿随即应允。她对晋慈寺内淫僧的行径深恶痛绝，说是若错过了拯救其他女子的机会，任由那些妇人遭淫僧荼毒，那她会悔恨终生。

“接着我便让她们穿上我的大夫人替她们买来的华服，披上尼姑的长斗篷，将妇人服饰隐藏其中。我吩咐道，她们得悄悄从府邸后门出去，在集市上雇两顶最好的轿子。她们抵达晋慈寺后，杏儿须告诉灵善方丈，自己系京城一显贵之妾，那人身居高位，故不能道出其名。因那人的大夫人妒心甚重，她则担心丈夫会对其渐生冷淡之意，故她只能求助于晋慈寺，因其丈夫膝下无子，此地观音菩萨若能显灵，使她生下个儿子，其地位自然牢固。”

说到此处，狄公停了一阵。而他的随从干办们早已投箸停食，直直地望着他，细听经过。

“此番话听起来并无纰漏，”狄公继续道，“但我知灵善精明异常，诡计多端，我担心他会拒绝杏儿，因杏儿并未告知其夫真名及更多详情。故我教她利用灵善贪财好色之性，先送他一锭金元宝，同时故意展露自己的美貌，且暗示自己倾慕其英俊仪表，诱那厮上钩。

“最后，我叮嘱杏儿，那一夜她该做些什么。当然，观音菩萨显灵一说，我并不排除，尤其是陶干先前并未在屋内发现机关通道一事，着实令我印象深刻。”

陶干一听，顿时面露窘色，赶紧埋首喝粥。狄公宽容地笑了笑，又继续道：“故而我告诉杏儿，如若午夜时分，观音菩萨真的显灵，她得赶紧跪拜在地，一五一十地将内中情形告知菩萨，并求菩萨宽恕自己不虔诚之罪。但如若是一凡人来到屋中，她得设法得知他是如何进屋的，之后，便告诉她见机行事。我给了她一只胭脂盒，让她在奸污自己的男人头上暗留记号。

“四更过后，蓝玉须悄悄地溜出客房，在杏儿的房门上敲两下。若听得四声敲门声响应，则表明我的怀疑毫无根由，但若是三声，则意味着内中必然有鬼。

“以后之事，你们俱已知晓。”

马荣和陶干兴奋得击掌相贺，洪亮却面带忧色。

犹豫再三之后，洪亮道：“那日，大人您曾对在下说过一番话，在下本以为晋慈寺案终会不了了之。大人您曾说，即便找到了众僧犯罪的证据，且他们也供认不讳，可京城佛徒人多势广，那些佛徒定当插手此事，包庇众僧，设法在县衙结案前放了他们。倘若如此，这又该如何是好？”

狄公两道浓眉紧蹙，忧郁地捋着胡须。

正在此时，院内传来纷杂的脚步声，随后便见乔泰冲入斋堂。

他不住地四下张望，一见狄公等人，连忙奔至，此时他额上全是汗水。

“大人，”他心急火燎地喘着粗气，“大事不好，我在要塞只寻得四名兵卒！其余兵士及统领本人昨日俱已出发赶奔金华，去执行刺史大人下达的紧急公务。我回城经过县衙外那处监栅时，只见数百名狂怒的民众正在猛击木栅内的和尚们，看守的衙役俱已逃至县衙内！”

“真乃时不凑巧！”狄公大声道，“那我等速速回城！”

他向鲍将军简洁地说明了情况，请他负责寺内善后事宜，并请金匠会首协助将军。狄公又请万大人与木匠会首跟随他一起回城。

狄公和洪亮上了鲍将军的轿子，万大人及木匠会首则坐入各自的轿中，马荣、陶干等翻身上马，轿夫们以最快的速度抬轿赶往城内。

大街上群情激奋，人潮涌动，当他们见狄公端坐轿中，顿时欢声雷动，大喊着“青天大人！”“狄大人为民除害、功德无量！”等语。

一行人到达县衙，周围人群早已散去，众人到县衙东北角察看时，但见几条不常有人光顾的街上，笼罩着死气沉沉的不祥气氛。几处木栅已被砸倒在地，其间躺着二十具犯人的尸身残骸，俱为发怒的百姓以石块砸死或踩死，血肉模糊，一片狼藉。

十九

狄公并未下轿。稍望便知，一切已无可挽回。残肢断臂的尸身上鲜血淋漓，沾满泥污，根本不会有幸存者。狄公命轿夫将轿子抬进县衙。

看门的衙役打开了县衙大门，狄公与他同伴的坐轿被抬入大院里。

八名衙役战战兢兢，跪倒在狄公轿旁，不住地在石板地上磕头。为首的那名衙役已仔细备好说词，只待狄公回衙，便叩头求饶一番，可他一开口，狄公便打断了他的话。

“你无须求本县宽恕，”狄公道，“你们八人如何能挡住人群。那原本是驻军骑兵之责，本县曾派人去调配，但他们未能及时赶到。”

狄公与他的亲随干办及万大人、木匠会首步出轿子，迈步往狄公书斋而去。案桌上堆满了公文，皆是狄公未在县衙期间送达的。狄公拿起一只大信封，上面盖着本州岛府刺史的封印。他对万大人道：“此件定是召集浦阳驻军的紧急公文。请大人您帮忙确认一下！”

万大人撕开信封，略略看了看内容后，便朝狄公点了点头，随后将信件交还狄公。

“此件公文，”狄公道，“定是昨夜送达的，那时我正为一项急务而出门密访。我在城北一家名唤‘八仙’的小客栈内过了一夜。

“拂晓之前，我方回县衙，但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又赶往晋慈寺，也就遑论入书斋处理公文了。

“万大人您与闻会首如能询问狄某家丁、八仙客栈掌柜及送达此件的公差，以证狄某所言不虚，我将不胜感激。我欲在本案呈文中加上二位的证词，以免不知情者将那些案犯之死归于狄某的疏忽。”

万大人点头称是道：“最近万某收到一位京城老友的来信，信中说佛教势力日盛，在京城官场中大行其道。我敢肯定，大国师等佛界显要定会深究晋慈寺一案，好似研读佛经般细致。他们一旦发现些许漏洞，便会大做文章，让朝廷怀疑您处置失当。”

“大人明镜高悬，揭露那伙禽兽不如的淫僧，”木匠会首道，“实乃大快人心之事。在下向大人保证，对此，浦阳百姓定是心怀感激。当然，在下很为那些举措过激的百姓难过，他们一气之下便不顾王法，任意妄为，以致闯下大祸。在下恳请大人宽恕这些可怜的百姓！”

随即，两位证人应狄公之请，离开县衙赶奔各处，以查证那些事情。狄公对二人称谢不已。

此后，狄公提笔草拟了一份用词严厉的告示，昭告浦阳民众。他严厉谴责了百姓对罪僧的残杀，强调惩处犯人乃官府之职权，任何人不得僭越。他还警告道，若再有人聚众滋事，当严惩不贷。

此时，众书吏尚在晋慈寺内，故而狄公命陶干以大字誊写五份，他自己也以魏碑体粗字誊写了另外五份。写毕，又盖上了县衙大红印章，接着，狄公让洪亮派人将这些告示张贴于县衙大门之上及县城中心地带。他还命洪亮派衙役将二十具和尚的尸身以草席收殓，待日后火化。

洪亮领命而去，狄公又对马荣、乔泰道：“有道是恶行生恶果。如果我等不当机立断，则星火燎原，届时将难以收拾。目下驻军不在城内，一旦暴民打家劫舍，恣意妄为，我等将无计可施。我欲再乘那顶老将军的敞轿，于大街上巡视一番，以防暴乱。你们俩骑马跟随左右，勿忘携上弓箭，若有人欲以身试法，寻机滋事，一律射杀。”

狄公等人先至城隍庙。一行人中唯狄公乘轿，马荣与乔泰骑马在旁护卫，此外便是两名衙役，一前一后张罗着。狄公身着官服，因坐在敞轿中，一路上行人皆能望见他。人群鸦雀无声，恭敬地闪过一边，替县令大人让路。百姓未曾欢呼，可以看出，众人对适才的暴乱深觉惭愧。

狄公在庙中点了一炷香，真心祝祷，请求宽恕百姓冲撞神明、玷污城池之罪。城隍所辖之地适才已为暴行所污，而城隍是不喜欢流血的，故法场总设在城门之外。

出得庙门，狄公又向西行至孔庙，在圣人及其几位著名弟子牌位前，上香礼拜。接着又向北行，之后向东行，走过县衙北墙外，在关帝庙内也做了祝祷。

街上行人异常安静。他们都见了告示，因此，街上并无骚乱迹象。淫僧皆遭杀戮也令百姓怒气顿消，精疲力竭。

狄公暗忖，看来不会再有暴乱，遂满意地返回了县衙。

不久，鲍将军也从晋慈寺回到县衙，衙门内的书吏、衙役等人也一同随其返回。

鲍将军将寺院财物清单交与狄公。他说寺内所有的金银宝物，包括黄金打造的供案等俱收入了寺院库房，库门现已紧锁。鲍将军曾蒙圣恩，陛下亲赐一习武兵库，故当下他派人从库内取来剑矛等兵器，分发与家丁及衙役们，并留下二十名手下及十名衙役守卫寺庙。老将军因致仕在家，平日里着实寂寞难耐，而今遭逢此事，自是兴奋不已，精神十足。

不多时，万大人及闻会首也回至县衙，两人对狄公道，他们已证实，昨夜急召浦阳驻军一事，狄公确实无从得知。

随后，众人皆往大客厅而去，在那儿用了些点心。

衙役们将临时拼凑起来的书案、桌椅放妥之后，证人、书吏等遂落座动笔，草拟整个事件的详细经过，狄公在旁不时指点一番。

每逢特别要紧处，书吏还会做番补录，将杏儿与蓝玉从狄府宅院内唤来，对昨夜之事一一叙述，且捺上指印。在笔录文案中，狄公特别附上一笔，说是欲从数百人中找出杀死二十名和尚的真凶乃徒劳之举；此外，这些淫僧的所作所为确实激怒了百姓，只是骚乱过后，事态并未随之激变，故而他恳请州府禀明朝廷，宽恕浦阳百姓，薄施惩处。

末了，呈文及文案记录附件皆克其功，此时夜幕已临，狄公遂邀鲍将军、万大人及两位会首同进晚餐。

老将军无甚倦意，本欲答应，但万大人及两位会首道劳累一日皆感疲倦，万分抱歉云云。如此一来，老将军也不得不推辞，四人遂告辞而去。

狄公亲送他们上轿，且再三谢过四人的帮助。

接着，狄公换了件便袍，回到自己的府邸休息。

在自家大厅内，只见他的三位夫人正陪着杏儿、蓝玉围坐在菜肴丰盛的饭桌旁，大家喜气洋洋，好似过节一般。

她们一见狄公，便都起身迎接。狄公在桌首落座，一边尝着热气腾腾的菜肴，一边享受近期来一直心之向往的和睦的家庭气氛。

用罢晚膳，管家又将茶奉上。此时，狄公对杏儿和蓝玉道：“今日下午，在拟就呈给州府的公文时，我在其中插了条建议，大意是从晋慈寺充公的金银宝物中，取出四锭金子赏给你们，以谢二位协助之大功。

“在这一建议得到准许之前，我会写封公文派人快递给你们原籍的县令，请他过问一下你们故家。也许赖上苍庇佑，你们的父母尚健在，若他们已过世，那自会安排你们族内其他人来接你们，届时我会派兵丁护送你们一路速回原籍。”

狄公向两位姑娘和蔼地笑了笑，又继续道：“你们须随身带上我的一封信，交与当地县令，我在信中托他保护你们。拿着官府给的钱，你们可买些地或开家店铺。在适当之际，家人自会替你们安排适宜的婚事。”

杏儿、蓝玉双双跪倒在地，向狄公拜谢。

狄公随即起身返回县衙。经过敞轩，狄公由长廊穿过花园，此处通向府邸前门。突然，他听得背后有轻轻的脚步声。狄公转身一看，只见杏儿独自站着，双眼低垂。

她深深施礼，却一声不吭。

“杏儿，”狄公和颜悦色地道，“如若我还能替你做些什么，切莫犹豫，就直说吧！”

“大人，”杏儿轻声道，“思乡之情，人皆有之。只是我与妹子遭逢如此好运，由大人您看顾，因此，我们都不愿离去，对我们而言，此地很是叫人亲切。大夫人也曾亲热地说起，说她会很开心，如果……如果我们俩能——”

狄公挥手笑道：“须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很快便能体会到，在村子里做个纯朴农家的妻子，可要比做地方官员的小妾幸福得多。此案了结之前，你和你妹妹在此作客，狄某甚感荣幸。”说罢，狄公拱手施礼，却见杏儿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的表情，狄公暗暗说服自己，许是月光之故，适才看走了眼。

步入县衙大院，狄公见衙门内所有屋子都灯火通明，书吏等还在那儿誊抄下午拟就的呈文。

书斋内，只见四名亲随干办正在听衙役班头禀报。班头奉洪亮之命，巡视了县衙设于林宅附近的暗哨。实际上，他们不在之时，那里并未有任何异样。

狄公命班头退下，走到书案后坐下，开始翻阅公文。他将三封便笺放于一旁，对洪亮道：“此三封便笺系运河沿岸三个岗哨处送来的报告。他们拦截搜查了林樊田庄开出的几艘帆船，可除了些正常的货物，什么也没发现。看来目下要得到林樊那厮走私的证据为时已晚了。”

接着，狄公处理了几份公文，并以朱笔在页边留白处给书吏写上指示。

然后他饮了杯茶，往后靠在扶手椅上。

“昨晚，”他对马荣道，“我微服暗访了圣明观，见着了你的老友申八。我细细地观察了那座废弃道观，内中着实可疑，似乎有些奇怪的声响。”

马荣心怀疑虑地望了洪亮一眼，乔泰则显得很不自在，陶干摸着左颊那颗痣上的三根毛。一时无人答话。

显然，四人对此缺乏热情，但狄公毫不在意，兀自说道：“那道观令我相当好奇。既然诸位今晨在佛寺中已领教了不少，那我等今晚也去那道观如法炮制一番，诸位以为如何？”

马荣尴尬地笑了笑，两只大手搓着膝盖，说道：“大人，我敢说一对一较量，马某海内无敌手。可要说到与阴间鬼魂纠缠一处，那可——”

狄公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并非不信鬼魂之说，平日里，撞神见鬼之事未必子虚乌有。只是狄某深信，心地纯良者自不必惧怕神魔鬼怪。切记，阴阳两界皆以公正为圭臬。再者，不瞒你们说，不论昨夜还是今日之事，俱令我烦心不已，因此，我希望去那道观探查一番，以略微缓和心绪。”

洪亮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子。他说道：“大人，如若我等去圣明观，申八那伙人又该如何？在下以为，此行须悄悄而往，不可让旁人撞见。”

“我已考虑过了，”狄公答道，“陶干，你先去那里正家里，让他去圣明观告知申八立刻离开。那伙人惧于见官，未等里正说完，也许早已散去！不过无论如何，告诉衙役班头带上十名衙役同去，万一里正需要帮忙，便可派上用场。

“陶干一回，我等就换上便服，神不知、鬼不觉地雇轿前往道观。除你们四人外，我谁也不带。切莫忘记带上四盏灯笼，多带些蜡烛！”

陶干来到了衙役值班房，命班头挑出十名衙役。

班头系紧腰带，笑着对众衙役道：“要是各地县令都有我这等干练的衙役班头，那他们想必是官运亨通了，是不？瞧，大人一到浦阳，咱立马便为擒半月街案的凶手奔忙，那档子差事可是赚不来一个铜子儿的。可没过多久，他老人家又开始对佛庙来了兴致，乖乖，那地方看上去便似财神爷的住处！咱眼巴巴地等州府判决此案，可不就盼在那儿多点事干。”

一名衙役刻薄地说道：“照我想，今日下午，你在林樊宅院附近监视，不会是空手而返吧！”

班头正色道：“这可是堂堂正正的交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林宅管家对咱的有礼有节表示点意思罢了。”

另一名衙役道：“那管家的嗓音听来好似银铃一般。”

班头叹了口气，打怀中取出一枚小银锭扔给衙役们，一名身手敏捷的衙役接住了银锭。

“我不是吝啬鬼，”班头道，“你们自己去分吧。既然你们这些狗崽子注意到了这件事，那也一定听到了我和那管家的整个对话。那管家给了我些银子，问我明日是否可以帮他送封信给一位朋友。我答道，倘若明日我在的话，定会帮他送。可明日我不会在那儿，因此，我拿不到那封信。这样一来，我既没违反大人的命令，也没因为推却这番好意而冒犯那位有脸面的管家，更没违反我给自己定下的诚实规矩。”

既然银子到手了，衙役们也都认为班头的这番话合情合理。接着，被挑出的人都离开值班房随陶干而去。

二十

二更鼓响，陶干回到县衙。狄公喝了杯茶，换了一身蓝布便服，戴上顶玄色方帽，由四名干办相随，悄悄从边门离开县衙。

在街上，一行人雇了几顶轿子，命轿夫将他们抬至圣明观附近的一条岔巷口。在那儿，他们下了轿，付过钱后，继续往前行。

观前空地上一片漆黑，静寂万分，申八及其丐帮弟兄已离去。

狄公轻声吩咐陶干道：“你去将大门左侧锁着的耳门打开。千万别弄出声响！”

陶干蹲下身子，将布巾包在灯笼外，以打火石点亮灯笼后，只有道细细的光线从灯笼内透出，走上宽阔的台阶时，这道光刚好照在脚下。

找到紧锁的耳门后，借着灯笼里发出的光，陶干细细地将此门察看了一遍。他在晋慈寺未曾寻到密道机关，真是有失颜面，大伤自尊，因此，他决意此次要既快又熟练地完成狄公之命。他从袖内取出一套细细的“如意钩”，开始撬锁，没几下，便顺利开锁，接着又放下门闩。他轻轻一推，门便开了，门里面未曾置放另一根门闩。

他快步走下台阶，向狄公禀明观门已开，众人随即步上台阶。

狄公在门前候了一阵，仔细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只是一片死寂。随后，他们悄悄入内，狄公在前开道。

狄公小声让洪亮将灯点上。举起灯笼时，众人发现他们正在道观前殿之中。往右一望，但见三扇大门内侧皆插着粗重的木闩。显然，他们适才进来时穿过的那扇耳门，是无须打开厚重大门入内的唯一通道。

众人左侧矗立着一座十来尺高的大坛，上立金粉装饰的三清巨像。三位天尊俱拱手祝福状，高高在上的肩与首，隐没在黑暗之中。

狄公弯腰细细察看地板，只见地板上布满厚厚的灰尘，唯有老鼠留下的浅浅爪印。

他招手示意，众人遂一同绕着三清神像，步入大殿神像旁漆黑的走道。当洪亮举起灯笼时，马荣咒骂了一声。原来灯光照到了一具骇人的女子头颅，她扭曲变形的脸上还淌着血，一只带爪的手拽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提起。

陶干和乔泰一时骇得呆若木鸡，不知所措。可狄公沉着地安慰道：“无须紧张！道观大殿两侧墙上，常常雕有阎罗十殿的恐怖情形，我们需提防的不是雕像而是活人！”

尽管狄公出语宽慰，欲消除众人的恐惧，可古代艺人雕于大殿两侧的可怕雕像，还是令他们震惊不已。这些雕像色彩诡异，描绘了道教阴间对前世作孽魂灵的残酷责罚。此处是一群红脸、蓝脸鬼正在将人锯开，或以剑刺，或用叉挖，挑出作恶之人的内脏；那边一伙罪人则或被下了油锅，或被恶鸟啄瞎了双眼，真叫人触目惊心。

穿过阴森可怕的走道，狄公缓缓推开前殿的双扇后门，众人朝前院望去。此时朗月高悬，月光照在废弃已久的院子里。院子中央，一形状奇异的荷花池畔建有钟亭一座。此亭建在大约二十尺见方、离地六尺高的石台之上，四根粗大的红漆梁柱撑起了那精美的尖顶，顶上饰有光滑的青瓦。那口铜钟照常理应悬在亭内横梁之下，现在却放于石台上。一般情况下，若寺庙或道观之人出走，为使大钟免遭损毁，便如此处置。此钟十尺来高，外饰图案诡异，神秘莫测。

狄公静静地观察了一阵，眼前的院子静谧无声。他带着众人，沿院子四周的长廊巡视。

长廊边的小屋空无一物，地上满布灰尘。道观尚在使用之际，这些房间应该是用来招待进香做法事的施主的，道士们也常在此处研习经书。

院子后门通往后院，此院四周俱是道士居所，而今也已空空荡荡。庭院后有间大厨房。

看样子，这座废弃的道观并无异样。

在厨房一侧，狄公发现了一扇狭窄的小门。他说道：“我猜，这是扇后门。不妨打开一看，以知晓这道观的后门通往哪条街巷。”

他向陶干做了个手势，陶干手脚利落地打开了粗重铁闩上的锈锁。

众人向外一望，不觉惊讶万分，只见眼前是一侧院，比前两个院子大上一倍，地上铺着大石板，四周尽是高大的双层楼阁。一眼望去便知，此地也已废弃，四周一片死寂。只是看起来院内近期尚有人待过，因那石板间并未长出杂草，房子也修葺妥当。

“真是奇怪！”洪亮惊道，“此院对圣明观而言实乃多余，不知道士要它究竟何用？”

众人为此争论不休，正在此当口，一阵乌云遮住了月光，四下顿时漆黑一片。

洪亮、陶干随即将灯笼点亮。蓦地，有个声音打破了寂静，院子的尽头处传来了关门的声响。

狄公急忙夺过洪亮手中的灯笼，快步穿过院子。在那头，他发现了一扇厚厚的大门，由于门铰链上了油，开门时不会为人所察觉。狄公将手中的灯笼高高提起，只见眼前有条狭窄的通道。他听得一阵轻轻的疾步声，接着有扇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狄公闪身入内，欲细细查看，但一扇高大的铁门挡住了去路。他迅疾将此门察看一遍，此时陶干心急难耐，不住地踮起脚朝狄公的肩上望去。狄公心绪平静后，说道：“此门甚新，但遍查上下左右始终不见锁，而且门这面也无任何把手，故欲从此面开门，定然无从下手。陶干，你不妨细细琢磨此门！”

陶干一听，忙凑近身子，一寸寸地检视此门光亮的表面，又细细察了看门柱，却始终找不到开门的机关。

“大人，如若我等当下不将此门撞开，”马荣急道，“那便永远不知究竟是何人窥探我等！要是不立刻逮住他，那狗崽子便会跑得无影无踪！”

狄公缓缓地摇了摇头。他以手指轻叩平滑的铁门表面，说道：“此门闩着重重的大铁闩，我等无论如何撞不开此门。我们还是先将那些房子细细查看一遍吧！”

一行人转身离开了窄道，检视了院子四周的昏暗房屋。狄公随意挑了扇门一推，那门未上锁。他们穿过一间大屋，除了地上铺着的席子外，屋内空无一物。狄公迅速环视屋内，走到靠在后墙的一把梯子边。他爬上梯子，推开屋顶楼板的门，探身一望，只见眼前是间宽大的阁楼。

四名干办也爬上了阁楼，好奇地打量起阁楼四周。这阁楼实际上是条宽敞的长廊，粗大的木柱撑起高高的屋顶。

狄公不禁惊讶地问道：“你们可有谁见过道观或佛寺中有如此布局的屋子？”

洪亮慢慢地捋着他那稀疏的胡须道：“兴许，此道观先前有大量藏书。道士们以这阁楼来存书。”

陶干插话道：“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应该可以在沿墙处发现书架的痕迹。可照我看来，此阁楼看上去更像个储物的仓房。”

马荣摇头，问道：“道观要个仓房干啥？你们瞧，地上还铺着这些厚席子，我想乔泰没准会赞同我的意见，这是个舞刀弄棍的习武之处。”

乔泰一直在检视墙壁，一听马荣之言，他随即点头道：“瞧，此处有些成双的铁钩！一定是用来挂靠长矛的。大人，我猜此处是某个秘密帮会的总会所在。此会成员可在此地习武，外面自然不知此处有此变故。那些该死的道士定也沆瀣一气，他们可用来掩人耳目！”

狄公沉思了片刻，说道：“你说得有理！但那些密谋者显然是在道士离开后方才住入，且就在几天前才全部离去。诸位可看见，此处不久前才彻底打扫过，席子上没有一点灰尘。”他扯了扯胡须，愤愤地道：“他们定还留有些人，包括那个对我等此行探查兴趣十足的狗贼！出发来此道观前，我未曾细细研究本县地图，想来真是遗憾。眼下只有老天爷方知那扇紧锁的大门通往何处！”

“我们不妨试着爬到屋顶，”马荣道，“在那里瞧瞧这道观后究竟是何方神圣。”

马荣和乔泰一同打开了阁楼边的那扇大窗，俩人伸长脖子往窗外望去，只见沿着上端屋檐有排长铁钉直冲地面。院子后侧的高墙，将道观背后那些屋子滴水不漏地遮蔽起来了，隐约望去，那些屋子顶端也有排类似的长钉直冲上空。

乔泰缩回身子，遗憾地道：“不成！我们至少需要梯子方能攀到那里！”

狄公耸了耸肩，焦虑地道：“如此说来，眼下我等已无事可做了。但此行也并非徒劳，我等至少知晓此道观后的一部分已为某个秘密帮会所用。上天绝不允许白莲教再度兴风作浪，更不允将汉源（见《大唐狄公案贰》一书中的湖滨奇案）的麻烦带到此地！好吧，等到明日天亮，我等再回此地，届时带上必要的工具。照此情形看，还须来次彻底的探查！”

他爬下梯子，众人紧随其后。

在离开院子前，狄公小声地对陶干说道：“关门之后，在门上贴张纸条！明日再回此地时至少可知，我等离开之后是否又有人开门入内。”

陶干点了点头。他从衣袖内取出两张细长的纸片，以舌舔湿，随即将它们贴在门框缝隙间，一张贴得略高，一张稍低，离地面甚近。

他们又返回了前院。

一行人向三清大殿走去，在通往大殿两侧阴森走道的殿门口时，狄公停下了脚步。他转身察看了一下那座不为人所注目的花园。月光照在那口青铜大钟的圆顶上，远远望去，表面甚是怪异狰狞。蓦地，狄公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看似平静的背后，往往隐匿罪恶。他慢慢地摸着胡须，心下惘然，不知怎会有如此怪异之感。

狄公见洪亮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遂正色道：“我不时会听到些可怕的传言，说某些佛寺或道观内的大钟，常常掩盖着不少骇人的罪行。我等既已到此，不妨检视一下钟底，以确知钟底并无见不得人之物。”

众人返身来到花园，往石台上的钟亭而去，马荣道：“那口钟以青铜浇铸，有好几寸厚，咱得用棍子才能将它撬起。”

狄公道：“你与乔泰去三清前殿，寻些道士驱邪镇恶、分量十足的铁矛或叉戟等法器，我等可用这些器具将钟撬开。”

马荣和乔泰跑回时，狄公、洪亮及陶干正拨开茂密灌木丛往前摸索，以寻到直通钟亭石台的那段阶梯。当众人站在钟亭边时，陶干指着钟顶道：“那些老道开溜时，把吊起大钟的滑轮也取走了。我等也许能用大人您所说的法子，以那些个矛戟将钟撬开。”

狄公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内心越来越紧张。

马荣与乔泰各自带了柄长铁矛爬上石台。他们脱去外衣，将矛尖插入大钟边缘。俩人臂扛肩顶，将钟撬起寸许。

“快把石头垫在底下！”马荣气喘吁吁地对陶干叫道。

陶干立即把两块小石头放在钟沿儿下，马荣和乔泰接着又将矛伸至钟下，他们在狄公和陶干的相助下，照此技巧往复数回，大钟终被抬起约三尺。狄公对洪亮道：“把那圆石凳滚过来！”

洪亮迅速将石台边的那张石凳推倒，让它朝大钟滚去。眼看只差几寸了，狄公放开手中铁矛，腾出手来脱去外袍，接着又奋力以肩顶矛。

众人拼力一搏，马荣、乔泰屏气使力，粗脖子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洪亮瞅准时机，将石凳一推，恰好塞在钟沿儿之下。

马荣和乔泰扔去铁矛，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此时月亮又消失在云层之后。洪亮随即自袖中取出一支蜡烛点燃，然后弯腰向钟下一望，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狄公即刻俯身细细察看。只见大钟之下覆着层土，中间躺了具人的尸骨。

狄公赶紧起身从乔泰手上拿过灯笼，钻入大钟内。马荣、乔泰和洪亮也跟着狄公依次爬入大钟里。当陶干也想爬入时，狄公对他说道：“此处甚是狭小。你待在外面守着，不必入内！”

四个人在尸骨旁蹲下。除了枯骨之外，并无他物。尸骨的手腕、脚踝处还铐着重重的铁链，现已锈迹斑斑。

狄公细细察看了尸骨，对头骨尤其注意，但未曾发现被击伤的痕迹。狄公只留意到死者左上臂骨曾经断过，且未能接合妥帖。

狄公看了看他的亲随干办们，忧虑地说道：“很明显，这个可怜人被关入大钟时尚且活着。他是在钟内被活活饿死的。”

洪亮不停地拨弄着覆在尸骨颈椎上厚厚的尘土。突然，他指着一发光圆物件叫道：“快瞧！那东西好像是只小金盒！”

狄公小心翼翼地将其捡起。那是枚椭圆形的金锁。他用衣袖把它擦净，凑近灯笼细看。

金锁表面平滑光洁，背面刻了个“林”字。

“定是林樊那恶棍让此人枉死于这儿！”马荣嚷道，“他把那人推至钟下，拉扯之际掉了此物！”

“这么说来，这人便是梁寇发了！”洪亮慢条斯理地说道。

一听此语，陶干好奇心顿起，遂也爬入大钟内。五人在铜钟内挤成一团，直直地望着脚边那具尸骨。

“不错，”狄公淡然地说道，“正是林樊那厮犯下此罪。适才我记起，此道观笔直往前不远处便是林樊宅邸。无疑，道观和林宅的院子共有一堵后墙，它们借由那扇厚厚的铁门相连。”

“观内第三座院子，”陶干即刻插话道，“准是林樊用来存放私盐的地方！那个秘密帮会定是与圣明观道士们一同离开了此地。”

狄公点了点头。“我等不虚此行，得了件有力的证据，”狄公道，“明日我便开堂审问那林樊。”突然，钟沿儿下的石凳滚开了。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铜钟倒下，将五人尽数罩于其中。

二十一

众人目瞪口呆，随即骂声四起。马荣、乔泰激动地诅咒着，两人用手指沿铜钟内壁胡乱摸索。陶干则懊丧不已，狠咒自己犯了如此愚蠢的大错。

“闭嘴！”狄公大喝道，“目下时间紧迫，都仔细听着！我等绝无可能从内侧抬起这口要命的大钟。要由此处出去，唯有一个办法：设法将此钟推动几尺，只要大钟边缘超出石台一点，便会露个缺口，我等便可从那缺口爬出。”

“那亭角的柱子不会挡道吗？”马荣嗓音嘶哑地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狄公简短地答道，“可只要露出个小小的口子，那至少可叫我等不至于窒息而亡。把灯灭了，此处空气已不多，别再让烟给熏了。诸位别说话了，脱了衣服开始干吧！”

狄公将方帽扔在地上，脱去内衣。他右脚在地上探着，于石板缝隙间觅到一处撑脚的凹口，遂躬身推钟。

其他人都依此而行。

不多时，空气越来越少，众人呼吸困难起来，但那大钟总算动了一下，虽说至多不过一寸，可实践证明，齐力推钟并非无用，如此一来，众人越加用劲猛推。

也不知过了多久，五人仍困于铜钟内，光着身子直淌汗。

众人气喘吁吁，几近窒息。

洪亮早已精疲力竭，当五人合力将钟向石台边推出几寸时，他忽然跌倒在地。

一条小弯月形的缝隙出现在他们脚边，清新的空气飘进了钟内。

狄公一把将洪亮拖至缝隙处，好叫他呼吸到新鲜空气。随后，他们又拼力猛推铜钟。

大钟边缘又朝前移动了不少，眼下的缝隙已成出口，足以让一小孩出入。众人再次拼上剩余之力往前猛推，可铜钟纹丝不动。显然此钟已为亭柱所挡。

忽然，陶干蹲下身子，把腿伸出那出口，决意拼命钻出此钟。坚硬的石台边沿儿在其背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但他并不放弃。几经努力，陶干终于穿过了那出口，掉入了亭边树丛中。

没过多久，一杆铁矛伸入钟内，这下马荣、乔泰又可将那大钟重新推动，不久，那道出口已大得能让洪亮钻出。随后，狄公及其他两人也钻了出来。

众人疲惫万分，躺在灌木丛中。

可狄公不久便跳起身来，走到洪亮身旁，用手摸了摸他的胸口，随即对马荣、乔泰道：“快把洪亮抬至荷花池旁，用水润润他的脸和胸口。在他体力未曾恢复之前，别让他起身！”

说罢，狄公转身，却见陶干跪在眼前，不住磕头请罪。

“快快起来！”狄公道，“算是个教训吧！你已亲见，如若不领命而行，后果将会如何。须知，每项命令自有其道理。来吧，随我一同去检视一番，不知那个加害我等的凶手是如何移走石凳的。”

狄公系上腰带爬至石台上，陶干顺从地跟随其后。

一到那儿，两人便明白了一切。那歹人拿了根他们用以撬开大钟的铁矛，将矛柄插在石凳之下，一压矛尖，直抵亭柱，自然将那石凳拨弄开来。

知道这点后，狄公与陶干拿起带来的灯笼，来到侧院。当他们检视后侧的那扇铁门时，发现陶干适才所贴的那两张纸片俱已扯破。

狄公道：“目下真相大白，林樊那厮便是加害我等的元凶。他从那面开了门，偷偷地尾随我等到了前院。当他窥见我等撬开铜钟并爬入钟内时，便知这是除掉我等的绝佳机会。”

狄公向四周望了望。“我们走吧，”他说道，“去瞧瞧洪亮目下究竟如何。”

他们发现洪亮已经恢复了知觉。洪亮一见狄公便欲起身，但狄公执意命他躺下别动。他给洪亮把了脉后，关切地说道：“洪亮，当下无事，无须你操持。你就在此地歇息，等候衙役前来！”

说罢，狄公转向陶干，命令道：“你赶去本地里正那儿，传我之令，叫他即刻带人赶来。同时，让他派个人骑马去县衙，唤二十名衙役尽速到此，此外，尚需带上两顶便轿。你传令之后，快快到最近的药铺去敷药，眼下你浑身是血。”

陶干领命飞奔而去。与此同时，马荣自铜钟之下及左近处取回狄公的方帽、内衣及外袍。马荣已经抖去了衣服上的尘土，举着衣服欲让狄公穿上。

狄公摇了摇头。

出乎马荣的意料，狄公只穿上了内衣，并卷起袖子，露出了肌肉发达的前臂。他把衣襟塞进腰带之中，又将长髯分成两股，甩过肩，在脖后打了个结。

马荣以行家的眼光望着狄公，心中暗忖，尽管狄公身上已有赘肉，可一对一打斗起来，确是个难缠的主儿。

狄公用方帕将头发包起，准备停当之后，他对马荣道：“狄某并非心胸狭小、睚眦必报之人。但林樊那厮手段忒阴险毒辣，欲置我等于死地，要不是我等将那铜钟推至石台边缘，浦阳县又要多几份惊人的失踪案。我定要亲手将林樊那恶贼擒拿归案，念及此事，确也按捺不住兴奋。我倒是盼那厮临了做些反抗！”

狄公转身对乔泰吩咐道：“你和洪亮待在此处。衙役来后，让他们将青铜大钟拖到原先的位置上。尸骨须细细收集起来，存于盒中。之后，你将钟下的尘土筛选一遍，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的线索。”

狄公说罢，遂与马荣一同自耳门离了道观。

穿过许多条狭窄街巷后，马荣、狄公一前一后来到林宅前门。四名疲倦的衙役正在那儿监视着。

马荣快步上前，在资历最深的那位衙役耳边小声地下了命令。

那人点了一下头便去敲门。大门窥孔打开了，衙役向守门的大声叫道：“快把门打开！有个贼溜进你们院里来了。瞧你这条懒狗，要不是咱几个差爷一直这么警醒，这院里还不翻了天？趁夜贼还没把你家东西偷完之前，快把门打开！”

守门的刚把双扇大门打开，马荣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了那人的嘴，众衙役将那人紧紧捆住，随即以油布堵住了他的嘴。

之后，狄公与马荣冲入大院内。

院子望上去已废弃，无人前来拦阻。

走至第三进院子，林宅管家忽从暗处闪出。狄公朝他喝道：“本县下令拘捕你，不得违抗！”

那管家的手伸向腰带，猛然间抽出一柄长长的牛耳尖刀，月光之下，那刀寒气逼人。

马荣原本想扑向那人，但未及出手，狄公已一拳挥向管家的胸口，那人喘着粗气朝后倒去，狄公乘势又踢了管家一脚，那一脚不偏不倚，正中其下颌。管家四脚朝天地摔在石板上，顿时昏死过去。

“好拳脚！”马荣轻声喝起彩来。

狄公直奔后院，马荣则捡起管家的牛耳尖刀，紧随狄公。那儿唯有一扇窗户透出黄色的亮光。

狄公猛地将门踹开，马荣跟随在后。

他们眼前是一间小而雅致的卧房，精雕细刻的乌木架上悬着纱灯，发出柔和的亮光。右首是张乌木大床，左侧为一张雕琢精巧的梳妆台，上面放着两支点燃的蜡烛。

林樊穿了件薄薄的白丝睡袍，背对着门，坐在桌前。

狄公一把拽住他，将其身子转过。

林樊望着狄公，一脸惊恐却不吭一声。他毫不反抗，紧绷着苍白的脸。其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狄公进屋时，他正往伤口上敷药。他光着左膀，露出些瘀伤痕迹。

狄公眼见对手如此无能，不禁大失所望，遂粗声喝道：“林樊，你被拘捕了。站起身来，随本县回县衙去！”林樊还是一语不发。

他从椅上缓缓起身。此时马荣站在屋子中央，正从腰间取出条细链子欲将林樊绑起。

突然，林樊伸出右手，一把抓住悬于梳妆台左侧的那根绸带。狄公冲上前去，对准林樊下巴猛击一拳，林樊直往后退，撞在墙上，可依然紧拽那条绸带，他昏厥倒地之际，那绸带也被一同拉下。

狄公只听得背后一声咒骂，他忙转身，只见脚下的地板活门打开了，马荣身子往下一沉。

狄公连忙拽住其衣领，马荣这才没掉入地底。狄公使劲将其拖了上来。

那扇地板活门四尺见方，顺着铰链向下悬着，此门之下，有段通往暗处的陡峭石梯。

“你很幸运，马荣，”狄公道，“要是你站在这阴毒机关的中间，早就在石阶上摔断腿了！”

狄公检视了梳妆台，他发现右侧还有一根绸带。他拉了一下，地板活门又慢慢地抬起，随后“卡”的一声关上，地板又恢复了原样。

“我不爱打一个受伤的人，”狄公望着躺倒在地的林樊，说道，“可我要是不把他击倒，天知道那厮又会耍什么毒招。”

“那一拳打得真是干净利落，大人，”马荣由衷地赞道，“可我不明白，这恶棍头上的伤痕和肩上的瘀伤都打哪儿来的？看来，就在今日，那厮才受过点皮肉之苦！”

“不忙，自会查出真相，”狄公道，“眼下，你得把林樊和他的管家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然后去把前门的衙役们唤来，搜查一下整座宅子，把能找到的林宅其他仆役都抓起来，带回县衙。我还要细细探查这密道。”

马荣领命动手捆绑二人。狄公则拉了一下绸带，再次将地板活门打开，并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支点燃的蜡烛，沿石阶走了下去。

沿陡峭的石阶走了十几级后，便步入一狭窄的走道。

狄公将蜡烛高高擎起，只见眼前左侧为一石砌平台，壁上有一凹洞，顺势而下是一排宽阔的石梯，伸向黑漆漆的污水。通道右拐沿斜坡往上，有扇大铁门，门上安着把构造复杂的大锁，通道至此便断了。

狄公沿梯爬回原处，从活门内探出身子，对马荣高声道：“屋子底下的暗道通向一扇紧锁之门，那定是几个时辰前我等试图打开的那扇门。装盐的包裹是从道观第三座院子内的仓库，经由一地下水道运输的，那水道定是通往运河，在水闸内侧或外侧。你在林樊外袍袖内搜一下，寻得那串钥匙，我去把门打开！”

马荣检查了挂在床架上的一件刺绣袍子，取出两柄刻着复杂图案的钥匙，下了石梯，交与狄公。

狄公再次走下石梯，在过道那头，尝试以钥匙开锁。铁门被打开了，眼前朗月柔光之下，正是圣明观侧院。

狄公别过马荣，独自步入夜色之中。猛然间，他听见远处传来衙役们的呼号。

二十二

狄公缓步往前院走去。

院内灯火通明，数十盏大灯笼上俱有“浦阳县衙”四字。

在洪亮和乔泰的监督下，衙役们正忙着往钟亭横梁上装滑轮。

洪亮一见狄公，忙跑上前来问长问短。一见洪亮比先前遇险时好多了，狄公心下甚为高兴，遂将拘捕林樊及搜得林宅连接此观的秘道之事说了一遍。

洪亮帮着狄公穿上外袍，狄公对乔泰道：“你速带上五名衙役去林樊的田庄！那儿有四名衙役守候。你们将田庄内所有人等抓来，且将码头边货船上的人也抓来。乔泰，夜长梦多，我不想生出其他变故，望你能将林樊那恶贼的所有亲信手到擒来！”

乔泰一听，正中下怀，顿时欢天喜地，兴奋不已，当下在衙役中挑了五名身强力壮之人，领命而去。

狄公遂往钟亭走去。

此时滑轮早已安妥，笨重的大钟已为粗麻绳缓缓提起，钟钮挂于横梁之上，铜钟离地约三尺。狄公对着钟下的地面细细察看了一阵。适才他们在铜钟内慌乱挣扎、设法逃脱时，那具骸骨早被踏得四分五裂了。

“想必乔泰已将我的命令传达给你们了，”他对衙役班头道，“我再说一遍，你们将尸骨收齐之后，须将铜钟下的尘土细心筛上一遍，可能还会找到些其他重要线索。此后，你们须去帮其他衙役细查林宅，留四人在此看守，明日一早向我禀报！”

狄公和洪亮随即离开了圣明观。两顶便轿已在前院等着，他们遂乘轿回衙。

次日黎明，天晴气爽。

狄公命文案馆书吏在地契登记册内查找有关圣明观及林宅的文案。之后，他与洪亮在书斋后的花园内用了早膳，此刻天已大亮。

用完膳，狄公返身回到书斋，仆役奉茶才毕，马荣和乔泰便走了进来。

狄公让仆役也给两人送上茶来，随后问马荣道：“林樊的亲信是否已顺利擒拿？”

“很是顺利，”马荣笑着道，“那时我返回林宅后，发现管家仍在大人您击倒他的地方昏躺着。我将此人连同林樊俱交与衙役带走，接着我等便搜了整座宅院，却只寻得一人，那是个粗鲁的魁梧恶汉，他本欲反抗，可众人喝止了他，那厮便乖乖地让我等将他给绑了。就这样，我等共抓了四名人犯：林樊、管家、一名打手和一个年老的看门人。”

“我也带了个人犯来，”见马荣说毕，乔泰遂补充道，“经盘查，那处有三人是住在林樊田庄内的，他们都是老实巴拉的广东乡民。在货船上，我等共找到五人，系船主和四名船夫，那些船夫都是些粗笨懵懂之人，但船主有犯下大罪之嫌。我把农夫及船夫关在当地里正的屋内，把那船主带回衙门下了大牢。”

狄公点了点头。

“唤衙役班头！”他对身边的仆役道，“随后去梁老夫人家，告诉她事出紧急，本县要马上见她。”

衙役班头恭敬地向狄公请了安，他站在书案前，看来很是疲倦，可脸上表情显得很得意。

“属下根据大人您的吩咐，”他郑重其事地说道，“我等收齐了梁寇发的尸骨，把它们放入一盒中，现已带回县衙。我等仔细筛了铜钟下的尘土，但未曾发现任何东西。之后属下亲自监督，众衙役彻底搜查了林樊的宅院，并把屋子全查封了。最后属下还亲自察看了那卧房活门下的水道。

“属下发现，那凹洞的阶梯下停着艘平底小船。我拿了根火把沿水道走，发现水道汇入水闸外侧的河流。属下在那处岸边又发现另一石拱门，它藏在高高的荒草杂树之下。这门很低，小船可没法打底下过，但人要是跳进水里的话，便可轻松涉水蹚过。”

狄公抚弄着他的长髯，不悦地瞥了班头一眼。他冷冷地道：“你在晚间倒真是热情过头了！我很遗憾，你探察水道后，并未将你隐藏的细软拿出。林樊的宅院内有些小物件，你大可将它们纳入袖中。不过也请你好自为之，免得有朝一日惹祸上身。你现在可以走了！”

衙役班头狼狈不堪，匆匆离去了。

狄公对几位干办道：“这个贪婪狗贼适才说的那番话，至少说明了那日林宅管家是如何离开本城，却又未曾引起水闸守卒的注意。显然他是由地下水道而出，行至那门下，再涉水游入河中。”

狄公正说着，文案馆的书吏走了进来。他躬身施礼后，将一捆文案放在狄公面前，说道：“根据大人您清晨的指示，我查阅了地契登记册的案卷，找到了那些有关林樊财产的卷宗。”

他冷静而严肃地说道：“这第一份文案要追溯至五年前，它记录了林樊购得宅院、道观和田庄的内容。这三处房产原本都是属于本地士绅马员外的，他如今住在东城门外。

“这道观原先曾为一秘教帮会的总会所在，早已为官府所查封。马员外之母虔信道教，她在观内请了六名道士，让他们替其死去的丈夫做法事，有时还深更半夜地让道士做道场，甚至设坛焚香、扶乩请仙。她在道观与宅院间建了条通道，如此一来，她便可在任何时候前往道观了。

“六年前，马老夫人辞世，马员外遂封了此宅，但他允许道士仍留在道观内，条件是他们须维护修葺此观，道士们则可靠做道场法事以及卖护身符等过活。”

书吏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接着又继续道：“五年前，林樊对本城西北角的几处地方勘察了多次。没过多久，他便以低价买下宅院、道观及田庄，得了个大便宜。大人请看，这是附于文案后的宅地布局图册。”

狄公将此文案浏览了一遍，翻开图册。他将洪亮等叫到跟前，说道：“可以想象，林樊那恶贼原本是打算高价购进的！这些地产对他图谋贩卖私盐确实有利。”

狄公长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勾画着。他说道：“你们看这图册，林樊购买这些宅地之际，宅院、道观两院间的通道仅由一把木梯相连，那扇铁门及机关活门都是林樊后来加建的。此时尚无那地下水道的踪影。正因如此，我等还需核查一下更老的地图。”

“那第二份文案，”文案馆书吏接着道，“则需追溯至两年前。那是由林樊签章后交与本县县衙的诉状。他禀道，圣明观内的道士不守道门规矩，生活放荡，饮酒赌博，任意滋事，因此，他想让众道士离开此观，故恳求官府查封圣明观。”

狄公道：“那时，林樊定已发现了梁老夫人在此地跟踪监视他！我猜，林樊那厮叫那些道士离去时，肯定给了他们不少钱。要找到这些居无定所的道士几无可能，故而我等永远无从知晓他们在林樊的密谋中担了何种角色，亦不知他们是否了解铜钟之下的那场谋杀。”随后，他又向文案馆书吏补充了一句：“我须保存这些文案以备参考。你现在去找幅本县的老地图，要能标出百余年前的位置。”

书吏走后，一位军差捧着封盖过封印的公函走入书斋内。他恭敬地将公函交与狄公，并称此件乃要塞统领遣其送来。

狄公拆开浏览了一遍，又将此件交与洪亮，道：“这是封正式公文，说今日一早，浦阳守军已返回，重新执行守备任务。”他向后靠在扶手椅上，要了一壶刚沏的热茶，然后说道：“让陶干也来此，我要与诸位商量一下，如何开审林樊一案。”

陶干来后，众人皆饮了杯热茶。狄公才将手中茶杯放下，衙役班头进门禀报，说梁老夫人已到。

狄公迅捷地扫了一眼他的干办们。

“艰难的会面！”他低声说道。

梁老夫人望上去比先前精神了许多，头发整齐地盘起，双眼炯炯，透着股锐利之气。

洪亮让梁老夫人坐在书案前一把舒适的扶手椅上，狄公正色道：“梁老夫人，本县现已找到了足够的证据，将那林樊下了县衙大牢。本县还发现了林樊在浦阳所犯下的另一桩凶案。”

“大人找到了梁寇发的尸身？”那老妇人惊叫道。

“本县尚难断定那是否为您的长孙，梁老夫人。”狄公答道，“只发现了具尸骨，无其他物件可证明此人身份。”

“那定是他！”梁老夫人大声喊道，“林樊那恶贼，得知我等追到浦阳的消息，便起了杀心，图谋杀害我的孙儿！容老身禀告，当初我等逃离那座着火的旧砖堡时，一根房梁恰好落下，砸断了我孙儿的左臂。逃出虎口后，我才把他的断骨接上，可再也未能复原。”

狄公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缓缓捋着长髯，随后道：“梁老夫人，很遗憾，本县得告诉你，那具尸骨左上臂确有一断处，未曾接好。”

“我就知道是那林贼杀了我的孙儿！”梁老夫人捶胸顿足，恸哭起来。她浑身颤抖，泪水自凹陷的脸颊处不住地滚落下来，洪亮赶紧替她倒了杯热茶。

狄公等她稍稍平静后，方说道：“老夫人，目下你大可放心，那个行恶之人定会受到严惩。本县不想叫你悲伤过度，但还是须再问你一些问题。在你呈递的状子上说，你与梁寇发逃离着火的砖堡后，曾在远亲那里寻到一处避难之所。你能否详细告诉本县，你们是如何逃脱了歹人的追杀，又是怎样寻到亲戚的？”

梁老夫人茫然地望着狄公。忽然，她痉挛地呜咽起来。“那……那太可怕了！”她讷讷地道，“老身不想……不想再提起它……老身……”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狄公对洪亮做了一个手势，洪亮便扶着梁老夫人走出了书斋。

“毫无办法！”狄公无奈道。

陶干拉了拉左颊上的三根长毛，好奇地问道：“大人，在下不明白，有关梁老夫人逃离砖堡的细节为何这等重要？”

狄公答道：“还有些疑点令我困惑。不过，这些可待日后讨论。现在先让我等商议一下，如何对付林樊那恶贼。他可是个异常狡猾之徒，我等须谨慎行事。”

洪亮道：“大人，在我看来，我等可由梁寇发一案着手。谋杀可是重罪，要是可以定他这项罪名的话，其他罪名，如袭击我等或贩私诸罪，自可忽略不顾！”

其他三人都点头赞成，唯狄公一语不发，凝思默想。最后，他道：“林樊有足够的时间销毁其贩运私盐的罪证，我们无法在此事上收齐证据来定他的罪名。再者，即使能叫他承认违禁偷运，他也会设法从我等掌中逃脱。那些查禁贩私的案子不归县令所管，只能由州府处置，如此便给了林樊时机，任由其亲朋好友互相勾结，到处行贿。

“此外，他将我等困于铜钟内，显系蓄意谋杀，况且，他要杀的还有位朝廷命官！我须查一下大唐刑律，如若我未曾记错的话，图谋杀害朝廷命官，便是藐视朝廷，犯上作乱。或许这是条快捷方式。”

说罢，狄公紧锁双眉，捋着长髯。

“但梁寇发被谋杀，不是更能定林樊的罪吗？”陶干问道。

狄公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答道：“眼下未能掌握足够的证据。我等并不知谋杀是何时发生，其间情形如何。文案上记载，林樊因众道士生活放浪而将道观封闭，因此，他大可借题发挥，天花乱坠地解释一翻。例如，他可说当年梁寇发监视他时，已与那些道士结成朋友。这样人们便可推测梁寇发与道士赌博时发生了争执，之后道士们杀了他，将其尸体藏在铜钟之下。”

马荣坐在那头，兀自生着闷气。

他不耐烦地道：“既然我等已知道那厮犯了弥天大罪，为何还需自找麻烦，研习刑典、字斟句酌地替他定罪？哼，将他放到刑具下，看他招还是不招！”

狄公道：“别忘了，林樊是上了年纪之人，真要对他动大刑，他很可能因此一命呜呼，果真如此，我等麻烦便大了。不，切不可如此莽撞行事，我等唯一的希望，便是寻得更多的证据。今日下午升堂时，我欲先审林樊的管家以及那个货船船主。他们皆为冥顽之辈，若有必要，审案时不妨动些刑。

“马荣，你即刻与洪亮及陶干一同前往林宅，为审案做准备，来次彻底搜查，或可觅得些其他线索。此外——”

未及狄公说完，门忽然被撞开，衙役班头冲了进来，一脸沮丧。

他跪在狄公书案前连连磕头。

“快说，”狄公怒喝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狗贼确也该死！”班头哀号道，“今日一大早，林樊的管家同我手下的一名狱卒闲聊，那蠢驴告诉了林樊管家，林樊已被县衙擒获，且下了死牢。适才我去巡视牢房时，发现那管家死了。”

狄公以拳重击书案。

“没用的蠢材！”他咆哮道，“难道你没查过那些人犯的身子，看看他们是否藏有毒药？你未曾将他们的腰带收去吗？”

“大人，属下一切都照常规行事！”班头哭丧着脸，答道， “可哪料到这家伙咬断自己的舌头，流血过多而见了阎王！”

狄公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他稍稍平静了些，说道：“也罢，此事你确实无能为力。那是个凶狠顽固的血性之徒，此类人想自杀当是无人能阻。你快回牢里，把船主手脚用铁链锁于墙上，再以根木棍塞于口中。不可再失去一个证人！”

班头离开后不久，文案馆的书吏又进了屋。他打开一份年代久远、纸张已泛黄的卷宗。这是幅一百五十年前所绘的浦阳全图。

狄公指着县城西北处，满意地说道：“水道在此处很清楚地标示出来了！那时它尚为明渠，流向一个人工挖出的小湖，此湖位置便是现在道观之所在。后来水渠被覆，林宅就建于其上。林樊定是偶然发现了地下的秘密水道，同时顿悟其宅院比他原先设想的更适于违禁贩私！”

狄公又将此图卷起。他望着洪亮、马荣一干人，正色道：“你们即刻上路！但愿老天有眼，叫你们能在林宅内觅得些线索，目下确实非常需要一些线索！”

洪亮、马荣和陶干很快离去了，可乔泰镇定自若，虽说未曾加入讨论，但他认真听着每句话。他不无忧虑地摸着他的短须，说道：“恕我直言，大人，我以为您似乎不愿讨论梁寇发一案。”

狄公看了他一眼。“你说得不差，乔泰！”他从容地道，“我以为当下讨论那桩案子，时机尚未成熟。我虽有个想法，但因缺乏证据，连自己也难说服。总有一天，我会向你及其他几位说明白，但并非眼下。”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文案读了起来，乔泰遂起身走出了书斋。

狄公见四下无人，便将文案一扔，从抽屉内取出一大捆卷宗，其中一份关于梁、林世仇案。细读之下，狄公不禁双眉紧蹙。

二十三

洪亮与马荣、陶干到了林宅之后，直奔第二进院内的书斋。那是间令人赏心悦目的屋子，透过窗户可望见花园美景。

陶干疾步来到窗户右侧一张乌木大书案旁，只见光亮的案头上放着贵重的文房四宝。马荣试了试，欲打开书案中间的抽屉。尽管未见锁，可抽屉就是打不开。

“且勿乱来，老弟！”陶干道，“我曾在广东待过，知道那里木匠们的把戏！”他伸出手指，指尖敏锐地沿抽屉面板上的雕饰轻轻划过，很快，他找到了隐藏的弹簧锁。打开抽屉，只见里面塞满了厚厚的纸张。

陶干将其摞在书案上。

“参军，接下去看你的了！”他舒心地道。

洪亮在书案前那把铺着坐垫的扶手椅上坐下，而此时，陶干又请马荣相帮，把靠在后墙的沉重睡榻推开。他一寸一寸地检视那堵墙。接着，两人又将书架上的书全都拿开，细细察看书架。

好一阵子，除了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及马荣的低声咒骂外，屋内悄无声响。

末了，洪亮靠在椅背上。“此中除了明显的生意往来信函外，别无他物！”他怏怏地道，“看来我等只能将全部信函带回县衙，以细细探究一番，或许其中一些内容隐藏贩私真相也说不定。你们俩干得如何？”

陶干摇摇头。“一无所获！”他不悦地道，“我们再去那厮的卧房瞧瞧！”

三人来到后院，走进那间有地板活门的卧房。

陶干很快便在林樊床架后的墙内发现了一处秘密嵌板。内中有一铁箱，但箱子紧锁，此锁的结构复杂非凡，陶干花了很长时间，仍无法将锁打开，最后只得放弃。

“一定得让林樊那恶棍告诉咱们，究竟如何打开此锁。”他耸了耸肩，道，“咱们再瞧一下那条通道及道观侧院。这几处是那无赖存放私盐之处，没准那儿还有些洒落下来的盐粒呢。”

白天来此处察看，远比晚上瞧得清楚。几处地方已清扫干净，不但席子擦干净了，就连通道的石板路面也被人以笤帚扫过一遍，槽沟内毫无尘土，更别提盐粒了。

这三人垂头丧气地回到林宅。他们检视了宅院内的其他屋子，但也一无所获。屋子都是空的，林宅内眷及仆役离开此地回南方之际，早已将屋内家具搬空了。

及至中午时分，三人已是又饥又累。

陶干道：“前阵子我在此处巡查当班时，一名衙役告诉我，鱼市附近有家馆子，那里有道本地名菜，将蟹肉、猪肉切碎，和着蒜塞入蟹壳蒸煮，据说美味异常！”

“我口水都被你说出来了！”马荣大声道，“咱们快走吧！”

那馆子是栋双层小楼，店名颇为别致，名唤“鱼狗斋”。

一条长长的红布招由屋檐垂下，上写大字，无非是此处酒美菜香云云。

三人甩帘入门，只见眼前有个很小的厨房，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馋人的煎肉及姜葱香味。一个胖汉光着膀子站在一口大铁锅后，手中挥着把长柄铁勺，锅上放着一摞蒸笼，里面蒸的正是带馅的蟹壳。那胖汉身旁有个年轻后生正忙着在大砧板上切肉。

胖汉粗俗地笑着，高声道：“客官楼上请！小二即刻就来伺候！”

洪亮要了三笼带馅的蟹以及三大壶酒，随后三人便上了摇摇晃晃的梯子。

刚走到一半，马荣听得楼上传来一阵乱响，便转身朝身后的洪亮说道：“看样子楼上有人正在聚会呢！”

可上得楼来一见，二楼店堂空空如也，只一位身材魁梧之人，肩上披着件玄色的锦缎袍子，背对着他们坐在临窗的桌旁。他正弯腰低头美滋滋地猛吸蟹壳，发出惊人之响。

三人站在他的身后。马荣走到桌旁，拍了拍这壮汉的肩膀，粗声道：“久违了，兄弟！”

那人转身抬头，众人见其长着张大盘脸，下颌尽是密密匝匝的油腻胡子。他斜眼瞪了瞪马荣，随即又转身向着食盘，大脑袋直摇，并以食指拨弄着桌上的空壳，哀叹道：“你倒好，老弟，叫人长见识，不再去信那什么同伙。那阵子我把你当成可以信赖的朋友，可现在人人都说你是衙门里当差的。我怀疑是你捣鬼，把咱弟兄们赶出那个道观附近的安乐窝。朋友，你未免太过了些！”

“得了，”马荣道，“请别误会！世上每个人都须尽忠职守，我的职责恰巧便是替狄大人巡视本城。”

“这么说来那谣传是真的了！”胖汉唉声叹气道，“不，老弟，你我恩断义绝。你还是饶过咱一个老实巴拉的良民吧，让我安静一会儿，在这间破馆子里想想那些个美食吧！这吝啬鬼老板，就他娘端这么一小点来。”

“行，”马荣乐道，“说到一小点美食，要是你乐意再来一笼带馅的蟹，咱哥几个倒是很高兴你与咱一块儿享用！”

申八用手指揩揩胡子。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也罢，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见识见识你的朋友，我申八倒也乐意。”

他站起身，马荣把他引见给洪亮与陶干，彼此自然要客套一番。马荣选了张方桌，坚持让申八靠墙坐，洪亮、陶干坐在他两边，马荣则在其对面的位子上坐下。马荣朝楼下大声叫唤，添了好些酒食。

当店小二再次下楼添酒时，申八已有醉意，马荣道：“兄弟，瞧，你最后还是替自己觅了件漂亮袍子，真叫我高兴。那定花了你许多银两，一般人可不会把这么好的东西给白扔了，你眼下定是很有钱吧！”

申八一听，顿时有些个不自在起来。他期期艾艾地说了些个理由，很快又俯身喝酒。

忽然，马荣站起身来摔了手中的酒杯，把桌子往墙边一推，大声喝道：“快说，恶棍！你打哪儿搞到这件袍子的？”

申八迅速往左右两边望了望，眼前的桌子顶住了他的下腹，身子则被牢牢贴在墙上，洪亮、陶干二人近在身旁，根本没法逃脱。他深深叹了口气，缓缓脱下袍子，然后恶声道：“我早该知道，谁也别指望能和一伙衙门狗安安静静地吃顿饭！来吧，把这件该死的袍子拿去吧！我这个上了年纪的人只能眼看着在冬天里冻死，可你们这些人连一声也不会吭！”

马荣见申八这般顺从，遂又坐下来倒了杯酒，然后把酒杯推给申八，道：“我可不想让你感到不舒服，兄弟。可我必须知道，你是如何弄到这件黑袍子的。”

申八一脸狐疑，犹豫不决地挠着胸部的长毛。

此时，洪亮开了口。他和颜悦色地道：“你久在江湖，资历丰富，定然明白事理，又何苦与衙门公差对抗？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我看你还是与衙门好好合作才是明智之举。老弟，身为丐帮帮主向衙门说出实情并不为过！说吧，你瞧，我都已把你当成同僚了！”申八一口喝完了酒，陶干随即又替他斟了一杯。

此后，申八怏怏地说道：“你们软硬兼施，来对付我这个毫无防备的老人，看来也只能把实情告诉你们了。”

他一口气将酒喝完了，随即道：“昨晚里正来圣明观，令我等马上从道观前的空地上搬走。他说理由没？才没呢！可咱是浦阳良民，还是乖乖地离开了。可大约半个时辰后，我又返回原地，因为我在观前旮旯里埋了几串钱以做应急之用，我可不想把它们留在那儿。

“我对那里了如指掌，因此，不需要点灯。就在我把钱串放进腰带时，只见一人从耳门出来。我心说那定是个恶棍，哪见老实人会在深更半夜到处乱跑的？”申八眼巴巴地瞅着其他三人，未见他们搭腔，只得接着说道，“那个人下平台阶梯之际，我出其不意地绊了他个脸朝天。老天做证，那可是个卑贱的蠢贼！他爬起身来，竟抽出一柄尖刀对着我！出于自卫，我三两下地就把他打倒在地，扒光了他的衣服，接着便离开了那里。可我拿走了他所有的东西吗？不，丝毫没有！我申八自有我的做人原则，我只拿了他的袍子，本打算今日下午带着这身衣裳去里正处禀报。咱希望官府能在适当的时候治治那恶棍。以上便是所有事情，无半句假话！”

洪亮点点头，说道：“老弟，干得好，现在不必谈你在那件袍子里找到钱的事了，君子之间，这种小事自不必挂齿。但你从那袖中可曾觅到其他私人物件呢？”

申八一听，立即将袍子交与洪亮。“里头找到的任何东西都归你！”他慷慨地说道。

洪亮细细检视了两只袖子，都是空的。可手指摸过夹缝时，只觉有一小物件，他伸手进去，取出一枚碧玉小方印。洪亮将方印递与马荣、陶干看，只见其上镌着四字：林樊之印。

洪亮将方印纳入袖中，又把袍子还给了申八。

“拿着吧，”他说道，“你说得不差，那人确是个卑鄙之徒。你须同我等一起回衙禀明大人，不过我向你保证，无须害怕。眼下，咱们快些趁热把蟹吃了吧！”众人吃得津津有味，不多时，空蟹壳已堆了一桌。

吃罢，洪亮前去付账，申八却使计令掌柜的少收了一成钱。饭馆掌柜们通常不会向丐帮头目多收钱，要不然便会有成群蓬头垢面的乞丐聚集在店堂门口，吓跑顾客。回到县衙，他们将申八径直带到狄公书斋内。

申八一见坐在书案后的狄公，顿时惊讶地举起了手。

“老天保佑浦阳！”他惊叫道，“现在竟派个算命的来管咱了！”洪亮当下对他略略说了实情，申八忙在书案前跪下。

洪亮把林樊印章递与狄公，并禀明了经过，狄公越听越来劲，他小声地对马荣道：“这就是林樊那恶贼受伤的原因！他将我等困在铜钟之下后，没过多久便遭到此胖无赖的袭击！”随后又对申八道：“眼下你已成了本案的关键人物！仔细听着，今日午后升堂时，你须在场。届时会有一人被带至公堂，与你当堂对质。如果那人正是昨夜与你厮打之人，你须如实禀告。现在你可退下，去衙役值班房内歇息一阵。”

申八离开后，狄公对他的干办们说道：“既然有了这条新的证据，我想可以给林樊设个圈套！他是一个危险的对手，我们便该想方设法将其置于不利的地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被当成一名普通罪犯对待。对，那我等便用此法来对付他！如若他心智失常，自会落入圈套！”

洪亮大惑。“大人，我等先设法打开他卧房内的铁箱不是更好吗？”他问道，“而且，在下以为我等该先听听那个船主的说法。”

狄公摇了摇头。“我自有办法，”他答道，“此次升堂，只需从道观侧院阁楼上取些席子来便可。洪亮，告诉衙役班头，快去道观拿些过来！”

洪亮等三人面面相觑，心下疑惑不解，但狄公未再做任何解释。迟疑了一阵，陶干遂发问道：“可是大人，谋杀又该如何断案呢？我等可用现场发现的金锁与林樊对质！”

狄公神情严峻，他搓揉着浓密的双眉，沉思了片刻，随后缓缓地说道：“实话告诉诸位，对这金锁，我狄某也不知如何处置。就让我等在堂审时静观其变吧。”

狄公翻开书案上的卷宗阅读起来。洪亮对马荣、陶干做了个手势，三人悄悄地离开了书房。

二十四

正午一过，便有人群聚集在县衙公堂上。圣明观昨夜晚间发生的事以及衙门拘捕了一位广州富商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浦阳县民都急欲知晓内中究竟。

狄公升座后，随即开堂。他下了令签，传人犯林樊。没过多久，两名衙役一左一右，将林樊夹带至公堂上。此时林樊前额的伤口已敷上了膏药。

林樊并不下跪，他斜睨狄公，正待开口，衙役班头挥起鞭柄，照头一击，两名衙役又连踢带压地令其跪下。

“人犯姓名、籍贯，以何业为生？”狄公喝道。

“我想知道——”林樊开口道。

衙役班头扬起鞭子，猛抽林樊的脸。“你这狗头，在大人跟前放规矩点，快回大人的话！”他对林樊咆哮道。

此时林樊额上膏药已然掉落，伤口处鲜血直流。他显然被激怒了，大声喝叫：“在下姓林名樊，祖籍广州，世代从商，林某欲知，大人为何拘捕本人！”

衙役班头又举起了鞭子，可狄公摇了摇头。他冷冷地道：“待会儿你自然知晓。你先告诉本县，以前是否见过此物？”

说罢，狄公将那铜钟下寻得的金锁往下一扔，它“啪”的一声掉在林樊跟前的石板地上。

林樊先是随意瞥了一眼，可随即眼神异样，猛地将金锁攥在手中，捧起细细端详，随后又将此物紧贴于胸前。

他大声道：“这是……”却又骤然止住。“这是我的！”他肯定地说道，“你从何处得来？”

“公堂之上唯有本县可以提问。”狄公答道。他以眼神示意衙役班头，班头一把从林樊手中夺过金锁，把它放回狄公案桌上。

林樊猛地站起身来，脸露怒容，尖声叫道：“还我金锁！”

“林樊，还不快快跪下！”狄公喝道，“本县先来答你适才的疑问。”此时林樊才慢慢跪下，狄公又道：“你问本县为何拘捕你。本县告诉你，你违反了大唐律令，盐向来由官府专营，你却囤积贩私，拘捕你实为罪有应得。”

林樊似又恢复了镇静。“一派胡言！”他冷冷地道。

“大胆，你这奸宄之徒，竟敢藐视公堂！”狄公怒道，“来人，重打十鞭！”

两名衙役如狼似虎般地扑了上来，将林樊袍子褪下，令其脸贴着地，顿时，公堂上响起一阵阵鞭子声。

林樊哪里受得住如此折磨。鞭子抽裂了他的肌肤，痛得他连声叫喊。当衙役班头将其拖起时，林樊早已脸色灰白，气喘如牛。

见林樊止住了呻吟，狄公遂道：“林樊，本县倒是有个可靠的证人，他会证实你贩运私盐之罪。只是取他口供也非易事，但本县以为，重鞭之下，他自会开口！”

林樊双眼充血，直直地瞪着狄公，此时此刻，他仍未完全清醒。洪亮疑惑地望了望马荣与乔泰，他们俩也摇了摇头，陶干更是目瞪口呆，众人皆不知狄公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狄公以手示意衙役班头，班头随即带了两名衙役离开了公堂。

公堂上一片寂静，听审众人的眼睛都紧盯着侧门，不知班头要带何人上堂。

班头回到公堂上时，却是抱着一卷黑油纸，两名衙役则扛着重重的芦席，步履蹒跚地跟随其后。此时人群中不免交头接耳，啧啧称奇。

班头在公堂石板地上铺开油纸，两名衙役也展开了芦席，待狄公一点头，三人当下挥鞭猛抽芦席。

狄公神色自若，缓缓捋着长髯。

末了，狄公手一扬，班头等三人遂止了鞭，擦着额上的汗水。

“这些席子，”狄公大声地说道，“取自林宅后院的密窖，诸位请看，证据就在公堂之上！”

衙役班头将芦席卷起，随后提起油纸一边，示意两名衙役提起另一边。三人来回抖动了一阵，油纸中央集了些灰粉，班头拔出短刀，以刀尖挑起一些，呈与狄公。

狄公以指拈了些尝尝，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樊，”他说道，“你自作聪明，以为所有贩私罪迹俱已销毁，可你哪能料到不论怎的细扫芦席，总会有少量的盐渗入席内。虽说不多，可也足以证实你贩运私盐之大罪。”

一言才毕，堂下喝彩声顿起。

“肃静！”狄公喝道。他接着又对林樊道，“此外，林樊，你还犯有其他罪行！昨夜本县及随从干办在圣明观内巡视探查之际，你却袭击本县及随行者，是也不是，还不快从实招来！”

“昨晚，”林樊缓缓地答道，“我因不慎在自家院内跌伤，林某只得在卧房内疗伤敷药。大人适才所指罪名，不知从何说起！”

“带证人申八！”狄公大声朝衙役班头喝道。

申八被衙役们拥着，扭扭捏捏地来到堂前。

林樊一见申八身穿一件玄色锦缎袍子，迅疾别过脸去。

“你可认识此人？”狄公问申八。

胖汉申八扯着油腻腻的胡子，上下慢慢打量了一阵林樊，随即生硬地说道：“回大人话，正是这狗头，昨夜在圣明观前袭击我！”

“这名证人，”狄公不急不缓地道，“昨夜你宿于圣明观前院内，暗中窥视本县及随从，他却在旁瞧得一清二楚。那时，适值本县及随从们钻入铜钟下，他见你上前取走铁矛，且移走了石凳。”

狄公示意衙役将申八带走，随后靠在椅背上，稍缓辞色地说道：“林樊，你图谋加害本县是实，无从抵赖。只可惜本县不能亲自判你大罪，你贩私违禁，依律须交与州府刺史定罪！”

林樊听得此语，不禁狡黠地望了望狄公。他沉默了一阵，舔了舔流血的嘴唇，长叹了一口气，接着嗓音低沉地说道：“大人，林某目下已知抵赖罪行实属徒劳。我袭击大人纯属意气用事，愚蠢之至，求大人宽恕。因衙门对林某窥探已久，我心中甚是不满。昨晚我听得道观前院内有响动，忙过去察看，远远便望见大人及随从们钻于那铜钟之下。我心生一计，欲开个玩笑，给大人一番教训，遂将石凳移走，此后，我打算奔回家去，把管家及仆役遣来救出大人。我本欲随后向您致歉，解释说本人误将您和您的随从当成夜盗，可没料到跑至那扇铁门时，它却忽地关上了，我心下大骇，生怕大人闷死钟下，遂又跑向道观前门，欲穿过街巷返回家中。但奔至观前平台的台阶时，不小心被石块绊倒，摔得昏死过去，待我苏醒之后，忙奔回家去，命管家速去将大人您放出。我自己则歇息了一阵，替前额处的伤口敷上膏药。当大人您只穿了件……不太得体的衣服来到我卧房时，我又错把您当成是名夜盗强人……这便是全部实情。

“容林某再说一遍，我对伤害大人一事甚感后悔，此诚为招灾引祸之举，林某认罪便是。”

“好，”狄公淡然地说道，“你终于招供了，本县甚为高兴。目下你细细听书吏将你以上所言复述一遍。”

书吏大声将林樊的供词读出。狄公对此似乎全然不在意，他靠回椅背，悠然地抚弄着长髯。书吏读罢，狄公依例问道：“林樊，以上供词记录你可有疑问？”

“林某认同！”林樊肯定道。衙役班头将供纸递与林樊，他便捺下了手印。

蓦地，狄公俯身向前，正色喝道：“林樊呀林樊！你逃脱律法多年，此番却无路可遁，你死定了！适才你捺下手印，正所谓咎由自取。

“你心下打着如意算盘，想，袭击他人之罪至多重鞭八十，你大可贿赂县衙之人，令其佯装鞭打，逃过此劫。此外，若是将你送至州府，你那些有权有势的亲友自会为你奔波打点，你至多罚些重金便可免受刑责。

“可本县告诉你，你永远不会被送往州府待审！在浦阳南门外的法场上斩首示众，乃是你唯一的下场！”

林樊抬起头，冷笑着瞥了狄公一眼。

“依大唐律令，”狄公接着道，“对谋逆朝廷、违抗官府、杀害双亲及其他种种大罪，俱应处以最严厉的惩罚，毫不宽待。林樊，你听听‘违抗官府’四字！因刑律上明言，袭击朝廷命官等同违抗官府之谋逆大罪。此案事实俱在，无须咬文嚼字，你既已认了图谋加害本县之罪，此罪又等同谋逆大罪，本县需将判决径自呈递大理寺及御史台裁定，再也无人能帮你从中作梗。”

狄公一拍惊堂木，道：“林樊，你已供认图谋加害本县，本县宣布，因你袭击朝廷命官，依律判处极刑！”

林樊挣扎着站起身，衙役班头快步上前，将一件袍子盖在他血肉模糊的背上。这也是狄公念其年老，以示体恤之意。

就在此刻，忽听得公堂边一老妇颤声道：“林樊，你看我是谁？”

狄公俯身一望，只见梁老夫人已挺直身子站在堂前。积年重负似乎已离她而去，一时间，老妇人仿佛年轻了许多。

林樊止不住浑身战栗起来。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随后怔怔地望着梁老夫人，嘴唇颤动，却吐不出半字。

梁老夫人缓缓抬手，指着林樊。“你杀了……”她开口道，“你杀了你的……”忽然，她泣不成声，低下了头，痛苦地绞着双手，哽咽道：“你杀了你的……”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直直地望着林樊。随后，老夫人身子摇晃起来。

林樊忙紧步上前，但衙役班头迅速拉住了他，将其双手反剪。两名衙役拖走林樊之际，梁老夫人已昏倒在地。

狄公将惊堂木用力一拍，高声宣布退堂。

却说浦阳县衙开堂十日之后，中书令王大人在长安府邸大厅内，设下便宴，款待三位贵客。

此刻正是晚秋初冬时节，宽敞的大厅前有三扇门敞开着，如此，客人们便可一览院中荷花池美景。月光下，池水晶莹闪烁，好似人间仙境。八仙餐桌旁，摆着烧着精木炭的大铜盆。

四位老者俱已六十开外，皆为朝廷重臣。

精雕细刻的乌木桌上，尽是珍馐美味、四季鲜果。十二名仆役侍立两旁，由一名总管支使，他时时留意为客人添上美酒。

中书令身旁为大理寺正卿刘大人，他留着灰白的长髯，气度不凡，另一侧则是礼部尚书顾大人，瘦长而稍有些驼背，许是经年累月早朝跪拜所致。对首坐着位目光锐利的高个儿，胡子也已灰白，此人乃御史台大夫匡大人，此公为人耿直，远近尽知其诉讼断案从不留情。

晚膳虽已用毕，但四人意犹未尽，各自端着盏美酒，细细品啜。席间，中书令王大人引出话头，与众人讨论了些朝廷要务，眼下四人随意闲聊着。

王大人轻捋银须，对刘大人道：“浦阳佛寺淫僧一案，令圣上大为震怒。四天来，京城佛界沸反盈天，大国师也已在上朝之际替那些淫僧辩护，可一切皆为徒劳。

“我有绝对的把握可奉告阁下，明日圣上将降旨除去白马寺方丈‘大国师’尊号，同时圣裁各佛寺税收不予豁免。刘兄，这意味着佛界再也不能滋扰圣纲，干预国事了！”

刘大人颔首称是，说道：“有时机缘凑巧，地方官吏也是举足轻重，替朝廷出得大力。浦阳县令狄仁杰虽说行事忒轻率了些，却叫那座庞大富裕的寺院出乖露丑。眼下整个佛界皆恨恨不已，要不是前些日子该城驻军恰好领命离城清剿匪徒，以致该县民众一怒之下杀了那些和尚，我看那狄仁杰早已丧命。此人哪里知晓，得亏有此幸事，方保全其职，这也是他命大福大啊！”

“刘兄，听得此言在下甚是高兴，”御史台大夫匡大人道，“刘兄提及狄县令，这倒叫我想起了些事。在我衙门的书斋案上，有两份他递来的呈文。一份事关一无赖恶棍，此人犯下奸杀大罪，此案再清楚不过，无须讨论。另一件则关涉一名广州富商忤逆之大罪。琢磨之下，我发现此案仅靠计谋判决，虽与法理无悖，但匡某断不能苟同。此呈文最初呈递大理寺，由刘兄及同僚亲审，因此，在下推测个中许有隐情，现求教于刘兄，盼能解说一二，在下不胜感激。”

刘大人放下了酒杯，微笑着说道：“匡兄，此事说来话长！许多年前，在下尚任广东某县县令，那时广东州府彭刺史乃一卑鄙无耻之徒，后终因营私舞弊，在长安被斩首。我闻听那富商重金贿赂彭刺史，因而逃脱了刑罚。此后，他还多次被控犯下其他罪行，包括谋害九人性命。

“浦阳县令狄仁杰明白，此案须速审速决，因他知晓那富商平时拉拢私党，勾结官府，故狄仁杰不照常理审讯，而是巧设计谋，避重就轻，让其坦然招供些其他罪状，但这罪状可等同谋逆抗官之大罪。此富商逃脱法网已二十余年，此番可谓天理昭彰，终获报应，因此，刘某以为狄仁杰做出此判决并无不当，大理寺同僚亦完全赞同此判决。”

“原来如此，”匡大人道，“明日一早，我做的头一件事，便是签发此呈文。”

礼部尚书顾大人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听着两人交谈，见匡大人如此说，遂插话道：“在下对判案诸事不甚了了，但顾某只知这位县令于国有功，一举破了两件大案，一件令权势盖天的佛界大伤元气，无以再干国政；另一件嘛，那广东商人为富不仁、违禁贩私，严惩此人以维护官府尊严，实属必要。为何不将那县令擢升几级，任一要职，以显其才华？”

王大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说道：“那位县令年仅四十，来日方长，他大可在将来的仕途中施展才华。用官之道，须执中庸，若提升过缓，则未免叫人灰心丧气；可若提升得过快，则引颈翘盼，欲心无厌。为朝廷用才计，应力避极端。”

“在下深以为然，”刘大人道，“可换而言之，朝廷对那县令也该有所奖励，以嘉许其志。顾大人对此可有高见？”

礼部尚书轻抚长须，默想了片刻，随后道：“圣上已恩准赏赐晋慈寺一案有功之人。明日上朝之际，我欲奏明圣上，恳请圣上钦赐狄仁杰一御匾。自然，匾上之字非圣上手题，仅为依原样镌刻镏金。”

王大人抚掌称道：“妙极，妙极！顾兄果然高见！”

顾大人一反板正之态，微微一笑。

他说道：“圣人厘定仪典、礼节，乃维纲纪，护国本之需。多年来顾某三省乎己，严责于人，不敢稍有懈怠，所谓奖勤罚懒，诚如金匠称金，唯须谨慎仔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四人起身离席。

中书令王大人引领众人走下宽阔台阶，去荷花池畔信步漫游一番。

二十五

当京城传来三案的判决时，狄公的四名亲随干办却正各自烦恼，十多天来，四人皆唉声叹气，烦躁不已。

林樊被定罪下了死牢，浦阳全城为之轰动。可狄公一直愁眉不展，闷闷不乐，四名干办眼见如此，也只能心存焦虑，不知狄公为何事烦心。与往常不同，此番结案后，狄公并未循旧例与随从干办一同悠然复述破案过程，而是仅对四位干办的尽心竭力表示了谢意，随后便埋首于浦阳例行公务之中。

长安信使于下午抵达，正在文案馆内审核县衙账目的陶干签收了此件，并速将公文送至狄公书斋。

洪亮正坐在书斋里，等狄公来签发这份公文，马荣与乔泰也在。

陶干将公文一扬，只见公文函封上赫然盖着大理寺的封印，随后他将此件放于桌上，乐道：“我说兄弟们，这定是那三件案子的终判！眼下大人该振作了！”

“未必吧，”洪亮道，“大人正担心京城大理寺及御史台等衙门是否同意他对此案的处置。眼下大人守口如瓶，从未对我透露半分心思。但我相信这正是大人苦思冥想，而未获解答之事。”

“罢了，”马荣插话道，“我只知大人一宣布京城判决，某人将大获全胜，那便是梁老夫人！朝廷当然会没收林樊一大部分财产，但判给梁老夫人的已足以叫她富可敌国！”

“那是她应得的！”乔泰评论道，“前些天我见那老夫人身心憔悴，悲伤异常，此番获胜也算是上苍有眼！只是对她而言，这阵子受刺激过大，她已十来天不能起身了。”

正说着，狄公走了进来，四人立即起身施礼。狄公点头招呼了四人，随即打开洪亮交与他的公函。

狄公匆匆扫视了一遍，说道：“京城官府已同意了本县对三桩案件的判决。我本以为此案判决至多斩首，哪料林樊如此背运，但判决既下，我等必须遵守。”

随后狄公宣读了礼部嘉奖令。狄公将此件交与洪亮后，向京城的方向躬身施礼。

“狄某此次被授予殊荣，”狄公道，“圣上恩赐御匾一块，上镌圣上题词。洪亮，你切记着，圣上所赐御匾一到，你便立即差人将御匾悬于公堂之上！”

四位亲随干办道贺不已，狄公淡淡谢过，又道：“如往昔一般，明日一早，亦即拂晓前一个时辰，我会在县衙当着众百姓的面宣读判决。洪亮你去吩咐县衙众人准备停当，且知会驻军统领，希冀驻军在指定之时到达县衙，以便将罪犯押送至法场。”

狄公捋着胡须想了一阵，随后又叹了口气，打开了洪亮放在桌上待其签发的本地钱粮公文。

陶干拉了拉洪亮的衣袖，马荣及乔泰也挤眉弄眼，示意其快说。洪亮遂清了清嗓子，对狄公道：“大人，我们几个对林樊谋害梁寇发一事大惑不解。此案明日一早便告结案，大人您现在能否替我等解惑一番？”

狄公抬头望了望他。

“人犯正法之后，我自会告知。”狄公简短地答道，随即又阅起公文来。

次日，天方破晓，许多浦阳百姓已摸黑起身，赶奔县衙。衙门外人群密集，众人静候县令升堂。

县衙双扇大门一开，人群便蜂拥至公堂上，公堂沿墙点着十二支巨烛。堂下人群压低嗓门，悄声低语着，许多人则脸露忧容，不安地望着衙役身后五大三粗的刽子手。这壮汉肩上斜背一柄阴森可怖的鬼头大刀。

多数人来县衙只为亲聆判决，凑凑热闹，可那些上了年纪之人则心情沉重。他们知道，朝廷向来对犯上作乱之事严惩不贷，那回百姓一时性起，杀了淫僧，亦可被视为暴民作乱。老人们害怕朝廷会对本地百姓严加责罚。

忽地，堂上传来三声锣响。

公堂案桌后的幕帘拉开了，狄公大步走出，身后紧随着四名干办。狄公身着猩红披肩，以示奉旨宣判。

狄公升座后，喝令将人犯押至公堂。没多久，黄三已被带到堂前。

黄三在死牢里期间，伤口已痊愈。他已用了最后一顿饭，心知必死无疑，倒也满不在乎。

他在狄公案桌前跪定，狄公遂展开公文，大声宣判道：“人犯黄三，依律处斩，碎尸万段，抛尸荒野。其首级悬于浦阳城门之上三日，以示惩戒。”

顿时，黄三被五花大绑起来。衙役在黄三背上插了块白木板，上以大字书写此犯姓名、罪行及所受刑责。随后黄三被带下堂去了。

书吏又递与狄公另一份公文。狄公展开后，向班头道：“传明空方丈与两位年轻女子上堂！”

班头将老僧领至公堂上。这老方丈身披紫色袈裟，他将锡杖一放，缓缓跪下。杏儿和蓝玉则由狄府管家领上堂来。两人穿着长袖绿裙，头上戴着未婚女子的头饰。

众人见得如此美艳的两名女子，不禁暗自钦羡。

狄公见三人俱已到齐，遂道：“本县宣布朝廷对晋慈寺一案之判决：充公该寺所有财物；自即日起，除大殿及僧寮外，七日之内须将整座寺庙夷为平地；准允该寺原方丈明空继续供佛，但庙内和尚不得超过四人。

“本县及浦阳地方士绅曾共同探查晋慈寺，证实该寺六间女子留宿之香阁内有两间并无密道，因此，若有妇人曾在此住宿而受孕，众百姓不必捕风捉影，胡乱猜疑，那些妇人所生之子当系观音菩萨所赐。

“自寺庙财物中拨出四大锭金元宝，赐予杨杏儿及其妹子。朝廷已令其故乡县令，待二女回乡后妥加照应，予以褒奖，且记录在案。朝廷允准本县所请，因杨家二女之功，其家五十年内免除所有徭役赋税。”

言至此，狄公止住了话头，轻捋长髯，注视着人群。随后，他一字一顿地强调道：“朝廷对浦阳民众藐视官府，肆意击杀二十名僧人之所为甚是震怒，此种举动完全无视大唐律令，浦阳全县应对此暴乱担责。朝廷原本欲严厉惩处，但念及当时具体情形，且本县亦恳请朝廷从宽处置，遂决定宽恕浦阳百姓，但下不为例。且朝廷责成本县对浦阳百姓严加申饬。”

堂下众人大舒了一口气，不禁低声颂起皇恩来。一些人笑逐颜开，大声欢呼。

“肃静！”狄公声若雷鸣，大声喝道。

狄公缓缓卷起公文，老方丈及二位姑娘连连叩头谢恩。三人随后被带下堂去。

狄公点头示意衙役班头。一会儿，林樊被两名衙役带至堂前。

林樊关进死牢内已有多日，消瘦的脸上那双小眼睛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他抬头一见狄公身上的红披肩，一旁又站着个凶神恶煞的刽子手，身子不禁猛地战栗起来，衙役们不得不扶他跪在案前。

狄公将手拢入衣袖内，在扶手椅中直了直身子，缓声判道：“人犯林樊，违抗官府，藐视朝廷，依律必须严惩，故判该犯车裂极刑。”林樊大惊失色，颤声一喊，便瘫软在地。衙役班头以热醋置于林樊鼻下，令其苏醒，狄公又继续道：“林樊所有财产，概由官府没收，待盘点后，其中一半归梁老夫人所有，其家多次受林樊侵扰伤害，这些财产算是赔偿。”

狄公停了一会儿，双眼扫视大厅，可未见梁老夫人的踪影。

狄公遂概括道：“此为林樊一案的正式判决。基于人犯被处极刑，且其财产的一半将赔偿给梁家，故林、梁家仇案也告结案。”

狄公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狄公离开公堂回书斋之际，听审众人不禁高声喝起彩来。不多时，浦阳城内人头攒动，百姓纷纷拥至县衙，欲随囚车赶赴法场。

木笼囚车已备好，停于县衙大门前，囚车四周围着要塞骑兵。八名衙役将林樊、黄三带出县衙，命两人并排站于囚车内。

“让道，让道！”衙役和兵卒齐声向路人嚷道。

狄公的坐轿也已抬出，轿前有四排衙役开道，轿后也紧跟四排衙役，再后则是骑兵守卫的死囚车。一行人直往南门而去。

抵达南门外法场后，狄公下了坐轿。要塞统领浑身披挂齐整，盔甲闪亮，八面威风。他引狄公登上昨夜临时搭起的高台。狄公升座后，四名亲随干办在其身侧站定。

两名衙役将林樊和黄三从囚车上押下，骑兵们则甩镫下鞍，围成一圈，禁止百姓靠近。兵士们的战戟在晨曦霞光的映照下闪闪烁烁。

百姓们在骑兵之外围成一圈，心怀恐惧地望着不远处的四头大水牛。四头水牛正静静地吃着农夫喂食的草料。

奉狄公之命，两名衙役令黄三跪下。他们从黄三肩上取走白木板，将其衣领松开。刽子手举着沉重的鬼头大刀，望着狄公。狄公点头示意后，鬼头刀一闪，直劈黄三脖颈。

一阵阴风袭来，黄三顿时栽倒在地，许是其骨骼粗壮，许是那刽子手砍得欠精准，黄三首级并未与躯干完全分开。

人群中传出了嗡嗡的低语声，马荣向狄公耳语道：“这厮罪有应得！临了这狗头还是这般背运，可见老天有眼！”

两名衙役猛地将黄三尸身拉起，刽子手舞动鬼头大刀，顿时凉风阵阵，刹那间，黄三身首分离，那颗血淋淋的首级飞出十步开外。

刽子手提起黄三的首级来到狄公座前，狄公以朱笔在其首级前额上一点，随后黄三的首级便被扔入一竹篮内，以便将此首级悬于城门之上。

接着，林樊被带至法场中央，衙役们割去捆绑其双手的麻绳。当他一见身旁那四头水牛时，顿时声嘶力竭，欲挣脱束缚。刽子手一把抓住林樊脖子，将其摔在地上，衙役们则在其手腕及脚踝上系上粗绳。

刽子手向几名农夫招了招手，农夫们牵着四头水牛来到刑场中央。此时狄公弯腰向要塞统领耳语了几句，统领颔首称是，随即高声发命，兵士们便在法场中央围起一道方形人墙。如此一来，百姓便无法见到那可怕情形，他们只能望见坐于高台上的狄公和要塞统领。

法场一片沉寂，远处田庄上的公鸡报晓之声依稀可辨。

狄公点头，示意行刑。

蓦地，众人听得林樊疯狂的尖叫声，随后叫声又成了低沉的呻吟。

此时，农夫吹出柔和的哨声赶着水牛。这声音本可叫人想起农家里的平和场景，但眼下只叫人毛骨悚然。

林樊的尖叫声再次响起，其间夹杂着疯汉似的痴笑，如同砍树声般干枯凄然。

兵士们站回原位。百姓们见刽子手正从四分五裂的林樊尸身上割下首级。刽子手将首级呈与狄公，狄公也在首级的前额上点了朱笔，它将与黄三的首级一同悬于城门上示众。

循惯例，刽子手交与农夫中一位长者一小块银子。虽说农夫们平时大多不会有银子过手的机会，可老农还是拒绝了这块不吉之银。

锣声响起，兵士们举起兵器行礼，狄公离了高台。狄公的亲随们注意到他脸色灰白，神情黯然，虽说清晨寒气逼人，可狄公双眉之上仍淌着豆大的汗珠。

狄公上轿后，一行人直奔城隍庙。在城隍像前，狄公虔诚地焚香祷告，随后方回县衙。

步入书斋后，他见洪亮等四人正候着他。狄公默默地向洪亮打了个手势，洪亮很快地为他沏了壶热茶。狄公缓缓啜茶之际，门突然打开，衙役班头闯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他慌张地叫道，“梁老夫人服毒自尽了！”四名亲随不禁惊呼起来，可狄公安之若素，他吩咐班头带上仵作赶到那儿，叫仵作拟出尸格，说明梁老夫人乃是在神志不清时自尽的。随后狄公靠回椅背，嗓音低沉地说道：“林、梁两家多年的恩怨至今方算到了尽头。林家最后一人才被正法，而梁家幸存之人也已自尽，两家仇恨延宕几近三十载，其间充斥种种恐怖之谋杀、强奸、纵火及卑劣欺诈等罪行。目下此案所涉之人都已死去，一切俱成过眼云烟。”

狄公怔怔地直视着前方，他的四名亲随睁大眼望着他。一时屋内悄无声息。

猛然间，狄公清醒过来。他将手拢于袖中，语调平淡地道：“当初我研究此案时，便觉十分蹊跷。我知那林樊本乃一凶残恶徒，亦知梁老夫人为其死敌；此外，还知那林樊使出浑身解数欲置其于死地，可奇怪的是，梁老夫人一到浦阳，林樊便未再继续下手。我问自己，为何他不在此地了结她呢？直到最近，林樊的那些爪牙尚随侍在侧，本可轻易杀了她，并掩饰成意外事故。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在本地谋害梁寇发，且一旦他认为可杀害我等时，也同样毫无顾忌、断然而行。可梁老夫人到了浦阳后，那林樊丝毫未曾动她，我曾对此甚为迷惘。可随着我们四人在铜钟下发现那只金锁，此物所提供的线索，方令狄某豁然开朗。

“因那金锁上刻着‘林’字，你们遂以为此物为林樊所有。但这类挂件通常以红线串挂，系于脖子上，且在衣内贴身系挂。如若红线一断，金锁至多掉在前胸上腹，怎会遗失！此物在尸骨脖子左近被发现，因此，我推断它属于被杀之人。林樊未曾见到它，乃因金锁在被害人衣内系挂着，后因袍服为虫蚁所蛀，方才露出，系金锁的线与男人的脖子紧挨着。我遂怀疑这尸骨并非梁寇发，而是一个与凶手同姓之人。”

狄公停了一会儿，很快地喝完了杯中的茶，随后继续道：“我重新阅读此案卷宗上我曾做过的附注，发现了第二条线索，证明那被谋杀之人确非梁寇发。因梁寇发到浦阳时已有三十岁，梁老夫人在里正的登记簿中确实也将此人登记为三十岁，但里正告诉陶干，梁寇发看上去二十不到。

“我开始怀疑梁老夫人。我心下以为她可能是另一妇人，相貌酷似梁老夫人，且了解两家仇恨渊源。如梁老夫人一般，她也对林樊深恶痛绝，但她又是林樊不欲或不敢伤害的妇人。我再次细细研究了她呈递给我的状纸，试着找出可能扮作梁老夫人及其孙子的妇人和年轻后生。那时我有个推想，起先我也以为这想法荒诞不经，可此后事实证明，这推想是对的。

“你们当记得此案卷宗上的记录，林樊奸污梁洪夫人后没多久，其妻林夫人便告失踪。一般人猜测林樊杀了她，可并无证据，且尸身踪影全无。我目下已知林樊并未杀她，而是她离开了林樊。她曾深爱林樊，甚至可以忘却林樊谋害其兄弟，并导致其父之死的罪孽。对女子而言，自然是嫁鸡随鸡，跟随并服从丈夫。可当她得知丈夫爱上了她嫂子，她的爱便成了恨，那是种受伤害女子的深仇大恨。

“她决意离林樊而去，以报复其薄情。可以想见，她暗中与其母接洽，提议一同报复林樊，这事再自然不过。林夫人离开林樊后，林樊大受打击，一蹶不振。也许诸位甚觉奇怪，可须知，那林樊深爱其妻，他对梁洪夫人的强烈欲望只是受本性驱使，一时兴起而已，他对妻子的爱始终未变。正因如此，林樊才不敢忒过张狂作恶。

“可自从失去夫人之后，林樊恶心大起，他对梁家的迫害也变本加厉起来，最后，在一废弃要塞的旧砖堡中，终于将梁家出逃之人尽数杀死，包括梁老夫人和其孙子梁寇发。”

陶干正欲开口，但狄公举手制止了他。

狄公继续道：“林夫人承续梁老夫人未竟之愿，继续报复林樊。林夫人深得梁老夫人信任，又熟知家仇原委，故扮成梁老夫人并不难。况且，她的母亲已料定林樊还会再下毒手，在去那座有旧砖堡的田庄之前，便将讼状等文书托付给她，要她妥善保管。

“此后不久，林夫人定是向林樊透露了真实身份。这着实令林樊大受刺激，远比第一次打击更甚。想想看，妻子未死，离他而去，且发誓与其为敌。可他不能告发她假冒梁老夫人，作为男人总有自尊心，怎会容忍妻子冒他人之名攻击自己？此外，他尚爱着妻子，因此，唯一能做之事，便是躲开她。就这样，林樊逃至浦阳，可她毫不懈怠，继续滋扰控告他，因而他本欲再次迁到他处躲避。

“林夫人将自己的一切对林樊和盘托出，唯独未将那后生的实情告诉林樊，而只说这后生是梁寇发。这幕人间惨剧，真是匪夷所思，至今仍叫我心有余悸，难以置信。林夫人的谎言忒过阴毒，比起林樊残酷的行径有过之而无不及。须知，这后生是她的亲生儿子，生父便是林樊。”

一听此言，四人都欲开口插话，但狄公再次举手令他们安静下来。

“当年林樊奸污梁洪夫人时，并不知其妻已有身孕。两人成亲多年，未得一子。诸位，狄某无从推测女子内心深处之隐秘，但我大可推断，正当林夫人自认这段姻缘幸福之至时，林樊却在追求其他女子，这叫她狂怒不已，变得不近人情。我说她‘不近人情’乃因她为报复林樊，故意牺牲亲子性命。她欲待成功摧毁林樊后，再对林樊补上致命一击，亲口告诉他，他杀了自己的儿子。

“无疑，她告诉那后生，为避免林樊攻击，梁家只得隐姓埋名，将孩子互换，以求安全，那年轻人信以为真，便自认是梁寇发。但林夫人让后生戴着那金锁片，此物系林樊与其成婚时送与她的信物。

“我来告诉诸位这件骇人听闻之事的真相。先前这不过是个模糊的假设，但当我听林樊说出那几个字时，我终于明白了。首先，林樊一见我拿出金锁，几欲说出那是他妻子之物；其次，亦即最重要的证据，乃他们夫妇会面的那一刻，二人站在公堂之上，心如枯槁。按理说时机已到，林夫人的目的已完成，恶夫已毁，将在法场上被处死。如今给予其致命一击的时刻到了，她手指林樊控诉道：‘ 你杀了你的……’此时此刻她却再也无法说出‘你杀了你的儿子’那句惊悚之语。她眼见曾爱过的丈夫血迹斑斑地站于堂前，顿时，所有的憎恶之情俱已消散。当那情感恢复时，她双脚一软，林樊便冲向她，但这并非衙役班头及其他人所想的是要攻击她。我见着他的眼神，知晓此刻他只为扶她，怕她在石板地上跌伤。

“那便是全部情形，眼下你们该明白，我在堂审林樊前所处之困境了。我拘捕了他，不得不速速定其罪名，可又不能利用他谋杀亲子的罪证指控他。那须得花上数月去证实林夫人假冒梁老夫人的实情。因此，我只得尝试诱使林樊招认袭击我等一事。

“但他的招认未能使我脱离窘境。依律，朝廷须将充公的林樊财产之大部分分与梁老夫人，可我无法容忍那假冒的梁老夫人获得本该属于官府的财产。我在等她前来详说经过，那次我问她从着火的旧砖堡出逃的详情时，她定然知晓我已明白真相。适才她并未来县衙，我正担心是否需强令她前来。眼下已不必为此所担忧了，林夫人已自尽。她只是在等那一刻，因她期待与丈夫同年同月同日死。眼下老天成全了她。”

书斋内一片寂静。

狄公打了个寒战，紧了紧官袍，说道：“冬日临近，天已越来越冷。洪亮，你去吩咐一下仆役，令他备个火盆。”

四名亲随干办离去时，狄公起身，他走到衣帽镜架前，脱下官帽，镜中映出他憔悴苦闷的脸。

无意中，狄公将帽折起，放于帽镜架下的抽屉中。他换上居家便帽，背着手踱起方步来。

他极力试着令自己心绪安宁，可脑中千头万绪，纷纷扰扰，哪能瞬间理清。种种无可名状的恐怖情形此消彼长，不能自已。狄公脑中不禁浮现出二十名被砸死、踏死的和尚模样，耳边响起林樊肢体被撕裂时疯狂的笑声。一时间，他万念俱灰，自问为何上苍竟能容忍如此残忍血腥之事的发生。

狄公此时五内翻腾，郁闷不已。好一阵子，他默默地站于帽镜之前，双手遮面。当他放下手时，目光落在了礼部的公文上。狄公怅然若失，长叹一声。此刻他猛然记起，不知圣上所赐御匾是否已悬挂妥帖。

书斋与公堂仅一屏之隔，狄公拉开帷幕，步入公堂，至堂中转身细观。

眼前红布覆盖着公堂上的案桌，其后是空空的座椅，背后则放着张绣有獬豸的帷幕。狄公仰面望去，只见堂前横梁之上高悬着镌有圣上亲笔题词的御匾。

狄公一遍遍地读着圣上的题词，肃然起敬，感动不已，禁不住在石板地上跪了下来。在阴冷空荡的大堂内，狄公独自待了很久，静思默祷，省乎己身。

在他之上，清晨的阳光透过公堂的窗子，照耀在圣上所题的遒劲隽美的四个镏金大字上：义重于生。

申霞、姜逸青 译

御珠奇案

一

一个大汉在河神娘娘庙的供坛上点燃了一炷香。

把香插在青铜香炉里之后，大汉抬头望着神像那张宁静的脸。这尊神像真人般大小，小小殿堂里被烟熏得漆黑的横梁上，悬挂着一盏油灯。忽明忽暗的灯光映照着神像，那河神娘娘似乎在淡淡地笑着。

“今番定叫你满意，”大汉讥讽道，“上次在你的圣林里，我正待要用她的血来祭你时，你反将她从我手底下救走了。不过，今夜我又给你寻了个新祭品，我要及时祭祀，这回可不能大意，我要……”

他突然停住了，朝那穿着一身褴褛道袍的老庙祝瞥了一眼。老庙祝正坐在庙门口的一条板凳上，向远处张灯结彩的河岸眺望了一眼，接着又埋头去读他的经文了，对这只身一人的香客并没有留意。

大汉又抬头看了看河神娘娘。

木雕的神像保留着本色，匠人巧妙地借用了木质的纹理，让河神娘娘浑圆的双肩上绣袍披拂，绣袍褶皱处都清晰可见。她盘腿端坐在莲花宝座上，左手放在胸前，右手抬起，作祝祷状。

“模样真是俊俏！”那人端详着上面这张安详的面孔，嗓子沙哑着低声说道，“你说，为什么漂亮面孔反都心狠手辣？媚态横生，秋波流慧，待把人勾引住了，又轻蔑地把他抛在一旁，任他日思夜想，此情绵绵……”他突然用手抓住祭坛的边缘，圆睁的双眼凶光闪闪。“他们欠收拾就对了，”他愤愤地咒道，“就该这样，尖刀插在她们那靠不住的心上，叫她们赤裸裸地横躺在你的脚下，就……”

突然，他停止了咒骂，好像看到河神娘娘镶嵌着明珠的光洁额头微微颤动了一下，遂大惊失色。待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飞蛾飞掠油灯时的影子，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拭去脸上的汗珠。

他紧闭双唇，满腹狐疑地瞥了一眼神像，才转过身来，走到老庙祝跟前，这时，老庙祝还在埋头诵经呢。他拍了拍老庙祝瘦骨嶙峋的肩膀。

“今儿个能不能让娘娘清闲一夜，就这一次？”他狞笑着问道，“龙舟赛很快就要开始了，你看，龙舟已经在白石桥下排列停当！”他从衣袖里掏出一把铜钱，“这个你暂且收下，到那边酒馆里好好地吃一顿去吧。”

老庙祝满脸倦容，眼圈发红，但他并没有接下这些钱。“我不能离开娘娘，施主，娘娘怪罪下来，我可吃罪不起。”便又低下头诵他的经去了。

大汉不由得震颤了一下，他丢下一句脏话，擦着老庙祝，走出了庙门，沿着通往河岸的石阶匆匆而去。他必须火速打马回城，在龙舟赛结束之前及时赶到那里。

二

“我等的就是这张六饼。”狄公满意地对夫人们道。他往方桌上乱糟糟的牌局里打出了一张牌。

三个夫人都没有作声，她们正琢磨着手上的牌。暮色渐浓，牌上的花点已难以辨认了。狄公和他的三个夫人坐在官船尾部高高的敞楼里，运河上下停泊的船只首尾相连，但是狄公的船和其他船只拉开了一段距离。今天是五月初五，是一年一度的端午节。刚过中午，浦阳城内的百姓就潮水般地拥出南门，向运河旁搭起的彩台奔去。今日黄昏时分，龙舟赛将在那里举行，他们的县令——狄公，届时将为赛手们颁奖。

以往县令来此，无非是例行公事，应付场面而已，而狄公总是热心出席为他举行的筵席。这次，他更是从一开始就对比赛给予了关注，因此，在日落前一个时辰，他就带上侍从，坐着三顶大轿，早早地赶到了停泊在彩台对面的官船上，一行人已安顿停当。运河两岸舟楫密排，人头攒动，狄公和侍从像百姓们一样，也简单地用了晚膳，吃了点甜羹。晚膳后，他们便坐下来打牌，静候船赛开始。天已渐凉，河上荡漾着欢歌笑语，所有船只彩灯高悬，宁静而幽暗的水面上倒映着喜悦的色彩。

这场景真如仙境一般，但骨牌桌旁的四人无暇顾及，战斗正酣。玩骨牌是狄公和他的夫人们的癖好，他们打起牌来煞是认真，且打法五花八门，颇为讲究。这会儿牌局已近尾声，正是紧要关头。

三夫人从眼前的牌中选出了一张，她边往桌子中间打牌，边对蹲在茶炉旁看火的丫鬟吩咐道：“把我们的彩灯也点上吧，手上的牌都分辨不出了。”

“过！”狄公叫道。他抬头看见老管家出现在甲板上，向他们走来，不由得面露愠色：“又是何事？莫非那蹊跷的来客回来了不成？”

一刻钟之前，狄公和他的夫人们撂下手上的牌，到栏杆旁小憩，正观赏河上的景致时，有个陌生人登船造访。管家刚要通报，那人却说，他考虑再三，还是不打扰大人的好。

“大人，今番却是卞大夫和寇员外求见。”髯白如霜的老管家恭敬地禀道。

“有请！”狄公无可奈何地说道。

卞嘉和寇元亮负责这次的龙舟赛，狄公和他们不过是一面之识。浦阳名流屈指可数，狄公和他们时常得见，但这两人并不在名流之列。卞嘉是个颇负盛名的郎中，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药铺，寇员外则是个十足的古玩收藏家。

“他们坐不久。”狄公笑着对夫人们说，显得很有把握。

“这倒不打紧，只要你别偷看我们的牌就成！”大夫人噘嘴说道。三人都站起身，将自己的牌朝下翻倒，起身退到敞轩对面的屏风里，因为妇人是不宜见男客的。狄公也站起身来，向躬身候在敞轩外的两位士绅点头示意。两位士绅身着素丝长袍，头戴黑纱小帽，看上去有些局促。

“两位请坐。”狄公和颜悦色地道，“想必是来禀报龙舟赛事的吧，诸事都安排就绪了吗？”

“正是这样，大人。”卞大夫声音有些干涩，拘谨地禀道，“寇员外和我刚刚离开白石桥，九条船都已在起点编排停当。”

“寻到好桨手了吗？”狄公问道，一边提醒过来上茶的丫鬟：“别弄乱了牌！”

卞大夫禀道：“大人，今年百姓热情更高，各船上的十二名桨手不消几日便已募齐。尤其是二号船，桨手全由运河上的船夫组成，他们狠了心，这次定要赢那城里人不可，看来，肯定要有一番激烈的竞争了！寇员外和我安排他们在白石桥村的酒肆里痛快地饱餐了一顿。这阵儿，他们就等着上场了。”

“卞大夫，我看好你的那条船。”寇元亮打趣地说道，“我的那条想必是无望了，船体过沉。”

“但你那条船古色古香，确能增添些气氛。”狄公对寇元亮道，“听说你的那条龙舟是全然按祖先旧制打造成的。”

寇元亮相貌英俊，现出勃勃朝气，听了这溢美之词，更是面露得意之色，赶忙道：“在下参与龙舟赛，正是要保证一丝不苟地因循祖先旧制。”

狄公点头称是。他深知寇元亮毕生致力于钻研古玩，且所藏甚多。狄公暗自思忖，择日定要叨扰寇员外，一览他收藏的名人字画。狄公对寇元亮的话深表赞许，他欣慰地说道：“听寇员外所言，真是快慰。端午节赛龙舟，自古皆然，但凡有江河湖渎处，莫不如此。海内的百姓终岁劳作，亦只有今日才得消遣取乐一番！”

“本地百姓尽传龙舟赛可令河神娘娘芳心大悦，如此便可风调雨顺，鱼满河塘。”卞大夫面色沉稳，捋着胡须说道。

“往昔，”寇员外道，“这日子可不光是举办龙舟赛。龙舟赛后，人们要为河神娘娘献上人牲，也就是在庙里杀一个年轻俊秀的后生来供祭河神娘娘，被唤作‘娘娘官人’。那献上活人的人家还把它看成是莫大的荣耀哩。”

“幸而本朝明鉴，多年前就废止了这悖逆暴戾的陋俗。”狄公道。

“然而根绝旧习又谈何容易。”卞大夫慢条斯理地说道，“即使现在打鱼和航运比运河本身的存在更为重要，但本地百姓仍供奉着河神娘娘。记得四年前，赛龙舟时翻了船，淹死了一个后生，当地百姓却都说这是吉兆，说秋天定会五谷丰登。”

寇元亮不安地看了卞大夫一眼，放下茶杯，起身道：“大人，我等告辞了。我们此刻还要赶到彩台上看看颁奖事宜是否已准备妥当。”

卞大夫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们躬身施礼，拜辞了狄公，匆匆地下船去了。

狄公的三个夫人赶忙自屏风后转出，到骨牌桌旁各就各位。三夫人看了看桌上的牌，急不可待地道：“没几张牌了，就看谁能和！”

“你倒是出牌呀！”狄公不耐烦地对着他上家的二夫人催道，“他们已经开始燃放爆竹了。”

二夫人犹豫不决，用手拍打了一下乌黑发亮的云髻，才打出了一个四条。

“过。”狄公失望地说道。

“我和了。”三夫人兴奋地叫着，摊开了牌。

“你牌运不错。”狄公祝贺着，接着问道，“你们哪个拿着‘白板’不肯打出来？我早就等着那个恼人的‘白板’了。”

“我可没有。”大夫人和二夫人双手一摊牌，赶忙表白。

“岂非怪事！”狄公蹙着眉头道，“牌桌上只此一张‘白板’，其他牌里也没有，难道这张牌不翼而飞了？”

“莫非掉到地上了。”二夫人说道。

他们看了看桌子下面，又抖动了一下衣裙，那张白板还是踪影皆无。

“或许是丫鬟上次忘了放到匣子里，也未可知。”二夫人又道。

“断无此理！”狄公气恼地说道，“从匣子里往外倒牌时我已数清了。我一向如此！”

这时，传过一阵“嘶嘶”声，继之则是震耳欲聋的爆裂声。运河上被阵阵升腾的烟火照得通明。

“看！”大夫人喊道，“景色煞是好看！”

他们急忙起身，走到栏杆旁。烟火正从四面八方升向夜空，爆竹的“嘣嘣”声响成一片，人群中也发出阵阵高声的喝彩。一轮弯月挂在天空上，月色朦胧，银光泛泛。此时，赛船已飞离白石桥，沿河而下了。爆竹声此起彼伏，在一片热闹声中，人们三五成群地嘀咕起来，早已急不可待地下起了赌注。

“我等也压上一注，如何？”狄公风趣地说道，“今天即使是市井小民，甚或穷汉们，也要赌上几枚铜钱。”

三夫人鼓掌称是：“我押三号船，五十个铜钱。这两日我财运正旺！”

“我押卞大夫的船，也押五十个铜钱。众人都看好这条船。”大夫人也饶有兴趣地说道。

“我却看好寇员外那条船，也押五十。”狄公跟着道，“我信奉祖上遗风。”

众人说笑了一会儿，又坐了下来，忙里偷闲地喝了几杯茶。

忽然，他们看到运河里船上的人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向运河的拐弯处张望着。赛船就要出现在那里，做最后的冲刺了。狄公和夫人们起身又来到栏杆旁，沉浸在热切期盼的紧张气氛中。这时，两叶扁舟自停泊的船群中疾驰而出，划至河中央，在彩台的对面抛下了锚，船上的人展开了一面大红旗。原来是仲裁官。

突然，远处鼓声隐约可闻，虽然尚难辨清船只，可也知道是到河湾处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乱喊，原来是九号船一马当先地拐过了河湾。狭长的小舟内十二名桨手比肩而坐，小舟正中央一名大汉肩宽背阔，赤裸着上身，操着一对鼓槌，正起劲地擂着大铜鼓，桨手们应着鼓点拼命地划着。舵手则俯身把住长长的尾舵，对着桨手们高声喊叫。船首龙头高扬，龙角龙目刻画得栩栩如生。

“是卞大夫那条船，我赢了！”大夫人喊道。

可这条船的尾端刚刚露影，另一条龙舟已追尾而上。其龙头昂起，龇牙咧嘴，看去像是就要咬住九号船的船尾了。

“是二号船，是运河上船夫们的船。”狄公道，“他们正拼命追赶。”

二号船上的鼓司是个五短身材精瘦结实的后生，正疯狂地擂着鼓，还不住地喊叫着让桨手们加油。两条船渐次接近，二号船已逼近九号船，它的龙头已超过了九号船的船尾。百姓们震耳欲聋的呼喊声把鼓声都淹没了。

又有四条船拐过了河湾，却无人理会，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九号和二号。二号船上的桨手们有力的双臂以惊人的速度划动着，但无法超过九号船。两条船已近在咫尺，狄公都能看到九号船上那个魁梧的鼓司咧嘴大笑的脸了。此刻他们离终点也就三十来丈，仲裁官垂下红旗，指示着终点。

突然，九号船上的大个子鼓司骤然停止了擂鼓，右手的鼓槌停在空中。他似乎看着右手的鼓槌惊呆了，接着便颓然倒在大鼓上。

“可怜见的，终是撑不住了，本不该吃这许多酒的。”狄公叹惜地说道，话声被雷鸣般的叫好声淹没了。九号船和二号船停靠在彩台前，另外七条龙舟也鱼贯而至，每条赛船都受到百姓们激动而热烈的喝彩。爆竹声又在四面八方响起。

一条大官船驶向狄公的官舫，狄公回头对夫人们说道：“他们是来接我去颁奖的，老管家会送汝等坐轿回府，待了却此事，我随后便回。”

三人躬身拜送，狄公转身步下了官舫，卞、寇二人已在舷门外恭候。狄公抬腿上了那条官船，拱手对卞嘉说道：“你那条船输得着实可惜，但愿那鼓手病得不重。”

“我这就去看看，大人。他是条强壮汉子，我们会让他安然无恙的。这场比赛真是精彩。”寇元亮缄口不言，心神不安地捋着胡须，刚要开口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狄公弃船上岸，班头率六名衙役向狄公行礼，卞、寇二人领狄公登上悬梯。上得台来，狄公的忠实亲随，老参军洪亮赶忙趋身过来，将狄公拉到竹漆屏风后，伺候狄公换上绿色锦缎官袍，狄公颇觉满意。

“这彩台真是好去处，极目远眺，让人心旷神怡。”狄公系上玉带，一边戴乌纱帽，一边对洪亮说道，“衙门里没什么事吧？”

“回大人，只是几件例行公事罢了。”老参军须发已白，缓缓地禀道，“狱卒、衙役等都早放了班，赶来看龙舟赛了。这会儿他们正开心得很哩，我会及早打发他们回去的。”

“如此甚好！待会儿我去向百姓说话，你且去察看那九号船上的鼓司到底出了什么事。就要到终点了，可怜那厮不中用。”

狄公又回到了台上。

台下已是人山人海。班头安排龙舟赛的桨手们在台下排列停当，指引各船舵手走上彩台。狄公好言嘉勉了几句，颁发了奖品。奖品由红纸包裹，是些米糕和散碎银两。

末了，狄公简短地祝贺百姓们吉祥如意，财运亨通。台下欢声雀跃，掌声雷动。狄公在一片欢呼声中信步走到竹漆屏风后，由候在那里的洪亮伺候他更衣。洪亮忧心忡忡地说道：“大人，那鼓司死了。仵作说那人是被毒死的。”

三

狄公一言不发地俯视着鼓司的尸身。尸体已被抬到内室，平放在地上的草席上了。衙门里的仵作正蹲在那里验尸。仵作今夜也挤在人群中观看了船赛，两船冲刺时，他正在近前。尸身刚弄上岸时，他就草草地验过一遍，现在正在仔细复检。他把一根银针插入死者的嘴里。卞大夫和寇员外一直站在房内的一隅，看到这里，卞大夫忍不住走上前来，用气恼的口气道：“大人，这却是白费时日了，我敢说他是心病猝发，所有症状都再清楚不过了。”

“待仵作验完了再说不迟。”狄公沉着脸说道，并察看着死者发达的筋骨。尸体几近全裸，只下部用一布条遮盖住了，面部已被濒死的痛楚扭曲得变了形。这人天庭饱满，面色光洁，不像是店铺里的伙计或苦力，桨手往往从这等人中招募，而他倒像个书生。仵作的复检和先前吻合。狄公问道：“你为何说这人是被毒死的？你该听到卞大夫说那人是心病猝发而亡了吧！”

“回大人，除了心力衰竭的征象外，这人的手指尖和脚趾尖都有紫色斑点，另外，其舌面肿大呈黑紫色，亦是佐证。说来也巧，我是南方人，那边的山里人会调制一种发作很慢的毒药，其毒症正是如此。我一见到其指尖上的这些紫斑就知道他一定是死于此毒。”

卞大夫走到尸体旁俯下身去。仵作用银棒将死者的嘴撬开了，让他朝里面看。卞大夫看罢，点了点头，赧颜道：“回大人，仵作所言极是，倒是我误断了。我记得药典上确曾记载这种毒药，空腹下去，一时三刻便会发作；饱食后则要一个时辰的光景。”

“这人既是你船上的鼓司，想来是你雇下的了？”

“大人，并非是小人雇下的。这位书生系外乡人，漂泊至此，名叫董迈。药铺里忙的时候，他过来帮忙抄抄写写，做点杂务。”

“这董迈在此地还有家人吗？”

“本来是有的，大人。几年前，他同他的爹娘住在乡下的一幢颇为阔绰的宅子里，后来他父亲时乖命蹇，买卖没做好，连本带利全都赔了，不得已，只好典当了宅子，回北边老家去了。董迈则留在浦阳，实指望凑足了银两，在这里的孔庙习完六经等课业后，再回北边的老家和爹娘团聚。此人天性开朗，为人随和，又练就一身好拳脚，伙计们都愿意和他来往，这才叫他来担了我们这条龙舟的鼓司。”说完，卞大夫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尸身。

“董迈这人广有才艺。”寇员外发话了，“其父对古董知之甚多，董迈对鉴赏古玩也颇具慧眼。”

“寇员外却是如何结识董迈的？”狄公问道。

“大人，他经常来看我，带些易弄来的瓷瓶铜器之类。卞大夫言之有理，此生确是好人。”

“这也难免有人要加害他。”狄公冷冷地说，“可曾有人与他结怨？”

卞大夫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寇员外，寇员外摇头表示不知。卞大夫这才答道：“大人，这我等就不清楚了。但有一点需要禀明，这董迈常与些来路不明的人交往，和懒汉、帮会人等一起舞枪弄棒，操练拳脚。或许是跟哪个地痞闹翻……”他没有说完。

卞大夫面色惨白，神情紧张。狄公想，这短工董迈之死使他极度震惊，是否是因为误诊而使他心中难安？便转而问寇员外：“董迈住在何处？”

“回大人，在城西南的半月街附近，住在哪家却不甚清楚。但此事可问他的朋友夏光。夏光亦是漂泊在外的书生，也颇懂些拳脚，于古董字画一道亦有所涉猎，闲时也做上一两笔买卖。夏光曾对我说，他和董迈合租了一家旧衣铺子的阁楼。夏光曾许诺帮我操办龙舟赛一事，想来离这儿不会很远。”

“命人将夏光带来见我。”狄公对仵作吩咐道。

“那后生已回城去了。”卞大夫赶忙答道，“我来这时正好碰上他奔南门回去。不会看错的，他左脸颊上有道难看的疤。”

“真不凑巧。”狄公看出寇元亮心神不定，坐立不安，似乎急着要走，便又说道，“今天作罢，此案我自会仔细探查。关于董迈被毒死一事，还望两位员外暂且不要走漏消息，姑且说他心病猝发吧。明日本县于公堂问案，还望两位到场才是。洪亮，传班头上来，顺便送两位员外。”

卞、寇二人告辞后，狄公对仵作道：“你忠于职守，又精于此道，我甚感欣慰。若非你在场，我倒信了卞大夫所断，把这被毒死的说成是猝死的了。你且马上回衙，将那尸格填写停当。”

仵作一脸得意地退下去了。狄公反剪双手，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洪亮带班头来报，狄公便吩咐班头道：“把这死者的衣物取来与我。”

班头从案桌下拿出一个包裹，打开后道：“大人，都在这里。这是他身上穿的长裤和系的腰带，这是他穿的鞋袜。这是他的马褂，是在船上那个大鼓下面寻到的。”狄公将手伸到马褂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了几份纸卷和用绵纸包着的几块散银。纸卷上写的正是董迈，还注明他已通过了乡试。狄公将这一应物件放回原处，吩咐洪亮道：“把这些衣物带回衙门。”又对班头道：“用草席将这尸体裹了，命人运回衙去放在空牢里待厝。你亲自到董迈住处把夏光带到衙门里，我要连夜审他。”班头下去唤狱卒。

洪亮伺候狄公换下官袍，问道：“谁会谋害那个书生呢？人们会认为——”

“谋害？”身后有人低沉地说道，“我听说是猝死。”狄公转过身来，刚要开口怒斥，却又止住了。门口立着一个高大汉子，原来是孔庙对面古董铺子的杨掌柜。狄公常常光顾他的铺子，与他倒也熟稔，才平和地说道：“杨掌柜，此案却系谋害，但还请杨掌柜暂勿声张出去。”

杨掌柜长脸阔鼻，面色黧黑，唇上留着粗硬短髭，颌下蓄着短须，两道浓眉，一排皓齿。他微笑着，缓缓地说道：“就依大人。不过台下的渔民们都说是让白娘娘摄去了，我特意来看上一看。”

“这话怎讲？”狄公不耐烦地问道。

“这是这里的乡巴佬对河神娘娘的叫法。龙舟赛上死了个后生，这下渔民们可乐坏了。他们说河神娘娘既得了供奉，今年河塘定会满鱼了。”

狄公捋着胡须道：“眼下要让那凶手认为本府也是信这迷信的。”

“大人，这人是如何被害死的？”杨掌柜扫了一眼横躺在地上的尸身，问道，“怎么一滴血也不见？”

狄公冷言道：“要知个中底细，可明早到公堂上听审。杨掌柜，我还有话要问你，既然董迈平常也做些古董买卖，想来杨掌柜与之一定熟稔。”

杨掌柜摇了摇硕大的头，说道：“大人，小人只知其名，并不曾谋面。小的干这行有自己的门路，靠的也是惨淡经营，不管日晒雨淋，整日里打着马儿满天下乱跑，专一踅摸那些挖着宝物的田家。一来二去，我的小铺子里已是奇货充盈，也把我的身子骨练得像个铜金刚、铁罗汉。那一日——”

“董迈有个伙伴名叫夏光，你可曾见过？”

“大人，不曾。恕小人爱莫能助。”杨掌柜眨了眨眼睛，说，“名字有些耳熟，但也仅此而已。哦，我接刚才的话说。那一日，我在城东庙集上弄得一幅古画，管保大人感兴趣。这幅画完好无损，我——”

“杨掌柜，改日我会到你的铺子里去的。现在我公务缠身，要即刻赶回衙门去。”

杨掌柜无奈，只好躬身告辞。

“我对古董也深感兴趣，乐不得跟他聊聊。”狄公对洪亮道，“可惜他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此人对古董的见识真是莫测高深。”狄公往头上扣了一顶便帽，无可奈何地一笑：“洪亮，看来今天这桩命案只能靠你我二人了，马荣、乔泰和陶干要到后天才能回来。”

“他们三位不在真是不凑巧，正赶上陶干把马荣、乔泰拉去休假了。”洪亮愁眉苦脸地说道，“陶干可是个破下毒案的能手。”

“洪亮，且莫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即刻策马到白石桥村。显然，这毒是在龙舟赛前款待桨手们时，有人投到了董迈的酒饭里去的，我要去查看一下那儿的情形。你到孔庙去见县学老学究欧阳，打听一下董迈连同他的朋友夏光的品行。老学究深谙世事，我很想知道他对此二人有何看法。你无须候我，明日用罢早膳后，径自到书斋见我即可。”

二人一起沿悬梯下了彩台，狄公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便吩咐洪亮道：“路过府衙时，顺便让管家告诉内眷一声，今晚我深夜时分才能回衙。”

四

狄公牵过一名衙役的马，飞身上马，打马朝南边奔去。路上挤满了回城的人们，但谁也不曾留意这疾驰而过的狄公。

官道沿运河而下三四里，堤岸上还坐着男男女女，他们适才就在这儿观看龙舟比赛。官道向前延伸进了山谷里，路的两旁皆是幽深的树林。出的山谷，狄公又到了平川，望见前面街上挂了彩灯，便知是到了白石桥村的村口了。前面是一座白色的拱桥，白石桥村正是因此而得名。狄公打马过桥，但见眼前正是村内河流和大运河的汇合处，河埠头樯帆林立，横无际涯，一派繁荣景象。

桥这面的街市上彩灯闪烁，熙熙攘攘，人们挤得水泄不通。狄公翻身下马，一手拉着辔头将马牵到了一家铁匠铺里。那铁匠正无生意可做，便欣然同意替狄公照看坐骑。狄公暗自得意，这铁匠并未认出他是这地方的县令。

狄公信步往前走，想着在什么地方能打探到消息。忽见前面有座小小庙宇，朱漆梁柱，香火很盛，狄公便随着排成长队的人流进了小庙。台阶上面便是神龛，台阶下是募化箱，善男信女们依次往那箱里扔上几枚铜钱。狄公也随手扔了几枚，便好奇地东张西望。一个穿着褴褛道袍的老庙祝正在往悬在祭坛上方的唯一一盏灯里添油。祭坛上面是真人般大小的河神娘娘像，盘腿端坐在莲花宝座上，双目微合，像是正觑视着他，嘴角还露出一丝笑意。

狄公是个正统的儒教中人，从不正视这些怪力乱神、俗祭迷信之举。但那丝嫣然笑意还是撩得他内心有些不安。狄公摇了摇头，步下石阶，出了庙门，继续往前走，望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家理发铺子，店面正对着河埠头。狄公走了进去，坐在矮凳上等候，忽见一娉婷女子，在人群中极其显眼，正迈着莲步，朝这家店铺走来。这女子穿着皂锦长裙，下半张脸蒙着块黑纱巾。这人断不是烟花女子，狄公暗自思忖。衣着素雅，举止雍容，显然是有身份的女子。狄公脱了便帽，心生疑惑，都什么时辰了，女子只身一人，跑到这闹市上来，却是为何？轮到狄公理发时，他才安下神来，告诉伙计如何修理胡须。

“客官打哪儿来？”伙计一边给狄公梳理胡须，一边问道。

“我是邻县的拳师。”狄公答道。他知道，拳师大都衣冠简朴，且侠肝义胆，最是受人尊敬和信赖，“我这是去上京访亲。今夜有许多人来这儿看龙舟赛，敢情生意兴隆。”

“并没好到哪去。实话对你说吧，今夜人们有更好的去处。没看见前面银庄对面那个酒楼吗？卞大夫和寇员外就是在那里招待这些桨手们的，连桨手们的亲朋好友都沾了光。客官且想，一个钱不使就可以吃饱喝足，谁还肯花那沉甸甸的铜钱来修理毛发？”

狄公点头称是，却瞥见了那一身长裙的女子就立在铺子前面的栅栏旁。或许真个是窑姐粉头，专一等在那里，缠他去做那买卖。狄公又望见对面那酒楼，便问伙计：“我见那酒楼里只有四个伙计，伺候那么多桨手，肯定忙得不可开交。听说总共有九条龙舟哩。”

“他们才不忙呢！看见店堂后面那张大桌子了吗？他们在那上面放了六个大酒坛，任他们喝，随他们用大碗去舀。两旁的桌子上堆满了菜肴，任他们放开肚皮去吃。瞧见那桨手中有我的主顾，我便也过去凑了凑热闹。这么跟你说吧，人家那招待真是好上了天。卞大夫和寇员外请起客来真是豪气，出手阔绰，挥金如土，且没有半点架子，忙得脚都朝了天，还没忘关照每个桨手一遍……你要不要洗洗头？”

狄公摇了摇头，伙计便自顾自地说道：“那些百姓要喝到半夜才会罢休。我敢说，就是现在让他们自己掏银子，他们也不会罢休的。客官可听说，龙舟赛上出了事，死了个人？所以这里的百姓都乐不可支。那白娘娘既得了供奉，今年秋天就可有个好收成了。”

“你信那白娘娘吗？”

“客官，这么说吧，也信也不信。我这行买卖一不靠水，二不靠地，倒多少可以冷眼旁观。不过我可不愿走近那片菩提树林。”他用手中的剪子向远处指了指，补充道，“因为那片树林是白娘娘的，我一向都敬而远之。”

“我对你也要敬而远之，伙计。操着剪子在我的头上舞来舞去的，成何体统。罢了，如此也好，多谢了，该是给你几个铜钱？”

狄公付了钱，戴上便帽，出了铺子。那黑衣女子果然迎上前来，唐突地说：“跟你说句话行吗？”

狄公止住了脚步，敏锐地看了她一眼。这女子举止文雅，神态矜持，出言有度，确像个官宦人家的女子。

见狄公止住了脚步，那女子赶忙说道：“适才听说你是个拳师，小女子今夜正有一桩买卖相烦。”

狄公甚觉蹊跷，想弄清这小女子到底要做何事，便顺势说道：“我是江湖中人，来来往往少不得银两，要我依你除非另有说法。”

“这个好说，且跟我来。”

她走到河边柳树下找了个毛石坐了下来，狄公坐在对面。她取下纱巾，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打量了狄公好一会儿。这是个长相十分标致的女子，杏仁儿脸上没施粉黛，樱桃小口，唇红齿白，细腻柔滑的脸颊上透出淡淡的红晕，年龄在二十五岁上下。这女子端详了狄公半晌，才又开口道：“看得出，你也是个正经人，这事对你不会有什么风险，说来也简单，真的。我答应去见一个人，和他做一桩交易，这交易非同小可，因此，我们约定在菩提树林中一个废弃的宅子里，离这约莫一刻钟的路程。约定此事时，我竟忘了今夜正巧举办龙舟赛，不三不四的人专在那一带惹是生非。我是要烦你陪我去那幢宅子，好防那强人滋事。你只需把我送到那宅子的门口即可，”她探手袖中，摸出一块亮闪闪的银子，又说道：“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狄公心想，必多得些消息才是，便兀自站起，冷冷地道：“似此轻松地拿银两，哪个不想！只是在下在江湖上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怎能助纣为虐，跟你去干那偷鸡摸狗的勾当。”

“你怎可胡言乱语！”她生气地叫道，“这绝对是桩堂堂正正的交易。”

“要我出力不难，你须把你们那堂堂正正的交易说个明白。”

“你且坐下，没有多少时间了。好吧，就依你，你的固执倒更增加了几分我对你的信任。你且听来，今夜，我受人之托要去购进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价钱已经谈拢，只是这桩买卖非同寻常，须秘密交易不可。别人也在觊觎这件宝物，买主万不敢让他们知道他要将此物卖与我。眼下他就在那座宅子里候我。这宅子已好几年没人住了，腰藏巨款，秘密交易，那是再好不过的去处了。”

狄公看了看她左臂上垂下的长袖问道：“如此说来，你这女子竟只身将那笔巨款携在身上了？”

她从左臂长袖里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方包，一声不吭地递给了狄公。狄公四顾无人，便打开方包的一角，低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里面包着十锭金子，紧紧地扎在一起。狄公将方包还给那女子，问道：“姑娘到底是谁？”

那女子把方包放回衣袖内，镇定自若地答道：“我已完全信任你，还望你也同样地信任我。”她又取出那锭银子，问道：“成交吗？”

狄公点头同意，接过了那锭银子。方才听了伙计的一席话，他已清楚，在这里寻找董迈被毒死的线索显然是徒劳的。明日他要对被害人的身世连同他的亲朋好友仔细察访一番，好弄清投毒者的真正居心。想在这里查出是谁投的毒已是不可能了，酒楼里桨手们被款待时定是一片狼藉，谁都有可能在他的酒菜里下毒。还是看看这奇异的女子意欲何为吧。

他们一起过街市时，狄公道：“我去买盏风灯来。”

那女子不耐烦地说道：“那地方我了如指掌，何必多此一举！”

“可我不熟悉，待会儿还要独自摸黑回来。”狄公冷冷地道。他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了下来，买了一盏用竹子扎成的油皮灯笼。

他们继续往前走。狄公好奇地问道：“你要见的那人怎么会选定那个地方？”

“他平常就住在那里。你若是担心不好返回，那人可以送我们回白石桥村。”

二人无话，只顾往前走。他们走进了一条通向树林的阴暗小路，看见前面有一群无赖正与三个粉头嬉皮笑脸地调情。他们看见狄公领着一女子过来，便出言下流，意欲挑衅，但一看狄公那高大威武的身躯，还是知趣地退后了。

又往前没走多远，那女子突然拐进了一条通往林子的小路。前面的树下有两个闲荡的浪子，朝他们走来。狄公反剪双手，摆出一副老江湖的架势，两个浪子不知深浅，便远远地去了。狄公不由得暗想：这女子真是颇具慧眼，自己也不枉这一锭银子，不然，这女子只身一人不出事才怪哩！

街市上的嘈杂声早已被抛在身后，只有夜鹰偶尔凄惨的哀鸣才打破这可怕的寂静。树高林密，幽径回旋，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枯叶，月光透过浓密的枝叶向地面洒下了斑驳的影子。

那女子转过身来，指着一棵伤痕遍体的古松，说道：“记住这棵古松，回去的时候从这里左拐，一直靠左边走便是原路。”

那女子又走上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看去她对此处十分熟悉，狄公却颇难跟上，小路坎坷不平，使他几近绊倒。不得已，他便稍事喘息，问那女子：“这宅子怎么荒废下来了？”

“因为这里经常闹鬼。这里紧靠着菩提树林，就是理发铺子里伙计说的那个树林。拳师难道怕了不成？”

“姑娘放心，在下是一介武夫，不是那懦弱之辈。”

“这就是了。别作声，就到了。”

那女子走完了这段冗长难行的路，总算停了下来。她用手轻轻地碰了碰狄公的胳膊，往前指了指。前面树林向两旁分开，惨淡的月光下映出一幢宅子，两侧高墙林立，几经风吹雨打，碑木已朽烂，宅子的两扇大木门也几近损毁，门前有三级石阶。那女子举步上了台阶，推开木门，回过身来，低声说道：“多谢拳师相助，回去路上请自稳便。”说完便闪身进了宅子。

狄公转过身往回走，但刚走到那棵古松旁，便止住了脚步。他将灯笼放在地上，袍襟掖入腰带，挽起袍袖，再次提起灯笼，摸回了宅子。他要搞清这两个神秘者约会之处，找个有利的角落，观察他们的行动。如果这真是一桩堂堂正正的买卖，他便即刻离去，可倘若有半点可疑之处，他便立刻亮相，公开身份，搞个水落石出。

狄公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宅子里，才发现找个有利的角落并没那么容易。这院落并非像寻常院落一般设计，眼前并不是一个宽敞的院落，而是一个黑黝黝的通道。狄公熄灭了灯笼，沿着长满青苔的石墙摸索着往前走，朝着前方灯火摇曳处摸去。

穿过通道，狄公来到了一座荒凉的大庭院，中间有一条青石小路，小路已不太成形，荒草萋萋。小路的尽头便是正房，黑黝黝的，耸立在朦胧的月色下，雕梁画栋，高甍飞檐，尚依稀可辨。狄公穿过庭院，好像听到右侧有什么声响，便停下了脚步。右侧有个小门，像是通向东厢房。狄公闪身进了小门，稳住身子，细听着。是说话声。声音来自左边的一个方形楼阁，楼阁下面有个四尺多高的台基，周围是荒草遍地的小园，小园四面被矮墙围起。那楼阁的窗棂和檐顶显然修葺过，其周围还是一派荒败景象。楼阁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仅有的一扇卧棂窗，说话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狄公赶紧察看地形。左面的园墙只有四尺来高，墙外便是长满参天大树的黑黝黝的林子；右面的墙则高一点。狄公想爬上墙头，好通过窗棂上透出的灯光以便窥视里边的动静。

狄公拣了一个墙砖参差处，翻身上墙，躬身蜷伏在墙头上。这时，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四周霎时一片漆黑。狄公壮着胆，麻利地向窗户爬去，只听那女子说：“你先说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才告诉你事情的原委。”

接着是一声咒骂，然后就是扭打的声音，紧接着是那女子的叫喊：“把手拿开，听见没有！”

就在这时，狄公身下的墙撑不住他的重量，竟塌了下去，堆在了下面的瓦砾上。狄公在碎砖之中摸索着，好不容易才站直了身子。突然，他听到那女子一声尖叫，然后是开门声和仓皇的脚步声。

狄公赶忙从那堆砖块上跳下来，大喊道：“站住别动，我的人已经将院子包围了！”

狄公也只能这么做了，但显然无济于事。那黑影已窜到墙外，钻进了树林里，远处传来了噼噼啪啪折断树枝的声音。狄公本想追赶，却早已踪影全无。

狄公又回到楼阁旁。阁门半开着，里面烛火摇曳，狄公一眼便看到那黑衣女子正躺在血泊中。

狄公跌跌撞撞地走过那片杂草丛，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台阶，到了门口，遂呆住了。那女子仰面躺在地上，胸膛上插着一把匕首。狄公赶忙走过去，蹲下去仔细查看她那张宁静的脸。她已气绝了。

“她出钱雇我保护她，我却让她在我眼皮底下被人杀了！”狄公愤愤地自语道。

那女子显然曾试图保护自己，右手还紧紧地握着一把细长的薄刃小刀。刀刃上还沾着血迹，血一直滴到门口。

狄公摸索那女子的衣袖，那个包着金锭的方包已经不见了，只有两条汗巾和一张票据。狄公把票据拿近眼前，只见上面写着：寇府琥珀夫人。狄公又端详了一会儿那张安详而苍白的脸。狄公曾听说寇元亮的正室这些年来一直身患一种不治之症，后来他纳了偏房，名叫琥珀，模样极其俊俏，且聪明伶俐，煞是可人。这女子是那琥珀夫人无疑了。寇元亮这个糊涂虫竟会让他的爱妾只身一人来替他购进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却不知这是个圈套，是要抢他的金子。

狄公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仔细察看这间空荡荡的楼阁，不由得双眉紧锁。阁内除了一把椅子，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张竹榻，储藏东西的木橱或壁橱等一概不见。内墙和天花板新近修葺过，那扇窗户也装了铁栅。门新换了厚厚的木板，门上还挂着一把大铁锁。狄公不解地摇了摇头，拿起蜡烛，到门外点亮了灯笼，然后又穿过花园，朝厅堂走去。厅堂里潮湿阴暗，空荡荡的，不见一件家具。后面墙壁上高挂着一方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近水居。落款是董一宽。

“好书法。”狄公不由得赞叹道。他在院子里巡查了一遍，空洞洞的过道里，几只蝙蝠在狄公的头上盘旋着，不时还有几只硕大的老鼠从他脚下奔窜而过，整个院落像夜半的坟地一样阴森恐怖。狄公又回到那间楼阁，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那把匕首从女子的胸口拔出，然后又掰开她的手，抽出那把细长的薄刃小刀，用她的一方手帕将两把刀包裹好了，一并收妥。他要返回白石桥村了，叫里正领人将这女子的尸体抬到衙门里，眼下也只好如此了。他出了楼阁，又走进花园里，月亮已从云雾中转了出来。

突然，狄公一动不动地站住了。有人正沿着对面那堵矮墙偷偷摸摸地走过来。狄公只能看到那人的一头蓬发。那人显然没有发现狄公，兀自不慌不忙地走着。

狄公蹲下身来，蹑手蹑脚地走近矮墙，双手抓住墙头，纵身翻了出去。待他站稳身子，定睛一瞧，墙外是一条长满荒草的小沟，墙头竟有六尺多高，并不见人影。

狄公盯着墙，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那头蓬发还在墙头上兀自挪动着。狄公屏住了呼吸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那可怕的东西。突然他忍俊不禁，轻轻地长舒了一口气，是月光捉弄了他，原来是个小东西在拖曳着一丛野草。

狄公走过去，拨开了那丛野草，是只小乌龟，愚钝地眨着一对小眼睛，责备似的看了狄公一眼，便麻利地将头和爪子都缩进了龟壳里。“原来是你这个捣蛋鬼。”狄公对着小乌龟说道，“你倒会玩，弄得我虚惊一场。”

这个鬼怪的地方攫着狄公的心，他只好故作镇静，和小乌龟说着话，给自己壮胆。狄公望了一眼房后那片黑黝黝的林子，无疑，那就是河神娘娘的圣地，菩提树林了。皎洁的月光下，林子里一片静谧，树叶一动也不动。

“这里可不是我们待的地方。”狄公对乌龟说道，“还是随我回衙门的后花园去玩你的把戏吧。”他掏出一块汗巾，将乌龟包好，系上开口，装入袖中，然后纵身跃过墙头，回到了花园里。狄公到楼阁门口拿起了那两把用手帕裹好的刀，朝那楼阁又看了一眼，这才走出了花园。

出得宅门，狄公仔细地观察这个通道，发现外墙上都上了栅栏，显然是这宅子主人的防范措施，以防土匪打劫。狄公摇了摇头，离开了近水居。好在提着灯笼，狄公毫不费力地循原路返回了白石桥村。

街市上仍旧是一派欢乐景象，百姓们还在兴头上，并没有回去安歇的意思。他叫人领着找到了里正，表明了身份。里正诚惶诚恐地按照狄公的吩咐，派人去收那女尸，又派了十几个团丁去那近水居守护到天亮。狄公吩咐完毕，从铁匠那里牵出坐骑，将袖中的两把刀和那只乌龟放入了鞍袋里，这才打马回城。

五

尽管已亥时中，浦阳城南门的守兵还给三五成群返城的百姓们留守城门。返城的百姓每人都要交给城门军校一张长方形的竹牌，上面写着数字。因为是端午节，百姓们要出去观看龙舟赛，自然会晚点回城，所以狄公特地如此安排。每个要在关城门之后入城的百姓出城时都须领取一张这样的竹牌，作为本城百姓的凭证。没有凭证的就须先报上姓名、职业和住址，验明之后，还要交上五个铜钱，才准入城。

那军校见飞奔而来的正是他们的县令，赶忙喝令士兵大开城门。狄公勒住马，问道：“适才可有个受伤的汉子入城？”

那军校将压得很低的头盔向脑后推了推，为难地说道：“大人，这可就难说了，我们无暇仔细察看每个入城的人。这一群一群的——”

“知道了。即刻起，你必须仔细查验每个入城的百姓，见有新受刀伤的汉子，不问是谁，立即抓来见我。派人打马到另外三个城门处，传达同样的命令！”

狄公继续打马往前走。街上仍挤满了欢快的人群，酒肆里的伙计以及各类小摊贩忙得正欢。狄公策马向城东走去，他记得寇元亮的府邸就坐落在那里。值日的军校恰好知道寇府，见狄公询问，便立即把狄公领到距东城门不远的幽静而宽大的寇府。到了门前，狄公下了坐骑，那值日的军校赶忙走上台阶，在朱漆大门上叩了几下。

开门的正是寇府的老管家，闻听县令驾到，忙不迭地跑入内宅禀报。寇元亮正在闭目养神，听说县令到访，一时竟乱了方寸，慌忙跑到前院，忘了寒暄，连礼数都不记得了。他激动地问道：“狄大人驾到，想必是出了什么事情？”

“是出了点事。能否进堂内说话？”

“这是自然，大人！我真是太……大人驾到，未能迎接，又疏于礼数，望请见谅。”寇元亮懊恼地说，赶忙躬身让狄公往内堂走去。狄公穿过七弯八绕的长廊，来到了一间大书房，房内疏密有致地摆放着一些古董。二人在八仙桌旁分宾主落座。狄公单刀直入地问道：“寇员外的二夫人可是名唤琥珀？”

“回大人，正是。她有什么事吗？她吃罢晚饭就去办一件事情，到现在尚未回来。怎么——”

仆役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寇元亮止住了话头，站起身来执壶倒茶，狄公便抚摩着胡须，借机审视他那张脸。寇元亮重新落座后，狄公才严肃地说道：“寇员外，真是不幸之至，琥珀夫人被人杀害了。”

寇元亮霎时脸色惨白，睁大了一对惶恐的眼睛，呆呆地盯着狄公，半晌才说出话来，连连问道：“被杀了？怎么可能？是谁干的？在什么地方被杀的——”

狄公摆了摆手，说道：“寇员外，至于你的最后一个问题，你自当知道答案。因为正是你叫她到那个偏僻的地方去的。”

“偏僻的地方？什么偏僻的地方？天啊，她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话？我恳求她无论如何也要告诉我她要到什么地方去，可她偏——”

“寇员外还是从头说起吧。”狄公又打断了他的话，“莫急，先喝口茶。这事自是令你十分震惊，但你必须和我说明内情，不然这杀害琥珀夫人的恶棍可能就会逍遥法外了。”

寇元亮喝了几口茶，情绪才稍微平静了些，又问道：“是谁杀害她的？”

“一个男子，尚不知是谁。”

“如何杀害的？”

“一把匕首刺进了胸膛，倒没受什么罪，当即死去。”

寇元亮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半天，才有气无力地说道：“这琥珀是个奇女子，大人。她对鉴定古玩有非凡的眼光，而尤以金石见长。她总是帮我鉴赏古董，研读有关文字，真是个绝佳的伴侣……”

寇元亮颓丧地望了一眼右侧靠墙的黑漆雕花古董架，扫了一眼架上所摆放的极有品位的瓷器、玉器等古玩，接着道：“这些都是她一手布置的，还分门别类，逐一登记。四年前，我买进她时，她还目不识丁，我教了她一两年后，她已能写得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寇元亮说着说着又哽咽了，垂下头，双手捧着脸。

“你从何处买到这女子的？”狄公轻声问道。

“她本是董一宽老员外府上的一个婢女。我——”

“董一宽？”狄公禁不住叫了起来。那不是那个闹鬼大院厅堂里悬挂的牌匾上的落款吗？琥珀曾说她和她要见的那个人都对那个地方了如指掌。想到这，狄公接着说道：“那董一宽该不会就是那被害秀才董迈的父亲吧？”

“大人说得正是。琥珀从小就没了双亲，是在董家长大的。董老夫人对她极其宠爱。四年前，董老员外被迫变卖了家产，他想为琥珀找个妥善的栖身之处，便把她给了我。我膝下并无子嗣，便用四锭金子将她买下，本想收她做个螟蛉之女。没想到她出落得越发标致，翩若惊鸿，秀如晚霞，亭亭玉立，恍若仙女一般……”寇元亮说到这，搓了搓手，继续道，“只因拙荆……患有痼疾，两年前，我娶了琥珀，收作偏房。当然，我的年纪是大了些，可我们雅趣相投——”

“这点我明白。那么，你说派她去办一件事情又是怎么回事呢？”

寇元亮缓缓地喝完了那杯茶，答道：“大人，事情是这样的。琥珀认为董迈是个有用之人，遂将他举荐给我，让他帮我搜集古玩。当然，琥珀很了解董迈，因为他们打小一起长大。两天前，琥珀跟我说董迈搜集了一件极为罕见而价值连城的宝物，是一个……一个花瓶。那花瓶精美绝伦，开价十锭金子。琥珀说，其实际价码要两三倍都不止。这件宝物久负盛名，许多收藏家对之垂涎欲滴，因此，董迈不想让人知道他要将此宝物卖与我。琥珀说，董迈答应今夜龙舟赛后，在一个他们两人都知道的地方将那宝物交与她，但琥珀执意只身前往。我想让她告诉我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毕竟一个女子，只身一人，又身带重金……但她不肯透露，总是说让我放宽心，万无闪失……可今晚我见董迈死了，就知道她要白等了。本指望等我回到府上时，她已经回来了，可是她并未先行返家，我心里渐渐忐忑不安起来，却毫无办法，因为我连他们在哪里会面都不知道——”

“这我可以告诉你，”狄公道，“他们会面的地方就在白石桥村附近树林里，那幢董老员外废弃的空宅里。琥珀不知道董迈已经遇害了，这笔交易另有人知情，这个知情者取代董迈去了那里，也就是他杀了琥珀，抢走了金子和那个……那个花瓶。寇员外刚才说的是不是花瓶？”

“那幢废弃的空宅？老天爷，她为什么……这地方她是很熟悉，可是……”说着，他垂下了眼帘。

狄公审视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人们为什么说那个地方闹鬼？”

寇元亮抬头看了看狄公，很是惊愕。“闹鬼？那是因为那里是菩提树林。很多年前，那里是一片树木繁茂的泥沼地，那条河也比现在宽阔许多。那一带是祭祀河神娘娘的中心地，远近的渔民和船夫们都要去那儿朝拜。那时，菩提树林很大，林中建有一座漂亮的庙宇，里面的莲花宝座上供奉的正是河神娘娘的大理石雕像。当时，每年都要杀一个貌美的后生在祭坛前祭祀河神娘娘。后来，开凿大运河正经过这里，树木被砍伐殆尽，只有娘娘庙周围的那一小片树林没有动，为的是尊重当地百姓的风俗习惯，但官府明令禁止用人牲祭祀。第二年，这里发生了一次很严重的地震，毁坏了神庙的一隅，庙里的住持和两个小童也未能幸免。人们说，这是河神娘娘动了怒。因而，人们废弃了那座旧庙，在白石桥村的堤岸上又建了一座新庙，于是进出菩提树林的路径很快便荒草萋萋了，打那时起就无人敢再问津此地。这菩提树林因盛产蓍草而得名。大人您应知道，蓍草根须药效很强，在药市上能卖上很好的价钱，但那些采集药草的人还是不愿进去冒这个险。”

寇元亮蹙了蹙眉，好像忘了话头。他轻咳了几声，给两个茶杯都斟满了茶，继续说道：“那是十年前，董老员外开始在菩提树林旁建造那幢宅邸。当地百姓都说不可，并告诫他说，在圣林附近动土实在是荒唐之举。他们拒绝为他出工，说如果再不停工，娘娘定会震怒，那样天就要大旱，灾难就要降临。可是董老员外这人非常倔强，他是北方人，并不信河神娘娘，便从外乡招募工匠，建起了这幢宅子，随后就举家迁入，并在那里存放他的青铜古董。我去他那儿看过几回，他的青铜藏品实在是不同凡响。大人知道，现在上好的青铜礼器已不多见，说起来这真是可惜……”他欲言又止，不胜悲切地摇了摇头，然后打起精神，继续说道：“四年前的一个夏日，天气又热又燥，到了晚上，董老员外一家坐在东院楼阁前面的花园里纳凉。突然，那白娘娘就在他们对面的菩提树林中出现了。这事是董老员外后来亲口告诉我的，当时情景极端可怕。白娘娘只穿一件白裙，上面还血迹斑斑，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举着一双血糊糊的手向他们奔来，嘴里还尖声号叫。董老员外一家被吓得都跳了起来，狂奔逃命而去。这时，电闪雷鸣，酝酿了一天的暴雨终于从天而降。董老员外一家跌跌撞撞地奔进了白石桥村，浑身湿透，全身衣服被树枝荆棘刮得破烂不堪，狼狈得都不成人样了。

“这样一来，董老员外自然决定放弃这幢宅子了。可是祸不单行，第二天，他便获悉他在京师开的商号已倒闭，遂决定立即将那宅子和那块地产卖与京师一个有钱的药材商，回到故里去了。”寇元亮突然停住了。

狄公捋着他那长髯，专注地听着。过了一会儿，狄公开口问道：“这一切琥珀自然清楚，那为什么她今夜还要去那闹鬼的宅子冒这个险呢？”

“大人，她并不相信那宅子真的闹鬼。她认为，那鬼魂作祟只不过是地方的百姓为了吓走董老员外而耍弄的把戏。再者，身为女子就更不用害怕了，因为白娘娘是孕育万物的神灵，是女子的保护神，因此，向来只有男子被用来祭祀，并无女子被害之理。”

狄公点头称是，他啜了几口茶，放下茶杯，突然绷起面孔说道：“寇员外，你指使琥珀去为你办一桩冒险差事，结果她被人残害了。我要问你个贪生怕死的怯懦之罪，叫你对此事负责。你还敢在本县面前夸夸其谈什么古董花瓶，真是一派胡言！别插话！你真以为我那么无知，竟会相信你的胡言乱语吗？我大唐根本就没值十多锭金子的花瓶！快快如实说来，琥珀到底要为你买进什么？”

寇元亮被狄公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忐忑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最后，他好像下了决心，不放心地看了看紧关着的房门，然后俯下身来，凑近狄公的耳边，嘶哑着嗓子，低沉地说道：“就是那颗御珠！”

六

狄公很是震怒，目不转睛地看着神色慌乱的寇元亮，突然，他用拳猛地一击案桌，厉声喝道：“咄！大胆的寇元亮，竟敢编造御珠的鬼话来蒙骗本府，还不从实招来！那御珠一事是我在襁褓中听到的故事，是奶娘用来哄我入睡的把戏！”

狄公生气地捋着长髯。

寇元亮重新坐下，用袍袖擦了擦汗涔涔的额头，郑重地说道：“在下万不敢蒙骗大人，这确有其事，我可对天发誓！琥珀见到了那颗珍珠，有鸽蛋般大小，整个呈椭圆形，晶莹剔透，白光四射，真是举世无双，但凡见过的人无不啧啧称奇！”

“那董迈有没有跟你讲他是如何将这旷世珍宝弄到手的传奇故事？”狄公挖苦地问道。

寇元亮欠了欠身，赶忙答道：“大人，董迈是从一个贫寒的老妪那里得到这颗珍珠的。那老妪就住在他租住的阁楼附近，董迈曾帮过她大忙。老妪为了感谢董迈，临死时将这颗珍珠给了他。老妪已孑然一身，临死前终于将她家整整三代人严守的秘密吐露了出来。”

“现在又多出个三代人严守的秘密。”狄公无可奈何地说，“也好，我就洗耳恭听。”

“大人，这确是个离奇的故事，但又的的确确是真事。那老妪的祖母本是皇宫里御膳房的一个厨娘。这老妪的母亲还是个三岁小孩的时候，波斯国使臣把这颗名贵的珍珠献给了当今圣上的祖父高祖皇帝，高祖皇帝在皇后娘娘生日庆典上将这颗珍珠赐给了娘娘。这件御赐之宝在后宫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贵妃、才人、宫女等都拥到娘娘房内，观赏娘娘的御赐珍珠，祝贺娘娘又获新宠。那个正在门外台阶上玩耍的小女孩听见屋里好生热闹，便溜进了内室。她一眼就看见了那颗放在锦缎软垫上的珍珠，便拿起来，放到嘴里，出了内室，想拿着它到花园里去玩。娘娘发现珍珠不见了，便立即召集太监和后宫侍卫关闭了所有的房门，对所有的人进行搜身。但谁也没想到那个珍珠是在花园里到处乱跑的小女孩身上。娘娘最疑心的四名宫女被折磨致死，几十个侍女被重重鞭笞，那御珠自然还是没有找到。当天夜里，高祖皇帝派两名内廷总管对后宫进行了彻底的清查。”

寇元亮双颊泛红，陶醉在这个久远离奇的传说中，一时间好像把爱妾之死都忘到了脑后。他很快地呷了口茶，便又讲了起来：“翌日清晨，小女孩又把御珠含在嘴里玩，那厨娘发现女儿嘴里好像含着什么东西，便叱骂她又偷吃了罐子里的糖。女儿受到冤枉，便把含在嘴里的御珠拿出来给厨娘看。厨娘一看是御珠，顿时吓傻了眼。如果交回御珠，禀明实情，四名无辜的宫女之死就要算到她的头上，她的家族就可能被满门抄斩。所以她心一横，决定将此事瞒过，把御珠藏匿了起来。

“搜查进行了好几天，大理寺的官员们也奉旨来协助大内总管查办此案，皇上也为这桩疑案悬了巨赏。这事很快便风闻四海，种种推想都奏明了圣上，但御珠还是毫无下落。

“后来那厨娘感觉到自己已不久于人世了，便把这颗御珠交给了她的女儿，就是那个真正盗出御珠的人——也就是开头提到的那个老妪的母亲，厨娘要女儿发誓严守秘密。后来那女孩长大，嫁给了一个木匠，木匠负债累累，那女人就在穷困潦倒中度过了一生。临死前，她将御珠传给了她的女儿——就是那个老妪，并向她讲述了经过。大人，您能够想象她们的处境有多么窘迫吗？她们手中有价值连城的宝物，但一点用场也派不上，因为她们永远也不可能将它兑换成银两，任何一个商贾也不敢去问津那颗御珠，因为一旦被告知官府，其后果将不堪设想。这颗御珠已令四名宫女惨死，这厨娘一家也因盗了皇宫宝物而感到罪孽深重，终日寝食不安，忧心忡忡，家族的第三代人仍笼罩在恐怖的阴影中。尽管如此，她们又不忍心将御珠扔到井里，或用其他什么办法将其毁掉。这样，这颗御珠就又困扰了那不幸的老妪一生。老妪年纪尚轻就死了丈夫，尽管她靠洗洗浆浆维持着不稳定的生计，她也从不敢对任何人说自己手里有御珠。直到她的家人都已死去，她才在病入膏肓的时候取出这颗御珠，将它送给了董迈。”

寇元亮一口气将御珠的传奇故事叙述完毕，眼巴巴地望着狄公。

狄公没作声。他想，这故事倒是对那个百年疑团做了最完美而又简单明了的解释，多少睿智之士一直百思不解。那皇后娘娘被一群兴高采烈的宫女围着，她们都穿着宽大曳地的长裙……可以推想，谁会注意到一个在地上嬉戏的小孩子！但若转念一想，这也可能是个精心编织的故事。

狄公沉思了半晌，才心平气和地问道：“董迈为何不把这御珠献给皇宫？若禀明原委，官府可以轻而易举地查明那老妪的家系，如果她真是那后宫厨娘的后裔，他们必会给他一笔丰厚的赏赐，岂不远远胜过那十锭金子？”

“大人，董迈毕竟只是个漂泊在外的秀才，他唯恐官府不肯听信于他，反倒惹上了官司，受那牢狱之苦。因此，他这样安排似乎也合乎情理，他得到十锭金子，而由我将这颗丢失已久的御珠完璧归赵。”

狄公将信将疑地审视着寇元亮那和善的表情，对他刚才的那番话还是不肯相信。一个醉心于古董收藏的人是会置道德规范于不顾的，极有可能是寇元亮自己藏了那颗御珠，好在自己晚年时偷偷地细细玩赏。想到这，狄公冷言道：“寇员外，你说的这安排合情合理，但我认为，这未将牵连皇宫偷窃案的重要内情立即禀报，显然已犯了王法。你本应将琥珀跟你说的事立即禀报与我。现在是你一手造成了琥珀的惨死和御珠的得而复失。但愿这是你暂时的丢失，我会尽力查办凶手，追回御珠。到头来可能会发现那御珠是件赝品，而这故事也可能是骗人的把戏，如此而已。”

寇元亮结结巴巴地还想申辩，狄公一甩衣袖站了起来，继续说道：“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董迈有没有告诉你，他已将近水居那幢旧宅子中的楼阁修葺了一番，并用来存放他收来的古董？”

“他从未说过，大人！琥珀肯定也不知此事。”

“这就是了。”狄公转向门口，突然他又停住了。一个身材颀长、仪态高贵的俊妇正站在门口。

寇元亮赶忙走过去，把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臂弯上，柔声说道：“金莲，你要回房里去，你还没有康复哩！”

那俊妇好像没有听见他说话似的。狄公抬眼望去，但见那俊妇约三十岁，高而挺的鼻梁，樱桃小口，又细又长的弯弯柳眉，真是美艳非凡。奇怪的是，那张平静的脸上竟毫无表情，一双没有光泽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她身穿丝锦长袍，袍袖曳地，围着一条宽宽的袍带，越发衬出她那纤纤细腰和高挺的胸部。一头乌发向后梳拢，头上唯一的饰物是一枚金丝打造的莲花簪子。

“大人，贱内心智混乱，实在不成体统。”寇元亮不安地对狄公耳语道，“有一年，她发高烧，之后就失去了神志。她平时总是待在自己的房里，若让她独自跑出去，她会摔倒的。这会儿定是那几个丫鬟一时大意，让她溜了出来。琥珀这一失踪，全府上下都乱了方寸。”

寇元亮俯下身，跟妻子说着安慰的话，想让她回房去，可是她好像压根就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仍然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不时地举起手，慢慢地轻拍着自己的云鬓。

狄公深表同情地看了这奇怪的女人一眼，然后对寇元亮道：“好好看护尊夫人，我自能出得府门，就不劳相送了。”

七

狄公打马回到府衙的大门口时已是午夜前一个时辰。他从马上欠起伸来，用马鞭的鞭柄叩响了铁皮大门。两个衙役麻利地推开沉重的大门，狄公在前院的石拱门前下了马，把马交给了一个睡眼惺忪的马夫。他忽见大堂旁内宅书斋的纸窗里还亮着灯，便手拿着鞍袋，径直向内宅走去。

洪亮正坐在狄公的大书案前的矮凳上，在烛光下读着一份公文。见狄公进来，忙站起身，焦急地问道：“大人，白石桥村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一刻钟前，那里的里正送来了一具女尸。我已吩咐仵作进行了尸检，这是尸格。”

洪亮把自己正在看的尸格递给了狄公。狄公接过来，立在书案前草草地看了一遍。格目上写明死者系年轻的已婚女子，匕首刺入心脏致死，无形体缺陷，但双肩上有几处旧鞭痕，何时所致，尚不清楚，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狄公把格目还给洪亮，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顺手将包裹放到案桌上，头倚着太师椅的靠背问道：“衙役班头把夏光带来了没有，就是董迈的那个朋友？”

“大人，还没有。班头半个时辰前来交令说，那夏光还没回来。夏光的房东是个旧衣行的掌柜，他说等他也是白等，还说此人行踪难定，出入极无规律，经常三两天不见人影。班头仔细搜查了他和董迈合租的那间阁楼，然后便回衙来复命。他已派了两名衙役守在那里，待那夏光一露面，便捉他来见大人。”

洪亮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和欧阳先生谈了半晌，他说他不敢苟同卞大夫和寇员外的高见。他说董迈和夏光二人皆聪明有余，但行为放荡，耽于酒色，修了学业，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就更难见二人的踪影。他说这对庠序影响极坏。他觉得很对不起董老员外，说董老员外博学多识，洁身自好，一辈子修身养性，不期养了个不争气的儿子。至于那夏光，欧阳说他的父母在长安，只因他品行恶劣，不思悔改，好像爹娘已经不认他了。”

狄公点了点头，然后坐直了身子，拿过鞍袋，抖动了几下，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然后把裹在一起的小刀和匕首搁在一旁，先解开汗巾，放出了那只乌龟。乌龟向前爬动着，谨慎地对着烛光眨巴着双眼，然后头一缩，四腿一蜷，又躲进了龟壳里。洪亮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小东西，吃惊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狄公淡淡地一笑，说道：“洪亮，你要是给我沏一大壶茶，我就告诉你，我是在哪里，又是如何结识这个小生灵的。”

洪亮赶忙到一边的茶几上去沏茶，狄公拿起乌龟起身走到后窗，探身把那小精灵放到了窗外后花园里的假山上。

狄公回到书案前重新坐下，把那闹鬼宅子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对洪亮讲了一遍。正说着，守卫南门的那个军校进来禀报，说南门和其他三个城门都未发现刚受刀伤的人。

军校退下去之后，狄公又把他去见寇元亮的经过对洪亮讲了一遍。最后他说：“洪亮，这事已经很明了了，就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这案子有两种推断。我先说个大概与你，你要听仔细了，末了要草拟个侦查案呈出来。”

狄公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便说了起来：“首先，我们姑且认为寇元亮所说全部属实。依此推断，董迈是被一个知道这桩珍珠交易的人毒死的，这人意在冒董迈之名去赴琥珀之约，以抢得黄金和珍珠。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毫不犹豫地谋害了董迈；或是由于琥珀持刀自卫，或是纯粹为了灭口，他又毫不迟疑地杀了琥珀。这是第一种推断。第二种不如第一种可能性大，也就是那个去赴琥珀约会的人和毒死董迈一事毫无干系，但他确实知道即将在那座废弃的宅子里进行的交易。得知董迈猝死的消息后，他立即想出了瞒天过海之计，决意代董迈赴约，以便巧夺黄金和御珠。要是这样的话，琥珀就不是被蓄意杀死，因为盗窃杀人与谋杀致命分属不同案例。”

狄公停顿了一下，轻轻地捋着长髯，沉思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这第二种推断，我们姑且认为寇元亮所言只有部分属实，也就是他说他不知道琥珀与董迈约会见面的地方纯属谎话，那么，就是寇元亮一手策划谋害了董迈与琥珀。”

“大人，这怎么可能？”洪亮颇为吃惊地问道。

“洪亮，你要知道那董迈与琥珀从小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彼此焉能没有情意？且董迈是个讨人喜欢的美少年，琥珀是个聪慧逗人的妙女子，他们俩会不会是一对情人？可惜琥珀与董迈门不当、户不对，哪个做父母的愿意让儿子娶府上的丫鬟？那董老员外可能就是这样的人，他坚决不准董迈迎娶这个出身低贱的女子过门。若真是如此，极有可能在琥珀入了寇府之后，这对有情人仍私约密会，暗中缱绻，做那不轨之事。”

“如此说来，琥珀倒太有些忘恩负义了！”

“洪亮，坠入情网的女子其行为常常难以理解。寇元亮虽然善于保养，风度翩翩，但毕竟年长琥珀二十多岁。尸格上说琥珀已有身孕，这始作俑者必是董迈无疑。寇元亮发现琥珀对他不贞，却缄口不言，暗中伺机进行报复。琥珀跟他讲了董迈要卖御珠一事后，寇元亮一看机会来了，借机干掉这不仁不义的一对，取回黄金，得到那颗垂涎欲滴的御珠，一石三鸟，真是妙极。在白石桥村的酒楼里招待桨手们时，他要想毒死董迈真是易如反掌。除掉董迈后，他只需雇一恶徒到董府废宅里赴那琥珀的约会，让他杀死琥珀，取回金锭，找到董迈藏在楼阁里的御珠。

“这是我的两种推断。不过，洪亮，我要再说一遍，这些只是我的猜测。要想有所举措，则非要将这一干人等的底细查个一清二楚不可，定要拿到真凭实据才好动手。”

洪亮缓缓地点着头，思忖着。忽然，他焦急地说：“大人，无论如何，要先找到那颗御珠才是。大人的意外出现，必使那凶手仓皇出逃，顾不得寻觅御珠。御珠必是仍在那楼阁里，我们是不是立即回那废宅仔细搜查一番？”

“这就不必了。幸好我已按照惯例，命白石桥村的里正派人在那里严加看守。明日破晓我们再去那里搜查也不迟。不过，御珠也有可能没藏在那楼阁里，有可能董迈一直把它带在身上。董迈的衣物是否在此？”

洪亮从靠墙的桌子上拿过一个贴了封条的包袱，双手递给狄公。狄公拆开封条，和洪亮把这些衣物里里外外仔细地查找了一遍，把每个接头处和打褶的地方都认真摸索了一番，洪亮甚至还把鞋底都切开了，但还是一无所获。洪亮只得又将衣物包好。

狄公重新坐下，慢慢地啜着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洪亮，这起谋杀案与御珠失窃案搅在一起，使案情越发错综复杂，也使这案子更加重要。况且，要想弄清寇元亮到底是怎样的人也并非易事。我很想多知道些他的情况，可惜他的正室金莲精神失常，派不上用场，否则她倒是最能帮我们这个忙的。你听说过她是何时，又是如何变成这个样子的吗？”

“大人，我听人说过这事。这是四年前的事，当时，这事在浦阳城里还轰动一时。那天夜里，金莲去找临街的一家内眷闲聊，但没到地方就犯了病。据说是在半路上突然发起高烧，神志恍惚，记忆全失，晃晃悠悠地到处乱走，后来竟从城东门出了城，在荒郊野外兀自转悠了一夜。翌日清晨，几个农夫发现她倒在草丛间，早已不省人事。回来后大病了一个多月，病愈后竟从此失去了神志。”

洪亮慢吞吞地捋着花白的山羊胡，沉思了半晌，才接着说道：“大人，您刚才在第二种推断中说，董迈被杀也许与珍珠买卖一事无关，这倒让我想起了陶干对我说的话。龙舟赛上老百姓们压的赌钱虽少，但那些有钱的商人、老板们之间下的赌银可相当可观。陶干还说，有些骗子经常上下其手，不择手段地玩弄各种花招，以赢得巨额赌金。如果哪个骗子事先知道卞大夫船上的鼓司会出意外，他就会拼上一赌，发笔不义之财。或许正是这个骗子毒死了董迈。”

“此言有理。”狄公赞许地说道，“我们也要留心这种可能性。”

门外传来了叩门声。班头上来向狄公躬身施礼，双手呈上了一个污浊的信封，恭敬地禀道：“大人，方才我们搜查了那两个秀才住的阁楼，这信封是在夏光的衣箱里找到的。董迈的衣箱里尽是些破旧衣裳，连个纸片都没有。”

“干得很好。”狄公满意地说道，“你可以下去了。”

狄公拆开信封，抽出了三张折叠齐整的纸张。第一张是夏光考中秀才功名的凭证，上面还说他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乡试；第二张是他在浦阳办的临时户籍。当狄公打开第三张时，两道剑眉不由得向上一扬。他小心翼翼地把这张纸平铺在书案上，将蜡烛挪到跟前，欣喜地说：“洪亮，快来看，这是什么？”

洪亮上前一看，原来是一张浦阳城南一带的草图。狄公边看边用手指点着说道：“这里就是菩提树林，这里画的这个方块就是董老员外的废宅，上面只标出了那个阁楼。看来，夏光与这桩命案也难逃干系，我们必须将这家伙拿来问案，越快越好。”

“大人，这家伙现在可能就在哪个街头巷尾闲荡。这事可以问我们的老交情申八，就是以前乞丐推举的头儿，他肯定知道到哪里去找夏光。”

“说得对。”狄公道，“自从我委他做了丐帮的团头，申八和我们一直都通力合作。”

“大人，可惜这家伙有点难找。这时乞丐们都聚集在他的小酒管里向他交日头钱，要想找他只有等到这时。大人，干脆我现在就出去找他。”

“洪亮，这又何苦，都什么时辰了，人要累垮了。你现在就到床榻上，好好休息去吧。”

“大人，那就是说还要耽搁一整天！另外，我与申八处得很熟，这老家伙的许多把戏我都略知一二。我想他也不讨厌我，尽管他对大人的那三个随从不感兴趣。那家伙曾斗胆地说马荣和乔泰是两个下流痞子，说陶干是个吝啬的骗子。”

“申八说得好。”狄公微笑着说，“也好，洪亮，既然你执意要去，那就再跑上一趟吧。不过，要坐官轿去，带上四个衙役，申八周围都是些不三不四的家伙。”

洪亮走后，狄公又啜了一会儿茶。对这一系列案情，他表面上看似很平静，内心却焦虑得多，只不过不想让洪亮看出来罢了。一个穷秀才被害，竟会成为朝廷要案，与皇宫御珠失窃案有关。他要迅速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尽快向朝廷禀报御珠的下落。然而他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宁心静气，理出这案子的来龙去脉。想到这，狄公不由得喟然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沉思地向花园后的宅院走去。

狄公想，夫人们恐怕早已熟睡了，索性就在书房里将就半宿算了。但当管家为他打开前门，把他引到内宅时，他才发现内眷房里灯火通明，还传出了一阵阵笑声和说话声。须发皆白的老管家见狄公颇觉惊异，忙上前解释道：“鲍将军的夫人和前任刺史万老前辈的夫人来访，大夫人便请她们留下来一起打牌。大夫人吩咐小的，等大人回府后，立即禀报她，她好将客人打发走，过来服侍大人。”

“你去请大夫人到前厅来一下，休要惊动了其他人。”

大夫人很快就来到了前厅。她身着平日最爱穿的紫色锦缎长袍，上面还绣着几朵金花，越发衬出几分妩媚。她走上前来，道过万福，便焦急地问道：“老爷，没出什么麻烦事吧？”

“出了点意外，把我拖住了。我叫你来是要跟你讲，切莫因为我而扫了大家今夜的雅兴，你尽管打牌去吧。这上半宿我累得很，就在书房里躺下安歇一会儿，管家会伺候我的。”

大夫人正要告辞，狄公突然问道：“那张丢失的白板找到了吗？”

“没有找到。大家都说可能是掉到河里去了。”

狄公一本正经地说道：“绝无此理。牌桌放在敞轩中央，离船栏还很远，怎么会掉下去呢？这张牌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

夫人伸出纤细的食指，娇嗔地说道：“老爷，我过门这么多年了，何时见您为这等小事牵肠挂肚过？快别提那张白板啦，早些安歇才是！”

“好吧，就依夫人。”狄公微笑着点头答道，起身回书房安歇去了。

八

关帝庙后面有一条破破烂烂的巷子，巷子深处开着一家酒楼，丐帮首领申八的大本营就设在这里。酒店里挤满了吵吵嚷嚷的乞丐、无赖，弥漫着一股霉臭味和劣质酒的呛人气味。洪亮好不容易才挤到了里边的柜台旁。

两个穿着肮脏布衫的凶汉正面对面大声辱骂对方，这两个家伙生得高大结实，但和那个斜身倚靠在柜台上的又高又胖的大汉比起来可就逊色得多。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申八。申八上身穿着开了线的皂布对襟夹袄，下身穿着打了补丁的灯笼裤，两条粗得像柱子一样的胳膊交叉放在胸前，几绺长发被一条脏布匝在头上，下巴上长着又长又脏的胡子，油腻腻的，纠结成一团。他斜睨着鼓胀的双眼，不露声色地看了那两个对骂的家伙一会儿。突然，他站直了身，提了提裤腰，伸出两只簸箕般的大手，抓住这两人的脖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俩提了起来，将两颗头颅在空中撞了两下，然后松了手，两个家伙颓然倒地，各自揉着被撞疼的头。洪亮赶紧走上前去，躬身施礼道：“申团头，别来无恙。看得出你正为弟兄间的事忙得不亦乐乎。”洪亮瞟了一眼那两个被撞得晕头转向、正在挣扎着坐起来的恶汉，接着道：“只因事急，不得不叨扰。”

申八满腹狐疑地看了洪亮一眼，忙还礼道：“洪参军一向可好，多日不见，怎么这等见外？我最近身子骨不好，是个有病之人。不过我可不能让人说我申八不够朋友，忘了江湖义气。参军大人快快请坐，小弟陪你痛饮几杯！”

二人随便拣了个破角桌边坐下，伙计赶忙端上两碗呛鼻的劣质酒。洪亮忙谦让道：“怎敢劳贤弟款待，愚兄向来不胜酒力，今番来只是想向贤弟打听两个人，就是董迈和夏光那两个流落到此的秀才，夏光那厮人们都叫他夏疤瘌脸。还望贤弟帮忙才是。”

申八摸着袒露的肚皮，默默地思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道：“两个流落到这里的秀才，是吗？这我倒委实不知。对那些读书人的事，小弟一向不甚清楚，也从不去过问。那些不读书的歹人就够坏的了，读了书的歹人从书上学了许多卑鄙龌龊的伎俩，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不论惹了什么官司，都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小弟从不与这些人打交道。”

“贤弟有所不知，其中一个已经死了，是赛龙舟时出的事。”

“原来如此。孤魂野鬼，倒是怪可怜的，但愿他早日超度。”申八动了恻隐之心。

“贤弟没去看船赛？”

“我？我不好赌博，也赌不起。”

“什么？赌不起？不就是几枚铜钱吗？”

“参军怎么说几枚铜钱？实话跟您说吧，参军大人，许多人都押了九号船，他们可输惨了，包括船主，那个姓卞的大夫。那卞大夫输了，可够他呛的。我的人说他最近手头有点拮据。”

申八卖着关子，看了看酒杯，然后含糊其辞地说：“赌注一大，就要出事。”

“卞大夫的船输了，谁赌赢了？”

申八抬眼看了看洪亮，不紧不慢地回道：“这可不好回答，着实不好回答！那些下大注的人总是上下其手，机关算尽，一个个暗地里打通各个关节，通过中间商操纵整个船赛，因此，这些人到头来往往是每赌必中。天知道这笔银子最后进了谁的腰包，恕小弟不能帮参军这个忙了！”

“狄大人很想弄清个中究竟，因为这可能与他正在审理的一桩命案有关。”

“是与那个年轻的读书人有关吧？”申八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真是对不起，小弟还是爱莫能助。”

“这也不足为奇。”洪亮摆出满不在乎的模样，说道，“狄大人说了，知情举报，重赏银两。”

申八的眉毛不由得向上一扬。

“狄大人！”申八惊喜地叫道，“咳！怎么不早说是狄大人想了解此事？参军几时见小弟不与狄大人合作了？还望参军明日顺便来一趟，或许小弟有一点实情相告。”

洪亮点头称善，起身便要告辞。申八用簸箕般的大手，按住了洪亮的肩头，责备地说道：“参军如此着急却是为何，难道是不肯赏脸陪小弟多坐一会儿不成？”

看洪亮有些不情愿地坐下了，申八便认真地说道：“参军为人耿直，且机警过人，处事有方，小弟十分景仰。浦阳城内，小弟说的是那些达官要人，提起参军都交口称誉。”

洪亮心想，这厮定是以为给狄大人做事，得先讨点赏钱。于是他嘴上便胡乱地自谦了几句，手伸进袍袖内摸银两。

申八立即打断了他的话，自顾自地说道：“参军休得过谦，过谦便是不实在了。参军经多见广，经验丰富，不枉多吃了几年盐，凡事只要参军一出手，都能尽如人意。小弟这里有一桩小事，也要有劳参军，不知能否玉成此事？”

申八觑见洪亮面色冷漠，毫无表情，赶紧接着说道：“参军不会为这点小事而回绝我这个为人随和的老乞丐吧？何况还是个重病在身的人！”

“贤弟并不像是有病之人。”洪亮说道。对申八这等言行，洪亮惊讶得还没回过神来。

申八强辩道：“外表看不出，病在里边，在腹内。”说着，申八的肚腹内传出了轰鸣声，随后他便打起了嗝，嗝声之大，众乞丐都停住了嘴，钦佩地望着他们的团头。申八拍着大肚子，煞有介事地说道：“参军看到了吗？就在这里，在最要命的地方！”

“团头到底所患何病？”

申八俯下身来，沙哑着嗓子低声道：“是相思病！”

洪亮本想开他几句玩笑，却忍住了。看申八不悦，才打趣地说道：“是哪个女子这般有福气？”

“是有福气。”申八这才满意地说道，“这女子曾入选皇宫，确是有些姿色，一笑一颦，惹得人心里发痒。只是她平素心骄气傲，架子很大，因此，小弟想要成此好事，须慢慢地来，谨慎为妙，定要有个万全之策，所以才——”

洪亮机警地看了申八一眼。一个曾入选皇宫的女子！他立即坐直了身子，问道：“这女子是不是与一颗珍珠有关？”

“参军用语真是妙极！总是能一语中的，找到那个最合适的字眼。一颗珍珠，对，她就像一颗珍珠，千百个女子中的一颗明珠。我想烦参军去见她一回，替小弟美言几句。但要加上十二分小心，切莫伤了那女子的自尊！”

洪亮怅然若失，原来这和那失窃的御珠毫不相干。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贤弟莫非是让我做个大媒去向那女子说亲？”

“嘿，不是！哪能如此操之过急！”申八倒让人有些出乎意料，说道，“参军也是官面上的人，你知道我在这位置上，是不能……哦，这么说吧，是不能给驳了面子的，我要保住我这个团头的面子。参军明白否？”

“愚兄还是不解！”洪亮不耐烦地说道，“贤弟到底想让愚兄做何事？”

“小弟只是想让参军到她那儿走走，顺便说两句溢美小弟的话。如此而已！切记，只说两句溢美之词，别的什么也不要做。”

“愚兄乐意照办。只是到哪里去寻那女子？”

“去关帝庙问那紫莲姑娘，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洪亮起身拱手告辞：“公务在身，就不再打扰了。贤弟尽管放心，稍有空暇，也许就这一两天吧，愚兄自会着力去办此事。”

“参军最好明早便去找她。”申八沾沾自喜地笑着说道，“我突然想起那两……秀才，你管他们叫……董迈、夏光的，对吧？他们俩常去紫莲姑娘那里，你可以向她打听这两个秀才的事。但一定要和颜悦色，切记，她可是个柔软的女子，曾被——”

“我知道了。”洪亮没等他说完，就接着说道，“曾被选入宫中。好了，贤弟但放宽心，我明日抽空再来这里。”

九

翌日清晨，刚刚用罢早膳，洪亮便来内衙给狄公请安，想把昨夜见申八的事禀报给狄公。狄公正站在书案前，拿着嫩绿的草叶喂那只小乌龟。

“这类小东西的嗅觉如此之好，真令人叫绝！”狄公笑着对进来的洪亮说道，“对我等而言，这些草叶没有任何味道，可你看看这个小东西！”

狄公在椅子上放了几片莴苣叶，那乌龟正在书案上，爬过一本书去，很快便抬起头来，向椅子方向使劲。狄公见状，便将叶子放到它跟前，小乌龟三口两口便将叶子吃完了。狄公打开后窗，把乌龟又放回后花园的假山石缝间，然后回身坐在太师椅上，心情颇佳地问洪亮：“洪亮，昨夜之事如何？”

洪亮便将他与申八会面一事仔仔细细地叙说了一遍。末了，他又说道：“申八显然已听说董迈的什么心病猝死有些不对头，也听说了船赛赌钱一事早已被人幕后操纵。申八甚至暗示说，卞大夫由于手头紧，所以极有可能安排故意输掉船赛，好从中取利。”

狄公不由得眉头一皱，用手拽着一缕胡须，说道：“此话当真？这就怪了。果真如此，卞大夫这人倒有些不可思议了。我一直认为他是个手头阔绰、家财颇丰、笃实敦厚之人。这人平素不苟言笑，面皮白净，一缕黑髯，衣冠楚楚，俨然是个正人君子。可我也感觉他对董迈之死很敏感，极想将董迈的死因说成是心脏衰竭所致。有没有听到人们说关于卞嘉的话？”

“大人，这倒没有。卞大夫是浦阳城内公认的名医。申八这人言辞闪烁，有意含糊其辞。我敢说他对董迈和夏光的事肯定知道得不少，绝不像他说的那样。可这厮无论如何也不肯直截了当地说句话！”

狄公点了点头，说道：“显然，他是想让我们直接向那个紫莲姑娘打听董迈和夏光的事。我们今天上午就去拜访那女子。不知夏光回到寓所没有，我想，先见见夏光才是，然后再去听听申八钟情的那个女子对夏光和董迈的看法。”

“只是夏光到现在仍未回寓所。适才班头说负责监视夏光寓所的衙役来报，夏光到现在仍未露面。”

洪亮停了停，毫无底气地说道：“大人，说到申八钟情的那个女子，老家伙有可能是暗示他对御珠买卖一事已有耳闻，想让我清楚紫莲姑娘对御珠一事略知一二。要不然他为何反复说她曾被选入宫中？当然，这御珠一事也可能纯属子虚乌有！”

狄公捋了捋胡子，说道：“这话有理。别忘了，洪亮，皇宫内，包括各色女侍、宫女，可是数以千计。至于那颗御珠的传闻，你还是将它抛在脑后吧，我可以断言那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稽之谈，是地地道道的传奇故事！”

洪亮吃惊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狄公又接着说道：“洪亮，这是骗人的把戏，我确信寇元亮知道此事。昨夜我辗转反侧，脑袋里全是御珠的事。御珠如何丢失，又是如何到了董迈之手，我把前前后后的经过再三思谋了一番，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所谓的御珠根本就不存在。试想，正如我昨夜推测的那样，董迈和琥珀极可能早有私情。一两个月前，琥珀告诉董迈她已有身孕，怀的正是他的孩子。他们意识到这事已瞒不下去了，便决定双双逃走。但从何处能弄到一笔钱呢？两人便编造了御珠的鬼话，于是琥珀拿这番鬼话去骗那寇元亮，说董迈已将御珠藏于一个安全稳妥之处，并要求她只身一人携金锭去做成这笔买卖。这样一来，这对男女就可以在菩提树林边的董府废宅内相会，然后带上这十锭金子逃之夭夭。这安排真是天衣无缝，妙不可言！然而，他们不知寇元亮早已看出他们二人的暧昧关系，正待伺机报复，这回正可将计就计。寇元亮当然知道董迈和琥珀都知道的那个隐秘地点就是董老员外的那幢废宅，除非他是个傻瓜。他佯装对琥珀所言信以为真，实则早已设下了毒计，先是在白石桥村的酒楼里毒死董迈，继之则是雇一个恶棍到那废宅的楼阁里杀死了琥珀，替他拿回那十锭金子。洪亮，你以为我的推断如何？”

洪亮仍是满腹狐疑，面带困惑，慢慢地答道：“大人，昨夜您在推断寇元亮是这起案子的始作俑者时，小的就想陈述一下愚见，但当时正在推断有几种可能性，所以小的就没说了。现在大人已断定是寇元亮犯下这一罪行，小的就想说出我不敢苟同之处。那寇元亮是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君子，在下怎么也想不出他会做出如此恶行。何况还有其他可能性可供考虑，刚才我们不是说到卞大夫和——”

“嫉妒可使一个温文尔雅的正人君子做出暴虐人寰的事来。”狄公打断了洪亮的话，“寇元亮犯案的可能性很大，我们此刻便去那幢废宅再看一看那个楼阁。我确信那颗珍珠根本就不存在，不过我还是想在白天查看一下杀人现场，况且清晨到郊外去遛遛马也对身子骨有益。从那废宅回来后，若是还没有夏光的消息，我们就直接去找申八钟情的那个女子，看看她能否提供什么线索。上午开堂前，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夏光，把他知道的问个明白。”

狄公站起身，目光正好落在刚才乌龟爬过的那本书上。

“对了，洪亮，”狄公道，“我忘了跟你讲，我刚才不是说昨夜没睡好吗，便提前一个时辰起了床，把从衙门书库里借来的那本书翻了几页。”

狄公说着便拿起那书，一边把夹着书签的那页翻开，指给洪亮看，一边说道：“这是一本记载本地风土人情的书，是五十年前这里的县令自己刻印的，这位县令对浦阳的历史兴趣颇浓。一天，他到菩提树林中倾颓的河神娘娘庙前散步，那时，林间还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入。他在书中是这样说的：

外墙及庙门皆遭地震毁损，断垣残壁，瓦砾遍地，唯正殿与神像完好如初。神像为一女神，高丈余，立于台座之上，白石雕就，庞然巨物。神像前设方状祭坛，亦由一独木凿成，彼此辉映，匠心独运，可谓巧夺天工矣！

狄公把书拿近自己的眼睛，接着说道：“这是前人用红笔留下的一条眉批，是这样写的：

是说有误。余于此公撰文十年后游斯庙，方知祭坛乃两白石镶接而得。曾闻昔日庙祝空其里而密贮金银法器云云，今已移置别处，抑或交信徒留存，亦不得而知。余欲观其究竟，遂命工匠取灰泥于祭坛及底座镶接处，终未见其为中空。浦阳县令段某谨识。

“段县令为官清正廉明，宵衣旰食，最是为民所景仰，此处所记当为不虚。我接着读正文。”狄公又读了起来，

“神像左手食指戴硕大红宝石戒指一枚。里正告知，此宝石乃人间最不吉利，故无人敢窃。方状祭坛四角顶各有一孔，以绑缚人牲之用。每岁五月初五，民间抓阄得壮男，便绑缚于此。祭主以玉刀斩其血脉，任其血尽，四股血注洒在神像上。继而抬其尸游于堤岸之上，击鼓鸣锣，人声鼎沸，俨然节庆，祭毕，投尸于波涛中。斯俗泯灭人性，荒蛮绝伦，所幸官府明察，二十余年前即严令禁绝此等淫祀。

神像终日遍体湿透，余亦见此奇观，终不解惑。或云此系雨露湿气所为，抑天润其耶？凡此种种，以待后来博学之士解疑断惑也。余欲于此地稍稍观览，不期阴风鬼影，狐声树鸣，每每不绝，一行人皆毛骨悚然，匆匆归府，唯于断垣残壁之上携一古砖，以志此行。”

狄公读罢，不由得叹道：“此记载真是离奇。”狄公合上书，放到书案上，向洪亮一招手，两人便来到院子中央。衙役将二人的坐骑从马厩中牵出，二人飞身上马，出了衙门，直奔城南门而去。

二人沿运河打马飞驰。运河两岸清风习习，薄雾飘悬，狄公与洪亮不由得心旷神怡，好不畅快，很快就到了白石桥村。

他们首先找到了那个里正，里正把昨夜派人守候在菩提树林的情况禀报了一遍，他说站岗的团丁在那里苦守了一夜，直到破晓时分才撤了回来。其中一个团丁硬是说他听见菩提树林里有鬼鸣啾啾，有的还说看见一团白影在树丛间飘来荡去。几个团丁吓得魂不附体，拥挤在楼阁矮墙围起的花园里，好歹熬过了这一夜。里正还说团丁将琥珀的尸体运去衙门之后，他便用盖上红印的封条将那阁子的门封上了。

狄公点头表示满意，二人打马继续往前走。正逢早市初上，小商贩们正忙着摆摊位。过了街市，二人沿着通往树林的小路径直向前，很快，便到了董府废宅前的那棵古松旁，昨晚琥珀正是从这里引着狄公进入董宅。狄公下了坐骑，把马拴在那棵古松垂下的斑驳树枝上，洪亮也和狄公一样，把马拴上。二人便步行向前。

狄公如今才发现，原来从白石桥村到董府废宅用不了多少工夫。他们很快就到了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的正门和爬满荒藤的院墙前。

走进拱门，狄公正欲抬腿进入矮墙围绕的花园内时，突然，他停住了脚步，用手轻轻地碰了碰洪亮的胳膊。洪亮一看，原来楼阁前面有一个男子，这人肩宽背阔，身着皂锦长袍，头戴纱帽，正背对着他们站着。阁门半开，盖了红印的封条已被撕开，在晨风中飘曳着。

“咳！”狄公不由得一声断喝，“什么人？在此何干？”

那人转过身来，一不慌二不忙，眼皮都没翻一下，上下打量了一下狄公和洪亮。这人生着一张温和的圆脸，颌下短须，两腮上的胡须修得整整齐齐，显得很有修养。他悠悠地打量完狄公和洪亮之后，语气平和地说道：“阁下出言好不唐突，这话本应是我问你才对。但阁下言谈举止不像寻常百姓，在下也就不去计较，只想说明二人已擅入我的地界，倒是我应问二人适才问的那话才是。”

狄公无心啰唆，厉声道：“我是本县县令，在此执行公务，调查一桩案子，快快回话，你是谁，来此何干？”

那人闻听此言，赶紧躬身施礼，彬彬有礼地说道：“不知县令大人驾到，得罪，得罪！在下名叫匡闵，药材商，自京城来，四年前就已从原屋主董一宽员外手里买下了这幢宅院。”

“真是咄咄怪事！此话当真？可有何凭据？”狄公有些不解地问。

那人又深深地鞠了一躬，从袍袖内拿出两卷纸，趋步上前，拱手呈上。狄公接过一看，一张是地契，另一张是董府废宅近水居的详细地图，上面均有浦阳衙门的签印，还标明四年前这幢宅院就已归匡闵所有。狄公看罢，才知道这人并非无中生有，遂将纸卷还给匡闵，缓和了语气，说道：“原来如此。那你为何将官府贴在门上的封条撕破？私拆封条，你可知罪？”

“这绝非在下所为！”匡闵不由得有些愠怒，回道，“我一到这里就发现阁门半开着。”

“早不来，晚不来，因何偏偏这个时候来？”

“因何偏偏这个时候来？这可说来话长。大人若是想听——”

“正要听你道来，但要长话短说。”

“那我就说个大略。”匡闵镇定自若地说道，“事情是这样的。四年前，和我做生意的卞嘉卞大夫写信告诉我，说这幢宅院，也就是董老员外的近水居廉价卖出，劝我买进，因为毗邻的菩提树林盛产蓍草。我做药材生意，店里很需要这种药材。大人肯定知道，蓍草的根须有很重要的药用价值，因此，我才欣然将此宅买下。可当时正好我的药铺里这类药材已经进满，所以我又等了两年才打算派人来这里察看情况。刚好那时卞大夫写信说这里旱情正紧，我若派人去那林子可能会招致当地百姓的责怨，说不定会出乱子，因为他们说这菩提树林是河神娘娘的圣林。那河神娘娘一直被视为——”

“河神娘娘的事情本县知道。”狄公不耐烦地说道，“还是说你自己的事吧。”

“谨遵大人吩咐，在下不再赘言就是。这两年里，我生意繁忙，琐事缠身，始终不得暇。直至昨日，我的船行至这里，停泊在白石桥村时，我才猛地想起四年前在这里买下的房产，就——”

“你因何到白石桥村来？是游山玩水吗？”

“却是正好相反。”匡闵不紧不慢地说道，“是运河上游我的一间分店有一桩要紧的买卖，不得不亲自走一趟，因此，才于三天前携伙计孙小二包了一艘船，一刻也不耽搁地上了路。哪知船一到浦阳，船夫们听说当晚要进行异常热闹的龙舟赛，那几个懒鬼就说什么也不肯起锚了。那时我转念一想，既然他们非看龙舟赛不可，我也不妨借此机会办点事情，便捎信给卞大夫，约他昨日中午到白石桥村，引我到四年前买下的那幢董府看上一看。卞大夫回话说他正全力忙着操办龙舟赛的事，要到天黑才能来看我。卞大夫果然按时到了我的船上，我们约定天一亮就在这幢废宅里会面。大人，请您莫怪，我之所以选定这个时辰，是因为想尽早开船。现在正在这里等候卞大夫，不期遇上县令大人，真是三生有幸。在下本应昨晚前去拜谒大人，怎奈一介布衣，故未敢造次，还望大人海涵。”

看见狄公脸上仍有疑惑之色，匡闵便又泰然自若地说道：“昨天晚上，卞大夫带我去了白石桥村的一家酒楼，他正在那里招待龙舟赛的桨手们。酒饭毕，我们沿运河走到船赛终点处，到了彩台下。之后，卞大夫自顾忙船赛去了，我便在河堤上溜达。此时，一个过路人把大人的官船指给我看，我便斗胆上了船。我在浦阳生意往来甚多，理应对县令大人表示敬意。底层甲板上没有人，无法烦人通报，我便兀自登梯到了上层，但见大人与妻妾们正站在护栏旁赏景，在下不想败了大人一家的雅兴，遂悄然退下船去。到底层时正碰上管家，我告诉他就不要惊动大人了。在下本不想提及此事，不想大人催问得紧——”

“如此说来，本府倒是得罪匡员外了。”狄公定睛看了看匡闵，心想，原来他就是昨晚管家说的那个不速之客。又问道，“那么，你的那个伙计，孙小二，不曾陪着你吗？”

“回大人，不曾。他身体不适，昨夜回到船舱里就早早地安歇了。我看完船赛后，租了匹马，骑马回到了白石桥村。船夫们都在外面逍遥，一个也不见回来，我只好沏了壶茶，自顾吃完，便也回舱安歇去。”

“看来匡员外所言确是实情。那我再问你，你为什么要把这楼阁修葺一番？”

“修葺一番？大人定是指拆除了。”

狄公不待再问，心里已经明白了一二。他迈步走上台阶，推开阁门，走了进去。洪亮和匡闵也跟了上来。狄公站在门里，难以置信地审视屋内。墙上一片片的灰泥被剥下，里面的青砖都露了出来，而一部分的天花板也已被拆下，地上的花砖已被起走，甚至连竹榻的四腿都劈开了。

“这里在干什么？”狄公身后有人吃惊地问。

狄公转身一看，原来是卞大夫，不由得板起了脸，随口道：“是卞大夫到了。有人在此胡闹，我们正在清点损失。”

匡闵也冷冷地说道：“记得卞大夫曾答应替我照料这幢宅子。”

卞大夫进门一看，也很恼火，他赶忙辩解道：“一个月前我还派人来过，他回话说这里一切都井井有条。这个人就是董迈，即董老员外的儿子，他对这幢宅子了如指掌。真闹不清这是怎么回事，我——”

狄公插话道：“二位慢慢谈吧，我去去就回。”并示意洪亮随后跟上。

二人走出花园，狄公对洪亮低语道：“今天一大早团丁撤离后，那凶手来过。他定是信了那御珠的传说，返回楼阁内寻觅那颗珍珠来了。我们再看一看他有没有去过正房。”

几只巨蝇围着他们嗡嗡叫个不停，狄公使劲地拍打着。

他们把几间空房都察看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异状。积满灰尘的地上只有狄公和洪亮的脚印，他们便又走回楼阁内。洪亮边走边说：“这阁子已被翻了个遍，看来凶手并不曾找到他要的东西。”

狄公点头称是。成群的巨蝇围着他们飞着，狄公只好一边拍打，一边对洪亮道：“这些苍蝇真是可恶至极。洪亮，你看，我就是在这里的墙头上发现那只乌龟的。”狄公手指着墙头道：“它当时正在那上面爬——”

狄公突然停住了。他快步走到矮墙跟前，双手撑着墙，俯身往墙外看，洪亮也跟了过来。二人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墙外那条浅沟里，一具男尸正躺在荒草间。这具男尸蓝衣蓝裤，头顶上有一摊血，无数巨蝇正在尸体上爬着。

狄公迅即转过身，飞身跑进阁内。卞大夫和匡闵还站在屋子的一角交谈着。狄公大步走过去问道：“匡员外，我来时你已到了多久？”

“只比大人早了一小会儿工夫。”匡闵答道，“我连正房都不曾看过。我是先到这花园，站在这里看了看墙外的菩提树林，为的是——”

“二位请跟我来。”狄公喊道。

狄公引着二人跑到矮墙旁，匡闵俯身一看，立刻跑到一旁，呕吐不止。“大人，那是夏光。”卞大夫惊叫着，“您看他左颊上有条疤！”

狄公将袍襟掖到腰中，飞身上了墙，又一弯腰跳了下去。卞大夫和洪亮也紧随其后翻过了矮墙。

狄公蹲在死尸旁，仔细察看其血迹模糊的头颅，然后在周围的荒草间又察看了一番，发现了一块青砖，便俯身捡起，递给洪亮，说道：“夏光的头颅就是被这块砖头砸的，有人从背后下的手。你看，这砖角上还有血迹。”

狄公站起身说道：“大家搜查一下附近的树丛，或许还有其他线索。”

“大人，快看，这好像是木匠的工具箱。”洪亮叫道。他在树丛下发现了一个长方形的旧木箱。狄公示意他打开，洪亮便把系在木箱上的皮带解开，里面有两张锯片，一把锤子，还有几把凿子。

“把这个也带上。”狄公道。又转向卞嘉：“帮我脱去他的上衣。”

二人把上衣从死者肌肉发达的躯体上剥了下来，发现死者左臂的上部缠着一块破布。卞大夫解开了破布，原来里面是一道很深的刀伤，便仔细检查起来。

“大人，我看，伤口是新近被一锋利、细长的薄刃刀刺伤所致。尸体尚温，死了可能还不到半个时辰。”

狄公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摸了摸死者的袍袖，里面空无一物。又翻了翻腰带等物，还是什么也没有找到，连块汗巾都没有。

“我们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是仵作的事了。”狄公干脆地说道。

十

三人又翻过墙头，回到了花园里。匡闵急着问夏光的死因，狄公打断了他的话，对洪亮说道：“你即刻打马去白石桥村，把那个里正喊来，再叫上十个八个团丁。”洪亮走后，狄公在花园里踱起了步子，还不住愠怒地甩动着袍袖。

洪亮果然神速，不到几刻，就已经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个神情紧张的里正和一群惊恐万状的青壮团丁，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

狄公让里正命人将带来的竹竿先扎成担架，然后将尸体运回衙门，并拨出几人看守这幢宅院，到衙役来接换为止。看见他们一个个不悦的样子，狄公厉声道：“天已大亮，还怕什么！”

狄公又对卞嘉和匡闵道：“二位向团丁们借两匹马，随我回白石桥村去。”几个人骑着马很快就到了白石桥村。狄公下了马，让匡闵领着到他的客船上去看看。

原来是艘很大的帆船，在桥那边的码头停泊着，占了不小的地方。四名无精打采的船夫正在将一面竹席做成的帆高高升起。狄公吩咐匡闵、卞大夫和洪亮在岸上稍候，自己则迈步走过跳板，上了船。狄公站在船头，大声呼唤船主，等了半晌，蓬头垢面的船主才出现在了舱口。船主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走到甲板上，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狄公。显然，船主和船夫们一样，昨晚看完龙舟赛后，多喝了点酒，刚才还在沉睡着。

“带我去见孙小二。”狄公命令道。

船主见狄公来头不小，赶忙踉跄着走到了船尾。这里有两个较矮的小舱。船主在窄门上叩了半天，里边的人才将小窗子推开，将头探了出来。这人脖颈细长，皮包着骨，颔下长着一撮乱糟糟的小胡子，头上还紧紧地缠着一条白布。

“为何非要这般使劲叩门？”那人气恼地说道， “我头疼得像裂开了一样，能否不要来打扰我？”

“我是本地县令。”狄公正色道，“不必拘礼，待在那儿不用动。孙小二，我只是想问，昨晚你是怎么打发的？”

“大人，小的一直躺在床上，连晚饭都不曾吃上一口，全身不住地难受。”孙小二直了直身子，趴在窗台上接着说道，“开头就觉得不对，先是发烧，接着就是不想吃东西，紧跟着是有些恶心，吐酸水，然后就是——”

“也真够你受的。孙小二，我再问你，昨晚匡员外有没有来看过你？”

“来过。晚饭前，匡员外来看过我一次，说要跟他的一个朋友去看船赛。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的舱就在我的隔壁，他晚上肯定就在舱里。大人，可曾出了什么事吗？”

“不错，确实出了事，有个人被害了，我正在调查此案。”

孙小二恨恨地看了一眼邋邋遢遢的船主，叹了口气，说道：“真可惜，这被害之人不是我们的船主，还从没租过这么糟糕的船呢！”

船主还在愤愤地嘟囔着，狄公转向他，厉声命令道：“你马上把船开到浦阳城西门下的护城河，把船停靠在那里，至于何时起锚，静候通知。”

狄公又转过身对孙小二道：“孙小二，看来你得在浦阳城里待上一两天了，抽空去看看病，切莫耽搁了。”

孙小二申辩说他还有急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耽搁，狄公已背过身去，迈步上了岸。

狄公走到匡闵跟前说道：“匡员外是此案的重要证人，因此，也只好先待在浦阳了。我已命船主将船开到城西门下的护城河去，你可以待在船上，也可以到城里找客栈下榻，但要立即将住处禀报衙门，好随时听候传唤。”

匡闵皱着眉头，还想说什么，狄公已转向了卞大夫，干脆地说道：“卞大夫，我还要麻烦到你，眼下不要离开浦阳。告辞了。”

狄公飞身上马，洪亮紧随其后，二人打马沿官道疾驰而去。这时早已日上三竿，骄阳似火，烤得二人脸上火辣辣的疼。

“随身带顶草帽就好了，”狄公道。

“大人，一会儿还要热，您看，一丝风都没有。而且，那边聚集的乌云也不是好兆头，恐怕午后要有暴雨。”

狄公没有作声，二人一路无话。待看到浦阳城的南门时，狄公突然开了口道：“这是两天内的第三起命案了。特别是这夏光，他是唯一可能解开这谜团的人。”接着，狄公又冷静地说道：“洪亮，这事搅得我心里很不安。浦阳城里竟有如此肆无忌惮、残忍至极的罪犯在逍遥法外，我身为地方官，不能速速侦破此案，有何面目见父老乡亲！”

南门的军校看是狄公到了，赶忙直挺挺地立在城门楼里。这时，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从门楼的窗户里传了出来。狄公赶紧下了马，俯身往窗子里瞧去，原来是两个兵卒在整理竹签府牌。狄公看罢，站直了身子，手里拿着马鞭摇晃着，好像想起了什么。他总觉得这噼里啪啦的竹签声应该让他想起什么似的，可就是想不起来，不由得紧皱双眉。

军校看着狄公，有些给弄傻了，结结巴巴地问道：“大人，天很……很热吧？”

狄公还在冥思苦索，全然没有听见军校说什么。突然，他张开大嘴，开心地笑了起来，转过头对身后骑在马上的洪亮叫道：“看来，就是这么回事！”然后又对军校吩咐道：“叫那两个兵卒把竹签按号头理好，若是发现有两片号码相同的，立即送到衙门里！”

说罢，狄公拍打着坐骑，进了城。洪亮不解狄公为什么对竹签这么感兴趣，正待要问，狄公又说道：“洪亮，我去见申八说的那个女人，你去寇府问问下人寇元亮今晨是否出去过，威吓也罢，贿赂也罢，只要能问个确切！”

“大人，若是这样，早上升堂之事该怎么处理？”洪亮忧虑地问，“琥珀被杀的消息已传遍了全城，夏光的死讯很快也会众人皆知，如果衙门里不给个说法，人们难免会摇唇鼓舌，编造出许多离奇的故事来！”

狄公把纱帽从汗涔涔的前额上向后推了推，说道：“洪亮，你说的也是。通知一下衙门上下，今日不升早堂，不过，中午还是要升堂问案，那时我就可以查出些眉目来，把案情向大家做一番交代。来，洪亮，我们把帽子换戴一下，那女人姓甚名谁，干什么营生，我都不甚清楚，还是微服私访吧。”

狄公将洪亮的小圆帽往头上一扣，便和洪亮分了手，打马朝关帝庙方向奔去。狄公戴着那顶便帽，一身灰尘，再加上满脸的汗水，他心想，这回可没人知道我是谁了。

十一

狄公很快就到了关帝庙前，他拦住了一个小叫花子，向他询问紫莲姑娘的住处，小叫花子连看都没看狄公一眼，只是用肮脏的食指指了指前面拐角附近的一幢高大的木房子。

狄公下了马，把马拴在门旁的铁环上，抬眼望见门上悬挂着一方朱漆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武德道场。从上面的大方钤印来看，这应是哪个皇太子的手笔。狄公怀疑地摇了摇头，径自走了进去。

大厅里宽敞、幽暗，颇觉凉爽。大厅中央，铺着厚厚的芦席，六个裸着上身的彪形大汉分成三对正在练习拳脚。再往前，两个头发凌乱的恶汉各自操着一根竹棍正在对打。靠墙的长凳上，坐着六七个徒弟，早已跃跃欲试。对狄公的到来，谁也没有在意。

一个持棒的恶汉被击中了手腕，疼得立刻撒手扔棒，捂着手，骂不绝口。

“莫四，休得出言肮脏！”大厅的最里面传来了一声怒斥。

那恶汉满脸惊恐，寻声一望，慌忙乖顺地应道：“师父息怒，弟子该死，下次不敢了！”说罢，把酸痛的手腕放在嘴边吹了吹，赶忙哈腰捡起竹棍，和刚才那个恶汉又对打了起来。

狄公从这些练武的汉子中间穿过，直接向最里边走去。走到里边，狄公不由得呆住了，瞪大了眼睛望着那个斜坐在椅子上的胖大女子。这女子手大、脚大、肚子大，浑身上下一般粗细，整个水桶形的身材塞在椅子里，俨然一座肉山。其上身穿着短袖衣衫，下身穿着褐色粗布宽腿裤子，穿着打扮像个地地道道的武林师傅。胸部和腰间各扎着一条红带子，把便便的腹部多少收回了一些。见狄公走近，那女子将毫无表情的圆脸慢慢抬起，粗声粗气地问道：“那陌生人，你要做什么？”

狄公大剌剌地回道：“在下姓甄，是京城来的拳师，要在此地逗留些时日。申八引荐我到这儿来，看大姐能否帮忙一二，收几个徒弟，也好混碗饭吃。”

紫莲听罢未置可否。她的一头浓密的黑发拢于脑后，盘了一个硕大的发髻。她抬起粗壮的右手拍了拍发髻，盯着狄公打量了半晌，才突然开口说道：“让我试试你的手劲！”

狄公无奈，只好伸出手，紫莲用又硬又大的手攥住了狄公的手。狄公身强体壮，素以勇武著称，自是不甘示弱，但还是不得不拼尽全身的力气才撑得住紫莲姑娘这铁钳似的一抓。突然，紫莲姑娘松了手，赞叹道：“真是有把力气，不愧是个拳师。现在的拳师怎么都有连鬓络腮的大胡子！”她身子一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形如此轻便，令狄公好不惊讶。她阔步走到酒坛前，弯腰舀了两大碗香气诱人的白酒，将其中的一碗往狄公面前一递，满不在乎地说道：“甄师傅，都是武林中人，来，干它一大碗。”

紫莲和狄公一般高低，头好像直接长在又宽又圆的肩头上。狄公呷着酒，好奇地问道：“敢问大姐在哪里学得这等好身手？”

“我生在塞北，从小练就一身武艺。后来因为生计问题，我领着一群胡族姑娘到处打把式卖艺。几年前，我们到了京城，刚刚搭好了场子，就惊动了三皇子。他命人将我们召进东宫，让姑娘们一一献艺，三皇子对我们很是欣赏，经常与我们切磋技艺，东宫上下也都喜欢看姑娘们的摔打表演。姑娘们穿着短衫短裙，煞是俊俏。这种穿着在我们练武人中实属正常，但有人硬说这有伤风化。”

紫莲姑娘将碗中的白酒一饮而尽，把碗往地上愤愤地一摔，接着说道：“去年，礼部尚书在圣上面前奏了一本，说我们的表演过于下流，伤风败俗。什么下流，下流个屁！实则是那些嫔妃在背后捣的鬼。她们心怀妒忌，受不了她们的男人一睹女人的真正风采。要不是她们有鼻有眼，你真不知道她们是些什么东西。后来，圣上下了旨意，三皇子只好将我们送出东宫。”

“这些女子于何处安身呢？”狄公问道。

“众姐妹都回塞北去了，只有我留了下来，因为我喜欢待在中原。向三皇子辞行时，三皇子很是不舍，还赠给我一锭金子，嘱咐我道：‘紫莲，日后洞房花烛之时，别忘了禀告我，我要给你的新郎做一个全银的梯凳，好让他能够得到你。’殿下一向出言风趣，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紫莲姑娘说到得意处，晃着头，微笑着，沉浸在往事中。

狄公知道紫莲姑娘并非漫无边际地瞎说。别看殿下们让六部大臣在他们面前卑躬屈膝，唯唯诺诺，对优伶杂耍之人却往往平等待之，有时还过从甚密。

“我只对拳脚功夫感兴趣。”紫莲接着说道，“所以才开了这个武场，只收点酒钱。有几个家伙还真是可教之徒。”

“我听说有两个徒弟尤为出色，而且是两个秀才，好像一个叫董迈，一个叫夏光。”

“甄师傅，你来迟了一步，董迈已经死了。这更好，一死百了。”

“这却是为了什么？听说他一身功夫，且为人友善。”

“他拳脚功夫倒是不错，只此而已。要说友善……”她转过头去，吼道：“桂花！”

一个年约二八的瘦弱少女掀开了后门的门帘，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在擦拭盘子。

“桂花，你且将盘子放在一旁，转过脸去，把后背给这位甄师傅瞧瞧。”紫莲姑娘吩咐道。

那姑娘很不情愿地转过身去，后背对着他们，把上衣解开了，匆匆地脱了下来。她的后背瘦骨嶙峋的，且有很多鞭痕。姑娘还要解胸带，紫莲姑娘又吼道：“这就行了，穿好衣服，洗你的盘子去吧。”

“这是董迈所为吗？”狄公问道。

“是他，但又不全是他。董迈以前常常出现在这里，只是十几天前出了这事之后，就不再来了。这愚蠢的小贱人不知怎么竟喜欢上了董迈，那天夜里叫董迈领了出去。董迈把她领到了城北的一个什么地方，黑暗中，桂花只看出是一座大房子。董迈把她带到一个漆黑的屋子里，她看不出谁在屋里，还没等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被扒光了衣服，脸朝下绑在床榻上，被狠狠地揍了一顿。她后背上的鞭痕就是这么来的。后来，董迈又回来了，把她从床榻上解了下来，领回了这条街上，给了她一两银子，要她守口如瓶，之后就扬长而去了。这愚蠢的小贱人前两天才把这事告诉了我，因为那天我到她屋里去，撞见她正在洗澡，发现她背后伤痕累累，才问清了来龙去脉。可惜那董迈已死，否则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他周身都打得皮开肉绽。不过，这个爱调情的小贱人也该这么教训一顿。”

“这桂花姑娘可曾被奸污？”狄公问道。

“不曾，她还是个处子之身，至少现在还是。要不然，这事我早就报官了，这个我还懂。那小贱人是出于自愿去的，又收了人家的银子，我干吗还要操这份心？”

“董迈常常纵欲采花吗？”

“这是自然。但他只专情一个，总是为她搜集古董，肯定就是那个女子。最近董迈和那女子遇上了麻烦，或许是因为董迈这人野心勃勃，太想发财了。好像这笔生意是夏光这崽子做了手脚，把董迈取而代之了。”

“你说是夏光做了手脚？为什么这么说？”

“夏光可不像董迈那么诡秘，而且远远不及。昨天夏光跑了来，他来之前喝过酒，这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他竟还清了欠我多时的酒债。我问夏光：‘你是不是撞上了摇钱树？’他答道：‘那倒不曾，但今天夜里我可要发笔横财。我说好了要帮个家伙把一只小鸡关进鸡笼里。’我说：‘当心别把自己也关到鸡笼里去！’他笑嘻嘻地说：‘这不劳您担心！那是个僻静的所在，没人听得到鸡叫。董迈说那家伙出手大方，且从不拖欠。’我把手搭在他的肩头，一脸友好地说：‘夏光，我的儿，给我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那张难看的疤瘌脸！’夏光听了，恼羞成怒，几步走到门口，站在那根门柱跟前破口大骂。我便抬手把他的袍袖钉在了门框上，就像这样……”紫莲说着，一把飞刀突然出现在手中，她手一抖，一道寒光掠过大厅，“砰”的一声，飞刀已深深地扎在门框上了。大厅里一阵喝彩。两个徒弟跑上前去，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颤动不停的飞刀从门框上拔了下来，然后毕恭毕敬地捧还给紫莲。紫莲得意地说道：“夏光这崽子不知深浅，真要是惹得我性起，我这飞刀可不认人！”

“紫莲大姐快人快语，但动起刀来还要小心才是，不然，恐怕日后生出是非来。”狄公告诫道。

“怕生是非？本姑娘谁也不怕！就是当官的来了，我也不怕。我告别三皇子时，殿下颁给了我一张盖着钤印的文书，上面说我仍属后宫中人，若惹出事来，仍由后宫裁决，地方官吏无权过问。县令大人，你向我打听董迈和夏光的事，现在你如愿以偿了吧？还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狄公闻听此言，惊愕不已。紫莲姑娘见状，轻蔑地说道：“大人以为凭这点伎俩就能骗过一个在皇宫里待过好几年，且经常出入达官显宦之府的女子吗？一个人打我眼前一过，我就能分出他个三六九等，大人虽然乔装微服，瞒得过别人，可骗不了我。要不然，方才就不会跟大人喋喋不休地说上半日，大人尚未觉察吗？一句话，大人切记，董迈不是什么好东西，夏光也绝非善类。”

“说起夏光，紫莲姑娘可以不必为他伤脑筋了，他今晨也被人杀了，杀他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雇用他的那个人。紫莲姑娘可曾知道夏光是受谁雇用的吗？”

“大人，这却不知。我问过桂花。可这小贱人压根就不知道，她脸朝下被绑在床上，那人一句话都不曾说，只是一味地哈哈大笑。要是那家伙落在我手里，大人就免了升堂问案的麻烦，叫狱卒们直接来收尸就是了。我恨透了这些王八蛋！”

“紫莲姑娘，你为本县提供了重要线索，本县感激不尽。还有一事，我倒差点忘了，申八让我在姑娘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紫莲姑娘听狄公这么一说，宽阔的脸盘上立即放出了光彩。“真的，他果真如此说的？”紫莲姑娘倒显得羞羞答答了。她蹙了蹙眉，认真地问道，“他是不是想托您做媒，正式向我提亲？”

“倒没这么说，他只是说——”

“为他美言几句，是不是？这个孬种！近来他见着谁就叫谁到我这儿来替他美言几句！反正我是不会表态的，他要亲自找上门来才成。申八这人倒也心地善良，为人正直，我很看重他这一点，可我总不能找上门去吧？我做事是有分寸的。”

“问题是好像他做事也有他的分寸。”狄公道，“不过申八这人生财有道，且是个靠得住的人。”

狄公觉得洪亮答应申八的事已经做到了，便将酒碗放下，站起身来，道：“多谢紫莲姑娘美酒相待，本县告辞了。”

紫莲姑娘将狄公送到门外。从众徒弟旁走过时，她顺便对靠墙盘腿坐在长凳上的莫四道：“莫四，起来，还练刚才那几手。”

莫四黝黑的脸膛一下子变得刷白，立即乖乖地站了起来。

街上热得像蒸笼。狄公一跃上马，对站在门洞里的紫莲抱了抱拳，打马飞奔而去。

十二

狄公策马向西疾驰。紫莲姑娘的一席话为这一连串的凶杀案提供了新的破案线索，因此，狄公决意回衙之前再去拜访一人。

狄公一直到了孔庙前才勒住马头。孔庙对面是一幢整洁的白灰抹墙的两层小楼。底楼的窗户都上了铁栅栏，二楼的窗台上也上了一排长长的墙头钉，以防贼人攀爬，楼门上则悬挂着一块精心打造的牌匾，上面写着：古雅轩。狄公在店前下了马，把马拴在门前的石柱上，石柱跟前搭了凉棚，马匹可以躲到里面纳凉。

年轻的伙计见是县令驾临，慌忙出来笑脸相迎。

“大人来得真是凑巧，杨掌柜刚好回来。乡下的人掘出了一块汉碑，掌柜的便骑马跑了一趟，此刻他正在楼上琢磨那块石碑。”伙计引着狄公一直往里走，旁边都是各式橱柜，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古董。伙计引着狄公上了里面的楼梯。

楼上很宽敞，地上放了两大铜盆冷水，倒也使人感到些许凉意。阳光从糊着白纸的两扇大窗户上照进来，整个楼上亮堂堂的。两面墙上挂着一幅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边墙旁立着一个书架，上面堆满了古书。

身材高大的杨掌柜坐在油黑发亮的乌木八仙桌前，靠在太师椅上，一双大手捧着个细颈花瓶，正在仔细品玩。伙计跑上前去，告诉掌柜的县令大人到来。杨掌柜忙将花瓶小心翼翼地放在八仙桌上，立即站起身来，躬身施礼，嘴里连称怠慢，一边拉过一把太师椅让狄公坐下，随即瓮声瓮气地说道：“狄大人想必是要看我昨晚提到的那幅古画吧？肯定是件珍品，大人来得正好。先用茶，大人。”

狄公坐了下来，随手接过伙计递上来的一把小罗扇。

“杨掌柜且慢张罗，那古画还是改日再赏玩吧。本县路过贵店，喝杯茶就走，顺便来问个信儿。”狄公说罢，看了看垂手立在身旁的伙计。

杨掌柜向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赶忙退下。杨掌柜亲自执壶敬茶，然后靠在椅背上，瞪着一双机警的眼睛，等着狄公开口。

“杨掌柜，目下至少有三件谋杀案。”狄公道，“董迈和琥珀之死你已知道，或许你还听说今晨夏光又遭谋杀了。”

“夏光又遭谋杀？尚未听说。大人来时，小人刚刚回店。对，是有这么个人。有人曾跟我提起，有个名叫夏光的古董贩子，专与乌七八糟的人来往，告诫我不要买夏光弄来的东西。或许是哪个龌龊之辈因分赃不均而害了他的性命。”

“夏光之死定与董迈和琥珀之死有关。杨掌柜，不瞒你说，关于此案，我现在是一筹莫展，正如面墙而立，无路可进。杨掌柜若能提供一些死者周围人的情况，以便获取一点这几个惨案的相关信息，本县将感激不尽。”

狄公呷了一口茶，微笑着继续说道：“本县现在急欲知道的，倒不是杨掌柜对古董的高见，而是对古董界同行们的高论。本县正是专程为此而来。”

杨掌柜赶忙点头哈腰地说道：“承蒙大人垂询，小人真是受宠若惊，小人正巴不得为大人分忧解难。只是小人平素深居简出，除了有时到乡下找古董外，很少与街坊们来往，更绝少去听那些流言蜚语。拙荆六年前已过世，两个儿子也已在南边安家立业，小人每日只与古董为伴，只为生意而活，过着平淡如出家人的生活，衣食住行全由自己料理，懒得用那些笨手笨脚的用人，免得打碎我那些名贵的花瓶。白天有伙计照管店里的买卖，晚上便不再有人打扰，落得个清闲自在，优哉乐哉。大人，这是小人过去一直向往的日子。当然，这样一来，小人倒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了，真有与世隔绝之感！”

“杨掌柜，本县感兴趣的正是你的主顾，如卞大夫等。”

杨掌柜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交叉了双臂，说道：“卞大夫主要是搜集玉器，这是有其原因的，据说古玉器很有药性，所以很多大夫和药师都对此颇感兴趣。卞大夫所藏不多，但门类齐全，精收选精。他主要是从中研磨玉器，绝非以盈利为目的。这与药师匡闵迥然不同。匡闵搜集玉器只注重其药用价值，他经常买进十分名贵的古董，但纯粹是为了投资赚钱，待价而沽。因此，匡员外主要是个商人。寇元亮不时从他手中买进古董，我可不买他的，要价太高。”

“本县已见过匡闵，他好像是京城人。”狄公道。

“他是京城人，大人，可他经常外出，至少每月都要来浦阳一趟，但来去颇为隐秘，很少为人所知。”

“这却是为何？”

杨掌柜狡黠地笑了笑，答道：“这是因为匡员外也为卞大夫在浦阳的竞争对手提供药材。可是，匡员外叫我不要将其常来浦阳的事声张出去还另有原因。他通过卞大夫在菩提树林旁置了一块地产，他跟卞大夫说他买这块地只是为了日后转手卖个好价钱，实则不然。匡员外一直派人在菩提树林附近采集蓍草，如果卞大夫闻听此事，必定要问他抽成。正如小人刚才所说，那匡员外确实是个极精明的商人。”

“此言丝毫不差。”狄公道。他心中暗想，看来匡闵对自己的行动确是讳莫如深，虽然算不上撒谎，却也使人对他的行为产生了怀疑。那么，既然这位彬彬有礼的玉面君子搜集古董是以盈利为目的，他也有可能雇用董迈或夏光为他打探货源，当然，也许是由于其他原因。想到这里，狄公问道：“杨掌柜是否知道匡员外每次来浦阳都在何处栖身？”

“大人，他每次来，若是不待在船上，就在八仙客栈租个房间，八仙客栈房间小，租金低。”说到这，杨掌柜轻蔑地笑了笑。

“本县知道这家客栈，匡员外也真是个悭吝之人。”

“大人，对匡员外来说，钱就是一切。他不惜以重金购进古董，完全是为了日后牟利。说到这，寇员外才是个真正的收藏家，只要遇到上品，不惜一切代价，定要买进。话又说回来，人家有的是钱，买得起！”

杨掌柜用手揉着下巴，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谦逊地说道：“至于我自己，则游移于匡闵和寇元亮之间。当然，我是买进卖出，但不时若钟情于哪件古董，便把它收藏起来，待茶余饭后拿出来细细把玩，不论人家出多大的价钱，我都不会再将其出售，且年岁越长，这一癖好则越烈。以前，我最喜欢去寇府把玩他那些精美绝伦的藏品，每月总要去个四五次。但最近四年里，每次都是寇员外盛情相邀，我才去他的客房里坐坐，但不再看他的藏品了，原因很简单，他收藏的古董太好了，我委实很嫉妒，倒是不看的好。”

杨掌柜说到这里，无奈地摇了摇头。突然问道：“大人，小人随便问问，卞大夫船上那个叫董迈的鼓手被害一案是否有了眉目？”

“尚无甚线索。方才本县跟你讲了，这件案子十分棘手。这事咱们暂且不提，还是说那寇员外吧。常听人说他收藏了一些质地上乘的古董。这人于此道独具慧眼，他在选择夫人一事上也能说明这点。虽然他的正室金莲已病了许久，但仍不失为一个娇艳的女子，昨夜我还碰巧见过她。至于他那二夫人琥珀，眼含秋水，眉似远山，双颊若桃花初开，身形如细柳摇曳，知书达理，聪慧贤淑，则更是一个人间仙姝！”

杨掌柜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坐姿，半天才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寇元亮从没看走过眼。那时琥珀还是董老员外府上的一个丫头，寇元亮将其以重金买下，教她穿着打扮，识文断字，还亲自为她选定耳环、项链等其他饰物。不出一年，琥珀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用在琥珀身上都不为过。可是天公不作美，偏偏金莲久病不愈，琥珀又一命归西，寇元亮就是没这福气，不能再揽二娇娘在枕席，拥双美人于浦阳了。”

杨掌柜说罢，双目还直直地望着前面，若有所思地捋着短须。

狄公道：“古人云，熊掌与鱼不可兼得，此话不无道理。拥双美于一身，不独人嫉，天亦妒哩。”

杨掌柜好像没有听到狄公的话。突然，他盯着狄公的脸，尖刻地说道：“大人，话不一定这般说，其实寇元亮本不应得到这一切！大人今天来这里只是私下里和小人随便谈谈，因此，小人也就不用忌讳什么。那寇元亮秉性中有明显瑕疵，小人只举一例，大人即可略见一斑。一日，寇元亮给我看一件上好的波斯玻璃碗，我拿在手里把玩，啧啧称赞着，顺手指出碗底处的一个色斑给他看，笑着说道：‘白璧微瑕，这瑕疵倒使得这波斯碗越发漂亮了。’寇元亮一把从我手中拿过玻璃碗，定睛一看，果有瑕疵，便往地板上使劲一扔，将之摔得粉碎。大人，这真是作孽！”

“匡员外就绝不会这么做！”狄公冷冷地说道，“卞大夫也不会这样做。我好像听人说卞大夫虽然外表一本正经，文质彬彬，实际上是个浮浪之辈，只不过是善于掩人耳目罢了。”

“大人，这点小人可不敢苟同。别看他的夫人是有名的悍妇，却从未听说卞大夫去过花街柳巷，伶馆赌局。这悍妇没能给卞大夫生上一男半女，又决不允许他纳妾。”

杨掌柜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看，又接着说道：“大人，卞大夫为人坦直厚道，不知用什么办法，把自己府上的那碗水端得平平的。”

“我还听说卞大夫最近囊中羞涩，手头拮据。”狄公说道。

杨掌柜瞥了狄公一眼，有些吃惊地说道：“手头拮据？我看不会。他虽欠我不少钱，可我还是不信他会缺钱用。此人做生意极其精明，且医术高超，浦阳城里的士绅官商都找他看病，寇员外正室金莲的病就是他看的。”

狄公点了点头，喝干了茶，然后把蛋壳般薄而易碎的茶杯小心地放回桌上。他捋着长长的黑髯，半晌才又说道：“杨掌柜，本县既然来了，就顺便再向你请教一个问题。杨掌极肯定也知道百年前御珠失窃的事，不知对此持何高见。”

“大人，当时御珠失窃后，宫中搜查得极为彻底，最后御珠还是踪影皆无，依小人看，必是那皇后自己藏匿了，借机将皇帝的几个宠妃折磨致死。目的达到后，将御珠扔进井中或埋在什么地方了。皇宫深似海，后宫里更不知发生过多少悲剧！况且，谁会偷一件永远不能出手的东西呢？”

“杨掌柜，假若那御珠真的被盗，果真就无法变卖吗？”

“大人，在境内断无卖出之理。四海之内，莫非王土，哪个敢买？不过，若是窃贼与驿馆中的大食或波斯等地的客商有往来，倒是可能卖出。当然，卖到那蛮荒之地，价钱自然要大打折扣，不过这是可以卖出御珠而又不招致麻烦的唯一途径。”

“看来本县得告辞了，中午衙门里升堂问事，我还要做些准备。顺便问一下，杨掌柜可曾去看过菩提树林中的那座河神娘娘庙？”

杨掌柜低下了头。“大人，小人未曾去过，颇觉遗憾。林密草深，无路可通，加之当地百姓深信河神娘娘，若贸然闯入，恐遭仇视。小人这里有一卷书，对之描述倒颇为详尽，大人不妨一看。”

杨掌柜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册书，回身递给狄公，说道：“这卷书是大人的一个前任自己出资刻印的。”

狄公接过书，在手中翻了翻，又还给了杨掌柜，说道：“这书衙门里也有，确实饶有趣味。书中有一段对河神娘娘塑像的描述极为精妙。”

“真希望哪天能一睹这河神娘娘塑像的风采！”杨掌柜流露出渴望的神情。

“据说那神像乃汉代遗留下来的，整个神像连同台座系由一块大理石雕琢而成。神像前的方祭坛也是由大理石砌成，献给河神娘娘的青壮男子就是在那里被宰杀来血祭娘娘的。这是过去此地一个很重要的遗风。大人，能否将那片林子清理干净，重新整修那座庙宇？如果传出话说河神娘娘对庙宇荒颓已经愠怒并屡示凶兆，百姓就绝不会有什么异议，这样一来，河神娘娘庙就会成为浦阳一大景观。”

“这建议真是妙极，本县会加以考虑。我不希望在所管理的辖区内有一块笼罩在神秘中的无人敢涉足的荒地。天知道里面会出些什么事！杨掌柜，本县须立即回衙，就不打扰了。”

狄公起身告辞，杨掌柜赶紧站起身来，送狄公下楼，边走边说道：“大人，少顷小人也到衙门里去。与被害之人有关的几乎都是我的主顾，去衙门里听审，对此事示以关注，自是责无旁贷。”

十三

狄公回到衙门里后，便直接到了后面的内宅。他觉得又热又累，赶忙急急地洗净了身子，换上清爽舒适的白色棉布夏袍，戴了一顶轻纱小帽，便转到内衙书斋。洪亮正在这里等他。

就这么几步路，狄公又是大汗淋漓。狄公从墙上摘下一柄用长长的鹳毛做的羽扇，坐到太师椅上，一边用力地扇着，一边简洁地问洪亮：“洪亮，从寇府那儿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大人，此事顺当得很。小的在菜市附近碰巧遇上了寇府的一个快嘴女仆，没费吹灰之力就从她嘴里套出了实情，寇元亮今天一大早的确骑马出去了。”

“他清晨常骑马外出吗？”狄公赶紧问道。

“大人，未曾有过。那女仆说寇府的人都认为寇员外死了琥珀这个爱妾，特意骑马出去遛遛，排遣心中的悲苦。那女仆还说，寇员外与琥珀只是年龄相差悬殊，其实二人感情很好，琥珀还经常帮助寇员外照顾金莲，府内十分和睦温馨。”

洪亮说罢，看着狄公，狄公却半晌不语。突然，狄公坐直了身子，用手指着案桌上的两片长方形竹牌，问道：“这两片竹牌是何时送来的？”

“是南门的值日军校刚刚送来的，大人。”

狄公急不可待地将两片竹牌拿在手中仔细审视着。两片竹牌一般大小，上面都写着一个同样的潦草数字：二〇七。但其中一片竹牌上的数字写得笨拙而吃力，显然不是读书人所写。另一片则恰恰相反，那字写得稳健、遒劲、流畅，应是出自读书人之手。竹牌上还有一个窄窄的很难看出的沟槽，将竹牌从中一分为二。狄公蘸湿了食指，将这后一片竹牌上的数字轻轻地拭去，然后纳入袍袖之中，满意地笑道：“这片竹牌我留下了，另一片还给南门军校。洪亮，我也跟你说说我去见申八说的那个紫莲姑娘的情况。”

“大人，那紫莲姑娘是干什么的？”洪亮急切地问道，“果真是个窈窕淑女吗？”

“我一见到她倒是没有想到‘窈窕’二字。紫莲姑娘是塞北来的女侠，块头很大，望之令人有三分畏惧之感。”狄公颇为挖苦地说道。随后，他把与紫莲姑娘交谈的大意跟洪亮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看来浦阳城里有一个到处为害的恶魔，他先雇用董迈，继之又买通夏光，诱骗女子供他淫乐。显然，这三起谋杀案都是这个恶魔在幕后策划而成。”

“如此说来，大人的第二种猜测就可以排除了，也就是说，寇元亮不可能是凶手。即使他有可能出于嫉妒而杀死了对他不忠的琥珀，也绝不是那种专找女子寻欢作乐之辈。”

“洪亮，这也未必。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寇元亮在外人看来，甚至在他的婢女中，都是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古董收藏家，一个怜香惜玉、柔情万种的丈夫，但极有可能他还有邪恶的甚或悖于常情的一面。这类人往往善于隐藏其龌龊肮脏的品性，使人难以看清其庐山真面目。真正了解寇元亮品行的当然只有他的妻妾二人，只可惜一个疯疯癫癫，一个命丧黄泉。倘若寇元亮真是此等邪恶之辈，他说金莲出去访友突然失去记忆一事，就令人难以信服。金莲会不会是因为饱尝其夫虐待之苦，而意欲逃跑呢？逃跑不成，惨遭鞭打，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绝望中乃至精神失常，记忆全失，这也不是说不通。别忘了琥珀身上也有鞭痕。当然，琥珀遭受鞭打可能是因为与董迈通奸并策划与之私奔有关。”

狄公轻轻地扇了一会儿羽扇，接着说道：“适才我告别了紫莲姑娘后，顺便到古董店拜访了杨掌柜，因为紫莲姑娘说凶手是一个收藏古董的人。我让杨掌柜提供了一些关于他主顾的情况，说到寇元亮的性格时，他举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例子。”狄公将寇元亮因何摔碎波斯玻璃碗一事跟洪亮复述了一遍，接着继续说道：“寇元亮只因一个小小的瑕疵就轻易地摔碎了价值连城的宝物，而作为一个女人，琥珀最大的瑕疵莫过于不贞，因此，当寇元亮发现他的另一价值连城的‘宝贝’，也就是琥珀对他不忠时，有何反应也就可想而知了。但这样说也有不合情理之处。假使寇元亮真是我们说的那种残忍的恶魔，他还用得着雇用夏光那样的下流痞子去杀死琥珀吗？这是否表示寇元亮并不是非亲自手刃琥珀而后快之人？”说罢，狄公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

洪亮道：“但是，大人，有关寇元亮雇用董迈和夏光为他寻觅古董一事，倒是千真万确。”

“我从杨掌柜那里得知，卞大夫和匡员外也都到处搜集古董。”狄公道。

大堂里锣声响亮，中午升堂时间到了。

狄公喟然一声叹息，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洪亮伺候狄公穿上绿色锦缎官袍，又把乌纱帽递给狄公。狄公一边在铜镜前正着乌纱帽，一边对洪亮道：“我会尽快退堂，退堂后你立即去找申八，看他是否弄清了龙舟赛赌博一事，顺便告诉他，我已亲自到紫莲姑娘那里替他美言了几句。然后到八仙客栈向掌柜的问问匡闵的情况，看他是否经常光顾那家客栈，每次住多久，都有哪些人和他往来。也问问他是否与窑姐粉头、青楼女子有所来往，是否有哪个妓女对他心怀怨恨。匡闵这人遇事不慌，总是泰然自若，做事很有分寸，要弄清这人的详细情况，越详细越好。”

洪亮听了这话，满腹狐疑，但已无暇多问。二人到了公堂门口，洪亮将珠帘卷起，狄公阔步走入，撩起官袍端坐在公堂之上，两旁衙役一声喊，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洪亮站在狄公身后的右侧，俯下身来，对狄公耳语道：“大人，浦阳城内的百姓都急着要听这三起谋杀案的究竟。”

狄公点了点头，闪目向堂下望去，但见堂下黑压压地挤满了来看审的人，衙役们个个精神抖擞，手里拿着鞭子、棍棒和各种刑具。大堂两侧各有一张矮桌，两名书吏坐在那里正在润着毛笔准备记录。寇员外和卞大夫也在看审的人之中，他们并肩站在前排。匡闵和杨掌柜站在第二排。狄公双目扫了一圈，心中有了数，便把惊堂木一拍，宣布升堂。

狄公先是把琥珀和夏光被害一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他说，两起命案发生在同一地点，因此必有牵连，现在正在进行详细调查。至于其中细节，狄公只字未提。

狄公话音刚落，匡闵从人群中走上前来，躬身施礼道：“小人——”

“跪下！”班头见匡闵立而不跪，大喝一声，扬起了手中的鞭子。

匡闵怒视了那班头一眼，但还是不情愿地在堂前跪了下来，向狄公禀道：“小人匡闵已遵从大人吩咐，将船停靠在城西门外的护城河里，现已决定住在船上，随时听候大人传唤。”

“本县知道了。”狄公道。匡闵站起身来，正欲退下，狄公又道，“匡员外今晨回答本县问题时，为何言语简略？”

匡闵镇定自若地看了看狄公，持重地说道：“那可是大人特意命小的长话短说的！”

狄公道：“要简短，也要说到关键处。匡员外，本县已知道你住在何处了，你可以退下去了。”

匡闵退下后，向几个熟人告知了自己的住处。狄公又宣布了一条朝廷刚刚颁布的户籍政令，只觉得大堂里像蒸笼一般，厚厚的官服已把他捂得通身是汗。他正待拿起惊堂木宣布退堂，两个穿着整洁的男子走上前来撩衣跪倒。二人报上了姓名、职业，原来是两个店主为一块田产来打官司。台下看审的见狄公不再言及琥珀和夏光被杀之事，便陆续离去，杨掌柜也随着他们走了。

狄公耐心地听完了双方冗长的诉讼，最后他答应二人，待查明地契文书之后再行定夺。接着是一个当铺老板状告两个地痞对他进行讹诈。接着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浦阳百姓显然把连日来发生的事情都拖到了今天。时间过得很慢，大部分来看审的人都已离去，包括卞大夫、寇员外和匡闵等人。马上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狄公转过头去对洪亮耳语道：“看来一时半会还不能退堂，你马上去办那几件事，回来后到内衙书斋里见我。”

狄公处理完最后一桩案子，拿起惊堂木，正待宣布退堂，这时，大堂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狄公有些愠怒，抬头一看，赶忙又正襟危坐。不知是一伙什么人闯进了大堂。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大汉，衣衫已经撕破，满脸是伤，显然是刚刚遭到痛打。其中一个双手抱着头，血顺着胳膊流了下来；另一个用左手紧紧地抓着右手，疼得脸色惨白，五官都挪了位；第三个大汉双手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地往里走着，眼看便要倒下去了，后面伸过来一把伞，在他背后用力一戳，他又趑趄着走了进来。持伞在后赶着这三个大汉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紫莲姑娘。紫莲姑娘皂衣皂裤，穿着利落，面色沉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体态丰盈的姑娘，穿着一身蓝色衣裙，上面还绣着几朵牡丹花，显得有些艳俗，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都看不到她的左眼了。

来到大堂上，紫莲姑娘“嗷”的一声喊，三个大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衙役不知轻重，怒骂了一声，走过来打算教训紫莲姑娘，紫莲姑娘只顺手一推，那衙役便倒退了四五步，险些仰面摔倒。紫莲姑娘怒斥道：“本姑娘自懂得公堂上的规矩，不劳你来聒噪。”然后转向那姑娘道：“跪下，这是规矩，你和我不一样，我是宫里的人。”

紫莲姑娘说罢，望着大堂上的狄公，泰然自若地说道：“本人来自塞北草原，蒙东宫三皇子赐汉名姓梁名紫莲，以教授拳脚为业。跪在这里的三个歹人原是运河上的脚夫，现以拦路抢劫为生，从左到右依次叫冯虎、王霸和廖忠。跪在这里的姑娘姓李，唤作牡丹，是有官府许可的妓女。”紫莲姑娘说到这里，转向那个年长的书吏问道：“可都记下来了？”

那书吏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慌忙点了点头。紫莲姑娘又转向狄公道：“这三个人平素为非作歹，今日被我撞上，特将他们带到公堂之上，听候大人发落。”

狄公默默地注视着举止沉稳的紫莲姑娘，说道：“此等歹人为害一方，人所不齿，待查明事实，定当严惩不贷。还望紫莲姑娘将事情的原委叙说一遍。”

“我刚刚坐下来，让桂花伺候着吃午饭，忽然听到后面胡同里有人高呼救命，便飞身跳出墙外，看见这三个恶汉正强拉硬拽着一个姑娘往前走。这姑娘见有人来，便又喊救命，冯虎这厮抡起了拳头照着姑娘就是一拳，正打在姑娘的左眼上，随后他便掏出匕首威吓姑娘快走。这时围观的人都躲在胡同的拐角处。我见情况不对，便走上前客气地问他们是怎么回事。起初他们不肯说，但我执意要问，他们才吐露了实情。原来，前天秀才夏光找到他们，给了每人一锭银子，叫他们把牡丹从行院里绑架出来，送给一个姓孟的婆子，住处是老君庙后第二条街上的第三个院子。这几个家伙选定中午动手，因为这时街上人迹稀少，极易脱身。他们用事先准备好的黑布把这姑娘的头蒙得严严实实的，又用一块破布堵上了她的嘴。走到我家房后时，那姑娘挣脱出一只手，拽出了堵在嘴里的破布，大呼救命，这才被我救下。这三个家伙对行凶绑架牡丹的罪行已供认不讳，因大人今早问及夏光的事，我看这事与夏光有关，便把这三个家伙，连同证人牡丹，一起带来大衙，听候大人处置，还望大人严办这三个歹人。”

紫莲姑娘说罢，躬身施了一礼，叉着双腿，拄着伞，站在了一旁。刚才紫莲姑娘说到夏光让几个歹人把牡丹姑娘绑架到孟婆子那里时，狄公已示意班头走近跟前，悄声吩咐他带上几名衙役立即到那婆子处把那里的一干人等带来衙门，押入大牢。狄公见紫莲姑娘述说完毕，点了点头，说道：“紫莲姑娘巾帼不让须眉，见义勇为，行动坚决果断，时时不忘朝廷法度。不知紫莲姑娘用何手段制服了这三个歹人？”

“大人，说来可笑，这几个歹人气焰嚣张，不可一世，却没想到这么不禁打，三拳两脚就被我打倒在地，跪在那里求饶了。刚才我说了，我走上前去，问他们是怎么回事，那王霸跳过来对准我的头就是一拳，被我接住来拳，一个顺水推舟，他就趴在地上，胳膊也脱臼了。其实，我已手下留情，只用了三成力气，一则怕伤了他性命，乱了法度；二则怕没法带到大堂上来受审。那冯虎见状，拿了匕首，对准我的胸部就刺，被我劈手夺过，甩手一飞刀，他的耳朵就离了位，被飞刀钉在跟前的门柱上。这家伙还不服气，我让他说出实情，他非但不说，还出言污秽，我又一飞刀把他另一只耳朵也钉在了门柱上。最后终于吃不住打，供出了实情，我也就不再收拾他们了，赶着他们来到大衙，听候大人处置。”

狄公欠起身，看了看堂下跪在那里直呻吟的三个恶汉，右边那个恶汉抬着头好像要说什么，但嘟嘟囔囔地说不清楚。

“右边下跪的这个歹人是怎么回事？”狄公不解地问。

“他？大人说的是廖忠。呸！亏他还是个练武之人。我在和冯虎交手时，这个家伙抬起臭脚直踹我的腹部，我侧身躲过，顺势虚晃一拳，那家伙往后仰头，被我反背一掌，正中咽喉。没想他还想转身逃跑，遂被我一把抓过来，摔在了地上，放在王霸跟前，我一脚踏在他屁股上，一脚踩着他的头，手里抓着冯虎逼他说出实情。当然，我脚下并没有用力，怕他万一撑不住，见了阎王。”

“原来如此。”狄公道。他捋着胡须，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身子，对冯虎喝道：“冯虎，本县有话问你，你要从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我且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又是在什么地方见到夏光的？”

冯虎放下两只捂着残耳的手，血又从两只残耳上渗了出来。“是在街市上的酒楼里遇到他的。”冯虎呜咽着回答道，“是前天，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家伙。他给我们每人一锭银子，说事成之后还要多给。于是，我们就——”

“夏光有没有说他的主子是谁？”狄公追问道。

冯虎不解地望了狄公一眼。“主子？他没有什么主子，银子是他给的。当天夜里我们就想动手，可是行院里人太多，而且牡丹正在接客，下不了手。昨天夜里又是如此。今天早上我们到酒楼里去找夏光，想让他再加点银子，因为这实在是个难做的买卖，但夏光不在。今天中午，我们打算再碰碰运气，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没想到走到关帝庙附近的胡同里时，这姑娘挣脱了手，扯出了塞在嘴里的布大喊起来，被这个……这个——”

“被一个姑娘给抓住了！”紫莲姑娘嘲笑道。

“大人，别让这个妖怪靠近我！”冯虎惊恐万状地尖叫道，“大人知道她是怎样整治我的吗？她把我的耳朵钉在门柱上之后，她……她又……”冯虎完全失控，竟号哭了起来。

狄公把惊堂木用力一拍，喝道：“冯虎，休得无理，回答本县的问话。紫莲姑娘告你等暴力绑架民女，你可认罪？”

冯虎双手捂着血淋淋的残朵，哽咽道：“小的认罪。”

在一旁跪着的王霸和廖忠也都哆哆嗦嗦地叩头认罪，但求饶命。那廖忠只叩了一个响头就支撑不住了，脸撞在了地上。狄公对临时代替衙役班头的年长衙役吩咐道：“把这三个罪犯押下去，关进大牢，叫仵作给他们看看伤，待伤好后再治他们的罪也不迟。”

衙役们像拖死狗似的把三个歹人拖了下去。狄公又对牡丹道：“牡丹姑娘，你也将所发生之事叙说一遍。”

体态丰盈的牡丹姑娘用衣袖擦拭了一下被打得红肿的左脸，轻柔地说道：“是，大人。我和另外三个姐妹正在行院里吃午饭，这三个歹人突然闯了进来，看门人上去阻拦，被打倒在地。鸨母问他们要干什么，他们把鸨母推倒在一旁，抓住我就走，只说是借我一宿，明早便送还。他们用一块黑布将我的头蒙得严严实实的，又用破布把我的嘴塞住了，拽着我就往外走，我拼命挣扎，他们就拳脚相加。于是，我假意跟他们走，半路偷偷地挣脱了手，扯出了塞在嘴里的东西，拉下蒙在头上的黑布，高呼救命。幸而遇上紫莲姑娘，这才救了奴家的性命。”

“牡丹姑娘，以前可曾有人要绑架你？”

“大人，从未有过。”

“会不会是行院里的哪位客人染指此事？”

牡丹姑娘茫然地望着狄公，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答道：“大人，奴家实在不知。我才在这里做了一年，相识并不多。我本是运河上游的一个渔家女，父亲因还不起债，不得已才把我和船都卖了。我接的客都是附近的店主和他们的伙计，这些人我都十分熟稔，他们本分善良，绝不会做出此等不法之事。再则，他们在行院中想如何便能如何，怎需要绑架奴家呢？”

“牡丹姑娘言之有理。”狄公说道，“本府再来问你，你除了在妓院里接客，是否还到酒馆里去？”

“大人，奴家不曾到外面做这买卖。我不会唱曲跳舞，没有人请我到外面应酬客人，不过有时鸨母也派我去端茶上菜，做做帮手，或帮助姐妹梳妆更衣。”

“最近两个月来你都有过哪些应酬？”

牡丹姑娘随口就报出了长长的一串。狄公听罢，觉得还是看不出什么问题。这些应酬局面都很大，寇元亮、卞嘉和一些头面人物都不止一次地被提到过，古董店的那个杨掌柜也在其中。牡丹姑娘还提到了匡闵，他以客人的身份出席了当地一个药材商为他举行的小型晚宴。

“有没有哪个客人对你特别感兴趣？”狄公问道。

“大人，没有。我在那些场合只是个侍女，那些士绅富贾们只和花魁娘子们搭讪。当然他们也给我赏银，有时候给得还不少。”

“你熟悉董迈和夏光这两个名字吗？”狄公又问。

牡丹姑娘摇了摇头。

狄公命那个年长的书吏把方才的笔录读了一遍。紫莲姑娘和牡丹姑娘都说记录准确无误，便在记录上捺了手印。

狄公又对紫莲姑娘褒扬了一番，顺便好言安抚了牡丹姑娘几句，便把惊堂木一拍，宣布退堂。

紫莲姑娘和牡丹姑娘一起出了大衙，紫莲姑娘把伞递给牡丹，说道：“有劳姑娘替我撑着伞，我很怕火辣辣的阳光。另外，像我这样有身份的人，是不能没有侍女伺候独自在外走的。”

牡丹姑娘温顺地撑开了阳伞，高高地举起，遮在紫莲姑娘的头上，大步流星地跟着紫莲姑娘走去。

十四

狄公转回内宅，由那个年长的书吏伺候着脱下了锦缎官袍，换上了细纹棉布便袍。狄公吩咐他把午膳端到书房里，然后给他弄一盆干净的冷水，再在里面放块毛巾，以便擦脸，等班头回来后让他马上进来禀报。

吩咐完毕，狄公在屋里低着头，踱起了步子，反复思考着案情的最新进展。显然，夏光是在他主子的授意下出钱雇用了这三个恶棍，他的主子才是元凶。他的主子会是谁呢？老君庙后那个窝点里的婆子会不会知道谁是元凶呢？要是那样的话，倒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但好像又不太可能，有那么容易吗？这也难说，有时候一些疑难案子就是凭一时的运气揭开谜底的。外面响起了敲门声，狄公赶忙抬起了头，只盼进来的是班头，却见一个衙役端着托盘来送午膳，里面有一碗米饭、一碗汤和一盘泡菜。

狄公坐在书案旁草草地用了午膳，却是食不甘味，脑袋里只一味地萦绕着这三起命案。狄公感觉到这命案的调查已到了转折点，因为罪犯的作案动机总算已经弄清楚了。狄公起初曾认为罪犯的作案之由在于贪财，之后他又排除了这种可能，认为妒忌才是他真正的动机，因此得出了结论：寇员外所说的那御珠的故事纯粹是骗人的把戏。现在狄公不得不把妒忌也排除在外，至少要排除在主要的作案动机之外，因为，这再清楚不过了，其主要的动机是对女子的变态性要求，虐待女子，任何一个女子，以满足其邪恶的有悖常情的淫欲。当然也有贪财的因素，抢走黄金、操纵船赛打赌就证明了这一点，而且还是要考虑到妒忌的因素，但这些都是次要因素，主要的因素是变态的淫欲。这种淫欲极其危险，因为一旦其实现淫欲的阴谋受挫，他就极有可能采取极端行为，而不顾及任何后果。

怀疑的对象已经缩小到三个人，也可能是四个人，此刻还说不准。狄公不由得一声长叹。假使是贪财、妒忌、仇杀或其他任何常见的作案动机驱使他去犯罪，其作案的线索就极易追寻，因为只要下一番功夫仔细查一查每个嫌疑人的出身、职业、交友情况便可，包括他们的经历、家庭、经济状况等诸如此类的东西。但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变态的淫贼，一个肆无忌惮的恶魔，狄公无暇去做这些冗长的调查，因为这恶魔随时都有可能再杀人，他会立即干掉任何一个对他有威胁的人。但他会如何行动呢？又会去杀谁呢？

狄公放下筷子，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还在冥思苦想着。天气十分闷热，狄公早已汗湿衣衫，竟全然不觉。

那衙役端着一盆浸着毛巾的冷水回来了。那冷水里显然放了香料，清香袭人。狄公这才站起身来擦着满是汗水的脸。这时，班头走了进来，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狄公焦急地问道：“怎么回事？”

“大人，我们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那个院落，那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宅邸，已荒废了许多年。正房已经倾圮，里面有一间，大概是过去花匠住的房子，在院子的后面，倒还像样些，显然悉心修葺过，那孟婆子就独自住在那里，并没有别的人，只有一个女仆每天早晨去做些粗活。邻里们经常夜间看见男男女女的在那里出入，因此，怀疑那是一个私窑。但由于那房子坐落在废墟之中，里面在搞些什么名堂，他们看不清楚，也听不仔细，因此，是谁杀死了孟婆子，邻里们竟丝毫不知。”

“杀死了？”狄公惊叫道，“怎么一进来时不说？拐弯抹角，吞吞吐吐，真是没用的蠢材！她是怎么被杀的？”

“回大人，是被勒死的。”班头委屈地答道，“显然是有人找过她，就在我们赶到之前，因为桌上的两杯茶还是温的。孟婆子躺在地上，椅子倒在她跟前，一条丝巾还紧紧地勒在她的脖子上。我立即上去解开丝巾，但她已经死了，我等便把尸体运回衙内。此刻仵作正在尸检。”

狄公紧咬着双唇。这已是第四起谋杀案了！狄公压住一肚子的火，平和了语气，对班头说道：“你已经尽职了，干得很好，下去吧。”

班头走到门口，与迎面进来的洪亮撞了个满怀。衙门口值班的衙役已将孟婆子被杀之事告诉了洪亮，他正急着来问狄公是怎么回事。

“大人，孟婆子被杀可说明了什么问题吗？”洪亮焦急地问道。

“洪亮，这说明我们遇到的是一个狡猾无比又果决异常的对手。我先跟你说一说你走后公堂上发生的事。”

狄公便把紫莲姑娘勇擒三个歹人的事仔细地说了一遍。然后又道：“那案犯一定是看到了紫莲姑娘押着这三个歹人并领着牡丹姑娘来到衙内。当然，他并不认识这三个歹人，因为他们是他的帮凶夏光私下雇用的。但他认识牡丹姑娘，他在某次宴席上看到过她，便暗暗地记在心里，计算好日后打她的主意。他知道，那三个家伙已被紫莲姑娘吓破了胆，公堂上肯定要招出实情，说出要送牡丹姑娘去的地方，也就是孟婆子的家。于是他当机立断，赶先一步杀死了这个老淫媒。”

狄公气恼地捋着胡须，喟然长叹，然后问洪亮：“洪亮，从申八那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大人，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我和他谈了许久，他把所知道的相关事情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但他只知道幕后操纵船赛输赢的人与一桩古董生意有瓜葛。”

“又是古董生意！怎么和这起案子有关的人都和古董生意沾上了！”

“至于匡闵，八仙客栈的掌柜说此人温文尔雅，心气平和，从不惹是生非，从不拖欠房钱。我和掌柜的一起察看了登记住宿的簿子，发现匡闵自去年以来共住了八次。他总是突如其来地出现，且总是住上两三天就走。经常吃罢早饭就出去，夜间很晚才回来，没有什么人来拜访他。”

“匡闵上次来浦阳是什么时候？”

“大约二十天前。匡闵偶尔也让客栈的掌柜为他寻个窑姐解闷，但总是言明一个普通的妓女即可，不要找要价高的行首花魁，也不必长得十分标致，只要她身子干净，没有脏病，要价不高即可。我到那家窑子去了一趟，掌柜的经常从这里给匡闵叫妓女。我找到了几个接触过匡闵的妓女，她们也说不出什么特别的印象来。她们认为匡闵和其他客人一样，好不到哪儿去，也坏不到哪儿去。匡闵从不非分地要求她们做什么，她们也用不着施展本领去讨好他，因为匡闵是个吝啬之人，从不多给什么赏银。大人，有关匡闵之事，在下就知道这些了。”

洪亮顿了顿，又不解地问狄公：“大人为何要调查匡闵的这些详情？在下认为是——”

门外的叩门声打断了洪亮的话，仵作走了进来，躬身施了一礼，然后递给狄公一份尸格，说道：“大人，这姓孟的婆子年约五十，除了脖子上的勒痕外，全身无任何暴力致死的迹象。估计凶手借机走到孟婆子身后，冷不防地将丝巾套在她的脖子上，由于用力过猛，丝巾深深地勒进了肉里，差点就将她的气管勒断。大人，这些尸格上都已写明。”

狄公看了看尸格，说道：“你辛苦了。且将尸体放在临时棺木里暂时收殓，通知其亲属尽快来衙门将尸体领回。天气如此闷热，尸体不宜在衙中久放。寇元亮将琥珀的尸体领回了没？”只见仵作点了点头，狄公接着说道：“领回去了就好。别忘了通知夏光的家属，听说他的父母住在京城。另外，那三个歹人伤势如何？”

仵作皱着眉头，回道：“那个被割了耳朵的歹人还断了几根肋骨，另外还有些内伤；一个歹人胳膊脱臼了，我已经给他接好，并让他服了些安神药剂，因为其脑子受到了震荡。这两个人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审讯了；那个喉部被击伤的歹人还要再过一个月左右才能说话，当然，要是还会说的话！”

仵作告辞后，狄公对洪亮道：“看来这三个倒霉的歹人没等审判就已经受到了严惩！这紫莲姑娘可确实不能小觑。我的天，怎么越来越热！洪亮，打开窗子。”

洪亮打开了窗子，探出头去，但又迅速缩回头，关上了窗，说道：“大人，外面更热，一丝风都没有，空中低垂着铅灰色的浓云，少顷怕是会电闪雷鸣，大雨滂沱了。”

狄公从水盆中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满是汗水的脸，再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顺手把水盆递给洪亮，道：“洪亮，你也洗一洗吧。刚才吃午饭时，我把前三起谋杀案又仔细思忖了一遍。第四起谋杀案，也就是那孟婆子被杀，并不太影响我的推论。我把案情约略地说给你听听。”

“大人，您能否先说说您因何对匡闵的行踪特别感兴趣？在下实在不解个中缘由。”

“我这就说到匡闵，他在我的推断中可谓举足轻重。不过不急，还是一步一步地来。这四起谋杀案应都系由一人所策划，至于这恶魔是谁，我尚无直接线索，他果决而又周密地除掉了所有知道他罪行的人。琥珀、董迈、夏光，还有那个老鸨孟婆子，都死了，没有任何证人，无从查起！案子中反复牵扯的古董生意，那百年御珠的传奇故事，因祭河神娘娘引出的残忍陋习，再加上那片不能涉足的菩提圣林，这一切扑朔迷离，令人眼花缭乱，可真是个绝妙的案例！妙就妙在它可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三五知己，一同推论，纵横评断，岂不快哉？可我等没那么优哉乐哉，我们必须解决这个谜案，而且刻不容缓，因为稍有耽搁，这个藏在背后的恶魔就会把我们手头掌握的仅有的一点线索也销毁得一干二净，如果有必要，他还会再行杀戮！”

洪亮递过来一杯茶，狄公一口气喝了个精光。他把脖子上的湿毛巾又换了一条，便又侃侃而道：“至于谁是那个残忍的恶魔，我所怀疑的对象中有三个人排在前面。这三个人都有作案时间，我可以推断出每个人的作案动机，且令人信服。

“寇元亮仍是最令我怀疑的对象，内中原因我已和你大略谈过。假使寇元亮真是本案的元凶，我们来想象一下他的作案过程。他雇用董迈为他搜集古董，但同时也为他拉皮条，诱骗女子供其淫乐，满足他的变态要求。董迈每次骗到女子后，都在夜幕降临时，领着女子拐弯抹角地兜上一段路，再送到那孟婆子的住处。而寇元亮本人则蒙了面，或采用别的手段不让人认出他来。寇元亮出手阔绰，每次都给受害者大量的赏银，再加上她们羞于启齿，故还没有闹出事来。寇元亮这样做的唯一弊端就是他必须要找一个帮手，而这个帮手偏偏是狡黠过人、野心勃勃的董迈。董迈开价越来越高，可能还敲诈过寇元亮。除此而外，寇元亮也发现了董迈与琥珀另有私情，琥珀怀的竟是董迈的孩子，于是，寇元亮便决意杀死董迈和琥珀。但他并不急于下手，而是静候良机。他先是借口解雇了董迈，当然，肯定给了他一笔丰厚的赏银，而用夏光取而代之。紫莲姑娘说过，那夏光可不像董迈那样狡黠过人、野心勃勃，因此寇元亮容易控制，不易给他惹麻烦。

“琥珀把她和董迈编造的御珠鬼话跟寇元亮讲了以后，寇元亮便知道收拾二人的时机来了。寇元亮在古董方面是个行家，他立刻就意识到那御珠一事纯粹是骗人的把戏，不过是董迈和琥珀挖空心思想出来的伎俩，意在骗取黄金，好远走高飞。寇元亮正好将计就计。

“于是寇元亮找来夏光。他告诉夏光暂时不要忙着去策划绑架牡丹姑娘的事，折磨那女子来取乐只不过是寻常之事，现在有更大的事让他去做。夏光本来要去告诉那三个歹人这桩买卖先不做了，现在我们知道，他没有腾出身来，当然，这倒无关紧要。寇元亮给了夏光一张近水居那幢董府废宅的地图，在上面特意标出了那间楼阁，并告诉他，董迈和琥珀龙舟赛后要在那里会面，琥珀身上带着从他那里偷去的黄金，两人企图一起私奔。寇元亮让他代董迈去赴约，杀死那个淫妇，取回被偷的黄金。他许了夏光一大笔酬金，他这样做当然行得通，因为死人是拿不到酬金的，寇元亮的计划是最后连夏光也一起除掉。”

狄公拿起他的鹳毛罗扇，靠在太师椅上，慢慢地扇着扇子，继续说道：“那么昨天晚上寇元亮又干了什么呢？他与卞嘉一起招待龙舟赛的桨手们时乘机毒杀了董迈。寇元亮此举可谓一石三鸟，首先，他雪了偷妻之恨，杀死了奸夫；其次，他除掉了可能给他滋事生非的帮手；再次，干掉董迈，卞嘉的九号船必输无疑，这样一来，他就可以赢得一大笔赌金了。再说夏光，他按计划到那董府废宅里去会琥珀，并取其性命，拿回那包黄金，交给了寇元亮。事后，寇元亮才告诉夏光，说那黄金并非真的被偷，而是拿去买那颗传闻已久的御珠，董迈把那御珠藏在了楼阁里，那奸夫和淫妇正是想骗取这些黄金，带上那颗价值连城的御珠双双逃走。寇元亮特意解释说，他之所以没有事先跟夏光讲御珠的事，是因为不想让夏光杀了琥珀之后在楼阁里多加停留。寇元亮说这样做是明智之举，因为衙门里的办案官差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踪琥珀到了那幢废宅，还险些抓住夏光。他告诉夏光他们第二天早晨再一起到那楼阁里去搜寻御珠。

“今天一大早，城门一打开，寇元亮便和夏光分头去了董府废宅。寇元亮谎称出去散散心，便打马而去；夏光则扮作木匠，说是出去赶早工。寇元亮让夏光仔细搜寻那间楼阁，因为这样他可以趁夏光不备之际干掉他，那阁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就说明了这一点。寇元亮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手持砖头对准夏光的后脑用力一砸，夏光就这样呜呼哀哉了。寇元亮迅速将尸体扛到矮墙旁，扔进了外面的草沟里，打马飞奔回城。

“今天近晌午时，寇元亮来到公堂上看审，本想探听虚实，看我对此案并没有仔细评说，便提前离开了衙门。回府的路上，正好碰上紫莲姑娘押着那三个歹人往衙门走，他虽然不认识紫莲姑娘，也不认识那三个歹人，但是他认出了牡丹姑娘。他感到情况不妙，那三个家伙定会供出他的淫窝，老君庙后孟婆子的家。孟婆子对他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一旦这老淫媒被捉拿，他自然就完全败露了。于是他当机立断，抢先一步赶到了孟婆子家里，当场把她勒死。那么，一切都已处理停当，天衣无缝。他雪了耻、报了仇、杀了淫妇、也毒死了奸夫，不但取回了那十锭金子，同时，还赢了船赛，拿到了一笔非常可观的赌金。董迈、夏光、孟婆子都死了，所有能证明他有罪的人都死了，他可以高枕无忧了。”

狄公停顿了一下，洪亮赶忙又倒了杯茶递过来。狄公接过茶，润了润嗓子，又用湿毛巾擦了擦脸，接着说道：“若是寇元亮无罪，那可就太错怪他了。果真如此的话，他的正室金莲失去记忆就确实是因为高烧过重所致；琥珀身上的鞭痕则可能是在做董老员外家的丫鬟时就已留下，有些人家对那些不幸的下人极其苛刻，动辄鞭抽棍打。那么，寇元亮也的确相信了御珠的传闻，相信了琥珀。这御珠的故事编得真是无懈可击，我乍一听都信以为真。好了，我们暂且忘却刚才对寇元亮的那番推测，再来仔细推敲推敲第二个嫌疑人，也就是卞嘉。

“首先，卞嘉是如何作奸犯科、杀人行凶的呢？正是一种生活受挫后的沮丧使他放纵于堕落颓废，沉溺于感官刺激的消遣，以此种消极的方式来对抗他凶悍的妻子。除此之外，卞嘉别无他法。他的妻子妒忌成性，不能生育，又不允许他纳妾，而他的特殊身份和地位，也不允许他与窑姐粉头或高级妓女公开厮混，或许他的品性中还有难以言明的隐私，有悖逆常情的怪癖。洪亮，这一点我们知之甚少。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卞嘉起初是借那些才貌平庸的妓女来宣情消愁。开始是由其帮手董迈为之拉皮条，继之则改用夏光。卞嘉用夏光来取代董迈的原因和寇元亮无二，这在刚才推测寇元亮行凶时已经说过了。卞嘉既已堕入淫荡的生活，便一发不可收拾，遂寻觅越来越强的刺激，因此，粗俗、低级、乏味的女人再也不能满足他的欲求，便盘算用他那肮脏污秽的情欲去作践淑雅颖慧、俊美端庄的阔家太太和闺阁淑女。而寇元亮的小妾琥珀，貌若天仙，知书达理，情趣高雅，与一般女子迥异，正是他猎求的对象。杨掌柜说，寇元亮的夫人金莲的病是他看的，因此，他正好有机会接触琥珀，留意她的行踪。然而，要想在声名显赫的寇元亮的女人身上下手也绝非易事，因此，他不得不等候时机。他让夏光监视寇府的动静，若是夏光能帮他把琥珀弄到手，哪怕仅仅是一个晚上，都能得到重谢。”

狄公坐直了身子，呷了几口茶，靠在椅子上，接着说道：“在这第二个推断中，我们要给董迈和夏光安排不同于第一个推断中的角色。在第一个推断中，夏光起初并不知道董迈和琥珀的预谋，寇元亮对他说了之后他才明白事情的真相。现在正好相反，我们要假设夏光从董迈那里得知他和琥珀说好了要在董府废宅会面，在那里用御珠换一大笔黄金。但董迈为人一向精细、诡秘，他并没有说那御珠一事是骗人的鬼话，更不可能说出他要与琥珀私奔。夏光一看发财的机会到了，便决定将此事告诉卞嘉。他从董迈的嘴里套出了近水居的情况，并画了一张近水居及里边那间楼阁的草图，然后去找卞嘉，说自己现在可以帮他把琥珀弄到手了，只要那天晚上他能将董迈支开，他夏光就心甘情愿冒充董迈去赴那废宅里的约会，并把琥珀反锁在那间楼阁里，卞嘉也就可以到那间楼阁里对‘笼子里的小鸡’为所欲为，舒心快意了。夏光抢走了黄金和御珠，事后和卞嘉将这批财宝一分了事。翌日清早，他们再设法让人发现阁子中的琥珀。这样一来，所有的人，包括寇元亮本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些游手好闲的无赖造的孽。

“自然，卞嘉欣然同意了夏光的这一安排。他不光能把琥珀弄到手，还将得到一大笔黄金，这笔黄金正好可以解他手头的燃眉之急。卞嘉是否信了那御珠的故事，我心中没底。卞嘉是个聪明人，他肯定会思量此事，意识到御珠的故事是董迈策划与琥珀私奔而编造的谎话。但这无关紧要，只要能得到琥珀就行。

“卞嘉在白石桥村的酒楼里款待桨手们时，在董迈的酒碗里下了毒。这使他既除掉了难缠的帮手，又赢得了一大笔赌金，他事先就赌了自己的船会输。后来琥珀发现在楼阁里等她的不是董迈而是夏光，惊恐万状。夏光想制服琥珀，但琥珀拼死抵抗，争执中，琥珀冷不防地抽出那把薄刃小刀刺伤了夏光的胳膊，夏光恼羞成怒，或许是一时失手，或许是有意为之，反正是杀死了琥珀。不管是何原因，琥珀一死，夏光便可以此来要挟卞嘉。我的突然出现使夏光来不及搜寻御珠，只好拿了那包金锭逃之夭夭，回到城里，他把经过对卞嘉说了一遍，琥珀虽然没有弄到手，但抢到了十锭金子。可夏光说自己要多拿一些，因为他为此杀了琥珀，这一切都是为了卞嘉。夏光没有想到他的主子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卞嘉佯装乐意多分给夏光金锭，同时说让到手的御珠白白溜走实属可惜，便又勾起了夏光的贪念。夏光不知那御珠是永远也卖不出去的，便依了卞嘉，今天一大早，他便随卞嘉到那楼阁里寻找御珠。卞嘉趁夏光仔细翻找之际，出手杀了他。洪亮，再给我一杯茶，我都讲得口干舌燥了。”

洪亮一边倒茶，一边问道：“大人，这样的话，卞嘉杀了夏光后又有何动作呢？”

“他定是隐身于通向近水居小径的树丛中，等匡闵走过并进了近水居之后再赶上去和他会面，因为昨晚他和匡闵就是这样约定的。他故意让匡闵看到楼阁里一片狼藉的景象后才到那楼阁里与之会面。卞嘉从树林里出来之前，已看到了你我二人去了那里，但他心中暗想，这样更妙，来了两个证人，便有意迟我们一步赶到那楼阁里。

“其余的推断同对寇元亮的推断无甚出入。中午，卞嘉和寇元亮一样，没等退堂就先走了，正碰上紫莲姑娘、牡丹和那三个歹人。他立即飞速赶到孟婆子家将其勒死。总而言之，卞嘉虽然从此要放弃他对琥珀的奢想，但除掉了董迈和夏光，这两个人欲壑难填，且日后会对他不利，而那十锭金子正可解决他现时手头的拮据。除此而外，他还可以赢得一笔十分可观的龙舟赛的赌金。”

狄公止住了话头。他听了听外面自远及近的轰隆隆的雷声，把搭在脖子上的湿毛巾又换了一条。洪亮想了想对狄公说道：“大人，依在下看，这第二种可能性比第一个可能性大。其一，大人刚才已讲得条分缕析，丝丝入扣；其二，卞嘉坚持说董迈之死是心病猝发而致，还说龙舟赛刚刚结束时，他就看见夏光已回城，显然是有意向大人撒谎。”

“说得有理，但也未必。”狄公说道，“董迈的死症确是很像心力衰竭。另外，夏光脸上有道疤，卞嘉极有可能是把哪个脸上有疤的人看成夏光了。因此，卞嘉要是真的无罪，他断错了死因及看错了人这两点显非故意。”

“大人，那楼阁会是谁修葺的呢？”

“董迈的可能性很大。他曾在那里生活，因此，对那里了如指掌。他修葺那个楼阁并不是为了储存他搜集来的古董，这点我起初猜测错误。那加了铁栅栏的窗子、又坚固且厚实的木门，还有那把新换的铁锁，并不是用来防范外人进入那间楼阁，而是要防止关在里面的人逃出来。与老君庙后孟婆子的家相较而言，这楼阁对于强迫别人与之做那不可告人的肮脏淫秽之事，倒更为合适。夏光曾对紫莲姑娘说，没人能听得到小鸡咯咯的啼鸣。”

洪亮听罢，连连点头。他捋着颌下的山羊胡子，沉思了半晌，忽然又皱起了眉头，说道：“大人方才说有三个嫌疑人排在前面，那么，这第三个莫非就是匡闵？我是想说——”

洪亮突然止住了话头，因为门外过道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班头忙不迭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大人，卞大夫遭人暗算，险些丧命！”他喘了口气接着说道：“就在孔庙前面的那条街上！”

十五

狄公吃惊地看了洪亮一眼。他赶忙坐正了身子，问班头：“谁干的？”

“大人，歹人逃跑了。卞大夫被当场击倒，现在还躺在那里。”班头答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细细禀来。”狄公命令道。

“当时卞大夫正在街上独自走着，快到河畔上面的那座桥时，歹人突然上前将他击倒。那歹人正待要抢卞大夫的银两时，杨掌柜听到喊声，立即从古董店里冲了出来。那人见势不妙，才撂下卞大夫，撒腿逃命去了。杨掌柜随后便追，但那歹人跑过桥后，很快就消失在了弯弯曲曲的杂乱巷弄里。杨掌柜无奈，只好返回来看看卞大夫的伤势如何，发现卞大夫的神志还清醒，估计无性命之忧，便打发在孔庙里看门的那个后生来衙门报案。”

班头深深地喘了口气，又说道：“卞大夫坚持不让人挪动他，他说要等查明骨头没受重伤后才可挪动。”

狄公听罢，起身对班头道：“我和参军即刻前往出事地点，你马上通知仵作随后赶来，命衙役抬上担架赶去救人。动作要快！”

天空仍被低垂的乌云笼罩着，但地上的灼热之气还是让人难以忍受。狄公一行人沿着衙门外的大墙急速地走着，很快就到了孔庙。庙门口围了一大群百姓，班头粗暴地推开了人群，狄公迈步来到人群中央。

卞嘉四仰八叉地躺在孔庙的墙脚下，杨掌柜正拿着一件叠好的夹袄垫在了卞嘉的头下。卞嘉的帽子早已掉落在地，发髻松散，有些花白的长发一绺一绺地黏在湿乎乎发青的脸上。他的左耳上方肿起了一个大包，左脸伤得很重，浑身是土，长袍已被撕坏，从肩头到腰间裂开了个很大的口子。仵作赶到跟前，俯下身去。卞嘉喃喃地说道：“查看一下肋骨、臀部、右臂和右腿。我的头部没有问题，虽然受伤的地方挺痛，但我觉得并没有伤着太阳穴。”

仵作开始熟练地检查卞嘉的伤势。狄公蹲下身问道：“卞大夫，到底是怎么回事？”

“桥那边的半月街有个女人要分娩了，让我去看看，我走到这里时，周围没有什么人，我……哎哟！”仵作用手按了按卞嘉的软肋，卞嘉疼得咬着牙呻吟起来，话也说不下去了。

“那歹人从背后袭击了他！”杨掌柜愤愤地插言道。

“我突然听到背后有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卞嘉用微弱的声音接着说道，“正要回头看时，猛地从左边打过来一拳，击中了我的头部，把我打得撞到了墙上。我倒在地上，差点昏死过去，恍惚中看见一个高大的汉子在我跟前晃动，我便大喊救命，那人并不说话，只顾拼命地踢我。然后他弯下腰，撕开了我的长袍。这时他见有人来，便放开了我，拔腿朝桥那边逃去，杨掌柜随后便追。”

“大人，那家伙个头很高，穿一身深褐色衣裤。”杨掌柜说道，“头发用一块破布缠了起来。”

“有没有看到他长什么模样，杨掌柜？”狄公问道。

“大人，只是瞥见了一眼，好像是圆脸盘，短胡子。卞大夫，可是这个样子？”卞嘉点了点头。

“你平日随身带很多银两吗？”狄公问道。

见卞嘉直摇头，狄公便又问道：“可带有重要的书卷契据等物？”

“只有几张处方和一两张票据。”卞嘉有气无力地答道。

仵作检查完毕，站起了身子，安慰道：“卞大夫，不必着急了。肋部是伤得不轻，但我看肋骨没断。右臂的肘部和右腿的膝关节有些扭伤，待回到衙门后再给你仔细查验。”

“把卞大夫抬到担架上。”狄公对衙役们吩咐道。接着又对班头说道：“你马上带几个人到半月街仔细搜寻一下，见有相貌如杨掌柜所描述者立即拿获。这歹人是个左撇子。”

吩咐完毕，狄公又转向孔庙那个看门的后生，一连串地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当时你在做什么？有没有人告诉你要看好孔庙？”

“我……当时我正在打盹儿，大人。”那后生吓得结结巴巴地说，“是在……门房里。我是被杨掌柜的捶门声叫起来的。”

“我本来也要午睡。”杨掌柜道，“恰好我的伙计在楼下对一批珍贵的翡翠进行整理归类，我便下去看看他用饭前是否已把这些东西都收妥锁好。走到楼下时，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喊救命，便立即冲到街上，只见那歹人正在撕扯卞大夫的袍襟。歹人听见我的喝骂声便抬腿就跑，我虽随后追赶，怎奈力不从心，毕竟已是一大把年纪了。”杨掌柜懊悔地笑了笑。

“杨掌柜，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恐怕卞大夫就有性命之忧了。”狄公道，“还要烦劳杨掌柜跟本县到衙门里录个口供。”

狄公转身又对衙役们吩咐道：“把担架放低，别再伤着卞大夫。”

仵作和杨掌柜费了半天劲才把卞大夫弄到了担架上，洪亮也在一旁帮忙，总算把卞大夫放好了。两个衙役小心翼翼地抬着担架。狄公压低了声音对洪亮说：“这歹人下手的时间选得真好。正是午睡时候，街上没什么人走动。桥那边住户稠密，街道杂乱，逃遁极是便利。”狄公说完，迈步往回走，洪亮和班头赶紧跟上。

狄公三人走在前面，仵作、杨掌柜和两个抬着担架的衙役在后面跟着。狄公对班头吩咐道：“你火速骑快马到西门外码头，越快越好，到匡闵的船上，叫他到府衙里来一趟。若是不在，就在那儿候着。快去，休得耽搁。”又对洪亮耳语道：“你即刻到寇府走一趟，看寇元亮是否在午睡。”

狄公回到内衙后，坐在八仙桌前随手倒了杯茶，一仰头，喝了个精光，然后交叉着双臂，趴在案桌上苦思冥想，努力想把脑袋里的这团乱麻理出个头绪来。这案子好像不对头，他总是有这种感觉。内衙里仍很闷热，狄公全身是汗，袍子早已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了，但他竟全然不知。

过了好半天，狄公突然坐直了身子，喃喃自语道：“对啊，这才是答案！这样一切才说得通，除了作案动机！”他又坐回太师椅上，苦苦思谋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才是良策。他刚才的推测并非不可能，但光凭直觉采取措施是否妥当？缜密的推断是否真的能以纯粹的感觉为前提？是否要想出一个计策去证明感觉和推断到底哪一种正确？狄公捋着长髯又陷入了沉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仵作进来禀报卞大夫的伤势，才把狄公从沉思中唤了回来。

“大人，卞大夫的伤已经料理好了。”仵作满意地禀报道，“我已在他的肋下贴了膏药，缠了绷带，右臂上也悬了吊带，现在可以拄着拐杖走动了。大人，卞大夫问他是否可以返家了，他想适当地休息一下。”

“告诉他就在府衙里休息。”狄公简洁地回道。见仵作吃惊地望着自己，又道，“过一会儿，我还有话问他。”

仵作刚告退，洪亮就回来了。狄公示意洪亮坐在对面的矮凳上，然后迫不及待地问道：“寇元亮可在家？”

“大人，寇元亮果然不在家。寇府的管家说寇元亮嫌屋里太热，睡不成午觉，便到城隍庙里上香去了。琥珀的棺柩暂时就停放在那里，待选定吉日就要下葬。寇元亮此刻刚刚回府，我告诉他待在家里别动，狄大人可能一会儿要传唤你。”洪亮焦虑地看了狄公一眼，问道，“大人，卞大夫遭人暗算，其中可有何内情？”

“可能只是遭劫而已，像人们看到的那样。”狄公慢吞吞地答道，“就是说那歹人只是要抢他的钱财。果真如此，我对卞嘉犯罪的猜测依然有效。假若这暗算是为了杀人灭口，那卞嘉就定是无罪之人。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他一定是知道了某些实情，可以为我们提供线索，从而查出真凶，因此，那恶魔才想让他永远闭上嘴。这样的话，我就要好好地考虑一下寇元亮杀人的可能性了。他说他去城隍庙给琥珀上香没准是个借口，意在借此机会雇歹人去害卞大夫的性命。刚才卞大夫要回府，我让他暂时先留在衙里，以防有人再次下手。你让寇元亮待在家里等候传唤，这正合我意。刚才我已说了两个嫌疑人，只剩下这第三个嫌疑人还没有说到，这个人就是匡闵。”

“所以这第三个果然是匡闵。”洪亮叫道，“但是，大人，为什么把匡闵排在第三个呢？匡闵的相貌固然与杨掌柜描述的袭击卞大夫的歹人很是吻合，但大人在此之前为何已将匡闵列入嫌疑人了。”

狄公微微一笑。

“我一弄明白那张白板因何失踪，就把他列入嫌疑人了。”

“一张白板？”

“说得对。事实上就是一张白板。昨天晚上，我和内眷们正偎着船栏观赏夜景时，有人从我们的牌局里偷走了那张白板。有机会偷走那张白板的只有三个人：寇元亮、卞大夫和匡闵。说卞嘉和寇元亮有机会，是因为他们到船上来禀报龙舟赛已准备就绪时，丫鬟上来倒茶，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牌，有几张牌翻了过来；说匡闵有机会，是因为我和内眷在船边观赏运河上的节日夜景时，匡闵自己上了船。”

“那罪犯偷一张白板做什么？”

“因为那罪犯极是机警。”狄公微微一笑，“事实上他比你我要机警得多！那张翻倒的白板立即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张白板和守城门兵卒发放的竹牌真是太像了。他打眼一过就想到了这一点，我却费了很多心思才悟出其中的奥秘。他心里掠过这样一个念头：他雇用的那个夏光在城门关闭之后回城很不方便，他要向守兵证明自己的身份，言明自己的姓名、职业和住址。那样的话，守门的兵卒就会留意夏光，特别是他脸上的那道伤疤更容易引起注意。而随后要是调查起董迈被谋杀一案或琥珀在董府废宅内遭害一案，守门的兵卒极有可能会回忆起夏光来。那罪犯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才当即偷了那张白板。回去之后，他随意写了个数字，就把它交给了夏光。夏光杀了琥珀之后，要向匡闵汇报情况，回城时正好用上了那张白板，这就是后来守南门的军校给我送来的那张假竹牌：二〇七。”

“罪犯在这张白板上犯了个愚蠢的错误。”洪亮插言道。

“也不算太蠢。他没想到我对一张丢失的白板竟会这么感兴趣，又一下子联想到了入城的竹牌上。哎，推断得够多的了，还是着手调查去吧！时间很紧，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们实在应该对这几个嫌疑人进行清查，可惜没有这个时间，不能再发生第五起谋杀案了。要尽快破案，但不弄清寇元亮是不是元凶就无法采取行动。洪亮，你去看一看班头回来了没有。”

洪亮起身匆匆离去。狄公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探出身去。窗外微风轻拂，狄公颇感惬意。他心事重重地看了假山花园一眼，那小乌龟正在那个微型的小金鱼池边欢快地爬着。狄公不由得往窗前凑了凑，窗外的景色着实诱人，他真想跳出去放松一会儿，听见洪亮在身后说话，这才转过身来。

“大人，班头去西城门护城河码头尚未回来。”

“但愿匡闵不会逃走！”狄公焦虑地说道。但随后他又摇了摇头，说道，“不会，他绝对不会逃走，他绝不会蠢到那种程度。”他拿起那把鹳毛罗扇，坐了下来，接着说道：“我们在这里等候匡闵的消息，顺便我再跟你说说我对匡闵的怀疑，你就知晓我们下一步该怎样同这三个嫌疑人周旋了。”

狄公把湿毛巾挂到脖子上，而后说道：“想那匡闵在京城里过的必是循规蹈矩的生活，无奈，只得利用外出做生意的空隙纵情声色，恣意妄为。然而此人一向做事机警，虽然每次都极尽寻欢作乐之能事，却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他甚至挖空心思地想出了住在客栈里的办法，偶尔让掌柜的帮他找个相貌平庸、要价低廉、健康干净的普通妓女稍加慰藉，以此来沽名钓誉，让人觉得他是个完美无缺的正人君子。而实则不然，通过在浦阳进行的古董交易，他结识了董迈和夏光，并买通董迈，继之则是夏光帮他物色那些身体未必健康、要价也不低廉的行首粉头供他淫乐。由于寇元亮也热衷搜集古董，因此，匡闵有机会与寇元亮接触。杨掌柜跟我说，匡闵不时地从寇元亮手里买进一些真品。琥珀实际上是寇元亮的助手，对古董进行鉴定、分类、登记等都离不开琥珀。匡闵在与寇元亮的接触中必是见过琥珀，并为琥珀那博学多识、美貌端庄的翩翩风姿所倾倒。就像我刚才推测卞嘉时所说的那样，匡闵便想打情趣高雅的琥珀的主意。匡闵告诉夏光，只要有机会就要帮他把琥珀弄到手，他定会重金相谢。

“匡闵肯定是在前些天写信给夏光，说他将于昨日上午抵达白石桥村。为了满足匡闵的欲求，夏光雇用三个歹人绑架了牡丹姑娘。匡闵在以前来浦阳的应酬中见过她，早就有作践她的打算。昨天上午，夏光匆匆赶到白石桥村，跟匡闵说了他绑架牡丹姑娘的安排，同时也告诉了匡闵一个好消息：匡闵可以把琥珀弄到手了，就在当天晚上。夏光把琥珀和董迈在龙舟赛后于董府废宅进行御珠交易一事对匡闵说了一遍，并答应冒名去赴琥珀之约。匡闵自是满心欢喜，因为这不光能把琥珀弄到手，还能白白得到十锭金子。也许匡闵并不相信御珠一事，但他不露声色。他最头疼的是怎样除掉董迈。夏光曾告诉过他，龙舟赛前寇元亮和卞嘉要在白石桥村的酒楼里招待桨手们，董迈是卞嘉船上的鼓司，自然也在招待之列。这一来匡闵就有了主意。他派人捎信给卞嘉，让卞嘉到船上来和他会面。卞嘉回说他脱不开身，要到天黑的时候才能来看他，这更合匡闵的意，他让卞嘉带他到白石桥村的酒楼里和桨手们一起吃酒，伺机在董迈的酒碗里下了毒。夏光按时去董府废宅里代替董迈赴琥珀的约会，匡闵则等夏光来报喜信，一旦琥珀已被锁进那间楼阁里，他就立即前往。匡闵已安排好第二天早晨与卞嘉在董府废宅里会面，他再假装‘发现’了那个痛不欲生的琥珀。匡闵这人一向贪心不足，欲壑难填，他还叫夏光代他下了龙舟赛的赌注，当然是赌卞嘉的船输。后来，他让夏光暂时不要去理会牡丹一事，现在他满脑子都是琥珀，哪还有心思去想一个普通的妓女。”

狄公沉思了半晌。外面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好像就在附近。

“大人，那么昨天晚上匡闵为什么要到您的官船上去呢？”洪亮不解地问道。

“洪亮，我也一直在思忖这个问题。必是匡闵想证明自己始终在船赛的现场，到深夜时分才回白石桥村的。匡闵雇用的那个船主吃多了酒，孙小二又病了，因此很难查清匡闵的行踪。尽管如此，匡闵偷了我的那张麻将牌，把他交给了夏光，然后匆匆忙忙地回了白石桥村却是事实。夏光深夜回来向匡闵报告他把事情搞砸了：他情急之下杀了琥珀，由于有人尾随，他只拿回了黄金，来不及搜寻那颗御珠。没能在琥珀身上寻到乐子，匡闵着实很是懊恼，但他平白得了十锭金子，这在他心目中更为重要。他接下去的行动就像我们先前所说的那样，劝夏光扮成木匠于今天一早和他分头到董府废宅里去仔细搜寻御珠。匡闵到董府废宅里去有充分的理由，因为他和卞嘉有约在先。夏光在楼阁里搜寻御珠的时候，被匡闵一砖头砸死了。后来的事情则无须再说，和刚才推测寇元亮和卞嘉时所说的情形一样。”

小小的内衙里热得透不过气来。狄公换了毛巾又洗了把脸，洪亮也擦了擦脸，然后说道：“大人，在下尚有一事不解，匡闵见到夏光的尸体时立即剧烈地呕吐起来，这可不太容易假装。”

狄公捋着长髯，笑道：“他能立即呕吐，说明早有准备。我们只顾着查看夏光的尸体，匡闵却假意礼貌地转过身去，把手塞进嘴里抠起了喉咙。”

门外又响起了叩门声，班头总算回来了。他走到狄公面前躬身施礼，喜形于色地禀道：“大人，等了很长时间，总算把他等回来了！那船主说匡闵和孙小二吃罢午饭后就到城里购货去了，结果孙小二自己回来了，说匡闵在市桥那儿有点事，我立即赶奔市桥，在一家小药铺里堵住了他，便迅速将他带回府衙。此刻他正在门房里候着。”

“知道了！”狄公这回比较满意，他点了点头，问道，“卞大夫现在何处？”

“正在文案馆里与仵作对弈。卞大夫已对遭袭一事做了笔录，连同杨掌柜的证词一并在这里。杨掌柜现已回店。”班头说完，把笔录和证词递给了狄公。

狄公瞥了一眼笔录和证词，随手递给了洪亮，转过身又问班头：“可抓住那个劫匪了？”

班头羞愧地低下了头。

“大人，尚未抓到。衙役们盘问了很多半月街上的百姓，把劫匪可能藏身的地方都搜过了，但那劫匪踪影皆无。”班头说罢，愁眉苦脸地看了狄公一眼，只等着挨骂。

狄公并没有责备他，只是默默地捋着长髯沉思了片刻，然后对班头吩咐道：“你去告诉匡闵我要等一会儿再见他，同他谈话时，我要让寇员外和卞大夫也在场。这只是私下里随便聊聊，故我已决意借寇府一用，这比在府衙里要方便得多。你马上备两顶有篷小轿将匡员外和卞大夫送到寇府，告诉寇员外我要借他的书房与大家小聚，别无他意。寇员外的书房隐在深院之中，十分幽静，昨天夜里，我还在那里与寇员外叙谈了好一会儿。告诉寇员外，我处理完公务便立即赶过去。可都记下了？”

班头连忙点头，回道：“大人的吩咐，小的句句听得清楚，都记下了。”

狄公又吩咐道：“把匡员外和卞大夫送到寇府后，你即刻返回，我还有交代。”

班头匆匆而去。洪亮赶忙问道：“大人将这三人安排在一起是否意在让他们相互猜疑，言语相逼，然后让真凶自己露出马脚？”

“但愿如此。洪亮，此刻你去办一件事情，想办法给我弄一只木头手臂来。”

“大人，弄一只木头手臂？”

“正是。到杨掌柜的古董店里去一趟，看看他能否帮上忙。他的店里有一些多余的佛像手臂，乱七八糟地放在那里。佛像手臂通常是先用木头刻好，等佛身雕好后再安上去的。我要的是一只左臂，与真人的一般大小，或是略大一点。洪亮，还要让杨掌柜帮忙把它漆成白色，在其食指上戴一枚镶有廉价红宝石的铜戒指。你就对杨掌柜说我今晚要在寇府与卞大夫和匡员外会面，要用这木头手臂作物证。”

纸窗外刷地掠过一道闪电，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狄公赶紧说道：“洪亮，你还是坐一顶小轿去吧，时间紧迫，快去快回，回来后我再与你讲我的详细安排。”

十六

掌灯时分，狄公坐在大官轿里，轿夫们抬着官轿走得满头大汗，径直到寇府门前停了轿。门廊下高悬着六盏油纸扎的大红灯笼，每盏灯笼上都写着“寇府”两个金色大字。寇元亮的脸上映照着灯光，他由管家陪着已经在门前恭候很久了，看见了狄公的官轿，赶忙诚惶诚恐地跑了过来。

狄公和洪亮先后下了轿，寇元亮上前，躬身施礼，恭请狄公大安。狄公点了点头，然后笑容可掬地说道：“寇员外，府衙里公务繁忙，迟来了几步，尚望见谅。匡员外和卞大夫想必已到了府上？”

“是的，大人。”这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寇元亮赶紧说道，“大家正在着急，唯恐大人在路上遇上暴雨。大人，您这边走！”寇元亮说完，赶忙在前带路，走进了大门。

寇元亮带路，一行人穿过了曲曲折折的长廊，来到了后院的书房。

狄公迈步进了书房，看见里面和昨晚并无二致，心中颇为满意。书房里还是那几件家具，后面的窗台上点着三对又高又大的红烛，进门的左首立着那个大古董柜，里面摆放的瓷器、玉器以及西域的玻璃器皿，在烛光中更为耀眼；右首则是一排大书架，里面放了很多古代典籍和各类字画。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中央放着一个漆得锃亮的黑檀木八仙桌，桌子四周摆着四把一模一样的椅子。靠右窗的角落里，卞嘉和匡闵坐在茶几前已等候多时了。见狄公走进书房，二人忙不迭地站起身来上前躬身施礼。卞嘉拄着竹杖勉强过了礼数。狄公看得出，二人在如此燥热、憋闷的房间里等了这么久，早已心焦气躁、忐忑不安，他们的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憔悴，身上汗气很重，长衫都贴在背上了，狄公不由得心中暗喜。

狄公进得屋来，畅快地说道：“两位员外请坐！卞大夫现已安然无恙，狄某也颇感安慰，但还要小心才是，莫要走动过多。”狄公在茶几前落了座，接着说道：“劳各位等候多时，实在抱歉之至。府衙里琐事缠身，狄某身不由己，还望海涵。”狄公说到这里，转过身轻声对寇元亮道：“寇员外，由洪亮帮着管家上茶，其余闲杂人等都退下去吧。”然后又接着对众人说道：“屋里有点热，不过窗子关着也好，暴雨可能马上就到。总的来说，浦阳的天气还是令人满意的，要是想一想塞北的严冬，真会让人不寒而栗呢。”

寇府管家和洪亮上来殷勤地上了茶，卞嘉和匡闵呷了一口，连声称赞好茶。狄公也呷了一口，点了点头，满意地笑道：“寇员外，这茶真是好茶。茶如其人，主人品位高，茶亦添馨香，果不其然。”

狄公谈笑自若，风采非凡，言语诙谐，寇元亮等三人不由得也来了兴致，屋里的气氛立即缓和了很多。卞嘉拭了拭额头上的汗水问狄公：“大人，那个暗算我的歹人可曾抓到？”

“还不曾抓到。衙役们绘影图形，正在追捕。卞大夫切莫着急，天网恢恢，那歹人休想逃脱！”

“给大人平添了这等麻烦事，真是歉疚之至。大人本来就忙得不得了，那骇人听闻的谋……”卞嘉说着，瞥了一眼寇元亮，连忙改口道，“那更令大人诸事缠身了。”

“卞大夫说得正对。本县连日来忙得不可开交，为此才特意邀各位来叙谈叙谈。狄某诚心请教，还望各位出谋划策，帮助狄某一二！”狄公又转向寇元亮道：“寇员外痛失爱妾，贵府上下都在哀痛之中，此时我等登门相扰，寇员外可要多多担待。但既然寇员外与被害人关系密切，因此……”见寇员外难过地低下了头，狄公止住了话头，转而说道：“叫管家先回避一下，茶水已经沏好，让洪参军一个人伺候吧。”

管家躬身告退，狄公这才接着说道：“狄某一向认为，一个地方官每遇大事大疑，应向当地名流请教，听取他们的高论，征求他们的意见。匡员外虽然不是本地士绅，但与在座各位往来甚密，因此也冒昧相邀。请恕狄某直言，连日来发生的四起谋杀案真令狄某一筹莫展。究竟谁是始作俑者，到现在尚无一丝线索，唯望各位赐教，帮我将其中的线索理顺一下，以使调查略见其效。看来，这案子不花些时日难见分晓，不过这也无妨，俗话说得好，慢工出细活，案子迟早是要破的。”

匡闵听了狄公的话，扬了扬细长的眉毛，着急地问道：“大人，那就是说，案子结束前我不能离开浦阳吗？”

“匡员外，这倒未必。有些棘手的案子往往出人意料，凭借偶然的发现而疑团顿释，真相大白。今天和各位会面，我先约法三章，与生意有关的事莫谈，只谈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洪亮端着托盘，送上来四碗冰镇梨片，狄公让诸位品尝着香甜可口的梨片，大家吃着，不由得啧啧称赞，屋里气氛顿时活跃了很多，寇元亮也一改刚才拘谨的模样，将碗中的梨片几口吃光了，也说笑起来，给大家讲了一个赝品古画的趣事。狄公接着讲了一个他以前任县令时经手的一个逗人的案子，狄公讲得绘声绘色，大家都捧腹大笑起来。洪亮过来将四个彩釉瓷碗一一收回托盘里，然后又依次添茶。狄公忽然站起身，一本正经地说道：“现在请各位言归正传。”

狄公迈步走到房中央的八仙桌前，转身坐在椅上，左面是窗，右面是门，狄公选定位置坐好后，举目示意他们三人在对面的三把椅子上就座，卞嘉坐在中间，正对着狄公，匡闵坐在右侧，寇元亮坐在了左侧。洪亮则退到里边的角落里，坐在茶几前的藤椅上。

狄公将大银烛台推到左侧，不耐烦地说道：“真是热得难受！洪亮，把沿墙的三对蜡烛悉数吹灭，这烛火照得屋里越发得热了，晃得我头晕目眩。最近我眼睛不适，可能是阳光太烈所致。我的眼膏……”

狄公将手探入衣袖中去摸那药膏，却一下子摸出个信封来，脱口惊叫道：“我的天，这信还没有拆封！是刚才动身来的时候接到的，上面还标着‘私函’和‘十万火急’的字样哩。各位稍候片刻，容狄某展开匆匆一阅。”狄公撕开了蜡封信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齐整的信纸，上面是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草字，狄公一边看着信，一边随口说道：“有人说他的侄女在外面任下人，被歹人绑架后遭蹂躏，回后尚且遍体鳞伤。哎，这丫头定是落入了恶魔之手。”

狄公又默不作声地读了一会儿，接着又喃喃地道：“这人还说他瞥见过这个恶魔，看来这恶魔在浦阳颇有名气，所以这告发之人说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意将这人面兽心之人揭发出来，以免这恶魔再图谋不轨，危害城中百姓。他恳请官府立即采取适当措施，将此恶魔绳之以法……嗯，说得对，这些我们也了如指掌。这人也是，当时应该马上就告发，竟拖到现在。这罪犯的名字在什么地方？”狄公将信拿到眼前，仔细寻找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说道：“还是找不到，从没见过如此潦草的字迹，”狄公抬起头来对寇元亮道：“寇员外目力甚好，能否替我把下面这段念一遍？”

狄公探身要将那封信递给寇元亮，但忽然又止住了手，歉意地一笑，说道：“还是算了，擅自把官府的密信给外人看，甚是不妥。还是回去后再仔细辨认吧。”狄公把信叠好又放回了袍袖中。

“这种指控颇为荒谬，告发人要三思才是！”匡闵愤愤地说道。

“我倒不认为这是草率之举。”狄公突然严肃地说道，“事实上，狄某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这信中所提到的恶魔就是我们正在苦苦寻找的罪犯。”

狄公靠在椅背上，暗暗观察着对面三人的动静。三张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紧张，刚才轻松愉快的表情转瞬间荡然无存。

狄公仍是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们。洪亮还在旮旯里坐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烛台上的大红烛。书房的其他几个角落里都是漆黑一片，刚刚吹灭的蜡烛的气味弥漫在沉闷的空气中。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让人无法忍受。狄公并不急于打破这种沉寂，只是转过头去望着门口。门口黑乎乎的，只有走廊下的油灯从门缝中透进一束微弱的光。如果门外站着人偷听，他就要半推开房门，狄公等待的正是如此。狄公觉得自己的直觉不会有错。现在他可以专心面对室内的三个人了。

“刚才我说了，”狄公总算开了口，“我推断那罪犯定是个恶魔，一个阴险狡诈之徒。我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

狄公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了，感觉到门好像被轻轻地关上了，他迅速往右首扫了一眼，但除了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丝微弱灯光外，什么也没看到。一定是听错了，狄公暗想。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这罪犯的品行我已颇为明了，这都幸亏他那一系列不可思议的、有悖常情的蠢行。”

狄公说罢，注视着对面三人的反应。寇元亮在椅子上局促不安地变换着坐姿；卞嘉紧咬双唇，两眼紧紧地盯着狄公，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左脸和苍白的右脸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匡闵此刻则显得更加镇定自若，似是饶有兴味地聆听狄公的推断。

“凡是蓄意杀人者，”狄公语气平和地说道，“往往行为诡谲，举止反常，若是再沉溺于淫秽之中，则很难自拔，直至做出种种非人之举。这种人平时最是难打发时光，他必须极力装出循规蹈矩的样子，尽量压抑那难以克制的欲火，极力保持住心理的平衡。以往因贪色而杀人的案犯在公堂之上大都坦白如是。他们每每闭上双目则有魑魅魍魉或是在他手下惨死之人来找他讨债，记得我经手过的一个案子就是。”狄公止住了话头，赶忙侧耳倾听。这回他听清楚了，的确是轻轻的关门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房门和古董柜之间的角落里蠕动着。的确有人溜了进来！这倒是有些出乎狄公的预料。他本以为这人会蹑手蹑脚地将房门推开一个缝隙，好偷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而且要很久才会现身。现在却如何是好？只好先说下去了。

“我审讯那杀人犯时，他说每天晚上他都看到那个被他肢解了的女人爬过来压在他的胸膛上，用那冷酷的双手扼住他的脖子要掐死他。他——”

“想必只是个梦！”卞嘉不假思索地说道。

“天知道是梦还是实！”狄公道，“奇怪的是那人后来真的在大牢里被勒死了，就在行刑前的头一天早上。当然，向上面禀明情况时，我只能说他是由于悔恨和惊恐过度而悬梁自尽了。或许倒真的是这么回事。再者——”

狄公怀疑似的摇了摇头，思忖了一会儿，才说道：“如此说来，我们这个案子中罪犯的种种悖逆常情的蠢行就得到了合理的解释。为了满足种种欲望，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龙舟赛上毒死董迈，可以说是机关算尽了，人们很容易联想到过去对河神娘娘的血祭，认为是河神娘娘把他攫去了。可是随后他杀死琥珀就绝非明智之举，谁都不会再认为这是神怪之事。偶然的疏忽使他的谋杀出了个大破绽，他万没想到他在杀人现场——”

“哪个现场？”寇元亮用沙哑的声音问狄公。他扫了卞嘉和匡闵一眼，然后嗫嚅地说道，“请恕在下……冒昧，我的意思是……是说共有四起谋杀案，大人指的是哪一次？”

“说得不错，是有四次。”狄公冷冷地说道。

外面雷声大作，轰隆隆响成一片。

“寇员外，昔日刘玄德闻雷失箸，乃是假意为之，今日寇员外怎么听到雷声倒真的结巴起来了。”匡闵打趣地说道，显然意在故作镇静，但声音高得不太自然。

“大人，门在动！”洪亮突然焦急地说道，“需不需要属下去看看？”说着便从墙角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狄公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他料到会有人偷听，而且就是故意设下这圈套让他来钻，但由于特殊原因，他并没有将此计划对洪亮说明白。显然，洪亮看到的是那人出门，而错以为是有人进门。狄公此刻更无法暗示洪亮。如果这人还在屋里，狄公更要佯装不知才对，不然，这计谋就要失败了。

狄公稍微犹豫了一下，便提高了嗓门故作严厉地训斥洪亮道：“定是你看花了眼，那是灯光！马上坐回原处，休得再多嘴！”狄公仿佛听到了微弱的声响，起初以为是洪亮回座时衣袍发出的声音，但紧接着就发觉不是。这声音来自他的身后，且越来越清晰。是丝绸类的衣料碰到地时发出的声响，有人从背后朝他走过来了。狄公飞快地看了一眼对面三人的表情，但立即意识到他们根本看不到自己的身后，他的身体挡住了烛光，身体周围自然是一片漆黑。他必须立即采取措施。

狄公接着说道：“我暂且不说那罪犯不可思议的疏漏之处，我要先说一个更重要的情况。这罪犯雇用秀才夏光为他拉皮条，帮他做那不可告人之事，可是夏光三杯酒下肚就不知东南西北了，定要将肚子里知道的那点事儿全盘抖搂出来不可。我曾向一个常和夏光一道吃酒的无赖打探过夏光，那人说夏光的确是这样的人，还说夏光的主子还雇了别人，但那人和夏光完全不一样，他——”

狄公又听到了衣料曳地的声音，这回更近了，他浑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他希望那家伙从右边动手，这样就可以看到那人的身影，以便出手招架。可现在这人正在他的身后。

对面的三个人已经注意到了狄公表情的变化。卞嘉压着嗓子问道：“大人，怎么回事？为什么——”

震耳欲聋的雷声使卞嘉骤然停止了问话。狄公脑中突然掠过一个念头，他应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起身来，擒住站在身后的不速之客。但转念一想，不妥。单凭到这屋里来并不能说明他有罪。他可以说他秘密而来是不想惊动各位，因此才……狄公的手无意中触摸到袍袖里的一样东西。现在还不能跳起来，还是按计划行事吧。豆大的汗珠从狄公的脸上滚落下来，但他自己全然不知。

狄公思忖了片刻，决定继续说下去，不过这次声音都变了，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似的：“这幕后之人并非无名小辈。他不仅设奸计毒死了董迈，还亲手勒死了老淫媒孟婆子。孟婆子用苍白无力的手紧紧地抓住深深勒进脖子里的丝带，可惜无济于事，她死得很惨，这是一个多时辰前的事。如果她的魂魄此刻在我们中间游荡，她就——”

突然，狄公压低了声音惊叫了一声，随即坐直了身，瞪大眼睛盯着对面三人的背后，用早已准备好的话对洪亮大声喊道：“洪亮，什么人站在你身后？”

卞嘉等三人闻听此言不由得大惊失色，齐刷刷地转过头去。洪亮已跳起身来，手足无措地跑向三人。狄公手疾眼快，从袖中掏出一物，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东西立在案桌之上，然后又惊恐万状地叫道：“快看，这是什么东西？”三人又急忙转过头来，寇元亮和卞嘉都吓得尖叫起来，匡闵的双唇痉挛着，终于还是没有叫出声来。三人都目瞪口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桌上那物。那是一只惨白的手臂，好像还紧紧地抓着桌子的边缘，正在移向那根蜡烛。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红宝石戒指，随着手臂的移动还不怀好意地闪着光。手臂突然改变了方向，向那三人转去。

狄公半站起身，卞嘉猛地跳了起来，面似土灰，把椅子碰得“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他盯着那只手臂尖声叫道：“我没有杀她！”

卞嘉叫罢，慌乱地转过案桌，跌跌撞撞地奔向洪亮，狂喊乱叫：“参军救我！我没有杀她，我只是毒死了董迈，那不是有意的！那人对我说……”卞嘉全身痉挛，号哭了起来。

狄公并没有听见卞嘉说了些什么，他半站起身，猛地转过头去，举起右臂去抵挡背后突来的袭击。胳膊举了起来，却突然僵在半空。狄公一下子惊呆了，心中产生了一阵莫名的恐惧，背后的黑影里又出现了一只白皙的手臂！

十七

好半天，狄公还真以为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招来了鬼魅。那白皙的手臂缓慢地抬起来了，这时，狄公看到了皂锦长袖，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房门已经半开，这只手正指着房门，走廊里的灯光照射进来，一个大汉正倚门而立。

狄公耳后有人轻轻地但坚决地说道：“你休想逃过我的眼睛，快给我走过来！”

寇元亮和匡闵正在惊恐地琢磨案桌上的手臂是怎么回事，这突如其来的女人的说话声又着实把二人吓了一跳。卞嘉也松开了紧紧搂着洪亮的双臂，转过身来。三个人看着这高挑的女子，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这女子身着长袖皂袍，紧挨着狄公站着，刚才房门半开，灯光一闪，飘然而入的正是她。几个人都瞪大了眼睛望着这张苍白但又异常漂亮的脸孔，狄公乘机赶紧探手将桌上那只木制手臂拿起藏入袖中，然后站起身，伸手抓住烛台，把它高高地举过头顶。

那大汉此刻已挪到了门后和古董柜间的墙角里，紧贴着墙站在那儿。他向前耸着肩，半抱着双臂，双拳紧握，好像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要袭击他似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女子的脸。

这女子示意那大汉再走近些，那大汉站直了身子，全身哆哆嗦嗦，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女子。

这时门“砰”的一声开了，衙役班头冲进了门里，走廊里也挤满了衙役。班头还想往里冲，狄公心里早有准备，一挥手，班头会意，待在那儿不动了。

那大汉还在向那女子挪动着，他神情恍惚，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个女子。

“我没有杀他！”卞嘉又喊了起来，身体一软，瘫了下去，洪亮赶忙伸手扶住了他。

寇元亮和匡闵也站了起来。寇元亮颤抖着声音对那皂衣女子说道：“你该是……你怎么……”

那女子并没理会寇元亮。她双眼充满着无名的怒火，死死地盯着那个一动不动垂手站在她面前的大汉，然后心平气和地说道：“你今晚的谋划真是妙极了。你说通了我，牵着两匹马在那条街上等我，我们骑马出了南门。你答应带我抄近道到菩提树林里去，说在那里可以找到神奇的草药治我的不孕。我和我夫君一直都盼子心切，你说这可以了却我们多年的心愿。”

她深深地喘了口气，然后仍用平心静气的语调冷漠地说道：“我们到了菩提树林后，你说这种草药长在林子里边，在白娘娘庙附近。我害怕穿过那幽深的林子。走进了白娘娘庙里，你将火把插到断垣之上，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尊巨大的大理石雕刻的白娘娘神像，使我越发害怕起来。但我真正该怕的倒不是白娘娘，而是你，杨有才！”

那大汉正是古董店的杨掌柜，他的嘴唇上下蠕动了几下，但这女子仍然无动于衷地说着：“你先是恬不知耻地说你早已有意于我，说我是世上最漂亮的女人，要我和你一起私奔，说只要有了爱，失去一切荣华富贵都在所不惜。我气愤至极，痛斥你这奸佞小人和你的歹毒计谋。

“你跪倒在我脚下，苦苦哀求，你要亲吻我的双脚，我赶忙退开了，骂你是道貌岸然、阴险狡诈的淫贼。你突然变了嘴脸，像个狰狞的野兽。”

杨有才那铁塔一样的身躯似乎缩小了，他想夺门逃跑，但在这女子怒火般的眼神下，他却一动也动不得，只是木然地望着那女子。那女子往前倾了一下身子，严厉地说道：“我现在要向我的夫君告发你这个恶魔，你强奸了我！你把我赤身裸体地绑在祭坛上，说要一刀一刀慢慢杀死我，把我的血脉一根一根全都割断，然后用我的鲜血祭祀白娘娘的神像。你说人们会认为是我迷了路或神秘地失踪了，没有人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没有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你狞笑着说：‘祈祷吧，祈祷白娘娘救你吧！’这时，火把快要熄灭了，你便到外面去捡树枝了。”

“我仰面躺在白娘娘的脚下，一动也不能动，忽然看见白娘娘食指上的那枚红宝石在摇曳的火光中闪烁着。我被绑在冰冷的大理石祭坛上，红宝石发出的红光似乎温暖了我一丝不挂的身子。我祈求白娘娘，快救救我这个惨遭凌辱的女人吧，我就要被那恶魔折磨死了。我突然感到右手的绑绳松动了，便拼命地往外抽出自己的手，绳结解开了，右手可以自由地活动后，赶忙又去解开左手。我虔诚地仰视着白娘娘的神像，明灭的火光中，只见她双唇好似嫣然一笑。

“我跳下祭坛，披上内袍，从神像后面的庙墙豁口处跳了出去，一头钻进了树林里。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着，听见你在后面狂喊乱叫，我吓得魂不附体，拼命逃奔，荆棘扎破了手，划破了脸，我全然不顾。后来……”

她突然不说了，半转过身，一脸困惑地望着她的丈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就全然不知了。可现在我回来了，回到了自己的家。我……”

她有点站立不稳，寇元亮赶忙绕过案桌，伸手搀着她的胳膊，然后转过身，困惑地看着狄公问道：“大人，金莲说的这一切我真是不明白，今晚她压根就没出去，怎么可能会——”

“寇员外，尊夫人说的是四年前发生的事。”狄公意味深长地说。

十八

寇元亮体贴入微地搀扶着金莲步出书房。狄公一招手，衙役们蜂拥而入，四个衙役将杨有才紧紧地围在中间。狄公威严地对衙役班头吩咐道：“将沿墙的蜡烛全部点亮！”

外面又传来了一声雷鸣，紧接着就下起了倾盆大雨，骤然而降的雨点打得屋顶噼里啪啦直响，一阵狂风将格子窗掀了开来，暴风雨终于来了。

卞嘉用手指着杨有才，颤声说道：“是他……就是他给我的毒药。他说那只是一般的催眠药，哪知道那是——”

“卞大夫，你偷了我的那张‘白板’。”狄公不动声色地说道。

“大人，我来说这是怎么回事，我把事情全说出来。有天深夜，杨有才说他想让夏光代董迈到董府废宅去，说是要办一件重要的事，夏光等龙舟赛结束后就去。那天下午我问夏光是否领到了南门守兵发放的当天龙舟赛后返城用的竹牌，夏光说没有，因此，当我在大人的船上一眼瞧见了那张白板时，便乘机拿起藏在袍袖内，回来后交给了夏光。”

卞嘉用哀求的眼光看了狄公一眼，然后哭诉道：“大人，是杨有才逼我干的，我向您发誓！我从杨有才手里借了一笔钱，一大笔钱……我时运不济，做生意亏了本，债主催得紧，贱内从早到晚整日聒噪不止。杨有才可以让我在生意场上一败涂地，他可以毁掉我……他给了我一个小纸包，说里面是催眠的药粉，绝不伤人。大人，那药粉的确很像催眠药，我说的是实话。后来我才知道那包药竟毒死了董迈，上了杨有才的当，我不知如何是好，我……”

卞嘉双手抱头。

狄公严厉地说道：“卞嘉，你本知道杨有才是杀人真凶，可你未能检举他，反而成了帮凶，日后定会给你依律定罪。班头，叫两个人用轿子将卞大夫抬回衙内押入大牢。”洪亮猫着腰从地上拾起卞嘉的手杖递给了他。卞嘉踉跄着走到门口，由两名衙役押着出了书房。

杨有才始终站在那里，像木雕泥塑一般，脸上毫无表情。

狄公转过身，对着杨有才，问道：“杨有才，你拐骗了金莲，还奸淫了她，按律要处极刑，受那凌迟之苦。现在你把所犯罪行全都招出来吧，你是怎样设计毒死董迈、怎样密谋杀死琥珀、怎样手刃夏光、勒死孟婆子、又想怎样除掉卞嘉来杀人灭口的？你若是一一从实招来，本府或许会奏明朝廷不处你凌迟之刑，给你换个痛快的死法。”

杨有才好像没有听见狄公的话，仍是茫然地看着前面。

狄公又说道：“你还须将偷盗白娘娘庙里的庙祝们密藏的纯金法器一事也交代清楚。”

杨有才面无表情地说道：“大人在夹墙的柜子里自然寻得到，一共九件，是汉朝的一个名工匠铸造的。我虽然需要这笔钱，但还不忍心将这些精美绝伦的宝物熔化掉。全在那里，一件不少。还有那颗红宝石，也在一起。”

杨有才说到这里，紧紧地盯着狄公问道：“大人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狄公道：“今天早晨我去店里找你，你说你从未到过白娘娘庙，但你说里面的祭坛和台座是分开的。你给我看的那本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神像、祭坛和台座系由一整块大理石雕刻而成，既然你的意思是你对白娘娘庙的了解仅限于这本书，那你又怎会知道祭坛和台座是分开的呢？当时你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我从我那本书的一条眉批上得知，那祭坛和台座本是用灰泥浇铸在一起的，后来的一位县令将灰泥清除了才又成了现在的样子。因此，我断定，你说你从未去过白娘娘庙是在撒谎，而且，你对我描述那座神像时无意中说漏了嘴，把自己实际看到的说成是书上描写的了。当然这只是猜测而已，也许是别的什么书上记载了灰泥被清除一事也未可知，只是今晚你掉进了我为你设下的陷阱后才证实了我的猜疑。”

杨有才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说道：“原来大人只是模模糊糊地怀疑到这一点。不过，大人派洪参军到我的铺子里借一只食指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臂，这倒真是妙计。我暗中思忖，大人是否怀疑我偷了白娘娘庙里的宝物，到这里寻找证据？或者说这只手臂是不是与我毫不相干，只是派其他用场呢？我觉得我应该弄清今晚这里到底在商议什么。我本想一刀了结大人，或是杀了那个胆小如鼠的卞嘉。”

杨有才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尖刀，班头纵身扑了过去，杨有才把尖刀扔在桌子上，鄙夷地看了班头一眼，嘲笑道：“不要慌嘛！”

接着，他又不慌不忙地对狄公说道：“我知道我输了。但我还要告诉大人，我自幼善使飞刀，百发百中，从不失手。可是金莲在大人跟前……她挡住了大人，我没法下手。”

杨有才紧皱着眉头，突然不解地问道：“今天下午，那个胆小如鼠的卞嘉险些丢了性命，大人怎么知道这事是我干的？”

狄公答道：“因我颇通医道。我知道仅仅是头上挨了几拳，身上被踹了几脚，还不至于要求查清确实没有内伤后才能挪动的道理。一个人这样要求，定是因为从高处重重摔下。况且，拦路抢劫也用不着将被抢之人的长袍撕成两半后再去拿他的钱财。我猜想定是你将他从你店铺的楼上推下所致，他的长袍被窗台上的铁钉钩住了，这才没有摔断脖子或——”

“我倒没有从窗口往外推他，”杨有才放肆地打断了狄公的话，说道，“卞嘉到铺子里找我，把孟婆子被勒死的事哭着跟我说了一遍，他说他受不了了，不能再包庇我了。我狠狠地给了他一拳，忘了这家伙本来就弱不禁风，哪吃得住这一拳！他向后倒去，撞翻了屏风，还没等我抓住他，他已跌出了窗口。我立即跑下楼，到了窗外，发现他摔得并不算重，人还很清醒，袍子被窗台上的铁钉钩了一下，前襟撕了个大口子。我必须立即把他弄走，否则过路人随时都会看到他。因此，我告诉他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若是他真敢出卖我，我就绝对不会再对他客气。然后我就把他拉到了街对面，让他装成被歹人抢劫的样子，这才叫孔庙里的那个后生去衙门里报官。我本可当场干掉他，但是他欠我很多银两，再者，我觉得遭歹人袭击的谎话完全可以将此事遮掩过去。”

狄公点了点头道：“明天公堂之上我再听你详细供来，现在我只想核对主要的犯罪事实。卞嘉说他毒死董迈是出于无意，可是属实？”

“当然属实！大人试想，我会放心让那个胆小怕事的草包去投毒杀人吗？我只是跟他说，那天晚上别叫董迈去碍事就可以了，因为夏光要代董迈到董府废宅里去赴约。我还说我已把钱押在二号船上，一定要让九号船输掉比赛。我把那包毒药给了卞嘉，对他说：‘你在白石桥村招待桨手们时只需将这包催眠的药粉投进董迈的酒碗里即可。’卞嘉有些惧我，因为他欠我一大笔钱，刚才我说过了，无奈，他只好照我说的去做。不过那包药粉可不是催眠用的。而是效力极强的毒药！可是我运气不佳，这真是天意。仵作在南方时见过这种毒药。董迈的尸体被弄到岸上时，要不是你那个该死的仵作正好在场，卞嘉会认为是催眠药粉影响了董迈的心脏，那样，董迈之死就会被归因于心病猝发，谁也不会想到他是被毒死了！”

“你让夏光代董迈赴约是为了把那笔黄金和御珠弄到手吧？”狄公简洁地问道。

“大人这回可大错特错了！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黄金，更不知道什么御珠，我只想把琥珀这个自命不凡的小淫妇弄到手！大人可曾知道那琥珀还在董府做丫鬟时，就曾拒绝过我的美意？我对董老员外说，我到他府上去时，琥珀有意勾引我，并亲眼看着董老员外给了她一顿鞭子。这小淫妇虽然挨了一顿鞭子，不过我还没出完这口气。我知晓琥珀与董迈私通，即使寇元亮那头蠢猪把她收作二房，她也没中断与董迈的往来。我拿这话去套董迈时，董迈矢口否认。其实董迈只不过是一个悭吝之徒，一个靠敲诈勒索别人钱财度日的下流痞子，可琥珀竟……我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我要设法教训她，我要让她跪在我的脚下苦苦哀求，让我饶她不死，就像金莲在白娘娘庙里跪在……在我面前……”

杨有才突然沉默了，眼中出现了忧郁的神色，他轻声说道：“不，我不应把那个卑贱的小淫妇和金莲相提并论。我怎会在祭坛前杀死金莲，怎么忍心让她那纯洁无瑕的裸体沾满鲜血？我只是想吓吓她，好占有她那绝伦的美貌，永远占有她，让她只属于我……谁也不会毁掉这样的美，谁也下不了这样的黑手！刚才她站在大人跟前，我就没法对大人下手，我怕万一伤着她……虽然四年过去了，她风采依旧。”

杨有才双手捧着脸。

半晌无人说话，只有窗外哗啦啦的下雨声。匡闵扬着眉毛审视了一眼杨有才，想要说什么，狄公赶紧抬手，他才没有开口。杨有才昂着头，用一种孤高冷淡的口气继续说道：“是我让董迈修葺了董府废宅中的那个楼阁，因为孟婆子的那间房已经不安全。孟婆子的胃口越来越大，董迈也总是弄一些下贱的女人来应付我，而且朝我要的银两之多已让我难以负荷。但我需要那些女人，需要他们来排遣我对金莲的思念。

“我不再用董迈帮我做事，为了不让他出去乱说，我答应每月给他一些零用钱。于是我便改雇夏光，这是个地地道道的偷鸡摸狗之徒，但总要有一个人替我在外面做这种事，替我打听金莲的情况。卞嘉这个脓包，一再跟我说金莲的病好不起来了，但我还是盼着她好起来，我渴望知道她的消息，渴望知道她是怎样生活的，怎样……”

杨有才止住了话头，恢复了常态，接着又沉稳地说道：“夏光每次都把从董迈那里探听来的消息讲给我听，这也是我用他的原因之一。几天前，夏光跟我说，琥珀与董迈通奸他已有确凿的证据，因为他们两个约定龙舟赛后要到董府废宅里会面。这对奸夫淫妇居然要在我的床上行那污秽之事！我把床摆在那里可不是给他们用的，那是我用来绑缚那些婊子的！把她们绑在床榻上，然后给她们一顿鞭子，我就有无限的快感，自打发生了金莲那事之后，我就一直这样。我不能让这对狗男女私约密会，因此我决意让夏光代董迈去赴琥珀之约。那小淫妇本想在那床榻之上与她的野汉子一夜缠绵，万没想到另一个汉子早已等在那里准备将她绑缚在那床榻之上。”

杨有才的脸拉了下来，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接着说道：“可以想象夏光那个蠢货把事情办得有多糟糕！我们约定在南门附近的一间房子里会面，昨天夜里，夏光从董府废宅返回城里，到那房子里找我时，一脸狼狈之相。他结结巴巴地对我说事情搞砸了，他说他刚要将她绑在床上时，不小心被她刺了一刀，慌乱之中竟一刀了结了她的性命，更糟糕的是有人跟踪他到了那幢宅子，而且是衙门里的公人！我给他吃了几杯酒，叫他躺下来歇息歇息，因为我要静下心来考虑对策。这时我注意到夏光的衣袖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我把那东西取出来一看，竟是一包金锭，整整十锭。夏光见我发现了金锭，一骨碌从床榻上爬了起来，想夺门而逃，被我飞身赶上，掐住了咽喉，这才吐露出实情。原来他早就知道琥珀要带着这些黄金去和董迈约会，他本来是要把这些黄金据为己有的。我问他琥珀去密约为什么要带那么多金子，夏光说他曾听董迈讲过这事，寇元亮是打算让琥珀拿这笔钱买董迈手里的御珠的。夏光对此事信以为真，他不知道这御珠的故事只不过是董迈和那个小淫妇玩弄的骗人把戏，不过是想弄一笔钱私奔。当然我没有对夏光言明这一点。既然我已得到了这笔黄金，琥珀也已被杀，夏光留之还有何用，徒增日后的口舌罢了。我骗他说，这件事他虽然没有跟我说实话，不过我并不在乎，只要他帮我找到那颗御珠，我还会给他一锭金子。他说他今晚就在那间房子里过夜，第二天一早扮成木匠到董府废宅里去寻找那颗御珠。

“我跟夏光说我也要到那里去，那附近的一家农户掘出了一方古碑，我得去看看。我知道去董府废宅的一条近道。沿官道走一里多路，路边有一家大户农舍，我打马从那里拐进了一条泥泞的小路，然后穿过那片稻田，就到了菩提树林的东侧，那里有三棵老榆树，从那里进去正是通往白娘娘庙的狭窄小径，另外，那里还有一条小路正好环绕菩提树林一圈，一直通到董府废宅的后院。我从那三棵榆树跟前打马进了那条小路，径直到了董府废宅。

“那夏光不愧是梁上高手，我到那里时，他正施展出浑身解数，在那阁子里仔细搜寻着。他先是搜查了屋顶，接着又察看了屋檐，因为董迈对他讲过，他把那颗御珠藏在了谁也想不到的地方。除了几个鸟窝外，夏光在屋檐下自然是什么也没找到，因为那御珠的事本来就是骗人的鬼话。然后我又让夏光把阁子翻了个底朝天，我这样做是想让大人去胡乱猜想。我认识大人已经一载有余，说句心里话，谁也休想骗得过大人！夏光倒腾到快结束时，我拿起一块青砖砸烂了他的后脑，把尸体扔进那条小沟里之后，便顺原路返回了城里。上马之前，正好看到匡闵那个自以为是的铁公鸡来到了董府废宅。”

匡闵闻听此言，很是恼火，不由得咕哝着骂了起来。

狄公紧接着问道：“今天中午你是否在路上认出了前往府衙的牡丹姑娘？”

“我怎么会认不出她那张傻乎乎的圆脸！”杨有才出言不逊地说道，“几天前，我命夏光帮我把她弄到手，她若挨上一顿鞭子，必定会没完没了地狂喊乱叫，正是我喜欢的那类傻妞。今天中午，我看见她跟着那个胖女人押着三个恶汉往府衙走，我就知道夏光没有告诉他们先不要下手，他们被当场拿获了，人证物证俱在，公堂之上，他们定会招出那孟婆子的住处，而那孟婆子为了保全自己，自然会立即把我供出来。于是我不敢懈怠，迅速赶往孟婆子家。活该她倒霉，她跟前并无半个人，我不由得暗自庆幸，便用一条丝带结束了她的性命。”

“真是精彩，就说到这里吧！”狄公挖苦地说道，同时向班头一挥手。

衙役们一拥而上，给杨有才戴了木枷，脚上上了铁锁。狄公在一旁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突然又问道：“杨有才，我想你对金莲和琥珀心怀怨恨自然是因为她们拒不接受你的挑逗，那你为什么要折磨别的女子，甚至折磨那些你素不相识的女子？”

杨有才挣扎着站直了身子，脚上的铁链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响声。他镇定自若地答道：“大人不会明白这一点的，还是我来告诉大人吧。那琥珀还在豆蔻年华之际，我有一阵子对她确实挺感兴趣，因为她那时就已经露出了一丝秀美，寇元亮正是看到这一点才把她买回府内。但琥珀外秀内淫，空有其壳，毕竟出自于婢女。而金莲则与之迥然不同，白璧无瑕、通体圣洁、天生丽质、淑雅贤达，浑身散发出迷人的光泽和诱人之气，不愧是大家闺秀。金莲真是个完美无缺的女人，她是我对生活的寄托，正是因为有了她，才使我觉得没有白白来人世间走一遭。金石翡翠、木雕银刻、铜器瓷皿之美，永远也比不上上苍赋予女性的那种鲜活之美，这是天下之至美，你必须用肉体去欣赏它，去吟诵它，观赏它，爱抚它，这种美总是魅力无穷，不时放出异彩。金莲正是这样一个令我魂牵梦萦的女子，将金莲占为己有是我平生最大的心愿。可是那天夜里，在白娘娘庙里，金莲对我的坚决的拒绝扼杀了我对这一切美好的憧憬，她用那残酷的一击抹杀了我鉴赏美的能力，我像个废人，什么也不想，只想去报复。我带着这股复仇之火，才走上了这条冷酷无情的犯罪之路。”

杨有才双眼闪出狂喜的目光，他狂叫道：“我现在已达到了目的，我像个被扼杀的人从坟茔里站了起来，我复了仇！我对女子极尽折磨蹂躏之能事，让那些薄情寡义的女子在我的鞭子下惨叫、呻吟、哀求。这些淫妇平日里对男人忸怩作态，娇羞调情，含情脉脉，风情万种，待把他们勾引得失魂落魄时，再嘲笑着把他们丢在一边，搞得这些男人身心都备受创伤。我就是喜欢看见她们匍匐在我的脚下，娇声求饶，喜欢割她们的肉、放她们的血，喜欢……”

杨有才止住了话头，舔了舔嘴边的飞沫，扭曲的脸突然放松了下来。他平静地说道：“大人，我做了我觉得应做的事，我愿意伏法。”

狄公向班头点了点头，班头率众衙役押着杨有才出了书房。

狄公又坐回到座位上，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珠。匡闵清了清嗓子，问道：“大人，我有一事，不知当问与否？”

狄公有些疲倦地点头应道：“匡员外有话但说无妨。”

“杨有才从我那里买进了两件青铜器，现在还赊着账，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大人能否在杨有才判斩后，从他没收的家财中折扣出这笔银两还与我？”

“这是自然。”狄公答道，“匡员外，明天早上你还要来府衙做个证人，然后你什么时候动身就请自便吧。”

“多谢大人。”匡闵抱了抱拳，说道，“我一直以为杨有才和卞嘉都是安分守己的商人，看来这生意上的伙伴还是要谨慎遴选才是。大人，今天让小人参与这次叙谈，真令小人大开眼界，小人对大人更是佩服之至。想必大人此前已知道杨有才和卞嘉二人的犯罪事实了？”

“早已知晓。”狄公随便应付了一句，不想再听他的啰唆。

“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匡闵又说道，“大人是否也曾怀疑过小人呢？小人确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你看，我的话真多，一点也不懂大人的辛苦！”

“匡员外，你可以走了。”狄公板着脸说道，“让你的助手孙小二好好将息身体。”

“谢过大人，我代孙小二谢过大人了。”匡闵又赶忙说道，“孙小二可能又得了别的毛病，这种症状我很熟悉，打自午饭后他就一直打嗝，他说——”

“洪亮，送匡员外出去。”狄公实在耐不住性子了。

匡闵终于知趣地站起了身子，躬身施礼，由洪亮陪着，走出了书房。

“这人真是荒唐！”狄公厌恶地说道，然后伸手到袍袖中取出那只木制的白色手臂，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乌龟背上拆了下来。那乌龟一动不动地趴在案桌上，头和四肢都谨慎地缩在龟壳里。

洪亮很快又回到了书房里，他走到案桌前，用手摸了摸茶壶，觉得里面的茶水尚温，便倒了一杯。

狄公道：“洪亮，把你手里拿了半天的草叶喂给乌龟吧，它今天也是功臣哩！”洪亮走过来，把那杯茶双手递给狄公，然后从衣袖内拿出了一把草。他把草叶刚放到桌上，小乌龟立刻就伸出了头，眨着眼睛看了看烛光，然后便急忙向草叶爬去。

十九

狄公慢慢地呷着茶，洪亮默默无语地思忖着，饱经风霜的脸上有几分委屈的神色。狄公喝干了杯里的茶后，洪亮垂头丧气地问道：“大人今天下午对在下讲此陷阱专为寇元亮、卞嘉和匡闵所设，大人对杨有才可是只字未提啊！”

“洪亮，坐下，听我慢慢道来。”狄公平静地说道。他把官袍的前襟解开，将帽子向后面推了推，双手伏在案桌上，接着道：“从丢失的那张‘白板’来看，这嫌疑人必定在寇元亮、卞嘉和匡闵中间，这三人中有一人听命于第四个人，但这只是我模糊的猜测。我之所以把这种模糊的感觉藏在心里没有对你讲，只是因为我隐约地感觉到这后两起凶杀案有些蹊跷。夏光和孟婆子都是用凶残的手段被杀死的，我一下子就想到，若凶手是寇元亮、卞嘉或匡闵，他们会从背后将夏光一刀捅死，而不可能使出蛮力将夏光一砖头砸死，他们会在孟婆子的茶杯里下点毒药，而用不着恶狠狠地将她活活地勒死。再说，两起凶杀案在时间上距离极近，而在地点上又相距甚远，若不是精力充沛、行动敏捷且善于骑马驰骋于乡间之人焉能做到？寇元亮、卞嘉都与之不符，匡闵也不像，他虽然走南闯北过不少地方，但总是坐在舒舒服服的大船里。

“由于凶手必定与古董生意密切关联，我自然就想到了杨有才，把他列为此案的第四个嫌疑人。从身体状况来看，他正符合我直觉中的凶手的样子，而且他和寇元亮、卞嘉以及匡闵一样都有作案时机。龙舟赛时杨有才也在场，对董迈死因的鉴定又异常关注，今天早晨他骑马去了乡下，所以有可能是专门去杀夏光的，而紫莲姑娘押着那一干人到府衙去时，杨有才就在附近。另外，他还有三个可疑之处。其一，他说他没有去过白娘娘庙，但知道那祭坛和台座是分开的，这说明他确实去过白娘娘庙，可能是为了藏在里面的纯金法器；其二，他佯装不认识董迈和夏光二人，这就越发不太可能了，因为此二人也同样在做古董生意；其三，他说卞嘉手头并不拮据之语，与申八所言相反，这说明卞嘉正是他的帮凶，因此，他也尽量使卞嘉免受我的猜疑。”

狄公等洪亮又斟满茶后，接着说道：“然而这三点可疑之处也都可以被推翻。杨有才或许从其他书上看到过描述白娘娘庙里神像的文字，董迈和夏光也可能有意避开这个居心叵测的对手，他说卞嘉手头阔绰或许是因为卞嘉善于隐瞒真相，而申八说卞嘉手头拮据或许是因为申八手下乞丐众多，故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而最为重要的是，杨有才没有作案动机。我原先猜测或许是有隔代的宿怨，昔日的旧仇，但又无暇去仔细察访，所以只能果断地采取措施，来验证我这合乎情理的推测和模糊的感觉。

“因此，我才同时针对这四个嫌疑人设下了今晚的圈套。如果寇元亮、卞嘉或匡闵之中，有一个人是凶手，那么我读假信，暗示那罪犯已经露出了马脚，以及讲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恶鬼复仇的案子，再加上这只绑在乌龟背上的白色手臂的出现，定会使那罪犯现出原形，就像来之前我跟你说的那样。我只是没有跟你讲，如果杨有才是凶手的话，他定会来窥探我们的言行，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离开府衙前，我已对班头进行了一番交代，我让他带人随后赶到，待我将管家打发走后，立即将寇府上下婢仆集合在一起，暂避于后面的房子里，只留看门人即可。然后班头率人隐藏在走廊拐角处，他们奉命逮捕任何一个要离开书房的人，但不拦阻任何一个从外面进来的人。这就是说不论寇元亮、卞嘉还是匡闵，哪一个是罪犯都休想夺路而逃，同时，这样也可以让杨有才很容易地来窥探我们，从而钻进我的圈套，如果他真的是元凶的话。结果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杨有才果然是真凶，他落入了我的圈套里。洪亮，你刚才听到了，他今晚来寇府就是要加害我等，铁证如山，杨有才是这四起杀人案的元凶自然毋庸置疑！”

“大人，您这样做简直太冒险了！在下若是早知道您如此安排，我绝不会让您这样做的，绝对不会！”

狄公亲切地看了一眼这位忠心耿耿的下属，认真地说道：“洪亮，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把这部分计划告诉你了吧？”

“大人算是说对了，这太让人担心了！在下时刻都提防着屋里的三个人会暗算大人。”

“我自己也有些担心。”狄公淡淡地一笑，说道，“这间书房我就来过一次，因此，有些地方考虑不周。本以为把沿墙的一排蜡烛吹灭后，单凭八仙桌上的那只大蜡烛，我就既可以注意到右侧门口的动静，又可注意到对面三个人的情况。若是杨有才来窥测我们，我就能注意到他轻推房门，若是他胆敢冲进来袭击我或刺杀他的帮凶，我也可以从容不迫地对付他，同时叫衙役们进来将其拿获。但事实上，我右侧的房门跟前一片漆黑，而且，我在说话的同时，也不可能一直观察对方又一直注意门口。当有人到了屋里，紧紧地站在我的身后微微喘息时，我不由得暗想，我这次真是太冒险了！”

狄公揉了揉困倦的双眼，接着说道：“刚才听到杨有才的那番自白，我才知道他的一切罪恶都源于对金莲的觊觎。这种觊觎和他对古董的迷恋纠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变态的欲望，这个孤独的鳏夫越是感到老之将至，越是想占有并品尝这即将逝去的人生极乐。他虽然在白娘娘庙里奸污了金莲，但也不可挽回地永远失去了她，金莲对他所表现出来的极端厌恶，使他在身体上和精神上都成了废人，从而使他产生了一种变态的狂怒，并通过对其他女人施虐而间接地得到缓解。”

狄公叹了一口气，道：“至于卞嘉，按律也应斩首，但鉴于他系受人指使，又无意杀人，似可减缓对他的判刑，我拟报刑部将他的死刑改成长期监禁。洪亮，等案子结束后安排照应一下牡丹姑娘，从杨有才被没收的家财中拨给她一笔钱，让她的父亲把她赎回去。这姑娘心地善良，为人正直，让她跳出妓院，找个好人家过日子去吧，别忘了提醒我。”

小乌龟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嫩绿的草叶，狄公端详了一会儿，说道：“洪亮，这小东西成功地完成了任务。不过有些事真是始料未及，现在当然一清二楚了。当时让衙役们将寇府上下婢仆都关到后面的房子里时，竟把金莲忘得一干二净，咱们的衙役班头又是死脑筋，把伺候金莲的婆子们也抓走了，只留下金莲一人，她便跑了出来，在空院子里到处游荡。金莲一定是看到杨有才进了这间书房，而杨有才并没有看到她。杨有才自从在白娘娘庙里玷污金莲后，就一直躲着她。他今天曾对我提及，由于一看到寇元亮那些精美的古董心里就受不了，所以他每次到寇府都只是到客室小坐，从不到别的地方去，这当然是怕被金莲撞见。今晚金莲起初并没有认出杨有才来，但是一看到他，她错乱的心里肯定想起了什么，于是就跟踪他来到了书房。刚才你说有人进来，其实那正是金莲。杨有才当时已藏在房门左侧的墙角里，金莲从他跟前走过，直接朝烛光走了过来，到我身后便站住不动了。碰巧今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和四年前杨有才骗金莲到白娘娘庙时的夜晚一样。神志错乱的人对天气情况极为敏感，因此才发生了后来的事。我把这只戴着红宝石戒指的白色手臂放到桌上后，金莲立刻就把它看成了白娘娘的手臂，那天晚上，她赤身裸体无可奈何地躺在祭坛上时看到的正是这只手臂，她一下子就把这手臂同刚刚看到的那个大汉联系在一起，刹那间，她的记忆恢复了，神志正常了。”

洪亮听罢，不住地点头，说道：“也算上天有眼，带走了与人通奸的琥珀，治愈了忠贞不贰的金莲，正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

洪亮说着，又皱起了眉头，不解地问：“大人怎么知道杨有才诱骗金莲的那个晚上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呢？我记得金莲刚才并不曾提及此事。”

“金莲是没有提到过，杨有才也未曾说到，不过，你不记得四年前那个风雨之夜了吗？电闪雷鸣，雨骤风狂，都说是白娘娘显灵了，把董府上下吓得四散奔逃，其实那正是拼命逃跑的金莲，白娘娘庙里发生的事把她吓坏了，她慌不择路，鬼使神差地跑到了菩提树林边的董府门前。完全吻合！她半裸着身子，披散着头发，四肢被树枝刮得到处是伤，浑身是血，董府上下看到的正是这个情景。随后，狂风大作，天降暴雨，可怜那神志不清的金莲在菩提树林里转悠了整整一夜，终于筋疲力尽，昏倒在东城门外。第二天早晨，那里的农夫们才发现了她。当然，这日期还要核查一下，但我确信金莲被诱骗和所谓的白娘娘在董府显灵一事，肯定发生在同一个夜晚。”

偌大的书房里只有狄公和洪亮二人，窗外的雨还在哗哗地下着。二人对坐了一会儿，洪亮欣慰一笑，说道：“大人一晚上破了两个谜案，不光是破了连续杀了四个人的特大命案，也弄清了四年前白娘娘显灵的真相。”

狄公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若有所思地说道：“是啊，洪亮，我破了这起连续杀人大案，也弄清了四年前白娘娘显灵的真相，但有的问题还不十分明了。”

狄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小乌龟又纳入袍袖之中，整了整官袍，说道：“好像雨已经小了，我们回衙吧。”

二十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狄公和洪亮便打马离开了浦阳城的南门，向白石桥村方向疾驰而去。昨晚的暴雨洗净了尘埃，空气格外清新，预示着这一天晴空万里、凉爽适宜。

狄公昨晚一直熬到深夜，草拟了关于这起特大命案的详细公文，准备向刑部呈报。他满脑子都是寇元亮书房里的紧张气氛，因此，辗转反侧，没有睡好。清早公堂之上，他又耐着性子听了一遍杨有才的冗长的供述。

狄公一大早昏昏沉沉地睡醒之后，就决定早衙结束后便和洪亮打马到菩提树林去一趟，察看是否有可能将那片林子砍伐干净。他打算在向上呈报的杨有才谋杀案的呈文里再加上一条，禀明要是这样的地方继续存在下去，极有可能会滋生为罪恶泛滥之地。因此，早衙升堂刚刚结束，狄公便唤了洪亮，打马出了南门。

二人循着杨有才提到的那条快捷方式走着，穿过农田，很快就到了那三棵大榆树前。他们没费多大工夫就找到了通往白娘娘庙的小径，但昨晚的一场暴风雨已将小路弄得面目全非。小径上本来就荆棘满布，蔓草横生，连根拔除的树木又横七竖八地倒在上面，二人走起来颇费工夫。

二人在菩提树林里兜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出口，到处是密密麻麻的古树和厚厚的灌木丛，最后他们发现，自己已到了董府废宅的房后，二人便沿着院墙转到门口。狄公下了坐骑，对洪亮道：“我们先到矮墙围抱的花园里，从那里看一看这片林子。四年前，金莲逃命时就是从那个方向跑出来的，要想找到进入林子的小路就只有这种办法了。”

二人进了门内，走入庭院右侧的花园里，站在矮墙前，向对面那片黑乎乎的禁地丛林举目观望。空气格外清新，一丝风都没有，几只小鸟在那间阁檐下飞进飞出，但并不飞近前面的菩提树林。树林里一片寂静，静得像坟茔一样，好像真有一种莫名的邪恶气息在里面游荡。

狄公看了好半天，摇了摇头，道：“还是不要干扰白娘娘的清静，让她在这片圣林中的破庙里静享清福吧，何必多此一举。我们还是回城里去吧。”

狄公转过身，忽见阁墙附近的草地上有一只雏鸟正拼命地拍打着尚未长出羽毛的翅膀，徒劳地挣扎着。狄公小心翼翼地将那雏鸟拾起，捧在手心里，说道：“这可怜的小家伙从鸟巢里掉下来了，看来还没有摔伤。”狄公抬头看了看，又道：“洪亮，你看，鸟巢就在阁檐下，那雌雀正在那里来回寻觅哩，还是把它放回巢里去吧。”

狄公纵身跳上墙头，把那只鸟放回了巢里。但他并没有跳下来，而是踮脚向巢里观察，那只雌雀在他头上焦急地来回拍打着，他也不在乎。

鸟巢里有几只已破了的蛋壳，三只幼鸟正大张着鸟喙，拥在一起，旁边有个鸟蛋形状的东西，上面虽沾满了污物，但仍遮不住那闪烁的白光。狄公用两根手指将那东西轻轻拈出，然后跳下了矮墙，用手帕擦拭着上面的污物，放在左手上默默地审视着，洪亮也在一旁注视着。那个鸟蛋一样的东西白光四射，耀人双目。半晌，狄公才轻轻地说道：“洪亮，这就是那颗御珠！”

“会不会是个赝品？”洪亮道。

狄公摇了摇头，说道：“洪亮，绝不是赝品。这御珠晶莹光洁，尤其是那闪烁的白光，世间罕有，谁能仿造得出？董迈说的是真话，这确是丢失已久的那颗御珠。董迈真是狡黠无比，他确实把御珠藏在阁子里，但藏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夏光搜查这阁子时，自然也看到了这个鸟巢，但那时鸟蛋显然还没有孵化，要不是碰巧这只雏鸟从巢里掉下来，我们永远也不会找到这颗御珠。真是天助我也！”

狄公将御珠放在手里把玩着，叹息了一声，说道：“不知过了多少漫长的岁月，不知有多少人蒙冤受难，也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为此喋血，这颗御珠终于要物归原主了！”

狄公毕恭毕敬地用手帕将御珠包裹起来，然后把它放在怀里，说道：“我要将御珠交给寇元亮，再给他一张我亲自签章的官府文书，就说由于发生了凶杀案，寇员外没能立即向上禀报他发现了这颗御珠的消息。这样，寇元亮就可以无忧无虑地进京献宝去了，圣上肯定要重重地赏赐他，再加上金莲的康复，他失去琥珀的痛楚也就稍可缓解了。

“至于琥珀，我真是太冤枉她了。洪亮，她和董迈从来就没有那种暧昧关系，更没有策划与他私奔。寇元亮把琥珀从一个出身卑贱的丫鬟培养成一个知书达礼、端庄淑雅的贵夫人，因此，她一心想帮助寇元亮将这颗御珠弄到手，来报答寇元亮的知遇之恩，她还惊喜地发现自己已为她敬重的丈夫怀上了孩子。董迈时常为寇元亮购进古董，琥珀只当他是以前的少爷而已，根本就不知道董迈和杨有才之间的龌龊行径，我对这一点的猜测真是大错特错，悔之晚矣。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虔诚地为她祈祷，来告慰她的亡灵。”

狄公默默地伫立了好一阵，注视着矮墙外那片黑乎乎的树林，然后匆匆地转过身，挥手示意洪亮随后跟上。二人出了董宅，翻身上马，打马奔白石桥村而去。

白石桥村的集市上，小商小贩们正在摆摊设位，时候尚早，街上行人很少。

一层薄薄的晨雾悬浮在平静的运河上空，飘落在河岸边一排浓密的树丛上。在树木掩映之下，那座小小的河神娘娘庙又出现在面前了，老庙祝正用一柄长长的扫帚打扫庙门前石阶上的落叶。

狄公在庙前下了马，举步上了台阶。老庙祝漠然地抬头看了一眼，便只顾扫地去了，显然，他没有认出是县令大人驾到。

祭坛上的香炉里燃着香，青烟袅袅地向上飘着，殿堂里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馨香。狄公透过香雾，看见了白娘娘的脸，她的嘴边似乎还弯着一丝笑意。

狄公双手插在宽大的袖口里仰视着白娘娘那张宁静的脸，将这两天来发生的事又回想了一遍。有些事情巧合得令人难以置信，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他对人的了解少得可怜！人世浮沉任由上天摆布，芸芸众生谁敢与之抗争，只能徒叹奈何！

狄公望着河神娘娘的塑像，轻声说道：“你是个人造的神像，作为人们难以知晓自己，也注定无从知晓自己的表征，就凭这一点，我也要对你拜上一拜。”狄公躬身拜罢，站起身来转身正要走，却见那老庙祝站在身后，便探手袖中，想找几文铜钱，突然，他的手碰到了一锭银子，赶忙拿出来一看，神情不由得肃穆起来，原来这就是前天晚上琥珀给他的那锭银子。

狄公伸手，将那锭银子递给了老庙祝，说道：“每年五月初五，你替我上一炷香，超度寇员外二夫人琥珀的亡灵。”

老庙祝高兴地接过了银子，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礼，然后走到一旁的案桌前，打开一本厚厚的公德簿，拿起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垂下满是白发的头，在发黄的纸页上记了账。

狄公走出庙门，下了台阶，从洪亮手中接过缰绳，飞身上了马。

突然，老庙祝出现在庙门口，他站在石阶上，手里还拿着那支秃头毛笔。他颤抖着声音叫道：“请问施主尊姓大名，仙居何处？有何功名？公德簿上也好写个明白。”

狄公在马上回过头来，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就写——太原狄仁杰。”

然后他又有些后悔地叹了口气，说道：“进士。”

朱振武 译

真假宝剑

这个案子也发生在浦阳。读过“铜钟奇案”的读者定会记得，浦阳一侧与金华县接壤，罗宽松县令在此主持政务；另一侧与武义县相邻，严厉的潘如海潘县令在此执掌大权。这场血案发生时，狄公并不在场，因有一案件涉及浦阳、武义两县，他于三日前动身去武义与潘县令协商此事，洪亮和陶干也随同前往，只留下马荣和乔泰打理衙署庶务。对这两位侍卫来说，这三天可是非比寻常。就在最后一天，也就是狄公计划回衙的前一天，事情突如其来地发生了。

“这第四份大螃蟹你来付账！”马荣把骰子扔回盒内，笑嘻嘻地对乔泰说道。

“值这个价。”乔泰咂着嘴巴说道。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此刻，狄公这两位膀大腰圆的侍卫正坐在“鱼狗斋”二楼一张临窗的小桌旁。这是他们俩喜欢出没的地点之一。浦阳河从北向南穿城而过，鱼狗斋就建在河道之上，二楼是欣赏长河落日的绝佳之处，从此望去，但见红日西斜，霞光落于西面的城墙上。

楼下的街市上轰然传来拍手叫好声。马荣探头向下望去，只见岸边围着一群人。

“是四天前来到此地的戏班子，”马荣说道，“一到午后就在街头表演杂耍，日头落山便搭起戏台唱古戏。”

“我知道，”乔泰说道，“米商劳二郎帮他们在老君祠租了块搭台子的地方。两天前，他到衙门来办批文，跟他一道来的还有戏班的班头，此人姓包名信，长得很是白净体面。除他之外，班子里还有他的妻子包王氏、女儿婵娟和儿子张宝儿。”他又倒了一杯酒，接着说道：“本来我想到老君祠逛逛，那些刀来剑往、捉对厮杀的武戏很对咱的胃口。可狄大人离衙公干，衙门里的事要靠咱哥俩撑着，岂能说走就走，四下里闲逛。”

“大哥说得对。至少咱哥俩现在的位子还是正面看台哩。”马荣知足地说道。他把椅子转了个圈，面对窗台，两手交叉着放在窗台上。乔泰也学着马荣面窗而坐。

楼下的街道上已铺好了一张芦席，看客们密密麻麻地围着芦席站了一圈。一个八岁男童正连连翻着筋斗，身手敏捷得令人吃惊。另外两个戏子，一个是又高又瘦的男子，一个是身板结实的妇人，分别抱着胳膊立在芦席左右。还有一个姑娘蹲在一只竹箱旁边，箱里装的显然是他们唱戏的行头。竹箱之上立着一只矮木架，架上放着两把寒光闪闪的秋水长剑，一把在上，一把在下。场中四人都穿着黑色的紧身上衣和肥大的灯笼裤，腰扎红带，头缠红巾。一个穿着破旧蓝衫的老头坐在近旁的小凳上，无精打采地敲着一面夹在两条瘦腿间的锣鼓。

“真想看看那姑娘的脸蛋，”马荣眼巴巴地望着，说道，“看，劳二郎也在，好像还惹上了麻烦！”

他指着下面的一个中年男子说道。那人头戴黑方帽，打扮得很是光鲜。他站在竹箱之后，正跟一个身材高大、乱发上扎着一块破蓝布的泼皮争吵着什么。只见泼皮一把拽住劳二郎的衣袖，被劳二郎一掌推开，两人谁也没顾得上看那男孩一眼。此时那男孩正以手撑地，绕着席子倒立行走，两脚间还夹着一只酒杯。

“那身材高大的泼皮我倒从未见过，”乔泰说道，“肯定不是本地人。”

“现在可以好好看看姑娘们了！”马荣咧嘴一笑。

男孩表演完毕。班头站到芦席中央，两腿分开，两膝稍稍弯曲。那身板结实的妇人用右脚踩上他的膝盖，稍一用力，便灵巧地站在了他的肩膀上。班头发声喊了一句，那姑娘也立了上去，她一只脚踩在班头的左肩上，一只手抓住妇人的胳膊，另外一只手和一条腿向外平伸，悬在半空。几乎与此同时，男孩也踩上了班头的右肩做了个相同的动作。就在这三人雀屏大开般摇摇晃晃地立在半空之际，那穿着褪色长衫的灰胡子老人猛地敲出了一串急促的鼓点，犹如骏马驰过草原，又如春雷滚过荒野。叫好声，不绝于耳。

男孩、妇人和那姑娘的面孔离马荣和乔泰不足十尺。乔泰兴奋地对马荣耳语道：“看，那妇人的身段多美啊！长得也惹人疼！”

“我更喜欢那姑娘！”马荣热切地回应道。

“年纪太小了！那妇人有三十多岁吧，正是知冷知热的好年纪，最是风情万种！”鼓声已止，妇人和她的一双儿女从班头的肩头跳了下来，四人优雅地施了个礼。那姑娘拿起一只木碗，绕着看客收起铜子儿来。马荣从袖里摸出一把铜板，“哗啦”一声扔了下去。姑娘敏捷地接住了，回了他一个甜蜜的微笑。

“真是把钱朝水里扔啊！”乔泰讥讽地嘲弄道。

“此乃投石问路也！”马荣自命不凡地咧嘴回了一句，“接下去是什么节目？”

男孩站在芦席中间，两手背在身后，抬起下巴。灰胡子老人又敲响了锣鼓，班头捋起衣袖，露出右臂，拿起木架上层的长剑，手一扬，但见寒光一闪，剑如闪电一般深深刺进了男孩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他的父亲又一用力，把剑拔了出来，男孩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人群中发出了一片惊恐的叫声。

“这唤作‘死而复生’，我以前见过。”马荣说道，“天晓得他们怎么捣的鬼，那剑看上去跟真的一样。”他直起身子，转了个身，拿起酒杯。

一片迷惑不解的窃窃私语声嗡嗡而起，突然响起了一声女人痛苦的尖叫。乔泰一直密切地注视着杂耍场，这时一跃而起，叫道：“兄弟，这不是把戏，是实实在在的谋杀！快跟我来！”

两人冲下楼梯跑出酒楼。他们用胳膊肘撞开纷乱的人群，挤到芦席边。男孩面朝上躺着，胸前鲜血淋漓。他的母亲跪在旁边，抚摩着那张一动不动的小小面孔，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班头和他的女儿都惊呆了，两人紧紧地盯着那具惨不忍睹的小小尸体，面色惨白。班头手中仍拿着那把滴着鲜血的长剑。

马荣一把夺下长剑，怒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那班头从痴呆中惊醒，迷迷糊糊地看着马荣，张口结舌地答道：“不该是这把剑啊！”

“马老爷，我来说说是怎么回事吧！”米商劳二郎开口说道，“是个意外！”

一个身材矮壮的男子走上前来，他是城西的里正。乔泰令他用芦席把尸体卷起来，送到县衙交由仵作检验。里正轻轻地搀扶起哀痛的母亲，乔泰对马荣说道：“咱俩把这些人带回酒馆，把这事解决掉！”

马荣点头同意。他把剑夹在腋下，对米商说道：“劳掌柜，你也来吧。还有，让灰胡子老人带上另一把剑，也一起来。”他抬头寻找那个与劳二郎搭话的高大泼皮，却已不见他的踪迹。

一行人上了鱼狗斋二楼。马荣让两个女子和灰胡子老人在角落的桌子边坐下。他拿起那把酒壶，给众人斟上酒，指望酒精可以让他们镇定下来。然后他转向米商，令他说说端详。他知道这米商爱逛戏院，流浪艺人的表演他也场场不漏。

此刻，他那张长着黑须的脸上又是苍白，又是哀戚。他正了正黑方帽，怯生生地说道：“马老爷，您也知道，这包信是戏班的班头，端的是文武双全。”他顿了顿，手在面前一挥，从桌上拿起老乐师放在那里的第二把剑。“您大概也见识过这些剑上的把戏，”他接着说道，“剑刃中空，内放猪血，剑头几寸暗藏机关，刺到物体时，剑头会滑入剑刃内，就像真的刺入了肌肤里，再加上猪血四溅，真的可以说是以假乱真。拔出剑后，剑头又会恢复原状，那是因为里面藏了一根弹簧的缘故。老爷可以自己看看！”

马荣从他手中接过长剑。他注意到剑头圆钝，其下几寸有一圈浅浅的沟槽。他转身向木地板刺去，只见剑头滑进剑身，鲜血喷涌而出。王氏尖叫起来，包信忙用手臂搂住了她的肩膀。那姑娘却坐着没动，僵硬得像尊石像。灰胡子老人揪着自己蓬乱的胡须，恨恨地嘟囔着。

“兄弟，这一手可不漂亮！”乔泰大叫道。

“我总要证实一下吧？”马荣有些后悔地说道。他举起另一只手里的那把真剑，仔仔细细地掂量了一下两把剑的分量。“分量差不多，”他自言自语道，“样子也一样，危险啊！”

“假剑本来是放在木架最上层的格子里，”劳二郎说道，“真剑放在它下面。宝儿那孩子挨了一剑后，应该一跃而起，接下来他的父亲就拿真剑舞弄一番。”

包信站起身，走到马荣身边，沙哑着声音问道：“是谁换的剑？”马荣噘起嘴巴，无言以对。包信抓住他的肩膀，喊道：“是谁，我问你？”

马荣轻轻地掰开了他的手指，把他按在椅上。“急什么，咱哥俩马上就把这人揪出来。”他又问包信：“你确信剑没有放错吗？”

“千真万确！这个把戏我们演过一百次、一千次！”

马荣冲着楼下大喊着上酒。他一挥手，让乔泰和劳二郎跟着他走到窗前的桌子旁。三人落座后，他对劳二郎耳语道：“我和这位兄弟就是从这扇窗向外望的。我们二人看见你和一个高个子泼皮立在竹箱和剑架旁边，还有何人在你们身边？”

“我真不知道！”劳二郎皱起眉头，答道，“那个高个子泼皮本来已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宝儿翻筋斗时，他突然开口向我要钱。我一口回绝，他就开始威胁我，我叫他滚开，后来……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事。”

“他是谁？”乔泰问道。

“我从未见过他。包信可能认识此人。”

乔泰站起身，问那班戏子是否认得此人，包信、王氏和婵娟都摇了摇头，但那老乐师却哼哧哼哧地喘着气，说道：“老爷，小老儿认识他！他每天晚上都到老君祠看戏，却只给一个铜子！他是个无业流民，叫胡大魁。”

“你还看见其他人在剑架旁边吗？”

“小老儿的一双眼睛都盯着戏台，哪有工夫看别人？”老人愤愤地答道，“我只注意到了劳掌柜和胡大魁那小子，因为他们俩小老儿碰巧都认识。可周围围了许多人，密密麻麻的，我哪里顾得上管他们啊？”

“我猜你也顾不上，”乔泰对灰胡子老人的话并无怀疑，“但也不能把这群人都抓起来。”他又转向包信，说道：“站在芦席附近的人有没有你认识的？”

“小人在此地并无相识，”包信说道，“小人的戏班子到过武义和金华，却是头一次到浦阳。在这里小人只认识劳掌柜。小人到老君祠察看搭台的场院时，他过来跟小人攀谈，还帮着小人跑前跑后地张罗。”

乔泰点了点头。包信那张坦诚、智慧的面孔不禁使他起了惺惺相惜之感。他回转身对劳二郎说道：“你把这班戏子带回住处，告诉他们县令大人今夜回府，他回来后即刻便会过问此案。叫他们明日到衙门听审，就说这无非是公门的规矩。县令大人退堂后便可领回宝儿的尸身，以便下葬。”

“乔爷，准小人也去听审吧。包班头为人厚道，他家遭此不幸，小人愿尽我所能，助他一臂之力。” 劳二郎说道。

“你就是不想去也得去！”马荣讥讽地说道，“你可是个重要的人证啊。”

他和乔泰站起身，劝这悲戚的一家节哀顺变。劳二郎把众人带走后，这哥俩又在靠窗的桌旁坐了下来，二人闷闷地干了杯中的酒。马荣一边倒酒一边说道：“别再出乱子了，你我二人今晚便向狄大人禀明此事。大海捞针一般，到哪里去找这凶犯。我说，怕是连狄大人也要挠头哩！”

他忧心忡忡地看了自己的伙伴一眼，乔泰却没接腔，只是懒洋洋地望着店小二提着一盏大油灯走上楼来。一俟店小二下了楼，乔泰就“砰”的一声把酒杯朝桌上一放，恶狠狠地骂道：“混账王八蛋！骗着人家的老子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还当着做娘的面！你懂吧？咱们要把这混账抓起来，就是现在，就在这里！”

“小弟没意见，”马荣慢吞吞地说道，“但凶杀案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咱俩插上一手的话，我拿不准狄大人会怎么想。要知道，一招走错，满盘皆输！”

“狄大人平日怎么教咱们，咱们就怎么做呗。我看坏不了什么事。”

马荣点了点头，连珠炮似的说道：“就这么着，小弟跟着大哥走了。祝咱哥俩手到擒来，马到成功！”他一口气干了杯中的酒，咧嘴一笑，接着说道：“这也是个机会，显显咱哥俩英雄了得！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着咱们的面，嘴巴就跟吃了糖一样甜，背过身去就变了一副嘴脸，笑话你我二人是一对莽夫，只有一身力气，没有半点谋略。”

“这话不差，”乔泰颇有自知之明地说道，“他们没说错，毕竟，你我都不是读书人。就为这，我做梦也不敢想破一桩读书人犯下的案子。但眼下这案子就像是专为咱们准备的，牵连的人都是咱俩这一类的。”

“那还等什么，动手干吧！”马荣吼道。他把两只酒杯都倒满了酒。

“狄大人断案时，总是念叨着动机、时机，”乔泰摆开了架势，说道，“咱俩手里这件案子，动机再清楚不过了。因为小宝儿不可能有仇家，凶手定是恨透了包信，必欲除之而后快。”

“大哥说得对。既然包信是第一次来浦阳，那最近数日同他和戏班子接触最多的人就是杀人疑凶。”

“也可能是包信遇见了过去的仇家。”乔泰反驳道。

“要是那样的话他早就告诉咱们了。”马荣说道。他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说道，“大哥，说不定是有人要害那孩子。这种年龄的孩子有时会出人意料地跑到某个地方，因此，可能看见或听见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有人想封住他的嘴巴，那个耍剑的把戏正是天赐良机。”

“有道理！”乔泰赞同地说道，“老天爷，这也可能，那也可能，怎么有这么多可能啊！”他喝了口酒，马上皱起了眉头放下杯子，说道：“这酒里有一股怪味道！”听上去吃惊不小。

“这酒就是咱俩刚才喝的酒，我也觉得不大对劲！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乔大哥，人逢喜事，酒不醉人人自醉，但遭不幸，借酒浇愁愁更愁！”

“怪不得狄大人总是喝茶呢！”乔泰愁眉苦脸地看着酒壶，然后一把抓起它放到了桌子底下。他抱着胳膊说道，“至于时机嘛，劳二郎和胡大魁都站在架子旁边，两人都有机会换剑，可是动机是什么呢？”

马荣擦了擦下巴，想了片刻，答道：“胡大魁的动机，我倒是能想出一个，或者两个来。就是包信的妻子和女儿。天啊！连我都想和那两个美人儿亲近亲近哩！想想他们表演的叠罗汉吧！可能胡大魁看中了其中一个或者两个，他都想要，而包信呢，却让他把爪子拿开，这下可把胡大魁惹恼了，于是起了杀心。”

“有道理。胡大魁若是个下三烂的流氓，就会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来报复包信，伺机害死其子张宝儿。那劳二郎有何企图呢？”

“与他无关！那劳二郎是个道学先生，古板拘泥，就是偷吃几口荤腥，也会引人耳目地专找窑子里的姑娘，才不敢大着胆子去找女戏子鬼混呢！”

“我也觉得胡大魁的嫌疑最大，”乔泰说道，“我现在就去找他，摸摸他的底细，然后再去找劳掌柜，这样才叫考虑周全。兄弟，你最好到老君祠去，再打探一下情况。要是咱们的狄大人在的话，准想把包信家几百年前的陈年往事都刨出来。”

“好，我会让那两个女人吐出真话来的。在小弟看来，对付她们就如捏面团一般容易！”他敏捷地一跃而起。

“恐怕不是你想得那般容易，”乔泰一面起身，一面嘲讽地说道，“记住，这两个女人是戏子！要是惹恼了她们，她们会像小野猫一样抓得你遍体鳞伤！好啦，回头衙门见吧。”

乔泰径自向城东的小酒楼走去。乞丐团伙的头目申八就在这里，享受着城中众乞儿的跪拜。

污秽不堪的酒馆里只坐了一个男人。他那巨人般的身躯斜躺在太师椅上，呼噜打得震天响。一双桅杆般的长臂交叠着放在肚皮上，那肚子与弥勒佛祖的大肚可有一比，破旧的衣衫根本遮不住它。

乔泰抓起他，一阵猛摇。巨人身躯一震，醒了过来。他怨恨地瞪了乔泰一眼，恶狠狠地说道：“你会把一个睡梦中的糟老头子吓死的！不过，坐下来吧，让我听听你有何贵干。”

“我有急事。老兄认不认识一个叫胡大魁的泼皮？”

申八慢慢地摇了摇他硕大的头颅。“不认识，”他若有所思地说道，“老汉不认识此人。”

乔泰注意到老花子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狡诈。他不耐烦地说道：“你可能没见过他，但肯定听说过。放老实点，你这头肥猪！有人在老君祠的场院里见过他。”

“不要骂我！”申八的面孔痛苦得抽搐起来。带着对往事的迷恋，他喃喃地说道，“啊！老君祠的场院，我旧日的宫殿！兄弟啊，那过去的好风光，无忧无虑，欢歌笑语！看看我，现在沦落到了什么田地，丐帮团头，为公事所累，日夜忧心忡忡！我——”

“让你累着了的是你的那个大肚子，”乔泰打断了他的诉苦声，“快说！到哪里才能找到胡大魁？”

“哦，”申八逆来顺受地说道，“既然你一定要逼迫老朽……我听说有个自称胡泰的人经常在东城门旁边的一家小酒馆里出没，就是从东城门向北数第五家。你听着，这只是道听途说，我——”

“在下感激不尽！”话音未落，乔泰已冲了出去。

在街上他把帽子塞进袖筒里，又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没走多远，他便来到东城墙下，只见靠墙搭着一间老木屋。他扫视了一眼四周漆黑、荒凉的景色，便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烟雾腾腾，廉价的劣酒和刺鼻的油烟味熏人欲呕。站在摇摇晃晃的柜台后卖酒的是个两眼昏花的老人，三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站在柜台前。胡大魁的高个子在人群中分外醒目。

乔泰站到了胡大魁的身边。三人毫不在意地望了他一眼，显然并不认识他这个官老爷。他要了一杯酒，递过来的是一只豁了边的破碗。他喝了一口，立刻“呸”的一声吐到地上，对着胡大魁吼道：“马尿！人穷到一个铜板都没有的份上，连酒都会变味！”

胡大魁闻言咧嘴一笑，笑容映亮了他棕色的脸庞。乔泰想，此人看上去虽是鲁莽无赖，却也不乏讨人喜欢的地方。他接着说道：“你知道哪里能找到有油水的活计吧？”

“不，不知道。问我可是问错人了，兄弟！这几天我也撞见了鬼，一直走霉运。七天前在武义，我本来可以从道上劫到两车大米，只要把两个车把式打昏就成。谋划得滴水不漏，就挑那密林深处的偏僻小道下手，可运气不好，到口的鸭子都飞了。”

“可能是你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了！”乔泰笑道。

“闭嘴！听着，是这么回事。我刚把一个车把式打倒，一个小鬼头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像傻瓜一样问我：‘你打他干吗？’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说话声，赶忙一头钻进树丛中躲了起来。我从树缝里向外张望，看见一班跑码头的戏子坐在歪歪扭扭的大车上，另一个车把式便把这事告诉了这班戏子，还说我已经脚底抹油，溜了。后来，这伙人就一块走了，大米也一块走了！”

“是见鬼了！”乔泰认同地说道，“恐怕你的坏运气还没完呢。昨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戏班在卖艺，里面有个小鬼头在翻筋斗。要是这小鬼头就是你七天前撞见的那个，你可要当心啊，他会认出你来的。”

“已经认出我了！而且又一次撞破了我的好事！那天，我正和他姊姊待在一起。第二次！你见过比这更坏的运道吗？可这小鬼自己的运道也不好，他一命归西了。”

乔泰紧了紧腰带。说到底，这案子没什么曲折。他和气地说道：“胡大魁，你的运道真是不好！我是县衙的公人，走，随我回去见官！”

胡大魁不干不净地叫骂起来，又冲着另外两人吼道：“你们听见他说的话了，这个官府的走狗！把这公人打成肉酱！”

两个流民慢慢地摇了摇头。年纪大些的说道：“兄弟，这地方不是你待的，自己的账自己结吧！”

“见你的鬼去吧！”他又转向乔泰，说道，“你，出来，咱们一决雌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两人来到外面，摆出一副比试拳脚的架势。这情形让一个在黑暗的小胡同里溜达的乞丐吓得飞也似的逃走了。

胡大魁一记“金蛇出洞”，向乔泰的下巴猛击过来，乔泰敏捷地侧身躲过，回了一记“倒撞金钟”，用肘部向胡大魁的面孔撞去。胡大魁头一低，躲过此招，伸出两条长臂抱住了乔泰的腰部。乔泰意识到这家伙身高与自己差不多，体重却比自己重得多，与他近身肉搏，倒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此刻这家伙正拼命想把他扳倒在地。不一会儿，两人都已累得气喘吁吁，但乔泰颇通四两拨千斤之道。他从胡大魁的长臂下脱身而出，后退一步，一拳击中他左眼边。胡大魁甩了甩脑袋，又吼叫着冲了上来。

乔泰有意漏出几处破绽，胡大魁却硬不上当，他使了一招“偷天换日”，打向乔泰的小腹。乔泰要是避让不及的话，就会被击倒在地。乔泰装出一副被拳风扫中的样子，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胡大魁又使出一记“饿虎扑食”，向乔泰的下巴打去，想把乔泰彻底打翻。乔泰两手一夹，把他的拳头夹在掌心，然后迅速绕到他背后，一招“倒拔垂杨柳”把他扔了出去。忽地一声惨叫，原来是泼皮的肩膀脱了臼；又听见一记闷雷般的声响，原来是他倒地时头部撞到了一块石头上。胡大魁就此没了声响。

乔泰折回酒馆，让沽酒的老头给他找来了一条绳子，又让他叫里正带人过来。

乔泰把胡大魁的两条腿紧紧地捆在了一起，然后蹲在旁边守着。里正带来了一副草草扎就的担架，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胡大魁放在担架上抬进了县衙。乔泰命狱卒把胡大魁关进牢里，又命仵作把他弄醒，再把他脱臼的地方接起来。

处理完毕，乔泰踱进文案馆。他左思右想，总觉得有一处令人费解，或许这案子一点也不简单。

与此同时，马荣也从鱼狗斋回到了县衙。他沐浴完毕，换上了一件干净漂亮的长袍，便向老君祠晃荡而去。

用竹竿支起的戏台下已聚集了一群民众，两只大红的纸灯笼照得台上犹如白昼。戏已开场了，看来包信并不想因为儿子之死而取消演出。两张圆桌摞在一起，权当皇帝的御座。他和妻女都穿着五彩斑斓的戏服站在“御座”前，王氏正伴着嘶哑的胡琴声咿咿呀呀地唱着。

马荣走到戏台一角，见那灰胡子老人正摇头晃脑地拉着一把只剩两根弦的胡琴，一面还用右脚敲打着一只铜钹。马荣耐心地等在一旁，直到灰胡子老人放下胡琴，换了一对响板时才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笑着问道：“到哪里去找两位妹子？”

老头子向身后的梯子扬了扬下巴，发狠似的敲打起手中的响板来。

马荣爬上梯子，走进与戏台隔着一面竹帘的后台。这里除了一张上面散乱地扔着些胭脂香粉的廉价梳妆台外，就只有一只矮凳。

看客们直着喉咙叫起好来，看来戏已收场了。肮脏的蓝布帘子一挑，婵娟走了进来。

她身穿湖绿色衣裙，裙上镶着铜片，闪闪发亮；头上戴着珠冠，冠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纸花，两条油亮乌黑的发辫从鬓角垂下。从这身打扮来看，演的是位公主。她虽涂着厚厚的铅粉，几乎分辨不出五官，但在马荣眼中仍是楚楚动人。她飞快地瞟了马荣一眼，便坐在了矮凳上。她凑近镜子，细细观察了一下描过的眉毛，懒懒地问道：“有什么消息吗？”

“在下来此并无要事！”马荣春风满面地说道，“只是想跟姐姐这般美艳的姑娘说几句话！”

她转过头，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以为这样就可以占我便宜的话，”她尖叫道，“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我只是想跟你谈谈你的爹娘！”婵娟泼来一盆冷水，马荣措手不及。

“爹娘？你是说我娘吧！哦，只要有钱，她跟谁都可以上床，连个拉皮条的都不要！”

她猛地用手捂住脸，埋头痛哭了起来。马荣小心翼翼地挨近她，拍了拍她的背，说道：“莫要哭了！你家兄弟惨遭不幸，自然——”

“他才不是我弟弟呢！”她打断了他的话，“这样的日子，我再也过不下去了！我娘是个婊子，我爹是个傻子，就知道一味地宠她。你知道我现在演的是谁吗？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我爹是君临天下的皇帝，我娘是母仪四方的皇后！这玩笑开得不错吧？”她气恼得摇着头，又慌忙抓起粉扑往脸上补妆。稍稍平静了一些，她接着说道：“想想看，我娘半年前把这小崽子带回来，青天白日的，忽地一下钻出个这么大的孩子。她轻描淡写地跟我爹说，八年前，她不慎失了身，这些年来一直是那个弄脏她身子的男人在照看孩子，后来那男人说没办法再养下去了。我爹就收留了这孩子，他总这样……”她咬着嘴唇。

“依你看来，”马荣问道，“今天是谁设下毒计陷害你爹？比方说，他是不是在这里碰到了以前的仇家？”

“大爷怎么这么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脚？”她不客气地说道，“也可能是我爹一时糊涂，是不是？你知道，那两把剑看起来一模一样，不然的话，这戏也没办法演了。”

“可你爹一口咬定有人做了手脚。”马荣说道。

她猛地一跺脚，嚷道：“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我恨透了！谢天谢地，我快要熬出头了。我盼啊盼，总算有个体面人愿意给我爹一大笔彩礼，娶我做妾。”

“你是不知道，做妾的日子也不一定好过。”

“我不会一直做妾的，大哥！他妻子生了重病，大夫说她熬不过一年。”

“哪个儿郎有如此艳福？”

她犹豫了半晌，答道：“既然你是衙门里的公人，告诉你也无妨。可你千万不要声张，好不好？就是那开米店的劳二郎。他最近买卖不太顺手，所以要等到拿得出像样的彩礼时才向我爹求亲。他岁数是比我大一些，人又有些古板，可我对那些浮浪子弟厌倦了，看到他们我就恶心。他们只想跟你睡觉，睡过了，就两脚一蹬，跑到别家去了！”

“你是怎么认识劳二郎的？”

“就在来浦阳的那天，他帮我爹租下了这块场子。他对我一见倾心，他……”她下面的话淹没在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喝彩声里。婵娟跳下了矮凳，整了整衣裙，匆匆忙忙地说道，“我得上台了！大爷好走！”

她消失在了布帘之后。

马荣发现老友独坐在毫无人迹的文案馆里。听到脚步声，乔泰抬起头说道：“兄弟，看来这案子已经破了！我抓住了一个疑凶，现正关押在大牢里。”

“好啊！”马荣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听乔泰叙述了一番今夜的历险，然后把自己和婵娟会面的情况也讲述了一遍。“根据你我探得的情况，”他总结道，“这婵娟一面跟忠心耿耿的劳二郎暗通款曲，一面又忙里偷闲地与胡大魁尽了一夕之欢。依我看来，只是一时高兴，逢场作戏而已。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方才我忘了告诉你，”乔泰慢悠悠地答道，“胡大魁不想束手就擒，我只好跟他比试了一番拳脚。这小子出拳干净利落，几乎没什么破绽可寻。我想得出他在盛怒之下会扭断张宝儿的脖子，因为他窥视到了他和婵娟的好事，却想不通他会做出换剑这般卑鄙下流的勾当。不，兄弟，这可不是他的为人，我告诉你！”

“有些人可以有好几种个性，而且是在同一时间。”马荣耸了耸肩，说道，“走，去看看那杂种怎么样了。”

二人起身离座，来到大堂后的大牢里。乔泰命狱卒把书吏叫来，他既能在审讯时充当人证，又可以记录当时的情形。

牢房又小又黑，胡大魁坐在牢房里的一张竹榻上，手脚都用铁链绑在了墙上。乔泰举起蜡烛，胡大魁抬头望见是他，便吼叫道：“我虽耻于言败，但你那招‘倒拔垂杨柳’使得确实漂亮！”

“不劳你费心叫好！你拦路抢劫，还不给我从头至尾地招来！”

“有什么不敢招的！你对我除了骂，就是打。我只不过打倒了一个车夫，那米袋子我碰都没碰。”

“那两车米你打算怎么脱手？”马荣好奇地问道，“不骗过米行的话，这么多米怎么卖得出去。”

“卖？”胡大魁咧嘴一笑，答道，“我只要把米袋子往河里一扔就成了，全都扔光！”看见乔、马二人惊得目瞪口呆，他补充道：“那些米都发霉了。卖米的人要把它偷回去，这样，损失就由米行来赔。既然这事被我搞砸了，米也就如期送到了，那米商只好把到手的钱再退回去。要倒霉大家一起倒霉，不管怎么说，我因为这事惹了麻烦，那家伙还是应该给我一两银子。可我去找他要钱的时候，他却捂紧腰包，一文不给。”

“此人是谁？”乔泰问道。

“就是贵县的一个米商，叫劳二郎。”

乔泰困惑地看了马荣一眼。马荣问道：“你怎么会认识他？你不是住在武义吗？”

“我们俩可是老朋友喽！我认识他好多年了，他每过一段日子就会到武义来一趟。这家伙是只老狐狸，时刻想着耍点鬼花招。他虽小气，却在武义养了一房外室，偏偏这外室跟我的相好是闺中密友，这样我就认识他了。有些人的口味很怪，我喜欢年轻的，劳二郎却喜欢半老徐娘。我的相好告诉我，他还跟这半老徐娘生了一个儿子，也许她八年前是个美人吧，鬼才知道！”

“说到相好，”马荣说道，“你是怎么把婵娟弄到手的？”

“不费吹灰之力！那晚他们第一次登台唱戏，我凑巧看到了她，对她一见钟情。当晚我就试探着跟她搭讪了几句，第二天又去了，就这样慢慢地熟悉起来，可一直没有弄到手！昨天晚上我又去勾搭她，当时我正等着劳二郎送银子来，闲得无聊。戏散场时，已是更深夜静，她看上去很累，脾气不小，像长了刺一样扎人。我求她陪我玩玩，她却答应了：‘好吧。可你得卖力点，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跟别的男人上床了！’于是我们溜进场子里的一个僻静角落，那里有一处空房。我们俩正要行那鱼水之欢时，突然张宝儿冒了出来，来找他姊姊。我叫他滚开，他倒是乖乖地跑了，我却败下阵来。不知道是受了惊扰，还是缺乏练习，反正是草草收兵了。那姑娘就像一朵红玫瑰，看着美艳动人，采到手却成了纸花一朵，或者更糟，简直就是一摊蚊子血。两位也是个中老手，这道理不会不知。不过采这朵花没费我半个铜子儿，也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我看见你在街上和劳二郎争执。”乔泰说道，“你们二人离那剑架很近，你有没有看见谁摆弄过那两把剑？”

胡大魁蹙起眉头头想了一会儿，摇头答道：“大爷，我既要留意不让劳二郎那杂种溜掉，又不能忘情于两位美人的妙影。张宝儿翻跟头之前，婵娟就端端正正地站在我前面，我只要一伸手，就能捏捏她的屁股。可是她沉着脸，冷若冰霜，我只好去和她娘亲近，她娘正好过来挪动竹箱。没想到她娘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就这么一分神，险些让劳二郎溜走。我连忙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拖了回来，他还差点被箱子绊了个嘴啃泥。谁都有机会把架子上那两把剑调换一下。”

“也有你的份！”马荣冷冷地说道。

只听见“哗啦”一声，胡大魁跳起身欲向马荣扑去，却被铁链牢牢地锁住了。他颓然地坐在地上，发出了一声痛苦地号叫。“所以你来抓我了，狗杂种！”他叫道，“想把这罪名安在我头上，啊？奸诈小人……”他又望着乔泰大喊大叫道：“老爷，你可不能冤枉无辜啊！小人对天起誓，我从没杀过人。没错，我是打伤过人，可也就是打伤而已。杀一个小孩，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

“再好好想想！”马荣大喝一声，说道，“就是你不招，我们也有办法查个水落石出！”

“见你的鬼去吧！”胡大魁叫道。

回到文案馆里，马荣和乔泰在后墙一张大书案边并肩坐下，书吏坐在他们对面，手边点着一支蜡烛。兄弟二人愁眉苦脸地看着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白纸，蘸饱了墨汁，静候他们俩开口。半晌，马荣只得说道：“对，小弟同意大哥的分析，这案子可能不是胡大魁犯下的。可这杂种也脱不了干系。就因为他在里面搅和，这案子才乱得像团麻。”

乔泰闷闷不乐地点着头，说道：“劳二郎看上去像个君子，骨子里却是个卑鄙小人，色中饿鬼。他先在武义养个外室，现在又向婵娟姑娘伸出了魔爪。虽说婵娟不是什么贞洁烈女，可也称得上是一朵水灵灵的鲜花。他要是向张宝儿下了毒手，或竟迁怒于包信，真是天理难容。我们迟早要把他投进大牢的。至于胡大魁的口供，狄大人会跟他核实的。”

“为何不让班头把包信一家还有那灰胡子老人一道拘来此地？这样的话，一干人证俱在，也省得狄大人再去提人。明日一早，他升堂之后就能立即过问此事，早日了结此案。”

“好主意。”

马荣吩咐完班头，回来时，老书吏已做好了笔录。他对乔、马二人大声宣读了一番后！二人点头认可。乔泰说道：“老人家，既然你笔杆子耍得这么熟练，不如再替我们二人草拟一份呈子！”书吏顺从地抽出一张白纸。马荣斜靠在太师椅上，把帽子向脑后一推，开始口述此案经过。他从鱼狗斋目睹血案开始讲起，乔泰也把抓捕胡大魁的经过陈述了一遍。这活儿甚是累人，因为他们知道狄公虽不喜冗长的叙述，却要求细节必须点滴不漏。等到二人终于陈述完毕时，已是汗流满面。

二人见到狄公时已是子夜时分。狄公走进文案馆里，尚未来得及更衣，仍穿着外出时的褐色长袍。他风尘仆仆，忧形于色，三人忙跳起身来施礼。狄公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下轿时，班头禀报我说有两人被你们当作疑凶关在牢中，还有四个人证被拘押在此！”

“大人，是这么回事，”马荣小心翼翼地回道，“有个男童被人杀了，手段极为卑鄙下流。我和乔大哥稍稍查了查，经过都写在这纸上了。开始——”

“到我的书斋去！”狄公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带上所有文案！”

他命书吏把一大壶茶送到书斋，然后走出了文案馆，两个侍卫连忙跟在他身后。

狄公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说道：“武义之行颇为顺利。潘大人雷厉风行，与之共事甚为愉快。因为还有些后事未了，洪亮与陶干要到后日方可回衙。”说完，他喝了口热茶，往椅背上一靠，翻看起文案来。

马荣和乔泰在书案前的矮凳上坐下，他们的脊梁骨挺得发僵，喉咙也渴得冒烟，可这一切都被他们抛在了脑后。二人眼巴巴地看着狄公，心里便如打翻了十五个吊桶般七上八下的。

狄公先是皱紧了两道浓眉，但读着读着，眉头便慢慢地舒展开来。看完最后一页，他又回过头重读了几个章节，又命二人逐字重复了其中一些对话。他把文案向书案上一扔，直起了身子，一丝微笑慢慢地从他嘴角荡漾开来。他说道：“可喜可贺！两位公人老爷当记大功一件。你们不负本县厚望，将日常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今又不需本县吩咐，独立办案，可见长进了。此二人当抓，绝对当抓。”

两位侍卫大喜过望，笑得嘴都合不拢了。马荣一把抓起茶壶，利索地给自己和乔泰倒了杯茶。

“现在，”狄公接着说道，“来看看我们目前的形势。首先，并无充足的证据证明此案系预谋杀人。一来，包信行事匆忙，因为演罢杂耍，他还要赶回老君祠唱戏；二来，当时天已昏黑，很有可能他在大意之下将真剑置于剑架上层。不错，他声称有人在剑上做了手脚，但也有可能是害怕遭到官府的申斥，责他失于检点，连累儿子丢了性命。在这些浪迹四方的江湖艺人眼里，官府便如虎狼一般，令他们心怀畏惧。”狄公顿了顿，捋着美髯说道：“从你们收集的这些与本案有关的细节来看，涉案的几人中有一些出于不同的原因，可能会将真假两剑调换位置。包信也是其中之一。”

“包信为什么要杀那孩子呢？”马荣叫了起来。

“为了报复他那不贞的妻子和她的奸夫——米商劳二郎。”两位侍卫吓了一跳，刚想问个究竟，狄公却把手一扬，让他们且慢发问。他继续说道，“劳二郎在武义的外室为他生了一房儿子，也就是王氏那来历不明的八岁男童！二位对此不会有异议吧？劳二郎性喜看戏，据我想来，他与王氏相识在武义，当时戏班正在当地演戏。孩子出生后，两人将他寄养在幽会之所——老妪家中。八年后，王氏决定领回宝儿，这就意味着她不得不向夫君坦白往日的不忠。婵娟说她父亲对此泰然处之，然则貌似泰然，实则心怀怨恨。今天，他看见劳二郎就站在剑架旁边，便心生一计，既可借机报复不忠的妻子，又可除去奸夫淫妇之子，还能让劳二郎身受牢狱之灾，可谓一箭三雕。而劳二郎也大有嫌疑。”

马荣和乔泰再次吃了一惊，狄公却再次把手一扬，他们俩只好把满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狄公接着说道：“劳二郎既有下手的机会，又熟知梨园的各类机关，正好可以利用机关安排下手的机会。他动机不少，首先，可能是害怕被敲诈。劳二郎殷勤相助他们搭戏台，大概想与王氏重温旧梦，但包氏夫妇乘机勒索，宝儿便是劳二郎在武义养外室的证据。他将两剑上下一换，不仅毁掉了这个证据，也堵住了包信的嘴。他甚至可以威胁包信说，你因嫉生恨，将奸夫的儿子一剑刺死。

“接下来，我们看看王氏。其女婵娟的一席话使马荣相信，王氏轻薄放荡，人尽可夫，形如娼妓。这种女人最是阴晴不定，心思难以捉摸。她看到曾与自己有过云雨之欢的劳二郎已将爱意移到女儿的身上，便将宝儿杀死，以报复劳二郎的薄情。但是，对于婵娟的这番话，我们也不可太过相信。她称母亲为婊子，父亲为呆子，诋毁爹娘，并无一丝犹豫，自己却在与劳二郎订结终身的前夜和一个游民交欢，恬不知耻。我等必须查明，婵娟是否知道劳二郎曾与其母亲有过私情。”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望着两名侍卫说道，“要知道，我只是将各种可能一一罗列。只有对案中人的爱恨纠缠再多做一些了解，才能离真相更进一步。”

狄公又拿起文案，一页一页地翻阅起来，还不时停下来细细琢磨。最后他放下文案，深思着说道：“我等必须记住，这些浪迹天涯的梨园子弟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登上戏台，他们俨然是前朝的英雄俊杰，烈女佳人；下了戏台，却成了一贫如洗的卑微贱民，每日所得仅能勉强糊口而已。天上人间，两种生活，焉能不扭曲他们的性格。”

狄公默然无语。他喝了口茶，然后抚弄着长须，沉浸在深深的思索中。

“大人也认为胡大魁是清白的吗？”乔泰问道。

“不，至少目前不是。胡大魁敢作敢当，颇受二位青睐，此乃事实。从我所掌握的情况来看，你们对他的判断应无偏差。话虽如此，但对这些居无定所的强徒，倒不能按常人之心加以揣度。胡大魁四处宣扬他和婵娟的事情正是因为婵娟的索然无味，才使他感到一败涂地。此外，他还提到了张宝儿的惊扰。但事实可能是胡大魁自己出了岔子，或许他害怕从此难振雄风，便因恐惧而使他对宝儿恨之入骨。在狱中，他对两位前来审问他的官差滔滔不绝地谈论起自己的风流韵事，在我看来，真乃咄咄怪事，这使我疑心他只能靠谈论它来减轻这种恐惧。由于胡大魁曾与老乐师交谈过数次，对那玩杂耍的机关也会有所了解。但另一方面，这种夸夸其谈也可能只是一种炫耀。”狄公站起身，快速地补充道，“现在本县要见识一下这几位与案件有牵扯之人。此地太小了，容不下这么多人。传我的话，让班头将一干人证带至大厅，再让录事带两位书吏到场，这样，审讯的始末便可妥善记录在案了。你们二人在此料理，本县沐浴后即刻前来。”

大厅宽敞明亮，壁上挂着烛灯，当中的书案上放着两根巨大的银制烛台，映得满室灿然生辉。书案前放着一排椅子，其中坐着包信、其妻王氏、其女婵娟和年迈的乐师。胡大魁站在左边，劳二郎站在右边，身旁各有两名衙役。录事和两个书吏则围坐在一张较小的圆桌旁。梨园子弟和狱中囚犯彼此互不照面，各人都直勾勾地瞪着前方，房中如死一般的寂静。

猛然间，双扇大门被班头推开了。狄公步入厅内，身后跟随着马荣、乔泰。只见狄公身穿朴素的深灰色长衫，头戴黑弁帽。房中众人忙立起身深施一礼。狄公走向书案，在精雕细刻的檀木太师椅上稳稳坐下，两名侍卫分立在书案两侧。

狄公抬眼扫视了一下两名犯人：铁青着脸的胡大魁和衣冠整洁的劳二郎。他暗暗点头，心想两名侍卫果然没有说错。他又看了看三个梨园子弟，依然不发一言。这三人都面色苍白，神情疲倦。再过片刻，他就要在他们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念及此，恻隐之心不禁萌生。他叹息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缓缓地说道：“在讯问这两名犯人之前，本县想知道，你们与这死去的男孩都有什么样的血肉亲缘。”他直视着王氏，说道：“包王氏，据本县所知，宝儿是你与奸夫所生，可有此事？”

“有，大人。”她答道，听上去似已心力交瘁。

“你为何时隔八年才将他领回？”

“一来，小妇人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丈夫；二来，这孩子的亲爹曾答应把他抚养成人。大人，曾有一时小妇人自以为爱上了那个男人，为了他，我抛下丈夫，离家出走了一年多。他对小妇人说他家那黄脸婆已病入膏肓，等她一死就娶我过门。可是小妇人后来才认清了他的真面目，从此斩断情丝，不再同他往来。小妇人再见到他时已是六年之后。那时戏班正在长安演戏。他想跟小妇人重续旧缘，被小妇人一口回绝了。他便说，既如此，我为何还要替你养那孩子。小妇人只得把这段孽情向小妇人的夫君和盘托出。”她深情地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接着说道，“他是那样体贴温存，没有责怪过小妇人一句。他说戏班正需要一个男孩，他会把他培养成一个优秀的杂耍高手。他正是这样做的！我们是戏子，人家从不正眼看我们，大人，可我和夫君以演戏为荣。我家夫君将这孩子视如己出，他……”她咬了咬抽搐的下唇。

安静了片刻，狄公问道：“你有没有告诉过你的丈夫谁是你的情郎？”

“没有，大人。虽说他待我犹如禽兽，小妇人却看不出有何理由要败坏他的名声。就是现在，也是这样想的。我家夫君也从未向我问起过。”

“本县明白了。”狄公说道。王氏一番直言不讳的陈述顿使案情柳暗花明。凶手和凶手的动机已是一目了然。正如马荣一开始就料到的，凶手杀人是为了灭口。但此后，在案情日益明朗之际，他却把这点丢到了脑后。狄公捻弄着上唇的胡须，懊恼地想着，尽管他知道是谁调换的宝剑，可恨拿不出丝毫证据来证明他的罪行。若是今天放过他，则良机难再，后悔迟矣，必须趁凶手细想包夫人那番话之前就让他招供，就是现在，就在这里。想到此处，他喝令班头道：“带劳二郎！”

劳掌柜被带到了书案前。狄公厉声斥道：“劳二郎，在浦阳，你苦心经营，把自己装扮成童叟无欺的商贾、洁身自好的君子；而在武义，你却欺行霸市，私养外室。你的斑斑劣迹，尽在本县掌握之中。你到底做了何种恶事，胡大魁会替你一一道来。以本县之意，你倒是从实招来得好！快讲，八年前与包王氏勾搭成奸的人是不是你？”

“是小人，”劳二郎颤抖着声音，答道，“求大人——”

婵娟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鸣。她站起身，握紧双拳，瞪着劳二郎，大睁的两眼似要喷出火来。劳二郎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嗫嚅着双唇不知所云。突听婵娟狂叫一声，喊道：“你这个肮脏小人！我真是糊涂，蒙蔽了双眼，竟会听信你的鬼话！老天爷啊，你罚我下地狱吧！你对我娘也耍了这套把戏，啊！我真傻，怕那小鬼头会告诉你我和胡大魁私下相会的事，就把那把真剑放在了上面！我还要杀你呢，你——”

劳二郎体如筛糠，抖成一团。婵娟扬起细长的十指，向劳二郎扑去。两名衙役急忙上前扭住了她的双臂，她连踢带叫，活像一只野猫。狄公长叹一声，望着衙役把她押了下去。

她的双亲不相信似的望着她，随后做娘的失声痛哭起来。

狄公在桌上敲了敲指节，说道：“明日本县要在大堂之上审问包氏婵娟，听其将作案始末细细供来。至于你，劳二郎，本县要严厉追究你以往的劣迹，不把你关个十年八载决不罢休。胡大魁，本县判你刺配北疆，在军中服苦役一年。你所值几何，到彼处一试便知。再者，日后还可望编入军中，做个正经兵卒。”

他转向班头，补充道：“把这两名犯人押回大牢。”

王氏已止住了哭泣，此刻她低垂眼帘，一动不动，呆呆地坐着。包信焦虑地望着她，一张喜怒分明的脸上，皱纹又加深了几分。

狄公默然无语，静默地望着这对夫妇。过了一阵，他柔声说道：“艰难时世，命运多舛。你们的女儿忍受不了这份困苦，让本应是天真烂漫的姑娘，却有了蛇蝎一般的心肠。这意味着一天之内，你们接连失去了两个子女。但岁月流逝，终将医治你们的创伤。你们二人尚在中年，伉俪情深，对这梨园行当又至爱不渝。这双重眷恋，必将是你们终生的支柱。未来的岁月看似漆黑一片，但是记住，最黑暗的时刻过后，便是明亮的日光。”

听罢，二人站起身，深施一礼，相携离去。

胡洋 译

跛腿乞丐

这个案件告诉我们，狄公为何在元宵节的家宴上姗姗来迟。元宵节是持续多日的春节庆祝活动的终曲，节日当晚要摆一桌家宴，由主妇们求神问卜，算算新的一年运道如何。这个故事发生在浦阳县，故事的后半段提到了一位脾气怪异的罗县令，他是狄公的同僚，浦阳邻县——金华的县令，读过“铜钟奇案”的读者对他一定不会感到陌生。这里讲述的是一个乞丐的悲惨命运，故事中也出现了罗县令的身影。

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狄公长舒了一口气，瘫倒在座椅上。他抬起酸涩的双眼，向后花园望去，在那里，在渐浓的暮色中，他的三个小公子正在嬉戏。他们在枝头上挂起点亮的灯笼，灯笼上还画着八仙过海的图案。

这一天是元宵节，一月的第十五天，人们喜气洋洋地把各式各样的纸灯笼挂在屋外，整个县城都笼罩在喧嚣喜庆的气氛中。花园另一侧的园林在今日对游人开放，狄公听见从那里传来游园民众的阵阵笑声。

浦阳县城一片繁荣的景象，狄公已在此做了一年的县令。整整一个下午，浦阳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地来到县衙大堂后的狄府，恭祝县令老爷在这个喜庆佳节万事如意。狄公把乌纱帽往脑后一推，用一只手遮住脸。他不太习惯在白天喝这么多酒，因而感到有些头晕。他探身向前，从小茶几上的一只花瓶里抽出一朵盛开的白玫瑰，据说这种花的香气可以解酒。他深吸了一口玫瑰花清新的芳香，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最后一位客人的身影。此公姓林名醉，是金市的行首，他那尊臀似乎粘在了椅子上，一坐就是老半天。去见女眷之前，狄公要洗漱、更衣，好使自己神清气爽地出现在三位夫人面前。此刻他的三位夫人正监督着仆人们准备节日的家宴。

花园里爆发出一片笑闹声，狄公抬眼四顾，发现两个大点的男孩子正在争抢一只大红灯笼。

“快进来洗洗身上！”狄公对他们叫道。

“阿魁想独占我和大姊姊做的漂亮灯笼！”他的大儿子愤怒地嚷道。

狄公正想再下一遍命令，却从眼角扫见厅后面的一扇门被打开了。他的军师洪参军，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狄公注意到参军又苍白又憔悴，忙说道：“洪亮，坐下喝杯茶！我今日将衙内所有的政务都交给你办理，心下甚是不安。我本该在客人走后到文案馆去处置公务，但林员外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他刚走。”

“大人，今日没有什么要事。”洪亮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和狄公都倒了一杯茶，“在下遇到的唯一困难是书吏们无法安心于公务，他们的魂儿都让节日里的神仙们给勾走了！”

洪亮坐下来喝了口茶，他用左手的大拇指仔仔细细地捻弄着两撇粗硬的灰胡子。

“嗯，正当元宵佳节，”狄公一边说着，一边把茶杯放回桌上，“只要没有紧急公务，稍稍松懈一次也无妨。”

洪亮点头称是。“正午前北城区的守卫到文案馆禀告说，一个老叫花子掉进了一口深井里，头部撞到井底的尖石而身亡。那口井在一条偏僻的街道上，离林员外家不远。衙内的仵作查验尸体后证明叫花子系失足落井而死。可怜的老东西，死时身上只挂着几块破布，披头散发，连顶帽子也没有。他是个跛子，定是早上出来乞讨时不慎被绊了一跤，跌进了井里。丐帮头儿申八不认得此人，这可怜人定是从邻县来的，想趁过节在这里讨些美食。若没人来认尸，我明日便找人把他埋了。”

狄公眼睛一扫，看见了他的长子。这小子正拖着一张太师椅在厅前空地周围的柱子间钻来钻去。狄公怒喝道：“把椅子放下，照我的话去做！你们俩也一样！”

“遵命，父亲大人！”三个小子像一起唱歌似的答道。

望着他们跑开了，狄公这才对洪亮说道：“告诉更夫把那口井盖好。要再三交代他，这帮家伙应该把各自负责的街道好好整治一番。还有，今晚来我府上吃顿便饭，我与家人都盼望你来，洪亮。”

洪亮感激地笑着，躬身称谢。

“我现在就到文案馆把门锁上，大人！再过一刻我就到您府上。”

洪亮走后，狄公想到自己也该去换件衣服，把这件硬邦邦的绿缎官服脱下，换上舒适的居家衣衫。但此刻厅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很想再喝杯茶，享受一下难得的清静，所以不愿意起身。外面的花园里也已安静下来，人们都回去用晚膳了。不过用罢晚膳，他们又会涌上街头，或观赏花灯，或在路边的小酒馆里欢饮美酒。狄公放下茶杯，想到也许今晚不该给马荣和另两名侍卫放假，因为夜深后，歌坊妓馆可能会有争斗。他提醒自己要记得告诉班头，值夜的衙役需比往日增加一倍。

他又一次伸手去拿茶杯，却陡然停在了半空，两眼紧紧地盯着厅后出现的黑影。那是一个高个子的老人，隐约可见他衣不蔽体，光头无帽，长长的头发披散在两肩。他一瘸一拐、悄无声息地穿过大厅，手里还拄着一根弯头拐杖。他似乎没有注意到狄公，只是弯着腰，自顾自地走过了他的身旁。

狄公想喝住他，问他未经通报便擅入官邸，居心何在，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紧紧攫住了他的心房，使他动弹不得。这老人身形飘忽，穿墙而过，无声无息地沿着阶梯走入花园。

狄公一跃而起，向通往花园的台阶跑去。“回来，你！”他生气地喝道。

没有回音。

狄公走下台阶，踏进月光笼罩下的花园里。四周悄无人迹。他迅速搜索了沿墙栽种的灌木丛，却一无所获。那扇通向园林的边门像往常一样紧紧地锁着。

狄公一动不动地站着，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他连忙裹紧了外衣。是那死去乞丐的鬼魂飘忽而来。

片刻，狄公恢复了镇静。他蹭地转过身，回到大厅，沿着半明半暗的走廊向前面的书斋走去。守门人已在门口挂起了两盏红艳艳的灯笼，看见狄公进来，忙毕恭毕敬地施了个礼，狄公心神不定地草草回了个礼，就径自穿过大堂的中庭走进了文案馆。

书吏们早已各自回家，只有洪亮还就着一支蜡烛，整理着书案上的公文。看见狄公走了进来，他一脸诧异。

“想来想去，还是来看看那个死去的叫花子吧。”狄公若无其事地说道。

洪亮马上点亮了一支蜡烛，领着狄公穿过昏暗、空荡的长廊，来到大堂后面的牢房里。牢房的松木桌上放着一具瘦弱的躯体，上面盖着芦席。

狄公从洪亮手里接过蜡烛，示意他移开芦席。他高举蜡烛，凝视着那张毫无生气的憔悴面孔。但见其两颊凹陷，上面刻着深深的皱纹，却没有乞丐们常见的粗糙的皮肤。他看上去五十岁上下，乱蓬蓬的长发里夹杂着几缕银丝，两撇短髭下是薄薄的嘴唇，由于死神作祟，此刻其嘴角呈现出一抹诡谲的笑容。颌下无须。

狄公撩开死者下身的破布片，指着那条变形的左腿说道：“他的膝盖定是曾经断裂过，接的时候又马马虎虎，所以接好后便成了明显的跛足。”

洪亮从屋角拿起一根长长的弯头拐杖，说道：“因为他身形高大，所以必须用拐杖支撑着行走，这是在他身边发现的，也落在井中。”

狄公点了点头，他试着抬起尸体的左臂，但没能成功，因为尸体十分僵硬。他弯下腰，审视着那只手，又直起身来，说道：“洪亮，看看这个！肌肤柔软，没有老茧，指甲很长，且保养得甚好！把尸身翻过来！”

洪亮把尸体翻了个身，狄公研究着尸体后脑勺一处深深的伤口，过了片刻，他把蜡烛递给洪亮，自己则从袖筒里掏出一方纸巾，小心地擦拭着伤口周围沾着血迹的白发。他在烛光下仔细地观察着纸巾，然后递给洪亮，简短地说道：“看到这些细沙和白色小沙砾了吗？井底不会有这些东西的，是不是？”

洪亮迷惑地摇了摇头，缓缓地答道：“是的，大人。我想，井底大都是些烂泥。”狄公走到桌子的另一端，看了看那双光脚，很白，脚后跟也很柔软。他转向洪亮，厉声说道：“恐怕仵作察看的时候心思不在尸体上，而是在今晚的餐桌上。这人不是叫花子，也不是失足落入井中，他被人扔进井里时早就断气了。扔他进井之人便是夺他性命之人。”

洪亮点头称是，他悔恨不已地揪着自己短短的灰色山羊胡，说道：“大人所言极是。凶手剥光了他身上的衣服，给他套上乞丐的衣裳。我本当一见到尸体就该对他破衣服里的光溜溜的身子产生怀疑的，冬日的夜晚极其寒冷，就算是身无分文的乞丐也会在外套里再穿件衣裳的。”他又看了看那处伤口，说道：“大人，您看他头部是否受到过棍棒的袭击？”

“有此可能，”狄公捋着又黑又长的美髯，答道，“近日衙门可曾有人来报过失踪？”

“回大人，有！昨日林员外送来一张陈条，说他府上的私塾先生王虚照例放假外出，本该两日前回府，可至今仍不见踪影。”

“怪哉！林员外刚才还在这里，对此事却只字未提。”狄公喃喃地说道，“传我的话，让班头备轿。告诉夫人们不必等我吃晚饭了！”

洪亮走后，狄公站在原地没动，他俯视着死者，想到他曾亲眼看见此人的魂魄穿过厅堂。

轿子刚落地，年迈的林员外就奔到前院来迎接狄公，他一面扶着狄公下了轿，一面扯开嗓门嚷道：“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小人有何福气能请到大人您光临寒舍？”

一眼就能看出林员外刚从家宴上下来，他嘴里散发着酒气，口齿也有些不清。

林醉引着狄公和洪亮走进大厅。“恐怕引我来此的不是什么福气，”狄公一面走一面说道，“林公能否描述一下贵府私塾先生王虚的相貌？就是失踪了的那个。”

“老天爷！保佑他平安无事吧！哦，他长得很是平常，又高又瘦的，上唇有一撮短须，下巴上却光溜溜的。左膝盖坏得不成样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他已死于非命。”狄公平静地说道。

林醉飞快地瞥了狄公一眼，忙请狄公在大厅中央的圆桌上首坐下。为摆家宴，桌子上方还悬挂着一盏大红的丝绸灯笼。林醉自己则坐在狄公的下首，洪亮站在狄公身后。管家进来倒茶时，林醉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就难怪了，王虚休假后，两日前就该回来了！”骤然听闻此事，他似乎清醒了不少。

“他去了何地？”狄公问道。

“天晓得！我从不过问他的私事。学堂每隔数日放假一天，王虚一般于前一日晚饭前离府，次日晚间回府，也是在晚饭时分。我就知道这些，也只需知道这些。在下如有言语不恭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他在贵府多长时间了？”

“约一年。他从长安来，拿着当地一位有名的金匠写的荐书投靠小人。刚巧我有几位小孙儿要拜师求学，便聘他做了西席。据我看来，王相公少言寡语，做事体面，也很能干。”

“你知道他为何离开长安到浦阳来过活吗？他在此地可有亲人？”

“不知道，”林醉不悦地答道，“除了孙儿们的学业外，我从不探听他其他的事情。”

“把你的管家叫来！”

林醉在椅上转了个身，对管家招了招手。此人正在宽敞的大厅后面转来转去。

林府管家走到狄公的桌旁，磕了个头。狄公对他说道：“王相公出事了，衙门必须通知他的亲属，本县以为，你知道他家人的住所，是这样吧？”

管家惊慌地瞄了主子一眼，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他……大人在上，据小人所知，王相公在浦阳没有亲人。”

“那学堂放假时，他都到何处去呢？”

“回大人，他从没跟我提起过。小人猜他是去会友啊什么的。”看到狄公露出怀疑的神色，他马上补充道，“王相公平日里话很少，不管谁问起他的家事，他总是支吾其词，避而不答。他就喜欢一个人待着。他住在后院一个小房间里，平日无事就缩在里面。要说外出玩玩嘛，也就是在花园里走动走动。”

“他可曾收到过来信，或可曾给别人写过信？”

“回大人，小人都没见过。”管家犹豫了一下，答道，“小人偶尔听他谈起过长安的日子，听那意思似乎他的妻子惯会拈酸吃醋，好像还丢下他从家里跑了。”他惶恐地望了主子一眼，看到林员外直视前方，一副似听非听的样子，才稍稍定了定心，接着说道：“大人，那王相公没啥家私，也很小气，东家给的束修几乎不花一文，放假外出时也从不坐轿。但他从前肯定很有钱，从他说话、办事时露出的那种派头，小人看得出来。小人猜他可能还做过官，因为一不留神，他就会拿出一副官老爷的腔调大剌剌地对小人吆三喝四。小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肯定是花光了钱，又丢了官，他的妻子才跑了，人财两空。但他好像对这些都满不在乎，他曾对小人说：‘花钱不快活，钱财有何用；钱财空了时，乌纱有何用。’大人，恕小人斗胆直言，这样的话从他这样一位有学问的相公嘴里讲出来，也太吊儿郎当了。”

林醉盯着他，冷笑了一声，说道：“看来你空闲得很呐！整日说三道四，却不去管束下人！”

“让他把话说完！”狄公对林员外喝道。转而又对管家说：“确实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王相公放假时都去何处了吗？你不会不知道吧，他出来进去怎能逃得过你的眼睛，是不是？”

管家皱着眉、苦着脸答道：“嗯，王相公出去时眉开眼笑，回来时却愁眉不展，有时还唉声叹气的，小人也感到奇怪。但是，大人，这倒没妨碍他教书，小姐昨儿个还说，很难的问题他眼睛一眨就答出来了。”

“方才你说王虚只教你的孙儿们念书，”狄公厉声对林醉道，“可听上去他还教着贵千金呢！”

林员外恼怒地瞪了管家一眼。他舔了舔嘴唇，干脆地答道：“是的。但小女两个月前就出嫁了。”

“原来如此。”狄公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又对管家说道：“带我去看看王相公的房间！”他示意洪亮跟在后面。林醉动了动，想一道前往，狄公说道：“林公请留步，你就不必去了。”

林府占地宽广，管家领着狄公和洪亮穿过迷宫一样的走廊来到后院。他打开一扇小门，举起蜡烛照着这间简陋的屋子。屋内只有一张竹榻、一张朴素的书案、一把高背椅和一张竹书架，架上摆着几本书和一只黑色的皮衣箱。墙上挂着几轴画卷，上画水墨兰花，看来功底深厚。管家顺着狄公的视线望去，忙说道：“王相公好的就是这个，大人。他喜欢兰花，侍弄兰花可是一把好手，没什么他不知道的。”

“他有没有种几盆呢？”狄公问道。

“没有，大人。小人猜他买不起，兰花价钱高着呢，大人！”

狄公点了点头。他从书架上抽出几卷卷了角的书籍，随手翻阅了一下，都是些低廉的诗集，收录着浪漫的诗歌。随后他打开那只衣箱，见里面堆满了男人的衣服，虽破旧，布料和做工却不差。箱底有个小钱箱，里面只有一些铜板。狄公走到桌旁，发现抽屉都没有锁，里面放着笔墨纸砚，却没有银钱，也没有写过字的纸张，连张票据也没有。他“砰”的一声关上了抽屉，生气地问管家：“王相公不在时，谁进来搜过这房间？”

“求大人明察，没人来过！”管家吓破了胆，结结巴巴地答道，“王相公出去时总是把门锁起来。除了他自己的那把钥匙，就只剩小人手里这把了。”

“你亲口告诉我王虚从不花一文钱，可有此事？他一年积攒下来的收入都上哪里去了？这里只有几个铜板！”

管家大惑不解地摇着头说道：“大人，小人真的不知！小人担保没人进来过。这些下人都在府里好多年了，府里从没丢过东西。小人所言字字是真，求大人明察。”

狄公站在桌边没动，他盯着那些画，一遍遍地捋着胡须。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说道：“把我们二人带回厅房。”

管家再次领着他们穿过曲曲折折的走廊，狄公不经意地说道：“这地带不错啊，还很清静。”

“哦，是这样，大人，这一带不但清静，而且住的都是些头面人物。”

“只有这种体面的地方才会有供体面男女幽会的红楼，”狄公嘲哂道，“这附近有吗？”

狄公这出其不意的问话，似乎让管家愣了一下，他清了清喉咙，羞怯地说道：“只有一处，大人，跟这里隔了两条街，管事者是康夫人。那地方很讲究，去的都是最有头脸的人物，而且从没出过打斗的事儿，大人。”

“你答得不错，本县很满意。”狄公说道。

来到厅房后，他让林员外随他回县衙，以便最后确认死者的身份。坐在狄公的大轿内，林员外一路上极无礼数地一声不吭。

林醉说死者确为王虚。他签字画押后，狄公便让他回去了。他对洪亮说道：“我得换件舒服点的袍子，你叫班头带两名衙役在前院候着。”

洪亮在书斋内找到了狄公。见他已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袍，腰间系着宽宽的黑色腰带，头上戴着顶黑弁小帽。

洪亮本想问问眼下要去何处，但看到狄公一副全神贯注的神态，便把话憋了回去，默默地跟着他来到前院。

看到狄公，班头和两名衙役忙跳起来施礼。

“你们可知北城区有一处妓馆，离林员外的府邸不远？”狄公问道。

“当然知道，大人！”班头一本正经地回道，“那是康夫人的产业，有官府的许可，很是讲究。大人，只有最有头脸的——”

“我知道，我知道！”狄公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们走过去，你和手下在前头带路。”

街头再一次涌动起人潮，街道上张灯结彩，家家店铺和饭馆的门面下都装饰着灯笼，人们围着彩灯转来转去。班头和衙役用力推搡着行人，为狄公和洪亮开路。

就连康夫人住的后街也有一大群人在走动。班头敲着大门，告诉守门人县令大人驾到，看门老头诚惶诚恐地引着狄公和洪亮来到前院一间奢华富丽的厅房。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仆在桌上摆了一套精美的官窑茶碗。她打扮得很是端庄。随后，进来了一位三十左右的妇人，高个子，容貌清秀。她对着狄公深深地道万福施礼，自称姓康，夫君已然亡故。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直身长袖衣裙，式样简单，衣料却是上好的锦缎。她亲自为狄公斟茶，左手优雅地扶住右手袖子上垂下的流苏。斟好茶，她谦恭地立在狄公面前，静候县令大人的吩咐。洪亮站在狄公椅后，双手交叠在宽大的袖筒中。

狄公品着香茗，注意到这里极其安静，低垂的重重帘幕将喧嚣吵闹都挡在了屋外。空气中浮动着名贵燃香浓烈的气味，的确很讲究。他放下茶杯，开口说道：“康夫人，我虽不赞成这行生意，但也承认缺之不可。只要你的妓馆严守官家的法度，且善待院里的姑娘，我就不会找你麻烦。告诉我，院内共有几位姑娘？”

“回大人，共有八名。自然都是正正当当买来的，大都是从她们爹娘手里买的。每隔三个月，小妇人都会将账目和进项送到衙门，好让官府看看该交多少税，小妇人自信——”

“好了，本县并非为此而来。但据我所知，近日有一个大主顾把此院的一个姑娘包了下来，是哪位姑娘？福气不小啊！”

康夫人虽大吃一惊，但仍恭恭敬敬地答道：“大人，您定是误会了。院里所有的姑娘都年纪尚幼，最大的一个也不过十九岁，小妇人正请人教她们唱歌、跳舞。她们虽极力奉承，可没一个能抓得牢一位大主顾，好图个……图个长久往来。”她顿了顿，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态，说道：“自然，要是做成这笔生意，小妇人就能赚一大笔钱，但小妇人才不会见钱眼开呢。姑娘们还不到二十岁，怎么好昧着良心劝她们做这个，小妇人会好好看护她们，好让花儿开得最美。”

“我明白了。”狄公说道。他暗暗懊恼这个消息可把他的精心推测给推翻了。既然他判断错误，这案子就要拖一段时间才能破，还得先到京城去找那位把王虚荐给林员外的金匠。突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对，抓住这个机会。想到这里，他把面孔一板，冷冷地说道：“康夫人，说实话吧！除了这里的八个姑娘，你还找了一个私娼。这个罪过可不小，官府没准你这样做啊！”

康夫人抬起手臂，在头发上插上一根玉簪。长长的衣袖褪了下去，露出娇嫩的玉腕。

她理好云鬓，平静地答道：“大人，您只说对了一半。小妇人猜您说的是住在隔壁街上的梁姑娘。她是长安城里的娼妓，才貌双全，年纪约有三十岁。她艺名叫牡丹，在京城的达官贵人中很有人缘。她攒了一大笔钱，向鸨母赎了身，却没交出自己的身牌。她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跑到浦阳，住上一段时间，顺便找个投缘的人嫁了。大人，她很有见识，知道跟长安城里的浮浪子弟不能长久，就想嫁个家底殷实、有身份、年纪大些的厚道男人。她只是偶尔带客人到我的院里坐坐。大人定会看到这笔账也单列了一笔，也是定期送交官府查验的。梁姑娘可是有身牌的，她所得的进项也交过税……”

她越说声音越低。狄公心下暗喜，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但他还是摆出一副怒不可遏的神态，以拳击桌，大声道：“如此说来，牡丹的鳏夫主顾被骗了！根本就不必向长安的老鸨或牡丹付什么赎身费！一个铜子儿也不用！快说！你和她是不是打算找个借口，从蒙在鼓里的主顾那儿骗一笔钱，再把这笔钱分掉？”

一见这阵势，康夫人顿时慌成一团。她双膝一软，跪倒在狄公的椅前，不停地磕着头。她抬起头来哀声道：“求求您饶了她吧，大人，她是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而且钱还没送来呢！她那主顾是个有身份的人，大人，跟您一样，也是个做官的，其实就是本州府的一个县太爷。要是他听说这件事，他——”

她大哭起来。

狄公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洪亮一眼。除了他那个风流成性的同僚——金华罗县令外，还能有谁！他对康夫人吼道：“正是罗县令请我来调查此事。说，梁姑娘住在何处？对她这桩丑事，本县要亲自审问。”

康夫人哭哭啼啼地告诉了狄公梁姑娘的住处。她就住在隔壁的一条街上，走过去只需短短几步路。

敲门前，班头向大街上张望了一下，说道：“大人，要是小的没记错的话，乞丐掉进去的那口井就在这房子的后面。”

“不错！”狄公夸赞道，“本县上前叩门，我和洪参军入内时，你和两名衙役紧贴墙壁，不要暴露了形迹。你们等在此地，听候我的招呼。”

狄公连敲数下，门开了一道缝，门内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问道：“谁在外面？”

“罗县令有话捎给牡丹姑娘。”狄公恭恭敬敬地说道。

门应声而开。一个穿着家常薄丝白袍的小巧妇人请二人入内，领着狄公和洪亮来到前院一个宽敞的大厅里。狄公注意到她虽然纤弱，却凹凸有致，秾纤合度。

众人进房后，她好奇地望了两位来客一眼，便请他们在红木雕花的软榻上落座。她娇羞地说道：“小女子便是牡丹。有幸得见二位官人，可否赐告——”

“梁姑娘，我们不会坐太久。”狄公立即打断了她的话。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牡丹，但见她高鼻深目，灵秀可人，一双杏眼深情脉脉，樱桃小口蕴藏着无限风情。真是十分颜色十分才，更喜风流处处在。看上去倒不似狄公所想的那种女人。

他环视了一下精致的厅房，目光落在边窗前一张打磨过的高高的竹架上。架子的每一层都放着一排兰花，种在漂亮的白瓷盆里，空气中也散发着兰花淡淡的清香。狄公指着架子说道：“梁姑娘，罗县令曾同我谈起过你收集的兰花。我对此花也情有独钟。哎，可惜呀！你看，最上层第二盆兰花已枯萎了，要好好照料才是。姑娘能否拿下这盆花让我看看？”

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看得出来，她是想讨好罗县令这位怪朋友的，所以从角落里拿出一把竹梯，放在架子前面。她一面脚踩竹梯轻快地爬了上去，一面用薄薄的衣裙遮护着漂亮的双腿。她正要拿下花盆，狄公突然走近竹梯，漫不经心地说道：“王相公把你唤作兰花，是不是，梁姑娘？兰花清雅，牡丹雍容！二者自然不是同类！”梁姑娘一动不动地站着，大睁的双眼里满是恐惧，狄公看在眼里，厉声说道：“你把花盆砸向王相公的时候，他就站在我此刻站的地方，是不是？”

她尖叫一声，险些从梯子上摔下来，双手在空中乱舞，拼命想抓个东西来稳定下来。狄公连忙扶住梯子，伸手环抱住她的纤腰，把她放在了地上。她用两手按住起伏不定的胸膛，喘着气说道：“我没有。你是谁？”

“我是浦阳县令，”狄公冷冷地答道，“你杀了王虚后，先换掉了那只破花盆，再把兰花移入新盆，这就是它枯萎的原因，是不是？”

“一派胡言！”她大叫道，“血口喷人，老娘要——”

“我有证据！”狄公打断了她的叫骂，“邻家的一个仆人看见你把尸体拖进了这屋子后面的井里。我在王虚的房里找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说他怕你会杀了他，因为你现在找了个有钱的主顾，这主顾想娶你。”

“这个不守信用的狗杂种！”她喊叫道，“他指天画地发誓说不留一张有关我们俩的纸片——”她猛地住了口，恨恨地咬着红唇。

“我什么都知道！”狄公平缓地说道，“王虚不满足每七日只和你见一次面，但这样一来便会坏了你和罗县令的好事。这好事不但会给你和康夫人带来一大笔银子，还会使你爬上枝头，野鸡变凤凰。所以你就杀死了你的旧情郎。”

“情郎？”她尖叫起来，“你以为我会让那个恶心的瘸子碰我吗？以前在长安的时候，让他抱一下就够受的了。”

“可你还让他睡在你身边呢！”狄公轻蔑地说道。

“你知道他睡在哪儿吗？睡在灶间里！我才不想让他来呢，但他可以为我写情书，还买了这些兰花替我侍弄，这样我的头上才有花戴。他还可以当看门人使唤，我的相好来的时候，还能买些茶水替我招待客人。你以为我让他来还能为了什么？”

“既然他为你耗尽钱财，我想你或许——”狄公苦涩地说道。

“该死的呆子！”她又尖叫起来，“我都说了跟他一刀两断，他还是缠着我不放，说看不见我这张脸就活不下去了，真是没用的叫花子！他那片愚蠢的痴情把我的名声都给毁了，就是因为他，我才不得不离开京城，躲到这乏味的小地方来。我真傻，怎么会相信那个恶棍！居然留了张字条告发我！都是他害了我，臭骗子！”

她那副美丽的面容此刻变得狰狞可怖。她在地板上跺着脚，气得发疯。

“你错了，”狄公疲倦地说道，“王虚并没有告发你，我刚才那番话都是骗你的。除了他在想你的时候画的几张兰花外，他的房里没有任何与你有关的东西。这可怜人，直到临死对你都是痴心一片！”他拍了拍手，班头和两名衙役奔了进来。狄公命令道：“给这女人锁上铁链，押入大牢。她已供认了她的罪行。”两名衙役抓住妇人的手臂，班头开始给她锁上铁链。这时，狄公说道：“既然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请求宽恕，你准备到刑场上挨刀吧。”

他转身离去，洪亮紧随其后。女人的痛哭声淹没在一群少年的笑闹声中。他们挥舞着各色彩灯，在街上四处奔跑，如潮水般上下起伏。

回到县衙后，狄公直接把洪亮带回了私宅。狄公一面向后堂走，一面说道：“到我那几位夫人那里吃晚饭之前，先喝杯茶吧。”

两人在圆桌旁坐下。悬挂在屋檐下和花园树丛中的灯笼虽已熄灭，但一轮圆月升了起来，皎洁的月光照亮了厅堂。

狄公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他靠在椅上，不假思索地说道：“去林府之前，我只知道那乞丐其实不是真乞丐，他后脑受到重物的袭击，死后被移尸枯井，打击物似是花盆。这些都是通过尸体伤口处所沾的细沙和沙砾推断得知。这之后，我与林员外做了一番交谈，有一刻，我曾怀疑此案与他有关。他来拜访我时，对王虚的失踪只字未提，后来对王虚到底遭遇了何事也不闻不问，这就让我起了疑心。但不久我便看出林员外是那种性情乖戾之人，对下人毫不体恤，对我粗鲁无礼则是恼恨我打搅了他的家宴。管家的一番话使我茅塞顿开，恍然大悟。那管家说王虚败光了钱财，弄得妻离子散，还提到王夫人生性善妒，这就引出了另一个女人。由此我推断把王虚迷得失了魂的女子必是青楼名妓。”

“为何不是未出阁的闺秀或红杏出墙的良家女，又为何不是一般的娼妓？”洪亮问道。

“若是良家妇人，王虚用不着为她散尽万贯家财，他尽可休掉发妻，明媒正娶。若是一般的娼妓，他可以出些钱把她赎出来，金屋藏娇。这都不会让他丢官失财。

“所以，我确信王虚的情人必是长安名妓。她可以榨干他的钱财，再一脚把他踢开，然后投向另一位有钱的主顾。据我想来，王虚不识时务，虽已被看成是嚼干了的甘蔗渣，却还是缠着不放，这便成了人家的眼中钉。不得已，她逃离长安躲到浦阳，想重起炉灶另开张。众所周知，浦阳附近住着很多富商。我推测王虚探到了她的踪迹，逼着她与他定期来往，否则便要把她的丑事都抖出来。终于，她好不容易逮到了一条大鱼，就是我那愚不可及的同僚罗大县令。王虚乘机敲诈她，所以就被杀了。”他叹息一声，又说道，“现在你我都已知道，我猜错了。王虚倾其所有来奉承她，就是那点微薄的束修也拿出来为她侍弄兰花，可只要每七日能跟她见上一面，跟她说上几句话，他就知足了，全然不管自己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里受了多少屈辱，得到了多少失望。洪亮，有时候刻骨铭心而又不顾一切的激情，会让一个男人做出荒唐的蠢事，使他的爱情散发出一种悲壮的光芒。”

洪亮捻弄着又粗又硬的灰胡子，沉思了半晌，问道：“浦阳当红的娼妓不少，大人凭什么断定王虚的情人在康夫人的院中，又凭什么断定杀人者是他的情人，而不是其他人，比方说一个个争风吃醋的嫖客？”

“王虚可以跛着一条腿走到牡丹的住处，说明她住的地方距林府不远，循着这条线索，我们就能找到康夫人的妓馆。我问了康夫人最近有哪个姑娘被客人包占，此现象最能说明杀人是为何故，即妓女要除掉旧日的相好。要知道，王虚确实令她难堪，不是因为敲诈或其他的罪恶计谋，而是因为他像狗一样为她奉献忠诚。就为这，她恨他，嫌弃他。方才你提到了另一种可能，这一点我当然也曾考虑过。但如若凶手是个男子，他就会把尸体扛到远处，并且在掩盖死者身份时也会做得更地道些。事实是，凶手只给死者换上了一件破衣，打开了他的发结，弄乱了他的头发，而只有女子才会这样做，因为她们知道只要换件衣服，换个发型，就可以变个样。梁姑娘把这方法也用在了男人身上，所以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狄公端起洪亮斟满的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道：“实际上，推断梁姑娘是凶手，也可能是个错误结论，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没有比她更符合的疑凶了。当班头提起乞丐的尸首就是在她房后被发现的时，我就知道我的推断是正确的。但是，进门后，我看到她弱不禁风，不可能击倒高个子的死者的后脑时，我立刻环顾四周，想寻找可以助她下手的器具。我发现这器具就在那高高的兰花架上，而架上那株枯萎的兰花便是最终的证明。她一定是踩在梯子上，或许还让王虚帮她扶着点，然后花言巧语地骗他把头转开，再端起花盆猛地砸在他的后脑上。其余的细节明日我会在大堂上问她，到那时我们就什么都清楚了。至于康夫人在此案中扮演的角色吗，我想，她只是帮着梁姑娘从罗县令那里骗取子虚乌有的赎身费。这个风流的老板娘。”

洪亮点了点头，说道：“大人不仅破获了一桩凶杀血案，还拯救了罗县令的名声，他差点就娶了一个心如蛇蝎的妇人。”

狄公微微一笑。“下次见到罗大人的时候，”他说道，“我会告诉他这个案子，当然，我得假装不知道梁姑娘的那位主顾是谁。我这位风流同僚出入鄙县时必是青衣小帽，微服私访！但愿这案子会给他一个教训。”

洪亮谨慎地闭上了嘴巴，没去评论主公的同僚。他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说道：“这样的话，疑团尽释，这桩奇案已了结了。”

狄公将杯中剩茶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摇了摇头，郁郁不乐地说道：“不，洪亮，疑团并未尽释。”

他想，把乞丐显灵的事情告诉洪亮也未尝不可。要不是冤魂不散、自来鸣冤的话，凶手就可以瞒天过海，死者也只能含冤入土了。他正要开口，却看见大儿子奔了进来。看到父亲一脸怒色，男孩马上收住脚，施礼说道：“父亲大人在上，母亲说孩儿们可以把那盏漂亮的灯笼拿到睡房里去。”

一见狄公点头同意，小家伙立刻把太师椅推到一根柱子旁。他踩在凳子上，踮着脚把大红的丝绸灯笼从屋檐上摘了下来。他跳下椅子，用火绒点亮里面的蜡烛，然后高举灯笼，给他父亲看。

“爹爹，我和大姊姊花了两天的工夫才做成了这只灯笼！”他骄傲地说道，“所以啊，不能让阿魁弄坏。我们喜欢铁拐李，他又老又丑，好可怜啊。”

狄公指着孩子们画在灯笼上的铁拐李，说道：“你听过他的故事吗？”看到男孩摇了摇头，做父亲的接着说道：“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个姓李的年轻术士，他长得眉清目秀，是个美男子。他什么书都读过，还会施好多法术。他的魂灵可以离开肉体，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飞够了，就钻进躯壳，再回到地上。可是有一天，他太大意了，把躯壳留在了一片田里。几个农夫看见了，以为是没人管的死尸，就把它埋进了土里。那年轻术士的魂灵想回到地上，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漂亮的躯壳，恰好路边有一个死去的瘸腿叫花子，没法子，他只好钻了进去，以后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后来他虽然得道成仙，得以长生不老，却再也没办法弥补这个过失，所以八仙里面的铁拐李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一个拄着拐杖的死不了的叫花子。”

男孩放下了灯笼，跟狄公和洪亮道了晚安，就匆匆跑开了，狄公带着宠爱的笑容望着他的背影。他拿起灯笼想吹灭里面的蜡烛，却猛然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到铁拐李的影子出现在墙上。他有意转动了一下灯笼，就像风吹过那样，马上又看到一个跛脚老人慢慢地移过墙壁，最后消失在花园里。

他长吁了一口气，将蜡烛吹灭，然后把灯笼放在了地板上。他严肃地对洪亮说：“洪亮，到底还是你说对了！疑团尽释，至少那已死的乞丐是再也不能为难你我了，他是个傻瓜。至于那死不了的乞丐嘛，我就不那么肯定了。”他站起身，带着一丝微笑，补充道：“如果以未知的东西而不是已知的东西来衡量我们的知识，我们都是目不识丁的傻瓜，全都是。洪亮，走吧，去见我的几位夫人吧。”

胡洋 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大唐狄公案. 肆 /（荷）高罗佩著；金昭敏等译. — 北京：北

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6

ISBN 978-7-5596-1957-0

Ⅰ. ①大… Ⅱ. ①高… ②金… Ⅲ. ①侦探小说－荷兰－

现代 Ⅳ. ①I56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75940号

大唐狄公案. 肆

作 者：（荷）高罗佩

译 者：金昭敏 梁 甦 陆钰明等

责任编辑：熊 娟

产品经理：魏 傩

特约编辑：丛龙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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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联合天畅发行公司发行

天津旭丰源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 322千字 635mm×960mm 1/16 印张 22.5

2018年6月第1版 2018年6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1957-0

定价：5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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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玉珠串奇案

红阁子奇案

黑狐奇案

史录：狄仁杰生于公元630年，卒于公元700年，享年70岁，其子狄光嗣和狄景晖皆仕进有成，但无显名。其族曾孙狄兼谟继承了他的光辉人格和出众才智，官至东都留守卒。

据《旧唐书》列传第三十九所载：“仁杰尝为魏州刺史，人吏为立生祠。及去职，其子景晖为魏州司功参军，颇贪暴，为人所恶，乃毁仁杰之祠。长子光嗣，圣历初为司府丞，则天令宰相各举尚书郎一人，仁杰乃荐光嗣。拜地官员外郎，莅事称职，则天喜而言曰：‘祁奚内举，果得其人。’开元七年，自汴州刺史转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坐赃贬歙州别驾卒。”狄仁杰另有一子狄光远，生平事迹不详。新旧《唐书》载，“仁杰族曾孙兼谟”，“言行刚正”。

玉珠串奇案

一

在宁静、细雨蒙蒙的树林里又骑马行了半个时辰，狄公勒住马，焦虑地往头顶上方稠密的树叶丛望了一眼，只看到一小块铅灰色的天空。这小雨随时会变成一场夏日常见的雷阵雨。他的皂色帽以及镶有黑边的棕色长袍早已淋湿，雨水在他长长的山羊胡和两边的络腮胡上闪闪发亮。中午离开村庄时，人们告诉他，只须在穿过树林的每一个岔路口时都拐弯正确，吃晚饭前他就一定可以赶到河川镇。看来，一定是在什么地方拐错了弯，因为他估计自己已骑马行了两个时辰，一路上却只见高大的树木和茂密的矮树丛，并不见一个人影。鸟儿在黑色的树枝后面停止了鸣叫，树叶潮湿、腐烂的气味似乎渗入了他的衣服。他用围巾的边角擦了一下颔上的那丛美髯，心焦道：要是真的迷了路，那就坏事了。黄昏即临，而这树林沿着河的南岸延绵数里，看样子他只得在野外度过此夜了。他叹了一口气，拿起用一条红缨带挂在马鞍上的褐色大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那水有点热，口感不佳。

他低头擦了一把眼睛，因为顺着眉毛流下的汗水刺痛了双眼。他抬头往上一看，突然呆住了，不敢相信，在柔软的苔藓上无声地走着一匹马，马上有一个庞大的身影。那马正向他走来，马上的人跟他一模一样，长着山羊胡和络腮胡，戴着一顶四方黑帽，穿着一件镶有黑边的棕色长袍，用一条红缨带挂在马鞍上的是一只褐色的大葫芦。

他又擦了擦眼，定睛再一看，不觉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飘忽不定的光和他酸痛的眼睛欺骗了他。那一位的山羊胡和络腮胡夹杂着一些灰色，骑的是一匹长耳老驴。接着，狄公又警觉起来。那驴的屁股上挂着两柄短矛，狄公不由得将手伸向背后的剑柄。

那人在狄公马前停了下来，盯住狄公看了一眼，那双大眼中闪烁着犹豫的光。他宽阔的脸上满布皱纹，尽管身姿优雅，但那瘦削的肩膀还是在那带有补丁的长袍下突了出来。先前狄公以为在驴屁股上挂着的是两柄短矛，其实是一副拐杖，拐杖的一端有弯弯的手柄。狄公放下剑，行礼道：“请问阁下，此路通向河川镇吗？”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转到了挂在狄公马鞍上的葫芦上，然后微微一笑。他好奇而又淡漠的目光盯住狄公，然后他以让人惊讶的响亮声音说道：“是的，郎中，兜一个圈子，最后便可到河川镇了。”

那老头儿把狄公当成一个行医的郎中了。显然是因为狄公单身出行，还有那葫芦瓢，它通常是郎中们用来装药的。还没等狄公纠正，那老头儿又继续说道：“我刚抄近路从镇上来，走了不多会儿，很乐意为你带路。不必客气，只要片刻工夫。”他掉转驴头，说道，“我们最好去看看刚从河中捞上来的那个人。他需要你去照看，郎中。”

狄公正想道出他是本州府北部的浦阳县令，但想到如此一来，他就得解释为何穿着如此简单的服饰出游，又为何没随从跟着。故而，他只问道：“这位兄台，你做何营生？”

“我不干啥，只是一个云游道士。”

“我还以为你是我的同行呢。你那葫芦里装的是什么？”

“空，阁下，只是空，比你那葫芦里的任何药物都值钱，郎中。当然，贫道无意冒犯你，但空比满更重要。也许你要选用最好的土来做一个漂亮的坛子，但要是没有空，那坛子就没用。你做一扇门或一扇窗，无论装饰得多漂亮，要是没有空就不能用。”他嘴里“得儿”一声，赶着他的驴子继续上路。似想了想，他又说道：“他们称贫道为葫芦大师。”

狭窄的林中小路通向一块耕地，一位农夫正穿着蓑衣弯腰挖掘杂草。一条泥泞的小路把他们带到河岸边的那条路上。小雨停住了，棕色的河水上面笼罩着一层薄雾，空气似乎静止了，没有一缕微风吹过那湿热低垂的天空。路旁排列着一排排整齐的房屋，过路人都穿戴得很漂亮，路上不见一个乞丐。

“看样子这是个繁荣的小镇。”狄公道。

“这是一个小镇，水上交通为其带来便利，渔业甚为繁荣。当然，碧水宫亦为其添色不少。那碧水宫在镇的东端，傍依松林，乃一独立的气派非凡的宫殿。这镇的西头住的是贫寒人家，富裕大户住在东头，在渔市的那一边。贫道带你到最好的客栈去住——翠鸟客栈或九云客栈，除非你打算住亲戚家或朋友家……”

“不，在此地我可是个过路的陌生客。我看到你带着一副拐杖，莫非腿上有疾？”

“一条腿瘸了，另一条也不好。郎中哟，你看不好的。得，当官的在场，留心着点。我说，郎中，他们从河中捞起的那个家伙不用你去诊视了！不过，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在渔市前面宽阔的码头上，围着一群人。狄公看到，在人群头顶上方，一身材矫健之人骑于马上，那镀金镶红羽毛的头盔以及红色的围领表明他是御林军统领。

葫芦大师抓住拐杖，爬下驴子，向着人群一瘸一拐地走去。那驴垂着一只耳朵，在鹅卵石堆中寻找食物。狄公翻身下马，跟在老道士的后头，围观的人纷纷给老道士让了条路，他们似乎对他十分熟悉。

“葫芦大师，这是翠鸟客栈的账房泰明，”一个高个子小声说道，“他已经死了。”

两个穿着制服的御林军卒正在维护秩序。狄公从葫芦大师肩旁看去，看到一人正躺在地上，就在御林军统领骑的马前。他挪开目光，不想看地上的死尸。尽管他常常见到暴死的尸身，但这具尸体特别令人恶心。这是个年轻男子，只穿一件长袖衫，贴在他伸出的手臂上，长长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膨胀扭曲的脸上，裸露的腿和脚伤得很重，两手已折断，肚腹裂开，肠子挂在外边。一位御林军校尉跪在尸体旁边，镀金肩甲下的后背十分宽阔。

“在他左衣袖子里有一包扁平的东西！”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一定是我的银子！”

“闭上你的鸟嘴！”校尉对站在前排一个骨瘦如柴的人吼道。那人长着一只鹰钩鼻以及一把参差不齐的山羊胡。

“他叫魏成，是翠鸟客栈的掌柜，”葫芦大师对狄公耳语道，“总是先想到银子！”

狄公匆匆瞥了一眼那个瘦削的客栈掌柜，然后目光落在他身旁的一个女孩身上。他估量她十七八岁，长得小巧纤细，穿着一件长袍，用一条红腰带束着，乌黑发亮的头发向上盘成两圈。她扭转脸去，不再面对死者，漂亮的脸蛋变得十分苍白。

校尉直起身来，恭敬地向统领大人报告：“从死者的情况看来，他已在水中浸泡了一天。大人，您有何示下？”

统领大人似乎没听到他的话。狄公看不清他的脸，因为他用红围领围住了一大半脸。狄公眼皮重垂的双眼盯住那戴有锁子甲的紧握拳头中的马鞭子看。他坐在那里，戴着胸甲，一动也不动，仿佛一尊铜像。

“您有何吩咐，大人？”校尉又问道。

“把尸体带回总部，”统领闷声闷气地说道，“将发现尸体的渔夫和雇用死者的客栈掌柜也一块儿带走。”

统领突然掉转马头，站在他后面的人群不得不跳着躲开，以免被马踩到。他驰向远离码头的宽敞大街，马蹄在潮湿的鹅卵石地面发出嘚嘚的响声。

“靠后，都靠后站。”校尉喊道。

“一起可恶的谋杀案！”在他们走向各自的坐骑时，狄公对葫芦大师说道，“死者是一位平民，为何兵部下属的御林军前来插手此事，而不是由本地衙门来处理呢？”

“郎中，河川镇可不属什么衙门，因为有碧水宫，懂吗？此镇和周围一些地域唤作狩苑，由御林军统管。”他爬上驴子，把拐杖交叉放在驴臀两侧，“好，贫道得跟你分手了。你只须沿着御林军统领去的那条大街走便可，那可是此镇的大街。御林军衙门稍过去一点，就是那两家客栈。翠鸟客栈和九云客栈正好隔街相对，两家客栈都挺舒服的，你随便挑吧！”狄公还没来得及谢他，他就“驾”的一声骑驴而去了。

狄公牵着马来到渔市一角的铁匠铺。这牲口需要歇一会儿。他给铁匠一把铜钱，吩咐他给马擦擦身子，喂点料，第二天早晨他再来牵马。

来到大街上，狄公忽然感到骑行了那么久，两脚有些麻木，嘴巴也干得很。他走进一家茶馆，要了一大壶茶。靠窗一张大桌上，围着六个本地人，他们一边嗑瓜子，一边热烈地谈论什么。边喝茶，狄公边提醒自己，由于身处皇家狩苑，必须严格依律遵循护卫体制，他一到此地，应立刻到御林军衙门去登记。他想在去客栈的路上顺便往衙门处登记，因为那老道告诉他，客栈与衙门相隔不远。由于翠鸟客栈的账房被残杀，令人有些不安，所以，他想，最好还是去九云客栈下榻，尽管翠鸟的名字听起来更有吸引力。他本打算在河川镇清闲两天，钓钓鱼，因为在浦阳时，他从来没有工夫钓鱼。他伸伸腿，自忖道，兵部的干将也许很快就能将凶手擒获。通常，兵部人手多，尽管与刑部相比，手段残忍了些。

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茶馆中，狄公听到他们谈话的一些片段。

“魏掌柜在瞎扯，”一位年长的店主说道，“泰明绝不会偷东西。他父亲是个杂货店的掌柜，我知道他。”

“要不是他带了太多的银子，盗匪也不会去抢他。”一位年轻人说道，“而且他在半夜里悄悄出镇。铁匠对我这么说来着，泰明向他借了匹马，说一位亲戚病了，得去一下。”他们在一个角落里坐着。

狄公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对葫芦大师是何等样人疑惑起来。那老道看起来像个有教养的人。但狄公明白道士并不拘泥于清规戒律，许多修道多年的门徒不愿沉湎于浊世，宁可过流浪的生活。

茶馆现在变得拥挤起来，声音也嘈杂多了，而且店小二点起油灯，烟味和湿衣服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狄公付了钱，走出茶馆。

大街下着蒙蒙细雨。他在街对面的店铺里买了一块油布，披在身上，快步向拥挤的大街走去。

穿过两条小道，街道变得宽阔起来，通向一座露天广场。广场中心有一座堡垒般的三层楼建筑，一面红蓝相间的旗帜从尖尖的蓝瓦屋顶上无力地垂下，红漆大门上方的匾额下写着几个黑色大字：“御林军左翼军统领府。”两个卫兵站在灰色石头台阶的最高一级，正在和身材魁梧的校尉讲话。那校尉正是狄公适才在码头上见过的那位。狄公正要拾阶而上，那校尉却走下台阶对他简明言道：“统领大人要见你，大人。请跟我来。”

狄公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那校尉却早已在堡垒的拐角处消失了。很快地，校尉打开瞭望塔狭窄的门，指着一道向上的陡峭狭窄的台阶。狄公往上走时，听到了校尉在他身后用铁闩闩上门的声音。

二

在二楼半明半暗的过道里，校尉敲了敲一扇简陋的木门。他把狄公让进一间宽敞、陈设简陋的屋子。屋里简朴的书案上点着一支高高的蜡烛，书案后坐着一位年轻的御林军统领，他站起来迎接狄公。

“狄大人大驾光临河川镇，真是欢迎之至！”他笑着说，“敝姓苏，请坐！”

狄公仔细观察他。他有着一张四方脸，脸上透出机智，上唇有两撇黑色的八字胡，下唇则是深黑色的硬邦邦的山羊胡子。他一点都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苏统领指着桌边的扶手椅，继续说道：“狄大人，两年前在汉源时，您正忙着了结湖滨案，没空注意我。在下目前忝任御林军统领之职。”然后他对校尉说道：“刘校尉，你可以走了。我来沏茶。”

想起在汉源那繁忙的一日，狄公不禁微微一笑。他把剑放在靠墙的桌上，接过苏统领递给他的椅子：“你在码头上认出我了？”

“是的，大人。您站在葫芦大师旁边，那时我不想打扰您，我看出您正在微服出访。但我知道您一定会到我府衙来登记的，因此，我吩咐部下恭候大驾。我想您一定有要务在身？单身出行——”他半途刹住话头，泡了一杯茶，在桌旁坐下。

“微服私访倒实未有此念头，只是十日前下官被召回州府，帮忙处理一起影响本地的非法盗卖案。我和我那两位随从马荣与乔泰忙得不可开交，故上司允准我在这儿多留几日。我等原本打算在河川镇待上几天，但今日清晨到达关庙村时，里正求我等协助他们逮住糟蹋庄稼的野猪。马荣和乔泰是个中好手，故我令他们去逮野猪，自己则先行一步。后日我们于此地会合。我只想在此休息一会儿，钓钓鱼，当然亦可说是微服出行。”

“甚妙，甚妙！大人，您那葫芦是打哪儿来的？路上捡的？”

“那是里正送给我的礼物，因为关庙村种植大葫芦。我一路上带着它，葫芦大师因此以为我是一个江湖郎中。”

苏统领略带思索地望了他的客人一眼，悠悠道：“是的，您眼前这身打扮，别人很容易会认为您是个医病郎中。”停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如果葫芦大师知道您不是郎中，他一定会非常失望的。他熟知草药，并喜欢与人谈论草药。”

狄公猛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其实，我并非故意骗他，可那样说毕竟省了我不少麻烦。不过，他究系何人，行踪这般诡秘？”

“有点像逸士真人，近几年常隐居于此地，住在林中的一个破草棚里。再来杯茶吧，大人！”苏统领摸摸鼻子，迅速瞥了狄公一眼，然后又说道，“大人，如果您真想在本镇过几天清静的日子，我劝您还是假扮郎中，因此地终系天子狩苑行宫，各类朝政机构俱全，您微服出行有可能……这样说吧，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也曾执行过特殊使命，知道您此刻的心情！”

狄公捋了一把山羊胡子。作为一个途经此地的县令，他不得不做一番官场应酬——穿上官服，戴上有翅的官帽。但这些玩意儿都置放在关庙村的行囊中。当然，他可以借一套官服，借一抬官轿，可这正是他几天来竭力避免做的事……苏统领看出他在犹豫，遂很快说道：“狄大人，我来为您安排一切，您大可休息数日。阁下在浦阳破的那起寺庙案我都听说了。狄大人，真是破案如神哪！现在，我来瞧瞧。对了，在京城我认识一位不再行医的郎中，名叫梁谋，高个儿，长须，专诊肺、肝疑难杂症。”他拿起一张纸，蘸了蘸毛笔，匆匆写下几行字，“大人，我猜您学过一点医术，是吧？好！我可以用一下大人的身份公文吗？”

狄公从马靴中拿出一卷纸，放在桌上。“我认为不——”他想道出意见，但苏统领正埋头于公文中，随后猛地抬头，大声道：“再好不过了，大人！出生日期大致相同！”他用手指关节敲着桌子，大声叫道：“刘校尉！”

刘校尉立刻走了进来，显然他就守在门外。苏统领把他写的字条连同狄公的身份公文一并递给他：“刘校尉，复制一份新的公文，用这个名字，瞧上去别太新。”

刘校尉礼毕而去。苏统领把两肘支在桌上。

“直说吧，狄大人，我遇到了一些小麻烦！”他认真道，“您微服出行到此，真是天助我也，当益于此事。在下不会占据大人太多的时间，唯请大人帮我一个忙，虽说您官品比我高许多，但我等日常事务亦有相似之处……大人若肯相助，在下不胜感激！开诚布公地说——”

狄公打断他道：“你得告诉我你遇上了什么麻烦。”

苏统领站起来，走到悬挂于墙上的大地图前。狄公坐在那儿也可清楚看到那图上画的是大河南岸，那是一张详细的河川全镇平面图。东边标出的空旷四边形，以大字注明“碧水宫”。苏统领一挥手，道：“整个狩苑皆由朝廷直辖。大人，您当然知道，四年来碧水宫成了三公主的避暑之地。”

“不，这我倒不知。”话虽如此，但狄公也知道一些关于三公主的事。她是皇上非常宠爱的女儿，听说长得异常美丽，皇上对她真可谓有求必应，百依百顺。但她并非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是一位被宠坏的公主，相反，她是个机敏睿智、冷静果敢的年轻女子，精通六艺，博学多识。许多才华横溢的求婚者想方设法提亲，欲圆驸马之梦，但皇上迟迟未曾定夺。狄公暗地里寻思，公主现在大概快二十五岁了。

但见苏统领继续道：“此处有三位大员掌管一切，两位是吏部的，一位是兵部的。宦官总管只对三公主及其他宫女负责，碧水宫总管则对余下的千余人负责。我的上司康将军是御林军的指挥官，负责碧水宫及整个狩苑的安全。他的府衙设于碧水宫，那边事务繁杂，无法分身，因此他把两百名御林军兵卒交给我，让我负责河川镇及附近乡村的治安。此地民风淳朴，宵小地痞俱无，且为防止宫中得传染病，此地不准开设妓院，无妓女，亦无戏院，更无乞丐。如此一来，自然也鲜有犯罪之徒，因稍有冒犯，即被视为大不敬，当凌迟处死，而被人慢慢割肉致死，一般的刀斧手只需半个或一个时辰即可完事。因此，即使是顽固不化之徒也不敢冒险。但宫中之人若犯了罪，则可多活几日。”苏统领思索着摸摸鼻子，然后又说道，“当然，此辈乃这里最为上等之人。但无论如何，拦路抢劫者、鸡鸣狗盗之徒、地痞流氓一应人等，则竭力避开此地，如避瘟疫！”

“苏统领，那样一来，事倒好办了，只是些日常公务。”

苏统领坐了下来。

“不，大人，”他忧郁地说道，“那您就错了。鸡鸣狗盗之徒不敢来犯，但此处成了江洋大盗的天堂。假如你靠诈骗发了财，有许多仇敌，或者假定你是个有势力的违法贩卖团伙头目，或者是某一黑道首领，还有哪儿能比这儿更能让你逍遥自在？在这里不用担心被谋杀，但在你自己的地盘，你就得日夜提心吊胆地防范对手派来的刺客。但在此地，你可以自由行走，不用担心什么。大人，您可看出我的麻烦？”

“不十分清楚。所有来此地的人均得登记，为何不把那些有嫌疑的人发回原处？”

苏统领摇摇头。

“首先，造访此地的皆是些体面人物，且大多数商人来此地合法经商。我们不可能对每位来访者都核查身世。其次，本地人的大部分收入来自过往客商，假若我等对每一位客人都严加盘查，他们就会避开此地，而宫里严令我等必须与过往客商保持友好关系。大人，您也很清楚，皇上‘仁政’之誉远播四海。此地事务确为难办，难免会有某个惯匪恶首于此逍遥，惹是生非。可在下仍要对河川镇的安全负责。”

“确实如此。但我看不出能帮阁下什么忙。”

“大人，您可从另外一个角度对此地摸摸底。大人办案经验丰富，功绩斐然——”

狄公抬手示意免此客套。

“也罢，我亦须对狩苑有一准确印象，我——”

门敲了一下，校尉走了进来。他把两张纸放在苏统领的面前，一张是狄公自己的身份公文，而苏统领关注的是另外一张纸，那是一张边缘有点磨损卷曲的纸。

“很好！”他大笑起来，“真不错，刘校尉！大人，请您看一看这个！”他把第二张公文递给狄公。那是四年前京城官府签发的一份名为“梁谋”的行医身份公文，出生日期是狄公自己的，但住址是京城一个广为人知的地方。

“看到日期了吗，大人？”苏统领搓搓手，问道，“那正是京城官府向全城百姓签发新身份公文的日子！干得好，刘校尉！”他从袖服里拿出一个印章，在纸的一角盖了一个印，然后在印章旁写了几个字：“此人正于返京途中，准其停留三日。”他又用毛笔写上日期。

“给，大人！一切俱妥！大人自己的那份公文我给您锁在此地。若您被发现带有两张身份公文，那就麻烦了。我劝大人住翠鸟客栈，那儿很安静，多数达官贵人都住那儿。”他站起来，愉快道，“当然，在下随时听候大人差遣！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任何时候都行。”

狄公也站了起来：“说实话，苏统领，刚才你提到遇上麻烦，我以为你指的是翠鸟客栈被谋害的账房，即你在码头上看到的那具尸体。”

“可怕的凶杀！但此人是在我管辖范围之外被杀的，大人。对此案我迅速做过调查，巡夜之人看到他午夜过后约一刻时出镇东行。我的巡丁未发现任何遭抢劫的痕迹，狩苑和附近地区也未见拦路抢劫之徒。他是在通往山区的路上被谋杀的，尸体在河流上游几里路的地方被扔下水，于渡口棚屋的对面水草中被人发现。我要把此案移交给您的同僚，让河川镇邻近地区的县衙来办此案，同时也要把在他袖里找到的那些东西交给他们。”

他把狄公带到一张小桌旁，桌上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图、一把算盘、一本来客名册和一包银锭。狄公随意打开地图看了一会儿。

“这是一张本州的详细地图，”他说道，“由东部山脊那面起，从河川镇到十里村的那条路被标为红色。”

“对了！那正是这家伙想去的地方，带着他掌柜的二十个银锭逃之夭夭。那个客栈掌柜是个有名的小气鬼，他还有脸要我赔偿他的损失呢！请把这算盘还给那个瘦鬼，大人，不要让他说我偷了他的算盘。”

狄公把算盘纳入袖中。

“乐意效劳，但阁下最好在给我同僚的报告中提及此事，也许它跟此案有关联。比如，也许这位账房正打算到他去的那个村子核对复杂的流水账目。”

苏统领耸耸肩。

“大人，一个账房带着一把算盘，我会在案呈中提及此事的。”

狄公一边把剑背起来，一边问道：“你怎么知道那账房想偷银子？”

“魏掌柜说是那年轻人从钱柜里拿走银子的，大人。他对钱柜里有多少银子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虽把翠鸟客栈管理得井井有条，但他是个迂腐不堪的怪人。他妻子在半个月前与人私奔了，虽说人们道他妻子不对，但大家并不怎么责怪她。好了，大人，能听到您对此事的意见，在下万分感激，但切勿让此事影响您的判断。您不妨到河上去钓钓鱼，这里有美味的鳊鱼和鳟鱼。”

他有礼有节地引狄公下楼，身材魁梧的刘校尉为他们开门，但见大雨正倾盆而下。

“瞧这鬼天气，大人！还好翠鸟客栈就在前面不远处，就在右侧。明天见！”

三

狄公快步走着，把油布遮在头上挡雨。大街上空荡荡的，因此时正是吃晚饭之际。他若有所思地笑了，苏统领真是个能说善道之辈。他所谓的过往客商引起的麻烦看来全是假的，他对那账房谋杀案也无甚兴趣，苏统领要他不露身份地留在河川镇，定是另有隐情。这是唯一令人信服的理由，否则，苏统领不会做如此周密的安排。他是个聪明机警的人，在码头上一眼就认出了他，尽管他身着便服。

蓦地，狄公停住脚步，完全忘了眼前的雨。在码头上，那统领显得很瘦长，而苏统领却是个壮实的人。在那儿，他只匆匆看了一眼那统领的脸，其脸部一半被围领遮住了。狄公皱起了浓眉。那个校尉轻手轻脚地从边门带他上楼，没有人看到他从统领的府衙进出。现在，他独自一人在这陌生的小镇，带着一纸假公文。有那么一会儿，他预感事情有些不妙，但最终仍泰然处之，假若个中有诈，不久便会明了。

一盏大油灯挂在屋匾下，带柱子的门廊上镌着“翠鸟客栈”几个大字。在街对面他看到一个更大的门廊，刻着“九云客栈”几个字。略为迟疑了一下，他向第一个门廊走去。抖掉满是雨水的油布后，他走进空荡荡的大厅。厅内点着一支高高的蜡烛，奇怪的阴影投在石灰墙上。

“客官，所有大房都已客满，”柜台后面的小伙计告诉他，“但二楼尚有一间小的后房，也很不错。”

“那也成。”狄公说道。他一边登记自己新的姓名和职业，一边说道：“上楼前我得洗个澡，换身衣服。你先领我去洗澡房，然后派个人到码头边的铁匠铺把我的行囊取来。”他把填好的登记册放回柜台时，忽然感觉到袖里的分量，他取出算盘，“我在御林军衙门登记时，他们要我把这算盘还给你们。这是从河中捞起来的那位账房身上找到的。”

小伙计谢过狄公，把算盘放入抽屉。他语带讥刺道：“咱掌柜的在码头上瞅见泰明的尸身时，以为这玩意儿和他那二十锭银子在一块儿。活该这吝啬鬼！”他随即迅速地朝格子屏风那儿瞥了一眼。在屏风后面，一个男人正趴在桌上写什么东西。

“我领您去洗澡，郎中。”

洗澡房在客栈的后侧。更衣室内空无一人，只有些衣服放在那儿，可移动的竹门后传出一些刺耳的声音，说明有客人在澡池内洗澡。狄公脱去马靴，把剑及被雨淋湿的帽子、葫芦等放在架子上。他自袖中拿出织锦钱袋，把它放在帽子下面，钱袋里有钱和那份身份公文，然后他脱去衣服，打开那扇移动门。

在澡池前两个人正光着身子对练拳术，那叫喊声正是这两人发出的。他们彼此讲着粗话，向对方挑战。两人均身材壮实，脸上粗糙，显出经常打斗的痕迹。狄公进来时，两人都不作声，单向他狠狠地看了一眼。

“打你们的拳，可得把臭嘴闭起来！”一人冷冷说道。说话者是个肥胖的中年男子，坐在澡池边一张矮凳上，两名伙计站在他身旁，正使劲地帮他搓揉肉鼓鼓的肩膀。狄公蹲在铺着黑砖的地上用一桶热水冲洗，然后他在凳上坐下，等着伙计来搓背。

“客官，您打哪儿来？”坐在他旁边的这个胖子问道。

“打京城来。我姓梁，是个行医郎中。”对一同洗澡的人提出的问题不作答，那可是无礼之举。澡堂是客栈房客聚会的唯一场所。

那人看着狄公肌肉突起的双臂和宽阔的胸脯。

“郎中，看您本人就知道您医术高明。我叫郎刘，从南方来，那两个土包子是我的助手。我是——啊！”他停了下来，因为伙计正在给他搓背，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是一个丝绸商，来此消闲数日，没想到碰上这可恶的天气。”

他们谈了一会儿南方的天气，伙计则开始帮狄公搓背。接着，狄公跨入澡池，在热水中伸展四肢。

那胖子让伙计替他擦干身子后，便对两个打拳的简短地说道：“走！”他们很快地擦干身子，乖乖地跟着那肥胖男子向更衣室走去。

狄公心想，这位姓郎的倒不像苏统领提起的那类富有的恶棍。他的外貌甚至有点与众不同，有着一张匀称而略带傲气的脸，以及纤细的山羊胡子。富商经常带着贴身保镖出门。热水令狄公僵硬的四肢松弛开来，现在他觉得有点饿了。他从池中出来，让伙计替他擦干身子。

他的两个行囊袋已经取来，放在更衣室的一角。他打开第一只袋子准备拿取干净的衣服，但却突然停住了。他的袋子通常是由他的随从马荣准备的，马荣是个爱整洁的人，但眼下这些衣服叠得马马虎虎的。他马上打开第二只袋子。他的睡衣、棉布鞋和备用帽都在，但这只袋子也被翻过了。他快速察看放在架子上的帽子，织锦钱袋里的东西虽然一件也没少，但他新的身份公文的一角被弄湿了。

“这位郎刘是个好奇之人，”他喃喃地说道，“或许他只是谨慎而已。”他穿上一件有点皱巴巴的干净白棉衫，再套上一件深灰色宽袖长衫，疲惫的双脚穿在那布鞋里，感到十分舒服。湿衣服和脏马靴就留在那儿由伙计来收拾。狄公戴上黑纱方帽，拿起剑和葫芦，回到客栈大厅。

那小伙计把他带到楼上一间房内，房间小而整洁。伙计点亮了蜡烛，并跟狄公说晚饭马上就送到。狄公打开窗子，此时雨已经停歇，月光皎洁，照在经雨冲刷的屋顶上，闪闪烁烁。他注意到客栈的后院似乎常被人冷落。这后院中央有一片低矮的树木和杂乱的灌木丛，在这片树木后面，靠后墙建了一间低矮的储藏室，通往客栈后侧一条狭窄、黑暗的通道的门半掩着。院子右侧是马厩，这让他想起还得告诉马夫，第二天去铁匠铺把马牵过来。混乱的叫喊声和杯盘的撞击声从左边的厢房里传出，显然那边是厨房。在院子的那一角有一个简陋的养鸡场，也许是某个厨师揩油的好地方。一阵敲门声令他转过身来。

他惊讶地看到一位身着蓝色长袍的窈窕女子走入房内。她纤细的腰部束着一条红腰带，腰带的两端系着穗子，一直垂到地板上。她端着盘子将晚饭放在桌上，此时狄公对她和善地说道：“姑娘，在码头上我见过你。你不该去看的，那着实怕人。”

她发亮的大眼睛透出腼腆的神色。

“有魏掌柜带着奴家呢，客官。统领大人说须得两位亲戚到场确认尸身。”

“原来如此，我看你也不似一名婢女。”

“奴家是魏掌柜的远房表亲。六个月前，奴家父母双亡，遂由表舅魏掌柜照顾。因今日发生了意外，婢女们都人心惶惶……”

她左手掠起右手的袖子，给狄公冲了一杯茶，姿势颇为优雅。烛光下，狄公可清清楚楚地观察她。这姑娘不光长得美，且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魅力。狄公在桌旁坐下，不经意道：“楼下有一间很好的旧式澡房。洗澡时我遇到一位姓郎的客官，他在此处住很久了吗？”

“只有十来天。但他常来此地，因在镇上他有一家丝绸铺。他很富有，出门总带着七八个下人。他们住楼下我们最好的厢房。”她把碗碟放在桌上，狄公拿起筷子。

“在码头上，我听魏掌柜说身遭不测的账房偷了他二十锭银子。”

她鼻子里哼了一下。

“客官，这些银子没准儿是我表舅凭空想象出来的，他只是希望得到那笔由官府归还的钱。泰明可不是贼，客官，他是个单纯快乐的小伙子。为何那些强盗对他如此凶残？泰明身上从来不带那么多钱的。”

“无非出自强人歹意，他们自是希望他身边带许多钱。你跟他很熟吗？”

“是的，我们经常到河边去钓鱼。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河岸边每个角落都十分熟悉。”

“你跟他……十分要好吗？”

她嫣然一笑，摇摇头。

“泰明喜欢让我跟着他一块儿钓鱼，因为我船划得好。要不是因此缘由，他还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在他身边，因他正全心地——”她突然停住，咬着嘴唇，然后她耸耸肩继续道，“也罢，他人已死，告诉你也无妨。这位账房正迷恋我的表舅妈，你明白吗？”

“你表舅妈？她一定比他大得多！”

“是的，我想，大十岁吧。但他们之间倒从来没有发生什么事。他对她只是喜欢，不敢有非分之举。而她也不在乎他，因为她已和另一个男人私奔了。你也许已听说了。”

“你知道那男人是谁吗？”

“我表舅妈对那事儿瞒得很紧。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对我表舅不忠，所以当表舅告诉我她跟别的男人走了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平常总是显得十分文静、善良……比我表舅好得多！”她露出赞许的神色，淡淡地笑了一下，又说道，“跟你说没关系，也许因为你是个行医郎中。”

不知怎的，最后那话叫狄公好生不快。他问起先前想到的那个问题：“那账房对你表舅妈很痴迷，可她跟别的男人私奔了，泰明是否十分痛苦？”

“不，他一点也不悲伤。”她轻轻地拢了拢头发，若有所思地说道，“想想倒也真奇怪。”

狄公往上扬了扬眉毛。

“你能肯定？长期朝思暮想比短暂的一见钟情对一个人的影响更大。”

“那当然。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他在算账时哼着一首曲子呢。”

狄公夹起咸菜，慢慢地嚼了起来。魏氏成功地欺骗了她的外甥女。那账房当然是她的情郎，从泰明尸体上发现的地图上有一带红标记的山庄，显然她已到了那里。他们商定二十来日后账房再前往该村，可在路上他遭强人袭击并被杀害了，现在他的相好肯定在十里村徒劳地等候。他要把这情形告诉苏统领，让其转告邻近地区的衙门。人人皆以为泰明为盗匪所杀，可情况也许要复杂得多。

“嗯，你刚才说什么？”

“郎中，我问你是否是到此看病行医。”

“不，我只是来快活自在几日，想在此地钓钓鱼。你得告诉我到哪儿去钓才好。”

“行，这方面我可是行家。我可以让你坐我们的船，我会亲自带你到河上去钓鱼。今天我得帮婢女们干些活儿，明天一早我就得空了。”

“那有劳姑娘了。我们得看一下天气如何。顺便问一下，姑娘叫何名字？”

“我叫凤儿，郎中。”

“好，凤儿，我不该打扰你做事。谢谢你。”

他兴致勃勃地吃着饭。吃完饭，他慢慢地喝了杯浓茶，然后躺在椅子上，甚觉快乐、舒适。楼下有人在弹奏琵琶，那轻快的乐曲隐隐地传来，使得客栈的别处显得格外宁静。狄公听了一会儿，觉得那曲调有点熟悉。乐曲停止时，他站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对苏统领如此行事这么担忧，定是因为在林中长时间骑马以致过度疲劳所致。苏统领对外来之人于本地情形的看法颇感兴趣，这有何不妥？至于精心安排他的假名，断案勘察之人皆乐于此道，他只须我行我素即可。狄公微微一笑，站起来向靠墙的桌子走去。他打开一个上了漆的盒子，里面装有文房四宝。他挑了一张上好的红纸，折起来，撕成六片长方形的纸片，然后蘸了蘸毛笔，在临时制成的名刺上写下“郎中梁谋”几个大字。他把这些名刺纳入袖中，拿起剑和葫芦往楼下走去。他觉得有必要察看一下这个小镇。

客栈大厅里，魏掌柜正站在柜台边低声跟伙计说着什么。见有人下楼，客栈掌柜迅速迎过来。他躬身深施一礼，以嘶哑的嗓音说道：“郎中，在下魏成，是这家客栈的掌柜。刚才有人给您送信来，因为他没报姓名，我便叫他在外面等着。我正要让伙计上楼去告知您。”

狄公暗自发笑，定是苏统领派人送信来了。他找到放于门旁的马靴，穿上后走出门去。一高个儿男子斜倚在柱子旁，身着黑色上衣和宽大的黑色裤子，双手交叉在胸前。他的上衣和圆帽都有红色镶边。

“在下郎中梁谋，不知有何贵干？”

“一位病人想请您诊视，郎中，”他简短答道，“就在那边轿子里。”

狄公暗自寻思，苏统领派人送来的信息定是秘密的，遂随此人向街道那边一顶遮着黑帘的大轿走去。靠墙蹲着的六位轿夫马上站了起来，他们和那带路的穿着同样的服装。狄公把轿帘撩开，呆住了。他面对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外着一黑色披风，玄色围巾把她美丽高傲的脸衬托得更为苍白。

“在下……在下必须告诉您，我不看妇女疾病，”他喃喃地说道，“我劝您还是——”

“进来，细说与你听。”她打断了他。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点空位。狄公刚在狭窄的轿凳上坐下，那轿帘便放了下来，轿夫抬起轿子飞快地跑开了。

四

狄公冷冷地问道：“这却是何道理？”

那女子马上答道：“我母亲要见您。她名唤凤仙，是公主殿下的女官，统领宫女。”

“令堂染恙在身？”

“等我们出了镇，到了林子里再说也不迟。”

狄公决定先了解她的秘密使命再问她详情。轿夫开始放缓脚步，现在外面十分安静。

不到一刻，那女子突然把帘子撩开。他们正行走在一条林中小路上，一路松树林立。那女子不经意地摘下围巾。她的发髻简洁高雅，上面缠着金丝，微微上翘的鼻子显出傲慢神态。她转向狄公，以不容置喙的口气说道：“现在我得告诉你，对所发生的一切我一概不知！我只是听候吩咐，因此你不用多问。”她在凳下摸索了一阵，拿出一只郎中出诊用的红漆猪皮药盒，把它放在腿上，继续说道，“在这箱子里，有一沓空白处方笺、十几张你的名刺，还有——”

“我自己已准备了名刺，谢了。”狄公简短道。

“不必客气。还有些膏药和无伤大雅的药粉。你到过上游八十里外的万湘镇吗？”

“我曾路过那儿。”

“好，关帝庙后是告老还乡的郭大人府邸，那郭大人本是宫里管文案的，听说你从京城来，前些天他叫你去看病，因为他患有哮喘。现在你正回京途中。你可都记住了？”

“尽力而为。”狄公冷冷道。

“郭大人写信给我母亲，说你将路经此地，所以我母亲想请你给她看一下。她也患有哮喘，昨天还发作了一次。”她向狄公快速瞥了一眼，不快地问道，“你为何带着剑？叫人瞧见会坏事的，快放到凳下去！”

狄公慢慢从身上解下剑。他知道外人不许带武器进宫。

在寂静的林中行了一阵后，道路渐宽，他们走进一双扇拱形石门，然后穿过一座宽阔的雕栏石桥。护城河彼岸耸立着碧水宫高大的双门。那女子把轿帘遮上。狄公听到一声吆喝，轿子突然停住，轿夫领班跟哨兵耳语了一下，然后他们被抬上一道台阶，接着是一阵拉开门闩、松开链条的刺耳声音。此时传来更多的吆喝声，轿子被抬了一段路后，放在地上。轿帘两面同时被撩开，射入轿内的耀眼亮光令狄公一时睁不开眼，当他睁开眼时，看到御林军巡佐的脸，在他身后站着六名御林军兵士，身穿金色盔甲，手握利剑。御林军巡佐向那女子简短地说道：“没您的事，姑娘。”然后问狄公道：“报上姓名、职业和来访事宜！”

“我是行医郎中梁谋，应公主殿下女官凤仙之召前来诊病。”

“请下轿！”

两名御林军士兵迅即熟练地搜了狄公的身。他们甚至搜了他的靴子，搜出了他的身份公文。御林军巡佐看了一下。“好，郎中，离开时你再取回吧。姑娘，把郎中的药盒拿来！”他打开药盒，用胖手指搜寻了一番便递给狄公，然后去取那葫芦。他打开葫芦盖，摇了几下，确定里面没有匕首，然后还给狄公。“现在你可换乘宫里的轿子。”

他喊了一声，穿着丝质仆役制服的四名轿夫抬着一顶华丽的轿子走来。那轿子的扶手是镀金的，轿帘为织锦的。狄公和那年轻女子进入轿内，轿子穿过大理石铺成的院子，四下里一片寂静。御林军小队长在前引路。宽敞的院子里点着无数盏用丝绸围起来的油灯，每盏油灯均置于高高的红漆架子上。几十名御林军士兵全副武装，身穿盔甲，带着弓箭，在那里巡逻。一旁的院子非常安静，宫女们身着飘垂的蓝色长裙在长廊两边的柱子中间穿行。狄公指着荷塘中潺潺的流水说道：“这里的水都来自那河中，是吧？”

“这就是称为碧水宫的缘由。”那女子答道。

在门楼一扇镏金双门前站着两名手持长戟的兵士，他们挡住了轿子。御林军巡佐说明来意后，他们又上路了。哨兵扯上轿帘又从外面将其系紧，坐在轿中的两人又身处一片黑暗中。

那女子解释道：“外人不得窥探内宫布局。”

狄公记得在苏统领府衙的地图上，碧水宫方位乃一片空白。的确，宫里无严格的安全防范决计不可。他内心甚至想猜出他们行进的路径方向，可不久便无从辨明已拐了多少个弯、上上下下多少台阶。最后轿子停了下来，一位全身盔甲、头戴饰有彩色羽毛头盔的大汉请他们下轿，另一位大汉以大刀的刀柄敲了几下上镌龙凤的双扇宫门。狄公瞥了一眼铺有地砖的院子，院子四周皆为紫色高墙。门开了，一位肥胖的宦官示意他们进去。他身着金色镶边的长袍，头戴黑帽，有一张沉稳的圆脸、肉鼓鼓的大鼻子，脑门光秃，无一毛发。这位胖宦官向那女子点头招呼，然后对狄公细声细腔地高声说道：“宫中总管要在你过金桥前见你，郎中。”

“我母亲病了，”那女子马上阻挠道，“郎中必须马上去看她……”

“总管大人的命令十分清楚，”圆脸宦官平静道，“姑娘，请您等在这儿。郎中，这边走。”他指着一条长长的幽静走廊。

五

狄公吃了一惊，他意识到他仅有瞬间做决定，亦即他到达走廊尽头那扇金漆门前这一会儿。

迄今为止，事情进展一直未令他担心。以此非同寻常的方式召他前去之人，定是个异常重要的人物，且对他的真实身份了如指掌，料想那个心思缜密的苏统领早已向其禀报过。那人希望对他来访的真实目的保守秘密，并愿对他冒名进宫负起全责。但显然那个未曾谋面的人物不曾料到宦官总管会插手此事。在即将到来的会面中，狄公唯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向内廷命官扯谎，可那与他尽忠报国的信念相悖；要么说出真相，但如此一来会导致什么结果，他自个儿也无法预料。真相可能会坏一件好事，但它没准儿也能阻止一场罪恶的阴谋。他竭力把持住自己。如果某个佞臣狗官想利用他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一旦他的真实姓名暴露，他诚实正直的英名就将付诸东流，而即将到来的处决也是他咎由自取。这个想法倒让他重又自信起来。当那胖嘟嘟的宦官敲门的时候，狄公从袖管里摸出一张早在翠鸟客栈中写好的名刺。

他跪在门内，恭敬地把名刺用双手举过头顶。有人把名刺接了过去，他听到一阵简短的耳语声，然后一个细细的声音粗暴地说道：“罢了，罢了，我全知道！给我看看你的脸，郎中梁谋！”

狄公抬起头来，甚是惊讶，因为眼前并非富丽堂皇的官府，而似置身于一位老学究的书房。房间内的左右两边耸立着高高的书架，有织锦包裹的书卷，也有手抄卷。后边宽大的窗正对着一座精致迷人的花园，窗门开着，园内鲜花在千奇百怪的太湖石间开放，窗台上有一排兰花，植于精美的瓷盆中，淡淡的幽香弥漫在静静的屋子里。在红木桌旁，一名老者弓着背坐在一张巨大的雕花乌木椅上。他穿着宽大的闪闪发光的织锦长袍，那长袍从他狭窄的肩膀上垂下，仿佛一顶帐篷。稀疏的灰色八字胡和纤细的山羊胡、高高的头饰、金饰品和闪闪发光的珠宝，使灰黄色的脸显得既小又憔悴。椅子后站着一位身穿黑衣的宽肩高个儿男子，他脸上毫无表情地让一条红色绸带滑过他多毛的大手。过了一会儿，那老者以眼皮重垂而又茫然的双眼打量了一下狄公，然后道：“起来，走近点！”

狄公连忙抬起脚向前走了三步。他躬身深施一礼，然后从宽大的袖管中抬起手，等着宦官总管对他发话。边上有重重的喘气声，他明白，那肥胖的宦官就站在他身边。

“为何宫女总管凤仙要召你进宫？”老人语带挑剔地问道，“我们这里可有四位良医。”

狄公恭敬道：“小人哪敢与宫中御医相提并论，只是小人碰巧给郭大人治过同样的病，托其洪福，其病情略有好转，许是郭大人出于好意，将小人浅薄之医术夸大了些，告知凤仙总管。”

“原来如此。”总管缓缓地摸着下巴，愀然看了狄公一眼。突然，他双眼往上一抬，干脆地命令说：“我们单独谈谈！”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向门口走去，胖宦官也跟了过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老人自椅中慢慢站起。要不是背有些驼，他几乎与狄公一般高。他语带疲倦地说道：“我要让你看看我的花。过来！”他拖着步子向窗口走去，“这株白兰花乃稀世珍品，最难培育。它有一丝淡淡幽香。”狄公俯身向花，老宦官继续说道，“我每天亲自照看它，给予其生命并养育之，瞧，郎中，像我这种地位的人可不会轻易放弃。”

狄公直起身来：“大道行于天，生命之作，在在皆是。大人，将其专美于人不可谓明智。”

老人若有所思道：“同智者交谈确是一种安慰。只是，郎中，宫里耳目太多，太多啊！”接着，他眼中似有一种戒备之色，问道，“告诉我，为何你选择行医为你的职业？”

狄公思考了一会儿。这问题可有两种解释，他决定回答得妥善、安全。

“大人，古人云，疾病灾难乃偏离常规之态，在下一心想将其重纳入自然常态，此举颇值得一试。”

“你会发现失败与成功对半。”

“在下只是尽力而为，大人。”

“甚有道理。”他拍拍手，那位胖宦官再次出现时，老人对他说：“郎中可以通过金桥了。”接着语气平淡地对狄公说道：“我相信来此一次即可。我等对凤仙总管的健康甚为挂念，但也不可总允许外人在此进出。去吧。”

狄公躬身深深施礼告别。总管在桌边坐下，又开始伏案工作。

胖宦官把狄公带回走廊，那年轻女子正等着。他对她假献殷勤道：“姑娘，您可以带着这位郎中过去了。”姑娘转身没搭理他便走了。

长廊尽头有一圆形月门，两名高大的御林军士兵守护着。胖宦官打了个手势，御林军士兵开了门，他们三人便走进一座华丽的花园。花正开着，园子被一条小河一分为二，一座雕栏大理石桥从小河上方越过，桥宽仅三尺，精雕细刻的栏杆外镶着金。对岸是一垛紫色的高墙，仅一扇小门。在高墙上方，一座蜿蜒伸展、卓然耸立的宫殿金顶已然可见。宦官在桥边打住，说：“我在这儿等你，郎中！”

“等到你没了分量，呆子！”年轻女子快嘴快舌道，“可你别把臭脚放到桥上！”

当她带着狄公过桥时，狄公意识到他现在已进了严格限制的禁地——三公主的寝宫。

两位宫女带他们进入一座宽敞的院子，一群年轻女子正在垂柳下闲荡。看到有陌生人进来，她们便叽叽喳喳地谈开了，饰有珠宝的头晃动着，在月光下闪动不已。领路的宫女把狄公带入小小的边门。他们来到竹园，又步入露天凉台，但见一位神态祥和的中年侍女正在茶几旁准备茶水。她向年轻女子行了礼，低声道：“夫人现在正咳得厉害。”

那女子点点头，把狄公带入陈设豪华的内室。她去闩门时，狄公好奇地看了一眼占据后墙好大一部分的巨大床架。紧靠着织锦床帘前，一只高高的床边柜已准备好，在其圆顶上有一个小小的垫子。

“娘，梁郎中到了。”年轻女子说道。

床帘往两侧分开了一寸宽，伸出一只布满皱纹的手，细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刻有龙纹的纯白玉手镯。年轻女子让那只手放在垫子上，然后走到已闩上的门旁站着。

狄公把药盒放在床边柜上，用手指尖给病人把脉。突然，床帘后的女人急促地低声对他说道：“快从此床架左边的嵌板进入，快！”

狄公吃了一惊，放开她的手腕，从床边绕过去。在黑暗的壁板上有三块高高的嵌板，他向靠床的那块推了一下，嵌板立即无声地开启。他进入了一间侧厅，里边点着一盏白丝绸罩灯，灯下，一张结实的乌木长榻上坐着一位女子，她正在阅读一卷书。狄公立刻跪下，因他看到了黄色织锦缝制的皇族服饰。静谧的房中只有他们两人，屋中唯一可听见的是长椅前的铜炉中燃着的檀香木所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蓝色火焰令阵阵奇香充斥整个房间。

那女子抬起头，以清晰悦耳的声音说道：“狄卿请起。时间紧迫，不必拘泥于礼节。”她将书放到长榻上，用困惑的大眼睛打量着他。狄公深吸了一口气，她实在是他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子。鹅蛋形的脸略显苍白，头上用两根晶莹的碧玉簪挽着高高的双髻，两眉弯弯，樱桃小口，煞是俏美，却又尊严非凡，雍容华贵。她缓缓说道：“狄卿，我召你来，乃是因为我听说你是个断案如神的官员，且又忠心于圣上。我以此非同寻常的方式召见你，乃因我要你查的事必须严守机密。两天前，快至午夜，我在宫外墙上的凉阁里独自看着河水出神。”她看了一眼绢纸糊的格子窗户，继续道，“就似今晚一样，皓月当空，我站在窗前，欣赏着美景。那时，我取下了项链，将其放于茶几之上，那茶几就在门左侧。狄卿，那串项链系宫中珍宝，由八十四颗硕大无比的珍珠串成。父皇把它送与母后，母后仙去后，便传给了我。”三公主止住话头。她看着自己那双白皙的手，又继续说道，“我将项链取下，乃因有一回我伏身窗台，身子探出窗外而丢失了一只耳环之故。我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完全沉浸于河中的美景。可当我转身想回内宫时，却发现那项链不见了。”

她抬起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直视着狄公。

“我马上命人在宫内宫外进行彻底搜查，可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未见。后天我便得回京了，那时我必须找回项链，因父皇总要看到我戴着它。我想……不，我相信这一定是外贼所为，狄卿。他定是划船而来，爬墙入宫，当我站在那儿背朝他时，他偷去了项链。那时宫中上下人等我都彻底搜过，故敢断言此贼定是宫外之人，所以，狄卿，我让你负责调查此事。

“你须十分秘密地寻找项链下落，不可让宫内宫外任何人知道我让你调查此事。一旦找到项链，你即放弃化名，以官员身份来见我，公开将项链交与我。狄卿，把你衣领的接缝撕开。”

狄公把他长袍右领子的接缝撕开之际，公主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张紧紧折叠起来的黄绢纸。她把那张绢纸放入他长袍的衬里。公主身材修长，发髻擦着狄公的脸，狄公闻到了淡淡的香味。少顷她又坐下，道：“我适才给你的那张纸可让你公开进入宫中，无人敢阻拦。你得把它和项链一块儿还给我。”她美丽的嘴唇一弯，微微一笑，“我把我的幸福交到了你的手上，狄卿。”

言罢，公主忧郁地点了点头，又拿起那卷书。

六

狄公深施一礼后，回至宫女总管的房内。嵌板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凤仙夫人白皙的手仍然放在那小小的垫子上。他刚伸手要去把脉，就听有人敲门，她女儿轻轻地把门闩拔开，让两位侍女进来。一位捧着文房四宝盒，另一位捧着一只竹篮，里面有一件干净的睡袍。

狄公让那纤细的手缩回，转身打开药盒，取出处方笺。他向第一位侍女点一下头，从她手捧的盒内挑了一支毛笔，很快地开出处方，系镇定散火的药剂。狄公对凤仙的女儿道：“速速去抓药，在下深信此药对病人大有裨益。”他合上药盒，向门口走去。那年轻女子带他穿过院子，来到桥边，未道别便走了。

桥那头，那位胖宦官正等着他。“你看得倒快嘛，郎中。”他满意道，然后引着狄公穿过许多条长廊，一直来到大门口，一乘轿子早已守在那儿。

在轿子中，狄公靠在柔软的椅背上，脑中回味着这次令人吃惊的召见。公主只告诉了他事实，没有提及更多的线索。

虽然其中另有蹊跷，可她不能或不愿详细说明，但狄公凭直觉知道，她未曾说的情况比事实本身更重要。公主认定这项链由外人所偷，但这偷盗者显然在宫内有内应。因此他必须事先知道在哪个特定的时辰公主殿下会在凉阁中，然后内应会通报他公主已取下项链，放于茶几上。那内应须得在宫中某个可以看见公主的有利地方注视她，接着给守在凉阁下的小船上的偷儿打暗号。

狄公蹙紧双眉。初初看来，这似乎是个极冒险且复杂的计划。纵然公主真的惯于在午夜时分站于凉阁窗前，可大部分时间她必定由一两个甚至更多的宫女随侍左右，偷盗案的谋划者绝无可能在每一个明月之夜均将小船泊于宫墙凉阁下。何况宫内有御林军兵士日夜防护，如有船泊在那儿，很快就会被发现。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切皆显牵强附会。唯一清楚的是她为何要他帮忙：她怀疑某个最亲近的侍从与偷盗有关，故而她需要一个与宫中无关联且宫中亦无人知晓的官员来查办此案，因此她一再强调要严守机密。不过，狄公心下遗憾，公主未能告知她居住的那一区域的宫内布局详情。狄公自忖，目下首要任务显然是要从河中观察一下碧水宫北墙，研究凉阁的位置及其附近区域。

他叹了一口气。他不再担心以化名入宫，或担心向宦官总管说谎了。他衣领衬里的密令必然清楚地道明了他当下正听命于三公主。他也不用担心苏统领是否有何不良动机了。那个机敏的家伙定是早已知道这起失窃案，也许通过他的上司御林军统帅康将军，而他业已参与了此案的勘察。苏统领推荐他为合适人选，由他一人来秘密调查此案。狄公苦笑了起来。那家伙瞒得他好苦！

轿子停了下来，帘子被拉开。他们来到了他和凤仙之女换乘轿子的那座院子。

一位御林军校尉对他粗鲁说道：“随我来。我奉命带你去见吏部侍郎大人。”

狄公咬着嘴唇。如果他现在被发现，他就会在还没有开始调查此案就辜负了公主对他的期望。他被带入一个高高的大厅，大厅中央有一书案，案上堆着厚厚的纸，桌后坐着一个瘦削的男子，面目板正，灰色的八字胡和如细线般的山羊胡，更显示他过着一种禁欲寡欢的生活。其棕色的带翅官帽有着金色的镶边，平肩膀包裹在棕色织锦的长袍里，他似乎正埋首在眼前的一大堆公文中。一位肥胖的幕僚穿着蓝色长袍，戴着幕僚常戴的帽子，站在他的椅后，正读着什么。桌前另有十来个幕僚，有的拿着公文盒，有的拿着厚厚的文案。当狄公低头作揖行礼时，他感到这伙人的眼光直刺他的后背。

“大人，郎中梁谋带到。”那校尉报告说。

吏部侍郎大人抬起头。他向椅背上靠的时候，狄公迅速看了一下侍郎大人和幕僚正在研究的公文。他的心不禁一沉，因为那正是他自个儿的身份公文。侍郎大人用他锐利的小眼睛紧盯着狄公，声音刺耳地问道：“凤仙夫人的病情如何？”

“小人给他开了几帖药，大人。在下相信她很快便可康复。”

“你在哪儿给她看的病？”

“小人心下以为，那是在她的卧室，大人。她的女儿也在场，还有两位侍女。”

“知道了。希望你的几帖药能药到病除，郎中。她得益在先，你得益于后。既然你已接手看她的病，从当下起你须对她负责，郎中。”他把身份公文交还给狄公，“没我的许可，你不准离开河川镇。你可以走了。”

校尉带狄公出去。他们刚行至院子中央，校尉突然停步行礼，一高个子武将从他们眼前大步流星地走过。他身着御林军统帅穿的金铠甲及带羽毛的头盔，铁靴在大理石地面上铿铿作响。一闪间，狄公只瞧见一张苍白英俊的脸，有着黑色八字胡和修剪过的下巴上的胡子。

“那就是康将军吗？”他问校尉。

“是的。”他把狄公带到头一个院子里，院门停着一顶黑轿，正是将狄公从翠鸟客栈接来的那顶。他坐进轿内，被抬出了高高的大门。

他们经过环绕宫城小河上的宽阔大理石桥时，狄公拉开轿帘，让晚风吹拂他红热的脸。他假冒的身份公文居然能蒙混过关，这让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如何解释那宦官总管和吏部侍郎大人的怀疑态度呢？是否这些高官对进宫的陌生人都抱持敌意？或者他们和项链失窃一事有所关联？不——那可完全是他的想象。宫里的这些高官当然不屑去干这样一起窃案，钱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可若真是那么回事儿，那他们又为何要冒险……蓦地，狄公坐直了身子。是否那珍珠项链乃朝廷党争的某种信物？要是那样的话，便可解释为何公主召他进宫时要如此严加保密了，即使对她最亲近的侍臣即宦官总管和侍郎大人也是如此。另一方面，如若他们俩对项链特别感兴趣，并怀疑他见过公主，已知晓项链失窃一事，那他们为何不严加盘问便放走自己呢？看来他们只能放他通行，因为他们不敢公然与公主作对。他们应当是计划在宫外除掉他，并且乔装成意外事件。他向凳下摸去，可他的剑已不见了。正在此时，轿子停了下来，一个穿黑衣的高个儿男子把轿帘拉开。

“请下轿吧，郎中。沿这条道，一会儿工夫你便可回到镇上了。”

这不是去接他的那个小头目。狄公下了轿，向四周扫了一眼，他们似乎正身处松树林的中心。轿夫们冷冷地看着他。

“既然离镇不远，”他对小头目道，“就相烦诸位把我抬到客栈吧。目下我甚是劳累。”他正欲再跨入轿内，小头目挡住了他。

“抱歉之至，郎中，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轿夫们抬起轿子，飞快地转身向来路跑去，他们的小头目则殿后。狄公独自一人被扔在寂静的山地松林里了。

七

狄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捋着长长的络腮胡琢磨着。眼看大难即将来临，他却无能为力。要么离开这小道，可那会迷失在树林中，于事无补。如果刺客早已安排好，他们定然非常熟悉周遭环境，早于此地周围设下陷阱。他决定先弄清自己的担心是否多余，没准儿轿夫们只是奉凤仙夫人的命令行事，她不想让人看见一顶宫里的轿子公然把他送回镇上。门口的御林军巡佐可能检查了轿子，发现了他的剑，并将其没收了。他必须设法找回那把剑，因那是把名剑，很久以前由一位铸剑大师所制，现为狄家祖传之宝。他把药盒放入长袍的胸襟内，沿着路边在树影下缓缓向前。狄公心知肚明，把自个儿交给一个跃跃欲试的弓箭手当靶子射，可真是愚蠢透顶。

他不时地停下来细听，却未见有人跟踪的迹象，也听不到一丝异响，看来小镇离此尚远。他正待转身，突然听到前面有响声。

他迅疾钻入树丛，又听了一阵。折断的树枝在他身边嘎巴作响，于是他离开树丛，在灌木丛中往前行进。末了，他发现一高大黑色之物在松树中徘徊。原来是一头老毛驴在食草。

狄公走近一看，见一副拐杖靠在路边一棵大树旁，葫芦大师正坐在树下覆着苔藓的大石上。他仍穿着破旧的棕色长袍，但其灰白的头上未戴帽子，只是在头顶盖着一块黑布，一身传统道教隐士的打扮。他的葫芦就在脚边。老人抬起头来。

“郎中，这么晚了你还出门？”

“我出门散散步，吹吹凉风，大概迷路了。”

“你的剑呢？”

“听说这儿走走挺安全的。”

葫芦大师鼻中哼了一下。

“你是个行医郎中，贫道想，你得学会别轻信道听途说。”他起身去找他的拐杖，“罢了，我又得来给你领路了。随我来，沿着这条古道不会有麻烦。”他把葫芦系在腰带上，爬上了驴背。

狄公感到一阵快意。有葫芦大师这样的名士做伴，敌手想来不会公然袭击他。他们走了一阵，他微笑着说道：“今天下午在镇侧的松林里遇见您时，着实吓了我一跳！我的眼睛发痛，光线又不好，还以为看到了自己的魂灵。”

现在狄公听到有东西在树丛中移动的声音。他迅速抓起一根拐杖轻声道：“如果有人袭击我们，请走开，在下可以应付。我会用棍子，别担心！”

“我不担心，没人能伤害贫道。郎中，贫道只是一空壳，且已有多年了。”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四个大汉跳到路上。他们穿着粗布衣裤，头发用红布条扎着，每人都备有一把剑，其中两个挥舞着短矛，一个抓住驴子的绳索，另一个举起短矛向狄公吼道：“乖乖地别动，狗杂种！”

狄公刚要用拐杖刺过去，突然觉得背上痛得厉害。

“不要动，狗头！”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吼着。

“把拐杖给我，郎中，”葫芦大师说道，“两根都要。”

“这个老东西该怎么处理，头儿？”挥动短矛的人问道。

狄公身后的人说道：“一块儿带走。活该他倒霉。”狄公又感到背上传来被剑刺痛的感觉，“走！”

狄公想，目下他不能干什么。这伙无赖是得了钱来杀人的，并非一般剪径的强人，但他自信可以对付他们。他向前走着，嘴里说道：“希望别遇上御林军巡视。当然，我是为你们好。”

他身后的人大声笑着。

“御林军士兵们现在正急着干别的事呢，蠢货！”

歹徒带着他们的俘虏沿着一条狭窄的小道向前走着。一个人牵着葫芦大师的驴子，另一个手中拿着短矛跟着，还有两个走在狄公身后。

这条小径通往一块空地。一座低矮的砖房建于树林中，他们向另一所房屋走去，看上去像一个废弃的货仓。走在前面的人放开驴子的绳索，踢开门入内，屋里马上出现亮光。“走！”狄公身后的那个人用剑抵着他走了进去。

这货仓是空的，只在一角堆着几包东西，右边的柱子前放着一只木凳，光源来自墙壁凹处的一支蜡烛。狄公回转身，终于看清了他们的头领。此人长得粗壮高大，和狄公一般高，毛糙的面孔四周长满粗短的胡子，手中擒着一把长剑。另外两个，一个持的是柄短矛，另一个持的是一把剑，皆獐头鼠目，身板结实。狄公走到屋中央，想伺机从敌人手中抢得一件武器，但显然这伙人均为老手，手握着武器，却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葫芦大师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第二位持短矛者。老人直接走到凳子旁坐了下来。他把两根拐杖放在两腿中间，对狄公道：“我说，郎中，你也坐下，也可舒服一下。”

狄公坐下。如果他假装放弃抢夺武器的念头，便可以让敌人放松警惕。那头领站在狄公和葫芦大师前面，另两位分别站在凳子的左右两侧，第四位站在狄公身后，手中握着剑。下巴长着胡须的头领用大拇指试了一下剑锋，正色道：“我们兄弟几个要你们明白，咱们跟你们没啥过不去的。可人家出了钱，咱们就得按人家的吩咐办事，这是咱们这行的规矩。”

狄公心说，不好，那些黑道上的歹人非常迷信，杀人前总要这么说，以免死鬼缠身，给他们带来厄运。

“我等清楚这一点，”葫芦大师轻声说道，然后他举起一根拐杖，用颤抖的手指着歹徒头领，“可我搞不懂，为何他们选中你这类的丑八怪来干这事儿。”

“我来让你闭嘴，老东西！”头领愤怒地叫道，他向葫芦大师走去，“我先要——”

就在那时，拐杖在葫芦大师手中突然稳住，猛向前刺去，正中头领的左眼，他痛苦地吼叫一声，剑掉在地上。狄公飞快扑去，抓住了剑，这时他身后那人的利器从他肩膀上擦过。狄公迅速站了起来，转过身，把剑刺向另一个歹徒的胸膛，那人正要从后面去刺葫芦大师。狄公从敌人身上拔出剑，看到那头领骂骂咧咧地扑向葫芦大师。只见葫芦大师的拐杖闪电般地又一次刺出，刚巧刺中大个子的腹部。这时，另一持剑者向狄公头部袭来，见此状，狄公跃身向后一闪，躲过此剑。狄公左侧一手握短矛的歹徒欲将矛掷向狄公，可葫芦大师用拐杖柄勾住了那家伙的脚脖，使他跌倒在地，手中的短矛也随之落地，葫芦大师又熟练地用拐杖把短矛向身边勾去。高个子头领在地上打滚，手捧肚子，呻吟不已。

狄公此刻发现，对手剑法娴熟，经验丰富，他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对付敌手。适才狄公夺来的剑不如他祖传的雨龙剑好使。但使了一阵后，他多少也习惯些，倒也能将对手逼得只能招架，同时他也留神注意另两个歹徒。但眼下，他只得全力以赴，因对手正使出浑身解数，连出凶招。

狄公以惊人的技巧躲过了对手的一击，重占上风后，迅疾瞥了葫芦大师一眼。老人仍坐在凳上，但手里多了一把剑。高个子头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拼力倚墙撑住身子。狄公的对手很快利用他分神的当口，一剑刺穿狄公的葫芦，直奔其胸口。狄公尚未来得及往旁闪避，尖刃已划伤他的前臂。原本这一剑可以刺进他的胃部，可狄公的皮革药盒挡了这一剑，救了他的命。

狄公往后退了一步，将剑往前伸展，连出快招，又重发攻势。但臂上的伤口淌着血，加之平日毕竟缺乏习练，他开始气喘吁吁了，自忖得尽快解决对手。

他闪电般将剑自右手换到左手，这新招大出对方意料，一时措手不及。狄公已扔去葫芦，将剑刺向他的咽喉。那家伙向后倒去的当口，狄公冲向葫芦大师一边，欲助葫芦大师一臂之力。他向攻击者大吼一声，并转身持剑护住自己。但狄公猛然呆立，因为眼前的情形着实令其吃惊。

只见持剑之人发疯似的向坐着的老人扑去，利剑闪电般地向老者急刺而来。但葫芦大师背靠着柱子，不慌不忙，及时避过每一剑。不管对手攻他的头还是脚，老人的剑皆能及时接招。突然，他将剑一压，双手持剑。对方那家伙向他刺来时，他忽地将剑一抬，双手握着剑柄紧靠两膝间的凳子，对手未曾反应过来，依旧向前扑去，而老人的剑业已没入其腹部。

狄公转过身，那头领正向他扑来，尚好的一只眼里露出疯狂的神色。这家伙捡起一把短矛，向狄公劈面刺来。狄公闪身避过，一剑刺入他的胸膛。那头领倒地时，狄公弯腰大声问道：“谁派你来的？”

高个子用一只转动的眼珠向上看着狄公，厚嘴唇扭动了一下。

“郝……”他一说话，嘴角便流出污血，庞大的身子抖动了几下，便断了气。狄公直起身来，擦了下受伤淌血的前臂，喘着气对葫芦大师道：“多蒙协力救护，在下感谢不尽！阁下出其不意击伤那歹徒头领，才使我等今日免遭毒手。”

葫芦大师把剑扔到一个角落里：“兵器乃贫道之最恨。”

“可您使起来熟练得出奇。您剑术高妙，攻守自如，击敌时剑锋犹如银练飞舞。”

“贫道已跟你说过，贫道只是一空壳，”老人说道，“因空，贫道的对手实实刺来，便不由自主地从贫道身边划过。因此贫道的动作与其一模一样，与之不分彼此。跟贫道交手，就似跟镜子里你自个儿的影子交手一样，结果自然是无所适从。过来，你前臂在流血。俗话道，郎中得病招人怜。”

老人从死去的高个儿头领长袍上撕下一块布，熟练地替狄公包扎好前臂的伤口，说道：“郎中，最好到外边去看看。得知道我们在哪儿，还有这些可怜蛋是否在等什么人！”

狄公提剑走出门去。

那头驴子在空地上静静地吃草，在淡淡的月光下看起来显得有点凄凉。四周空无一人。他向对面的房屋看去，发现那间屋后还有其他的货仓。绕过最后一排货仓的墙角，展现在眼前的就是那条河。他们在码头的最东端。他扔掉剑，走回货仓。

正要入内，他发现门上有几个字——“郎氏绸货仓”。

他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他在澡房遇见的那个人在河川镇有一家丝绸铺。姓郎的人不多，这货仓定是那个爱刨根问底的家伙所有。葫芦大师支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我们在码头的边缘，”狄公告诉他，“四下空无一人。”

“如此说来贫道要回去了，郎中，贫道有些累了。”

“有劳阁下由渔市一角的铁匠铺那儿过，烦请让铁匠派人把我的马送来。我要再看一下这些死去的家伙，再把这场恶斗报告给御林军衙门。”

“好，若他们需要贫道做证，该知道到哪儿去找。”老人骑上驴子走了。

狄公回到屋里。血腥味和四具死尸的景象让他恶心。勘察他们的尸体前，他先去仔细察看墙角的那几包东西。他用剑尖挑破一袋，发现里面确是生丝。接着他注意到，他和葫芦大师坐过的凳子上有黑色斑点，这些斑点看起来非同寻常，好像是不久前溅上去的血迹。他发现凳下有几根细绳，也沾着已干的血痕。他走近那些死尸，仔细搜他们的衣服，但他们身上除了几个铜板外，并无他物。他从墙壁凹处拿下蜡烛，仔细看他们的脸。他们不似拦路抢劫的强盗，倒像办事利索的职业刺客，也许别人出价很高。可是谁派他们来的呢？他把蜡烛放回原处，突然想起公主给他的字条。他用食指和中指慢慢地从领子的衬里中夹出那张纸，就着烛光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气。纸的上方赫然盖着皇上的朱红玉玺，三寸见方，下面写着，持此密令者为奉旨特命按察使，朝廷授予全权。日期和狄公的名字是后来加上去的，系女子娟秀的笔迹。下端钤有刑部尚书印章，另一端为三公主的印章。

他小心地折好密令，将其放回领子的衬里中。皇上把如此重要之物交付公主，足见皇上对她的信任和宠爱，也足以证明公主适才委托他办的事不仅仅是一起宫廷珠宝失窃案。狄公走了出去，坐在树桩上，深思起来。

八

马的嘶鸣声将狄公从沉思中唤醒。马夫打马上下来，狄公给了他赏钱，然后翻身上马，向码头骑去。

在渔市，他看到许多人聚集在店铺旁。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狄公听到片言只语，好像是在说哪儿起了一场火。

在御林军衙门外，聚集着十几个骑马的御林军兵卒，他们手提被烟火熏黑的风灯。狄公把马交给一个哨兵，告诉他要见刘校尉。一个士兵带他走上正面的台阶去见苏统领。苏统领坐在桌子后面，正和身材魁梧的刘校尉谈着什么，看到狄公进来，他赶忙站起来，满脸悦色道：“看到您来真叫人高兴，大人！我们忙了一宿。镇里谷仓屋顶起火了，没人知道原因。但我的手下很快就控制了火势。坐吧，大人。你可以走了，刘校尉。”

狄公重重地坐下。

他简短地说道：“我要问与我同住翠鸟客栈的一位房客的情形，他叫郎刘。”

“您已经开始着手了？在下万分欣喜！是的，大人，这个姓郎的正是我预料中的祸根。他是本州府以南所有窑子和赌场的总把头，他把那几行的人组成一个秘密帮会，唤作蓝帮。在南方，他还拥有一个大的丝绸行，但那只是他乔扮体面的幌子。通常他总是不犯律令，也按时纳税，直到最近，才与对手‘红帮’有了麻烦。这个红帮在毗邻州府也开设赌场和窑子。”他摸了摸鼻子，又道，“我听说，十日前郎刘在此地会见了红帮的代表，他们议定，立一份免战协议。郎刘大概决定在此多待一会儿，思量立约时怎的对自身安全有利。不曾想这么快您就碰上他了，大人！”

“是他先碰上我的。”狄公告诉他在客栈澡房遇见郎刘的经过，接着又说了在林子里遭到的伏击，他只说是到那儿去散步，恰又遇见了葫芦大师。“此乃有预谋的伏击。统领适才说的谷仓起火，对手无疑是要你的兵卒在镇子另一头忙于救火。”狄公总括道。

“天哪，这伙强盗！在我管辖的范围内发生这样的事，在下甚是愧对大人。我根本不希望如此！”

“我也不希望如此，”狄公冷冷道，“起先，我等任由他们摆布，是葫芦大师挽回了局势。他是个怪人，你可知他的底细？”

“不是很多，大人。可以说，他是河川镇这一带的人，不过，每个人虽都知其大名，却无人知晓他打哪儿来。人们都说他年轻时是个绿林好汉，专事劫富济贫的侠盗，听说有一回在山中，他遇到一位出家老道，他求老道收自己为徒，但遭拒绝，于是他便盘腿坐在这位老道住处前的一棵树下，结果，天长日久，他的腿萎缩了。后来，这位老道将其一生修炼的阴阳玄机妙法传授给他了。”他停了一会儿，摸了摸下巴，思索着，“嗯，伏击您的四个人可能是郎刘从南方带来的心腹。本地人绝不会攻击葫芦大师。首先，他们敬佩他的智慧，其次他们深信其有魔力，可以将人的灵魂勾出，装在他的葫芦中。但他们怎知你会走那条路，大人？”

“在回答这个问题前，苏统领，我想直截了当地问个问题。今天下午我等在此谈话时，我清楚地觉得，阁下心中除担心像郎刘这般不受欢迎的客人外，尚担心一些更为重要的事。拜阁下之赐，狄某方陷入这不知所措之境地。因此我要请你解释清楚，当下就说。”

苏统领站起身，踱着步，紧张道：“在下抱歉之至，大人！您说得对。当然，我本该马上告诉您整个事件的。真是大错特错，给耽搁了。我……”

“快快说来，统领大人！现在已很晚了，我也甚是疲累！”

“大人，在下从命就是。康将军是我的朋友，您也知道。事实上，他是我的挚友，我等是同乡，一直联系密切。正是康将军要我离开京城到这儿来的，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他身边。他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行伍出身，家里全是当兵的，当然不是富户，且在朝中也无人可背靠。除此之外，他心性孤高，特立卓然，喜欢独来独往，所以您可以想象，他被任命为碧水宫御林军统领时，那些人并不喜欢他。他们喜的是逢迎拍马、唯命是从的小人。因此，他麻烦不断，但总是能应付过去。可最近他闷闷不乐。我问他为何事担忧，他却不肯告诉我，只道是宫中有事。昨日，他又告诉我，目下须做些勘察之类的非常棘手的差事，但他不知如何去做。他说，他不能告诉我是为何事，须知此事弄不好可要杀头的，没准儿您想——”

“煞是有趣，但请言归正传！”

“遵命，大人。嗯，我认出您时，我想，您正是上天派来的。您得知道，我很崇拜您，大人……除了让您帮我对付这里的江洋大盗外，若我能安排您和总兵大人见上一面，他可能会愿意多谈些关于调查的事，而您，大人，业绩卓著，可以——”狄公举起了手。

“你是何时告诉康将军我在此处的？”

“您说何时？大人，我今天下午才遇见您，而我只在每天上午到宫里做例行禀报时方能见到康将军。我打算明日上午告诉他关于您的事！”

“我明白了。”狄公在椅中往后靠了靠，慢慢捋了捋络腮胡子。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苏统领，请你勿对康将军说起我的任何事。能见到他，本县甚是高兴，可现在不行。也许你可请他在我离开此地前替我安排拜访碧水宫。顺便问一句，三公主住在碧水宫内何处？”

“殿下住在宫内东北角，系最偏僻也是防守最严的地方。要到那儿，您得先通过宦官总管的府邸。听说那总管很能干。宫庭之内，也不得不如此，因为那可是个充满陷阱的地方。”

“我常听说三公主异常聪明能干，难道她不能阻止所有的明争暗斗？”

“如若殿下知道正在发生何事，她当然能。可宫中成百上千人，欲知何事发生，对殿下而言甚是困难。她被贴身女官、宫女以及其他的下人包围着，您也知道，每个人都可歪曲事实来讨其欢心。谢天谢地，大人，我不在这些宫墙之内当差。”他摇摇头，然后简短问道，“大人，您要我如何处置郎刘？他货仓里的四具尸体该如何处理？”

“郎刘嘛，休要动他，待时机合适时，我会亲自对付他的。至于那些尸体，我要你派几个亲信搬到你府中的停尸间去。不妨放出话，说他们是一伙拦路抢劫的强盗，在他们抢劫行人时，被巡丁发现而击毙。啊，对了，说到强盗，我听到一些关于那个账房被杀的有趣细节。据说这个年轻人爱恋着客栈的掌柜娘子，可能她已先到了十里村，亦即泰明在地图上所标明的山那边的那个村庄。显然他们俩打算到那儿会合，但泰明在路上遇袭，被害身亡了。”

“那倒确实有趣，”苏统领慢慢道，“姓魏的娘子是那种女人，那她大概还另有情夫，而嫉妒心常常是谋杀的起因。嗯，刚巧我有两个手下今晚要到十里村去，我即刻令他们去查一下姓魏的女子。她没准儿正与谋杀泰明的家伙一块儿待在十里村呢。非常感谢您，大人！”

狄公站起身来，苏统领又说道：“您这次遭袭，在下心中甚是不安，是否须派两三位弟兄护卫您？”

“不需要，谢谢，他们只会妨碍我。苏统领，有事我会通知你的，告辞。”

苏统领怏怏地领着狄公下楼。

此时已近半夜，大街上鲜有人迹。狄公把马缰绳系在翠鸟客栈门前的柱子上，走了进去。大厅里没人，但透过屏风的格子，可以看到魏掌柜的背。这位客栈掌柜正弯腰站在一只大皮箱旁。狄公绕过柜台，用手指关节敲敲屏风。

魏掌柜站直身子，转过身来。“有何吩咐，郎中？”他以单调的声音问道。

“魏掌柜，叫马夫把我的马牵到马厩里。我看过病人后，在林子里骑了一段路，迷路了。”

魏掌柜叽里咕噜地埋怨他怎生弄得这么晚，然后拖着脚向后门走去。狄公忽觉十分劳累。他在桌旁的椅中坐下，伸直了僵硬的腿，望着格子屏风那精巧的图案出神，不禁琢磨起夜里惊人的遭遇。他曾以为他之所以被召入宫，是因为苏统领提供的消息。但苏统领尚未见过康将军，根本不知道项链失窃之事。肯定是另有人在河川镇认出了自己，且在翠鸟客栈的房客登记册上知道了他的假名。那个不知名的人定是跟公主有直接的联系，因从他抵达河川镇到凤仙夫人派人找他仅隔一个半时辰。这真令人费解。他隐约听到厅外某处传来琵琶的乐声。这么晚了，那个弹奏者居然还没睡。

他的目光转向打开的皮箱。皮箱里塞满了妇人的服饰，还有更多的衣服挂在魏掌柜椅子的靠背上，最上面是一件红色的长袖织锦服，上面用金丝线绣着令人赏心悦目的图样。

魏掌柜回来了，告诉他马夫会照料好他的马。

“魏掌柜，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狄公不愿马上起身，便随意问道，“我看到马厩对面有一间砖棚，那是你的储藏室吗？”

客栈掌柜迅速向他瞥了一眼，捉摸不定的眼里闪着不悦的眼神。

“都是些破烂儿！一些破家具而已。郎中，我日子过得很艰难，只能勉强凑合。你不知我的开销……”他把那件红色外套和长袍扔进皮箱，坐了下来，“这几日我一直很忙，连我妻子的衣服都来不及整理！”接着他自言自语地嘟囔道，“但愿当铺能给个好价钱！真的，我一直让她穿得很体面！”

“魏掌柜，在下也听说了府上所遭遇的不幸。你知道是谁拐骗了你的妻子？”

“定是那个子高高的无赖。他曾上门找我，求我给他个看门的活儿干。他就住在附近。”

“你可以去官府告他。”

“告他？不，谢了，客官。那人山上有的是哥们儿，我可不想醒来让人把脖子给抹了！别动这傻念头，客官。”

狄公站起身，向他道了晚安。

二楼静得很。他走进自个儿的房间，发现伙计已替他关上了窗，屋内很闷热。他想去打开窗，可转念想到，最好别去开，没准儿刺客深夜会闯进来。待门关严实后，他脱下衣服，察看手臂上的伤口。伤口很长，但不深。他从茶壶里倒了些热茶清洗了一下伤口，重新包扎好，接着伸开四肢躺在床上休息。可空气太沉闷，不久他便汗流浃背。山羊胡子头领那血肉模糊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他还看到了其他几个死人的可怖模样。他又想起那位瘸腿老人，那个沉着应战、精于剑术的葫芦大师。奇怪……在货仓里，葫芦大师的脸他看得甚是清楚，仿佛曾与他照过面。可从前在哪儿见过他呢？想着想着，他便昏昏然地睡着了。

九

狄公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很早便醒了过来。他起床打开窗户，明朗的天空预示着好天气。洗过脸，梳理了一下胡须后，他便将双手放在背后踱起步来。突然他意识到，他之所以还待在房内，只是因为盼凤儿给他送来早点。对此狄公颇有些沮丧，决定到对面的九云客栈用早点。他自忖最好能收集一些本镇的概况，且尽力打听如何方能观察到碧水宫的宫墙。

楼下大厅里，那个年轻的伙计正站在柜台旁边打哈欠。狄公跟伙计招呼了一下，便来到街对面。

九云客栈不同于翠鸟客栈，它有自己的餐厅，坐落在大厅后面。目下时间尚早，只五六人零星地在餐桌上用膳。一个矮胖汉子站在柜台旁训斥着伙计，见狄公进来，便用水泡眼狠狠地瞪了伙计一眼，接着摇摇摆摆地走来迎接他。

“能接待京城来的名医，真是小店的荣幸！请坐这边，此处安静舒服，您会发现我们的饭菜比翠鸟客栈的任何菜都好。要不要来份猪肉洋葱炒饭，或香脆油炸鳟鱼？”

狄公想要一份更简单的早餐，但能和爱唠叨的掌柜聊一聊也是值得的。他点点头，那胖掌柜便把他要的早点吆喝着报给伙计。

狄公说道：“我觉得翠鸟客栈的房间挺舒服，但对其招待不敢存有奢望，因为账房被谋害弄得客栈一团乱。”

“是啊，郎中。泰明是个好伙计，他是个文静可爱的年轻人。那边都是魏夫人当家，那个女人很能干，可她丈夫待她太小气了，她每付一个铜板，她丈夫都盯着。那女人来这儿时，我总给她些豆馅团子，这是本店的特产，她非常喜欢。她出走那晚，我还给了她三四碗呢！我不赞成过了门的女人干不该干的事，是的，我不赞成，可实际上，那是魏掌柜逼得她这样干的。”他给伙计打了个手势，又说道，“她总是先想到生意。一直到教会她外甥女做生意的诀窍，她才走的。她外甥女就是那个漂亮妞，不过，我看她有点瞧不起人。魏夫人可以说是个尽责的太太，要是我内人也能这样就好了……”

伙计端上来一盘汤团。

“来了，郎中！”掌柜笑嘻嘻地向他说道，“尽管吃，要多少有多少！”狄公尝了一口，发觉忒甜了些。“好吃！”他赞道。

“这些也是你的，郎中！”胖掌柜靠在桌上，继续说道，“说个你感兴趣的话题，郎中。我问个你内行的问题。每次我吃过饭大约一刻时，我左边这儿就隐隐作痛，接着这儿热得发烫，就在肚脐眼上方，还觉得酸，在——”

狄公缓缓道：“一贯钱看一样病，且须预付。”

“一贯钱！可你用不着给我看病，我只想听听你的诊断。我还有便秘，现在，我——”

“自己去看郎中吧！”狄公简短地说着，便拿起筷子。胖子不快地看了他一眼，摇摇晃晃地回到柜台边去，顺便把那盘汤团也带走了。

狄公有滋有味地吃着。得承认，油炸鳟鱼确实十分好吃。走出九云客栈，他看到凤儿正站在街道对面的门廊里。她穿着棕色上衣、宽松的裤子，腰间束着条红腰带，头发也用一条红布带扎起来。她愉快地向狄公道早安，然后道：“今儿个天气正好！去河上钓鱼怎样？”

“我要换件衣服吗？”

“不用了。我们可以在路上买顶草帽戴。”

她领他走过几条狭窄的小巷，不多会儿便来到码头的东侧。他买了两顶草帽，在她系草帽的带子时，狄公向那些货仓迅速瞥了一眼。两个苦力正在搬运一包东西到空地上，一个瘦削、有颗圆球似的大头的男子在后面监督着。凤儿走下直通水中的石砌台阶，指了指一条泊在大船旁的狭窄小船。她将船备好，狄公跨上小船，在船头坐下。凤儿熟练地用竹竿把小船撑开，接着放下竹竿，拿起一支长桨。当凤儿把船划到中游时，狄公道：“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瞧瞧碧水宫。”

“那容易得很！我们沿着这条河岸划过去，然后划向对岸。最漂亮的宫殿在另一边。”

清澈的河上微风徐徐，但朝阳照在狄公的脸上还是很热。他摘下头上的帽子纳入袖中，把那顶圆草帽戴在头上。凤儿早已脱去上衣，一条红巾紧紧地缠着她丰满的胸脯。狄公坐在船头回首一望，见她站在船尾，优雅熟练地划着桨，其肩膀和手臂因日晒而呈棕色。他略带伤感地想着，年轻真是美好。之后，他注意到河岸边高而浓密的松树一直延伸到水边，耸立在矮树林中，且不时见到些小河湾口。

“在那儿你钓不到什么值钱的鱼，”她说道，“只有一些小鱼小蟹，钓鳗鱼尚早。”

他们向上游划去，岸边的树林变得越来越密，岸边树枝上的藤蔓悬于水面上。一刻时不到，凤儿把船头转向中游。

狄公很快说道：“我们不能沿着河岸再向前一些吗？离碧水宫大概很近了，我想好好仔细瞧瞧。”

“你想让我们都被砍头？你难道没见到眼前那些涂着颜色的浮标？码头那边有一则告示，字写得像你的头那么大，禁止所有船只越过那些浮标。宫那边的岸上也有同样的告示，如果你越过那条线，墙垛上的弓箭手便会把你当靶子练，所以你只能从远处遥望碧水宫。”

姑娘划着船在浮标周围转圈。狄公看到了三层楼的瞭望塔，它坐落于碧水宫的西北角。树林在一个狭窄的入口处突然消失，显然，那入口便是环绕碧水宫的护城河河口。北面的宫墙直接从水中略略倾斜而起，雉堞状的宫墙间隔中立着些低矮的瞭望塔。阳光倾泻在宫墙之上，令弓箭手的头盔闪闪发亮。

“挺高大，对不？”凤儿在船尾向他叫道。

“对。我们把船划得再远些，直至东北方那座塔的对面，那样，我就可遍观此宫了！”

一艘大平底货船从一旁驶过，划桨者合着忧郁曲子的节拍挥动长桨，凤儿也跟着唱了起来，合着曲调的节拍划桨，年轻的嗓音悦耳动听。一眼望去，狄公见宫墙高大险峻，他数了数，共有八个带栅栏的拱廊立在水面之上，看来那是提供宫中水渠的水门。之后他看到，在最后一扇水门上方，有一座亭子，从墙上向外突出。它的式样像一个有屋顶的梯形露台，有三扇凸出的窗子，中间一扇大，两边各一扇小的。他估计支撑亭子的扶墙离水高约六尺。若有一艘小船停在下面，人在亭子上是瞧不见的。但小船停在那儿，怎的可能不被瞭望塔上的弓箭手发现呢？

“你想望一眼窗口的美公主吗？把船划到对面的河岸去，怎样？”

狄公点点头。划船到上游去很吃力，只见凤儿肩膀上的汗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北岸的树林没有南岸浓密，渔家的茅草屋在绿叶间不时闪现。他们向北岸划近时，凤儿在锚钩上挂了两块砖压重，再扔于河中。船在河流里漂了一会儿，等那锚已抓紧后，船就不动了。她满意道：“就在此地。前些天我和泰明在此抓到几条鲜鲈鱼。看，这瓶子里的是蟹脚，最好的鱼饵。”

狄公一边准备鱼饵，一边道：“孔圣人总喜爱以竹竿钓鱼，从不用网，他以为该给鱼活动的机会。”

“我知道这典故，父亲在世时常给我念古书。他是我们村里义祠出钱办的乡庠塾师。母亲死时，我还年幼，且又是父母唯一的孩子，父亲在我身上花费了许多精力。别，别，是用那条线！钓鲈鱼必须用长线。”她把自己的线扔出去，接着道，“我们过得很幸福。但父亲死后，我只好搬到客栈这儿来，因为表舅是我最亲的亲人。我不能把以前常读的书带来，那些书是属于乡庠的。你是个有学问的郎中，肯定有个大书房，是吗？”

“是的，很大的书房，可惜很少有时间用它。”

“我喜欢住在一个读书人家里，读各种有趣的书，习些字画。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你就会感到安心。喏，我表舅妈还在的时候，翠鸟客栈还不算太糟。表舅从来不给她做很多衣服，可她有祖上传下来的一些上等丝绸，我帮她做了些新的长袍。她最爱红色织锦制成、上以金线绣着花的那件外衣。她觉得穿着很合适，事实也确实如此。”

狄公将他的钓线也沉入水中，之后坐回船头，说道：“是啊，我听说你表舅妈是个不错的女人。我能理解像泰明那样初怀风情的男子为何会暗恋她。”

“他对她爱得简直发疯了！他开始赌博，仅仅因为要不时地给她一些小礼物。”

“赌博往往是输多赢少。”狄公心不在焉地说道，他感到线被轻轻地拉动了。

“哦，泰明可是常赢的。但我想，那是郎刘故意让他赢的，以便放长线钓大鱼，狠狠地赢他一把！那个郎刘让我觉得可怕！”

“郎刘？他们在哪儿赌？”

“泰明有几次到郎刘的厢房去赌。嘿，看！”

他让线从手中溜走。他看到水花一闪。郎刘可不会无缘无故地结交一个年轻的账房。

“把线放松！”凤儿激动地叫道。

是的，他的确应把郎刘这根线放松，放很长很长的线，长到可以把他那摇摇欲坠的货仓跟金色宫门联系起来，要时而放松，时而收紧，看看最后到底是什么。

“拉起来！”她悄声道。

线慢慢地收回来，他见到一条大小适中的鲈鱼冒出了水面。他探出船舷，抓住还在扭动的鱼，把它放进鱼篓。

“干得好！现在瞧我的！”她盯着浮标，脸涨得通红，一阵微风吹动她草帽下的秀发。狄公急欲回南岸，看看那儿是否有条小船，但破坏她的兴致可真是太残忍了。他抛出一根短线，脑筋又转了起来，那账房被残杀确实太过奇怪。当下他找出了种可能的解释。她的声音唤醒了他：“它们根本不想吃。告诉我，你有几个夫人？”

“三个。”

“你的大夫人一定贤惠得很吧？”

“的确如此。我有一个和睦温暖的家，我觉得很欣幸。”

“你是一个名医，该有四位夫人。那数字也可以给你带来好运。说到运气，我想……”

她拉起线，钓上一条小鱼。之后，他们各自沉默了好一会儿，姑娘专注于她的鱼线，狄公则沉浸在他的思索中。她钓上一条大鲈鱼后，狄公说：“我的腿有点抽筋了。我想划划船，好几年没划了。”

“好！只要你不翻船。”

他们蹲在船底，交换位置。船开始晃动，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以稳住船身。她轻轻地说道：“跟你在一起真好！”

狄公很快操起长桨。他跪坐于船艄，让她把锚起出，欲将船向上游划去一些。接着他把船驶离岸边。其实他划得还不赖，但由于跪着，不能用全身之力来划船，而只能单靠他的两臂。手臂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他想站起来，但船开始危险地左右晃动。姑娘大笑起来。

“好，不站也成。”他讪讪地说道。

“你要划向哪儿？”

“我想划到岸边去，到那边的矮树丛里找找看是否有草药。你不介意吧？”

“我可不介意。但在那个小河湾里你找不到什么的，那里没有一条路。”

“那么我们回码头去吧。那样划起来方便，正好顺水。”

不过，不久他便发现，所谓说易行难，当下，水运开始忙起来，他得使出浑身解数，才能避免跟旁边的船只碰撞。她快乐地絮叨，狄公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突然，他问道：“搜？搜什么？谁去搜？”

“我表舅。依我看，他肯定已到泰明的小阁楼里搜过了。今天早晨我去整理房间时，发现有人把房子翻得一团乱。不知道表舅到底要找什么。这段还是我来划吧，你不知怎样停船。”

十

他们上岸后分了手。凤儿带着鱼篓向大街走去，嘴里哼着小曲。狄公路过渔市，走进一家小吃店，要了一大碗竹笋面。喝过一杯茶后，他匆匆地回到翠鸟客栈，因他急着想洗个澡。

不出他所料，澡房里空着，因为现在正是午饭时间，就连澡房伙计也不在。他在澡池里伸展四肢，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是很大的一步，任务艰巨。他的推测只是基于两个事实：首先，账房泰明在遇害前曾遭折磨；其次，他的房间被搜查过。接下来便都是他的猜测，因他对郎刘这类人的贪婪本性甚为知晓。是的，他必须冒一下险。如果他的推测是正确的，他将能顺利完成第一阶段的调查。如果那个推测不确实，至少会惊吓到一些人，而打草惊蛇往往会犯大错。

狄公在清洗伤口时，澡房伙计进来了。他吩咐伙计去他房间把干净的衣服取来，同时把脏衣服拿去洗衣房洗。狄公穿上洗烫好的长袍，来到大厅问伙计郎刘是否已用过午饭。伙计点点头。狄公给他一张名刺，要他去问郎刘可否待会儿与他谈谈。

“郎爷不喜欢饭后有人打搅的，郎中！”

“你去问问再说！”

伙计向走廊走去时满脸疑惑，但回来时笑嘻嘻地道：“郎爷说很盼您去呢，郎中！他在您右面第四个房间。”

来开门的是一个长着圆球脑袋的瘦削男子，正是狄公早上在货仓看到的那位。他满脸堆笑，说自己是郎爷的账房，接着领狄公穿过宽大凉爽的客厅，来到一间宽敞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占据了整个左厢房的后半部，看来是翠鸟客栈最豪华且最静谧的客房。郎刘坐在一张乌木桌后，桌上放着一本账本，两个保镖站在两扇对开的门旁边，那两扇门通向不易察觉的后院。郎刘站起身，客套地向狄公躬身施礼，邀他在另一张椅中入座。

“我正要与账房重新过一下账目，您大驾光临，恰好可让我轻松一下！”他示意账房去倒茶。

狄公客气道：“郎爷，我本来想早点拜访您的，只是昨夜睡得晚，早上又觉得有些不适。今日天气倒不错啊，郎爷！”他接过账房递过来的茶，呷了一口。

郎刘说道：“除了雨天，我发现这儿的天气还是十分宜人的。”

狄公把茶杯重重地放下。他把两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郎爷，您这样说我很高兴，因为您只能在这儿长待下去了。”

郎刘目光凶狠地看了他一眼，慢慢问道：“你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休战结束了。郎刘，只要你踏出河川镇一步，咱们的人便会抓到你。昨晚你那帮蠢货把我抓到你的货仓去，还要杀我。”

账房喃喃地道：“我告诉您地上到处是血迹，老大，我——”

“闭嘴！”郎刘说道。然后他对那两个保镖说：“把该死的门关起来！你们一个到外面院子去，一个到客厅去，别叫人来打扰。”之后，他两只大眼珠子盯着狄公，眼里闪着光：“我不知道你在胡诌些什么。昨日上午洗澡时我便怀疑你是红帮的人。郎中一般不会像拳师这般强壮。但我未曾想杀你，我们这边是信守休战协议的。”

狄公耸耸肩：“目前我不想追究这件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与你谈。我奉命向你进言。你雇了这个客栈的账房去偷一件宝贝玩意儿。贵帮大概手头偏紧吧，郎爷，你居然敢冒被凌迟处死的危险。”

郎刘仍故作镇静，但狄公注意到那账房的脸早已变得灰白。他继续说道：“郎爷，咱要是向衙门告发你，定会重重有赏。但既然订了休战协议，我帮弟兄就会信守诺言，可我们得分享。八十四的一半是四十二，如果我的数目有错，请你指正。”

郎刘慢条斯理地理着他那山羊胡，账房则连忙退到主子的座椅后，偌大的房间一时十分寂静。最后郎刘道：“贵帮弟兄真是不赖，非常棒。我会彻底查问敝帮的。对，你说的数目不差，我们约定在中间地域分享成果，我之所以未告知贵帮帮主，乃因整件事已成泡影。我未曾得到珍珠项链。”

狄公突然站了起来。

“昨晚你们想杀我，这说明你在说谎，郎爷。我奉命告知阁下，若你拒绝我帮的合理要求，那休战便结束了。现在我已履行使命，告辞！”

他向门口走去，就在他的手抓住门上扣环时，郎刘突然叫道：“慢——回来坐下！听我给你解释。”

狄公回到桌旁，但他未在指定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他简短地说道：“郎爷，首先，我要你向我致歉，因为你们曾想杀我。”

“你在我的货仓里遇到麻烦，我道歉。我会迅速查清此事，满意了吧？”

“差强人意。”狄公重新坐下。郎刘在椅子中向后靠了靠。

“我犯了一个错，不该接这个差事。但你知道我们目下的开销多大！我每年得支付赌场主管们的俸酬，那些无赖常常谎报赌场收入。至于那些体面的窑子嘛，当下连农家少女都快没了，还怎的开？我们得付给一个农家少女与一个训练有素的窑姐同样的价钱，除非来个顺顺当当的好年景，否则我们便要歉收了。至于税收，我来告诉你吧——”

“别说这个了！”狄公打断他，“告诉我珍珠项链的事吧！”

“好，我正要跟你说呢。事情是这样，如若不抽成的话，大约有十锭金的价钱。在此事上，我可以得十锭金，没甚危险，也不付什么代价。”郎刘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事儿是这样的，前些日子一个丝绸商来见我，自称姓郝，带了一封举荐信来，是我在京城的弟兄给他的。他说他有位熟人计划在此地的碧水宫偷一条价值连城的项链。他说，那项链由八十四颗名贵珍珠串成，但这些珍珠当然得一颗一颗卖掉。如若我知道某人熟悉这儿的水域及碧水宫附近地域，让他来协办此事，这位姓郝的熟人就将付我十锭金的酬劳。当下，我立刻想到这儿的账房，因为他对那条河的每个角落都很熟悉，但那时我没表什么态。十锭金当然不是笔小钱，但去宫中偷盗，冒的险也未免忒大。不过，郝爷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得，还是让我的账房来说吧，他的记忆力极棒，这也是他唯一的优点，这蠢货！说吧，你来说吧！”

圆球脑袋闭上了双眼。他紧握双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此人须于半夜前一个时辰划船离镇，将船划至右岸第四个河湾，然后弃船上岸，走第二排松树后的羊肠小道。此道从前做宫中卫兵巡查之用，一直沿河岸直通宫中护城河西北角。那儿离岸二尺左右，有一扇旧水门，再沿水道游向西北角的瞭望塔。就在水面上方有一尺宽的木架沿北面宫墙延伸。循此木架向前行，直到最后一扇水门，水门上是垛扶墙，支撑着一个有顶的凉台。砖墙上有多处裂缝，可以爬行。经边窗进入亭子，那亭子通过一露天月牙形门廊与卧室相连。这项链要么在梳妆台上，这梳妆台就在月门之内，要么在茶几上，茶几就在梳妆台的对面。此人须守在月门之外，待人入睡后，进去取项链，然后由原路折回。别担心宫墙上的弓箭手，他们会在别处忙碌。”

这瘦子睁开双眼，得意地笑着。郎刘接着道：“因这姓郝的熟人显然对一切都了如指掌，我想我也该看看是否可以说服这儿的账房。我知道他需要钱。我邀他赌钱，先让他赢，再让他大输，因此我告诉他此事时，他一口就答应了。之后我告诉姓郝的，一切依计而行。假若泰明被抓，我自然矢口否认，并说泰明乃因赌输了钱才去偷盗的。”

狄公有些厌烦，道：“郎爷，我相信你的话，但我仍然想知道你为何没拿到项链。按理说，你应该拿到了！”

郎刘不耐烦地说：“我正要告诉你接下来的全部经过。是的，泰明打规定的时间从我的货仓出发。他答应直接回那儿，交出项链，扣除欠我的钱，他还可得二十两银子。我承认有时我会犯错，但至少我知道该做些什么。我派出些弟兄守住本镇向西、向东、向南的各个路口，以防泰明忘了我们的约定，届时好提醒他。我的账房在货仓等了几个时辰，可毫无踪影。接着，泰明被守在东边路口的两个弟兄带了回来。他们抓着他一路奔跑，满心欢喜，可泰明穿戴整齐。你看，他一定是先回过翠鸟客栈。”

狄公压住哈欠，耐心听着。

“郎爷，你大概花了很多时间去市场上听故事吧。”然后，他语带严厉地问道，“那项链呢？”

“那狗杂种说他未曾拿到！他爬墙进入亭子前，一切都很正常。附近没人，卧室内也没人，可也没那珍珠项链，没甚值钱的玩意儿可拿。他回来后不敢来见我，说怕我们以为他在欺骗我们，赖他把项链藏起来了。碰巧，我的两个弟兄便是这般想的。他们设法要他说实话，结果他死在了他们手上。我不知贵帮是如何管教弟兄的，但就我而言，我没法儿找到更好的人。”郎刘伤心地摇摇头，又道，“他们不仅胡乱问他，把事情搞砸，还选错了地方，把他扔到河里了。他的尸体该在下游几里外的地方被发现的。照常规，我把泰明住的小阁楼搜了一遍，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我又不能去那该死的松林把每一个树洞、每一个缝隙都查一遍，故而我放弃了那条项链。事情即为如此。”

狄公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是个动听的故事，郎爷，跟泰明说给你手下人的故事一样动听。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已无法证明他的故事，而你却能。请替我引见一下你那位姓郝的朋友。”

郎刘在椅中躁动不安。

“郝爷该是昨日上午来此地的，给我带十锭金来。可他没来，我不知往哪儿找他。”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后，狄公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对不起，郎爷，我不能带这个故事回去交差。我不是说你在扯谎，我只是想要证据。我会在此地待几日，观察一下。不消说，我还有些朋友在附近走动，请你不要重蹈覆辙再犯昨晚的错。若你想与我聊聊，你知道我的房间。告辞！”

圆球脑袋的账房恭敬地送他出门。

十一

狄公回到楼上房间里，在椅子上沉重地坐下。现在，泰明的谋杀案终于有了结果，他要看到郎刘以及折磨杀害泰明的凶徒得到应有的惩罚。但他首先须搞清策划偷盗项链的真正罪犯是谁。现在，他的推测证明是正确的：项链失窃案跟复杂的内廷争斗密切相关。那个神秘人物——郝爷的熟人定在宫内。之所以用到郝爷这类人，自有其理由，因那些乱臣贼子欲从宫外雇人干他们的罪恶勾当，总需一个“掮客”。要是他能抓住这个郝爷就好了，逮住他，然后拷问，他定会说出那个熟人是谁。但某个环节出了问题，郝爷与郎刘失去了联系，狄公担心这个郝爷会从此消失。

楼下琵琶的柔和之声再一次传来。这次是一首欢快的乐曲，弹得非常熟练，曲子虽是陌生，但很迷人。乐曲戛然而止，接着传来一个女子的笑声。河川镇没有妓女，显然有些客人携私宠同来。狄公思索地捋着胡须。

泰明能把项链弄到哪儿去呢？公主把项链放在茶几上，他是很容易弄到手的，就是不走进亭子，他也够得着。是否偷盗策划者中有人等在水门栅栏后的扶墙下接应泰明呢？水门的拱门很低，至多三四尺高，狄公从河上已看过了。如若下面的水渠能够让一条平底小船顺利通过的话，那人便可自泰明手中接过项链，之后将酬金通过铁栅栏递给他。也许是一锭金子，而非答应郎刘的十锭金。宫中策划偷盗的家伙皆为诡计多端的老手，耍弄郎刘一回，他们是做得出来的。没准儿还会发生另一种情况，郝爷等在松林里接应泰明。在这两种情况下，泰明都可乘机将金子藏起来，或许藏在某一棵空心的树干中，待他和魏夫人于十里村会合后再设法来取。狄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太多的可能性、太多的未知因素。

不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郎刘与谋杀他和葫芦大师一事无关。谋杀者将他们带到郎刘的货仓，只是因为他们知道郎刘把此地当作拷打人或进行肮脏交易的场所，何况这里很方便，夜里附近又没人。他们受雇于同一个“郝爷”，因这正是那胡子头领临死时尽力要说的名字。宫中策划者欲杀死狄公的第一步计划虽说失败了，但显然那些人不准他干涉他们的计划，故而，他们还会组织第二次袭击。他站起来。有人轻轻地敲了一下门。

狄公从茶几上拿起剑，拉开门闩，把门开了一道细缝，手中握好剑。是郎刘的账房。

“郎爷请你到大厅里去，他刚收到一封信要给你看。”

狄公把剑放回茶几上，跟着圆球脑袋走下宽阔的楼梯。郎刘站在柜台旁，正在跟掌柜说话。

“啊，郎中，你没出门，荣幸，荣幸。我的一个伙计胃疼得厉害，想请您去瞧瞧，我来给您带路！”正要转身之际，郎刘从衣袖里摸出一个拆开的信封，上面用大字写着他的名字。他拿着信封问魏掌柜：“魏掌柜，刚才是谁把这封信送来的？”

“客官，我坐在屏风后面桌子旁只看到一个街头流浪儿的影子，他把信仍到柜台上就逃跑了。我看这信是给你的，就叫伙计给你送去了。”

“知道了。好，郎中，我们走吧。”

三人回到郎刘的书房，郎刘把信递给狄公。

他冷冷道：“你需要证据。适才柜台旁的情形你也看见了，这封信不是你走后我捏造出来的。”

狄公打开信纸。信上云，写信之人甚感抱歉，因无法克服的困难，不能如期前来与郎爷会面，商谈生丝生意。当日酉时他将于郎爷的货仓等候。如对样品满意，生意可当场成交。署名为“郝”。那信写得无从怀疑，书写流利，笔迹工整，为案牍笔录常用字体。此信无疑是真的，因为要在河川镇找人写出这样一封信来，至少得花去郎刘一天的工夫。狄公把信交给郎刘，说道：“好，这正是我想要的证据。我们的休战协议仍然有效。酉时在货仓见。”郎刘抬起眉毛。

“货仓见？你还以为我们会去那儿？整件事全折腾完了！郝爷将发现那里没人，货仓也已锁起！”

狄公对他投去了怜悯的目光。

“难怪你找不到能人，郎爷，你的判断力到哪儿去了？！天哪！这儿有十锭金自动给你送来，你却把门锁起，告知人家你不在！朋友，听我一句，让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干。我等不妨礼数周全地接待郝爷，问他身边带着金子没。若他带着，就收下，对他说，我等尚未拿到项链，但为其付出了代价，遇上了大麻烦，十锭金正好聊作酬劳。”

郎刘摇了摇头。

“那狗头背后有靠山。他在为衙门的大官或宫里的显贵效劳，我感觉得到，因为他们对宫里的情况很是熟悉。我喜欢清静，兄弟，可不想惹什么麻烦。”

“没看到他们被咱们捏在手心里吗，郎爷？管他是达官贵人还是旁的什么，如果郝爷不答应我等的合理要求，我们便可以对他说，我们可是守法良民，很是乐意与他一起去御林军衙门，让官府来处理此事。接着我等向官府禀告，我们之所以与偷盗宫中宝物的奸徒在一起，乃是为获得足够的证据，再行报官，我们希望官府能赐予赏钱。”

郎刘把拳头往桌上砸去。

“老天哪！”他叫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何贵帮总是干得比我们好。你们有能人，而我却只能凑合着用像账房这样的木瓜脑袋。”他跳起来，朝圆球脑袋使劲拍打了两下，发泄一通后，又重新坐下，咧嘴笑着对狄公道，“这个计策真妙，老兄。”

狄公冷冷道：“给我们五锭金子，四锭给敝帮，一锭给我，当作回扣。”

“贵帮帮主该赏你两锭！”郎刘大方道。接着他又对账房吼道：“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将功补过，大头！你和我们这儿的伙计一块儿去货仓。”再转而对狄公说：“我当然不能和你同去，我须顾及我的脸面。不过你们俩绝不会势孤力单，我会派十几名能干的弟兄在货仓后面接应你们。”他向狄公迅速看了一眼，匆忙说道，“只是为了防备郝爷带着人手一块儿来。”

“是啊，我明白你的用意！”狄公冷冷地说道，“我会在酉时前到达货仓。告诉你的弟兄放我通行，成吗？”他向门口走去，郎刘亲自送他至走廊，愉快道：“认识你可真叫我高兴，老兄！事情办成后，我请你来这儿喝一杯。为蓝帮和红帮同舟共济干上几杯！”

十二

狄公回房取葫芦及剑。他须速见苏统领一面，告知他在货仓相见，共商捉拿神秘人物郝爷及郎刘爪牙之事。

此时凤儿正站在翠鸟客栈门口，与卖粉妆饰物的老妇人讨价还价。他刚要对她点头打招呼，只见她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一只嵌有廉价珠宝的象牙木梳放在他面前。“你觉得它配我吗？”她卖弄风情地问道。就在他弯腰看那东西时，她快速低声道：“小心！外面有两个人在打听你的下落。”

“相配极了。”话音刚落，他已来到外面的门廊上，佯装观看天空。他从余光中看到两个人站在九云客栈门口，平常装束，一身灰袍，黑腰带和黑帽，看不出有何异常。他们也许是郎刘的同党，也许是宫里派出的密探。打现在起，他还须应付红帮的密探，或许他们已经知道他假扮了他们。不管这些人是谁，他们绝对不知道他正要去见苏统领。

他缓步走在大街上，时而停步观看摆在店门前的商品。不错，那两个灰衣人在跟踪他。好几次他欲避开他们，可是徒劳无功。他闲步兜了一圈，突然向前蹿去，想在人群中甩掉他们，可那两人紧咬不放，样子却很悠闲，看来，他们玩惯了这把戏。一怒之下，狄公进入一家大饭庄，挑了个较后的饭桌坐下。待店小二前来问他要些什么时，他说忘了带某样东西，便从厨房门里蹿了出去。可其中一位灰衣人已站在后街的角落里。狄公回到大街上，暗忖道，要是他熟悉此镇的地形，定能甩掉尾巴，可眼下没法，只得另设一计，迫他们二人道出身份并将他们带至御林军衙门。

狄公随街上的人流往前走着，一眼望见前方有兵士的头盔闪动。突然，他加快脚步，又猛然停住，忽一转身，与高个子灰衣人撞了个满怀。狄公扯着嗓子大喊：“小偷！逮住他们！”

一小群人即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狄公大声道：“我是位郎中！这个大个子恶棍撞了我一下，而另一个想把手伸进我的衣袖！”

一个强壮的脚夫抓住大个子的衣领：“可耻！连郎中也要抢！我——”

“出了什么事？”一矮个儿巡官推开人群走了过来。那两个灰衣人并不逃走，年长的一位平静地对巡官说道：“此人冤枉我们。带我们去见你们统领！”

巡官对狄公及那两个灰衣人扫视了一下。只见他猛地一拉剑带，对那位脚夫道：“放了他们！依我说，这是场误会，可我们总管会做出公正判断的。请各位随我来，御林军衙门就在前头。”

去衙门的路上，那两个灰衣人一声不响，一副傲慢的样子。刘校尉将他们带至统领的公事房。

苏统领从文案中抬起头，未理睬狄公，只简要地命巡官说出事情经过，接着伸出手说：“把你们的身份公文呈上来！”

两个灰衣人把两张相同的公文放在桌上，每张皆有红边并盖有许多印章。年长的灰衣人告诉苏统领：“这个郎中是个冒牌货，我们俩奉命捉拿他回宫。我们即刻需要护送。”

苏统领往上推了推头盔。

“二位，你们知道我不能这样做。没有将军的捕状，我不能这么做。梁郎中的身份公文没有问题，在我这儿都一丝不差地登记过。”他擦了擦鼻子，“告诉你们，我只能照规矩办，请你们给康将军捎个信儿，再回来带走此人。”他从面前的卷宗里抽出张白纸，并将毛笔在墨汁里蘸了蘸。

“回来时却发现我们要的人不见了？”年长的灰衣人讥讽地问道，“我们是奉命办事，统领大人！”

“对不起，二位，我也是奉命办事！”苏统领迅速写好公文，往桌前一推，“拿去吧！”

对方一边把字条塞进衣袖，一边说道：“你要将此人监禁起来，待我们回来。”

“这要看这位郎中是否同意了。没有捕状是不能拘留一个大唐百姓的。二位想必知晓圣上明示的‘仁治’之道！不过，如果这位郎中愿意合作的话——”

“当然愿意合作！”狄公很快说道，“我不想让这两个恶棍误认为我会逃走，何况我可是个货真价实的郎中。”

“好，就这么办吧！”苏统领笑着对两位灰衣人说道，“二位，骑马吗？”

“我们有马。”说完，两个灰衣人默默地转了身。巡官送他们下楼。

“你认识那两个家伙吗？”苏统领问刘校尉。

“是的，大人。他们是驻守于御狩苑的吏部侍郎大人的手下，穿灰衣服。宦官总管的手下穿黑衣服。”

苏统领担忧地看了狄公一眼。

“大人，您真的有麻烦了！”

“他们要多久才会回来？”

“近半个时辰，大人。也许一个时辰，如果他们见不到将军的话。”

“那不行。今日酉时我必须赶到郎刘的货仓。我要见郎刘的账房，还有一位自称姓郝的人，他是名危险的罪犯。郎刘并不信任姓郝的和我，所以他在货仓对面的另一个货仓派了十多名手下。我想让你派兵将货仓包围起来，把他们通通抓来。今晚你能调遣六十名御林军士兵吗？”

“这要看您判他们什么罪了，大人。”

“判郎刘的手下谋杀账房泰明的罪名，判其他人谋反的罪名。”

苏统领以锐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那样的话，我最好亲自出马，大人。下面谈谈那些大臣吧。我不能担保康将军会下捕状。我适才在那张字条上说您是正式登记过的，他一定会先了解更多的详情。”

狄公平静地说：“我想，吏部侍郎大人会给康总兵提供更多详情的。”

苏统领转向刘校尉：“来一次越狱如何，刘校尉？”

刘校尉露齿一笑，苏统领对狄公继续道：“大人，刘校尉可以替您化装，所以，您现在离开的话，没人会认出您来的。不必担心那帮家伙是否会派探子来监视衙门，刘校尉可是位化装大师！”他搓着双手，对狄公端详了一番，“我们先剪短您的胡子和胡须，之后——”

“我可不想来那类假扮！”狄公平静道，“刘校尉，能给我弄头老驴及一副拐杖来吗？”

刘校尉点点头，即刻离去。

“刘校尉真是好样的！”苏统领说道，“大人，请用茶！”接着，他把刘校尉如何假扮成楼下地牢中的犯人，以及如何乘机由地牢中溜走的故事详尽地说与狄公听，每言及精彩处，便高兴得如孩子一般。说完，他又问道：“大人，账房泰明的谋杀案怎的处置？”

“苏统领，那就由你来审理了，因此事就发生在本地。”他告诉苏统领，郎刘已承认因泰明拒绝告诉他将偷来的项链藏在何处，郎刘手下便对他严刑拷打，并把他给杀了，“今晚你逮住郎刘的手下后，我们到翠鸟客栈把郎刘抓起来，此后我就可以正式控告他。可我前面提到的那个姓郝的比郎刘重要。待姓郝的一到货仓，我就用手指吹两声呼哨，你便让手下冲进来将他们逮住。当然，姓郝的身边也许带着人。我把地形略略说与你听。”

他拿出一张纸，画了张空地和货仓的草图。苏统领把它和自己的地图比较了一下，便指定安置御林军的位置。此时，刘校尉回来了。

“驴子已在后院备好了，大人，”他说道，“您最好马上就走，现在外面没人。”

狄公匆匆谢过苏统领。刘校尉领着他走过一段摇摇欲坠的楼梯，来到一个小养鸡院中。狄公爬上那头驴时，刘校尉把一副用旧的拐杖递给了他。

“干得好！”他低声对刘校尉道了一句，然后骑着驴子，出了那扇小门。

他垂着双肩，低着头，骑着驴子朝大街上走去。他的样子看上去像葫芦大师，而河川镇人对葫芦大师都很熟悉，因此自不会上前细瞧。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他身上的佩剑。他赶紧把剑解下，夹进挂在驴屁股上的那副拐杖中。

驴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平静地走着。狄公很庆幸没人多瞧他一眼，偶尔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便举手作答。他骑着驴子朝翠鸟客栈方向走去，因为他不想拖得太久，而且，宫中派出的密探定会以为他就藏在那客栈中。

翠鸟客栈后侧的小巷内冷冷清清的。刚刚吃过午饭，伙计们正在休息，生意人要到晚饭前半个时辰左右才会再来。狄公在客栈后门下驴，然后朝乱糟糟的院中望去。郎刘厢房的对门关闭着，厨房没有丝毫声响，二楼他自己房间的窗户也紧闭着，只有楼下一个房间的窗户半开着，有人在弹奏琵琶，还是他住在此地的第一夜听到的那首美妙乐曲。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多年前京城流行的曲调。狄公对院中观察了好一阵子，便断定那个储藏室可帮他的忙。储藏室的门半开着，他把拐杖和剑夹在腋下，溜了进去。

储藏室并非好地方。腐烂的椽子上结满了蜘蛛网，屋中有一股霉味，后墙旁堆着许多破桌椅，不过地面却打扫得干干净净。他走近去看那些旧家具，只见这些桌椅后面靠墙处堆着一堆麻袋。

他推开一张摇晃的桌子，用剑头刺那些麻袋，里面装的是稻壳。他想，可以在这些麻袋上躺上些许时辰，那头老驴自然会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去。他将拐杖靠墙放在有木栅的单扇窗旁，重新铺好那些麻袋，然后靠墙在上面躺了下来。他把头枕在双手上，回忆着近来发生的事情。

其实，那位郝爷给郎刘的信是个好消息，证明项链不在宫中的密谋者手中，这样便可排除一种可能性，即他们或郝爷在中途拦截过那位账房，并直接从盗贼那儿花钱买下了那条项链。神秘之人郝爷次日未曾在郎刘处出现，便证明这一推断是正确的。现在情况很明了了，如同姓郝的给郎刘的信中所说的那样，他被别的事耽误了，而希望今晚在郎刘的货仓里做成这笔“买卖”。这步棋不赖，因郝爷被抓，宫中密谋者们自然会暂时停止行动，再行谋划，这样便可给狄公一个喘息的机会，集中精力寻找那串项链。上午在河边待得太久了，当下他正有睡意，便合上了眼睛。

他做了许多梦，梦中，那张扭曲、长满胡子的刺客的脸再次出现，悬于空中，正用一只转动的眼珠朝他眨着。不，面前站着的是那个死去的账房，鼻青脸肿，鼓起的双眼盯着他，被砍断的双手伸过来摸他的喉咙。狄公想起身，可感觉整个身体好似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他绝望地喘着气。正当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之际，账房又变成了身着一件脏蓝袍的高大妇女，蓬乱而带血迹的长发披散在面前，只能看到发青而张得很大的嘴，伸出浮肿的舌头。随着一声惊叫，狄公醒了。

他浑身是汗，从草草铺就的“睡榻”上下来，在旧家具中兜了几圈，欲忘掉适才做的噩梦。一不小心，他被一只满是灰尘的袋子绊倒，遂低声骂了一句。袋子里装的似乎是面粉。他拍了拍双膝，伸开四肢，再一次躺倒在麻袋上，很快就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

十三

脖子上一阵恼人的痛痒让狄公醒了过来。他吃惊地发现窗外天色已黑，便急急起身向窗口跑去，只听到厨师们一边切肉一边起劲地唱着小曲，遂松了口气。既然没有听到伙计的叫声，就说明还未到吃饭的时间。他搔着发痒的脖子，发现衣领下爬着不少蚂蚁，胡子和髯须上的更多，袍子的前襟上也都是。他愤愤地把这些小虫从身上拍打掉。

此时，郎刘厢房的窗子里有了灯光，双扇门的一扇半开着，可他听不出里面有什么声响。两位卖菜的走进院子，径自朝厨房走去。狄公等那两个人拿着空篮子出去后，便从储藏室中溜出来，朝院墙的门口走去。令他吃惊的是，那头驴子还站在墙边，正用鼻子拱着卷心菜。他赶紧回到储藏室，抓起那副拐杖，觉得化的装没甚问题，便骑着驴子朝码头走去。

渔市前有几个小吃摊，冒着的油烟下面挤满了人群，不时地传出刺耳杂乱的叫喊声。一辆满载甜瓜的大车在狄公的驴子前晃了几下后便翻倒在地，狄公只得停下来，旁人则簇拥过来帮那位小贩捡瓜。此时，一位衣衫褴褛的人抓住狄公驴子的缰绳，朗声道：“我来帮你，葫芦大师！”当那人用力推开人群时，狄公突然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道：“有人在跟踪你，可那人现在不见了。”

狄公在鞍上迅即转过身去，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的是几张年轻的笑脸，他们正在后面推他的那头驴子。他终于明白刚才那场纷乱是怎么回事了。

狄公疑惑地皱着眉头，骑着驴子继续往前走。货仓之战毫无疑问地证明葫芦大师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而将他误认为葫芦大师的那人低声对他说那番话，又似乎表明那位老道知晓他的行踪。那老道和这起谜案又有什么关联呢？他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老道，可就是想不起来。

从河边飘来一层薄薄的暮霭，他离码头越来越近了。码头边没有店铺或商贩，周围看上去一片漆黑，荒凉寂静，只有停泊在漆黑水面上忽上忽下的船顶发出的点点亮光。

狄公经过第一个货仓后便从驴背上下来，靠墙放好拐杖，然后背着剑朝有一大片空地的高大树林走去。就在他在一些黑乎乎的树枝下行走的时候，头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你来晚了，可郝爷还没到。”

他一抬头，依稀看到郎刘的一个保镖魁梧的身影，他正栖身在一根粗大的树枝上。不错，这真是他一贯的做法。狄公走过空地，敲响了货仓的门，那位圆球脑袋即刻将门打开。“恭候大驾多时了！”他咕哝道，“这地方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怕泰明的鬼魂吗？”狄公冷冷道。他把凳子放在墙边，坐了下来。

“这倒不怕！”郎刘的账房在狄公身旁坐下，“他像猪一样嚷叫！那帮蠢猪没多久便把他治死了。”一阵狞笑扭曲了他厚厚的双唇，“他们把他绑在这张凳子上，先是——”

“我对你们的把戏不感兴趣。”狄公把剑放在双膝上，身子往后靠在墙上，“告诉我，你从他身上搜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搜到。他们烧他双脚的时候，他无数次地叫喊着他没有得到那些珍珠，即使后来再怎么拷打都不管用，他还是尖叫着重复那些话，看来他确实未曾拿到那些珍珠。临死前，他骂我们是厚颜无耻的无赖。那帮白痴剖开他的肚子，想看看他是否把珠子吞到肚子里了，结果肚子里什么也没有。”看着狄公的剑，他又紧张地说道，“这把剑可能会使郝爷起疑，你定要拿着它吗？”

“当然。”

狄公双臂抱在胸前，低下头。他尽力不去想什么，可面临的许多问题不断地困扰他。打现在起，他将把注意力集中在死去的账房身上，因为即使姓郝的能当场说出宫中的密谋者是谁，他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除非他找到项链。公主也再三强调过这一点。他再次纳闷儿，泰明在骗郎刘时，他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不管如何，他觉得应该和潜逃在外的魏夫人谈一下，也许她能提供一些泰明如何处理那项链的线索。“坐着别动！”他对身旁烦躁不安的账房厉声喝道。魏夫人的事是凤儿提供给他的。凤儿是个不寻常的女子，可惜身为女流，而且只在魏家住了几个月，他不知是否能相信她对客栈掌柜娘子所做的好评。凤儿说过，魏夫人并没和死去的账房通奸，而魏掌柜是个令人讨厌的老东西。然而，对一个有夫之妇而言，一声不响地离家出走总是件不光彩的事。魏掌柜以前提到过一位游手好闲之徒是他妻子的相好，这也是他要查的一件事。他本来应该和魏掌柜长谈一番的，可情况变化得那么快，以至于……“你在咕哝些什么？”他生气地问身旁的那个家伙。

“我只是在为郝爷担心。我们在此等了快半个时辰！如果他不能来，为何让我们在这儿等呢？”

狄公耸耸肩。

“你说，为什么？啊，他可能被什么意外事给耽搁了……”他突然停住了话头，一拳打在自己的膝盖上，“天哪，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在所有的……”

“什么……为何……”圆球脑袋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和你一样是个大笨蛋！”狄公恨恨道，“这约会分明是个圈套！”

狄公不理受惊的账房的问题，一跃而起，向外冲去，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两下。尖锐的哨声响彻寂静的空地，隔壁货仓的门开了一道细缝，一张胡子脸小心地往外张望。这时，松树林中传来大声的号令和兵刃的哗啦声，对面树上跳下一个高大的黑影，两位士兵抓住了那个保镖，他原还想挣扎，可很快就被人用剑击倒在地。霎时间，空地上围满了全副武装的御林军，而两位御林军士兵正用战斧砸开第二个货仓的门。苏统领跑到狄公面前，身后跟着刘校尉。

“您走后，我们再也没有发现什么人跟去过，”苏统领说，“我想，您身后的那个瘦子大概就是姓郝的吧？”

“不，不是他，可拷打和杀害账房的是他。马上逮住他！姓郝的适才并未出现。你们的马在哪儿？我们必须尽快赶到翠鸟客栈！”

苏统领对刘校尉下令后，向树林跑去，狄公紧跟其后。苏统领回头问道：“我们需要多少人？”

“四个就够了！”狄公气喘吁吁地答道。

林中小道的第二个转弯处，有六个骑兵守着几十匹挂满马饰的马。狄公和苏统领牵过两匹马后便翻身上马。往前骑的时候，苏统领命四个御林军士兵跟在他们后面。

林中空地上，御林军让郎刘的人排成一队，然后用铁链把他们锁在一起，而刘校尉正亲自用一条细长绳笨手笨脚地绑那圆球脑袋。从一旁经过的狄公大声说道：“别忘了那头驴！它在那儿等着呢！”

六匹马向码头疾奔而去。

十四

昏暗的大厅内，魏掌柜站在柜台后，正在与两个客人饮茶。他迷惑地看着狄公和御林军士兵，举到嘴边的茶杯停住了。

“有人来找过郎刘吗？”狄公厉声问道。

客栈掌柜晃了晃脑袋，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

狄公跑到通往郎刘厢房的走廊里。外室的门没有上锁，可进入郎刘书房的门似乎从后面闩住了。苏统领用剑柄猛敲那扇门，见里面没人回答，便用穿着盔甲的肩膀撞门，哐啷一声，门被撞开了。他突然站住不动，狄公刹不住，撞到了他身上。屋里没人，却被人细细搜过了，桌子被掀翻在地，所有的抽屉都被打开了，地上撒满了纸，甚至有好几处的墙板都被撬开了。突然，狄公抓住苏统领的手，指着远处的一个角落。苏统领狠狠地骂了一句。

郎刘赤裸僵硬的身体被倒挂在椽子上，光着脚，由一条细绳系着脚悬挂着，双手被绑在身后，一块印有血迹的破布紧紧地绕在刚好没有碰着地面的头上。

狄公向郎刘跑过去，弯下身子松开那块破布，血立即流到地板上。他迅速摸了摸郎刘的胸脯，还是热的，可心已不跳了。他转向苏统领，脸色灰白。

“太晚了。让你的手下把他取下，送到停尸房去吧。”

狄公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子边，扶起椅子，坐了下来。郎刘是个无情的罪犯，应该在断头台上被斩首，而不是像这样被野蛮地折磨死。狄公自忖自己该对此暴行负责。苏统领柔和的声音把他从沮丧的思绪中惊醒了。

“大人，我的两个手下正在搜查院子，审问那些伙计。”

狄公指着院门的门板，疲倦地说道：“我想，他们是不会看见有人闯进来的，苏统领。他们是从那儿即后门溜进来的。那时厨师们正忙着烧晚饭，这便是他们选定酉时见面的理由。见面是个计谋，是想让郎刘的所有手下都离开他，这样便可对付他一个人。苏统领，我犯了个大错——一个非常大的错误。”

狄公慢慢抚着胡须，觉得此种手段完全出自老谋深算之人。他们在郎刘身边定有卧底，由此人通知他们泰明并未将项链送走，因此他们并没派姓郝的来取。然而，狄公又想，他们定是认为泰明在回客栈打点行囊时将项链交给了郎刘，而郎刘履行自己的诺言，给了他一大笔超过当初商定的酬金来打发他，随后又派人把泰明杀掉，这样既省下一份赃款，又可堵截后患。在确认郎刘将项链藏在其书房后，宫中的密谋者们便安排在货仓碰头，声东击西，令狄公猝不及防。

“你怎么说，苏统领？”

“大人，您觉得这些歹徒是否已找到了他们要的东西？”

“他们没有找到，项链不在这儿。”

狄公对此深信不疑，倒不是他觉得郎刘并非口是心非之徒，而是因为当初如若他们已找到项链，泰明定会让那些拷问他的人带他去见他们的头儿，因为他觉得，即使郎刘不会饶他一命，至少还可让他多活一些时间。

两名御林军士兵把死尸取下，狄公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把死尸放在一单架上，盖上一块厚布，抬了出去。他感到一阵恶心。这起荒谬而且叫人沮丧的案子搞得他精疲力竭。

“哦，大人，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就在我集合兵马赶到郎刘的货仓时，我在山那边十里村的探子回报说魏夫人不在那儿，而且他们肯定她也不曾去过那儿。”

狄公没有说话，如此说来，他的这条推理也是错的。看来一切皆是徒劳。他无精打采地问道：“对于‘越狱’一事，宫中那班人怎么说？”

“大人，他们没什么可说的，因为我把他们带到了那间所谓的关押您的地牢，且因刘校尉的手法确实漂亮。我不喜欢他们那种恶劣行径。大人，郎刘被害提醒了我，我要在此大厅安置六名御林军士兵，告诫他们，外人一概不许入内。”

狄公站起身来。“很好，”他说道，“今晚我要好好地睡上一觉。”说罢，便与另外两人一起回大厅去了。

狄公并没注意到翠鸟客栈中有如此多的客人。大厅里挤满了情绪激动的人。两位御林军士兵站在大门口，另一位正在一个角落里审问那些受惊的下人。一见到苏统领，大家便围上来问个不停。苏统领朝魏掌柜点点头，他正和凤儿及一名伙计站在柜台旁。苏统领对魏掌柜道：“有人进来把郎刘给杀了，并搜了他的房间。”

“天哪！他们有没有弄坏我的家具？”

“你自己去看看吧！”苏统领对他说。魏掌柜冲向走廊，那位伙计紧跟在后。这时，苏统领对大家说道：“各位，请回房吧。不用担心，今晚我会让六位御林军士兵通宵在此守护。”

经过柜台时，狄公对苏统领道：“我想仔细察看一下登记簿。早该这么做了。似乎还有许多事情要办！好了，明天一早我去找你。”

“看上去你同那位新统领挺有交情的！”凤儿嗔道。

“前世有缘。请你把客栈的登记簿给我，好吗？”

她拉开上面一个抽屉，把一大本簿册给了他。她双肘撑在柜台上，看着狄公翻阅。可那些名字并不能告诉他什么。除郎刘一帮人外，其他客人似乎都是些规矩的商人，他们都比狄公早到一两天。他把名册交给苏统领，让他查一下他们的经历。

“整个下午都不见你的人影，”她又道，一边好奇地瞧了瞧他那张憔悴的脸，“知道吗？你看上去有点累。”

“我很累，我想早点休息。我回房了！”

回到楼上的房间后，他打开窗户，拿起茶壶，接着在桌旁坐下。他一边慢慢地呷着茶，一边尽力使自己的思绪集中起来。他必须冷静地回想所发生的一切：过一遍郎刘被人残杀的情形，把发生的一切看成斗智的拼图游戏，将每个部件放在合乎常理的位置，但个中许多构件早已丢失。如若公主未曾令他在找到项链之前隐姓埋名，他至少可以做些事情，令案情有所进展，回宫去，进行官方调查，从逮捕跟踪过他的吏部侍郎手下那两个灰衣人着手。当然，他们跟踪他并非因他曾乔装进宫，而是因为他们为宫中的密谋者所收买，定是不让他将项链拿到手。

规划好这一行动后，他又考虑了一阵，看看是否还有其他选择。可时间紧迫，只剩一个夜晚和第二天一清早的时间了，因为公主翌日中午便要离开碧水宫，返回京城。他站起身来，焦急地来回踱步，双手紧握在身后。

他眼前出现了公主可爱的脸庞。这位三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尽管平时身边官女和女官成群，还受到宦官总管和他手下那班巨人般兵士的保护，可她还是觉得孤独，只有一位女官可信赖。皇上对她百依百顺，甚至破例赐其密旨可让她任命一位朝廷按察使。地位如此显赫的年轻女子，竟会感到如此孤单！他想起了她那双水灵却充满忧虑的眼睛。

她曾对他说过，项链被偷是因为他们想使皇上在感情上疏远她。可那不可能是真正的理由。皇上英明而善解人意，对项链的丢失至多责怪她几句。然而，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含义分明：她将自己的幸福交与其手中！

他痛苦地感觉到，过分自信令他犯了些错误。他那个关于账房被杀和客栈掌柜娘子有关的推断应该是错误的。可那夜，那个年轻人到碧水宫偷项链又是何缘故呢？

狄公突然停止脚步，憔悴的脸上慢慢露出笑意。他抚弄着胡须，终于意识到自己可以独自采取行动。

他迅即打开行囊，翻找里面的东西。在囊底他找到了一件黑丝袍和一条长长的黑腰带。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正是他所需之物。他脱下棕色长袍，躺在床上。他需要睡上几个时辰，可是太多的思绪令他睡得不安稳。辗转反侧一阵，他终于进入了梦乡。

十五

狄公一觉醒来时，镇上已是一片宁静。他断定已快午夜了。此时天空虽飘浮着一些云朵，偶尔吹来阵阵凉风，可他觉得天不会下雨。他快速俯视一下未曾在意的院子，里面空无一人。苏统领的手下定在大厅之内，或者在客栈门口。

他脱掉身上的内衣，换上一条肥大的薄棉黑裤，外面再穿上那件黑色长袍。他本想把那重要的密旨移到黑长袍的衣领中去，可转念一想还是维持原状为好。如若他失败，密旨也可在其尸身上寻到，自然无甚用处。此次夜探真是所谓不成功便成仁。在黑暗中摸索了这么久，瞎打瞎撞，到头来事情却是异常简单！

他一边轻轻哼着曲子，一边在腰部系了条皮带，再把那条长长的黑腰带由前往后系在他宽阔的身子上，将剑插在后背的腰带下，剑柄正好在他的右肩上。他看了看前臂上的伤口，似乎恢复得很好，但他还是在上面贴了块黑膏药。最后，他又往头上戴了顶小黑帽。

房外的走廊里没一点声响。然而，就在他朝楼梯走去时，传来了楼板的嘎吱声。他吃惊地停住脚步，听了一会儿，下面的大厅内里却没有一点动静。

狄公紧贴着墙壁下得楼来。大厅内空无一人，可他听到了外面门廊上御林军士兵的谈话声。记得前一晚魏掌柜是从他办事的屋子里的一扇小后门去唤马夫的，于是，他来到格子屏风后。他打开门，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后院。从储藏室那扇门出来，他穿过小巷，来到那条和大街平行的街上。白天，这儿是个热闹的集市，可现在所有的店铺都已关门，周围死一般的寂静。狄公很想有盏防风灯，因为如果乌云把月光遮住的话，码头上准是一片漆黑。

突然，一条小巷中传来说话声，狄公赶紧朝四周张望，寻找能藏身的门廊，可那个巡夜官早已来到跟前，举起了防风灯。

“啊，是梁郎中！这么晚了还没回家？郎中，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吗？”

“我要去接个难产，在渔市旁边。”

“这个忙我们可帮不了，郎中！”巡夜官说道。他的手下猥亵地大笑起来。

狄公说：“你们能帮的就是把那防风灯借给我。”

“可以！”巡夜的士兵离开了。

狄公吹灭防风灯，因为以后它的用途更大。快到码头时，他朝身后看了好几次，因为他有种不安的感觉，觉得有人在注视他。可是货仓所有的窗子都已关闭，房子的黑影里啥都没有。

雾已笼罩着码头东端。在船上油灯发出的光亮引导下，他来到了水边。望着那一长排停泊在那儿的船只，他不知哪条船是凤儿的，黑暗中，它们看上去都一样。

“从左边数过去第五条船。”他身后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

狄公急忙回头，看到那个苗条的黑影，便皱起了眉：“原来是你！为何跟踪我？”

“是你叫我这么做的，因为你把我吵醒了！你知道不，我就住在你上面的阁楼里，而且，今晚我本想早点睡的。起初，我听到你来回走动，后来又在床上翻来倒去，我可没法子睡。当你在走道里发出嘎吱声响时，我想，最好还是跟着你，瞧瞧你到底打算干吗。看来我没错，我可不想眼看着我的船沉到水底，我挺爱这条船的。”

“听着，凤儿，别说废话了，你马上回去。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到了船上就不知道了！你这是要上哪儿？”

“不远，如果你定要知道，我告诉你，在河那边第四个小河湾。”

她咋舌道：“想想看，在黑暗中你能找到吗？听我的，即便是在大白天，你也找不到入口！河湾口很窄，到处是水草。我碰巧知道那个河湾，那儿的螃蟹很好吃。来吧，过来吧！”

狄公犹豫不决。她说得对，也许他要花上好几个时辰方能寻到河湾。如果她肯听话待在该待的地方，是不会有危险的，而且这样确实可省去他许多麻烦。

“我想到那边的树林去看看。你得明白，没准儿会叫你等上几个时辰。”

“我可在船上睡一觉。河湾四周有的是高大的松树，我会把船停在树下。我想，至多也就是几场雨罢了，船上有一块帆布，可以用来挡雨。”

他在船尾坐下。“你真是帮了我的忙，凤儿！”当她把船撑离岸边时，他感激道，“我喜欢你，而且相信你。天知道这么晚了你干吗还在外面游荡！我们别在船头点灯。”

他们来到开阔的水面时，一片云遮住了月光，周围变得一片漆黑。这时他才明白，假如没有她，他定会迷路。她快速而灵巧地划着桨，船飞速向前，却不发出一点声响。水面上一阵凉风袭来，他把袍子紧裹在胸前。

“到了！”

她把船拐进一个狭窄的入口时，下垂的树枝扫过他的双眉，眼前出现一片黑黢黢的高树林。她拿起撑竿，很快就感到船身撞在了岩石上。

“我就把船停在这块岩石旁，”她说，“现在你可以点灯了，水面上没人能看到我们。”

狄公从袖管中取出打火盒，点亮了从夜巡官那儿借来的防风灯。这时他才看清楚凤儿穿着一件黑布衫、一条黑裤子，头上还裹着一条黑围巾。她眼里露出调皮的眼神，说道：“你瞧，我还知道穿上夜行衣！哈，真高兴我们能隐藏在这道河湾中，只有你、我和月亮妈妈。难道你不想俯在我耳边轻声说几句感受吗？”

“我想沿着那条穿过树林的小路寻一样东西，至少要费些时辰。如果一个半时辰后我还未回来，你就一个人回镇上去。我可警告你，要等很长时间哪。”

“接下来你要跟我说的是你想去找药草！”她打断他的话头，“好了，别担心我了，还是担心蛇吧。最好把防风灯照亮，免得踩到蛇了，它们可不喜欢你这样做。”

狄公把长袍的下摆塞在腰带里，涉水上岸。他左手提着灯，身佩着剑，一边在茂密的树林中摸索着前进，一边寻找出口。

“你个呱呱叫盗贼！”凤儿在他后面大喊着，“祝你好运！”

狄公无奈地笑了笑，拨开细长的树枝和多刺的灌木，不停步地朝东南方走去。行进速度比他期待的快得多，他走出树林，来到一条窄道上。在他右侧，小道消失在杂草丛中，左侧却是一片空地。他找了根粗壮的枯树枝横放在路上，以免返回时迷了路，如果他还能回去的话。

沿着这条蜿蜒曲折的小路走了一会儿，他发现黑夜静谧之至。路两旁密密的树林中不断传出沙沙的响动、尖叫声和咆哮声，头顶的树枝上还传来夜禽的鸣叫声，时而还能听到夜枭的哀伤鸣叫。一些小动物见到防风灯的灯光便从他脚前仓皇逃走，可他并没见到一条蛇。“也许只是耍弄我一下！”他笑着咕哝道。她是位有胆量的姑娘。蓦地，他停住脚步，迅速往后退去。一条五尺来长的花蛇滑过小道。有胆量，还诚实。他不乏酸涩地暗自思忖。

约莫过了一刻时，他穿过了阴森森的树林，脚下的路变得越来越宽，前方的树林中也出现了亮光。接着，他看到了水，对面是高大的西北瞭望塔，瞭望塔左边是一片静静的水域，黑暗的天空下，望上去更是漆黑一片。

小路向右拐，沿着碧水宫两边的护城河向南延伸。他跪行爬过护城河边上那排矮树丛。到了水边，他惊恐地发现，护城河要比他早晨在河中看到的宽许多，那时他估计有十五尺，可事实上它宽三十到四十尺。他身下几尺处的水面相当平静，并无特别之处。透过昏暗的水面，他没有见到水下的闸门。看来，那位圆球脑袋所说的郝爷的指令是正确的。

他从矮树丛中取来一根枯树枝，向前倾着身子，探测水的深度。不错，树枝上的水痕很深，约有三尺。突然，瞭望塔的雉堞内侧传来几声吆喝，接着是铁靴踩在石头上发出的撞击声，在这宁静的夜晚，这些声音显得尤为响亮。狄公赶紧伏倒在树丛下。原来是在撤离岗哨，这表明已是午夜了。

他又爬到水边，瞪大眼睛。沿墙脚会有一条小路吗？他只能在水面上看到一片狭窄的杂草丛。他叹了一口气，决定亲自去寻找。

重新爬回路上，他从身上解下长长的黑腰带，用剑把它割成两半，又把无檐便帽塞进袖管，将半条腰带紧绕在头上，然后脱下黑袍，整齐地叠好，再把另一半腰带绕在剑上，把它和防风灯一起压在袍子上，以防一阵风吹来把衣服给吹走了。他把肥大的裤子紧绕在腿肚上，将裤脚塞进靴子里，接着用布带绑紧靴子。最后，他又把长须分成两缕，甩在肩后并结在一起，再向上挽进帽中。

重新爬回到护城河边后，他担忧地望着城垛。姓郝的曾说泰明到碧水宫的时候，箭手们会在“别处忙碌”，显然是宫里的密谋者们故意把箭手引开的。可他不得不也这么干。他慢慢地滑入水中，虽然双脚和双腿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肚子和胸脯觉得一阵冰凉。他一想起泰明是沿着闸门游过去的，便不禁蹙眉。他没法儿担当这种杂技表演。

他让鼻子和眼睛探出水面，沿关着的滑溜闸门向前蹚过去。他的双手碰到了不知什么秽物，还有柔软的缠人水生植物。闸门的木板已经腐烂，他不得不应付那些意想不到的裂口。蹚到一半，他的手突然抓了个空，身体往水下沉去，头顶上冒出了水泡。他努力浮出水面，抓住闸门，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向前蹚去。

一到护城河的另一边，狄公便松了口气。他在水中弯下腰来，沿着墙脚用双手在泥草中摸索。神秘人物郝爷或许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可对他的精明，狄公倒是很欣赏，因为这儿确实有个突出的木架，被一层发臭的淤泥覆盖住了，上面长着杂草，但足以落脚。他紧张地朝高出他的头二十尺的城垛望了一眼，然后慢慢地离开水中，双脚踩在木架上。他将身背靠在倾斜的墙上，双掌抓着墙面，沿着木架拐过瞭望塔一角。现在他面对着护城河，漆黑的水面上泛着亮光。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北宫墙向前走着。在泥泞的木架上，他用湿漉漉的靴中的脚趾试探着每一步，不久，眼前这死气沉沉而又黑乎乎的河便搞得他晕头转向，觉得自己和整座碧水宫正在向河流上游走去。他毅然闭上双眼，继续徐徐前行。他知道，这事儿让泰明这样瘦小的年轻人来做要轻松得多，而他这般身材与体重的确带来了诸多不便。每隔一步，他的一只脚就会深陷到淤泥里，而且，他还要判断木架的哪个部分容易被踩坏。在一个淤泥不多的地方，他回转过身，使自己面对着墙壁。此时，他睁开了双眼，看到经风雨侵蚀的砖头间的沟沟槽槽，这些沟槽使他有可以攀抓的地方。

当左手碰到突出的第一道水门的石头时，他松了口气。他把手伸进去，抓住缩进墙一尺左右的铁栅栏上的一根铁条，再从拱门下荡过去，伸手抓住上面一根横杆，双腿勾住下面一根横杆，让双脚伸进栅栏，靴子正好离开水面。这个姿势可不舒服，但绝对安全，因拱门的上半部分挡住了瞭望塔的视线。他担心地想着，他还要经过好几道水门，记得早上他数过有八道水门。他现在是在步泰明的后尘，唯一不同的是，泰明是去偷项链，而他是去悄悄听取公主的意见。为了不违背她的旨意，这是征求殿下意见，获取大秘密的唯一办法。同时，沿着泰明走过的这条路线，说不定还能发现他隐藏项链的线索呢。

狄公休息了一会儿，回到拱门的左侧，继续沿着木架前行，右脸颊紧贴着毛糙的石墙，两只靴子上满是淤泥。

渐渐地，他习惯了这种像螃蟹一样爬行的奇特姿势，而且很庆幸自己不会被箭射到，因为他注意到瞭望塔向外突出一尺左右，士兵如果不探出身子朝下看的话，不会发现紧贴在石墙上的他。当狄公伸出左手欲抓住沟槽间的砖块时，又觉得一阵高兴，因为他的左手再一次碰到了突出的拱门。这次的拱门要比前一道低得多。可是，当他弯腰朝装有栅栏的凹处望去时，却倒吸了口冷气，身子差点失去平衡。栅栏里面，一只白皙的瘦手正紧抓着最下面的一根横杆。

十六

狄公尽力稳住自己的身体，然后又朝那只手看了一眼，发现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刻有龙纹的纯白玉手镯。他马上想到这不是水门，而是一间地牢的拱窗。沉重的铁栅栏前是一块三尺宽的突出灰色大石板，高出水面一寸多。他跳上那块大石板，蹲下身子，漆黑的栅栏里传出一声压抑的叫声，那只白手也随之消失。

“夫人，我是梁谋。”

两只瘦手紧抓住最下面的横杆。在手的下面，依稀可看到一张白白的鹅蛋形脸。显然，装有栅栏的窗子靠近地牢屋顶，离地面很高。

“怎么……你到这儿来干吗？”凤仙夫人用压低的颤抖的声音问道。

“我本想去见公主。我想了解更多的事情，好完成殿下嘱我去办的事。你怎会到这该死的地牢里来？”

“狄大人，发生了些可怕的事。从昨晚到现在，我还未吃过一点东西。请给我些水喝！”

狄公从头上解下黑腰带，折起来盛满水后，他边把临时做的滴水布袋传到栅栏里，边提醒道：“把脸浸在里面，可不要多喝了。”过了一会儿，她缓过气来，说道：“事实上我得的是风湿性哮喘。当时你离开后，我想还是吃你开的药，可一位宫女偷偷地在药里下了另一种药，因此我刚把药服下便觉得天昏地暗，跌倒在地，四肢不停地抽动。公主非常惊恐，马上唤来御医，御医说我病得很重。我晕了过去，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躺在此地牢一角的湿地上，没人来看过我。”她停了一会儿后，又疲乏地说道，“他们的打算，我明白得很。早上他们会过来，那时我就快要饿死、渴死了，他们再让我吃已下过毒的东西，然后把我带到公主那儿，说大夫已经尽力，可我还是死了。宫中的护卫到了中午便会把公主带回京城，这样，便不会再追查我的死因。能让我再喝点水吗？”她从铁栅栏中把那湿腰带传了出来。

“密谋策划的人是谁？”他一边把水递给她，一边问道，“这也是我要问公主的一个问题。”

“你最好别去见她，大人，她现在肯定不相信你，以为是你开错了药。你问是谁与我们为敌？公主和我怎生知道？每日从早到晚我们身边有几十个人，个个都彬彬有礼，脸带微笑，讨主子欢喜，怎能看得出谁是被收买的内奸，谁在串通密谋呢？我只是想，我是公主殿下最亲密的朋友，他们竟敢在我身上下手，宦官总管和吏部侍郎大人是此行宫内职位最高的，他们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他们或许受骗了也说不准。谁知道有多少人被收买而说谎，又有谁知道多少忠心的奴婢被诬陷而关进地牢呢？在这宫里，只有一个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大人，那就是三公主。”

狄公点点头。

“夫人，我来碧水宫看你的时候，宦官总管和吏部侍郎都对我怀有敌意。侍郎大人更是想尽办法要把我抓起来。是谁告诉公主我已到河川镇，又怎的知道我的化名？”

“是葫芦大师。五年前，碧水宫还没有成为公主的避暑之地时，葫芦大师就常到宫里来，因为陛下让他给皇太子讲授人生哲理。三公主常在一旁聆听，且对大师抱有仰慕之心。在葫芦大师告老还乡回到河川镇后，公主还经常召见他，因她喜欢跟他聊天，且对他非常信任。由于大师在宫内深受爱戴，而且年高德劭，故而宦官总管不敢与他作对。大师定是知道公主遇到了麻烦，因为昨日他向她闺房东角的露台上射了一支无头箭。你知道，他是位弓箭高手。”

“我见过他，”狄公说，“一个大好人，持一把剑。”

“那是当然的。以前他常教太子们剑术，尽管他双脚都是跛的，但他可是个杰出的剑客。他坐在凳上二手一剑，三位有经验的剑客也无法近他的身！对了，他射来的箭上附了一封信，告诉公主你要来、你的化名以及你待的地方，并且建议公主与你联系。公主马上召见我，说她想让你替她找回项链。于是，我便派我女儿去找你，因为在这儿她是我最信赖的人。”

“我知道。我已有了项链盗贼的线索，那是个被贼帮收买的年轻人，而那伙盗贼又被宫里的密谋者收买。那年轻人未将项链交给他们便逃走了，而贼人们未等他吐露项链的密藏处便把他给杀了。我还没找到那串项链。”河面上吹来一阵冷风。他衣衫单薄，浑身是汗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你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披一下吗？”

不一会儿，一件女式的锦缎袍子通过栅栏传了出来。“这些无耻之徒连条毯子都没有给我。”她低声说道。

狄公从栅栏中拉出那团衣服，把自己裹了起来。他双腿交叉着，坐在突出的石板上，又说道：“公主与我说过，他们偷项链的目的是想离间她和皇帝的关系。我是指……陛下……呃，请允许我在这特殊环境下用语不敬。不管怎么说，就在今晚，你的对头已经采取行动，进行了谋害，以为这样便可有机会得到项链。他们为何如此急于得到项链呢？他们想让它消失，不是吗？而且，我认为项链的失窃会影响父女关系应是不可信的。当然，对于此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停住话头，希望听到回答。见没有声音，他便继续说道：“公主坚持认定是宫外的人偷走了项链，这就使我想到，公主是否害怕她的对头千方百计在接近她的人那儿找到项链，并因此诬告那人偷盗宫中珍宝。公主不愿把那人的详情告诉我，我也就不求你了。不过，这对我肯定有帮助，如果你能给我一点暗示，或者……”下面的话他没有说。

好长一段时间，两人都不说话。狄公蜷缩在厚厚的袍子里，衣服上淡淡的香味和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散发出的恶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凤仙夫人终于说话了：“大人，公主当下心里乱糟糟的，几乎要崩溃了，故而不可能告诉你更多的情况，可我行，而且我也愿意。你知道，皇上说过同意让公主自己选驸马，因此朝廷里的几个派系自然即刻动了起来，想让公主从他们的人选中挑一个。皇上掌上明珠的驸马爷必定在朝中有权有势，且能给他们的派系带来好处。你可以想象，当公主对康将军表示好感时，他们有多气恼、多失望。康将军是御林军的统帅，光明正大，不和任何派系同流合污，因此那些反对他的派系决定联手把他从公主身边赶走。”

“这样的话，就好办了！”狄公插嘴道，“只要她让皇上知道她喜欢的是康将军，这样便没人敢——”

“大人，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公主并不十分肯定她真的爱康将军或康将军真的爱她，这也是项链的失窃会构成如此可怕的阴谋的缘故。康将军私下和公主见过面，在他离开后，公主便发现项链不见了。有人向公主暗示，当然是以间接的方式暗示的，此物是康将军拿走的，因他在某处有个相好，打算与她一起逃到一个偏远之处。大家都知道他没钱，为了保住今日的地位而负债累累，这就是他要把项链弄到手的首要理由。项链定在康将军那儿。”

狄公缓缓地点了点头。公主对他说她怕项链掉进河里才把它解下来，此话一开始就似乎有些靠不住。他现在还记得当时她过分强调她很孤单。

他说：“我想，公主很爱康将军，因她特地向我保证项链是被宫外的人偷走的。”

“你无法想象感情的矛盾是如何折磨她的，大人。有时，她觉得自己是爱他的，有时又觉得不是。”

“嗯，恋爱中的年轻女子不都是这样吗？”

他听到她叹了口气。

“大人，既然你是唯一能挽救局面的人，我不妨告诉你那些卑鄙的密谋者为何如此关注这串项链，利用它来离间公主和康将军的第二个缘由吧。这是个天大的秘密，要是在平时，我死也不会说出半个字！”她沉默了好长一会儿，继续说道，“你不觉得奇怪吗，陛下从未替三公主选过驸马？宫中有条规定，公主一过完十八岁生日便要选驸马，而三公主已经二十六岁了！皇上答应让她自己选驸马的宠爱之举，可以理解为皇上想尽量推迟她的婚配，以便……以便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狄公抬起双眼：“为何……”他欲再问，可蓦地恍然大悟。天哪！他胸前直冒冷汗。真是太糟糕了，简直说不出口……

“她……公主有没有意识到……”

“她是有所怀疑。还有比这更糟的呢，因为对此，她不似我等想象的那样害怕。你可以想象，一旦那关系……如此推断下去的话，会产生怎样的结果。”

狄公紧握双拳。此时，他方才明白偷盗项链计划的真正可怕之处。一位成熟的二十六岁女性，在与世隔绝的内廷长大，不能把握自己的情感……在对康将军的爱痛感失望后回到京城……在这种心绪不稳的情况下她……要是这一切成为事实……那么知道这肮脏秘密的人就能……天哪，如果他应付得当的话，就能阻止皇上！突然，他坚定地摇摇头，激动道：“不，夫人，我不相信这些！只有那些卑鄙的乱臣贼子，尤其像宦官那类扭曲人性的狗杂种，才会有这种令人作呕的念头，他们是宫中不可避免的罪恶之源！我相信公主目下感到茫然而举棋不定，怀疑自己的感情。至于皇上，当初我已故的父亲在朝为官并深得陛下信赖，那时他就常说皇上是个了不起的明君，尽管他地位至高无上，可品德令人敬仰，极具天子的公正。”他以平静的声音继续道，“不管怎么说，我要感谢你告诉我这一切，现在我总算知道那些密谋者的动机了，知道他们为何不肯停止凶残的谋杀。但是不管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只要证明康将军未曾偷那项链，他们便无能为力。因为我肯定，只要公主还相信康将军，她便会恳请皇上让他们订婚。”

他把缎袍脱下来，送回栅栏中：“不要绝望，夫人！今晚我一定尽力找到那串项链。如果他们一早来找你，你就尽量拖延时间，见机行事。不管我成功与否，明日早上我会到宫中来救你出去的。”

“狄大人，我没啥要紧，”凤仙夫人轻轻道，“愿老天保佑你！”

狄公让自己平静了会儿，接着便离开了。

十七

狄公一回到护城河那头的树底下，便脱掉浸湿的靴子和湿透的裤子，用绕在剑上的那半条黑腰带擦干赤裸的身子，接着把那腰带绕在腰部，穿上黑长袍，戴上那顶便帽。他不知如何处置湿裤子，便把它扔进一个兔子洞，最后拿起防风灯和剑。

现在他觉得浑身舒坦轻松，可是，忽又觉得脑子里空荡荡的。之前的紧张感再度袭上心头。走在林中的小路上，他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想明白凤仙夫人所说的一切。他想起葫芦大师说过的“空”的要义，便什么都不去想，只想象着自己就是那账房泰明——回到自己走过的路上，想把项链藏在某处。走着，走着，狄公发觉，尽管自己的头脑已麻木，可感觉还是非常灵敏。他敏锐地察看林中的一切，双耳聆听着簇簇树叶间发出的每一种声音，双目辨认着防风灯光下每一根树干及每一个长满青苔的石洞。他察看那些可能引起泰明注意的地方，可就是未能找到项链。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了原先横放在路上的那根枯树枝旁。他很高兴自己留下了这个记号，因为林中的树枝都是一个模样，难以分辨。他拨开茂密的树枝，摸索着朝小河湾的堤岸走去。

行走在高大的树荫下，狄公并没发觉月亮已经高升，柔和的月光映照在水面上。他站在岩石旁，朝那停泊在多节的松树枝下的小船望去，却惊奇地发现凤儿并未在船上。此时，身后传来了泼水声，她大声说道：“你这么早就回来啦！离开还没到一个时辰呢！”

他转过身，见凤儿正赤裸裸地站在没膝深的水中，年轻美丽的胴体上满是晶莹的水珠。见此情景，他觉得内心一阵激动，血脉似已偾张。她蹲在水中，双手挡在胸前。

“你身上脏兮兮的，也该洗一洗！”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他低声道，一边背对着她在岩石旁坐下，“最好穿上衣服，半夜都已过了。”他脱下靴子，从石缝中扯过一把草，洗起靴子来。

“我可不在乎等。”她一边说，一边走了过来。从眼角的余光中，他看到她直挺挺地站在岩石旁，绞着她长长的头发。

“快点！”他对她说，并用草擦掉靴上的泥。

他慢慢地擦着靴子，当他重新穿好靴子站起身来时，她已穿好衣服，正忙着把船从松树下撑过来。狄公走进船舱，她把船撑向河湾口。拿起桨的时候，她失望地看了一眼银色的松树枝，低声说道：“对不起，我做得很傻。可是，我喜欢你，一直希望你带我去京城。”

狄公把身体靠在船头。脑中空荡荡的感觉业已消失，现在只是觉得累，很累。过了一会儿，他说：“凤儿，你喜欢我，那是因为我让你想起了你跟你父亲一块儿度过的幸福安逸的生活。因为我也喜欢你，故而我希望你能嫁个如意郎君。可我会永远记得你，不过，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你帮了我许多忙。”

她对他亲切地一笑：“你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可以说找到了，也可以说没找到。但愿明天能告诉你更多。”

狄公双臂抱在胸前，回味着他和凤仙夫人的谈话。只待厘清头绪，他方能想出找到项链的办法。他觉得泰明一定是将它藏在翠鸟客栈或附近的某个地方，要不泰明不会回客栈。泰明知道郎刘那帮人迟早会离开客栈到南方去，这样他就有机会从十里村回来取那串项链。

和他们离开时一样，码头上还是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在一块块圆石上，显得有些阴森可怕。“我走在前面，”他对她道，“一有情况，你就赶紧躲到门廊里或小路上去。”

可直至他们到达翠鸟客栈后的小巷里，也未曾遇见一人。来到厨房时，狄公才觉得自己饿极了。“你吃过晚饭吗？”他问。凤儿点点头。狄公从橱柜中取来一只装有冷饭的木桶和一盘酸李子，咕哝道：“先记在账上！”凤儿咯咯地笑了起来。穿过大厅时，他们听到了兵器发出的哗啦声，是士兵在值岗。他们踮起脚，蹑手蹑脚地上了楼，在他房门口分手。

狄公点亮蜡烛，穿上件干净的睡袍。他很高兴地发现壶中的茶还是温的。他在桌旁一张椅子上坐下，给前臂换上新的绑带，之后将饭桶的木盖当作盘子，把冷饭和酸李子拌在一起捏成饭团，一边喝着茶，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这简单的行军饭。“充实”一番后，他从靠墙的桌子上拿过葫芦，身体倚在床上，双肩恰好靠在立起的枕头上。他一边慢慢理着葫芦上的红缨带，一边井井有条地整理自己的思绪。

项链一事目前已显露端倪，叫人作呕。宫中的密谋者们想加罪于康将军，让他当不成驸马，同时让三公主回到京城皇宫后不能自主自身的情感。凤仙夫人说过，宦官总管及吏部侍郎有可能知晓此事的内情，还有位地位显赫的官员，那便是康将军，他对自己的情况知道得实在是太少了，只知公主爱上了他，还有苏统领敬佩他。可公主和苏统领看待他都带有一己之见。宫中的密谋者曾暗示，康将军有个相好。表面上看，这似乎是对他的恶意中伤，可从另一角度看，他的对手是老于世故的阴谋家，按常理，他们不会无中生有，仅会添油加醋，歪曲事实。因此，他不能排除康将军确实有一位相好的可能性。康将军未偷项链并不能证明他不知此事内情。

兵书上皆有将计就计之说。那日晚间康将军和公主待在一块儿，他们或许曾一起站在窗台旁，或许在他们穿过月门到隔壁房间去之前，公主将项链放在身旁的桌子上，要是这样，泰明只须将手伸进窗子便能拿到那串项链。会不会是康将军和泰明串通好的？

狄公很难确定到底是宫中的哪一帮人想除掉自己。凤仙夫人派到翠鸟客栈叫他的那几个人穿的是宦官总管手下人穿的黑衣，而那些将其带到林中欲谋杀他的人，穿的也是黑衣，而那些想抓他的人穿的则是吏部侍郎手下穿的衣服。但是这些都不能说明什么，因为宫中雇用他们的那个人未必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包括康将军在内。

当然，已没法儿查出那位姓郝的神秘人物是谁。与宫中幕后指使者有直接关联的唯一线索，乃是在项链被窃那天晚上宫中所发生的诸般异常变故。他得提醒自己，能否以及何时利用公主所给的特权，于宫中进行官方调查。

他双手紧抱葫芦。这些想法并未给解决关键问题带来一线光明。究竟泰明在偷走项链后干了些什么，在东边路口被郎刘的人抓住之前他又做了些什么？或许他应该从头再来，从泰明偷盗项链的缘由开始。郎刘被杀之后，他发现自己对泰明此举缘由的推断是错的，因为魏夫人根本就没去十里村。可现在，他确信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凤儿说过，泰明深深地爱着魏夫人，狄公也向她打听过魏夫人的品行，他相信凤儿说的关于泰明的话全是真的，因为他们是同龄人。泰明定已知晓魏夫人想离开她吝啬的丈夫，故而对她说自己也想离开，并让她先到十里村去，过后他会去那儿找她，帮她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泰明希望能说服她，与她结为合法夫妻，成个家。为此，他需要钱。能说善道的郎刘对他许以厚利，可精明的泰明也许早已知道郎刘在欺骗他，因此他决定不把项链交出来。凤儿曾把泰明说成个头脑简单的年轻人，他或许未曾细想偷盗宫中宝物意味着什么，只与一般人那样认为，宫中宝物如山，丢失一件东西并不会引起注意。

魏夫人没去十里村也说得通。她答应过泰明在那儿与他见面，可她只是想戏弄他，让他死了这条心，而她却与另一个人私奔了，可眼下不知那人是谁。泰明或许认识那人，而且没准儿在宫中回来的路上遇见过他。然而，这些细节皆不重要，因为不管泰明遇到的是谁，他都没把项链交出来。如果他交出去的话，郎刘的手下拷打他时，他定会说出那个人。他没这么做，是因为项链确实在他那儿，而且抱有活下来找回那条项链的希望。

狄公举起葫芦，仔细端详它。他记起了葫芦大师说过的“空”的要义。为了找到泰明藏项链的地方，他必须让自己“空”起来，把自己当成泰明，当一回翠鸟客栈的账房，过一回他过的生活。狄公闭上了眼睛。

他想象着自己坐在楼下大厅柜台后的一张高凳子上。尽管吝啬的掌柜付给他一点点钱，可他每日从早到晚坐在那儿，唯一想的事情就是在河边尽情地钓鱼。但唯有客栈生意冷清之时，他方可去钓鱼。不过每日都有令他开心的事，那便是见到心爱的魏夫人。这位掌柜娘子定是常常出现在大厅内，因为听九云客栈的掌柜说，她对客栈的经营很投入，因此泰明也必定会抓住每一个与她搭话的机会，但这样的机会不常有，因为掌柜会要他在柜台边忠于职守，经常整理一下账本与账单，用算盘算算钱的总数，并用红墨水记在……红墨水！

狄公睁开双眼。有一点值得注意，泰明用红墨水标明去十里村的路线，这图必定是在账房的一个抽屉里，为了便利顾客，它必须就在手边。阁楼的房中，泰明不可能有丹粉，也不可能另有其他颜料，那便是说，他是坐在柜台边画那路线图的。老天，那可是个答案？他坐起身来，将葫芦放在床上，焦心地用手抓着自己的脖子。他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狄公来到走廊上，小心翼翼地不让地板发出嘎吱声。大厅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方亮着一盏灯。那伙计已把东西整理干净，只剩下一块大墨坯、一块墨和一支仅有几根毛的毛笔。狄公见账房坐的高凳右侧有两个抽屉。他拉开上面的一个，里面装有客栈的登记簿、一罐账房用来贴账单的棕色树胶、一个刻有“收讫”字样的木印及红印台，还有一捆空白信笺和信封。他迅速打开第二个抽屉。没错，算盘边上有一些红色的丹粉块、一支可浸湿丹粉的笔洗及一支红毛笔，还有一个平底钱盒，里面自然空无一物，因为魏掌柜在打烊前从不会忘记将其倒空。要是在白天，盒子里定会装许多钱。他绕着格子屏风兜了一圈，魏掌柜彻底翻寻过的那只大衣箱依然放在地板上，盖子是盖好的。他掀起箱盖，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袍子，也没有那件红色上衣。

狄公在魏掌柜坐的桌后那张椅子上坐下。这张桌子放的位置颇为讲究，坐在此处，魏掌柜透过镂空的格子屏风便可看到整个大厅，还可留意柜台上的情况及所有进出客栈的人。行，路线图问题总算解决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即项链当下究竟在何处。他相信，定在这翠鸟客栈里，只有在账房小而枯燥的日常生活圈内，方可找到解决之道。他再将自己假设成泰明，坐在柜台后高高的凳子上，在魏掌柜的监视下干活儿。他把登记簿给新的客人签字，离去的客人向他要账单。之后，他把租出房间的各种账目及其他开支账目合在一处，用算盘把它们加起来，以红墨水把金额记录在账单上，最后用棕色的树胶把这账单粘贴在前一天的账单上。他将客人付的钱放入第二个抽屉的钱盒里，接着在账单上按上“收讫”的印章，随后……

猛然间，狄公坐直了身子。他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把所有的情况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对了，找到解决的办法了！他身体往后一靠，用手拍打着前额。天哪，他犯了一个断案官员最为严重的错误，因为他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十八

厨师养鸡场里的鸡叫声将狄公吵醒了。他慢慢地起床，每动一下，发硬的肌肉便会疼痛不已。他皱着眉头，伸手在空中打了几拳，将血脉气息调理一番，随后穿上前一日晚间穿的那件黑长袍，再戴上那顶小便帽。那叠起来的黄色密旨，他纳入了衣袖。

狄公朝楼下走去，惊讶地发现十几个御林军士兵在大厅里徘徊。苏统领手下的高个子校尉正靠在柜台上，悠闲地与掌柜一起喝茶。刘校尉走到狄公面前，行了个礼，淡淡一笑，说道：“郎中，据巡夜官报告，昨日深夜有人叫您去接生，我想，生的是个男孩吧？”狄公点点头，他又说道，“我很替孩子的父母感到高兴。记得当年我得知第一个孩子是男孩时，不知多高兴。”他摸了下鼻子，这是从苏统领那儿学来的习惯动作，“嗯，苏统领告诉我，今日早上您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见他，于是让我来接您。适才，我们看到外面有四个人——这回穿的不是灰袍，而是黑衣。当下，街上各色人等繁多，故而苏统领觉得还是让我们护送您的好。您知道，苏统领不想您有麻烦。”

“谢谢。我们上路吧，我有急事跟苏统领商量。”

来到门廊里，他见九云客栈门前有四个黑衣人，正在和那胖掌柜讲话，那掌柜看上去比以前更忧郁了。见狄公出来，他们便向街对面走来。此时刘校尉和他的手下刚好从门内出来，那四个人便又回去了。

狄公和刘校尉到达时，苏统领正兴致勃勃地吃一大碗面条。他放下筷子，想站起身来，狄公却赶忙说道：“别站起来了，情况万分紧急。首先，非常感谢阁下及时护送。其次，我要借贵衙一用，请吩咐供奉圣旨。”他从衣袖中拿出那张黄色密旨，端奉在桌上。

苏统领对那黄纸瞥了一眼，忙站了起来，几乎把椅子都弄翻了：“这个，大人……我的意思是说，大人，在下……”

“快准备吧，苏统领，让能干的刘校尉给我拿上等的黄缎来！”

苏统领和刘校尉一起冲出去下令。随后圣旨将被供于衙门大堂之上，意味着按察使在此。但见层层御林军警戒起来，镇上居民都关上门窗，不得出门。

刘校尉先回来。狄公先将圣旨抚平，接着用黄缎包好。此时苏统领走了进来，禀道先前吩咐的现均已办妥。

“好，苏统领，你马上骑马去宫里，将皇上的圣旨交给康将军，并与他一起去见吏部侍郎。告诉他们，朝廷特命按察使令他们二人即刻到此，不得带侍从，在楼下大堂外听候召见。我原本还要见宦官总管，但依照宫中规定，他不能出宫。告诉他们，这一切皆须秘密行事，而且你必须亲自负责，保证无论是康将军还是吏部侍郎，均不能毁掉或派人毁掉他们各自府内的任何公文及记录。另外告诉他们，按察使很关心凤仙夫人的病情，他相信宫中的御医能将她治好。把我的身份公文还我！”待苏统领打开抽屉躬身将公文呈给狄公后，狄公接着道，“我们最好把一切都办得十分妥当。你让吏部侍郎为你提供一套按察使的官服、官帽，这样省得我自己去办。把他们带来之前，先将官服和官帽送来。快去吧，整个上午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办！”

苏统领被眼前这些突如其来的事搞得不知所措，欲问所以，可话到嘴边，又发不出声。他一边哦哦说着些什么，一边恭敬地伸出双手捧起那卷黄缎包裹的圣旨，然后迅速朝门外走去。狄公对一旁站得直挺挺的刘校尉说：“现在，我想让你给我弄碗面来吃，刘校尉！”

狄公坐在苏统领的案桌旁用完早餐后，便让刘校尉带他到楼下大堂去。

这个大堂虽没有一般衙门的公堂大，但在后部有一张高案，上铺红布，一边有一张供录事坐的小桌，与一般衙门倒无二致。高案后面靠墙处放着一张供案，上有一只青铜香炉，地面则是由石板铺成的。

“刘校尉，把那张小桌子搬走，高案左右各放上一张椅子。给我沏一大壶热茶来！”

狄公在高案后的椅子上坐下。刘校尉拿来一只瓷制的有蓝白花纹的大茶壶，待他倒好一杯茶后，狄公命他在外面候着，吩咐他除吏部侍郎、康将军及苏统领外，其他人一概不准入内。狄公往后靠在椅子里，一边慢慢捋着胡须，一边察看着空荡荡的大堂。他想起了自己在浦阳的公堂。假如一切顺利，一两天内他便可打道回府了。

狄公喝下几杯茶后，苏统领走了进来，将那卷黄缎奉还给他。狄公站起身来，点燃香炉中的香，将黄缎供于香炉上端的小龛内。那是供奉圣旨的地方。苏统领打开用红丝缎包着的包裹。狄公脱下头上的便帽，换上黑丝绒制成的有双翅的官帽，帽上有金色饰品，表明他身份显赫。穿上宽大的官袍后，他重新落座，告知苏统领现在召见吏部侍郎与康将军。

两扇大门被打开，吏部侍郎大步跨了进来，他身着蓝色的织锦袍子，上绣金色的图案，头戴一顶高帽，显得华丽高贵。跟在他身后的是康将军，身穿金色铠甲，前胸及双肩上有精雕的饰片，显得光彩照人。两人躬身行礼，康将军金色头盔上两根色彩艳丽的羽毛碰到了地上。接着两人朝高案走去，跪倒在地。

“起来吧，”狄公打着官腔道，“这并非正式召见，故而请二位在边上的两张椅子上坐下吧。苏统领站到门口去，别让人来打搅我们。”

他的两位客人毕恭毕敬地坐在那儿，康将军把他的佩剑横放在膝盖上。狄公慢慢喝完一杯茶，接着站起身来，说道：“受陛下恩赐，要我负责调查最近碧水宫中发生的一些异常情况，亦即三公主殿下珍珠项链失窃一事。你们二位及宦官总管在此御狩苑碧水行宫身居最高官位，理应对此负责。我相信，用不着我来提醒你们事情的严重性。”

两人躬身无语。

“此事我已调查清楚。目前我们必须到碧水宫去，让宦官总管请公主召见我，容我禀明情况。不过，项链失窃案碰巧与河川镇另一起凶杀案有关，为将事情弄明白，我想先当着你们的面处理那起凶杀案。”狄公继续道，“我请二位陪我到翠鸟客栈走一趟。”

十九

空空的街道上停着两乘华贵的大轿，每乘轿子配有十二名轿夫，轿子前后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士兵，手持长戟。

狄公坐进吏部侍郎的轿子，并示意他也坐进来。在去翠鸟客栈短短的路程中，他们没说一句话。

魏掌柜及十几个客人一起站在大厅内，急切地讨论着高官们的来访。在这些人中间，狄公注意到一位身形窈窕且模样俊俏的姑娘，她穿着一件珠灰色外衣，样子文静，身旁站着位模样文雅的年轻人，戴顶黑帽，腋下挟着把琵琶，外面套着个锦缎套子。狄公猜想这是对卖唱夫妇，就住在他下面的房间里。苏统领及刘校尉早已步行来到客栈，狄公转身吩咐他们道：“让大厅中的人出去！让你手下拿三张椅子来，靠后墙放着。”

狄公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并示意吏部侍郎及康将军在他左右两边椅子上落座，接着对苏统领道：“将掌柜魏成带上来！”

两位士兵将掌柜带了进来。魏成张大嘴巴吃惊地望着三位大官，士兵把他按下跪在那儿。

狄公对他的两位同仁道：“十多天前，此人报案说他妻子与人私奔了。”

吏部侍郎不悦地捋着他的灰白山羊胡子。

“阁下，您能保证卑下的客栈掌柜的丑事，真与我们有关吗？最高——”

“是的。”狄公打断了他的话头。他厉声对魏掌柜道：“你是个吝啬鬼，按理来说这并不算有罪，但可导致一个人犯罪。魏掌柜，你不忍心失去你的钱，也不忍心失去你的妻子。虽说你并不爱她，可她是你的财产，你不想让别人夺走。你认为你的账房泰明看上了你的妻子。”他指着格子屏风，“魏掌柜，你坐在那张桌子旁，可密切注意你妻子与账房的一举一动，你还在柜台旁偷听他们的谈话。当你发现那抽屉中泰明所画的路线图时，你便断定他打算与你妻子一起私奔。我认为你的结论是错的，可我没证据，因为泰明已死。你妻子也死了，十多天前你把她给杀了。”客栈掌柜不服地抬起了头。

“冤枉呀！”他大喊道，“是那贱人离开了我，我发誓！她——”

“别再犯错了，魏掌柜！”狄公怒喝道，“你已犯了两个错，仅以这两个错便可将你处死。你会被砍头的，因为没有丝毫证据证明你妻子通奸，可你却把她给杀了。你的第一个错在于你总抱怨妻子花钱，故而她经常到九云客栈吃你同行给的甜食。就在你杀死她的那天晚上，九云客栈掌柜还给了她一些甜食。你的第二个错便是没毁掉她所有的衣服，这又是你贪婪造成的错误。你没把她的衣服烧掉，而是卖给了一位当铺掌柜。但是，没有一个私奔的女人会不把她最好、最爱的衣服带走。”狄公站了起来：“诸位，我现在就带你们去客栈后面的储藏室。苏统领，叫你的手下抓住此人，令刘校尉一起随我来。”

狄公离开客栈掌柜办事的屋子，穿过后院。这么多衣着华丽的人在矮树杂草中穿行，令养鸡场里的几只母鸡惊得咯咯乱叫。

狄公走进发霉的储藏室。他推开几张破椅子，踩在前一天傍晚他睡过觉的麻袋上。那时爬得他满身都是的蚂蚁仍在那儿，它们大批地从地上的一块破瓦中爬出，排着长长的队伍，爬过麻袋，消失在砖墙的一个小洞中，那处墙上一块石灰泥业已剥落。狄公站稳后，转过了身子。

吏部侍郎将双手交叉着放在宽大的衣袖中，脸上高傲的表情明显表明他不赞成此举，但只得服从按察使的指挥。康将军以疑惑的目光瞥了一眼苏统领，苏统领则抬眼看了看刘校尉，而刘校尉双眼紧盯着狄公。魏掌柜被夹在两名士兵中间站在门口，眼睛望着地面。

狄公指着麻袋上方的墙壁说道：“有人动过这垛墙，不过手脚不麻利。刘校尉，到厨房取柄榔头和铁锹来！”他若有所思地理着自己的胡子，发现砖块间新涂上去的白石灰泥前一晚逃过了他的眼睛，因为那时光线很差。他低头望着曾绊倒他的那只袋子，显然里面装过白垩。回想当时睡在此地做的噩梦……他疑惑地摇了摇头。

刘校尉刚撬开几块砖头，一股恶臭便弥漫了整个屋子。吏部侍郎赶紧往后退去，并用袖管捂住鼻子和嘴巴。刘校尉用铁锹用力一撬，一大块砖块哗地落在地上，客栈掌柜转身想跑，但两名士兵紧紧地抓着他的双臂。

墙洞里站着一具女尸，身着蓝袍，衣服上涂有白垩和灰泥，头歪倒在胸前，蓬乱的长发披散下来。当那尸体慢慢倒地时，客栈掌柜尖声叫了起来。

狄公弯下身子，一声不响地指着地上两块腐烂的甜食，那是从她的衣袖里掉下来的，上面挤满了黑压压的蚂蚁。

“魏掌柜，我知道你没有充足的作案时间，”他冷冷道，“但不检查一下她的衣服便把尸体埋入墙壁中，实在是个大错。甜食引来了蚂蚁，那些勤快的小虫又为我提供了你掩埋尸体的线索。从实招来，你是如何杀害你妻子的？”

“那……那是在吃晚饭的时候，”魏掌柜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所有的仆役都在房里忙着招待客人。就在我办事那屋子里，我把她勒死了，随后把她背到这里……她……”他开始抽泣起来。

狄公道：“苏统领，你即刻呈文指控魏成的谋杀罪。刘校尉，你负责将人犯关进牢里。”说完，他转过身，示意其他人随他出去。经过大厅时，他指着柜台说：“苏统领，把那两个抽屉拿出来，带到大堂去。记住，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要原封不动！各位，我们现在回府衙去吧。”

再次坐在轿子里，吏部侍郎忍不住开口道：“非凡的推断，阁下。可这毕竟只是件下层的凶杀案，与我们宫中发生的事又有何干系？”

“不久大人便可知晓。”狄公平静地答道。

二十

回到衙门大堂后，狄公命苏统领将两只抽屉放于高案上，又叫他去弄一大碗温热的碱水和一块柔软的白丝绸来。

狄公在高案旁坐下，倒了杯茶喝。三个人一声不响地等着，直至苏统领回来。待苏统领将一只瓷碗和一块丝绸放于案上后，狄公道：“现在，我要说明项链之事了。翠鸟客栈的账房泰明确实偷走了项链，他是受暂住在此镇上的一个歹人指使的。”

康将军站起身来，紧张地问道：“阁下，项链是如何被偷的？”

“那歹人背后的主使者传授机宜，教这位账房如何从室外偷到项链，亦即游过那条护城河，到达西北方向的瞭望塔，接着沿北墙脚突出的木架向前，攀过宫墙，到达公主的卧室旁，那串项链恰好放在月门左侧的桌上，那窃贼伸手便能将它取走。我想，康将军，为安全起见，你须即刻采取措施，以防类似的严重情形再次发生。”康将军躬身言是，心下松了口气，身子往后靠在椅子上。狄公继续说道：“偷到项链后，泰明决计不将它交给雇用他的那个人。他想自己留下，以便日后将珍珠一颗一颗卖掉。”

“可恶之至！”吏部侍郎恨恨道，“亵渎圣上！那盗贼该被——”

“泰明是个头脑简单的小伙子，”狄公平静道，“并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他只想要钱，以便能获得一个女人的青睐，当时他深信她正在附近的一个村里等着他。我们也无须过分指责他，他的生活平淡无奇，渴望爱与幸福。许多人皆有这般梦想。”狄公一边捋着胡子，一边扫了一眼康将军毫无表情的脸，接着严肃地说道，“从宫中回来后，泰明来到翠鸟客栈，不一会儿便骑马离开，可在路上便受到指使他偷盗的那伙歹人的袭击，当他对他们说未曾偷到项链后，遂遭严刑拷打，还未来得及说出藏项链的地方便被打死了。苏统领，现在我想听听你的证词。”苏统领立刻跪倒在地。

“将泰明从河里捞上来后，你把从他尸身上找到的东西说给大家听！”

“大人，他只穿了件外衣，从他的衣袖里我们发现了一沓名刺、一卷本地的地图、串成一串的三十二个铜钱，还有他平日使的算盘。”

“行了，苏统领。”狄公将身体倾前，继续道，“诸位，泰明想出了一个简单而又十分有效的藏项链的方法。他扯断项链，将一粒粒珍珠藏于做账房的每日都要用的一个东西里，这是谁都想不到的。请看这东西！”

他从面前的抽屉中拿过算盘，举在空中。

他那两个客人俱以疑惑的目光瞧着那算盘。狄公拆开算盘的木框，让深褐色的珠子从小竿子上滑入那只瓷碗中，随后摇晃那碗，让珠子在温热的水中上下翻滚。他边摇动碗，边又说道：“他先在珍珠外表涂了层棕色的树胶，就是一般账房用来粘账单的那种树胶，接着换掉原来的木珠，将涂过树胶的珍珠换上去。这种树胶黏性很强，即便在水中浸上一个夜晚也不会溶解。这碗温热的碱液便能证明这一点。”

狄公从碗中取出两颗珠子，用一块丝绸小心翼翼地擦干，然后放在手心里，让他们看。两颗圆圆的精美珍珠，发出晶莹微弱的白光。他庄重地说道：“诸位，这只碗中放的便是宫中项链上的珍珠。待会儿我便让你们知道所有八十四颗珍珠是否都在此处。苏统领，拿丝绳与穿针来！”

吏部侍郎双眼盯着那只碗，薄薄的双唇紧闭着。康将军镇定地望着狄公毫无表情的脸，双拳紧握着横放在膝盖上的剑。

苏统领一眨眼工夫便回来了。他站在高案旁，将珍珠一颗颗擦净，随后用粗粗的手指灵巧地把它们串起。狄公数过项链，发现一颗珍珠未少，便把它纳入衣袖，接着说道：“那帮给泰明搜身的歹人甚至剖开他的肚子，可他们从未多看这算盘一眼，因为人们总以为账房该随身带着算盘，可没料到这是藏项链的最佳之处。”

吏部侍郎以慎重的口气问道：“如果算盘是在死者身上发现的，又怎会回到客栈的柜台上？”

狄公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是我把它放回去的，”他简短地答道，“当时我并不知它是什么，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项链丢失一事，但事后我确实该记着这一点。我很晚才发现事实，可还算及时。”狄公站了起来，转过身，对着靠墙的供案躬身施礼。他双手捧起那卷黄缎，对苏统领说道：“你现在回客栈去料理那儿的事务。”又对另外两人说：“我们到碧水宫去。”

一队人马刚走过护城河上那座宽敞的大理石桥，巨大的碧水宫门便打开了，轿子抬了进去。

在第一个院内，站着两排御林军士兵。狄公把头探出轿外对校尉道：“前天夜里我乔扮成郎中梁谋离开此处时，有人从我坐的黑轿中取走了我的剑。你马上去找，剑身上镌有‘雨龙’两个金字。”在校尉行礼之际，狄公对吏部侍郎道：“现在，我们直接到你府衙去。”

他们在高高的大厅前下轿。狄公对康将军做了个手势，便走了进去。在吏部侍郎的案桌旁，他的师爷正在柔声地与三位侍臣说话，一见他们进来，即刻便跪了下去。

狄公把那卷黄丝缎塞进袖内，说道：“起来吧，将凤仙夫人的情况说来听听！”

师爷站起身，躬身深施一礼：“大人，御医道凤仙夫人患的是突发性脑病，在这炎热而潮湿的天气里是很罕见的。给她服过镇静宁神的药剂后，她便昏睡过去，现在已经好多了，可从御医处搬回公主那儿了。”

狄公点点头：“文案密柜在哪儿？”

师爷犹豫了一下，但狄公看到他向挂在墙上的那卷花卉长轴瞥了一眼。狄公走了过去，拿开画，指着嵌在墙中的一只铁箱，对吏部侍郎命令道：“把它打开！”坐在高高的书案旁，狄公仔细看着密柜中的一卷卷文案，慢慢抚弄着自己的胡须。他发现这些文案有的涉及个人隐私，还有些重要的文案是关于碧水宫的管理，并未见到涉及三公主的隐私，也未有有关项链的谋划。他站起身，将文案放回柜中，并示意吏部侍郎把它锁起来。

“康将军，带我到你的府衙去。侍郎大人，请一起前来。”

康将军的府衙内简洁明净，窗外是一个宽敞的院子，一些御林军士兵正在那儿习射箭。康将军打开铁制的密柜后，狄公仔细地察看里面的一切，又是一无所获。

他将双手放于背后，对康将军道：“四日前，碧水宫内直到深夜还有骚动。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康将军。”康将军拉开桌案上的一只抽屉，从中取出一本大记事簿，放在狄公面前。每一页都被整齐地分成若干格子，标明值岗的职责。他一页页翻阅着，找到了正确的日期，又看了写在边上的简短批文。

康将军抬起头，说道：“那日午夜时分，宫中西北角第六个院子中的某楼屋顶突然着火。那时我正在宫中别的地方，可我的总管立刻派了一队人马到那儿，毫不费力便把火扑灭了。宦官总管似乎也看到了火光，还下令要对整个地方警戒，以确保飞扬的火花不会飘到公主殿下的住处。我的手下给西、北两处城垛上的哨兵下了必要的命令。午夜过后，他们各自回到原先的岗位。”

“可有证据？”

康将军又翻过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红字条，有宦官总管的印章，还写有几句潦草的批示。

狄公点点头。

“诸位，我们现在一起去宦官总管的府衙。”

宫中早已传遍朝廷按察使到来的消息。宦官总管府衙的哨兵打开了大门，等待三位官员到来，那位胖胖的宦官赶紧从室内出来迎接他们。他伏倒在地，跪唱圣恩。

“你们在走廊等着，”狄公对他的两位同伴道，“我进去请总管大人允许我等过金桥。”

他敲了敲饰金的门，未见回答，便径自走了进去，并随手关上身后的门。

堂皇的书房内空无一人，窗台上兰花的幽香中夹杂着旧书的霉味。狄公朝屋外望去，那老宦官正站在花园中的一块大岩石旁，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袖晨袍，头上戴着一顶薄纱官帽。狄公来到花园中，走在蜿蜒曲折的小径上，路两旁有几个小金鱼池与花圃，几只小翠鸟在沾有露水的绿叶间欢快地鸣叫。

宦官总管转过身，抬起重重的眼皮望着狄公，说道：“狄大人，一夜间出现了奇迹！你看，这罕见的花突然开了！看这形状精致的花瓣，还有这柔和的颜色！这是我派专人从南方弄来的，我亲自照看了三个月，可从未奢想过它会开花呀！”

狄公向手掌一般大的兰花俯过身去。此花开在此株花木的凹处，倚在一块岩石旁，黄色的花瓣上有紫色的斑点，给人以狡黠的印象。兰花散发出淡淡却很诱人的芳香。

“我想，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花。”狄公一边直起身子，一边说道。

“而且你再也不会见到这样的花。”老宦官低声说道。他用长长的指甲折断花茎，把花放在鼻子底下。他一边慢慢地前后挥动着花，一边继续说道：“狄大人，前日你来此之际，我便知你不会只是个行医郎中，因为看见我及我身后站着的刽子手，你该吓得瑟瑟发抖，甚至匍匐在地才是。可相反地，你却镇定自若地与我说了番意味深长的话，就如你我地位相同一般。狄大人，下次乔装打扮时，可要装得像一点！”

“你一心想除掉我，”狄公答道，“可我总是很幸运。我马上便要将公主的项链完璧归赵了，请你让我等过金桥。”

老宦官瘦弱的手翻弄着那朵兰花。

“狄大人，请别误会。不错，我确实想得到权势，谁知道了皇上见不得人的秘密，谁就能拥有无限的权力。可我另有不同的且更强烈的动机。狄大人，我想让三公主永远留在我身边，我想温柔地照看她，就像照看这朵花一样。我想能每日见到她，听到她那可爱的声音，知道她做的每件事……可现在，她就要遭一个如野兽般的士兵的蹂躏……”

猛地，他爪子般的双手掐碎兰花，随后将其扔在地上。“我们进屋去，”他粗鲁道，“我有许多慢性病，到了该吃药的时候。”

狄公跟着他走进书房。

老宦官坐在宽大的精雕细刻的椅子上，打开一只抽屉，从中拿出一只水晶小葫芦，葫芦盖上系着条红丝带。就在他要拔出盖子的时候，狄公走上前一把抓住那只易被折断的手腕，简短说道：“罪恶阴谋必须被粉碎！”

宦官总管松开药瓶。他按了一下刻在桌边图案中的一朵花蕾，一只小抽屉伸了出来，他从中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交与狄公，同时，薄薄发青的嘴唇露出蔑视的讥笑：“把他们折磨死，一个都不放过！连他们的鬼魂也要做我的奴仆，来世还是做我的奴仆！”

狄公打开信封，看着每一张字条。每张字条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和官阶，以及日期和钱款的数目，字体相同，都是修长的笔迹。他点点头，将信封塞入衣袖。

老宦官拔掉水晶小葫芦上的盖子，将无色液体倒入杯中。一口喝掉后，他把身体往后靠在椅子上，青筋突起的双手抓住椅子的扶手，闭上原来便半睁半闭的眼睛，急促地喘着气。接着，他松开抓着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虚弱的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蓦地，青色的双唇动了：“我允许你过金桥。”

他的头沉到胸前，双手软软地垂在膝盖上。

二十一

吏部侍郎与康将军站在外面的走廊上不安地等待着，两人都不说话，而那位胖宦官仍然跪在那里。狄公从屋里走出来，他把信封递给吏部侍郎，说道：“信封中有所有密谋参与者的详情。你回府中去，即刻将主犯擒拿，彻底审问。康将军，你随我来，我已获宦官总管的许可，可以通过金桥。”狄公接着对那位胖宦官说：“带路！”

三人来到桥下，胖宦官敲了敲一根大理石柱子。不一会儿，桥对面的宫殿中走出四位宫女。狄公和康将军过了桥。狄公告诉宫女，特命按察使奉旨求见公主。他们被领进一间偏房，在那儿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显然，公主还在梳妆。

终于，两名宫女前来领狄公及康将军穿过外面的走廊，来到宫中东端红漆柱子支起的凉台上，由此处可看到通往山里的整片林地。三公主站在最远的那根柱子旁，手持团扇，身后站着位上了年纪且样子虚弱的女官，灰白的头发从高高的前额梳向脑后。狄公和康将军跪下参见。

“狄卿，免礼，平身！”公主以清脆的嗓音命令道。

狄公双手举着那黄缎包着的密旨站起，康将军仍跪在那儿。

“微臣不才，托圣上洪福，未辱使命，现恭请殿下收回此旨。”

公主用扇子示意了一下，那位夫人走上前来。当她从狄公手中接过密旨时，狄公发现她手腕上戴着的那只白玉手镯上雕着一条龙。

“微臣甚觉荣幸，能将珍珠项链奉还殿下。正如微臣头一次见到殿下时，殿下所暗示的那般，此贼不是宫中之人。”

公主伸出手，狄公躬身将项链交与她。她用手指抚弄着项链，对狄公说着话，眼睛却望着康将军：“狄卿，你倒说说看，我对你说的最后几句话是什么。”

“殿下令微臣将项链找回，殿下道，此举是将殿下的幸福交与微臣手上。”狄公道。他发现公主脸上光彩照人，神色坚定。

“将军大人，现在你可知道了。我们不久又要见面了，且是红烛高照之日。”

康将军起身向她走去，闪动的目光和公主的目光碰在一起。一旁凤仙夫人望着这美满的一对，疲乏的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狄公立即悄然无声地朝门口走去。

两位宫女将他领至金桥，胖宦官正在一旁等着。当他恭敬地把狄公领到宫门口时，狄公对他道：“去看看你们总管吧，我想，他病了。”他钻进轿中，令护卫带他到吏部侍郎的府衙去。

走廊里站满了御林军士兵和身强体壮的黑衣及灰衣人，他们手臂上都佩戴着写有“内”字的臂章，个个全副武装，见狄公过来，皆跪倒在地。吏部侍郎正伏案工作，桌上堆满了薄纸片。此时，侍郎大人抬起了头。

“阁下，主犯已全部被抓获！非常遗憾，我手下也有人牵连其中。阁下，该如何处置宦官总管呢？没有证据我们不能抓他——”

“宦官总管犯心疾死了。”狄公插话道，“查案的时候，你须特别留意一位自称姓郝的以及他的同党，昨晚他在翠鸟客栈杀了郎刘，一定要将他们严办。”

吏部侍郎躬了躬身，指着平日自己坐的椅子，说道：“阁下请坐，我向阁下解释……”

狄公摇摇头，脱下官帽，小心地放在桌上，接着戴上他那顶便帽。他又脱下按察使官服，放在那顶官帽边。

“下官已让公主收回圣旨，自现在起，我只是浦阳县令。大人，我将一切交给您来办。”

吏部侍郎锐利的双眼紧盯着狄公。

“你是说你不想利用这次机会……难道你看不出来，若你要求，你便可在京城谋得高位？我乐意向你提议……”

“大人，我只想回到我原来的岗位去。”

吏部侍郎久久地望着他，随后，摇了摇头，来到边上的一张桌旁，拿起桌上的那柄剑，递与狄公。这是狄公最喜欢的雨龙剑。狄公将剑挂在背后，侍郎大人庄重且严肃地说道：“你对浦阳晋慈寺中和尚的严厉处置，激怒了朝中的亲佛派，使他们与你为敌，而现在你又得罪了有权势的宦官派系。狄大人，我想让你知道，在朝中有许多痛恨你的人，可也有值得信赖的朋友，包括我在内。”

他薄薄的双唇弯了起来。这是狄公第一次见到吏部侍郎大人的笑容。他躬身施礼，接着便向门外走去。门口的校尉问狄公要不要轿子，可他说他想要一匹马。

一道道门被打开了，狄公骑马奔过大理石桥。

二十二

进入那片松树林，狄公感到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背上。他知道已近晌午了。他深吸一口新鲜空气，觉得离开忙乱的温室般的碧水宫，感觉真是不赖。他挺起胸膛，想到能使天子的尊严得以保住，甚是自豪。宫中总存在着各色阴谋，在如此大的帝国里，是没法儿避免的弱点，但是只要天子安然在位，天下便能太平。他继续骑马前行，马蹄踩在铺满厚厚松针的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突然，他勒住缰绳。葫芦大师从拐角处走来，他正弯着腰坐在驴子上，驴子臀部交叉放着一副拐杖，那葫芦用一条红缨带挂在他的腰带上。老头儿停住坐骑，浓眉下的双眼打量着狄公。

“县令大人，很高兴见到你戴上那顶便帽。贫道知晓那有红印的黄纸片不会改变你的个性。你的葫芦呢？”

“我把它留在翠鸟客栈了。大师，离开河川镇之前能再次见到您真是不胜欣幸。”

“县令大人，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如周遭世界一般，人类的生活也是轮回不已，我们只能短暂相遇。宫里的情形如何？”

“我已将令爱的项链还给她了。我想，不久她便要跟康将军订婚了。你究竟系何许人，葫芦大师？”

“我是，嗯……”老人抱怨道，“既然你知道这般多，不妨就告诉你吧。多年前，贫道乃是个将军。当年贫道北上与鞑靼人作战，因而抛下未婚的女子，那时她已怀了我的孩子。在最后一次交战中，贫道身负重伤，因坐骑被杀，压断了贫道的双腿。贫道成了鞑靼人的俘虏，成为他们最下贱的奴隶达十五年之久，为此，贫道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一度想自杀，可一想起她，贫道还是活了下来，尽管日子很悲惨。可当贫道逃回到中原时，那女子已经死了。在贫道刚离开中原后不久，她便被选为皇后，且生下一女。正如你所猜到的那样，那是贫道之女，可依据宫中记载，她是皇帝所生的孩子，因为那些宦官害怕因未曾查明她不是处女而受到惩罚。县令大人，此事让贫道看清了尘世之爱的‘空’。于是，贫道便出家，成了一名四处游荡的道士，而这世上唯一让我牵挂的便是女儿的幸福。”他停下话，不情愿地道，“贫道本名为欧阳沛汉。”

狄公缓缓地点了点头。他听说过那位著名的威风八面的将军，他阵亡的消息曾令举国上下感到悲伤。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老头儿继续道：“葫芦只有被挖空后才有用，因为只有这样，它的外壳才能被当作容器。人亦如此，县令大人。只有当我们所有的希望和幻想破灭后，我们方能对别人有用。大人，也许要等你再老些才能体会到这一点。我在树林中遇见你时，便认出你来了，因为我听别人说我们外貌很相似，我还感觉到了你个性的力量。碰巧我们随身带的葫芦第一次便把我们俩联在一起，自然而然地把我们的关系确立为行医郎中与游方道士。尽管至今我仍坚信无为，可当时我想，我不妨再铸一条因果之链，于是让我女儿去找你。后来，我只是让一切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大人，现在你最好把我给忘了，直到将来某个时候再想起我。对不知情者而言，我仅是一面叫他们撞头的铜镜，可对知情者来说，我是一扇他们能进进出出的门。”他“驾”的一声，那头驴便向前跑开了。

狄公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直至他消失在树林中，随后方骑着马，朝河川镇方向而去。

翠鸟客栈的大厅里空无一人。听到格子屏风后有声响，他便走过去，发现苏统领正坐在掌柜的桌子旁忙着写着什么，一边对站在他椅子边的凤儿说着话。见狄公过来，苏统领赶紧站起身来。

“大人，我在帮凤儿姑娘抄写东西，”他有些尴尬地说道，“您知道有许多表格要填，我想——”

“不赖呀，苏统领，我要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和帮助。真是失礼，我未能帮你设计出一个防备不速之客打扰的办法。”

苏统领的样子看起来很窘。

“当然，大人，你的意思是说，我不该……”他期期艾艾道，接着又很快地说道，“大人，您的两位随从刚到此地！他们来登记的时候，我让他们到九云客栈去了。我去看一看！”他朝大厅跑去。

凤儿冷冷地看了狄公一眼。

“你和你的三个妻子！老天哪！作为特命按察使，你必须有一座闺楼，里面全是女人！”

“我不是按察使，只是个普通的地方官，而且我确实有三个妻子。”狄公平静道，“对不起，我不能早点对你说我假扮郎中是出于无奈。”

她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不管怎么说，我们在水上有过两次愉快的旅行！”她说道。

苏统领回来了。

“大人，我看见他们在九云客栈的大厅内。”

“好，我到那儿去跟他们一起吃午饭，随后离开此地。祝二位快乐幸福。”

他快速地再次回到大街上。

九云客栈的大厅前，那位胖掌柜斜靠在柜台边，脸色发青，粗而短的双手抓着自己的肚子。他责备地看了狄公一眼，狄公打柜台上的笔筒里取过一支毛笔，开了个药方，推到胖掌柜面前，说道：“这是免费的。每次吃完饭后服药，要常吃，但每次只能服一点。别喝酒，别吃油腻和辛辣的东西，也不能吃糖！”

他发现马荣和乔泰正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嗑着瓜子。见他过来，两大个儿跳了起来，因日晒而变得棕色的脸上露着微笑。

“大人，我们忙了两天，只能睡在树林里！”马荣大声道，“杀了两头野猪，好大呀！希望您休息得很好，大人！鱼钓得如何？”

“还凑合。我钓到了一条不错的鲈鱼。”

乔泰担心地看了看狄公憔悴的脸。他觉得狄公需要喝上一杯，不过，他知道狄公有节制的习惯，犹豫了一阵，说道：“大人同我们一起喝上两小杯怎样？”见狄公点头，乔泰大声对伙计吩咐道：“拿两大坛上好的酒来！”

狄公坐下，回头对伙计道：“拿三大坛来！”

金昭敏 译

红阁子奇案

一

“夏日鬼节，祭祀隆盛，是客栈最繁忙的日子，客官。”客栈胖掌柜说道。随后他又不停地重复说着：“抱歉，客官。”

他满脸真诚，略带歉意地打量着站在柜台前的这位客人。他个子高大，蓄着长胡子，身着一件纯棕色长袍，头戴一顶黑色帽子。尽管从穿戴上看不出他的身份地位，但他那毫不动摇的自信神态表明了他的显贵身份——那种可以为一宵住宿出好价钱的客人。

一丝不快掠过长胡子那张略显失望的脸。他擦去前额上的汗，对壮汉随从说道：“我都忘了祭鬼节到了，适才路边的祭坛已经提醒我了。嗯，这已经是我们到过的第三家客栈了，我看，不要再寻了，还是连夜赶往金华城去吧。我们什么时候能到达那里？”他的同伴耸了耸他宽阔的肩。

“这很难说，大人，我对这金华城北不是很熟悉，况且天黑赶路，实有诸多不便。再说我们还将经过二三处水路，如果顺利的话，到达城里也应该是午夜了。”

这时，正在摆弄柜台上蜡烛的花白胡子账房凑上来道：“让这位客官住红阁子如何？”

胖掌柜揉着圆下巴犹豫道：“红阁子固然是本店上等客房，面朝西，整个秋季都很凉爽，只是还未彻底通风过，还有——”

“既然有客房空着，我便租下了。”长胡子客官急切地打断道。

“我们今日一大早就开始赶路，现在正想早些休息。”接着他又嘱咐他的同伴：“去把马鞍袋拿来，将马交给马夫。”

“欢迎您光临本客栈，客官。”店掌柜重新说道，“不过，我要告诉你——”

“房金再高我也租了。”客官再次打断店掌柜的话，“给我登记吧。”

胖掌柜打开庞大的登记簿册，上面注有“阴历七月廿八”，推到他的面前，来客拈笔蘸墨写下醒目的大字：“狄仁杰，浦阳县令，由京师来赴任所，随从干办马荣。”当他还回登记簿册时，目光落在了封面上的大字上：“永乐客栈。”

“原来是浦阳正堂狄县令屈尊驾临，小店蓬荜生辉，荣幸之至。”店掌柜讨好道。当他望着他们退去的背影时，便喃喃自语：“但愿他不会遇到什么。”随后担忧地摇了摇头。

花白胡子账房带领狄公穿过厅门来到花园中央，两侧是宽大的两层楼房，乐声和着笑声从后面透着亮光的纸窗里飘了出来。“每个单间都客满了。”账房一边低语道，一边引领狄公通过院子后面的雕花大门。

他们来到了一座有围墙的漂亮花园，月光映照在错落有致的花草灌木和人造金鱼池静静的水面上。即使在这户外，空气也闷热得令人难受，狄公用他的长袖擦了一下脸，左边的屋子里不时传来杂乱的欢笑声和弦乐的拨弄声。

“他们很早就开始了。”老账房自豪地说，“清晨是乐苑唯一听不到乐声的时候，大人！所有楼阁正午前至次日凌晨皆歌舞升平、笙歌达旦，您会发现乐苑是一个快乐胜地！”

“我希望我的宅屋不至如此。今天的旅途已使我困倦怠乏，明早还要继续赶路，我想要早点休憩。希望那屋子会很安静。”

“当然，大人，确实非常安静！”花白胡子含糊地说道。

他迅速地带狄公走进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高大的门。老账房举起手中的油灯，灯光照射在漆着金漆、刻满花纹、装饰讲究的门板上，他推开大门，说道：“大人，这间阁子正好位于客栈的背面，您能看到花园美丽的景色，而且非常安静。”

他们进入了一间两边有门的前厅，老账房拉开了右边的门帘，引狄公来到一间宽敞的客厅里。他径自走到客厅中央的桌前，点亮了那银烛台上的两支蜡烛，然后打开后面墙上的门窗。

狄公这时注意到，尽管房内散发出霉味，但却装饰得富丽堂皇，看起来十分舒适。桌子和四把高背椅子皆为雕花檀香木所制，显出其天然的本色，并且光滑、发亮。右边靠墙是一张檀香木床，它的对面有一张雅致的梳妆台，上面陈设皆仿古制，东面壁上的几幅山水花鸟也皆为上等佳作。西面门外是一方小小露台，露台三面绿荫覆盖、紫藤缠绕，露台下面花木丛生。花园的那边，灯光照着悬挂在高耸树丛上的彩色丝绸花环，远处一幢两层楼房半映半掩在绿叶丛中。除了那边传来的阵阵乐声外，这里确实非常安静。

“这是客厅，大人。”花白胡子殷勤地说道，“卧室在另一边。”

他领狄公回到前厅，从怀中掏出一柄样式精致的钥匙，打开左边的门。

狄公诧异：“这一屋之内何需装锁，难道还有盗贼不成？”

对方狡黠地一笑。

“确保来这里的客人不会受到干扰，大人！”他轻声笑道，然后迅速走进房内，“锁几天前被弄坏了，现在重新修好，里外都能开。”

卧室同样装饰豪华，左边床架上覆盖着偌大的天篷，前面排放着桌子和椅子。对面墙角边的盥洗架和梳妆台均漆着红漆，床帘则是织有金银丝浮花的厚厚红色锦缎，地上也铺了红地毯。老账房打开后面墙上的独扇窗户，狄公透过笨重的铁栅栏看见了客栈后面的花园。

“这房子叫红阁子，我猜想是因为它的卧房全为红色。”

“确实如此，大人。这要追溯到八十年前，当初房子建造时就已经是这个格调了。我去唤丫鬟送茶上来，不知狄大人是否去花园酒楼用晚膳？”

“我身子困乏，不想出去了。你唤仆役将晚膳送来房中。”

当他们回到客厅时，马荣提了两个马鞍袋进来。老账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马荣打开行囊，将狄公的长袍放在长椅沙发上。马荣有一张下颌宽厚光滑、略带短髭的宽脸庞，原先他是一个专营拦路抢劫的盗贼。几年前，他弃恶从善，到狄公的手下当了听差。作为一名经过专门训练的拳击搏斗手，他在缉拿奸宄恶首和执行危险任务时，可是一名得力干将。

“你可以睡在这软榻上。”狄公对他说，“仅此一夜，这样也可免去你外出投宿的麻烦。”

“噢，我可以找到一个夜宿之处的。”他的副手轻快地答道。

“只是不要把你所有的银子都花在酒色上。”狄公正色道，“乐苑的繁荣来自赌馆和妓院，他们知道怎样榨干客人。”

“我不会！”马荣笑道，“他们为什么称乐苑为岛？”

“当然是因为它四面环水。听我说，马荣，记住那座桥的名字，就是我们到达这里时见到的那座石拱桥，它名为‘易魂桥’。因为乐苑撩拨人心的环境使来这里的每个人都变成肆无忌惮的挥霍者，而你身上也带了不少银两，你京师的叔父不是曾赠你二颗金锭吗？”

“是的，我不会动它们的，大人！这两颗金锭是要留作晚岁生计的，将来我要在家乡造一间小屋，买一条船。现今我手头还有二两碎银，今晚可以去碰碰运气。”

“无论如何，明日早膳前你一定要回到这里。如果我们早一点出发，那么穿过金华城北大约两个时辰，中午时分便可到达金华。我要顺便拜访老友罗县令，到了他的县城应该去探访一下的，然后赶回浦阳。”

他的忠实随从点头答应并道了晚安，告辞出门，经过手托茶盘的貌美女子时，他使了一个媚眼。

狄公吩咐丫鬟将香茶搁在露台的圆茶几上，并道：“晚膳准备好了也送到这里来。”

丫鬟退下后，狄公独自坐在露台上慢慢饮啜。夜风如丝，微觉凉意，他伸了伸僵直的双腿，顿觉舒适许多。回想这趟受命为一年前他所受理的一起涉及佛庙的案件提供更详细的数据而赴京的行程，虽是一路顺当，现在他却只盼望尽早回城赴任。水灾使他不得不绕道金华城，不过也仅仅耽搁一天而已。尽管乐苑猥琐的氛围令他生厌，但他还是庆幸自己能在这样上等的客栈内找到这么宁静的阁子，眼下他想沐完汤浴，简单用完晚膳，便早早休息。

当他准备靠在椅子里时，突然一惊，明显感到有人在监视他。他猛地跳起，环顾四周，露台上并无异象，门里厅外也没有人。他趴上墙头窗户窥视卧房，室内一样空无一人，便又跨出露台栏扞，在紫藤树丛中仔细搜索了一阵，但黑暗中并未发现什么，只是感到一种像是叶子腐烂的恶臭味。他重新坐下，心想这一定是自己的幻觉。

他将座椅拉近栏杆处，环视花园。远处五彩的灯光照耀在花丛树叶上，色彩斑斓，景色迷人。可他此刻却无法找回先前那钟舒适轻松的心情，静止闷热的空气使人越发感到压抑，空旷的花园也正处处散发着恐惧和敌意。

右边紫藤架里的窸窣声让他猛一回头，隐约看见露台的尽头有一女子，半掩在紫藤花丛中，他以为是丫鬟来送晚膳，便放下心来，嘱咐道：“将晚膳放在小圆桌上。”

听见轻声地一笑，他惊奇地重又环顾周围，却见一身着薄白罗纱长裙的婷婷女子，光滑的长发像瀑布般垂下。他略带歉意地说：“对不起，我还以为是丫鬟呢。”

“要知道，这可不是一个讨人欢喜的错误。”她用一种悦耳文雅的声音答道，一边弯腰从紫藤架下走出来。这时他注意到，她身后的栏杆处有一腰门，推测那可能是一段楼梯的顶端，楼梯则通往客栈边上的小路。当她走近时，一位绝色女子出现在他眼前。鹅蛋形脸上精工雕琢的鼻子和传神的眼睛特别引人注目，浸湿的罗纱长裙紧贴在她半裸的身体上，使那光滑白皙、无可挑剔的优美曲线暴露无遗。她摇晃着手中的梳妆盒，靠在栏杆处，一对妖冶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狄公。

“你也一定搞错了，”狄公生气道，“这里可是私人住宅。”

“私人住宅？我的大人，在此乐苑里，对我来说可没什么私人住宅。”

“你是何人？”

“金山乐苑花魁娘子秋月。”

“原来如此。”狄公捋着胡子寻思，觉得眼下颇为尴尬。他知道在这种风流胜地每年都要选苑中最漂亮、最富才艺的妓女为花魁娘子，而这女子也享受上流社会的地位，成为公认的时尚引导，主宰花柳世界的一切。他必须打发走眼前这个近似裸体的女子而又不至于冒犯她。因而狄公礼貌地问：“幸会花魁娘子，不知何以得此殊荣？”

“只是偶然而已。我从花园那边的浴场回屋经过此地，因为这里有一条近路通往左边松树林那头我的私宅。我以为这屋空着，便踏上露台，顺便观赏一番这野花趣味。”

狄公警觉地望了她一眼：“恐怕秋月姑娘在这里已偷看半日了。”

“我秋月一向不偷看别人，倒是这乐苑里偷看我的男子还不少呢。”

她傲慢地答道。突然她神情焦虑，急急地扫了一眼敞着房门的客厅，皱着眉头问道：“你怎会有我在暗中窥视你的念头？”

“只是隐隐约约地感到被人观察。”

她将长裙拉近柔软、裸露在透明罗纱下的身体。

“这就怪了，我沿树丛小径走来时，也觉有人在暗中窥视。”她停了一下，镇定地开玩笑说道，“我不在意，我已习惯整天被人围着转了。”说罢，她声音清脆地大笑起来。

秋月的笑声突然刹住，脸色煞白。狄公快速转过头去，他也听到了一阵使人毛骨悚然的沙哑笑声，而且这笑声好像就来自卧房的窗户处。她慌忙问道：“这红阁子里还有何人？”

“没人，今夜只我一人租赁。”

她迅速向屋内扫视一遍，然后回过头来，注视着花园那头的大酒楼。乐声停止，喝彩欢呼声一阵接一阵，笑语飞扬，浪论一片。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狄公漫不经心地说道：“那边的人正在欢度良宵。”

“那是花园酒楼，楼下提供美味佳肴，楼上被用来预订与亲朋知己寻欢的酒宴。”

“不错，我很高兴有幸见到乐苑最娇艳的姑娘，只是我今日尚在赴任途中，明日一早还要继续赶路，恕不奉陪了。”

她没有动身离开，却将梳妆盒放在地上，双手交叠于脑后向后仰靠，显露出她那结实的乳房和丰满的臀部。宛如嫖客置身于妓女之中，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她那一览无遗的胴体，便迅速转过头去，她却镇静地说道：“你现在已经看清我的全部，不是吗？”她欣赏了一会儿他窘迫的沉默，然后放下双手，自鸣得意地炫耀道，“我现在不急着走，今夜有一个痴情郎为我设宴，少间便要去我私邸迎亲，故想在此消磨一会儿。说说你吧，看你的气度装扮，八成是个城里做官的。”

“不，我只是个邻县小小胥吏，与你那些高贵的客人相比实在算不上什么。”他站起身，补充道，“不敢再耽搁你，想必你也要早点回去梳妆打扮准备赴宴吧。”

她轻蔑地抿嘴一笑：“就莫再扮成一个正人君子的模样了！我已看见了你的神色，又何必装成不想占有你所看到的呢？”

“就我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言，这种愿望纯属放肆。”狄公生硬地回答。她皱起了眉，狄公看到了她嘴边残忍的曲线。

“你这才是放肆！”她尖叫着，“原先我以为我喜欢你那种不拘礼节的神态，可现在我知道了，你并不吸引我。”

“你让我难堪。”

她气得脸色发红，遂离开栏杆，提起梳妆盒厉声道：“一个区区小吏，竟敢如此怠慢轻侮我。告诉你，三天前，京师一名举人爷还为了我自寻轻生呢！”

“果有此事？没想到你竟借此自炫，而没有半点伤感。”

“难道还要为他戴孝？假如要我为所有这些痴汉戴孝的话，我这辈子可是会有戴不完的孝。”她恶毒地说道。

“别轻言死亡和戴孝。”狄公警告道，“鬼祭尚未终了，阴曹地府的大门还要敞开三日，孤魂野鬼还在周围游荡呢！”

花园内一阵乐声过后，四周一片寂静。突然他们又听到了那种沙哑笑声，这次很轻，声音好像来自露台下面的灌木丛中。花魁娘子脸上一阵抽搐，她大声叫道：“这个鬼地方我腻透了，谢天谢地，总算要离开这儿了。一个富有的大官要赎我出去，到时我将是县太爷夫人。你还想说什么？”

“只是恭喜你，也恭喜他。”

她轻微地点了点头，神情平静了下来。准备离开时，她又说道：“这个人是够幸运的，但他的太太就难说了。她将坐守空房，因为我不习惯与人分享男人的感情。”

她摇晃着匀称的臀部走到露台的另一端，分开紫藤花丛，消失在露台下，显然那里有通往下面的另一座楼梯。她的身后飘来一阵高级香露的气味。

突然，这种香气被一种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淹没了。腐臭味来自露台前的灌木下，狄公朝栏杆处望去，不禁大吃一惊。

灌木丛中站立着一个面目狰狞的麻风病乞丐。只见他骨瘦如柴，衣衫褴褛，左面肿胀的脸上脓肿溃烂、臭痂胶结，左眼窝凹陷无珠，右眼恶狠狠地盯着狄公，一只变形的残手只剩三个指头，从破衣下伸出，不停地颤抖。

狄公急忙从袖中抓出一把铜钱，欲用手帕包了扔给他。可那怪物歪咧嘴唇一声冷笑，咕哝了几声便转身消失在树丛深处。

二

狄公不禁一阵战栗，遂将铜钱塞回衣袖里。从美貌绝伦的艳妓到丑陋无比的病鬼，这一变化来得太突然了。

“好消息，大人！”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当狄公微笑着转过身去时，只见马荣兴奋地继续说道：“罗县令就在这乐苑里！从这里过去第三条街上，我看见有一班官府衙役，便上前打听是谁的轿马，他们回答说是罗县令的马队。他已经在乐苑逗留好几天了，今夜就要回县城，所以我赶快跑回来禀告大人。”

“太好了，我这就去拜见他，也好省了去金华城一趟，便可早一天回浦阳去了。马荣，快走，我们得赶在他离开前见到他。”

两人迅速离开了红阁子，穿过客栈大门，来到了街上。

拥挤的街道两旁排列着灯火璀璨的酒楼和赌馆。马荣一边走一边扫视着酒楼上的露台。只见一群群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靠立在栏杆边聊天，有的手持彩色丝绸扇子轻摇着，神情怡然自得。天气实在闷热得令人快要窒息了。

第二条街不太喧闹。不一会儿，眼前就只有一些黑暗的房子，每一户门上有一盏灯，门前匾额上，小巧的字体刻印着“会乐院”“迷香楼”等，名头不一，却都告诉人们可以来此欢度良宵。

狄公急忙转过街角，来到下一条大街。在一家豪华酒楼门前，只见十二个壮实的轿夫正扛起一顶大轿，边上站着一队侍卫。马荣迅速上前对为首的仆役说道：“这是浦阳县令狄大人，请禀报你们大人，狄县令拜见。”

那个仆役立即命令轿夫放下轿子，并拉开轿帘和主人低语了一会儿。

罗县令肥胖的身影出现在轿门口，他圆圆的身躯穿着一件雅致的蓝色丝绸长袍，黑色天鹅绒帽放荡地罩在头上。他急忙走下轿子，向狄公点头，大声招呼道：“什么风把您吹到乐苑来，狄兄？我正需要您呢，再次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

“得晤罗兄，不胜欣幸，我正在从京城返回浦阳的途中。我本计划明日游金华城，一来问候罗大人，二来感谢您去年的盛情款待。”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罗县令大声答道，他那张圆脸上的尖角胡子与下巴上的一撮短须笑成一团，“我能提供二名年轻女子帮助你揭露那些卑鄙的僧侣，是我县城的荣幸。天哪！狄兄！那起佛庙的案子传遍了整个县城。”

“有点太过分了。”狄公苦笑着答道，“长安佛界诸长吁请大理寺传唤我去京城，要求重审此案。他们讯问了我许多问题，不过最后也都得到了他们满意的答案。让我们进去，我们一边喝茶，一边听我细细道来。”

罗县令快速走近他，胖胖的手搁在狄公的手臂上，很信任地低声说道：“不必了，狄兄！我现在有要事必须立刻返回金华城。狄兄，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为了调查一起自杀案，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情况已很明朗，仅仅是个年轻人第一次赴京赶考，中举后，回家途中逗留这里，不想卷入了儿女私情——老故事了。那人姓李，是李左相的公子。我抽不出时间写出所有的官府案呈，帮帮我的忙，狄兄，再待一日帮我结束这起案子，可否？只是例行公事，我真的必须马上离开！”

狄公不太乐意在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地方代理他的同僚行事，却又难以拒绝，便说道：“当然，我尽力而为，罗兄。”

“太好了！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等一等！”狄公急忙说道，“在这里我没有任何授命是不行的，你必须委任我代行金华县令政务。”

“我现在就在这里委任你！”罗县令庄重地宣布完，便往他的轿子里钻去。

“口说无凭，必须有书面证明，老兄。”狄公宽容地笑着说，“这是规矩。”

“天哪，还要耽搁。”罗县令恼火地抱怨道。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大街，然后拉着狄公一起走进了酒店的大厅。站在柜台前，他抓过纸笔，却突然停了下来，生气地喃喃自语道：“天哪，正式委任书是什么格式？”

狄公从他手中拿过毛笔，草草写下任命书递给罗县令，然后又拿了一张纸，照抄了一遍。“盖上我们二人的印章，按上手印，”他说，“这就安排妥当了。你拿着原件，在你最方便的时候转交给我们的上司，我留着副本。”

“看来你非常擅长这些事务。”罗县令高兴地说，“我猜想，你睡觉时一定将这正式委任书放在枕头下。”

当罗县令在纸上盖印时，狄公问他：“谁负责管辖这个岛？”

“哦，”罗县令轻快地答道，“一个名叫冯岱的人，是乐苑的里正。他很了不起，绝对知晓这里所发生的每一件事。他拥有这里所有的赌馆和妓院，能告诉你你所需要的一切。你完成后劳烦将案呈交给我。”他重新向外走去，同时说道，“非常感谢，狄兄！感激不尽！”快要跨进轿子时，他看见一名仆从点亮了一盏大灯笼，上面标有红色的“金华县令”字样。“快熄灭，笨蛋！”罗县令喝道，随后对狄公说：“别滥用父母官的职权，就像圣人所谓的‘以仁为本’。告辞了。”

他消失在轿子中，轿夫们将粗大的横杆放在他们结实的肩膀上。突然，轿帘被拉到一边，罗县令圆圆的脑袋伸出窗外。

“记住里正的名字，狄兄！冯岱，一个有才干的人，你等一下会在晚宴上见到他。”

“什么晚宴？”狄公迷惑不解道。

“哦，我没有告诉你吗？今晚乐苑的显要人物在白鹤楼为我设宴，你当然得全权代表，不要让他们失望。你会喜欢的，狄兄。他们准备了美味的菜肴，特别是烤鸭。劳你帮我说声抱歉了。放松一下吧！对了，吃烤鸭时别忘了蘸些甜酱。”

轿窗帘子拉上了，轿子消失在黑暗中。跑在前面的随从并没有按惯例为罗县令鸣锣开道。

“他们为何如此匆忙？”马荣好生疑问。

“可能他不在金华城时，那里出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吧。”狄公慢慢地卷起委任书放进衣袖里，马荣突然满意地大笑着说道：“不管怎样，我们将有两天的时间待在这个乐苑了。”

“就一日，”狄公肯定地答道，“我今日在这里会见罗县令，明日处理事务，没有多余的时间了。我们现在先回客栈去吧，我得换上官服去赴那可恶的晚宴！”

回到永乐客栈，狄公告诉掌柜他今夜要去白鹤楼赴宴，吩咐他备一顶轿子停在大门口送他前往。他们来到了红阁子，马荣帮狄公穿上绿色锦缎礼服，戴上黑色天鹅绒礼帽。狄公看见丫鬟已拉开床架上的红色帐帘，桌上装有衬垫的小篮里也放好了一壶茶。他吹熄蜡烛，走了出去，马荣跟在后面。

当狄公锁好门欲将那柄大钥匙放进衣袖时，他停了下来，寻思道：“这钥匙实在笨重，带在身上多有不便，还是留在门上吧，横竖我也没什么需要藏匿的东西！”他将钥匙重新插回锁孔，便和马荣向前院走去。八位轿夫已站在轿子边上等候，狄公登上轿子，点头示意马荣随他一同进去。

轿子穿过了喧闹的街市，狄公说道：“到了白鹤楼，你去赌馆和酒店转转，小心打听有关那个举人自杀的事，诸如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与何人来往，等等，总之，打听你能打听到的任何事。按照罗大人的说法，这是一起很简单的案子，但是任何人都无法知道自杀者的情况。我会尽早离席，假如你在那里没见到我，就去永乐客栈我的房间等我。”

轿子停在了街边，狄公和马荣走出轿子，站在街上，惊奇地看着眼前高耸的广厦。十二级白色大理石台阶和两侧高大的青铜狮子通往两扇漆着鲜艳红漆、用黄铜饰物装扮的豪华大门。门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镀金木板，上面刻着两个黑色大字——“白鹤”。上面有三层楼，每一层的四周皆环绕着雕花木栏杆露台，露台上的花纹网格扶栏全部镀上金色，还有许多盏灯用雅致的印花丝绸包裹着，悬挂在向上翘起的屋檐周围。狄公曾听说过乐苑里的富贵显露，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奢侈。

马荣走上台阶，用力敲击黄铜门环，向站在那里神色严肃的领头仆役通报狄公到来。他站在那里等狄公进去后，便转身冲下大理石台阶，加入了大街上纷杂拥挤的人群。

三

狄公来到大厅，向领头的仆役说明自己前来会见当晚邀请罗县令赴宴的众人，那人向狄公深施一礼，便带领狄公登上铺着厚厚蓝色地毯的宽大楼梯，将其引入二楼的一间大厅。

一阵清新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狄公看见厅内有两只黄铜脸盆，里面盛满了冰块。屋中央放着一张发亮的乌木圆餐桌，上面摆放了装着冷餐肉的瓷盘和银质大酒杯，六把镶有大理石的镂花乌木高背椅绕着餐桌围成一圈。窗台边四位客人正围着一张红色大理石台面的墙边桌悠闲地饮啜香茗、嗑瓜子，一见狄公进来，他们就惊奇地打量他，其中一位瘦瘦的、蓄着长长的灰白络腮胡的年长者站起身来，走到狄公面前，施礼道：“您找谁，大人？”

“可是冯公？”狄公问道，见那人点头，他便从衣袖里拿出罗县令的委任书交与他，一面解释道，罗县令请他代赴此宴。

冯岱边躬身施礼边递回书信，说道：“在下系本地的里正，愿为您效劳。”冯岱逐一介绍了其他三位。戴着帽子的瘦削长者叫温元，是乐苑里最大的古董商，经营着所有的古董、珠宝店铺。其一张马脸，白净微须，两颊深陷，灰白蓬乱的眉毛下，一双鼠目闪烁，显得深于世故、精明干练。不同于他的另一位年轻绅士叫陶番德，他头戴高罗纱帽坐在古董商的边上，是乐苑里的酒楼饭馆业主。靠窗而坐的最年轻一位叫贾玉波，眉目清秀，丰姿俊雅，正欲赴京赶考，冯岱得意地称他为年轻举子。

狄公见来客仪态各异，风格独特，不比一般商人，便向四人转达了罗县令的歉意，开门见山道：“本人途经此处，受罗兄之托，具结三天前举人李琏自杀一案，详文申报。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疏，故很想听听诸位贤达对此事的高见。”

冯里正介绍得正得意时，不料狄公突然提到李琏一事，众人顿时哑然失语，一时气氛颇为尴尬。只见冯岱语调低沉地开口道：“举人李琏自杀实在是非常遗憾的事，大人。不幸的是，这种事在我们乐苑并不鲜见，青楼寻妓失欢、赌馆豪赌破财，常有一死了结的。”

“听说这李琏案与一般的青楼失欢不同，是一味地单相思。”狄公说道。

冯岱的目光在席间扫视了一遍，只见陶番德和年轻举子故意躲避，低头不语。古董商温元噘起嘴在拔他的山羊胡子，他小心地问道：“是罗县令这么说的吗，大人？”

“未及详述，由于时间紧迫，罗兄只能略述大概。”

温元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冯岱。陶番德用他那疲惫、忧郁的眼睛注视着狄公，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乐苑本是情天恨海、花柳世界，悲欢岂有一定？我们在这里长大，早已司空见惯，把它看成一种高级的消遣、一场短暂的游戏，入则尽情取乐，出则抽身自好。可是外埠的游客常常很难持有这等超然态度，与精于此道的玩伴游戏，一不小心便会沉溺其中，酿成悲剧，能怨谁呢？”

狄公不成想一个与酒囊饭袋终日厮混的商贾竟有如此一番透彻的见地，不由得折服。他好奇地问道：“陶公可是本地人氏？”

“回大人，在下祖籍岭南。四十年前我父亲来此定居，买下了这里所有的酒楼饭馆，经营至今。不幸的是先父死得早，在下孩提时便知人情世故，故而看似通达，其实孤陋，让大人见笑了。”

狄公满意地点了点头。

冯岱站起身大声道：“大家入席吧！”

他请狄公就上座，并坐在狄公的对面。他左首是陶番德，右首是古董商温元，又点头示意年轻诗人贾玉波坐在狄公右首，然后建议大伙为狄公的到来干杯。

酒过三巡，狄公见他左边的座位空着，好生疑惑，便问道：“还有哪位客人未到？”

“是的，狄大人，一位很特殊的客人。”冯岱呵呵笑道，“少间，乐苑的花魁娘子秋月姑娘会来参加我们的宴席。”

狄公不禁大吃一惊，这个座位竟是留给一个妓女的。当时妓女除了站在一旁外，只能远远地坐在小凳子上，即使作为客人，也是不能入席的。陶番德见狄公半信半疑的样子，便急忙解释道：“大人，秋月是我们乐苑的参天摇钱树、无底聚宝盆，理所当然地受到特殊礼遇。我们赌馆的那些常客，也都是仰慕秋月一班歌舞伎而来的，她们带来了乐苑的一半利润。”

“利润的四成上交州府。”古董商冷冷地在一旁补充道。

狄公静静地用筷子夹起一块腌鱼。他知道这乐苑所缴州府的税金金额确实相当庞大，其中，秋月无疑是摇钱树、聚宝盆了。

“冯相公，我猜想，在这遍地金银的乐苑，要管好地方治安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冯岱见狄公提到乐苑的治安，便得意地答道：“在乐苑里这个并不太难，大人。卑职手下有十六名干办，皆为当地征募，个个机警过人、武艺高强。他们身着便衣，混迹于赌馆、酒楼、妓院，随时亲察乐苑里发生的一切。倘有歹人寻滋闹事，随即被捕，令人望而生畏，不敢轻举妄动。不过乐苑外的地方就很难保证了，那里常有盗贼出没，专门打劫来往乐苑的客人。半个月前这里就发生过一起抢劫案，我们押税金的驿车在乐苑外的树林中遭遇五名强盗，幸好有两名干办随车，一阵厮杀后打死了三名强盗，另外两个落荒而逃了。”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随后问道，“不知大人是否找到了舒适的住处？”

“我已在永乐客栈租了房间，唤作‘红阁子’，非常幽静。”

席间四人面面相觑，注视着狄公。冯岱放下手中的筷子，责怪道：“店掌柜不该让您住那个房间的，大人。三天前，李琏正是在那里自杀的。我马上命人替您找一个合适的——”

“我一点也不在意！”狄公打断道，“这反而可以帮助我了解那起案子。不要去责备客栈掌柜，我记得当时他想提醒我什么，但都被我打断了。告诉我，事情究竟发生在哪个房间？”

冯岱仍有些心神不定，像没听见似的。倒是陶番德谨慎地答道：“在红卧房内，大人。门被反锁，罗大人让人破门而入。”

“难怪锁是新的。对了，既然钥匙在房内，而唯一的一扇窗外面又装有铁栅栏，栏杆之间不超过一拃宽，可以肯定外人是进不去的，那么李公子是如何自尽的？”

“是自刎。”冯岱此时还未回过神来，“那天，李公子一个人在露台外吃过晚膳便回卧房，说是要整理一些文牍和书信，叫差役不要去打扰他。过了几个时辰，差役想起忘了送茶，便去敲门，见无人应答，就走上露台从窗口张望，想看看李公子是否已经睡了，却见他仰面躺倒在血泊中。

“那差役立刻跑去报告掌柜，又跑来告诉我。我们一起到罗县令住宿的酒店，邀了他和他手下一同赶到永乐客栈。罗大人命人撞开门，但李公子早已断气，当即令仵作验了，便移尸道观。”

“当时可发现有无异常？”狄公问。

“没有，大人。好像只是说，李公子的脸上和前臂有些不明不白的抓痕。罗大人随后派人给李公子的父亲——著名的左相李纬经大人送去口信。李大人离任后在离此地六里远的北面一座山庄颐养。因他病重已有数月，故李公子的叔父跟信使一同前来认尸，入棺后便请人抬回祖茔安葬。”

“令李公子如此迷恋的妓女是谁？”狄公问道。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冯岱清了清嗓子，不悦地答道：“正是秋月，大人。”

狄公叹了一口气，正如他所料！

“李公子可像大多数失恋者那样留下什么书信与她？”

冯岱立即回答：“我们在他桌上看到一沓文稿，发现最上面一页他画了两个圆，下面重复三次写着秋月的名字。罗县令传唤了秋月，她承认李公子是迷恋她而坠入情网，还声称要为她赎身，但被她拒绝了。”

“我刚才恰巧碰到她了，”狄公冷冷地说道，“她看上去还因有人为她自寻短见而得意呢。我想。她是一个冷酷的、被宠坏的女人，因而今晚她的出现会——”

陶番德迅速说道：“我希望大人念及此地特殊的背景，宽容她的态度。这里的妓女都有这种不近人情的怪念头，因为假如有人为她轻生，则她会立刻身价百倍，特别是轻生者有个一官半职，更会令她的名声传遍整个乐苑。这就吸引许多新的客人，她们变态的好奇心——”

“可悲，但本县可不管你什么背景！”狄公暴躁地打断他的话。

此时仆役托了一大盘烤鸭进来，狄公尝了一块，味道确实不错。这一点，起码他的朋友罗县令没说错。

三个丫鬟走进来向他们鞠躬行礼，一个操琴，一个持鼓，当她们两个在靠墙的小凳上坐下后，第三个美貌诱人的女子便来到桌前为众宾客斟酒。冯岱介绍说，她名叫银仙，是秋月的徒儿。

之前贾玉波一直显得异常沉默，此刻看上去却很兴奋。他先与银仙调侃了一番，然后与狄公谈起了古诗民谣。抱琴的女子开始演奏一首轻快的乐曲，她的同伴用手掌击鼓打着拍子。当乐曲结束时，狄公听见古董商恼怒地问：“为何假装正经？”

他看见银仙满脸通红，正试图离开这个老古董商。他的手已伸进她宽大的衣袖里。

“时间还早呢，温公。”年轻诗人举子机灵地说道。

当温元快速抽出手时，冯岱大声叫道：“银仙，给贾相公倒满酒杯！他就要结束快乐的单身生活了。”他转而对狄公说道：“大人，我很高兴地告诉您，几天后，由这位陶员外做媒，玉波将和我的独生女玉环订婚。”

“让我们为他们干杯！”陶番德高兴地大声说道。

狄公正要向年轻诗人祝贺时，突然停住了。他惊愕地打量着出现在门口的神色傲慢的女子。

她身穿一件紫色锦缎长裙，上面绣有金色的飞鸟和花卉，宽大的紫红色腰带系在腰间，更突出她纤细的腰身和丰满的胸部。满头秀发高高地盘成一个发髻，长长的金钗插在发间，金钗柄端镶嵌着一颗大红宝石。精工雕刻般的耳尖悬着一副翡翠耳环，漂亮的鹅蛋脸精心梳妆后越发轮廓分明、楚楚动人。

冯岱热情地欢迎她。她草草地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席间，皱着眉问道：“罗大人还没有到吗？”

冯岱连忙解释，罗县令因故不得不离开乐苑，由这位邻县的狄大人前来代替他。他请她坐在狄公的旁边。狄公见秋月到来，心想自己也该与她和睦相处，顺便可以打探一些有关李琏的事。于是他高兴地说道：“现在我们已正式认识了，今天我可是太幸运了！”

秋月冷冷地瞧了他一眼。“斟酒！”她朝银仙厉声道。银仙不敢怠慢，赶紧上前给她斟了满满的一杯。秋月拿起，一饮而尽，即命令再倒满。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向狄公询问道：“罗县令没有托您给我传什么口信吗？”

“他要我转达他的歉意给在座的各位，当然也包括你。”狄公有些疑惑不解。她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她的酒杯，渐渐皱起了眉。

狄公注意到在座四人正焦急地看着她，她突然抬起头朝着两个乐手大叫道：“你们两个别像傻瓜一样坐在那里！快演奏，叫你们来就是来助兴的！”两个吓坏了的女子开始弹奏，秋月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狄公留心仔细地观察他美丽的邻座，发现她的脸部表情显得越发痛苦。看来，她的心情坏透了。她以锐利的目光飞快地瞥了一下冯岱，冯岱急忙避开，转身与陶番德嘀咕去了。

狄公突然完全明白了。在露台上她曾经告诉他，她将成为一位富有的官太太，原来罗县令就是这位大官，而且据说他拥有数目可观的私人财产。很明显，一定是他这位多情的同僚在调查李琏案时迷上了秋月，一时没留神竟轻率地答应要为她赎身并娶她。这就解释了他为何如此仓促甚至是偷偷地逃开了。紧急公务，确实如此！聪明的县令应该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秋月是个野心勃勃且毫无同情心的女人，她会利用他与她——一起公案的重要证人——所发生的性关系的事实，毫不犹豫地施压于他。难怪他要急着离开乐苑！可是这个该死的家伙却让狄公陷入了最尴尬的境地。冯岱他们四人当然知道罗县令的风流史，所以邀请了秋月，可能这宴席还是为庆祝秋月从良而设的呢，当得知罗县令早已逃之夭夭时，可能都惊愕不小。他们也一定明白罗县令巧施金蝉脱壳之计，而狄公这位新任的审案官只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傻瓜！眼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收拾这局面。

他给了秋月一个和蔼的笑容，并说道：“适才我听说举人李琏的自杀与你有关，真所谓佳人风情最难挡。”

秋月侧眼瞥了他一下，面露喜色道：“多谢大人赞美。确实，李公子是一个有个性、有魅力的人。他给了我一小瓶香露作为分别的礼物，置放在一个信封内。信封上还写了一首甜美的诗，就在他离开这世间那天晚上特地送到我宅邸来的。他知道我喜欢贵重的香露。”她叹了一口气，然后忧郁地继续说道，“我应该多给他一些鼓励的，毕竟，他很体贴，也很慷慨。我还没有时间打开信封，不知道是什么香露，不过他应该知道我喜欢麝香或天竺香。当他要离去的时候，我曾问过他，但他没有告诉我，只是说：‘务必将这封信送至目的地！’那好像是指我，他没有在开玩笑啊！您认为什么样的香水适合我这种人，檀香还是麝香？”

狄公正想如何精心地赞美她时，却被桌子另一边传来的扭打声打断了思绪。只见银仙给老古董商斟满酒后，正竭力试图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胸部推开，不料酒水泼了他一身。

“你这蠢货！”秋月对她叫嚷着，“你就不能再小心点吗？你的发髻总是歪斜的，还不赶快去梳妆间换装！”

花魁娘子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惊恐的小女子急匆匆地走出门去，然后转向狄公，害羞地问道：“您能为我倒满酒吗，作为特别的礼物？”

倒完酒，他注意到她看上去双颊绯红，应是烈酒在她身上起了作用。她用舌尖润湿嘴唇，朝狄公嫣然一笑。很明显，她的心思已不在这里。她啜饮了几口后突然站起来说道：“请大人原谅，我即刻回来！”

她走后，狄公试图与贾玉波闲聊，但那年轻举子重又愁眉不展。席间一道道菜肴不断送上，众宾客都吃得有滋有味。两位乐手演奏了一些时兴的曲调，狄公不喜欢这种新花样的乐曲，但对菜肴还是十分满意的。

最后一道鱼上来时，秋月回来了，只见她容光焕发，精神倍增。经过古董商的身旁时，她还与他耳语了一番。秋月重又坐到狄公旁边，用扇子嬉笑着拍打他的肩膀，对他说道：“今晚真是愉快！”

她将头靠在狄公的手臂上，故意靠得那么近，使他可以闻到她秀发间散发出来的麝香味。她柔婉低语道：“可要我告诉你，为何在露台上时我那么粗率无礼吗？因为我不愿承认当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时就喜欢你了。”她长长地注视着他，又说道，“而你也不是不喜欢我，对吗？”

当狄公还在思索着怎样回答她才好时，她紧紧地圈住他的手臂，快速地继续说道：“真高兴能遇到像您这样充满智慧、富有经验的男子。您不知道那些妄自尊大的后生小子多么让我厌烦啊！遇到像您这样成熟的人真是令人宽慰。”她害羞地望了他一眼，然后垂下了眼帘。

这时温元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离席，说是与一位重要客人有约，便告罪先退席了。

秋月此时又与冯岱和陶番德说笑起来，尽管她连续喝了那么多杯，但她的言语并未含糊不清，回答也都在点子上。后来冯岱说了个笑话，她突然手捂前额哀怨道：“我喝得太多了！各位准我先离席吗？这是最后一杯了！”她拿起狄公的酒杯慢慢地啜饮，行过礼，便离去了。

看到酒杯上秋月留下的红唇印，狄公感到恶心。陶番德淡淡地一笑，在一旁开腔道：“您已经给我们的花魁娘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大人。”

“她不过是礼貌地对待一位陌生客人。”狄公回答道。

贾玉波声称不太舒服，也告辞了。狄公有些沮丧，因为他意识到短时间内他无法先行离席。假如他马上离开，其他人会猜想他是寻秋月去了。她用他的酒杯喝酒已经是一个很明确的邀请。那个可恶的罗大人害他陷于这尴尬的境地！他叹了一口气，用完宴席的最后一道甜羹。

四

马荣在白鹤楼门前与狄公分手后，沿着大街一路闲逛，嘴里哼着轻快的小曲，很快就找到了乐苑里最繁华的大街。

各色人等在跨越街道的色彩缤纷的拱门下川流不息，赌馆高大的门前可见挤进拥出的喧嚣人群，因此糕点面食摊的小贩不得不扯开嗓门高声叫喊。每当喧闹声稍微减弱些时，便可以听到赌馆大厅的入口处两个壮汉在一个大木盆里摇动铜钱所发出的铛铛声。他们整夜不停，因为据说这种铜钱发出的吉祥之声会带来好运，这也吸引了不少客人。

马荣在一个高大的木制台前停下，猛地将它抬到赌馆最大的厅门旁边。台上堆满了盘子和碗，里面盛放着糖果甜食和蜜饯果脯。上面的台架上放着一排排纸制的房子、马车、轮船及各种家具，另外还有一堆纸做的衣服。这是从农历七月初便搭起的一个祭坛，专为那些死后仍游荡于人间的灵魂而设。祭事持续整个鬼节，幽灵们可以来品尝这些食物，或从这些纸质用品中挑选他们来世所需要的东西。一到七月三十，也就是鬼节的最后一天，祭祀用的食物将分发给穷人，而祭坛和纸制物品则被焚烧，烟雾会带着所选的物品去往他们神秘的终点。鬼节提醒人们，死亡不是最后的分离，因为去世的人每年都会回来一次，与他们亲近的人待上一阵子。

马荣赞叹完摆设，咧着嘴对自己笑道：“彭叔的灵魂不会在这里吧？他可不太喜欢吃甜食，但一定长于赌盘，尤其在他的节日里，看看他留给我的二颗金锭就一定会交好运。我打赌他的灵魂正游向那张桌子，没准儿会给他年轻的侄子一些有用的提示呢！”

他走进大厅，付了十个铜钱便来到大厅中央被密密麻麻的人围着的大赌桌前，这里正在进行最常见的赌局，即赌客猜出碗下所压铜钱的准确数目。他驻足观看了一会儿，就挤出人群，上了后面的楼梯。

在楼上的大房间里，赌客们围坐在大大小小的赌台前，正玩着发叶子或摇彩骰的赌局。来这里的赌客个个穿着讲究，马荣发现一张桌子前坐着两位头戴官帽的玩客。房间背面的墙上悬挂着一块红色招牌，上面书写着十个黑色大字：“输赢盘盘清，结算须付金。”

正当马荣心中盘算着究竟要加入哪个赌桌才好时，一个小驼背从他的侧面过来。他身着整洁的蓝色衣裳，不相称的大头露出一头蓬乱的灰发，一对珠子般发亮的小眼睛打量着身材高大的马荣。他朝马荣尖声叫道：“想赌的话，必须先让我看看你带了多少银子。”

“何事与你相干？”马荣气愤地问道。

“都相干！”一个深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马荣转过身去，正与来者打了个照面。此人个子与他一般高，可胸部圆得像个桶，而他的大头看上去就像是从他宽阔的肩膀上直接长出来的，突出的胸脯像螃蟹的壳。他稍稍凸出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马荣。

“你是何人？”马荣奇怪地问道。

“我是大蟹。”大个子声音疲倦地解释道，“这是我的同僚，小虾。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的吗？”

“你们有盐吗？”马荣问道。

“没有。要盐做啥？”

“那样我就可以把你们几个一起放在开水里煮了，好让我美餐一顿呀。”马荣傲慢地回答道。

“取笑我？你说呢，”大蟹可怜巴巴地问驼者，“我可不把他当回事。”

小虾没有理他，只是抬头望着马荣，尖声问道：“你看不懂吗？那边的招牌上写着输赢必须用现金结清，为了防止让大家扫兴，新来的客人若未带足现钱，不许开局。”

“这倒也在理。”马荣勉强地同意道，“你们俩属于这儿？”

“我和小虾是冯里正的干办，专管乐苑的治安。”大蟹温和地说道。

马荣用疑惑的目光注视着这不相配的一对，然后弯腰从靴子里拉出他的官署牌符，递给大蟹并自我介绍道：“我是浦阳狄县令的手下，大人现正代理金华衙署，我想和你们谈谈。”

两个人仔细察看了牌符后，大蟹还给马荣，叹息着说道：“好吧，马爷，我们坐在外面的露台上，用些茶点。”

他们三人坐在露台的角边上，从那里大蟹可以观察到房间里的所有赌客。不一会儿，仆役端上一个盘子，将炒饭和三壶酒放在了桌上。

一番寒暄之后，马荣得知大蟹和小虾均系本地人氏。当听到大蟹是个拳术高手时，马荣便立刻兴趣十足地与他讨论起各种拳术搏击的优劣之处。那个小驼背由于插不进他们内行的交谈，便专注于狼吞虎咽那盘炒饭。眼看盘子里已所剩无几，马荣便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靠在椅子上轻拍腹部，心满意足地说：“现在第一步已经顺利完成了，再来我也该着手处理公事了。关于李琏公子的自杀案，二位知道些什么吗？”

大蟹迅速与小虾交换了一下眼色，小虾说道：“这就是大人要你打听的？好吧，告诉你个大概。李琏公子这次来不管是开始还是结束，都不太顺利，但我想其间还是有很多乐趣的。”

突然屋里传来一阵吵闹声，大蟹立刻站起身，尽管身形如此笨重，他却身手矫捷地迅速走进屋里。小虾一口喝干了酒，继续说道：“事情是这样的，十天前，也就是十八日，李琏公子和他的五位朋友从京城坐大船来到此处。他们在船上花了两天时间，每天从早到晚都是在觥筹交错的欢宴中度过的，连船夫也吃了剩下的酒宴残羹，所以全都喝醉了。那天正好起了大雾，他们的船撞坏了我们冯里正的船，船上坐着冯里正的独生女，她正从上游的亲戚家回程。船撞得很厉害，一时无法起程，李琏公子不得不拿出一笔可观的款子赔偿才了事！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他这次来一开始就不顺利的缘故。后来他和他的朋友来到永乐客栈，自己便住进了红阁子。”

“那正是我们大人住的地方！”马荣不禁惊叫起来，“不过他不怕鬼。我猜想，李公子就是在那儿自杀的。”

“我没有说自杀，也没有提到鬼。”驼者直截了当地答道。

大蟹回来，正好听到他们最后一句话，便说道：“不要这样若无其事地谈论鬼。”他重新坐下，又道，“李公子不像会自杀的人。”

“为什么？”马荣奇怪地问。

“因为，作为一名干办，我在这里的赌桌前观察过他。无论大输还是大赢，他都无动于衷、泰然自若，根本不像那种自裁者。”小虾答道。

“我们在这里监察已有十年了，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对人也算颇有了解。像那个举子贾玉波，每次在这里输了钱，便动辄发火，此类人物，稍有不慎，便有轻生之举。而李琏公子绝对不是这类人。”大蟹补充道。

“听说他迷恋上了一个烟花女子。”马荣又说，“女人常常让男人变成傻瓜，有时，当我想起曾经为她们做过的蠢事……”

“他绝不会自杀。”大蟹呆板地重复道，“他是个冷峻精明的家伙，假如遭女子抛弃，他倒可能用卑鄙的手段对付她，而不是自杀。”

“那么说，是谋杀了？”马荣冷冰冰地说道。

大蟹吓了一跳，忙问小虾：“我可没有提到‘谋杀’二字，是吗？”

“没有！”驼者肯定地答道。

马荣耸了耸肩，问道：“他迷恋哪个女子？”

“在乐苑逗留的七天内，他与花魁娘子过从甚密。”小虾说，“但他与前面那条街的石榴、玉兰和牡丹也有往来。他可能与她们只是逢场作戏罢了，这你可就要去问那些女子了，而不是我，我又没有封住她们的嘴。”

“那一定是一次有趣的调查！”马荣大笑道，“不管怎么说，他们曾共度过好时光，后来还出了什么事？”

“三天前，也就是七月二十五日的早晨，”小虾继续道，“李公子租了条船，送他的五位朋友回京城。随后他自己回到了红阁子，一个人在那里用了午膳，整个下午他都在自己的房间里。这是他第一次午后不去赌局，也是第一次独自用晚膳，然后就把自己锁在屋里，几个时辰后被发现割了脖颈儿。”

小虾忧郁地搔了搔他的长鼻子，继续说道：“这绝大部分都是传说，你听过便罢了。我们亲眼看到的只是，古董商温元那天晚膳过后去过那家客店。”

“他见过李琏公子？”马荣急切地问道。

“官府的人总是喜欢教人说话，是吗？”驼者哀怨地问大蟹。

“这是他们的习惯！”大蟹耸耸肩，无奈地答道。

“我说，朋友，是我们看见温元去了客栈，这就是全部的事实！”小虾耐心地解释道。

“这么说，除了外边来的客人外，你们二位还要观察所有的当地人？这你们可不是要忙坏了？！”

“我们不需要注意所有的当地人，仅仅是监视温元。”大蟹道，小虾毅然地点了点头。

“在这里，三大商贾收受着乐苑的巨额利润，”大蟹继续说道，并且用他凸出的双眼盯着马荣，“第一，赌馆、妓院，是我们冯老爷的产业；第二，饭庄、酒楼，是陶员外的产业；第三，珠宝买卖，那是温员外的产业。三家商贾一向坚守着紧密联合的原则。例如，有人在赌馆赢了大钱，我们会给陶员外和温员外的人传送消息，这人可能会办一个奢华大宴，也可能去收购一件古董，当然可能是件精致的赝品。相反，若有人在赌局输得很惨，我们会去了解，如果他没什么漂亮姑娘或丫鬟可以卖的话，温员外的人便会与他打交道，看看他是否有好的古董想要转让。如此这般情形，你自己可以去想象。”

“听上去倒像个商行什么的！”马荣评论道。

“完全正确。”小虾同意地答道，“这样，我们这里就有了冯、陶、温三大家。我们的冯老爷是个正直诚实的人，因此被官府任命为乐苑的里正，这给了他参与任何事务的机会，也使他成为三大家中的首富，但他也必须为乐苑的繁荣效力，你说是吗？如果里正是个诚实可靠的人，这里的每个人都会获得丰厚的利润，客人也会心满意足，因为除了傻子，没人愿意被欺诈。如果里正是个不诚实、不可靠的人，利润再高，却是中饱私与，这样乐苑很快就会毁了。幸好冯老爷是个正直的人，可惜他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故若他有个三长两短的话，职务就要交给其他人了。陶番德像个文人学士，不喜欢管闲事，因而不可能要做里正。现时，你该了解三大家中的冯老爷和陶员外了吧。我没有提到温元，是吗，大蟹？”

“没有！”大蟹声音粗哑地答道。

“你告诉我这些是何用意？”马荣生气又不解地问。

“他这是让你明了大致的情况。”大蟹答道。

“是的！”小虾满意地说道，“据我观察而略述，因为你看上去是个好人，马爷，我再告诉你一些我听到的有关情况。三十年前，陶番德的先父，名叫陶匡，也是在红阁子里自杀的，当时的情形也是窗户上钉有铁条，房门从里面反锁着。就在那天夜里，有人看见温元在客栈附近出现，和这次的状况一样，这正是巧合。”

“太好了！”马荣兴奋地叫了起来，“我去告诉我们大人，今夜他将在他的房间里对付两个鬼。好了，现在公务已处理完毕，我想再拜托二位一件私事。”

大蟹叹了口气，不耐烦地朝小虾说道：“他要找一个女人。”他朝马荣道：“老兄，你可以去前面那条街上的任何一家，那里有各种各样的，环肥燕瘦、各式技艺的皆有，你自己去找吧！”

“正因为你们这里有各式各样的，”马荣解释道，“我想找个特别点的。本人系泗洲临淮郡人氏，今晚想找个同乡姑娘。”

大蟹厌恶地朝小虾翻了翻他的圆眼珠：“饶了我吧，我都快要涕泗横流了，一个同乡妹！”

“是的，”马荣有些不自然地答道，“我已有好几年没有与家乡姑娘亲热了。”

“他有说梦话的坏习惯。”大蟹对小虾评论道，而后又继续对马荣说：“可以，你去南角上的青楼，告诉那里的老鸨，就说我们要她给你找银仙。她也是临淮人，是个上等妓女，而且温柔善良，歌也唱得好，拜师于此地以往的名妓凌姑。但我猜想你对音乐不感兴趣。时下她正在白鹤楼侍宴，午夜时候再去青楼施展你的花言巧语。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没有！不管怎么说，要谢谢你们的消息。不过，听上去你们俩对女人不太感兴趣。”

“是的，一个糕饼师会要吃他自己做的糕点吗？”小虾道。

“对的，可能不是每天吃，”马荣认同道，“但我猜想时不时也要吃上一点，看看他的存货是否变味了。我说，没有女人的生活会有些枯燥。”

“可是我们有南瓜。”大蟹声音粗哑地说道。

“南瓜？”马荣疑惑不解。

大蟹重重地点了点头，并从长袍的翻领里拿出一根牙签，剔起牙来。

“我们种植的。”小虾解释道，“大蟹和我在乐苑西边的河旁拥有一座小屋，屋后有一块肥田，我们在那儿种了南瓜。每天黎明时我们从这儿回家，先去南瓜地浇水，再去睡觉。下午醒来时便先去地里除草、浇水，再回到这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兴趣和爱好，不过这对我来说有些单调。”

“你错了，”大蟹认真地说，“你应该看着它们成长！从来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南瓜。”

“告诉他十天前我们浇水时的情景，”小虾漫不经心道，“那天早晨我们发现了南瓜叶子上的毛毛虫。”

大蟹点点头，琢磨着手上的牙签，然后道：“就是那天早晨我们看见李公子的船到达岸边，因为码头正对着我们的南瓜地。当时古董商温元和李公子站在树后，像是密谈了很久。李公子的父亲曾向温元买过很多古董，所以李公子认识他。但从他们的样子看来，我不认为他们是在谈古董生意。你瞧，马爷，我们从没忘记自己的职责，即使是休憩时间，即使毛毛虫正在侵害我们的南瓜，也是如此。”

“我们对冯老爷忠心耿耿，”小虾道，“我们吃他的饭已经十年了。”

大蟹扔掉手中的牙签，站起身来。

“时候尚早，还可以去玩一圈，”他朝马荣问道，“你准备下多少赌注，马爷？”

五

马荣与三个一脸严肃的米商玩了几圈牌。他运气不错，拿了几副好牌，但心里不喜欢这玩牌游戏，而想找更刺激、更摄人心魄的赌局。起初他赢了几把，接着又都输了。看来是该走了。

他与大蟹小虾道了别，一路闲逛回到白鹤楼。

那领头的仆役告知他，冯里正的宴席已近尾声，其中两位已先离开了。他请马荣在柜台边长凳上坐下来喝茶。不久，狄公与冯岱、陶番德一起从酒楼上下来。冯、陶二人送狄公上轿时，狄公对冯岱说道：“明日早膳后，我径自去你官署正式办案。你务必为我准备好有关李琏自杀案的所有文书。我要仵作也到场。”

马荣扶狄公上轿。

一路上，狄公告知马荣一些有关李琏自杀案的见闻。他故意隐去罗县令与秋月的风流韵事，所言仅涉同僚所称的这件公务。

“大人，冯岱手下的差役并不这么看。”马荣不慌不忙道。他复述了大蟹与小虾告知他的那些细节。话未说完，狄公不耐烦地说：“你那两个‘水族’朋友错了。难道你忘了我曾告知你的，房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你也看见窗户上装有铁栅，没有人能从那里进去。”

“但这不是个奇怪的巧合吗，大人？三十年前陶番德父亲陶匡也是在这红阁子里自杀的，而那古董商温元恰恰也到过那里。”

“我看你那两个‘水族’朋友因为对冯岱的敌手温元心怀不满，而故意胡乱地加罪于他。他们俩显然是存心要找那古董商的麻烦。今夜我见过温元，他确实是个卑鄙的老东西，因此他与冯岱的钩心斗角倒不出我的意料，但我无从想象由他来取代乐苑里正。而谋杀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为何要杀李琏？他不是正需要他的帮助以便取代冯岱吗？不，马荣，你那两位内线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我们不必介入这些是是非非。”他拉扯着胡须沉思片刻，继续说道，“冯岱的两个手下告知你有关李琏在乐苑逗留期间的行踪，这倒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我见到过李琏为之自杀的那个女子。真倒霉，我已碰到她两次了。”

狄公联想到在红阁子露台之事，说道：“李琏虽然才识渊博，但在判断女人方面还不是高手。尽管花魁娘子美貌动人，勾魂摄魄，可她性情冷酷，喜怒无常。幸好今夜宴席她只待了一半。那菜肴确实不错，而且我与陶番德及那后生贾玉波谈得很投机。”

“贾玉波真是不幸。他的所有钱财都输在赌桌上了，而且是一场赌局便输光了！”马荣议论道。

狄公竖起眉毛。

“那就怪了！冯岱告知我贾玉波很快就要娶他独生女儿了！”

“这好！那岂非男子夺回所失钱财的妙法？！”马荣大笑道。

他们俩在永乐客栈门前停轿，马荣在柜台上拿了蜡烛，他们俩穿过院子和后花园，回到红阁子。

狄公推开客厅的雕花大门，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左侧红阁子卧房门缝中透出的一束亮光，低声对马荣道：“真奇怪！我明明记得出去前曾熄灭蜡烛。”他俯身又道，“我留在门锁上的钥匙也不见了。”

马荣将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没有动静！我敲门如何？”

“我们先透过窗户看看。”

他们俩经过客厅进入露台，踮起脚往窗内望去。马荣不禁叫出声来。

卧房内床架前的红地毯上，躺着个裸身女子。她仰卧着，大腿和手臂上均有抓痕，头背对着他们。

“死了吗？”马荣低声问。

狄公将脸贴近铁栅说道：“胸部已没有起伏了。瞧！钥匙还插在门锁里。”

“这是该死的红阁子里发生的第三起自杀案了。”马荣沮丧地说。

狄公喃喃说道：“我不能肯定这一定是自杀。我见她脖颈儿上处有青紫伤痕。马上去官府，请冯岱来！不过，别说我们这里所发现的任何事。”

马荣冲了出去。狄公又朝卧室内望去，红色床帘正如他出去时那样拉开着，枕边放着一件叠好的白色衣服，床边椅子上也堆放着折叠整齐的像是女人的服饰，床前放着一双小巧的绣鞋。

“一个可怜又自负的女人！”他低声自语道，“她曾那么自信，可如今却死了。”

狄公转身离开窗户，在露台栏杆边坐下。花园那头的酒楼里宴席正趋高潮，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仅仅数个时辰前，她还站在那栏杆处，卖弄她妖娆的体态。狄公曾想，她是个爱慕虚荣又矫揉造作的女人。不过，这话对她来说又太苛刻了，因为错误并非全在她一人身上。青楼中过于追求美貌、性爱与金钱的时尚，必将使一女子堕落，使她多少有些变态吧。这乐苑花魁娘子就是个极其可悲的牺牲品。

冯岱的到来打断了狄公的沉思。冯岱与马荣、客栈掌柜以及另外两个汉子一起进了露台。

“大人，出了什么事？”冯岱急切问道。

狄公指指窗户，冯岱与掌柜上前去，探头一望，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狄公站起身来，对里正命令道：“叫你的人打开房门！”

客厅里，冯岱手下两个汉子用身体撞门，未见撞开，马荣上前帮了一把，门档霎时裂成碎片。

“站在原地，别动！”狄公命令道。他跨过门槛，开始检查倒卧在地的尸身。秋月白皙的身体上未留下一处外伤与血迹，但她死前一定非常痛苦，因为其面容可怕得变了形，眼睛呆滞地凸出在外。

狄公向房里走了几步，在死者身边蹲下，将手放在其左胸，身体还略有热气，想必刚死不久。他为她合上眼睑，又检查了她的脖颈儿，发现两侧有青紫肿痕，似被掐过，却又未留下指甲印。他又仔细检查一遍尸体，并未显出任何暴力痕迹，仅在其前臂留有几条长长的抓痕，似乎是新留下的，因为适才在露台里，看到她几乎裸露的身体时，并未发现这些抓痕。他将尸身翻转过去，但见其匀称的背部也未出现任何伤痕。最后，他又检视了死者的手，那精心修饰的长指甲完好无损，仅在尸身下的红地毯上发现少许毛发。

狄公站起身环视整个卧房，未见任何搏斗的迹象。他示意其他人进入卧房，对冯岱说道：“秋月在宴席之后即来此处，动机已甚明显，显然她移情于我，希望来这里与我共度今宵。她曾经误以为罗县令会为她赎身，等发现自己误解之后，便一厢情愿地认为本县也会这么做。当她在这红阁子卧房等我回来时，肯定忽然出了什么事。我们暂时称之为意外死亡吧。因为本县认为没有人能够进入这间卧室。叫你手下人将尸体移至你的官署，做一番检视。明日午前，我将去你官署处理这起案子。也传温元、陶番德与贾玉波到场。”

冯岱走后，狄公对客栈掌柜问道：“你们有人看见她进这客栈？”

“大人，没有人见过。不过从她宅邸到这露台有一条捷径。”

狄公走近床架，抬头向天蓬张望，发现它比通常的要高许多。他又轻轻拍打背面墙板，未听到空洞声。他转身对两眼死死盯着雪白尸体的掌柜厉声道：“别站在那里干瞪眼！大声说，这个床架上有没有什么窥孔或可疑机栝？”

“当然没有，大人！”他又看了看死者，结结巴巴道，“先是李琏公子，现在又是花魁娘子，我……我不明白是什么……”

“我也不明白！”狄公朝他喝道，“这卧房隔壁是哪里？”

“大人，没有！也就是说，没有其他房间，仅仅是外墙和外边花园。”

“过去这红阁子里是否出过怪事？老实说！”

“大人，从来没有！”掌柜哀诉道，“我接管这客栈已有十五年光景，有几百位客官在此住过，从未听说有人抱怨。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去拿住宿登记册给我。”

客栈掌柜匆匆跑开。冯岱手下的人拿了担架过来，用毯子将尸体裹住抬了出去。

与此同时，狄公将秋月那件紫色长袍搜索一遍，除了内有盥洗袋一个、梳子一把、手巾一条之外，未发现什么东西。这时，客栈掌柜拿了登记册回来。“放在桌上。”狄公朝他大声命令道。

狄公走至桌前坐下，疲惫地叹了口气。

身材高大的随从马荣打桌上竹篮里拿起茶壶，为狄公倒了一杯茶。马荣指着杯口有粉红色唇印的杯子，不经意道：“秋月猝死之前一定独自用过这茶，因为适才我倒茶的那只杯子是干的。”

狄公突然放下茶杯，对马荣道：“将这茶倒回茶壶里。叫掌柜找一只病猫或狗，让它喝喝看。”

马荣走后，狄公将登记册摊开，一页页翻看起来。

没多久，马荣就回来了。他摇着头道：“大人，这茶没有问题。”

“这就麻烦了！我原以为有人曾与她在一起，此人离开之前将毒药放入茶中，然后她将自己锁在屋里，喝了茶。这是她死因的唯一合理解释。”

他靠在椅背上，郁郁不乐地拉扯着胡须。

“那么她脖颈儿两侧的青紫肿痕又该如何解释呢，大人？”

“那只是表面上的肿痕，皮肤上并未留下指甲印，仅仅是有点青紫而已。那可能是由于某种不知名的毒药所引发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并非有人企图对她施暴。”

马荣忧郁地摇着硕大的脑袋，心神不安道：“大人，那她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们已经发现她手臂上的细长抓痕，其原因不明，就像李琏公子手臂上发现的一样。他与秋月都死在这间红阁子卧房，其间必定有某种联系。这真是奇怪之至！令我生烦。”他抚摸着络腮胡子，沉思片刻，随后站起身继续道，“马荣，适才你走开时，我仔细查阅了这本登记册上记载的住客。在过去两个月里，有三十来个人或长或短地住过这红阁子，其中绝大多数住客的名字边上写有女人的名字以及用红笔记下的数目，你可知那是为何？”

“这很简单！那是说某个住客与某个女子在这里过夜。那数目是过夜女子付给客栈掌柜的报酬。”

“明白了。对了，李琏来此第一夜，即七月十九日，是与一个叫牡丹的女子一起在这里过夜的，接下来的两夜是玉兰，二十二、二十三日是石榴。他死于二十五日夜里。”

“白白浪费了一夜！”马荣惨淡一笑。

狄公似未听见马荣的话，继续沉思道：“奇怪的是这儿未见秋月的名字。”

“午后不也是大好时光？！那些男人甚至费尽心思以午茶等手段去约她。”

狄公合上住客登记册，目光将卧房四面扫了一遍，然后起身走至窗前，用手摸了一下铁栅，又检查了窗框。他开口道：“这窗户不会有什么问题，没人能从这里进来。我们可以排除凶手从这窗户进来的可能，因为她躺的地方离窗有十尺之远。她仰卧在地，脸朝着门，而不是窗。她的头微微左倾，朝着床架。”狄公沮丧地摇摇头，又说道，“马荣，你现在最好先去睡觉。明日天亮时分，我要你去码头，找找冯岱家船掌舵的，问问他两船相撞的经过。另外，仔细打听一下李琏与古董商温元见面的情形。根据你那两位南瓜朋友提供的情况，李琏与温元曾在那里见过面。我再去察看一下床架，之后也要去睡了。明日够我们忙的了。”

“大人，您不会是要在这屋里睡觉吧？”马荣呆呆地问道。

“当然要睡！”狄公倔强地说，“如此，我方可查实问题是否出在这卧房里。赶快去找个宿处安歇吧。”

马荣不服地想了片刻，可是当他见狄公执意坚持的神情时，意识到再说什么也没用，便施礼离开了。

狄公双手握于背后，自个儿站在床架前。他见罩在床垫上的薄丝绸有些皱痕，便用手摸了一下，感觉有些潮湿，并俯身嗅了嗅枕头，觉得有一种在夜宴里似曾相识的女子发间的香味。

他很容易想象出开始时的情形。秋月回到自己的私宅匆匆打扮一番后，就从露台进到这红阁子里。她可能原本打算在客厅里等候他，但见卧室门上插着的钥匙，便想在卧室里等他也许更富戏剧性。她倒了杯茶喝，然后脱去外衣，折叠好置于椅子上，再脱下内衣放在枕边的床架上。她坐在床边，脱去绣鞋，整齐地放在地上。最后她躺下来，等待他的敲门声。她一定躺了一段时间，以至背脊的汗弄皱了丝绸床单。他无法想象这以后出了什么事。一定有什么事让她非常平静地离开了床，因为假如她是匆忙跳下床的，那么枕头和床单应该会被弄得很凌乱。她站立在床架前时，不知出了什么可怕的事。他想到这女人扭曲的脸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神情时，不禁蓦地打了一阵冷战。

他将枕头推向一边，掀开床单，只见编织得很密的芦苇床垫与木铺板。

他走至桌前，拿了蜡烛，站立在床上，发现他的头刚好碰到天蓬。他用指关节轻轻敲打，却没有听到空洞的声音。他又敲打床架的背面，皱着眉怒视着墙板上一组色情画作。随后，他将帽子向后推去，从顶髻中拉出发簪，用发簪在木板槽之间戳，却没有发现什么秘密窥孔。

真是不可理喻！狄公叹了口气，走下床。他理着胡须，重又注视着床架，一阵不适袭上心来。李琏与秋月身上均有细长抓痕。这是一幢年代久远的房子，屋里是否有些奇怪的动物？他想起他曾经在书上看到过大房子的……

他迅即将蜡烛放回桌上，小心翼翼地摇动床帘，然后跪在地上，扫视床底下，却不见一点灰尘和蜘蛛网。最后他掀起红地毯的一角，下面的地砖亦一尘不染。这证明李琏死后，房间已被彻底清扫过了。

“可能是一些怪兽从窗户铁栅处进来吧。”狄公喃喃自语道。他来到客厅，拿了马荣置于长椅上的长剑，走至露台，用长剑在高悬的紫藤丛中刺戳，又用力摇晃宽叶，但除了蓝色花瓣凋谢落地外，其他什么也没有。

狄公回到红阁子卧房，关上门，又拖过屋子中央的桌子顶在门上，然后解下腰带，脱下外袍，折叠好并置于梳妆台前的地上。他确信两支蜡烛可以点一个通宵。他又将帽子置于桌上，在地上躺下，头枕着长袍，将出鞘的长剑置于身边，右手搁在剑柄上。他可是个易惊醒的人，只要有一丁点声音，就会被吵醒。

六

马荣向狄公道了晚安后，便来到客栈大厅。厅里六名仆役围成一圈，小声议论着刚发生的惨剧。他用手拉住一名相貌聪慧的年轻人，让他指点往厨房去的门。

那仆役带他走出临街的大门，来到大门左面围栏的竹门前。两人走了进去，只见右边是客栈院子的外墙，左边是个荒芜的园子，远处一堵墙内不时传来盘子的铿锵声与潺潺流水声。

“那便是客栈厨房的门，”仆役道，“我们很晚才供应晚膳，从右侧厅过去。”

“走过去！”马荣命令道。

他们在院子拐角处，发现前面视线被一族密密匝匝的低矮灌木与悬挂着的紫藤挡住了。马荣分开枝杈，见窄窄一段木楼梯通往红阁子露台的左端。楼梯下面是一条小径，上面长满了野草。

仆役从马荣肩后望去道：“那便是通往花魁娘子宅院后门的捷径。那间宅邸便是她寻欢索爱之处，那房子既温暖又舒适，有着漂亮的家具。”

马荣嘴里咕哝着。他费力拨开浓密的灌木，来到露台边。他能够听见狄公在红阁子屋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马荣转过身来，对紧随其后的仆役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随后迅速搜索起灌木丛来。他像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未弄出一丁点声响。在肯定里面确实没有躲人后，他便往前走到宽阔的大路上。

“这是园子的主道，”年轻仆役解释道，“如果一直往右走，可以走到街上；往另一边走，则可以找到我们的客栈。”

马荣点点头。他沮丧地想到，任何人都能够不被发现而接近或进入红阁子。他曾一时想到要在这树下过夜，但转念一想，狄公有他自己的行事计划，而且狄公亦已吩咐他在别处找个住处过夜。至少，他现在已经确信没有歹徒藏在那里，等着袭击狄公。

马荣回到客栈大门处，向仆役打听前往青楼的路径。仆役告知他在南面白鹤楼酒店的后面。马荣将帽子由前额向后推了一推，便走上大街。

尽管时辰已过子夜，但是赌馆与酒楼里依然灯火辉煌，街上行人仍未散尽。马荣在过了白鹤楼后，便向左拐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来到一条异常安静的后街。沿街排列的两层楼房内漆黑一片，几乎不见人影，门上标着表示妓女等级的数字等标符。他知道这是妓女的房舍，按其各自的等级划分。这些房舍与外界隔绝，妓女们就在这里吃、睡和接受歌舞训练。

“妓院一定就在这儿附近。”他喃喃自语道，“肯定离她们住处不远！”

马荣忽然停住脚步，因为从左边紧闭的窗户里传来一阵呜咽声。他将耳朵贴在木框上，片刻，一片寂静。不一会儿，又闻呜咽声。屋里一定有人惨遭不幸，可能只有一个人，而天亮前其余的姑娘像是不会回来了。

他迅速察看门前，上标着“乙等四号”，木门锁着。马荣望着上面与房间同宽的露台，将长袍提起束在腰际，纵身跃起，一把抓住露台的边缘，轻易地便翻身进入露台。他用脚踢开首道格子门，走进一间小屋。屋里弥漫着胭脂香粉味。他发现梳妆台上有一支蜡烛与一个取火盒，便手持蜡烛步出房间，迅速走下楼梯，来到一间漆黑的大厅。

一束亮光从左边门下射出。呜咽声正是从那里传出的。他将蜡烛放在地上，推门走了进去。这是个偌大的空屋，只点着一盏油灯，六根粗大的柱子支撑着装有椽子的低矮屋顶，地上铺着芦苇垫，对面墙上则挂着一排琵琶、竹笛、月琴、二胡等乐器，看来这是妓女的歌舞训练厅。呜咽声是从靠窗户的那根柱子边传来的，他快步走上前去。

那姑娘一丝不挂，被半吊着，脸朝柱子，双手位于头上方，用绸带捆绑在柱子上。她匀称的背部与臀部显露出红色鞭痕，一条宽大的裤子与一根长腰带搁在脚边。她听见有人进来，并未转过头，却大声哭泣起来。

“不，请别……”

“闭嘴！”马荣粗暴地说，“我是来救你的。”

他从腰间拔出小刀，迅速割断吊带。那女子试图抱住柱子，却虚软地瘫倒在地。马荣骂了声自己蠢货，便蹲坐在她身边。她闭着双眼，已经昏厥了过去。

他用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可爱的姑娘！不知是谁如此虐待她。他们将她的衣服搁到哪里去了？”

转了一圈，他看见窗下放着一堆女子的衣服，便拿了她的白色内衣，盖在她身上。马荣重新坐在地上，替她按摩了一会儿发青的腕关节，她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她张开嘴大声尖叫起来，马荣立即说道：“没事了。我是衙门里的人，你是何人？”

“我是二等妓女，住在楼上。”

“谁打了你？”

“没什么！”她马上说道，“都是我的错，只是我们自己的事。”

“那还有待勘察。大胆说，回答我的问题！”

她惊恐地望了他一眼。

“真的没什么。”她轻声重复道，“今夜我与我们的花魁娘子秋月一起参加了一个宴席，我因手脚笨拙，不慎将酒水泼洒在一位客人身上。秋月责骂我，将我带至盥洗间，过了一会儿，又将我带来这里。她开始掴我耳光，我因为想避开她的毒打而不小心抓破了她的手臂。秋月娘子是个脾气暴躁的人，顿时勃然大怒，命令我脱光衣服，将我绑在这根柱子上，用我的腰带抽打我。她说让我反省一会儿就回来放开我。”她的嘴唇有些颜抖，断断续续地哭了几次，又说道，“但……但她没来，最后我再也站不住了，手也麻了。她可能把我给忘了，我担心……”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由于激动，她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马荣用自己的衣袖替她拭去泪水，并用很明显的家乡方言说道：“不用担心，都过去了，银仙！你的同乡现在会照顾你！”他不顾她惊奇的目光，继续说道，“你很幸运，我打此经过，听到了你的哭声。秋月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

她用手支撑着坐起来，顾不得衣服从裸露的躯体上滑落下来，紧张地问道：“她出了什么事？”

“死了。”马荣忧郁地答道。

女子将头埋入双手中，又开始哭起来。马荣不知所措地摇着头，悲哀地想到女人的不可捉摸。

银仙抬起头，凄凉道：“花魁娘子死了？她是这么美丽，这么聪明……虽然有时她会打我们，但她常常是善良、善解人意的。她的身体并不是很好。是不是她突然病倒了？”

“老天爷才知道！现在说说我自个儿。我是船工马良的长子，住在我们村的北头。”

“行了——这么说你就是马船工的儿子！我是屠宰店胡老爹的二女儿。我记得他提起过你父亲，说他是河上最好的船工。你是怎么来到这乐苑的？”

“我是今夜与我们狄大人一起到达这里的。他是邻县浦阳的县令，现在暂时代摄金华衙署。”

“我知道他，适才他就在宴席上，是个不声不响的君子。”

“他是君子！”马荣赞同道，“但说到不声不响，我告诉你，有时他可是异常活跃！好了，我带你回你的房间，给你的背部敷些膏药。”

“不，我今夜不要待在这所房子里！”女子目光惊恐地大叫道，“带我去别的地方！”

“你能告诉我去哪里吗？我今夜初到此地，一直忙个不停，还来不及抽时间给自己找个宿身之处。”

“为什么每件事都这么麻烦？”她咬着嘴唇不悦地问道。

“去问我们大人吧，小可人儿！我只是个干粗活儿的。”

她无力地笑了笑。

“好吧，带我去前面两条街上的丝绸店。那是一个姓王的寡妇开的，她也是我们村的人，会留我们在那儿过夜的。不过，烦你先扶我去浴室。”

马荣扶她站起身，将白长袍披在她肩头，帮她拾起地上的衣服，搀扶她走进房间后面的浴室。

“假如有人来问起我，就说我已走了！”

她关门前迅速吩咐他。

马荣等在走廊里，直到她梳洗完毕后出来。看她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样子，马荣便将她抱在手上，在她的指引下出了屋后胡同，穿过一条小路，来到丝绸店的后门。他放下她，便去敲门。

银仙对开门的壮实妇女匆匆解释道，她与朋友当夜要留在这里。那妇人什么也没问，就径自将他们带到一间虽然小却很干净的阁楼。马荣让她给他们送一壶热茶、一只碗与一包药膏来。他帮女子重新脱下衣服，让她俯卧在窄榻上。当那寡妇回来看到女子背部时，大叫起来：“可怜的姑娘！出了什么事？”

“我会照料的，大娘！”马荣说着把她推出门外。

他熟练地将药膏敷在女子背部的鞭痕上。鞭伤不太多，应该两日后肿痕就会褪去了。当他发现她臀部流血的溃疡处时，气愤地皱起了眉头。他用茶水清洗后敷上药膏，随后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粗率地问道：“横在你臀部上的伤不可能是一条带子打的，姑娘！我是衙署里的人，知道自己的职责！你没有好好地告知我全部的实情，是不是？”

她把头埋进交叠的双手里，肩膀颤抖着抽泣起来。马荣将长抱盖在她身上，说道：“你们自己那档子事我不会干涉，至少还算合乎情理。但如果是外人虐待你，那就是官府的事了。快，告诉我，是谁干的？”

银仙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他。

“这是个肮脏的故事！”她不悦地咕哝道，“你知道的，丙、丁等妓女不得不接任何付钱的客人，但甲、乙等妓女允许选择她们所爱的人。我属于乙等，按理他们不能强迫我接我不喜欢的人。但事实上还是有例外，就像那古董商温猪。他是这里的要人，已经好几次想要得到我，都让我逃开了。今夜宴席上他一定是从秋月嘴里探听到她将我绑在训练厅的柱子上了，因为秋月走后不久，这可恶的家伙就来了。他威逼说，只要我答应他的所有要求，他就放了我。遭到我拒绝后，他就拿墙上的长竹笛开始抽打我。其实秋月并没怎么打我，只是羞辱我，可那个温猪是真的想打我。当我尖叫着求饶并答应由着他做他喜欢的任何事后，他才离去。他说过一会儿他会来找我，这就是今夜我不要留在那屋里的原因。我求求你别告诉任何人，你知道的，他会彻底毁了我的！”

“这个卑鄙的杂种！”马荣咆哮道，“你别担心，我会抓住他，不会提到你的。这个肮脏的无赖老卷入这乐苑的一些可疑事件，他的勾当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呢，恶贯满盈呀！”

寡妇没拿茶杯来，所以他让她直接就着茶壶喝。她道了谢，忧郁地说道：“希望我能帮助你。他还在这里虐待过别的女子。”

“行，可你不知道三十年前这里所发生的事，是吗，小可人儿？”

“那倒是真的，我才十九岁嘛。但我知道有人能告诉你一些过去的事，她是个穷困的老妇人，叫凌姑，我跟着她学唱曲子。她是个瞎子，患有严重的肺痨，但她记性很好。她住在茅棚里，在这乐苑的西隅，就是码头对面……”

“也许就在大蟹的南瓜地附近？”

“对！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们官署的人知道的要比你想象的多！”马荣扬扬得意道。

“大蟹与小虾是好人，他们常帮我逃离那可恶的老古董商。而且小虾还是个令人生畏的武林高手。”

“你是说大蟹？”

“不，是小虾。他们说六个壮汉也不敢来攻击小虾。”

马荣无奈地耸耸肩，与女人争论搏斗的事是没用的。她继续说道：“事实上，是大蟹将我介绍给凌姑的。他不时拿药给凌姑治咳嗽。凌姑是个可怜的人，脸上布满痕子，可怕地变了形，但她仍有一副好嗓子。好像在三十年前，她还是这里相当有名的妓女。一个曾是花魁娘子的妓女竟变成如此丑陋的老妇，这不可悲吗？也许有朝一日你自己……”

她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为了让她开心，马荣与她谈论起家乡村庄的情况。原来，他曾在她家店里见到过她父亲。她说，后来，她父亲因碰到了麻烦而不得不将两个女儿卖给妓院。

王寡妇端了茶与一盘瓜子和糖回来。他们边吃边聊，兴奋地谈论着相互熟悉的人。当寡妇讲述她丈夫的故事时，马荣突然发现银仙已经睡着了。

“到此为止吧，大娘！”他对寡妇说道，“明日天亮时分我就要离开这里，因此早膳就不劳累你了，我会在街上食摊买几个煎饼吃。烦你告知这姑娘，中午前后，我尽量赶来此处。”

寡妇下楼后，马荣就解开腰带，脱去长靴，躺在床边地上，双手枕在头下。他已习惯在陌生的地方睡觉，不一会儿，就鼾声大作了。

七

在红阁子里，狄公发现躺在地上很难入眠。那红地毯竟无法与他所习惯的厚实、松软且富弹性的草垫媲美。他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才睡着。

但他睡得不沉。他做了个怪梦，这梦恰好对应了适才入睡前关于红阁子的不祥想法。梦中，他在茂密、黑黢黢的森林里迷了路，发狂般地寻找一条穿过荆棘的林中小径。忽然，不知什么冰冷的鳞状物落在他的脖子上，他一把抓住那蠕动挣扎的东西，咒骂着扔了出去。那是一条大蜈蚣。这虫一定咬了他，因为他突然感到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漆黑。等他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红阁子的床上，正喘着气，一个无形的黑影隐约出现在他的上方，无情地将他往下压，把他包裹在一种腐烂发臭的气味中。就像目标明确的野兽，知道猎物已无法逃跑，一只黑色触角开始慢慢地摸索他的咽喉。狄公感觉快要窒息时，浑身大汗地惊醒过来了。

他意识到适才做了个噩梦，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汗，但刚要起身擦脸时，就先闻到房间里果真有一种令人恶心的气味。蜡烛已然熄灭。这时他看见一个黑影飞速掠过窗户铁栅栏。窗户被园子里的月亮微微照亮。

刹那间，他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很快地，他就明白自己完全清醒了。他忙握紧手中的剑，屏息静气地躺着，两眼专注地盯着黑影缠绕的窗户。他侧耳细听。突然，床架处传来抓擦声，接着，靠近头上方的天花板上又是一记拍打声，同时，露台上，一块木板吱吱嘎嘎作响。

响声过后，狄公从地上爬起，但仍手持长剑蹲伏在地上。他见周围鸦雀无声，便一下子跃起，背靠墙面对床架子，迅速朝屋内四周扫了一下，确信屋内无人。桌子仍在原处顶着门。他快速跨到窗户铁栅栏边，露台上也没有人，只有紫藤树丛在一阵微风中摇曳着。

他嗅了嗅，发现那股恶臭仍在。此刻他想，这一定是被风吹灭的蜡烛所散发的烟雾引起的。

他打开取火盒，重新点燃了蜡烛，拿一支放在床架上。他发现那里并无异常，便踢了一下床脚，好像又听到了微弱的抓擦声，心想，那一定是老鼠。他举起蜡烛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屋顶横梁，看来那拍打声一定是飞出窗外的蝙蝠所发出的。只是适才他看见的那个黑影要比任何蝙蝠都大得多。他沮丧地摇了摇头，将门边的桌子移开，穿过前厅来到客厅。

为了让冷风吹进厅里，他特意将露台门开得很大。这时他步出厅门，来到露台上，用脚试了试地板，发现窗户铁栅栏边的一块木板裂开了，发出适才他所听到的吱嘎声。

狄公走到栏杆前，望了望寂静的园子，阵阵凉风吹拂着彩灯上的花环。此刻必定是后半夜。花园酒楼一片寂寥，只有二楼几扇窗户仍亮着灯。他琢磨着熄灭的蜡烛、恶臭味以及那抓擦与拍打声，这些均可做简单的解释，唯独那断裂的地板说明有人或东西曾经从这铁栅栏窗户前经过。

狄公裹紧长袍回到屋里，在客厅长椅上躺下。由于困乏不堪，这次他很快便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淡淡的曙光已经照进房间里了。一仆役进来，站在桌边为狄公沏了热茶。狄公让他将早膳送到露台上。夜间尚未退去的凉意使人备感清爽，但不一会儿，红日升起，天气又将炎热起来。

狄公拿了件干净内衣，去了客栈浴池。时间尚早，浴池中只他一人，他便在池里舒适地泡了个澡。等他回到红阁子时，仆役已将一碗米粥与一盘腌菜放在露台的小圆桌上。他刚要动筷，见露台右侧的紫藤被拨开，马荣出现在他眼前，对他道早安。

“你是从哪里进来的？”狄公惊奇地问道。

“大人，昨夜我快速转了一圈，发现从这露台到园中大道有一条小径，左侧也有一条路径直通花魁娘子的宅院。所以，秋月说这露台有条捷径去她私宅确实不假，而这也解释了何以客栈无人看见她来过这红阁子。大人，您昨夜睡得可好？”

狄公嚼着一片腌菜，心想最好别将前一天夜里所见所闻吿知马荣，他知道他那高大的随从唯一怕的就是鬼怪。因此，他答道：“很好，谢谢。你去码头可顺利？”

“顺，也不顺！我到达那里时，天也亮了，渔夫们已准备出发。冯岱的船泊在岸边，船工们已开始油漆修好的船体。船把头是个乐观的人，他让我参观了船的里里外外。这船已经多次航行，船尾的客舱如同客栈那般舒适，船上也有一个宽大的露台。我问起撞船一事时，船把头渐渐激动起来，言辞甚为激烈。

“他说，当时，将近午夜时分，他们被另一条船猛烈撞击。责任全在李琏公子的船工身上。他们的船主喝得烂醉如泥，不过李琏公子自己倒是相当清醒。冯小姐以为船要沉了，穿着睡衣就冲到了露台上。李琏公子走上前来，亲自向她道歉。把头见他们俩一起站在客舱前。

“这样，船工们忙了一夜倒腾两条船，直到天亮时分，两条船才靠上码头。冯小姐与丫鬟们先坐小轿回府，随后，李琏公子为他那些烂醉朋友打点马轿，一起拉到永乐客栈安顿。其间，人来人往，十分忙乱，但没有人见过温元。”

“可能是你那虾蟹朋友编造故事，故意中伤温元吧？”狄公淡漠道。

“也有可能，但他们那块南瓜地不是编造的。午前江面上有些雾，但我看见大蟹与小虾在附近闲荡。不知为什么，小虾发疯似的手舞足蹈。另外，大人，我还看见了那个麻风病人。他站在江边大叫着，要船工捎他上水。没得说，那个穷要饭的倒像个真正的员外，听他骂人还真是一种享受。他最后对船工出价一个银锭，但是船工回绝了他，生怕染上他身上的恶疾，那乞丐只得匆匆离去。”

“起码那不幸的人并不缺钱。昨夜我给他铜板，他也没要。”狄公道。

马荣擦着他厚实的下巴，然后道：“大人，昨夜我碰巧遇见一个叫银仙的姑娘。她说她在白鹤楼侍宴时见过您。”狄公点点头。马荣将发现银仙遭温元毒打之事讲了一遍，又骂那温猪人面兽心。

“秋月这女人还真是险恶残酷。”狄公气愤道，“先将银仙捆绑，再告知那可恶的古董商，使他能够随意摆布那姑娘。难怪我看见秋月回到宴席后跟温元耳语了一番。”他捋着胡须又道，“不管怎么说，秋月手臂上的抓痕已经搞清楚了。你是否已安顿好那姑娘到安全的地方过夜？”

“是的，大人，我带她去了她一个朋友家。”马荣怕狄公听出他自己也在那里住宿，连忙继续道，“银仙跟一个叫凌姑的瞎眼婆子学弹唱，是大蟹介绍的。三十年前，凌姑曾是乐苑有名的风流班头，倘若大人要了解陶番德父亲自杀一事，不妨去找她详细打听。”

“你做得很好，马荣。说起那起自杀案，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过正好也发生在这红阁子里。或许，与这奇怪的地方有关的每一个消息都会有用的。你知道怎么找凌姑吗？”

“她就住在大蟹家附近，我可以向他打听。”

狄公点点头，随后吩咐马荣拿出他那绿色官袍，又叫人备轿，准备去冯岱官署。

马荣哼着小调去客厅，想着午前他离开银仙时，她还未醒来。即使睡着了，她还是那样楚楚动人，马荣真希望中午时能再见到她。他喃喃道：“奇怪，我挺喜欢那个歌妓。我与她说了好些话，一定是因为我与她同乡的缘故！”

八

狄公与马荣的轿子停在大街北端的华丽庙宇门前。他们俩步出轿子，眼前高高的红色柱子耸立在奢华的大理石门前，特别惹人注目，正是前一日狄公一到乐苑就瞧见的。

“这庙里祭的是什么神？”他问领头的轿夫。

“财神，大人。来乐苑的客人在进赌馆前，都要来此祭拜。”

冯岱官署就在庙宇正对面，后面即冯宅。这是个很大的院子，四周高高的围墙修葺一新。冯岱在铺着白色大理石板的前院迎接狄公。穿过院子，便是一幢二层楼房，房前巨大的雕花门楼与铜色瓷砖装饰的屋顶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冯岱引狄公进入他的书斋稍事休息。献茶毕，马荣便去了东侧厅堂，察看开堂审案事宜是否备妥。

冯岱又引狄公来到一间宽大且陈设讲究的屋子，邀狄公坐在一张仿古雕花乌木茶桌前。狄公呷着香茗，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面占据整个墙面的书架。架上放满各种书籍，有的书里还夹着书签。见狄公注视着书架，冯岱笑道：“在下算不上文人，大人！这些书籍都是以前收藏的。在下自从管摄了乐苑杂事后，倒与书籍生分了。实际上，这里成了会客的所在，倒是陶员外时常来此翻阅，他对经史诸书都颇感兴趣。再就是小女玉环了，她爱读诗词，偶尔也学作几首诗赋。”

“难怪冯公要选贾相公当乘龙快婿。”狄公笑道，“我听说这年轻人在赌桌上不太走运。我猜，他必是官宦子弟。”

“不瞒大人，他并非官宦子弟，而且据说家境并不好。可是，祸兮福之所倚，他赌输了钱，前来向我商借盘缠，好去京城赴试，却与小女一见钟情。我曾与小女说了几门亲事，却都被她拒绝了。自从与贾玉波见了几次面，她即满口答应，我便请陶员外做了大媒。我已相当富裕了，现在唯有独生女的幸福是唯一关心的事。”他停了下来，清清嗓子，犹豫了一下，问道，“对秋月猝死一案，大人有何高见？”

“在了解各方面情况之前，我从不妄下论断。”狄公淡淡道，“眼下我们将等待仵作的尸格。我也想了解一些有关李琏公子的情况。告诉我，他是怎样的人。”

冯岱捋着他的长络腮胡慢慢说道：“我只见过他一面。那是十九日，他来见我，处理我们两家船只相撞一事。他很英俊，但有些目中无人，颇自以为是。我并未与他计较，因为我与他父亲李纬经熟识。李大人年轻时是个很优秀的人，不但英俊潇洒，而且才思敏捷，常往来于乐苑，吸引了不少痴情女子，又留下多少痴情女子！正如大人所知，二十五年前，他娶了一位官宦女儿为妻。但他心里明白，作为左相的接班人，人品甚为重要。果不其然，最后他被任命为东台左相。六年前，他退休离任，来金华颐养天年。听说他经济上出了状况，虚空了，但我猜想他的地产仍很可观。”

“我从未见过李纬经大人，但听说他是个很有才能的大臣。人说他因病引退，不知是什么疾病困扰着他？”

“这我也不知，大人。不过，想必病情一定很严重，因为我听说他闭门谢客已有一年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昨夜我向您禀告，是李琏公子的叔父前来认尸的。”

“有人说，李琏公子不是那种会为女人自杀的人。”

“不是为了女人，”冯岱狡黠一笑，说道，“是因他自己！正如我告诉您的那样，其为人甚刚愎自用。花魁娘子拒绝他的消息很快就会迅速传遍整个县城，我想，这一定伤了他的自尊心，导致其自杀。”

“你也许是对的。”狄公同意道，“对了，他叔父是否带走了他的全部书信？”

冯岱用手拍了拍前额。“这倒提醒了我！我忘了将死者放在桌上的书信交与他了。”他站起身，从桌案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裹着的纸包。

狄公接过并打开纸包翻检着，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说道：“李琏公子是个有条理的人。他仔细记载了他在乐苑期间的所有花费，包括付给与他过夜的女子的费用。我看见这里记载着翡翠、石榴、玉兰、牡丹的名字。”

“都是乙等妓女。”冯岱解释道。

“他结算了二十五日给四个女人的账单，但没有任何付给秋月费用的记载。”

“她参加了李琏公子邀约的绝大多数宴席，”冯岱答道，“那些费用通常是包含在酒楼的账单中的。像他们那种……关系比较密切……如遇秋月这类甲等妓女的情况，客人在分别时会赠送给她一件礼物。这多少显得有些人情味，而非简单的买卖。”冯岱显得有些难堪。很明显，他认为如此赤裸裸地谈论他管摄的事务，实在有损他的尊严。他从狄公面前的纸包中快速抽出一张纸，继续说道：“这是李琏公子的笔迹，表明他最后一味迷恋的人是秋月。为此缘故，我传唤了她，她也供认不讳，说出李琏欲为她赎身但被她拒绝的话。”

狄公打量着纸片。李琏公子在上面画了两个圆圈，圆圈下面连写了三遍“秋月”二字。狄公将信纸与票据塞进衣袖，站起身道：“我们现在就去衙厅审案。”

冯岱的官署占据了院内整个东翼。他引狄公穿过前厅，来到富丽堂皇的衙厅。厅前四根红漆柱子一字排开，门外是个精心修饰的花园，厅堂正中立着一张紫檀木公案，案上案牍笔砚，一应俱全。厅前站着六人，狄公见除了另外三人，陶番德、温元、贾玉波也到了。

狄公在公案后的高背椅上坐定，厌恶地望了一眼面前豪华的衙厅。公案上铺着镶嵌金丝的大红锦缎，案上的文房用具也都是价格不菲的古董——漂亮的刻花石墨、绿色的翡翠镇纸、檀香木官印盒与象牙柄毛笔，这一切远非高等衙门所能及。地上铺着彩色瓷砖，后墙高悬一幅蓝金双色绘屏，画面上白云海浪煞是壮观。狄公以为官府应该尽可能地简朴，以便表明政府没有浪费百姓的钱。但在乐苑则完全不同，官府也不得不炫耀它的富有。

冯岱与马荣分立在公案两侧，书吏坐在靠墙的小桌前。两名陌生人站在公案左右两旁，其手中长长的竹杖表明其身份为里正的贴身保镖。

狄公看了一遍准备好的文案。他一拍惊堂木下令升堂，大声道：“本县开始审理李琏之案。我面前罗大人起草的案呈详述李琏因单恋乐苑花魁娘子秋月未果，于二十五日自杀。本县看了尸格，上述李琏用自己的小刀割破右脖颈血脉自刎。在死者的脸上和前臂均发现有浅浅抓痕，脖颈儿两侧亦有不明原因的肿胀，除此之外，没有发现其他损伤。”狄公抬头道：“叫仵作来，我要看有关那些肿胀的详细案呈。”

一位蓄着尖角胡子的长者走到公案前叩首道：“禀告大人，在下系乐苑药铺掌柜兼衙门仵作。李琏举人身上发现的肿胀分别位于耳朵下方脖颈儿的两侧，约如弹丸般大小，皮肤表面未变色，也未见有刺破的痕迹。推断起来，肿胀一定是由内部引起的。”

“我明白了。”狄公道，“本县证实一些细节后，就将登记结案。”他拍了一下惊堂木道，“以下，本县审理昨夜发生在红阁子的秋月的死案。本县先听尸格案呈。”

“死者，原名袁凤，艺名秋月。其尸体于昨日午夜检视，发现其死因是心力衰竭，可能是饮酒过度所致。”

狄公竖起眉毛，冷冷说道：“你细细说来我听。”

“是，大人。在过去两个月里，死者曾就晕眩与心悸向在下询诊。我发现她的健康情况渐渐变坏，就给她开了些药，并劝她改变一下生活方式。”

“我催促她听从大夫的忠告，大人。”冯岱急忙道，“我们总是要求那些女子遵照大夫的建议服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她们自己，但她不听。由于她是花魁娘子……”

狄公点头，命仵作道：“讲下去！”

“除了喉咙处的青肿与手臂上的抓痕外，死尸上没有留下任何暴力的痕迹。在下得知昨夜她饮了大量的酒。在下臆测，恐是她睡下后，突感呼吸困难，便跳下床急于呼吸新鲜空气，并用手抓住自己的脖颈儿，然后跌倒在地，又拼命净扎着在地面上抓着爬行。从她指甲里发现的红毛绒证实了这一点。由以上情形看，大人，我以为她的死是心病猝发所致。”

狄公叹息一声，打发了件作，对冯岱问道：“你知道她以前的情况吗？”

冯岱从衣袖中拿出一札纸，答道：“今日清早我从官府拿来了关于的她所有登记文案，大人。”冯岱看了看记录，继续说道，“她原是州府一个小吏之女，那小吏遇到了麻烦，便将她卖给了一家酒楼，由于她受过良好的教育，聪慧可爱，自觉做个酒楼妓女不可能充分发挥她的才能，遂开始发脾气。她的主人便以两块金锭，将她卖给了牙人，那牙人又以三锭金将她卖到了乐苑。那大约是两年前的事。来到乐苑后，她便忙着向经过此处的学者艺人学艺习文，很快便磨炼成一名名妓。四个月前，她被众人一致推举为花魁娘子。我看，没有人反对，她也从不陷入任何麻烦。”

“好。”狄公道，“你可通知秋月的亲人来收殓，了却一场官司，择日安葬。我现在要听古董商温元的证词。”

温元心中一惊，忙跪下，只听得狄公问道：“昨夜白鹤楼宴席间，你匆匆离去，有何贵干？”

“回大人的话，在下与一客人事先就有约定，因他要买一幅古画，生意数额庞大，在下不敢怠慢，故而先告辞了。我出了酒楼便径自回了店铺。”

“那客人是谁，与你谈了多久？”

“是个姓黄的牙人。时下，他就住在这条街上的桃花客栈。昨夜他让我空等了一宵。今日来这里前我去找过他，他声称约定是在今夜，还说是我自己两日前听错了。”

“好。”狄公示意书吏念了温元的陈词。古董商温元点头同意，才画了押。狄公打发温元走后，又传贾玉波，问道：“贾相公自当知晓离席后有何举动。”

贾玉波开言道：“在下甚愿详告离席后的行踪。之所以提前离席，乃因贾某昨夜身子不适。在下原打算去酒楼浴室，却走错了路，误入女子里间，遂让一仆役引到浴室，沐浴完毕后，即走出酒楼，在花园里散步，直至午夜时分才回到自己的客栈。”

贾玉波也画了押。狄公拍一下惊堂木，宣布道：“秋月之死案暂时搁置，待日后再审。”他转而低声嘱马荣道：“你速去桃花客栈，查实那黄姓牙人，然后去白鹤楼及贾玉波所住客栈证实他的陈词，回来向我禀告。”他转身对冯岱道：“我欲与陶员外谈一谈。你能为我们找个不受打扰的僻静之处吗？”

“当然可以，大人！我带您去花园小亭，它在我们后院，位于我夫人的住处旁，外人无法进去。”他犹豫一下，又继续说道，“请允许我这样问一句，大人，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要搁置此案，案情不是已经很清楚了……”

“噢，”狄公含糊道，“只因为我还要了解案子的一些背景，或可望圆满了结。”

九

小亭位于花园的背面，半映半掩在高大的夹竹桃林中，亭内高大的屏风上装点着串串葡萄与花卉。狄公与陶番德在圆桌旁坐下，仆役端来了茶点与果脯。

在这院子僻静的角落里，一片清净幽雅，只有彩蝶悠闲地穿梭在夹竹桃花朵间。

陶番德端坐不动，静候狄公开口。

狄公呷了一口茶，和蔼地开口道：“陶员外，本县听说你是个文人。你在照料酒楼与家业之间，可还有闲暇舞文弄墨？”

“大人，很幸运的是，我有一帮可靠又有经验的帮从。有关酒楼饭庄的所有日常事务，我都可以交与他们。况且，我尚未迎娶，料理家务就十分简单。”

“恕我直言，陶员外，我不妨告诉你，我怀疑李琏与秋月均系他杀。”

狄公一面说一面紧盯着他的脸，但这位酒楼老板面无表情，只是平静地问道：“不知大人如何解释凶手是如何进入那房间的？”

“这……本县也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两点疑问：其一，李琏来乐苑的五个夜晚均与其他女子共度良宵，怎么会突然迷恋上秋月，还为了她而自杀？其二，秋月掐住自己脖颈时，为何皮肤上没有留下她长长的指甲印？这些疑点都无法自圆其说，陶员外。”陶番德慢慢点头，狄公继续说道，“我只是有些模糊的概念。由此，我联想到令尊的自杀案也是发生在这红阁子里。当时情形也与李琏案相同，因此你或许能提供些线索。我知道这一定会使你伤心，但……”他的声音渐渐变弱。

陶番德没有回答。他沉思着，片刻之后，便抬起头来平静地说道：“家父并非自杀，大人，他是被人谋杀的。这件事在我心头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我与凶手不共戴天，不报这仇，我死难瞑目。”他停了一下，注视着前方，又说道，“那年我五岁，但每一个细节我都刻骨铭心，难以忘怀。我是家父的独生子，他很疼爱我，自小教我念四书五经。那日午后，他正在教我史书，将近黄昏时分，有人捎来口信，叫他立刻去永乐客栈的红阁子会客。他走后，我拿起他适才让我读的书，发现了他的扇子。我知道父亲最喜欢这把扇子，便想送去给他。我一口气跑到永乐客栈，店掌柜认识我，便叫我自个儿去红阁子找父亲。我到了红阁子，发现门微敞着，就走了进去，只见父亲倒在右边床前的椅子里。当时我看见一个穿红长袍的人站在房间右角，但我未去注意他，因为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一柄尖刀刺在父亲咽喉左侧。他满身是血，我扑上去时，发现他已经死了。惊吓之中，我转身想去问那个穿红长袍的人，但他已经不见了。我冲出屋子想找人，但刚奔出台阶就摔倒了，头撞在石柱上，昏了过去。

“我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家床上。奴仆说我大病了一场。我们搬回山庄别墅住，因为乐苑里正流行天花。我问父亲在哪里，母亲说他出远门做生意去了。我想一定是我做了个噩梦，但那可怕的情景始终深刻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他拿起茶杯长长地喝了一口，继续说道：“长大后，我方从他人口中得知父亲是自己锁在红阁子里自杀的。但我知道他是被人谋杀的，我还看见过凶手。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是我冲出去之后，凶手又返回红阁子锁上房门，将钥匙从窗户扔进去的。因为他们说，房门是锁着的，钥匙是在房间地毯上发现的。”

陶番德叹了口气，神情黯然地继续说道：“随后我开始了明察暗访，但每一次都失败了，因为衙门所有的案呈都丢失了。当时的金华县令是个有才能的官，他看到妓院流行的天花来势凶猛，便将所有的女子搬了出去，将全部房子付之一炬，就连里正的官署也着了火，堆放在那里的文案记载全都化为灰烬。不过最后我还是打听到了。当时我父亲迷恋上了乐苑的花魁娘子，是一个叫翠玉的女人。她美貌绝伦，但在父亲死后不久，她也染上了时疫，不几日，她也死了。官署认为父亲是因为翠玉拒绝了他而自杀的。当时金华县令审案时，有不少人到堂，那妓女供认，就在父亲辞世前一日，她拒绝了父亲出巨金为她赎身，因为她已名花有主，还怪父亲晚了一步。只可惜县令没有问她那人是谁，只问为何我父亲要去红阁子寻死。那妓女说他们俩常在那里幽会，而情人往往寻曾经欢爱最烈之所自尽。

“我想，凶手的动机便是我要寻找的线索。我得知当时追求翠玉最烈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冯岱，他当时二十四岁；另一个就是古董商温元，他当时三十五岁，已婚八年，无后嗣。温元为人粗鲁蠢笨又强充风流，专以拈花惹草为能事，早淘虚了身子。妓女们都知道他只是以伤害女人为乐，追求翠玉只是为了显示自己是上流人物。余下只有冯岱了。他当时年轻英俊，正狂热地迷恋着翠玉，据说他还要娶她当正房呢。”

陶番德陷入了沉思，两眼呆呆地望着前面的花丛。狄公不经意地转过头看着屏风。他听见屏风后有窸窣声。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却什么也没听见，心想，一定是树上飘落的树叶声。

陶番德凝视着狄公，又说道：“流言说是冯岱杀了我父亲，因他是翠玉唯一的情人。他与父亲在红阁子里狭路相逢，一番争吵后，便动了杀机。温元也几番暗示这传闻确凿无误，然待我要他做证时，他却推说是翠玉酒后吐真言，而她为了顾全冯岱的名声、地位，只得一口咬定父亲是自杀的。他还说，那日他在红阁子后花园里见过冯岱。所有这一切都将疑点指向了冯岱。

“大人，我当时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我是何等震惊和痛苦。冯岱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父亲死后，他成了我母亲最好的帮手；母亲去世后，他又扶持我继承了家业，就像我的第二个父亲。他是杀害父亲的凶手吗？他是因为悔罪而如此善待被害者的家眷吗？或者是冯岱的死敌温元故意造谣中伤呢？这些年我陷入了迷茫。我一直注意冯岱的言行举止，想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又恐怕被他发现，看出我的心思。我真的不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将头埋进双手里。

狄公一声不响。他又听到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窣声，这次还夹杂着衣服的沙沙声。他警觉地听了半晌，不见有什么动静。

“本县十分感谢陶员外对我说的这些话。此案与李琏死案确实很相似，我将仔细推敲个中含义。暂时我还要证实一些细节，第一，为什么那个县令断定他是自杀的呢？你不是说他是个聪明能干的官吗？他应该像你那样想到，尽管房门锁着，但钥匙可以从窗户或门缝里塞进去。”

陶番德抬起头，无精打采地答道：“那时他正忙于处理天花流行一事，大人。据说患者像老鼠那样死去，尸体堆满了道路两旁。当时我父亲与翠玉的事人人皆知，或许听了她的陈词，他认为这是简单而说得过去的处治。”

“还有一个疑点，你说你当时进入红阁子时，看见床在右边，可昨夜，我见床是在左边的。你能肯定你没有看错吗？”

“绝对不会看错，大人。那一幕情景，我一辈子都难忘。可能是店掌柜后来搬动过家具吧。”

“我再去核实一下。最后一个问题，你见过凶手一眼，你知道他是男是女？”

陶番德摇了摇头：“不，大人，我只记得凶手身材不矮，穿了件红色长袍。我试着遍寻当时永乐客栈上下穿这种衣服的人，但一无所获。”

“一般男子很少穿红色，”狄公道，“正经女子也只在婚礼上穿红衣服，看来这屋里的红衣人一定是个妓女。”

“我也是这么想的，大人！我竭力想证实翠玉是否曾穿过红衣服，但没有人见过。她最爱穿的是水绿与烟青，与她的名字相称。”

陶番德沉默片刻，继续说道：“我早就该离开乐苑了，但先父之冤不雪，我无法去寻仕途。我在此继承父业，至少也尽了儿子的职责。但我在这里一直心中不安，冯岱总是对我那么好，他的——”他突然停住，看了狄公一眼，又说道，“大人此刻一定明白为何我不能自称文人，我只是在逃避，逃避使我为难的现实。”

他迅速移开目光，显然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狄公不忍看他伤心，便转移话题，问道：“你知道这乐苑里谁最恨秋月，以致要了她的性命？”

他摇了摇头，答道：“我对乐苑里男女间的风流韵事不甚留意，大人。我只是在正式场合见过她，她给我的印象是一个浅薄气狭又喜怒无常的女人。不过，几乎所有妓女都是这副德行。她在乐苑无人不知，每夜都有宴请。我听说，她被推为花魁娘子之前，对她喜欢的人还是心胸宽大的。这以后，她只陪些特殊的客人与富商，以及殷勤的求爱者。但这种事从未有何结果。据我所知，没有人提出要为她赎身，看来李琏是第一个愿意赎她的人，我想是她那张利嘴吓跑了他们。假如有人恨她，那一定是在以前，至少是她来乐苑之前。”

“我知道了。那好，本县不再耽搁你了，陶员外。我还要在这里把茶喝完，烦你告知冯岱，我一会儿就去他衙署。”

狄公见陶番德走远，便一个纵身跃向亭子后面，果见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子站在那里，正欲下亭子后台阶。狄公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拉近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偷听？”

她咬着嘴唇，怒视狄公。这是一张标致的脸蛋，弯弯的眉毛下是一对会说话、透着灵气的大眼，乌黑的秀发在颈后盘成一个发髻，黑色缎子长袍简洁得体，正好衬托出她那苗条匀称的身材。她所戴的唯一饰物是一对翡翠耳环，长长的红披巾搭在肩上。她挣脱狄公的手，大声叫道：“这个姓陶的卑鄙家伙，竟敢恶语中伤我父亲，委实可恶！”

她气得直跺脚。

“休动肝火，冯小姐！坐下喝杯茶。”狄公道。

“不必了！”她怒气冲冲道，“我只想告诉你，陶匡之死与我父亲无关，绝对没有关系，你听见了吗？不管那温猪怎么说都无济于事。请告知陶番德，我不想再见到他，我与贾玉波的婚事也不需要他做媒！”

“好大的命令！”狄公温和道，“我敢打赌，你也给了李琏一顿臭骂！”

她欲转身离开，听到这话，便停下不动，仰头注视着狄公，尖声问道：“您这话从何说起？”

“李琏的船撞坏了你的船，耽误了你一整夜，不是吗？我想，你岂肯善罢甘休？”

“大人完全猜错了！李琏公子知书达理，一派绅士风度，亲自前来赔礼，我怎会无端骂人？”

说罢，她转身冲下台阶，消失在夹竹桃花丛中。

十

狄公复又坐下，慢慢用完杯里的茶。他将这一日涉及的所有人物干系一一滤过，逐渐理出点头绪，但是这对找到合乎常理的解释作用甚微。

他站起身，叹了一口气，回了衙署。

冯岱与马荣已在那里等候。冯岱吩咐备轿，恭敬地将狄公和马荣送入轿内。

在轿中，马荣禀道：“温元适才在公堂上说，他酒食间离席，出了白鹤楼径自返家，多半是在撒谎，这一点我们都已知道。不过，很遗憾，他与桃花客栈的黄姓牙人有约，多少是真的。那牙人告诉我他确实与温元相约今夜，而温元强调与他相约是在昨夜，牙人承认也许是他听错了。这是关于温元的情况。至于贾玉波，他的供述可以说有点牵强附会。掌管妓女更衣室的虔婆说，贾玉波根本不是误入妓院，因为他问的第一件事便是秋月和银仙是否在那里。当她回答说她们俩已一起离去时，他一句话未说便转身飞奔出去。住在我们隔壁小客栈的贾姓管账伙计告诉我，午夜前约半个时辰，他站在客栈门前，恰好看见贾玉波经过。他原以为贾玉波会转身进来，但是这家伙继续前行，拐入客栈左面的小径。这条小径直通花魁娘子秋月的宅邸。管账伙计说，贾玉波回到客栈时已近午夜了。”

狄公道：“真是奇哉怪也！”然后他又将陶番德关于他父亲被害和怀疑冯岱的一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马荣。马荣疑惑地摇着他那硕大的脑袋，说道：“搞清这些事不是一时半日就够用的。”

狄公未加评论。一路上他没再说话，一直陷于深思之中。

狄公和马荣乘坐官轿到达永乐客栈门前，进入客栈，胖掌柜便上前向马荣揖礼，犹豫地开口道：“马爷，有两位……噢……官差想找你说话，他们正在厨房等候。他们说是关于咸鱼的事。”

马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惊讶得有点发呆，旋即咧开嘴笑了，向狄公问道：“大人，我可否去听一下他们有甚话要说？”

“自然可以。我也有件事想和这儿的主人核对一下。你完事后，直接到红阁子来。”

狄公向掌柜示意后，一名侍者将马荣带到厨房。

两位厨师裸露着健壮的身躯，愠怒地看着大蟹。大蟹正手持扁平煎锅站在大炉前，小虾和四个男仆站得远远地瞧着。大蟹将一条鳊鱼高高地抛向空中将鱼翻个身，然后用煎锅接住，鱼恰巧落在煎锅中央。

大蟹瞪着水泡眼看着两个厨师，神情严肃地说道：“现在你们俩已经见识过煎鱼的本事了，这都是靠腕部抛掷的技巧。小虾，你示范一遍！”

矮个子驼者敢怒不敢言，向前跨出一步，从大蟹手中接过煎锅。他把鱼抛向空中，鱼翻了个身落在煎锅上，半条鱼露在煎锅外。

大蟹责备道：“咋又没用锅心接住？！你没用锅心接住是因为你使用了胳膊肘，这是要靠手腕技巧的。”见马荣来了，大蟹示意他到开着的厨房门边。大蟹又对小虾说道：“不要停下来，再试一次！”然后，他拉着马荣走到厨房外。

当他们站在不被人注意的花园边角落时，大蟹嘶哑着耳语道：“我和小虾在这一带附近做生意，遇见一个在生意桌上欺诈别人的商人。马爷是否想见一见那位奇怪的商人？”

“一点也不想见！今日午前已经见过他那副丑恶嘴脸了，不想再见。”

大蟹继续说道：“现在，让我们假设一下，仅仅为了说个明白，你的大人想要见他的话，行动要快。我听说温元今夜便要动身去京师，说是去接洽一宗古董生意，但我不敢保证这是真的。你就当它是道听途说吧。”

“多谢了！我不介意现在告诉你，我们与那老色鬼之间的事还没有完，收拾他用不了多久。”

大蟹冷冷道：“这正是我所想的。好了，我要回厨房了，小虾还需要多练习。告辞了。”

马荣穿过灌木丛，回到红阁子走廊里。他见狄公不在，便坐在太师椅上，将两腿翘在露台的扶手栏扞上，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竭力想象银仙的妩媚。

与此同时，狄公正在盘问胖掌柜有关红阁子的往事。

受惊的掌柜用手搔着头皮。

他慢慢答道：“大人，据我所知，自十五年前我盘下这永乐客栈以来，红阁子内家具摆设便从未变换过布局。但是，如果大人希望做些变换，我自然——”

狄公打断道：“那以前，难道就没有人住过，比如说约三十年前？”

“大人，我想，眼下只有问看门人的父亲了。他儿子十年前从他那里接过这份差事，因为——”

“快带我去见他。”狄公厉声道。

胖掌柜慌乱地咕哝着道歉，引狄公穿过嘈杂的仆人住房，来到一个小院里。只见一位瘦弱老人留着乱蓬蓬的胡须，正坐在木箱上晒太阳。他惊愕地看着狄公微微闪光的蓝锦缎官袍，想要站起，但是狄公连忙阻止道：“免礼了，实在是不该打扰像您这样高龄的人。本县只是想了解红阁子的过去，因为本县对老房子颇感兴趣。您还记得红阁子卧房内床架挪动到墙对面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白胡子老人拉扯着稀疏的胡子，摇摇头，答道：“不，大人，那床从未挪动过。至少，我在的时候没有挪动过。床靠南墙，进门时在左边，那是床原来的位置，而且床一直放在那儿。但是过去十年我说不准，也许他们最近挪动过床，现时他们老爱挪动家具，变换摆设。”

“不，床仍在原处，”狄公打消他的疑虑，说道，“本县昨日就睡在这红阁子里。”

老人咕哝道：“那是间好房，是客栈最好的房间。现时该是紫藤花盛开的时候。我亲手种的紫藤花，那一定是二十五年前，估计是。那些日子还侍弄过一点花园，紫藤是我从花园凉亭移栽的。紫藤都把凉亭压塌了，可惜，那是老木匠精雕细凿之作。您现在住的客栈，就是那幢两层楼房，便是这木匠造的。这房子真是越造越高、越考究了！我在那儿种上树，却挡住了走廊的视野。大人，在那儿可以欣赏绚烂的日落，傍晚时还可以看见道观的宝塔。那些高大的树木也使红阁子空气湿润许多。”

狄公道：“露台前有一排浓密的灌木丛，也是你种的吗？”

“大人，小的从未种过！露台附近不该有灌木丛，如果露台不保持干净，就会招引蛇蝎和害虫。是守园人种的灌木，那蠢货！我曾在那儿抓到过两三只蝎子，我以为守园人的职责就是要保持园子干净。我喜欢开放、有光线的地方，大人，特别是我得了风湿病以后。我对儿子说，这病说得就得，我说——”

狄公急忙打断道：“就您这样的高龄而言，您的气色相当不错。本县听说您儿子待你很好，您要好好保重身体。谢谢您了，老爹。”

狄公步行回到红阁子。

当他跨出房门走到露台时，马荣匆忙赶到，向他报告大蟹所言关于温元出走的计划。

狄公道：“不能让温元这个时候轻易走脱，他有做伪证的嫌疑。查一查他住在哪儿，我们下午去找他。现在你先去传贾玉波，说我想立刻见他，之后，你便先去用午膳，但务必要在半个时辰之内回到这里。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办。”

狄公在栏杆边坐下，慢慢捋着络腮胡，试图推断守门老人的话与陶番德之说是否能够衔接起来。不一会儿，贾玉波被传到，打断了狄公的思路。贾玉波看上去非常紧张，他在狄公面前作揖不止。

“坐下，坐下！”狄公不快道。等贾玉波拖过一把竹椅坐下后，狄公愠怒地研究着贾玉波的脸。半晌，他才突然问道：“贾相公，你看上去不似赌场老手。是什么使你在赌桌上赌运气？赌博是没有好下场的。”

贾玉波看来有点窘迫。犹豫半天后，他答道：“大人，我确实是微不足道的小人！除了作诗外，我别无长处，也没什么可夸耀的。我常受情绪驱使，总是让自己随波逐流。只要我走进那该死的赌馆，赌馆的邪气就会紧紧摄住我不放，我……我简直不能自拔！大人，我身不由己，我正是以这种生活方式……”

“但你不是正打算赴京赶考，以进仕途吗？”

“大人，我打算参加科举考试只是因为我的两个朋友报了名，是他们的热情影响了我！我知道我做官还不够格，我的雄心只是在乡下某地安静地生活，看些书，写点诗，并且——”他停顿了一下，低眼看着自己不安的手，然后脸色难看地继续说道，“我愧对冯老爷一片热肠！他对我寄予如此的厚望，对我恩重如山，甚至要把女儿嫁给我……我感到这一切厚爱是……是负担，大人！”

狄公思量这年轻人如此坦率，要不就是演技高超。他平和地问道：“午前公堂上贾相公为何撒谎？”

贾玉波脸色红一片，白一片，结巴道：“不……不知大人此话从何说起？我……”

“我指的是你并非误入更衣间，而是径自去那儿询问秋月在哪里。有人看见你拐入通往秋月宅邸的小径。说，你是否已移情于她？”

“钟情那个傲慢粗鲁的女人？老天也不会答应的，大人！我不理解为什么银仙那么羡慕她，秋月常常苛待银仙和其他烟花女子，常为丁点小事鞭打她们，甚至以此为乐！这个可憎的尤物。我想确认秋月不会为了银仙泼那讨厌的古董商一身酒污而惩罚她，这就是我寻找她们俩的原因。但是当我经过花魁娘子的宅邸时，那里一片漆黑，我便继续在花园里走了半日，让脑子清醒清醒。”

“本县知道了。喏，送午膳的丫鬟来了，我得换件宽松的衣服。”

贾玉波匆匆离去，喃喃地说着借口，看上去显得情绪更为低落。

狄公换上灰色的薄长袍，便坐下来用膳。但是食不甘味，他的思绪萦绕在别处。用完茶后，他起身，在露台踱起步来。突然，他脸上一亮，停下步子，喃喃自语道：“这一定是症结所在！李琏之死别有一解！”

马荣一脚已跨进露台，狄公轻快说道：“坐下！我已推知三十年前陶父出事的经过！”

马荣重重地坐下。他虽然累，却很快活。在王寡妇家，他发现银仙已好多了，当王寡妇准备饭菜时，他和银仙在阁楼上除了谈论家乡外，还快活了好一阵子。实际上，最后出阁楼下楼梯时，时间仅够他囫囵吞下一碗面。

“陶父确系他杀，”狄公继续说道，“地点在客栈。”

马荣慢慢地斟酌狄公的话语，然后提出异议：“但是，大人，陶番德不是说在红阁子卧房发现尸体的吗？”

“陶番德误解了。我发现他出错是因为他提到床在右侧，靠北墙。我经过询问发现，红阁子卧房的床一直未挪动过，一直是靠左侧南墙放着。而且，虽然红阁子室内家具从未被挪动过，但是三十年前红阁子卧房外与今日大不相同。露台外原来并没有紫藤，对面也没有花园酒楼和高大的树木，从露台原可看到一片空旷地，欣赏美丽的晚霞。”

“您说得对。”马荣口上应道，心里却在想银仙果真是个甜妞儿，她还真懂得男人需要什么。

“你难道还不明白？陶番德从未进过这卧房，但他知道这房间叫红阁子，因为卧房里都漆成了红色。当他走进客厅时，正是夕阳西下，霞光一片，难怪他错把客厅当成红阁子卧房，也就是他自以为看到的那样！”

马荣回首看客厅，把檀木家具搬进去，原来的家具颜色都变了。他笨拙地点了点头。

“陶父是在客厅被杀的，”狄公继续道，“陶番德正是在那儿看见他的尸首的，并瞥见身穿白色内衣——并不是红袍子——的凶手。只是当陶番德冲出客厅时，凶手才返回去，把尸体移入红阁子卧房，又将门锁上，把钥匙从装有铁栅栏的窗户扔进卧房，这样便造成一个完整的自杀现场。”他继续说道，“没人会注意受到惊吓的小男孩所说的话。”他停了片刻，继续说道，“既然凶手身穿白色内衣，我认为他应该正与烟花女子翠玉在红阁子里幽会。陶匡，即凶手情敌的到来，使他们大吃一惊，凶手便用匕首杀了陶匡。陶番德说得对，他父亲是被谋杀的。马荣，这给破解李琏之死谜案带来了一丝希望。自杀现场与三十年前如出一辙，李琏亦是在客厅被人杀害的！因人人可以自由进出客厅，而且从露台这边看不易发现。然后凶手将李琏的尸体搬入红阁子卧房，又将他的一应票据信札一并移到卧房内。三十年前侥幸成功，所以凶手认为他可以故伎重施。由此我发现了一条寻找凶手的重要线索。”

马荣慢慢地点头道：“大人，那就是说冯岱和温元都是我们要找的凶犯嫌疑人。但是这两起案子有着极大的不同。李琏死时，门钥匙没有掉在地上，而是插在锁孔里！大人，凶手本领再大，恐怕也无法从窗户将钥匙掷入锁孔内。”

狄公沉思道：“如果冯岱真是我们要找的嫌疑人，我也能解释那一点。不管如何，我对此确信不疑，如果我们找到杀死陶匡和李琏的凶手的话，我们还可确切知道花魁娘子被害的经过。”他皱眉想了想，说，“快，见古董商前，最好先与银仙谈谈。你知道在哪儿能够找到她吗？”

“大人，在青楼后面的房舍里。她说她今天会回去的。”

“好，带我去！”

十一

午后，时间尚早，房舍外的大街上行人往来好不热闹。驿使和商人在前门进出，满耳尽是长笛、琵琶和锣鼓的乐声，那是烟花女子正在练习声乐。

马荣来到二排四号门前敲门，向开门的一位性情乖戾的老妇解释说他们有公干欲见银仙。老妇听此不敢多言，领他们到一小间候客室，便去传唤银仙。

银仙进来，微微躬身施礼。她谨慎地没有理会马荣，而马荣正从狄公身后对她眨眼睛。狄公示意老妇退出，然后和颜悦色道：“听说你是花魁的徒儿，想必是她教你唱歌舞蹈的？”见银仙点头，狄公继续说道，“所以这意味着你非常了解她，是也不是？”

“嗯，是，大人！我几乎每日都能见到她。”

“如此你便能够解答我几个疑点。我推测秋月期望罗县令赎她出去，可当她发现自己误解时便大失所望，随后立即开始另觅一位主儿。这证明她渴望找到一位愿意带她走并娶她的人，是不是这样？”

“回大人的话，师父真是这样想的！她经常对我和其他女孩说，被选为花魁皇后，正是找个有钱人，将来生活有依靠的天赐良机。”

“没错。那么她为什么要拒绝像已故的李琏那样有钱又英俊的人赎她呢？”

“回大人的话，我也感到疑惑！我与姐妹们议论过这事，众姐妹都认为她一定有特别的理由，但姐妹们只能暗中猜测。师父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守口如瓶，姐妹们从来都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幽会。李公子曾邀她参加他的所有宴请，但是酒宴过后，他们从未用过酒楼提供的私房，她也从未和李公子一起回到他住的客栈。听到李公子因为她而自杀，我——”她脸羞得通红，迅即看了狄公一眼，“哦，我是说，我实在不明白师父与举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因此我还曾向照顾花魁娘子的老妈子打听过，但是她说举人仅去过秋月宅邸一次，当日夜里他便自杀了。而且俩人会面时，也仅有简短的交谈。自然，花魁娘子在乐苑可以为所欲为，或许她有许多地方可以用来与情人幽会。昨日午后，我曾斗胆地问过她本人一回，但师父厉声呵斥我，叫我莫问闲事。我认为师父非常奇怪，因为她以前总是详尽描述她与罗县令缠绵的自身感受，我还记得她绘声绘色地讲述那肥胖的县令如何行为而惹得众姐妹捧腹大笑——”

“不错！”狄公急忙打断她的话，“听我下属说，你歌唱得很好，是跟以前也曾是烟花女子的凌姑学唱的。”

银仙嗔怪地看了马荣一眼，说道：“我不知大人的手下如此多嘴！如果众姐妹得到风声，也都去求教，到时她们唱的曲子和我的一样，我唱的便没人听了。”

狄公笑道：“本县自会为你守密！本县欲找这位凌姑聊聊这里的往事，但又不想让别人知道这次的会见，所以本县不能正式传讯她。本县要你找个合适的地方让本县和她见上一面。”

银仙皱眉道：“回大人，那恐有难处。老实说，我适才去见她时，她不让我进门，仅透过门说她咳得非常厉害，数日内不可能教我曲子了。”

狄公生气道：“她不至于病得不能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吧。你先去通知她约半个时辰之内，你将随本县一同到她的住处。”狄公起身补充道，“本县晚些时候会再次经过这里。”

银仙殷勤地将狄公和马荣送到门口。出门后，狄公对马荣说道：“我讯问凌姑时想要陶番德在场，因为他能够提供受用的建议。咱俩到那边的大酒楼问一下到哪里能够找到他！”

他们俩运气不错，一名账房向他们通报，陶番德恰好在那里，说他正在酒楼后的仓库里检查一批新到的酒罐。

他们俩发现陶番德正弯腰察看一个用泥土封口的陶制罐子。陶番德连声抱歉在此处接待他们俩，欲领他们上楼品尝新酒。可是狄公说道：“陶员外，适才本县匆忙闯进来，只想告诉你晚些时候本县要讯问这里一个三十年前也是名妓的老妇，本县以为你想去听听。”

陶番德情绪激动地说道：“我自然十分愿意！大人，您是如何找到她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这么一个人！”

“看来知道她活着的人不多。陶员外，本县先到其他地方转转，回来路过这里时，本县带你一起去。”

陶番德深深谢过狄公。

他们俩出门后，狄公又说道：“看来陶员外对酒楼生意的投入要多于他今日午前对我所言。”

马荣咧开嘴笑道：“不尝一尝这新酒味，真是忒可惜了！”

温元的聚宝斋古玩店坐落于闹市街角。走进店铺，只见大小桌上摆着许多花瓶、雕塑、漆盒、古董，甚是琳琅满目。当店内伙计接过狄公的大红名刺奔上楼时，狄公向马荣耳语道：“你和我一起上去。我就说你是个陶瓷收藏家。”他不顾马荣一脸的不愿意，继续说道，“我要你在场做个证人。”

温元听说狄公来访，忙不迭地下楼来，长揖稽首道：“有失远迎，怠……怠慢。”遂迎狄公和马荣往前厅坐定，但是薄薄的嘴唇抽搐着，慌乱得有点结巴。

狄公说道：“温员外，本县听许多人说起你的丰富收藏，本县抵挡不住诱惑，遂前来这里瞧瞧。”

温元再次慌忙作揖。当他稍作镇定，明白狄公来意后，才稍微自然一点。他不在意地笑道：“大人，我楼下的摆设值不了多少钱，那些东西只卖给来自外地的无知游客。允我带两位上楼瞧瞧！”

楼上店堂果然布置雅致，尽是精巧古董，沿墙而立的架子上放着上等陶瓷藏品。温元将狄公和马荣领到店铺后面的小书房，让狄公在茶几边坐下，马荣站立于狄公座椅后。光线透过纸窗照射在挂于墙上的卷轴字画上，本已柔和的景色随着岁月流逝变得更为柔和，室内很是凉爽，但温元坚持要呈上一把绸扇给来客。在他给狄公沏茉莉花香茶时，狄公说道：“本县对古画和手迹很感兴趣。今日本县带了助手来，因为他是个陶瓷行家。”

“真是幸会！”温元热切道。他把一方形漆盒置于桌案上，从里面拿出一只细长花瓶，继续说道，“今日午前，一男子将这只花瓶带给找，但我对这花瓶有些疑虑，不知这位大爷是否赞同我的看法？”

一脸不高兴的马荣皱起眉头，两眼可怕地瞪着花瓶，温元见此，急忙将花瓶放回盒里，悔悟道：“对，我也怀疑那是件赝品，但是我没有想到它那么糟。这位大爷对陶瓷肯定很在行！”

马荣重新回到狄公身后，如释重负地站着，狄公和蔼地对古董商说道：“温员外，坐下！我们随便聊聊。”一俟温元在对面坐定，狄公又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谈古董，谈谈今日午前你在公堂上撒谎的事。”

温元凹陷的脸苍白得无一丝血色，他结结巴巴道：“大人，这……这从何说起——”

狄公冷冷打断道：“你说你昨夜从白鹤楼径自回到这里。你以为无人看见你在青楼轩厅虐待软弱无助的姑娘一事。但是有个丫鬟看见过你，并向本县报告了此事。”

温元暗吃一惊，脸上呈现出红斑。他舔了一下薄嘴唇，然后说道：“我以为没必要提这件事，大人。那些娼妇嘴贱，是要不时地给予惩罚，而且——”

“是你该罚！蔑视公堂，该重鞭五十大板！看在你年龄大的分上，减去十鞭，剩余四十鞭仍足以让你终生残疾！”

温元跳起来跪倒在地，在狄公面前连连磕头求饶。

狄公命令道：“起来！你不会被罚鞭打，可是你将在刑场上被砍首示众，因为你卷入了一起杀人案！”

“杀人？”温元尖叫起来，“大人，我从未杀过人！不可能……谁被杀了？”

“是李琏被谋杀。前十日，李琏午前到达此地时，有人偶然听到你跟他说话。”

温元惊愕地瞪大眼睛望着狄公。

马荣厉声道：“就在码头边那棵大树下！”

“但是我们谁也没——”温元开始说，但马上又改口，继续说道，“那就是说——”他突然打住，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狄公厉声道：“休要吞吞吐吐，老实回话！”

温元哭丧着脸说道：“但……但是如果有人听到我们说的话，那么你们一定知道我当时极力劝李琏莫干傻事！我告诉他，想要把冯岱之女弄到手恐无指望，冯岱日后也一定不会轻饶，还有——”

狄公打断道：“你从头说起！最后如何发展到杀人这一步的？”

“一定是那无赖冯岱诽谤我。我与李琏之死毫无瓜葛，一定是冯岱自己杀了人。”温元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用比较平静的嗓音继续说道，“大人，我把知道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您！黎明时分，李琏的仆人来我的古玩店时，我刚起床。他说李琏因船只相撞而被耽搁了，现在正在码头边等我。原先我预期李琏前日夜里便该到达。我认识他的父亲李大人，他是前朝东台左相，因此我指望能与他儿子好好做生意。我以为他也许——”

狄公命令道：“道出事情原委！”

“但是李琏并不想买什么古董，他要我帮忙安排他与冯岱之女玉环幽会！那夜撞船时，李琏遇见玉环，如被勾去魂魄一般。他试图说服她在其船舱里过夜，但被她拒绝了。这傻瓜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便决定强迫她顺从他。我试图向他解释这事恐无指望，因玉环守身如玉，其父冯岱不仅有钱有势，而且——”

“这本县早已知道。说说你是如何因嫉恨冯岱而改变主意的！”

狄公见温元紫胀的脸皮抽搐着，证实他的猜测没错。温元用手抹了抹额上的汗水，沮丧地说道：“大人，李琏的妄念对我是极大的诱惑。我确实罪孽深重，但是冯岱无论于公还……还是于私都瞧……瞧不起我，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因此，我想，这次羞辱冯岱的良机绝不可失，不但可以通过他女儿给他沉重的打击，而且一旦事迹败露，又可归咎于李琏一人。小民心中如此算计，拿了主意，便对李琏说道，我有一锦囊妙计，可以逼迫玉环就范，了却他的心愿。我让李琏当日午后到舍下来详细计议。”

温元说着乜斜乌珠瞥了狄公一眼。狄公双目微闭，不露声色。温元继续说道：“李琏匆匆用罢午膳便来到这里，求我面授妙计。我告诉他，以前这里有个官绅因被所爱的青楼女子抛弃，饮恨自杀。当时人人皆知冯岱正是那官绅的情敌，故而一时传闻正是冯岱杀了那官绅。这风声一起，大人，人人都信以为真！我发誓，就在那官绅死于红阁子的那日夜里，我亲见冯岱在事发客栈后面鬼鬼祟祟地转悠。我确信是冯岱杀了那官绅，然后又布下自杀现场。”他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我告诉李琏，冯姑娘对她父亲的事已有耳闻，如果李琏透个消息给她，告诉她自己手中握有她父亲犯罪的真凭实据，她就一定会来求见，因为她对父亲极为孝顺。这样李琏便可对她随意摆布，因为她不敢出面告他。我发誓我全说了，大人！我不知李琏是否依计透露消息给她，也不知冯姑娘是否和李琏会过面。我只知道，李琏死的那夜，我亲见冯岱在红阁子后面的花园里转悠，但我一点也不知道红阁子里发生的事。请相信我，大人！我说的全是真的！”

说罢，他又跪倒在地并连连磕头。

狄公发话道：“你适才一番话，还待一一验证。本县希望你说的都是实话，现在你把适才的供述完整写下来，说明你曾在公堂上故意撒谎，并说明你听了秋月悄悄告知你银仙被绑在训练厅柱子上后，你便去了训练厅，因银仙拒绝你的要求，你遂用长竹笛凶狠地抽打她的臀部。起来，照我说的做。”

温元连忙站起，颤抖的手从抽屉里拿出纸铺在桌上，但是当他用毛笔蘸上墨汁后，似乎不知从何写起。

狄公厉声道：“我来口述，你写！‘余，状后署名者，供认于七月二十八日夜……’”

当温元写完后，狄公叫他在供词上按上拇指印，便将纸状推给马荣，要马荣当证人也在上面按上手印。

狄公起身，将供词放入袖中，三言两语道：“本县在此宣布，禁止你长安之行。自今日起，你不得擅离这店铺一步，静候官署传讯、发落。”

说完，狄公便走下楼梯，马荣随后。

十二

当他们走在街上时，狄公说道：“我错看了你那两位虾蟹朋友，他们倒是提供了挺有价值的情报。”

“是的，那两个说的都对。虽然我得说有一半时间不懂他们，尤其是大蟹在说什么！至于温元，大人，您相信那卑鄙无赖适才的一番话吗？”

“有几分可信。我们因出其不意而使他措手不及。我断定他所说的李琏垂涎冯玉环、温元顺水推舟向他献毒计都是真的。这符合李琏傲慢专横的样子，以及温元胆小卑鄙的习性，还解释了冯岱为什么急着将女儿嫁给贾玉波。这位年轻举子完全依靠冯岱过活，当他发现冯玉环不再是处子之身时，也绝不敢将新娘退还给她父亲。”

“所以你确信李琏确实奸污了她，大人？”

“当然了，那就是冯岱杀死李琏的原因。他伪设现场造成李琏自杀的假象，正如三十年前一样，他掩盖了杀死陶匡的劣迹。”见马荣疑惑不解，他继续快语道，“必定是冯岱，马荣！他有作案动机和时间。我现在完全同意你朋友大蟹与小虾所说的，李琏不像那种为单相思而轻易自杀之人。一定是冯岱杀了他。除了作案时间和令人不得不相信的动机外，他还有三十年前就使用过的杀人手段。我真遗憾此案找不到其他的嫌疑人，因为我对冯岱的印象甚佳。但是如果他确是杀人凶手，我还是要对他绳之以法。”

“也许冯岱可以为秋月之死提供一点线索，大人！”

“我当然需要线索！我们找到杀死陶匡和李琏之凶手并不能使我们进一步解决秋月死案。我确信秋月之死必定与前两案有关联，但我一时也无法查明这一点。”

“适才大人说相信温元所说的关于李琏与玉环之事，那其他的呢？”

“温元适才说他向李琏献计时，我注意到他已经回过神来。他当然不可能收回已经说出口的话，但是可以显见他已避重就轻。我感觉他与李琏还谈过其他他认为最好不要说的事。也好，我们会在适当时候弄清事情始末，他的事还没完呢！”马荣点点头。他们继续前行，再也没有说话。

陶番德已经站在酒楼门前等候他们。他们三人一起走到银仙居住的青楼房舍门口。

正是银仙自己开的门，她低声说道：“大人，凌姑羞于在其破旧茅舍见大人。她病得厉害，但仍坚持要我把她接来。我悄悄地把她带到了训练厅，此刻厅里没有其他人。”

银仙迅即将狄公三人带到训练厅。只见柱子旁边靠近后窗处，一个瘦小弓背的老妇坐在椅子里，她身穿一件褪色的褐色布裙，灰白而凌乱的头发披在肩上，布满皱纹的双手放在膝上。当她听得他们进来，便抬起那瞎了双眼的脸望向门口。

光线透过纸窗射在容貌毁损的脸上，深深的疽痕布满凹陷的双颊，脸上露出不健康的红斑，暗淡的眼睛奇怪地静止不动。

银仙朝她走去，附耳轻声道：“凌姑，县令狄大人来了！”

凌姑欲起身行礼，狄公迅即按住她的肩膀，缓慢说道：“请不必拘礼。凌姑，你何必大老远赶到这里？”

瞎眼凌姑说道：“老奴悉听大人吩咐。”

狄公不觉仰身大惊。他从未听过如此圆润动听、令人愉悦的嗓音。这嗓音从容貌毁损的老妇口中发出，似乎残酷而又怪异得令人无法接受。他控制住情绪，继续说道：“凌姑，当年你叫甚艺名？”

“大人，叫碧玉。当时我嗓子好，容貌……秀，受人仰慕。十九岁时染病，而且……”她声音逐渐低下去。

“那时，”狄公继续说道，“一个叫翠玉的青楼女子被选为花魁娘子，你可知道？”

“知道，但是她死了。三十年前时疫猖獗，我是第一批染上此病的。才一个来月我就听说翠玉死了，而我却捡回了这条命。她在我染病后数日内染上此病，却已命归黄泉。”

“本县猜测当时翠玉有不少追求者吧？”

“对，她有许多追求者，但其中我多半不认得。我只认得两个人，一个叫冯岱，另一个叫陶匡，都是这乐苑的。我病愈以前，陶匡与翠玉就已相继过世。”

“可曾有个叫温元的古董商也企图追求翠玉？”

“温元？对，我也认得。我等均避着他，因为他以伤害女子为乐。我记得他曾送给翠玉许多值钱的东西，但她甚至不愿瞧上一眼。这温元如今还活着吗？如果他还在的话，现在一定已经六十几岁了。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窗外，一群青楼女子经过时大声嚷嚷，复又传来一浪荡公子的笑声。

狄公又问道：“你以为冯岱是翠玉最中意之人，这传闻可是真的？”

“如果我还记得的话，冯岱是个美男子，而且坦率又可靠。我以为很难在他和陶匡之间做选择。陶匡也同样英俊潇洒又可靠、正直，并且也很钟情于她。”

“也有传闻说陶匡是因为翠玉更钟情于冯岱而轻生自尽的。凌姑，你认得陶匡，你认为他可能这样做吗？”

凌姑并未即刻回答。她抬起瞎了眼的脸，聆听着楼上传来的琵琶乐声。老是一个调，循环往复。她说道：“姑娘们应该把乐器弹得好些。对，陶匡深爱着翠玉，也许正是为了翠玉他才寻短见的。”忽然听见陶番德急速的吸气声，她问道：“大人，你身边还有何人？”

“本县一位随从。”

“不对，”她平静道，“我听见他喘气来着，他也一定认得陶匡。大人，他可比我告知大人更多的内情。”

凌姑突然一阵剧烈咳嗽，咳个不止。她从袖里抽出破烂的手绢，不停地擦拭嘴唇。当她放回手绢时，只见上面鲜血斑斑。

狄公意识到凌姑病得不轻。等到她感觉好些了，他连忙说道：“又有人说，陶匡并非自杀，而是死于冯岱之手。”

凌姑慢慢地摇着头：“这是恶意诽谤，大人。陶匡与冯岱是莫逆之交。我曾听得他们俩一起议论翠玉，我知道，如果翠玉选中他们其中一人，另一人一定会尊重她的选择。但是据我所知，她并没有在他们俩之间做选择。”

狄公向陶番德送去询问的眼神。陶番德摇了摇头，似乎该问的都已问了。凌姑银铃般的声音又说道：“我以为翠玉要的男人既要俊美，又要忠诚和富有。她眼界很高。除此之外，这人还要放荡不羁，肯为所爱的女人不惜挥霍一切，包括钱财、地位和名誉。要漫不经心地将这一切丢之脑后，再也不去想。”

凌姑话止，狄公眼光定格在纸窗上。琵琶的旋律令人恼怒地重复着，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竭力控制住自己。

“凌姑，本县很感激你。你一定累了，本县这就叫人遣轿送你回去。”

“我感谢大人想得周到。多谢，大人。”

说话带有献媚之意，声调是青楼女子的嗲声，就像在礼貌地打发爱慕者。狄公一阵心悸，转身示意他人一起离开训练厅。

走出厅外，陶番德喃喃道：“她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奇怪……过去的阴影。容小人回去细细回想，大人，在下先告辞了。”

狄公点头同意，然后向马荣说道：“马荣，你去为凌姑备轿，将轿停在这后门，帮银仙扶凌姑入轿，不要惹人注意。我还要去会见一个人，一刻后，便可回转红阁子。”

十三

马荣去店铺租了等候在那儿的一顶小轿子，并预先付给他们酬金和优厚的小费。他们一路轻快小跑跟在马荣后面回到青楼后门。银仙与凌姑已在院内站着等候。

银仙助凌姑入轿，然后郁闷不乐且目不转睛地看着轿子远去，消失在街角。见她神色黯淡，马荣不自然地咧嘴道：“别愁眉苦脸的，可人儿！你不必担忧什么，放心将所有问题留给咱们大人处置。我平时总是这么做的。”

银仙怒气冲冲地说道：“你当然是的！”她自顾入内，将马荣关在门外。

马荣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也许她是话中有话。他朝街上走去，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情。

当他在人群中回首，看见妓院执事厅的大门时，突然止住脚步，望着川流不息进进出出的人流，若有所思，又漫步走去。看来他正处于深思之中，试图做出重大决定。突然，他往来路走去，走向妓院执事厅，用肘部推门进去。

一群男人，汗流浃背，拥挤在长柜前，向一伙干办挥舞着红字条，并且高声叫喊。那些男子都是餐馆和茶馆的老板及拉客的，红字条上写着嫖客各自想要的青楼女子的名字。一旦有人将红字条递进去给干办，后者便当面查阅花名册。如果该女子有空，干办就会在花名册上填写时间和妓院名称，在红字条上盖印，然后将字条交给闲荡在门边供差遣的童仆。童仆将字条直接送达烟花女子的住处，该女子便按时前往指定地点。

马荣推开守门人，从长柜尽头的边门闯进去。他径自走往执事厅里间，干办头目正埋首于他那张大桌子前。这头目肥硕无比，一脸圆滑相。他用懒散、眼皮重垂下的小眼睛傲慢地望着马荣。

马荣从靴中抽出衙门的牌符，丢在桌上。肥硕男子仔细看过后，抬头露出笑容，客气地说道：“马爷，愿意为您效劳。”

“我要赎回一个叫银仙的乙等姑娘。”

肥胖男子噘起嘴，打量马荣一眼，便从抽屉中拿出厚厚一本花名册。他一页一页翻着，终于找到银仙的名字，慢慢地看着。他故意清了清嗓门，说道：“我们买下她时只用了一锭半黄金。但是这姑娘人见人爱，又善于唱曲，我们给她买贵重衣服穿，票据都在这儿。费用总计……”他伸手去拿算盘。

“少啰唆！你们在她身上花了些许银两，而她赚回了至少五十倍的钱。所以，我出原价，而且付现金。”

他从怀里掏出叔叔传给他的两锭黄金，除去包裹皮，将金锭放在桌上。

肥胖男子瞪眼瞧着这两锭黄金，双手慢慢地搓着下巴，脸上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内心却在想，他可不敢违抗衙门公人，冯大老板不喜欢那样。尽管很遗憾，可这恶煞般的爷们儿似乎有点迫不及待。这位马爷要是外人，他定要收他双倍的价钱加丰厚的小费。今日就算是倒霉了。他打了一个嗝，长叹一声，从花名册里扯下一份密封的文契，交给马荣，然后熟练地数出找头——二十两纹银。他留恋不舍地慢慢摸着最后一两纹银。

“好好将银子全包起来！”马荣命令道。

肥胖男子紫涨着脸抬眼朝马荣看了一眼，然后慢吞吞地用一张红纸包起纹银。马荣将包好的纹银和那些文契纳入袖中，走出门外。

他心想，适才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是该他这个大男人过安定生活的时候了，难道还会有哪个女子比同村的银仙与他相伴终身更好？他的薪俸毫不费力就可养家，这要比先前惯于把薪俸全都用在饮宴和卖身女子身上强多了。唯一糟糕的是，同僚乔泰和陶干定将没完没了地取笑。罢了，由他们去！银仙足以让他们马上闭嘴！

他拐过街角永乐客栈时，见酒楼招牌向他招手，便决定进去喝上两盅。

他掀起门帘，却见嘈杂的酒楼里早已坐满了人，只有窗前酒桌一边还有一空位，另一边坐着一位满脸消沉的后生，对着空酒壶发呆。

马荣赶紧从酒桌间挤过去，问道：“贾相公，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

那后生脸上一亮：“请坐！”随即脸色又下沉，补充道，“抱歉，不能请你喝酒，我剩下几个铜钱全买了这最后一壶酒。冯员外答应给的借款还未到手。”

他的说话声有点含糊不清。马荣在想这最后一壶酒定是妙不可言，遂快活道：“我请你喝酒！”他叫来侍者，要了一大壶酒。他付了钱，并将两只酒盅斟满。

“祝好运！”他一饮而尽，又马上斟满酒盅。贾玉波也一饮而尽，再斟满酒盅，然后愁眉不展地说道：“谢了！我自然最需要好运气！”

“你？我的天，老兄，你，冯岱未来的东床快婿？娶赌场老板的独生女做夫人，这可是我所听到的从赌桌上赢钱的最妙一招。”

“说得不错！这恰恰是我需要运气——满满一篮子运气——来摆脱困境的原因。都是那温猪使我陷入这可怕的困境！”

“我仍不明白你有什么麻烦。但是温元确是个狗娘养的，这一点我同意！”

贾玉波用湿漉漉的眼睛长时间看着马荣，然后说道：“既然李琏举人已经作古，计划落空，我说出来似乎也不甚要紧。那，长话短说，我在赌桌上输钱时，那个自命不凡的李琏正坐在我对面。那畜生先笑我不顾一切地玩赌博游戏，后又问我是否愿意赚钱，把输掉的钱补回来。我说，当然愿意，即使不择手段。他便带我到温元的聚宝斋古玩店，他们正在策划陷害冯岱的阴谋。温元想找冯岱的麻烦，李琏可施展他在京城的影响力，让温元取代冯岱出任乐苑的里正。自然，李琏不会白白破费，那意味着日后的高官厚禄！他们两人要我骗取冯岱的好感，让我当冯宅中的坐探，又要我将一只小盒暗地藏入冯宅。就这些。”

“这两个卑鄙无赖！你答应做了吗，你这傻瓜？”

“别骂我，老兄！你以为我喜欢在这里受穷吗？此外我也不知冯岱人品如何，或许他像那些人一样也是个大骗子呢。你别打断我，我叙述时很难保持思绪不乱。顺便问一句，你适才是不是说过要请我共享这壶酒？”马荣又为他斟满酒盅，贾玉波贪婪地喝着，继续说道，“好，李琏告诉我一定得去见冯岱并向他借钱，说乡试后归还，还说冯岱似乎有意于遇难而有才华的后生贾玉波。

“事已至此，我想不妨一试。当我去见冯岱时，才发现他为人正派，举止文雅。他不但同意借钱与我，而且似乎对我颇有好感，因为次日他便请我用膳，隔日又请用膳。我见过他女儿，十分媚人，也见过陶番德，满腹经纶又精熟诗赋。他读了我写的诗作后说有怀古和雅致的格调。”

贾玉波又斟满酒盅，深深饮一口，继续说道：“两次饭局后，我去找温元，告诉他我不愿在冯宅当坐探，因为冯岱是个正人君子。正是为此缘故，作为读书人，我不会去刺探正人君子的消息。我又补充道，我倒不在意去刺探他温元、李琏及其狐朋狗友的消息。我也许还说了一两句其他的话，温元大怒，高声说他们不会为此付给我一分钱，因为李琏已经改变主意，整个计划也便落空了。此言正合我意。由于冯岱借与我十两银子，我遂前往青楼寻乐。在那里我见到一位姑娘，她是我见过的最艳丽温顺的佳人，是我一生等待的那种女子。”

“她也会作诗吗？”马荣起疑道。

“感谢老天。不！她只是温顺、天真、善解人意的姑娘！温顺的那种，如果你知道我所指为何的话。她言语不多，老天保佑她不识字！”他打着嗝又说道，“念过书的女孩都十分敏感，而我自己已经够敏感的了。不，老兄，家里只能有一个人作诗，唯有我能够作诗！”

“那你为何生气？”马荣嚷道，“天哪，还真有人有此艳福！你不仅要娶冯姑娘为妻，还要纳个姑娘——我指温顺的那个——为妾。”

贾玉波坐直身子，费力地欲看清马荣，孤傲道：“冯岱是个君子，冯小姐可不是荡妇，她是个知书达礼、审慎稳重的女孩，尽管她有一点敏感。冯岱对我有好感，冯小姐也喜欢我，我对他们也颇敬重。你认为我是那种无赖，接纳冯岱的女儿，再拿他的钱为自己纳妾，养在家里？”

马荣若有所思道：“我知道许多人都会抓住这样的机会，包括我自己。”

“很高兴我不是你这种人！”贾玉波不悦道。

“反过来说也一样！”

“反过来说也一样？”贾玉波慢慢重复道，深深皱起前额，钩起食指来回指着马荣和自己，咕哝道，“你……我……你……我，”他突然嚷道，“你，你小觑我，官爷！”

“扯淡！”马荣愤怒道，“你误解我了！”

“抱歉，”贾玉波生硬地说，“我一心想着自己的不幸。”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只要有了钱，我就赎那姑娘出来，远走高飞，然后再去帮陶番德的忙。你知道的，他喜欢冯小姐，但又不想表露出来。”他弯腰凑到马荣身边嘶哑耳语道，“要知道，陶员外有顾忌。”

马荣深深地长叹一声。

“年轻人，你这次不妨听听世故男人的话！”他厌恶道，“你和陶员外，以及你们这些过于多虑的文人墨客，都只会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我告诉你该怎么做。你与冯小姐结发共枕，然后把你第一个月的精力全部给她，直到她变为不敏感的姑娘，向你恳求稍事休息。然后你说‘好吧’，因此她获得喘息的时间，你就可再为自己纳一个温顺的小妾，你妻子将会非常感谢你，那小妾也会非常感激你，她们俩都可以按照你的意愿变得温顺或倔强。然后你再出去为自己纳第三个妾，这样当她们惹麻烦时，你总是可以提出四人玩牌，这正是我们家大人对他三位夫人所做的，但他可是个学者和君子。既然提到了我家大人，我最好现在就走！”他将酒壶凑到嘴边，一饮而尽，“谢谢阁下同我一起喝酒！”他说完就走，只留下愤愤不平的贾玉波，他正在为寻找合适的答词愣在那里。

十四

再说狄公离开青楼房舍后，径自来到冯岱官署。在官署门外，狄公将衙门名帖向管家出示。冯岱不曾意料狄公突然来访，不一会儿便匆匆抢出衙厅，进入前院迎驾。冯岱忙着打听李琏、秋月两案的进展。

狄公平静地说道：“颇有进展，对些许内情也有点眉目。在做出判决前，我想与冯公还有令爱就此探讨一番。”

冯岱迅即看了狄公一眼，缓慢说道：“我想，大人欲做机密会谈。”见狄公点头，他继续说道，“允我引大人至午前大人与陶番德说话的花园亭子。”

他大声吩咐管家，然后带狄公穿过豪华大厅和走廊至官署后花园。

当他们俩在亭内小茶桌前坐定后，管家倒了两杯茶便退去。须臾，身段苗条的玉环从花园小径走来。她穿着与午前所见相同的黑色缎子服。

冯岱将爱女引见给狄公后，玉环便站在父亲座椅边，眼睛羞怯地朝下望着。狄公身子朝后仰靠在椅背上。他徐缓地捋着颌下长须，对冯岱说道：“有人报说，李琏那夜撞船见过你女儿后，便对她萌生歹念，之后还传信给她，约她会面。倘若她不去红阁子赴约，李琏便要将冯公以前杀人的确切实情公之于众。再次，李琏死的那夜，偏巧有人在红阁子附近见过你冯公。不知这些话可是实情？”

冯岱听此，吓得面无人色。他咬住嘴唇，搜索枯肠，无言以对。此刻，他女儿抬眼镇静地说道：“此话不假。爹爹，否认没用，女儿觉得终有一日会真相大白。”冯岱嚅动着嘴，欲开口说些什么，但是她坦荡地望着狄公，继续快语道：“事情原是这样发生的。那夜撞船时，李琏坚持亲自上船向我道歉。他虽言辞够客气，但是一俟我的丫鬟跑去泡茶，他就放浪形骸，原形毕露。他对我大加颂扬，并说，既然我们两艘船要并排度过这一夜，也许我们也该好好利用这段时间。他对自己的魅力和地位过于自信，因此当我严词拒绝，而且毫无松口余地时，他便勃然大怒，发誓说，总有一天他会拥有我，不管我愿不愿意。我留下他一人站着，回到自己的船舱里，从里面将门闩上。我回到家后并未将此事禀告父亲，我怕他会去找李琏论理，反而使他自己陷于困境。为这件事这么做并不值得，而且李琏显然喝醉了。可就在李琏被杀当日午后，那无赖捎信与我，大意正如大人适才所说的那样。”

冯岱张嘴欲言，但是她将手置于其肩上，继续说道：“大人，我敬爱父亲，我愿意做任何事去帮助他。确有传言说多年前我父亲做了件不利于己的事。那夜我不告而别，悄悄去了红阁子。为了不惹人注意，我是从后门进去的。当时李琏正坐在书案边写东西。他对我的前往表示很高兴，并说他早就知道我是他的，还说这是老天爷的旨意。我试图要他透露我父亲谋杀的事，但是他老是避不直言。我说我知道他在撒谎，并说我这就回家把一切全都告诉我父亲。他跳将起来，谩骂我，从我肩部撕破我的袍子，发狠说他现今就要我。我不敢呼喊求救，毕竟是我悄悄去他屋里的！倘若有人知道我在他屋里，我的名声和父亲的名声都将毁损。我想我可以不让他贴身，便尽力反抗，抓破了他的脸和胳膊。他残忍地侮辱我，这就是证据。”

她不顾父亲的反对，平静地解开上身的袍子，但见她肩部、胸部、双臂上部青一块紫一块的。她穿好袍子，继续说道：“争斗时，桌上的纸被推至一边，我见到他的匕首放在那儿。我假装放弃反抗，倒伏在书案边。当他放开我的双臂，解开我的腰带时，我手持匕首警告他，倘若他不停止，我会杀了他。因此等他想再来抓我时，我便用匕首狠命一戳，突然鲜血从他的脖子里喷射而出。他身子一沉，倒在椅子上，发出了可怕的咯咯声。

“当时我几乎发狂，便没命地穿过花园跑回家去，并将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了父亲。以后的事父亲会详尽告诉大人的。”

她草草地躬身万福施礼，冲下了亭子的台阶。

狄公以询问的眼神看了冯岱一眼。冯岱使劲拉着连鬓胡须，清了清喉咙，悔恨地说道：“唉，我竭力使女儿平静下来，对她解释说，她没有罪，她是无辜的，因为一个弱女子在遭遇强暴时有尽力防卫的权利。另一方面，我说，倘若公开处理此事，我们父女俩都将陷于尴尬境地。这将影响我女儿的名誉，虽然将我与多年前旧案牵扯在一起的传闻完全没有事实依据，但是我不愿意看到这两件事再次绞在一起，因此我决定采纳一个——啊……不合法的行事方式。”

他停住，呷了一口茶，随即用更为坚定的声音继续说道：“我赶去红阁子，发现李琏倒在客厅的椅子里已经气绝了，正如我女儿所述的那样。书案和地板上几乎没有血迹，大部分血都将衣袍浸染了。我当即决定伪造李琏自杀的现场。我将尸身搬入红阁子卧房，放在地板上，又将匕首塞入其右手。随即我再将客厅案上的信笺与几张票据挪到红阁子房内案上，锁了房门，从露台上悄悄离去。由于红阁子卧房内的唯一窗户被闩住了，我希望李琏之死被解释为自杀。事后他也果然被说成是自杀。秋月道出她先前拒绝李琏的话，提供了他自杀的动机。”

狄公说道：“我以为，你在被人叫去勘察，又将门撞开之后，乘机将钥匙插进锁孔里了，是吗？”

“确实如此，大人。我之所以将钥匙随身带走，是因为我知道，尸身一旦被发现，我将是人们报官要找的第一人。是夜，客栈掌柜便来找我，我们找到罗县令后便一起赶到红阁子。卧房门被撞开之后，正如我所料，罗县令和几个衙役直接赶至李琏尸身前察看，我乘机迅即将钥匙插入锁孔。”

“正是这样。”狄公道。他捻着胡须思索了一阵，随即漫不经心地说道：“为使骗局天衣无缝，你应该带走留着李琏最后笔迹的那张纸片。”

“为什么？大人，那好色之徒显然想着秋月！”

“不，李琏想的并非秋月，而是你女儿。那两个圆圈是玉环之意。等他画完两个圆圈之后，脑中所想的是，两个圆圈像满盈秋月，所以他连写了‘秋月’两字三遍。”冯岱飞快地瞥了狄公一眼。

“天哪！”他惊叫道，“千真万确！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我真是傻！”他窘迫地补充道，“我以为这些谜都已揭开，这起案子可以重审了？”

狄公呷了一口茶，看着花儿盛开的夹竹桃灌木。两只蝴蝶在日光下飞来飞去，寂静的花园似乎远离乐苑的喧嚣生活。他转身面向园子主人，微笑着说道：“冯公，你女儿是个有胆量、善于随机应变的女孩。她的陈述以及你适才的补充，似乎揭开了李琏死案之谜。本县现已明了他双背上的抓痕是如何来的，但是，我们仍然无法解释李琏脖颈儿上的青痕紫斑。难道你女儿没有注意到这些？”

“没有，大人，我也没有注意到。也许只是三两条肿痕。至于大人对我们父女罪过的裁决，大人，您是否打算——”

狄公打断道：“依律，女子杀死欲强奸她的男子无罪。但是，冯岱，你伪造现场，那是重罪。在判罚前，本县还须进一步了解你女儿提到的昔日传闻。本县假定她所说的传闻指的是三十年前你杀死陶番德父亲陶匡一事，因为他是你的情敌，可对？”

冯岱坐直了身子，沉重地说道：“大人，这是恶意诽谤，我绝没有杀陶匡，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不过，当时我深爱着花魁娘子翠玉倒是真的，娶她确实是我当时最大的愿望。那时，我才二十五岁，刚被任命为乐苑里正。我的朋友陶匡，其时二十九岁，也爱上了翠玉，那时他已成婚，但是并不怎么快乐。然而，我们俩都仰慕翠玉的事实并没有影响我们俩的友谊。我们曾达成共识，尽己所能地赢得她的欢心，被拒绝的一方不得对另一方心怀妒忌。但是，翠玉似乎不愿在两者之间做选择，而一再拖延。”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摸着下巴。显然，他内心翻腾剧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他开口道：“我想，我最好从头至尾都说给大人听。实际上，早在三十年前我就该说出来了，但是我做了一回傻事，当我醒悟过来时，已为时太晚。”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当时除了我和陶匡，翠玉还有一位追求者，也就是古董商温元。他企图赢得她的欢心并不是因为爱她，只是为了他那愚蠢的一意孤行之需。为了想证明他与我或陶匡一样，也是个世上珍爱美女的男子，他曾贿赂翠玉的贴身丫鬟暗中窥视翠玉，怀疑我或陶匡是她的秘密情人。就在我和陶匡决定执意要翠玉表明她的选择时，那受贿的丫鬟告诉温元翠玉已有身孕。温元立即找到陶匡，告知这消息，并对他说我是她的秘密情人，还说翠玉和我在耍弄他。陶匡知道这事后立即闯进我屋里，但毕竟他是个聪明正直的男子，尽管脾气有点暴躁，经我稍作解释后，他就明白我与翠玉并没有亲密关系。接着我们便商量今后该怎么办。我本欲与陶匡一起去找她，告诉她我们俩已发现她爱着另一个男人，今后我们俩不会再去打扰她，并想央求她告诉我们谁是那第三者，因为我们俩仍然是她的朋友，乐意在她有难时帮助她。

“不过，陶匡不从。他怀疑翠玉故意让我们俩相信她在我们之间犹豫不决，以便得到更多的钱。我对陶匡说，那不是她的性格。但是他不听，拂袖而去。他走后，我思量着这情形，决定有责任在他做出傻事前再与他面谈一次。在去陶家的路上，我遇见了温元，他兴奋不已地告诉，他刚见过陶匡，并将那日午后翠玉将在红阁子与她秘密情人相见的消息告知了他。他又说，陶匡已经去那里查那男子是谁了。我生怕陶匡会坠入温元的阴谋陷阱，遂穿过花园，从小径奔进红阁子。当我跨上露台时，只望得见陶匡的后脑勺，他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我喊他的名字，却不见他动，等我走进屋里，只见他胸前一片血污，一把匕首插入喉部，早已气绝了。”

冯岱用手遮住脸，然后茫然地望着花园。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继续说道：“我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朋友的死尸，忽然听得有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我马上意识到，如果我在那里被人发现，肯定会被怀疑是出于妒忌而杀死陶匡的。于是我奔了出去，闯进花魁娘子的阁子，可是那里没人，我只好先行返家。

“当我坐在书房，仍试图寻找可能的解释时，县令手下来传我去红阁子，说有人在那里自杀了。我进去时发现县令和他的手下都已经在红阁子里了。是一仆役先从铁栅狭窄的窗外看见陶匡的尸身的。由于红阁子卧房门锁着，钥匙躺在房内地板上，一把匕首紧紧握在死者手中，县令便裁断陶匡因自刎而死。

“当下我不知如何是好。显然，在我逃离红阁子后，凶手将死尸从客厅搬入卧房，以制造自杀的场面。县令问客栈掌柜陶匡自杀动机时，掌柜提到陶匡爱上花魁娘子之事。县令派人去传翠玉，她说陶匡确实爱上了她。令我十分惊讶的是，她说陶匡提出要替她赎身，但被她拒绝了。她站在县令面前道出这些虚假的陈述时，我竭力想与她正面对视，可是都被她回避了。县令当场裁断这是一起普通自杀案，就放她走了。我欲随其后一走了之，但是县令命我留下。其时，天花时疫开始蔓延，这也是金华县令来到乐苑的原因。整整一夜，他让我忙着拟定防止时疫蔓延的措施，还吩咐将一些病死者所居住的房舍焚烧掉。这样，我就没有机会去见花魁娘子，问个究竟了。

“自此我再没见过她。第二日午前一早，当衙役点火焚烧其房舍时，她与众姐妹一起逃进林子里。她在林子里得了病，随后便死了。我只得到她的几封书信，那是一个姐妹在她尸身被焚烧前从她身上找到的。是县令下令用大捆柴火焚尸的。”

冯岱面如死灰，额眉上尽是汗珠。他摸索着茶杯慢慢饮着，随后继续用疲倦的嗓音说道：“自然我当时就应该告知县令陶匡的自杀现场是伪造的，何况将凶手捉拿归案本来就是我的职责。但是我不知翠玉陷得多深，加上她已经死了，而且温元见过我去红阁子，一旦我认真申诉，温元便会指责我杀了陶匡。我是可悲的懦夫，只得继续保持沉默。

“半个多月后，时疫得到控制，乐苑生活逐渐恢复正常。这时，温元来见我，说他知道我杀了陶匡，并说是我安排了自杀现场，如果我不把里正的职位让给他，他就要到衙门告我。我跟他说，去告好了，我很高兴谜底将会揭晓，因为沉默已日渐加重我的压力。但是温元是个狡猾的恶棍，他知道他没有证据，只能恐吓我。所以表面上他虽不说什么，暗地里却散布谣言，暗示我要对陶匡之死负责。

“四年后，我已不再想起翠玉，也娶了妻室，生下小女玉环。她成人后，遇见陶匡之子陶番德，他们俩似乎都很喜欢对方，我也真心希望他们俩能结为连理。我觉得我们两家联姻正可再次确认我与朋友陶匡生前的友谊，我一直遗憾没能为他的死报仇。但是一定是温元散布的谣言传到了陶番德耳中，我注意到他对我的态度有了变化。”他忽然停下，脸色忧郁地瞥了狄公一眼，“我女儿也注意到了陶番德的变化，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神情抑郁。我曾设法替她另择夫婿，但她全看不上眼。她是个很有主见又非常任性的姑娘，大人。这也是我见她对贾玉波有兴趣而感到高兴的原因。我本来一直偏向于找熟悉的本地男子，但是我再也不忍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后来陶番德明确向我表明对玉环无意，并提出愿为他们俩订婚做媒。”

冯岱忍住激烈的情绪，不再多言，只徐徐道：“大人，我句句实言，现在您什么都知道了。”

狄公缓缓点头，呷了几口茶后继续说道：“倘若你对我说的确是实情，那么这里必定有一个十分残忍的凶手。三十年前，他在红阁子杀死发现他是翠玉秘密情人的陶匡。昨夜，他再次在红阁子肆虐，这次死的是秋月。”

“可是，仵作的尸格证明秋月死于心疾猝发呀，大人！”

狄公摇了摇头。

“本县对此不能十分肯定。并不是我相信巧合，冯公，而是这两起案子太相像了。那个不知名男子曾一度与花魁娘子纠缠，三十年后又与另一位花魁娘子有瓜葛。”他敏锐地看了冯岱一眼，又说道，“说起秋月之死，我有一种感觉，你还没有告诉我关于秋月的全部秘密，冯公！”

冯岱并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双眼瞪着狄公。

“我知道的都告诉您了，大人！”他惊叫道，“此案我唯一不愿提及的是秋月与罗县令的短暂纠葛。可是大人自己很快便识破了这段情。”

“确实如此。那我今天就问这些，回去后我会详尽考虑该采取什么措施。”狄公起身，冯岱将他送至院门口。

十五

狄公发现马荣在红阁子露台上等他，便开口道：“马荣，适才我听得一段有趣的故事。似乎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可在这往事中找到。我们必须立即去见凌姑，她可以提供辨认杀死陶匡凶手的线索，我们也就可以知道是谁促使秋月猝死的。我将——”他吸了吸鼻子，“这里有一股臭味！”

“我也闻到了。或许是树丛里躺着的瘟狗死猫的臭味。”

“进屋里说话吧，我要换件衣服。”

他们走进客厅，马荣将两扇门关紧。他一边帮狄公穿上素净官袍，一边说道：“大人，我来这里之前，曾与贾玉波一起喝了几盅。大蟹与小虾说得对，那温元确实曾与李琏一起策刺过取代冯岱的阴谋。”

“坐下！我想听听贾玉波都说了些什么。”

马荣一五一十地说完后，狄公满意地评论道：“所以，这便是温元省去未说给我们听的话！我记得当时曾对你说过，我有种奇特的感觉，他似乎隐瞒了什么事。或许温元和李琏策划将一些反朝廷的文书放入盒内，再由贾玉波将盒子暗地藏入冯岱住宅，这样他们就可以向官署告发冯岱。但是这招儿没能奏效，因为计划取消了。噢，适才我与冯岱父女长谈过一次，显然李琏并非自杀，而是他杀。”

“大人，他杀？”

“对。听听冯岱父女说了些什么。”

狄公将花园凉亭内的谈话对马荣说了大概。之后，马荣略带羡慕地说道：“真是个厉害女子！难怪贾玉波闪烁其词，他太敏感了！我现在可以明白贾玉波为什么不那么期待娶她了，娶她意味着麻烦无穷！噢，大人，那么李琏的案子可以了结了。”

狄公缓缓地摇着头。

“不完全如此。马荣，你经历过多次格斗，你告诉我，你认为玉环可能以右手用匕首割破袭击她的对手的右侧吗？”

马荣噘了噘嘴。

“不太可能，但是，也不是不可能，大人。两人扭作一团时，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

“我明白了，我只是想验证一下。”狄公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想，我最好待在这里。我想把全部头绪理一理，以便确切知道该问凌姑什么问题。你去请大蟹领你去凌姑的茅屋。不要敲门，只要让大蟹指点一下位置即可。然后你循原路返回，陪我一起去。”

“大人，我们自己就能轻易找到凌姑的住处。我知道在河边趸船对面的什么地方。”

“不，我不想在那里到处打听凌姑的住处。凶手也许就在这儿附近溜达，而凌姑也许是唯一能够提供凶手线索的人。要沉住气，我且在这里等你。现时，我还有许多疑点要思考！”

这么说着，狄公又脱下外袍，将官帽放在案上，伸手伸脚躺在睡榻上。马荣将茶几挪了挪，以使狄公伸手便能够着茶几后才离去。

马荣径自去了赌馆大厅。他想，既然已过正午许久，大蟹与小虾一定睡过午觉后回到赌馆来了。他果然在楼上见到他们俩一脸正认真地看着赌桌。

他说了来意，又说道：“也许你们俩中去一个吧？”

大蟹道：“我们一起去，要知道，小虾与我是搭档。”

小虾道：“我们俩刚从那里回来，但是小小地练腿对我们俩是有好处的，不是吗，大蟹？也许，我儿子会从河边回来。我去对头儿说换班的事。”

驼背小虾下楼后，大蟹将马荣带到露台上。他们在那儿刚喝过几杯，就见小虾回来说，他已安排两个同僚换班半个时辰。

他们三人一起出了赌厅，穿过闹市，一路西行，不久便走入街头小贩与奴仆居住的棚户区小巷。穿越小巷，他们来到一片荒地，只见遍地草丛，马荣半信半疑道：“你难道没有挑选一个宜人的地方住？”

大蟹将手指向另一边一片高大的树木。

他道：“穿过那片树林，你就会发现那里的环境非常宜人。凌姑便住在那紫杉下的小茅棚里。我家还要再过去一点，在河边杨柳树下。荒地也许不宜人，但却将我们与闹市隔开了。”

小虾又说道：“在家里，我们喜欢安静。”

大蟹走在前面，拐入林中羊肠小道时，忽然，听得前面树枝发出了声响，两个汉子从草丛中跳将出来。一个抓住大蟹的双臂，另一个用圆头棒狠命朝他胸部一击，当他欲提棒打大蟹头部时，马荣跃身向前，狠命一拳砸在他的下腭上。那歹徒滑倒在地，大蟹痛苦地呻吟着。马荣转向第二个歹徒时，他却拔出长剑，马荣只得后退一步，及时躲过对着他胸部刺来的一剑。这时又有四个歹徒出现，三人手里持剑，另一人提起短矛喊道：“围住他们，将他们砍死！”

马荣见情势不妙，心想最好能够从高个儿歹徒手中夺过短矛。但是他首先必须让小虾脱离险境，因为即使夺过短矛，他也无法肯定能够坚持与其余四个恶棍长时间对峙。他一脚踢开刺来的短矛，但是高个儿歹徒并不松手。马荣回头向小虾喊道：“快去找救援！”

驼背小虾在他身后缓缓说道：“你让开！”便与马荣擦腿而过，径自迎向持短矛的歹徒。高个儿横持短矛对着驼者，咧嘴阴险地笑着。马荣欲跳起向前拖住小虾后背，却见持剑者向他逼近，将驼者留给他们首领。马荣躲过迎头刺来的剑，但见小虾伸出两手，挥舞着一对细链，两头各系着一个鸡蛋大小的铁球。持短矛者向身后退去，狂暴地想要用短矛挡住飞旋而来的铁球。马荣的四个对手转过身去，想助贼首一臂之力，但是小虾似乎前后左右同时长着眼睛，他挥舞着细链，一转身，铁球便砸破了贼首的肩部。其他四名歹徒欲刺驼者，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小虾以惊人的速度舞动着细链，他那双小脚似乎没有着地的时候，灰白的头发在微风中飘动。只见他身前身后银光闪闪，铁球旋转狂舞，周身形成滴水不漏的屏障。

马荣退到后面，不出声地看着，心中说道，这便是人们时常谈起的链战绝技。小虾用缠着皮带的前臂猛烈甩动着细链，让细链在手臂间滑动来控制细链的长短。

他左手一条短链，铁球击中第二个持剑者的手臂，然后射出右手的铁球，一条长链，铁球以大锤之力砸破了第三名歹徒的脸面。

还剩两个歹徒没有倒下。一个企图用剑挡住小虾左手的铁球，另一个转身要逃跑。马荣本想跃向后者，但是没那个必要，因小虾用右手铁球砰的一声眼中那歹徒的背脊，那贼顿时扑倒在地，口嘴啃泥。同时小虾的左链缠住最后那个歹徒的剑，细链像蛇一样往上缠住剑刃，小虾猛地一拉，将那贼拉得靠近些，用另一只手收短细链，让铁球砸破其太阳穴。一场厮杀至此结束。

小虾熟练地用双手各接住一铁球，将细链缠绕在前臂上，放下袖子遮住细链。马荣上前向小虾走去，忽然听得身后一低沉的嗓音痛心说道：“你再绕一遍！”

是大蟹。他先是轻松地躺着，然后坐起，靠着树身，不屑地反复说道：“再绕一遍！”

小虾对大蟹翻脸并尖声道：“我不干！”

“你一定得干！”大蟹严厉地说道，“我清清楚楚地见你用了胳膊肘。这便毁了你最后一记短链。”他揉了揉发胖的胸脯，那足以打死任何人的一拳似乎未能伤害他多少。他攀缘而起，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继续说道：“缠绕太糟。必须使之在空中旋转，从手腕绕起。”

“绕，绕，绕，已经绕得逼人至旁道了！”小虾发怒道。

“必须是空中旋转缠绕。”大蟹呆头呆脑道。他俯身细看舞棍棒者，喃喃道：“可惜，我把他的喉管掐得太紧了。”他又转向贼首——那个唯一的活口看去。那家伙正躺在那里喘气，手按着左侧正在渗血的胸部。“是谁指派你来的？”大蟹问道。

“我们……李……说……”忽然一股血从他口中喷射而出，他身体痉挛般抽搐着，然后便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断了气。

马荣验看了其他几个已死的歹徒，由衷夸道：“小虾，好身手！你打哪儿学来这手？”

“我教的。”大蟹迅疾说道，“十年方毕其功，每天训练不停。嗬，快到家了，我们喝上一杯，歇会儿。”

三人缓缓行路。小虾在后面，依旧绷着脸。马荣央求大蟹道：“大蟹，也教我学两手吧？”

“小虾，能教我两手吗？”

“不行！像你我这样魁梧的人不行，我们往往会因铁球而分散了力量，那就错了。你只须使铁球运转，引导铁球，然后用它来打击敌人。从手段上说，那叫作悬空平衡，因为你是旋转中心，身边转动着铁球。只有体形轻瘦者才能够做到这一点。无论如何，你可以在开阔地使用这般武艺，那里有足够的空间。我专习室内打斗，小虾专练户外打斗。你知道，我们是搭档。”大蟹指向靠着一棵高大紫杉后的一间以有缝隙的木板搭成的破旧小茅棚，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便是凌姑的住处。”

他们没走几步，便到了河边。一排杨柳随风飘动着柳枝。在一排乡间竹篱笆后面，有一幢刷过白石灰的小屋。大蟹领马荣绕小屋转了一圈，来到一个养护得甚好且爬满南瓜藤的园子，让马荣在屋檐下的竹凳上坐下。从那里，人们可以清晰地看见柳树那边宽阔的水面。眺望周围平静的景色，马荣的目光落在一排高高的竹架上挂着的六个南瓜上，那些南瓜离地的高度皆不相等。

他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

大蟹转身面对小虾，他正从屋后绕过来，大蟹对他说道：“三号！”

矮个儿驼背小虾的右手闪电般甩出，一阵铁链铿锵声响，铁球击碎了竹架上排列第三的南瓜。

大蟹吃力地站起，捡起半碎的南瓜，放在他的大手掌上。小虾急切地前一步，俩人默默地察看碎南瓜。大蟹摇摇头，将南瓜扔掉，以责备的眼光说道：“正如我担心的那样，又歪了！”

矮个儿小虾脸红了，怒道：“难道说偏离正中一寸就算打歪了吗？”

“确实这个还不算糟，”大蟹承认道，“但是仍然是打歪了。你用的是肘部，一定要用腕部力量出手才行。”

小虾嗤之以鼻。他不经意地看着河水说道：“我儿子一时还不会回来。我去弄点喝的。”

他走进小屋，大蟹与马荣走回原处。马荣重又坐下，感叹道：“原来，两位兄弟用南瓜当靶子练！”

“你以为我们种南瓜还会派别的什么用场？每隔一天我就替他在不同位置挂上大小不一的六个南瓜。”他回首看小虾是否听得见他的话，然后，他在马荣耳边粗哑耳语道，“他很棒，非常棒！但是我如果当面这么讲，他就会放松练习，尤其是练短链。要知道，我该对他负责的。”

马荣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他儿子是干什么的？”

“我知之不多。”大蟹缓慢说道，“他死了，你知道不？小虾的儿子是个结实的小伙子，小虾为他自豪，非常自豪。那是四年前，这小伙子与小虾的妻子一起出去捕鱼，不幸遇上暗流，结果两人都被淹死了。打那以后，每当有人当面提及他儿子，他便会哭泣不已。你不能与这样的男人一起共事，难道不是吗？我受不了，便说道：‘小虾，你儿子没有死，只是这些日子你不常见他罢了，多半是因为他下河捕鱼去了。’小虾接受了我的劝。注意，我一点也没有提到他妻子，那是因为我与小虾的看法不同。不管怎么说，她有点尖嘴利舌。”大蟹长叹一声，用手搔抓着自己的脑袋，继续说道，“然后，我对小虾说，我们请求值夜班，这样当你儿子午后回来时，我们就有机会见到他。小虾又接受了我的建议。”大蟹耸了耸他那宽阔的肩膀，推测道，“当然，那孩子不会再回来了，但是，这可以给小虾带来一些盼头。我也可以不时与他谈起他儿子，而不让他哭哭啼啼的。”

小虾从屋里出来，手中捧着一个大酒坛和三个陶瓷杯。他把酒坛和杯子放在擦得铮亮的桌面上，然后坐下。三人为成功打败歹徒而干杯。马荣咂咂嘴，让大蟹再斟酒，接着问道：“两位可认得今日这帮歹徒？”

“认得其中两个，他们俩属河对岸那帮无赖。半个月前，他们企图拦截冯岱的信使，我与同僚们为信使护驾，杀死了三个歹徒。那次逃走的今日也被我们干掉了。”

马荣又问道：“那歹徒临死前提到姓李的家伙是谁？”

大蟹转向小虾问道：“这乐苑里有几个姓李的？”

“两百来个。”

“你听见他说了吗？”大蟹睁着两只水泡眼看着马荣，“有两百来个。”

马荣道：“姓李的不会离我们太远。”

大蟹干巴巴地说，也不会离他们太远。然后，他对小虾道：“这河的暮色真好看，可惜我们傍晚通常不在这里。”

小虾满足地称赞道：“真是寂静无声！”

马荣站起身，说道：“可是，不会总是那么宁静的！喏，劳驾两位照看一下那边的事，将那些尸首给埋了。我必须回去找到大人，回复凌姑的住所。”

大蟹说道：“说起凌姑，今晨黎明前我们经过那里时，发现凌姑屋内有灯火。”小虾补充道：“凌姑眼睛看不见，有灯火意味着有客人到。”

马荣谢过大蟹和小虾的款待，告辞后，趁着越来越浓的暮色向来路走去。他在凌姑茅棚前停了一下。里面没有灯火，屋里似乎是空的。他推开门，迅速扫视了半暗的陋室，室内空空如也，只有一张躺椅，不见人影。

十六

马荣回到红阁子，见狄公站在露台栏杆前，注视着园丁点燃树间挂着的彩灯。马荣便将适才发生的一幕幕禀告狄公。末了，他说道：“我已确切查到凌姑的住处，但是她人不在屋里，所以我们不必急着去找她，至少现在不必。或许那来客带她出去了。”

“但是她重病缠身！”狄公惊讶道，“我不相信她有客人，我以为，除了大蟹、小虾与银仙之外，没有人会知道她。”他焦虑地拉扯着胡须，“你确信那帮歹徒是冲着大蟹小虾，而不是冲着你来的？”

“当然是冲着他们俩来的，大人！那帮歹徒如何知道我会去那里？他们分明是为半月前一次抢劫中被大蟹打死的三个歹徒报仇而设下埋伏的。他们并不认识小虾！”

“如果真是那样，那伙歹徒想必知道你那两位朋友有白天睡觉、夜间值班至黎明时分才回家的习惯。要不是你碰巧请他们俩带你去找凌姑的茅棚，那伙歹徒一定会在那儿等上一整夜的！”

马荣耸了耸肩。

“或许他们俩对歹徒早有准备！”

狄公沉思片刻，凝视着露台对面的酒楼，那边酒宴似乎正酣。他转过身叹道：“昨日我说为处理罗县令的公事我只拟多待一日，这话确实过于轻率了！哦，马荣，今夜我这儿用不着你了。你最好现在就去用晚膳，自个儿消遣吧，明日早膳后你再过来见我。”

马荣走后，狄公便在露台上踱起方步，双手相交于背后。他感到烦躁不安，一点也不想独自在屋里用晚膳。他进屋里去，换上素净的蓝抱，头戴一顶小黑弁帽，就从正门离开永乐客栈。

经过贾玉波所住的客栈前门时，他停住脚步，心想，何不邀贾玉波一起用晚膳呢，也好详细听听温元整治冯岱的阴谋，以及李琏忽然放弃这一阴谋的缘由。李琏也许认为逼迫玉环嫁给他更便于自己掌控冯岱的财富，且又可排除古董商温元瓜分冯岱财产的可能。

他走进小客栈。掌柜的告知，贾玉波已于午膳后离开客栈，尚未归来。掌柜的又懊丧地添了句：“前些日子，我曾借一纹银给他。”

狄公离开客栈，又生出些焦虑来，忽见一家餐馆，便走了进去。他用了便饭，又到楼上露台饮了茶。他靠栏杆坐着，漫无目的地看着下面街上拥挤的人流。在街角，一群小伙子正在往死者祭坛上放置一碗碗食物。狄公掐指算来，第二天七月三十是鬼魂节最末一日，届时那些纸折的冥器便要被焚化。在这最后一整夜，阴曹地府的大门仍将继续敞开。

他身子往后靠在椅子上，烦恼地咬着嘴唇。他曾遇到过不少令人迷惑的问题，但是那些问题至少都有足够的线索来推断、辨析，找出可能的嫌疑人。但是他对眼下这案情一点也摸不着头脑。三十年前杀死陶匡的凶手与今日令秋月猝死的恶徒无疑是同一人。这个男人现在是否也要铲除凌姑呢？他焦虑地皱了皱眉。他无法摆脱凌姑失踪与马荣他们遭袭击之间有所关联的想法。他得到的唯一线索是，那个不知名的凶手必定五十开外，而且至今仍然住在或者靠近乐苑。甚至李琏之案亦未完全澄清，玉环对于她如何杀死李琏的故事似乎说得非常直截了当，但是李琏与秋月的关系仍是个谜。十分离奇的是似乎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幽会。他们之间的关系必定还有其他隐情，绝非仅仅调情而已。李琏真的打算赎回花魁娘子？但是他专心于玉环，难道不是正好证明他决定赎出秋月并非出于一般恋情，而是别有用心？也许是秋月敲诈李琏？狄公郁郁不乐地摇了摇头。如今李琏和秋月都已死去，他再无可能揭开这个谜了。

忽然他生气地责备自己犯了一个大错。邻桌吃客纷纷好奇地回过头来看这位身材高大、留着胡须，似乎对自己很生气的员外。但是狄公并未察觉，他匆匆站起，付账，下楼而去。

他经过贾玉波所住的客栈，沿着左面的竹篱笆，走至一小门前。门微开着，侧柱上挂着一木板，上写“便门”。

他推开门，便见一条修整甚好的小径在树林间延伸，树上茂密的树叶将街道的嘈杂声挡在园外。当他走出林子，来到一大片池塘边时，水面竟平静如镜。一座精巧的红漆木曲桥横跨其上，当他走在吱吱嘎嘎作响的桥板上时，听见受惊吓的青蛙扑通扑通地跳入黑黑的池塘。

在池塘对面，是一座陡斜的楼梯通向雅致的亭子，亭子下面是粗口木柱，拔地约四尺半高。亭仅一层，尖尖的屋顶上铺设铜质瓦，由于年代久远而生出斑斑绿锈。

狄公往上走至平台上。他迅速看了一下结实的前门，就绕着亭子走了一圈。亭子呈八边形。他站在栏杆后面，俯瞰贾玉波所住客栈的后花园和远处永乐客栈的花园，在园内灯光的映射下，那里闪着微光，模模糊糊可以看清通往红阁子露台的小径。他转过身，检视后门。黄铜挂锁被白纸封条封住了，封条上盖着冯岱签押的官印。后门没有前门那么结实，他用肩稍微一顶，门便突然打开了。

他跨入漆黑的厅内，摸索着在边桌上找到一支蜡烛，便用蜡烛边上搁着的火绒盒点燃蜡烛。他在厅左面找到一间厢房，房内仅有一把竹躺椅和一张东倒西歪的竹桌，厢房后是间盥洗房和小厨房。这显然是丫鬟的住房。

他走出丫鬟住房，进到对面的大卧房里。他看见靠后墙有一乌木雕花大床，挂着绣花绸帐，床前放着一张精致的青龙木雕花圆桌，桌内镶嵌珠贝，可供俩人饮茶和小吃。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香露味。

狄公走过床，来到卧房一角的大梳妆台前。他随意瞧着白银圆镜和排列醒目的彩陶罐盒，那是秋月放香露、脂粉、唇膏用的。他随后察看三只抽屉的黄铜锁，秋月应该是在这儿收藏她的短笺信函的。

上面第一只抽屉没上锁。他拉开抽屉，除了散发难闻臭味的弄皱的绢帕和油腻的发卡外，别无所获。他急速将抽屉关上，继续去翻第二只抽屉。这只抽屉的锁同样松松地搭着，里面尽是些名妓的盥洗用品。他砰地关上抽屉。第三只抽屉锁得好好的，但当他猛拉锁时，铰链处的木头却成了碎块。他满意地点点头。抽屉里塞满了信函、名片、用过和未用过的信封、票据以及信纸等，一些已经弄破，一些被油腻的指印和唇膏给弄污了，显然秋月不那么爱干净。狄公将这只抽屉整个拉出，至圆桌边，将抽屉内的东西悉数倒在圆桌上。他拉过一把椅子，慢慢地整理起信笺。他的预感或许完全错误，但是他必须验证一下。那日在白鹤楼的酒宴上，秋月随口提到李琏曾将一小瓶香露装在一个信封里作为离别礼物送给她。她问他那是什么香露，他却答道：“务必送达此信。”秋月可能满脑子只想到香露，而忽略了李琏先前所说的话意，只记得他最后几个词，并把涉及那一小瓶香露的这几个词当成笑料来讲。但是李琏那话听上去像要求，而非回答。一个与另一封信有关的指令，与那瓶香露一起塞入信封，是要传送给第三人的。

他将拆过的信与名片随意扔在地上。他在找一封未拆过的信。不久，他果然找到了这封信。他身子前倾，将信凑到蜡烛旁。这信封非常沉重，信封上没有地址，但却用工楷题词一阙，狄公念道：

正是无端遇卿，

几度缠绵温馨，

缘尽莫相逢，

香露依旧随风。

人去，

人去，

流年梦忆红唇。

狄公将官帽往上顶了一下，从发髻里拔出发簪，仔细将信封撕开。他从信封里抖出一个扁平的雕花翠玉瓶，瓶口用象牙塞子塞着，随即又急切地抖出另一件东西。那是一只小信封，封口用封漆封着，并写有收信人的地址，那是李琏的笔迹：“前左相，大学士，父亲大人谨启。”

他拆开信封，找到一页素笺。这是一封简单的书信，文笔优雅、简洁。

父台大人膝下：

不孝儿诚惶诚恐再拜。

大人精坚难折，勇忍无双，儿仰之弥高，然儿秃唐已久，何以承教，凡此种种，其待来世欤？所谓鸢飞戾天，终望峰息心。儿知会温某，余意抽身止步，嘱其相宜而为之。大人之命未克其功，不孝儿无以仰拜嘏慈，匆匆奉上，言不尽意。此笺儿交秋月转呈，此女雅丽绝色，足慰儿于弃世以先。

儿李琏绝笔，三叩于大人前

七月二十五日

狄公坐下，仰身往后靠去，困惑地皱了皱眉。这信文笔简而涩，常人难以理解写信人的真实本意。

信中似说退休的李纬经、其子李琏与古董商温元曾一起卷入一场阴谋，但是李琏至最后时刻发现他缺乏勇气和意志力去完成这一阴谋，所以他无法按父亲指点的去做，而将自杀作为唯一解决的办法。这就意味着那阴谋比捏造罪名指控并驱逐冯里正一事更为恶毒。天知道会是什么重大事件，或许涉及社稷危急之事！他必须再次审问那个无赖古董商，如有必要则给予严惩，然后拜访李琏之父。他想必……

屋里异常闷热，烛火冒出的烟散发着异味，他将额头上的汗珠拭去，回神镇定下来。他不必走太远，只须试着重新排列事件的顺序。李琏做出决定，将信封交给秋月后，根本没有自杀，因他在自戕前被他想强奸的玉环给杀死了。狄公一拳砸在桌上。真是一派胡言！一个决定结束生命的男子，会去强奸一个姑娘？！他不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

这信不可能是伪造的。贾玉波对马荣的陈述，证实李琏确实决定放弃原定的阴谋计划。而秋月未传递李琏托付与她的信也非常符合其个性，不管她与李琏的关系如何，李琏一死，秋月即转向下一个征服者——罗县令。她未拆信就将信封仍进抽屉里，全然不将此信放在心上，直到那夜酒宴，罗县令背信弃义才使她对死去的崇拜者生出些许后悔之意。一些事合乎常理，一些事又悖于常理。狄公将两手伸进宽大的衣袖里，怀抱于胸前，深深地皱着浓眉，凝视着历任花魁娘子与其所择情人幽会嬉戏的豪华卧榻。

他默默地又将涉及红阁子三起命案的人物过了一遍。他竭力回想冯岱与其女玉环说过的每一句话，又细细思量温元的部分供词，以及马荣收集的其他消息。除了李琏不可能在自杀之夜强奸玉环外，他死时的情形倒是得到了满意的解释。冯小姐意外杀死李琏后，其父伪造了自杀现场。李琏手上和脸上的抓痕便是冯小姐所为，只是他脖颈处的肿痕仍得不到解释。至于秋月之死，她身上的抓痕乃银仙试图避开她的恶毒抽掴时所为，但同样地，秋月脖颈的青紫肿痕仍然原因不明。他有种模糊的感觉，倘若他能将这两个不解之谜联系起来，应该就能解开红阁子之谜。

随后，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的解释。他跳将起来，在地板上踱起方步。过了很久，他在大床前停住。不错，他已有了大致的想法！每一件事都已找到各自的解释，包括强奸未遂，以及手持凶器的歹徒袭击马荣的答案！红阁子秘密说不出地令人生厌，甚至比他发现红地毯上秋月细白裸体的离奇之夜还要可怕！他忽然不寒而栗。

狄公离开花魁娘子的宅邸，径自回到永乐客栈。他站在柜台前将大红名刺递给客栈掌柜，命掌柜拿着他的名刺立即去冯里正府上，捎口信说狄大人欲速见冯岱父女。

狄公返回红阁子后，走出卧室至露台上。他俯身于栏杆上，细细察看一遍露台外的草木丛。

他又步入屋内，回至客厅，将双道门关闭并闩上门闩，又将窗户遮板悉数放下并关严。等他在茶几边坐下时，才意识到门窗紧闭后屋内会异常闷热。但他绝不能再次冒险，他现在知道，他的对手是个孤注一掷又残忍的杀人凶手。

十七

马荣在一家面馆饱食了一顿，又饮了两大壶烈酒。他哼着欢快小调，走出面馆，转入青楼房舍外大街。他的情绪格外地好。

马荣在二排四号敲了门，开门虔婆愠怒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要找哪一个？”

“我要找银仙。”

虔婆将他引到楼梯间，焦急地说道：“但愿她没给我们带来什么麻烦。今日午后账房通知我她已被人赎出，可是当我告知她这个好消息时，她似乎很害怕，根本不快乐！”

“你等在这里，直到见我们离开为止！你不必上楼，我知道她的房间在哪儿。”他登上狭窄的楼梯，找到标有银仙名字的房间敲了门。

他听见银仙喊道：“我病了，不见任何人！”

马荣透过门缝叫道：“连我也不见？”

门突然打开，银仙将马荣拉入房内。

“你来我太高兴了！”她笑着，脸上挂着泪珠，急切地说道，“发生了可怕的事！你必须救我们，马荣！”

“我们？”他惊讶地问道。这才注意到贾玉波盘腿坐在床上，他看上去与往日一样垂头丧气。马荣惊得发呆，接过银仙推给他的凳子。银仙在床上紧挨着贾玉波坐下，激动地说道：“贾公子想要娶我，但他把钱都输光了，那冯小姐又逼他甚紧！他总是这样运气不佳，可怜的人儿！”她深情地看了贾玉波一眼，“但是今日午后一个傻瓜蛋竟然为我赎了身！我们俩一直期望能够找到一条出路，看来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是衙院中人，不是吗？难道你不能跟县令大人说说情，让他帮点忙？”

马荣把帽子往上一推，慢慢抓挠着脑袋，半信半疑地看了费玉波一眼，对他问道：“适才有关婚娶的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你不先赴京考试做官了？”

“但愿此事未曾发生！那是我情绪低落、心血来潮的打算，非我本意。我的理想是在乡下拥有一间小屋和红颜知己，还能够写写诗。我没有做官的命，你说是不是？”

“没错！”马荣深信道。

“这正是我从狄大人的话里悟到的！你听着，我要是有钱，一早就替她赎身，找个小地方住下了。即便是每日粗茶淡饭，时有小杯薄酒酣饮，能果腹也就心满意足了。我做教书匠的话，这点钱总是能赚到的。”

“你做教书匠？！”马荣惊讶地耸肩道。

银仙自豪道：“他做塾师真是太棒了！他曾将一首很难的诗细细讲解给我听，真是耐心至极。”

马荣面对这一对男女露出了沉思的神情。

“那，”他慢语道，“假如现在我能够为你们做点事的话，贾玉波，你是否承诺带银仙回到她家乡的村子，与她白头到老呢？”

“当然！但是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兄？就在今日午后你还劝我娶冯小姐，然后——”

“哈！”马荣急急地叫道，“我那是要考验考验你，小子！我们这些当差的是重感情的人，我告诉你！我们公差比你们想的要周到一点。我一直在了解你和这个女孩，不妨这么说，也在考验她。现在我感到很快意，因为她与我是同乡，还因为她喜欢你，今日午后我决定为你将她赎出来。”他从袖中抽出文契，递给了银仙，然后又将包着纹银的红包扔给贾玉波，“这是一路的盘缠和做教书匠的本钱。不要说不，你这傻瓜，钱花掉还可以再挣！祝两位好运！”

他站起，迅疾离去。

当他下到厅里时，银仙追了出来。

“马荣！”她气喘吁吁道，“你真好！我能喊你哥哥吗？”

“一直都是！”他愉快地说道。接着他又皱了皱眉，说：“顺便说一句，我们大人有事找贾玉波。我以为没什么严重的事，但是你们不到明日正午不要离开乐苑。如果在那之前我不找你们，你们就可以启程上路了。”

马荣打开门，银仙马上疾步靠近他，说道：“适才你进来时，我有一点担心，哥哥。因为当你……在王寡妇家考验我时，我曾一度以为你喜欢上我了，你可知道？”马荣一阵狂笑。

“休要想得那么多，小妹妹！事实是，我做事就非要做好不可，因而使用一点花招儿而已！”

“你这淘气鬼！”银仙噘嘴道。

马荣将她关于门后，迅速离开。

在街上闲逛时，马荣惊奇地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他抖了抖衣袖，感觉袖子很轻，一手伸入袖中，只找到几个铜板，还不够在乐苑消遣的。他想在园林里好好散散步，但又觉得脑袋好沉，心想最好还是早点上床睡觉。他抬眼见一家小客栈便走了进去，几个铜板用作一夜住宿开销。

他脱下靴子，松了腰带，仰天伸手伸脚地躺在普通的木板铺上，夹在两个流浪汉中间。他两手枕着头，双眼朝上望着布满裂缝和蜘蛛网的天花板。

他以为，在快乐的乐苑度过的两夜的确有些不堪。第一夜睡在阁楼地板上，第二夜是用五个铜板睡在木板铺上。他喃喃道：“一定是那该死的易魂桥作祟！”然后他毅然闭上双眼，对自己严厉地说道：“睡吧……老兄！”

十八

狄公饮过几杯茶后，一老仆役进来通报冯里正的轿子已到前院。狄公站起，出走廊迎接冯岱和玉环。

“深夜打扰你们父女，本县深表歉意！”他语调轻快地说道，“又发生一些新的情况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们此番议论，定当廓清疑点，解析悬难。”

他将父女俩引到客厅里，一再请玉环于桌边坐下。冯岱与往常一样一脸令人费解的表情，但他女儿的一双大眼则露出焦虑的神色。狄公亲自为父女俩沏茶，然后问冯岱：“冯公想来已经知道，今日午后你手下两员干将吃一帮歹徒截击？”

“在下已闻报告。那是河对岸那伙山贼干的。他们是来复仇的，先前我手下干办在最近一次狙击中杀死那帮家伙中的三个。大人的手下马荣也遭遇了截杀，在下甚感惭愧。”

“他并不介意，他已习惯这种打斗场面，甚至可以说喜欢搏斗。”狄公转向玉环问道：“为了将事情经过理一遍，你能否告诉我，那夜你是如何进入这红阁子的？”

她迅速瞧了一眼通往露台的门，那里关得甚严。

她站起身，说道：“我走给您看。”

当她朝露台门走去时，狄公起身拉住她的臂膀，说道：“别费心了！既然你穿过花园而来，想必你是从中间台阶走上这露台的？”

“正是。”她见父亲忽然面无人色，赶紧咬住嘴唇。

“正如我所料！”狄公严厉道，“停止这出闹剧吧。你根本从未进过这红阁子，因为露台台阶只在左右两端。今日午后，当我盘问你父亲时，你从我关于李琏想要得到你的开场白中得到暗示，而你父亲又在李琏死去之夜被人看见出现在这红阁子附近。你很聪明，又机智，当场编造说李琏企图在红阁子奸淫你，而你失手杀了他，你以为这样可以救你的父亲。”见玉环满脸涨红，差点要哭出来，狄公改用较为柔和的嗓音继续说道，“自然，你的故事中有一部分是真实的。李琏确实想要强奸你，但那不是在三日前，也不在这红阁子客厅，而是发生在十日前的船上。你执意显露的那些青肿伤痕已经褪去不少，三日前的伤不该是那样的。另外，你所言及挣扎杀死李琏的情节也无法令人信服。倘若一健壮男子见他所攻击的姑娘手持匕首，他自然会从她手中竭力夺取凶器，绝不会继续去拥抱手持匕首的姑娘而待毙。你还忘了一点，即李琏割破的是右侧脖颈，那说明是自杀，而不是他杀。但是，我得说，除了以上疏忽，你编派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玉环呜咽起来。冯岱担心地看了她一眼，接着以疲倦的嗓音说道：“大人，这都是我的错，她只是想要帮我罢了。当您似乎相信她编造的故事时，我没有勇气对您说实话。我没有杀那倒霉的李琏，但是我意识到我会因他被谋杀而受审，因为那夜我确实到过这红阁子。我——”

狄公打断道：“不，你不会因谋杀李琏而受审。本县有李琏确实自杀的证据，你移动了尸身更可证实他自杀的事实。至于那夜，你来这红阁子是为了要他对与温元一起密谋暗算你的事做出解释，本县的猜测可对？”

“正是，大人。我的人报告我说，温元欲将内藏一笔巨款的箱子偷偷藏匿于舍下，然后由李琏至县衙告我私吞税款。一旦我否认，他们就可以在我家查到那钱箱。因此，依我看来——”

狄公怒道：“你为何不将这密谋即刻禀告我？”

冯岱露出尴尬的神色，犹豫片刻，他答道：“我们乐苑内的人往往抱成一团，大人。我们习惯于自己解决纠纷，从不让外人来调解我们地方上的争执。这也许不对，但是我们——”

“当然错了！”狄公生气打断道，“说下去！”

“当我的人将温元想要陷害我的阴谋告知我时，大人，我决定去见李琏。我想要坦率地问他为何要参与这肮脏的阴谋。我很了解他父亲，他可是个杰出人物。同时我也要责问他为何在船上对我女儿非礼。然而，在到这红阁子的路上，我在花园里遇见了温元。真奇怪，不知怎的，这次相遇使我想起三十年前那夜我来此见陶匡时也是在这花园里遇见他的。我告诉温元，我已知道他那个奸诈的阴谋，并说我正要去见李琏问清这事。温元一再道歉，承认他曾与李琏商量将我赶下台一事。由于李琏需钱应急，起初同意和温元一起干这事，但是由于某些原因，他改了主意，遂告诉温元中断计划。温元恳求我去找李琏，跟他谈谈，以证明他没撒谎。

“当我走进这间屋子时，便明了我先前模糊的预感是对的。李琏坐在这儿，倒在椅子上，已经死了。难道温元知道这一切，存心要我身陷死尸现场，然后告我谋杀之罪？三十年前，我也曾怀疑温元居心叵测，即让人控告我谋杀陶匡。接着我想起昔日那次谋杀是如何被伪装成自杀的，遂决定如法炮制。以后的事便与今日午后我告知大人的那样，在下不敢撒谎。当李琏被判断因为单相思而自杀时，我才把这一切告知女儿。那使她决意要掩饰我移动尸身伪造现场的过错。”他清了清喉咙，愁眉不展地继续说道，“大人，我一生中从未对自己感到如此羞愧，那是因为大人错误解释李琏临死前的涂鸦时，我明知您错但还是附和着说。我真的……”

狄公平静地说道：“本县不介意被人欺骗，这种事时有发生，我早已习以为常。幸好本县往往能在骗局得逞前识破它。不过，虽然李琏临死前画的两个圆圈确实是指秋月，但他并没有因为她而自杀。”狄公身子往后仰靠在椅子上，用手抚摸着黑黑的长胡子，继续慢慢道来，“李琏才华横溢，待人冷漠，精于算计，却因成功来得过早，以至冲昏了头。他中举后，又想快点做大官，如此，他需要许多银钱。可是由于他的家产收成不好，以及不顾一切地投机冒险而逐渐衰败，因此已一无所有，从而与你的旧敌温元一起图谋乐苑的横财。十日之前，自负傲慢的李琏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执行那项计划。那夜在船上，当他见到你女儿并被当面拒绝时，他那愚蠢的傲气受到了伤害，顿时企图强奸她。当温元来岸边迎接他时，他仍为被断然拒绝而感到恼怒，并命令温元帮助他得到你女儿，提醒他你很快将会被捕并押往京城，控以侵吞官税罪。温元壮起胆来建议如何使计逼迫你女儿乖乖就范。那卑鄙的温元见这正是给你个人打击的良机。”

狄公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但是，当李琏来到这乐苑后，每日寻欢作乐，沉溺于牡丹等几个艳妓，竟将你女儿忘得一干二净。但是他并没忘记害你的计谋。他在赌桌上遇见了一位年轻小伙子，认为他也许可以利用这个小伙子将钱箱藏入你屋里。

“但是，在七月二十五日，李琏死那日，他有了或认为有了一个发现，而使他一下子改变了主意。他与三名与之厮混的妓女结清了账，又将其酒肉朋友遣回京城去，因为他决意了结自己的一生。是夜，打算自杀前，他走至花魁娘子的宅邸，求见最后一面。

“现在他们俩都已死了，我们也无法知晓他们俩的确切关系。可是，据我所闻，李琏邀请秋月参加他的聚会，只是为借她的面子，而从不曾花费时间和精力想要在她身上花银两。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花魁娘子才成为他将要放弃的世间的快乐象征。李琏沉浸在怀旧的情绪中，托秋月捎一封信给他的父亲，但她忘了传信。秋月并没有把他当恋人，也许是因为她本能地告诉自己他和她一样冷漠，极其自私。而李琏自然也从未提过要为她赎身。”

“真的从未想过要赎她出来？可是那岂不荒唐，大人！”冯岱惊叫道，“秋月自己这么说的！”

“秋月的确说过，可是那是谎言。当她听说他自杀，留下几笔与她有关的涂鸦时，便认为那是进一步提高她在花柳世界的名声的绝好时机，便大胆声称她拒绝这位年轻才子的奉承。”

“她犯了这一行的大忌！”冯岱极为生气地说道，“她的名字应该从花魁娘子名单上除去！”

“她的确做得不妥，”狄公冷静地说道，“可这些都是你们的客人使她这么做的。不必苛求她，因她最终是因惊恐而丧命的。”

狄公迅速朝紧闭的露台门看了一眼。他用手摸了一下脸，目光定格在父女俩身上，继续说道：“冯岱，你伪造自杀现场；而你，玉环，告知本县一连串的谎言，然而，庆幸的是，你们父女俩并非在公堂上撒谎，没有记下证词，也没有按下指印。我也没有忘记，当你向本县发誓你告知我的全是事实时，你强调说这发誓仅针对三十年前发生的事。那么，依本朝律令，公正的最终目标是尽可能弥补由于犯罪所造成的损失。而企图强奸是重罪，因此，我会忘了你和你女儿犯的错，而记住李琏自杀一事，包括被指控的单相思动机。没有道理去毁损已在这里死去的花魁娘子的名声，所以你不要再提及她的欺骗行为，也不要将她从花魁娘子名单上一笔勾销。

“至于古董商温元，蓄意策划阴谋，定当论罪。可是他的方法如此无效，以至所有的计划最终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虽然非常卑鄙，可是也许从未真正犯过罪，因为他没有勇气付诸行动。本县可以采取适当的措施，从而阻止温元再施诡计对付你，并防范他虐待那些无依无靠、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

“有人在红阁子犯下两起死罪。由于你和你女儿以及温元与谋杀案无关，本县不在此讨论那黑暗行径。这就是今日我要对你说的。”

冯岱起身，跪在狄公面前，他女儿玉环也跟着跪在一边感谢狄公的宽宏大量，但是狄公不耐烦地打断他们。他让他们起来，说道：“本县并不喜欢乐苑，也不喜欢乐苑所发生的一切。可是本县意识到，如此风气在某种程度上必然会带来邪恶，而一个好的里正，比如你，至少可以控制邪恶。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冯岱告辞时，有点踌躇，问道：“我冒昧问一句，大人，适才您提到红阁子里两起死罪系当何指？”

狄公思考片刻，然后答道：“不算冒昧，毕竟，你是这里的里正，有权知道。只是目前时机尚未成熟，本县的推测还未获得证实。一旦本县的推测得到证实，我会让你知道的。”

冯岱和玉环父女躬身施礼而去。

十九

翌日马荣一早便赶来听命，而狄公仍在露台用早膳。寂静的园子里飘着一层薄雾，林间柔软低垂着彩绸般潮湿的花环。

狄公将他与冯岱和玉环父女的一席话简要地告知了马荣。他最后说道：“现在我们去找凌姑。告知掌柜为我们备两匹好马。倘若凌姑没有回到她的茅棚，我们就得走很长一段路，才能抵达乐苑北端。”

马荣回来时，狄公刚放下筷子。他站起身进屋，告知马荣取他的褐色行袍。帮狄公换衣服时，马荣问道：“大人，我想，贾玉波不会卷入这一切奇怪的杀人案吧？”

“不会。为什么这么问？”

“昨夜我碰巧听到他打算与他喜欢的女孩一起离开乐苑。我断定他与玉环的婚约是被迫的。”

“让他们走，我不需要他们。马荣，我想，我们今日也可以离开这里。我相信，这几日你在这乐苑也玩够了吧？”

“确实如此！但是这乐苑的消费真是昂贵！”

“我不怀疑这一点，”狄公将黑色腰带缠在腰间，“可你有二两银子，二两银子总够了。”

“实话告诉您，大人，这点钱不够！我过得很快活，可是我所有的钱都花光了。”

“哦，但愿这钱花得值得！可你还留着本钱，你叔父留传给你的那点金子。”

马荣说道：“大人，那点金子也扔进去了。”

“你说什么？那两颗金锭不是你叔父留给你养老用的吗？真是难以置信！”

马荣丧气地点了点头。

“大人，我发现这里有太多太多迷人的姑娘，但也太贵了。”

狄公愤愤道：“你太没出息了！仅仅为了酒和女人，就挥霍了整整两锭金子！”他正了正黑色官帽，然后长叹一声，无可奈何道，“马荣，你怎么也学不会精打细算？”

他们俩默默走至前院，骑上马背。

马荣骑马走在前面，引狄公穿过后街，跨过一片荒地。在林间小径入口，他停住马，说他和他的两个朋友就是在那里遭遇截击的。他问道：“大人，冯岱知道这截击是冲着谁来的吗？”

“他以为他知道，但是他并不知晓。我知道那是冲着我来的。”

马荣欲问其意，可是狄公已经策马向前驰去。一棵高大的紫杉进入视野，马荣手指背靠着缠结树干的茅棚。狄公点头，下马将缰绳交给马荣，说道：“你在此处等我。”

他独自一人踩着湿漉漉的草皮继续往前走。午前日光尚未照进浓密树叶覆盖的屋顶，遮阴处颇感湿冷，空气中散发着腐叶的难闻气味。茅棚脏污的油纸窗户透出一缕微弱的烛光。

狄公走近摇摇欲坠的屋门，侧耳细听，听见一阵十分悦耳的声音低声吟唱着一支旧曲。他想起这支曲子在他小时候非常流行。他用力推开门，走进屋内，但尚未站稳，门便向后倒去，关上时，生锈的铰链发出了声响。

屋内只见一盏陶瓷油灯忽闪，照着没有生气的屋子，凌姑盘腿坐在竹榻上，手臂搂着那个麻风病乞丐那叫人恶心的头颅摇着。他正仰天平躺在竹榻上，消瘦的上身披着一件脏兮兮的破衫，四肢露出处处脓疮，一只独眼在油灯下有点迟钝。

她抬起头，瞎眼转向狄公。

“是何人？”她的声音悦耳动听。

“是我，浦阳县令。”

麻风病乞丐的青灰嘴唇歪咧，透出一丝冷笑。狄公盯着乞丐的独眼说道：“你便是李纬经大人，李琏的父亲。而她是三十年前被人误认已死的妓女翠玉。”

瞎眼凌姑自豪地说道：“我们是一对恋人。”

狄公继续对麻风病乞丐说道：“你来到乐苑是因为听说花魁娘子秋月迫你儿子死去，而想报仇雪恨吧。你错了，你儿子是自杀的，因为他发现了脖颈上的肿块，以为自己也得了这种怪病。是对是错，我不能断定，因我未能检查他的尸体。他缺乏你的勇气，无法面对麻风病人悲惨的结局。但是秋月并不知情，她出于虚荣心才说出李琏是因为她而自杀的。那日你躲在红阁子露台前的灌木丛里，亲耳听见秋月口吐狂言。你偷听了我与秋月的谈话。”

他停了下来，只听见麻风病乞丐费劲地喘息着。

“你儿子信任秋月，遂将一封给你的书信托付给她，信中解释了他自杀的原因。但是秋月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甚至未拆信封。在你杀死秋月之后，我才找到这封信。”

他从袖中取出信，高声宣读起来。

凌姑温柔地说道：“我的心肝儿，我曾经想为你生个儿子。可是我病愈后，小产了一次。要不然，我们的儿子一定又英俊又勇敢，就像你一样！”

狄公将信扔在竹榻上。

“你到乐苑后，一直在暗中监视秋月的举动。夜深时你见她去了红阁子，便尾随其后。你站在露台上，透过装有铁栅的窗户，见她全身裸露躺在床上。你躲到窗边，紧靠着墙，呼喊她的名字。她走近窗户，也许是为了看清谁在叫她，而把脸紧贴在窗户铁栅上。你忽然上前，将双手伸进铁栅，抓住她的脖颈儿，欲掐死她。但是你那双畸形的手未能始终夹住她，她得以挣脱。当她欲奔向房门喊救命时，突然心病猝发，瘫倒在地。是你杀了她，李纬经大人。”

凌姑血红愤怒的眼睑不时翻动着，她俯身对那张畸形的脸耳语道：“心肝儿，别听他的！安静，你身子不好。”

狄公移开目光，看着坑洼不平的潮湿地面继续说道：“李纬经大人，你儿子在信中曾提及你那坚韧无双的勇气。你病得很厉害，钱也渐渐花光了。但是你仍然拥有你儿子，你可以把他培养成伟人。乐苑，藏金之屋，正好与你的地盘衔接。你先是派人抢劫冯岱的运银车队，可是由于他们防范严密，你们未能成功。于是，你想出更妙的一招儿。你告诉儿子，古董商温元嫉恨冯岱，欲取代其地位。你命令儿子与温元取得联系，并与他一起实施扳倒冯岱的阴谋。这样借由你儿子帮助温元出任乐苑里正，以便能通过温元获取乐苑的钱财。你儿子的死让这一计划化为了泡影。

“李纬经大人，我们俩以前素未谋面，不过你我都知晓对方的大名，而你很害怕本县找到你。你杀了秋月后，又返回红阁子，站在露台上透过窗栅窥视本县的动静。本县闻着你身上的恶臭，连连做着噩梦。你啥都未能干成，因为本县躺卧之处离窗户太远，而且还闩了门。”

他抬眼看见麻风病乞丐丑陋而扭曲变形的脸。屋内恶臭愈发浓烈，狄公将领饰拉起遮住口鼻，说道：“杀死秋月后，你曾企图离开乐苑，却被船工回绝了。本县料想你曾在河边林中寻找藏身之处，并在那里偶遇了三十年未见的情妇翠玉。本县断定你是经由声音认出她的。她告诫你，本县正在调查陶匡之死。李纬经大人，是什么使你过着这么悲惨的生活？你是否决定不惜代价保全你的名声？或者你是出于对三十年前你所爱又以为已死的女人的一片痴情？或者只是出于永远做赢家的邪恶欲望？本县不明白，一种不治之症何以会影响一颗伟大的头脑。”狄公不见回话，便继续说道，“昨日午后你第三次暗中监视本县。倘若本县闻到你身上发出的臭味，本县应该知道。你听见本县告知随从我要去访凌姑，你便雇人埋伏在树林里，欲将本县杀死。可你未曾料到，本县进入客厅后，改变了计划。因此你的人袭击了本县副手和里正手下的两名差役，结果还全军覆没。

“看了你儿子的书信，本县才恍然大悟，因为本县明白你过去是何等人，李纬经大人。冯岱曾经描述你三十年前神气十足，而翠玉对本县再次描述你时，说你放荡不羁又粗犷豪爽，是个愿为所爱女子不惜财富、地位和一切的男子。”

“心肝儿，那是你！”凌姑温柔地说道，“那就是你，我英俊、不顾一切爱我的情人！”她亲吻着他的脸。

狄公旁移目光，用疲倦之声说道：“李纬经大人，身患不治之症者可以免受刑罚。本县只是宣明你在红阁子杀死秋月，正如你三十年前在那里杀死陶匡一样。”

“三十年了！”凌姑银铃般的嗓音响起，“时过三十年，我们俩又聚在了一起！那三十年似乎从未发生过，心肝儿，如噩梦一般。仿佛就在昨日，我们俩相会在红阁子……红色就像我们俩的激情，燃烧着粗犷的爱。没人知晓我们俩会在那里幽会。那时，你是年轻英俊、才华横溢的贵人，疯狂地爱着我——花魁娘子，乐苑第一美人！冯岱、陶匡以及众多追求者，对我穷追不舍。我一味纵容他们，假装无法选择，全是为了保守我们俩的秘密——我们俩甜蜜的秘密。

“一直到最后的那个傍晚……那是何时？不正是昨夜吗？我正在你的怀里发抖，忽然听见有人进了客栈。你从床上跳起，全身赤裸地奔至客厅。我跟着你，见你站在那里，鲜红的晚霞染红了你的身躯。陶匡见我们俩紧密地站在一起蔑视着他，他脸色发白，生气至极。他手持匕首，对我破口大骂。我哭喊着‘杀死他’！你便向他扑去，夺过他手中的匕首，插入他的脖颈儿，鲜血溅到你染红的宽阔胸膛上。我从未像当时那样爱你……”

狂喜使得这张被毁容又瞎了眼的脸有一种异样的美。狄公转过头去，他听见银铃般的嗓音继续说道：“我说道：‘我们快穿衣服吧！’我们俩走回红阁子卧房，却忽然听见又有人走进了客厅。你走过去，见到了那个傻男孩，那孩子马上又奔了出去，但你说那个男孩也许会认出你来，最好将死尸移入红阁子，把匕首塞入他手中，将门锁上，又将钥匙从门缝底下塞进去……过后，人们自然会说陶匡是自杀而死的。

“我们俩在露台分手，伙计们正在点燃园中小凉亭内的装饰油灯。你说你将离开一阵子，直至这起自杀案结案为止，你再回来看我。”

她一阵剧烈咳嗽，全身骨骼就像散了架似的，满嘴白沫和鲜血。她仔细将嘴拭净，继续说，声音忽然微弱、嘶哑起来：“他们问我陶匡是否爱上了我。我说是，他爱上了我，这是真的。他们问我陶匡是否因为我拒绝他而死。我说是，他因我而死，这又是对的。当时正逢时疫蔓延……我得了病，天花染至我的脸、我的手……还有眼睛。我就要死了，我想死，宁死也不愿让你再见到我，因为我已病入膏肓……至官府焚街，我被其他生病的姐妹沿街拖着，过了桥，最后逃至树林里。

“我没有死，我活了下来，尽管我曾经多么想死！我拿了凌姑的身份牌，她的艺名叫碧玉。她死在田沟里，就在我身边。我爬了回来，而你以为我已死去，因为我要你这么认为。听人说你是如何了不起，如何功成名就时，我是多么高兴！这是我活下来的唯一希望。而现在，你又回到了我怀中！”

忽然声音断了。狄公抬眼看见凌姑瘦削细长的手指摸着膝盖上僵硬的头颅。一只独眼闭合着，胸部的烂衫再也未见起伏。

她将那丑陋的头颅抱在怀里哭喊道：“老天开恩，你回来了！你回来才能死在我的怀里……我跟你一起去。”

她紧紧地抱着死去的李纬经，低声说着甜言蜜语。

狄公转过身，走出屋外。在他身后，门吱嘎作响地关上了。

二十

狄公走出茅棚，复与马荣会合。马荣关切地问道：“咋的进去这半日。凌姑说了些什么，大人？”

狄公拭去额头上的汗珠，骑上马摇摇头。他喃喃道：“没人在屋里。”他深吸一口早晨的清新空气，补充道，“我将这茅屋仔细搜查了一遍，仍未发现一样有用的东西。我曾经有一个推测，却证明是错的。我们驱马回客栈吧。”

他们穿越那片荒地时，马荣忽然用马鞭往前一指大声说道：“大人，瞧那边的烟雾！人们开始焚烧祭坛纸折的冥器，鬼节结束了！”

狄公凝视着那边屋顶上空升腾而上的袅袅黑烟，说道：“说得对，阴曹地府的大门终于关闭了。”他想：“该跟过去的鬼告别了。三十年来，红阁子之夜的阴影一直挥之不去，使阳间的生命暗淡许多。而现在，经过漫长的三十年，这些阴影最终溜进那阴湿、气味难闻的茅屋。现在，这阴影与那死去的麻风病乞丐和将要死去的翠玉在日光下瑟缩着。不久，他们将一起消失，永远消失，不再回来。”

他们俩回到永乐客栈，狄公要掌柜结账，并命马夫喂马照料，然后与马荣继续朝红阁子卧房走去。

趁马荣整理马鞍袋之际，狄公坐下来，将前一天夜里写就的李琏自杀案情呈文重新阅一遍，然后写下秋月猝死的结论。他写道：“秋月因饮酒过度，心病猝发而死。”

随后他给冯岱写了一封短笺，告诉他已找到杀死陶匡和秋月的凶手，凶手是同一个人，可是他已经死去，这些事就任其自然了结吧。最后，他写道：“本县令闻报，李纬经大人麻风恶疾扩散，毒火攻心，曾出没于此地，现殁于凌姑茅棚，而凌姑亦命在旦夕。本县令命你，一俟其命归阴，即焚其茅棚及两具尸身，以防疾病蔓延。通报李纬经家眷。凌姑眷属未详。”他在信上签章。又阅过一遍，随即，他又提笔附言道：“本县令又闻贾玉波已携带一爱妓离开乐苑。令爱当另觅佳婿以慰尔心，请代达本县令对其之祝福。”

他又铺开一张纸，给陶番德写了一封信，告知其父之死已经查明，凶手生前曾长期陷于痛苦之中。他又写道：“如此老天不应罚汝，冯、陶两家结缘再无障碍，理当有情人终成眷属。本县令亲笔。”

他将两封信封了口，又注明“私函”字样。然后他将正式案情呈文与一并证物卷起，置于袖中。他自座椅起身，对马荣说道：“我们须绕道金华，将这案情呈文亲交罗县令。”

他们一起走至客厅，马荣拎着马鞍袋。

狄公与客栈掌柜结了账，一并交与他分别给冯岱和陶番德的书信，吩咐立即传送。

两人至前院刚要上马，忽然听得院外大街上锣鼓声响以及高声叫喊：“回避！回避！”

十多个轿夫抬着一顶大官轿进来，后面跟着一队差役，高举着题有罗县令官衔的大红锦旗。为首的躬身拉开两边轿帘，正是罗县令身着华丽官袍、官帽，手持折扇，下轿而来。

见狄公牵马站着，罗县令即晃动身躯跑上前，喟叹道：“狄兄，真是件可怕的事！乐苑花魁娘子神秘之死，整个州府都在议论！我听到这惊人的消息，不顾炎热，匆匆赶来！自然，真没想到给你添了这许多麻烦！”

狄公平静言道：“的确，秋月之死必定会使你受惊。”

罗县令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愠怒道：“狄兄，我永远对美女感兴趣，永远！那可怜的女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狄公将卷宗交与他。

“都在里面，罗兄。我原计划绕道金华当面呈交，现在允我此时此刻将卷宗交与你。我急着要回家。”

“当然！”罗县令合上折扇，得意地将折扇插入后领，然后急忙展开卷宗。阅完第一份呈文，他点头道：“我知道你证实了我当日对李琏自杀的判断。这类案子司空见惯，我早就告知过你。”

他继续阅览秋月之死的呈文。确定与秋月有关的文字没有提到他时，他卷起卷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点头表示称许：“狄兄干得真出色！呈文也写得好。这呈文我可一字不改地报与刺史大人。狄兄，要我说的话，行文似乎有点凝重，我写的话，会写得轻快点，便于阅读。要知道，现时京城官员喜欢骈体。他们告知我你可以放点诙谐进去，不消说不能过分，得中庸的那种。自然，我不会忘了提到你给予的有价值的协助。”他将卷宗置于袖中，语调轻快道，“那，是谁造成秋月死亡的呢？想必你一定将他关在里正衙内了？”

狄公心平气和道：“你念完我的呈文，就会明白秋月死于心病。”

“但是人人都说你拒绝证实仵作的结论，他们称之为红阁子谜案。狄兄聪慧之至，该不会说我得继续调查这红阁子之谜吧？”

“确实有点神秘，但我说意外死亡已有足够的证据。你放心，刺史大人一定会认为这起案子可以结案。”

罗县令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

狄公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要做。在我的呈文中，你可以找到温元的供述。他在公堂上做伪证，又百般虐待妓女，原是该罚鞭打，但是那可能将他打死。我提议你让他套上枷锁站一日，贴一布告，告示人们他是缓刑，一旦有人再告他劣迹，他就该数罪并罚，绝不轻饶。”

“我很乐意去做！这恶棍有一些很好的瓷器，但是他开价甚高，我想，他应该把价格降低一点。狄兄，我深感抱歉，很遗憾你急着要走。我也许要在这里再待上一点时间……啊……研究一下案子的结果。你是否已经见过昨日新来的舞女？没有？他们说她绝对漂亮，而且技艺高超，嗓子也迷人，身材……”他露出微笑，捻弄着小胡子，优雅地翘起小指。忽然他朝狄公扫了一眼，眉毛往上一扬，傲慢地说道：“尽管我很失望，你未能彻底弄清红阁子之谜。狄兄，大家总以为你是整个州府中公认最聪明的县令，在凶案的解疑排难上不费吹灰之力，你可是声名远播哪！”

狄公惨然笑道：“声名不会永远在事实中找到！我要走了，回浦阳去。下次到浦阳一定要来见我。后会有期！”

梁甦 王仁芳 译

黑狐奇案

一

膀粗腰圆的如意法师盘腿坐在睡榻边上，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眼前的来访者，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用粗哑刺耳的嗓音回答道：“不行，今天下午我就得离开金华。”他粗壮多毛的左手握着膝盖上一本破旧卷边的书。

站在如意法师面前的来访者是个高个儿的男子，身着蓝衫，外罩一件黑绸袍，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为了寻访法师，他徒步走完了整整一条寺庙街，已经很乏了，可是这个粗鲁的主人竟然连个座都没让。无礼的丑和尚还是别与那帮儒雅文人凑趣吧……他厌恶地扫视了一下眼前的胖和尚，只见他那颗剃得光光的大脑袋缩在肉滚滚的肩膀之间，面色黝黑，松弛的双颊上满是胡楂，嘴唇厚厚的，连鼻子也肥肥的，一对大得出奇的凸出眼珠使人觉得他太像癞蛤蟆了。徒有四壁的屋里密不通风，胖和尚那打着补丁的袈裟上散发出一股酸臭的汗味，与印度焚香的气味混在一起。洞明寺的另一侧传来诵经的嗡嗡声，那访客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抑制住一声叹息，接着说道：“罗大人会失望的，法师。我家大人今晚在寓所请客，明晚还准备在翡翠崖设宴赏月呢。”

胖和尚鼻子里哼了一声：“罗大人应当明白，这也算请客？他为何不亲自来见贫僧，只派他的师爷前来，嗯？”

“刺史大人路过此地，法师。今儿一大早他就把我家大人叫到西城刺史下榻的客寓去了，金华府的十四个县令都在那里识事，公务之后，我家大人还得在客寓用午膳，刺史大人请的。”他清了清嗓子，表示歉意地说，“法师，我适才说的我家大人请客不过是小规模的便饭，实际上就是诗友们在一起聚聚。既然您——”

“还有哪些客人？”胖和尚突然插问。

“嗯，有邵学士，法师，还有御前侍读张兰波。两位都是今儿早上才到我家大人处的……”

“贫僧认识他们业已多年，知道他们的大作，见不见他们都一样。说起罗县令的‘顺口溜’嘛……”胖和尚狠狠地扫了访客一眼，突如其来地问道，“还有谁？”

“还有狄大人，法师，他是邻县浦阳的县令，也是应刺史之召而来，昨天到的。”

胖和尚兀自一惊。“浦阳狄仁杰？他怎么……”接着，他烦躁地问道，“他不会参加诗友聚会吧？老是听人说他迂腐得很，没人喜欢他。”

高师爷小心地捋捋黑胡须，然后一本正经地答道：“法师，狄县令是我家大人的至交和同僚，我家大人视他如同宗至亲，因此狄县令理所当然会参与一切大小应酬。”

“你倒真是个滴水不漏的家伙，嗯？”胖和尚嘲弄道。他鼓起腮帮子想了一会儿，那模样比刚才更像癞蛤蟆了。然后，他歪着厚嘴唇笑了起来，露出一排错落不齐的大黄牙。“狄仁杰？”他那凸起的眼珠直盯着访客，若有所思地用手搓着长满胡楂的腮帮，刺耳的吱吱声直钻高放的脑门。胖和尚耷下眼皮，自言自语道：“没准儿是一次有趣的经历。不知他对黑狐有何高见，听说那家伙聪明至极。”突然，他抬起双眼，用粗哑的嗓音说道：“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姓鲍，姓郝，还是姓什么？”

“在下姓高，高放愿为法师效劳。”

胖和尚往高放背后瞅去。高放转过头去看，并无一人进屋。胖和尚忽地开口：“好吧，高师爷，贫僧改主意了。你去告诉你家大人，贫僧接受他的邀请。”他怀疑地瞥了一眼高放那不动声色的脸，刻薄地问道，“贫僧且问你，罗大人倒是怎的知晓贫僧住在这座寺庙里的？”

“人们都在传，说您两天前就到本县了。今天早上罗大人命我到寺庙街寻访，我便一路问到这里……”

“是这样。不错，贫僧原打算两天前来这里，但事实上贫僧是今早才到的，路上耽搁了。当然这不关你的事。贫僧会在午宴前赶到罗大人府上。不要忘记给我安排素斋，外带一间安静的小房间。记住，小而干净。你可以回去了，高师爷。贫僧这儿还有几件事要做。说起来是个挂名的法师，但还是要管些事情的，尤其是丧葬仪式。既要管死的，也要管活的！”他发出雷鸣般的笑声，厚厚的肩膀也随着笑声抖动起来。他猛地止住了笑，大声说道：“到时候见！”

高放两手毕恭毕敬地插在衣袖里，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禅房。

和尚打开膝盖上那本卷边的书，那是一册《识纬秘籍》。和尚粗壮的手指点着标题念道：“黑狐出洞，慎之。”说完便合上书本，癞蛤蟆似的眼睛直盯着房门口。

二

“熏鸭味道极美，”罗县令这么说着，两手交叉搁在他的大肚皮上，“不过猪蹄子里的醋放多了，至少不对我的口味。”

狄公与罗县令同坐在舒适的双人大轿里，一路由刺史客寓返回金华县衙门，他靠在松软的靠垫上，用手捋着长长的黑胡子，说道：“猪蹄好像是多放了醋，罗兄，不过还有其他许多美味佳肴，实在是场奢华的宴席。我看刺史大人是位能人，对吾侪所议之事反应敏捷，对咱们议事结果的总结也颇具教益。”

罗县令用粗短的手优雅地挡了一下嘴，压下了一个饱嗝。他长着一张圆脸，留着不长的胡须。

“不错，是有教益，不过有点乏味。哎哟，这轿里怎么这么热呀？”罗县令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他把那顶带翼翅的黑官帽往后推了推。他和狄公刚才是去见上司刺史大人，因此都穿着全套官服。秋日的早晨寒意袭人，可这会儿正午的太阳直逼轿顶，晒得热烘烘的。

罗县令打了个哈欠：“好了，现在议事结束了，公事议完，咱们可以换个话题，轻松轻松了！这回蒙狄兄赏光，能在此小住两日，我已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不是自吹，一定让狄兄在此尽兴两日！”

“罗兄如此张罗，实在令人不安！请勿为我费心。如能在你的书房里看点书，我便——”

“你不会有多少时间看书的，我的老兄！”罗县令撩起了轿上的窗帘，轿子正行进在县城的主大街上，商店门口全都张灯结彩。罗县令指着形状各异的彩灯说：“明天是中秋，我们今天晚上就开始庆祝！我安排了个晚宴，人不多，却是精挑细选的！”

狄公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听到罗县令提起中秋节，他心里不禁掠过一阵遗憾。与其他节日相比，中秋是一个家庭团聚的日子，一切大小事务都该由家中的女眷安排、操持，孩子们也是重要的角色。狄公一直盼着能回到浦阳与家人共度佳节，可是刺史大人却命他在金华再待上两天，因为刺史数日后方回州府，这两天也许会再召见他。狄公叹了一口气，他真想立即回到浦阳，这倒并不全是为了回家过节，而是因为他的衙门里悬着一起复杂的诈骗案，他想亲自审理。这次狄公独自来金华，就是要让他的助手洪亮以及其他三个亲随都留在浦阳，让他们访查案情，收集证据，为案子的最后审理做好准备。

“嗯，你说请了些什么人？”

“学士院学士邵范文，老兄！他已经应允光临寒舍！”

“你不是指那位前任集贤殿知院事吧？就是不久前还起草所有机密诏令的？”

罗县令得意地笑了：“正是他！当代大文豪之一，他的诗和文都是最好的。御前侍读张兰波也将光临。”

“哎哟，又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罗兄，你实在不该自称诗门外行，这么多名人应邀而来，说明你——”

身材肥硕的罗县令赶紧抬起手：“不不，不敢当！这仅是巧合。学士院邵学士正巧返京路过此地，而张大人是土生土长的金华人，这次返乡祭祖。你知道，这金华的衙门，连同我的官邸所在，以前是亲王的夏季行宫，曾经属于那个臭名昭著的皇九子，就是二十年前意欲阴谋篡位的那一个。那里有许多互不相连的院落，还有不少花草怡人的园子。两位贵客之所以肯赏光，是因为他们觉得我那地方要比客寓舒适些！”

“罗兄过谦了！邵学士和张大人均非等闲之辈，若不是钦慕罗兄的诗才，是万万不会下榻府上的。他们何时能到？”

“现在应该到了。我已吩咐过管家请他们在大厅内用午膳，由我的幕僚代为招待。我想，咱们一会儿就到家了。”他说着把轿上的窗帘撩到一边，“哎呀，高放在那儿干什么？”罗县令把头伸出轿窗，对着领班的轿夫喊道：“停轿！”

轿子在衙门前缓缓放下，狄公看到一群人神色不安地聚拢在大门前宽阔的台阶上。着蓝衫外罩玄色袍的是金华县令幕僚高放，而那个穿黑边褐色衣裤、头戴红缨黑漆盔的必是衙役班头无疑。另外两人像普通百姓。三名衙役分开站着，穿着跟他们班头一样的制服，只是帽子上不带红缨。他们的腰间系着细链子，上面挂着各色链具刑具。高放快步走下台阶，在轿窗前躬身行礼。

罗县令厉声问道：“什么事，高放？”

“回禀大人，一刻时前，茶叶铺孟员外的伙计报来一起人命案。那个租住孟员外后院房子的宋姓书生被人割断了喉管，钱财被一盗而空，案子好像发生在今天凌晨。”

“佳节前夕出了人命案！倒霉透了！”罗县令低声对狄公说道。随后，他神色忧虑地问高放：“客人怎么样了？”

“大人刚走，邵大人便到了，随后张大人也到了。在下领他们看了各自住的院子，并代大人向他们致歉。两位大人刚要坐下用午膳，如意法师也来了。午膳后，三位客人都进房小憩了。”

“好。这就是说，我可以马上去看现场，等客人们午睡起床后再来不迟。高放，叫衙役班头带上两三个人骑马开路，告诉他们保护好案发现场。你嘱咐仵作了没有？”

“吩咐过了，大人。我还把被害者和房东孟员外的有关文书都取出来了。”他从衣袖内抽出一捆卷宗，恭恭敬敬地递给上司。

“干得不错！高放，你留在衙门里，处理来往公事！”轿夫们都听得发呆，罗县令朝着领班的轿夫喊道：“认得孟员外的家吗？在东门附近？好吧，快走！”

轿子抬起来走了，罗县令把手搭在狄公的臂膀上，连珠炮似的说：“狄兄，真对不住，扰了你的午觉！你知道，我需要你帮忙出主意。刚刚酒足饭饱，我一人实在无力处置这起人命案。喝过了酒，这时候该歇一会儿。我怕是多喝了几杯！”他擦擦脸上的汗，急切地问道，“狄兄，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很乐意能尽点力。”狄公捋着胡须，平静地补充道，“尤其乐意跟你同去现场，罗兄，这样你就骗不了我了。还记得在乐苑岛的事吧？”

“哦，老兄，你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是说去年的事，你到这里来把那两个漂亮姑娘抢走了！”

“算了，咱们两人打个平手！我看这起案子也许很平常，多数人命案都是谋财害命。咱们看看被害人究竟是什么人。”

罗县令赶紧把卷宗往他的同僚手里一推：“你先看吧，老兄！我闭一会儿眼睛，理理思路，行吗？到东门还远着呢。”他把帽子拉下来盖住眼睛，朝身后的靠垫上一靠，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

狄公把靠自己座位边上的轿帘拉开，想就着亮光看卷宗。打开卷宗前，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罗县令那张泛着红光的脸。县令是极少有机会看到同行处理公务的，因为没有上司的指示，县官是不被允许擅离所辖县城的。再说，罗县令是一位非同寻常的人。他拥有巨额家产，人们传说他之所以接受金华县令这个职位，是因为在金华他可以独立行使职权，有条件或沉溺酒色，或吟诗作词。金华县令的交椅不是容易坐的，衙门官邸宫殿般的豪宅，没有其他财源的县令是绝对维持不了的。官场里有一种说法，正是因为罗县令的万贯家财，才使他端坐在这个职位上。狄公却不人云亦云，他怀疑罗县令花天酒地、不事公务是一种假象，是精心伪装的，事实上，他把金华县治理得有条不紊。刚才罗县令决定亲自去案发现场察看，给狄公留下了良好的印象。换作其他县令，都会把现场勘察的活儿交给下属去干。狄公展开卷宗，最上面一页记有被害书生的详尽信息。

被害者宋依文，二十三岁，尚未婚娶，经过乡殿两试后，成绩名列前茅，官府发给膳食津贴，因此他衣食无虞，致力于校订一部旧时的史书。宋依文是半个月前来金华的，他一到便去衙门登记，要求居留一个月。他曾对高放说过，来金华只是为了查阅地方志。数百年前，确切地说，就宋依文研究的那个朝代，金华曾经爆发过农民暴动，宋依文希望透过查阅那些尘封的文档而得到一些补充性的史料。高放允许他到档案室查阅。从来访记录上看，宋依文每天下午都在衙署的文案馆里。关于此人的书面资料就这些。

卷宗的其余部分是关于宋依文的房东，也就是茶商孟苏采的情况。孟员外是从父亲手里继承这个茶铺的。十八年前，他娶了同行黄掌柜的女儿为妻，育有一女一男，女儿十六岁，儿子十四岁。孟员外还有一个合法的妾。卷宗里婚书和出生证明等户籍文书一应俱全。狄公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高放无疑是个勤快的助手。孟员外年已不惑，他按时纳税，还资助几个慈善机构，显然是个佛教徒，因为他是寺庙街上洞明寺的施主。提起佛教，狄公想起了什么事。他轻轻地推了一下正打着呼的罗县令，问道：“你的幕僚说一个法师怎么了？”

“法师？”罗县令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好像听高放说起，有个法师在你府上用午膳？”

“不错！你一定听说过如意法师吧？”

“没有，我跟佛教圈子里的人来往不多。”作为一名忠实的儒家信徒，狄公并不赞同佛教，而浦阳县晋慈寺内那些和尚见不得人的行径，更加深了他的敌意。

罗县令咯咯地笑出了声。

“如意法师不属于任何圈子。狄兄，见见他确实很有意思，你会喜欢与他交谈的。我的头现在舒坦了一点，让我瞧瞧这些文书吧。”

狄公把卷宗递给他，然后默默地往后一靠，一路上再也没说什么。

三

茶铺孟员外的家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里，轿子勉强能在那里通行。两旁的高墙和斑驳的绿瓦表明这些房屋已有些年代了，同时也看得出这里的住户大多是殷实人家。轿子在一个镶铜包铁的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马上围上一群好奇的看热闹的百姓，领班的轿夫扬起手中的鞭子，人群忽地散开了。两扇黑漆大门被缓缓推开，高大的轿子经过门楼时，轿顶把黑乎乎的椽子擦了个干净。

狄公跟在罗县令后面走下轿来，迅速打量了一下前院。只见院子收拾得齐齐整整，两棵高大的紫杉树荫使院子显得静谧、凉爽。他们朝着通往客栈的花岗石便道走去，一个身着草绿色袍子、头戴马毛呢黑色方帽的高瘦男子慌忙迎上前来。罗县令迈着细碎的快步走向那人。

“我想你就是孟员外吧？太好了！今日有幸见到金华最有名的茶铺掌柜。真是糟糕，在你这所古老的豪宅里竟然发生了杀人抢劫案！而且是在中秋前夕！”

孟员外拜见过两位县令后便开始道歉，他说他给官府添麻烦了。可是罗县令打断了他。

“孟员外，当官的就得为民做主！这一位是我的朋友，也是同行，来人报案时他恰巧与我在一起。”罗县令把纱帽往后推了一下，“快，带我们去现场。我记得是在后院。”

“正是在那里，大人。我可以先在客厅里请两位大人用些茶点吗？然后再向两位大人讲述事情经过——”

“不，不必客气了！请带路去后院。”

孟员外的脸色一紧，但是他顺从地躬身行礼，然后带他们顺着客厅外的游廊往后院走去。后院四周是园墙，墙下摆着一排排盆花。两个丫鬟瞧见主人陪着两位官府老爷从墙角转过来，便一阵风似的离去了。衙役班头走在这一行人的最后面，腰间挂着的铁铐链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叮当声。孟员外用手指着对面的一片房屋道：“那是小人家眷的住处。我们从左边的小径绕过去。”

一行人沿着屋檐下铺着石子的小路往前走，小路紧靠着红漆的格子窗，狄公瞥见屋里有一张苍白的脸。他猜想，那是个年轻的漂亮姑娘。

他们来到一座宽大的果园，只见那里长着各种果树，树下是乱糟糟的矮灌木丛。

“先母嗜好养草种树，”茶铺掌柜说道，“她在世时亲自督管花匠。去年她去世后，我没有工夫……”

“是啊，”罗县令说着，撩起袍子的下沿。园子里弯弯曲曲的小径两旁尽是有刺的草木。“那边的梨子看上去一定好吃。”

“回大人，那是一种特殊的品种，又大又好吃。哦，宋相公租的院子还在后面，这儿只看得到屋顶。两位大人现在可以明白我们为什么在夜间听不到喊声和动静了，我们——”

罗县令停下了脚步：“昨天夜间？那怎么到今天中午才报案？”

“回大人，中午才发现出事。宋相公早上总是在街角的摊上买油饼，一般是自己泡茶。午膳和晚膳是我家丫鬟送去的。今天中午丫鬟送饭去时，他未曾开门，丫鬟便把我叫来了。我敲了几下门，又喊了宋相公的名字，但屋里没有声响，我怕他病倒了，便唤管家来把房门卸下……”

“我明白了。来吧，咱们接着看！”

这是一幢低矮的砖房，位于果园的后部。一个衙役在房门口守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因为门上的方格已被打碎，铰链也脱落了。一行人步入那间小小的书房，孟员外气恼地说道：“两位大人，瞧瞧凶手把这地方糟蹋成什么样子了！这里是先母最喜爱的房间。先父去世后，她差不多每天下午都来……那时这里很安静，窗前就看得到她的那些树，她就坐在这张书桌前看书写字。这会儿……”他神色黯然地瞥了一眼临窗的花梨木书桌。书桌的抽屉全都被拉了出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文书、名刺，还有笔墨等。在一张扶手椅边上还撂着一个红色的皮制钱箱，盖子掉下来一半，箱子是空的。

“我猜想令堂生前爱好诗词。”罗县令自得地说道。他打量了一下靠墙的书架上堆着的书卷，书名都标在整齐划一的红色标帖上，书页中露出里面夹着的书签。罗县令走过去取下一卷，忽又改了主意，突然问道：“后面那个门帘通往卧室，对吗？”

孟员外点点头，罗县令一下子把门帘扯到边上。卧室比前面的书房稍大些，靠后墙是一张式样简单的床，盖被已经掀开，床头边摆着一张小桌，上面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墙上挂着一支长长的竹笛。床对面放着一张雕花的乌木梳妆台。原先在床底下的红色猪皮衣箱被拉了出来，掀开的箱盖下露出一堆皱巴巴的男子衣物。后墙上有一扇门，很坚固，还有一道粗大的门闩。一个身穿蓝色长袍的矮胖男子跪在地板上的尸体旁边。狄公从罗县令身后望去，被害者是个瘦骨嶙峋的男子，端正的脸上留着小胡须，颔上也有胡子，头顶上的发束散开了，头发粘在地板上凝结成块的血泊中。他的黑帽子掉在头边上，也溅上了斑斑血迹。死者身穿白色睡袍，脚蹬软毡鞋，鞋跟上沾了些干土。他的右耳下方有一道骇人的伤痕。

仵作见罗县令进来，迅速起身，施了个礼。

“禀大人，死者右边颈血脉被利器割断。估计出事时间在午夜。原先他是脸朝下卧在这里，我把他翻过来看看有没有其他伤处，但没发现什么。”

罗县令喃喃地说了些什么，随后便转而面对一直站在门边的孟员外。罗县令用拇指与食指捻着小胡须，若有所思地朝孟员外看了一眼。狄公觉得孟员外颇有学者风度：长形脸，肤色略黄，下垂的胡须和颔上稀疏的山羊胡衬得他的脸更显瘦削。

“孟员外，你也说过是午夜，”罗县令突然发问，“为什么？”

“我猜是这样的，大人，”孟员外不慌不忙地说道，“尽管宋相公当时身着睡袍，可他并未就寝。我们知道他睡得很晚，屋里的灯一般都亮到午夜。因此，我猜想是宋相公刚要上床安睡之际，凶手闯了进来。”

罗县令点点头：“那凶手是如何进得屋里来的呢，孟员外？”

孟员外闻言叹了一口气，摇着头回答说：“回大人，宋相公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丫鬟曾告诉内人，说她们给宋相公摆桌子准备用餐时，宋相公经常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顾沉思默想，跟他说话也不搭理。昨夜他忘记插上这屋里后墙上的门，也没有把园子的大门闩上。请往这边来，两位大人。”

后门外的小园子里，一名衙役正坐在一张摇摇欲倾的竹凳上，看见两位县太爷过来，慌忙起身站立。狄公看了，心头不觉一动，暗暗赞叹罗县令对手下人管理有方——派人看守所有接近作案现场的通道，这往往被一些敷衍了事的官员所忽略。狄公扫视了一下那个用作厨房和洗漱间的小棚屋，就跟着罗县令与孟员外一起从园子高墙上开的小门走了出去，衙役班头也跟着他们一行人来到了门外的小巷里。小巷的一边是孟家高高的围墙，另一边是沿街的屋子。孟员外指着小巷里一堆堆的垃圾说道：“两位大人，这里每到深夜总有流浪汉和拾荒者转来转去，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我曾告诫过宋相公，让他晚上闩上园子的门。昨天夜里他一定出去散过步，回来时忘记闩门了。他卧室的后门也没闩上，因为我发现，出事的时候，那扇门是半掩着的。园子门倒是关上了，不过没上门闩。我来领你们看。”

孟员外把一行人带回园子里，园子门边的墙上靠着一根粗大的木闩。孟员外接着往下说：“两位大人，当时的情景不难推测。一个路过外面小巷的恶棍发现园子门半开半掩，于是溜了进来，心想屋里的人应该已经熟睡，所以又进了屋。没料到宋相公正在铺床准备入睡，马上就发现了他。恶棍一看宋相公孤身一人，当场就将他杀死，然后把卧室和书房翻了个遍，找到钱箱后，带着钱从原路出去了。”

罗县令缓缓地点点头：“宋书生的钱箱里经常有大笔钱财吗？”

“这个我说不上。他提前付了一个月的房租，不过，他一定留有返回京城的盘缠。衣箱里也许还有些小玩意儿。”

“我们会尽快抓到凶手的，大人！”衙役班头说道，“那些恶棍总是一得手就大把花钱。大人，我要不要叫人去酒馆和赌场巡查一下？”

“对，要去。让他们到当铺也细细地访一访。备副棺木先把尸体收一下，停放在衙门的停尸房里。还要通知亲属。”罗县令转向孟员外问道：“宋依文在此有无亲友？”

“回大人，显然没有。从未有人来这里问过他，据我所知，他也没有接待过来客。宋相公做事审慎，读书用功，与人交往不多。我们初次相见时我就告诉他，随时欢迎他饭后来喝杯茶、聊聊天。可是半个月过去了，他从未应邀来过一次。这多少令我有些意外，因为他是个知书达理、善于辞令的年轻人，作为对房东的一般礼节，他总该——”

“好吧，孟员外。我会让我的幕僚给京城的礼部上书，提请他们通知宋依文的家属。咱们回书房去吧。”

罗县令让狄公坐在书桌前的扶手椅上，自己则拉了一把圆凳坐在书架边，从书架上取下几卷书翻看起来。

“啊哈！”他喊了起来，“令堂生前极爱文学，孟员外！她还读那些不出名的诗人的作品，至少以官府的标准来说是不出名的。”他瞥了狄公一眼，然后面带笑容地说，“孟员外，我这位朋友狄兄比较保守，大概不同意我的话。但我个人认为，那些所谓的无名诗人比起钦定诗目里官府认可的那些诗人更富独创性。”他从书架上换了几卷，一边翻看，一边头也不抬地接着往下说，“既然宋书生在金华无亲无眷，那么，孟员外，他是如何知道你要出租后院的呢？”

“半个月前，我去拜访大人的幕僚高放，正巧宋相公在那里办登记。高相公知道我在先母去世后想出租这个院子，于是把我介绍给宋相公。我把那书生带回来，让他看了这个院子，他十分满意，说这里正是他中意的居处。他还说，如果查阅文案需要比原计划用的时间长，他会延长租期。我也很高兴，因为这事不容易——”

孟员外突然不说去了，因为他看到罗县令似乎并没有听，而是聚精会神地在读他膝盖上那本书中夹着的小字条。看完后，罗县令抬起头来。

“孟员外，令堂的批注切中要点，她的字也很漂亮！”

“回大人，先母在世时，每天上午都练书法，即便到后来视力不济了，仍坚持不懈。先父对诗赋也极有兴趣，他们常在一起研讨——”

“好极了！”罗县令高声说道，“孟员外，府上不愧是书香门第。我想，你一定秉承了这一家风咯？”

孟员外苦笑了一下：“很遗憾，苍天只赐才与一代人，我本人毫无文采。不过我的一子一女——”

“很好！这样吧，孟员外，我们不想多耽误你，你肯定急着回铺子。是在大道与寺庙街的拐角吧？铺子里有没有南方的苦丁茶？有？好哇，我会吩咐管家来订货。吃了油腻之物喝这种茶最好。我会尽力及早抓获歹徒的，有了消息立即通知你。你走吧，孟员外。”

孟员外向两位县令行礼告辞，衙役班头把他带了出去。当屋里只剩下两位县令时，罗县令把原先取下来的书慢慢放回书架上。他把书一卷卷地小心地插好，然后双手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往上转动着眼珠，大声叹道：“老天，真是倒霉，狄兄！偏偏在我要招待贵宾的时候，被这样一起棘手的谋杀案缠住！破这起案子很费功夫，凶手很狡猾，那顶帽子是他犯下的唯一错误，你同意吗，狄兄？”

四

狄公狡黠的目光扫了罗县令一眼。他往椅背上一靠，不紧不慢地捋着腮边的胡须说道：“是的，罗兄，我完全赞同你的意见，这绝不是什么过路的恶棍谋财害命。即使我们认为宋依文一时大意，忘记闩上园子门和卧室门，那么强盗看见门未关严，也该在外面侦察一番才敢进屋。譬如说，他可以在窗纸上抠个洞往里窥视，如果他看到宋依文正在铺床，准备睡觉，就会在外面待上个把时辰，确信宋依文已经睡熟后再进去。”罗县令一个劲地点头，狄公接着往下说，“我猜想，是宋依文脱了帽子和外套，换上了睡袍，正在铺床，听到有人敲园子门，于是他又戴上帽子，走到外面去问是谁。”

“正是如此！”罗县令说道，“你也看到他的软鞋底上沾着土。”

“看到了，来人肯定是宋依文的熟人。他把门闩拿下，将来人引进屋里，也许是请来人先到书房坐，自己则在卧室里穿外套，但就在宋依文转身的一瞬，来人从他背后向他刺去。我说从背后刺，是因为伤口在被害人的右耳下方。不管怎么说，我赞同你说的，把帽子留在当时掉落的地方是个破绽，因为没有一个人在脱衣服的时候还戴着帽子。凶手应当除去帽上的血迹，把它放到床头小桌的烛台旁边。”

“一点也不错！”罗县令喊道，“不过，咱们暂时仍称这案子为谋财害命，以免打草惊蛇。至于杀人缘由，我看，很可能是敲诈，狄兄。”

狄公直起身子：“敲诈？从何说来，罗兄？”

罗县令从书架上拿下一卷书，翻到夹着一张有字的小字条的那一页。

“你瞧，狄兄。孟老夫人讲究整洁，她的书都摆得整整齐齐，可这会儿书卷的次序都乱了。还有，她每逢看到特别喜欢的诗，就把自己的评注写在这样的小字条上，然后夹进书中，正对着所评的那首诗。刚才我跟孟员外边谈边翻书，发现不少字条夹错了地方，有的夹得甚至马马虎虎，没照原先的折缝折好。现在我可以说，这也许是宋依文干的，可我还发现书后面书架板上的灰尘有新碰过的痕迹。我看，这个凶手在房间里四处翻寻，只是为了造成劫财的假象，而他真正的目的是在寻找一份文书。你说，如果你要藏匿一份重要的文书，有什么地方能比夹在满满一屋子书的某一卷里更安全呢？如果说另一个人不惜动手杀人来得到这份文书，那就有理由认为这份文书可以用来控告某人，所以我也就想到敲诈了。”

“罗兄，你的分析极为正确。”狄公轻拍着书桌上的一小摞便笺，接着往下说，“这些便笺证实了你的分析，凶手在寻找一份文书。这都是宋依文查阅的历史资料笔记，上面六页写满了他那漂亮的蝇头小楷，下面五十来页还是空白的。看得出来，宋依文是个有条理的人，他把每张纸都编了页码。然而这摞纸是歪着的，甚至有几张空页上沾有灰尘的指印。这就是说，凶手仔细翻过这摞纸。哪有一个过路的恶棍会花工夫去翻一摞手稿呢？”

罗县令站起身来，深深叹了口气。

“既然那歹徒整夜都在搜寻那张倒霉的纸，他很可能已经找到了！不过，我看咱们还是把这屋里再查一遍吧，狄兄，看看究竟被他找到了没有。”

狄公也站了起来，他们两人一起把书房彻底搜索了一遍。狄公把散落在地板上的文件全都捡起来，然后一一放回抽屉里。他说：“所有这些文件都是孟家的账单、字据什么的，属于宋依文的只有这本小册子，题为《长笛曲》，是宋依文的手迹，还盖了他的章。据我看，这是一本缩略乐符写的乐谱，很复杂，我看不懂。里面有十几首乐曲，不过曲名和唱词都没有写上。”罗县令正在翻看地板的垫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听了狄公的话，他直起身说道：“不错，宋相公会吹笛子，他的卧房里就挂着一支长笛。我以前也吹过笛子，所以马上就注意到了。”

“你见过这种符号吗？”

“没有，我吹笛子全凭听觉。”罗县令高傲地答道，“哟，咱们现在去卧室看看吧，狄兄，这儿没什么东西了。”

狄公把乐谱塞到衣袖中，两人一起到卧室去了。仵作站在梳妆台边，手边放着他那套随身携带的笔墨等物，正在奋笔疾书填尸格。罗县令把用丝带挂在墙钉上的笛子取下来，用力把袖子往上一甩，将笛子放到唇边。可是他只吹出几个刺耳、不成调的音符。罗县令放下笛子，一脸无奈地说：“以前吹得还不错，现在荒废了。这倒是个藏匿文件的好地方，卷紧塞进去。”

他朝笛子管内细细看了一会儿，然后不快地摇了摇头。

他们又察看了衣箱，仅仅发现宋依文的户籍证明和几份有关他考试结果的文书，没有任何私人的信件或便条。

狄公抖抖衣袍上的灰尘，说道：“据孟员外说，这宋依文在金华没有熟人，不过他也承认自己极少见到他的房客。罗兄，咱们必须问问给他送饭的丫鬟。”

“狄兄，这事只得留给你处理了，我实在该回家去拜见我的贵客。今天早上，我的大太太、七姨太、八姨太都来找我，要与我商量中秋该置办什么货物。”

“好吧，我来询问。”狄公陪着罗县令往门口走去，一边继续说，“明晚的宴席可以让孩子们大饱口福了。罗兄，你有几个小孩？”

罗县令高兴地咧着嘴。

“十一个男孩，六个女孩。”罗县令得意地大声答道，然而紧接着，他的脸就沉了下来，“八房妻妾，负担很重啊，狄兄。我是指感情上的负担。我来赴任仅携三房妻室，你是知道怎么回事的。在外交朋友，把太太留在家中似乎要简单得多，可是这样一来，她似乎就成了受委屈的小媳妇！狄兄，地位的变化会影响女人的性情，很令人伤感。一想起我的八姨太当年在蓝宝阁跳舞时的可人劲……”说到这里，他突然一拍脑门，“老天，我差点忘了！我得在回去的路上到蓝宝阁挑几个姑娘，今晚吃饭的时候给我们跳跳舞。我请的客人应当得到最好的享受，所以每次我都亲自去挑。哎，所幸的是，蓝宝阁距此仅两三条街。”

“那是个青楼吗？”

罗县令责怪地瞪了他一眼。

“我的老兄！不是的！那是个教坊，也可以说是艺人高手荟萃的所在。”

“艺人高手荟萃之所，”狄公冷冷地说，“那宋氏书生单身一人在此，也许会在晚间去那里消遣。最好问问他们是否记得像宋氏那样长相的人。”

“好的，我会问的。”罗县令突然咯咯地笑起来，“今晚你得留心一段小插曲，特意为你准备的，狄兄！”

“你不要玩那种把戏！”狄公有些恼怒地说，“真弄不懂，出了这种谋杀案，你怎么还会想着跟女人闹着玩……”

罗县令抬起手。

“大哥冤枉小弟了！我的小插曲是一起错综复杂的判例。”

“哦，是这样，我……我知道了。”狄公有些歉疚，但很快又接着说，“不过，罗兄，我看咱们别再插进来什么判例了，宋依文的案子也够复杂了！要是那倒霉的书生是本地人氏，那我们至少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寻找线索。可是照目前的说法，他是突如其来的外地人，恐怕……”

“狄兄，你是知道的，我向来不将公事与儿戏混为一谈。”罗县令一本正经地说，“宋氏谋杀案是公事，而我说的小插曲纯粹是推断问题，因为那个案例与你我毫不相干。今天的晚宴上你会见到主要当事人的，狄兄！这是个很叫人着急的谜，不猜透你不会罢休的！”

狄公疑虑的目光扫了罗县令一眼，然后，他语气刻薄地说：“请命管家把伺候宋氏的丫鬟带来，再派一顶轿子来接我，行吗？”

罗县令顺着果园里的小径走了。两人抬着一副竹担架迎面走来，见是罗县令，赶紧给他让路。狄公把他们两人引进了书房，他们用芦席将尸体裹上，放在竹担架上，狄公趁这段时间读了仵作递给他的尸格。看完，狄公把尸格往袖筒里一塞，说道：“你在尸格中仅指出致命处系利器所为。我看那伤口并不平整，有点凹凸不平，会不会是凿子、锉刀或者别的什么木匠工具？”

仵作噘起嘴唇。

“很可能，大人。因为没有找到凶器，我便没有深究。”

“知道了。你可以走了，我会把尸格交给罗县令。”

一个驼背老头儿带着两个姑娘进来了，那两个姑娘都穿着简朴的蓝袍，腰系黑带子。那年龄小些的个子矮小，相貌平平；另一个长着圆圆的脸蛋，甚是可爱，她举手投足间表明她知道自己容貌姣好。狄公示意他们一起到书房去。狄公刚在扶手椅上落座，那老管家便把那个小个儿的姑娘往前一推，行了个礼，说道：“这是牡丹，大人。她曾给宋相公送午膳，打扫房间和铺床；另一个叫翠菊，她专送晚膳。”

“牡丹，”狄公和颜悦色地招呼那个相貌平平的姑娘，“宋书生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特别是他有客人的时候。”

“哦，不不，大人，宋相公从来没待过客，而且多做一点活儿我也不在乎的，大人，自从老夫人去世后，这里没有多少活儿可干。家中只有老爷和大太太、二太太，还有一位少爷、一位小姐，他们一家都是好心肠的人。宋相公也是善良的好人，我给他洗衣服，他还另给小钱。”

“他常和你闲聊，是吗？”

“回大人，那只是问问好而已。他是有学问的人，想到他是……真吓人……”

“谢谢你。管家，把牡丹带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与那个年长些的姑娘时，狄公接着说：“牡丹是个乡下小姑娘。翠菊，你看上去像个懂事的城里姑娘，而且……”狄公期待着翠菊的笑容，可是翠菊一个劲地盯着他看，大眼睛里闪着恐惧的神色。突然，她开口问道：“大人，管家的话是真的吗？他说那个人的喉管被咬断了？”

狄公扬起了眉毛。

“咬断了，你说？胡扯些什么呀？宋书生的脖子是被割破了，”他想起了那凹凸不平的伤口，说了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说下去！”他暴躁起来，“你说咬断了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着紧扣着的双手，郁郁不快地答道：“宋相公有个女人。我跟隔街大茶馆的大伙计好上了。一天晚上，我们俩正站在后边巷子的角落里说话时，看见宋相公偷偷摸摸地溜出来，一身上下全是黑衣裤。”

“见他在哪儿会他的相好了吗？”

“没有，大人。不过，两三天前，他问过我孔庙后面的银饰店还卖不卖那种带金银丝球的发簪。他肯定想为女人买件礼物，可是，她……她杀了他。”

狄公怀疑地看了她一眼。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狄公温和地问道。

“她是个狐狸精，大人！狐狸精扮成漂亮女子，把宋相公迷住了。等到宋相公完全受她控制时，她就咬断了他的喉管。”翠菊看到狄公脸上那种不屑的笑容，很快地接着往下说，“我肯定宋相公被一种符咒镇住了！他自己也明白的，有一次他问我，这儿是不是有很多狐狸，它们在哪儿——”

“像你这样头脑清醒的年轻女子，”狄公打断了她，“实在不该相信狐狸精之类的蠢话。狐狸又可爱又聪明，它们不伤人的。”

“这儿的人可不这么想，大人。”她固执地说道，“我说给你听吧，他是叫一只雌狐狸给迷上的。你要是听到过他夜里用笛子吹的那些怪调子就好了。整个园子里都是那种怪调子，我在给小姐梳头时也听得到。”

“刚才走过家眷住的屋子时，见到有个美貌的小姐在往窗外看。我猜那就是孟员外的女儿，对吗？”

“准是她，大人。有德才为美，她慷慨大方，是个好姑娘，只十六岁，人家都说她擅长作诗。”

“翠菊，还是再说说你的相好吧。宋书生去过你相好干活儿的茶馆吗？你说过，离这儿很近。”

“没有，大人，他从未见过宋相公。这儿的酒馆、茶馆他全知道，了如指掌！大人，求您别跟孟老爷说起我相好的事，孟老爷是老脑筋……”

“不用担心，翠菊，我不会说的。”狄公站起身来，“十分感谢。”

到了门外，狄公让管家把他引到大门口，一顶小轿在那儿等他。

坐在轿里回衙门去的路上，狄公思忖着，这起谋杀案很可能在他回浦阳前破不了。不论怎么看，这起案子都是令人头痛又费时间的。唉，罗县令懂得如何对付。刚才在现场的调查就处理得有条不紊，再说他又是个目光锐利之人，毫无疑问，他早晚会意识到此案极可能是府内之人所为。茶铺掌柜显得过于急切地要使他们相信，这是一个过路恶棍所犯下的罪行。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都存在。

狄公从袖笼里抽出宋依文的六页笔记，仔仔细细地阅读起来。然后，他往后一靠，捋着胡须默默地思考。笔记是切中要点的，列出了正史上没有提及的起义领袖名单，摘录了二百年前金华农民暴动时的社会经济情况。然而，考虑到半个月来宋依文每天下午都待在衙门文案馆里，只有这几页笔记似乎就难以说明问题。狄公决定把罗县令的注意力转移过来，宋依文到文案馆查阅史料不过是个幌子，他来金华可能还有别的目的。

说也奇怪，金华这地方的人都对狐狸如此迷信。人们普遍认为狐狸有超越自然的魔力，街市上喜欢饶舌的人皆热衷于渲染狐狸的故事，他们传说狐狸怎样变成美女，勾引年轻男子，或者变成颤巍巍的老头儿，把纯朴无邪的姑娘引入歧途。可是照古老的说法，狐狸是专镇恶魔的。因此，人们往往能在旧时的宫殿或公堂上看到供狐仙的小神龛，据说是用来避邪的，尤其可以护官印，那是权力的象征。狄公记得，在罗县令的府邸也曾见过那样的神龛。

想到罗县令提到的晚宴时为他准备的小插曲，狄公心中不禁不安起来。他对罗县令特有的恶作剧式的诙谐极度怀疑，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罗县令提到过有一位客人正陷于一场官司，那个人应该不会是学士，也不会是御前侍读，因为他们都是声名显赫的高官。文章大家嘛，不管是打官司还是解决什么别的个人麻烦，全都易如反掌！一定是那个禅宗和尚惹了什么麻烦。好吧，反正很快就会知道了。狄公闭上眼睛养神。

五

罗县令的府邸对面是县衙门的文案馆。狄公顺着宽阔的过道一路走去，只见十几个书吏坐在高高的书案前挥笔疾书，书案上堆着一摞摞的文书档案等物。县衙门是全县的行政中心，因此不仅是刑事审判在此进行，其他诸如出生、死亡、婚姻登记，还有土地买卖手续等均在此办理；县衙门还负责征税，包括土地税在内。狄公走过过道尽头大厅的格子门时，从敞着的门格里看见高放正在伏案工作。他与高师爷只是见过面，并不熟识。狄公一时兴起，便推门而入。屋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高放抬头一看，赶紧起身。

“大人，请这边坐！我给您沏茶！”

“不必了，高师爷。我不便久坐，罗大人那里还等着我呢。罗大人有没有告诉你我们到宋依文案子现场察看的结果？”

“回大人，罗大人赶着去见客人，他路过门口时进来，命我禀报吏部有关宋依文被害身亡一事，并请他们通知亲属。”高师爷递给狄公一份草稿，补充说道，“我还请吏部征求家属对后事的要求。”

“很好，高师爷。最好再请他们提供宋依文的有关背景，以便补全档案。”狄公将草稿还给高放，接着说，“孟员外告诉我们，是你把宋依文介绍给他的。你跟茶铺老板熟识吗？”

“回大人，是这样的。五年前，在下由州府举荐来此地，在棋社与孟员外结识。我们现在每七天左右见一次面，下盘棋。他人品极好，做事谨慎，却一点也不古板，并且是个对弈高手！”

“孟员外为人板正，我想，他必是治家严谨，不会有什么家丑秘闻流传在外吧，或者——”

“绝对没有的，大人！我得说孟员外是个治家典范！我曾到孟府做礼节性的拜访。那时孟老夫人还在世，我有幸被引见。本地人都知道她是位女诗人。孟员外的公子也是极有才华的后生，仅十四岁，就已在县学就读，学业优异。”

“不错，我对孟员外印象极佳。好吧，谢谢你的帮助，高师爷。”

高放引着狄公来到罗县令府邸牌楼式的大门前。狄公刚要进门，忽见一个宽肩阔背的差官由门里出来。那人身穿镶红边的黑衣，帽盔上拖着长长的红穂子，一看便知是个都头，背上有一把大砍刀。狄公想上前问他是否带来了刺史的口信，可是一看到那都头胸前挂着的圆形铜牌，便打消了念头。那铜牌表明他正在执行押解犯人赴京的公务。身材高大的差官急匆匆地穿过院子赶上高师爷。狄公心中纳闷儿，不知是什么样的要犯在押解途中经过金华。

他步入第一进院子，打开一扇红漆小门，里面是罗县令专为他安排的院落。地方不大，但自成一体，高高的围墙给人一种惬意的隐秘感。他的卧室兼客厅很宽敞，屋前有一条走廊，走下两级台阶便是方方正正的小院，铺着彩色的地砖。小院正中央有个鱼池，池子的后面是假山。狄公在红漆梁椽下的走廊上伫立片刻，欣赏眼前怡人的景色。假山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石缝里冒出一簇簇嫩竹，还夹着一小丛艳红的浆果。小院的墙外是高高的枫树，一阵轻风拂过，树叶闪着红、黄、棕的色彩。那是金秋的彩妆。狄公心里估计，这会儿约是下午申时正。

他转身推开红漆的格子门走进屋里，径自朝茶几走去取茶壶，他实在太渴了。可是茶壶是空的。算了，没关系，他马上要去拜访的两位主人都会给他茶喝的。这时候，狄公面临的直接问题是，要不要换衣服去赴宴。学士和御前侍读都比他年长、资深，按理说，应该穿着身上的全套官服去见他们。然而，他们两人如今都已不在位了，集贤殿知院事一年前便退休了，张兰波也已辞去宫里的职位，一心编撰他的诗全编。这时狄公若着官服晋见，他们可能会误解为狄公傲慢，有意显示自己是在任官员。狄公不由得叹了口气，想起一句俗话：“官大一级压死人。”最后，他决定换上长袖官袍，系上黑色的宽腰带，头戴乌纱方帽。出门时，他心中期盼着这身穿戴得到两位大人的认可。

狄公发现罗县令的宅邸前院和他下榻的小院是平房，其余的院落都是两层楼房，还带有宽阔的露台。这会儿他能看到高高的露台上许多男女仆役在来回忙碌，显然是在准备当晚的宴席。狄公估算一下，罗县令一家主仆不会少于一百人，再算算维持这座豪宅所需的银钱，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叫住一名仆从，从仆从处得知罗县令把位于第二进院子左翼，即他自己的书房让给了邵学士，而把右翼的角房分配给御前侍读张大人。狄公命那仆从先将他引至书房。他在雕花的门板上敲了敲，里面传出深沉的嗓音：“请进。”

狄公一眼就看出罗县令把他的书房安排得既美观又舒适。房间高大敞亮，宽宽的格子窗上贴着洁白无瑕的窗纸，衬出窗格上线条复杂的图形。两面墙都靠着摆满书的书架，一摞摞的书卷之间点缀着几个精美的古瓷碗和花瓶。屋里的家具清一色是紫檀木的，桌面是彩色大理石，椅子上摆着红缎子靠垫。正面墙的书架前放着一张宽大的卧榻，一个身材敦实、肩阔膀圆的男子正坐在上面看书。见狄公进门，他把书本放下，扬起一条浓重而成簇的眉毛，好奇地看了狄公一下。那人身着肥大的宝蓝色长袍，敞着衣领，头戴黑绸帽，帽前镶着一块圆形的青玉，腰间长长的带子拖在地板上。他的下巴又大又厚，腮边长着一圈短须，唇上留着精心修剪的小胡子，那时宫里的时尚就是如此。狄公知道邵大人已年近花甲，然而他的胡须仍乌黑发亮。

狄公迈步上前，深深行了个礼，双手恭敬地递上红色的名刺。邵大人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便将名刺装进宽广的袖笼中。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这么说，你就是浦阳的狄仁杰。不错，罗宽松已告诉过我，说你也在这儿。好地方啊，比客寓的斗室好多了，我在那儿住过一夜。遇到你甚为荣幸，狄县令。你收拾了浦阳的那座寺院，干得不错。为此，你在朝廷树敌不少，当然也结交了朋友。君子皆有敌友，不可能与所有人都成为朋友。”他站起来走到书桌旁，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指着一张矮脚凳说，“来，坐我对面吧！”

狄公坐下来，彬彬有礼地说：“在下久盼拜见大人，今日——”

邵大人挥了一下他那漂亮的大手。

“咱们把那一套全免了吧，好吗？这不是在宫里，不过是几个雅好作诗者的聚会。你也写诗的，对吗，狄县令？”

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狄公。

“不大写，”狄公怯生生地回答，“当年读书时倒是学过作诗的韵律，脍炙人口的经典诗集在下也读过点，有些即是大人编撰的。不过我自己只写过一首诗。”

“许多名人都是一首诗出名的，狄县令！”他说着把蓝瓷的茶壶往自己面前拉过去，“你肯定喝过茶了，狄县令。”邵大人给自己倒茶的时候，狄公闻到了一股茉莉的清香。邵大人啜了几口茶，接着说：“好吧，说说你的诗写的是什么。”

狄公清了清干渴的嗓子，答道：“大人，那是关于农业重要性的劝农诗。我作了百行律体长诗，试图把各个季节农夫要干的活儿都囊括进去。”

“是这样吗，真的？你为什么要挑那个，嗯……相当独特的题材呢？”

“因为我想，那些务农要点如果用带韵脚、朗朗上口的韵文表达，头脑简单的乡下人也许更容易记住。”

邵大人笑了。

“大多数人会认为你的回答很愚蠢，狄仁杰。可我不。诗歌的确易记，不仅是因为有韵，更主要的是因其言志，与我等血脉气息相应和。格律乃所有好诗的骨架，当然也包括散文。背几节你的诗，狄县令。”

狄公坐在脚凳上不自在地挪动一下身子。

“大人，说实话，我这诗是十多年前写的，眼下只恐一行也想不起来。我去找找，如果找得到，我抄一份送给您……”

“不必麻烦了，狄县令！坦言相告，你写的那首诗不会是好诗。如果有几行妙句在里头，你绝不会忘记的。告诉我，你读过《诏七军将士》吗？”

“我能背下来，大人！”狄公朗声答道，“那些鼓舞人心的词句使一支溃退的军队反败为胜！开头气势庄严——”

“正是如此，狄仁杰！你永远不会忘记那篇文章，因为那是一篇佳作，它那铿锵有力的韵律震撼着军队里每一个人的心，从将军到步兵，无一例外。所以，时至今日，人们还在传诵它，大唐帝国无人不知。这份诏书是我为陛下起草的。哎，狄县令，你得给我品评一下州县行政。你知道，我是最喜爱与年轻官员交谈的。我总以为，不与地方官员保持联系，是身居高位的朝臣的毛病之一。我对州县的问题尤其关心，这是最底层的行政计划，当然，也是最重要的。”他在狄公妒羡的目光下慢慢喝完了杯中的茶，小心地擦擦胡须，微笑着说起了往事，“告诉你，我也是从县官起步的！不过只当了一任，因为我写了革新司法的文书，后来便被升迁到南方去当刺史了，再后来又调到这个地方！那是二十年前，皇九子叛乱，闹哄哄的年代。如今我们就住在皇九子的府邸里！唉，光阴荏苒，狄仁杰。嗯，接下来，我编撰了《古诗文平议》，被任命为集贤殿知院事。皇上八月西巡时，我有幸伴驾。那一次西行，我写下了《蜀山颂》，至今仍视为我最好的诗，狄县令。”他松开衣领，露出了粗壮的脖子。狄公想起来，这位集贤殿文官年轻时也曾是知名的摔跤手和剑客。邵大人拿起摊开在桌上的书卷。

“在罗县令的书架上找到的，黄某人写川地景色的诗集。此公游览了我去过的地方。比较一下我们两人不同的印象是很有意思的。这一首很好，只是……”他又细细看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行，这个暗喻不贴切……”他突然想起了面前的客人，抬起头来微笑着说，“真不该跟你啰唆这些，狄县令！晚宴前你肯定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狄公站起身。邵大人也站了起来，他不顾狄公的一再推辞，执意要将他送至门口。

“谈得十分愉快，狄县令！我一向爱听年轻官员发表意见，这样看问题才更全面，如同从新的角度考虑。晚上见！”

狄公匆匆往院子的右翼走去，因为他的嗓子干得冒火，实在太想喝茶了。走廊里有许多门，他想找个仆人问问哪一间是张兰波住的，可是找不到。狄公的目光落在一个瘦瘦的男子身上，那人身着褪色的灰袍，正在走廊尽头一个石盆前喂金鱼，头上的扁平黑帽上有一条细细的红色棱线。无疑，这是罗县令的一位管家。狄公走上前去问道：“你能告诉我张兰波大人在哪里吗？”

那人抬起头，朝着狄公上下打量一番。只见他的眼皮又厚又重，眼神出奇地沉静。一丝腼腆的微笑出现在他的嘴唇上，下巴上长着稀疏的灰白胡子，脸的上部较瘦。他用平淡的嗓音说：“他就在此。本人便是张兰波。”

“大人恕罪！”狄公迅速从衣袖里掏出名刺，深深作了个揖，把名刺递给他，“狄仁杰特来拜访。”

张兰波用他那瘦骨嶙峋、青筋暴露的手拿着名刺，不经意地看着。“你太客气了，狄县令。”他毫无表情地说，接下来，他指着金鱼盆，语调变得活跃起来，“你看那边盆里水草下的鱼儿！注意到它那水泡眼里困惑的样子吗？我总抑制不住要想到我们自己……大千世界迷惑不解的旁观者。”他抬起鼓眼泡，“真是抱歉，养金鱼是我的嗜好。你看，有时会弄得忘乎所以。狄县令，你在此地多久了？”

“回大人，我是前天到的。”

“哦，不错，听说刺史在此地召集各县县令议事。真心希望你在金华过得愉快。你知道的，我是本地人。”

“大人，这里是个美丽的城镇。有幸见到当地最有名望、最富才华的——”

张兰波摇摇头。

“不，本人才疏学浅，狄县令，盛名之下难副其实。”他把装鱼食的小象牙盒塞进衣袖，“我很抱歉，今天有些心绪不佳。去祠堂祭祖后一直沉湎于往事……”他突然停下来，瞟了一下狄公便迅速移开目光，“今晚吃饭时我的精神会好一些。也是不得已，我那位朋友邵学士总要把我卷入复杂的文学争论。他对文学真可谓无所不知，对语言的运用也是无可匹敌的，狄县令。他算得上权威人士，不过……”他突然急切地问道，“我想，你在来看我之前已经去拜访过他了？”

“是的，大人。”

“很好。我必须告诉你，别看他表面豪爽，实际上很在乎自己的高位，动辄生气。你在今晚的宴席上肯定会高兴的，狄县令。只要有如意法师在，就不会有片刻冷场！还有，今晚也是难得的机会能见到我们那位知名度很高的同行，只是他如今一下子变得臭名昭著了。咱们定要——”他用手拍打自己的嘴，“险些说岔了！咱们共同的朋友罗县令要我答应不告诉你的！你一定也知道，罗县令就是喜欢他的小惊喜。”他举起一只手，“哎呀，请原谅我不请你进屋喝茶了。我真的很累，狄县令，晚宴前该打个盹儿。昨晚没睡好，客寓里太嘈杂了……”

“那当然，大人。我十分理解！”狄公行礼告辞，他的双手毕恭毕敬地交叉在长袖笼里。

沿着走廊往回走时，狄公心想，例行的拜访已经结束，该去找罗县令转达他在茶铺老板的丫鬟处了解到的情况了。再说，他也该喝上一杯茶了。

六

狄公走到高师爷的房间，请高师爷去问罗县令能否接待他。高放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回大人，大人说很高兴见你，在这里的后堂。”高放怯生生地瞥了狄公一眼，补充说，“但愿大人能让我家大人精神抖擞起来！”

罗县令坐在一张铺了垫子的扶手椅里，面前是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他正闷闷不乐地呆看着书案上成堆的文书。一见狄公进屋，他跳起来高声说道：“狄兄，咱们礼部司天台那些自封精研天历的家伙都该撤掉。马上就撤！他们根本就不懂历法。那帮蠢货把今日说成特别的吉日，可从中午起没有一件事顺当！”他重新坐回椅子里，气得腮帮鼓鼓的。

狄公在书案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他又倒上一杯，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满足地吁了口气，静静地听他同行诉苦。

“开头就是那起棘手的宋书生谋杀案，正好在饱餐之后，弄得一肚子乱七八糟。接下来蓝宝阁的女老板告诉我，她们最好的舞女病了，今晚只得让两个二流的来将就一下，主角只能让一个叫小凤的舞姬来跳。但我不喜欢她的长相，傻乎乎的脸，骨瘦如柴！把茶壶推给我好吗？”他为狄公和自己的杯子都斟满茶，喝了一口后，接着说，“最后一件事，我精心为你安排的小惊喜也白搭了。邵学士与张大人也会极为失望的。也就是说，今晚宴席上是五个人，除了你我，还有邵学士、张大人和如意法师。一桌人成单数是不吉利的，而历书上还说今天是个特别好的日子。呸！”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到书案上，余怒未消地问，“哎，那起谋杀案有什么消息？衙役班头刚才来过，说他手下的人尚未听说有哪个地痞流氓在挥霍银钱。这也是预料中事。”

狄公喝干了第三杯茶。

“据一个伺候过宋依文的丫鬟说，宋氏以前到过金华，而且显然在此地有一名相好。”

罗县令直起身子：“肯定有！不过，无论如何不在蓝宝阁。我对那里的姑娘们描述过他的样貌，她们谁也没见过这样的人。”

“第二点，”狄公继续说，“我怀疑宋氏来此另有目的，所谓查阅史料仅是个借口，不过他不想对外宣称。”他从衣袖中掏出宋依文的笔记，递给罗县令，“半个月中他就记了这六页笔记！”

罗县令浏览了一下笔记，狄公看他点点头，便接下去说道：“宋依文每天下午都去你的文案馆，只是为了露露面，夜里才出去干他真正要干的事。丫鬟曾见他穿着深色的长衫，偷偷摸摸地溜出去。”

“他去哪里或者干什么事有没有线索？”

“没有。那丫鬟认识附近一个茶馆的跑堂，那人好像是个轻薄放荡的少年，可他在那一带从未见过宋某人。”狄公清清嗓子，“那丫鬟相信狐狸精的传说，坚持说宋依文的相好是狐狸精，把宋依文给害了！”

“哦，是的，当地民间很看重狐狸，狄兄。家家都有个供狐的神龛，说是能保宅子平安。南门附近的一块荒地上有个大神龛，听说那地方闹鬼。算了，咱们还是别扯这些迷信的事了，狄兄！案子本身就够棘手了。”

“我完全同意，罗兄。你也认为这起案子有府内人作案的可能，是吗？”

“对，确实如此。孟员外的名声虽然极好，不过那不能说明什么。他有可能在宋氏来此之前就认识他了。狄兄，他发现宋氏的尸体后便自行做了一番勘察，还急着想把他的结论强加于我们。孟员外绕宅子走一圈，去敲自己的园子门，太容易了！我可不喜欢听到宋书生有女相好的事。很讨厌一沾上娘们儿的事就会出乱子。”他长长地吁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明日是中秋，衙门不升堂，至少能缓一缓。”罗县令又给自己斟上一杯茶，愁眉苦脸地不作声了。

狄公看着他，期待他解释如何就案情进行调查。这案子若是出在浦阳，狄公会立即命他的三个亲随马荣、乔泰和陶干在茶铺一带调查孟员外本人、家人和房客的情况。说来也许令人不信，但有经验的干办可以在菜市、肉铺收集到大量有价值的情报。街上那些卖便宜货的摊子也是不能忘记的，那儿常常聚集着轿夫和苦力。狄公看罗县令不开口，便说道：“今晚有客人，我们俩什么事也没法子做。你派人出去再做访察了吗？”

“没有，狄兄，我在衙门里雇的人只处理日常事务，所有的私下调查都由我的老管家安排。”看到狄公一脸的惊诧，罗县令赶紧接着说道，“那老家伙是此地土生土长的，对金华城了如指掌。他有三个远亲，都很机灵圆滑，一个在当铺当伙计，一个在银器铺，还有一个在一家热闹的饭庄干活儿。我自费付给他们高薪，让他们给我当密探。这一招儿很灵，我可以监督县府官员，还有其他人员。”

狄公缓缓地点点头。他自己办事全都依靠自幼即在他家使唤的洪亮以及另外三个亲随。所有的官员都可以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路子，罗县令的做法也不是不可以。尤其是上次来金华以后，狄公知道罗县令的管家是个诡计多端的老家伙。“你告诉管家要——”狄公刚想说下去，有人敲了一下门。衙役进来报告：“大人，一位叫玉兰的小姐求见。”

罗县令立即眉开眼笑。他一拳砸在书案上，高喊道：“她一定是获重新审理了！也许终究是个好日子！把她带进来！快！”他搓着双手对狄公说：“看起来，我为你准备的小惊喜可以成功了，老兄！”

狄公扬起双眉。

“玉兰？她是什么人？”

“老友呀！难道像你这样天下知名的父母官，没听说过那起杀婢案吗，就在白鹭观？”

狄公惊得张大嘴，坐直了身子。

“我的老天，罗兄！不会是指那个把奴婢责打致死的恶道婆吧？”

罗县令快活地点点头。

“正是那个女人，狄兄！大名鼎鼎的玉兰，名妓、女诗人、道姑、著名……”

狄公的脸憋红了。

“卑鄙的女杀手！”他愤怒地喊道。

罗县令抬起他那粗短的手。

“别着急，狄兄，不要着急！首先，我是否可以提醒你，在文人圈里，大家一致认为她是被错判的。她的案子在县里、州里、道里挨着审过，可谁也下不了定论，所以她现在被押解到京城，让京城大理寺去判。再说，她无疑是大唐最有才华的女诗人。邵学士和张大人都与她很熟悉，我告诉他们我已命押解她的衙役让她在我的官邸停留两天，他们都非常高兴。”罗县令顿了顿，用手捋着胡须，“她跟押解她的衙役住在蓝宝阁后面的客栈。今天下午我去那儿看她，她对我的邀请断然拒绝，说不洗清不白之冤绝不见老朋友。狄兄，你可以想象我受的屈辱。我是想让你有机会跟今年这起最骇人听闻的杀人案嫌犯谈谈这起案子，把这个连三堂会审都没判定的谜案拿给你动动脑筋。可以说这是一件现成的礼物！我知道你并不很热衷于诗词，不过也想让你在这儿过得有趣味！”

狄公捋着长长的胡须，心里思忖着杀人案的细节，然后笑着说道：“罗兄，我感谢你的好意，不过还是希望她不要来。至于玩猜谜嘛，咱们——”

房门开了，都头引进一位一身黑衣黑袍的高个子妇女。那妇人对狄公视而不见，径自大步走到书案前，用低沉悦耳的声音对罗县令说：“大人，我要告诉你，我获得重新审理了。我愿意接受你的邀请。”

“好极了，玉兰，好极了！邵学士和张大人都盼着能再见到你。如意法师也来了。我来给你介绍你的另一位钦慕者。这是我的朋友狄仁杰，邻县浦阳的县令。狄兄，我把才女玉兰介绍给你！”

她长着一对欢快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朝狄公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敷衍了事地行了个礼。狄公点头示意后，她便把注意力转向罗县令。罗县令开始不厌其烦地向她介绍后院女眷们住房隔壁的小院，那是为她准备的住处。

狄公估计玉兰的年龄在三十上下，年轻时必定是个绝色女子。她的五官依旧匀称，眼睛含情脉脉，只是眼睛下面的眼袋很明显，长长的弯眉间有深深的皱纹，圆圆的嘴唇旁也可见到细纹。她的脸上未施脂粉，苍白的脸庞有两块红晕，一头黑发盘在头顶，挽成三个发髻，用两根象牙发簪插着。她身上一无修饰的黑衣更衬出她全身的线条，宽臀细腰，鼓鼓的胸部。当她俯身为自己倒茶的时候，狄公注意到她那双又白又嫩的手没戴戒指，也没有戴手镯。

“万分感谢你的一切安排，”她打断了主人的高谈阔论，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接着说，“多谢你让我知道我还有朋友！这些日子，我觉得朋友们全都离我而去了。今晚有宴席吗？”

“是啊，不过客人不多，就在我的家中。明晚咱们都去翡翠崖，一起欢度中秋！”

“真是太诱人了，大人。尤其是在各处牢房里待了一个半月以后。我得说，他们待我不错，可还是……好吧，让都头把我带到你的府邸，把我交给女眷院的管家。我得好好歇一会儿，换换衣裳再去吃饭。女人即使过了妙龄，在这种场合也喜欢打扮一番的。”

“那当然咯，美人儿！”罗县令大声说，“想歇多久都行！我们晚些开饭，像古人那样，一直吃到半夜！”他击掌唤都头过来。

玉兰说道：“哦，对了，我把小凤也带来了。她想来瞧瞧今晚让她跳舞的厅堂。大人，你挑的地方真好。”她对进门的都头说：“去把那姑娘带来！”

一个身材窈窕的姑娘走了进来，道了万福。她约莫十八岁，穿一身深蓝的长衫，纤纤细腰上紧紧地系着一条红腰带。罗县令挑剔地打量了一番，眉宇间生出一道皱纹。

“嗯，对，哈……嘿，”他含含糊糊地哼着，“哎，姑娘，我想，这个厅堂你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的。”

“别这么说，大人！”女诗人断然插话，“她对舞艺极为认真，想看看有多大的空间能让她跳舞。今晚她准备跳迷人的《凤舞紫霞》，那是她最出名的节目，而且舞名正配她的名儿！来，孩子，别害羞！记住，漂亮姑娘没必要怕爷们儿，不论他是不是当大官的。”

那个舞娘抬眼看看众人，狄公马上被她呆板得出奇的眼神镇住了。长而挺的鼻子，毫无生气的眼睛明显地往上挑起，整张脸就像副假面具。她的眉毛长得很高，淡淡的，头发往后梳，在她细长的颈背上挽了个髻，肩膀瘦骨嶙峋，胳膊也是又细又长，浑身上下全无一点妩媚感。狄公知道罗县令追求艳丽妩媚的女子，所以完全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不喜欢小凤了。

“小凤无才，”舞娘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有幸为贵客献舞，深感荣耀。”

女诗人在小凤肩上轻轻一拍。

“行了，孩子。两位大人，今晚宴会上见！”

她还是敷衍了事地行了个礼，便迈着大步出去了，小凤怯怯地跟在她后面。

罗县令举起双手喊道：“这个女人真是十全十美！姿色绝伦，才华出众，性格坚韧。可是命运让我晚见她十年！”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他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卷鼓鼓囊囊的案卷，兴奋地对狄公说：“狄兄，我收集了跟那起杀人案有关的所有文件。想来你一定要了解白鹭观杀人案的全部情形，我还增加了一份关于她修道的简要说明，供你参考。拿去，最好在吃饭前先看一下。”

狄公被感动了。罗县令确实是花了一番大功夫不使他这位客人感到无聊。他满意地说：“罗兄，你想得真周到！真是个无可挑剔的主人！”

“别客气，老兄！一点也不费事！”他迅速瞟了狄公一眼，略带悔意地接着说，“嗯……我得承认我也有那么一点所谓的别有用心，狄兄。是这样的，我这段时间原本计划出一本玉兰诗词的注释集，序都已经写好了，但谋杀罪肯定会破坏这个计划。希望你能帮她起草一份有力度的无罪申辩书，老兄。起草法律文书什么的，你是老手。懂我的意思吗？”

“完全明白。”狄公不自然地答道，他冷冷地扫了罗县令一眼，起身把卷宗塞在胳膊下面，“好吧，我最好马上就动手。”

七

刚跨进罗府大门，狄公便止步不前，吃惊地看见自己留宿的小院门前站着一个邋遢的人影。那是个矮胖的男子，穿着打了补丁的破袈裟，圆圆的光脑袋没戴帽子，脚上是双宽大的破草鞋。狄公心中纳闷儿，叫花子如何得以进罗府的大门，于是走上前去问道：“你在此有何事？”

那人转过身来。他那凸出的大眼睛盯着狄公，用粗哑的声音答道：“哈，狄县令！刚才过来看你，可是敲门没人应声。”他的嗓音虽粗哑，可是说话像是颇有教养的，而且带点儿威严。狄公恍然大悟。

“幸会，如意法师。罗县令告诉我——”

“三思之后才可决定是否幸会，狄县令！”如意法师打断了狄公的话。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狄公身后看，狄公不自觉地转过头去。院子里没有其他人。

“不，你是看不见的，狄县令。现在还看不见。别烦神，死者总是跟我们在一起的，无处不在。”

狄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个相貌丑陋的人有点讨厌，为什么罗县令……

“你在想罗县令为什么要邀请我，嗯，狄县令？因为贫僧是个诗人，或者说是个写对子的。我写的诗从来不超过两行。狄县令，你不可能读过，你只爱读公文！”他粗壮的手指指着狄公塞在胳膊下的卷宗。

“请进屋喝杯茶。”狄公说着，彬彬有礼地为他打开了门。

“不了，谢谢你。我必须回自己房里取东西，去城里办点事情。”

“法师住在哪个院？”

“贫僧住在狐仙祠，主院的右角。”

“对了，罗县令是说过这院里有个这样的神龛。”狄公似笑非笑地说。

“请问，罗县令为什么不可以供这样的狐仙龛？”如意法师恼怒了，“狐狸是天地间生灵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狄县令，他们与我们的地位是一样的。正如两个人之间会存在特殊的相同之处那样，有的人与某一种动物有内在的联系。别忘了，对我们的命运有重大影响的黄道十二宫，可是同许多生灵有关联的，狄县令！”他细细审视了一番狄公的脸，一边用手抚着自己胡子拉碴的腮帮，突然问道，“你生于虎年，对吗？”看到狄公点头，他咧开厚厚的嘴唇得意地笑起来，那张本来就很丑陋的脸变得像只蛤蟆，“虎和狐！最佳搭档！”他的笑容猛地消失，肉滚滚的鼻子两边现出深深的皱纹，“你要多加小心，狄县令！”他的嗓音干哑，“贫僧听说昨晚这里出了起谋杀案，有迹象显示会发生第二起杀人案。你胳膊下的卷宗上标着玉兰的名字，她是犯了死罪的。很快就会有更多的命案缠着你，狄县令！”他抬起圆圆的大脑袋，又朝狄公身后看，鼓鼓的眼珠里闪过一道奇特的光。

狄公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想说什么，可是如意法师那怒气冲冲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别指望我帮什么忙，狄县令。贫僧以为，人为的审判只不过是无足轻重的权宜之作，我才不去费劲地抓杀人犯呢！杀人犯自己会逮住自己的。他们的园子比其他人的还要小，一个也跑不掉。晚上见，狄县令！”

他大步走开了，草鞋底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狄公目送他远去，然后快步进屋，心中很为自己刚才的窘相恼火。

房间后有一张带顶篷的床，仆役已经把床帐拉起来了。他满意地看到屋中央桌子上的白蜡烛台旁有一把包着棉套的茶壶。狄公走到梳妆台前，铜盆里放着熏香的脸巾，他擦了擦脸和脖子，觉得舒服多了。如意法师是个古里古怪的人，这种人都喜欢言过其实。他把桌子推到打开的拉门前，对着院子里的假山坐了下来。接着，他打开了案卷。

上面二十来页纸是罗县令写的玉兰传记。文章写得极好，措辞谨慎巧妙，狄公简直怀疑罗县令是否有意将其附于他所编的玉兰诗词集里。文中列出了所有相关的事实，阐述了背景情况，语句平和，不愠不火，然而意思表达得一清二楚。狄公仔细看完全文，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想着玉兰的坎坷经历。

玉兰是京城一家小药铺伙计的独生女儿，父亲爱舞文弄墨，玉兰五岁时，父亲便教她读书写字。可是她父亲理财不怎么高明，玉兰十五岁时，他便因债务所迫而将她卖给了一家有名的妓院。玉兰在那里待了四年。四年中，她对所有的文人，不管是年轻的还是年长的都殷勤伺候，借此使自己的各种才能迅速提升，尤其在诗歌方面，表现出了特有的天分。

十九岁时，她羽翼渐丰，即将成为走红的名妓时，却突然失踪了。妓院行会派出最精干的人去找她，因为失去她就是失去一大笔投资，可是皆无所获。两年后，有人偶然在乡下的一个低档客栈里发现了她。那时的她已经贫病交加。那个发现她的人就是青年诗人闻东阳，此人因头脑机敏，长相英俊，又因祖上留下的巨额家财而闻名四方。他早年在京城时见过玉兰，到那时仍倾心于她。他偿清了玉兰所有的债务，两人成了形影不离的伴侣，一起出现在京城缙绅社会的所有社交场合。闻东阳出了一本他们俩的唱和诗集，那些诗在各地的文人圈里广为传诵。他们两人还四处旅游，遍访大唐的风景名胜，所到之处无不受到各地文人的盛情款待。有时，他们会在喜欢的地方一连待上数月。但是，他们俩的关系只维持了四年。后来，闻东阳爱上了一个跑江湖的杂耍艺人，突然弃她而去。

之后，玉兰离开京城，去了四川。她用分手时闻东阳给她的一大笔钱在那里购置了一栋漂亮的宅院，带着一群丫鬟和歌女住在那里。在那偏远的地方，她的宅院一时成了当地文人艺伎生活的中心，所有杰出的文人和身居高位的官员都竞相赠予她昂贵的礼品，而她却只委身于少数精心挑选的爱慕者。写到此，罗县令禁不住来了句熟套，说她的诗“篇篇抵万金”。罗县令还提到她曾有不少亲密的女友，有些绝妙的诗就是写给这些女友的。两三年后，由于她的一个学生、当地一位刺史的女儿惹起的纠纷，玉兰不得不突然离开四川。联系到这一事实，传记里的言外之意也就很明显了。

离蜀后，玉兰完全改变了她的生活方式。她在风景优美的湖滨买下了一座小巧的道教庙观，也就是白鹭观，并且自称道姑，只带了一名婢女，院内不准男人进入。从那时起，她写的诗全是有关宗教的。她在四川时挣了很多钱，花起钱来也像流水一样。离开四川时，她给了所有伺候过她的人一大笔遣散赠金，余下的钱就买下了白鹭观，可是人们仍然认为她很富裕，因为道馆周围的大户人家都高薪请她教自家的女孩学诗词。罗县令写的玉兰传到此为止。“请参阅讼状。”他在最后一页这样写道。

狄公直起身子，快速翻阅了一下那厚厚一札文书。他训练有素的眼睛立即就把要点找出来了。两个月前，也就是春末夏初之时，当地的官府衙役突然进入白鹭观，在后院一棵桃树下挖了起来，结果挖出了玉兰十七岁婢女的裸身尸体。验尸结果表明，那婢女于三天前被毒打致死，遍体鳞伤。玉兰被抓了起来，被控故意杀人罪。可是她对这一指控断然否认。据她说，那侍女三天前曾告假回去看望年迈的双亲，那天准备好玉兰的晚饭后便走了，从那以后，玉兰就再也没有见过她。那天晚饭后，玉兰独自一人去湖边长时间散步，半夜时分回到道观，发现院门被撬，经查后发现大殿上少了两只银烛台。玉兰还对当地的县令说，她第二天一早就报过案。她猜想是那婢女因遗忘什么东西又返回道观去取，恰恰惊动了盗贼。盗贼逼她说出主人的钱放在何处，结果她被折磨致死。

县官听取了不少证人的证词，他们都说玉兰经常与这个婢女大吵大闹，还说有时在夜里听到婢女尖厉的叫喊声。尽管道观周围人迹罕至，可出事的那天夜里有几个小贩路过那里，他们并没有遇到什么盗贼或土匪。于是，县官断定玉兰的辩词全是一派谎言，指控她自己撬了门锁，又把银烛台扔到井里。县官联系她以往那段骇人听闻的经历，正想把她判为死刑时，邻近却又发生了上门抢劫案，携带凶器的强盗把那个庄户人家的夫妇俩砍得尸首分离。由于此事，县官只得推迟对玉兰的判决，派人去捉拿强盗，或许这伙强盗能证实玉兰的辩词。与此同时，玉兰被抓押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刺史下令将此案上报到他的衙门。

刺史也是玉兰诗才的崇拜者。他在做了一番极其努力的调查之后，找出了两点对玉兰有利的事实。第一，有人说，一年前，审案的县令曾企图博取玉兰的欢心，可是被玉兰拒绝了。那县令承认这一事实，可是否认这件事对案子有任何影响。他说，他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告诉他那棵桃树下埋有尸体，因此他认为自己有责任证实信中的话是否属实。刺史裁定县令心有成见，让他暂时停职。第二，衙役抓到一个盗贼，那人直到个把月前还与抢劫那个庄户人家的盗匪是一伙。他供称他们的头儿曾说过玉兰在观内贮藏大量金银，还说过什么时候该去那里瞧瞧的话。这似乎证实了玉兰的辩词。基于这些因素，刺史将案子移至都督府，并提出释放玉兰。

全国各地的显赫人物为玉兰说情的信件如雪片般飞向都督府，都督大人欲判玉兰无罪，突然来了个住在湖滨的送水后生。他是被害婢女的相好，因陪同一位伯父回乡扫墓，有个把月不在湖区。他说，那婢女经常告诉他，玉兰逼她不断地做这做那，她若拒绝就挨打。后来都督得知那婢女至死仍是处女时，更加深了对玉兰的怀疑。他是这样推测的：若是盗贼杀死了婢女，他们必先奸污她之后才下手。于是都督命令衙役到各地搜寻那伙抢劫庄户人家的强盗，因为他们的口供至关重要。可是搜捕毫无结果，连写那封匿名信的人也没有线索。都督大人心想还是脱手为妙，就把案子移至京城大理寺。

狄公合上案卷，起身走到外面的门廊下。一阵凉爽的秋风吹得假山石缝里的竹子窸窣作响，预示当晚应该是一个晴朗的夜晚。

对，罗县令说得不错，这起案子很有味儿，不过也颇为棘手。他扯着胡须，陷入深思。罗县令把它说成推断游戏，然而足智多谋的他肯定十分清楚，狄公会把它看成对个人的挑战。现在狄公与玉兰见面把他与这起案子直接连起来了。有罪还是无罪？这个问题明白无误地摆在狄公面前。

他把双手反剪在背后，开始在门廊内踱步。对于这起棘手而令人心烦的案子，他所掌握的全是二手资料。突然，他想起了如意法师那张丑陋的蛤蟆脸。那古怪的和尚曾提醒过他，这案子对玉兰来说是生死攸关的大事。狄公隐约感觉到一种焦虑不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也许再看一遍案卷，再细细硏究一番逐字记录的证人证词，心头这种惶恐便会烟消云散。天色还早，刚到酉初时分，离晚宴还有一个时辰。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并不想继续研究那卷公文。他打算在晚宴上与玉兰好好聊聊，然后再来完成这个任务。再说，到那时他还可以听听邵、张两位大人会对她说些什么，从而估计他们对玉兰是否有罪这一问题的态度。此刻，罗县令精心安排的欢乐晚宴，在狄公心目中一下子变得如同准备判人死刑的公堂那么恐怖、森严。他清楚地预感到危险正在迫近。

他想驱散这些恼人的念头，便把宋依文的案子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那也是令人烦恼的案子。他去察看过作案现场，可是现在一筹莫展，只有等待罗县令手下的人查出点名堂来。在这起案子上，他又是只能依赖第二手资料。

狄公霍地停住了脚步，长长的眉毛蹙成一个疙瘩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屋里，从桌上拿起宋依文那本记乐谱的小本子。除了宋氏的史料笔记之外，这个小本子便是唯一与死者有直接联系的东西了。他翻了一下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脸上突然浮现出了笑容。一个冒险的设想，不过值得一试！无论如何也要比垂头丧气地坐在屋里一遍又一遍地翻阅从未谋面的证人证词要好些。

狄公匆匆换上一件简朴的蓝袍，戴上顶黑色的便帽，把小本子往胳臂下一夹便走了出去。

八

暮色渐浓，罗府豪宅的前院里，两个丫褽正在点亮周围屋檐下悬挂的灯笼。

金华县衙正门外的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狄公挤进人群，长舒了口气。他对这座城市是陌生的，来此地后又关在罗县令宫殿般的深宅大院中与世隔绝，使他心情沮丧。现在他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情绪立即好了起来。他随着人流往前走，一路上不住地打量两边张灯结彩的店铺。当他看到一家乐器铺的牌子后，马上拨开人群朝店门挤去。

铺子里一片喧嚣，震耳欲聋，六七名顾客在同时试各种乐器，击鼓的、吹笛的、拉二胡的都有。中秋佳节将临，爱好乐器的都在为第二天的欢庆做准备。狄公径自走到店铺后侧的账房，掌柜的正坐在一张书桌边，一面狼吞虎咽着面条，一面监视他的伙计做生意。显然是狄公的儒雅之气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立即起身招呼狄公。

狄公把乐谱递给他。

“这些都是笛子曲，”他说，“不知你是否能认出来。”

那店主只略略一看便把小本子还给了狄公，带着满是歉意的笑容说：“相公，我们只识得没几个符号的那种乐谱。这必定是一种古谱，必须请教内行人。你可以去找刘老大，他是这城里最好的笛子手，不管什么曲子，也不管是新谱还是老谱，他看着谱就能吹。他也住在这儿附近。”店主擦了擦油亮的嘴巴，“唯一麻烦的是这家伙贪杯。上罢习乐课，中午便开始喝，此时一般总是酩酊大醉，到晚上才会清醒，因为那时他要去为人家的红白宴席吹笛，挣的钱可真不少，不过都用来喝酒玩女人了。”

狄公在桌子上放了一把铜板。

“请你派一个人带我去他那儿。”

“没问题，相公。嘿，王二呢？快来！把这位相公送到刘老大家去。记住，马上回来！”

年轻的乐器铺伙计带着狄公在街上走。突然，他拉着狄公的衣袖，指着街对面的小酒馆，狡黠地笑着说：“相公，您要是真想让刘老大办点事，最好给他买一样小礼物。不管他睡得多沉，只要拿一壶酒放在他鼻子下面，他就会醒过来的！”

狄公买了中等大小的一坛烈性白酒。那小伙子带着他穿过一条狭窄的小路，来到昏暗、臭烘烘的后街，街两旁都是摇摇欲坠的木板屋，脏兮兮的窗纸洞里漏出点点亮光照在街上。

“相公，左边第四幢房子！”

狄公给了小费，那小伙子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笛子行家的门框松垮了，屋门歪斜着。门后传出咒骂声，接着是一个女人尖厉的笑声。狄公把手往门格上一搭，门便开了。

屋子很小，四壁空荡，内中点着一盏冒烟的油灯，屋里弥漫着浓重的廉价烈性酒的味道。一个胖汉子坐在竹凳上，他长着一张泛着红光的圆脸，穿着宽松的长裤，上身是一件短衫，敞着怀，露出光光的大肚皮。一个姑娘坐在他的膝上，是小凤。刘老大睁着混浊的双眼瞪着狄公。那姑娘赶忙把裙子往下一拉，盖住自己肌肉发达、白得惊人的大腿，溜到房间的一角，假面具般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你是何人？”笛子行家用粗嗓门问道。

狄公没有理会小凤，他在那张低矮的竹桌旁坐下，把酒壶放在桌上。

刘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天哪，一坛正宗的玫瑰露！”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虽说你那大胡子看上去就像阎王，可我还是欢迎之至！打开它，朋友！”

狄公把手放在酒坛上。

“这酒不能白喝，刘老大。”他把乐谱本撂在桌上，“我要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曲子。”

胖汉子站在矮桌边上，用他那又粗又大但却格外灵巧的手指打开了本子。“这不难！”他喃喃地说，“不过我要先洗一下。”他步履蹒跚地走到屋角的盆架旁，用一块脏兮兮的脸巾擦脸和前胸。

狄公静静地注视着他，全然不理会小凤。她到这个屋里来干什么是她自己的事。只见小凤踌躇片刻，然后走到桌边，怯生生地说：“我……我是想劝他今晚在宴席上吹笛子，大人。他很凶恶，不过笛子吹得极好。他不答应我，我就让他摸一会儿……”

“你就是跟我睡到早上，我也不会吹那该死的《黑狐曲》！”胖老刘吼道。他的手在有裂缝的泥墙上挂着的十几支竹笛间摸索。

“我以为你今晚要跳《凤舞紫霞》。”狄公漫不经意地对小凤说。他觉得小凤那张呆板的脸和窄窄的肩膀显得怪可怜的。

“确实如此，大人。可是……我看到罗大人家的大厅后……我被引见给两位京城来的大官，还有大名鼎鼎的如意法师，我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我想换个曲子。这个舞曲跳起来节奏快，旋转多……”

“你那小屁股扭起来也该配上点正经乐曲！”刘老大高声说道，“《黑狐曲》可是首坏曲子。”他在矮凳上坐下，把乐谱本摊在膝上，“嘿，第一首是你不想听的，《云裳花容》，谁都知道那首情歌。第二首好像是……”他把笛子放到唇边，吹出几个音节，听上去很动人，“哦，这是《秋月颂》，去年在京城里很流行。”

胖子刘老大翻着乐谱，时不时吹几个音节看看是哪首曲子。狄公对刘老大的解说听而不闻，因为他对自己的推理毫无结果而颇感失望，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想法实在有些牵强附会。他原以为这些难懂的符号写成的无题无词的曲谱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乐谱，而是宋氏用乐符的形式写下的密件。突然，一声粗鲁的咒骂把他从沉思中唤醒了。

“真他妈的该死！”刘老大死盯着乐谱本上最后一首曲子瞧。他自言自语道：“开头的音节好像不一样。”他把笛子放到唇边。

低沉的乐音响起来了，节奏缓慢，音色哀婉。小凤受了惊似的坐直了身子。节奏逐渐加快，高亢、尖细的音符组成了奇异的旋律。胖老刘放下了笛子。“这是该死的《黑狐曲》！”他厌恶地说。小凤往矮桌俯过身去。

“把乐谱给我，大人，给我！”她那往上挑起的大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有了这个谱子，任何一个笛子吹得好的人都能为我伴奏！”

“只要不是我就行！”胖老刘把谱扔在桌子上，咆哮道，“我宁可保重身体！”

“我很乐意把谱子借给你，”狄公告诉小凤，“只是你必须跟我说说《黑狐曲》是怎么回事。你看得出来，我很爱好音乐。”

“这是一首没什么名气的本地老曲子，大人，不管是哪一本笛子曲谱里都没有它。在南门黑狐祠看门的红花姑娘总是哼着这调儿。我曾想请她把谱记下来，但那可怜的人儿是个呆子，一字不识，更别说乐谱了。不过这可是最优美的舞乐……”

狄公把谱子递给她：“你可以在今晚的宴席上还给我。”

“啊，太感谢了，大人！我得赶快走了，因为乐师要先练练这曲子。”走到门口时，小凤又转了回来，“大人，请勿对其他客人说起今晚我要跳的舞。我要给他们一个惊喜！”

狄公点头应允。“拿两个大碗来。”他对刘老大说。

笛子行家从屋角的架子上取下两个粗瓷碗，狄公打开了酒坛，给刘老大斟了满满的一碗酒。

“好酒！”笛子手嗅嗅碗中的酒，欢叫起来，然后一饮而尽。狄公小心地啜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酒。“那个跳舞的姑娘真奇怪。”他随口说道。

“什么姑娘！我怀疑她是狐狸精，裙子下藏着毛茸茸的尾巴。你进门的时候，我正想看看究竟是不是。”他说着咧开嘴笑了起来，又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然后咂咂嘴，接着往下说，“别管她是不是狐狸精，她有本事把客人榨干，这个会赚钱的小娼妇！她受了客人的礼，就让他们亲亲摸摸，不过要来真的，别想！办不到！绝对不行！我认识她已经一年多了。不过，我得说，她的舞跳得极好。”刘老大耸耸宽肩膀，“唉，也许她这样做是聪明的。你想想，我见到过许多好的舞女身败名裂，都是因为床上舞跳得太多了！”

“你怎么会知道《黑狐曲》？”

“许多年前从两个老婆子那里听到的。她们是接生婆，给快生小孩的女人屋里驱鬼赚些外快。说实话，我对这个曲调也不太懂，可那庙里的狐狸精真的懂。”

“是谁？”

“一个妖精，她就是妖精！那是个真正的狐精！一个捡破烂的老婆子在街上捡到她，那时她还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孩，至少看起来是那样！长大却成了个白痴，十五岁才会讲话，后来就经常发病，发起病来眼珠子直翻，还说些稀奇古怪、很吓人的话。捡到她的老婆子害怕，就把她卖给一家窑子。她好像姿色还不错。嘿，那鸨母收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嫖客一大笔钱，那人巴望着折这支花呢。他真不该跟一个狐狸精纠缠。来，相公，咱们再喝，今儿我还是刚开始呢。”

胖子刘老大喝完碗里的酒，伤感地摇了摇头。

“那嫖客想跟她亲嘴，结果被她咬掉了舌尖，然后她就跳出窗户，一溜烟跑到南门附近的破庙去了。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待在那里，连最厉害的皮条客也不敢去那儿！那地方闹鬼，已经有几百人死在那儿了，男女都有，还有小孩。庙周围的荒地上可以听到死鬼的号叫声。信这玩意儿的人在庙屋破大门前放吃的，那姑娘就跟狐狸分着吃。成群的狐狸在那里出没，晚上有月亮时，那姑娘就跟狐狸一起跳舞，还唱那支什么《黑狐曲》。”他的话音变得含混不清了，“那个……刚才那个舞女也是狐狸精，只有她敢去那地方。狐……狐狸精，她就是……”

狄公站起身：“今晚你若是要吹笛，还是少喝些。告辞了。”

他走到大街上，找了个小贩问他怎么去南门。

“相公，路远着呢！顺这条街走下去，穿过大集市，再沿寺庙街走到底，从那里直走，一会儿就能看见南门。”

狄公叫了一顶小轿，让两个轿夫抬到寺庙街南头。他想还是乘轿到街南头，剩下的路自己走过去算了，因为轿夫是最饶舌的。

“相公是指洞明寺那头吗？”

“正是。跑快点加钱。”

两个轿夫把长长的轿杠往磨出老茧的肩膀上一放，便迈着碎步小跑起来，高声喝着让行人让道。

九

晚风吹来，坐在敞门小轿上的狄公感觉到一阵凉意，不禁裹了裹身上的袍子。他的情绪很高，因为这首《黑狐曲》很可能是宋氏谋杀案的真正线索。街市上人群拥挤，货摊上买卖兴旺。转了一个弯，进入一条宽阔的黑乎乎的大街后，就看不到多少人了。两边都是高高的石拱门，中间隔着一截截经年风雨侵蚀的砖墙。狄公看到各个大门口都挂着灯笼，灯笼上的字表明这寺庙街上集中了佛教的主要教派。轿夫在一座带门楼的大门前放下轿子，两扇黑漆大门前的灯笼上有三个大字：“洞明寺。”

狄公下了轿，两个轿夫马上用手巾擦干身上的汗水。狄公对一个年长些的轿夫说：“你们在这儿歇一下。我不超过一刻时就回来。”说着递过去一点赏钱，又问道，“从这里到东门要走多久？”

“相公，你若坐轿，大概一刻时能到。不过要是步行穿小巷，那就快多了。”狄公点点头。这就是说，那个被害书生到南门的黑狐祠来是很方便的。狄公从正门旁的小门走进院子，院内铺了地砖，并不见人影。后面的大殿是两层楼，很坚固，窗格子里透着灯光。大殿右边靠外墙有一条露天的通道。狄公顺那条通道走去，打算从洞明寺的后门出去再到南门。这样一来，那两个轿夫便弄不清他究竟去了哪里。

那条长长的通道一直伸到大殿后面，连着两栋黑乎乎的平房之间的狭窄过道。狄公猜想那两栋平房是和尚们的住处。平房的屋檐下挂着几盏小灯笼，昏暗的灯光照着小过道。狄公快步走到后门口。经过屋角的窗户时，他往黑屋子里随意地望了一下，猛地呆住不动了。他觉得看见如意法师盘腿坐在屋里的卧榻上，瞪着蛤蟆般的眼睛盯着他看。狄公把双手搁到窗台上往里张望，这才发现搞错了。就着对面屋檐下灯笼的昏暗光线，他看见卧榻上放着一堆和尚的袈裟，上面还有一个人头那么大的木鱼。狄公继续往前走，心里不禁恼起自家来。显然，那个怪里怪气的法师形象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狄公沿着路右边穿过寺庙后面稀疏的松树林，不一会儿便走上了路面平整宽阔的大道。远处，高大的南城门在闪烁的星空中隐约可见。

狄公看到自己的计策成功实现，心里一阵高兴。他顺着大街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快。路边有不少货摊，摇曳的油灯照得路面一块亮、一块黑的。左边有几幢被人遗弃的黑乎乎的屋子，对面是一大片矮树林。狄公看到一座摇摇欲坠的石头大门，正想走过去，只见一大队人沿着大街走过来，一个个都肩扛背驮地带着大小包裹，却一路走一路说说笑笑，很是愉快。他们显然是到乡下亲戚家去度中秋的。狄公让到一旁，等这群人过去，心想，不知罗县令挑选的第二日晚中秋宴的地点“翡翠崖”在什么地方，很可能是在城西面的山里。他仰望夜空，皓洁的明月四周竟无一丝浮云，不过路对面的林子却显得有些阴森可怖。他在一个货摊上买了一只小的防风提灯，这才跨过路去。

那座破旧的大门只剩两根柱子撑着。狄公用提灯照照左边柱子下的玄武石槽，发现里面放着一堆新鲜的果蔬，一只大粗瓷碗里盛满了米饭，上面盖着绿叶子。这些供品表明，这座大门确是通往那块荒地的。

狄公迅速拨开挡住小道的枝杈，转过第一个弯以后，他把长衫的下角撩起，塞在腰带里，又把长袖也卷了起来。接着他又在矮灌木丛里找到一根粗棍子，用它来拨打挡道的树枝，继续沿着弯弯曲曲的小道前进。

荒野里寂静得出奇，连夜鸟的鸣声也听不见，唯一的声响是蝉鸣，还有矮树丛中不时的窸窣作响。“那舞女真是胆大，”狄公自言自语道，“这地方即使在光天化日下也是阴森可怕的！”

突然，他站住了，手里的棍子握得更紧了。前面的灌木丛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两只发着绿光的眼睛在离地一尺多高的地方瞪着他。他赶紧拾起一块石头扔过去，绿眼睛不见了，在树叶骚动一阵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这么说，这里真的有狐狸。不过，狐狸是不会袭击人的。然而狄公又想起一起烦恼的事，因为他曾听说狂犬病在狐狸和野狗之中是很常见的，而染上这种病的疯狐狸不管见到什么都会扑上去。他把头上的帽子往后推了推，不觉有些后悔，看来这样手无寸铁出来冒险似乎太轻率了，要是带上一把剑或者一支短矛枪会更好些。不过他的绑腿很厚实，棍子也很顶用，所以他决定继续前进。

狄公没走多远，小道变宽了。透过稀疏的树林，他看见了一片开阔的荒地，月光照在上面，显得萧然凄凉。那是块平缓的坡地，杂草丛生，地面满是卵石，坡地的最高处便是破庙的巨大黑影。庙的围墙已多处倒塌，墙内是平房，线条优美、结构沉重的屋顶已严重下陷。大约在坡地中央，一个黑影敏捷地跳到一块圆石上蹲着。狄公清清楚楚地看到它尖尖的耳朵和毛茸茸的长尾巴，在月光下，那东西显得异乎寻常地高大。

狄公对着荒地望了一会儿，见不到灯光，也没有人影。他叹了一口气，踩着乱石铺的斜径往上走去。靠近那只狐狸时，狄公举起手中的棍子，那狐狸便优雅地往下一跳，飞也似的消失在黑暗中。荒地上的野草起伏不定，看得出来这地方还有许多狐狸。

狄公在庙门口站下，打量着门里小小的前院。院子里撒满了垃圾，墙脚下放着朽烂的梁木，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院子的一角有一个同真狐狸一般大小的狐狸石像，蹲在一座高高的花岗石基座上。狐狸的脖子上围着一块红布，那是唯一表示这地方有人居住的迹象。寺庙是平房，系用大块砖砌成的四方建筑，因年代已久远，砖块变成了黑色，上面爬满了青藤。右墙角坍塌了，那上面的屋顶陷得很厉害，瓦片东掉一块，西掉一块，发黑的屋梁露在外面。狄公走上三级石阶，用棍子敲敲花格门，结果一块朽木从门上掉了下来，在万籁俱寂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响亮。他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应答声。

狄公推开花格门走了进去，一道微弱的灯光从左边的偏殿里射出来。他走了几步，猛地站住了。壁龛里的蜡烛下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裹着脏兮兮的白布。那人的头是个骷髅，一对空眼窝直对着狄公。

“别玩假面具了！”他冷冷道。

“你应该尖叫着往外跑。”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轻轻地说，“然后把腿摔断。”狄公慢慢地转过身，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年轻姑娘，她身材纤细，穿一件褐色粗布短上衣，下身是破烂的长裤，脸蛋很漂亮，只是显得有些茫然若失，眼睛大大的，像是受了惊吓。她手持一把长刀，刀尖对着狄公，持刀的手纹丝不动。“哼，我得把你杀死在这儿。”她仍旧轻声说道。

“你的刀多漂亮呀！”狄公不紧不慢地说，“瞧那闪闪的蓝光！”

就在她眼睛往下看的时候，狄公扔下棍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做傻事，红花！”狄公高声说道，“小凤让我来的。我还见过宋相公。”

她点点头，用牙咬着饱满的下唇。“看到狐狸们跳来跳去，我以为是宋相公来了。”她看着狄公身后的假人说道，“看见你顺着小道走上来，我就点亮了我心上人头顶的灯。”

狄公放开她的手腕：“咱们不能找个地方坐下来吗，红花？我一直想找你聊聊。”

“只能说说话，不能玩，”她一本正经地说，“我那心上人嫉妒心强。”她把刀子塞进衣袖里，走到假人跟前，把披在假人身上的布扯平，小声说：“亲亲，我不会让他玩我的，我向你保证！”她轻轻拍了拍假人的头，然后从壁龛里拿出蜡烛，穿过对面墙上的一个拱形门。狄公跟着她走进一间散着霉味的小屋。她把蜡烛放在一张粗木板钉成的桌子上，自己在一个矮矮的竹凳上坐下。屋里除了还有一张藤条凳外，没有别的家具，只是墙角有一堆烂布，那显然是她的床铺。屋子的后墙上半截已经坍塌，屋顶陷了下来，所以半间屋露着天，成团的青藤从墙豁口爬进来，匍匐在垒墙的大块砖上，枯叶子窸窸窣窣掉进屋里满是尘土的地板上。

“这屋里真热。”她自言自语着，然后把上衣脱掉，甩在墙角的烂布堆上。

她那圆圆的肩膀和丰满的胸部污垢斑斑。狄公试了试摇摇晃晃的藤凳，然后坐了下来。她茫然望着狄公的方向，一边用手搓着裸露的乳房。尽管狄公感到屋里寒气逼人，但他注意到那姑娘的心口在往下淌汗，细细的汗流在她扁平的肚子上留下一条脏黑的纹路。她那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用一条红布在头顶上系着。

“我那可人儿看上去很吓人，是吗？”她突然问道，“但是他的心很好，从不离开我，总是耐心听我说话。那可怜的人没有头，我就找了个最大的骷髅头给他安上，每隔七天给他换一套新衣服。都是在这后院里挖出来的。这儿有许多骷髅头和骨头，还有很好的布片。宋相公今晚怎么不来？”

“他很忙，他让我转告你。”

她慢慢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他一直忙个不停，查找这个那个的。他说，事情出在很久以前，十八年了，不过那个害死他父亲的人还在这里。他找出那人以后，一定要砍掉他的脑袋，把他放在断头台上砍。”

“我也在找那个人，红花。那人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的名字？宋相公也不知道的。不过他会找到那个人的。要是有人害死了我爹，我也会……”

“我猜想，你是孤儿？”

“我不是孤儿！我爹有时还来看我。他是好人。”突然，她变得忧郁，问，“他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狄公看到她急切的眼神，便劝慰道：“你一定是搞错了。我肯定，你爹不会对你撒谎。”

“撒谎了！他说，他的头上总是包着头巾是因为长得太丑了。可是有天夜里，他来这里后见了小凤，小凤说他一点也不丑。他为什么不让我看到他的脸？”

“你母亲在哪里？”

“她死了。”

“哦，那么是谁把你带大的？你爹？”

“不是，是老姨妈。她对我不好，把我卖给了坏人。我逃走，他们追到这里。先是两个人，白天来的。我抱了一大抱骷髅头和骨头爬到屋顶上，把那些东西扔到他们头上，他们就逃跑了。后来有三个人是夜里来的，那天我的心上人在，他们吓得尖叫着往外跑，有一个被圆卵石绊倒，摔断了腿！你要是看见那几个人怎样把他拖回去就好了！”

她突然放声大笑，尖厉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墙上的青藤里发出响声，狄公转身去看，只见四五只狐狸攀上倒塌的墙头，睁着绿幽幽的眼睛盯着狄公。

当狄公再把目光转回那姑娘时，只见她用双手捂住脸，单薄的身子发出一阵颤抖，可是肩上却挂着汗水。狄公很快地说：“宋相公告诉我，他常和茶铺掌柜孟员外一起到这儿来。”

她的手放了下来。

“茶铺掌柜？”她问道，“我从不喝茶，只喝井里的水。现在我连那种水都不爱喝了……哦，对了，宋相公是对我说过他住在一个茶铺掌柜的家里。”她想了一会儿，渐渐地脸上有了笑容，“宋相公每隔一天就带着他的笛子来这里。我的狐狸们喜欢他的笛子曲，他也十分喜欢我，说要带我去一个好地方，在那里我们天天都能听音乐。不过，他不许我对任何人说，因为他绝不能娶我。我告诉他，我不能离开这个地方，也不会嫁给什么人，因为我有心上人，我不会离开他的，决不会！”

“宋相公没跟我说起过你的父亲。”

“当然没说。我爹不许我跟别人谈起他，而我现在告诉你了！”她害怕地瞥了狄公一眼，然后用一只手按着喉咙，“我咽不下东西……头痛得厉害，脖子也痛，越来越难受……”她的牙齿开始打战。狄公站起身来。必须在第二天就带这姑娘离这个地方，她病得很重。

“我去告诉小凤你不舒服，明天我和她一起来看你。你爹从来没说过要你跟他住在一起吗？”

“为什么要住在一起呢？他说过，我在这里照看我的爱人和狐狸们，去哪儿都没这里好！”

“还是小心那些狐狸为好。它们要是咬了你——”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她气愤地打断了狄公的话，“我的狐狸从来不咬我！有几个天天陪我睡在那边的屋角里，还舔我的脸。你走吧，不想看到你了！”

“我是喜爱这些小生灵的，红花，不过它们有时也会生病，跟人一样。它们要是咬了你，你也会染病的。我明天再来，告辞。”

她随狄公走到前院，指着狐狸的石像，腼腆地说：“我想把那块好看的红头巾给我的心上人披上。你说那石狐狸会生气吗？”

狄公思忖了一会儿。他想，为了姑娘的安全，那假人还是模样可怕些好，于是答道：“我想，石狐狸会发脾气的，还是不要动它的头巾吧。”

“谢谢你。我要给爱人做个披风别针，用宋相公答应送我的银发簪做。告诉他明天带来，好吗？”

狄公点头应允，然后走出那扇破旧的大门。放眼望去，月光下的荒地里看不到一只狐狸。

十

到了洞明寺后面的松树林，狄公把提灯放在一棵树下。他把浑身上下的灰尘都拍打了一遍，然后从后门进入寺庙大院。刚才他误以为看到如意法师的屋角那扇窗已经关上了。

两个和尚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说着话，狄公走上前去。

“我是来见如意法师的，可是他走了。”

“师傅是前天来的，施主。今儿上午搬到罗县令府上去了。”

狄公谢过他们，便径自往大门走去。那两个轿夫正蹲在路边，用黑白两色的鹅卵石赌钱玩呢。他们见狄公走来，慌忙起身。狄公要他们把他抬到县衙门。

一到县衙门，狄公便直奔主院。他想在别的客人到达之前先跟罗县令谈一下，然后快速换一件较正式的衣服。

五六个丫鬟在大厅前面那景致优雅的园子里来回奔忙，把五彩缤纷的小灯笼挂在花丛中，两个男仆在荷花池对面搭一个放烟火用的竹架。狄公抬头一瞧，看见罗县令站在二楼露台的红漆栏杆旁，正与高师爷说着话。只见罗县令身穿蓝锦缎宽袍，头戴高高的乌纱帽。晚宴尚未开始，狄公心中一喜，快步登上宽阔的木楼梯。罗县令看到狄公走上阳台，惊呼道：“我的老兄！你怎的还未换衣服？客人马上就到！”

“我有急事要跟你说。单独谈。”

“高放，去看看管家那里宴席安排得怎样了！”

高师爷刚离开阳台走进屋里，罗县令便急切问道：“快说，什么事？”

狄公倚在栏杆上，向罗县令讲述了《黑狐曲》，以及他如何顺着这一线索摸索到那座破庙，也介绍了他与红花的谈话大意。狄公一说完，罗县令就面露喜色，高兴地说：“太好了，老兄，太棒了！这就是说，这起谋杀案已经有了一半眉目，因为我们知道杀人动机！宋依文到此来查访杀他父亲的仇人，但那家伙得了风声，便把可怜的宋书生给杀了。那恶棍在宋依文的住处翻找的就是宋氏的笔记，那里面记有十八年前的谋杀案，而且找到了！”狄公点点头，罗县令又接着说，“宋依文到我的文案馆是要查阅他父亲的案情。咱们必须马上把十八年前那个狗年的卷宗全部翻阅一遍，只要是与宋姓有牵连且没有结案的谋杀、失踪、绑架，还有别的什么案子，通通找出来。”

“不管牵涉姓什么的人，只要是这类案子就得找出来，”狄公纠正他，“因为宋依文并不想公开他的调查，所以‘宋’也许只是个假姓。他是打算找出凶手并收集到证据后再公开自己的身份，然后提出诉讼。唉！那家伙杀了宋依文，不过现在被咱们盯上了！”狄公捋着长须接着说，“另外一个我想见的人是红花的父亲。那个狠心的恶棍竟让自己的私生女住在那种污秽的地方！那女孩还病了。咱们得找小凤问问，也许她认得出红花的父亲，即使认不出，至少也能说说他的长相，因为小凤见过他从破庙出来，脸上没蒙头巾。咱们找出那恶棍后，就逼他供出当年勾引的女人，还要想想能帮红花做些什么。小凤到了没有？”

“噢，她到了，在后厅里，就在宴会厅后面。玉兰陪着她，帮她化化妆什么的。把她叫到这里来吧，休息室里还有另外两个跳舞的姑娘，咱们要单独跟她谈。”

罗县令往栏杆下看了一眼：“我的老天，邵大人和张大人都到了！我必须赶快下去迎接。狄兄，你还是从那边小楼梯下去，尽快换一下衣服！”

狄公从露台尽头的小楼梯下去，快步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

他挑了一件暗花图案的深蓝色袍子，一边穿，一边想着马上就要离开金华了，看不到这起复杂离奇的谋杀案如何侦破，实在是个遗憾。首先要弄清十八年前被害的宋依文之父的身份，然后罗县令就会调查他的死因，把所有与他有过联系且如今仍在金华的人全部调查一遍。这样做不说几个月，至少要花上许多天的时间。狄公本人想做的是把红花挪到一个适宜居住的环境中。等她得到治疗后，罗县令就会询问她与被害人宋依文的谈话内容。他不明白宋依文为何找红花，难道就因为他喜爱古怪的音乐？似乎不可能。不过，宋依文倒像爱上了红花。孟员外家的丫鬟提过宋依文喜欢情歌，他曾向丫鬟打听的银发簪现在看来是为红花买的。各种各样有趣的可能性都存在。他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正了正官帽，然后匆匆往正院走去。

灯火通明的露台上织锦缎的袍子熠熠生辉。显然，贵客们正在欣赏张灯结彩的园子，这倒使狄公避免了走进高朋满座的厅堂时的尴尬。

狄公登上露台，首先向邵学士行礼，他身穿耀眼的金色花锦袍，头戴表明学士院学士身份的官帽。如意法师身着一件带黑色宽边的酒红色袈裟，这倒给他添了几分威严。张兰波选了一件绣有金色花纹的褐色绸缎袍子，帽子带着金边，他这时已经精神抖擞，正兴致盎然地与罗县令说着话。

“狄兄，你说是不是，”罗县令突然问道，“文思敏捷是咱们这位贵客的诗作最突出的特点？”

张兰波赶快摇头。

“咱们别浪费时间空说恭维话了，罗兄。我自从辞去朝廷的职务以后，一心一意编撰自己三十年来的诗作，而文思不敏倒正是我诗作的不足之处。”罗县令刚要反驳，张兰波举起了手，“我想告诉你原因。我一直生活在平静的环境中，衣食无虞。诸位都知道，我夫人也是诗人，我们没有子女。我们住在京城外一幢漂亮的小房子里。每天，我照管金鱼和盆景，我夫人则管理花园。偶尔有朋友从城里来吃顿便饭，然后在一起谈呀写呀直到深夜。我一直认为这样很幸福，可最近突然意识到我写的诗仅仅反映了一个虚境，一个我自己心里的虚境。由于我的诗缺少与实际生活的关联，所以总显得呆滞而苍白无力，没有生气。这次我去祭拜了祖庙，回来后一直自问，几卷毫无生活气息的诗集，是否足以说明我没有虚度五十年时光。”

“张大人，你所说的虚境，”罗县令诚恳地说道，“实际上比真实的生活更为真实。我们日常的事务、这外部的境界，皆变幻无常；而你却抓住了生活内部永恒的真谛。”

“罗县令，谢谢你的赞誉。然而我觉得，只要我有机会经历一次情感的破灭，甚至是一场悲剧，彻底搅乱我平静的生活，我就会——”

“完全错了，张兄！”学士邵大人朗声插话：“过来，如意法师，我也想听听你的高见！告诉你，张兄，我年届花甲，长你十岁。官场四十年，几乎在朝廷所有重要部门任过职，养活了一大家子人，历经了所有社会生活与私生活的情感破灭！我来告诉你，只有在去年我致仕后，才能悠闲地独自去以前喜欢的地方游览，只有到现在我才算看穿事物的外表，才明晰世俗以外存在着更为永久的价值。而你不一样，张兄，你有能力越过世俗的羁绊。我的朋友，你甚至可‘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

“你在引用《道德经》！”如意法师说道，“道教的倡导人是个饶舌的老傻瓜，只会口授一本五千字的书！”

“我不同意，”张兰波抗议道，“佛陀——”

“佛陀是个卑鄙的叫花子，孔子是爱管闲事的空谈家。”如意法师怒道。

狄公被他的最后那句话惊呆了，他朝邵学士看去，心想邵大人一定会愤而抗议。可是邵学士只是微笑着问道：“如果你对三教全都不屑一顾，那么，法师，你属于什么呢？”

“什么也不是。”胖和尚不假思索地答道。

“哦，那不对！你属于书法！”邵学士喊道。

“告诉你吧，罗县令！吃完饭，我们要把大厅里那幅大绸幔放到地板上，请如意法师题个对子在上面。用大扫帚或别的什么！”

“好极了！”罗县令大声说道，“这幅绸幔将成为传世之宝。”

听到这里，狄公记起有时在寺庙的外墙或别的什么碑石上，见到过气势磅礴的题字，足有五六尺高，落款是“如意叟”。面对这个相貌丑陋的胖和尚，狄公心中平添几分敬意。

“请问法师，你如何能写出那般巨大的字呢？”

“贫僧站在一个临时搭的台架上，挥动一支四五尺长的毛笔。当贫僧在布幔上题字时，就对着布幔架一把梯子，趴在梯子上写。最好告诉你的仆役们准备一桶墨水，罗县令！”

“谁能要一桶墨水？”玉兰那悦耳的嗓音响了起来。她的脸经过一番精心化妆，着实光彩照人。她那橄榄绿的长衫裙裁剪得十分合体，正好掩盖了她有点发胖的身材。狄公冷眼旁观，只见她轻松自如地加入众人的谈话，语气和情绪都极为得体，对邵学士和张兰波既有以文会友般的亲密与融洽，又不失分寸地带着敬意。能以如此闲适之态与不是自家人的男子平等相处，也只有多年委身风尘的女子才做得到。

老管家推开移动门，罗县令请宾客们到宴席厅入座。大厅内有四根粗大的红漆柱子撑着色彩鲜艳的椽子，每根柱子上都题着吉祥的金色大字，一边的柱子上写着“幸逢圣明主”，另一根柱子则是下句：“共乐太平年。”大厅两边的拱形门框上雕着复杂的图案，左边的门洞通往侧厅，仆役们在那儿烫酒；对面的侧厅里则坐着一支六人组成的乐队：两名笛子手，两名胡琴手，一名吹笙的姑娘，还有个姑娘坐在一只大弦琴前。大厅的后面挂着三幅白绸拼成的巨大幔帐，餐桌就摆在前面。乐队奏起欢快的迎宾曲时，罗县令郑重其事地引着邵学士和张兰波往上座的位置走去。两位贵宾推辞了一番，还是按罗县令的意思就座了。罗县令请狄公坐在左首的桌子，与张兰波为邻，然后把如意法师安排在右首桌子的上座。最后，他让玉兰坐在狄公的右边，他自己则坐在如意法师边上，是个最下座了。每张桌子都铺着镶绣金边的大红锦缎，所用的碗碟一律是彩色细瓷，酒杯是纯金的，筷子是银的。大盘子里堆满了腌肉、咸鱼、火腿片、咸鸭蛋，还有许多别的凉菜。大厅的墙边是一圈高高的落地枝灯，把大厅照得灯火通明。尽管这样，三张餐桌上还分别放有两支银烛台支着的蜡烛。丫鬟斟上酒以后，罗县令端起酒杯为在座各位的健康和幸福祝酒，接着，大家都拿起了筷子。

邵学士立刻与张兰波谈起了京城里各自熟人的近况，这样狄公便有空暇与玉兰交谈了。他彬彬有礼地问玉兰何时到金华的。原来她两天前就到了，押解她的是三个人——一名都头和两名衙役，他们住的小客栈就在蓝宝阁后面。玉兰毫不羞涩地告诉狄公，蓝宝阁的教坊主以前曾在京城她待的那家有名的青楼里管过事，还说她去拜访过教坊主，一起叙了叙旧日的光景。“我在蓝宝阁遇上了小凤，”她补充道，“一个技艺精湛的舞姬，极聪明的姑娘。”

“我看她过于自负。”狄公说道。

“你们男人永远不理解女人，”女诗人冷冷地说道，“不过这对我们倒是件幸事！”她厌烦地瞥了一眼正要发表长篇大论的邵学士。

“我谨代表在座各位向罗县令表示大家最深厚的谢意。罗县令是一位极富才情的诗家，亦是称职的父母官、无可挑剔的主人！感谢他让我等有机会在中秋佳节前夕重聚一堂。咱们皆为老友，志同道合，亲密融洽，让我们共庆佳节！”邵学士炯炯有神的眼睛转向女诗人：“玉兰，你要为大家今天的聚会作诗一首，不拘格律，但颂此欢庆场面。”

女诗人端起酒杯，在手中转了一会儿，然后便用圆润如铃的嗓音吟道：

金尊琼浆暖，

银盘盛肴香；

皎月恣吟处，

杯觥舞清光。

她顿了顿，罗县令面带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可是狄公注意到如意法师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女诗人，鼓鼓的眼珠闪着不安的神色。玉兰接着吟道：

但见红烛泪，

岂知人悲伤；

吁天何所应，

流离复凄凉。

举座皆惊，一片肃静。张兰波的脸涨红了，他愤愤地瞪了女诗人一眼，用嘶哑的嗓音说道：“你是指一时的情景，玉兰，那是发生在旱涝灾区的事。”

“这种情景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你不会不知道！”她断然反驳道。

罗县令赶紧击掌。乐队奏起了欢快动人的音乐，两个跳舞的姑娘飘然而入。她们两人都很年轻，一个穿着飘逸的半透明白色长纱裙，另一个穿着天蓝色长裙。她们到主桌前道了万福礼之后便抬起胳膊，缓缓地转身，长长的袖子跟着她们转成大圈子。她们两人一个踮起脚，另一个单膝跪地，不断地快速交替变换，此为有名的《双燕春》。尽管两人都跳得极好，却全然没有老手的那种放肆或忘情，她们似乎不习惯身上薄如蝉翼的纱裙下裸露着肌肤。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交谈，对她们并不十分在意，仆役们不停地端上热气腾腾的菜肴。

狄公偷偷地观察他的邻座。只见玉兰绷着脸，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戳着食物。狄公从罗县令为她写的传记中知道她曾经一贫如洗，并且甚为赞赏她的坦率直言。不过她的诗对罗县令这样殷勤好客的主人来说未免有些不友好，甚至可以说太无礼了。狄公俯身问道：“你不觉得你的诗有些不友善吗？我知道，罗县令尽管表面上嬉笑取闹，实际上是个最尽责的官员，不仅用自己的钱款待我们，对救济机构也是慷慨解囊。”

“谁需要救济？”她不屑一顾地问道。

“不管需不需要，救济还是帮了不少人。”狄公冷冷地说道。他实在不理解这个古怪的女人。音乐停了，两个跳舞的姑娘弯腰行礼，宾客们敷衍地道了些赞美之词。菜还在上，酒仍在添。

罗县令起身，满脸笑容地说道：“刚才各位看到的表演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节目还在后面！吃过糖醋鲤鱼后，咱们歇一会儿，到露台上去看烟火，再请大家看一出本地特有的古老舞蹈。舞者是小凤，由两支笛子和一面小鼓伴奏，伴舞曲名为《黑狐曲》。”

罗县令说完，坐了下去，宾客们一阵哗然。

“好主意，罗县令，”邵学士高声道，“我总算能看到一直无缘亲见的舞蹈。”

“非常有意思。”张兰波评道，“我是本地人，知道这地方有一个关于狐狸的古老传说，不过还从未听说过这支舞。”

如意法师则用乌鸦般的粗嗓子问罗县令：“你认为在这个时候跳这个鬼舞合适吗……”

其余的人都沉浸在丝竹管弦奏起的活泼旋律中。狄公还想跟女诗人聊聊，可是她突然说道：“请稍候！我喜欢这段曲子，以前用它跳过舞。”

狄公只得专心吃鱼，鱼是糖醋汁做的，味道确实不错。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呼啸声，一枚火箭拔地而起，留下一道绚丽的光彩。

“请上露台！”罗县令喊道，然后对着站在绸幔边上的管家喊道：“把灯全熄掉！”

宾主全都起身往露台走去。狄公站在红漆栏杆边，挨着玉兰。玉兰的另一边是罗县令，高师爷和老管家站得稍远些。狄公转过头去，隐约看见后面是邵学士高高的身影。他心想，如意法师和张兰波大概也在那里，但他看不见他们，因为灯烛全灭了，大厅里影影绰绰，漆黑一片。

从阳台上望下去，园子里搭的竹架上出现一个转着圈的五彩光环，爆竹的火花在它的周围闪烁，光环越转越快，忽地化作一片斑斓的彩色星星。

“非常漂亮！”邵学士在狄公身后说道。

接下来出现一束花，片刻间轰然声起，散成一片彩蝶。然后是一连串色彩艳丽的各种图案。狄公想找玉兰搭话，但是看到她拉长着脸，一副倦容，又犹豫了。玉兰突然转向罗县令说道：“罗大人，你安排得真好，极为壮观！”

罗县令的谦辞淹没在一片爆竹声中。狄公闻到园子里漫上来一股刺鼻的火药味，感到一阵舒适，头脑也清醒了一些，因为他刚才一连喝了好几杯酒。这时园子里出现了代表“福、寿、禄”的图案，最后又响了一阵爆竹，园子里就黑下来了。

“罗县令，太感谢了。”张兰波说道。他和邵学士、如意法师已经走到栏杆边上了。就在这一群人正围着罗县令表示感谢的时候，玉兰小声对狄公说：“那个传统的‘福、禄、寿’很愚蠢。如果你有福，钱财会让你生出烦恼，长寿又会使你耗尽福气。这儿很冷，咱们进屋去吧，他们又点灯了。”

客人们重新入座后，六名仆役端上热气腾腾的水饺。女诗人没有坐下。

“我去看看小凤准备好了没有。”她对狄公说道，“那姑娘希望在这些贵宾面前展露才华，一举成名。她定是梦想有人邀她去京城！”说完，她往桌后的拱形门洞走去。

“我提议为咱们慷慨的主人干杯！”邵学士大声说道。

宾主一起举杯。狄公夹了一只饺子。饺子是用猪肉和葱做的馅，用生姜调味。他注意到如意法师面前有一道特殊的菜——油炸豆腐，不过他并未动过。如意法师鼓起的眼睛紧紧盯着女诗人走出门洞，粗粗的手指把一块糖水果捏得稀烂。突然间，罗县令手中的筷子掉了下来，手指着门洞，忍不住惊叫了一声。狄公连忙转身。

女诗人站在门洞里，脸色死白，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双手满是鲜血。

十一

玉兰的腿开始打晃，狄公离她最近，跳起来扶住她的胳膊。”你受伤了吗？”他高声问道。

女诗人抬头呆呆地看着他。

“她……她死了，”玉兰踉跄了一下，“在后厅。脖子上……有个豁口。我……我沾了两手……”

“她说了些什么？”邵学士喊道，“是割破手了吗？”

“不是，好像是那个跳舞的出了点意外，”狄公冷静地告诉他们，“咱们去看看如何处置。”他对罗县令点头示意，然后带着玉兰走出去，玉兰紧靠在他的胳膊上。侧厅里，高师爷和管家正在吩咐丫鬟做事。他们惊恐地看了玉兰一眼，丫鬟手中的托盘砰的一声掉在地上。罗县令快步跑出来，狄公小声告诉他：“小凤被杀了。”

罗县令厉声对高放喝道：“跑去大门口，告诉他们谁也不准出去！派人去叫仵作！”然后对管家说：“把所有对外的门都立即锁上，再去把女牢头叫来！”他转过身，对着呆若木鸡的丫鬟吼道：“把玉兰小姐带到露台尽头的小屋去，让她坐在椅子上，陪着她，等女牢头来了你再走！”

狄公刚才从丫鬟的腰带上撕下一块布，这时候他正手脚麻利地为玉兰擦拭血迹，她的手上没有伤口。“咱们从哪儿到后厅？”他一边问罗县令，一边把晕晕乎乎的玉兰交给丫鬟。

“跟我来！”罗县令说着便沿大厅左边一条狭窄的过道走去。过道尽头有一扇门，推开房门，他站住脚倒抽了一口气。屋里对着房门有一段往下延伸的楼梯，狄公扫了一眼黑乎乎的台阶，便随着罗县令走进那间狭长的屋子。室内弥漫着汗臭和香水味，里面没有人，只有小凤半裸的尸体横在黑檀木的坐榻上，落地枝灯的灯光透过白缎子灯罩映在她身上。她只穿着透明的衬裙，白皙而富有弹性的腿拖在地上，细细的胳膊甩在外面，受过伤的眼睛则瞪着天花板。左边脖子上有一大摊血迹，慢慢往外渗的血水滴在坐榻的草垫上，她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上印着几个血手印。狄公看着她那涂着厚厚的脂粉，如假面具般的脸，看着她那长长的鼻子，扭曲的嘴里露出的小尖牙齿，不禁想起狐狸的大鼻子来。

罗县令把一只手放在那小小尖尖的乳房下面。

“肯定是刚刚出的事！”他说着直起腰来，“凶器在这儿！”他指着地上一把染血的剪刀。

罗县令俯身察看剪刀的时候，狄公快速扫视了一下小凤的行头。只见衣裙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小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屋角高高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宽大的绿绸裙，袖子很宽，还挂着一条红腰带和两条透明的长丝巾。狄公转而对罗县令说：“她是在准备套上跳舞的衣裙时被人杀害的。”他从桌上拿起宋依文的乐谱本，塞进袖子里，目光落在一扇小门上。这扇小门与他们刚才进屋的门呈直角。

“这扇门通往哪里？”

“通到宴会厅。就在后墙的绸幔背后。”

狄公转了转门把子。门开了一条缝，他听到张兰波的声音：“……听说罗县令府上有郎中，以防……”

狄公轻轻拉上门，说道：“罗兄，你要到各处好好察看一下。我去大厅里代理东道主，你看行吗？”

“去吧，狄兄！真庆幸你刚才说是出了意外。咱们就坚持这样说，不能让客人受惊。就说她不小心被剪刀伤了。待会儿见，我先去把所有的人都审一遍。”

狄公点点头出去了。他让侧厅里一大群吓坏了的仆役各司其职，自己又进了宴会厅。落座后，狄公说道：“那姑娘的剪刀掉在右脚上，一条血管割断了。玉兰想帮她把血止住，结果晕了，跑过来求助。请允许我代替罗兄尽地主之谊。”

“女人遇上这种事是会昏头的！”邵学士道，“幸好不是玉兰受伤。当然我也为小凤姑娘难过，不过我倒不觉不看那支狐舞有什么遗憾的。咱们聚在一起不是为了看一个乡下姑娘蹦蹦跳跳！”

“跳舞的伤了脚，真够倒霉的。”诗人张兰波道，“哎，咱们现在是四个人，不必再拘礼，为何不把三张桌子拼成一张？要是玉兰清醒过来，咱们再给她派地方。”

“很好！”狄公喊道。他击掌唤来仆役，让他们把边上的两张桌子跟主桌拼在一起，然后他和如意法师把椅子挪过去，这样就跟邵学士、张兰波隔着临时拼凑的大方桌对面而坐。狄公示意丫鬟把酒杯都斟满，四人便一起举杯祝小凤早早康复。接着，仆役用托盘端上烤鸭，乐队又换了一首曲子。

邵学士举起手喊道：“叫他们把那个盘子端走，狄县令！把那几个拉琴的也打发走。咱们吃够了，也听足了，现在该正式喝酒了！”

诗人张兰波举杯祝酒，接着是如意法师提议干杯，最后狄公代表罗县令同三位客人干杯。邵学士和张兰波对古文和时文孰是孰非争得没完没了，这倒使狄公可以跟如意法师谈谈了。法师饮了不少酒，他修行立戒时显然没有说要戒酒。隔着酒菜冒出来的热气看去，他那张粗糙的脸更像蛤蟆了。

狄公开口问道：“吃饭前，你说你不是佛弟子，那为什么还保留法师的称号呢？”

“这个头衔是我年轻时授予我的，就这么沿用下来了。”如意法师的粗嗓门答道，“我承认名不副实，因为我让死去的人自己超度。”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这地方好像有很多佛教徒。我见过一条街上有六七座寺庙，我只抽空看了一座，叫洞明寺。那是哪个教派的？”

如意法师打量着狄公，鼓鼓的眼睛里闪着异常的红光：“哪派也不是。修行全靠自己，不需要佛祖的指点。洞明寺没有辉煌的大殿，没有经书，也没有闹哄哄的场面，很清静，我每到此地都住在那里。”

“嘿，法师！”邵学士喊道，“张兄告诉我，他写的诗越来越短了！他说最后就像你一样，只写两行！”

“我要是像你就好了！”张兰波若有所思地说道。他的两颊涨红了。狄公心想，张兰波不如邵学士酒量大。邵学士的下巴上垂着肉，苍白的脸色比以往更显得毫无表情。

张兰波摇摇头，接着说：“法师，你的诗句乍看之下并不新鲜，有时好像什么意思也没有！然而看过之后无法忘怀，终于有一天茅塞顿开。各位，为咱们杰出的对联诗人干一杯！”

众人都喝干杯中酒之后，张兰波继续说道：“现在这儿没有外人，咱们何不用那块绸幔为主人题几个字呢，嗯，如意法师？你的书法无可匹敌，也可为罗兄未喝到酒补偿一下！”

丑和尚放下了酒杯。

“不可那样轻率，张兄，”他冷冷地说道，“贫僧做事一贯认真。”

“别找借口了，法师！”邵学士高声说道，“你不敢写，因为喝多了。我敢说，你的腿都打战了！快，不写就没机会了！”

张兰波放声笑了起来。如意法师不理会他，小声对狄公说：“把那块幔子放下来太费事了，仆役们都在忙碌。若是给贫僧一张纸，贫僧就在桌子上为主人写首诗。”

“好吧！”邵学士对他说，“我等宽宏大量！既然你喝了，写不成大字，就饶你写小字吧！叫人拿笔墨来，狄县令！”

两个仆役上来清理桌子，一个丫鬟拿上来一卷纸和一个放着笔墨砚等物的盘子。狄公挑了一张一尺多宽、四尺多长的厚纸摊在桌上，如意法师边研墨边念叨着什么。等到他提起笔来，狄公忙按住纸的上端。

如意法师起身站起，对着桌上的纸稍作凝视，然后大笔一挥写下两行诗句，只见他挥笔如同甩鞭，一行一挥而就。

“老天在上！”邵学士叫了起来，“这就是古人说的灵感！我不能说这诗句如何，不过这书法确该刻在石碑上留给后代！”

张兰波念起诗句来：“‘匆匆复归宿，水泼灭灯烛。’愿意解释一下吗？”

“不行。”和尚换了支小些的笔，落款题赠罗县令，然后一笔写下“如意叟”。狄公吩咐丫鬟把那张纸挂到绸幔中央。他觉得这两句诗给躺在后边屋里的小凤当墓碑文倒很合适。此时高师爷走了进来，弯腰对狄公耳语了几句。

狄公点头说道：“罗县令要我转告各位，他实在无法前来奉陪，万分抱歉。玉兰因剧烈头痛，也不能前来。我希望各位允许我代行主人之道。“

邵学士喝干杯中的酒，擦了擦胡子，说道：“狄县令，你十分称职，不过我想咱们也该散了，嗯，各位？”他站起身来，“明早我们一起去月坛的时候再向罗县令致谢。”

狄公把他引至宽楼梯口，高师爷带着张兰波和如意法师跟在后面。下楼时，邵学士对狄公说道：“狄县令，下次再见面时咱们两人一定要好好谈谈！我很想听你谈公务方面的问题。我一向爱听年轻官员的见解……”突然，他面带疑虑地瞥了狄公一眼，似乎在考虑他以前是否说过这话。然后，他愉快地说：“咱们明天见吧！”

狄公和高放一再向三位客人行礼道别。送走他们以后，狄公问道：“高师爷，罗县令在何处？”

“在大厅旁的侧厅里，我带你去。”

罗县令弓着腰坐在茶几旁的椅子上，胳膊肘搁在茶几上，头低垂着。听到狄公进来的声音，他抬起疲惫无神的双眼。他的圆脸拉长了，连胡须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一筹莫展，狄兄，”他的嗓音沙哑，“完了，全完了！”

十二

狄公拉过一张椅子，坐在罗县令对面。

“不见得那么糟糕。”他安慰道，“家中出了谋杀案当然不是好事，可事已至此，亦为无奈。至于这起猖獗的谋杀案的动机，我想，城里那个笛子手的话你或许会有兴趣。我曾去向他请教宋依文的乐谱，他告诉我，小凤是个骗取嫖客钱财的老手。一个姑娘挑逗了男人，然后在最后关头又拒绝他们，这是最易积仇树敌的。我猜想，是一个与她有积怨的人，趁着酒席前人来人往忙碌时混进府中，然后从我刚才看到的那道暗梯进入后厅。”

罗县令原先似听非听，这时却抬起头来，无精打采地说道：“打我住进来后，那道楼梯下的门一直是锁着的，虽说我的女眷们有时也会不那么温良顺让，但我还没有想过要启用‘王妃梯’。”

“王妃梯？那是什么东西？”

“啊，你大概不读时下的诗作，对吗？是这么回事，二十年前住在这个院里的皇九子不仅是个臭名昭著的叛逆，还是个惧内的男人。有人说，就是王妃的唠叨责骂，才逼他走上了背运的叛乱之路。‘幕后将军’这句话说的就是王妃。她叫人在宴会厅后面建了那间小小的后厅，还有那往下延伸的楼梯，楼梯接着一条过道，一直通到女眷住的院子。大厅的后面放着一道屏风，跟现在一样。九皇子召见部下时就坐在屏风前的宝座上，王妃便到后面的小厅里，站在屏风后面监听全部过程。如果王妃在屏风上敲一下，皇九子就会说不同意；如果敲两下，他便表示同意。这个故事广为流传，后来‘王妃梯’就成了一个典故，暗喻惧内的丈夫。”

狄公点点头：“嗯，要是谋杀者无法从那道楼梯进入后厅，那他是如何……”罗县令长吁一声，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你看不出来吗，狄兄？肯定是那个该死的女诗人干的！”

狄公直起身：“不可能，罗兄！你是说玉兰进休息室时，小凤正——”他说了半句便停住了。“老天！”他自言自语道，“对呀，她是有可能干。不过，那又为什么呢？”

“你不是读过我给她写的传记吗？我想，那里面说得够清楚了。她已经厌倦了男人。看到小凤以后，她喜欢上了她。当时她亲自把小凤带到我的书房时，我就觉得有点怪。‘我的这个小凤’，‘我的那个小凤’！今天晚上她很早就来了，帮着小凤准备晚上的演出。准备！见她的鬼去吧！她在侧厅里转悠了半个多钟头，当然是想巴结那个姑娘！可小凤以告发来威胁她，于是，在晚宴的前半场，她便想出了一个不让她开口的阴谋。”

“难道就因为小凤要告发她？”狄公有些不信，“玉兰根本不会在乎！以往她有过多次——”他拍了一下脑门，“罗兄，真是惭愧！今晚我特别糊涂！小凤若正式控告，玉兰有可能上刑场！因为她的控告更证实了那个被害丫鬟相好的证词，整个局势就会对玉兰不利。”

“正是如此。迫使她离开四川的缘由被她严严实实地隐瞒了。那个有牵连的姑娘是刺史的千金，因此那里不会有任何能毁掉她的证据传过来。不过，若是一个职业舞女在公堂上坦陈骇人听闻的细节，控告她在一间与朝廷官员晚宴大厅仅一墙之隔的屋里所犯下的罪行，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那将使玉兰低头服罪，永世不得翻案！女诗人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他用粗短的手抹抹汗涔涔的脸，“不过我现在比她还狼狈！作为县令，我有权扣留一名被押解过境的被告，可是我肯定要把她交给都头看管。有我签章的公文白纸黑字明写着，只要她在我的辖境内，我就负全责。如今这个女人在此地犯了案，还是跟前一起案子同样性质的！无耻至极！她指望我来为这案子诡辩，把它当成不知名的外来者所犯的，这样一来，我和她就都解脱了。可是她看错了人！”

罗县令叹了口气，神情忧郁地接着说：“背运透了，狄兄！我只要报告这起丢人的案子，朝廷就会以玩忽职守罪停我的职，将我发配到边疆去服劳役。这还是幸运的！我把这个女人邀来，是想让她赢得京城里那些不可一世的老爷的赞语，那对身处困境的知名女诗人来说，是个友善的姿态！”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大块绸帕擦擦脸。

狄公靠在椅背上，浓眉拧成两个疙瘩。他的好友的确处境维艰。当然，邵学士可以暗中帮忙，使这起案子在京城审理时不为人知。再说，公开宣扬这起案子也会有损邵学士在京城的威望。另一方面……不行，想得太远了。他回过神来，小声问：“玉兰说了些什么？”

“她？她说，她走进休息室时，看见那跳舞的躺在那里，血直往外淌，她便扑上去，想把那姑娘扶起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一发现那姑娘已经死了，她就赶快来找我们。这会儿她正躺在我大太太的房里哼哼啊啊的，还给她敷着冷毛巾呢。”

“她没说谁有可能作案吗？”

“噢，她说了。跟城里那个笛子手告诉你的话一样，只有一点不同之处，她坚持说小凤是个纯洁的姑娘，许多卑鄙下流的男人因此怀恨在心！她说是一个曾被小凤拒绝过的男人溜进府中把她杀死了。这样的说法对我来说倒是很简单！我什么话也没对她多说，只要求她对外暂时说小凤只出了点意外。”

“仵作的尸格怎么说？”

“没有新的发现，都在我们的意料之中，狄兄。确认被害时间就在我们见到她之前一小会儿，最多一刻时。并说她是处女。对于这个，我丝毫不觉惊奇，只要想想她那呆板的脸蛋、扁平的胸部！好吧，最后见到她还活着的是两个舞女，她们收拾好行装准备回蓝宝阁前曾给小凤送过茶点，那时她还安然无恙。”

“仆役们怎么说的？还有乐师？”

“还在想什么闯进来的人吗，嗯？没这么简单！我把每个人都审过了，跟高放一起审的。乐师们在侧厅里看烟火，没有人离开过那间屋子。主楼梯和露台两头的楼梯一直都有仆役来回走动，不可能有陌生人上了二楼还没被发觉。我还盘问了所有的人，看他们是否与小凤有什么干系，但什么也没有。记住，她是个纯洁的女孩！再说，那把剪刀是典型的妇人用的凶器。行了，可以结案了，就是这么简单。”他一拳击在桌上，“苍天啊，审判会是什么样子！震惊全国的案子！我将上衙门大堂被审！光明的仕途就这样以蒙羞结束了！”

狄公沉思地抚着腮边的胡须，半晌没作声。最后他疑虑地摇摇头。

“罗兄，还有一种结论，只怕你不喜欢听。”

“老兄，尽管你不是个说话让人听了舒服的家伙，但还是说出来听听吧。像我这样走投无路的人，见了稻草也要捞的！”

狄公把胳膊肘撑在桌上：“罗兄，涉嫌者不下三人，就是你请的三位赴宴贵宾。”

罗县令惊跳起来：“狄兄，你喝多了！”

“有可能，要不然，我也许会早些想到这三个人。罗兄，咱们再回到在露台上看烟火的时候。你能再描述一下咱们站在栏杆边上的情景吗？玉兰在我左边，你站在她的边上，再过去是你的幕僚和管家。尽管你的烟火绚丽多彩，我还是不时朝周围看，咱们这几个人都没离开过站立的地方。但是我不知道邵学士、张兰波和如意法师怎么样，以及他们在咱们后面什么地方。刚开始放烟火时，我瞥到过邵学士，结束时也看到了他，那时他正和张兰波、如意法师一起走过来。但是在放烟火的过程中你见过他们三人吗？”

罗县令一直在屋里踱步，听到这里突然停住，坐回到椅子上去。

“狄兄，烟火开始时，张兰波在我后面紧挨着。我请他站到我的位置上来，可他说在我后面看得很清楚。我看到如意法师站在张兰波边上。烟火放到一半时，我想对如意法师道声歉意，因为烟火花样中没有佛教的图案，可是我回过头去，一个人也没看到，宴会厅漆黑一片，我的眼睛也被烟火照得什么都看不见。”

“这正是我所担忧的。你刚才告诉过我，诗人都知道王妃梯的故事，还知道大厅后面的小屋，门就在大绸幔后面。这就是说，你的三位客人都有极好的机会谋杀休息室里的小凤。他们事先都知道小凤在那个屋里，因为你宣布过，等烟火一结束，她就出来表演。他们有充足的时间来考虑这个既简便又有效的计划。仆役们把灯火全灭掉以后，大家都在盯着园子里的烟火，凶手便可回到大厅，溜到绸幔后面的小屋里，佯装说几句奉承的话，然后拿起剪刀把她杀死，再从容不迫地从原路回到露台。全部过程只要一小会儿即可。”

“那要是房门锁着会怎样，狄兄？”

“在那种情况下，他可以敲门，因为烟火的响声很大。如果他发现小凤那儿有丫鬟，他可以说烟火没什么好看的，想进去跟小凤聊聊，然后把谋杀计划往后推。这是个谋杀的最佳方案，罗兄。”

“那当然咯，只要你有心做的话。”罗县令拽着短胡须，若有所思，“可是，老天，这三位大人物会……岂不荒唐？”

“你对他们了解多少，罗兄？”

“嗯……你知道跟名人打交道是怎么回事，狄兄。我跟他们三人见过几次面，都是与别人在一起，我们无非谈论些诗文和琴棋书画，我对他们的个性知之甚少。不过，老兄，你要知道，他们的言行举止皆是众所周知的！要是谁有什么出格的倾向，人们早就……当然，如意法师是个例外，他对什么都无所顾忌，绝对无所顾忌！他过去并不像现在这么超俗。他以前曾在湖滨区域管理过大块的寺院土地，把佃户的血汗都榨干了。后来他悔悟了，不过……”他无力地微笑一下，“说实话，狄兄，我还没有搞明白这案情的新进展呢！”

“罗兄，我理解你。当你不得不把那三位显赫人物当成谋杀案嫌疑人来考虑时，确实有些无法接受。至于如意法师，他在餐桌上为你写了一幅漂亮的字，我已经叫人把它挂在绸幔上了。好吧，咱们现在先把什么才华和官位都放在一边，把这三个人都作为谋杀案里的一般嫌疑人看待。我们知道，这三个人都有作案机会，下一步则是要看有没有动机。先要去蓝宝阁询问小二的情况。你的三位客人好像都已在金华逗留了一二天。也就是说，在今天下午见到小凤之前，他们有可能已经见过她了。顺便问你一句，他们是如何见小凤的？”

“噢，我带着邵学士和张兰波正要上楼去看宴会厅，小凤恰巧下楼，我便把她介绍给他们二人。后来，我从露台上看到小凤在我家的狐祠前遇到了如意法师。你知道的，他就住在狐祠前的小屋里。”

“我明白了。这样吧，等你从蓝宝阁回来，咱们必须设法找出宋依文在文案馆里查阅的卷宗，因为——”

“我的老天！那个被害的书生！两起谋杀案！且慢，我的管家是如何告诉我关于宋依文的房东的？噢，对了，他派人在那里四下探听，可是茶铺掌柜在那一带人缘很好，没有什么招人议论之处或者与什么不明不白的买卖交往。我想，他急于把流窜作案的结论推给我们，不过是想显示自己的聪明。大多数人都喜欢自作聪明！”

“是的，咱们可以把孟员外排除在外。原先我总有个想法，认为宋依文也许跟孟家的小姐有私情。她年轻貌美，丫鬟说，有时在夜里能听到她房内有宋依文吹笛子的声音，调子哀婉动人。要是孟员外得知这私情……不过，现在咱们知道宋依文爱的是红花，还打算给她买银发簪。宋依文对红花提起过房东，并没有说他怀疑是房东害了他父亲，所以咱们对孟员外是无可怀疑的。”他捋了捋又长又黑的胡子，“罗兄，咱们订一下明天的计划。首先，你去蓝宝阁走访一趟。第二件事，把你的旧文档查一下，找出宋依文感兴趣的十八年前的卷宗。第三——”

“狄兄，蓝宝阁的事只能拜托你了！我答应过妻儿，明早带客人去月坛，那是他们在第四进院里搭的，我一定得到场，而且如果家母起床后觉得精神不错的话，也是要去的。”

“那好吧，早饭后我就去蓝宝阁。请给那里的老鸨写封便笺，送到我住的院里。回来后我就到月坛找你们，之后咱们两人马上到文案馆去查卷宗。至于第三件事，我自己来处理，那就是到黑狐祠去，说服红花离开那个吓人的地方。我想，你这里有地方让她住吧。找个与外界隔绝的隐蔽处。”罗县令点点头，狄公缓缓地接着说，“要让她离开那些狐狸和她那可怕的情人，不是件容易事，希望能说服她。说起红花，罗兄，我必须告诉你，如意法师前几天就住在那块荒地附近的寺庙里。他有一种奇谈怪论，说人狐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联系。”他捋了捋胡子，“可惜我没问红花她父亲是瘦是胖。”

“胡说，狄兄！”罗县令有些不耐烦了，“红花告诉过你，照小凤的说法，那男人长相英俊！”

狄公赞同地点点头。尽管罗县令表面上心不在焉的，听人说话倒是很仔细。

“罗兄，她是说过。可是小凤这样说也许只是为了取悦那可怜的姑娘。午饭后我就去破庙找红花，把她带出来，这样我就可以用整个下午跟她细细聊聊。当然，如果刺史要召我去，那就不行了。”

“天老爷，可千万别这样！”罗县令吃惊地叫道，“狄兄，我不知如何感谢你！你给了我一线希望！”

“只能说是一线微弱的希望。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在翡翠崖的晚宴？我猜想，那地方在城外吧？”

“是的，那是此地最出名的景点，老兄！就在离城最近的山上，从西门出去坐轿约一刻时就能到。你知道的，中秋节时兴登高！那上面有一片百年老松林，林子边上有个亭子。你一定会喜欢的，狄兄！仆役们下午就上去准备，咱们大约酉正时动身，这样正好上山看日落。”他站起身来，“已经过半夜了，我已精疲力竭，狄兄，还是去睡吧。我上楼打个盹儿，看看如意法师为我写的字。”

狄公也站了起来。

“你会发现字写得极漂亮，”他说，“不过看内容他好像知道小凤已经死了。”

十三

狄公早早就醒了。他推开门，穿着睡袍站在走廊上呼吸清晨的新鲜空气。园子里的石山影影绰绰，竹叶上蒙着露珠。

后面的大院里悄无声息，好像人们都还未起床。前一晚的宴会散席后，仆役们肯定收拾到后半夜才歇息。然而前面的衙门大院里传来了口令声和武器碰撞声。园丁们正在做晨操。

狄公慢条斯理地梳洗完毕，穿上一件蓝缎宽袍，头戴黑纱方帽，然后击掌唤来仆役。那个眼皮又涩又重的仆役送来一壶茶、一碗米粥加点酱菜。不一会儿，那仆役又端着满满一托盘吃的回来了，有热气腾腾的米饭、各色酱菜、鸡肉冷盘、蟹黄饼、熬豆腐，一个竹盒里盛着煎饼，还有一盘削成片的新鲜水果。显然，如此奢侈的早餐是这府中的规矩。狄公让仆役把桌子移到门外，放在走廊的屋檐下。

他刚开始用早餐，罗县令便差人送来了一个封口的信封。信是这样写的：

狄兄：

弟命人暂殓小凤，拟送蓝宝阁，且嘱管家亲往，婉告老鸨辨识大体，明日前毋加宣扬。届时弟于县衙受理此案。尊兄嘱蓝宝阁介绍笺附上。

愚弟罗宽松

狄公把信揣进袖子，唤来人将其带至衙门的边门处，说是为了散散步。他在街角租了顶小轿，让轿夫把他抬到蓝宝阁。小轿穿过街道，行走在熙熙攘攘赶早市的人群中。狄公心中纳闷儿，罗县令是如何封锁小凤已死的消息，不让这一大群仆役知道的。也许是那个足智多谋的老管家做的安排。小轿在一扇简朴的黑漆门前停下，这是一条僻静的街巷，两边都是住宅。狄公刚想对轿夫说可能走错地方了，突然看见门楣上的小铜匾镌有“蓝宝阁”字样。

凶神恶煞的看门人放他进了院子。院里收拾得一干二净，铺着地砖，雕花的大理石花盆里栽着开花的草木。院子后墙的红漆双扇大门上有一块白色的匾，上写蓝色大字“春在人间”。匾上没有落款，但是那笔迹酷似罗县令的。

一个宽肩膀的家伙接过狄公手中罗县令所写的便笺，那人满脸痘痕，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可是当他看到信封背后大红的衙门印章时，赶紧巴结地行了个礼。他引着狄公走过一段带雕花红漆栏杆的露天走道，绕过一座景色秀丽的花园，来到一间小厅。狄公在檀香木茶几边坐下。脚下是松软的蓝色地毯，四周墙上挂着蓝色的锦缎，雕花的花梨木壁龛里摆着白瓷香炉，泛出龙涎香的袅袅青烟。从开着的房门望出去，他能看见一栋对着花园的两层楼房的一角。楼房的露台挡着涂金的屏风，里面传出琴弦声，显然是在教习音乐。

一个身着黑缎袍子的大个子女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相貌端庄的侍女，端着一只茶盘。那女人双手插在长袖筒里，说了一番客气话表示欢迎。狄公细细打量她肌肉松软的脸蛋、下垂的两颊、圆圆的狡诈眼睛，便觉不喜此人。“罗府的管家到了吗？”他打断了那女人喋喋不休的废话。那女人叫侍女放下茶盘退下去，然后用白白的大手扯了扯袍子，说道：“大人，我对此不幸深感痛惜。还望不致给贵客带来不便。”

“罗县令对外只称小凤伤了脚。能让我看看她的身份牌、户籍等物吗？”

“我知道您会要的，大人。”她得意地笑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文书递给狄公，狄公一眼就看出那上面并无任何特殊之处。小凤是一个蔬菜商贩的小女儿，三年前被卖给蓝宝阁，理由很简单，因为她有四个姐姐，她的父母再也拿不出嫁妆了。蓝宝阁让她学跳舞，师从一位著名的善才，她还受过一些初级的读写训练。

“她在客人中或此地跟谁特别有交情？”狄公问道。

那女人彬彬有礼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要说光顾这里的官员缙绅，”她低声说道，“几乎都认识小凤，因为她是个出色的舞者，来请她赴各种宴会的人很多。不过也因她的长相平平，只有少数岁数大些的员外请她特别服务，估量是被她男孩似的身材所吸引。她对此倒一概拒绝，我也不让人对她施压，因为她跳舞挣的钱就够多了。”她接着往下说，平展白皙的额头上出现一丝皱纹，“她是个文静的姑娘，从来不需要什么管教，所有学跳舞的人中间，她是最勤奋的。可别的姑娘讨厌她，说她……有气味，还说她是变成人形的狐狸精。管好这些年轻姑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需要耐心，做事考虑周到……”

“她有没有参与过讹诈一类的事？”

那女人大为不满地举起双手。

“请原谅，大人！”她以责备的眼神瞅了狄公一眼，高声说道，“我这里所有的姑娘都知道，谁胆敢违反规矩，谁就会马上被剥光衣服拉到柱子旁等候鞭笞！大人，本教坊素有严格管教的名声！当然，小凤也收小费，而且……嗯，她好像很会抬价钱，通过，嗯……各种手段，不过绝对是以不出格的方式。她是个听话的孩子，所以我允许她有时去黑狐祠找那个看庙的怪娘们儿，因为那怪娘们儿教小凤唱歌，客人们都爱听那些歌。”她咂咂薄薄的嘴唇，“大人，各类地痞恶棍都在南门一带转悠，她一定是在那里交上了不正经的朋友，就是那个人犯下了这滔天大罪。看来对这些姑娘一刻都疏忽不得。一想起我花在她学舞蹈上的钱，还有——”

“讲讲黑狐祠的看门人。她以前可是从这个院里逃出去的？”

那女人又给了狄公一个责备的眼色。

“当然不是。”

“我知道了。小凤有没有提起过黑狐祠的姑娘不是孤儿，她父亲现在仍在这城里？”

“从未说过，大人。我曾问过小凤，那姑娘是否接待过男人……访客，可是小凤说她是那庙里唯一的访客。”

“才女玉兰对小凤的死极度悲伤。她们俩之间可有什么特殊的利害关系？”

那女人垂下了眼皮。

“看得出来，玉兰喜欢小凤怯生生又充满青春活力的模样，”她一本正经地答道，接着很快地补充说，“当然也喜欢她的才华。我对女性之间的友谊是最宽容的，况且我以前有幸在京城里认识了玉兰……”她耸了耸厚实的肩膀。

狄公站起身。那个女人引他往大门走去时，狄公不经意地说道：“学士院邵大人、御前侍读张大人还有如意法师，都为没有看到小凤表演而失望。我想，他们以前一定没看过。”

“大人，那好像不可能！那两位声名显赫的大人有时光临此地，不过他们从不参加任何私人聚会。这次他们接受县令大人的邀请，全城上下议论纷纷！不过罗大人是个难得的好人，总是那么善良，那么体恤民心……你刚才提到的法师叫什么名字，大人？”

“那无关紧要。告辞。”

回到衙门，狄公差人禀报罗县令，他发现罗县令在自己的书房里，正站在窗前，两手倒扣在背后。听到狄公进门，他转身无精打采地说道：“狄兄，希望你睡得不错。我可是折腾了一夜！午夜后个把钟头，我轻手轻脚进了大太太的卧房，心想这下准能好好睡一觉了，因为我的大太太总是很早就入睡的。可是她却睁大眼睛坐在那里，七姨太和八姨太站在她的床前，三个人吵成一团！大太太说我得为她们解决争端。最后我只得陪着八姨太，她跟我足足讲了半个时辰，告诉我她们是如何吵起来的！”他指着桌上的大信封，表情夸张道，“那封信是州府刺史派专人给你送来的。如果是刺史召你前去，我就立即跳河！”

狄公拆开信封。这是一纸简短的公文，刺史并没有召他前往，而是要他限期复任：“不是召我去，而是命我返回浦阳。最迟明日一早离开此地！”

“愿苍天保佑我！好吧，至少还有今日一天。你从蓝宝阁那里有什么收获？”

“罗兄，只有对玉兰不利的事实。第一，才女确实对小凤怀有喜爱之情；第二，咱们的三位客人都没有去过蓝宝阁，那教坊主认为他们都没见过小凤。”罗县令怏怏地点着头，狄公问道，“你知道咱们的客人今天下午的计划吗？”

“下午申时中都去书房，议论我最新的诗集。你想想，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他伤心地摇着圆脑袋。

“你看你的管家派出去的人能胜任吗？跟得上你的客人吗？午饭后管家要不要出去？”

“天哪，狄兄！你是说跟踪他们？”然后他顺从地耸耸肩，“好吧，反正我的前途是毁了，就冒一下险吧。”

“好的。我还要你命令负责南门的都头派两名团丁站在荒地入口对面的货摊边，留神那破庙的大门。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进黑狐祠，就把他抓起来。我不愿让那可怜的姑娘有任何不测，而且今天下午我自己去那儿时也许用得上那两个团丁。你的客人这会儿在哪里？”

“他们在用早餐。玉兰在我大太太房里。这样我就有时间带你去文案馆了，狄兄！”

罗县令击掌唤来领班的仆役，命他亲自到南门去向都头传达派团丁的事。另外还让他顺便告诉高师爷，请他到文案馆去。

罗县令带着狄公穿过弯弯曲曲的走廊，来到一间宽敞阴凉的屋子里。屋内四周靠墙全是高高的书架，一直触到饰有格板的房顶。架子很宽，上面放满了红皮的文件箱、账簿和卷宗。屋里有一股宜人的石蜡味，那是用来给文件箱上光的蜡，防蛀的樟脑也散着淡淡的香气。红砖地的中央有一张巨大的书案，书案一头一个上了年纪的书吏正在翻寻文件，另一头坐着如意法师，他正埋头阅读一份卷宗。

十四

腰圆体肥的如意法师身穿棕色的麻布袈裟，左肩上有一个生锈的铁扣。他神情严肃地接受两位县令的寒暄，然后默不作声地听完罗县令对前一晚宴席上那幅题字的热情感谢。最后，他用粗粗的食指敲打着面前的卷宗，以粗哑的嗓门说道：“偶然路过，进来翻翻农民暴动的史料，二百年前的。南门发生过大屠杀，要是当年死于刀下的人如今都还在那里，你挤都挤不过南门去！你需这份卷宗吗，罗县令？”

“不要，法师。我是来找一份文书的。”

如意法师鼓起蛤蟆般的眼珠瞪了他一下：“是这样吗？那好，如果你找不到那份文书，就把这屋子封起来，到你的狐仙祠去点上一把香。等你再回到这屋里来时，你要找的文件就会从架子上伸出来。狐精有时候会帮助官员的。”他把卷宗合上，站起身来。

“哎，现在能去看月坛了吗？”

“我这就引你去，法师！狄兄，待会儿过来。哈，我的师爷来了！帮着狄大人找卷宗，高放！”

罗县令走出去，毕恭毕敬地为如意法师打开门。

“您要找什么，大人？”高放的话音很清晰。

“我听说，十八年前的狗年，此地曾有过一起谋杀案，一直未破，高师爷。我想看看那起案子的卷宗。”

“那一年因皇九子的反叛，谁都记忆犹新！不过要说没破的谋杀案，没有，我不记得看到过那样的材料。也许那个老头儿知道，大人，他是这儿土生土长的！嘿！刘老儿，你记得十八年前狗年有一起未破的谋杀案吗？”

那上了年纪的书吏想了想，用手指捋着下巴上乱蓬蓬的胡须。

“没有的，大人。那一年大将莫大凌叛反，金华很乱，百姓都遭殃了，不过没有未破的谋杀案。没有，大人。”

“我看过莫将军的案子，”狄公说道，“他是皇九子的同谋，对吗？”

“噢，不错，大人。所有的文案都在那边第五个架子上的大红箱子里。旁边纸封面装订的卷宗是那一年其他案子的材料。”

“高师爷，咱们把那些卷宗全都搬下来，放在桌子上。”

那个书吏搬了把梯子靠在架子上，把卷宗一件一件搬下来递给高放。高放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放在桌子上。桌上的文案越摆越长，狄公意识到身负的责任极为重大。这其实不一定是起未结的谋杀案，也可以是起结过的案子，只不过是把无辜的人判成有罪的了，当时的原告实际上就是杀人凶手。

“高师爷，你们的文案管理得真好，”他说道，“这上面一尘不染！”

“我叫书吏每个月把卷宗都搬下来一次，大人，”高师爷愉快地笑着说道，“把箱子上一上蜡，文件晒一下，这样也可以防蛀！”

狄公心下暗忖，在这件事上，文案保管得如此整洁倒是个遗憾。若是架子上部的文档尘封已久，新摸的手印倒能说明宋依文翻阅过哪些文件。

“那个被害的书生以前就是在这张桌子上翻文案的，是吗？”

“是的，大人。放在下面架子上的是宋相公研究的农民暴动史料。大人，他是个绝顶聪明的年轻人，兴趣广泛，还喜欢研究政务上的问题。我进屋来时，经常看到他翻阅近年的文案。他真是个认真的读书人，从来也不跟我闲聊。噢，文案都搬下来了，大人。”

“谢谢。高师爷，你有事就请去忙吧，我如果需要找某一份文书，会找这位书吏帮忙的。”

高放告辞以后，狄公在桌子边坐下来，打开了第一份卷宗。那个老书吏又坐回到桌子一头去翻他原先看的文书，不一会儿，狄公便沉浸在各种刑事案件中。有一二起案子引出一些有趣的问题，只是没有误判的迹象，宋氏的姓也只出现过一次，是一起不大的诈骗案中的被告。一位年轻的书吏送来新泡的茶，狄公听说已近正午时分，不觉吃了一惊。那书吏还告诉他，罗县令仍在府邸的第四进院里陪着客人。看起来要在那里开午饭了。

狄公吁了口气，决定把有关莫大凌谋反的那箱文案翻出来看看。一个被判谋逆罪的人跟他的同谋一起被处死，这里面有人被误判也不是不可能的。

狄公一打开箱子，一丝满意的微笑便浮上嘴角。箱子里的文案没有按正确的序号摆放，而是草草塞成一团。在这个管理得井井有条的文案馆里，此现象表明他找对了路子。显然，宋依文翻过这箱文案，当发现有人进屋时，他匆匆地把文案塞回箱子里。狄公把文案搬出来，小心翼翼地按序号摊在桌上。

第一份文书是皇九子案的概述，措辞谨慎地叙述了皇九子的心虑多疑过甚，常抑郁不乐，且妒忌好斗，有一次大怒中差点儿杀死一名大臣，皇上于是把他放逐到金华的行宫，希望当地平静的生活有益他的身心健康。谁知王子竟臆想种种过错，变得更焦虑不安。他身边一些溜须拍马的宦官不断地对他说，他是最受宠爱的皇子，而他那野心勃勃、盛气凌人的王妃却总是刺激他，唆使他造反，最后他异想天开地酝酿了一个篡位的反叛计划。正当他想付诸实施时，一些心怀不满的文武官员泄漏了这个不甚缜密的阴谋。皇上派监察御史带了御林军赶到金华。军队包围了行宫，监察御史把皇九子和王妃召去问话。他对王子说，皇上什么都知道了，但仍愿意饶恕他，只要他命令他的卫队放下武器，并且和王妃立即返回京城。皇九子却抽出佩剑，当场杀死了王妃，然后自刎。御林军冲进宫里，把里面的人全都抓起来，监察御史还没收了所有的文书。此事发生在十八年前的二月四日。

就在同一天，监察御史展开了全面的调查，所有知晓内情的大臣和王子的其他同谋都被就地处死。虽然皇上念及皇九子心性乖戾而愿意饶恕他，但是对其他同谋者却无可饶恕。接下来的疯狂日子里发生了许多诬告案，居心不良者利用这一机会排除异己。这在大变乱后的分裂时期是司空见惯的。幸而监察御史明察秋毫，对这些案子进行认真甄别。绝大部分都是匿名指控，其中有一封未署名的长信，声称致仕在家的大将莫大凌曾参与反叛阴谋，还说他与皇九子之间的来往信笺藏匿在家中女眷住的院中某处。于是监察御史派人搜查莫将军的府邸，果然在信中所说之处查到了信笺，莫将军便被以谋反罪逮捕。可莫将军否认所有的指控，他坚持说那些信笺是伪造的，而且是由某些宿敌故意放置在那里的。监察御史知道莫将军一直以为自己未得到应有的提拔，故而提前致仕，回老家金华后就一直闭门思过。他的昔日同僚证明，他常与人谈起世道将变，有能力者都有机会得其所之类的话语。监察御史研究了那些信笺，认为信笺并非伪造。于是莫将军被定了罪，按照惩治谋逆条律，他与两个成年的儿子同时被处死，家产全部充公。

狄公往后靠在椅背上。这是一份吸引人的材料，当时这起震惊全国的案子就是在这个衙门审判的，而今坐在这个地方阅读当时的卷宗，这种切身的感受在看其他文档时是不会有的。狄公挑出一份列着莫将军全府上下名单及充公的家产明细单的文书。突然，他倒抽了一口气。莫将军前后有三妻，外加两妾，第二位妾的姓氏是宋。宋氏没有被审讯过，因此没有关于她的详细资料。她在二月三日，也就是监察御史到达金华的前一天傍晚自缢身亡。她给莫将军留下个儿子，名叫依文，莫府遭难时，那孩子年仅五岁。一切都吻合！这就是狄公苦苦寻找的线索！他靠在椅子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然而狄公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了。宋依文是来为父报仇的，这就说明他已经有证据证明莫将军是无辜的，而且他怀疑匿名信的作者有意栽赃，所以他认为写信的人是杀害他父亲的凶手。而如今这个不知名的人杀死了宋依文，这一事实无可辩驳地证实了宋依文的判断是正确的。老天啊，十八年前的误判不知使多少人蒙冤！

狄公又拿起此案证人记录的卷宗。他慢慢地捋着胡子看完了全部内容。这里面只有一点是对莫将军有利的，那就是皇九子的其他同谋都不知道莫大凌也参与了反叛。可是监察御史对这一点并不予考虑，他认为皇九子多疑，即使对自己的同谋也不信任，于是在判案时就以从莫府搜出来的信件为依据，那些信件全是皇九子的笔迹，信笺也是皇九子的私人便笺，还盖有他的印章。

狄公摇摇头，挑出那封匿名信来看。这里收藏的是文案管管理员的抄件，所有的原始文件和证据都被送到京城了。抄件的字体平平，并无特色，可是那完美无瑕的文体表明，原信必定出自一位学识渊博的文人之手。在页边空白处抄有监察御史的批语：“此函或朝中某大臣所为，其人于莫心怀不满。速核内中情形并查笔迹。”从下一份文件上狄公得知，尽管监察御史派人四下探寻，信的作者还是不得而知。官方还曾发布告示，重金赏赐告发者，可仍一无所获。

狄公慢慢地摸着长胡须，脑子里思考着这起案子。伪造皇九子的书信是不可能的，那上面还有印章为证，而印章是皇九子始终带在身边的。再说，判案的监察御史素以正直出名，访案最为细致周到，曾果决地判过许多牵涉高官显贵的疑难案件。狄公记得自己的祖父、已故的宰相曾经谈起过这些事情，并对监察御史的才智赞赏有加。这么说，既然他认为莫将军有罪，那肯定是有十分把握的。狄公站起身来，开始在屋里踱步。

宋依文会得到什么新的证据呢？十八年前事情发生时，他仅仅五岁，所以对这起案子，他不是听别人说就是从文书中看来的。怎样才能得知宋依文发现了哪些情况？宋书生已被杀害，杀人凶手又攫取了宋依文藏在住处的文书，看来宋氏母亲的娘家似乎是调查取证的第一选择。他跟那老书吏打了声招呼，问道：“这地方有许多姓宋的人家吗？”

老头使劲地点点头。

“是有很多，大人。有穷有富，沾亲带故的、非亲非故的都有。古时候，这个地方就叫作宋国。”

“给我把那年的税簿找出来，只要跟宋姓有关的那部分。”

那老头儿把税簿摊开在桌子上时，狄公只查阅了收入最低的宋氏纳税户。因为宋依文的母亲仅是个二房小妾，她的父亲肯定是个佃农、小店主或者手艺者。这一栏里只有六七个名字，第三个是宋文塔，开蔬菜铺的，有一妻两女；大女儿嫁给一个姓黄的陶瓷商，小女儿卖给莫将军为妾。狄公用食指点着第三个名字说道：“请查一下今年的人口登记，看看宋某是否还在世。”

老书吏走到边墙的架子前，不一会儿便抱着一大摞卷宗拖着脚步回来了。他打开几个卷宗，盯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嘴里小声念叨着：“宋文塔……宋文塔……”最后，他抬起眼睛摇摇头，“大人，他们夫妇肯定已死，且无男性继承人，因为这里没有宋家的人名了。您想知道他们死于哪一年吗？”

“不，没有必要，给我看看陶瓷帮会的成员登记！”狄公站起身来，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老书吏打开一个标着“行帮”标记的箱子，挑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递给狄公。

狄公在翻看小册的时候，老书吏便把人口卷宗收拢起来。不错，是有一个姓黄的陶瓷商，娶了宋姓女子为妻。在这一行的页边有一个小圈，表示黄氏未交清帮会费。他住在东门附近的一个巷子里。狄公记住了地址，然后把那个小册子往桌子上一扔，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接下来，狄公把莫家的档案仔细审阅一遍，证实了莫将军被处死后，莫家人便四下散落。宋依文，那个自缢身亡的二妾之子，由京城里一个远房舅父收养。狄公将那封控告莫将军的匿名信从文案中拆下，揣进袖子里。他谢过老书吏，并说会把所有文书还给他，然后便走出文案馆，朝罗府走去。

接近第四进院子时，狄公听到一阵孩童的嬉笑声。院子里喜气洋洋，二十多个小孩都穿着色彩鲜艳的服装，在一人高的月坛周围打闹。月坛搭在院子中央，最上面是面团做的长耳朵白兔，站在一摞月饼上。下面是放着各色鲜果和糕点的碗碟，两边则放着高高的红烛和铜香炉，待天色黑下来时都要点上的。

狄公穿过院子，走到宽敞的大理石柱廊前，那里站着一小群人：御前侍读张兰波和如意法师挨着大理石栏柱，罗县令、邵学士和女诗人玉兰站在他们身后。旁边有个不高的台子，放着一张紫檀木椅子，一位穿黑袍的瘦弱老妇人坐在上面，雪白的头发挽在脑后，满是皱纹的手里扶着一根檀木手杖，把手上还镶着青玉。椅子后面站着一位高个子中年妇女，模样端庄挺拔，穿一件绿锦缎袍。显然，她是罗县令的大太太。这一小群人身后的大厅内有二十来位妇女的身影晃动，她们是罗县令的妾室和丫鬟。

狄公目不斜视，径自走到紫檀木椅子前，深深作了个揖。老妇人锐利的目光打量着狄公，一旁的罗县令弯腰恭敬地小声对她说：“娘，这位是我的同行，浦阳县令狄仁杰。”

老妇人点头，对狄公说了几句表示欢迎的话，声音虽不高，却惊人地清晰。狄公礼貌地询问了老妇人的年龄，得知她已七十二岁。

“狄县令，我有十七个孙儿孙女！”她自豪地宣称。

“家和子孙旺，老夫人！”邵学士高声说道。老妇人高兴地笑着，连连点头。狄公这才与邵学士打了招呼，然后又向张兰波和如意法师致意，最后问了女诗人玉兰是否安好。玉兰说罗县令的大太太对她照顾周到，她感觉不错。可是狄公觉得她的脸色憔悴苍白。他把罗县令拉到一旁，小声对他说：“那姓宋的书生是莫将军一个姓宋的小妾所生之子。他来这里是为了证明他父亲是被误判的，正如他对红花说的那样。他并没有用假姓名，因为当年离开此地时仅仅五岁。还有个姨母健在。罗兄，不要灰心！尽管小凤确实有可能是玉兰杀的，但是你要是能同时提出你发现莫大凌是被误判的，你就很有可能避开这场迫在眉睫的危机！”

“哎呀，狄兄，这真是太好了！等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再跟我说说。饭就摆在那里，凉棚下！”

他指指柱廊后面的露天过道。两根柱子之间摆着桌子，上面摆满冷盘，中间还有堆成塔形的月饼。

“罗兄，我这就要走。我必须先到城里走访一趟，然后要去黑狐祠，不过我会尽量在傍晚的聚会前赶回来。”

当他们又回到那一群人中间时，老夫人说她想回房歇着去了。邵学士与众人都行礼，罗县令与大太太送她进屋里去。狄公告诉邵学士，浦阳派人送来了紧急公文，他不能去凉棚用餐了。

“公务为重。狄县令，你快去吧！”

十五

狄公先回到了自己住的小院，他要好好准备一下。一个人被以反叛罪处死后，他的亲戚，哪怕关系十分疏远，也极为惧怕见官。即使过了许多年，有时也会有新的证据使他们陷入危险之境。狄公从文房四窗盒中取了一张小红字条，写上“宋良”两个大字，在右边添上“牙人”字样，在左边写上了一个捏造出来的广州地址。他换上一身简朴的蓝布袍子，头戴黑色小方帽，从衙署的边门走了出去。

街角有一顶待雇的小轿。狄公对轿夫说要去黄记陶器铺，轿夫们嫌路太远，又说那地方十分破败，路不好走。可是狄公爽快地答应了他们开的价，又预付了一笔可观的赏钱，他们便高兴地抬着小轿上路了。

看到大街上买卖兴隆的商店，狄公想起姓黄的掌柜还欠着同行帮会的会费，这说明他实在是穷困潦倒。狄公命轿夫停下，然后去买了一匹上好的蓝布、两只熏鸭和一盒月饼，收拾好这些东西后，重新上路。

过市场后，小轿又经过一个居民区，狄公认出那是孟员外住的地方，可接着又进入了贫民区，那里的街道弯弯曲曲，臭烘烘的，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垃圾堆里光着上身的孩子正在玩耍，看到轿子过来都停下来张望，因为在那种地方是不常见得到轿子的。狄公不愿招惹许多人看到他的走访，便叫轿夫在一家小茶馆门口停下。他让一名轿夫在那儿等着，另一名扛着布匹和熏鸭等物跟他步行。不一会儿，他们便走进兔窝般的小巷里，那轿夫只得用当地方言打听要找的人，狄公庆幸自己带了个人同行。

黄记陶器铺实际上是个露天的摊位，一块打过补丁的帆布篷遮从后面土墙小屋的屋顶上搭下来。蓬下面的大台板上摆满了碗和盘子，台板上方悬着的杆子上挂着一排廉价的陶制茶壶。临时搭起的柜台后站着一个宽肩膀的男子，衣着破旧，正在费劲地把十几个铜钱穿到绳子上去。狄公把红字条放在柜台上，那男子摇摇头。“我只认得宋字，”他的嗓音又粗又哑，“你想要什么？”

“这名刺上写着我叫宋良，是广州的牙人。”狄公解释给他听，“我是你夫人的远房兄弟，进京路过此地，顺道来看望你们。”

黄掌柜黑黝黝的脸上放出了光彩。他转身对坐在墙边长凳上做针线活儿的女人喊道：“老婆，总算你还有个亲戚没忘掉你！广州的宋贤弟来了！请进屋吧，老弟，路上辛苦了！”

那女人马上站起来。狄公命那轿夫把礼物递给她，然后到街对面的货摊处等候。

黄掌柜把狄公引进小屋，这是一间吃、住、烧饭全在里面的小屋。黄掌柜忙不迭地用抹布擦拭油腻腻的桌子，狄公在一张竹凳上坐下，对那女人说道：“姐姐，三叔从京城写信给我，说你的父母都已去世，他给了我你的地址。今日路过此地，又恰逢中秋，我想该来看看你，并带些节礼。”

那女人已经打开包裹，正瞪大眼睛瞅着那匹布。狄公看她年龄四十左右，相貌端正，只是脸很瘦，而且已有深深的皱纹。

黄掌柜惊呼起来：“贤弟真是出手大方！我的老天，这布多漂亮呀！我如何能回报这……”

“这简单！请一位孤单的赶路人同自个儿的亲戚吃顿中秋团圆饭！我带来了一点小意思。”他揭开提篮的盖子，又把那一盒月饼递给黄掌柜。黄掌柜的眼睛直盯着篮子。

“两只整鸭！老婆，好好切一下！从店里拿一只新碗和几只杯子！我留了一小壶酒今天用，可我从没梦到过还有下酒的肉食！还是价钱很贵的熏鸭！”

他给狄公倒了一杯茶，然后礼节性地询问了宋良在广州的家人、买卖做得如何、一路上是否顺利等。狄公的答话编得天衣无缝，并说当天下午还要赶路。最后他说：“咱们现在吃一只鸭子，另一只留着晚上吃。”

黄掌柜举起手。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贤弟，”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咱们现在就吃个饱！”

黄掌柜的妻子一直在听他们谈话，操劳过度的脸上挂着喜悦的笑容。黄掌柜转而对妻子说：“老婆，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说你娘家一句坏话！”她羞涩地瞅了一眼狄公，说道：“那年出事之后，谁也不敢上门来看我们了。”

“莫将军的事南方都议论纷纷，”狄公说道，“二姐在出事前就自尽实在令人伤心，不过从咱们家的长远计较来说，也是上策。她那样做把咱们都解脱了。”黄氏夫妇一个劲地点头，狄公问道，“依文怎样了？”

黄掌柜不屑地哼了一声：“依文？几年前听说他成了文人。势利小人，哪里还记得这个姨母！”

“大姐，二姐为什么要自尽呢？莫将军家对她不好吗？”

“不是，”那女人慢慢答道，“他们待她很好，尤其是她生了依文以后。那是个健壮漂亮的男孩，可是我妹妹……”

“她是该死的——”黄掌柜刚开口，他的妻子就打断了他：“别嚼舌头！”她对狄公说：“她确实控制不住。也许是我父亲不好，毕竟……”她叹了口气，倒了些酒出来，“一直到十五岁，她都是个文静听话的女孩，特别喜欢动物。有一天，她捡了一只小狐狸回来，父亲一见就吓得要命，因为那是只黑的雌狐狸。他马上把狐狸杀了，我妹妹就大发脾气，从此以后就变了个人。”

黄掌柜紧张地看了狄公一眼：“那只淫狐狸上她身了。”

他的妻子点点头：“父亲请了个道士，念了许多经，可还是没有驱掉狐精。等她十六岁的时候，只要看到年轻的男人就挤眉弄眼的。由于她长得俊俏，母亲只得从早到晚对她严加看守。后来有个在大户人家卖梳子脂粉的老婆子对父亲说，莫将军的大太太正在给老爷物色小妾。父亲很高兴，妹妹被带去见了大太太，竟被相中了，这件事就定了下来。事情办得很顺利，她在那里干活儿，大太太逢年过节都给她新衣服，她生了依文以后再也没挨过打。”

“那贱人自作自受！”黄掌柜喃喃地嘟囔着，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的妻子撩开前额上的一绺灰白头发。

“有一天，我在市场里遇到大太太的丫鬟，她说我有个不忘娘家的妹妹真是运气好，说她每隔六七天就回家看父母。我这才知道大事不妙，因为我妹妹大半年都没回过娘家了。后来她倒是真的回来了。她怀着孩子，不是莫将军的。我带她去找接生婆，喝了各种各样的药都不顶用。后来她生了个女孩，对将军说小产了，然后把那孩子扔在了街上。”

“她就是那么个人！”黄掌柜愤怒地喊道，“一个没心肝的雌狐狸！”

“她这样也是出于无奈，也很伤心！”他的妻子反驳道，“她怕孩子受凉，用番红花染的黄毡子把孩子包上。那种毡很贵的，佛教徒用来……”她看见狄公惊诧的神色，赶忙说，“真对不起，小弟，到底不是什么高兴的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还……”她开始哭泣。

黄掌柜拍拍她的肩膀：“算了，今天过节，别哭了！”他对狄公说：“你看，我们自己没有子女，说起这事儿，她总要掉泪！唉，长话短说，莫将军发现了。听他的一个轿夫说，老头儿大叫大嚷，说要把她和那男人拖到大堂上，用自己的剑砍掉他们的头！她上吊了，将军没能砍掉她情夫的头，因为第二天圣上的兵就到了，他们砍掉了他的头！这世道真怪！咱们再喝一杯。来，你也喝一杯，老婆！”

“她的相好是谁？”狄公问道。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那女人擦了擦眼泪，“只告诉过我，那是个很有学问的贵人，可以进出将军府。”

“真庆幸我选对了人！”黄掌柜高声说道，他的脸色开始泛红，“我的老婆很勤快，收些针线活儿做，这样能勉强糊口！不过，男人的事她一点也不懂。听着！要我停付行帮会费！我说，不行，把冬衣卖掉！一个人要是没有归属，他简直就是一条无家可归的狗！我也没说错，贤弟，你那匹布够我们体体面面穿上几年！柜台后站个衣帽端正的人，生意也好做！”

狄公吃完了米饭，对那女人说：“大姐，明天拿着我的名刺到衙署的后门去。我跟那里的管家有生意来往，他会帮你在那里找针线活儿做。”说完，他站起身来。

黄氏夫妇一再挽留，可他说要去赶渡船过河。轿夫把他引到小茶馆门口，小轿就等在那里。他坐在轿里回到大街上，思绪如同一团乱麻。在街角，他付了轿夫的钱，然后步行回衙门。从边门进去时，他听看门人说罗县令在主楼底层的休息室里。显然，书房的诗会尚未开始。狄公快步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他从抽屉里取出玉兰的卷宗，站在桌子边上从卷宗里翻出那封匿名信的抄件，信的内容是向县令告发白鹭观的桃树下埋着死尸。然后他从衣袖里抽出控告莫将军的那封匿名信抄件，把它与前一封信摊在一起。他慢条斯理地捋着黑胡须，把两封信加以比较。两封信的抄件都是文案馆书吏的笔迹，可是文章的风格能显示它们是否出于同一人之手。狄公疑惑地摇摇头，把两封信都揣进袖子里，朝主院走去。

罗县令坐在一张散放着纸张的茶几边上，噘着嘴，手里捏着一支毛笔。他抬头一看，急切地说：“狄兄，我在挑选和修改自己的近作。你看，邵学士会赞同这首叙事诗的重复韵吗？”他刚想把正在修改的诗篇背给狄公听，狄公赶忙阻止他：“下次再说吧，罗兄！我发现一件离奇的事，要告知你。”狄公面对罗县令坐下，“我说得简单些，因为你马上要去书房。快到申时正了。”

“噢，不不，老兄，时间很充裕！在院子凉棚里的午膳拖了很长的时间！张兰波和玉兰都作了几首诗，大伙儿又议论了一番，喝了不少酒！饭后四位客人都到房间睡午觉了，一个也没见起来呢。”

“那好！这么说，他们都没出门，你也不必派人跟踪他们了。告诉你，宋书生的母亲就是莫大凌将军的小妾。后来她与一个不知名的人通奸，他们的私生女被扔掉了。那孩子就是红花，看守黑狐祠的姑娘。”

狄公看着罗县令一脸的惊异之色，抬抬手又说下去：“那孩子是用一块番红花染的黄毛毡包着的，捡来的孩子往往看当时身上穿什么就起什么名。这就是说，红花是宋依文同母异父的妹妹，所以宋依文对红花说他不能娶她。这也说明红花的父亲和杀害宋依文的凶手是同一个人。莫将军被抓起来之前曾对他的小妾宋氏说过，他已经发现宋氏与他一个朋友的奸情，还说要亲手杀死他们两人。宋氏听后旋即自缢，第二天莫将军就出事了，没能干掉宋氏的情夫。”

“老天！你在哪儿发现这么多情况的，狄兄？”

“主要是在你的文案馆里。宋依文显然认为他母亲的情人写匿名信诬告莫将军反叛罪，这样便可阻止将军控告他是奸夫。在前一点上，宋相公错了。我查过文案，相信莫将军是有罪的，而且宋氏的奸夫也参与了阴谋。在第二点上，宋依文的看法完全正确。那奸夫确实写了那封匿名信，因为他知道监察御史可能要花相当长的时间才能查到莫将军头上，而他要莫将军在一开始调查叛逆案时便被抓起来，这样就无法对他采取行动了。”

罗县令举起手：“且慢，狄兄！如果莫将军确实犯了谋逆大罪，为什么告发者还要杀掉宋依文？那家伙揭发了一个叛贼，功不可没啊！”

“罗兄，那个人一定身居高位，所以无法担当通奸的罪名。还有，他一定也是莫将军叛逆团伙的，不然他不会知道皇九子写的那些信藏在何处。这也是尽管那时官方颁赏告发者，他不站出来的原因。”

“我的天！那家伙是谁，狄兄？”

“我看，必定在你的三位客人之中，邵学士、张兰波和如意法师。别，别说不敢苟同！我有无可辩驳的证据表明必是这三人中的一个。我让红花告诉我们是谁。尽管她父亲去看她时总是遮着脸，但我相信她能从声音和身材上认出她父亲。”

“狄兄，你说，如意法师总不会是真的吧，哪个女人会找这么个丑男人当情夫呢？”

“罗兄，这个我倒说不准。宋书生的母亲脾气乖张，她娘家的人说，是一只淫荡的黑雌狐狸附其身上了。不管怎么说，一个脾气乖张又失意落魄的女人，是很有可能被法师那种特有的丑陋长相所吸引的。须知，她进莫府时还不满十七岁，莫将军却已年近花甲。再说，如意法师生性刚强专横，很多女人都容易对这种男人动情。待会儿在诗会上，你可想法子问问张兰波和如意法师，当年莫将军受审时他们在不在金华。我们知道那时候邵学士在这里当刺史。能把你的管家叫来吗？”

罗县令击掌唤来书童，吩咐他去找管家。狄公继续说道：“罗兄，我还想请你查一下，今春玉兰在白鹭观出事时，咱们这三位客人中有人在湖滨地区吗？”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狄兄？”罗县令很惊奇。

“因为在审理玉兰一案时，官方的依据也是一封由一个有学问的人写的匿名信。罪犯总是爱用同一种手法。在莫将军叛逆案中，指控信虽然无误，可是在控告莫将军的同时，匿名信作者达到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阻止莫将军对他的奸情采取行动。如今，十八年过去了，那个大文人也许还会用匿名信的手法来揭发另一起案情，也就是玉兰的这个婢女凶杀案，也是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因此——”看到管家进门，狄公止住了。

狄公取过罗县令的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陶器商黄掌柜的姓名与地址，又加上“宋良”这个名字。他把字条递给管家，对他说：“一个姓宋的女人明天上午会拿着宋良的名刺到府上后门。罗大人要你在府上给她找些女红做。她来时，你留她聊一会儿，我们也许要见见她。好了，去把高师爷找来。”

管家深深地作了个揖，走出去后，罗县令不满地问道：“你说什么宋良，他是什么人？”

“实际上就是我，”他简要地向罗县令介绍了走访黄掌柜的经过，最后说道，“他们夫妇都是本分人，没有子女。我心里盘算着给你提个建议，等红花的身体完全康复后，把她寄养在他们家里。现在我该去接她了，跟你的师爷一起去。”他从衣袖里取出那两封匿名信交给罗县令，接着说，“这是两封匿名信的抄件，你是研究文风的专家，拿去好好读一下，看看有没有迹象表明这两封信出自同一人之手。快！把信塞到袖子里去，高师爷来了！”

高放进门行过礼，罗县令对他说道：“高放，你陪狄大人到南门附近的黑狐祠走一趟。我决定把那块荒地清理出来，第一步就是必须把那个看黑狐祠的傻姑娘挪出去。”

“高师爷，咱们坐衙署的大轿去，”狄公补充道，“郎中和女管家坐轿跟在我们后面，我听说那个姑娘病得很重。”

高放躬身行礼：“我马上就去准备。”然后又转向罗县令：“大人，邵学士的侍童在门外，他说邵大人正在等您。”

“天哪，我的诗！”罗县令惊呼道。

狄公帮着他把散在桌上的纸收起来，整理好。他陪着罗县令到了第二进院子，然后独自往衙署走去。

高放已经在门楼下等候，一顶衙署的大轿也已备妥。

“大人，郎中和女管家在轿中。”他告诉狄公。轿子经过门外的牌楼时，高放说道：“大人，那块荒地可以改造成花园。在咱们城里留一块荒地给无赖恶棍聚集总不行吧，您说呢？”

“是啊。”

“今天上午您在文案馆找到您要的东西了吧，大人？”

“找到了。”

高放看出狄公并不想跟他聊天，便不作声了。可是经过寺庙街时，他忍不住又开口了：“昨天上午，我到这条街尽头的庙里去拜访如意法师，大人。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说服他接受罗大人的邀请，还是我说了您也到罗府做客，他才答应的。”

狄公直起身子：“他说为什么了吗？”

“他提到你在破案方面的显赫名声，还说了些关于一个有趣的试验，跟狐狸有关的，要是在下没记错的话。”

“我知道了。你猜得着他是指什么吗？”

“不知道，大人。法师是个古怪的人。他好像特别要强调自己是前一天晚上才到这里的，可是……哎呀，咱们为什么停在这里？”他往轿外看去。

轿夫的领班来到窗前向高放报告：“大人，路上有一群人堵着路。稍等一下，我已经对他们说让路了。”

狄公听到了人群的嚷嚷声。大轿走了没几步又停下了。一名都头来到轿窗前，利索地行了个礼，对高放说：“对不起，大人，最好不要前去。那破庙里的狐狸精得了疯狗病，她……”

狄公一听就赶忙把轿帘一掀，走了出来。六名持矛的团丁在大街上围成一个警戒圈，挡住了一群好奇的人。红花躺在路边上，手脚都伸开，僵硬的身子褒在破烂不堪、满是泥污的袍子里，显得格外瘦小。两名捕快用七八尺长的矛枪抵住她的脖子。再远些，其他的捕快正在一条空旷的大路中央点燃一堆火。

“最好不要靠近，大人，”都头提醒狄公道，“我们马上就要把尸体烧掉，这是必须的。不知道这种病是如何传染的。”

高师爷走了过来。“出了什么事，都头？”他厉声问道，“那女人死了吗？”

“是的，大人。一刻时前，在那个货摊站岗的团丁听到破庙前的灌木林里传出尖叫声，还有一种怪怪的狗吠声。他们心想是疯狗在咬人，赶快跑到岗亭拿了长矛到这里。我刚要走进那扇大门，那狐狸精就跑出来了，边跑边尖叫。她的脸都变歪了，样子很可怕，嘴里还冒着白沫。她朝我们冲过来，一个团丁用长矛钩住她的脖子，把她撂倒在地。她伸手去抓长矛，在地上翻来翻去，又上去一个团丁才把她按住。后来她的手垂下来，死了。”都头把帽盔往后推了一下，擦擦汗涔涔的额头，“咱们县太爷真了不起，大人！他！定是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我是奉命派人在那个摊子处站岗，留心那座大门的动静，所以我们才能在那狐狸精还没有伤害过路人时就到了现场。”

“咱们县太爷真是神机妙算！”一个团丁笑着说道。

郎中已经下了轿，狄公向他点头示意。

“这个女人有狂犬病，”他对郎中说，“你同意把尸体烧掉吗？”

“那当然，大人。连同钩她的长矛，还有她钻过的那片灌木林，最好也一起烧掉。那种病很厉害的，大人。”

“你留在这里，把事情全都处理完毕，”狄公吩咐高放，“我要先回衙署去。”

十六

罗府大院里，一群丫鬟正围着三顶大轿忙忙碌碌。有的在套轿内靠垫的套子，有的在往茶篮里装茶壶，往盒子里装各种糕点。她们的欢声笑语搅得狄公心神不安。他朝管家走去。老头儿正在跟二十多个轿夫的领班讲话。轿夫们蹲在墙边，一律穿着棕色上衣，系着宽宽的红腰带。管家告诉狄公，诗会已经结束，客人们都回房更衣去了，罗县令也在更衣。

狄公回到自己住的小院。他把扶手椅拉到敞开的房门口，疲惫地坐下来。他的左手托着右肘，右手握拳支着下巴，闷闷不乐地看着园里的石山。淡淡的夕阳照着静谧的园子，头顶上掠过一阵长长的鸟鸣，狄公抬头观望，只见一群大雁悠悠地拍打着翅膀从蓝天上飞过。一派秋天的景象。

最后，他起身走到屋里，无精打采地换上前一天下午穿过的深紫色袍子。正当他把黑色纱帽往头上戴的时候，他听到前院里传来靴子的碰撞声，这说明团丁到了，大队人马马上就要出发。

狄公在穿过大院的时候，如意法师跟了上来。他身穿褪了色的长衫，粗粗的腰间系了根草绳，光脚穿着草鞋。他的肩上扛着一根弯曲的棍子，棍子上挂着一捆衣服。罗县令、邵学士和张兰波身着艳丽的锦缎袍子，站在大厅前的大理石柱廊下。狄公和如意法师走去时，法师用粗嗓门道：“各位不必担心贫僧的服装！到山上的庙里贫僧会换衣服的。这个包裹里有最好的袍子。”

“你穿什么都好看，法师！”邵学士殷勤地说道：“兰波，我与你同坐一轿。咱们必须甩开在诗文上的分歧。”

“你们走吧！”法师道，“我步行去。”

“不行的，法师！”罗县令不赞成，“山路很陡，再说……”

“贫僧熟悉这路，比这陡的山也爬过，”法师高声说道，“贫僧喜欢这山上的景色，这也是练练筋骨嘛。贫僧来就是告诉你们，不必为贫僧安排车轿。”说完，他扛着弯棍子，迈开大步走了。

“这样的话，我希望你跟我坐一顶轿，狄兄。”罗县令说道，“玉兰坐第三顶轿，我大太太的贴身老妈子伺候她。”他转而对邵学士说：“请您坐第一顶轿好吗，大人？”

罗县令和邵学士、张兰波走下柱廊，三十个团丁举起手中的戟。罗县令和狄公刚要上轿，忽地瞥见玉兰出现在柱廊下。姣好的身段，着一身白绸薄袍，袍子下摆微微展开，上身是一件长袖的蓝锦缎小袄，带有银白的花案。一头青丝梳成一个盘花的发髻，高高的盘在头顶上，发髻上插着银簪，两端垂着金丝坠饰，上面镶着的宝石熠熠发光。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仆，身着简朴的蓝衫。

罗县令在轿椅的靠垫上靠妥后问道：“狄兄，你看见玉兰的衣袍和发饰了吗？那都是我大太太借给她的！唉，诗会没开多久。邵学士和张兰波好像都不肯开诚布公评论我的诗，如意法师甚至毫不掩饰他的厌烦！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我得说，玉兰倒讲了几句恰如其分的话。那女人的诗才极高。”他翘起了胡须，“狄兄，关于他们在莫将军出事时在什么地方，我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我一提起这起案子，邵学士马上就发表了长篇大论，说监察御史召他去商量当时金华的局势。至于张兰波嘛，当时也在这里，他的任务是安抚愤愤不平的佃农们。莫家的地占此地可耕用地的一半左右。张兰波还旁听了衙门的堂审，为的是观察人心险恶，至少他是那么说的。如意法师当时住在此地一座古老的寺院里传讲佛经。还没有机会问他们两个月前玉兰出事时他们在不在湖滨地区。狄兄，你把黑狐祠的那姑娘带到哪里去了？”

“她死了，罗兄，是狂犬病。肯定是从狐狸那儿传来的。你知道的，她总是摸着或抱着那些东西，甚至还让它们舔她的脸。这样——”

“哎呀，这下糟了，狄兄！”

“糟透了，咱们没人可以——”外面传来敲锣声，狄公没有往下说。

轿子从罗府抬到衙署，这会儿已经到了衙门的正门口。十二名衙役在队列前站住，其中四人敲起了铜锣，其余的举着红漆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金华县衙”“回避”的字样。队列里的其他人都提着相同字样的灯笼，等到晚上回城时，灯笼都要点亮的。

沉重的包着铁皮的大门打开了，队列出门到了大街上。走在最前面的是衙役，后面跟着三顶大轿，两边各有十个团丁护卫，最后是十个全副武装的团丁压阵。街上穿着节日盛装的人群忙不迭地给这队人马让路，还不时听到有“县太爷安康！”的喊声。狄公再次满意地看到罗县令在金华受拥戴的情景。

队列经过商业街，转入较为僻静的地方后，狄公继续说道：“我原指望红花把咱们的目标认出来。她的死是个重大损失，罗兄。我现在一点证据也没有。不过，我有证据表明凶犯肯定是你的三位客人之一。其中一定有一个人是红花的父亲，就是此人杀害了红花的异父兄长宋书生，那是我到红花的姨家去之后回来说过的。现在我还可以对你说，杀掉舞女小凤的还是那个人。”

“我的天！”罗县令喊道，“那就是说，我——”

狄公举起手：“可惜的是，咱们如果无法确定他是三人中的哪一个，我的发现对你就没多大帮助。我来把事情理一理。昨天杀害小凤的案子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切入点。接下来是前天宋书生的案子，这要把十八年前莫将军一案的背景考虑在内。最后咱们一起来对付白鹭观的案子。这样一来，咱们就能按照正确的时间顺序来看此难题了。

“好吧，先说小凤的案子。关键点是小凤在红花的父亲去看望女儿返回的路上撞见过他。当时也算不得什么事，因为小凤以前从未见过这个人。昨天下午，小凤要看一下她晚上准备表演的大厅，玉兰喜欢小凤，便把她带到你的府中。她曾对玉兰说她准备表演最拿手的《凤舞紫霞》。接着是见到了你的三位客人。罗兄，就是那短暂的会面使她突然改变了主意。她熟悉《凤舞紫霞》，每次演出总能征服观众，可是她放弃了，换上了《黑狐曲》，一个她从未在观众面前表演过的节目，而且连一个像样的乐谱都没有！”

“我懂了！”罗县令喊道，“那姑娘认出了她在荒地上撞见的那个人！”

“对极了！她认出了那个人，可是那个人毫无认她的意思。她想唤起那人的记忆，来支黑狐舞就能提醒他！按惯例，跳完舞她会坐下来陪每一位客人喝一杯，那时她就要对那个人说，她知道他是红花的父亲，还会提出一些要求。由于那姑娘雄心勃勃，一心扑在舞艺上，我猜想，如果那个人是邵学士或张兰波，她会要求他们把她介绍给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园子，很可能还会提出一笔颇为可观的金额。要是她认出来的是如意法师，那她就会缠着他当她的人，譬如说认她当女儿等等，以法师的名声来支撑她的艺术生涯。彻头彻尾的敲诈。”

狄公捋着胡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她是个聪明人，可是低估了自己的对手。那个人一认出她，就开始盘算如何除掉她。你对客人宣布她准备表演黑狐舞，无疑给了那个人明显的信号，就是她已经认出那个在荒地上遇到的黑狐祠访客，而且她是当真的。这就使那个人下决心一有机会便杀掉她。烟火的间歇是个好机会，他抓住了这个机会。就是我昨晚讲给你听的那种情景。根据这样的推理，我认为我有确凿的证据说明凶手就是你的三位客人之一。”

“这事儿与玉兰无关，我太高兴了！”罗县令欢呼起来，“不错，咱们现在还无法确定究竟是三人中的哪一个干的，但是你挽救了我的前程，老兄！现在我可以呈报小凤的凶杀案了，这完全是一起地方案子，与玉兰没有关系！我如何能报答得了你的恩情，我——”

罗县令的话被一阵口令声和武器碰撞声给打断了。这一行人马正经过西门。狄公很快开口道：“接下来说宋书生一案。他父亲受审时他才五岁，很快就被一个舅父带到京城去了。咱们只能猜测他是什么时候、如何得到有关资料，从而确信他父亲是冤枉的。我估计，他了解母亲的私情，一定是在他长大成人后由他的舅父或其他亲戚口中得知的，因为他的姨母说宋依文从未到金华看过她。他似乎发现红花与他母亲的私情有关，这就是他在此地与他的异父妹妹联系的原因。同时，他在你的文案馆里查阅了有关他父亲一案的详细资料。红花没有告诉他，自己还有个父亲时常来看望她，但是她肯定跟她父亲说过宋依文的事，譬如告诉他宋书生的名字，说他来金华是要报杀父之仇，说他住在茶铺掌柜孟员外家中等。于是那凶手便潜入孟府，杀掉了宋依文。”

罗县令听了连连点头。

“然后他在宋书生的住处四下搜寻，狄兄，唯恐有什么会暴露他身份的文字，也许发现了莫将军的信，或者他母亲的信。当时朝廷没收了莫家所有的财产，不过家里可以留下几件衣服。多年之后，宋依文也许发现了缝在衣服边缝中的密件，或者别的天知道什么东西！”

“那个，罗兄，只有等我们找出凶手，收集到充分的证据审问他时才能得知。可是眼下我看还是一筹莫展！在琢磨那个问题之前，我还是先要与你讨论一下第三点，玉兰的悬案，也就是指控她在白鹭观打死婢女之事。告诉我，我给你的两封匿名信研究得怎样了？”

“没什么结果，狄兄，两封信都是有学问的人写的。你知道咱们现今文体的规矩严且烦琐，对人的生活、想法、行为诸方面想象得到的事情和偶然出现的情况，皆有固定的表达方式，文人学者都会恰到好处地使用正确的词语。如果这些信是没受什么教育的人写的，那当然就不一样了，也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挑出相应的格调，或者类似的错误。事实上，我只能说有些词的用法雷同，也许表明两封信出自一人之手。很抱歉，狄兄！”

“我要是能看到信的原件就好了！”狄公叹道，“我对笔迹做过仔细的研究，要是看到信，我肯定能分出来！不过，那就需要到京城走一趟。我还不知道京都的衙门是否允许我查阅信件！”他烦恼地拽着胡须。

“狄兄，你为何非要看信不可呢？凭你的眼力，老兄，一定有其他办法可以判断三人中谁是凶手！唉，那个家伙想必扮演着两种角色，你从他们的谈吐中总能逮到一些什么，或者从他们的——”

狄公断然摇头否认：“绝对不可能，罗兄！咱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是，这三个人都非等闲之辈，他们的举止和反应是无法用普通的标准来衡量的。罗兄，咱们不能否认，即使撇开在朝廷内外的名声和地位，他们三人的学识、才干和经验都在我们俩之上！直接讯问，对你我来说都是惹祸上身。用咱们这一行惯用的手段套取他们的话也是行不通的。朋友，他们都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处变不惊、老于世故的，就说邵学士吧，他干断案这一行的时间比咱俩都长！要想诈他们，或者把他们吓出只言片语来，都是徒劳的！”

罗县令摇摇头，不悦地说道：“实话对你说，狄兄，我至今仍无法接受你说的这三个大文豪中一个是杀人嫌犯之事。这样身份的人竟会如此残忍，你如何解释得清呢？”

狄公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咱们只能做大致的猜想。譬如，我估计邵学士由于阅历过多而烦恼，日复一日死水一潭的生活令他厌倦，因此想寻求耸人听闻的刺激。张兰波呢，正相反，他显然认为自己从未有过第一手的感觉，因此诗写不好。失意落魄的心境往往会酿成最意想不到的行为。再说如意法师，你告诉过我，在他皈依新教派之前，他曾残酷地压榨他那个寺院的佃农。如今他是超脱善与恶的，可这种态度是很危险的。我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罗兄，事实要比我说的复杂得多！”

罗县令点点头。他打开一个提篮，掏出一把糕点，放进嘴里大嚼起来。狄公想从座位底下取出茶壶为自己倒上一杯茶，可是轿子突然急剧往后斜去。他拉开轿帘，只见轿子正在往一条陡峭的山路上去，路两旁皆是高高的松树。

罗县令用帕子轻轻擦擦手，接着说道：“常规调查也是徒劳，狄兄。至少对邵学士和张兰波来说是如此。他们俩都说，前天晚上，也就是宋依文出事的那天，他们很早就睡下了。须知，他们下榻的那个客寓是个繁忙的大客寓，各方的官员来往不断，所以根本无法查证他们的举动。再说，他们两人谁要是在夜里溜出去，一定会小心翼翼地不让人看见！那和尚怎么样呢？”

“同样糟糕。我去看过了，谁都可以进出那个寺庙。从那儿到东门，就是茶铺掌柜的住处，有一条近道。现在红花不在了，我真担心咱们从此没了方向，罗兄。”两人都陷于沉默。

狄公用手指慢慢地捋着腮边的胡须。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道：“刚才我又回忆了一遍昨晚的宴会。罗兄，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你的几位客人对彼此都谨慎有加？四个人都如此，包括玉兰在内。礼貌不失节制，友好不失矜持，嬉笑恰到文人小聚的分寸，每个人都发挥得淋漓尽致。然而这四个人相识多年，有时有见面的机会，谁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如何，是共同的爱抑或是恨把他们连在一起？那三位男子自然绝不会泄漏半点真情实感。玉兰倒是另当别论。她生性易动感情，狱中的一个半月和那些堂审使她感到压力极大。昨晚她稍稍表现了一下，只有一次，可是我觉得气氛太紧张了——有那么一小会儿。”

“你是指她吟诗之后？”

“对极。她很喜欢你，罗兄，我肯定，她要不是当时情绪极为激动，绝对写不出那样的诗。当时她都忘记你也在场了。后来我们到露台上观看烟火时，她已平静下来，多少向你表示了歉意。那诗是针对你的三位客人之一来的，罗兄。”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罗县令冷淡地说道，“她那么言辞激烈地指责，我真的很震惊。尤其是她的诗写得甚佳，且即兴吟诵。”

“你说什么？对不起，罗兄，刚才我又在考虑那两封匿名信。如果那两封信出自一人之手，那就表明你的客人中有一人恨玉兰，而且恨之入骨，巴不得送她上刑场。还是回到这个关键的问题上来：究竟是三人中的哪一个？我答应过你要跟玉兰探讨一下白鹭观的案子，希望今晚能有机会。我还要提匿名信的事，然后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的反应，尤其是玉兰。不过，我得坦率地告诉你，我并不指望从中得到太多！”

“主意倒不错！”罗县令喃喃自语。他往靠垫上一靠，无可奈何地把交叉的双手搁在肚皮上。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到了平坦的路面上。大轿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中停下了。这是山上松树林中的一片开阔地，翡翠崖就因松林的青翠欲滴而得名。崖边有一座亭子，粗大的柱子撑着沉重的亭顶。悬崖向外突出，崖下是深深的山谷，崖的对面有两座山，一座跟这边的亭子差不多高，另一座山峰直插布满晚霞的天空。崖的另一头有一座小庙，尖屋顶半掩在高高的松林中。庙前有一片卖食物的摊子，因为县太爷的到来全部收摊了。罗县令的厨师们在那里摆开了露天厨房，提着大盖篮和大酒壶的仆役们在树底下支起的桌子间穿梭来往。罗县令要在这里款待衙门上下的大小官员和差役，轿夫和奴仆们则另有酒菜。

罗县令站在第一顶大轿旁等着迎候邵学士和张兰波时，瞥见如意法师走了过来。他衣着凌乱，褪了色的蓝袍子下摆塞在腰间的草绳里，露着毛茸茸、肌肉发达的小腿。肩上的弯棍子挑着一捆衣服，活像个老农夫。

胖和尚咧开嘴笑了，露出黄褐色参差不齐的牙齿，然后径自朝小庙走去。罗县令把其他客人引到一条铺满松针的小道上，沿小道可以走到亭子前的石头台阶。狄公殿后，他注意到有三个衙役没有跟大伙儿一样在露天厨房那儿转悠，而是蹲在亭子与小庙之间的树下。他们都头戴铁盔，背着大刀。狄公认出了那个宽肩膀的都头，他记得曾在衙署里见过他，看来这三人是押送玉兰的差役。罗县令只负责玉兰在罗府内的安全，现在她出了府门，那些差役又该当班了。他们做得不错，因为他们要对囚犯负全责，可这全副武装的模样显然与这欢快的野餐气氛格格不入，平添了些许忐忑不安。

十七

狄公跟着众人到亭子里去。他们很快喝了杯热茶，然后罗县令把他们引至崖边的雕花大理石栏杆旁。众人凭栏默默远望，但见红盘似的落日慢慢西沉在大山之后，夜色很快向山谷罩来。狄公弯腰往下看，山谷少说也有百尺来深，从谷底漩流在石块上的小河里升起一层薄薄的雾霭。

张兰波转过身。

“景色令人难忘！”他真诚道，“但愿我能用几句诗描绘出这壮观的落日，唤起——”

“只要你别抄袭我的！”邵学士淡然一笑，插嘴说道，“我第一次来这个名胜景点时正陪着朱宰相，那时我写了四首有关日落的绝句。我记得宰相叫人刻在椽子上了。张兄，咱们来瞧瞧看！”

一行人分头去看亭子的橡子上挂着的大小木板，那上面全是文人墨客的诗文。邵学士看到仆役正在点落地罩灯，便叫他擎一盏起来。

张兰波抬头细看后喊了起来：“在这儿，邵兄，是你的诗！挂得太高了，可我还是能看出来。真是经典之作！”

“我是借用旧作的韵律，”邵学士说道，“他们也该挂个好些的位置。噢，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一次宰相把我们在此崖上的聚会命名为‘云间会’。你们谁给今晚的聚会提个名？”

“‘雾中会’。”一个沙哑的嗓音说道。是如意法师。他已经走上了台阶，此时又换上了那件镶黑边的红袈裟。

“起得好！”张兰波大声喊道，“雾气是不小，瞧那林中漫着的长烟！”

“我不是指那个。”法师道。

“希望月亮很快能出来，”狄公说道，“中秋节就要赏月！”

紧靠大理石栏杆处摆了一张红漆圆桌，上面放着各色凉菜，仆役已经把酒杯都斟满了。罗县令举起他的酒杯。

“本人竭诚欢迎各位来赴‘雾中会’！仅备便宴，请各位入席，不必拘礼！”然而，在安排座次上他相当谨慎。他让邵学士坐在自己右首，张兰波在其左首。入夜，凉意袭人，可椅子上都铺上了厚厚的棉垫，脚下还放上了木制的脚凳。狄公坐在如意法师和玉兰中间，面对着罗县令。此时仆役端上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罗县令的厨师显然明白，在这么秋凉渐重的夜晚到山上聚餐，客人们是不会爱吃很多凉菜的。两名丫鬟又斟满了酒杯。

如意法师一气饮尽，然后扯开了粗嘎的嗓门：“贫僧上山一路顺利，看到了一只金色的山鸡，两只长臂猴荡在树枝上。还有一只狐狸，很大的，他——”

“法师，我真心希望你今晚不要给我们讲那些吓人的狐狸！”玉兰笑着打断了他，然后又对狄公说：“上次在湖滨聚会，他把我们全都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狄公觉得玉兰的脸色比中午好多了，不过也可能是因为精心化妆的缘故。

如意法师的鼓眼珠瞪着玉兰。

“有时候贫僧有预知能力，”他平静地说道，“如果贫僧把看到的事物告诉别人，这里面一半是为了炫耀，一半是为了减轻自己的恐惧，因为我不喜欢所看到的东西。就我自己而言，我喜欢在野地里看生灵。”

狄公听了此话，觉得如意法师的心情特别压抑。

“以前我在汉源任职时，”狄公说道，“林子里有许多长臂猴，就在官府后面。我每天在后廊上喝早茶时都看着它们荡来荡去。”

“喜爱生灵是件好事，”法师慢条斯理地说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前世是什么，也不知道来世会变成什么。”

“我猜想，你前世是头猛虎，狄大人！”玉兰嬉笑着说道。

“不如说是只看门犬，玉兰小姐！”狄公说道，接着又对如意法师说：“法师，你曾声明你不再是佛教徒了，可是你仍然相信转世一说。”

“我当然相信咯！你说，为什么有的人一辈子都贫困潦倒？为什么有的人在幼年时就痛苦不堪地死去？唯一让人信服的解释就是他们在赎前世的罪恶。上天怎能指望我们在短短的一生中改正所有的过错呢？”

“不行！不行！我不同意，罗县令！”邵学士的话音插入了他们的谈话，“你一定要吟一首你写的情诗，以此证实你这个有情人的名声！”

“罗大人是个大情种，”玉兰冷冷地说道，“他到处调情，因为他不会真心爱上一个人。”

“这样说咱们的东道主，太不友善了！”张兰波大声说道，“你必须吟一首你的情诗作为惩罚，玉兰！”

“我不吟情诗。已经不再写了，不过我愿意为你写一首。”

罗县令示意管家过来，用手指着摆好纸墨的茶几。狄公察觉到罗县令的脸色有些发白，玉兰的话显然点中了要害。管家正在挑纸，邵学士却喊道：“咱们不能让大名鼎鼎的玉兰把传世之作写在纸上！写到那个柱子上去，这样就能刻在木头上，让后人传诵！”

女诗人无奈地耸耸肩，起身往最近的柱子走去。一个丫鬟捧着笔砚跟在她身后，另一个端着烛台。玉兰用手抚着柱子，找到一块较为光滑的地方。狄公看到她修长细腻的双手，又一次感到吃惊。只见玉兰把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写下了几行优美的字：

谨

苦思搜诗灯下吟，

不眠长夜惧寒衾；

满庭木叶愁风起，

透幌纱窗沉月明。

“哈哈！”邵学士呼道，“吟秋怀旧之情尽在四行诗中。玉兰获宽恕了！来，为她喝一杯！”

他们喝了一轮又一轮，仆役们不断地端上热乎乎的菜肴。夜色浓了，崖上越来越冷，山谷里不断升起湿漉漉的雾气，一桌人背后摆上了四只大铜火盆，炭火烧得正红。

罗县令一直心不在焉地看着亭子外松林里的灯光，这时身体突然往前一倾，说道：“那三个点火的士兵是什么人，就是那边树下的？”

“那是我的看守，罗大人。”玉兰语气平静。

“大胆狗头！”罗县令喊道，“我立即将他们——”

“你只负责我在府上的安全。”玉兰赶快提醒他。

“啊……嗯，对，我知道了。”罗县令喃喃道。然后他厉声问道：“管家，糖醋鲤鱼呢？”

狄公亲手为玉兰斟满酒杯，问道：“玉兰小姐，罗兄给我看了他做的你那起案子的记录，他认为我可以帮你起草辩状。尽管本人才疏学浅，对法律文书倒做过一番研究，况且——”

玉兰放下酒杯。

“大人，十分感谢你的美意。一个多月的狱中生活使我有大量闲暇来考虑这案中的是非曲直。我虽没有你那么熟知法律文书的遣词造句，但我仍认为自己来写辩状最为合适。我来给你斟上一杯酒！”

“别傻了，玉兰！”如意法师唐突地插话，“狄大人在官场上名声极响！”

“我觉得，”狄公接着说道，“你那起案子是由一封匿名信引起的，这个事实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我并未发现有任何迹象表明曾有人对写信人如何得知埋尸地点一事有过疑问。信显然是出自一位学识渊博的文人之手，这就排除了盗匪。你知道写信人的身份吗，玉兰小姐？”

“要是知道，”她不客气地回答，“我早就供出来了。”她喝干了杯中酒后补充道，“也可能不说。”

举座默然。过了会儿，张兰波冷冷地说：“反复无常是美貌才女的特权。干杯，玉兰！”

“我也一起干！”邵学士的嗓音低沉有力。欢声笑语又起来了，可是狄公觉得那声音不对劲。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可是狄公心中明白，三位男客都是海量，他们丝毫没有失态的迹象，只是玉兰的眼神有些异样，似乎马上就要醉倒的样子。他必须再设法套套她的话，因为她刚才最后说的那句话有些神秘，似乎表明她对某个人有怀疑，而且那个人就坐在同一张桌上。

“玉兰小姐，那封控告你的匿名信，”狄公继续说，“使我想起十八年前金华也有这匿名信。那封信让莫大凌将军掉了脑袋，而信也是一位学识渊博的文人写的。”

她锐利的目光扫了狄公一眼，抬起弯弯的眉毛，问道：“你说十八年前？那好像对我没什么帮助！”

“是这样，”狄公接着说道，“我在此地遇到一个与莫将军一案有牵连的人。不是直接的，然而我们的谈话引出了一些有意思的可能性。那人是莫将军一个小妾的女儿，姓宋。”

他转脸看看法师，可是那胖和尚似乎并没有听他们讲话，只是一心一意吃着面前的炖竹笋。邵学士和张兰波倒是在听，可是他们俩脸上只是一种出于礼貌的关注。狄公从余光里瞥见他边上的玉兰，只见她的脸上现出惊恐的神色。狄公大为吃惊，很快地算了一下，十八年前她仅十二岁！显然有知情人告诉过她那起案子。

如意法师放下手中的筷子：“你说的姓宋？不就是那天在此地被害的书生的姓吗？”

“确实如此，法师。就是因为与那起谋杀案有关，我和罗兄才去查莫将军叛逆案的文案的。”

“实在弄不懂你们想查什么。”邵学士也掺和了进来，“不过，你们如果认为莫将军一案有误，那就大错特错了。你知道，我当时是监察御史的随员，参与了整个审案过程。我可以告诉你，莫将军是有罪的。可惜了，他是一员猛将啊，外表上看去也是个和善的人，只是芯子坏了，对升官操之过急。”

张兰波听了点点头。他啜了一小口酒，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对审理案子一窍不通，罗县令，但是我喜欢猜谜。你能否解释一下十八年前的叛逆案与近日发生的谋杀案有什么关联？”

“大人，被害的书生姓宋，我等考虑他可能是狄县令刚才提到的莫府小妾的女儿的异父兄长。”

“这种说法在我看来不过是毫无根据的瞎猜！”张兰波不同意。

玉兰想说什么，可是狄公抢在前头：“噢，不，大人。莫将军的小妾把女儿丢弃了，因为那孩子是一段私情的产物。我们推测，当宋书生得知他的异父妹妹还活着，他母亲的奸夫也在金华以后，他很有可能到金华来找那个男人。因为我和罗县令发现那书生到衙署的文案馆是为了查阅莫将军亲友的情况。”

“请接受我的敬意，罗县令！”邵学士喊起来，“你在款待我们的同时还在履行公务！而且如此隐秘，一点都不曾看出来！凶手有线索吗？”

“大人，是狄县令在做具体的工作！请他介绍最新的进展吧！”

“一个偶然的机会，”狄公说道，“我找到了宋书生的异父妹妹，就是南门那个黑狐祠的看守人。她是白痴，不过——”

“一个神智不爽之人的证词是不能被衙门认可的，”张兰波插了进来，“连我都知道这一点起码的常识！”

如意法师在椅子上转了个身，他那鼓鼓的眼睛盯着狄公，问道：“这么说，你认识红花，嗯，狄县令？”

十八

如意法师噘着厚厚的嘴唇，酒杯在他那汗毛稠密的大手中转悠。他忧郁地接着说下去：“贫僧也去看过那姑娘一次，因为她跟狐狸有类似之处，所以我有些兴趣。那地方狐狸成群。知道她的身世吗？她被卖到一家低档的妓院，咬掉了她第一个嫖客的舌头。做法很像狐狸，也很顶用！那个家伙大出血，差点儿死掉。混乱中她跳出窗户，直奔黑狐祠，以后就一直住在那里。”

“法师，你最后见她是什么时候？”狄公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什么时候？噢，那是在一年前了。三天前我又来到这里，想去她那儿再看看，多待些时间，为的是看她跟狐狸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法师摇摇大脑袋，“去了两三次，每次都在荒地的入口处折回来了，因为那里有一群鬼魂在游荡。”他又斟满了酒杯，转向罗县令说道：“昨晚你请来跳舞的那姑娘也有狐相，罗县令，她的脚怎样了？”

罗县令用目光征询狄公的意见。看到狄公点头，罗县令便对众人说：“各位，我们不想在昨晚的宴席上让大家烦恼，所以仅说她误伤了脚。实际上她被人暗杀了。”

“我早就知道！”如意法师自言自语，“昨晚我们喝酒谈笑时，她的尸体一直停在我们不远的地方。”

张兰波目瞪口呆地看着玉兰。

“暗杀了？”他问道，“你看见的？”

玉兰点点头，邵学士不悦地说道：“罗县令，你早该告诉我们的！我们不是那么容易烦恼的。凭我长期断案的经验，也可给你一些提示。这么说，你手上有两起人命案子，嗯？昨晚的凶手有线索吗？”

狄公见罗县令欲言又止，便替他答道：“两起案子是紧密联系的。至于宋依文和他在此地要做的调查研究，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他父亲确实犯有叛逆罪，在这一点上，宋书生是搞错了。但是，我和罗县令都认为，宋依文已经把告发他父亲的那个人查得差不多了……”

“你非要说那些恐怖的话不可吗？”玉兰的声音在颤抖，“你奸诈地一步步逼近目标，收紧圈子……你忘记了我也是案犯，背着死囚的罪名吗？你怎么可以——”

“不要激动，玉兰！”邵学士插话了，“你不用担心！肯定不会影响你的无罪释放。京都大理寺的官员都是极有能力的人，我都熟识，我保证他们审你的案子只是走走形式，很快就会结案的。”

“正是如此。”张兰波说道。

狄公很快接着说道：“玉兰小姐，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刚才我说过，控告莫将军的信和控告你的信都是大文人写的。现在我们发现两信的作者是同一个人，这就为调查你的案子打开了新的渠道。”

邵学士和张兰波茫然地看着狄公，惊诧不已。

“咱们再议一下昨晚的案子吧，”如意法师大声说道，“毕竟发生在我们身边……”

“确实如此，法师。你们都熟悉王妃梯的故事，也知道皇九子妃利用大厅屏风背后的门——”

狄公身旁哗啦一声响。

玉兰蹦起来碰翻了椅子。她怒目圆睁，对着狄公喊道：“你这个大笨蛋！你那是什么理论，强词夺理，毫无根据！摆在你面前的事实你都看不见！”她把手按在起伏的胸前，大口地喘着粗气，“我告诉你，我厌恶这种狡辩。两个月来我已经听够了，再也无法忍受。我完了！”她尖声叫着，一拳击在桌子上，“就是我杀了那个敲诈鬼舞女，你这个笨蛋！是她自找的！我把剪刀扎进她柴棒样的脖子，然后跑到你们那里装腔作势！”

她似火的目光扫视众人，举座一片沉寂。狄公抬头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结果是这样！”罗县令自语道。

这时，玉兰垂下眼皮，稍稍平静了些。她接着说：“宋相公曾是我的情人，我知道他心里总觉得他父亲是冤枉的。小凤告诉我，宋相公去看红花。她是个白痴，常自陷于虚幻，把一个骷髅用布包上当成相好。由于是个弃儿，她很痛苦，便凭空想象出一个父亲按时去看望她。小凤告诉我的，说她肯定了红花的幻觉，好让她心情愉快，这样，红花就愿意教她唱那些古怪的歌。我告诉你们，小凤是个又奸猾又心狠的娼妇，死了活该。她从宋相公那里骗出了我的秘密，那就是她想要敲诈我的。昨天下午我才发觉。她一开始准备跳《凤舞紫霞》，见到我以后她认为机会来了，决定改跳《黑狐舞》。她这是向我暗示，她已在破庙里见过宋相公。”

玉兰说得很快，不得不停下来喘气。狄公拼命想把玉兰那颠三倒四的陈述理出个头绪来。案情刚有点眉目，还没来得及整理成文，却已被玉兰的一番话兜底搅翻。亭子外响起铁器碰撞声。那三个衙役听到椅子翻倒和玉兰的喊叫，赶快来到亭子边上。那个都头靠柱子站着，疑虑的目光扫视着全场，但除玉兰外，其余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玉兰身上。只见她双手撑着桌子站立在那里。

狄公开口了，自己都听不出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小凤从宋书生那里得知了你的什么秘密？”

玉兰转身向都头示意：“过来，都头！你待我不错，有权听我说！”那都头走到桌子边上，忧郁地扫了罗县令一眼，玉兰便接着说下去：“宋依文曾经是我的情人，可是不久我就跟他分手了。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一个多月前，他到湖滨小住几天。他跑来找我，求我再接纳他，我没有答应。我有过太多的情人，早就开始厌恶男人，身边只留几个女友，姑妄任之。我发现我的婢女伙同一个奴仆欺骗了我，我就把她撵走了。那天夜里，她以为我出去散步了，便又返回白鹭观。正当她在掏我的珠宝箱时，被我逮住了。”

她顿了顿，不耐烦地撩开前额上一绺从松散的发髻里掉出来的头发。

“我要狠狠地揍她一顿。可是那时……那时候我打的不是她，每一鞭都抽在我自己身上，我抽打的是我的愚蠢！当我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干的傻事时，她已经躺在那里，死了。我把她的尸体拖到园子里，发现宋依文站在后门口，他一句话也没说，便过来帮我把她搬到桃树下，埋在那里。平整好地，他开口了，他要我跟他在一起守住这个秘密。我说不行。我说，他帮我埋尸，已经成了杀人帮凶，最好远走高飞。他偷偷溜走了。我想，万一尸体被发现，我得保护自己，于是就撬掉了大门的锁，把两个银烛台埋在大殿的神坛下。”

她长吁一口气，又转身对都头轻声说道：“我向你道歉。三天前，我去银器店时，你小心翼翼地等在外面。我在那里碰见了宋依文。他小声对我说，既然他写的匿名信不足以把我判成死刑，他就准备另外设法。他说，我也许想与他先商量一番。我答应当天半夜去看他。都头，你为我考虑，没有派人在我门口站岗。我偷偷溜出客栈，到了宋依文的住处。他让我进屋以后，我就把他杀了，用的是一把在巷子的垃圾堆里捡到的锯子。好了，就是这些。”

“对不起了，小姐。”都头说着，动手解开了系在腰间的细链条，脸上毫无表情。

“你一贯擅长临场发挥。”一个深沉的嗓音说道。那是邵学士。他已经起身，这时候站在椅子后面，穿着飘垂的锦缎袍子，身材高大魁梧。椽子上挂着的油灯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既高傲又坚定，眼睛里的瞳仁显得很大。他仔细地抚平袍子上的皱折，然后显得很随意地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不想欠一个妓女的情。”

看不出有什么慌乱，他跨出了崖边矮矮的围栏。

玉兰叫了起来，喊声尖厉凄惨。狄公跳起来扑向栏杆，都头和如意法师紧随其后，但漆黑的深谷里只有隐约传来的汩汩溪流声。

狄公转过身来后，玉兰的叫声停止了。她站在栏杆边，呆若木鸡，身旁是张兰波。罗县令给管家下了一连串的命令，老头儿点头答应后便匆匆走下台阶。

玉兰回到桌子边上，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声调平直地说道：“他是我唯一爱过的人。咱们一起来喝最后一杯吧，很快就要告别了。看，月亮出来了！”

众人都重新入座后，都头退了回去，站在最远的柱子旁，另外两个看守也过来跟他站在一起。狄公默默地斟满了玉兰的酒杯，罗县令说道：“我的管家说，那边有一条小径通到沟底。我的几个家人已经下去找尸体了。不过，有可能要顺小河下去几里路才找得到，河水很急。”

玉兰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惨笑着说道：“几年前他就叫人精心设计了图纸，说要在家乡修一座宏伟的陵墓。如今他的尸体……”她用双手捂住脸。

罗县令和如意法师一言不发，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张兰波的脸早就背了过去，他睁大眼睛凝视着月光下的山脉。女诗人终于放下了手。

“是的，他是我唯一真心爱过的人。我喜欢诗人闻东阳，他为人大方，脾气也好。还有其他一些人。但是邵范文在这儿，在我心里，在我的血肉里。十九岁时，我就爱上了他，但他不肯赎我出去，我偷偷跑出了妓院。后来他甩掉我时，我身无分文。为了谋生，我只好在低档的窑子里混，因为我是从京城的妓院逃出来的，臭名远播，所以哪儿的高档场所我都进不了。我病了，差点饿死。他明明知道，却不闻不问。后来，闻东阳扶持了我。我几次想劝他回心转意，但他像扔掉一只过于亲昵的狗似的把我一推了事。我受了他多少罪！可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他。”

她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酒，怜悯地看了罗县令一眼，继续说道：“罗大人，你邀我到府上小住几天时，我先是拒绝了，因为我想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不要听他夸夸其谈，不要看——”她耸了耸肩，“可是当你真爱一个人时，你连他的缺点、毛病都爱。这样，我还是来了。跟他在一起就是受折磨，可我还是感到幸福……只是当他命我为咱们的所谓欢聚吟诗作赋时，我才失去了自制。真对不起你，罗县令。至于他这个人嘛，我是他唯一可以肆无忌惮地夸耀自己恶行的对象。他作践了许多人，总说自己是当代最了不起的大人物，所以有权尝试一个人做得出来的所有事和经受得住的刺激。不错，他引诱了莫将军的小妾，被将军发觉以后，他便举报了将军。邵范文也曾想参与谋反，后来他意识到这场反叛是必败无疑的。他认识莫将军的所有同谋，可是他们不认识他！监察御史还赞扬他的协助。邵范文告诉我时说得津津有味！在受审时，莫将军只字未提邵范文，因为一来，他没有文字的根据说邵范文参与谋反；二来，他的自尊心也不允许他把自己妾室的奸情抖搂出来，再说宋氏已经自缢身亡，他失去了所有的证据。他很喜欢跟我谈论那场风波……今年春天他到白鹭观去看我，因为他最喜欢做的事莫过于对他作践过的人幸灾乐祸。所以他每次路过金华时，都要去黑狐祠看望他的私生女儿，告诉她，有忠实的相好和狐狸陪伴，她在那里过得很美满。

“唉，刚才我说的把婢女打死的事全是实话，只是把邵范文换成了宋依文。我没有见过那个不幸的宋相公，只在昨天才从邵范文那里听说过。是那个苦命的红花把宋相公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诉了他，邵范文就在半夜去了宋相公的住处。敲过门后，他说有莫将军的情况要对他说，宋相公便让他进屋了。邵范文杀他时用的是在宋书生大门外垃圾堆上捡来的木匠锯条。他告诉我，他是带了匕首去的，不过，用在现场拾到的利器总要安全些，所以他杀小凤时用的是剪刀。邵范文唯一的心病是宋依文可能得到了他与宋氏奸情的证据，譬如说昔日的信件或者别的什么。他翻遍了宋依文的住处，没找到任何东西。再给我斟上一杯，法师！”

这一回，她慢慢地喝干了杯中的酒，然后接着说道：“不用说，邵范文帮我把侍女埋好以后，我并没有叫他走！没有，我求他，跪在地上求他留下来，回到我身边！他回答说，他尽管没有亲眼见过我殴打侍女，但还是有责任告发我。说完，他便大笑着走了。我知道他会告发我的，所以才造了个那么不高明的假象。当我听说有人写了匿名信时，我就知道是他写的，他想毁掉我。他知道我对他那种愚蠢下贱的忠心，知道我永远不会出卖他，甚至搭上性命也要保全他！”玉兰抬起手，指着题过诗的柱子，心灰意懒地摇摇头，“你看，我有多爱他！那上面的诗是我和他还未分手的时候写的。”

突然，她瞪了狄公一眼，很快地说道：“当你把套住他的绳索越收越紧时，就像我在受勒索！所以我站出来说话了。我企图拯救他，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拼凑在一起。可是你听到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纤纤手指熟练地理好了发髻，语调轻松地接着说道：“既然邵范文死了，我当然可以说是他打死了婢女。他完全做得出那种事来。不过，既然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我满可以跟着他跳下山崖，可是那样会让都头掉脑袋的。再说，我也有自尊心，虽然我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可是我从来不当孬种。我害死了婢女，就准备承担一切。”她转向张兰波，淡淡一笑：“张大人，你是一位伟大的诗人，认识你真是荣幸至极。你，如意法师，我钦佩你，我现在明白了，你是真正的贤明之士。罗大人，我感谢你忠实的友情。狄大人，刚才言语多有冲撞，还望多包涵。我与邵范文的关系早晚是个祸害，你只是履行公事罢了。现在总算结果还不错，因为邵范文业已致仕，要是他还活着，他可以比以前更加自由，又要盘算新的恶行寻欢作乐了。我要讲的都讲完了。告辞。”

她转而对着都头。都头给她戴上镣铐，把她带走了。两个衙役跟在后面。

张兰波蜷缩在椅子上，干瘦的脸惨白如灰。他慢慢地擦着额头，自言自语道：“头痛欲裂！我竟然还向往真正令人心碎的经历！”他站起来，不拘礼节地说道，“罗县令，回城去吧。”突然，他又凄凉地一笑，“我的老天，罗县令，你成功了！前程似锦，你将会被——”

“大人，我明白眼下要做什么，”罗县令冷漠地打断了他的话，“就是坐下来，连夜写出案情报告。大人，请您先上轿，我马上就到。”

张兰波走了以后，罗县令久久地看着狄公。他的嘴唇打战，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太可怕了，狄兄。她……她……”罗县令说不下去了。

狄公紧紧抓住罗县令的胳膊。

“罗兄，你得把她的传记写完，把她刚才说的话一字一句都收进去，这样，你编的玉兰全集才公正、全面，她也将与她的诗作共存。你跟张大人先一起下山，我想在这里再待上一会儿，罗兄。我需要理一理思路。你去叫书吏把文案馆里所需的东西都准备好，我很快就去帮你起草文件。”他目送罗县令远去后，转而问如意法师：“你怎么样，法师？”

“狄大人，贫僧陪着你。咱们把椅子挪到栏杆边上去赏月吧。到这里来毕竟是为了度中秋啊！”

他们两人凭栏坐下，背后是收拾了一半的饭桌。亭子里已无他人，刚才罗县令一走，仆役们都溜到林子里设的露天厨房去了。他们迫不及待地议论起先前见到的情景来。

狄公默默地看着对面的山头。阴森的月光下，他觉得自己分辨得出每一棵树木。突然，他开口说道：“法师，你很关心红花，就是那个看守黑狐祠的姑娘。很遗憾，我得告诉你，她得了狂犬病，今天下午死了。”

如意法师点了点他的大脑袋：“我知道了。我上山时，在小道边看到一只黑狐狸，这是有生以来头一回见到。它身子又长又灵活，毛色油光乌亮，转眼就蹿进树丛里，不见了……”他揉揉满是胡楂的腮帮，发出刺耳的沙沙声，两眼望着月亮，随口问道，“你有没有邵范文的确凿证据，狄大人？”

“一点也没有，法师。可是玉兰以为我有，是她讲清楚了来龙去脉。要不是她站出来说话，我还得嚷嚷一阵，最后我的论点至多含含糊糊，不了了之。邵范文会把它称为一次有意思但不作数的官样推断，结果很可能就是如此。他心里肯定明白，我手里没有一丝一毫有关他的证据。他跳崖自杀不是因为惧怕法律制裁，而是他那种极其强烈、超乎寻常的自尊心不容他活在世人的怜悯之中。”

如意法师又点点头：“极富戏剧性，狄大人。一场人间戏剧，狐狸也在其中扮演了角色。我们看问题不能光从人世的狭小角度出发，还有与人世交叉重叠的许多世界。要是从狐狸世界来看的话，这是一出狐狸主演的戏，有几个人在里面扮演配角。”

“也许你说得不错，法师。这出戏好像几十年前就开演了，那时候红花的母亲还是个年轻女子，抱了一只小黑狐回家。唉，我也说不清楚。”狄公往前伸伸腿。

“我只知道我现在精疲力竭！”

法师斜睨他一眼。

“是啊，你该歇歇了，狄大人。你和我，在各自的道路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长、很令人厌倦的路。”

如意法师靠在椅背上，鼓着大眼睛，眼皮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陆钰明 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大唐狄公案. 伍 /（荷）高罗佩著；姜汉森，张弘，胡洋等

译. — 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6

ISBN 978-7-5596-1977-8

Ⅰ. ①大… Ⅱ. ①高… ②姜… ③张… ④胡… Ⅲ. ①侦探小说

－小说集－荷兰－现代 Ⅳ. ①I56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75928号

大唐狄公案. 伍

作 者：（荷）高罗佩

译 者：姜汉森 张 弘 胡 洋等

责任编辑：熊 娟

产品经理：魏 傩

特约编辑：杨 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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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联合天畅发行公司发行

天津旭丰源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 346千字 635mm×960mm 1/16 印张 23.75

2018年6月第1版 2018年6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1977-8

定价：5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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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迷宫奇案

紫云寺奇案

除夕血疑

太子棺柩

史录：狄仁杰生于公元630年，卒于公元700年，享年70岁，其子狄光嗣和狄景晖皆仕进有成，但无显名。其族曾孙狄兼谟继承了他的光辉人格和出众才智，官至东都留守卒。

据《旧唐书》列传第三十九所载：“仁杰尝为魏州刺史，人吏为立生祠。及去职，其子景晖为魏州司功参军，颇贪暴，为人所恶，乃毁仁杰之祠。长子光嗣，圣历初为司府丞，则天令宰相各举尚书郎一人，仁杰乃荐光嗣。拜地官员外郎，莅事称职，则天喜而言曰：‘祁奚内举，果得其人。’开元七年，自汴州刺史转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坐赃贬歙州别驾卒。”狄仁杰另有一子狄光远，生平事迹不详。新旧《唐书》载，“仁杰族曾孙兼谟”，“言行刚正”。

迷宫奇案

一

时逢明朝永乐年间，国泰民安，五谷丰登，天无旱涝之灾，百姓富有丰足，能有此番好光景，全仗皇上天威。值此太平盛世，自然少有罪案，但我因一心研究犯罪和破案学说，手头却无充足案卷，故常须回顾以往岁月，寻觅疑案，探讨古时贤明官员破案之法。

我钟爱犯罪破案之术，亦有足够闲暇进行研究，翻阅旧时记载及尘封卷册，查寻古时著名案例，常孜孜以求，不知疲倦。每逢朋友集聚茶馆谈论数百年来著名官员审断疑案之时，我总要细心聆听，用心揣摩，久而久之，竟成习惯。

一日，西园之内荷花盛开，傍晚时分，我漫步前往观赏。通向荷塘中心小岛乃一雕花大理石拱桥，我穿过拱桥，到得饭庄露天平台，于一隅角择个空桌坐定。

我边呷茶，边嗑瓜子，边观赏湖面荷花美景。一如往昔，我细细观察各色人众，意欲观其外表而推断其个性、家境，以此自寻乐趣。

此时，只见两位绝色女子携手行来。两人相貌相似，一眼便知乃同胞姐妹。但显而易见，两人个性迥然不同。小的那位快乐活泼，喋喋而言，只顾说个不停；年长的那位姑娘却寡言少语，腼腆害羞，脸上哀色重重，必定历经坎坷创伤。

两位女子即将消失于人群中时，我却见到一年长妇人跟于两人身后。她手拄拐杖，走路微跛，似乎一心要赶上前面两位女子。我心内思量，这妇人定是那两位女子之年长女伴。然而待她路过平台之时，却见她凶狠地向旁斜睨一眼。我旋即顺其眼神，将目光转到一双走上前来的美貌青年男女身上。

那青年男子头戴秀才帽，而女子则服饰庄重，一副主妇打扮。两人并不并肩而行，然时时互相顾盼，眉目传情，分明是结伴前来游园赏花。两人神态诡秘，表明有不正当爱恋之情。正当两人于我面前走过之时，那女子伸手欲拉青年男子之手，可那男子急急将手缩回。

我又将目光扫过平台，见众人之中有位男子，他体态微胖而衣冠楚楚。他同我一样，一人独坐独饮。他生就一张圆脸，相貌和蔼可亲。我认出他是位乡绅，其家颇有田产，他看上去便是位健谈之人，故而我急忙移开目光，生怕他走过来与我攀谈。我更喜一人独坐思索，不喜受人打扰。此外，此人眼中有一丝神色令我不安。我以为，他眼神冰冷，更兼神态精于算计，与其友善相貌极不配称，若说他会做出隐秘而深思熟虑之邪恶勾当，我定然深信不疑。

稍过片刻，一位老者身前飘拂白髯，缓步走上平台台阶。他身穿褐色长袍，袍袖宽大，以黑色丝绒镶缝。老者头戴黑色纱罗高帽，身上并无身份标志，模样十分独特。他身倚弯把儿拐杖站立片刻，目光锐利的双眼在浓眉之下审视平台上众人。

我心内寻思，不能让此年高望重的老者站立等候，便赶紧起身将老者往我的桌边让座。老者客套一番，作揖就座。我们照例寒暄几句，便同品香茗。经交谈得知，老者姓狄，是位告老退隐之地方官员。我那客人学识渊博，趣味高雅，两人一同谈论诗文，甚是投机，间或也看一眼在湖边来回转悠的人群，浑然不觉时光流逝而去。

我听老者说话带有山西口音，便于谈话间隙问他，是否凑巧与山西省太原府之狄氏家族同宗。数百年前，狄家于唐朝出了个大官狄仁杰。

听得此言，老者双眼突然放光，气恼地捋了捋长须。

“哼！”老者愤然说道，“我家确是狄仁杰家族一个分支。我等有这样一位祖先，脸上甚是光彩，可这也一直令我恼火不已。每每在饭馆用餐或于茶肆品茗之际，我多半会听到其他客人谈起我家那位杰出先人。这些客人常说狄仁杰于大唐朝廷劳苦功高。此言不差，因其功绩有据可查，只需查阅唐朝钦定史志便可证实。然而这些无知之人也常胡编乱造些狄仁杰早年故事，可这类故事又无可考证。彼时，我那家祖于某些州县当父母官，因为审结了许多奇案，而以‘狄青天’之名名扬四海。这些奇案之真情，在我狄氏门中一代又一代默默无闻的子孙中留传下来，故而在茶肆酒楼中听到那些胡编乱造的故事，我常气恼万分，往往不等饭毕就起身离去。”

老者说罢摇头，气恼地用拐杖敲打石板地面。

听说老者真是名扬四海之“狄公”后裔，我高兴至极，遂起身向他深作一揖，以表对狄氏宗族之景仰之情。我揖罢起身，说道：“老丈，晚生钟爱犯罪破案之术，极喜研究历代名臣断案之法。晚生与那些无知之徒不同，绝非无聊饶舌，而是细析古代案录而乐在其中。狄公断案案例距今年代久远，然这些案例正可充实宝鉴，照出当今之瑕疵与不足，从而警示世人。狄公案例有利改进风化习俗，也可大大威慑奸佞狡诈之徒。狄公断案如神，所断之案乃雄辩证据，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法之天网犹如迷宫，罪恶之徒都难以逃脱。

“依晚生之见，古时无有断案者可与狄公同日而语。当年狄公费心劳神，断决桩桩疑案，今晚生孜孜不倦地搜集狄公断案之记录，只为潜心研究之用。今日天赐良机让我得见老丈，而老丈又是这些案子的真正知情者，在下求老丈赐惠，亲口讲述几则鲜为人知之案例，不知是否冒昧？”

老者见我诚心相求，遂欣然应允，我便邀他共享晚膳。

暮色降临，众人先后离开平台进得餐馆。店小二已将蜡烛与彩纸灯笼点燃，餐馆之内，一派辉煌景象。

餐馆大厅之内，众人边吃边聊。我避开大厅，携客人进入一侧厢房，此厢房俯瞰湖塘，在落日余晖之中映得一片通红。

我点了两份菜，每份各四盘，又要了一壶热酒。

我俩相对而坐，慢慢品尝菜肴佳味，酒过数巡，老者手捋长须说道：“老夫将三桩案子说给你听。我那先祖断此三案之时，情形非同一般。彼时，他于兰坊充任县令之职。兰坊乃大唐帝国西北边陲之偏远县城。”

老者随后便讲那断案经过。那三案真可谓错综复杂，案中有案。

老者讲述得饶有兴味，却喜东拉西扯，偏离案情，且其语音含糊、单调，犹如蜜蜂嗡嗡作响。不大一会儿工夫，我便觉头脑昏沉，无法集中精神。我连干三盅，意欲清醒头脑，不料那黄汤却使我更加昏昏欲睡。那老者也不在意，照旧声调低沉地侃侃而谈，好似睡眠之神于近处空中发出瑟瑟声响。

我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头枕双臂，独坐于阴冷的厢房中。

店小二低头看着我，恶声恶气地言道，已过了一更天，我是否错将餐馆当作旅店，可以随意留下来过夜。我醉得迷迷糊糊，一时间没有合适的话语回敬他，却向他打听那老者的去向，还将老者的模样细细说给他听。

店小二答道，今晚早些时候，他于饭店的另一端伺候客人，说罢，旋即取出账单，上记两份菜，每份四盘，另加八壶黄酒。我只得掏出银子结账，别无他法。此时，我依旧酒意甚浓，心内疑惑与那老者同桌共饮是否南柯一梦，那店小二是否趁我糊涂之时，耍弄诡计多收银两。

我一边思量，一边起身出得餐馆。大街之上寂寥无人，亦无车马，我便徒步回家。到得家中，只见书童蜷缩于书斋一角呼呼大睡。我没将其唤醒，而是踮起脚尖走至书架跟前，取下《大唐编年录》《大唐地名录》及《狄公记》。我将这些卷帙仔细读来，见那老者所言与史实大致相符，只是西北边陲并无县城名唤兰坊。我寻思，兴许是我误听了地名，遂拿定主意于次日前往拜访那位老者，请他讲个明白。老者所述之三桩疑案，我记得一清二楚，然而，我即便竭力回忆，也记不得老者之姓名、府址，真令人沮丧至极。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又担忧会忘却某些细节，便润湿狼毫，当夜便将老者所述三案录下，直至鸡鸣方才搁笔。

翌日，我遍访亲朋，四处打听，可无人听说城内有位告老归隐之狄姓官员。以后我又多方询问，也没能访到老者下落。我寻思，兴许那老者只是路过，兴许他住于城外某个僻静之处，然久访未果，只得作罢。

我斗胆将所录三案奉之于众，让有识之士鉴别我与老者相会于荷花湖畔是否南柯一梦。倘若这三案真能警示世人，或使读者于劳务之余用于消闲，也不枉我被店小二多索去的铜钱。那店小二毕竟是位刻薄小人，谁会相信两个高雅君子只坐得片刻工夫便饮下八大壶酒？

兰坊城东，四辆马车缓缓绕山而行。

第一辆马车之上坐着兰坊新任县令狄仁杰。只因旅途劳顿，狄公尽力要使自己坐得舒服。他背靠大捆书籍，坐在铺盖之上，而对面布包之上则坐着一名年长汉子。此人姓洪名亮，常年辅佐狄公，现任参军之职。因道路高低不平，二人即使坐于铺盖、布包之上，也只能略略减轻长途颠簸之苦。

狄公车后跟着一辆罗帷篷车，车上挂有丝绸帘子。篷车内，狄公三房夫人、子女及侍婢们蜷着身子挤在枕头和被褥中间，抓紧时间睡上一觉。

后面两辆马车拉着行李包袱，几名下人盘腿坐于箱包之上，随车摇晃不止，另有几名下人在汗透的马匹身边徒步行走。狄公一行人已连续赶了几天路程，大伙儿皆深感疲惫。车队离开上一个村庄之时，天色尚未破晓。众人一路行来，过得一片荒山野岭，路上只偶尔遇见几位樵夫。午后因坏了一个车轮耽误了一个时辰，此时暮色降临，天色昏黑，山峦重叠，四周越发显得险恶。

两名大汉在车队前面骑马而行。二人身背大刀，鞍挂弓箭，箭于囊中发出咔咔碰撞之声。这二人便是马荣、乔泰，均为狄公得力干办，现充任带刀县尉，护着车队前行。狄公另一名干办身材瘦小，身子微驼，名唤陶干，正和老管家一起殿后。上得山梁，马荣勒住坐骑。眼前，山道往下通到林木茂密的山谷之中；再往前看，又是一座陡峭山峰。

马荣坐于马鞍之上，转过身来向车夫喊道：“你这呆子！半个时辰之前，你就说即刻便到兰坊。如今到得这里，我等却还须再翻一座大山！”

车夫嘟囔道，城里人总是那么心急火燎，然后忍气吞声地答道：“差爷甭急，到了下个山梁，你自会看见兰坊就在山脚之下。”

“又是‘再过一个山梁’！”马荣向乔泰说道，“我等抵达兰坊如此之晚，情形定然狼狈不堪。那卸任县令必定从午时起就翘首以待我等，地方上其他僚属及接风宴席又该如何处置？想必他们现时与我等一样饥肠辘辘了！”

“更何况嗓子干渴至极！”乔泰说道。说罢便掉转马头，来到狄公车旁。

乔泰禀道：“还要翻一山梁，之后便到兰坊。”

洪亮竭力忍耐方没叹出声来。他说道：“大人调离浦阳竟如此之快，委实可惜。虽说大人一到浦阳便审断两桩大案，然浦阳毕竟是个舒适之处。”

狄公淡然一笑，将后背在书捆之上重新靠好，以使自己更觉舒适，然后说道：“似乎京城之内佛门残党与广帮商界之狐朋狗友串通一气，让我在浦阳县任期届满之前就调离任所。然兰坊地处偏远，调任此处定大有裨益。无疑，我等将在兰坊遇上疑案，兰坊绝非内地通都大邑所能比拟。”

洪亮点头称是，然心中依旧郁郁不乐。洪亮已年过花甲，一路长途跋涉弄得他疲惫不堪。他从青年时便一直追随狄家，狄公从政以来始终委其参军之职。

车夫将鞭子甩得啪啪直响。一行人翻过山梁，沿一条蜿蜒窄道下到谷中。

不过片刻，车队就入得谷内，只见山道两边榛莽丛生；头上柏树参天，将山道遮蔽得阴暗不明。

狄公正思忖让下人点燃火把，突然听得含含混混的喊声在车前车后响成一片。好几名黑纱蒙面的汉子猛然从林子里蹿了出来。

马荣尚不及抽出刀来，就有两个汉子拽住他的右腿将其拉下马来。另一强人从后面跃上乔泰马背，扼住他的脖子，方法怪异地将乔泰拖至地面。车队后部，有两名强人正向陶干和管家袭来。

众车夫见此情景，吓得逃下马车，撒腿跑入林子内躲藏起来。狄公之下人们也纷纷弃车，四散逃遁。

两张蒙着黑纱的脸面到得狄公车窗之前。洪亮头上挨一重击，遂昏晕过去。突然又见一根长枪刺入车内，狄公闪身躲过，迅即用双手牢牢抓住枪杆。车外强人欲将长枪拔走，狄公先是抓牢枪杆不放，然后猛地将枪向外推去，那拔枪强人不曾料到狄公此举，遂跌跌撞撞地倒了回去。狄公跳出车窗，从强人手中夺过长枪，舞得虎虎生风，两名强人因此无法靠近。击昏洪亮之强人手持棍棒，丢却长枪之强人则拔出长剑，二人一起向狄公袭来。狄公心内思忖，面对这两名亡命之徒，自己一人难以久战，须得智取，不可力敌。

另外一边，两名强人将马荣拉下马来，正欲用剑将其刺死，没想马荣却奋力爬了起来。也合该那二人倒霉，不知对手武艺高强，难以对付。几年之前，马荣还因拦路抢劫而声名远播，在遇见狄公而改弦易辙之前，马荣与乔泰都是“绿林中人”，故马荣对路边打劫之术几乎样样熟谙。他没有站起身来，却是拧转身子，抓住一名强人脚腕，使其站立不稳，同时又狠踹另一名强人的膝盖。这连续两个招式使马荣得空站立起来。只见他一跃而起，重重一拳打在那站立不稳之强人脸上，将其击倒在地，随即又闪电般地转过身来，一脚踢在那膝盖受伤之强人脸上，踢得那强人脑袋猛地向后仰去，险些折断脖子。

马荣拔出大刀，跑至乔泰身边。乔泰此时正倒在地上，同一抓其后背之强人拼死搏斗。另有两名强人正站在一旁，只待机会用长刃刺杀乔泰。马荣用刀向其中一名强人刺去，将其胸膛刺个正着。刺杀强人之后，马荣并不将刀拔出，而是冲向第二名强人，猛踢其脚跟，痛得那厮弯腰倒地。马荣捡起强人长刀，猛地刺入与乔泰厮杀之贼人左肩。

马荣正欲扶起乔泰之时，听得狄公喊道：“马荣小心！”

马荣旋即转过身来，脑袋正好躲过那先前攻击狄公，后又跑来帮助同伙之强人的棍棒。那棍子扑的一声落于马荣左肩之上，马荣痛得高声大骂，蹲伏于地。那强人又举起棍子向乔泰头上砸来。此时乔泰已拔出大刀，弓身跃起，到得强人高高举起之手臂下方，直刺那厮心窝，一直将刀刺至刀把儿方才罢手。

狄公面前只剩得一名持刀强人，不过片刻，狄公便将强人制伏。他用长枪虚晃一招，对手举剑招架，狄公却猛地用上剑客绝招“倒翻旗杆”，于空中翻转长枪，用枪杆击中对手脑门。

狄公把盗贼交与乔泰捆绑，随后跑至行李车前。一名强人趴于地上，正拼命伸手摸自己颈项；另一名贼人手持圆头棒，正向车下张望。狄公用枪头扁面猛击其头，将其击昏在地。

此时，陶干手拿细绳从车底爬了出来。

狄公问道：“你于车下何干？”

陶干咧嘴笑道：“一名强人将管家打倒在地，另一名贼人手持棍棒，击中卑职头颅。卑职假装口喘粗气跌倒在地，一动不动。二人以为已将卑职打昏，就动手向车下拖拽行李。卑职站起身来，从背后将细绳偷偷绕于近处一名贼人头上，随即钻入车下，使劲拉紧绳索。另一贼人如不露出身体便无法追至车底，即便到得车底，他那棒棍也有力无处使，正拿不准主意如何是好时，大人便赶来帮他解了难题。”

狄公闻言微笑，又听得马荣恶狠狠地咒骂，便即刻赶了过去。陶干从袖中取出一条肠线，将两名贼人手脚牢牢捆住，随后才松开那贼人脖上细绳。那贼人脸面憋得通红，几被陶干勒死。

那两名攻击陶干之强人实为陶干所欺蒙。陶干年过中年，不善打斗，虽长相敦厚，却多有计谋。他曾有数年专靠行骗谋生，不料一次却遇尴尬事，恰遇狄公替他解危脱困。狄公见其可用，便任其为干办。陶干熟谙种种犯罪伎俩，在追查罪犯、搜集证据等方面均十分得力。适才那青脸强人已领略陶干手段，陶干可算得上足智多谋，招数出人意料。

狄公来到车队前面，只见乔泰正与那初时袭击马荣之强人徒手格斗。那强人原先头上挨了一棍，此时已苏醒过来。马荣则蹲伏于地，左臂因肩上挨了一棍而无法举起，只得用右臂抵挡一名小个子强人。这小个子强人手持短刃在马荣身边跳来纵去，身手十分敏捷。

狄公举起长枪欲与那人厮杀。此时马荣已抓住对手手腕，手像铁一般钳住对方，将其胳膊拧扭过来，疼得那人松开手掌，短刃跌落于地。马荣随后将其按倒在地，并用膝头顶住他的腹部，疼得那强人惨声怪叫。

马荣费力地站起身来，那被擒之人用另一只手握拳捶打马荣，可其拳头绵软无力，马荣似乎毫不在意。

马荣气喘吁吁地对狄公说道：“大人，可否揭去其蒙面黑纱？”

狄公伸手拽去强人头巾。马荣定睛一看，惊呼道：“上苍保佑！原来是个女子！”

马荣见那女子双眼圆睁，惊得忙将其手臂松开。

狄公见状，连忙将那女子双臂反剪于后，气冲冲地说道：“哼，这类盗贼之中也会有寡廉鲜耻之妇人！将她与其他强人一样捆绑起来！”

马荣高声喊叫乔泰，乔泰此时已制伏并绑住对手。马荣听狄公喝令绑人，却不上前，只是挠着头茫然站在一旁。倒是乔泰走了过来，将那女子双手绑定。那女子一言不发，从容就擒。

狄公告诉众人，强人已被制伏。

狄公下人与车夫们从藏身之地走了出来，匆匆点起火把。狄公借助火光，逐一查看战果。

狄公一方损失甚微。此时，洪亮早已苏醒，乔泰已帮他将头包扎妥当。老管家挨打并不甚重，实因惊吓而昏晕过去，故不甚要紧。马荣将衣袍退至腰间，光着上身坐在树干之上，左肩又肿又紫，乔泰则用药油为其搽搓。

马荣杀了两名强人，乔泰杀了一名，其余六名强人多少都受了些伤，唯那女子未伤分毫。

狄公命下人将强人绑在一辆行李车顶，并将三具尸体放在另一辆车上。那女子则随队步行。

陶干取出一个装有棉垫的篮子，从中拿出一壶热茶，狄公与众干办各饮了一盅。

马荣用茶漱口，轻蔑地吐在地上，对乔泰说道：“看来此次劫道非行家所为。”乔泰赞同地说道：“此言有理。强人共有十名，若是内行人，本应得手。”狄公听得此言，冷冷说道：“依本县之见，此言欠妥。这伙强人干得相当不错。”

众人无言，又默默地喝了盅茶。此时各人皆已筋疲力尽，不想多言。四周唯能听得众仆人窃窃私语及受伤强人痛苦呻吟之声。

稍事休息之后，车队继续前行。两名仆人高举火把在前引路。

狄公车队花了半个多时辰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之后，便到得大道之上。少顷，映着夜空的兰坊北门城楼雉堞就隐约可见了。

二

乔泰诧异地看着城门，那城门大得惊人，城门上面是高高的城楼。此时，他记起兰坊是座边陲城镇，得防备西部草原上的胡人突然来袭。

乔泰用刀柄猛敲包有铁钉的城门。

过了好大一阵工夫，城楼之上一扇小窗的窗扉才打开来，传出嘶哑的喊声：“入晚不开城门。明日请早！”

乔泰敲得城门雷鸣般响，喊道：“开门！县令大人驾到，快快开门！”

“哪位县令大人？”那声音问道。

“兰坊新任县令！”

城楼之上，窗扉啪地关上了。

马荣拍马骑到乔泰身边，问道：“为何耽搁许久？”

“懒狗们睡着了。”乔泰鄙夷地说道。他边说边用刀连续敲打城门不止。

乔、马二人听到铁链的叮当声，随后，沉沉的城门开了几尺。

乔泰纵马闯入城内，差点儿踢倒两个衣着邋遢、头盔满是灰尘的兵卒。

“将城门大开，懒狗！”乔泰厉声喝道。

兵卒们狠狠地看着两个骑马者，其中一个张嘴要说些什么，可是看到乔泰脸上那恶狠狠的模样，就改变了主意。无奈，他和同伴一起将城门推开。

车队穿过城门，沿着漆黑的大街向南而行。

只见城内凄凉一片，景色萧条，大多数店家都用厚实的门板关了店铺。

零零落落一小堆、一小堆的人围着街头小贩的油灯，车队过去之时，他们转过身子，漠然地对着马车看了片刻，之后又转过身去继续吃那碗中面条。

无人出来迎接新任县令，也不见丝毫迎候的迹象。

车队穿过一座牌楼。此时，大街沿着一堵高墙分成左右两半。马荣和乔泰思忖，这便是县衙的后墙了。

他们沿墙向东，到得一扇大门跟前，门上挂着一块风侵雨蚀的木板，上面刻着四个大字：兰坊县衙。

乔泰甩镫下马，使劲叩门。

过了一阵，一位身穿补丁长袍的矮墩墩的男子出来将门打开。

他胡须乱蓬蓬的，脏而油腻，双眼极斜，模样甚是吓人。他提着一盏纸灯笼，照着乔泰，打量了一番后继而吼道：“你这兵痞，岂不知衙门关着？”

乔泰哪里受得住这些，他伸手拽住这男子的胡须，狠劲搡其脑袋，通通通地往门柱上撞，直到听得哭喊求饶方才松手。

乔泰厉声叫道：“新任县令狄大人驾到，快快开门，速速传齐衙门一应人众！”

那厮急急忙忙地打开两扇衙门。车队穿门而过，到宽敞的接客大厅前面大院之中停下。

狄公下得车来，环顾四周，只见接客大厅的六扇门都落闩上锁，对面衙厅窗扇也都一一紧闭，院内一片漆黑，空无一人。

狄公双手插袖，命乔泰将门丁引来问话。

乔泰揪着门丁衣领，将其拽到狄公跟前，那矮墩墩的家伙慌忙跪倒在地。

狄公简要地问道：“你系何人？卸任的邝大人现在何处？”

该男子期期艾艾地答道：“小人乃牢头。邝大人今日一早出南门而去。”

“县衙印信现在何处？”

“印信定放在衙厅内的某个地方。”那牢头答道，吓得声音直颤。

狄公再也按捺不住，顿足喊道：“县衙守卒何在？班头何在？刑房书办何在？书吏何在？这县衙之人都到何处去了？”

“班头上月就已离去，书吏已告病假二十余日。”

“如此就只剩下你一人了？”狄公打断他的话头，随即转过身来向乔泰说道：“将此牢头下到他自己监管的牢中。我要亲自弄个明白，堂堂县衙何以弄成这等光景？”

牢头意欲开口申辩，可乔泰猛地打他耳光，并将他双手反绑。随后，乔泰将牢头拨转身子，又踢上一脚，厉声喊道：“前面引路，去你的牢房！”

县衙左厢，在空荡荡的衙卒下房后面，他们来到一宽大的牢房。一眼便知，牢房已许久不用，然牢门看起来仍很牢固，且牢窗之上安有铁栅。

乔泰将牢头推入一间小牢房，随手将牢门锁上。

狄公说道：“我们且去看看公堂和衙厅。”

乔泰提起灯笼引路。他们一路行来毫不费力地寻到公堂的两扇大门。乔泰用手将门一推，门晃了开去，锈迹斑斑的铰链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乔泰将灯笼高高举起。

面前的宽大厅堂空空如也，地面的青石板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只见盖公案的红布已破旧褪色。一只硕大的老鼠急急地逃了开去。

狄公向乔泰招手示意。随后，狄公走上案台，绕公案走了一圈，又将遮门帷帘拉到一旁，可灰土纷纷扬扬地落了狄公一身。此门通往大堂之后县令内室。

内室之中除一张快要散架的桌子、一张坏椅子和三张木制小凳外，空无一物。乔泰将对面墙上之门推开，一股阴湿的气味向他们袭来。只见沿墙立满书架，架上堆放着成排的公文案卷皮箱，皮箱因发霉而成了绿色。

狄公摇了摇头低声叹道：“这些案牍竟弄到这等田地！”

狄公一脚踹开通向走廊之门，一言不发地走回大院。乔泰则手提灯笼在旁引路。

马荣和陶干已将抓获的强人锁进牢中，三具强人的尸体则搁在衙卒住地。狄公的仆人忙忙碌碌地在管家的率领下从车上搬卸行囊包袱。管家向狄公禀报道，县衙后部的县令居所完好无损，整洁干净。卸任而去的县令离任之时，房内物品井井有条，房间已经打扫好，家具用品也相当洁净，狄公的厨子正在生火做饭。

狄公闻听此言，不由得舒了口气，至少他的妻室儿女有个栖身之所。

狄公命洪亮和马荣退下，他们可以到内宅的厢房打开铺盖，暂且歇息。之后，他向乔泰和陶干招手，示意他们随自己而行。三人一同来到空无一人的县令私宅。

陶干点燃两支蜡烛，放于案上。狄公小心翼翼地坐进那把摇摇晃晃的扶手椅中，两名干办则吹掉脚凳上的灰土，也蹲身坐下。

狄公交叉双臂，支于案上，一时间竟无人言语。

三人这般模样在此室中，场面颇为奇特。三人还都穿着赶路的灰色袍服，经和强人打斗后，袍服都已撕破，并沾满泥土。烛光摇曳之中，三人都显现疲惫憔悴之态。

倒是狄公先开口说话：“二位老友，时辰已晚，而我等既乏且饿，本该早些歇息，然我看到此处情势甚为怪异，故还想和二位商议。”

乔泰、陶干频频颔首。

狄公继续说道：“该城甚是令我费解。我之前任居住于此整整三载，居所干净整齐，完好无损，却从未使用县衙大堂，这点显而易见。彼又将县衙之内一应人等全都遣散回家，想必报信之人早已投书于他，报称我等将于今日下午抵达兰坊。尽管如此，彼却不留一纸文书给我就离任而去，而把县衙印信交与一个流氓般的牢头，且辖区内的其余官员对我等到任亦不予理会。依二位之见，这究竟如何解释？”

“大人，”乔泰问道，“是否此地的刁民图谋反抗朝廷？”

狄公摇头。

“确实，”他答道，“天色尚早，兰坊城内就已空旷无人，店铺也闭门停业，此情实属异常。不过，我等未见骚动迹象，也无蒺藜路障或要动刀动枪的气氛，街内百姓态度也无敌意，只是冷漠些罢了。”

陶干忧心忡忡地捻着左脸黑痣上长着的三根稀毛，说道：“我一时以为，或是时疫，或是某个流行险症正在本地肆虐。可百姓们丝毫不惊不慌，还在街市上安闲地吃面喝汤，此情此景和我的忧虑甚是不符。”

狄公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除去长长的鬓须上沾着的几片干树叶，之后稍待片刻，又说道：“我不愿向那牢头询问，那厮长得一副泼皮模样，令人生厌。”

管家进到室内，身后紧跟着狄公两名家人。其中一人端着数碗米饭和汤菜，另一个则提着一大壶茶水。

狄公命管家叫人给狱中犯人送饭。之后，三人低头用膳，并不言语。

三人草草饭毕，又喝了盅热茶。乔泰捻转短须，沉思着坐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大人，我和马荣之见全然相同。我们在城外山内之时，马荣言道，打劫我们的这路强人不像专行劫道的响马。我们何不问问那伙强人此处的情形？”

“此主意甚好！”狄公喜道，“快去查清谁是头领，速速将他带来。”

少顷，乔泰手持铁链回来，链上拴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名挺枪欲刺狄公的强人。狄公犀利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来人，只见他身体壮实，五官端正，相貌开朗，看来更像小店铺的掌柜或匠人，不像劫道的响马。

他在狄公案前跪下，狄公简言命道：“你姓甚名谁，做何营生？”

那人恭敬答道：“小人姓方名达，我家祖辈数代均在这兰坊城中居住。小人也一向以打铁为业，不久前才更换营生。”

狄公问道：“你原本从事年代久远且又体面的营生，为何去当那拦路行劫见不得人的强盗？”

方达低头，闷声答道：“我拦路行劫，意欲行刺，确属有罪，小人供认不讳，无须再要证词。小人十分明白，不日就要身首分离，大人又何必费心再加盘问？”

方达言辞之间透出绝望之意，狄公却不紧不慢地说道：“本县在犯人彻底招供之前，从不将其定罪。你且高声些，回我问话。”

方达回道：“小人自幼随父学艺，当铁匠已三十余载。我同拙荆生有一子二女，全家个个身健体壮。我们一日三顿，饭餐不愁，且时时还有猪肉佐餐，小人自觉日子过得尚且美满。谁知，一日祸事降临，钱牧手下见犬子年轻体壮，强行将他掳去为钱牧当差。”

“这钱牧又是何许人？”狄公打断他的话头，问道。

方达恨恨地答道：“钱牧何人不是，何恶不作？自他篡夺兰坊大权以来已八载有余。他巧取豪夺，占去本城一半良田和两成半的店铺房舍。他既是县令，又是兰坊官兵首脑，集军政司法大权于一身。他按时给州衙官员送去行贿财物。州衙离此地甚远，骑马要五天行程。他说道，若非他钱牧在兰坊，边界那边的胡人早就来犯了，而那帮污吏也都信了他的鬼话。”

“对此种犯法乱纪之事，我之前任都默许了不成？”

方达哼了一声，答道：“到此地任职的几任县令很快就明白，将全部权力拱手交给钱牧，安心当钱牧的影子要舒适安全得多。只要他们安心充当傀儡，钱牧就每月都以厚礼相酬。这些老爷都过得安泰舒适，却苦了我们平头百姓。”

狄公冷冷说道：“你之所言听来甚是荒唐！确实，地方上的恶霸偶尔也能篡了边远城镇的大权，此实属不幸之事。更不幸者，有些县令软弱无能，竟然也接受了这种目无王法的安排。可是依你所言，八年之中几任县令都屈服于钱牧的淫威，本县岂能相信？！”

方达冷嘲道：“如此说来，我等兰坊百姓天生命苦！四年之前，有一位县令要和钱牧斗上一斗，岂知，只过了半月，他就身首分离，暴尸于河岸之上了。”

狄公突然俯首向前，问道：“这位县令可是姓潘？”

方达点头。

狄公继续说道：“当时有人向朝廷奏本，报称回纥游牧部落兴兵犯境，潘县令率兵与之奋战，为国捐躯。本县记得当年潘县令的尸身按军旅礼仪移至京师下葬，并被追封为刺史。”

“钱牧就以此法掩盖其杀人罪行，”方达冷冷地说道，“我知事情之原委，潘县令尸身我也曾亲眼见到。”

“往下讲来！”狄公说道。

“就是这样，”方达继续说道，“我之独子被迫加入那伙恶徒，钱牧将其用作家丁，故而我再也未能见他一眼。

“不久，惯为钱牧做淫媒的无耻牙婆前来面见小人，言称钱牧愿出十锭白银换娶我长女白兰，我自然一口回绝。三日后，小女去到集市就再也没有回转。小人几次三番去到钱府，央求得见小女一面，可每次都遭到毒打，被赶离钱府。

“失去独子和长女之后，拙荆一病不起，于半月前去世。小人抄起先父留下的宝剑，径往钱府。钱府家丁将我截住，一顿棍棒将我打昏，之后便把我当死人扔在街心。七天之前，一帮恶徒放了把火，烧了小人店铺，我因无处容身，只好带着二女儿离开兰坊，到得城外山内，和一帮走投无路之人结伙。今晚我们首次出动打劫过往行人，没想就一败涂地。大人所擒之女子，即是小人次女。”

室内寂然。狄公正欲将身子往后仰靠在椅背之上，忽然想起椅背已坏，故忙将双肘重新撑到案上。狄公又言道：“你所言之事，我已耳熟能详——常常在遇到这类哀戚之事后才去当强人，才会打劫被捉，然后在公堂之上和盘托出。倘若你以谎言欺骗本县，你定会被绑赴刑场，砍去脑袋。若所言皆是实情，本县自会延期判案，酌情处置。”

“我已无活命之望。即使大人不砍小人之头，钱牧也必会杀死小人，左右都是死。小人的同伙都遭受过钱牧残害，想必下场也都一样。”

狄公向乔泰使了个眼色，乔泰站起身来，将方达押回牢中。

狄公起身离座，在室内来回踱步。乔泰回来之后，狄公停住脚步，忧心忡忡地说道：“方达所言之事分明都是实情。兰坊城内地方恶霸猖獗，县令毫无权能可言，不过是傀儡罢了。城内百姓态度怪异，缘由就在于此。”

乔泰气得用拳捶腿，愤然说道：“我们非向钱牧那恶棍低头不成？”

狄公淡然笑道：“时辰已晚，你等二人还是退下去，好好睡上一晚，明日我还有许多事要烦二位去做。我则还要待上半个时辰，翻阅旧时卷宗。”

陶干、乔泰欲留下相帮，狄公执意不允。

二人刚刚离去，狄公就手持蜡烛，进到隔壁室内。因为白天赶路，袍服沾满尘土，狄公遂用袍袖拭去卷宗箱标牌上的灰土霉迹，仔细察看，发现最新的档案也属八年之前写就。

狄公将此箱搬入自己的室内，取出内中物品铺于书案之上。

狄公熟悉此类案牍，目光老到，只需片刻，就认出其中大多属县内日常行政事务。然在箱底却见一小卷卷宗，上写“余氏兄弟诉讼案”，狄公坐下，打开卷宗，快速地过起目来。

看毕才知，那是一桩牵涉遗产继承的讼案。九年之前，告老归隐的按察使大人余寿乾身故兰坊，身后二子为争遗产而对簿公堂。

狄公合上双眼，忆起十五年前在京都任书吏时的往事。其时余寿乾名闻华夏，他才能超群，清正廉明，为国为民，不辞辛劳，因而赢得了“仁爱之官，为政英明”的好名声。后来圣上委其以按察使之职，余寿乾却突然声称体弱多病而辞去所有官职，到一边陲城镇潜迹隐踪安度晚年。皇上亦曾要其重做考虑，然余寿乾固辞不从。狄公记得清楚，当时余寿乾突然辞朝，确在京城引起不小震撼。

如此说来，余寿乾是来兰坊度过桑榆暮景的。

狄公再次缓缓展开此案卷，从头至尾细细看来。

据案卷说，余寿乾到兰坊过退隐生活之时，年逾花甲，已鳏居数年，膝下有一独子，名唤余基，其时恰逢三十。到兰坊之后不久，余寿乾便续了弦。他选中一位年方十八的农家女儿为妻，其妻娘家姓梅。婚后，老夫少妻生下余门次子，此子名唤余杉。

后来这位朝廷旧臣一病不起，明白自己行将入土，遂把长子余基及少妻幼子唤至病榻之前，吩咐道，他亲手所绘一轴画卷将留给孀妻和次子余杉，所剩其余财产则通通归长子余基所有。他又嘱咐说，余基务必要使其后母及异母兄弟得到其分内之物。交代完毕，老人便咽了气。

狄公看了看案卷上的日期，断定余基现年四十多岁，那寡妇三十有余，其子为十二岁。

案卷记载道，余基将父亲遗骸下葬之后，马上就将后母和余杉赶出府门，言道，其父临终遗言分明暗示这孩童非他所生，故自己并无责任要为这幼童和不贞的后母承担丝毫责任。

故此，梅氏一纸诉状告到县衙，否认其先夫有此遗言，并要求按照常律，分给其亲子一半财产。

这时，钱牧刚刚在兰坊确立权势，因此县衙并未做任何举措来了断此案。

狄公将案卷卷起，心内忖度，乍一看来，那寡妇的讼词并不有力可信。那位朝廷旧臣的临终遗言，加上他和续弦之间的年龄差距，似乎都在暗示梅氏夫人确曾对其丈夫不忠。

然而，从另一方面来看，像余寿乾这样一位年高德劭的能人，选此荒诞之法来宣称余杉非其亲生骨肉，实是不亦怪哉！倘使他果真发觉少妻对他不贞，他也该会悄悄地将她休掉了事，然后将她和幼子送至偏远之地。这样，既保住了自己的名誉，亦使余家显赫的声望免遭耻辱。他又何必要用此怪异之法遗赠画卷给她母子？

余寿乾没留遗书，也实属蹊跷。余寿乾为官多年，自然知晓口述遗言终会使家人同室操戈。

这案子有多处症结，需要仔细勘查。兴许，了断此案也能使余寿乾突然辞官之谜真相大白。

狄公再次翻查卷宗，却再也找不出与“余氏兄弟诉讼案”相关的卷目，也没找到可用来对付钱牧的证据。

狄公复将案卷放回箱内，坐于案前，沉思良久，心中揣度有何办法可以剪除钱牧。可是，狄公的思绪时时回到那朝廷旧臣和他那荒诞的遗言上。

一支蜡烛“毕剥”一声，蜡尽灯灭。狄公叹了口气，举起另一支蜡烛，走回内宅。

三

次日，狄公起身时，见天色已晚，很是懊恼。匆匆用过早膳，便来到县令私宅办理公务。

狄公见到室内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靠椅已被修复，书案也被擦得锃亮，而且书案之上已整齐地摆放着狄公心爱之文房四宝，收拾得甚是细致。狄公心中明白，此乃洪亮所为。

狄公在卷宗室内见到洪亮。洪亮已同陶干一起，扫了地面，开了窗户，将阴湿的房间透好了气。二人还给红皮卷宗箱抹了蜡，故此房内蜡香四溢。

狄公心内满意，点头赞许，走到书案后坐下，命陶干将马荣、乔泰唤到房内。

狄公见到四名干办都到了案前，便先问洪亮和马荣二人情形如何。二人答道，前一夜打斗中所受之伤已不碍事。洪亮已将头上绑带换下，贴上了一张油纸膏药，马荣左臂也能活动，只是还不太灵便。

马荣禀报说，一大清早他便携同乔泰查看了县衙的兵器库房。库房中有许许多多兵器，刀、枪、剑、戟、头盔、铠甲一应俱全，然全都年久生锈，积满尘土，须好好擦拭方可使用。

狄公听罢，缓缓言道：“方达所言之事，听来似乎可信，倒是道出了此处怪异情形之缘由。若其所言全属实情，我们务须在钱牧探明我欲和他作对之前，就迅速有所作为，来个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务必打他个措手不及。古语云：‘恶犬不露齿，张嘴就咬人。’”

“我们该如何处置那个牢头？”洪亮问道。

“暂且留在那里，不要管他。”狄公答道，“我当时灵机一动，将那厮锁了起来，倒也合该我等走运。那厮分明是钱牧爪牙，若非将他投入牢中，他早就跑到主子面前禀报我等全部情形了。”

马荣张嘴意欲问话，狄公举起手臂，令其勿言。而后，继续说道：“陶干，你即刻就出县衙，尽你所能，多多打探钱牧及其手下底细，还要一并查问一位富人的情形。该人名唤余基，是朝廷著名旧臣余寿乾之子。余寿乾约九年前已于兰坊过世。

“我则和马荣去到城中打探城内大体情形。洪亮与乔泰留在县衙之内，总理一应事务。县衙各门要把实锁严，我离衙期间，除管家可去街市采买食用之物外，任何人都不得进出县衙。我们午时时分在此处相会。”

狄公站起身来，戴上一顶黑色小帽，穿上一领素净蓝袍，看似一位悠闲自得、学识渊博之士绅。

狄公步出县衙，马荣则于一旁跟随。

起初，两人向南慢慢踱去，看了看名闻遐迩的兰坊九层宝塔。该塔位于荷花池中小岛之上，荷花池沿岸棵棵垂柳在晨风中微微飘忽，煞是动人。狄公、马荣心中有事，无意驻足，便转身向北，混杂于人群之中。

如往常清早一般，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大街两旁的店家也生意繁忙，只是很少听见笑语欢声，百姓们都压低声音说话，且说话前还要迅捷地左右张望，显出小心翼翼的模样。

狄公和马荣行至县衙以北的双座牌楼，又向西拐去，慢慢走到鼓楼前的市廛。该市廛别有一番有趣景象，可看见来自边界那边的商贩，他们身着色彩艳丽异装，声音粗哑地夸耀着自己的货物；还不时见到来自天竺的托钵僧人举钵化缘。

一群闲汉围着一个鱼贩，看着他和一位衣着整齐的年轻男子大声争吵。一看便知，那鱼贩向那后生多索了银钱。最后，那后生将一把铜钱扔进鱼贩的篓里，愤然叫道：“倘若此地管辖有方，你岂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诈良善？”

话音未落，一个肩宽腰厚的汉子迈向前来，猛地将后生拧转身，当脸就是一巴掌。

“这巴掌让你领教中伤钱大人的后果！”他大声吼道。

马荣欲上前干预，可狄公伸手搭在他臂膀之上，将其制止。

围观之人见此情形，连忙四散而走。那后生则一言不发，抹去嘴上血迹，径自离去。

狄公向马荣使了个眼色，二人便尾随那后生而行。

后生走进一条僻静小巷之时，狄公紧走几步，赶到他身边，说道：“恕在下冒昧。适才我碰巧见到那泼皮如此凶狠地对待你，你为何不将他告到县衙？”

那后生听此言语，即驻足不前。他满腹狐疑地将狄公和那魁梧健壮的扈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倘若你们是钱牧的奸细，”他冷冷地说道，“你们倒要等些时日，我才会再自寻倒霉。”

狄公将小巷从头至尾扫视了一遍，只见小巷之内别无他人。

“后生可是大错特错了，”狄公平心静气地说道，“我乃本地新任县令狄仁杰是也。”

后生听罢，脸色灰白，好似见了鬼怪一般。随后他用手摸了一摸额头，定下神来，长舒了口气，眉眼舒展，乃至笑容满面。他深作一揖，恭敬地说道：“晚生姓丁名浩，曾考得秀才功名。晚生祖籍长安，乃丁虎锢将军之子。大人大名，晚生久仰，如此一来，兰坊可得了位名副其实的县令了。”

狄公将头微微一侧，以示赞同。

狄公依稀记得，丁将军数年前遭了厄运。当时北部边境胡寇来犯，丁将军率军战而胜之。未料班师回朝之后，不仅未得封赏，反遭罢黜。狄公心中寻思，丁将军之子何以来到此僻远之地？遂对后生言道：“此处形势极不正常，我想请你多将此处情形实言相告。”

丁秀才并未立即作答。他沉思片刻，而后言道：“公众场所，人多眼杂，非说话之地。能否有幸邀二位同饮香茗？”

狄公应允。三人来到小巷街角茶肆之内，找一无人茶桌坐下。

伙计上茶毕，丁秀才压低声音说道：“兰坊有个恶霸，名唤钱牧，集全县大权于一身，全县无一人敢与他作对。钱牧在府中豢养了百来名打手，他们整日无所事事，只是东游西逛，恫吓良民百姓。”

马荣问道：“这帮东西都使用何种兵器？”

“这帮无赖到得街中，常拿些棍棒刀剑。但若说钱府之中各式兵器样样俱全，我丝毫不以为怪。”

狄公问道：“城中是否常见边界那边过来之胡人？”

丁秀才使劲摇头，答道：“晚生从未见过一个胡人。”

狄公对马荣说道：“看来钱牧向朝廷奏报胡人来犯之说，纯系信口胡诌，意在使朝廷相信，兰坊缺他钱牧不可。”

马荣问道：“丁秀才可曾进过钱府？”

书生闻听此言，失色惊呼：“此事苍天不容！晚生平素对那去处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会去？钱牧将其府第用里外两层墙围得严严实实，那府第四个角上还盖了哨楼，实像一座兵营，晚生怎会去自投罗网？”

狄公问道：“钱牧如何篡得兰坊大权？”

丁秀才答道：“钱牧从其亡父手中继承了万贯家财，却没继承他一丁点儿的节操德行。钱父乃兰坊本地人氏，为人耿介勤勉，靠经营茶叶发了大财。直到数年之前，通往西域诸国之官道还穿兰坊而过，故此城乃交通要塞、边陲重镇。后来沙漠通道沿线之三片绿洲干涸成荒漠，官道向北移了三百余里。钱牧乘机网罗了一帮无赖，俟时机成熟，便自封为兰坊之首。

“此人聪明而有决断，倘若从军，自会战功卓著。可他自恃才高，目中无人，要当兰坊不容争议之首领，而不愿受朝廷丝毫管束。”

“如此情形真乃兰坊之厄运也。”狄公说道。言毕，尽饮盅内之茶，起身要走。

丁秀才忙俯身向前，乞求狄公再稍坐片刻。狄公迟疑一会儿，但见后生十分悲苦，才又坐回椅上。丁秀才忙不迭地将茶斟满，显得不知从何说起。

“若心头有事，”狄公说道，“秀才只管道来。”

“实不相瞒，大人，”丁秀才终于说道，“有一事始终重重压在晚生心头。此事与恶霸钱牧无丝毫干系，只是晚生家事。”

说到此处，秀才顿了一顿。马荣此时坐在椅上已烦躁不宁了。

“大人，有人意欲谋害家父！”

闻听此言，狄公扬起双眉，言道：“尔既预知此事，就不难制止罪行发生！”

后生摇头，说道：“请大人恩准，听晚生细说其详。大人也许听说，当年我那年迈老父曾遭其刁滑部将吴棣陷害。吴棣忌妒家父出师平北，战绩卓著，竟上奏章诬告我父。尽管吴棣拿不出真凭实据，兵部还是将我父革职为民。”

“令尊遭罢黜一事，我倒是记得。”狄公言道，“但不知令尊是否也居住在此城内？”

“家父是在兰坊，”丁秀才答道，“一则因为家母系兰坊本地人氏，二则是要避免在大都邑内遇见往日同寅而不堪窘迫，以为在此边远地区可以安稳度日。

“岂料一月之前，晚生见到几个形迹可疑者常到敝舍附近转悠。数日之前，我暗中尾随其中一人，到得本城东北一隅之一家酒肆，此酒肆名为‘永春’。晚生向此街上别家店铺询问得知，吴棣将军长子吴峰投宿于那家酒肆楼上。晚生惊诧之情实在难以言表！”

狄公显出不解模样，问道：“吴将军已毁了你父前程，为何还要遣子前来滋扰令尊？如继续作祟，只能为其招致祸患。”

“晚生知其所为何来！”丁秀才难抑心中焦虑之情，愤而言道，“吴棣那厮获知家父在京都的旧友故交已查获证据，当年吴棣上本参奏之事纯属捏造。如今他遣子至此，意图谋刺家父，以便自己苟延残喘！大人对吴峰此人还不甚了解。此人嗜酒如命，行为放荡，更喜施暴动武。他雇用市井无赖打探我家情形，一俟有机可乘，便会下手。”

“即便如此，”狄公说道，“我也无由插手，只能劝你密切注意吴峰行止，并在府中做些举措，小心提防。只是你可曾觉察吴峰与那钱牧有何瓜葛？”

“这个晚生倒未曾查得，”秀才答道，“表面看来，吴峰尚未有依仗钱牧行凶之举。说到防范之道，家父因解甲返乡以来，收到多封恐吓书信，故一直深居简出，府门上锁，日夜落闩。除此之外，还将书斋门窗全都用砖砌死，只留扇便门进出。此门只有一把钥匙，由家父随身携带。家父进得书斋，就落下横闩，将门关严，在书斋内撰写《边关征战史》以消磨大部分时光。”

狄公吩咐马荣记下丁府府址。丁府离此茶馆不远，一过鼓楼即是。

狄公起身，行前对秀才说道：“如再有风吹草动，务去县衙禀报。我亦须起身离去。你须明白，目下我本人在城内的处境亦不安妥。待我料理完钱牧之事，自当立即处置你家事务。”

丁秀才谢过狄公，引狄公来到茶肆门口，而后深作一揖，辞别而去。

狄公和马荣行回大街。马荣说道：“这年轻后生倒令我想起杞人忧天之掌故。”狄公摇了摇头，忧心忡忡地言道：“此事好生奇怪，也着实令人心中不快。”

四

马荣听罢，面露惊疑之色，狄公却紧闭双唇，不再言语。二人默默无言回至县衙。乔泰打开衙门，向狄公禀道，陶干正在县令私宅内等候狄公。

狄公命人将洪亮唤至室内。待四名干办于案前坐定，狄公将自己偶遇丁秀才一事简述一遍，随后命陶干回禀。

陶干天生一张长脸，只因心中郁闷，脸就拉得更长。他开口言道：“大人，看来情势于我等不甚有利。钱牧那厮权势甚盛，地位稳固，他虽已将本地百姓钱财搜刮殆尽，却又十分小心谨慎，不去触动从京师来的官宦权势之家，以免此辈向朝廷奏报，而对他不利。大人适才遇见丁秀才，其父丁将军府及朝廷旧臣余寿乾之子余基府均如此。

“钱牧老谋深算，深知不能将弓弦拉得太紧。他在本城每桩买卖中都抽成，却多少还让商贾赚钱获利，因此那厮亦能勉强维持城中安靖。若有偷盗、斗殴之徒而被拿获，钱牧之爪牙自会当场将他打个半死。这些魔犬在饭馆酒肆白吃白喝，确是不假，然钱牧出手阔绰，他和爪牙们倒也成了一些大字号饭庄的有钱主顾。钱牧专横霸道，最受其害的莫过于那些小店小贩。现时兰坊全体百姓已听天由命，心内思忖只要稍有不从，便有更大的苦头吃。”

狄公打断陶干话头，问道：“钱牧手下是否都效忠于他？”

“他们何以不对钱牧那厮忠心耿耿？那伙泼皮一百有余，整日价豪饮豪赌，日子过得逍遥快乐。这些泼皮原本都是市井无赖，或是军伍逃卒，若非钱牧，他们怎可如此自在？！说到钱府，此府倒酷似堡垒要塞。钱府位于西门近旁，其外墙甚高，墙顶布满铁刺，大门日夜有四人轮流把守，守兵个个刀剑齐备。”

狄公抚着鬓须，沉默良久。之后，又问道：“余基情形你探得如何？”

陶干答道：“余基府第在水门附近。此人似乎生性孤僻，喜离群索居，可兰坊民众对其父亲、已故朝廷命官余寿乾，倒是津津乐道。人说余寿乾年纪老迈，性情怪僻，生前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东门外山脚下那一大片庄院之上。那乡间府第年代已久，色泽灰暗，周围密林缠绕。百姓说道，那府第已建成二百余年。在府第背后，这位昔日官员还修了座迷宫，该迷宫占地约有十亩。小道边上满是荆棘、巨石，构成围墙，让人无法逾越。有人言称，迷宫之内多有毒蜥。也有百姓说道，这位朝廷旧臣在迷宫道上设下多处陷阱。该迷宫修造得极为险恶，除余寿乾之外，无人敢入。然余寿乾几乎天天必去，且一去就是一两个时辰。”

狄公细细听陶干说来，兴致甚是浓厚。听毕，拍案叫道：“真乃奇事！可知余基是否曾到那乡间府第去？”

陶干摇头，说道：“一俟那朝廷旧官入土下葬完毕，余基掉头便走，再也未去那府第一次。该府第现在只有一名苍头携老妻看守门户，再无他人居住。有人言道，该府第常有鬼魅滋扰，而余寿乾之阴魂亦在那里徘徊游荡，因此，即便是光天化日之下，行人也都避而远之，绕道而行。

“余寿乾之城内府第就在东门内侧，然余公咽气不久，余基就将其售出，购下现今之宅。余府新宅在县城南端，位于河边一片空地之上，属下尚无时间到余府新宅走一遭。可有人说到，那宅子周围高墙围绕，甚是气派。”

狄公立起身来，在室内来回踱步。稍过片刻，他焦躁地说道：“剪除钱牧只需用兵动武便可，对此我并无多大兴趣。兴兵征讨犹如棋手对弈，对手及其兵将一目了然，而无丝毫隐藏机关。相反，有两个难解之谜倒使我兴味盎然，一是余寿乾之遗言含混不清，二是丁秀才预见其父要遭人谋害。这两桩怪事甚是发人深思，我意欲倾尽全力，将其弄个水落石出。然我又必得先行铲除这地方恶霸，不然恐会生出变故。这情势真是叫人为难至极！”

狄公狠狠地拽扯着胡须，然后说道：“嗯，我看此种情势无法更改。我等现在先用午膳，膳罢我要在此县衙首次升堂问案。”

狄公走出县令私宅，四名干办走进一旁衙卒住房，只见管家已备下简易饭菜。

正要进门，乔泰向马荣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在门外过道内站了片刻。

乔泰低声向马荣说道：“我怕大人对我们所遇难处估计不足。你我二人皆曾从军，但从未有机会施展身手。钱牧手下家丁有一百多人，个个皆有些手段，可我们这边除大人外，只有你我二人算是能武之人，而最近之官兵军营离此地骑马也要三天路程，实属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要劝大人小心行事才是。”

马荣拧拧短须，低声说道：“凡我等所知之事，大人全都明白，依我揣度，他已有妙计可解眼前危局。”

“无论是何锦囊妙计，”乔泰言道，“都难以对付如此强敌。我等性命倒不打紧，然大人之妻室家小又当如何？倘若落入钱牧掌中，难免不遭毒手。我以为，我们该谏劝大人先假意顺从钱牧那厮，然后再图谋良策。不出半月，我们就可召来一营官兵。”

马荣摇头，说道：“你毛遂自荐地进言，大人必定不会采纳。我们还是等一等，看看情形如何，再做道理。说到我本人，若能拼力奋战，捐躯沙场，荣耀莫过于此。”

乔泰说道：“就依你便是。但若要公开交手，我至少能对付四个泼皮。现在我们进屋，同参军等一同用饭。刚才之事休要再提一字，惊动参军和陶干，于事无益。”

马荣点头。二人进得衙卒住房，狼吞虎咽地用起餐来。

饭毕，陶干擦擦下巴，说道：“我在大人手下当差已四年有余，原以为对大人知之甚深。目下，我们急需铲除钱牧，此事紧迫而又棘手，可他却一心关注一件积年旧案和一桩也许永远也不会发生之凶案，甚是令人费解。参军，自大人幼时你即跟随左右，当知大人心思，不知你持何见解？”

洪亮左手托须正忙着喝汤，听了陶干之言，缓缓放下汤碗，笑而答道：“说到知晓大人心思，我跟随大人多年，只学到一点，即是不要揣摩大人心思。”

众人闻言皆大笑，然后站起身来，回到狄公私宅。

洪亮服侍狄公更换官袍之时，狄公说道：“我无一衙役可供差遣，今日尔等四人须权当衙役。”

狄公私宅和公堂之间只隔有一层帷帘。狄公边说边将帷帘拉到一旁，然后步上堂前案台。

狄公于公案后坐定，命洪亮和陶干侍立两旁，权当书吏，笔录审讯口供；马荣和乔泰则立于案前大堂两侧，权当衙役。

马荣在大堂上站定，不解地瞥了乔泰一眼。二人均不明白狄公执意要像模像样地升堂究竟用意何在。乔泰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大堂，暗自思忖，如此行事倒令他想起戏子演戏。

狄公用惊堂木将公案一击，神色庄严地说：“今日本县在此县衙初次升堂。乔泰，将人犯带上堂来！”

过了片刻，乔泰用根长铁链将六名强人和那女子拴在一起，带到堂上。

一干人犯走近公案，只见狄公官服齐整，然公堂之上却衙卒稀少，公案破旧，不禁觉得诧异。

狄公神情严峻，命陶干将人犯姓名及所干营生一一录下，而后开口言道：“尔等拦路打劫，意欲谋财害命，依照刑律，当判处尔等死罪，没收尔等财物，并将尔等首级悬于城门之上三日，以示警诫。可本县思忖，尔等尚未伤人性命，也未将人致残，又念及尔等走此绝路，实属事出有因，故本县断此案子，须慈悲为先，法纪为次，故将尔等免罪释放。然尔等须依了本县一条。

“尔等都须充任本县衙役，方达充当班头。尔等须竭力尽忠报效国家、百姓，到时，本县自会放尔等出衙。”

众人犯闻听此言，皆目瞪口呆。

方达高声言道：“大人慈悲为怀，宽恕我等，此恩典，我等铭感五内。然此举只是将我等死期推迟几日，大人尚不知钱牧那畜生生性何其狠毒。”

狄公一拍惊堂木，厉声说道：“抬起头来，望着本县。好生端详本县头戴之乌纱。此乌纱乃朝廷所赐。尔等须知，此时此刻，神州大地之上，数以千计的官员正头顶乌纱为国执法，为民申冤。自古以来，乌纱都象征世间正道。列祖列宗制定律典，维持纲纪，上合天道，下顺万千炎黄子孙民意。尔等可曾见过，有人欲在奔涌的山涧之内立下木杆？他们固能得逞于一时，然水流滔滔，经久不息，终将木杆卷走。那些刁蛮之人、无知之徒，亦会铤而走险，扰乱天下纲常，然此辈必遭厄运，终将一败涂地。个中道理，岂不清楚明白？

“尔等须深信此理，站稳坐正，又有何惧哉？汝等还不起身，除去链锁，各就其位？！”

几名人犯听了狄公言语，虽不甚明了，然见狄公待人至诚，又信心十足，皆心中折服，且感动至深。狄公四名干办却听得十分明白，心知狄公之言虽是向人犯而发，亦是为了开导自己。马荣、乔泰忙不迭地俯下身来，为人犯除下锁链。

此时狄公又对方达等人言道：“汝等皆曾遭受钱牧鱼肉，受害匪浅，以后可将各人冤情报于陶干和洪亮录下，届时县衙将一一审理诸案。然目下有更为紧急之事须先办理。尔等六人即去大院擦拭兵器，清洗旧日衙卒穿戴之行头，再由本县县尉马荣与乔泰教尔等操练武艺。方达之女到本县管家处听从差遣，充当府内女侍。

“首次审案已毕，退堂！”

狄公起身，退入私宅。

狄公卸下官服，换上宽松长袍，正欲再理出些卷宗过目，方班头走将进来。施礼毕，方达恭敬说道：“大人，在当日袭击大人的山谷之外，尚有三十余众纠集于一临时营地，皆为钱牧所逼，弃家逃命。其所有人众，我都熟识，除五六人不务正业外，都是良善百姓，小人可做担保。适才小人想起，可择日出城去到山中，择其中出众者前来衙门当差，大人以为如何？”

“此主意甚好！”狄公欢喜道，“你即刻牵马疾驰前往，选出你相中之人，命其于黄昏时分，各自择路，三三两两地入城。”

方班头应诺，匆匆告辞而去。

傍晚时刻，县衙大院内像是成了一座军营。十名衙卒头戴黑色漆盔，身穿皮制铠甲，腰系红色布带，俨然正统衙卒模样，正由方班头领着操练；另外十名衙卒身穿浅色铠甲，头戴银盔，由马荣领着，练习刺枪；有些衙卒则由乔泰传授使刀舞剑之法。

县衙大门紧闭，由洪亮和陶干把守。

入夜，狄公命衙内所有男子聚于公堂之内，整个大堂只点了一根蜡烛。凭借昏暗烛光，狄公将命令一一传下。传令毕，又命众人静候片刻，不得有一丝声响，随即，便命人将蜡烛熄灭。

陶干走出大堂，随手将门仔细关好。他手提一盏小小灯笼照路，穿过漆黑之走廊，来到牢房，打开牢锁。

牢头此时正被铁链锁于墙头铁环之上。陶干替其除下锁链，恶声恶气地说道：“原任县令将印信交付于你，你却未好生保管。大人已拿定主意，因你玩忽职守，现已将你革职，不再用你当差。大人不日即要在县衙录用新人，届时第一个铁链缠身、跪倒在大堂公案之前的人犯，就是自封的兰坊恶霸钱牧那畜生！”

牢头听了，只是皱眉，并不出声。

陶干领着牢头，经过空荡荡的走廊，穿过空无一人的大院，又经过空空如也的衙役住房。只见得到处一片漆黑，寂无声响。

陶干打开衙门，将牢头一推，口中吼道：“快滚！休得再到此地显露你那张丑脸。”

牢头鄙夷地斜视了陶干一眼，冷笑道：“你这狗头，爷回来的速度之快，非你所能预料！”说罢，便消失在漆黑的街道之内。

五

午夜刚过，衙院内一片漆黑，悄无声息，衙外却突然声响大作，打破一片沉寂。

只听有人嘶哑着嗓音，高声发号施令，又听兵器撞击发出哐当声响。有人抬着长木柱猛撞县衙大门，沉闷的撞门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着。

县衙之内，悄无动静。

木质的衙门已被撞裂，沉重的木板碎落在地，二十个泼皮挥舞棍棒、长枪、大刀，冲进衙内。一膀大腰圆的汉子，手举火把在前引路。

众泼皮一起冲进前院，齐声发喊：“狗官何在？那浑蛋县令今在何处？”

那大汉一脚踹开大院之门，抽出长剑，闪到一旁，让其余泼皮进到院内。院内漆黑一片，众泼皮踌躇其间，不敢贸然进退。突然间，会客大厅的六扇大门一起大开，数十支大蜡烛和灯笼在厅内列成两排，顿时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漆黑的大院顿时变得通明，照得众泼皮眼花目眩。众泼皮恍恍惚惚看到左右两侧站满军士，军士们所戴头盔反射出蜡烛寒光，且个个手握长枪，跃跃欲击；阶梯之下，站着一排衙卒，也是个个手执利剑，杀气冲天。

台阶之上，威风凛凛站着一人。只见他身着锦袍缎带，官服齐整，头顶乌纱，正气逼人。此人正是狄县令无疑。狄公左右站着两个大汉，二人皆身着巡骑校尉戎服，护心镜、铁披肩闪闪发光，头盔顶上红色帽缨随风飘拂，好不威武。其中一人一手持着硬弓，一手搭箭在弦，箭头直指院中泼皮。

狄公声若巨雷，喝道：“我乃兰坊县令是也！汝等速速弃戈就缚。”

那手执利剑的高个子泼皮，先从惊愕之中清醒过来，高声向其他泼皮叫道：“快快杀将出去！”

他正待举剑，乔泰的箭已贯穿他的咽喉。他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此时只听大门之内一人嘶哑着嗓音高声号令：“全体转身！”

刹那间，传来铿铿兵器撞击声和跫跫脚步声。

众泼皮惊恐得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跳将出来，转身对众泼皮喊道：“官兵已到，我等已无路可逃！”

说着，他弃枪于地，之后边解宝剑边说道：“我在队伍之中熬了六年，才熬了个队正，看来我又得从小卒干起了。”

马荣闻言吼道：“阶下何人自称队正？”

此人闻言，迅即正襟躬身答道：“校尉大人，卑职姓林名强，在左都尉麾下三十三军步兵队服役。卑职听候校尉大人调遣。”

“官兵逃卒通通走将出来！”马荣喊道。

只见五人面露窘相，站在林队正身后，躬身肃立。

马荣言道：“尔等须到军法司受审，听候发落。”

其余泼皮见状，遂将兵刃交与衙卒。

衙卒们将其一一反剪双手，听候狄公发落。

狄公说道：“马校尉，你去问问，城内共有多少逃卒。”

马荣向林强喝问：“有多少逃卒，如实报来！”

“大人，约有四十名逃卒。”

狄公捋了捋长髯，对马荣说道：“尔等去巡边之时，我须留些兵卒守衙。汝可报请都尉允准，将这些逃卒再次征召入伍。”

马荣随即高声喊道：“林队正及众军卒听着，县令大人有令，尔等行伍服役。速去脱下民服，换上戎装，佩上刀剑，明日正午到县衙听命，不得有误！”

六人齐声应道：“遵令！”随后列队离去。

狄公使个眼色，众衙卒上前将其余人犯押往牢房。

陶干已在牢房等候一时。见众人犯到得牢房，遂将其姓名一一登录。第十五名，亦即最后一名人犯，却不是别人，正是才刚放走的牢头。陶干满脸生光，咧嘴笑道：“你这狗头，适才倒是让你说着了。我确未曾料到，你回来得竟如此神速。”

陶干边说边将旧牢头拨过身子，一脚踢个正着，将他踹进原先所蹲之牢房。

大院之内，方达招募来的衙卒肩扛长枪，队列整齐地回到衙卒住房。狄公见众衙卒步伐齐整，井然有序，遂向马荣笑道：“只操练半日就能有如此长进，实属不易。”

狄公步下台阶，两名衙卒随手关上客厅大门。此刻洪亮背了一身旧锅、旧壶和锈迹斑斑的铁链从房后来到前院。

狄公对其言道：“参军发号施令起来，倒确是像位将军。”

翌日清晨，太阳刚露头，三人骑马离衙而去。狄公身着猎装，驱马在中间飞驰，马荣、乔泰身着巡骑校尉戎装，一左一右护定狄公。

一行三人向西行去。狄公端坐马鞍，转向遥望，只见一面杏黄大旗在县衙上迎风招展，旗上两个红字“军营”分外醒目。

“我三位夫人绣此大旗直绣到深夜。”

三骑径直来到钱府，只见四名壮汉手持画戟站立门首。

马荣纵马到得四人面前，方才将马勒定。他手持马鞭，指向钱府大门，说道：“将门打开！”

无疑，昨晚放走的逃卒已将官兵到来的消息传了开来。门丁迟疑片刻，遂将大门打开。狄公和两名干办驱马而入。

前院内，四散站着数十名汉子。他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见三人骑马而入，相互投过心领神会的目光，随即闭口不再言语。那些带刀的汉子，忙不迭地将刀藏于袍袖之中。

狄公等并不左顾右盼，而是径直骑马入内。

马荣策马跃上四级台阶，到得中院，狄公、乔泰则紧随其后。

此刻，林队正正率三十余名汉子擦拭刀枪，油润甲胄。

马荣并不停步，只向队正喊道：“带上十名兵卒随我而来！”

后院内除几名仆役之外别无他人，见到三人骑马而入，众仆役便匆匆散去。

马荣纵马直奔院后大屋，马蹄踩得门前石板嘚嘚直响。眼前双扇红漆大门雕花精美，一看便知此处是钱府上房。

三人甩镫下马，将马鞭甩给林队正手下三个兵丁。

马荣脚穿铁靴，踹开大门，快步入内。狄公、乔泰尾随而入。

屋内中央，贴近坐着三人，不难看出，狄公等搅了他们的秘密磋商。大屋正中，太师椅上盖着虎皮，椅中所坐之人身高膀宽，发稀须黑，下巴宽厚，横肉满面。他内穿白色丝绸睡服，外罩宽松紫色家常便袍，头戴黑色布帽，看情形刚刚起床。另外两人都已上了年纪，坐于钱牧对面的雕花乌木凳上，分明也才匆匆穿戴完毕。

屋内靠墙放着刀枪剑戟，各式兵器样样俱全，地上铺满各式兽皮，酷似一座兵械库。

三人抬头，见有人闯入室内，皆惊得呆若木鸡。狄公一言不发，径自走到一张空椅边，就势坐下。马荣和乔泰则在钱牧面前站定，怒目而视。钱牧两名师爷匆忙从凳上起身，站到主人椅子背后。

狄公淡淡地对马荣言道：“校尉，兰坊现以军法管制，处置这些恶徒之事，本县就托付于你了。”

马荣转身喊道：“林队正！”

林队正快速引着四名军卒，迈过门槛，进入大屋。

马荣问道：“三个人犯，谁是叛贼钱牧？”队正指了指椅中所坐之人。

马荣喝道：“钱牧，你犯下叛逆大罪，本校尉前来拿你归案。”

钱牧跳将起来，直立于马荣面前，高声咆哮，其声色之厉，毫不亚于马荣。

“在我府中，谁人胆敢发号施令？家将们，将这三人给我砍了！”

话未说完，马荣铁拳飞出，正中钱牧面门，钱牧翻身倒地，将一只精致茶几撞翻，几面上一套贵重细瓷茶具摔至地面，砸得粉碎。

六个相貌凶恶之徒从屏风背后冲了出来，为首的手持大斧，其余的各持长剑。然见马荣、乔泰全身披挂，不由得停步不前。马荣交叉双臂向家将们喝道：“赶快弃械投降！钱牧是罪魁祸首，尔等乃下人，有罪与否，本校尉大人以后自有区处，又何故要为此逆贼卖命？”

此时钱牧鼻梁已断，血流如注，染得睡袍血迹斑斑。他挣扎着抬头喊道：“家将们，休听那厮胡言！先将狗官宰了！汝等食我钱粮十年有余，今用人之际，汝等岂能畏缩不前？”

为首的家将手持长斧向狄公扑来。狄公端座椅内，岿然不动，却是慢慢捋着鬓须，不屑一顾。

“兄长且慢！”林队正喊道，“小弟早已禀过兄长，如今满城官军，把住兰坊各处要冲，我等全无丝毫胜算。”

持斧之人听罢，当即犹豫不前。

乔泰很不耐烦地用足跺地，喊道：“快快动手捆绑这几个贼子，我等还有大事要办！”说罢，转身向门外走去。

钱牧此时已昏晕过去。马荣将家将们撇在一旁，不予理睬，自顾自弯腰将钱牧捆了。

狄公从椅中站起身来，整整袍服，冷冷地对持斧之人言道：“还不放下手中兵器？！”

狄公继而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怒视那两位师爷。

两个师爷自始至终站立原地，一言未发，分明是在等着观望事情如何结局，再做打算。

狄公官气十足地问道：“尔等均系何人？”

年长的那位师爷深深一揖，回道：“大人，小人为钱牧所逼，在其手下听候使唤。小人向大人起誓——”

狄公将其打断：“尔到得县衙再如实招来！”转而又对马荣言道：“速回县衙，我等还有大事要办。只将钱牧逆贼和两个师爷押走，其余众人，日后再做处置。”

马荣随即答道：“遵令，县令大人。”

他向林队正使个眼色。四个军卒上前将两名师爷捆个结实，乔泰也从腰间解下一条细链，两头各做了个套，套在两个人犯头上，然后牵着来到院中，将细链挂于马鞍之上。乔泰对两人说道：“汝二人若不想被勒死，就须快步跟上。”

乔泰、狄公踩镫上马，马荣将不省人事的钱牧放于自家坐骑鞍座之上，随后又对林队正喊道：“将你手下军卒分成四队，每队十二人，各捉拿钱牧手下泼皮十人，锁入四处城门箭楼。正午时分，自有官员去四门巡查。”

狄公等三人策马穿过院子，两名师爷在乔泰马后紧追慢赶，直喘粗气。

钱府中院，一名留着山羊胡须之老者正等候狄公等人。见狄公等出来，便双膝跪地，头叩得阶石咚咚直响。

狄公勒住马，问道：“下跪何人？快起身报上姓名。”

那老者匆忙爬将起来，深作一揖，答道：“小人乃钱府管家，姓匡名钟，在此听候大人发落。”

狄公命道：“你要看管此宅和其中一应物件以及所有仆人和女眷，不得有误。单等县衙派员前来接收处置。”

话毕，狄公径自策马而去。马荣坐在马上，弯腰俯身，用闲聊的口吻向管家问：“军营之中，但凡处死罪犯，常用细藤条慢慢抽打，打上三个时辰，直抽得罪犯皮开肉绽，断气为止。这等刑罚，你可曾见过？”

老管家不解此意，毕恭毕敬地答道，他从未有此眼福。

马荣淡淡地说道：“大人的吩咐，你若不字字照办，你就会尝到此种滋味！”说完，立即驱马离去。老管家吓得面色死灰，站立原地，浑身颤抖不止。

狄公等三骑穿过钱府大门之时，四个护门家丁举刀向三人致礼。

六

到得县衙，钱牧照旧昏迷不醒，钱府两位师爷则气喘不止。马荣和乔泰将他们一并交给方班头，之后，来到狄公私宅，见洪亮正侍候狄公换穿便服。

马荣将头盔向脑后一推，擦去额头汗珠，赞许地看着狄公，高声说道：“这次虚张声势成功至极，卑职可是从未经历过此种妙计。”

狄公淡然笑道：“要同钱牧那厮硬拼，断难成功。即便我们真有两百来名军校可供调遣，那也必定要血战一场。钱牧固然是个流氓，但绝非胆小之人，再说，他手下那帮泼皮也会拼死抗拒。因此，一开始我便谋划用虚张声势之计，令钱牧与其手下泼皮深信他们已无计可施，而我们则胜券在握。我原本打算扮成黜陟使或御史前来巡边，后听陶干禀报，说是钱牧手下有不少官军逃卒，便立即重新谋划。”

乔泰问道：“钱牧手下来袭县衙被擒，大人将那队正和五名军卒放回，此举不是个险着儿吗？倘若钱牧手下四处打听，探明我们乃虚张声势，岂不危险？”

狄公答道：“正因为如此，本县才最后定下此策。依据常理，如非握有重兵，谁会放六名身强体壮之军卒返回钱府？林队正乃一介武夫，想不到要查实军情，可钱牧倒是个精细之人。然而钱牧也不怀疑官军已经到达兰坊，他横下心，宁愿拼杀至死，可钱牧的爪牙们则存有异心，尤其当我们暗示会饶恕他们之后，就更是不思抵抗了。”

洪亮问道：“我们既已编造出一支大军，那又该何时遣走这支官军？”

狄公平心静气地答道：“倘若我之估计无有大错，此谣传乃会越传越神，直至成了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之大军，之后，无须我等操心，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等当务之急，是要重整县衙，然后将钱牧一案审结了断。

“陶干，你即刻就出县衙，知会本城四方里正，要他们立即前来面见本县。你还须将要紧行业的行首于午时时分邀至衙中。

“洪亮，你带方班头与十名衙役前往钱府，令府中女眷及仆役等人不得外出，须待在府中等候发落。随后协同管家匡钟，将金银细软清点造册，置于坚固房内，落锁封严。方班头则速速寻访儿子与女儿白兰之下落。

“马荣、乔泰巡视四大城门，查看林队正是否已派军卒守备，钱牧手下原非军卒之四十余人是否已戴上镣铐关入箭楼之中。若诸事均已办妥，你二人可知会林强，本县已将其重新征召入伍，令其官复原职。

“你二人亦须从容稳妥地查清那些旧军卒履历。但凡非临阵脱逃或有严重过失者，都可重新征召入伍。今日午后，我要拟写公文，报呈兵部，将其正式入册，并请求派遣百余名士兵进驻兰坊。”

说罢，狄公又命洪亮取来一大壶茶。

过不多时，陶干便将众里正唤到县衙。陶干引他们进入狄公私宅，不知何故，里正个个显得惴惴不安。

按唐制，里正由官府在当地百姓中选拔，任县衙和百姓间的消息传递，主管向县衙禀报百姓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等诸多庶务。自钱牧弄权以来，这些事务全然无人顾及。里正亦应参与地方管理，逢新县令走马上任之时，理应来到县衙恭迎。众里正揣测这遭定会挨顿臭骂。

果不其然，狄公将里正们个个骂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出得衙时，里正们个个浑身发颤，脸色死灰，惶惶然而匆忙离去。

其后，狄公到得县衙会客大厅，接见金匠、木匠、米商、丝绸商等诸多行业之头面人物。施礼寒暄毕，狄公一一询问众人姓名，管家还上了点心。

客人们为火速擒获钱牧而纷纷向狄公道喜，为兰坊能迅速回复正常，百姓又可安居乐业而感慰至深，然对重兵屯于城中之事，却显露不安之意。

狄公扬眉言道：“本县只是重新征召了几十名逃卒，城内再无其他兵丁，不会扰民，尔等不须担忧。”

金匠行首会意地向其余人众瞥了一眼，笑道：“我等明白，大人对军政大事守口如瓶，实属情理之中。然北门守城门卒言道，大人入城之时，所率巡骑险些将其踩死。昨日夜间，一名金匠亲见一队官兵，约有二百人，用稻草缠靴，于城中大街来回巡察。”

绸商行首接着言道：“小人堂弟见十辆马车，满载军需在其身边路过。不过，大人尽可相信我等。小人等明白，官军来到此地巡边，自应保守机密，不然河对岸之胡人就会探得消息。若是都尉大人不将军营大纛悬于县衙之上而泄露军机，岂不更好？胡人倘若细作见到此旗，自会明白城中有军兵驻扎。”

狄公言道：“此旗乃本人所悬，意在表明本县令已将此城暂且军管。按本朝律法，如事态紧急，本县有权如此行事。”

众行会首领皆面露喜色，深深作揖，其中年龄最长者言道：“小人等深知大人苦心！”

狄公未再多言，而是将话锋一转，谈起另一话题。狄公要行会众首领当日下午即送三名能干年长之人，到县衙充任书办、文案馆吏及牢头，另选送二十名可靠后生担任书吏。狄公又请诸行会首领赊借给县衙两千两银子，以支付修葺大堂之费用及衙内一应人员薪饷。一俟钱牧一案审断具结，将钱府财产没收之后，即悉数偿还。

诸位行首欣然应允。

末了，狄公知会诸位行首，次日早晨即升堂审理钱牧一案，并请将此事晓谕全城百姓。

诸位行首辞别而去，狄公回至私宅，见方班头领着一名英俊后生正在等候他。

两人见得狄公倒身便拜，那后生更是连连磕头。

“大人，”方达说道，“这便是犬子方景行。他被钱牧爪牙掳去，在钱府充任仆役。”

“本县命他在你手下当个衙役，”狄公说道，“但不知你可曾找到长女？”

方达长叹一口气道：“犬子在钱府之内从未见其大姐。今日我将钱府搜了个遍，也未见小女丝毫踪迹。我又细细盘问钱府管家，他记得钱牧说起欲纳白兰为妾，但因小人执意不卖小女，钱牧才将此事搁置不提。此事让小人着实不明。”

狄公思虑重重地说道：“钱牧掳去令爱一事，乃你之臆断，属实与否，尚需证实。钱牧之流在府第之外金屋藏娇，亦是常事。然而或许钱牧与令爱失踪之事并无干系，我等亦须思虑及此。审理钱牧之时，我自会彻底盘问此事，你休要过早灰心丧气！”

狄公正说着，马荣和乔泰走将进来，禀报道，林队正对狄公之命字字照办，每个城门均安排十名军卒把守，每座箭楼内均锁钱牧爪牙十名。另查，有五名逃卒确系犯有严重过失而畏罪潜逃，现已拿下，锁入箭楼。林强还将旧守门军卒贬去担水。

马荣又道，林强处事果敢，武艺高强，堪任军旅之职。先前因与一刁滑之校尉发生口角，才愤而出走，今日又被征召入伍，自然大喜过望。

狄公点头言道：“我将保举其担任都头之职。目下，我们还须用那四十名军卒留守城门。倘若众军卒纪律严明，士气旺盛，我将着其屯驻钱府。日后，我将把钱府定为驻军大营。我立即去函，报请州府派兵前来。在官兵来到之前，乔泰统领此四十名军卒与训练县衙内之二十名衙卒，共同维护兰坊治安。”

言毕，狄公令干办们退下，提起狼毫拟写紧急公文，将这两日兰坊城内之变故原原本本上报州府。狄公又开列名单一份，上列要重新征召入伍军卒之姓名，并附荐书一份，举荐林强担任都头一职。末了，狄公又恳请州府派一百名军兵前来镇守兰坊。

狄公正将公文封入信封之内，只见方班头走了进来，报称有名妇女，自称余夫人，要面见狄公。

狄公闻报，面露喜色，命道：“引她进来！”

方班头引那女子进到狄公私宅之内，狄公将其仔细打量了一番。此女子三十左右年纪，荆钗布裙，不施粉黛，可依然风韵十足。

女子在案前跪下，怯生生地言道：“小女子余梅氏恭请大人钧安。”

狄公道：“此非公堂，不必拘礼。夫人请起就座。”

余夫人慢慢站起身来，在狄公案前一张小凳上坐下。她意欲说话，却又犹豫不决。

狄公言道：“本县向来景仰夫人先夫余寿乾大人。本县以为余大人乃一代名臣也。”

余夫人欠身，低声言道：“大人，先夫确实心系天下，为人耿直，心地善良。妾身若不是要完成先夫遗命，实不敢打扰大人，虚耗大人宝贵时光。”

狄公俯身向前，急切地言道：“夫人有事，只管讲来！”

余夫人伸手入袖，取出一长方纸包，起身置于狄公书案之上。

“先夫临终前于病榻之上，将此亲手所绘之画轴交付于妾，言道，此乃他留给妾身与小儿余杉的一份家产，其余家财归妾继子余基所有。刚说完此话，先夫咳嗽不止，余基连忙走出房去命人侍奉汤药。余基刚一离去，先夫即刻对妾言道：‘倘遇难处，汝可将此画拿到县衙交县令细察。若他不解其意，可交下任县令观看，直到将来有位聪睿县令识得其中奥秘方止。’话音刚落，余基走将进来。先夫望着我们三人，手摸小儿余杉头顶，未再言语就咽了气。”

说到此处，余夫人忍悲不禁，凄然泪下。

狄公并不言语，直待余夫人忍住悲伤，才开口言道：“余大人临终之日所发生之事，事无巨细，件件要紧。你先夫咽气之后又如何，请细细讲来。”

余夫人继续言道：“我继子余基从我手中拿走此画，说是要替妾身保管。其时，余基待我尚好。不料先夫落葬之后，他就换了个模样，恶声恶气地令妾身与小儿即刻离开余府，甚至诬指妾身对先夫不忠，命妾和小儿不得再登余府大门。说罢，他将此画掷于桌上，冷笑道：‘你自可取走你那份家财。’”

狄公捋了捋长髯，言道：“夫人，余大人才智过人，此画必定深寓其意，本县自会细看。不过本县须提醒夫人，对此画之含义本县并无定见。此画抑或有利于夫人，抑或可能指控你犯有不贞之罪。然不论情形如何，本县皆会按律办理，正义定能得以伸张。本县请夫人自行定夺，是将此画交本县保管，还是将画带回并撤回诉状。”

余夫人闻言起身，安详庄重地说道：“妾身恭请大人留下此画细细揣摩。但求上苍助县令大人解开此谜。”

余夫人说罢，道了声万福，便告辞而去。

门外，洪亮和陶干已在廊中等候多时。见余夫人离去，二人便进房参见狄公。陶干怀中还抱了一大捆卷宗。

洪亮禀道，已将钱牧家财盘点造册，钱府中有金锭数百，白银无数，他们已将金银财宝同大量黄金器具一并锁入钱府一坚实库房之内。女眷及家人只许在后院走动。六名衙卒和十名军士按陶干之命驻扎中院，看守钱宅。

陶干满心欢喜，笑着将所抱文书卷宗放于书案之上，说道：“此乃我等所造之册，还有我等于钱府密室中找到的契书账册。”

狄公身靠椅背，瞧着这堆卷宗，毫不掩饰心内鄙夷之情。

他言道：“要理清钱府事务，既费时又费力。我认为这些文书契据无非是钱牧强占民房、侵吞土地、敲诈勒索等恶行之证据。各行会首领已应承今日午后将荐举恰当人选来衙，充任书办等职，其中还有一名文案馆吏。办理此等事务，他们应是行家。”

洪亮应道：“回禀大人，他们此时正于前院中听候差遣。”

狄公闻言便道：“你与陶干指点他们各司其职，令文案馆吏今晚助你理清这堆文书契据。你代我拟写呈文，上报州府，写明处置钱府事务之办法主张。然你等须加小心，凡与谋害前任潘县令之有关文书案卷，切勿混杂其中，而要另行放置。你们自去办理，我要在此私宅内细想此案。”

说着，狄公拿起余夫人留在县衙之画轴，打开纸包，摊于书案之上。

洪亮与陶干也近前与狄公一同细细观看。

此乃一幅彩画，中等尺寸，以白绢做底，画的是山水风景，悬崖之间白云缭绕，山中林木茂密，房舍隐现。画之右侧，一眼山泉顺坡而下，整幅画内不见一人。

画之上方，余大人用隶书做题：虚空楼阁。

余大人未署名姓，只是盖了个朱红印鉴。

画之四边均裱以锦缎。画之下方有一木轴，画之上方有根细线，细线上系个活扣儿，供悬画之用。但凡悬挂之画，均须如此裱糊。

洪亮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胡须，说道：“‘虚空楼阁’此题，似指一道家胜地或天神仙境。”

狄公点头。

“须细细端详揣摩此画，方能看见其中堂奥。你二人将此画挂于书案对面墙上，方便我随时观看。”

待陶干与洪亮将画轴在门窗之间的墙上挂放妥当，狄公便起身走至大院之中，见新来的衙吏书办个个品貌端正，甚感欣喜。狄公同他们略谈数语，末了说道：“本县两位干办洪亮和陶干即刻指点诸位各司其职，本县明晨升堂问案时，尔等即需各自当值。”

七

次日一早，天色尚未破晓，兰坊百姓便成群结队前往县衙。将近升堂时分，县衙门前街道上已是黑压压一片人群。

三声铜锣响过，众衙卒打开衙门，人群蜂拥进得衙内大堂。须臾，便不剩立锥之地。

衙役们分左右两列，于案前站定。但见大堂之后帷幕拂动，狄公身着全套官服，走将出来，步上案台，于案后坐定。马荣等四名干办各自就位，书办及书吏也于公案旁站定。此时公案之上的旧布已经撤去，换盖了一条崭新的猩红丝绸。

狄公提起朱笔，批下条子命人前往大牢提取人犯。此刻，堂上堂下寂无声响。

方班头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条子，领两名衙役出大堂而去。不过片刻，三人牵着钱牧那位年长师爷回转大堂。那师爷在公案之前双膝跪定。

狄公命道：“案犯姓甚名谁，做何营生，报将上来！”

师爷低声下气地答道：“小人姓刘名万方。十年前，小人伺候钱牧之父，在钱府充任管家。钱父亡故之后，遂当了钱牧的师爷。小人每每规劝钱牧改邪归正，然收效甚微。小人之言句句是真，望大人明鉴。”

狄公冷笑道：“听汝之言，倒是苦口婆心，劳而无功了。现今县衙正勘查汝主罪证，你之如何助纣为虐，到时自有分晓。今日暂且不提你与钱牧所犯之轻罪，本县只问大案。钱牧犯有多少命案，快快招来！”

刘万方答道：“大人，小人主人强占百姓田地房舍，还常对人施以酷刑，此事确是不假，然据小人所知，钱牧从未蓄意杀人害命。”

“此乃谎话！”狄公喝道，“前任潘县令在此惨遭杀害，你又怎讲？”

刘万方答道：“那桩命案钱牧与小人一样百思不解！”

狄公听后，心生狐疑，炯炯目光直逼人犯，似欲看透其所言是真是假。

刘万方忙又言道：“当时我等确实明白，潘大人正计划剪除小人主人。然潘县令只带得一名衙员，故小人主人并不将其放在眼里，一连数日按兵不动，意欲看那潘县令究竟要做何举动。不料，一日早晨两名家人急匆匆跑入府内，报称潘县令已被人杀死，尸身弃于河岸之上。

“小的主人恼怒至极，因其心中明白，城内百姓定会说此凶案乃钱牧所为，故急忙伪造一份呈文上报州府，称潘县令率六名民防官兵冒险越过界河，追捕来犯胡人首领，刺杀之时不幸遭难。呈文之上，有钱府六名家丁签字画押做证——”

狄公将惊堂木重重一击，怒道：“如此胡编乱造，漫天扯谎，本县闻所未闻！看来，你不受刑绝不肯招认。来人，将这狗头抽二十鞭子。”

刘万方大声喊冤，方班头迅速走上前来，猛掌其嘴。衙卒将其掀翻在地，剥下袍服，啪啪地甩鞭就抽。那细鞭抽得鞭鞭入肉，痛得刘万方鬼哭狼嚎，可他一口咬定所供之词句句属实，并无半句假话。

鞭完十五下，刘万方后背已是血迹斑斑。狄公抬手，示意停鞭。狄公心内明白，刘万方不会再为主子遮掩罪责，他必然清楚，如若扯谎，其他案犯的供词会使自家露出真相。狄公命人用刑，意欲使他晕头转向，以为十五鞭只是初试刑罚，他就会将其所知全部供出。

此时，方班头给刘万方端来一盅浓茶。待其饮毕，狄公继续问案：“若你所供属实，钱牧为何不去追查真凶？”

刘万方答道：“大人，无须追查凶犯，因钱牧已知此凶案为何人所为。”

狄公闻言，扬眉瞪目，冷冷言道：“你之供词越发荒唐离奇。你家主子既知凶犯是谁，为何不将他拿下送至州府衙门？若将其送至州府，钱牧岂不更得上台信任！”

刘万方神情十分沮丧，摇头道：“大人，此事须问钱牧本人。小人主人并不以小人为心腹，遇有小事，还同我等商量，可遇有大事，却从不向我等吐露只言片语。据小人所知，逢有要紧之事，小人主人只对一人言听计从，然此人是谁，小人费尽猜度也不得而知，只知晓其是一名高僧。”

狄公言道：“本县以为，钱牧很有主见，遇事自会拿定主意，何须暗中请上一名高僧？”

刘万方答道：“小人主人甚有胆略计谋，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然其生长于此边陲小县，又怎能得知如何应付州府上官和朝廷权贵？凡遇棘手之事，那人必来钱府密访，面授钱牧机宜，州府才不派员前来巡察。”

狄公于椅中稍稍俯身向前，问道：“此神秘高僧究竟何许人也？”

刘万方答道：“四年来，小人主人定期等候那人密访。夜深天黑之时，钱牧常命小人到得钱府耳门，嘱咐守门家丁等候客人。客人一到，即刻引去钱牧书斋。此人一向身穿僧服，头裹黑巾，步行而来，我等从未见得此人面目。此人来后，小人主人便将书斋之门紧闭，与之密议两三个时辰。密商完毕，此人便同来时一般，悄然离去。小人主人对其来访之事不露一丝口风，可每次密商之后，必有大的举动。

“小人深信，定是此人未和钱牧商量便将潘县令谋害。潘县令遇害当夜此人便到得钱府，可两人显然意见相左，吵得极凶。我们站在廊内都听得二人高声喊叫，却不曾听清所喊何事。那次密会之后，钱牧一连数日余愠不消。”

狄公听得甚是不耐烦，便说道：“这事且说到此处。我再问你，钱牧掳去铁匠方达之子及长女之事，你又做何解释？”

刘万方答道：“大人，此类事情，小人和同寅们却能详细禀报。方达之子确系钱牧家丁所掳。当时钱府短缺粗使家人，钱牧便派遣心腹到市井上抓人，共抓得四名壮实后生。其中三人因父母交了赎金得以返家，可方达却来钱府与看门家丁大闹一场，为教训方达，钱牧执意将其子扣在府中。

“至于方达之女，且听小人言来。一日，小人主人碰巧坐轿路过方铁匠铁铺，见此女貌美，心甚欢喜，遂派人去见方达，说是欲买其女为妾。方达断然回绝，钱牧也未强求，过不几日便将此事忘乎脑后。不料方铁匠却前来钱府吵闹，说是钱府强抢其女。钱牧大怒，遂派人放火烧了铁匠铺。”

狄公身靠椅背，一手慢捋长髯，想道，观刘万方神态，分明其言句句都是实情，看来钱牧与方达长女失踪之事并无牵连。目下要紧之事，是要速将幕后那神秘高僧缉拿归案，延迟恐会生变。想到此处，狄公对刘万方喝道：“本县于三日之前到此就任，这三日之内钱府又有何举动？快快招来！”

刘万方回道：“七日之前，邝县令向钱牧通报大人到任日期，又向钱牧请求早日离任，邝县令以为，与大人会面甚觉尴尬。钱牧准其所请，并严令大人到任之时全县上下不得理会。小人主人说道：‘此举是要警告新任县令，不要不知天高地厚。’于是我家主人等着牢头前来通风报信。第一日，牢头未曾露面；第二日傍晚，牢头到得钱府，向我主人禀报说，大人决意将其铲除。牢头又说，全县衙只有三四名扈从，但这几人却人人勇武凶猛。”

陶干极少听人奉承自己勇武凶猛，听到此处，不禁扬扬得意。

刘万方继而说道：“小人主人闻报，即派二十名家丁当夜进得县衙捉拿大人，并欲将其他人众结结实实地打上一顿。夜深时分，林强等六人回得府中，说是一支官军已悄悄进驻兰坊，众人闻言皆大惊失色。然此时小人主人已酣然大睡，无人敢去将他唤醒。次日一早，小人携林强进得主人卧室，主人遂命人速将一黑色小旗升于正门之上，然后匆匆赶到钱府大厅。我们正在商议对策，大人与二校尉便突然到得钱府，将我们一起拿下。”

“正门之上升起黑旗，此乃何意？”狄公问道。

“依我之见，此乃要召见那神秘高僧。昔日，每逢升起黑旗，那高僧晚间就来到府中。”

狄公使个眼色，方班头即刻将刘万方押下堂去。

狄公又批下一纸手令，命方班头前去交与牢头。

不过片刻，衙卒便将钱牧带到大堂公案之前。

堂下众人见到八年来对百姓作威作福之人，如今披枷带锁，不免指指点点，哗声四起。

钱牧相貌凶恶，身高六尺有余，且肩宽背厚，一看便知力大无比。

钱牧到得堂上并不下跪，只是睨视狄公一眼，便转过身去，鄙夷地环顾堂下听审百姓。

方班头喝道：“你这无礼狗头，见了县令大人还不下跪！”

钱牧闻言，气得满脸青紫，额上青筋暴绽。正欲张口，突然鼻伤迸裂，血流如注，身子站立不稳，摇晃片刻，便瘫倒在地。

见狄公示意，方班头俯下身来擦去钱牧脸上污血，只见钱牧早已不省人事。方班头命一衙役取来一桶凉水。几名衙卒动手解开钱牧衣襟，用凉水润湿钱牧额头与前胸，然均无效果，钱牧仍旧昏迷不醒。

狄公见状好生烦恼，遂命方班头再提刘万方上堂。一俟刘万方于公案之前跪定，狄公便问：“你家主人是否身染疾病？”

刘万方见钱牧俯卧在地，几名衙役仍在设法令其苏醒，心中骇然，微微摇头说道：“小人主人虽身强力壮，然染有慢性脑疾，多年来虽四处延医，却不见好转。昔时生气用脑，亦会瘫倒在地，昏迷不醒几个时辰。医家言道，欲治其病，须得打开头颅，放出内中毒气。然而在这兰坊僻远之地，怎有如此高明郎中？”

刘万方被押下堂去，又有四名衙卒将瘫软的钱牧抬回大牢。

狄公对方班头命道：“吩咐牢头，钱牧一醒，即来禀报本县！”

狄公心中思量，钱牧瘫倒，昏迷不醒，于审案甚是不利。审讯钱牧，问出神秘高僧究竟何许人也，乃十分紧要之事，若延宕下去，那暗中之人便有机会逃脱。拿下钱牧之后没有立即提审，局面才至于此，狄公心中懊悔不已。然谁又能未卜先知钱牧在暗中还有党余为其出谋划策？

想到此处，狄公叹息一声，在椅内直了直身板，又用惊堂木一击公案，朗声说道：“八年以来，恶徒钱牧夺权乱政，兰坊自今日起，重振纲纪，恢复秩序，保护良善，严惩奸佞为恶之徒。

“恶徒钱牧夺政弄权，罪大恶极，自会受到惩处，然钱牧之罪岂止于此？全县百姓但凡有人欲诉钱牧之罪，都可告到县衙，本县自当一一查访审理，有冤必申，有失必偿。然本县有言在先，因讼案甚多，审理案子须费时日。但百姓尽可放心，时候一到，冤屈定会昭雪，正义必得伸张。”

堂下众人闻言，欢声如雷。衙役们费了好些口舌，众人才止。一墙隅之内，三名僧人不似其余人众那般欢欣鼓舞，却是挤成一堆，窃窃私语。欢声一止，三人即挤过人群，高声叫喊，说是蒙受奇冤。

待三人走近案台，狄公将其一一打量，只见三人獐头鼠目，个个相貌不雅。

待三僧于公案之前跪定，狄公方问：“尔三人中年纪最长者报上名来，申诉冤情。”

“大人，”居中的僧人言道，“贫僧法号经藏，与二位师弟在城南小庙广宁寺出家，整日默诵经书，潜心修行。小寺无甚值钱之物，唯有一尊观音菩萨金身雕像。阿弥陀佛！两月之前，钱牧那厮来到小寺，夺走菩萨雕像。此事冒犯菩萨，小僧恳请大人将此圣物追回，归还贫僧与寺内僧众。倘使恶徒钱牧已将雕像焚毁，万望县令大人赐我等金银，以作补偿。”

言罢，三位僧人一起连磕三个响头。

狄公听罢，用手慢慢捋着鬓须，思量一番，然后徐徐问道：“此金身雕像乃宝刹唯一宝物，本县以为，寺内僧众自会悉心照看，爱护备至。”

“大人所言极是，”僧人匆忙答道，“每日清晨，贫僧亲自口诵经文，以丝绸掸除佛像尘土。”

“本县以为，你那二位师弟侍奉观音菩萨也定是不辞辛劳。”

跪于右侧之僧人说道：“数年以来，贫僧早晚两次给观音大士上香，瞻仰大士慈容，丝毫不曾懈怠。阿弥陀佛！”

第三个僧人说道：“贫僧不才，日日在观音大士像前诵经数个时辰，甚得佛经真谛。阿弥陀佛！”

狄公听罢，微笑点头，扭转头来对老书办言道：“你去取些木炭、白纸，给三位原告每人木炭一条、白纸一张。”

三僧接过木炭、白纸，不明其意，个个迟疑不定。只听狄公命道：“左边的和尚立于案台左侧，右边的和尚立于案台右侧，经藏和尚则转过身去，面向堂下听审之人！”

三僧只得按狄公之命，拖着脚步到得各自位置。狄公厉声命道：“三僧跪下，各自画出菩萨雕像一幅交与本县！”

堂外众人听言，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众衙役见状，连声高喊：“肃静！”

三僧不时抓搔秃头，大汗淋漓，半晌才涂将出来。

狄公对方班头言道：“将画呈上公案，待本县看来！”

狄公一见那三幅画像，便将其拂下公案。三幅画像飘落地面，堂上堂下之人个个看得清楚明白，三幅画像全无相似之处。一幅画上，观音有三头四臂；第二幅则有八臂；第三幅中之观音大士则是常见之观音，只有一头两臂，且身旁还站有一名孩童。

狄公声如惊雷，喝道：“此等佛门败类，竟到本县堂前妄言诬告，真是胆大包天！来人，将此三人各打二十大板！”

众衙役将三名僧人翻倒在地，撩起直裰，扯下内裤，将竹板抡得呼呼作响。

竹板落在僧人身上，打得他们皮开肉绽，尖声告饶。众衙役并不止手，直到打完二十大板方才罢休。

三僧疼痛难熬，行走不得，几位好心看客过来将他们搀下堂去。

狄公言道：“那三位僧人上堂之前，本县正欲正告全县百姓，任你是谁，皆不得借诬告钱牧之机而牟利。此三僧以身试法，便是榜样！

“本县还要晓谕全县上下，即日起兰坊不用军队之法管辖百姓。”

言毕，狄公转过身来，对洪亮耳语数言。洪亮匆匆出公堂而去。少顷，洪亮回得公堂，摇头不语。

狄公低声命道：“吩咐牢头，即便是夜半三更，钱牧一醒，即来禀报！”狄公举起惊堂木，正欲喝令退堂，忽见大堂门口一阵骚动，一年轻后生正拼力挤过人群，向大堂走来。

狄公命二衙役将来人带到案前。

后生气喘吁吁在公案之前双膝跪地，狄公即刻认出来人乃两日之前一同饮茶的丁秀才。

“大人！”丁秀才高声喊道，“那歹毒吴峰已将家父谋害。青天大老爷，求您替小人做主！”

八

狄公坐在椅中，身子靠向椅背，缓缓将双手笼入袖内，说道：“汝于何时，又如何发现汝父遭害？”

丁秀才言道：“大人容禀。昨晚乃家父六十寿辰，晚生全家齐集于府内大厅，共享寿宴，以示庆贺。宴席上个个喜滋滋、乐呵呵，好不热闹。时近午夜，家父起身离席，说是想退回书房，为其所著《边关征战史》作序。晚生亲自将家父送至书斋门口，请了晚安，见得家父进入书斋之内，听得家父插上门闩。

“可谁能料到，这竟是晚生和家父永诀之时。今日清早，管家前去敲书斋房门，告知家父早餐已然备妥。敲门数下，家父并不前来应门。管家心中起疑，呼唤晚生前往，我等因担心家父夜间染病，便用斧子破门而入。

“到得书斋之内，只见家父伏于书案之上。晚生起初以为家父伏案而眠，故轻轻拍打其肩。此时，晚生见有一把小匕首刺进家父咽喉，家父早已气绝身亡。

“故晚生急来县衙报案。晚生以为，家父年迈无力，定是吴峰那厮将其谋害。万望大人替晚生报此血海深仇。”

说罢，丁秀才潸然泪下，磕头碰地不止。

狄公浓眉紧蹙，半晌方道：“丁秀才节哀。本县即刻勘查此案。一俟扈从备齐，本县即去案发现场。汝可放心，案情定会查明，正义必得伸张。”

狄公以惊堂木击案，宣布退堂，然后起身退入幕后私宅。

衙役将看审众人驱出县衙大堂。百姓们一边散去，一边纷纷议论适才狄公审理三僧诈财案，大家皆交口赞誉狄公足智多谋、明察秋毫。

林队正率二军卒亦在堂下看审，离去之前，紧了紧腰带，说道：“县令大人虽说不如马、乔二位校尉身高体壮、雄武异常，然亦是威风凛凛。此等气概必经多年行伍生涯方能有得！”

两军卒之机灵者问道：“狄大人宣称，不再用军伍之法管辖兰坊。那即是说，屯于兰坊三军已于夜间开拔离去。然除我等之外，并未另见一兵一卒。”

林队正不屑地斜睨了他一眼，正色说道：“兵卒不得过问高层军机。然见你这后生聪明机灵，故以实言相告。那支官军并非常驻兰坊，而是巡察边界路过此地。此乃要紧军机，不得泄露，不然我定取你项上人头。”

那军卒又问：“队正，一支官军人马甚多，却如何无人见得？”

林队正听后，颇为得意地言道：“我中华王师可谓无所不能！难道我不曾对你讲过王师横渡黄河之事？当时，河上既无桥梁，又无渡船，然我军则欲渡河击敌，于是，两千军卒跳入河中，手拉手牵成两堵人墙，又有一千士兵立于人墙之间，高举盾牌于头顶之上，将领们则纵马而过盾牌铁桥！”

那军卒闻言，心中思量，此等故事真是闻所未闻。然军卒知林队正脾气暴躁，如再多问，必定自讨没趣，故恭敬道：“小人曾听林队正说过此事。”三人随最后几名看审之人离开县衙而去。

县衙大院之内，狄公官轿仪仗已经备好。轿前轿后各有六名衙卒，另有两名军卒为洪亮和陶干执辔牵马。

狄公全身官服，出得私宅，由洪亮搀扶上轿。洪亮与陶干也随即甩镫上马。

一行队伍出得县衙来至街内。两名班头手持长竿走在队伍之首，竿上木牌写有“兰坊县衙”四个大字。另有两名衙卒手敲铜锣在前开道，二人边敲边喊：“县令大人驾到，快快让道！”

各色人众恭恭敬敬地站立在街道两旁。见到狄公官轿，众人高声欢呼：“县令大人寿比南山！”

此时洪亮正骑马走在官轿一侧，见状，便俯身轿子窗前，面对狄公，喜道：“大人，如此情景，绝非三日之前可比。”狄公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一行人到了丁府门前，只见丁府高墙深院，朱漆大门，甚是气派！

丁秀才已等候在前院恭迎狄公。狄公下得官轿，见丁秀才身旁有一老者。此人胡须灰白蓬乱，走上前来，自称仵作，平素经营兰坊城中一家著名药铺。

狄公言称欲径直前往案发现场，方班头与六名衙卒则前去大厅设置临时公堂，为验尸做好准备。

丁秀才领狄公和两名干办随他前往书斋。

院内回廊曲折。过得回廊，进入后院，但见院内假山异石、奇花异葩，乃一秀美花园。园中有一方池塘，塘内金鱼往来翕忽，甚是雅静。大厅正门大开，众仆人忙着往外搬动家具什物。

丁秀才打开左侧一扇耳门，引众人穿过一条黑洞洞的过道，到得一四方小院，小院三面围有高墙，正面墙上有一硬木窄门，门板已被撞得向里倾斜。丁秀才推开此门，闪过一旁，让狄公入内。室内燃蜡之味甚浓。

狄公迈步跨过书斋门槛，举目环视。书房很大，呈八边形，墙上高处有四扇小窗，窗纸莹白，阳光透过窗纸漫入室内，甚是柔和。窗户上方，有两个小孔，供通风之用，均有栅板相隔。除窄门之门，书斋墙上再别无其他开启之处。

书斋中央正对门放着一张乌木雕花大书案，只见一人身穿墨绿锦缎便袍软软地伏于书案之上。此人头枕弯曲左臂，右手伸于书案之上，手中握有一红漆竹制狼毫，一顶黑色丝帽掉落于地，灰白长发暴露无遗。

书案之上列着文房四宝，一角有一青瓷花瓶，瓶内花儿已经凋零。死者身子两边各有铜质烛台一支，台上蜡烛皆已燃尽。

倚墙立着数排书架，伸直手臂即可触到架顶。狄公见状对陶干言道：“仔细察看这些墙壁，看看有否暗道机关。还要察看窗户和开口之处，有否可疑之处。”

陶干脱下长袍，正欲爬上书架，此时，狄公又命仵作查验尸身。

仵作摸了摸死者臂膀、双肩，又欲将尸身头部抬起。此时尸首早已僵直，仵作只得将尸身翻转过来，以看清死者容貌。

老将军双眼呆滞，瞪着天棚一动不动，脸面瘦削多皱，显露惊骇神色。颈部更是瘦得皮包骨头，露出寸许长薄刃，此刀刃宽不及半指，刃柄乃木头所制，比刀刃稍宽，长不及一寸。

狄公交叉双臂，低头目视尸身片刻，便对仵作命道：“将那刀刃拔出。”

仵作费了好大工夫才抓住刀柄。他将刀柄捏于拇指与食指之间，然拔出刀刃时却不甚费力。刀刃插入咽喉深不过两三分。

仵作小心将刀刃用油纸包了，说道：“血已凝结，身已僵直，定是死于昨夜无疑。”

狄公点头，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死者闩上房门，脱下长袍，再换上便装，于书案之后坐下，研墨蘸笔。凶犯定是于此之后不久下的毒手。老将军只写了两行文字便被打断了。然从老将军见得凶手到匕首插入其喉只有片刻工夫，老将军尚未放下手中之笔便一命归天。这时间极短，倒是奇了。”

“大人，”陶干插话道，“还有一事更为奇特。在下无法明白凶犯如何进得书斋，更不用说如何出得书斋。”狄公闻言，扬起双眉看着陶干。

陶干又道：“此门乃进入书斋之唯一通道。卑职已查验了墙壁、书架上之窗户和挡有栅板的通气孔洞，还查验了窄门，并未见到有暗道机关！”

狄公捋着长髯，问丁秀才道：“莫非凶犯在令尊进得书房之前便已溜了进来？”丁秀才正直愣双眼站在门首，听得狄公问话，忙定了定神答道：“大人，此事绝无可能！家父到得书斋，打开门锁，晚生跪下请安之时，家父于门首站了片刻，彼时管家就站在晚生身后。道毕晚安，晚生起身，家父才将房门合上，因此无人能在此前后进得书斋，因家父总是紧锁书斋之门，而唯一一把钥匙也由家父随身携带。”

此时洪亮俯过身来，低声对狄公言道：“卑职以为，须把管家传来问话。凶犯即便设法进得房内而不曾为人所见，却又如何出得书房？须知书斋是从里面上了闩的。”

狄公点头，转身对丁秀才言道：“你道此凶案乃吴峰所为，你有何证据证明他曾到得书斋之内？”

丁秀才目光暗淡，缓缓环视四周，悲切地摇了摇头，说道：“大人，那吴峰聪明绝顶，并不曾留下蛛丝马迹。然晚生深信不疑，只要大人追查下去，定会找到那厮罪证！”

狄公说道：“须将令尊尸身移至大厅验看。丁秀才，你可去到大厅，将验尸一事安排妥当！”

九

丁秀才刚出书斋，狄公便命洪亮道：“仔细搜看死者衣衫。”

洪亮伸手将死者两个袍袖摸了个遍，从其右袖内取出一方手帕与一个锦缎小袋，袋内装有牙签和耳挖子一套；又从左袖取出一把造型精巧的大钥匙和一个纸盒；再摸腰带，又找到一方手帕，此外别无他物。

狄公打开纸盒，盒内装九颗蜜枣，三颗一行，整整齐齐排成三行。蜜枣乃兰坊名产。盒盖之上有红纸一张，上写“恭贺寿诞”四字。

狄公看罢，叹息一声，将纸盒放在书案之上。仵作将毛笔从死者僵直的手指之间拔出，也将其放于书案之上。此时两名衙卒走了进来，将老将军尸首置于一竹制板床上，抬了出去。

狄公于死者所坐之椅中坐下，说道：“尔等均去大厅伺候，本县要在此稍坐片刻。”

众人离去之后，狄公身靠椅背，看着摆满书卷的书架，颇费思量。书斋之内，唯窄门两侧没有书架，然墙上却挂有画轴。窄门上方，悬有横匾一块，上刻“自省书屋”四个大字。不问便知，此乃丁将军为其书斋所起之名。

狄公又将整整齐齐摆于书案上的文房四宝细细端详一番。那石砚极为雅致，堪称上品，砚旁竹制笔架手工也相当精巧。石砚一侧，有一红瓷水缸，其上面亦有蓝色“自省书屋”字样。显而易见，此缸乃专为丁将军而做。书案之上，还有一玉雕墨架，上有黑墨一块。

书案左首，狄公见到两块黄铜镇纸，上面各镌有一行文字，合于一处，乃一副对联：

春风和煦拂嫩柳，秋月清朗映流波。

联后署名“竹林修士”。狄公估量，此乃丁将军一友人之雅号，镇纸定是他请人制作，送与丁将军的。

狄公又拿起死者用过之笔。此笔亦精美异常，笔端以长长的狼毫所制；笔杆儿为红色雕琢漆器，上刻“桑榆之赠”四字，边上刻有一行俊美蝇头小字——“贺丁兄六秩寿诞——宁谧轩”。看来，此笔乃一友人所赠之寿礼。

狄公放下毛笔，细细读那死者所书之文字。只见纸上字迹豪放，仅两行而已：

序

史籍浩繁，上溯远古，史书所记，多为历代豪杰，其英雄业绩，足可彰示子孙后代。

狄公心想，此句意思完整，可见丁将军书写之时，并未受人打扰。兴许，正当其思索下句该如何措辞之时，凶犯下了毒手。

狄公再次拿起那红色雕漆狼毫，聊无兴味地观看那笔管上所雕之云龙图案。这书斋与别处房舍分隔而建，此时又极其静谧，书斋之外，一丝声响也透不进来。狄公顿生莫名恐惧之感，觉察自己正坐在死者坐过的椅中，且姿态和丁将军死时完全一样。狄公迅即抬头观看，猛见门旁一轴歪斜不正，心里不禁发慌。难道凶犯是从此画背后的暗道进得室内，然后将匕首刺入丁将军咽喉？狄公想道，若情形果真如此，他本人只能听凭凶犯处置。狄公双眼紧盯画轴，等那画轴移至一边，露出凶犯狰狞面目。

过了片刻，狄公竭力定下神来，心中想道，倘若果真有暗门，陶干绝不会疏忽不见。想必是陶干察看墙壁之时将画给弄歪了。

狄公擦去额头冷汗，心中不再慌张，然他始终无法摆脱那不祥之感：凶犯正在离他不远之处。

狄公将笔在水缸中蘸湿，俯身于书案之上，竟欲试试笔锋。此时，狄公只觉右首的烛台碍手。狄公正欲将烛台推向一边，却又突然停住不动。

狄公仰身向后，身靠椅背而坐，颇费思量地看着烛台。显然，在写完开头两行文字之后，丁将军停下片刻，将烛台移近。丁将军此举并非是要看清字迹，若如此，他会将烛台推向左首。丁将军定是见到烛光下有某样东西，想要看个明白。就在此刻，凶犯下了毒手。

狄公蹙起双眉，放下毛笔，拿起烛台细细观瞧，却看不出丝毫独特之处，便又将其放回原处。

狄公心怀疑虑，频频摇头，于是猛然站起身来，步出书斋。狄公沿走廊走去，只见两名狱卒在廊内值哨，便命其好生看守书斋，在门板被修复、贴上封条之前，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大厅之内，诸事皆已备妥。狄公于临时公案之后坐定。公案之前有芦席铺地，丁将军尸身就停放在芦席之上。丁秀才验明尸身确系其亡父后，狄公便命仵作动手验尸。

仵作小心翼翼地脱下死者衣袍，那消瘦干瘪之尸身便暴露无遗。

丁秀才心中不忍，忙用袖掩面。书办与其他衙员则在一旁默默观看。

仵作蹲于尸首一旁，细细验看，对致命之处尤其留心，并且用手摸了死者头颅，看有无击打痕迹。仵作又用一银质薄板撬开牙齿，查验舌喉。

验毕，仵作站起身来向狄公禀道：“死者生前身体康健，并无疾病。手臂、腿上有铜钱大小的色斑，舌头之上覆有厚厚的灰色黏膜。咽喉处伤口不足致命，丁将军之所以丧命，乃插入咽喉之薄刃上剧毒所致。”

观看验尸之人尽皆愕然。丁秀才垂下双臂，目视其父尸身，脸现惊惧之色。

仵作打开包裹匕首之油纸，将匕首置于临时公案之上。

“大人请看，”仵作言道，“紧靠血迹那一点斑渍之上留有异物，此乃毒素是也。”

狄公捏住刀柄，提起匕首，仔细察看那匕首上之褐色斑渍。看毕，问仵作道：“此系何毒，你可知晓？”

仵作摇头笑道：“大人，鉴别此类外用毒药，我等尚无良法。若是内服毒药，我等尽皆知晓，对其所致症状也了如指掌。然涂于匕首之毒却十分罕见。据尸身四肢色斑判断，小的仅知此系蛇毒。”

狄公听了，未置可否，只将仵作所言做了正式笔录，然后命其过目，并捺下指印。

随后狄公说道：“将尸首穿戴整齐入棺。将那管家唤来见我！”

衙卒替丁将军尸身穿好寿衣，置于竹制板床之上。此时，丁府管家到得大厅，跪于案前。

狄公对其言道：“你主管丁府日常事务，理应知晓府内之事。你须把昨夜之事一字不差地说来。就从昨日晚宴说起。”

管家听罢，言道：“丁将军寿宴就摆在此间大厅之内。丁将军居中朝南而坐，同桌坐于丁将军四周之人乃将军之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与少爷夫妇及丁将军大夫人两名表亲。丁将军大夫人已于十年前亡故。雇来的一队乐手在厅外平台之上吹奏寿乐，但在丁将军离席之前一个时辰已离府而去。

“将近午夜时分，少爷举杯向丁将军敬酒之后，丁将军便起身说是要回书斋。少爷随即一同前往，小人则手持蜡烛在后跟随。

“丁将军打开门锁，我进得书房，用手中烛火将书案上两支蜡烛点燃。小人可以做证，此时房内绝无他人。小人出书斋之时，少爷正跪伏于地，给丁将军叩请晚安。少爷请安之后站起身来，将军则把钥匙放入左袖之内，进得书斋关上窄门。将军大人插上门闩，少爷和小人都听得真切。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点儿虚妄之词，望县令大人明鉴！”

狄公向书吏示意，于是书吏将所录管家证词当厅念了，管家确认所录证词准确无误，遂签字画押。

狄公命管家退下，转过头来问丁秀才道：“你离开书斋之后，又做了何事？”丁秀才闻言，面露不安之色，欲言又止。

狄公厉声道：“回本县问话！”

丁秀才好不情愿，勉强答道：“说来惭愧，晚生和拙荆大吵了一架。晚生离开书斋，径直回到自己住处。拙荆责怪晚生在寿宴之上对其不够尊重，使其在众位女眷面前丢了脸面。因时辰已晚，晚生于寿宴之后甚感疲乏，故未认真与其争个长短。趁两个侍婢为其宽衣之时，晚生则坐在床头喝了盅茶水。而后，拙荆又称头痛不适，命侍婢为其捶背捏肩。又过了半个时辰，我等才各自上床安息。”

狄公将自己记录案情之纸卷了起来，漫不经心地说道：“本县实难看出，此案同吴峰有何干系。”

丁秀才听言叫道：“小人恳请大人将凶犯抓来严刑拷问，凶犯必定如实招供！”狄公不动声色，起身言道：“初审已毕。”说罢，便一言不发地来到前院，上轿回衙。丁秀才站于轿旁躬身长揖，送狄公离去。

到得县衙，狄公立即赶至大牢。牢头回禀，钱牧依然昏迷不醒。

狄公闻言，命其遣人去请郎中，务使钱牧苏醒过来。离了大牢，狄公携陶干与洪亮来到县令私宅。

狄公在书案之后坐定，从袖中取出凶犯所用之匕首，又命书办取来一壶热茶，三人各饮一盅。狄公身靠椅背，手抚须髯，说道：“此命案非比寻常。且不说须查明作案动机及凶犯为何人，我们面前就有两道难题：其一，那书斋关得严严实实，凶犯何以出入？其二，凶犯又何以将此怪异凶器刺入死者咽喉？”

洪亮不解，只是摇头。陶干则一边细心察看那小巧利刃，一边用手指捻着左颊上的三根黑毛，少顷，也慢慢说道：“大人，卑职曾以为已解开此谜。昔日，卑职浪迹南方各州府时，曾听人说起山中的生番，他们以长条吹管捕杀猎物。卑职刚才以为，此形状怪异之匕首兴许是从此类吹管中所射出。凶犯可能从书斋之外，透过墙上格栅将凶器射向丁将军。然而，后来卑职又发觉，此凶器刺入死者咽喉之角度与我先前之推断不符。除非凶犯坐于书案之旁，不然就无法以此角度射出凶器。此外，卑职见到书斋后墙对面有一堵严实高墙，无人能在那里架设梯子。”

狄公慢呷浓茶，过了片刻，开口言道：“吹管之论难圆其说。然而，你之所言有一处我甚觉有理，即那匕首并非直接刺入死者咽喉。此匕首的把手小得异乎寻常，即使孩童也捏拿不住。再看这刀刃形状，也是非同一般。刀刃中间凹陷，形状不像匕首，却更像扁凿。我等刚着手勘查案情，我不想猜测凶器如何刺入死者咽喉。陶干，你须依样做出一把木匕首，以便我用来揣摩时不致伤及性命。不过，你仿制之时需特别小心，那刀尖之上涂有何种毒药，唯有天知晓！”

此时洪亮于一旁言道：“依卑职愚见，我等还须继续勘查此案背景。我们何不将吴峰传来问话？”

狄公点头称是，说道：“我正欲前去拜访吴峰。我素来主张去嫌犯所在之处实地勘查。我将微服前往，洪亮可与我同行。”

言毕，狄公起身。不料此时，牢头闯进狄公私宅，高声说道：“大人，钱牧已苏醒过来！小人以为，他恐怕是活不长久了。”

狄公听罢，急随牢头而去，洪亮与陶干紧跟在后。

到得大牢，只见钱牧躺在木床之上，四肢挺直，双眼紧闭，直喘粗气。牢头先前已将一条冷毛巾敷在钱牧额上。

狄公俯下身来。此时钱牧睁开双眼，看着狄公。

狄公急问：“钱牧，谋害潘县令者究竟何人？”

钱牧双眼通红，怒视狄公。他动了动嘴唇，竟没说出一个字来。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含含糊糊地迸出一声，随即，便不再言语。

突然，钱牧高大的身躯抽搐不止。只见他紧闭双眼，伸直身躯，接着，双腿一蹬，便躺着不动了。

洪亮见钱牧气绝，便说道：“他刚才说了个‘你’字，却无力将话说完。”

狄公直起身子，慢慢点头道：“钱牧没供出我等急需之案情便一命呜呼，真是可惜！”然后，狄公又低头看那尸身，哀叹道，“潘县令为谁所害，我们再无办法查清了！”

狄公将双手伸入袖中，朝私宅走去。

十

狄公与洪亮费了好大工夫寻找吴峰下榻处。两人在关帝庙背后问了几家店铺，没有一家曾听说过吴峰这个名字。后来，狄公记起，吴峰住在一家名唤“永春”的酒店之上，此家酒店以其美酒而闻名兰坊。一街头顽童将狄公二人引至一僻静小巷，只见绣有“永春”二字的红色酒帘迎风招展。

酒店在前边开门，一排高高的柜台将店内座席同街道隔开。店内靠墙处立着一座木架，木架之上堆着许多大酒坛，酒坛之上贴有红色标签，标示坛内装满美酒。

酒店掌柜生就一张圆脸，慈眉善目，和蔼可亲，此时正站在柜台后面，一边剔牙，一边向街心张望。

狄公与洪亮绕过柜台，选一方桌坐下。

狄公要了一小坛好酒。看着酒店掌柜擦拭桌面，狄公问他酒楼买卖如何。掌柜扬了扬眼眉，说道：“虽说没有什么可夸口之处，生意却也平稳。在下以为，足够胜过欠缺，能挣些钱度日，不愁吃穿，在下也知足了。”

狄公又问：“掌柜可曾雇用伙计？”

掌柜转过身去，从屋角的坛子里取出一些泡菜放在碟中端上桌来，然后说道：“小店原可雇个帮手，然若是在下雇了帮手，就得有一张嘴挨饿，因而在下宁愿自己料理店务。敢问二位客官，到此域中有何贵干？”

狄公答道：“我二人是京城绸缎商，在此路过暂息。”

“妙极！妙极！”店掌柜叫道，“二位须得会会我店中所住客官。此人名唤吴峰，亦从京师来。”

“吴相公也做丝绸生意不成？”洪亮问道。

“不，”店掌柜答道，“他是一名画师。对于作画之事，我不敢冒充内行，不过听内行人说，他所作之画很见功力。我只见他从早到晚画个不停，因此在下以为，他必定画得不错。”说罢，店掌柜走到楼梯脚下，向楼上喊道：“吴相公，楼下有两位客官刚从京师来到此地，二人有京城的最新消息！”

只听楼上有人喊道：“此刻晚生正忙于作画，无法停笔，请二位上楼来吧！”

酒店掌柜听得此言，脸现失望之色。狄公取出一笔丰厚的酒资放在桌上，以示酬谢。随后，狄公与洪亮沿梯上楼。

楼上乃一间大房，房间前后各有一排格子大窗，窗上糊有优质白纸，阳光透过白纸照入室内，甚是明亮。

后生全套胡服，身着色彩艳丽上装，头缠蛮人所戴之丝绸五彩头巾，正于案前作画，画的是阴曹地府的阎王。

画师已将丝质画布在房间中央的大桌上铺开。房间墙上挂满画轴，画临时挂于纸轴之上，尚未裱糊。一张桌榻倚后墙而立。

那后生并不抬头看狄公二人，只顾边画边说：“二位，请于桌榻之上稍坐！我这里正在着色，不能停手，否则，颜色干了就不匀了。”

洪亮自顾自于竹榻之上坐下，狄公则依然站立，饶有兴致地看那后生作画。狄公细观桌上之画，只觉尽管画工精到，画面之上却有不少奇异之处，其中尤以衣服皱褶和人物相貌画得最不寻常。狄公又转身将墙上之画看了一圈，见各画均是胡番特色，无一例外。

那后生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子，于瓷碗内将画笔涮洗干净。此时，他双眼直视狄公，好似要看透狄公心思一般。他慢慢转动碗中画笔，说道：“老爷原来是新任县令大人。既然老爷到此微服私访，晚生也只好免去一切见官礼节，以免老爷窘迫。”狄公闻听此言，着实吃了一惊，问道：“你道我是新任县令，有何凭据？”

那后生傲然微笑，将画笔插入笔筒之中，叉起双臂，背靠画桌，面对狄公言道：“晚生自以为擅长人物肖像，故观人相貌颇有眼力。老爷自有一副官员气派。请老爷细观画上阎君，他同老爷一般威风凛凛。不过，画中之人绝比不上老爷尊容。”

狄公不禁微微发笑，心中明白此后生绝顶聪明，再要隐瞒并无益处，于是说道：“你所言不差，我正是兰坊新任县令狄仁杰，这位是本县参军洪亮。”

吴峰听罢，缓缓点头，双眼直视狄公，说道：“大人威名，京师之内无人不晓。晚生不知何故蒙大人恩宠有加，亲自来访？晚生以为，大人此次前来并非要捉拿我，若是要捉拿晚生，只要差遣衙役前来即可。”

狄公问道：“不知你何以想到我会前来捉拿你？”

“请大人恕罪，晚生以为还是免去那些礼节性套话，开门见山直说为好，也可省下你我不少时间。今晨传来风声，说是丁虎锢老将军已遭人谋害。晚生顺便说上一句，那虚伪之人真该有此下场。他那儿子行为鬼祟，早已传出谣言，说兵部尚书吴棣与丁将军有仇，还诬我身为吴尚书之子，存心谋害其父。丁浩在此街巷转悠已一月有余，还设法从酒店掌柜口中打探晚生情形，同时编织流言，刻意中伤我。

“无疑，丁浩已将晚生告下，说是我欲谋害其父。大人若是平庸县令，早已派出衙役都头，将我抓至县衙。然大人睿智颖异，非常人可及，故先微服到此，也好看看我吴峰究竟何许人也。”

洪亮坐在一旁，听他言语不冷不热，心中怒火越烧越旺，此时不禁跳了起来，喊道：“大人，这狗头如此无礼，岂可容他？！”

狄公微微举手，淡然一笑，对洪亮说道：“洪亮，吴相公与我倒甚是相知。我以为，吴相公甚是不俗。”

洪亮坐回竹榻之上不发一言。狄公继而对吴峰言道：“你所言甚是，如今本县也同相公一样直来直去。你身为名闻朝野的兵部尚书之子，为何到此穷乡僻壤久居？”

吴峰环视墙上诸画，言道：“五年前晚生入闱应试，考得个秀才功名，然甚令我父失望，我因无意仕途，决意学画，不愿再读那四书五经。我在京都之时，曾随两位大师学画，但晚生对其画风不以为然。

“两年之前，晚生偶遇一位僧人，他从西域千里迢迢来到京师。那僧人向晚生展示此种画风，所画之物确是色彩鲜艳，生机勃发。晚生以为，我大唐画师如欲重振绘画雄风，便需学此画法，晚生也自当独步先行，故决意亲去西域学艺。”

狄公不动声色地言道：“依本县所见，我大唐之画风已臻完美，实在看不出有何蛮邦堪为我大唐之师。然本县亦不想充当行家，故不欲多言。你且往下说来。”

吴峰继而言道：“晚生从家父手中索得盘缠，便独自西来。家父让晚生西来，只是希冀晚生有朝一日能看破自己年少狂妄无知，继而回心转意，安心仕途。两年之前，前往西域之路仍经兰坊而过，故我来到此地。不料，晚生到得此地之后，才得通往西域之路早已北移，此道已废弃不用。兰坊以西，只有游牧番族部落，那些人目不识丁，自然不晓绘画之艺。”

“既然如此，”狄公打断吴峰话语，问道：“你何不即刻离开此地，继续向北赶路？”

那后生微笑答道：“大人，要说清此事却非易事。须知，晚生生性怠惰，做事往往凭心情而定。不知何故，晚生只觉在兰坊很是舒心，心想不如在此住上一段时日，同时也好练习书画。晚生嗜酒如命，与卖酒掌柜同居一檐之下，甚是惬意。那店掌柜酿酒技艺出类拔萃，其店中所藏佳酿足可与京师上等酒肆媲美。”

听罢吴峰之言，狄公未置可否，只是说道：“我再问你，昨日晚间一至三更你在何处？”

“就在此酒肆之内！”那后生即刻答道。

“可有人做证？”

吴峰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答道：“晚生昨晚并不知丁将军会命归黄泉，故并没寻找证人！”

狄公到得楼梯口，招呼店掌柜。一见店掌柜那张圆脸出现在楼梯脚下，便高声问道：“在下同吴相公斗嘴，在下说他昨晚外出至深夜方归，吴相公则说他不曾离开贵店寸步，店掌柜可曾看见他昨晚出门没有？”

店掌柜用手挠头，嬉笑道：“客官，恕在下无能为力！昨日夜间，小店人来人往，在下忙着招呼生意，未曾顾及吴相公是否出得本店！”

狄公闻言点头，手捻长须，沉思片刻，又问吴峰道：“丁秀才报称，你曾雇人窥视丁府，可有此事？”

吴峰闻言大笑。

“此类谎言甚是可笑！对丁虎锢那冒牌将军，晚生鄙夷至极，岂会花费银钱打探他的动静？！”

狄公又问：“当年令尊动本上奏，参他何罪？”

吴峰闻言，面容肃然，愤恨言道：“那老贼为了活命，竟让整队大唐将士殒命疆场，可怜那八百男儿均被蛮兵剁成肉泥，无一幸免。当时军中对朝廷用人不当已多有不满，为稳军心，掩盖那厮丑行，遂将其革职为民，不再追究。不然，那老贼早已人头落地了。”

狄公听罢，默不作声，只是沿墙踱来，细品吴峰所作之画。画中人物均为佛门诸神，其中尤以观音画得最为出色。在诸画之中，观音有时独处，有时又有众神相伴左右。

看了片刻，狄公转过身来对吴峰说道：“我俩今日叙谈，可谓直来直往。临了本县还要直言相告，你所言之绘画新风并不比大唐之画有何高明之处。兴许，要识得其中好处，还须多看方能领略。不知可否赠我一幅，待我闲暇之时细细观赏？”

吴峰满腹狐疑地看了狄公一眼。踌躇片刻后，取下中幅画轴一卷，画中乃观音菩萨，另有四位神仙相伴。吴峰将画轴展于画案之上，又取过印信一枚。那印信原本搁在一紫檀木架上，以白玉制成，雕琢得极为精细。吴峰将印章盖于画轴一角，所盖之印显现一个形状怪异的古体“峰”字。吴峰将画轴卷起交给狄公，问道：“晚生是否已被拿下？”

狄公不动声色地答道：“犯罪之感令你心事重重。本县尚未将你拿下，然你未经本县许可，不得擅离酒店。多谢赠画，告辞了！”

狄公向洪亮示意，二人步下楼梯。吴峰则长揖送客，却不愿劳神将二位送至酒楼门首。

狄公二人沿大街走来之时，洪亮怒气难捺，说道：“那崽子也太无礼了！如若在大人公案之前，用拶子将其手指拶上一回，他就绝不会如此放肆！”

狄公微笑言道：“吴峰聪明绝顶，却已铸下第一大错。”

此时，陶干、乔泰二人正在狄公私宅内等候。二人下午于钱府之内取得证词，证词涉及几起钱牧强取豪夺之要案。陶干也核实刘万方在公堂上所供之词乃为实情，一应恶行，大都由钱牧自行决断，两名师爷不过是应声虫，按钱牧之意唯唯诺诺罢了。

狄公回到衙中，将洪亮呈上之茶喝了，然后把吴峰的画卷展开，说道：“我等倒要好好琢磨画艺了。陶干，将此画与余寿乾大人的风景画并挂在墙上。”

狄公背靠座椅，将此二画端详良久，方才开口言道：“此两幅画定能解开余按察使遗言和丁将军遇害之谜！”

洪亮、陶干和乔泰闻言，都把凳子转将过来，面对画轴，细细观看。此时马荣走了进来，见此情景，大为惊奇。

狄公命道：“马荣，你也坐下，我等共来鉴赏品味墙上这两幅画轴。”

陶干站起身来，反剪双手站在余大人所作之山水画前。少顷，他转过身来，摇头说道：“卑职原先一时以为，画中树叶或石缝之间会藏有极其细小之文字，可看了好半晌，也未曾见得一字！”

狄公心事重重地捋着长须，说道：“昨日夜间，我对此画苦苦思索了几个时辰；今日一早，我又逐寸细观，可实言相告，此画实在令我费解。”

陶干捻着稀毛，问道：“大人，难道此画后背衬纸之间夹有纸条？”狄公答道：“我也曾想到这一点，故此，我将画对准强光细细看遍，如若有纸条夹于衬纸之间，必定见得。”

陶干说道：“当年卑职于广州之时，曾学得裱画手艺。大人是否准许卑职将衬纸全部取下，连同锦缎边框一起察看？此外，我也可验明画轴上下两根木棍究竟是空是实。卑职以为，按察使大人或许将卷紧的纸条藏入木棍之中，也未可知。”

狄公答道：“倘若事后你能把画轴恢复原样，那定然要试试。尽管依我之见，将文书藏在那地方，这主意未免浅陋，况且也不能显示按察使大人的聪明才智。然而，如能解开此画之谜，即使机会甚微，也不能错过。说到吴峰所作之菩萨画像，情形却截然不同，确可从中看出些端倪。”

洪亮闻言，甚感惊讶，问道：“大人，何以如此？那画可是吴峰亲自挑选交给大人的。”

狄公淡然一笑，答道：“那吴峰于此画中已露出破绽，而他却全然不知。吴峰以为我对绘画一事不甚通晓，可我却已看出他画中疏忽之处。”

狄公呷了口茶，又命马荣去唤方班头。少顷，方班头便到得狄公案前。狄公正襟危坐，看了方达片刻，然后和颜悦色地说道：“令爱黑兰在我府中做得甚是出色，据我大夫人所言，她聪明伶俐，手脚甚是勤快。”

方班头闻言，深作一揖。

狄公继而言道：“要让你女儿离开此安全稳妥之处，实非本县所愿，尤其你长女白兰现今还杳无音信，本县更是心中不忍。可我目下急需了解丁府虚实，黑兰前往丁府打探情况，当是最合适的人选。丁将军下葬之日已近，丁府忙乱异常，必定需要添加帮手，黑兰如能进得丁府，充当临时婢女，就可从其余婢仆之中探得许多内情。不过，你是黑兰生身父亲，非经你许可，本县不愿妄自做主。”

“大人，”班头平心静气地答道，“小人和小人全家都自认是大人的奴仆，愿听大人调用。况且小女很有主见，极想有些作为，倘能担当此任，自然欢喜不已。”

马荣在椅中始终坐立不安，此时插话道：“大人，此事由陶干去做，岂不更加合适？”

狄公狡黠地看了马荣一眼，答道：“要探得丁府虚实，奴婢之间的闲聊乃最好的消息来源。方班头，你可命黑兰即刻前往丁府！

“至于吴峰，本县要安排双重监视。马荣，你今晚前往永春酒店，充当明哨。你须装出生怕被吴峰觉察的模样，但又须让其明白，你是县衙派去监视他的人，还要给他一切机会偷偷离开酒店而不为人察觉。须知，吴峰可是聪明绝顶，你可要使出浑身解数做好这件差事。

“陶干，你去充当暗哨，严密监视吴峰。一等吴峰从马荣眼皮底下溜走，你便暗中紧随，查明他去到何处，干了何事。倘若吴峰试图出城，你便亮出身份将其捉拿归案。”

陶干闻言，脸露喜色，说道：“大人，卑职和马荣也曾做过这双重监视的差事，可以称得上是老手。现在我先将余大人画轴取走，用水润湿，使其衬里分离。做罢此事，小人即与马荣同去永春酒店。”

陶干、马荣离去之后，狄公、乔泰和洪亮三人商议如何处置钱府事宜。狄公决定，将钱牧妻妾各自遣回娘家；奴婢仆役由县衙发给一月薪饷，释放遣散；唯羁押管家一人，以便日后再加讯问。

乔泰禀道，众守城兵卒军纪严明，甚是令人满意。他亲率众兵卒刻苦演习刀枪棍棒等行伍技艺，每日早晚两次，兵卒日有长进；另又报称，众军卒对林队正甚是敬畏。

洪亮与乔泰离去之后，狄公身靠椅背，想起多年来乔泰一直跟随自己，自己却对他知之甚少。乔泰和马荣曾同为“绿林”中人，狄公曾听马荣说起全部身世，其中有些情节还听了两次，可狄公对乔泰早先的身世却一无所知。乔泰素来沉默寡言，闭口不谈自身遭遇。到得兰坊之后，他似乎更埋头军务，不问他事。狄公心中纳闷，拿不准乔泰先前可曾在军旅中任过官职。狄公拿定主意，近日之内定要弄个明白。可眼下急务甚多，无暇顾及于此。想到此处，狄公叹了口气，拿起陶干放在桌上的案卷，只见案卷详尽记述钱牧罪行，遂细细批阅起来。

十一

马荣以为并无乔装打扮的必要，只将县衙差官之皂帽换成平民百姓所戴的尖顶小帽即可。陶干则换了顶可折叠的黑色薄纱帽。

二人离开县衙之前，在衙卒住地简略地商讨一番。

马荣说道：“必得让我惹人眼目，使吴峰明白，我受官府派遣看住他，使他不得离开酒肆，此事易办。然我等并不知晓那厮会有何反应。倘若其离店外出，在路中设法摆脱我，又该如何处置？”

陶干摇头道：“吴峰不致如此。道理很明白，他并不知晓你领受了何种使命。他不敢贸然外出，冒被你当场拿下之风险，因为这会被县衙推断为可疑之举。吴峰绝不会有此举措。我唯一担忧的是他根本不想躲你，而是按狄公之命待在店中。万一他溜了出来，你尽可放心，我定会将他擒住！”

计议已毕，二人出县衙而去。马荣走在前头，陶干则隔开一段距离，尾随在后。此前，洪亮已向马荣二人说明永春酒店的位置，故二人不费多大难处就找到了酒店。

酒店之内，酒香十分诱人，两盏彩纸灯笼烛火通明，映得酒坛之上的红色标签分外醒目。店掌柜正低头沽酒，两名闲汉站在酒店之前，身倚柜台，慢吞吞地伸手抓起盘中的咸鱼块送往嘴中。

马荣见酒店对面是一富足人家宅第，便走了过去，站在门廊下，将身倚靠在黑漆大门上。

酒店二楼点了好几支蜡烛，马荣见有人影移过窗纸，明白是吴峰在辛勤作画。

马荣探身向前，把黑黢黢的街道左右扫视一遍，并不见陶干踪影。他遂将双臂叉于胸前，意欲在门廊内久候。

待那两名饮酒之人喝酣之时，马荣身后大门突然洞开，一名老者由看门家奴引了出来。老者见了马荣，言道：“客官是否要见小老儿？”

“我可不想见你！”马荣没好气地说道。他转过身去倚在门柱之上。

老者闻言，恼怒道：“客官听着！此处乃我私宅。你既然言明在此无事，那就请离开此地，小老儿自是感激！”

马荣喊道：“此街道乃百姓之街道，谁又能阻止我站立在此？！”

老汉高声叫道：“客官还是快快离去，不然我要唤值更之人了！”

马荣高声回道：“你这老东西，倘若你不喜欢我站在这里，你来将我推走试试！”

那两名饮酒的闲汉转过身来看热闹。他俩身靠柜台，双手笼袖，美滋滋地看马荣与那老汉争吵。

此时，二楼之上一扇窗户推了开来。吴峰探出身子，不知是向谁高声怂恿道：“敲他脑袋！”

守门的家人问主人：“主人，小人再去唤些家人前来，如何？”

“把那帮杂种通通唤来，”马荣吼道，“我一概奉陪！”

那老者见马荣一副好斗架势，知其来者不善，便气呼呼地说道：“让那土佬儿站在那里，直站到烂了骨头才好！”

说罢，关门而去，嘴里还生气地嘟囔不已。

吴峰见状，大为失望，遂将窗户合上。

马荣则大摇大摆地走入酒店，那两位闲汉连忙给他在柜台边让出一个位置。马荣瞪了两人一眼，冷冷说道：“我想二位不是对面宅内之人吧。”

其中一人闻言，答道：“不是。我俩住在隔壁街中。住在对面的老东西是位开学馆的，脾气甚坏。”

另一闲人说道：“我俩来到此地并非是要跟那老东西念书的，只是到这善待客人之酒店吃菜喝酒罢了！”

马荣闻言，朗声大笑，遂取出一把铜钱放在柜台上，向掌柜的喊道：“来壶上等好酒！”

酒店掌柜忙不迭地走上前来，将几个酒盅斟满，又用一只新盘子装了些干鱼和腌菜放在酒盅之前，这才笑盈盈地问道：“这位客官从未谋面，敢问来自何方？”

马荣将一盅酒一饮而尽，待店掌柜重新斟满，然后说道：“在下乃京师大茶商王老爷之车夫。我等带了三车砖茶，今日下午才到得此地，欲将砖茶售往边界那端。主人给了我三块银子，叫我出来自寻乐趣。我本欲找个标致的青楼女子，现在看来，肯定是走错了地方。”

店掌柜答道：“客官说得不错，客官要去的地方离此地甚远。从边界那头来的蛮人女子都在兰坊的西北角，又叫北寮，走去要半个时辰；此类汉人女子则在南寮，过了荷花湖，到得兰坊的东南角便是。”说罢，店掌柜又奉承道，“似你这等从京城来的爷，这些女子都配不上。客官所干之营生必定是丰富多彩，见多识广，客官何不入得店来，给我等讲讲你一路上之奇遇？”

酒店掌柜边说边将铜板推回马荣手中：“这第一巡酒算是酒店请客！”

那两位闲汉盼着白吃白喝，立即兴致高涨。

另一闲汉对马荣言道：“似你这样的好汉，必定除掉过许多凶恶强人！”

马荣从了众人所言。他们进得店内，在一方桌旁坐下。马荣选了一个面向楼梯的座位坐定。

酒店掌柜也入席凑趣，一时间酒盅在桌上快速传递，那酒一盅盅地灌下四人肚内。

马荣的故事令人毛发倒竖。说完几个，只见吴峰向楼下而来。

吴峰在楼梯中间停住脚步，以锐利的目光迅速扫了马荣一眼。

“吴相公，是否也请下楼同饮？”店掌柜高声说道，“这位爷讲的故事实在惊险离奇，不妨同来听上一二！”

吴峰答道：“我眼下正忙，恕不能奉陪。不过，夜间晚些时候我会下来，务必要给我留些酒菜！”说罢，又返身上楼而去。

酒店掌柜说道：“彼乃我之房客。他生性快乐，与之交谈必然乐趣无穷。汝等不要离开本店，也好等他下得楼来会上一会。”

店掌柜言罢，又斟酒一巡。

此时，陶干则一直忙个不停。

陶干见马荣到得酒店对面门廊之内，便迅即走进一条黑洞洞的小巷，飞快地脱下袍子，又将它里朝外地反穿在身上。

这袍子乃特制而成，其面子为上等褐色丝绸，看来华贵非凡，可其衬里却用粗麻布缝制，而且污迹斑斑，还歪歪斜斜地补了几片补丁。陶干拍了一下帽子，帽子即成扁平状，样子与乞丐常戴的帽子竟无二致。

收拾成这副狼狈相后，陶干进入那吴峰所住酒店与另一排房舍之间的窄小通道。两墙之间，阴暗异常，地面上满是污物，陶干只得小心择路而行。陶干估量已到了酒店后墙，便停住脚步，踮起脚尖，刚好能用手够到墙顶。他曲臂将头拉过墙头，仔细观望起来。

店堂后面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究竟如何。然楼上所有的窗户都透出烛光，酒店后院满是空酒坛，整整齐齐地堆成两排。这无疑便是吴峰所住房舍之后侧。

陶干又下到地面，四处摸索，找到一个破旧酒坛。他将酒坛滚到墙根，站到上面，双肘正可搁在墙头上。他将下巴枕于双臂之上，从从容容地注视起酒店上下。

吴峰房间的后面是一窄条阳台，上面放了一排盆花；其下则是酒店的泥灰后墙，一扇小门虚掩着，门旁则有一间侧室，应该是个厨房。陶干心想，吴峰想要翻阳台而出房间，则是易如反掌。

陶干耐着性子守候。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吴峰房间的窗子慢慢推启开来。吴峰探出头来四处张望。陶干纹丝不动，心中思忖，自己身后一片漆黑，吴峰必定看不见自己。

吴峰跨过窗台，像猫似的沿阳台稳步走到侧室上方，翻过栏杆，下到侧室的屋顶之上。吴峰在瓦上蹲了片刻，分明是要在下面的酒坛之间选一个适宜的空地以便落脚。然后，他轻轻一跳，落在两排酒坛之间，随后疾步钻进那酒店与隔壁房舍间的狭窄通道。

陶干亦紧接着起身离开，竭力跑出小巷。他绊着了一只旧木箱，差点儿将腿弄折。转过房角，又和吴峰撞了个满怀。

陶干口出恶语，骂了一声，但吴峰却头也不回，只顾匆匆赶路，向大街而去。

陶干隔了一段距离，尾随其后。

街上四处人头熙攘，故陶干无须躲于暗处。吴峰则因所包头巾模样怪异，且高出常人所戴皂帽好多，跟踪起来倒也方便。

吴峰一直向南而行，然后突然拐入一条偏僻小巷。此处，行人变得稀少。陶干脚不停步，紧追不放，一手抓住帽子中间的纽扣一提，帽子便成了寻常百姓戴的小帽，又从袖中抽出一根尺许长的竹管。此乃陶干诸多聪明的法子之一。此竹管内套有六根竹管，一根细似一根，陶干将其抽出，它便成了一根竹制手杖。陶干放慢步履，行路的模样像位脚步又慢又稳的老年管家。陶干继续向前，直走到离吴峰很近之处才收住脚步。

那画师又拐入一小巷之内，陶干则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到得一僻静之处。陶干心中思忖，此地定离东城墙不远。看来吴峰对这一带十分熟悉，只见他又进入一条空无人迹的狭窄小巷。

陶干在拐角处四处打量了一番，才尾随吴峰而入。陶干看得明白，那原来是条死巷，巷子尽头是一座小庙的寺门，寺之木门已不复存在，庙内也无丝毫灯光，四周杳无人迹。显而易见，这小庙早已废弃不用。

吴峰径直向前走去，上通向庙门的石阶时，却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陶干见状，忙将脑袋缩了回去。

陶干再探头观望时，吴峰已消失在庙门内。陶干等了片刻才走入空巷，静悄悄地朝庙门走去。到得庙前，陶干依稀见到庙门之上有三个大字：三宝寺。字由彩色瓦片嵌于砖中而成。

陶干上得台阶，进入寺内。看来此庙已废弃多年，庙内无一家什，佛台内空空如也，唯徒石壁而已。庙的屋顶已有几处塌陷，抬头可见夜空星斗。陶干踮起脚尖，走向寺庙深处探看，只不见吴峰踪迹。到得寺庙后门，陶干向外张望，却又急忙缩身回来，藏于门柱之后。

后门之外为一小园，四周砌有围墙，园子中央有个鱼池，池边有张旧石凳，吴峰正独自坐在石凳之上。他双手托腮，似乎那旧鱼池甚是令人心驰神往。

陶干心内忖度：“此处定是个密会之所。”他寻到一洞窗龛，便坐于龛内，这样既可观察吴峰举动，又能守候其他入庙之人，而不露形迹。

陶干在窗洞之内坐稳之后，袖起双手，合上双眼，竖耳细听动静。他不敢盯视吴峰，生怕看得太多会被吴峰察觉。有人对别人暗中偷窥甚是敏感。陶干在窗洞坐了许久，不见有何动静。

吴峰偶尔更换一下姿势，还有一两次竟拾起几块石子投入池中以自我消遣。等得不耐烦，吴峰便站起身来，在园中来回踱步。又过了一阵，吴峰突然走出庙门离去。陶干见状，急忙缩进窗洞，将身子紧紧贴在潮湿的石墙之上。

吴峰快步返回住所，一路上毫不左顾右盼。来到酒店的小街，吴峰在街角伫立片刻，仔细张望，分明是要看清是否有人站在街内。见无人，他便疾步消失在酒店和邻房之间的窄道内。

陶干长舒了口气，慢慢踱回县衙。

酒肆之内，众人个个兴味昂扬。马荣已是江郎才尽，于是酒店掌柜自己也讲了几则。两位闲汉听得满心欢喜，每听完一则故事，二人都使劲击掌叫绝，满心想要连续听上几个时辰。

夜深之时，吴峰下得楼来，入座共饮。

马荣记不清酒已喝了几巡，然马荣饮酒海量，虽说喝了不少，头脑依然清醒。马荣心中寻思，若是能将吴峰灌醉，兴许能从其口中掏出些实言真情。想到此处，马荣热情招呼吴峰，并向其敬酒，好似是其京师故交。

众人开始痛饮，将那上好之酒又喝了数坛。之后数月之内，附近邻人提起这场豪饮，还是津津乐道。

吴峰说道，他入席迟了，所饮之酒远少于他人，故将半坛烈酒倒入海碗中，一饮而尽。那烈酒灌进吴峰肚内，犹如一碗清水，吴峰丝毫不见醉意。

之后，吴峰又要了壶酒和马荣对饮，且边饮边聊，故事说得极其真切动人。

此时，马荣已感觉酒劲发足。他强打精神，搜索枯肠，十分费力地嚷着又讲完一则故事。

吴峰听毕，高声叫好，又急急连饮三盅。而后，他把头巾推到脑后，双肘撑在桌上，讲了一连串的京师奇闻逸事，偶尔也停嘴不语，饮上几口好酒。

吴峰饮得饶有滋味，每每举杯，总是一饮而尽。

马荣则是舍命相陪，隐约觉得吴峰乃可交之人。马荣心中记得，要向吴峰打探虚实，然而却想不起要问何事。

马荣提议再喝一巡。两位闲汉已先行醉倒，酒店掌柜请邻里友人将其抬回家去。马荣此时已酩酊大醉，几次开口欲言，临了却语无伦次。吴峰又饮了一杯，讲了个粗俗不堪的笑话，引得店掌柜狂笑不已。马荣没听明白，却依然觉得滑稽而放声大笑，然后又向吴峰举杯祝酒。

此时，吴峰已双颊通红，额上汗珠涔涔而下。他摘下头巾，掷于屋角之内。

此后，两人皆变得语无伦次，偶尔停嘴拊掌大笑，举杯饮酒。

时过午夜，吴峰才说要上楼安歇。他费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来到楼梯脚下，不停地和马荣絮絮叨叨，说是愿俩人交情地久天长。

店掌柜扶着吴峰上楼之时，马荣思忖，此酒店真是个快乐、好客的地方。他悄无声响地滑跌在地，随即便鼾声大作。

十二

次日上午，陶干正穿越县衙大院往狄公私宅走去，见马荣双手抱头，曲身坐在一石凳之上，便站停看那一言不发的马荣，问道：“仁兄身体有何不适？”

马荣举起右臂随便挥了挥，头也不抬，嘶哑着嗓音答道：“仁兄只管忙去，我要在此歇息歇息。昨日夜间，我与那吴峰饮了几盅，后因夜色已深，故留在那酒店之中住了一宿，希冀多打探到吴峰之所作所为。我刚回县衙不久，故而有些疲乏。”

陶干将信将疑地看了马荣一眼，不耐烦地说道：“随我同去，我正要向大人禀报，你须前去听听，还须看看我拿了何物回来。”

陶干边说边拿出一油纸小包。马荣无奈，好不情愿地站起身来。二人穿过大院，进到狄公私宅之内。

狄公坐在书案之后埋头审阅公文，洪亮则坐在私宅一角呷着香茗。狄公抬起头来问道：“二位，那画师昨夜可曾出得酒店？”

马荣见问，抬起大手直搓前额。

“大人，”马荣愁眉不展地回道，“我目下头痛得紧，好似装满一头石子。禀报之事还得劳烦陶干！”

狄公注视马荣，见其面容憔悴，遂不多问，转过身来听陶干禀报。

陶干将其尾随吴峰到“三宝寺”一事，以及吴峰之奇特行止原原本本地讲述一遍。

陶干禀报毕，狄公无语，紧锁双眉沉思片刻，然后言道：“如此说来，那年轻女子未曾露面！”

洪亮与陶干闻言，皆面露惊诧之色。马荣尽管身体不适，亦想听个究竟。

狄公拿起吴峰所赠之画，起身将画展于书案上。用镇纸压住画之两端，又取过数张宣纸将大半画面盖住，只露出观音菩萨面容。

狄公命道：“诸位过来细瞧此脸！”

陶干与洪亮站起身来，低头观画。马荣亦起身离凳，然又旋即坐下，面露疼痛之色。

陶干看了一阵，缓缓言道：“大人！此脸绝非常见观音面容。佛门女菩萨之脸向来画得恬静而不露声色，然此画上乃一生气勃勃的年轻女子。”

狄公闻言，面露喜色。

“正是如此，”狄公高声说道，“昨日我遍观吴峰之画，只觉所有观音菩萨不但相貌相同，且颇富凡人气息。我以为，吴峰定是深爱一名女子，其面容不断出现在他脑中，故吴峰所画之菩萨都是此女相貌，而自己却未曾察觉。既然吴峰画艺甚佳，此画定是那神秘女子的精妙画像无疑。我断定，吴峰正是为此女子而滞留兰坊。从此女子身上兴许能找到线索，可以弄清吴峰与丁将军遇害一事有何干系！”

洪亮道：“要寻找这女子并非难事，我们不妨去那寺庙四周转转。”

狄公道：“此法甚好。尔等三人须将此面容熟记，以便辨认。”

马荣呻吟着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画像，又用双手压住太阳穴，合紧双眼。

陶干嘲讽道：“我们的酒仙有何不适？”

马荣并不恼怒，睁开双眼慢慢言道：“我定是见过这位女子。不知何故，我看此相貌甚是面善。然我苦思冥想，也记不起在何时何地见过此女子！”

狄公复将画轴卷起，言道：“待你头脑清醒时兴许能回想起来。陶干，你手中所持何物？”

陶干小心翼翼地打开小包，包内有一木片，木片之上贴着一方小纸。陶干将木片置于狄公面前，说道：“大人须仔细，这薄纸仍潮湿未干，极易撕破。今日清晨，卑职揭下余大人画轴衬里之时，见得此纸糊于画轴缎边衬里之后，纸上所写正是余大人遗言！”

狄公俯身看那蝇头小楷，脸色骤变，然后将身子靠在椅背上，气得直拽胡须。陶干摊了摊手，显出一副无奈的模样。

“大人，相貌常给人错觉。那余夫人一直在戏弄我等。”

狄公将木片推至陶干面前，冷冷地命道：“高声念来！”

陶干听命，念道：“本人余寿乾，自知不久于人世，特立遗嘱如下：本人填房梅氏向来为妇不贞，其所生之子非我骨血，故本人全部遗产均归余之长子余基所有。余基须好生照顾家产，扬我余家之遗风。立嘱人余寿乾（签字并盖章）。”陶干停顿片刻，继而言道，“我自然已将此遗嘱上之印鉴与余大人画轴之印鉴做了比较，两个印鉴全然相同！”

室内一片寂静。

不过片刻，狄公俯身向前，以拳猛击书案，言道：“全然错了！”陶干不解地看了洪亮一眼，洪亮微微摇头，马荣则瞪大眼睛望着狄公。

狄公叹了口气，说道：“我来说明我何以确信其中定然有假。余寿乾远见卓识，聪明过人，我依此推断，他必定明白其长子余基心术不正，而对其异母幼弟忌恨万分。余杉出世之前，余基素来自以为是余家唯一后嗣。因此余大人行将就木，想的必然是如何保护年轻的夫人及幼小的次子，使其免受余基诡计之害。

“前按察使大人明白，即便他将家财在二子之间平分，更不用说不给余基家财，余基必定会伤害其年幼异母兄弟，甚至可能杀了余杉来夺取那份遗产。故而余大人表面上并不分给余杉财产。”

洪亮听了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瞥了陶干一眼。

狄公又道：“余大人在其画中隐藏着把大部分家财留给余杉的真实用意。从老按察使大人在留遗言时所采用的古怪方式，就能看出端倪。余大人说得明白，画轴须归余杉所有，而余下之物归余基所有；他不说明这‘其余’二字究竟所指为何，可谓用心良苦。前按察使大人想借此暗藏之遗言保护幼子，直至其长大成人，继承遗产。余大人希望，约莫十年之后有位聪明县令能解开画轴之谜，使余杉应得的那份遗产物归原主。他嘱其遗孀将画轴交给每位到任的新县令验看，正是为此。”

“大人，”陶干插话道，“兴许余大人从未有过这等吩咐，我们不过是听了余夫人的一面之词。依卑职之见，此遗书说得明白，余杉乃私生子。余大人心地善良，宽宏大度，意在免使余基为其复仇。同时，余大人又欲在适当时机使真相得以大白，故而把遗书藏在画轴之内，等哪位新任县令发现了遗书，就可以以遗书为凭，驳回余夫人诉余基之状纸。”

狄公仔细听罢此番言语，问道：“余夫人企盼解开画轴之谜，你又作何解释？”

陶干答道：“凡女子都以为，男子若是深爱自身，便会体贴入微，处处为之着想。女子往往高估此事。卑职深信，余夫人指望余大人出于仁爱会在画轴之内藏一银票或一纸文字，指点其寻得藏匿好的家财，补偿其所失之一半家产。”

狄公摇头道：“你之所言听来倒也有理，然与余大人之为人甚是不符。我确信，此遗言为余基仿造而成。我想余大人在画轴之中曾藏了一封不甚要紧之遗书来蒙骗余基。我先前已说过，余大人若使用此画轴来藏匿至关紧要之文书，不免过于笨拙，以余大人之智，绝不会有此愚笨之举。依我之见，在此虚假证据外，余大人必定在画轴中藏下真实遗言。余大人担心，余基若疑心此画轴中藏有珍贵之物，必会将其毁掉，故而在画轴内衬中安下一纸文字，故意让余基找到，以此法来确保余基在找到文书后，不会再去找寻那真实遗言。

“余夫人对我言道，余基拿走此画，留了七日有余方才归还余夫人。余基自有充裕时间寻找画中所藏之文书。且不论此文书上写了何种言语，余基定是以此假遗书将其取代。那样，不论余夫人如何处置此幅画轴，他都可以高枕无忧了。”

陶干点了点头，说道：“大人之说，卑职听来也确实有理，然卑职还是以为，卑职之说更为简单明了，合乎案情。”

洪亮道：“卑职以为，要弄到余大人手迹来对比一番，原本并非难事。然而不巧的是，余大人在画上所题之字乃篆体。”

狄公忧心忡忡地言道：“我早已打算拜访余基，今日午后便去设法弄得余大人日常手迹和印鉴样品。洪亮，你即刻拿我的名刺去到余府，就说我想登门造访。”

洪亮和陶干、马荣起身离去。穿过衙院之时，洪亮说道：“马荣，你现在需要一壶热乎乎的浓茶，喝上几盅，酒自然会醒。在你酒醒之前，我不愿你离开县衙而去。”

马荣称是。

到得衙役值房，三人见方班头正坐在方桌旁与其子说话。方班头之子见三人进来，忙起身让座。

众人坐定后，洪亮命当值衙役取来一壶浓茶。闲聊数语之后，方班头说道：“三位爷进来之时，我正与犬子计议应往何处找寻我长女下落。诸位有何高见，望不吝赐教。”

洪亮呷了口茶，缓缓言道：“方班头，在下本不想提起刺痛你内心的话题。既然你提起此事，我倒要说，令爱可能已与意中人一起远走高飞，也未可知。你须估计有此可能。”

方达听了，使劲摇头，言道：“在下长女与小女儿大不相同。黑兰任性有主见，仅长到膝头高矮时，便知该做何事，并知如何去做。黑兰原该生成男儿身；相反，我之长女为人宁静，素来听话，性格温和柔顺，从未想过要找个心上人，更不用说与之私奔了。”

陶干说道：“既然如此，恐怕我等须做最坏打算，是否有人将她掳去卖给了青楼？”

方班头凄然点头，叹道：“陶兄所言甚是有理，在下亦以为须查查那些风月场所。这类去处，兰坊城内有两个，一个称作‘北寮’，位于城墙的西北角。北寮的女子大多来自疆界那边，当年通西域之路经过兰坊时，这去处甚是繁华，现时却盛时已过，反成了城内泼皮偷儿等常去之处。另外一处称作‘南寮’，其间都为上等妓院。那里的女子全为汉人，其中有的颇识得几个字，与都市大埠中的歌伎舞姬并无不同之处。”

陶干拽了拽左颊上的三根稀毛，说道：“依我之见，应从北寮查起。在下据你所言推断，南寮的烟花场所应不敢掳掠女子，逼良为娼。似那类高等妓院大多小心谨慎，他们往往出钱买人，不致违法行事。”

马荣将大手按在方班头肩上，说道：“方班头休要烦恼，一俟狄大人审毕丁将军命案，我即向大人请命，请大人委派我和陶兄寻访你长女下落。如有人能找到令爱，那必定是陶干这老鬼精灵，更加上有我为他出力动手，我想必定能够成功。”

方达含泪谢了马荣。

此时，黑兰一身侍婢打扮进得门来。

马荣见了，即刻喊道：“干这活计，姑娘是否喜欢？”

黑兰并不搭腔。她向其父深施一礼，说道：“父亲，女儿有事禀报县令大人，请带女儿前往。”

方达起身，道声“少陪”，洪亮也出了县衙去余府知会余基。方班头携女儿穿过衙院到得狄公私宅。二人见狄公双手托腮，独自坐于案后沉思。

狄公见到方达、黑兰二人，脸露喜色。二人鞠躬请安，狄公点头，忙不迭地说道：“姑娘，把你在丁府探得的全部情形禀报本县。慢慢细说，不必着急！”

黑兰说道：“大人，丁将军生前十分怕人谋害，这事千真万确。丁府侍女告诉奴婢，丁将军所食之物都要先喂过狗，以确证其中无毒。丁府大门和边门日夜关门落锁，众仆人深感不便，因每每有客来访，或有生意人来做买卖，皆须开锁，落锁，十分费事。丁将军怀疑每个仆人，丁少爷也严密盘问每人行止，因此仆人们都十分烦恼，不愿在丁府伺候，往往做不数月就辞工而去。”

狄公命道：“给本县说说丁府诸人。”

黑兰又说道：“丁将军之大夫人已于数年前去世，现由二夫人管家主事。二夫人整日怕别人瞧她不起，很难侍奉。三夫人目不识丁，又胖且懒，不过要令其满意倒也不难。四夫人十分年轻，丁将军到了兰坊后才娶其为妾。奴婢以为四夫人乃男人心中的美貌女子。不过今晨梳妆时，我见她左胸有颗黑痣，甚是丑陋。她整天不是设法从二夫人手中要银子，就是面对镜子顾影自怜。

“丁少爷和少夫人另居在一小院之中，膝下尚无子女。少夫人不甚美貌，且长其夫婿几岁，但奴婢听众人说道，她颇有才学，读书颇多。少爷几次提起要纳二房，她断然不依。少爷现今想在年轻女仆中拈花惹草，却不太得手，因此没有仆人愿在府中伺候，婢女们也不怕冒犯少爷。今晨我收拾少爷房间时，将他私人信札文摘偷着略略翻阅一遍。”

狄公听了，冷冷说道：“本县未曾命你做这种事。”

方班头则怒目圆睁，瞪了女儿一眼。

黑兰满脸通红，忙往下说道：“奴婢在一抽屉内见到丁少爷所写的一扎诗稿与书信。那文笔太深奥，我只是不懂。可我从看得明白的几句诗文中看出，所写之文甚是奇特，故带了出来，给大人过目。”

黑兰边说边用纤手从袖中取出一包诗文信函，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呈给狄公。

狄公以异样的目光溜了火冒三丈的方达一眼，便自顾自快速阅览起那些诗文。狄公放下诗文信札，说道：“这些诗文说的都属违法风月艳情，言辞甚是不堪，你看不懂倒是好事。信札所说之事也不过如此，落款都为‘奴丁浩拜上’。丁浩写此诗文信札只为宣泄心头之情，并未送至应去之处。”

黑兰说道：“丁少夫人是个才学女子，丁少爷不会写此诗文给她。”

方达此时已按捺不住，听得女儿说话放肆，便狠掴了她一个耳光，喊道：“你这贱人，大人不曾问话，你如何胆敢饶舌？！”说罢，又转身面向狄公，歉疚道：“大人，此乃拙荆教女无方所致！”

狄公微微一笑，说道：“待我等具结完此件凶案，本县要为令爱择个佳婿。教导任性女孩之法，莫过于让其安心操持日常家务，彼时，令爱自然会循礼办事了。”方班头恭敬道谢。黑兰挨打，虽脸露愠色，却不敢吭声。

狄公用食指轻敲书文小包，说道：“本县自会命人立即誊抄出来，今日午后你将这些诗文、信札放回原处。姑娘，你差事干得不错。你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过仍须小心，不要翻看关严的抽屉箱柜。明日再来禀报本县。”

方达携女离去之后，狄公命人将陶干唤入，说道：“此乃一扎诗文信函。你须小心誊抄清楚，从这些艳词丽句中找出线索，推断收信者究竟是何许人。”

陶干溜了一眼诗文，不禁双眉倒竖。

十三

狄公前往余府，随身只带着洪亮与四名衙役。

官轿抬过汉白玉石桥时，狄公瞧着那左侧荷花池上的九层宝塔高高耸立，心中赞叹不已。随后一行人向西折去，沿河到得城西一角荒无人迹之处。

余基府孤零零地位于一片荒地之上，四周围墙高而坚实，难以逾越。狄公心想，此宅靠近水门，因此此地百姓盖房但求坚固，以防界河对岸蛮人来袭。

洪亮一敲门环，双门随即洞开，两名门丁见狄公官轿抬入大院，便深深作揖施礼。狄公正欲下轿，一名身材中等、体态微胖之男子匆匆走下客厅台阶。此人脸颊胖圆，胡须尖短，稀疏眼眉之下双眼转个不停，与爽利动作及快捷言语很是匹配一致。

他恭恭敬敬地施礼作揖，说道：“小民余基乃此宅主人，在此拜见县令大人。大人今日光临寒舍，蓬荜增辉，小民恭请大人下轿入内。”

余基引狄公上得台阶，穿过高大之门，进得厅内。余基请狄公上座，狄公也不推辞，便在背靠后墙之大方桌旁坐定。狄公环顾大厅，只见大厅布置得精巧雅致。狄公推想，那古董桌椅及墙上书画墨宝原先必为余大人所收藏。一位仆人走上前来，往一套制作精美的细瓷杯内斟茶。狄公开口言道：“本县有个惯例，每到一处上任，必要拜访当地士绅名流。你乃国家重臣、已故按察使余寿乾大人之子，本县久盼一会，今日来到贵府，心中甚是欢喜。”

余基闻言，忙从椅中起身，急忙向狄公连连作揖。重新入座后，余基说道：“多谢大人如此抬举！确实，先父一生卓有成就。然先父如此出类拔萃，其子却这般平庸，真是愧杀小人。咳，天赋乃上天所赐，加上勤奋钻研，天赋会更得以发挥。然而，小民驽钝，无天才之根底，即令从晨至晚苦读，也是白费力气。然而小民至少还可说是尽了全力。大人，小民禀赋不高，故从不敢奢望高官厚禄，只是掌管家产，料理几亩薄田，安稳度日罢了！”

余基搓搓胖手，谄媚一笑。狄公张口欲言，可余基却自顾自说道：“似大人这等饱学之士，小民不配与大人闲话。小民心中甚感羞愧。大人官居县令，声名显赫，屈尊光临寒舍，乃小民三生有幸，可又令小民诚惶诚恐。小民恭贺大人迅速拿获恶徒钱牧，此功此业何其辉煌？前任几位县令只知向钱牧屈膝弯腰，真是可悲！小民清楚记得，家父生前常说现今年轻官员缺少品行，可大人您却截然不同。众所周知，小人意为……”

余基犹豫片刻，正想着该如何措辞，狄公马上打断其话头，说道：“已故按察使大人必定留下不少家财吧！”

余基答道：“确实，只是小民甚是愚笨，管理田产忙得我整日不得空闲。还有那些佃户——当然都是些老实百姓，可总拖欠田租！还有当地的仆人！唉，当地人和京师大不相同，小民总说——”

狄公不动声色地说道：“本县以为你在东城门外还有大片田庄。”

余基答道：“不错，那田庄确是不错。”

说到此处，余基首次自己停嘴不语。

狄公说道：“改天本县倒要看看那座迷宫。”

余基闻言，说道：“小民不胜荣耀，不胜荣耀！只是那地方年久失修，小民原本打算将其重新修葺一番，然家父生前对此田庄十分钟爱，曾训示不准动其一砖一瓦。大人，小民虽是愚笨，却不乏孝道。家父生前留下一对老仆看护此田庄，二人虽忠心耿耿，却无力将田庄妥善维护。大人必定知道，那些老仆自恃曾侍奉家父，居功自傲，使唤起来甚是不便，故小民从未去过那片田庄。大人必然明白，那两个老人兴许……”

狄公耐住性子说道：“听说那迷宫之内道路复杂曲折，故本县极有兴趣前往一观。不知你可曾去过那迷宫？”

余基一双鼠目现出不安之色。

“不，小民不曾去过，哦，小民不曾到得迷宫之内。小民实言禀报大人，家父生前对迷宫另眼相待，唯他一人知道其中奥秘……”

狄公漫不经意地问道：“余大人遗孀可知那迷宫底细？”

余基闻言悲戚起来，说道：“说起家母，实在令人伤心。大人想必知晓，小民年幼之时，家母即因疾病缠身多年而不治身亡。小民年幼丧母，好不痛哉！”

狄公道：“你幼年丧母，本县早知。今本县所问，乃尔之继母，令尊之续弦也。”

余基闻言色变，猛从椅中跃起，气鼓鼓地在狄公面前踱来踱去，言道：“此事好不恼人！今日又要谈及，煞是令人心烦！大人自然明白，余门向来父慈子孝，然今日小民要说，家父生前铸此大错，怎不叫人心痛？！家父生前品格高尚，为人宽厚仁爱，才至如此。

“大人，家父受一刁钻狡猾之女子欺蒙，动了恻隐之心，娶其作为续弦。可恨这妇人不但不感恩戴德，反倒欺辱家父，勾上个年轻野汉。天知晓那野汉是何许人！大人，她犯下私通之罪，丢人现眼，家父明知此事，但怕张扬出去坏了名声，只得默默忍受。家父心中苦涩，就连对小民也未曾吐露半字，只是到了身染重病而卧床不起之时，方才于临终遗言中吐露真情！”

狄公意欲开口说话，然余基兀自说道：“小民知道大人欲说何言——我原本应当将其告到县衙。然我却不忍心将家父私事在公堂上抖搂出来，惹人耻笑。小民我实在是不忍心为之！”

言毕，余基双手掩面。

狄公冷冷地说道：“然此事终究还须对簿公堂。说来真是憾事，尔之继母已到县衙将你告下，说那口头遗嘱不足为信，应分一半家产给其幼子余杉。”

余基听了又气又恼，叫道：“好个忘恩负义、恬不知耻的婆娘！大人，她是个狐狸精，但凡是人，都不会堕落到这步田地！”说毕，竟哽咽起来。

狄公悠然饮茶，等余基坐回椅中，恢复常态，才语气和缓地说道：“本县未曾有缘一晤令尊，真乃憾事。常言道，字如其人。似这等饱学之士，定会留下墨宝，墨宝中定会透出令尊气概。已故按察使大人乃书法大家，我久闻其名，意欲借令尊翰墨一览，不知可否？”

余基答道：“此乃又一憾事！小民无法从命，甚觉难堪。其实，此乃家父又一美德。换言之，此乃家父虚怀若谷之明证。家父病危之际，自知不久于人世，便严命小民将其所写文字书稿通通付之一炬。家父言道，其书画都不值留传后世。家父真可谓谦逊至极！”

狄公得体地附和了数语，随后又问：“令尊四海闻名，本县以为，兰坊城内与之交友者必定不少。”

余基傲然微笑，答道：“此边陲城内，全无饱学之士，家父自然不屑与之谈天论地。当然，大人自属例外。倘若大人能会晤先父，先父自会与大人倾心交谈，乐不思止。家父在世之时，对治世治国之事，兴趣尤浓……不，家父晚年埋头治学，监管稼穑，那妇人能巴结上家父，道理即在于此……啊，小民离题远矣！”

余基击掌，命仆人添茶。

狄公默抚须髯，心想，这宅主真是位狡狯之人，他话语滔滔不绝，却无一紧要言辞。

余基又喋喋不休地谈论兰坊的险恶气候，狄公则是慢慢呷茶，不予理会。突然，狄公问余基道：“令尊一向在何处作画？”

余基不知狄公何意，茫然地看了狄公一眼，一时竟没答话。他轻抚下巴，略想了想，答道：“小民对画不甚了了……待我思想片刻。对了，先父在那乡间宅第背后有座小轩，常在那轩内作画。那轩就在园子背后，紧靠迷宫入口，是个好去处。小民以为，若是那年老门丁看管得严，先父作画之画案当在轩内。大人自然明白，那些老仆……”

狄公站起身来，欲告辞离去。但因余基执意挽留，狄公不好固辞，就又听余基闲扯一番。最后，狄公费了好些口舌，才辞别宅主，脱身出府。

洪亮此时在门丁值房中已等得甚不耐烦，见狄公出来，便连同衙卒一起随狄公返回县衙。

狄公回到私宅，于书案之后坐定，长嘘了一口气，对洪亮说道：“那余基好生絮叨！”

洪亮急问：“大人可曾探得些紧要消息？”

“不曾探得紧要消息，”狄公答道，“可那余基提及之一两件事兴许甚是要紧。我未能弄到余大人手迹来和陶干在画轴之内发现的遗书相核对。余基说道，其父命他将其书稿通通焚毁。我原本以为，按察使大人在兰坊之友兴许会藏有一册两本，然余基却道，其父在兰坊无一亲朋好友。洪亮，不知你如何看待那余府？”

洪亮答道：“属下在门丁值房内等候时，与那两名门丁闲话许久。二人言道，他家主人看事想事与众人不同。余基同余大人一样偏执，却远不如其父聪慧。余基虽说绝称不上雄健魁梧、身手敏捷，却甚喜好舞拳弄剑，因此丁府中的仆役们个个身强体壮。余基最喜家人习武比试，已将中院改为校场，他常常坐在一旁为演武家丁喝彩并奖励胜者，往往一坐便是几个时辰。”

狄公听了微微点头，说道：“体弱之人欣羡他人强健体魄，倒也常见。”

洪亮说道：“二位门丁还曾言道，余基曾以重金聘请钱牧府中之最佳剑师到余府效力，钱牧为此甚为不悦。余基并无胆略，却日日企盼胡兵突袭兰坊，他要其家人个个身强体健，擅长武艺，道理就在于此。余基还从界河对岸请来两名习武胡人，传授仆人胡兵征战之法！”

狄公问道：“门丁可曾说起余大人生前如何对待余基？”

洪亮答道：“余基对余大人甚是畏惧，即便余大人已经去世，余基惧父之心丝毫未减。余大人尸骨入土之后，余基将所有旧仆一一辞退，说是见到这些旧仆就想起父亲威严而心中悸怕。但对其父遗言，余基则是不折不扣句句照办。余大人生前叮嘱，城郊那片田庄不得更动分毫，余基自余大人去世之后果然未曾去过一次。门丁还告诉卑职，一提起城郊那片地庄，余基就怕得脸面变色，真可谓谈虎色变。”

狄公手捋美髯，面现忧虑之色，言道：“改天我倒要去那乡间府宅，亲眼看看那座名闻兰坊之迷宫。洪亮，你须打探余夫人和余杉现住何处，邀她二人前来县衙见我，兴许余夫人处藏有余大人手迹。除此之外，我等还可核实余基之言，看余大人在兰坊有无良朋好友。说及潘县令遭害一案，我尚未全然绝望，或许能获取密访钱府那神秘人物之蛛丝马迹，亦未可知。我已命乔泰盘问钱府家丁，方班头则细审狱中所关押之钱府二位师爷。我正在思量，是否须派遣马荣到城内地痞出没之场所进行查访，如若果真是那神秘人物坏了潘县令性命，定还有党余相助。”

洪亮言道：“大人，马荣亦可乘机打探方班头大女儿白兰的下落。今晨我等与方班头议及此事，方班头以为，白兰十之八九已被歹人劫持，卖给了青楼。”

狄公叹道：“我担心那可怜姑娘已然遭此厄运。”

略停片刻，狄公又道：“丁将军之命案至今并无多大进展。我将命陶干今晚去那三宝寺，看吴峰或他所画之女子露面与否。”

狄公外出之时，陶干曾送来一堆公文。狄公从中取出一卷，意欲批阅，然洪亮似乎并无离去之意。踌躇片刻后，洪亮才启齿说道：“大人，有件事总萦绕在卑职心头。卑职以为，在丁将军书斋之内，我们可能有所忽略。卑职思前想后，认为要破解丁将军遇害之谜，还需到那书斋走上一遭。”

狄公放下手中公文，定睛看了看洪亮，然后取出一只漆盒，从中拿出陶干依样制成的匕首，放在手掌之上，缓缓言道：“洪亮，你自然明白，我万事皆不瞒你。我反复揣摩丁将军命案之种种根由、各种可能，然时至今日，对于此匕首究竟如何使用，那凶犯又如何进得书斋，如何逃遁，依旧一无所知！对此案之就里，我仍是毫无头绪。”

二人半晌不语。

狄公突然决断道：“洪亮，明晨我等再访丁府，细细察看那书斋。兴许正应了你适才所言，要破此凶案还需在书斋之内寻找破案之法。”

十四

次日早晨，天气晴朗，看来整日都会天朗气清，阳光明艳。

用完早膳，狄公告诉洪亮：“我想安步当车前往丁宅。”狄公又道，“我还想邀陶干一同前往，走动走动对他有益！”

三人由西门出了县衙。狄公事前并未知会丁秀才自己将前往查访一事。到得丁宅，只见丁府上上下下正忙于丁将军的丧事。

管家引狄公及二位随从到得大厅。只见丁宅大厅已改成灵堂，灵堂之内放着丁将军巨大朱漆木质灵柩。灵柩之前，十二名僧人正高声诵经唱佛，超度亡灵。丁府内四处可闻僧人一成不变之念经声与木鱼声，焚香浓烟缭绕空中。

狄公见到走廊内一条长桌上堆满寿礼，且寿礼均以红纸包裹，还附有祝寿吉言。管家见狄公面露惊诧之色，连忙前来赔称不是。管家言道，祝寿礼品令人想起凶案当日情景，若非全体仆人正忙于丁将军丧事，本该早已清理完毕，堆放别处。

丁秀才一身白麻孝服，赶至大厅，说是府内乱成一团，万望县令大人见谅。

狄公截断丁浩话语，说道：“或是今日，或是明日，本县要升堂审理汝父命案。现今仍有两三处细节有待查实，故本县未经知会便来到贵府。本县欲即刻前往令尊书斋，你自有事缠身，不必相陪。”

二位衙卒仍在通往书斋之过道内看守。二人向狄公禀报，并无一人走近书斋一步。

到得书斋，狄公揭去封条，推门入内。只见他以袖掩面，急急退回，一股恶臭朝众人扑鼻而来。

狄公说道：“屋内必有腐尸，陶干，快去大厅向僧人要几炷香来！”

陶干领命，匆匆而去。不过片刻，陶干回到书斋，双手各擎香三炷，其上散发出刺鼻的浓烟。

狄公接过香，进入书斋，同时舞动佛香，直至四周布满蓝色浓烟。洪亮与陶干则在门外等候。

少顷，狄公出得书斋，手举悬画所用之分叉小棍，棍端叉着一只半腐死鼠。狄公将小棍交给陶干，命道：“令衙卒将死鼠装入盒内封好！”

狄公和洪亮立在门扉之外等候臭味散尽。此前，狄公已将香插在书案笔筒之内，以熏去室内腐尸臭味。但见阵阵烟雾从斋内飘出，漫于园内。

洪亮笑道：“大人，那小小死鼠可唬卑职一跳！”

狄公闻言，不动声色，言道：“洪亮，待你进得书斋之后，定然不会发笑。须知，其内尽是凶杀之气！”陶干返回后，三人同入书斋。

狄公手指地上一小纸盒，说道：“那日我将纸盒放在书案石砚一旁。此乃我等在将军袖内找到之小盒，内装蜜枣。小鼠闻得枣味，就爬来觅食。瞧，死鼠足迹在书案尘埃中清晰可见。”

狄公俯下身子，用两指小心夹起小盒，放在书案之上，只见盒盖一角已被咬破。狄公打开小盒，内中九枚蜜枣少了一枚。

狄公正色道：“此乃凶犯又一凶器。盒中蜜枣均浸有毒汁。”言毕，又对陶干说道：“你在地上找看那枚枣儿。休要用手捏取！”

陶干跪地，细细搜寻，终在书柜底下找得那蜜枣，可其已被老鼠咬去一半。

狄公从袍缝中取出一根牙签，插入枣内，然后置于盒中，盖上盒盖。

狄公对洪亮道：“将此盒用油纸包了，带回县衙仔细查验。”随后环视书斋，摇头道：“今日查验至此，我等先回县衙再做打算。陶干将门重新封好，两名衙卒仍留在廊内值守。”

三人步行回衙，一路上均不言语。

回得县衙私宅，狄公唤书吏取来一壶热茶。

狄公在书案之后坐下，陶干与洪亮亦在惯常座位中坐定。三人各饮一盅热茶。饮毕，狄公开言道：“洪亮，差一名衙役去唤那仵作前来县衙见我。”

洪亮走后，狄公对陶干道：“此命案越发变得扑朔迷离了。我等尚未弄清凶手如何用那匕首刺杀丁将军，却又发现他还备有另一凶器。我等刚刚摸清那被告吴峰有一诡秘相好，却又获知原告丁浩亦有一秘密相好！”

陶干听后，狡黠地说道：“大人，此二女莫非是同一妇人？倘若吴峰与那丁浩争风吃醋，那丁浩所诉之状则需另当别论！”

狄公面露喜色，说道：“你这见地倒颇有趣味。”稍停片刻，陶干又道：“卑职还是无法明白，那凶手何以能让丁将军收受那盒毒枣！那盒毒枣必定由凶手亲手交给丁将军。我等在丁府之中见那桌上有一堆礼品，因此凶手必不会将此盒置于桌上。卑职以为，若其将此盒置于礼品桌上，凶手如何有把握使丁将军挑那纸盒？若是那样，倒是丁秀才或丁府之中另有一人会成冤鬼。”

洪亮此时已回到狄公私宅，听了片刻，插话道：“按你所言，又如何解释这一疑点：凶手既已杀了丁将军，为何不将此盒从丁将军袖中取走，反倒将罪证留在现场？”

陶干大惑不解地摇了摇头，过了半晌方才言道：“此前，我等从未在同一时间遇到如此众多疑案。除此命案外，墙上画轴所藏之谜尚未解开，钱牧府第之神秘访客仍逍遥法外，鬼知道他还要犯下何种罪行。此人是谁，难道竟无人知晓？”

狄公苦笑道：“无人知晓。昨日夜间乔泰向我禀报，说是已将钱府家丁和师爷一一盘问，却无一人能说清楚。此神秘访客每每深夜造访，宽大长袍遮住身体，到得钱府又一言不发。一条脖巾遮住脸之下部，长袍头罩阴影遮住额头，还将双手笼于袖中，从不外露！”

三人又喝了一盅浓茶。

此时，书吏来报，仵作已到县衙。

狄公盯住那年老药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道：“那日你验丁将军尸身之时言道，内用之毒大都可以验出。本县手头有蜜枣一盒，一只老鼠只食了半枚便立即死去。你现在当本县之面验看枣内含有何毒。如若必要，亦可验看死鼠。”说罢，将纸盒递给仵作。

老仵作打开随身所带小包，取出一皮质包夹，夹内装有薄刀一套，刀皆刃短而把儿长。仵作选出一锋利小刀，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白纸，然后用镊子取出小鼠啮咬之蜜枣放在纸上，娴熟地切下纸般厚的薄枣肉一片。

狄公和二位干办将其一举一动看得真真切切。

仵作用刀刃将枣片平摊在纸上，细细察看，然后抬起头来索取开水一杯、崭新狼毫一管、蜡烛一支。书吏取来所需之物。仵作于沸水中蘸了狼毫，将枣片润湿，又取出一方雪白亮纸铺在枣片之上，然后以手掌紧压其上，随后点燃蜡烛。仵作将雪白亮纸给狄公观看，白纸之上留有枣肉湿印。仵作又将白纸置于烛火之上烤干。

仵作将白纸移至窗边仔细观瞧一番，并以手指轻轻抹之。陶干性急，起身离椅，走到仵作背后看那白纸。

仵作转过身来，将白纸递给狄公，说道：“启禀大人，此枣内之毒剂量甚大，乃一橙色颜料，唤作藤黄，系用针管注入枣内。”

狄公慢抚胡须，瞥了白纸一眼，说道：“仵作何以见得？”

仵作笑道：“此验毒之法已在我药界使用数百年，枣汁内之异物从其色泽和颗粒形状即能辨认。大人请看纸上印痕，可清晰见得淡淡黄色，而其颗粒形状也异于枣汁，但唯药界行家方能摸出。又见薄片之上有细小圆形斑迹，故小人以为，此毒乃由一空心针管注入。”

狄公赞道：“验得好！你把那余下八枚蜜枣也一一验过，看看有无毒汁。”

仵作验看之时，狄公无事，只拿着那纸盒在手中把玩，无意中松动了盒底白纸。狄公忽然低头细瞧，只见白纸边上有一淡红印记。

“唉，”狄公道，“何以疏忽至此！”

洪亮与陶干起身，走近案前，注目观瞧。狄公以手指指着那纸上淡红痕迹。洪亮道：“此乃半个吴峰印鉴，与那日他盖在画轴之印鉴分毫不差。”

狄公身靠椅背，说道：“如此说来，两条线索均指向吴峰。其一，是所用之毒。藤黄乃一颜料，画师均用来作画，且均知其毒性。其二，便是这垫底白纸。我想定是吴峰那厮绘画盖印之时，曾用此纸衬于画下，无意之中将半个印章盖在这张纸上。”

陶干惊喜道：“此乃我等费尽心力寻觅之物证，如今到得我等手中，真是幸事。”

狄公并不作声，只是静待仵作验毕全部蜜枣。

过了好些工夫，仵作才禀道：“大人，据小人验看，每枚蜜枣所含之毒均可置人于死地。”

狄公从公案之上取一公文用笺递给仵作，命道：“如实记下查验结果，然后画押。”

老仵作将笔蘸墨，写完查验文书，捺上手印，双手呈给狄公。狄公好言慰勉，准其离衙，随即命书吏将方班头唤至跟前。

方班头进得室内，狄公厉声命道：“汝率四名衙役，把那画师吴峰捉拿归案！”

十五

下午县衙内三声铜锣响过，狄公升堂审案。

丁虎锢将军生前久居兰坊，且曾居将军之职，故兰坊城内尽人皆知。听说今日审其命案，大群百姓聚在县衙大院之内，想要看个究竟。

狄公进得大堂，在公案后坐定，遂命丁秀才上堂。丁秀才于公案前跪下，狄公开言道：“丁浩，那日你到得县衙，状告吴峰谋害你父。本县经仔细查访，集得证据凭信，现已将吴峰拿下，然尚有些许疑点有待澄清。本县即将提审被告吴峰，你须仔细听审，如遇有可提供案情之处，务须仔细说来，不得有误！”

说罢，狄公批出一纸手令，命衙役交给牢头。少顷，两名衙役引吴峰上得大堂。待吴峰走近案前，狄公细观其面，只见其泰然自若，神态如常，不见半点儿惊惶之色。

吴峰在公案之前跪定，恭敬等候狄公发问。

狄公厉声问道：“汝姓甚名谁，做何营生？”

吴峰答道：“小人姓吴名峰，现有秀才功名，然更喜作画。”

狄公音容威严，说道：“有人到县衙将你告下，说你害了丁虎锢将军性命，可有此事，快如实招来！”

吴峰镇定自若，答道：“大人容禀。说起丁虎锢遭害一事，小人断然否认与此事有丝毫瓜葛。受害人之姓名小人耳熟能详，因小人常听家父谈及其丑行劣迹，深知其何以身遭罢黜、逐出军营。然望大人明鉴，小人从未与丁虎锢谋面，直至其子丁浩四处散布谣言，恶言中伤我，小人方才得知其居住兰坊城中苟度余生。对丁浩所布之流言，小人全然不予理会，因其荒诞不经，不值一驳。万望大人不要听信丁浩一面之词，冤枉小人。”

狄公冷冷地说道：“如此说来，那丁虎锢将军何以整日惧怕你？又为何将府门日夜紧闭，自锁于书斋之内？你倘若并无谋害丁将军之意，却为何雇用泼皮流氓，布下眼线，打探丁府虚实？”

吴峰见问，答道：“小人回大人问话。前二件事全属丁府私衷，小人对其家内之事一无所知，自然无法说明。至于最后这一桩，小人从未雇用人打探丁府情形。原告说小人雇用流氓、泼皮，小人欲请原告唤出证人，与小人当堂对质！”

狄公说道：“书生切勿如此嘴硬！本县实已拿住泼皮一名，时候一到，本县自会让你与他对质！”

吴峰听了，怒火中烧，高声说道：“定是丁浩这恶徒贿以钱财，让其上堂招供虚假证词。”

狄公见吴峰怒气冲冲，心中暗忖，此乃攻其不备之良机，正好再问他个出其不意。狄公俯身向前，厉声说道：“吴峰听了，还是由本县帮你说明为何你对丁家切齿痛恨。此恨并非出于汝父与丁将军之宿怨，而全是你自己有不可告人之念。你且抬头看来，认认这女子是何许人也！”

狄公说着，从袖中取出由吴峰画中剪出的观音菩萨头像，命方班头递给吴峰观瞧。此时，狄公只将双眼紧盯吴峰与那丁秀才，观其颜色。只见两人听得狄公提起此案牵涉一年轻女子，都即刻脸色灰白，丁秀才则骇得睁大了眼睛。

狄公听得身旁有人惊叫，只见方班头手持画像，面色死灰，呆立在案旁，似若见了鬼魂一般。

“大人，”方班头惊呼，“此乃我长女白兰是也！”

听得此言，院内众人一片哗然。狄公见状，急举惊堂木一击，大声喝道：“肃静！”

狄公本人亦惊诧不已，然还是瞧见，在方班头认出女儿之时，吴峰极其焦急不安，丁浩却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脸面由灰变红。

吴峰定睛观那画像，默不作声。

狄公喝道：“你与此女有何瓜葛，从实招来！”

吴峰此时面如死灰，然答话则镇定如常：“小人不愿招供！”

狄公身靠椅背，冷冷言道：“看来被告早已忘却身处县衙大堂。本县命你如实回话！”

吴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可用刑，小人宁死不招！”

狄公叹道：“你今犯有藐视公堂之罪！”说罢向衙役使个眼色。两名衙卒走上前来，脱去吴峰衣袍，另两名衙卒拧住吴峰双臂，将其按倒在地，然后张眼望着手持皮鞭之方班头，等其上前施刑。

方班头心内似热油煎熬。他脸露凄惨之色，抬头看着狄公，只不上前。

狄公明白，方班头乃正直人，唯恐盛怒之下会鞭打吴峰致死，故不愿动手。狄公手指一名壮实衙役，命其上前。

衙役接过皮鞭，举起手臂，细细的鞭子便落在吴峰赤裸的背上。

随着背上绽起一条鞭痕，吴峰也发出声声呻吟。鞭至十下，吴峰背上已是皮肉俱裂，血流不止，但他依然拒不招供。鞭至二十，吴峰身体瘫软，昏晕过去。

衙役禀报道，吴峰已不省人事。狄公将手一摆，两名衙役将吴峰拉起，在其鼻下燃香熏蜡，吴峰渐渐醒了过来。

狄公命道：“抬头望着本县！”

一衙役手揪吴峰发髻向后拽拉，使吴峰面朝狄公。

狄公俯身向前，细看吴峰，只见吴峰此时已疼得嘴歪眼斜，双唇抽搐，语不成声，然还是迸出两字：“不招！”

那手持皮鞭之衙役正欲以鞭柄敲击吴峰脸面，狄公举手制止，放缓口气道：“吴峰，你乃聪明后生，你须明白，你今日在堂上之所为实乃不智之举。你与那误入歧途之可怜女孩之事，本县所知甚多，你却不曾料到。”

吴峰听了只是摇头。

狄公又平心静气地说道：“你与白兰在东门近旁的三宝寺内相会，本县尽知……”

听得此言，吴峰突然跳将起来，摇摇晃晃几乎跌倒，一名衙卒伸手抓其手臂，吴峰方得站稳。吴峰此时已顾不及此，只见他举起鲜血淋漓的赤裸左臂向狄公挥拳，嚣声骂道：“如此，白兰性命休矣！正是你这狗官坏了她的性命！”

听审人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方班头步至大院，结结巴巴问听审之人何以噪声四起，众衙役皆不知所措。狄公将惊堂木猛然一击，声色俱厉地喝道：“听审之人不得喧哗！”经此一喝，喧哗之声顿止。狄公又道：“如再有喧哗之声，本县便将尔等赶出县衙。尔等个个站立原地，不得走动。”

此时吴峰已瘫倒在地，浑身抽搐，泣不成声。方班头直立一旁，呆若木鸡，牙齿紧咬下唇，滴血于地。

狄公慢抚胡须，又开口说道：“吴秀才，事到如今，你须将事情和盘托出，此外别无他法。本县听你适才之言，倒像是本县谈及你与白兰相约在三宝寺内而危及她之性命。然依本县之见，是你使白兰身处险境。你须知晓，你原本有法子事先提醒本县不要说及此事。”

说罢，狄公向衙役摆手。衙役会意，取来一盅浓茶，吴峰一饮而尽，然后凄声说道：“既是白兰之事已全城皆知，已无法救其性命矣！”

狄公不动声色道：“白兰性命是否可救，你只把事情原委告诉本县，县衙自会权衡。本县再次命你将事情原委如实说来！”

吴峰打起精神，低声说道：“东城门旁有座小佛寺，名唤三宝寺。多年以前，通西域之路经兰坊而过，西域高僧便到此建了此寺。后来，这些僧人弃寺而去，寺庙失修，邻里小民纷纷取走寺门及其他木质器件以做烧柴之用，然西域高僧所作之画却完好无损。一日小人绕城闲游，意欲觅得佛门弟子所绘之画，偶然去到此寺，故得见寺内壁画，此后小人便常去寺内临摹。小人对那寺后宁静小院甚是喜爱，故常常于夜间步入院内赏月。

“约二十日前，一日夜间，小人多饮了几杯，头脑昏沉，故去到院内想醒醒酒。小人刚在石凳坐下，忽见一女子进得院来。”

说到此处，吴峰将头垂得更低，公堂之上鸦雀无声。停了片刻，吴峰抬起头来，双眼一无所视，说道：“小人只觉是观音下凡。她身穿白色薄丝长袍，一条白色丝巾盖在头上，貌可闭月羞花，容能沉鱼落雁。她面容悲戚，两行泪珠挂在脸颊，更显得楚楚动人。其天仙般的容貌铭刻小人心间，小人终生不忘！”

吴峰言毕，双手掩面，然后又颓然垂下双臂。

“小人疾步走到那女子跟前，也不清楚向她说了些什么胡话，只见她吓得连连倒退，低声说道：‘相公勿言，快自离去，奴家心中甚怕！’小人听罢，便在她面前双膝跪地，对天盟誓：‘请姑娘相信小生之言！’

“只见她裹紧衣袍，低头说道：‘奴家被拘于他人之手，得到吩咐，不得离宅。今夜私自溜了出来，现今便须赶回去，不然会被毒打至死！相公切勿对他人提起此事，奴家还会设法前来！’此时一片乌云遮蔽明月，小生只听得姑娘疾步离去之声！那日夜间，我在那寺里寺外、寺左寺右寻了数个时辰，只是不见那姑娘的踪影。”

吴峰停顿下来。狄公摆手又命衙役给吴峰递上一盅茶水。吴峰心烦地摇头，说道：“自那难忘之夜过后，小生几乎夜夜去那寺庙，然那姑娘却再也不曾露面。无疑，她必是被歹人严加看管。如今她私访三宝寺一事已尽人皆知，那歹人必会害她性命！”

吴峰说罢，泣不成声。

稍过片刻，狄公说道：“你现时已亲身经历，若不将事情原委说明，该是何其危险。本县衙自会尽力查访那女子下落。此事今日暂且不谈，你先从实招供究竟是以何法害了丁将军性命！”

吴峰哀告道：“大人要小人供认之事，小人自会招供，然必非急在此时！小人求大老爷速遣衙役救那女子！兴许为时尚未晚矣！”

狄公听罢，抬了抬眼眉，向衙役点头示意。衙役上前将吴峰拖起，送回大牢。

狄公转向丁秀才，说道：“丁秀才，吴峰与白兰相会一事，我等均未曾料到，而且分明与其谋害汝父一案毫不相干。然今日公堂之上，吴峰挨了鞭刑，又加上白兰一事，他已身心交瘁，不宜再审。今日审案就到此为止，汝父命案改日再审。”

狄公一拍惊堂木，起身离案台而去。

观审之人慢慢出得县衙，对案情横生枝节说长道短，议论纷纷。

狄公换上便服，命洪亮传唤方班头前来。

马荣、陶干则在狄公身旁的椅凳上坐定。

狄公待方班头进得室内，便道：“方班头，今日之事定然令你受惊不小。事前没将那画让你瞧一瞧，实在不巧。然本县确实无从知晓，此画上之人乃你长女。不过，对于你女儿白兰的下落，到是首次有些眉目。”

狄公边说边提起朱笔，批了三道手令，说道：“方班头，你率二十名衙役即刻前往三宝寺，马荣、陶干为你引路。他们两位乃本县最得力之人，于此类差事又是行家，你大可放心。凭本县所批之三条手令，你可在城东一带挨户搜查，有敢违抗者，即抓来县衙！”

说罢，狄公将三纸手令盖上大印，交给马荣。马荣急忙将手令纳于衣袖之内，与方达、陶干匆匆离去。

狄公命书吏取来一壶热茶，饮完一盅，对洪亮道：“至少方班头之女有了些音信，且现在已弄明白，吴峰画上之人乃方班头之女。现在看来那画上之人与方班头次女黑兰确有些相似之处。我原本早该看出，不想竟疏忽了。”

“大人，”洪亮狡黠地笑道，“那唯一看出相似之人乃县衙勇将马荣是也！”

狄公淡然一笑，说道：“马荣观瞧黑兰比你我都要仔细。”言罢，狄公面容又严肃起来，慢慢言道，“若真能找到白兰，天晓得她会是何种模样。那白兰夜访三宝寺之时，身上分明穿的是睡袍。据此推断，白兰应该是被囚于离寺不远的房舍之内，而囚她之人多半是个酒色之徒。此歹徒获知此女曾偷偷溜了出去，便会心生疑惧，害了姑娘性命。我担心，不知哪一日会从枯井中找到姑娘尸身……”

洪亮说道：“查寻白兰之下落对勘查丁将军命案丝毫无补。小人以为，再审吴峰之时须严刑拷问。”

狄公对洪亮最后之言不置可否，只是说道：“今日我审案之时，提起此案牵涉到一名女子时，吴峰、丁浩二人皆脸色灰白，且丁浩更是神色慌张。我看得很清楚，一俟说明那女子乃白兰姑娘时，丁浩即如释重负。如此看来，定有一名妇人卷入丁将军命案，且分明是那丁浩艳诗情书所书之对象。”

此时有人轻敲房门。洪亮起身开门，黑兰进得房来。

黑兰向狄公作揖，道了万福，然后说道：“大人，奴婢寻父不见，故斗胆独自前来向大人禀报。”

狄公喜道：“姑娘此举甚好，不必客套。我正与洪亮议论丁府一案，你快告知本县，丁秀才可是经常离家外出？”

黑兰频频摇头，答道：“大人，情况并非如此。众奴仆都盼他多多外出，但丁少爷却几乎整日在家，四处窥视。若奴仆们做事有半点儿差错，他即可查获。

一日，某位婢女还深夜见他蹑手蹑脚地在回廊之上行走。那婢女猜想，少爷多半要查访是否还有仆人在赌牌耍钱。”

“今日上午，本县不经知会便造访丁府，丁浩又作何论？”狄公问道。

“一位门丁前来禀报大人已到丁府时，奴婢正在丁少爷房中，与少夫人一起估算丧事所需开销。听得大人又至丁府，丁少爷不禁喜形于色，对少夫人言道：‘我曾对你说过，县令大人上次查验书斋只不过是走马观花。这不，他如今复来查验，真合我意，亦不出我之所料。我断定，他们上次查验之时，必忽略了诸多线索！’少夫人听了不以为然，劝丁少爷切勿自以为比县令大人高明。丁少爷则不答话，匆匆前去迎候大人您了。”

狄公边听边品香茗，此时说道：“姑娘真是耳聪目明，探得丁府诸多真情，本县甚是感激！从今日起，你无须再去丁府。今日下午，我等于公堂之上得悉你大姐些许消息，令尊已率衙役前去搜寻。你先回住处歇息，希望令尊能带得喜讯而归！”

黑兰连忙辞别而去。

洪亮言道：“丁秀才夜间不常外出，这倒有些蹊跷。小人以为，他总该有个秘密去处，也好与那暗中女子幽会。”

狄公点头，说道：“说不定是往日旧情，二人早已分手，也未可知。然有些痴情种子不忘旧情，偏要留存旧日信物。不过，黑兰交给我等之艳诗情书似是近日写就。不知陶干可曾从那剩下的诗文中觅得些许蛛丝马迹，以便探查那女子究竟是何许人。”

洪亮答道：“却还不曾。不过陶干办此差事倒是乐在其中！他拿出看家本领精心誊抄，且边抄边窃笑不止。”

狄公宽厚地笑了笑，从书案上的文牍中找出陶干工工整整所誊抄之诗文，身靠椅背读了起来。过了片刻，狄公说道：“这些艳诗题材雷同，只是写法不同罢了。丁秀才可算是个情种，异常痴迷。仿诗歌之长，莫过于吟风颂月，卿卿我我了！且听我念来：

紧锁朱门落罗帐，

绣花缎被温柔乡。

足似花蕾唇似榴，

玉臂圆润散芳香。

酥胸绵软白胜雪，

疵点怎掩明月光。

拥得佳人美如斯，

岂顾伦常与典章。

狄公鄙夷地将诗稿掷于书案之上，慢捋长须，漠然言道：“还算有韵，其他则无是处！”

蓦然，只见狄公身子一颤，又捡起那诗文细细地阅读起来。

洪亮见状，心知狄公必然有所发现，便起身立在狄公身后看那诗文。

狄公以拳猛击书案命道：“速将在丁府中所录之管家供词取来一阅！”

洪亮取来丁将军案卷皮箱，拿出一卷加封卷宗。

狄公从头至尾细阅一遍，又将其放回皮箱之内，然后从椅中站起，在室内来回踱步。少顷，他说道：“那些痴男情女，坠入情网便无所不为。而今，我对丁府命案已知其一半。此案真可谓伤风败俗，无耻至极！”

十六

初更鼓响之后，马荣、陶干与方班头在东城里正家中会齐。三人坐在方桌旁一个个面露倦容，默然无语。

三人已领众衙役将东城梳篦了一遍，却是一无所获。

马荣将衙役分成三路，每路七人，陶干领一路，方班头领一路，马荣自领一路。每路又三人一组，两人一伙，由不同路径进得东城，行动可谓隐蔽。每组人马以各种口实查访，将茶肆酒楼、商家民居，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方班头冲散青楼一帮毛贼，马荣驱散一伙赌徒，陶干则搅了香罗帐内两对鸳鸯好梦，却不见白兰的踪迹。

陶干细细盘问了妓院老鸨，因其心知，只要有人掳得姑娘羁押在某处，老鸨迟早会得到音信。可陶干用尽手段盘问了半个时辰，也未曾问出个所以然，只是获知兰坊城内的几位头面人物也常来青楼走动。

最后，三人手持里正户籍簿册，逐户逐人核查，最后又聚于里正家内，搜查仍一无所获。

过了片刻，陶干说道：“依在下之见，只剩一种可能，即白兰被囚在此附近房内不过几日，而那歹人知悉白兰曾私下去了三宝寺，吃惊不小，便将其移至城内别处青楼，或是卖给某家地下妓院。”

方班头听罢，神情沮丧地摇头道：“在下不信那歹人会将我长女卖与妓院。我家世代居住兰坊，如有嫖客前往，自会认出我女并禀告于我。在下以为，他绝不会冒如此风险。地下妓院则是最有可能的地方。然要遍查这些去处，则需数日之久。”

马荣言道：“小弟曾听说，那城北之北寮极少有汉家客人光顾，不知是否确实？”

方班头点头说道：“那是下等青楼，只有界河那边诸国胡人前往取乐。昔日兰坊兴盛之时，城内颇多西域诸国之王公富商，故北寮门庭若市。然今非昔比，现时北寮之女子皆是旧时留下之人。”

马荣起身，束紧腰带，说道：“小弟即刻前往北寮。为避人耳目，在下只身前往，夜间我等于县衙相见。”

陶干边听边捻那左颊上的三根稀毛，此刻忧心忡忡地说道：“此计甚好。不过，我等还须速速行动，不然明日早晨这搜查东城之事定会传遍全城。在下即刻前往南寮打探，与那些鸨母聊上几句。在下对此行虽不寄厚望，然不去试上一试却于心不安！”

方班头执意与马荣同往，说道：“北寮乃兰坊藏污纳垢之处，盗贼、匪徒、流氓出入其间，你若只身前往，无异自寻绝路。”

马荣道：“班头不必担忧，在下自有办法对付那些泼皮无赖！”说罢，摘下皂帽交与陶干，再拿一条脏破布缠了头发，卷起衣袖，又将袍角塞于腰带之中。方班头反复相劝，马荣只是不听，迈开大步入街而去。

大街之上，依然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众人见马荣凶神恶煞般大步流星走来，便急急闪过一旁，为其让路。

马荣穿过鼓楼街市，到得穷人所居之地。此处街道狭窄，危房排列两旁，偶见小贩点个油灯沿街叫卖，所售之物，无非廉价米糕与水酒而已。

行近北寮时，景象却又不同。但见酒肆之内，异邦之人身着胡服，口操番语，大声交谈，见马荣走过，也只是瞥上一眼而已，并不以为怪。在北寮街内，似马荣这副打扮之人，倒是司空见惯。

马荣穿过街道，眼见一排房舍门首均挂有油纸灯笼，映得街道明白如画。马荣听得胡笳番笛之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此时，一人身穿破衣烂衫，从暗处走来，用汉语结结巴巴说道：“客官可要位胡人美女相伴？”

马荣站定，将此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只见他谄媚而笑，露出一嘴残缺黄牙。

马荣骂道：“瞧你这副模样，还要找揍不成？！如我动手，你必定变得更加不堪入目。还不快快在前带路，领我到个好去处？不过，价钱还须公道。”不等此人答话，马荣随即将他拨转身去，还踢上一脚，说道，“前边带路。”

“是，是。”那人答道，随即将马荣引入一偏僻小巷。

小巷两旁皆为平房。这平房昔日也曾装点得光彩夺目，然经风吹雨淋，色彩剥落，因无人修缮而破旧颓败，就连遮门之帘也补丁重叠，油腻不堪。诸多娼妓浓扮艳抹，依帘而立，见二人走近，忙上前搭话，邀其入内，所讲之话汉胡参半。

那黄牙男子引马荣到得一栋房子跟前。房前高挑着两盏灯笼，门面略比别家好看些。

那男子道：“客官，此处便是，内里全是胡番美娘！”说罢，又说些不堪入耳之语，伸出脏手向马荣要钱。

马荣伸手掐住男子颈脖，将其脑袋往门上直撞：“这便是你将老子引来此处之酬劳！你引客人至此，妓院自会付你赏银，甭想再打老子主意，得那双份赏钱！”

此时，屋门开启，一秃头大汉光着膀子走了出来。此人一眼凶光毕露，盯着马荣打量了一番，另一瞎眼上有条红色肉疤，丑陋异常。

马荣说道：“此狗头欺生，欲从我身上骗取银两。”

那大汉闻言，转身面对黄牙男子，厉声喝道：“还不快快离去！过些时候再回来取你的赏钱！”又对马荣闷声说道：“客官请进！”

屋内又闷又热，满是羊油膻味。土质地面中央支了个铁火盆，盆内炭火通红，盆边矮凳之上坐了六个男女，一个个手持铜针烧烤羊肉。三名男子光着上身，一盏红纸灯笼照着他们汗涔涔的脸。男子身旁有三名女子，身穿宽大红绿细布褶裙，上着无袖背心，袒胸露乳，头发梳成大卷，上系红色毛线。

那守门之人疑惑地看了马荣一眼，说道：“一饭一女，现钱五十，照例先付后用。”

马荣嘟囔一声，摸索着从袖内取出一贯铜钱，松开扣结，缓缓向柜台上数出五十枚铜子儿。那人伸出手来，意欲取钱，马荣却一把将其手腕抓住，压在柜台上说道：“可有酒水伴饭？”

马荣将手掌收紧，那人龇牙咧嘴道：“无有酒水。”

马荣松开他的手，把他向后一推，边捡铜钱边说道：“那可不成。此处妓院并非独此一家！”

那人双眼贪婪地盯着那堆铜钱，忙道：“好吧！就添加美酒一壶。”

马荣道：“这还差不多。”说罢，转过身来，想坐到盆边那伙人中间，故学起此地做派，双臂抽出长袍，将空袖系于腰间，在矮凳上坐下。

凳上之人见他双臂粗壮且布满伤痕，不免心生狐疑。

马荣从火盆中取出一串羊肉。马荣乃好吃好喝之人，但闻得那腥膻之味，却不禁反胃，只得咬紧牙根儿，扯下一片羊肉，咬了起来。

三名胡人之中，一人已有八分醉意，一只胳膊搂住身旁的女子，满头满肩布满汗珠，左摇右晃地哼着异国小调。

另二人则清醒如常，用番语交谈。这两人身材虽瘦削，然肌肉紧绷，马荣心知，不可小觑此二人。

店主在马荣身旁地上放了个土制酒壶。一名女子起身，走至柜台，从架上取下一把琵琶，然后背靠土墙，开始自弹自唱起来。此女虽嗓音沙哑，然所唱之曲倒还听得。马荣见那些女子所着之裙皆薄如蝉翼，难以蔽体。

此时，后门又走进一名女子。那女子粗俗中却带有几分姿色，所着丝裙已褶松色褪，光着的上身还算匀称，然双臂及胸前均沾有煤灰，一眼便知，此女曾在帮厨。她走到马荣身旁坐下，圆脸之上微露笑容。

马荣举起酒壶，喝了一大口烈酒，向炭火之中吐了口唾沫，问道：“美娘芳名？”

那女子微笑摇头，原来不懂汉语。

马荣向对面两位汉子说道：“还好，我与此女之事不用多费唇舌。”

身高的那位汉子闻言大笑，用蹩脚的汉语问道：“朋友，你尊姓大名？”

马荣答道，“在下姓雍名豹。不知您姓甚名谁？”

那男子答道：“此间之人均唤我‘猎手’。你今日相陪之女子诨名图尔比。不知朋友到此有何贵干？”

马荣看了那人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却不言语，只把手搁在身旁女子的大腿之上。

“猎手”哼了一声，言道：“若只为此事，何须专程前来？”

马荣闻言，怒目而视，立起身来。那女子欲拉马荣坐下，马荣却猛地将其推开。他绕过火盆，抓起“猎手”胳膊一拧，便将其翻转过来，怒声说道：“你这肮脏狗头，盘问大爷是何道理？”

那“猎手”瞧瞧众人。另一胡人自顾自地啃吃羊肉，店主则身靠柜台剔牙，两人皆无意前来相助。“猎手”见状，哀求道：“雍豹切莫见怪，只因汉人极少来到此地，故在下才询问你。”

马荣松手，回到自己凳上坐下。那女子将胳膊围住马荣，马荣抚摸片刻，举起酒壶一饮而尽。然后以手背擦唇，说道：“我等既然在此相会，就好似旧人故友相聚，你要盘问在下，在下就如实相告，又有何妨？一月之前，我在离此地三日路程的哨卡与一同伴斗了几句嘴，我只是轻拍其头，不意他却颅脑迸裂。虽说我乃失手伤其性命，然上峰往往不晓内情，定会查办。在下以为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故而到得此地。如今在下盘缠将尽，如能给个差事，使在下挣些银钱，在下定然听命！”

另一胡人身材矮胖，头顶尖削，不懂汉语。“猎手”权作通事，将马荣之言用番语说了。说罢，两人定睛细细打量马荣。

那“猎手”心存戒心，说道：“兄弟，现时此处无事繁忙！”

马荣道：“何不掳个姑娘？将年轻女子出手换钱最是容易！”

胡人答道：“在此城中却不然。须知，青楼妓院皆粉头充裕，而上门之客却是不足。若是数年之前，官道驿路皆由此城而过，弄个姑娘换取大把银子却是不难。目下则是今非昔比，好景不再！”

马荣又问：“此处可有汉家女子？”

“猎手”摇头，答道：“汉家女子却是一个也没有。你身旁之女难道不称你意？”

马荣拽了拽那女子裙裾，说道：“此女甚好，在下也非挑三拣四之人。”

那胡人不无好气地说道：“你们汉人傲慢无礼，往往小觑我胡人女子。须知，胡人女子却胜过汉人女子十倍。”

马荣心想，此非争执之时，故而说道：“在下并无小瞧番女之意，况且这番女之模样长相，在下甚是喜爱。”马荣见身旁之女并无穿衣之意，又道，“且胡人女子亦不忸怩作态。”

那“猎手”说道：“我胡人远比汉人健壮强悍，迟早要从西北而来，平定中华！”

马荣笑道：“可惜，在在下有生之年却不会前来！”

那“猎手”又狠狠地看了马荣一眼，与另一胡人说了许久。那胡人先是拼命摇头，而后又似乎应允了“猎手”。

那“猎手”站起身来，走到马荣身旁，将图尔比推开，紧挨着马荣坐下，然后附耳说道：“听着，朋友，兴许有一件美差，但不知你是否熟稔汉军常用兵刃？”

马荣心想，这番问话好生蹊跷，倒是要探个明白，忙答道：“在下在行伍之内混了多年，不是在下夸口，在下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

“猎手”听了点头说道：“此处不久即有战事，行家自然大有银钱可得！”

马荣伸手索钱。

“不，”“猎手”言道，“并无现钱。待数日之内我等动起手来，那金银财宝尽你收取！”

马荣喜道：“在下愿干此差事！但不知在何处动手？”

“猎手”又与那胡人计议一番，起身说道：“朋友，随我同去见我家头领！”

马荣跳将起来，将衣袍穿好，轻拍图尔比，说道：“改天还会再来！”

两人出得屋来。“猎手”在前引路，马荣紧随其后。两人穿过两条漆黑胡同，到得一座破旧庭院，在一间小屋前停了下来。

“猎手”举手敲门，见无人应答，遂推门而入，招呼马荣随其入内。两人在两张盖有羊皮的矮凳上坐下。屋内除木质矮榻外，别无他物。

“猎手”说道：“请稍候，头领转眼便回。”

马荣点头，准备久候。可大门突然被撞开，一宽肩大汉闯了进来，冲着“猎手”直嚷嚷。

马荣问道：“这厮为何叫嚷？”

“猎手”脸现惧色，说道：“他说适才众多衙役在东城挨家挨户搜查！”

马荣闻言，一跃而起，惊呼道：“如此，我该速速离去！如衙役们到得此处，我命可玩儿完了！在下明日再来。只是还须告知在下，如何寻得此处。”

“只需打听奥洛拉其便可。”那胡人答道。

“我这就走，只是请留住那个女子。”

马荣跑将出来，到得县衙，只见狄公一人独坐私宅，沉思默想。

狄公见是马荣，颦眉道：“适才陶干和方班头来此禀报，说是搜查东城并无结果。陶干已去过南寮，然各院鸨母均称，半年以来从未买过任何女子。你在北寮可曾查得白兰姑娘的下落？”

马荣答道：“并无半点儿被掳女子的消息，可我却听得一段怪事。”说罢，遂将“猎手”之事原原本本地禀报狄公。

狄公听了不以为意，说道：“这些泼皮流氓兴许拉你同去袭击另一部落之人。倘若我遇此事，我可不愿冒险去到界河那边的草原与人争斗。”

马荣听了，将信将疑，摇头不止。然狄公自顾自说道：“明晨你随我和洪亮同去按察使余大人之乡间田庄访上一访。明日晚间，可再去北寮打探胡人泼皮头领之虚实。”

十七

狄公原打算一早便去余大人乡间府第，然刚用毕早茶，洪亮前来禀道，余夫人及其子余杉已应狄公之命到得县衙。狄公命人将其引入。

余杉年少，然个子不矮，五官端正，秀外慧中，狄公见之甚喜。

狄公命人给余夫人及余杉案前赐座。寒暄毕，狄公道：“本县本想对夫人的诉案多下功夫，然因其他公务缠身，故未抽得时间，至今尚未解开余大人画轴之谜。然本县以为，如果能对余大人生前家事知之稍详，对于解谜自然有益。故本县今有几问。”

余夫人点头称诺。

狄公问道：“其一，余大人生前对其长子余基如何看待？据夫人所言，余基乃蛇蝎心肠，那余大人是否知晓其子心术不正？”

余夫人答道：“先夫在世之时，余基循规蹈矩，行止无亏，因此妾身万没想到余基后来变得如此歹毒。先夫在时，常夸余基勤勉上进，助他治家理财甚是得力。余基称得上孝顺，凡事揣摩其父心思，对其父百依百顺。”

狄公又道：“夫人，余大人生前在兰坊可有至交密友？可否告诉本县其中几人姓名？”

余夫人踌躇片刻，而后答道：“大人，先夫生前不喜交游，每日上午均去田间查看农务，下午则去那迷宫之内待上个把时辰。”

狄公问道：“夫人可曾进得迷宫之内？”

余夫人听罢摇头：“妾身未曾进得其内。先夫总说，迷宫之内阴暗潮湿，进去无益。先夫出得迷宫，便去宅后花园小亭内饮茶，或读书，或作画，可谓乐在其中。妾知有一妇人，先夫称之为李夫人。此人虽非靠作画谋生，然画艺甚精，先夫常邀李夫人与妾身同去亭中论画。”

狄公问道：“那李夫人可还健在？”

“妾身想来，此人应还健在。她往昔所居之处离我家城中府第不远，常来舍下看望我。此人心地甚善，然命运不济，出嫁不久便丧却夫婿。一日，她在妾身娘家田庄不远处行走，与妾相遇，遂常与妾交游。妾身嫁至余家之后，李夫人仍与妾往来，先夫对我二人时常交往亦不阻拦。大人，先夫对妾身甚是体贴！他深知妾身从小户人家新到一人丁众多的偌大府第，有时会有孤独之感。正是为此，先夫尽管不喜有人来访，却常邀李夫人前来做客。”

狄公问道：“余大人身故之后，李夫人还与你交往依旧？”

余夫人见问，双颊泛起红云，说道：“自先夫亡故之后，妾再未见过李夫人一面。此皆妾之缘故。自余基将妾身赶出余府之后，妾身自感羞愧，便回娘家度日，自此便不曾见得那李夫人。”

狄公见她伤心，便忙问道：“如此说来，余大人在兰坊并无挚友亲朋？”

余夫人忍住悲痛，点头道：“是的，先夫喜爱独处。不过，他有一次对妾言道，离城不远的山中有位挚友，然此人年事已高。”

狄公听得此言，忙俯身向前问道：“夫人，此人姓甚名谁？”

“先夫从未提起此人姓名。然妾感觉先夫对此人十分敬仰，将其视为至交密友。”

狄公正色道：“夫人，此事至关紧要，希望夫人仔细想想，对于此人夫人还记得何事？”

余夫人慢慢饮了口茶，说道：“此人必定来到府上见过先夫一面，但来得有些蹊跷。先夫在世时，每月之中，只有一日在家中与佃户会面，佃户但凡心有不平或想请求指点，皆可在那日登门求见。一日，一位年老农人在院中候见。先夫一见此人，便连忙上前深作一揖，将他引入书斋之内，闭门长叙数个时辰。妾以为那农人兴许便是先夫挚友，是哪位隐士也未可知。然妾身从未向先夫问起此事。”

狄公捋须，沉思片刻，继而问道：“以本县愚见，夫人手头定有不少余大人所作之画？”

余夫人摇头，言道：“妾身嫁给先夫之时，目不识丁。先夫教妾身识得些字，然妾身却评不出书画之优劣。现余基府中定有先夫手迹，大人可找余基索要。”

狄公听罢，起身说道：“夫人一路辛苦到得县衙，本县甚是感激。夫人尽可放心，本县定会尽全力解开余大人画轴之谜。令郎看来好生聪明伶俐，倒是可喜可贺！”

余夫人与余杉起身，深深作揖拜别，由洪亮送出县衙而去。洪亮回得室内，说道：“大人，不曾想取得余大人手迹竟如此困难！当年余大人在京师之中常有本章上奏朝廷，我等不如去京师弄一幅来。”

狄公答道：“这是个办法，然去京城往返需一月有余，兴许那李夫人处有余大人所作之画。洪亮，你去查明李夫人是否还在人世，现居何处。余大人之至交隐居山林之中，且余夫人所言不详，我认为，想觅其踪迹至为困难，兴许此人已不在人世，亦未可知。”

洪亮问道：“今日午后可要再审丁将军一案？”

前一日晚间，狄公读那丁秀才诗作之时，有所发现，然并未将观察之事告诉洪亮。洪亮想明白其中情形，故以此话试探狄公。

狄公一时并不答话，稍后才起身说道：“洪亮，实不相瞒，我对此案尚未有所定见，待我等从那乡间府第回衙后再作区处。你去看看官轿是否备好，并命人唤马荣同往！”

洪亮明白再问无益，遂出了狄公私宅，命人将狄公官轿备好，又命六名轿夫抬轿而往。

狄公上得轿内，马荣与洪亮则上马而行。一行人由东门出城，沿田间阡陌逶迤而行，只见面前一片高地。马荣向一农人问路，方才明白须向右沿一小道行走，即可到得余府田庄。

那小道已许久无人修葺，两旁杂草、荆棘丛生，只剩得中间一线落脚之处。轿夫无法行走，遂放下轿子，狄公则下得轿来往四周观瞧。

马荣说道：“大人，此处官轿无法通行，还是步行前往省事。”

马荣边说边将马缰拴在树上，洪亮亦照此办理。狄公在前，三人排成一列缓步而行。经几处曲弯之后，不期然到得一座大门之前。两扇大门昔时也曾刷漆，呈金、红两色，然现今已不见丝毫漆迹，空剩下光秃秃两扇门板。门板之上道道裂缝，其中一扇门板已摇摇欲坠。

狄公见状诧异道：“如此模样，人人皆可入内！”

洪亮答道：“此乃兰坊最安全之处，即便是胆大包天之强人也不敢越此门槛。传闻此处常有鬼魂出没！”

狄公推开吱吱作响的大门，进得昔日锦绣花园。那花园之内已是一片荒芜，美景不再，粗大的杉木树根穿石级缝隙而出，处处灌木丛生，挡住路径，园内不闻虫吟鸟鸣，一片沉寂。

园中有一小道通向榛莽深处。马荣用手分开浓密枝条，好让狄公行走。三人往前行来，只见前面一座高台，高台中间乃一破旧屋宇。

那屋宇只一层高，十分宽大，昔日必定很是气派。现屋顶已有数处坍塌，大门与柱子之上所雕之物早已残破不堪，难以辨认。

高台之前有段石级，亦已歪斜不正。马荣上得台阶，四周不见一人，遂高声喊道：“有客来访！”可仅闻回声，不见有人应答。

三人进得大厅，厅内亦是满目萧然。四壁之上，泥灰剥落，只一角还剩几件破旧桌椅。

马荣又高喊一声，依然无人应答。狄公仔细在一旧椅中坐下，说道：“你二人且去园中四处看看，兴许那二位老者正在屋后做事。如能找到，将他们唤来。”

二人去后，狄公双手笼袖，见那屋宇之内一片寂静，深觉惊诧。突然，狄公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快速传来。

马荣与洪亮冲入厅内。马荣喘着粗气，说道：“大人！我二人已找到那老两口儿尸身！”

狄公不以为意地说道：“人已死去，于我等无害，何必惊慌。引我前去看来。”

二人引狄公穿过走廊。只见后园四周长松围绕，园中有一座八角小轩。马荣手指园角一株木兰树。狄公按其所指下得高台台阶，穿过草丛，到得木兰树旁。树下一张竹榻上躺着两具尸体。

那两具尸体躺在竹榻之上必定已数月有余，因尸身之上衣衫早已腐烂，露出根根白骨，骷髅头顶则尚有缕缕白发。两位老人以手抱胸，并排躺在竹榻之上。

狄公俯身细瞧一番，说道：“两位老者均为寿终正寝。其中一人先因年老体弱而逝，另一人活着无趣，便也躺在一旁慢慢死去。本县自会命衙卒将尸身抬回县衙验看，然应不至于查出别样结果。”

马荣神情黯然地摇头叹息，说道：“园内之事只能全凭我等自己勘查，别无他法！”

狄公走过去，到得轩边，只见格子窗棂精巧别致，可见此小轩昔日是个雅致之处，如今却只剩得数面光墙、一张大桌而已。

狄公说道：“已故按察使生前常于此处读书作画。”

三人离开小轩，走到一木门跟前。马荣伸手将门推开，见是一座大院，前面一宽大石门隐现在绿叶之中，门顶弯弯曲曲，上盖蓝色琉璃瓦块。石墙两侧，灌木丛生，松树密列，恰似两堵树墙。狄公抬头看那石门上方泥灰中所嵌之石板，然后转身对两位干办说道：“此处分明是余大人迷宫入口了。二位看那对联：盘道弯曲千里遥，捷径通幽咫尺近。”

洪亮与马荣抬头细看，只见书法狂草，难以辨认。洪亮高声道：“此书草也草得太过了些，我竟一个字也认不得。”

狄公好似未曾听到洪亮之言，只驻足不动，凝神看那对联，半晌方道：“如此好字，本县平生首次见得。可惜，落款大半由青苔遮盖，难以看得真切。噢，是了，那落款为‘鹤衣隐士’。这名字何其有趣！”

狄公思索片刻，又说道：“本县记不起曾听说何人用此雅号。然而此人不论是谁，皆堪称书法大家！二位，只有见得如此神来之笔，方知古人所云‘静如伏豹，脱如蛟龙’之意也！”

狄公一边从拱门之下而过，一边连连摇头赞叹不已。

马荣悄声对洪亮言道：“在下竟不知那字好在何处，那字草得无法辨认，我只认那清晰可辨之字！”

三人朝前走去，迎面一排古杉挡住去路。树干之间堆满巨石，且长满荆棘，树冠高参入云，枝叶相交，遮天蔽日，四周尽是枯枝败叶，散出阵阵腐味。

右侧小道两旁，两株松树曲干相交，成一天然拱门。一树脚下有一石碑，上书“入口”二字。向前，便是一潮湿阴暗之通道，先是直行，随后一弯，不知通往何处。

狄公凝目向内瞅去，蓦然而生不安之感。

狄公缓缓转过身来，又见另一通道开口之处。杉树之间亦堆满巨石，一石之上刻有“出口”二字。

马荣与洪亮二人立在狄公身后，一言不发。二人深感那地方幽邃之至，故亦心生疑惧。

狄公又转身看那“入口”。那通道好似正在吸入一股冷气，狄公只觉阵阵寒气冻入心肺，然细细观之却是风静树止。

狄公意欲转睛观望别处，然那阴暗通道似有无穷魅力，令他欲罢不能，催他入内。狄公似乎见到那老按察使大人站在拐角阴影中，向他频频招手。

狄公竭力自恃，强使自己低头看那厚厚腐叶覆盖之地面，不为那邪恶之气所迷。

突然，狄公猛地一惊。就在自己脚前一段泥泞道中，狄公见一小小脚印，脚尖直指通道。那脚印犹如路标，欲引狄公入内。

狄公长叹一声，猛然转身，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等无备而来，还是先不贸然入内的好！”

说着，转身穿过拱门，返至大院，又到得后花园中。园中温暖和煦，似乎阳光从未如此明媚。

狄公抬头望一高大柏树，见那树盖远在一松树之上，便对马荣道：“我等想知迷宫形状、尺寸之大略，无须入得其内。你今爬上此树，便可将迷宫看个明白。”

“此事易办！”马荣说道。马荣松开腰带，脱下长袍，将身一跃，攀住下方树枝，再曲身向上，转眼便消失在那密枝浓叶之间。

狄公与洪亮坐在一倒伏树干上等候，一言不发。少顷，听得树上瑟瑟作响，马荣从树上跳下，懊恼地看着裤子的撕裂口，说道：“大人，卑职一直爬至树梢，俯视迷宫全貌。迷宫为圆形，足有数十亩大小，其边缘远至山坡脚下。然迷宫如何布局，卑职却丝毫不明，只因树冠枝叶茂密，处处障我眼目，迷宫内之路径，我只见得十之一二，无法窥见全貌。另外，迷宫内有数处云烟氤氲，卑职以为，里面必有数潭死水。”

狄公问道：“你可曾见得亭台轩阁之顶或小巧房舍？”

马荣答道：“卑职不曾见得，只见一片绿色树冠！”

狄公自语道：“这就奇了。想那余大人长久待在迷宫之内，其间必然会有小轩小亭才对。”

言罢，狄公起身，整整衣袍，说道：“我等不如细细瞧那高台之上的府第，兴许会有所获。”

三人折身路过园中小轩及木兰树下两具腐尸，然后上得高台。

三人将大小空房一一看了，只见里面木门、木窗均已朽烂，墙面泥灰剥落，青砖裸露。

狄公走在一暗廊之内，只听得马荣在前喊道：“大人，此门却是严密紧闭。”狄公与洪亮行至跟前。马荣手指一木质大门，只见那木门完好无损。

洪亮道：“此乃此府第中唯一完好之木门！”

马荣侧肩一撞，险些跌入室内。木门铰链无丝毫锈迹，开启灵活。

狄公进得室内，见室内唯有一扇窗户，上有铁质格栅。室内一角仅有张竹榻，别无他物。地面洁净无灰土。

洪亮也走入室内，到得窗前。然马荣则急急退出喊道：“自我等于铜钟之下遇险以来，我一见密室便顿生戒心！大人与参军在内察看，卑职在走廊里值哨，以防居心叵测者将你二人锁在房内！”

狄公苦笑，看了看那带格栅的窗子与高高的天棚，说道：“马荣言之有理！若是我三人皆被锁在房内，一时倒难以脱身！”

狄公伸手摸那竹榻，见竹榻光洁无尘，便又说道：“有人居住于此，方才离去不久！”

洪亮道：“倒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兴许是个罪犯巢穴！”

狄公忧心忡忡地说道：“兴许是罪犯，兴许是囚徒。”说罢，命洪亮用封条将门封上。

三人又将其余房间细查一遍，皆无所获。因午时将至，狄公命打道回府。

十八

回至县衙，狄公即命人唤来方班头。狄公命其率十名衙役，抬两副床板去往乡间余府，将那老门丁夫妇尸身抬回。之后，狄公在私宅内用膳之际，命人将那文案馆吏唤来。此人已年过花甲，由丝绸行首所荐，原本也经营丝绸买卖，现已告老歇业。此人生于斯，长于斯，熟知本地情形。

狄公将碗内清汤喝干，问此馆吏道：“传闻此处有位老学究，号称‘鹤衣隐士’，你可曾听说过此人？”

那馆吏答道：“大人是否指那‘鹤衣先生’？”

狄公道：“应该就是此人。他居于城外某处。”

那馆吏道：“不错，正是此人，世人多称其为‘鹤衣先生’。此人是位隐士，长年隐居在本城南门之外的山林之间，无人知其高寿几何。”

狄公道：“本县欲会他一会。”

老馆吏面露疑惑之色，说道：“大人，此事难办！那老先生足不出山，拒不见客。若非数日之前小人听说二樵夫偶然见其于园内侍弄花草，还真不知其仍在人世。大人，此人聪颖过人，博学多才。小人还闻说，他已采得长生不老之药，不久便要仙去。”

狄公慢捋长髯，说道：“此种隐士本县也听过不少，但大多是些懒散无知之人。然本县曾见得此人所书之一对联，其笔势大气磅礴，因此兴许此人与他人不同，乃真隐士，故欲会他一面。你且告诉本县，欲往城南山中，道路可好行走？”

馆吏答道：“大人若要前往，大半路程须得步行。那山道路窄坡陡，即便二人抬一轿椅也难以行走。”

狄公谢了馆吏，命其退下。此时，乔泰脸带忧色入得室内。

狄公忙问：“钱牧宅中是否一切安妥？”

乔泰坐下，捻弄短须，说道：“大人，卑职感觉数名士兵的态度异于往常，却道不出个究竟，只以为这些士兵之中定然有事。卑职曾同林队正谈及此事，他也为此忧心忡忡。林队正告诉卑职，少许士兵近来花费大把银子，却道不清银子来路。”

狄公细细听完乔泰禀报，慢慢言道：“乔泰，此事听来事关重大。你且听听马荣所遇之奇事！”

马荣遂将他在北寮之所见所闻细说一遍。

乔泰听了摇头，说道：“大人，卑职以为，据马荣所言，近日之内必有麻烦！昔日我等虚张声势，伪冒官军巡边，其结果有二。其一，我等剪除钱牧，使其手下之人就范。其二，本欲来袭兰坊之胡人部落，得此消息后，自会以为在驻军到来之前，乃袭击兰坊之良机。”

狄公手拽长须，怒道：“我等本已诸事缠身，穷于应付，若遇胡人来袭，兰坊则危矣！我以为，必定是那个为钱牧出谋之神秘人物在幕后策划。乔泰，你手下有多少军卒可以信赖？”

乔泰若有所思，少顷说道：“大人，不出五十！”此言一出，众皆默然。突然，狄公以拳击案高声喊道：“现在为时尚未晚矣！乔泰，你刚才言道，我等虚张声势成了大功，此言倒使我有了主张。马荣，你昨晚原本要见那胡人泼皮，我等须即刻将他擒来，但须不得惊动他人。不知你能否办得此事？”

马荣闻言喜形于色。他将双手置于膝上，笑道：“大人，光天化日之下，自然不宜办此差事。然卑职以为，此事可以办得！”

狄公命道：“你即刻与乔泰一同前往！然你二人务须记住，捉拿此人须于暗中进行，若你二人无法避人耳目将他擒来，则先回县衙，切勿惊动此人！”

马荣点头应允，起身招呼乔泰随他而去。二人到得衙役住处，低声计议一番后，马荣只身离衙而去。

马荣绕过县衙，沿大道往北门而去，到得一家小酒店门前，站了片刻，然后走入店内。

马荣前日曾到过此酒店，掌柜与他相识，知其姓名，故直呼其名。“在下想在楼上小间用膳！”马荣说罢，即上了楼梯。

马荣到得二楼，进入隅角单间，点过酒菜。此时房门开启，乔泰走了进来。乔泰系从后门上得楼来，他人并不知晓。

马荣匆忙脱去上装、皂帽，打散发髻，在头上裹一块脏布。乔泰则将马荣衣帽包在一布包之内。马荣将下衣衣角塞入腰带里，卷起衣袖，匆匆别了乔泰，蹑手蹑脚地下楼而去。

马荣进得厨房，向那满头冒汗的胖大厨吼道：“你等无有油饼不成？爷腹中饥馁，快快拿些与爷！”

那厨子抬头见一蓬头垢面泼皮，忙去锅中铲出一片油饼。马荣嘟哝一声，抓起油饼，从后门出厨房而去。

楼上小间之内，乔泰兀自用膳。店小二见得褐色长袍、尖顶皂帽，只道还是原先那位客官，乔泰则在店掌柜忙着张罗生意时出得店来。

此时，马荣一摇一摆地到了鼓楼一旁的市肆之内，先在小贩摊位旁磨蹭片刻，然后向鼓楼走去。

鼓楼石头拱道之下阴暗无人。每逢雨天，小贩都将摊子设在拱道之内，但今风和日丽，自然都将摊子摆在阳光和煦之处。

马荣扭头观瞧，见无人注视他，便急步进了拱道，沿狭窄楼梯上了二楼。

此二楼乃一阁楼，四壁皆有大窗。夏季闷热之时，间或有人上来吹风纳凉，然此时并非炎夏，故空无一人。通向三楼之梯有一木门阻隔，门未上锁，只插一铁闩，闩上贴有封条，封条之上盖有县衙大印。

马荣撕下封条，拨下铁闩，开门入内，上得三楼。

楼上地板中央有一方台，台上立一巨大圆鼓，鼓面积有厚厚的灰土。据唐制，只有事态紧急之时，方可擂动此鼓而警谕百姓。看此情形，此鼓已有多年未曾启用。

马荣点头，随后便疾步下得楼来，躲在拱道之内探头张望，见无人看见，便溜出拱道，往北寮而去。

日间，那北寮比夜间更显凄凉萧索，街上不见一人。不用多问，定是屋内之人因前晚熬夜，此时正蒙头大睡。

马荣四处走了一遍，却找不到他曾去过之妓院，便胡乱推开一门，只见一衣衫邋遢的女子躺在一木榻之上。马荣伸腿踢那木榻。那女子慢慢坐起身来，愠怒地瞪了马荣一眼，自顾自搔起头来。

马荣粗声说声：“奥洛拉其！”

那女子蓦地变得腿脚敏捷，从榻上一跃而下，转到屏风后面。少顷，拉出一邋遢男童，手指马荣用胡语说了一阵，又对马荣用胡言说了一番。马荣不曾听懂一字，却频频点头。

那男童向马荣招手示意，随即跑入街内，马荣则紧随其后。

那男童钻入两栋房屋间之窄缝，马荣身高体壮，好不容易才挤了过去。从一方形小窗底下走过之时，马荣心想，倘若此时有人要砸他脑门，也只能束手待毙了！

一道铁钉钩住马荣衣袍，马荣立停片刻，懊恼地看了看那撕破之处，无奈地扬扬双眉。然转念一想，这样装束倒更像泼皮了。

突然，马荣听得头顶之上有人喊道：“雍豹！雍豹！”马荣抬头，只见图尔比正从头上小窗探出头来与他说话！

马荣喜道：“姑娘可好？”

图尔比模样惊惶不安，睁大眼睛看着马荣，压低嗓音同他说话。

马荣摇头，说道：“姑娘，你有何难事？然在下有急务缠身，容我以后再来！”

马荣正待要走，图尔比从窗口伸出手臂，抓住马荣衣领，手指那孩童所去方向，使劲摇头不止，又用食指在颈上比画，做出割脖模样。

马荣明白其意，笑道：“我知那帮泼皮乃杀人歹徒，然姑娘无须担忧，在下自有道理！”

图尔比将马荣拉至窗口，脸颊贴在马荣脸上，身上虽微微散出膻味，然马荣闻来却似花之幽香，温馨异常。

马荣轻轻推开图尔比手臂，向前走去。出得那狭窄通道，便见那男童正在等候他。那男童一见马荣便急切地叨絮起来，显然担心马荣已失去踪迹。二人爬过一堆垃圾、一堵塌墙，男孩便用手指了指一栋房屋，随即就跑开了。那房子泥灰整齐，相比之下，周围之房却是泥灰剥落，形似破棚，摇摇欲倒。

马荣认出，这便是前一夜与“猎手”同来之处，遂举手敲门。

“进来！”门内有人喊道。

马荣将门推开，顿时一怔。门对面墙前，一瘦高男子背墙而立。马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男子右掌所握之长刃，防备那男子将刀掷来。

一阵紧张过后，那男子开口言道：“雍豹，原来是你，过来坐下！”说罢，便将刀插回皮鞘，坐在矮凳上，马荣则另择一凳坐下。

马荣言道：“昨日夜间，‘猎手’引我至此——”

那人说道：“住嘴！倘若我不曾听得‘猎手’说起你之身世，你早已成了刀下之鬼。须知，我之飞刀从不虚掷！”

马荣思忖，此言可能不假。这胡人说得一口流利汉语，定是胡人小头目无疑。马荣奉迎地笑道：“我听闻头领能助我有个挣钱的营生，故而前来。”

那人轻蔑说道：“你乃一逃兵叛将，心中所思唯钱而已。不过你对我等兴许有用。然而在我用你之前，有一事须言明在先。你须听命于我，倘若发现你行事有诈，此刀定将插在你后背之上！”

“头领，这个在下明白！”马荣匆忙答道，“头领亦知我今日处境。我——”

“休再多言！”那胡人好不耐烦，“你须仔细听着，我所发之令，从来不说两遍。现今三个部落的人马正集结在界河对岸平川之上，明日午夜之前来攻占此城。

我等原先随时可占兰坊，然我等不想伤人过多，故而一直未曾下手。你大唐朝廷疏于政事，却又自命不凡，且兰坊离京城有千里之遥，朝廷可谓鞭长莫及。兰坊失陷未必会在长安引起多大骚动，朝廷亦不会急急派兵前来。况且，通向西域之路已然改道，不经兰坊而过，汉人朝廷无须担忧我们胡人会拦截西域诸国东进献礼之驼队。待长安朝廷决意兴兵前来之时，我等已开疆立国，扎稳根基，足以抵御任何来袭之敌。要奇袭此城，出其不意最为要紧。现今已将一切安排停当，先占县衙，杀死县令和其手下之人。只是我等尚需几位汉家朋友做内应，杀掉守城兵丁。”

马荣听罢大笑：“说起此事，真乃巧极！我在此地有一友人，恰好是头领所需之人。他原本在唐军任火长之职，只因与此地县令不和，便逃出营寨躲避一时。听说狄仁杰那厮甚是狠毒，今有如此机会，我那朋友必然应允！”

那胡人嗤的一声，说道：“你们汉人就是害怕县令！我却丝毫不怕。几年之前，我就亲手割了一位县令的首级！”

马荣假装佩服，望着胡人说道：“我那朋友剑术非比寻常，且又熟知军中暗语及一应军务。你最好与我那朋友见上一面。”

那胡人急问：“此人现在何处？”

马荣答道：“头领，离此地不远，我替他寻了个极好的藏身之处。他只在夜间出来走动，白天就在那鼓楼上睡觉。”

那胡人笑道：“那地方倒是不错，没有人会去鼓楼上寻他。你即刻前去将他领来！”

马荣面现疑虑，皱眉道：“头领，我刚才已经禀报过，他万不肯在青天白日下冒险外出。鼓楼离此地不远，我们还是去那里会他吧。”

那胡人狐疑地看了马荣一眼，沉思片刻，起身将刀藏于袖内，说道：“朋友，若你还想活命，千万别耍把戏。你走在前头，我在后面跟着，若见你有半点儿异样，我就甩出此刀穿透你背。你丧命之后，无人能猜得此刀来自何方！”

马荣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说道：“头领无须如此。须知我等已尽在你掌握之中，你只需向县衙传一句话，我和我那朋友便再也无活路可走！”

那胡人答道：“你只需记住此话就可！”

二人出门，沿街而行，马荣在前，那胡人于十数步之外紧跟。

马荣进得市肆，只见乔泰背对一石碑而立，双手笼袖，悠闲地看着市内众人。乔泰头戴尖顶皂帽，身穿褐色长袍，更兼那一身公人气派，一看便知是县衙公差。

马荣放慢脚步。走到此处，马荣自知需冒风险，身后那人随时都会飞刀插入背内，然马荣必得放慢脚步，好让乔泰看个明白。马荣额冒冷汗，小心翼翼地扮演泼皮角色。

马荣慢步行来，装出踌躇不前的模样。只见乔泰抬手慢抚胡须，马荣心内明白，便转身从石碑后折向鼓楼而去。

一待马荣安然进入鼓楼拱道之内，那胡人也随即紧跟而至。马荣装作不安，说道：“头领是否见得背靠石碑那厮？此人是县衙官差！”

那胡人冷冷说道：“我已见得。你速上楼！”

马荣沿楼梯上得二楼，等那胡人也上得楼时，便手指门上撕破之封条，言道：“头领请看，我那朋友即从此处上至鼓楼。”

那胡人从鞘中拔出尖刀，用拇指沿刀刃试试锋芒，命马荣道：“上去！”

马荣顺从地点头，慢慢向窄梯上爬去，那胡人则在后紧随。

马荣双肩一过三楼地面，随即叫道：“那懒狗还在酣睡！”一面快步上了最后几道阶梯，一面朝那大鼓喊道，“瞧瞧这厮，还睡得烂熟！”

那胡人亦快速上梯而来。待其头一过楼面，马荣猛起一脚，正中其面。那胡人大叫一声，跌下梯去。

马荣迅即沿梯滑下，到得梯脚，那胡人拔刀便刺，马荣闪往一旁躲过。那胡人侧身躺在地上，左臂压在身下，一条腿分明已经摔断了，光头之上有一黑孔还兀自流血不止。

马荣明白，时间紧迫，须从速擒获此人，故旋即转到胡人身后，未待其转过身来，便又狠命踢上一脚，那胡人的头猛然撞到梯侧，昏晕过去，手中的刀也跌落在地。

马荣将刀拾起，插在腰带上，然后将胡人反绑，又摸那胡人断腿。看来所断不止一处。

马荣下得楼梯，出了鼓楼，似无事人般步入市肆，向那石碑走去。

马荣即将过得石碑，那乔泰走向前来抓住马荣手臂喊道：“休走！”

马荣挣脱手臂，愠怒地瞪了乔泰一眼：“你这狗头，休用那脏手碰我！”

乔泰怒道：“我乃衙役公差，你须随我去县衙走一遭，县令大人自会有话问你。”

马荣愤愤不平，说道：“为何有话问我？你这公差须知，我乃守法良民。”

一群闲汉围将上来，兴致勃勃地观看二人争吵。

乔泰威逼道：“你若不跟我走，我便将你打倒，然后捆上牵走。”

马荣转向众人说道：“县衙之内这些走狗四处欺压百姓，难道我等就忍了不成？”

马荣言罢，无人应声。马荣心内暗喜，一摊双手，说道：“也罢，我且随你走上一遭。我一身清白，县衙能奈我何？”

乔泰将其双手绑在身后。马荣转过身来，说道：“官差老爷听着，我有位朋友病倒在此，行走不得，我欲用几个铜钱换些米糕给他送去。”

乔泰问道：“此人现在何处？”

马荣迟疑片刻，勉强答道：“事到如今，在下只得实言相告。昨日夜间，他上得鼓楼观赏兰坊夜色，不料摔下梯子，跌折一腿，现正躺在鼓楼二楼之上。”

围观之人闻言，皆讪笑不止。

乔泰说道：“本差爷以为，县令大人亦会有话问你那狐朋狗友。”说罢，转向众人说道：“敢烦哪位去将里正找来，带一副门板，几条毛毡，另唤四人抬那摔伤之人前去县衙！”

少顷，那里正率四名壮实汉子肩扛竹竿赶来。

乔泰命道：“里正，小心看管此人，休叫他跑了！”说罢招手，示意其中两位汉子随他前往鼓楼。

乔泰肩扛毛毡，上得楼来。那胡人依然昏迷不醒。乔泰速将一油纸膏药贴在他嘴上，然后将其卷入一毛毡内，另用一条毛毡将其头肩裹严，又向楼下高喊一声，那两位汉子即上得楼来抬那毡内之人。

两位壮汉将那胡人放在竹竿之上。乔泰牵着马荣在前引路，一行人向县衙而去。

众人由边门进得县衙。一入衙院，乔泰即对里正说道：“尔等可将那病人放下，各自回家。”

乔泰待众人出得县衙，即将衙门锁定。马荣将缚手绳索解开，与乔泰二人将胡人抬至大牢，置于一牢房床榻之上。马荣先为那胡人包扎头伤，乔泰则用一块粗木板将那断腿固定。

之后，马荣匆匆赶往狄公私宅禀报。

乔泰锁起牢门，背对牢门而去。见牢头过来，乔泰说道：“现捕得泼皮一名，此人凶蛮异常，你须好生看管。待其醒来，即刻问他姓名。”

马荣进得狄公私宅，只见陶干一人坐在室内一角打盹儿。马荣将其摇醒，急切问道：“大人现在何处？”

陶干抬起头来，不悦道：“你与乔泰走后不久，大人即与参军离衙而去。你因何事如此焦急？可曾将那胡人擒获？”

马荣喜不自胜，说道：“不仅将那胡人擒获，我等还将谋害潘县令之凶手也捉拿归案！”

陶干听了，满心欢喜，言道：“兄弟，今晚你须破费请我等喝上一巡！哦，大人命我前往余府，邀余基下午至县衙一叙。我以为，大人定是问他余家乡间府第门丁夫妇亡故一事。天色不早，我须即刻前往。”

十九

马荣、乔泰奉命离县衙而去，狄公从案头取了一纸公文，置于手中看了半晌，却不知公文所云何物。洪亮见状，明白狄公心中烦闷，自然难以研读公文。

狄公烦躁地放下公文，说道：“如马荣、乔泰无法擒获那胡人，我等处境危矣！”

洪亮安慰道：“大人，马、乔二人胆大心细，智勇兼备，往昔所干差事有难于此者，亦皆能马到成功。卑职以为，二人将会凯旋。”

狄公听罢，并不出声，只是低头批阅公文。过了半个时辰，仍不见二人回衙，便放下手中狼毫，说道：“看来在此空候无益。想是那马荣、乔泰已经找到机会，逮获那胡酋。今日天高气爽，我等何不去那城南山中寻访鹤衣先生？”

洪亮追随狄公多年，深知每遇狄公心内烦闷，那消愁解闷之良药便是外出勘案，遂急忙出了狄公私宅，命人备马。

二人由大门出了县衙，向南而来。二人策马过石桥，出南门，沿城外大道行了一刻，经农夫指点，上得一狭窄小道，直奔南山。到得一陡峭山梁之下，便再无道路可循。

狄公与洪亮甩镫下马，见近旁有位樵夫，便赏了几枚铜钱，令其代为看马。

二人一口气攀上山脊，稍稍歇脚喘息。只见山脊之上青松苍翠。狄公放眼看那山谷，清凉山风吹入狄公宽大袍袖，好不爽快。

待洪亮喘息已停，二人沿脚下一曲折蜿蜒的羊肠小道下谷而去。

到得谷中，只觉风不吹，草不动，异常宁静，唯闻那山间溪水潺潺之声。

二人经一石桥过得小溪，沿一岔道而行。前面绿荫丛中，隐约可见一低矮茅屋。二人遂拨开荆棘，穿过草丛，沿小道到得一竹门跟前。竹门之内为一小园，两旁树木足有一人多高，树上花满枝头，幽香四溢。狄公心想，似这般奇花异卉集于一园，甚是少见。

小屋藤蔓满墙，屋顶茅草青苔碧绿，那泥墙似乎不堪屋顶重压而向内凹陷。几级木阶通向木门。木门无漆，未曾上锁。

狄公本欲高声呼唤，称有客来访，却又不愿搅扰如此静谧气氛，遂拨开草木，向前观望。

狄公见一竹台之上有一老翁。老人身穿褴衫，头戴斗笠，正俯身浇灌花木。竹台四周，兰香飘溢。

狄公将树枝往两旁再推上一推，高声问道：“鹤衣先生是否在此？”

老翁转过身来。只见他银白须髯盖住一半脸面，另一半脸面又被斗笠遮住，狄公无法看清其容貌。老翁闻言并不答话，朝房子方向做了个手势，又放下手中水壶，便默默转到屋后。

对此漠然待客之礼，狄公不以为意，故命洪亮候在门外，自己却上得木阶，进到茅屋之内。

屋子甚大，木地板，泥灰墙，屋内并无装饰之物。矮窗之前仅有木桌一张、矮凳一对，另有一张竹案靠后墙而立。此屋看似与农舍相似，然屋内洁净明亮，一尘不染。

不见屋中主人，狄公心中颇为气恼，自思远道而来，竟遭此冷落，不免懊悔，便叹息一声，往凳子上一坐，朝窗外观瞧。

只见窗外竹台之上，排排花草竞相开放，陶瓷盆内奇兰异葩争芳斗艳，微风飘来，满室幽香。

四周宁静无比，狄公坐于室内，心中烦恼渐渐消去。一只蜜蜂嗡嗡作响，狄公听着，只觉光阴不前，时间凝滞。

此时，狄公恼怒之情已烟消云散，遂将双肘搁在桌上，悠然四顾起来。但见竹案上方泥墙上有副对联，笔迹苍劲雄健。狄公随意看来，只见上面写着：

苍龙腾空入仙境，

地螾掘土得正途。

狄公寻思，这副对子甚不寻常，其中寓意倒有多种解法。那对子下方有签名盖印，可狄公离其太远，故看不清楚。

此时后墙上一幅绿色旧布帘掀起，老翁进得屋来。老翁此时已换上宽松褐色长袍，脱去斗笠，露出一头银发。手中所持水壶热气蒸腾。

狄公忙站起身来深施一礼。那老翁略略点头，背对窗户，在另一矮凳上坐下。狄公踌躇片刻，又坐在矮凳之上。

老翁一脸皱纹，却双唇丹红。低头沏茶之时，雪白长眉挡住双眼，故狄公未能看清。

狄公恭敬危坐，单等老者先开口说话。

老翁沏茶毕，将壶盖盖上，双手笼袖，双目直视狄公。老者浓眉之下，一双眼睛锐似鹰隼。

老翁开口说话，声音低沉洪亮：“某居深山，少有访客，于那世俗礼仪，不甚了了。若有怠慢之处，请多担待。”

狄公见那老人齿白如珠，心中暗叹，说道：“在下不请自来，万望老先生见谅。余——”

“噢，余公！”老人截断狄公话头，“原来先生是那余门之人。”

狄公急忙纠正道：“余非姓余，乃姓狄。余今日——”

“是了，”老者说道，“自从上次见得余老先生至今已有多年。容我想来，余老先生谢世已有八年？抑或九年？”

狄公心想，此老翁定是年老昏聩。不过，老翁之言正好与此行目的有关，倒不如因势利导，故不再执意更正其错。

老翁又将茶斟满，若有所思地说道：“前按察使余大人胸怀大志。是了，七十年前，我俩于京师同窗苦读。他胸怀大志，深谋远虑，意欲革除一切弊端，整肃朝纲……”

老翁说着，声音渐轻，且说话时频频点头，还连连品尝香茗。

狄公则将话岔开，说道：“余大人晚年居住兰坊，在下甚想知晓其中情形。”屋主似乎不曾听得狄公言语，照旧品呷香茗。狄公只得耐着性子，也将茶盅举至唇边。刚呷一口，便知从未饮过此等好茶，那茶之幽香直沁心肺。

屋主突然说道：“此水取自岩间泉眼。昨夜老夫将茶叶放入菊花花蕾之内，今晨阳光初露，菊花开放，便将茶叶取回。茶叶之内，尽为晨露之精华也。”

说罢，又直接转换话题，说道：“后来余公出仕为官，老夫则在大唐疆界之内四处漫游。余公先任州府刺史，后为按察使，朝堂之上，声名甚隆。余公惩恶扬善，于整肃纲纪上亦大有所为。然正当他宏图尽展之时，却突然觉察未将其子余基教养成才。于是余公辞去高位，隐退兰坊种田养花，故我俩于五十年后又得相见。我二人正可谓殊途同归矣。”

那老翁突然似幼童般咯咯发笑，说道：“所不同者唯一途长，另一途短而已！”说到此处，屋主停住不语。狄公心内疑惑，欲请那老翁说明此话究竟何意，可未及张口，老者又说道：“就在余公故世之前不久，我二人还就此事商讨一番，余公写下墙上之对联。先生不妨过去观其书法之苍劲雄浑！”

听得此言，狄公站起身来看那墙上对联。此时，狄公将那落款看得清楚明白：宁谧轩余寿乾书。狄公此时已全然明了，余夫人画轴内之遗书确系他人所伪造。此对联上之签名与假造遗书之落款看来相似，然绝非出自一人之手。狄公慢捋胡须，心中诸多疑团变得清明起来。

狄公重又坐下，说道：“老丈，恕在下妄加评论。余大人书法确是出众，然老先生之书更是炉火纯青。您在余大人迷宫门上之书可谓龙飞——”

那老丈似乎不曾听得，只将狄公话头打断，说道：“余公志向高远，此生苦短，不足以践其所愿。即使定居兰坊之后，依旧忧国忧民。余公精心策划，旨在昭雪沉冤，有些深谋远略须在其去世后多年方可见效！为求避人独处，才造那骇人迷宫，似乎能求得清静。须知他日夜烦心，放不下心中筹划之事，又怎能清静得了？”

老者说罢摇头，又将茶盅斟满。

狄公问道：“余大人在兰坊可有许多至交高朋？”

老翁慢捻长眉，吃吃一笑，说道：“余公笃信儒术。尽管数十年间历尽人间沧桑，却照旧研读夫子著述。余公曾给老夫送来一车卷帙，老夫将这车书卷用作柴薪，烧水做饭，火力极旺！”

狄公听得此言，心内自不好受，意欲对老翁贬低儒家经典之言辩上几句，然老翁并不听其言语，又兀自说道：“孔子！现今孔子被视为志向高远之人，其实，其乃碌碌之辈，一生四处奔波，到处说教，嗡嗡不止，像只苍蝇。他从不知他所为愈多，所获愈少；所获愈多，所失愈多。孔夫子真乃壮志凌云之人，余公亦然……”老翁停了片刻，又说道，“年轻后生，你亦然也。”

狄公听得老翁如此评说，大惊失色，惶惶然站起身来，深作一揖，小心说道：“晚生有一处不明，可否请老先生赐教？”

那老翁亦站起身来说道：“一处不明还是一处，未有穷尽也。你好比渔夫，背对河水、渔网，前来缘木求鱼；又好比那渡河之人，将那船底凿个大孔，却想乘船过河！你切勿舍近求远，却须脚踏实地，将那不明之处一一解来，早晚自会柳暗花明。失陪了！”

狄公正欲作揖告辞，那老翁早已转过身，向后墙门帘走去。直待老翁出屋而去，狄公方才转身出屋。到得园门，见洪亮倚门而睡，遂将其唤醒。

洪亮以手揉眼一笑道：“卑职从未睡得如此香甜，且还梦见幼时身边之物。其实，幼时情景我早已忘个干净，不知为何又在梦中见得！”

狄公若有所思地说道：“只因此地是个奇异之处……”

二人默默无言，从原道返回。到得山脊之上，洪亮站在松树下问道：“大人，那隐士是否说出诸多内情？”

狄公心不在焉地点头，稍停片刻，说道：“我确已获知诸多内情。我已知，那按察使大人画轴内所藏之遗书确系伪造，也知余大人何以突然辞官，并且对那丁将军命案也已知其大概。”

洪亮还欲再问，但见狄公脸色阴沉，便不再言语。稍事休息之后，二人下得坡来，上马回城。

马荣正在狄公私宅内等得心焦。见狄公回衙，便急忙向禀报狄公他与乔泰将那胡酋擒获之经过。狄公听此禀报，愁闷之情顿然全消。

马荣又道，擒获胡酋之事全然没有走漏风声，又将他与胡酋所谈之言细细讲了一遍，唯将他与图尔比相遇一节略去。马荣心知，狄公对此类男女之情毫无兴趣。马荣禀报完毕，狄公拍案叫道：“好极！此趟差事干得极好！我等今已胜券在握！”

马荣又道：“现时陶干正同余基在前厅品茶闲话。适才卑职向那花厅望了一眼，只见陶干满脸不悦之色，因那余基喋喋不休，陶干毫无机会说上只言片语。”

狄公面露喜色，对洪亮说道：“洪亮，你去前厅见那余基，说是我有急务，一时不得脱身，一旦得空，我立即前去会他。还有，就说我深感歉疚。”

洪亮起身要走，狄公又问道：“对了，可曾探得余大人遗孀之友李夫人下落？”

洪亮答道：“大人，我已命方班头办此差事。卑职以为，他乃兰坊土生土长之人，耳目众多，办此差事自然比卑职快捷许多。”

狄公又问马荣：“仵作验了余大人乡间府第门丁夫妇之尸，结果如何？”

马荣答道：“大人，仵作已然验明，那门丁夫妇均属老死。”

狄公点头，起身换上官服，正待向头上戴那县令官帽之际，又对马荣言道：“马荣，我记得十年前你已获角抵最高级别九级，是也不是？”

马荣听了不禁沾沾自喜，挺胸抬肩，说道：“大人，确有此事。”

狄公说：“你且回头想来，在你初学之时，比方说，在你有二或三级能耐之时，你如何看待业师？”

马荣不惯细析心内所想，故紧皱双眉，冥思苦想片刻，慢慢答道：“大人，卑职对业师敬佩至极。我师乃当时一流高手，因此我不胜钦仰。在我与其比试之时，他挡我拳击不费吹灰之力，破我防守之术亦易如反掌。卑职对业师确是万分敬佩，然因他强我十分，故心甚恼之！”

狄公淡然一笑，说道：“我要谢你此番言语。今日下午，我去到城南山中遇见一人，此人甚是令我着恼。我未敢明说之言，你却替我明明白白地道了出来！”

马荣虽不解狄公之言，不过对狄公的赞许之词倒是受宠若惊，于是满脸堆笑地掀起帷帘走入公堂。狄公亦出得私宅，进入大堂，于案台之上坐定。

二十

午后三声锣响，县衙升堂审案。

百姓之中，无人知晓今日审理要案，只道是处理县衙例行公务，故只有数十人到得公堂听审。

狄公在公案之后坐定，宣布开堂审案，命方班头率四名衙役去大堂入口处把住大门。

狄公对众人高声言道：“今日审案，关乎国家社稷。退堂之前，无人可离公堂一步！”

看审之人闻言，惊得交头接耳，不知所以。

狄公提起朱笔，批了公文，命人交给牢头。少顷，二衙役将那胡酋带至公堂之上。那胡人断了一腿，行走不便，由二衙役搀扶而来。

胡酋到得公案之前，屈那好腿跪下，又忍痛将那断腿直直地伸在身前。

狄公命道：“堂下人犯，姓甚名谁，做何营生？”

那胡人昂头怒视，眼中仇恨毕露，恶声恶气道：“我乃回纥蓝部落乌尔金郡王！”

狄公冷笑，言道：“你蛮人之中，多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手中只得二十匹马，却要自称郡王！然此事与本案并无干系，本县不欲多加评说。

“我大唐皇帝龙恩浩荡，对回纥可汗以王侯之礼相待，可汗亦对天地盟誓，效忠大唐。乌尔金，你却图谋攻掠此城，既背叛可汗，又犯下叛乱天朝之罪。你可知晓，谋反乃弥天大罪，须以酷刑处死。你若欲减轻刑罚，就须将实情从实招来，速速供出那欲做内应之汉人叛贼。”

那胡酋喊道：“狗官，你将此汉人称作叛贼，我却称他为正人君子！汉族之内有人承认，从我回纥所取之物须还我回纥。你们汉人夺我草场，汉人农夫在我草原之上推犁耕作，将草原转为稻地，以致我们回纥人被往北越赶越远，致使羊只成群死去，难道此非实情？那些汉人明白对我回纥做了何种错事，我岂能供出其姓甚名谁？”

方班头举鞭要打，狄公举手制止，坐在椅中俯身向前，不温不火地问道：“本县公务繁重，不会费时一审再审。现今你右腿已断，行走不得，如那左腿也断，想来不会有多大不便。”

狄公向班头示意。

两名衙役把乌尔金掀翻在地，将其双手踩在脚下，另一衙役则搬来高约两尺木凳一张。那班头抬起乌尔金左腿，将左脚绑在凳上，然后举目看定狄公，待其示下。

狄公将头一点，一壮实衙役手起棍落，正中乌尔金左膝，疼得他嘶声尖叫。

狄公命那衙役：“莫要性急，且一棍一棍慢慢打来。”

衙役往乌尔金小腿打了一棍，又往大腿上打了两棍。乌尔金用胡语尖叫辱骂不止。待小腿又挨上一棍，乌尔金骂道：“有朝一日，我部落大军必来攻城略地，杀男掠女……”

打到第六棍时，乌尔金痛得狂呼乱叫。那衙役举棍还要打，狄公抬手制止，说道：“你须明白，此刑讯乃例行公事罢了。你之汉人同党已将你和胡人同党告知本县，并已供出你等阴谋诡计！我今日审你，不过要你证实他所供之词罢了。”

乌尔金闻言，拼力从衙役脚下抽出手来，又用手肘撑起身子，喊道：“你这狗官，莫想用谎言诓骗于我！”

狄公冷冷说道：“汉人自比你蠢笨胡人聪明十倍。他假意助你，只待时机成熟，便将你告至官府。不久朝廷将委以官职，酬以丰厚俸禄，以嘉奖其通风报信之功。你与你之同党被蒙在鼓里还不自知，却又为他受刑，岂不可怜？”

狄公早已向马荣使过眼色，此时马荣已将余基带上堂来。

余基一见乌尔金躺在地上，心知大事不妙，顿时脸色死灰，正想拔腿溜走，怎奈胳膊早被马荣死死抓住。

乌尔金一见余基，连唾带啐，骂不绝口：“狗杂种！无耻叛贼！你这两面三刀之汉人，真是卑鄙至极！我乌尔金真心为你，你却将我告官，如此恶行，必遭报应！”

余基喊道：“大人，此人疯疯癫癫，满嘴胡言。”

狄公只不理会余基之言，语气缓和地对乌尔金说道：“此人府中，还有谁是你的同党？”

乌尔金供出两个胡人武士姓名，此二人在余基宅中充当剑术教师。乌尔金又高声说道：“你还不知，城内还有汉人奸党。余基狗头设下圈套引我上钩，为要图个一官半职，然其余汉人无赖为我出力，皆是为了银子。这些无赖均是狼心狗肺之徒，我索性一并供出。”

乌尔金随即说出三名店家与四名军卒姓名。

陶干在一旁将九名从犯姓名一一录下。狄公示意乔泰到得身旁，附耳说道：“速去设于钱宅之军营，将那四名军卒拿下。回头与林队正率二十名军士去往余府擒拿两名胡人，然后再去捕那三名店主，最后去北寮将‘猎手’及两名奸党捉拿归案。”

乔泰领命，急急离去。狄公又对乌尔金说道：“乌尔金，本县秉公执法，若有汉人唆使、怂恿你犯下罪行，却又反咬你一口，以图赏赐，本县绝不助其成功。你倘若不想余基逍遥法外，须将那谋害潘县令一事从实招来！”

乌尔金闻言，眼露凶光，高声说道：“我即刻供出实情，以报此仇。县令，你须听仔细了！四年之前，余基那厮给了我十锭银子，嘱我去县衙报知新任县令，说是当夜余基欲与回纥可汗之心腹使臣在水浅河段岸边密会，请其前往捉拿余基。潘县令只带了一名随从前往。到得城外，我就将那随从给杀了，随即又杀了县令，将其拖至河岸。”

说毕，乌尔金又狠啐余基一口，愤愤说道：“你这狗人，现在领赏去吧！”

狄公朝那书吏点头，书吏会意，便将所录乌尔金之供词高声念了。乌尔金供认所录之词均属实情，并在供词之上按印画押。

狄公说道：“乌尔金，你乃界河对岸回纥郡王，你那谋反之罪，属我大唐外事范畴，若要查明你家可汗与其他部落酋长是否卷入此叛逆之罪，非本县之所能也，因此本县不便给你定罪。我命人即刻将你押往京师，刑部自会处置你之罪行。”

狄公向方班头招手。两名衙役走上前来，将乌尔金用门板抬回了大牢。

狄公命道：“将案犯余基带至案前听审！”

衙役强按余基跪在狄公案前。狄公厉声说道：“余基，你今犯下滔天大罪。对此谋反之罪，按大唐刑律，将判酷刑处死。然凭你亡父英名，本县讲情，兴许能免去酷刑，只将你处死。故本县劝你坦白招认，将你所犯之罪如实供出！”

余基并不答话，只是低垂脑袋直喘粗气。狄公示意方班头和衙役们耐心等候，先别动手用刑。

余基终于抬起头来，一反平日快嘴巧舌之态，语不成声地说道：“小人府中除了两名胡人教头外，别无同党。非到最后关头，小人不会对家人言明占城之事。那四名军卒收受了我的银两，原定明日午夜于钱府最高哨楼燃起烽火，充当信号。小人告诉四人，众泼皮看此信号便会在城内作乱闹事，乘机打劫两家金店。然哨楼烽火实为界河对岸胡人部落攻城之信号。乌尔金与其汉人同党则充当内应，将水门打开——”

狄公打断其话头，喝道：“今日供到此处，明日堂上你自有机会细细招来！本县问你，你寻得你父画轴之中所藏遗书后，又如何处置？”

余基早已面如死灰，闻听此言，又添惊骇之色，说道：“原遗书写明财产由我兄弟二人平分，故小人将其烧毁。小人在画轴内衬插入我所书写之伪件。小人以为，用此办法就可得到全部家产。”

狄公轻蔑一笑，说道：“你之恶行，本县均已知晓！来人，将此犯押往大牢！”

狄公退堂不久，乔泰便回衙至狄公私宅禀报捉捕情形，称一应案犯均已擒拿归案。在北寮捕人时，多少费了些手脚。那“猎手”拼死抵抗，然终被林队正制伏。

狄公身靠椅背，呷口热茶，说道：“乌尔金与其余几名胡人均须押往京城定罪。命林队正挑选十名粗壮士卒，明日一早便上马起程。如能在近处军营换马，七日之内便可到达京城。那收受乌尔金银两之店主与军士，我自会在此审讯。”

狄公见四名干办围了半圈在案前坐定，遂又微微一笑，说道：“常言道，擒贼先擒王。我以为，那贼首已捉拿归案，我等已将那祸患防范于未然之中！”

乔泰听了频频点头，说道：“若在战场上交手，那些胡人军士颇有手段，不可小觑。他们骑术精湛，箭法高明，但若说到攻城略地，却既无装备，又无经验，明日晚间，倘若不见哨台烽火，自然不敢贸然来犯！”

狄公点头，说道：“乔泰言之有理。然还是做些防备，小心为好。乔泰，这调遣军卒、防守城池之事，就委任给你。”

狄公又淡然一笑，说道：“诸位干办，你们该不会埋怨在兰坊无事可做了吧！”

洪亮笑道：“那日，我等一行行至兰坊之时，大人曾言道，我等在兰坊自会遇上棘手疑案，定可大显身手！如今此话果然应验！”

狄公颇有倦色，以手揉眼，说道：“算来我等到得兰坊不过七日，案子竟然如此之多，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狄公又将双手笼于袖中，说道，“回头再看那七日光阴，我最大的心病便是钱府那神秘访客。分明是此人在那幕后出谋划策，指使钱牧行事。我深知，只要此人一日逍遥法外，便一日不得安宁！”

陶干问道：“大人何以知晓余基便是此人？卑职却丝毫不曾察觉那神秘访客究竟是何人！”

狄公点头，答道：“确实，我等对此知情不多，然有两个疑点，虽非直指此人，却也可从中窥见二一。其一，此人须通晓国家内政外务；其二，此人须居于钱府近旁。不瞒汝等，起初我怀疑吴峰，心想此人便是我等欲捕之人。吴峰恰好是那类敢作敢为之人，定有瞻略冒险作恶。况且他出身将门，耳濡目染而通晓军国大事，指点钱牧并非难事。”

洪亮插言道：“且其偏好胡番画艺，实属异常！”

狄公答道：“此言甚是！然吴峰所居之处与钱府相距甚远。以我之见，若其经常刻意乔装打扮，那永春酒店之饶舌掌柜岂能不知？再则，从马荣与‘猎手’一席话中可以窥知，吴峰被捕一事并未使反贼惊慌而更改计划。”

狄公将手从袖中取出，双肘撑在书案，面对乔泰说道：“正是乔泰向我道出破案之计！”

乔泰闻言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呆呆地望着狄公。

狄公又道：“确实如此。乔泰说起我等虚张声势，造出一支队伍之事，言道此类计谋会有正反两种结局。我突然想到，余基招募拳师训练家丁，表面看来是为防胡人来袭，然亦可看成是厉兵秣马，意欲夺占兰坊！一旦心中起疑，我便断定，余基就是钱府那暗中出谋划策之人。余基之父乃当今朝廷要人，余基自然通晓国家政务。再则，余府与钱宅相距甚近，步行片刻即可到达。钱牧欲见余基而升起皂幡之时，余基立即可见。

“我曾思量，余基既然惧怕胡人来袭，为何却在本城西南角近水门旁，在那最不安全之地购置府第？余基原本在东门附近有一旧宅，所处之地甚是安全，一闻风吹草动，便可进山林躲避。余基将钱府两名剑师弄至自己手下，钱牧却听之任之，却又是为何？答案只有一个，余基便是钱府那暗中谋划之人。正是余基出谋，想在此边境之上建立独立王国。此外，也正是钱牧将此事告知我等。”

洪亮与马荣不约而同地问道：“大人，钱牧何时供出此事？”陶干与乔泰则愕然地看着狄公，一言不发。

狄公诡秘一笑，环视四位亲随干办，说道：“钱牧断气之前，我等都以为他开口说了个‘你’字。我本应早该明白其意，一个难以张口的濒死之人，自然不会长篇大论、拖泥带水。钱牧只想说出一人姓名，即那谋害潘县令之人。那姓名便是余基。钱牧只说得一字，我等错把‘余’听成‘你’了！”

陶干听罢，举拳击凳，意味深长地看了马荣等人一眼，点头不止。

狄公又道：“而且，也正是那鹤衣先生提醒了我。与那老翁交谈时，我以‘余’自称，然那鹤衣先生却听作‘余基’之‘余’。我本以为他年老耳聋，错听我言……现今回头细想那老翁奇谈怪论，字字意味深长，实有所指……”

狄公语气渐轻，一时沉默不语，手捋长须，若有所思。少顷，又环视四位亲随干办，说道：“明日我将审结余基一案。罪名大者莫过谋反朝廷，此罪既定，其谋杀潘县令一案也随之了结。再则，明日堂上我还要审结那谋害丁将军一案！”

此言一出，诸位干办再次惊得目瞪口呆，一起发问。狄公举起手，令其勿言，只道：“我已知晓丁将军命案之端的。那刺杀丁将军之人已将姓名写得明明白白！”

洪亮道：“如此看来那刺杀丁虎锢之人竟还是吴峰那厚颜无耻之徒！”

狄公平心静气地说道：“明日堂上你等自会明白丁将军如何丧命。”

狄公呷了口茶，又说道：“今日我等虽大获成功，然还有两个棘手难题未曾解开。难题之一既实际又紧迫，是那白兰仍下落不明。难题之二虽非迫在眉睫，然亦需我等全力以赴，也就是那余大人画轴之谜尚未解开。除非我等证实余夫人与其子余杉有权继承余大人所遗之一半家产，否则，这对孤儿寡母仍会一贫如洗。那余基被判叛国大罪，官府自然会抄没其全部家产。

“余基已将余大人画轴之遗书烧毁，现今已无凭证。余大人临终时曾留有遗言说，画轴归余夫人及其子余杉，其余家产统归余基所有。余基供词无法更改余大人遗言，京师户部必然依据此口头遗嘱抄没余基全部家产。如此，若我等不能解开画轴之谜，余夫人同那余杉必然一无所获！”

陶干点头，慢慢捻着左颊上的三根稀毛，问道：“起初我等并不知晓余基与阴谋占城之事有关，只知其因遗产之争被继母告至县衙，大人为何一开始便对这余氏相讼之案关心之至？”

狄公微微一笑，答道：“现今既然说及此案，不妨告诉汝等我为何对此案关心备至。我向来对按察使余寿乾大人的人品德行很感兴趣。多年之前，我尚在备考乡试之时，便尽力寻觅余大人所审之案例，并将所有案例抄录一遍。其时，余大人还是个县令而已。我决心将余大人勘案之法学个透彻，故潜心研读案例，后又细细阅读他呈给圣上之奏章，深为其正直品德及爱国爱民之心所动。余大人是我心中之楷模，我一直梦寐以求有朝一日能亲晤其面，听其教诲。然彼时余大人已身居高位，而我还只是个年轻秀才。此后，余大人突然辞官而去。此举事出何因，我反复猜度，百思不得其解。因此当我在兰坊卷宗内见得余氏兄弟相讼一案之案卷时，似觉终得机缘，得以临近我年轻时崇敬之人，探知其内心所思所想。此遗书之谜好似余大人站在墓边，向我发出挑战……”

狄公稍停，双目凝视对面墙上所悬之画轴，手指画轴说道：“我决意解开画轴之谜！自那余基招认以来，余大人之心思就不仅是个挑战，余夫人及其幼子所应得之财产，则是我分内之职。此外，过不多久，其长子就要被送至刑场，因此解开此谜团更是义不容辞！”

狄公起身站在画前，四名干办亦离凳仔细瞧那神秘画作。狄公双手笼袖，缓缓说道：“‘虚空楼阁’！当年余大人得知其长子有父之才却丝毫无父之德时，定然震惊万分，失望至极！我多次揣摩此画，一笔一画都烂熟于胸，原本指望那乡间旧宅能使我探得就里，却不曾——”

狄公突然住口不语，随即俯身向前，将画从上至下细细看来，然后又慢慢地抚着长须，直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看了看四位干办，高声说道：“我已得知此画奥妙！明早堂上揭此谜底。”

二十一

次日上午，狄公在县衙升堂审案，数百名百姓挤在衙内听审。余基锒铛入狱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全城皆知。那胡人头领被捕之事，则被传得神乎其神。

狄公将那衙内看审之人缓缓环视一周，心中盘算如何盘问案犯。狄公思忖，那余基工于心计，长于谋划，惯于幕后操纵指使，因此事情一旦败露，精神便如那溃决之堤，一触即溃。

狄公在提审单上写了余基姓名交给方班头。果不其然，待余基被带至堂上时，狄公看到余基与前日已判若两人，平日那副悠闲潇洒的模样早已踪迹全无，机敏伶俐亦荡然无存，只现出失魂丧魄、半死不活的可怜模样。

狄公淡淡说道：“昨日堂上早已开审，今日免去那繁文缛节，你可速将罪行细细招来！”

余基语不成声地说道：“大人，人到了今生来世皆无望之田地，便无道理不供出全部实情。”

余基停了片刻，语气突变，愤然说道：“小人心知家父厌恶我，因此小人虽惧怕家父，然亦怨之恨之。家父尚在人世时，小人便立志要胜过家父。他曾官居按察使，小人则要成一国之主，万人之尊！

“小人细察边界形势多年，看出蛮人诸部落如若能齐心合力，得人辅助，便可轻而易举地纵横边境地带。若能占得兰坊，小人便可以兰坊为都城，建一横跨边界之国。之后，便一面应允向唐室俯首称臣，一面与之讨价还价拖延时日，搪塞大唐朝廷，并乘机联络诸多胡人部落，稳步向西拓展疆土。遵循此法，待我势力向西扩展之时，我对唐室态度也会日益强硬，等我国势强盛，便无人胆敢起兵袭我。”

余基长叹一声，又说道：“小人自信在外交上有纵横捭阖之才，对内务则精通唐室政事，足可展此宏图大计，然而对于挥兵征战之事，小人却不甚通晓。我观钱牧乃有用之才。此人处事决断且凶狠无情，然其自知无统领群雄之才，小人便怂恿他在兰坊称霸，又授他巩固地位及对付朝廷之法。他认小人为主公，可谓言听计从。待我等计谋成功之时，小人便拜钱牧为大将军，令其统帅天下兵马。小人令钱牧在兰坊称霸，意欲观察朝廷动静。在大人到任之前，诸事可谓顺利，朝廷似乎也已默认兰坊异常局面，故小人决意依计而行，联络胡人部落共图大事。

“正在此时，那潘县令到兰坊上任。不知何处出了差错，我写给胡人头领之密信竟落入他的手中。只因事关性命，小人便迅即行事，命乌尔金将潘县令诱至河边杀死。那乌尔金是可汗之侄、小人心腹。钱牧闻知此事，大为恼火，生怕朝廷兴师问罪。然小人授之以计，让他遮掩此案，瞒天过海。此后便风平浪静，诸事顺遂。”

狄公本想打断余基话语，然转念一想，让他自己供出实情岂不更好，故欲言又止。余基照旧语不成声地说道：“若非可汗探得消息，说是汉军征讨北方蛮人而大获全胜，小人便已出面称王。可汗此时举棋不定，最后便决意不再帮衬小人。我转而同下级酋长商议，终得三个强悍部落相助。三位酋长应允，如若我确能打开水门，且手下亦能占得城中要紧之处，胡人部落便起兵攻城。

“我等已定下举事之日，不期大人率兵前来巡边，接着钱牧遭擒，其手下之人皆作鸟兽散。小人担心计谋已经泄露，朝廷不日即派大军前来驻扎，故决定立即举事。今晚三支胡人兵马将于平川会集，午夜时分若见得哨台之上燃起烽火，便涉水渡河由水门入城。以上所供，全属实情。”

堂下听审之人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众人心知险遭蛮人骑兵蹂躏，今得幸免，故无不称颂狄公功德。

“肃静！”狄公喝道，随后又命余基：“那三支胡人部落共有多少人马，快快招来。”

余基思索片刻，答道：“约骑兵两千，步卒数百。”

狄公又问：“那三名店主在举事之时各司何职？”

余基答道：“小人从未与那三人谋面。小人尽量藏在幕后而不抛头露面。我命奥洛拉其募集十数名汉人，引回纥军兵至县衙及四大城门。奥洛拉其找得所需汉人，并设法确保其效忠于我。”

狄公向书吏示意，书吏遂将所记之余基供词当众读来，余基听后确认无误，遂按印画押。

狄公正色道：“余基，本县判你犯下谋反之罪。念及你亡父功劳，且你不经用刑便供出实情，兴许能免去酷刑，只将你处死。然本县须提醒你，依据唐律，谋反朝廷者须凌迟处死。本县自会备文请刑部免此酷刑，然如何发落，还须由刑部定夺。衙役，将人犯押回大牢！”

随后，狄公对堂下听审人众说道：“本县已将谋反要犯全部擒获归案。今晚，蛮人军兵不见烽火信号，断不敢贸然来犯。然本县也已下令严加警戒，以防不测。天黑之前，你等自会听到里正传达本县号令。以前番兵攻城从未得手，故尔等无须惊慌！”

听审之人听得此言，顿时齐声欢呼。

狄公一击惊堂木，高声说道：“本县现审理丁浩诉吴峰一案！”说罢，提起朱笔批出提审手令。少顷，吴峰由两名衙役牵至狄公案前。

吴峰刚一跪定，狄公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纸盒，推至案边，只听“啪”的一声，纸盒跌落在吴峰面前。

吴峰不解地看着纸盒。此纸盒乃从遇刺丁将军袖中取出之物，黑鼠啮咬之角早已修补如新。

狄公问道：“你可曾见过此盒？”

吴峰抬头答道：“此类纸盒乃店家出售蜜枣所用，小人在鼓楼市肆内见过无数，偶尔也买上一盒。小人尽管对此类纸盒十分熟识，却未曾见过堂上此盒。据盒上对联，此盒分明用作礼品赠人。”

狄公言道：“此言不差。此盒乃寿礼，盒内装有蜜枣数枚，不知你是否愿意尝上一枚？”

吴峰迷惑不解地望了狄公一眼，扬扬眼眉，说道：“大人，未尝不可！”说罢，打开纸盒，只见九枚蜜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白纸上，遂用食指逐个按来，拣一软者送入口中，食毕，又将枣核吐在地上。

“大人是否要小人再食一枚？”吴峰恭敬地问道。

狄公说道：“一枚足矣！你且站在一旁！”

吴峰站起身来，将众衙役环视一遍，见衙役并不上前将他牵回牢房，遂退后数步，站立一旁，抬眼望着狄公，心中好不纳闷。

狄公命道：“命丁秀才上堂！”

待丁浩于狄公案前跪定，狄公开口言道：“丁秀才，是谁将你父杀害，本县已勘查明白。本县不愿伪称已将此案细枝末节看得清楚明白，却知要害你父性命者不止一人，且谋杀之举亦不下一次，然本县衙只审理那致使你父死命之举。被告吴峰与此命案并无干系，故本县将其无罪开释！”

听审之人闻言，无不惊讶而窃窃私议。丁秀才沉默不语，不再坚持吴峰有罪。吴峰则喊道：“大人可曾寻得白兰下落？”

但见狄公摇头，吴峰不发一言，旋即挤过看审人群，冲出县衙。

狄公从公案上取过朱漆毛笔一支，命道：“丁秀才，起身过来看此狼毫，将你所知之事说与本县知晓！”

狄公边说边将狼毫递与丁浩，那笔管空心一端直指丁浩脸面。

丁秀才不知所以，便从狄公手中接过狼毫，用手指将其翻转过来。待读罢笔管上所刻之字后，点头说道：“大人，小人见了笔杆儿上所刻之字才想起来，几年前，家父让小人看其所藏之稀有玉器、古玩时，其中便有此笔。此笔乃一贵人为贺家父六十寿辰预先所赠之礼。家父不曾道出此人名姓，仅说此人自觉寿数将尽，故预赠此笔。此人言道，须在家父庆贺六十寿诞之时方可用之。家父视此笔为珍宝，待小人看完此笔，便又锁进玉器盒内。”

狄公正色道：“此狼毫乃谋害你父之凶器！”

丁秀才看那手中所持狼毫，心中不解，便反复端详，又眯眼看那狼毫管孔，看毕又疑惑地连连摇头。

狄公将丁秀才之一举一动均看在眼里，冷冷言道：“将狼毫交还本县，还是本县来告诉你此笔何以杀死你父！”

狄公接过狼毫握在左手之内，又用右手从袖内取出一小木棍，将木棍高高举起，让堂上堂下众人看了，随后说道：“此小刃乃以硬木按丁将军咽喉中之匕首复制而成，长短宽窄全然相同。本县现将此小刃插入那狼毫管孔。”那木棍不粗不细，正可插入那管孔之内，然插入少许即被卡住。狄公将狼毫递给马荣，命道：“将那木棍继续下压！”

马荣将拇指按在那露出笔管的刀刃之上，费力地将其压入狼毫管孔，之后，便转身望着狄公，等候示下。

狄公命道：“伸直手臂，再飞速将拇指移开！”马荣刚将拇指移开，那木棍便射出笔管三尺多高，然后坠落于地。

狄公身靠椅背，慢捋胡须说道：“此狼毫实乃一精致细巧之凶器。该笔管孔内装有多圈弹簧，本县以为此弹簧乃用南国白藤所制。制此凶器者用一空心细管尽力将弹簧压入笔管底，又熔松香灌入，待松香已干凝住弹簧之后，再取出空心细管，装入此物。”

狄公将一小盒打开，小心翼翼地将丁将军喉中所见之匕首取出，又说道：“此管状刀柄恰可插入笔管，而匕首之刃则紧贴狼毫管壁，即使有人向管内窥视，也无法见得刀刃。数年之前，某人将此狼毫赠予丁将军，想取他的性命。那人心知，你父亲使用此笔之时，迟早会于烛火之上烧焚笔尖飞毛。我等用新笔之时，皆都如此。那烛火烤熔管内松香，则弹簧松动，涂有毒液之刃便从笔管内飞将出来，十有八九会击中用笔人脸面或咽喉。之后，那细藤弹簧沿笔管伸展，不易被人察觉。”

狄公言语之时，丁秀才始时茫然，慢慢却显出惊恐之态，高声喊道：“大人，究竟何人如此歹毒，费尽心思制此凶器？”

“此人已将姓名刻在笔管之上，”狄公说道，“若非如此，本县焉能解得此谜？待本县将那所刻之字念给你听：贺丁兄六秩寿诞——宁谧轩。”

丁秀才又喊道：“此是何人？小人从未听得此间有一书斋叫得此名。”

狄公点头，答道：“此书斋之名只至交密友方才知晓。本县也至昨日方才获知，已故按察使余寿乾乃此书斋之主！”

堂下听审之人闻得此言，大多失声惊呼。待那交头接耳之声沉寂之后，狄公又道：“今日余门父子二人都上了本县公堂，那子余基活着到此，其父却亡灵过堂。丁秀才，兴许你比本县更加明白你父生前犯下何种滔天罪孽，致使按察使余大人判其死刑，并以此奇异之法将其处死。尽管案情一清二楚，本县却不能审那已亡之人，故本案审到此处便已具结！”

言毕，狄公以惊堂木击案，起身掀起案后帷帘，退入私宅。

堂下看审之人鱼贯而出县衙，边走边议。众人都未料到丁将军命案会如此审结。狄公识破此精致细巧之杀人凶器，众人皆赞不绝口，然有几位曾多次赴县衙听审之年长者却仍心存疑惑，不知那盒蜜枣有何干系，故交头接耳说道，案情并非如此简单，定有隐情未让众人知晓。

方班头进得衙役值房，只见吴峰正在房内等候。吴峰见到方班头，深施一礼，匆忙说道：“方伯，晚生闻得尚不知白兰下落，请准许小侄帮着寻访！”

方班头看着吴峰，想了片刻，答道：“吴相公，你已为小女吃尽皮肉之苦，在下实在过意不去。然吴相公一片至诚，在下应允便是。此时我尚有差事在身，你且在此稍候，待我回来，再将前次寻找白兰之事尽皆告诉于你。”

吴峰还待再说，方班头却匆匆离去，到得县衙大门，将那蜂拥出衙之人一一看来，只见丁秀才正向街内走去。方班头赶了上去，说道：“丁相公，县令大人想在内衙与你一叙。”

此时狄公坐在私宅案后，四位亲随干办围坐在书案之前。狄公命陶干将那笔杆儿锯成两半，四人见笔杆儿底部尚残留松香，一条细细白藤则顺笔管伸开。

方班头将丁秀才引入室内，狄公转身对四名干办说道：“我与丁秀才说话，你等暂且退下！”

马荣等三人起身离去，乔泰却立在狄公案前不动，说道：“大人，卑职请求留下！”

狄公扬起双眉，诧异地看了乔泰一眼，但见其脸面紧绷，便点头指了指身旁小凳，乔泰遂于凳上坐下。丁秀才亦想坐下，然因县令未言赐座，迟疑片刻，仍立在原地。

狄公言道：“丁秀才，今日本县于大堂之上未曾当众诉说你先父罪行。你乃你父独子，若非出于特殊缘由，本县亦不会当你之面数落你父之罪。现时，本县便将那原因告知于你。

“你父被迫解甲归田，本县尽知其中就里。本县在京师刑部供职之时，恰好见到你父一案卷宗，卷宗之内并无详细记载，因你父罪行所害之人无一幸存。然吴棣将军寻得大量间接证据，证明我数百禁军将士性命均断送在你父手上，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朝廷本欲将你父治罪，只因当时政局不稳，才未予追究。然余大人疾恶如仇，决意亲惩你父。若非担忧祸及满门，余大人早已将你父当众处死，故将此事安排在法制所不能及之时，造此狼毫，取了你父之命。

“对余大人之所为，本县不欲妄加评说。余大人这等样人绝非寻常尺度所能裁处。本县只想告诉你，对此番纠葛之来龙去脉，本县自是一清二楚。”

丁秀才听罢并不言语，只是低头而立，目视地面一言不发。分明他亦知其父罪孽深重。

乔泰端坐于小凳之上，双目茫然地直视前方。

狄公手抚长髯良久，说道：“丁秀才，你父之案已然了结，现本县要说你本人之事！”

乔泰闻言起身，说道：“大人，卑职告退！”

狄公点头，乔泰离去。

一时间狄公并不言语。丁秀才诚惶诚恐地抬起头来，只见狄公双目之内怒火燃烧，吓得忙将目光缩回。狄公双手紧握座椅扶手，俯身向前，鄙夷地说道：“你这无耻之徒，抬起头来看着本县！”

丁浩眼内充满恐惧，略略望了望狄公。

狄公气得颤声说道：“你这卑鄙蠢材！你自作聪明，还以为你那肮脏勾当能瞒过本县！”

狄公停顿片刻，好不容易才压住怒火。等重新开口之时，便不再声色俱厉，却声声似刀，字字如剑，吓得丁浩缩成一团。

“图谋杀死你父者非吴峰也，乃尔父独子丁浩你本人！吴峰到得兰坊后，你便想出那遮盖罪行之计。你造谣中伤吴峰，又暗中监视他，再趁吴峰外出或在店内饮酒之际窜入其画室，将盖了其印章的画纸偷盗出来！”

丁秀才意欲张口狡辩，狄公以拳击案，喝道：“好生听着，休得开口！你父寿诞之夜，你将那毒枣盒纳于袖中。待你父离开寿堂，他那孝顺之子便送其回至书斋，另有管家尾随于后。等你父开启门锁时，你便跪倒在地，恭请晚安，那管家则进得书斋将案上两支蜡烛点燃。此时，你便将那枣盒从袖中取出，默默呈给你父。兴许你又深深作揖。然那盒上‘寿’字已将你意说得清楚明白，故无须你再多言。你父向你道谢毕，便将枣盒纳入袖中。

“正当此时，管家出得书斋，以为你父是将钥匙放回袖中，你父道谢乃因你向他叩头请安。然管家进房点燃蜡烛至退出书斋这段时间，你父为何一直手持钥匙站在门首？此段时间你又作何解释？自然，定是你父打开门锁后便将钥匙放回袖内，管家所见你父纳于袖内之物乃那染毒枣盒，是那丧尽天良的逆子之杀父凶器！”狄公双眼目光炯炯，锋利如剑，直刺丁浩双眼，吓得他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双眼却又躲不过狄公那逼人的目光。

“你之毒计倒未曾将你父毒死，”狄公压低声音，又道，“你父打开枣盒之前，那已故按察使大人之手已取走他的性命。”

丁秀才咽了咽几口唾沫，然后一面哭泣，一面用极不自然的声调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杀了自己的父亲？”

狄公起身，从丁将军命案卷宗内取出一卷诗函文稿，走至丁秀才面前，厉声喝道：“大胆蠢材，竟敢如此问话！你胡乱写下的艳诗不就明白道出那淫妇乃你深恨你父之缘由，也泄露你俩之间苟且之事？！”

狄公将那卷诗稿掷在丁浩脸上，说道：“你自将你那龌龊艳诗大声读来。内有‘酥胸绵软白胜雪，疵点怎掩明月光’之句。你府中一名女仆曾向本县禀报，你父之第四房夫人左乳上长一黑痣，不甚雅观，更兼你诗中有‘岂顾伦常与典章’一句，据此便可断言，你与你父之第四房夫人犯有通奸之罪！”

此时室内一片寂然。

狄公再开口时，已是神疲声倦了：“本县本可在堂上将你与那淫妇定下通奸之罪。然本县寻思，法之主旨是要修复犯罪所造成之损害。你所犯之罪，尚未造成损害，故亦无修复可言。我等所能做并须做之事，乃不许毒疮扩大蔓延。

“倘有树枝朽烂至芯，园丁又将何为？本县谅你知晓。园丁将此朽枝砍去，树干便能存活。今你父已亡，你是丁家唯一子嗣，你又膝下无儿，你自会明白，丁门这一支脉，须像那病枝一般砍去。丁秀才，本县点到为止，你且回府自行处置去吧。”

丁秀才转过身子，恍如做梦之人，摇摇晃晃离衙而去。

此时，狄公听得有人敲门。

狄公见乔泰进来，遂脸露喜色。

狄公面带倦容，微微笑道：“乔泰，坐下说话！”

乔泰脸面紧绷，面色灰白，在小凳上坐了。乔泰语调呆板，好似宣读官样文牍，单刀直入地说道：“十年前，夏去秋来，丁虎锢将军率七千军兵在北部疆界同蛮兵相遇。蛮兵人数稍众，但丁将军若率军奋战，当有一半胜算。然他贪生怕死，与番将密议，贿番将以金银财物，望其退兵。那番将称，须取我数百军士首级以彰其勇，方能退兵。

“丁虎锢那厮命左翼六队离开军队主力，入一山谷占据前哨阵地。那六队由梁将军统领。梁将军乃唐军一员骁将，手下有八名校尉、八百军士。那队士兵刚一入谷，二千蛮兵便居高临下，向下扑来，致使此队将士全军覆没。那胡兵尽取将士人头，挑于矛尖，纵马而去。

“那八名校尉，七人被剁成肉泥，剩下一名，头盔遭敌枪刺而昏死坠地，其坐骑亦挨乱枪，正巧倒在主人身上。待他苏醒之时，番兵已然退去，只见遍谷尽是无头死尸，唯其一人侥幸逃脱。”

说到此处，乔泰汗如雨下，脸色死灰，语声哽咽。少停，又说道：“那校尉历尽艰险回得京师，将那丁虎锢告至兵部大堂。然那兵部言称丁虎锢已解甲归田，其案已结，命他休提此事。那校尉一怒之下，卸下戎装，发誓不砍下丁虎锢人头决不罢休。于是便更名改姓，入伙绿林，浪迹江湖多年，寻访丁虎锢下落。一日，他在途中遇一县令走马上任，此县令聪颖贤达，晓之以法。”

乔泰语不成声，泪如泉涌。

狄公听毕，怜其忠勇之心，郑重说道：“乔泰，你那宝剑不该为老贼污血所染，此乃天意。今已有人认定此贼该亡，并已取其性命，亦可略慰那冤死将士之魂。适才你所言之事仅你我二人知晓，休再向他人提起。目下你仇人已除，我亦不违你所愿强留你。我素知你心在军营，因此意欲寻个口实，送你回军旅复职，你意下如何？我当为你密修荐书一封，交给兵部尚书，他自会任你都尉之职。”

乔泰凄然一笑，平心静气地说道：“若大人还用得着乔泰，卑职愿追随大人。大人升迁长安之日，便是乔泰返京之时。”

狄公闻听此言，满脸喜色，说道：“如此甚好！乔泰，你有此意，我自是感激不尽。倘若你真离我而去，我倒会难过不已。”

二十二

狄公于私宅内训斥丁浩之时，方班头在衙役值房内与吴峰叙谈良久。吴峰只惦记白兰失踪一事，早将那身陷囹圄、堂上鞭笞之苦忘乎脑后。方班头说起那丁虎锢如何命丧黄泉，吴峰心不在焉，似听非听，最后竟不顾礼数地打断方班头话语：“那丁虎锢罪不容诛，小生无心听他之事，只想知道如何寻访令爱白兰！一旦将她找回，小生便求大媒上门求亲！”

方班头作揖，口中虽不言语，心内寻思，如此出众之后生欲与其长女永结秦晋之好，真是白兰之大幸，故喜不自胜。然方班头乃正经人家出身，凡事讲究礼数，这事在他看来，须先请出大媒说合定亲，方可与女家父亲谈及婚嫁之事，如此才是正道。故他听得吴峰当面匆忙谈及此事，心内亦觉惊诧。那洪亮命他探访李夫人消息，他正是出于礼数，才命次女黑兰外出探访。方班头寻思，如若男子四处打听李夫人下落，恐会伤及李夫人名节，故自己不愿前往。

方班头见吴峰竟以此法谈及婚事，忙匆匆岔开话题，说道：“在下以为，明日狄大人自会有良策寻访我女。在此之前，吴相公不妨将我女之像画上几幅，交与本城各处里正，以便知情者前来禀报。”

吴峰说道：“此法甚好！我即刻便回下处画来！”说罢起身要走。方班头伸手拉住吴峰，说道：“吴相公，你在离衙之前去见狄大人一面岂不更好？相公尚未正式向狄大人辞别，兴许相公应拜谢狄大人洗刷冤屈之恩。”

吴峰随口说了声：“改日再谢不迟！”便匆匆离去。

此时狄公在私宅之内同洪亮一起用膳。洪亮见狄公脸有倦色，便默默吃来，不多言语。用膳毕，狄公慢条斯理地喝了盅茶，然后说道：“洪亮，你将其余干办一起唤来，我想将丁虎锢命案细说给尔等知晓。”

待四名干办齐集案前，狄公在椅中坐定，先将他训斥丁浩一节略述一遍。

陶干听毕频频摇头，长嘘口气，说道：“大人，如此盘根错节之案，以前未曾遇见。”

狄公答道：“粗略看来，案情复杂纷繁，其实，只是本城之实际情形才使诸案纵横交错，如今乱麻已梳理清楚，虚伪真实便一目了然。我等手中实有三案：其一，丁将军命案；其二，余氏兄弟相讼案；其三，方达之女失踪案。我等制伏钱牧，揭穿余基谋反奸计，破解潘县令遇害之谜，皆须视为本地之情形也，其皆各自成案，与那三案并无关联。”

洪亮点头，少顷，说道：“卑职始终不解大人为何不对吴峰立即下手。初时，诸多迹象桩桩件件均显露那吴峰乃作案之人。”

狄公答道：“我初遇丁秀才时，便见他行止可疑。我同马荣与丁浩在街市之中相遇，听说我乃兰坊新任县令狄仁杰，丁浩即现惊恐之状。谅那丁浩曾经听说我有专断疑案之虚名，便一时曾想打消毒死亲父并嫁祸给吴峰之念，然又转念一想，其奸计天衣无缝，毕竟可以试上一试。想毕，便邀我去到茶馆，编造出那吴峰蓄意谋害丁将军一事。”

马荣恼道：“丁浩那厮编得头头是道，竟将我等都瞒过了。”

狄公微微一笑，又道：“后来那丁将军果然一命呜呼。对狼毫内藏有毒刃之事，丁浩并不知情。今日堂上我猛地取出那能致人死命之狼毫，将笔杆儿开口一端直指丁浩脸面，丁浩若是在余大人赠笔之后曾动过手脚，见笔定然惧怕，自会露出破绽。可丁浩见笔后并未惊惶害怕，而是恰如我等一般，对那凶杀一案困惑不解。他必定花了半个时辰，绞尽脑汁想弄个明白：他那相好有无插手其中？是否有人先知其有杀父之心，遂顺其所愿杀死其父后再来索取丰厚赏赐？我以为，丁浩发现其父身亡后曾反复思量，决意不改初衷将吴峰陷害为杀人凶犯。一旦定下吴峰有罪，丁浩便不必担心真凶上门讹诈索取钱财，故而径直来至县衙将吴峰告下。然丁浩未曾料到，他那天衣无缝之诬陷竟如此经不起推敲。”

陶干插言道：“大人，卑职甚是不明。那盒染毒蜜枣分明与那吴峰有关！”

狄公答道：“分明过头了！此罪证伪造得过了头，再则，此种奸谋与吴峰之为人秉性全然不符。实不相瞒，虽我不甚喜爱吴峰那人，然其却是聪明绝顶，快人快语。毋庸置疑，此人画艺精湛，但对那日常琐事却马虎草率、漫不经意，可做起心驰神往之事，却是全神贯注。吴峰倘若决意将人毒死，自然不会选用颜料藤黄，也绝不会在盒中盖上印记，留作把柄。”

陶干听罢点头，说道：“吴峰吃那盒内之枣，并不知我已将蜜枣调换，且吃完一枚还要再吃。故吴峰无罪，便有定论！”

狄公说道：“正是如此。我还是按先后顺序一一讲来。丁浩到县衙报案之后，我便即刻去见吴峰，要将原告、被告二人秉性赋质做一比较。我一见吴峰，便知他并非是那预谋杀人之徒。丁浩所言之吴峰杀人动机，纯属牵强附会、无稽之谈，因此我揣测，那凶案乃由别人所为。丁虎锢罪恶滔天，因此必然结怨甚多，倘若有人要取其性命，亦不足为怪！当时我断定，丁浩不过借此诬告吴峰罢了，其诬陷吴峰乃因争风吃醋之故。吴峰诸多画像均为同一女子，而那丁浩又书写艳诗情函，因此我以为，二人乃情场对手。

“见得那染毒枣盒后，我更确信丁浩确在设计陷害吴峰。然我以为，那丁浩已想出办法令其父在食枣之前便能察觉此枣有毒。依我之见，丁浩即使要铲除情场之敌，也绝不致将亲父毒死。”

洪亮插言道：“卑职现已明白大人何以认定吴峰并非凶犯。”

狄公又道：“我既认定丁浩心术不正、阴险狡诈，待发现吴、丁二人并非为争一女子而争风吃醋时，便另有看法。丁浩诬陷吴峰，既然并非因他是情场对手，那却又是为何？唯一可能之解，便是丁浩将其父谋害，却要吴峰替他顶罪。于是我想，定是丁浩备得两件凶器，一件已用来杀死其父，然此凶器究竟如何使用，我还须仔细思量；另一凶器便是那盒毒枣，此乃备用之凶器，一旦那小刀未曾奏效，丁虎锢吃了蜜枣亦会丧命。若是如此，则须查明丁浩何以要谋害生父，此举是否与其所爱妇人有关。因此，我又遣黑兰去得丁府打探虚实。”

说到此处，狄公停下来喝了盅热茶。室内寂然无声。少顷，狄公又说道：“然此时我又为另一疑点所困。那丁浩费尽心思欲将那有毒蜜枣栽在吴峰头上，便自然会做些手脚使吴峰与那杀人狼毫脱不了干系。我绞尽脑汁、反复细观那杀人狼毫，却仍不见此笔与吴峰有何瓜葛。于是我又回头想那初始之想法，即另有一人暗中将那丁虎锢杀死。此杀人之举恰好与丁浩之毒枣计偶合。”

乔泰言道：“正如大人适才所言，那丁虎锢仇敌甚多，故才有此偶合之事。恰因那丁虎锢偷生怕死害了八百将士性命，余寿乾大人才取其狗命！”

狄公点头，说道：“可是即使我认定丁府命案乃他人所为，却仍解不开凶案之谜。不过我却可以断定，丁、吴二人皆无杀人嫌疑。待我发现丁浩杀父之心时，此凶杀之谜早已解开。”

洪亮插言道：“大人曾说一半案情已明，原来此‘一半案情’就是此意了。大人以为丁浩所作之艳诗情书与丁将军四夫人有关。据黑兰禀报，那四夫人左乳之上有颗黑痣，而丁浩诗中又有‘酥胸绵软白胜雪，疵点怎掩明月光’与‘岂顾伦常与典章’之句，故大人断定丁浩与其父四夫人有苟且之情而欲害其父！”

狄公说道：“正是如此。说起凶案之另一半谜底，实不相瞒，如余大人不将其书斋之名刻在笔杆儿上，我兴许万难查出是谁取了丁虎锢性命，而只能认定丁虎锢乃被机关暗器所伤。因书斋之门落锁上闩，凶犯无法进出。余寿乾大人聪明绝顶，我真是自叹弗如！想必诸位已然看清，待小刃出得笔管之后，那细藤便在笔内伸直，因此我即使曾向笔内窥探，欲探查管内是否隐含机关，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待出城访那鹤衣先生时，我才获知‘宁谧轩’乃老按察使大人书斋之名，而我才记起丁虎锢命案发生之日，其所用笔杆儿上有此字样。我又想起陶干的吹管杀人之说，这才明白，那笔中管孔亦可用来作案。再想起那日丁虎锢书案上蜡台不在原位，故而推断，烤那毛笔时，笔杆儿内之暗器便会飞将出来。如此，其余之事便不难推想。”

乔泰问道：“若那丁浩寡廉鲜耻，并不自戕，我等又当如何？”

狄公平心静气地答道：“我便将其与那淫妇拿至县衙，严刑拷打，逼其供认通奸之罪！”

狄公慢抚长须，环视四位干办，待无人言语，知其已明案情，于是说道：“我再来说说第二件案子，即余大人遗书案。”

四名干办转过身去看悬在墙上的画。

狄公说道：“画之内衬所夹带的遗书，乃余大人写来迷惑余基之用。那余大人之计已获成功。余基找到画中所夹带的遗书后，便偷梁换柱，将伪造之遗书裱糊于原处还给余夫人。须知，并非遗书，而是画轴才是真正要紧之物，那山水画中暗藏玄机，常人实难察觉！”

狄公起身，走至画轴跟前，四名干办亦忙离座，站在狄公身旁。

狄公开口言道：“我估量，此山水画轴与余大人那乡间府第之间必有关联。我去那府第亲访便是为此。”

陶干忙问：“此画与那府第有何关联？”

狄公答道：“其中道理，说来倒也简单。余大人不惜工本，殚精竭虑要保存之物唯此二物而已。余大人想方设法不让画轴于其身后遭毁，又叮嘱余基不得丝毫更动那乡间府第。初时，我以为此山水画乃余大人乡间府第之图，图内画明余大人真实遗书秘藏之处。然等我到得那府第之后，却不见此画与那府第有相似之处。只是到了昨晚，我才明白其中奥秘！”

狄公面带笑容，环视四名亲随干办。四人尽皆不语，但等狄公点破玄机。

狄公说道：“如若细观此画，便会看出此画有怪异之处。画中有数处房舍，分布于峭壁之间，每一房舍皆有小路可通，唯独那右侧画顶处最大最精美之亭阁除外。此亭建于河边，无路可达。我认为，此亭与众不同，内中必有缘故。四位且看画中树木，难道尔等看不出其中奇特之处？”

陶干与洪亮细细看画，马荣与乔泰自知看不出所以然，索性站在一旁，赞叹地看着狄公，等其点破机关。待洪亮与陶干摇头作罢后，狄公又道：“画中屋宇均被树木团团围住，并且树木大多是随意画来。可你们看，唯有那松树画得细致真切，棵棵松树皆清晰出现在画面之上。可以看出，松树的多寡依次变化：山顶小路尽头只有两棵松树，往下便是三棵，在小路越涧处则是四棵，到得右侧画顶那大亭附近便是五棵。我断定，松树乃标志，标明须循之路。山顶两棵松树即为此画与那乡间府第关联之物，乃迷宫入口那对松树是也！”

“如此说来，此画乃进入迷宫之指南图，指点懂画之人到得余大人建于迷宫内之房舍或亭台！”陶干听罢，高声说道。

狄公摇头，说道：“不然，并非全然如此。不错，此画指明通往迷宫内亭台之路，然那余大人几乎每日去到迷宫里面，迷宫内必然有亭阁供他读书作画。画中精美之亭即是那亭阁，这点我与你所见略同，然我却不以为循迷宫内路径便可到得此亭。余大人将迷宫中之亭阁用作密室，倘若有人不惧艰险，不畏繁难，便可循此路径到得书亭，余大人岂会将此亭当成密室而存放其紧要书札等物？然余大人为何将画内两段道路画得大小相同？为何用那山涧标明后半段山道？”

陶干旋即答道：“欲使此画更难看得明白！”

狄公道：“不然！余大人煞费苦心地标明，那四棵松树所在之处乃一紧要处所，再往前便非寻常山道。到得此处后，须沿涧而行，涧上小桥亦隐含此处乃转折所在之意。我认为，到得此处便须离开迷宫内寻常通道，转而抄近路去那隐秘书亭。那书亭必不在通道近旁，却是隐僻在两条通道之间某一拐弯抹角处。”

陶干点头称是，高声说道：“好一个隐藏物品之所在！将要紧物品藏在此处胜过藏于城堡之内！如不知晓那秘密小道，即便在迷宫之内寻找月余，也休想到得那书亭。然余大人及知此秘密者却只需花费片刻工夫便可到得！”

狄公说道：“言之有理！你适才最后所言倒是十分重要。那余寿乾常去迷宫内，自不会每次皆花上半个时辰沿那曲折通道转来转去。我想，里面必有秘密捷径。我等且再沿画中小道往下看来！”

狄公用食指指着山顶小屋，那小屋两边各有一棵松树。狄公说道：“此乃迷宫入口。我等沿石级而下，再沿小道前行。第一岔道无关紧要，或左或右皆可通行。之后，便到得第二岔道，道旁长有三棵松树，此乃暗记，表明须靠左而行。再后便到得山涧，此乃须离开常道之处，那四棵松树便是那捷径标志。我想，恰恰在四棵松树正中，于第二、第三棵松树之间便能找得捷径入口，其势恰似画内之山涧。沿此密道前行，在某处便会见得五棵松树，两棵长于一侧，三棵则长于另一侧。那余大人之书亭定在此处！”狄公边说边将食指置于画顶右侧高亭之上。说罢，狄公回至案后，于椅中坐定。

狄公又道：“若我之估算无大错，我等定能在此亭中找得铁箱或类似对象，而余大人之要紧契约、凭单等物，另加遗书，必在其中无疑。”

马荣说道：“卑职听了依然不甚明白，不过我主张不妨试上一试。然我等还有一案在手，白兰至今仍下落不明！”

狄公听罢马荣之言，脸现忧郁焦急之色。他边呷香茗边缓缓说道：“此案确是令人头痛！说起寻访此女下落，我等尚无任何作为。方班头为人正派本分，乃大唐良善百姓，我对他亦心甚喜之。如今寻访其女不着，我心中更是不安……”

狄公脸现疲态，以手加额，说道：“今日用过晚膳，我等还须聚在此室，商讨寻访白兰之法。审结其余诸案之后，我等即可倾全力解开这最后一谜。我等此刻便去余大人域外府第，看我适才那捷径，说得对与不对。如若我等能找到余大人遗嘱，便将其附于余基谋反案卷内，呈交上去。待没收余基家产时，户部须将余杉应得之家产留给其母子二人。乔泰，你于午后全力调遣人马，巩固城防，以备蛮兵来袭。洪亮随我与马荣、陶干一同前往迷宫！”

二十三

半个时辰过后，已故按察使余大人之东郊府第之内一片忙碌景象。府第之内，衙卒处处可见，或清道路，或点家具，或巡后院，衙卒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狄公立于院内，前边便是通向迷宫之石门。狄公对洪亮、马荣、陶干及二十名衙役训示道：“我亦不知在迷宫内该走多远，虽估计路途不会过长，然究竟如何，我等尚不知晓。待我等向前行走之时，每隔二十步须有一名役卒离队留下，以便与前后衙卒呼应，我不愿在此迷宫内迷失途径！马荣，你手持长枪在前开道。我不信此迷宫内会有陷阱，然此地荒芜多年，兴许毒蛇猛兽在此筑得巢穴亦未可知，诸位皆须小心才是！”

狄公言毕，众人穿石拱门而过，入得迷宫而来。

迷宫通道之中，弥漫着腐枝败叶之味。宫道虽窄，依然可容二人并肩而行。宫道两侧树木密植，不可逾越，树木种类繁多，只不见松树影子。头顶树枝交合，由藤蔓所缠，且多处藤蔓低悬，狄公等人须俯身低头方得通过。那通道两侧树干之上长满巨蕈，马荣用枪头挑了一朵，一团白粉喷将出来，恶臭难忍。

狄公提醒道：“马荣，小心，此种菌蕈兴许有毒！”

狄公在那第一左转处停下脚步，只见拐弯处三棵老松相傍而立。狄公心内高兴，微笑道：“此乃第一路标！”

只听马荣喊道：“大人，小心！”

狄公急急闪过一边。一只巴掌大的蜘蛛“啪”的一声落在地上，那蜘蛛一身黄斑，长有长毛，双眼闪出凶邪的蓝光。

马荣上前，用枪尖刺个正着。“卑职可不愿有此类虫蝎落在背上。”说罢，又继续向前走去。

通道似乎又逆向而行，再过二十步左右，又陡然向右折去。

狄公向马荣喊道：“停步！此处便是第二路标！”只见一排四棵松树沿道而立。

狄公说道：“我等须在此处离开常道，入那秘密捷径。你在那第二、三棵松树间细细探察！”

马荣提枪在那榛莽丛中乱刺，蓦地突然跃起，并不顾礼仪地将狄公猛地推到一旁。只见一条三尺长短的赤蛇爬过腐枝败叶，眨眼间消失在树根洞内。

马荣咕哝道：“这真是个待客的好地方！为何那画轴之中不见此长虫！”

狄公说道：“离衙前我命你穿上狩猎脚套，道理就在这里。你再仔细看来。”

马荣蹲身在那树枝之下仔细窥瞧，过了片刻，直起身子说道：“此处确有一小道，只是狭窄得很，连一人都难以走过。待我先行入内将头顶树枝拨至两旁！”说罢，便消失在那密枝浓叶间。

狄公紧了紧衣袍尾随而入，洪亮与陶干则紧随其后。众衙卒望着方班头，踌躇不前。方班头手持短刀，向手下衙卒喝道：“休得惧怕而踌躇不前！如有毒蛇猛兽，我等当奋勇杀之！”

那窄道长只数丈而已。在荆棘之中行不多时，众人便又上得迷宫常道。此处常道又岔成左右两条急弯。狄公先向左转，只见眼前有一又长又直的宫道，便摇头道：“我想，既为捷径，必不会有那又直又长的宫道。定是在那相反方向。”

狄公转身，返回窄道出口处。待转过一拐角之后，众人便到得一短捷通道之内。狄公喜道：“这便是了！”说罢，用手指向左右两侧。一旁立着三棵松树，另一旁则长着两棵老松。

狄公对同来之人说道：“据余大人画轴所示，那隐秘书阁必离此不远。我以为，通道必在那两棵松树之间，对面三棵松树只为凑成五棵罢了！”

马荣急忙跃入两树之间的灌木丛内。众人听得马荣连声大骂，待出得草丛，他已是双腿沾满稀泥。马荣恼道：“前面别无他物，唯有一潭死水！”

狄公听罢，皱起双眉，说道：“此前样样件件与那画轴相符。沿潭必有路径！”方班头向众衙卒将手一挥，众衙卒便拔剑出鞘，砍伐潭边荆棘草丛。少顷，便露出池潭边缘。马荣陷足之处依然翻冒水泡，潭中死水臭气熏人。

狄公弯腰，透过下悬树枝细细窥视，突然急急将身子缩回。

只见水中冒出一形状怪异的头颅，头上一双黄眼直视众人。

马荣倒抽一口冷气，举矛欲刺，狄公忙举手制止。

一条大蝾螈慢慢爬出水潭。那蝾螈长五尺有余，上得池岸便滑进水草之中不见踪影。

众人皆大骇。马荣说道：“卑职宁可面对六名胡兵，也不愿见此怪物！”

然狄公却喜形于色，说道：“我常读古书，早知世上有蝾螈此物，然今日才有眼福得见此物！”说罢，依然细瞧池岸。池岸上并无道路痕迹，唯见污泥水草。狄公复又看了看那潭内黑水，突然对马荣言道：“你可曾见到那潭中之石？那分明是一串穿池而过的石块！我等且上前看来！”

马荣将袍角塞在腰带内，余下之人亦依样而行。

马荣跨在石上，用长枪在四周水中探了探，喊道：“就在左前方又有一方石块！”

马荣分开垂枝，跨上第二块方石，又突然收住脚步。此时狄公正紧随其后，与马荣撞个正着，亏得马荣伸手扶住，才未落入水中。

马荣默不作声地用手指着一根断枝，在狄公耳边低声说道：“那树枝乃人手所折，且折断不久。瞧，那枝叶尚未枯黄。大人，有人今日才从此处经过！此人在石上站立不稳，便伸手抓那树枝！”

狄公抬起双眼看那树枝，点头轻声说道：“兴许此人就在近旁，我等须加小心，防他来袭。”说罢，狄公又将此话对附近石上的洪亮说了，洪亮又说与陶干、方班头知晓。

马荣喃喃道：“我宁愿同人交手，也不愿见那黏滑怪物。”说罢，又持枪探路，向前行去。

水塘不大，然狄公等人须投石问路，有些石块又没于水面之下，故费了些时间才到得对岸。若是熟识路径，只需片刻即可。

到得岸上，马荣、狄公即蹲下身子。狄公用手拨开树枝，只见前面一片空地，空地四周遍长树木榛莽，中央一棵大杉树下立着一座圆形石亭，亭窗紧闭，大门半开半掩。狄公待衙卒全部都过得小潭，便大声喝道：“将那石亭团团围住！”话音未落，狄公便纵身跃至亭前，一脚踹开大门。只见两只蝙蝠拍打翅膀飞将出来。

狄公转过身来。众衙卒已四散围住石亭，在灌木丛中搜寻起来。狄公摇头说道：“亭中无人！方班头，你率众衙役将此空地细细搜寻一番！”

狄公重又进得亭内，马荣、洪亮、陶干紧随在后。马荣抬手推开窗户。亭内光线阴暗，狄公见那亭内中央仅有一张石桌，后墙之前有一石凳，此外并无家什用具。室内四处灰土堆积，霉迹斑斑。

石桌之上置有一盒，约一尺见方。狄公以袍袖拂去盒盖尘土，只见那盒乃绿玉雕刻而成，盒盖及盒壁之上云飞龙腾，栩栩如生。狄公轻轻将盒盖揭了，取出一卷小包，卷外锦缎早已褪色。狄公举起小包，对亲随干办言道：“此包之内便是余大人遗书！”

遗书

春华秋实，自古皆然。人至暮年，当回首平生功过。余曾自思已尽绵力于社稷，可谓此生不虚。然顾膝下，逆子不肖，方觉一事无成。余忙于政事，不期顾此失彼，疏于家教，长子余基，甚负我望。

余基心怀邪念，欲壑难填，余终之后，其难免滋生事端，祸及自身。若余基命丧囹圄，或斩首法场，余门香烟不继，列祖列宗势必怪余。

为余门有后，余续弦梅氏。上苍有眼，余又得一子，取名余杉。杉儿敦厚仁孝，余心甚慰。若次子成能，亦可光宗耀祖。

余年事已高，不久人世，故预立遗书，安排后事。若余言明，将家产由二子平分，则杉儿性命危矣。故余于病榻之上虚留遗言，却将真实遗愿书写于此，且签字盖印以证之。若余基幡然悔悟，弃旧图新，可与余杉各得一半家产；若其惹是生非，触犯刑律，则全部家产归余杉一人。

余自另立遗书一纸，言明二子平分家产，且将此纸遗书藏于画轴内衬之中，但等余基取出。若其遵嘱行事便好，此乃上苍垂怜佑我余门；若其伤天害理，销毁遗书，定然以为画轴之谜已解，而将画轴交还余之遗孀梅氏。待有识县主识得画内机关，自会循图而来，得此遗书，秉公而断。

余祈求上苍保佑，待县主读此遗言之时，我儿余基尚未手沾鲜血。倘若余基已是罪行累累，则烦请县主将此遗书连同附文呈送上台。县主解开画谜，深入迷宫，定然心劳神疲。老朽于此叩首称谢。

愿上苍赐福县主，佑我余门！

立嘱人：翰林学士、前按察使余寿乾（签字盖印）

洪亮说道：“此遗书所言竟与大人所言不差分毫！”

狄公正在阅看遗书附文，听得洪亮之言，便心不在焉地点头。那附文乃一单页彩纸，原与那遗书卷成一卷。狄公看罢，又高声念道：

在下余寿乾教子无方，致使长子余基作奸犯科。在下生前从未因私有求公门。我子现今触犯国法，在下出于舐犊之心，于下世后恳请上台垂怜，如若不违条律，从轻处置余基。

余寿乾亲笔

石亭之内光线昏暗，一片寂然，唯能听得亭外众衙卒吆喝之声。狄公将遗书及附文慢慢卷起，深为余寿乾遗言所动，因而言道：“余大人真乃诚笃之人也！”

陶干用指甲刮那桌面，说道：“桌面之上似有图案！”说罢，抽出尖刀刮那积灰，洪亮与马荣也一起动手，渐渐便见得一圆形图案。

狄公低头细看，说罢：“这便是迷宫之图。瞧，那曲折宫道恰成四字古篆：‘虚空楼阁’，与那山水画之题一字不差。‘虚空’，便是按察使大人辞官退隐后常思常想之二字。”

陶干说道：“迷宫中捷径亦明示于图内，所植松树均以圆点标出！”

狄公又细细看那迷宫之图，将食指沿宫道划去，叹道：“此迷宫真是匠心独具！瞧，如从入口进宫，每逢岔道则靠右而行，须待走完全部宫道方能到得出口。反之，若是由出口而入，每逢岔道便靠左而行，欲达入口，亦须穿越整座迷宫。然若不知有此捷径，则万难找到此秘亭也！”

洪亮说道：“我等须请余夫人应允，将此迷宫逐点清理，修成兰坊又一胜景，定能赛过那荷池白塔！”

说话间，方班头走进来禀道：“大人，那先前到得迷宫之人早已离去。我等搜遍榛莽草丛，也不见其踪影。”

狄公命道：“令衙卒好生察看树干树顶，兴许那可疑之徒正藏身其间！”

方班头离去后，狄公见陶干蹲在宽大长凳上细瞧凳上所积之灰土，不禁好生诧异。

陶干摇头道：“大人，倘若卑职不曾看错，此暗斑莫非血污不成？”

狄公听得此言，心内一惊，浑身发冷，急步走至凳前，用手指擦那斑迹，然后又走至窗口细看手指，见其确是暗红血斑无误，便猛地转身对马荣道：“看那石凳之下藏有何物！”

马荣用长矛在凳下暗处一阵拨弄，只见一只大蛤蟆跳了出来。马荣又跪在地上向凳下细瞧，禀道：“唯有蛛网、灰土而已！”

此时陶干对凳后空处一瞧，脸色骤变，转身惊呼：“那凳后有一死尸！”

马荣纵身上凳，与陶干一起抬出一具女尸。尸身已然僵硬，浑身上下沾满血迹、泥浆，项上已无人头。

二人将女尸置于凳上。马荣解下披肩盖住女尸下体，便退后而立，双目圆睁，显露惊骇之色。

狄公弯腰细看女尸，只见女尸左乳之下有一刀伤，双臂亦是疤痕累累。狄公慢慢将尸身翻转，但见其双肩及臀部布满鞭痕。

狄公站直身子，眼中怒火燃烧，愤然说道：“此女子昨日方遭杀害。尸体虽已僵直，然肌肤尚未腐烂。”

马荣惊问：“她又如何到得此地？她在穿越迷宫时早已无衣遮体！瞧，此女大腿被荆棘剐伤多处，小腿沾满潭泥。正是此女差些滑入潭中，才将那树枝折断。”

狄公说道：“我等须弄明白谁将此女逼至此处。速唤方班头入内。”

见方班头进得石室，狄公命道：“脱下袍子将这女尸裹上，再命衙卒砍些树枝抬那尸身。”

方班头脱下上衣，突然双目圆瞪，惨叫一声，呼天抢地高喊：“白兰！”

众人闻言皆失声惊呼。

狄公抬手制止，问方班头道：“方班头可曾弄错？”

方班头抽泣道：“白兰七岁那年曾被开水烫伤左臂。那烫伤之处我如何会认错？”方班头边说边指那臂上伤痕。说罢，伏于女儿身上号啕不止。

狄公双手笼袖，双眉紧锁，沉思片刻，突然问洪亮道：“你可曾访得李夫人下落？”

洪亮手指方达，却不言语。

狄公近前，手按方达之肩，问道：“方班头且莫恸哭，你且告知本县李夫人家居何处。”

方班头并不抬头，只是言道：“今晨卑职遣黑兰寻访去了。”

狄公闻言，急忙转身拽住马荣衣袖，耳语数言。

马荣二话不说，匆匆离亭而去。

二十四

黑兰依从父命，一早便离了县衙去寻访李夫人住处。几天来，黑兰日夜思念大姐，心急如焚，遂快步沿大街向东门而行，希冀借此一解心中愁绪。

黑兰在十字路口小贩处绕了一阵，又往东门近处街市而去。方班头曾对其言道，那李夫人擅长书画，黑兰便先去一家纸笔庄探询。

恰巧那店主与李夫人相熟。店主说道，李夫人多年来常在他店中购买笔墨纸砚，年纪在五十上下，现今仍在人世。店主又说，那李夫人往常曾教授书画，然已有月余不收徒授艺，故劝黑兰不必费时前往。

黑兰答道，此去并非求师学艺，只为一远亲托其前往看望。那店主便将李夫人住处细细说与黑兰听了。原来那李夫人家距纸笔庄仅几条街巷而已。

黑兰本想回县衙禀报父亲，然见阳光和煦，天清气爽，故不愿早早回衙，遂拿定主意，按店主指点到李夫人住处看个究竟。

李夫人家位于一僻静巷子内，巷内房屋均高墙青瓦，大门黑漆，光彩熠熠。黑兰心中思忖，此巷兴许是年老殷实店主所喜居住之处。

黑兰入巷行至半途，见一宅门上有个“李”字。这宅子颇大，门上饰有铜钉。黑兰立于门首，不禁举手叩门。见无人应答，黑兰更觉诧异，决意入内窥探，遂使尽力气敲门，并将耳贴在门上细听，终听得宅内传来轻轻的走路声。黑兰又举手敲门，宅门开启，一中年妇人着淡妆素服，手持银头拐杖立于门首。那妇人将黑兰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冷冷说道：“姑娘因何敲我家大门？”

黑兰观那妇人着装举止，便知其必是李夫人无疑，便敛衽施礼，恭敬说道：“我乃方铁匠之女，名唤黑兰。我欲寻一良师，授我作画技艺。经纸笔庄店主指点，斗胆前来拜见。尽管那店主言道，夫人不再收徒授艺，然我一心学艺，望夫人勿怪！”

那妇人望着黑兰，思量片刻，转嗔为喜，说道：“我不再收徒授艺，此话不假，然你不辞辛苦前来见我，岂能让你就此离去？且进宅来喝杯淡茶，再走不迟！”

黑兰重新施礼，便随李夫人入宅。李夫人一瘸一拐在前引路，二人穿过一精致小园，进得客厅。在李夫人离去取水之际，黑兰将室内扫视一番。客厅不大，却洁净明亮，装饰雅致，茶几、所座椅凳皆以红木制成，上雕花鸟虫草，椅凳则垫有绣花丝枕。靠后墙一张方桌上有一古老铜炉，炉上香烟冉冉，桌后墙上则悬一狭长花鸟画轴。窗棂上糊有白纸，纸上无丝毫灰土。

少顷，李夫人手提铜壶回至客厅，将沸水倒在细瓷茶壶之内，亦在凳上坐了下来。二人喝茶寒暄。黑兰看那李夫人，心想，此妇人虽一足微跛，年轻时定然有些姿色。李夫人面相周正，然五官略嫌粗大，双眉稍浓，却不难看出些昔日之娇媚。黑兰见李夫人谈笑甚有兴致，倍觉受宠。

黑兰不见宅中有奴仆婢女，心中诧异，便问缘故。李夫人随口答道：“寒舍甚小，我素喜清静，平时只用粗使老妈一名，不喜身边有诸多仆人。数日前她身子不爽，我便遣其回家，其家离此处不远。老妈子丈夫是个小贩，闲时亦来帮我照料花卉。”

黑兰忙道，既然女仆不在，自己实是叨扰了，故欲告辞而去。李夫人忙说不妨，此时正喜有人相陪，说罢速将茶盅斟满。

李夫人将黑兰引至厢房之内。一红漆大桌几乎占了整个厢房。靠墙立着一座书架，架上有六个笔筒，筒内各色画笔大小不一。地上有一敞口大瓷缸，内中纸卷、丝轴成堆。窗外一园极为精巧，园中奇花异卉竞相斗艳。

李夫人让黑兰在桌旁矮凳上坐了，请其观赏自己所作之画。李夫人将画轴一一打开，黑兰虽对书画一窍不通，却也看出其画艺甚精。李夫人专画花鸟，每帧画幅色彩真切自然，栩栩如生。

李夫人热情待客，黑兰反觉过意不去，意欲告知李夫人，自己此次来访乃县衙所差，然不知狄大人欲将此事保密与否。寻思片刻，黑兰拿定主意，还是装作为学画而来，只待时机告辞而去。

李夫人将画轴卷起。黑兰起身看那窗外小园，只见园内花草曾被踩踏，便顺口说了几句。李夫人闻言，恶狠狠道：“前日那些衙役前来搜查，踩死好些花草，真是可恨！”听得李夫人话音如此愤恨，黑兰惊得转过身来，却见李夫人面容镇静如初，便又急忙施礼。

李夫人将头探出窗外，观看天色，说道：“只顾说话，不想已至午膳时分！看来已应准备饭餐，然我平生不乐此事。姑娘，你看来年轻能干，我欲请姑娘助我，不知可否？”

黑兰不便推却。再则，黑兰没对李夫人实言相告，心中颇为不安，寻思若能替其做顿可口饭菜，也可聊以自慰，便说道：“奴家做事愚笨，愿替夫人生火添柴。”

李夫人面露喜色，引黑兰穿过后院到得厨房。

黑兰脱去外衣，卷起衣袖，燃旺灶内余火。李夫人则坐在矮凳上，喋喋不休地说其丈夫之事。李夫人自叹命薄，婚后不久丈夫便因病身故。

黑兰从竹篮中取出些面条，切些葱蒜，又从窗外绳上取下几片蘑菇，然后起油锅，加入蔬菜及一应作料，又将面条放入锅内，顷刻间厨房便香味扑鼻。

李夫人取出碗筷，外加一盘泡菜，二人便坐在凳上用起餐来。

黑兰胃口甚好，然李夫人只用了半碗便放下碗筷，将手置于黑兰膝头，对其烹饪手艺称赞了一番。黑兰抬头，见李夫人眼露异样目光，便甚感窘迫。黑兰想道，二人都是女子，那李夫人凝望自己，却也不必害羞。可不知怎的，黑兰心中甚不自在，便稍稍从李夫人身旁移了开来。

李夫人起身，取出一锡壶与两只酒盅，微笑道：“你我二人喝上一盅，借以消食！”黑兰闻言，不再窘迫。黑兰从来酒不沾唇，心想唯富家女子才有此口福，今日不妨喝上一盅。此酒名唤玫瑰露，酒味香醇，不须温热便可饮用。

李夫人为黑兰连斟几盅，黑兰心中好不欢喜。酒饭毕，李夫人引黑兰回至客厅，让其坐在自己身旁的长凳上，又唠叨起那已故丈夫。

李夫人将手围在黑兰腰上，说道结婚对女子坏处甚多。男子生性粗鲁，不解人意，万难指望男子能似女子一般说些体己话。黑兰以为李夫人所言极是。似李夫人这般年长女子能与自己说如此知心话语，姑娘甚有受人抬举之感。

过了片刻，李夫人起身高声说道：“我考虑不周，让你为我下厨操劳。想来你必定疲乏，不如在我作画之时到我房中歇息片刻。”

黑兰心想，此刻本该回县衙复命，然今日奔波半日，确实疲乏，又加饮了几盅酒，有了几分醉意，留下休息片刻倒也无妨。再说，看看这等女子梳妆台亦是一桩美事。于是半推半就，便跟李夫人到得后宅一室。

李夫人卧房比黑兰所想的还要精致。一球状景泰蓝香炉从横梁悬下，那乌木梳妆台上有一银质圆镜镶嵌于雕花檀木框架之内，镜前有白瓷与漆木小盒十数只。大床亦为乌木，雕刻精美，并镶有珍珠螺钿数颗，白罗帐上以金丝织成各式图案。

李夫人随手将一帘子拉至一旁，帘后大理石石阶通入一间浴室。李夫人转过身来说道：“姑娘，你在此沐浴，不必客气。待你歇息完毕，我二人再于书房用茶！”说罢，关了房门离去。

黑兰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打开梳妆盒，看这嗅那，甚觉新鲜。看毕，又走至床边堆起的四只红色皮箱跟前，见皮箱之上分别用金漆写了春、夏、秋、冬四字，箱内皆是李夫人袍服，黑兰不敢擅自打开观看。

黑兰掀开帘子，进得浴室。木盆旁有个小桶，角落里有两只水缸，一冷一热。窗外日光映照在糊有油纸的窗棂上，竹影婆娑，那纸窗倒似幅雅致的斑竹水墨画。

黑兰提起热水缸盖，只见缸内水冒热气，水面香叶漂浮，遂快速褪去衣裤，舀了几桶热水倒在盆内。待舀取冷水时，猛听得身后有响动，便旋即转过身去。

李夫人手拄拐杖站在门内，微笑道：“姑娘勿怕！我亦倦了，须小睡一番。你浴毕再睡，可睡得格外香甜！”

李夫人边说，边盯视着黑兰。黑兰猛觉万分惧怕，忙俯身捡取衣裤。李夫人走上前来，猛地从黑兰手中夺走下衣，厉声问道：“你怎的又不沐浴了？”

黑兰惊得忙赔不是。李夫人猛地将黑兰拽近身边，轻声说道：“姑娘何须假正经？！你这身段甚是漂亮！”

黑兰心中憎恶顿生，猛地推那妇人，李夫人遂跌跌撞撞向后退去，待站稳后，脸色一沉，双眼直冒凶气。

黑兰站在浴室之内，浑身颤抖，不知所措，李夫人则举杖便砸，打在黑兰的大腿上。黑兰疼得忘了害怕，忙弯腰捡那小桶，欲向李夫人砸去。然黑兰未曾想到，那李夫人善使手杖，未待手指触到木桶，臀上便又挨了一杖，疼得黑兰往边上一躲，尖叫起来。

李夫人狞笑道：“姑娘，别耍花招！你须记住，老娘这手杖能劈还能刺。你这蹄子倒是比你姐姐白兰难对付。然不用多久，你就会俯首帖耳听命于我！”

黑兰没想到李夫人会提起白兰之名，顿时忘了疼痛，喊道：“我姐今在何处？”

李夫人斜睨了黑兰一眼，说道：“你欲知你姐现在何处？”说罢，随即走入卧室，转至一帘幔背后。

黑兰心内焦急，恐惧交加，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听得李夫人从帘后发出咯咯笑声。

李夫人左手将帘拉至一旁，右手握着一柄长尖刀，手指梳妆台得意地说道：“你且看来！”

黑兰一声惨叫。梳妆台镜前放的正是白兰人头。

李夫人用手指试那刀锋，快步下到浴室之中，嘶哑着声音说道：“你这不识抬举的蹄子！既然你不想与我亲热，我便将你像你姐姐一般杀死！”

黑兰转过身来一边高呼救命，一边欲砸破窗棂，逃入园中，却忽见一高大黑影映在窗纸之上，便吓得倒退一步。但见那窗子从框内掉了出来，一名大汉一跃而入。

大汉迅速扫视二位一眼，随即跳至李夫人身旁，躲过尖刀，抓住李夫人手腕，只一拧，那尖刀便掉落在地。只一眨眼，大汉便解下腰带将李夫人双手绑在身后。

黑兰高呼：“马校尉，正是此人害了我姐性命！”

马荣粗声说道：“你这妮子，竟不害臊，快将衣服穿上！我已知晓是此妖婆杀了你姐姐白兰！”

黑兰只觉两颊发热，趁马荣牵了李夫人去卧房之际，匆匆穿上衣裤。待她来到卧房之内，马荣已将李夫人手足绑个结实，掷在床上。

马荣将白兰人头放于篮中，说道：“快去打开大门，衙役们少顷便到。我打听到这妖婆住处，赶紧驱马先至。”

黑兰不悦，说道：“你这蛮汉，我可不听你的差遣！”马荣大笑。黑兰匆忙离去。

黄昏时分，狄公与众干办聚在私宅之内。此时吴峰进得室内，向狄公请安毕，嗓音嘶哑地说道：“白兰头颅已安放在尸身上。小生购下一厚棺，不日便可入殓安葬。”

狄公问道：“方班头现在如何？”

吴峰回答：“回大人，他既知白兰已死，空悲无益，今已止哀。黑兰现今在其身旁伺候。”

吴峰言罢，作揖退出。

狄公道：“那后生如今已清醒了许多！”

马荣不悦道：“卑职却是不明，此后生在县衙内进进出出，忙个不停，却是为何？”

狄公说道：“依我之见，白兰惨遭不幸，吴峰自觉处置不当，心中过意不去。今解助料理后事，此乃人之常情。可叹白兰落入那妖婆李夫人掌中，必定受尽凌辱折磨。尔等均见她遍体鳞伤，好不可怜。”

洪亮说道：“卑职依然不明白，大人何以在迷宫便知晓白兰之死与那李夫人有关？”

狄公身靠椅背慢捋胡须说道：“细想也不难明白。老按察使从未将密道之事透露给他人知晓，即使其子余基、其续弦梅氏都不曾到得其中，因此唯有一人有机会知此奥秘。我等皆知，那李夫人常在园内亭中与余大人、余夫人一起品茗论画。我想，余大人作那《虚空楼阁》画轴时，曾被李夫人撞见。李夫人乃丹青高手，自不难看出此画轴非寻常山水画。那李夫人熟知迷宫入口处情形，便自然猜得画中之意，而余大人则浑然不知。”

陶干说道：“兴许余大人作画之初，那妖妇便见得此画，其时画中唯有松树而已，其余之物乃余大人日后所画。”

狄公点头，又道：“李夫人因对年轻女子心存邪念，自思日后遇有急难便可用此迷宫，故也不对他人言讲。此后，李夫人耍弄手段，将白兰骗入府中。白兰乃一温驯柔弱之女子，李夫人定以为不难令其就范，遂将其囚在府内一月有余。白兰去到那旧庙一事使李夫人心神不宁，李夫人便将白兰带至余大人乡间府第，锁在那带格窗的空室里，故众衙役搜查东城时，并未在李宅内搜得白兰踪迹。然此搜查令李夫人惊疑不止，其便拿定主意杀死白兰，而那余大人之秘亭便是最佳行凶之处。”

马荣惊道：“那日我等首次去那乡间府第，倘若早半个时辰离得县衙，本可救得白兰性命！李夫人定是在我等到达之前不久方才离去的。”

狄公正色说道：“那日上午恰遇余夫人来访，我等不得早离，此乃天定，我等又能奈何？我等察看迷宫入口之时，我便见得两位女子足印，只是不曾言语罢了。当时我站在迷宫入口，一阵恐惧袭上心头，现在想来，一定是那才遭毒手的女子冤魂到得我身边。而且我也曾见余大人之阴灵从暗处向我招手……”

狄公语音渐轻，想起当时那阴森情景，不禁打个寒战。

一时间，室内竟无一人言语。狄公打起精神，朗声说道：“所幸马荣及时赶到李宅，才免却另一起凶案。现天色已晚，我等各自用膳。膳后你等好生歇上一个时辰，兴许今晚还有大事。胡人究欲何为，实难预料！”

当日下午，乔泰已将守城事宜安排妥当，命精壮骁勇士卒守卫在水门附近，又将其余军士分布在城头之上。依乔泰之命，诸里正已将蛮兵兴许于夜间袭城之事晓谕城内百姓，因此城中体健男子皆忙碌异常，将滚石、檑木、干柴等物搬至城头，又赶制竹矛箭镞。子时前，城内男子亦将登上城头，五十人一队，由军卒率领参战。

鼓楼之上亦驻有两名军卒，一待番兵靠近界河，便擂鼓报警。闻听鼓声，城头之人便点燃火把。番兵如若胆敢攻城，便会遭滚石、檑木、燃火柴捆痛击。

狄公在内宅用毕晚膳，又在书斋榻上歇了个把时辰。将近子时，马荣全身披挂来接狄公。狄公在官袍内穿一薄甲，从墙上书架旁取下祖传长剑，戴了县令官帽后随马荣出县衙而去。

二人策马行至水门。乔泰正在此等候，禀报道，洪亮和陶干带了四名军卒已往钱府哨楼驻守，务保哨楼之上不见星点儿火光。

狄公听罢点头，沿陡峭石级登顶水门。雉堞之上，一健壮高大军卒巍然而立。他手持长杆，杆顶唐军军旗迎风招展。狄公登上雉堞，右有军士手执军旗，左有马荣扶定狄公帅旗。

狄公想道，此乃自己首次率兵抵御番兵犯境，又抬首见那唐军军旗在晚风中招展飘拂，不免踌躇满志。狄公将长剑抱于怀中，放眼向城外平原望去。

午夜将至，狄公遥指远方，只见夜色中火光闪烁，那胡兵正整装待发。

火光渐近，然后又停止不前。胡人骑兵分明是在等那哨楼之上燃起烽火。

狄公等三人立在城头，半个时辰不发一言。突然界河对岸火光熊熊，而后又越变越小，直至全然消失在夜色之中。

番兵等了许久，不见哨台之上燃起烽火，便掉头退去。

二十五

次日早上，狄公升堂审讯李夫人一案。李夫人因被当场拿获，人证物证俱在，便痛快招认，免了堂上皮肉之苦。

在余大人身故之前不久，李夫人与余夫人坐在花园之内品尝香茗，等候余大人到来。李夫人已然看过余寿乾几幅画作，其中有那山水画初稿。从余大人写在初稿上之注脚获知，此山水画乃穿越迷宫捷径之指南图。

李夫人对余夫人梅氏甚为中意，心存邪念已久，然慑于余大人之威，不敢向余夫人吐露真情。余大人入土之后，李夫人曾到那乡间府第探访，却只见得老门丁夫妇，不见余夫人踪影。余夫人被余基逐出家门之后去至何方，老门丁夫妇却不知情。李夫人在乡间四处寻访，不料余夫人早已叮嘱农户，勿将其与余杉之藏身所在告知他人。

一月之前，李夫人又在乡间走动，恰巧到得余大人之乡间府第，见得老门丁夫妇已然归天，遂入得迷宫，探看捷径前两段路程，明白心内所记之余大人山水画中之松树确为指路标记。

白兰那日出得钱府，正巧被李夫人撞见。李夫人见白兰年轻貌美，便花言巧语将其骗至家中。李夫人软硬兼施，吓得白兰对她言听计从，李夫人又将白兰软禁府内，供己受用，还令其做宅内一应杂务，其稍有不从，李夫人便用手杖责打。

白兰曾偷偷溜出宅门，去到三宝寺内见得一后生。李夫人得知此事，火冒三丈，便将白兰拖至一间库房，命其脱去衣裤，将其绑在柱子上。那库房房高墙厚，外人听不见内中动静。

李夫人反复拷打白兰，问其可曾向那陌生后生透露自己下落。每次拷问，白兰均说不曾。李夫人用细细藤杖将白兰打得遍体鳞伤，口中还不断威胁怒骂。那白兰连疼带怕高声求饶，李夫人反倒更加着恼，遂挥起手杖，朝白兰劈头盖脸打将下来，直待胳膊酸麻方才住手。白兰被打得死去活来，却一口咬定，不曾透露半点儿风声。

可李夫人担心恶行已经败露，次日清早，便将白兰扮成尼姑，领至余大人乡间府第，将其锁在老门丁夫妇居室之内，并剥去其全部衣裤，使其难以逃脱。

李夫人每隔一日前来一次，给她带一壶水、一篮干豆、大饼，指望几日之内不见风吹草动便将其带回宅中。

然而，衙卒们大举出动在城东逐户搜寻白兰踪迹，以致李夫人惊恐万分，次日一早便匆匆赶至那乡间府第。李夫人手持藤杖驱赶白兰，依那松树标记寻至迷宫内之秘亭。到得亭中，又令白兰躺在石凳之上，遂将刀刺入姑娘左胸。李夫人此时已兽性大发，举刀便将白兰之头切下放于篮内，又将尸身顺凳边推下。匆忙之中，竟未顾及石桌上之玉盒。

不经用刑，李夫人便一一招来。李夫人招供之时，对己之恶行竟显露得意之色。不仅如此，她还供出三十年前曾在酒中下药毒死亲夫。对此无耻凶恶之妇人，狄公心甚恶之。待李夫人在供状上签字画押、被押往大牢之后，狄公才舒了口气。

审罢李夫人，狄公又审那欲助胡人之三位店主。三人并不详知内情，只道是趁乱打劫几家店铺，捞取钱财罢了。狄公便判三人各责五十大板，肩扛重枷一月。

午后，丁府管家急奔县衙禀报，言称丁秀才已悬梁自缢，丁将军四夫人也服毒自尽。二人皆未留下片字只语道明死因。街坊邻里都称二人因丁将军惨死而痛不欲生，更有旧派士绅对那妇人之死好评有加，称其殉节随夫而去，堪称烈女，并欲募集善款，为其建造贞节牌坊。

此后十日，狄公整日埋头理结钱牧、余基二案。钱府两位师爷与其他助钱牧行恶之人皆一一被定罪。狄公又遣人将余大人遗言详情告知余夫人，待京师刑部批复到得兰坊，即召其进衙听候裁定。

狄公理结三件大案，又挫败胡人攻城奸谋，洪亮以为，狄公自当好生将息。然狄公依旧忧心忡忡，洪亮甚是不解。狄公多次光火恼怒，朝令夕改，此种情形在狄公身上甚是少见。洪亮费尽猜度，不解其因，而狄公也守口如瓶，不透一言。

一日早晨，闻得大街上马蹄声、铜锣声响成一片，两百名唐军手举旌旗、腰佩刀剑进得城来。此乃应狄公之请，前来兰坊屯驻之军。为首的年轻聪慧军校曾在北疆抗击番兵，狄公见之甚喜。那后生向狄公呈上兵部公文，明示狄公全权掌管兰坊军务。

守军即刻前往钱府屯驻，乔泰交割完毕回至县衙复命。

官军进驻兰坊，狄公自是欢喜一阵，然不出一日，便又默然无言，郁郁寡欢，整日深居简出，埋头县衙琐碎事务，唯有白兰送葬之日，才出县衙一次。

吴峰将白兰丧事操办得十分隆重，并执意承担一应花费。那画师遭此不幸，全然换成另外一番模样。吴峰断然戒酒，为此还与永春酒店掌柜大吵一场。那店掌柜误以为吴峰不喜其酒，便与吴峰翻脸，邻里酒客皆为此段友情至此告终而惋惜不已。

吴峰将字画全部卖出，在孔庙大院内租一小屋栖身，整日闭门不出，埋头四书五经，只是偶尔至县衙探视方班头。二人似乎已成至交，在衙役值房内一谈便是一两个时辰。

一日午后，狄公正在私宅批阅公文，心中索然无趣。洪亮手中捧着一大封套进得室来，说道：“大人，京师驿骑刚将此函送至兰坊，呈请大人过目。”

狄公闻言，面露喜色，忙开启封套，急急阅读起来，读毕点头，将公文折好。

狄公用手指点着公文，对洪亮说道：“此乃刑部对余基谋反案、丁虎锢凶案及李夫人凶杀案的批文。胡人阴谋袭城一事已由高层议决，朝廷已派遣使节与回纥可汗交涉，自会妥善处置。自明日起，兰坊便再无刀兵之灾。明日我将此三案具结，之后便可轻松悠闲了！”

洪亮不甚明白狄公最后一语究为何意。不等洪亮发问，狄公便发命令，安排明日早堂一应事宜。

次日一早，离破晓还有一个时辰，衙内众人便忙碌起来。县衙大门之前点起火把，一群衙卒忙着备好槛车，好将死囚押往南门外刑场。尽管天色未明，大群百姓已聚集在县衙之前，兴致勃勃地看着衙卒们忙乎。一队巡骑从驻地赶来，将槛车团团围住。

离破晓还有半个时辰，一壮实衙卒在衙前将大锣连敲三下，另两名守门衙役开启衙门，看审百姓循着烛光鱼贯而入。

狄公步上案台，在案后椅中缓缓坐定。堂下众人恭敬肃立，注目而视，不出一声。只见狄公身着全套绿锦官袍，肩披猩红缎带。那听审之人见得红色缎带，便知今日将处决案犯。

余基先被押上堂来，跪在狄公案前石板地上。书吏将一公文呈给狄公。狄公将蜡烛拉近，正色念道：“查案犯余基谋反朝廷，罪不容诛，本应凌迟处死，然念其先父余寿乾大人于国于民功劳卓著，且留下遗书，恳请朝廷垂怜，故免去凌迟酷刑，改为处死后碎尸。又念及已故按察使余大人名声，案犯余基人头免于悬挂城门示众，其家财亦不予以没收。”

狄公停了片刻，将一纸文书递给方班头，说道：“案犯可阅其亲父遗书。”

余基听狄公宣读批文，面如死灰，再接过生父遗书读毕，遂放声恸哭。两名衙卒将余基双手反剪，绑于身后。方班头取一事先备好的白色法标，插在余基背后绳内。那法标之上用大字写下其名“基”字、罪行及刑罚。为老按察使之故，将其姓氏略去。

衙卒将余基押下堂去。狄公说道：“朝廷来文，说那回纥可汗已遣长子出使长安，为乌尔金郡王之奸谋向大唐朝廷赔礼谢罪，重申臣服朝廷。朝廷宽大为怀，不咎既往，已将乌尔金及四名从犯交给使臣带回，由可汗自行处置。”

马荣听得此言，对陶干俯耳说道：“说白了，‘自行处置’便是由可汗用油锅将乌尔金活烹，而后剁成肉泥。那可汗不会轻饶坏其计谋之人！”

狄公又道：“朝廷已请可汗之子作为朝廷贵宾，再于京师滞留些时日！”

看审之人齐声欢呼。众人明白，可汗之子羁留长安，胡人便不会反悔而兴兵来犯兰坊。

狄公见众人议论纷纷，便喊道：“肃静！”随即又向方班头做个手势，方班头即将余夫人及其子余杉引至狄公案前。

狄公和颜悦色道：“夫人，你已知晓，在迷宫秘亭内找得已故余大人遗书书中言明，你和你子余杉继承余家全部家产。本县以为，余杉由你抚养教诲，定能与其父一般有出息，而不愧余门姓氏！”

余夫人母子双双跪地，连连叩头，称谢不止。

二人起身退于大堂一侧，书办又将一公文呈在狄公案前。

狄公说道：“本县现将丁虎锢一案批文当堂念来！”

狄公手捋长须，慢慢念道：“刑部已悉丁虎锢命案各节。丁虎锢为笔管中暗器所伤，笔管之上镌有一书斋之名。然由此断定画斋之主为杀丁将军而将此笔改为杀人凶器，本部以为证据不足，故丁虎锢将军溘逝以意外死亡论定。”

狄公将公文卷起，洪亮附耳说道：“此真乃判案之上好范例！”

狄公微微点头，低声答道：“上台分明有意略去余寿乾大人姓名！”说罢，狄公提起朱笔，批出一纸手令，传令交给牢头。

少顷，二衙卒将李夫人押至大堂。

李夫人在牢中等候刑部批复期间，死到临头之恐惧令其失魂丧魄，日前在堂上招供罪行时那得意神色早已荡然无存。她面容憔悴，睁大双眼张望狄公肩上之猩红缎带与公案一旁之彪形大汉。那大汉面无表情，肩扛寒光四射之砍刀，身后两名副手则手持利刃、手锯及绳索。李夫人心内明白，此乃行刑之刀斧手，便吓得两腿发软，浑身哆嗦。两名衙卒扶其跪在案前。

狄公将公文展开，读道：“查案犯李黄氏拐骗民女，图谋不轨，后又杀人灭口，罪大恶极，故判处极刑，先予鞭笞，再予斩首。案犯之全部家产划归苦主，以做抚恤之用，朝廷不予没收。案犯首级悬挂城门之上三日，以儆效尤。”

李夫人听罢，大声尖叫。一衙役上前，用一张油纸膏药将其嘴封死，另两名衙卒将其双手反剪，绑于身后，又将法标插在后背之上。法标之上写明其姓氏、罪行及刑罚。

李夫人被押下堂去后，听审之人正欲离堂而去，狄公惊堂木一击，喝令众人肃静，随后又说道：“本县当堂宣读本县衙临时衙员姓名！”于是将方班头及到任第二日录用之衙役姓名一一念了。众衙员皆面对狄公，恭敬肃立，侧耳细听。

念毕，狄公身靠椅背，手抚长须，将众人环视一遍。这些天来，衙员们不辞辛劳，不畏艰险，忠心相随，狄公早已为其做好安排。狄公说道：“方班头，你等众人与本县相逢于危难之际，尔等对县务恪尽职守，忠心耿耿。现今难关已过，诸事顺畅，本县不再强留汝等在衙内当差。然汝等中有意愿留下长久当差者，本县自当录用。”

方班头恭敬答道：“我等众人对大人感恩不尽，小人我对大人恩典更是刻骨铭心。在此城中我家曾遭大劫，小女黑兰日夜心神不宁，欲离此城而去。还有，已有媒人上门向小女黑兰求亲，说是吴峰会试得中之后，便来迎娶小女。”

马荣听得此言，愤然地对乔泰小声说道：“那小女子真是忘恩负义！我可是救了她的性命！此外，我还像其夫君那般见了她的身子！”

乔泰低声说道：“闭嘴！你已见到那姑娘的身子，竟还不知足！”

方班头又道：“小人请大人恩准小人及犬子方景行留在兰坊，因似大人这等贤达县主天下难寻。虽说小儿驽钝，小人仍恳请大人收下小儿在衙中长期当差。”

狄公仔细听罢方班头之言，喜道：“方班头，本县依你所请，留你及你子在县衙当差。上苍慈悲为怀，令一起罪案引来两家喜庆。待黑兰完婚之夜，红烛高照，吉祥喜气定会治愈其父心中伤痛，为此本县不胜欣喜。”

方班头父子二人双双跪下，叩头不止。

另有三名衙卒愿离衙重操旧业，其余众人则请求长期在公门当差，狄公一一依允，随即传令退堂。

县衙之外，人山人海。余基与李夫人早被锁入槛车之内，法标之上写清二人罪行、刑罚，百姓一看便知。

少顷，衙门大开，狄公官轿抬入街内，众衙役前呼后拥，随轿而行。马荣、洪亮二人骑马行在轿左，乔泰、陶干二人行在轿右，四名衙卒手举县令仪仗，在轿前开路，另有数名衙卒鸣锣开道。囚犯槛车由官军团团围住，走在队伍之后，围观百姓则尾随大队，向南缓缓行来。

狄公官轿过得石桥之时，晨曦已映照在莲池白塔之上。

法场位于南门之外。官轿过了栅栏大门，待狄公下轿之时，驻军长官前来拜揖，引狄公到夜间搭起的案后坐定，驻军兵卒则在案前列一方阵。刀斧手将砍刀插在地面，脱下上衣，露出满臂筋肉。两名行刑副手爬上槛车，将两名死囚拖至法场中央。

二人松开余基身上绳索，将其拖至一柱子跟前，柱子之上有两根横杆。一人将余基脖子拴在柱子上，另一人将其手脚捆于横杆上。

待二人捆绑停当，刀斧手选一又长又薄的尖刀站在余基面前，目视狄公，待其令下。

狄公发出行刑号令。刀斧手将尖刀直捅余基心窝，余基不吭一声便一命呜呼。

刀斧手随即将余基尸体剁成肉泥。李夫人见此情景吓得昏死过去，场外一些看热闹的人亦用袖掩面，不忍看此惨景。

最后，刀斧手提了余基人头呈于狄公案前，狄公提起朱笔在人头上打了个记号，人头随即与尸身碎块一起被扔入筐内。

两名副手燃浓香将李黄氏熏醒，拖至狄公案前，用力一摔，令其跪在地上。李黄氏见得刀斧手手持钢鞭走近身旁，吓得狂呼饶命。

那刀斧手与两名副手则是司空见惯，对其求饶哀告之声根本不予理会。一名副手将其发髻打散，揪长缕于手中，将头拉向前倾。另一副手将其上衫剥去，又反绑其双手。

那刀斧手将钢鞭在李夫人背上比量一番，看如何下手最是恰当。那钢鞭模样甚是吓人，上有铁刺，刺上更有铁钩，只有在法场之上方能见得。凶犯任凭何等壮实，都无法经此鞭打而保住性命。

狄公一声令下，那刀斧手举鞭便打。那鞭“啪”的一声落在李夫人背上，从颈至腰打得皮开肉绽，如不是那副手紧抓其头发不放，李夫人经此一击，必然跌个嘴啃黄泥。

半晌李夫人喘过气来，怪叫不止。那刀斧手又连连抽打，抽至第六鞭时，李夫人背上已白骨尽露，丝丝残肉中血如泉涌。李夫人昏厥倒地，不省人事。

狄公举手，示意停鞭。二副手复燃香熏之，李黄氏半晌方醒。二人又将其拖起跪在地上，刀斧手则举刀待狄公示下。

狄公一声斩字，刀斧手手起刀落，只一下便将人头剁落在地。

狄公又用朱笔在人头上画上记号。刀斧手将人头掷于筐内，狄公命人将此人头带至城门悬挂三日。

狄公下得案台，入得轿内。轿夫抬轿起身之时，初升旭日照得军校头盔熠熠发光。

狄公官轿先至城隍庙前停下，驻军长官坐轿椅随后赶到。狄公将城中罪案与凶犯正法一节禀告城隍菩萨，随后又与驻军长官一同焚香膜拜，祈求菩萨惩恶扬善。过后，二人各回公廨。

回得县衙，狄公径直前往私宅。喝毕一盅浓茶，狄公对洪亮言道：“你且去自用早瞎。日间我等还须备文将行刑细末禀报上台。”

洪亮出得狄公私宅，见马荣、乔泰、陶干三人正聚在大院一角说长论短。洪亮走近跟前，听得马荣还在埋怨黑兰忘恩负义。

马荣心中颇不是滋味，说道：“我一直以为娶黑兰的理应是我马荣。那日在山中袭击我等，她险些将我刺死，也正是小弟我在李宅救了她的性命……”

“马荣兄，”乔泰说道，“这倒是你的造化！须知那黑兰生就一张利嘴，若是嫁给你，定会终日聒噪不止！”

马荣听得此言，以手加额，高声说道：“你之所言倒是提醒了我。我且告诉汝等我意欲何为。我想将图尔比那女子买下。那可是个年轻壮实的女子，且不会一句汉语，将其娶回家来岂不美妙安宁！？”

陶干脸色比往常更阴沉，他摇了摇头，冷冷说道：“兄弟，别再一厢情愿、痴心妄想了！不出十天半月，那女子定会絮絮叨叨，使你不得安宁，而且不用胡话，却用汉语唠叨！”

马荣不肯罢休，说道：“今晚我就去北寮寻她。你们谁愿意与我同往？那里不乏美妙女子，且个个从容大方！”

乔泰紧了紧腰带，好不耐烦地喊道：“除了女子，竟无其他要紧之事可谈不成？我等不如离了此地，好好用顿早膳！腹中饥馁，再无比暖酒更妙之物了！”

三人皆点头称是，便与乔泰一同往县衙大门走去。

此时，狄公已将官服换成猎装，又命书吏将其心爱之马自马厩牵来。

狄公飞身上马，用披肩遮住口鼻，纵马往大街而去。

大街之上，百姓三五成群，正对两名案犯正法之事议论纷纷，无心关注此单身骑马之人。

狄公到得南门，抡鞭策马而过。法场上众衙卒忙着撤去临时案台。此时衙卒已撒上洁净黄沙，将斑斑血迹遮盖得不见踪影。

到得郊外田间，狄公勒马缓行，周围空气清新，安静宁谧。可即便身处如此佳境，狄公依然心绪不宁。

那法场惨象终令狄公震惊不已。勘案之时，他必定穷追猛打，一查到底，然一旦勘破案情，案犯招供，却又欲将案情全然忘却。法场上血腥恐怖的场景令人惨不忍睹，狄公实在不愿任那督刑之职。

狄公与鹤衣先生一席谈话之后，便萌生隐退之念，再经今晨法场督刑，此念竟愈加强烈。狄公思忖，自己年纪刚过四十，退至故乡那小小田庄之上，躬耕务农，修身养性，为时尚未晚矣。

退居田园，清静平和，整日读书撰文，扶养教育子孙后辈，岂不美哉！天下何事能胜于此？人间美事甚多，整日耗力劳神，揣摩罪犯奸谋，又有何益？

朝中能臣甚多，如若自己隐退，自然有人补缺。若能按己夙愿撰写文章，以方便易懂之言阐述四书五经之义，使平民百姓皆能读而明其意，岂不也能报效国家？然狄公又踌躇不定。若是满朝官员皆如此洁身自好，天下又将如何？给予子孙机会，将来入仕为官，岂非己之职责？

狄公一边催马前行，一边摇头不止，心想，欲解此难题，还须明白鹤衣先生草堂中那副对联：

苍龙腾空入仙境，

地螾掘土得正途。

自那日去山中拜见鹤衣先生后，狄公日日思量此副对联。直至今日，狄公依然犹豫未定。他长叹一声，心想还是由鹤衣先生指点其何去何从为好。

到得山脚，狄公从马上跃下，将一田间耕作之农唤至跟前，请其照看坐骑。狄公转过身来，正欲上山，只见两名砍柴之人沿小道下得山来。两人乃一对夫妇，皆面如树皮，手若干柴，分明已年纪高迈。老汉停住脚步，放下柴捆，擦去额上汗珠，抬头望着狄公问道：“敢问先生欲往何处？”

狄公答道：“在下欲往山中探望鹤衣先生。”

那老汉慢慢摇头，说道：“先生，怕是寻不见鹤衣先生了。四日前我等见他屋内空无一人，屋门在风中摇晃不停，园中百花已被大雨摧折。现今小老儿与老伴儿将那茅屋用来存放柴薪。”

狄公闻听此言，顿觉孤寂之感袭上心头。

农夫说道：“先生，你也可免去登山之苦了！”说罢，将缰绳交回狄公。

狄公心不在焉地接过缰绳，又问樵夫道：“那鹤衣先生情形究竟如何？你可曾见得其尸身？”

老汉面现诡秘笑容，摇头道：“先生，似鹤衣先生这等隐逸之士，你我凡俗之人怎可相比？他们生来就不属此尘世，临了之时犹如插翅神龙飞升天界，走时只留下一片虚空！”

说罢，老汉背起干柴，自顾自地离去。

狄公听罢，顿然大悟，那对联之意即在于此！遂对农夫微微一笑，说道：“我本乃尘世之人，自当学那地螾，掘土不止！”

狄公跃身上得鞍座，扬鞭策马，疾驰回城。

姜汉森、姜汉椿 译

紫云寺奇案

一

时已深夜。陇西古刹紫云寺的寺庙园子里，一楼昏黄的灯光刺破了沉沉夜色，映照出幽灵般的一男一女两人身影。那女子一言不发，只怔怔地打量着井栏上的一样东西。炎夏的夜半，空气依然湿热沉闷，没有半丝风吹动，几朵海棠花却从头顶伸展的枝丫上兀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灯笼的光晕一照，显得特别洁白。它们落在饱经风霜而黑黝黝的石头上，染上并粘住了殷红的血痕，红白一对比，显得它们格外惨白。

那女子把宽大的衣裙向上提了提，对站在她身旁的男子说道：“把它也扔到井里去吧！这口老井多年废弃不用了，保证不会有事。我想没有人还会知道有这么一口井。”她的视线所及，是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男子焦躁地向她扫了一眼，见女的面容暗淡，漠无表情，他忙忙乱乱地将灯笼放在井边的石子和碎砖堆上，不耐烦地松开了脖子上的围巾。

他表白说：“我是想来个双保险，把它包起来再……”深更半夜，加上寺园荒寂，只听得自己的声音格外响亮刺耳，这男子又压低了嗓子，继续说道，“再埋在寺庙后的林子里。那个笨蛋酒鬼正在做他的美梦，夜半已过，不会有任何人在那里的。”

女子冷漠地看着他把割下的头颅用围巾包好。男的手指发颤得厉害，好不容易才系了个结。

他咕哝着替自己辩解说：“没办法！这事……这事带给我的麻烦够多了。你是怎么弄的？两次了，都这等灵巧……”

女子耸了耸肩，一副轻蔑的模样。

“亏你，事情的关键在哪里都不知道！”她冷冷地答道，然后弯腰倚身在井栏上。厚厚的常春藤纠结着，密密生长，掩住了破裂腐烂的木头井盖子，长长的、过分繁茂的茎枝垂入黑暗的深处，依附在半朽烂的绳索上，绳索原是系水桶用的。不知什么东西在高大老树的稠密叶片里动弹了一下，又一阵薄薄的白花洒落下来，有几片掉在她手中，感觉是冷的，就像雪花。她抽回手，把它们抖落在地，接着慢声说：“去年冬天，这个花园一片雪白。全白了……”她的话音变轻、变弱了。

“对对！”男的急切地说，“整个市镇都那么漂亮。荷花池的宝塔檐上挂满了冰柱，像许多小铃铛。”他擦了一下湿乎乎的、热热的脸，又添了一句，“霜冻的空气有多清爽，我记得早晨时候——”

“别记着！”女的冷冰冰地打断他，“要忘记！只想着将来，因为我们能够得到它了，全部。现在走吧，把它从那里弄出来！”

“现在？”他惊呆了，大叫起来，“刚刚才——”但看到她不高兴的表情，马上又克制住，“我累得要死。告诉你，真的累得不行了！”

“累？你老自吹自夸你有多强壮！”

“可实在没有什么可着忙的，不是吗？只要我们高兴，任何时候都可以去把它弄到手。而我们……”

“碰巧我有点儿急了……不过也罢，就让它保存在那里吧，再过一个晚上怎么样？”

他不快地打量着她。她再次缩了缩身子，离他更远了。这动作姿态表明的是疏远，这明显刺痛了他，因为他对这女人爱欲如火，非但欲罢不能，而且刻骨铭心。

“为何你就不能专情于我，只属于我一人？”他恳切地说，“你知道，我会做你希望的一切。我证明给你看了，我——”

蓦然间他住口了，因为他发觉女的根本没在听，这下心揪得更紧了。女子正极目眺望着缀满白花的枝丫之间的空隙，树木因层层交叠而形成的两个高高的尖顶，清楚地凸现在夜空中。它们对称优美，护卫着古刹寺庙的主殿。

二

就在上面深夜发生的那一幕的次日清晨，燥热的空气依旧沉闷地笼罩着兰坊全城。狄公早晨散步归来，回到自己的书房，惊讶地发现身上的布袍浸透了汗水，紧粘在宽阔的肩膀上。他从衣袖里拿出一只小木盒，放在桌子上，接着走到屋角的衣柜前，换上一件干净的蓝布夏衣，然后推开窗户朝外张望。他手下那个体格壮实的随从马荣，扛着一整头杀好的猪，正穿过县衙砖铺的庭院，嘴里还哼着歌。歌声飘散在空旷的庭院里，听起来空空落落的，透着怪异。

狄公关上窗户，坐在堆满文牍的桌前，擦着脸上的汗水。因地处偏远，公务不多，无所施展满腹经纶，近来他心中颇觉烦闷。但他又寻思，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怎么也应当感到高兴。他的目光落在桌子尽头那个紫檀木小盒上，一片圆圆的绿玉宝石镶嵌在木盒平滑乌黑的盖面上，在朦胧的光线下幽幽闪亮。这是他早晨散步时在城里一家古董店的橱窗里看见的，由于绿玉宝石的圆片刻成“寿”字图案，特别适合今天替正室夫人祝寿，所以他立即买了下来。看来他根本没理由情绪低落。即使这个边远小城的生活使得他神智烦乱，他也不应该屈从于那些偶发的郁闷心情。

他动作果断地把一大堆文案推到一边，清理出桌面，然后拍拍手掌，招呼差役。可能同炎热的天气有关，一想到早饭，胃里就有股不舒服的感觉。他拿起一把大羽扇，靠在雕花红木椅上，慢慢地扇着风。

门开了，一个衰弱的老人拖着脚步走进来，这是老家人洪参军。他身穿蓝长袍，一顶黑圆帽扣在他灰白的头发上。他道了安，在旁边一张小桌上摆好一壶茶、一碟咸鱼和一些蔬菜。狄公微咂道：“你该叫仆役送早膳来的，何必自己辛苦？”

洪亮答道：“我正好路过厨房，看到马荣买来一头大猪，我从没见过有这么大的！”

狄公说：“对，那是准备晚上家宴用的。把茶壶放这里吧，我自己来。你坐，洪亮！”

但老家人摇了摇头，他很快替狄公倒了杯热茶，盛上一碗香喷喷的蒸米饭，这才遵照吩咐在桌前一张矮凳上坐了下来。他暗中觉察到狄公不快的脸色。洪亮由于从狄公童年起就是狄家的管家，所以非常了解狄公的脾气。狄公抄起筷箸说道：“昨晚上睡得不太好，多亏你这顿精心安排的早膳。”

洪亮用他干枯的嗓音回答说：“兰坊的气候不好，冬天湿冷，夏天闷热，有时会突然刮起冷风，从沙漠穿过边境刮过来，所以大人您得多保重，否则很容易患重感冒。”他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撩开灰白的长胡子，啜饮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继续道，“昨晚我看到这里直到半夜还亮着灯，该不会是有什么重大的案件发生了吧？”

狄公摇摇头。

“不，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洪亮，你知道，自从我上任后着手整顿，这半年来法纪严明，吏治整肃，除了几件偷盗案，以及居民们难得的纠纷外，实在没什么案子发生。我们的差事就是日常的行政管理、生老病死、婚嫁丧葬、收赋征税等，十分太平，我差不多要说，过于太平了！”他放声大笑起来，但洪亮觉察出，他的笑有一点儿勉强。狄公又恢复了常态，说：“我多少感到有点儿无聊，至多如此罢了。让我放心不下的，倒是我的妻妾们，这里的生活对她们来说过于乏味了。边远小镇上几乎找不到谈得来的女伴，也没什么娱乐，看不到精彩的戏剧演出，也没地方可以消遣……而且这地方外族风气的影响这么强烈，甚至我们中华人士的节庆宴席也缺少特色。正因为虑及于此，我很有兴致今夜替大夫人搞一个小小的家庭寿宴。”说完这番话，他又摇摇头，然后不吱一声地用完了早膳。食罢，狄公放下筷箸，斜身靠在椅子上，自己捡起了刚才的话题。

“洪亮，你问起昨晚的事。不错，我翻阅了往年的档案，发现了一个卷宗，是发生在这地方的那件著名悬案——国库御金被盗案。”

“大人原来对这个案子发生了兴趣。我记得这案子发生在去年，最后不了了之。那时大人您还没到兰坊就任呢……”

“对，确切地说，案子发生在去年，即己巳八月初二。悬案永远引起我的兴趣，洪亮，不管是新案子还是旧案子！”

听到这儿，洪亮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记得我们那时还在浦阳，就从邸抄里读到了这条新闻，此案当时真是惊动了整个朝廷。那五十锭御金竟似泥牛入海，杳无踪影，户部接连有两个大员因脱不了干系而丢了乌纱帽。事情的起因是司库邹敬文奉旨去沙陀国采办一批御用良马，中途经过兰坊城，在官驿里住宿一宿，他随身携带着沉甸甸的五十锭御金——”

“不错，洪亮！可谁知就一夜工夫，五十锭黄金被掉了包，变成了一堆铅条。那窃贼从此毫无音讯——”

正说着，有人敲门，本县都尉马荣走了进来，不无自豪地禀告：“大人，我买了一头最大最重的肥猪！”

狄公答道：“马荣，我看到你把它扛回来了。今晚我们只有唯一一个客人，她是夫人们的女伴，又是吃素的，所以大部分的猪肉都归你享用了。坐下吧，此刻我同洪亮正议论去年在本城发生的那桩御金被盗大案，你也来听听。”

身材高大的马荣一屁股坐在另一只凳子上。

“是，我记得这案子。身为户部司库应该知道如何保护信托给他的御金，”马荣的态度有点儿无动于衷，“这下活该他倒霉！是不是这家伙也丢掉了差使？”

“不错，他也丢掉了差使。”狄公回答说，“金锭被盗后，京师曾派官员协同本地州府，严密追查了好一阵子，结果一无所获。”他把手放在面前的一堆卷宗上，继续说道，“马荣，这些档案文件是很有用的，值得深入研究。州府首先审讯了邹敬文一行的卫队长和士兵。州府认为，由于这么一大笔黄金的运送是严加保密的官方机密，也只有邹敬文本人知道这趟公差的使命，因此窃贼必定是内部的知情者。另一个事实也证明了这样的一个推断。邹敬文当时的行李中带了三只一模一样的皮箱——不论是尺寸大小、外表形状、颜色深浅都一样，三只箱子都用专门的锁紧锁着。至于黄金藏在哪一只皮箱，唯一可以识别的标志是，那只装有黄金的皮箱有一边开裂了一道细微的缝儿。结果，就是这只箱子被撬开了，其他两只箱子分别装有邹敬文的衣物和其他个人物品，根本连动也没被动过，因此怀疑窃贼出在邹敬文的随从中。”

洪亮发表自己的看法：“从另一方面看，这盗贼把黄金换成铅条，明显是想把假象维持下去，拖延时间，等邹敬文到了沙陀国后，才发现黄金被盗，那时肯定为时已晚。从这点看，倒像是外部人作的案。所有内部的人都知道官府的规矩，携带御金的官吏每晚就寝前和起床后，都要加以验证，确认黄金没有被人动过。所以实际上一旦御金被盗，立即就会被发现的。盗贼如果是内贼，岂非自投罗网？”

狄公点了点头。

“完全正确。可他们认为这是窃贼的一个高招——故意布下迷魂阵，让人怀疑作案的是个外来者。”

马荣站起来，走到窗前，目光在空旷的庭院里搜寻了半天，然后皱起眉头说：“真不知道那个懒骨头小头目方班头正在干什么！他应该叫兵丁们出晨操的！”才说完，马荣便察觉到狄公不耐烦的脸色，他又安定下来，“大人恕罪！我不得不亲自过问和照看团丁及卫兵们，因为乔泰和陶干去了京城，去商讨削减本县守备士兵的事。”为了急于表明自己也很有兴趣，他问，“窃贼难道没有留下一点儿可以破案的线索？”

“一点儿也没留下。”狄公的回答很直截了当。“司库在官驿住宿的房间只有一窗一门，这你们都清楚。门外的走廊上，整夜都有四名兵丁把守。窃贼是破窗而入的，他撕破了窗纸，伸手进去，弄开了固定窗栓的锁。”

洪亮取过厚厚的卷宗，一页页翻着。他一边查看，一边摇头说：“不错，他们没有放过任何可疑之处。刚立案时，并未怀疑司库的随从们，而是先盘问了本县周围一带的惯窃和销赃窝赃的主儿——”

狄公打断了他：“错了，因为他们把自己的调查工作局限在兰坊这一带了。”

马荣不解地问：“为什么错了？窃盗案不正是发生在这里吗？”

狄公不再靠在椅背上，变为正襟危坐。

“虽是这样，但官府不应只是在兰坊这弹丸之地搜索。黄金失窃固然发生在兰坊官驿，不过盗贼也许早在邹敬文到达兰坊之前就已策划好了。所以我们应该对兰坊的邻近区域——山那边的彤岗地区进行彻底的调查。邹敬文到兰坊的前一天，在那里过了一夜，说不定有人在那边就打听到他带着巨款途经兰坊去沙陀的消息，而且也知道黄金就藏在边角有裂缝的那只箱子里。消息比邹敬文早到兰坊一步，盗贼早就在此守候了。马荣，传书吏！”

洪亮看来还是有点儿疑惑。他捻着稀稀疏疏的山羊胡，说：“照大人所说的道理推断，盗贼可能从京师到这里的任何地方得知这消息，甚至在邹敬文出京师之前便能得知密信。这京师到兰坊有数千里之遥，何以要等到彤岗那个地方？”

狄公道：“不，洪亮！我认定是在彤岗走漏的消息，自有确实不移的道理。据记录在此的邹敬文狱中自述状说，那只装着巨额金锭的箱子，正好是快到彤岗时跌落开裂的。原因嘛，不说也能猜到，那金子的分量实在太重了。”

马荣带进来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他就是书吏。书吏拜见狄公后，就恭恭敬敬地待在一边听候吩咐。

狄公对他说：“我打算搜集有关御金失窃案的所有资料。你到彤岗去走一趟，那是司库邹敬文到兰坊前过夜的地方。你向当地衙门通报一下，找一找还记得邹敬文到过且末镇情况的人。我要了解他在且末镇逗留时，有没有接待过来访的客人，有没有安排当地的妓女陪他过夜，或有没有收到过他人送来的包裹书信——一句话，所有的有关情况。”他从桌上的文案中挑出一页空白的纸，给那里的行政官吏简短地写了封介绍信，再盖上本县衙门的大红印章，交给了书吏，又吩咐道，“你马上就动身。仆役们替你备马时，你先读一读这个卷宗。尽可能后天就回来。”

“遵命，大人！”

书吏正待躬身施礼离去，马荣突然问他：“你可知道方班头到哪里去了？”

书吏答道：“方班头去捉拿一个无赖去了。那无赖昨夜在城里的一个酒馆酗酒闹事，打架斗殴，失手杀死了本地一个小霸王。详情要等方班头回来才清楚。”

狄公说：“好了，这明摆了是一件下三烂的暴力凶杀案，倒也不需要更多的文案工作，你正好可快去快回。那就上路吧！一路顺风！”

书吏离开后，马荣心情烦乱地说：“看看吧，这就是我们的好头目干的好事！衙役班头去追捕杀人犯，也不带一个卫兵！这家伙要是不顾惜他自己，迟早会因过度劳累而病倒的，说不定就在哪一天！”

洪亮说：“那就可惜不能再叫老方继续当班头了。”说话间，他一眼瞥见狄公书桌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盒，不由得好奇地问：“咦，大人，那个木盒子是什么东西？以前在您的书案上可从没有看到过呀！”

“木盒？噢，噢，”狄公从沉思中醒悟过来，说：“我刚从城里孔庙后街角上的那家古董店买的，也就是一刻钟前，我早晨外出散步的时候。这是为大夫人准备的生日小礼物，想在今晚庆贺寿诞的家宴上送给她。”

他伸手拿起书案上的紫檀木盒，给他的部下观赏。

“你们看，盒盖上镶着的这块绿玉，雕刻成‘寿’字图案，特别适合做生日礼物。‘寿’字还刻成漂亮的古篆体，”他指着身后的窗户，“这风格和这屋子的窗格上装饰的花纹图样是完全一模一样的。”

他把盒子递给了马荣，马荣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端详，说：“这紫檀木盒大小正适合用来放寿帖。”他把盒子凑近眼前，“可惜盒盖上有两处刀痕，未免败相。不知哪个败家子，在镶着绿玉石这一边划了个‘入’字，那一头又刻了一下，倒像是个‘下’字。大人，今天上午就把紫檀木盒交给我吧。等升堂办完公事后，让我拿去找个细木工，把盒盖打磨光滑。我知道南门附近就有一个，一上午就够用了。”

狄公之前倒未曾留心，便点头说：“这主意不错。呵，你又在琢磨什么呢？”

马荣无意中打开了木盒，正在打量盒盖里头。

“这盒盖后面，还贴着一小片纸呢。”马荣喃喃说。

“无非是个价目签，”狄公毫不在意，“你把它撕了吧。”

马荣用小指指甲剔入小纸片的一角，轻轻揭起，忽然目光一亮。

“大人，这不是价目签，上面有两行反写的小字呢，是用红色墨水写的。好了，现在整个揭下来了，把它翻过来了。写得太潦草了，我辨认不出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他把小纸片交给狄公。狄公皱起眉尖细细辨认，然后高声念道：“又渴又饿，命在旦夕，赶快救我。小玉。己巳九月十二日。”

狄公有点儿恼怒：“干吗在这紫檀木盒里贴上这样无聊的东西？”

但马荣激动起来：“大人，或许这并不是开玩笑！莫非真有一个名叫小玉的姑娘——她一定是花容玉貌——是不是她遭遇什么不测，被坏人绑架了？这该是合情合理的想法！”

洪亮宽容地微笑着，他深知马荣热情洋溢的性格，所以平静地说：“马兄弟！你总在随时随地准备冲锋陷阵，营救那些落难的美人！可这明显是从传奇小说或传奇戏文上撕落的一片碎纸，何必当真？”

“胡说八道！”马荣急了，“那可怜的姑娘用自己的鲜血写了这纸条，放在盒子内，偷偷地扔出关押她的房间窗口。当时血迹还是新鲜潮湿的，木盒掉在地上不停滚动，纸条也就粘在盒盖上了。这事发生将近有一年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听任那个把她折磨得饥渴而死的恶棍逍遥法外？”他转向狄公，急切地询问道：“大人，您认为如何？”

狄公慢慢地拧动着他的长胡，在书桌上展平了那一小片纸，反复验证着。他抬头看着马荣。

“你的分析判断非常机智聪慧。不过，我还是赞成洪亮的看法。如果这真的是有人遭绑架的信息，那么——”正说着，忽听到门外有人禀告，他把目光转向了门口：“进来！”

进来的是方班头，只见他神采飞扬地行了个礼，长着短短的络腮胡的脸颊红光奕奕，堆满了得意的笑容。

“启禀大人，那个肇事杀人的无赖已经被捉住，名叫阿牛。昨晚在一场斗殴中他杀死了一个当地小恶霸——”

“不错，书吏已经告诉我了。干得好，班头！等一会儿升堂我亲自密理此案，证人都传齐全了吗？”

“有不少呢！出事的那家酒店的掌柜、两个赌徒，还有——”

“好。待会儿把他们带到公堂上，现在你先下去吧。”

方班头走后，狄公站起身来。他拿起那个紫檀木盒，在手上摆弄半晌，对着它沉思默想，然后把它藏进衣袖里。他吩咐两个部属说：“我们得进一步追查这木盒里的古怪信息，反正现在离升堂还有半个时辰左右。不管这信息是真是假，围绕着这件寿诞贺礼，滋生出许多可疑的事情总是不好。所以我得回到古董店去，再另选一件寿礼，顺便向店主打听一下，这木盒究竟是什么来历。洪亮，你去文案馆查阅一下失踪人员的文档，看看去年九月里有没有人来衙门报案，说是有一个名叫小玉的女子突然不见了的。马荣，你陪我去古董店。路不远，我们走着去吧。”说罢，两人相随出门。

三

狄公和马荣步出县衙大门前宽敞的台阶，尽管时辰尚早，天气燠闷，但往南城门去的通衢大道上已是熙熙攘攘，人来客往，热闹非凡。可因湿雾尚笼罩着全城，天际朦朦胧胧的，荷花池上宝塔的窈窕身影也只是在远处若隐若现。

狄公领头走着。他仍穿着那身平常的蓝布夏衣，头上那顶高高的黑官帽换成了顶小便帽，走在街头没人认得出他来。马荣紧跟在后，一身衙门的公服——那是件系黑带镶黑边的褐袍子，头上戴一个平顶黑帽。

走不多远，马荣突然停下了步子。他看见几步开外，一个女子正睁着一双大大的、炽热似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他一眼瞥见那女子脸色白皙，面容姣好，身着鞑靼的衣袍，一条头巾遮去了部分脸面，身材特别颀长。马荣心中纳闷稀奇，正打算上前问个究竟，两个挑夫肩挑着一只大木箱从他们两人之间穿过。等那两个挑夫过去，那女的已转眼消失在人群之中。

狄公回过身来，向马荣指点孔庙的高高屋脊。“右边转弯就是孔庙后街，古董铺就在庙后第二条横街的街角。”他说。狄公忽然看见马荣呆呆地伫立在那里，一副迷惘不解的神情，就开口问道：“马荣，你怎么啦？”

“大人，我刚看见一个分外出众的女子，她死盯着我看，一对忒大的眼睛仿佛就要——”

“行了！行了！”狄公的口气十分不耐烦，“我请你不要一看到漂亮女人就眼珠盯住人家转不动了！还是赶紧走吧，我们时间不多。”

孔庙后街比较狭窄，行人也相对稀少。狄公领马荣推门进了一家小小的、半明半暗的古董铺，有人彬彬有礼地招呼他们俩。等认出是狄公时，老掌柜拖着一大把脏兮兮的大胡子，赶紧从柜台后边迎了出来。

“哦哟哟，县令大人大驾光临啊，在下有失远迎！有什么地方需要小的为大人效劳？”老掌柜满脸堆笑，乱蓬蓬的胡子下那张大嘴里的牙齿已经落光，嗓音听来像一面干裂破碎的鼓。

狄公道：“早晨来时，我忘了还想置一件上好的玉器，比方说一对镯子，或一支长发簪什么的，都可以。”

老掌柜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方盘，里面满是各种各样的玉饰珍宝，同时说道：“大人，从这里头肯定能挑选出让您中意的东西来！”

狄公在各式各样的玉器中间翻拣着，选了一对古色古香的白玉手镯，手镯上转圈雕琢着精细的梅花图案。他把这对白玉手镯放在一边，问说要多少银子。

“一锭银子，大人。大人您再度光临，是敝店莫大荣幸，荣幸之至！这区区小数，就算大人的赏赐！”

狄公不在意价格多少，说：“我要了。顺带打听一下早晨我要的那只紫檀木盒的来历，那物件非同寻常。实不相瞒，我有个习惯，收藏古玩时总喜欢知道它的来历，比方出自何朝何代何人之手之类的。”

老掌柜将便帽推向后脑勺，伸手挠了挠头。

“啊哟！大人好雅兴！可这紫檀木盒是从哪里来的呢？……有了，待小的查阅一下账册上的进货记录。只消片刻工夫就够，请大人稍候！”说毕，他转身到屋后去了。

“大人，您干吗不杀他的价？”马荣对狄公连还价都不屑甚为不满，口气听来有点儿恶狠狠的，“整整一锭银子！活脱儿是劫人钱财！这老强盗，简直该死！”

“算了，这对白玉手镯是真古董，值这个价钱。再说我相信大夫人会爱不释手的。”

老掌柜重新从铺面屋后钻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本陈旧的账簿，放在柜台上，又用细长的指甲点着其中翻开的一页，咕哝不清道：“在这里，找到了。那紫檀木盒是四个月前从李珂相公手中买来的。”

“李珂是谁？他干何种营生？”狄公不由得急切地问。

“哦哦，那李珂，大人，他是那类大伙儿称作二流小画师的人。说起来他也酷爱丹青，专绘山水，只可惜生不逢时，无人赏识。他整日整夜无休无止地画山画水，也不管别人买不买他的画作，总之画出来的要比卖出去的多得多。想想看，这年头，有谁掏银子来买新的山水画？这画上的青山绿水，只要出得城门，不费钱就到处都能瞧见。要是古董画的话，嘿嘿，那可就不一般了——”

“李珂现在住于何处？”狄公打断了他的唠叨。

“离这里不远，大人！就在钟楼下面的小街中，一间年久失修的小破屋，里面肮脏不堪。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那紫檀木盒当时是在李珂准备扔掉的一篮子陈年垃圾里，盒子周身上下都覆满了泥。要是李珂能看见盒盖上那片精美绝伦的绿玉……”老掌柜那只没了牙的嘴得意地咧了开来，但他马上补充说，“大人，当时我可是付了他一大笔钱！对了，李珂本人的亲哥哥李玫，正儿八经是个生意人，开着一家金银钱庄，那钱庄虽说不大，倒也殷实可靠……不错，我是向着李家兄弟中老大这一边的，那才是信得过的正派人，大人。说不定哪一天，我会同李玫相公有买卖上的交易……”

狄公有点儿不解：“李珂既然有个钱庄掌柜李玫做哥哥，他本人怎么会如此贫困潦倒？”

老掌柜的头颅在瘦弱的肩膀上晃了一晃，表示不明底里。

“听说他们兄弟俩去年吵过架。大人，您明察秋毫，如今这年头，还有几人注重孝悌二字的？再也没有人明白父子一堂、长幼同居的道理。我常说——”

“行了，别再啰唆了。这里是银子。不，玉镯你不必包装了。”

狄公止住老掌柜，自己将玉镯收进衣袖中，就拉马荣走出了古董铺。他对马荣说：“这儿离钟楼不远，我们已获得了线索，最好顺便去拜访一下李珂相公。”

马荣点头答应。两人再次穿过大街，沿着钟楼下的平台兜了一圈，见那铜钟悬挂在红漆大梁下，古色斑驳。铜钟每天清晨撞响，告诉百姓起居的时辰。老掌柜说得不错，钟楼背后确有一条横街。在一个挑水人的指点下，狄公两人在狭窄的街后找到了李珂居住的地方，那间破旧不堪的木屋显然是租赁给小店主之流居住的。

屋子的前门是光溜溜的木板做的，满是修补的痕迹。门紧闭着，两侧有几扇窗子。

“李相公的房子可不像大户人家的。”狄公伸手叩着木板门，评论说。

“莫不是他也成了古董贩子？”马荣的语调明显是在挖苦。

敲了半晌，总算听得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有人拉动了门闩，开了嘎吱作响的门。

那是个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高个儿男子，见来人是狄公和马荣，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半步，顿时有点儿语塞：“你们……你们俩是何人？到底有什么事？”显然他等待的是来买画的生意人。狄公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只见他干瘦的脸颊上仅有几撇黑胡子，两只不小的眼睛闪烁不定，一件破旧的长袍宽松地套在他身上，沾满了有颜色的污斑，头上一顶丝绒小帽破旧不堪。

“足下就是画家李珂相公？”狄公一边致意一边道，那人木然地点了点头，没有言语。狄公继续道：“我是本县县令，这是我的随从马荣。”狄公觉察到李珂微微一震，脸色变白，便安慰他道，“不妨事，不妨事！不是正式公务，不必介意！久闻李珂相公是丹青妙手，独擅山水，造诣颇深。本县最喜青绿山水，今天恰好路过，顺便登门拜访，以便略抒仰慕之情。”

“万分荣幸，大人！真是万分荣幸！”李珂赶忙应答，面色和缓了下来，“不巧的是，今天屋里分外杂乱，因小人雇的帮手昨夜未归，屋子无人收拾，恐无立足之处。若大人方便，何妨再稍缓数日，再恭请大人过来一叙？”

“没关系，没关系。”狄公笑着摇头，同时径自向黑黝黝的房内踱进去。

李珂只得将两人引入后边一间低矮的大屋，屋里只有暗淡的光线透过两扇污秽的纸糊窗户。他把一张腿脚摇晃的高背椅子拖到支在屋中央的桌子前，请狄公坐下，给了马荣一个竹圆凳。

接着李珂在靠墙的长桌旁倒水沏茶。此时，狄公不经意地瞥了眼前的桌子一眼。只见桌上放着一小卷纸帛、一个插放画笔的笔筒。洗子里的颜料已干得龟裂，石砚上积了薄薄一层尘土。看来画师李珂刚刚用过早餐，因为桌子另一头还有个粥碗，以及包着一小块咸菜的油污纸片。

狄公抬起目光，打量左边墙上悬挂的十多幅山水画，那些画全都用纯墨画成，其中有些倒也称得上墨分五色，风骨俊秀，颇有韵致，可称佳作。但等他把目光转向对面墙上展开的卷轴时，双眉不由得紧蹙起来。卷轴上画的都是神佛图像，但又非正统的大乘佛教供奉的圣洁、美好的男女神灵，而是小乘密宗的那些半裸的、面目狰狞的魔怪。他们形状可怖，长着许多个脑袋和许多条手臂，面容如同怪物，龇牙咧嘴，戴着死人颅骨做成的项链。有的魔怪怀里还抱着同样半裸的女怪，二者相拥成交配状。这些画幅反而均用重彩工笔绘成，着色明艳，敷以金粉石绿，故而金碧辉煌，夺人观瞻。

李珂敬上茶来。狄公指点着山水画，夸赞道：“相公笔下的山水令人爱慕不已，观之不倦。构图用笔，俱见功力，直逼前朝大家。”

李珂面有得意之态，不觉表白说：“在下雅好山水风景。春来秋去，时序转换，必出城远足，或城北之高峰，或城东之峻岭，从不视为畏途。敢说这一带的奇山佳水，没有我不曾登临过的。如此，以笔下景再现眼中景，方能距名家风范不远。”

狄公敷衍地点头称是，但他立即又转向神佛图卷，话锋也随之一转。

“只是不解像李相公这样志存高远的艺匠，如何又屈事这种种异端邪神？这岂不有玷相公名誉？”

李珂一屁股坐在窗前的长竹椅上。他惨淡一笑，回答道：“其中实有苦衷，大人有所不知。如果只画山水的话，小的连糊口都糊不成，恐怕早就饿死了！倒是这些佛画，因城中百姓多的是鞑靼、回纥部族的人，需求量不小，换得来银子。大人想必也听说过，鞑靼、回纥族的人相信邪教的胡说，以为男女交媾即是天地化合，并且可以因此得到超度。痴迷的信徒们还把自己等同于这些可怖的魔怪或女妖。他们的祭祀礼仪包括——”

狄公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本县了解借着宗教的幌子所进行的肮脏勾当，它们是放荡和罪孽之源。还是在汉源县任上，我就处理过几桩在道观里发生的凶险谋杀案，那也是利用秘密进行的祭祀礼仪作案的。佛教的宗教祭礼和道教是相仿还是根本不同，我无意打听，也绝不在意。”说着，狄公的语调渐渐激愤起来，不住地捋着自己的胡须。他的目光变得分外锐利，盯着李珂，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否是说，密宗那些可憎可怖的礼仪，至今仍在这一地区流行？”

“谨奉告大人，那倒也不尽如此。密宗在此地流行，是十来年前的事了，那时在东城门外不远的山陵上有座紫云寺，是属于密宗的，香火极盛，许多鞑靼和境外的异邦信徒纷纷来此，举行秘密的仪式。后来官府明令禁止，派人进驻，僧尼们也就离开了紫云寺。只不过城中信仰佛教的百姓，仍旧皈依密宗。他们购得这些佛画，供奉在家中住宅的祭坛上，烧香跪拜，坚信这些面目狰狞的魔怪会保佑他们逢凶化吉、长命百岁、多子多福。”

狄公扼腕叹息道：“愚民迷信，竟至于此！其实真正的佛教教义，是包含着许多精深的至妙奥理的。本县身为儒家弟子——相信李相公也是同样的根底——不会接受任何一种密宗的偶像。在这里，我倒是有意要向相公订购一幅中堂山水，我早就有一个心愿，想在书斋中挂一幅边塞山水画卷，让崇山峻岭和大漠荒野相映成趣。润笔的银子不会少，同时我还要将相公荐举给故老知交、贤绅达官、名公大人，让他们也有机会欣赏相公的画艺。只是从今以后，再也别挥毫弄墨去绘那些异教神怪了！”

李珂点头称是：“乐意从命，大人！”

趁此机会，狄公从袖中取出那只紫檀木盒来，放在桌上。他突然发问道：“李相公，这个木盒以前是你的东西吗？”

狄公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察看着李珂的脸色，李珂的表情却只显出惊讶和意外。

“回禀大人，这木盒在下从未见过。当然喽，像这样的木盒在店铺集市里到处可以买到，本地的工匠用紫檀木做出来的不少，大家买了一般都用来放印章或名刺。不过如此精美的古董，确实无缘见识。即使见到了，在下也不可能买得起！”

狄公把木盒重新放回袖中，又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你的兄长有没有买过你的字画呢？”

李珂脸色一沉，口气也十分不逊：“我兄长是个生意人，只知道赚钱发财，对丹青笔墨不感兴趣，对所有作画从艺之人从来都瞧不上眼。”

狄公道：“如此看来，相公孤身一人，也就是同你雇的帮手在一起生活了。”

“大人所言不差。在下就是讨厌像我兄长那种循规蹈矩的家庭生活，因此唯愿以笔墨纸砚为伴。说起来，小人的帮佣杨茂德倒也算得上能干。他也是名生员，懂得文章翰墨，只因贫困潦倒，没有财力应举赴试，取得功名。他伶俐精干，不仅帮我料理家务，还帮我铺纸研墨、裱褙庋藏等，无异我的左膀右臂。可惜大人今天没有见到他。”见狄公起身要走，他急忙招呼说，“请再用茶！寒舍可不是经常有这样的荣幸，遇上大人这样尊贵的客人光临的，何妨再屈驾片刻？”

狄公还是告辞：“不用客气了，本县还得回衙门处理政务诸事。多谢香茗款待！拜托的边塞山水画卷，千万不要忘了。”边说，边步出门去。

李珂恭恭敬敬，直送至门外。

转到了街道上，忍了半天的马荣终于发作开来：“这刁滑的半吊子画家真不是玩意儿，当着大人的面撒下弥天大谎！那老掌柜的账簿上分明记得清清楚楚，木盒是从李珂那里买来的，李珂却全不肯认账。那老掌柜做生意从来不出一点儿差错，错的不会是他！”

狄公不慌不忙地说：“首先，李珂给我的印象不坏。其次，不少事我还不敢确定。”他停顿了一下，“现在我先回衙门去，你在这儿向左邻右舍打听一下，听听他们对李珂有些什么看法。同时，你也了解一下他的帮佣杨茂德最近到哪儿去了，李珂不是说他这两天没回来吗？你就说你想买画，希望知道一些画家的情况。”

马荣点头答应。

狄公走后，马荣四处转了转，在狭窄的小巷子里只见到一家裁缝店的招牌，上面用大字写着几句话，无非吹嘘老板量体裁衣，工艺精良。店铺里的裁缝正在收拾一匹绸缎，铺子后部有四个中年妇女，围坐在一张长条桌前，在忙着做针线活儿。马荣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裁缝也客客气气地回了礼。可听说马荣问他是否认识画家李珂时，他就脸不是脸，话也不甚中听了。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客人指的是那个穷得像耗子的穷措大啊？隔三岔五我能看见他从这铺子前路过，可他连半个铜子儿也没有，从来也买不起一件新衣服！他那个帮手更是浪子一个，出没不定，和那拨儿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结成一帮，经常喝得烂醉如泥，回来时一路唱一路叫，扰得这条街上的正派人不得清静！”

“懂点儿文墨的年轻人，一到晚上都寻欢作乐，从来都是这样的。”马荣相当平静地说。

“懂点儿文墨？老天爷，亏你说得出！那姓杨的家伙简直就是流氓，只是善于把自己打扮得漂亮斯文罢了！算我晦气，他赊了我一件新长袍子，至今还没有付给我一个铜子儿！我应该不留情面，找他算账的。可是……”他把身子伸出柜台，将整条街巷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不怕你笑话，客人，我不得不小心行事，这种恶棍是得罪不起的。我可不想哪一天让他领着那帮痞子，一把火将我的裁缝店烧了……”

马荣问：“既然这杨茂德如此无赖，那李珂怎么会用他帮忙？”

“怎么会？就因为姓李的和他一路货！老话是怎么说的？对，一丘之貉，一丘之貉呀！请问客人，你知道那李相公为什么不娶妻生子？不错，他是穷，可一个男人不管怎么穷，也总能找到一个比自己更穷的女人。只要愿意，总归是能够成个家，过上安安分分的日子的，就像所有的正派人一样。”那裁缝脸上绽露出一丝狡黠而又暧昧的笑意，“天知道，就只有他们两个男人，整天住在那所肮里肮脏的破木屋里，连个做杂活儿的女工都不用。老天爷才知道，到了晚上，那屋里会有什么事发生！”

裁缝一边说，一边啧啧摇头，向马荣做着大有深意的表情。但见大个子马荣并无兴趣打听细节，他又把脑袋凑了过来，压低了嗓门儿说：“要是你不在意，我再告诉你一条新闻。我可不是好传播流言蜚语的人，我总喜欢说，自己活，也要让别人活，所以我只提一件事。几天前有街坊对我说，不早不晚，就在半夜时分，他亲眼瞧见一个女人溜进了那破木屋。我把这事告诉杂货铺主人时，他记起来了，说他也见过李珂在清晨时送一个女人出门。客人你瞧瞧吧！诸如此类的事使得街坊间丑声四播，声名败坏。说到底，这会影响我生意的！”

马荣对此只能表示同情，顺口说些世风日下之类的话。摸到情况后，他向裁缝铺店主道了别，顶着暑溽赶回衙门去。

四

等马荣赶到县衙时，狄公正好在书房里将乌帽皂靴穿戴完毕，准备升堂。洪亮在一边伺候着，帮狄公把身上的那件绣金绿缎官袍整理熨帖，再轻轻地把衣袍下摆的皱褶抚平。趁着狄公对镜正衣冠，马荣把裁缝说的一番话语细细地禀告了一遍。

狄公说：“所有这些事，目前我还理不出个头绪来。洪亮去查阅了失踪人等的档案，档案同样留下了空白。”他转而吩咐洪亮：“洪亮，你把在县衙文案馆查到的有关失踪报案的记录，说给马荣听听。”

洪亮拿起了他刚才放在桌上的查阅记录。

“据档案记载，去岁己巳年九月有两人失踪。”他告诉马荣，“第一件是九月初四，本地的一个鞑靼马贩子报官，说他的女儿失踪了。但过了一个月，他女儿就回来了，还带着境外的一个男人和婴儿一起回家。第二件是有人来报官，说他兄弟铁匠兼锁匠米大郎九月初六离家后，再不见返回。至于小玉嘛，我查遍了己巳年所有的档案卷宗，都没见到有一处提到这么一个姑娘。”

正说话间，书房里听到衙门传来的一阵铜锣响，那铜锣连着打了三通儿，预告着升堂在即。狄公也立刻起身，准备正式升堂。

洪亮替狄公掣起了在书房和审讯公堂间悬挂的帘子。帘子是绛紫色的，上用金线绣着獬豸的图案，这传说中的独角巨兽，意味着公正无私。狄公登上公堂，坐在高高的公案后，公案铺着红桌布，前面的幔子长可垂地。公案上摆放着有关的公文卷宗，公文卷宗旁有一个大大的长方形油纸包。狄公好奇地瞥了那个油纸包一眼，然后正襟危坐，严峻的目光扫视着整个公堂。

衙门内高高的屋堂阴气森森，要比大街上凉快得多。大堂两侧廊庑外已有十来个百姓站着听审看热闹。他们与其说是被这桩谋杀案所吸引，不如说是为了避暑，因为案子本身没什么惊险或疑难之处。八名衙役四人一排，已经在公堂前分两边站好，衙役头目方班头稍稍拉开距离，立在他们头里，手里执着沉重的鞭子，腰间宽宽的皮带上系着两副镣铐，显得分外威风。在他身后，狄公看见了四个身穿蓝布短衫的黎元百姓，他们表情不太自然。公堂左侧两名书吏也已各就各位坐好，执笔在手，准备记录审讯的问答。

等洪亮和马荣在狄公座椅背后左右站好，狄公便举起惊堂木，重重拍在公案上。

“开堂！”狄公声若洪钟，宣布开庭。他查阅了案卷，然后命令方班头把案犯带上来。

方班头做了个手势，两名衙役走下，到左边的入口处，拖进了一个瘦长的家伙，他穿着打补丁的褐短衫和宽大的裤子。狄公立刻注意到他长长的、被太阳晒黑的脸，乱蓬蓬的小胡子和短短的髭须，长而散乱的头发因油腻而纠结，覆盖在前额上。接着衙役们把他按倒在公案前的石板地上，叫他跪在那里。方班头贴近他站着，手里的鞭子前后挥舞着。

狄公查阅了一下眼前的案卷，厉声发问：“你名叫阿牛，今年三十二岁，无业无籍游民。是这样吗？”

“大人说的是。可小的冤枉啊——”案犯呼起冤来。

方班头的鞭子柄抵住了阿牛肩膀，止住了他的呼叫。“不得喧哗，只准回答大人的问话！”他冲着犯人怒声咆哮。

狄公下令道：“方班头，陈述一下案件的前后经过。”

方班头挺直身板，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始禀报说：“昨天夜间，案犯阿牛这厮在东城门内周家小酒店，同那一带臭名远扬的泼皮沈三一道吃的晚饭。两人灌了四大碗酒，等到要付酒资时，都想赖账，就争执起来。周掌柜出面调停，二人总算达成了和解。然后两人又掷骰子赌钱。沈三连输了好几个大注，便突然跳起来责骂阿牛做了手脚。双方从口角纷争发展到动手斗殴，阿牛抄起空酒碗，要砸沈三脑袋。周掌柜招呼众酒客帮忙，才制止两人，把他们撵出了小酒店。沈三悻悻离店，却又听他对阿牛扬言，等到了老荒寺，他会让阿牛知道什么叫厉害。大人，这老荒寺指的是原先的紫云寺，位于东城门外山头上，香火废弛了有十多年，每到晚上所有无耻不肖之徒就在那里出没。”

“那么案犯是否确实一道去了紫云寺呢？”狄公问。

“看来他们俩果真去了，大人。东门守卒报告说，午夜前半个时辰，看见他俩满嘴骂骂咧咧的脏话出了东城门。守卒警告他们，时辰已晚，城门就要关闭了，可阿牛大叫说，他横竖再也不回来了。”

阿牛抬起头来，想说什么，但方班头一抬鞭子，他又赶紧把头低低地垂下了。

方班头继续禀报：“今日一早天刚亮，孟猎户到衙门来报案，说他打猎途中在紫云寺歇脚，发现大殿祭坛供桌前横着一具尸体。卑职听报，立即带领属下两名弟兄赶赴紫云寺。到了那里，发现死者的头颅已被剁下，滚在尸体一旁的血泊中，卑职一看，那正是沈三的脑袋。杀人的凶器扔在现场，是一把笨重的双刃斧，鞑靼制造的样式。卑职立即带领属下搜索庙宇，见案犯阿牛正在佛殿花园边上的一棵栎树下酣睡，身上短衫染着斑斑血迹。卑职唯恐回衙门领命再将他带回会贻误时机，弄不好案犯就会逃之夭夭，因而应急权变，以盲流之罪将其拿下。听案犯说他昨夜城里最后去的地方是周家小酒店，卑职便火速赶往那里，周掌柜对我叙述了昨夜两人争吵斗殴的情状。周掌柜和两位目击此事的喝酒客人，以及孟猎户，现均被传唤到堂，听候做证。”

狄公听完方班头的叙述，点了点头。他低声对马荣说：“你不觉得两个小无赖口角斗殴，竟然动用了鞑靼的双刃斧，太不寻常了吗？”

马荣答道：“是这样。按常理，也就是捅捅刀子，在脑袋砸上一棍棒罢了。”

狄公吩咐说：“当堂验看一下那杀人的凶器！”

马荣打开方班头递上来的油纸包，只见是一把曲柄的双刃大斧，曲柄长有三尺，柄端上刻着一个面目狰狞的神魔头像，寒光闪闪的斧刃上凝结着几星干了的血迹。

狄公问：“凶犯从哪里来的这么一把鞑靼大斧？”

方班头继续说：“禀大人，那是现成的东西。紫云寺被查封多年，大殿上早就空空如也，只剩下对着后墙的那个老供桌。但侧墙壁龛内至今还安放着两柄这样的神斧和两支方天画戟，这以前紫云寺香火鼎盛时，神斧神戟原是密宗信徒行祭祀大礼时用的。后来僧侣们撤离寺庙时，便把它们遗留了下来。从来无人敢轻举妄动偷盗它们，因为它们算是神物，动了恐遭神魔降下灾殃，祸及自身和家人。”

狄公略为沉吟，问：“方班头，这死了的沈三在兰坊城与有无家小亲眷？”

方班头答道：“兰坊城里没有。不过他倒有个兄弟名沈五，前不久这家伙迁到邻近的彤岗去了。”

洪亮俯身向狄公，小声插言道：“我正好看到了彤岗县令发布的一个判状抄件，沈五和同居的女人新近刚犯了事，被判关押六个月，罪名是两人合伙偷了一头猪。”

狄公点头说：“我知道了。”这才回头审问阿牛。狄公厉声道：“阿牛，你当着本县，一五一十地仔细如实供来，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阿牛抬起头，望着狄公开口就叫起冤来：“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啊！小人根本没做下什么，一点儿事也没有。我可以发誓！沈三可算是我割头不换颈的朋友哥儿们，干吗我要狠下心——”

狄公喝住了他：“你们俩吵得不可开交还动了粗，你想砸破他的脑袋，连这你也要抵赖？”

“这实有其事，小人不敢抵赖。小人与沈三虽是多年朋友，吵架斗殴却是家常便饭。不过并不全是动真格的，有时实在是百无聊赖消磨时光。就说昨晚在小酒店里，沈三说我掷骰子做手脚，其实这本是我最拿手的本事，沈三平时就喜欢拆穿我的西洋景取乐，多多少少有闹着玩的成分，图个热闹有趣，助兴而已。青天大老爷，小人真的不曾杀了他。相信我，小人可以发誓！小人平时从来不伤及别人一根毫发，又怎敢伤及性命——”

狄公猛然一拍惊堂木。

“本县再问你，你们两个离开酒店后又干了什么勾当？快给我从实招来！”

阿牛俯首招道：“离开酒店，我们两个一起去了东门，一路上真真假假地对骂着。过了东门，我俩已经手拉手哼起小曲来了。沈三还帮着我登石阶走上山来，因为我替一个吝啬的小财东扛了一下午木头，累得他妈的不轻……是，是，我挑紧要的说。不一会儿就到了老荒寺的院子，沈三说：‘我进大殿去，睡那供桌上。’我又困又乏，在一棵树下就东倒西歪地进了黑甜乡，直到大清早才惊醒过来，不知哪个龟儿子——”他抬眼看见了方班头，方班头正举起鞭子怒目瞪着他，阿牛慌忙又改口道，“只见这位官爷正踢着我肋骨，吼叫说我犯下了杀人命案呢！”

狄公又追问：“庙中还有别人过夜吗？”

“再没见过其他人，青天大老爷！”

狄公转向方班头问道：“仵作查验过沈三的尸体吗？”

“验过了，大人。这里是仵作写的尸格。”

方班头从衣袖里拿出尸格，恭恭敬敬地用双手呈上。狄公翻阅着尸格，马荣和洪亮也凑上前来，从他肩后观看。

马荣喃喃道：“真滑稽！凶手为什么要费事剁下受害者的头来？一斧子砍在脖颈上也就送命了，为什么还要费这样的手脚？”

狄公转头注视着他，然后低声说道：“仵作的尸格上说，沈三尸体上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沈三是个出名的无赖泼皮，惯于打架斗殴，怎么会束手待毙呢？这是让我多少感到可疑的另一点。”他捋着长长的黑胡须，沉吟片刻，接着对两个下属道：“本县的仵作人品虽不错，但对验尸那一套还缺乏经验。我想在做出判断前，我们最好亲自去验看一下尸体。”他再次拍响了惊堂木，宣布道：“方班头，先把阿牛押下大牢看管。今日审案，到此暂告一段落，何时重新开审，等候通告。”

狄公离座退堂，从绣着獬豸的门帘后隐身而去，洪亮和马荣也紧随而下。

五

狄公、洪亮、马荣三人来到后衙牢房旁的一个偏屋，这里权当停尸间，沈三的尸体就厝放在此。

门打开后，弥漫在屋子里的一股浓重霉腥味扑鼻而来，屋中间红砖地上支放着一张高高的木板桌，这算是尸床了。上有一张大芦席覆盖在尸身上，桌子腿边搁放着一个竹篮，上面盖着盖子。

狄公手指着那只竹篮，吩咐马荣说：“先验看一下那颗人头。”

马荣弯腰将竹篮提到木板桌上的一角，揭开盖子时，他不由自主地做了个鬼脸。

“大人，这可是个肮脏活儿！”马荣提起衣领掩盖好自己的口鼻，抓住血块凝结的长头发，将首级从竹篮里提将起来，然后一个翻转，把那颗脑袋的嘴与眼孔朝上翻了过来。

狄公倒背双手，默默地端详这颗面貌狰狞的人头。沈三脸面浮肿，因日晒变得黝黑，左颊有个难看的旧伤疤令脸部变形。两颗眼珠已迸裂，沾满了血污，部分被头发遮住，那头发黏结在有了皱纹的前额上。轮廓分明的嘴巴上有一撇杂乱的小胡子，厚厚的嘴唇歪裂变形，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暴露在外，似在狞笑。脖根皮肉撕裂，干凝着一粒粒血块。

狄公皱眉道：“这沈三看外貌就可知其非善良之辈。洪亮，再把那芦席掀去。”

因为仵作刚验过尸，无首的尸体全身上下都裸露着。看那赤裸的尸体，却是上下各部位皮肉细腻，形体匀称，肩背浑圆，股肱紧凑。

马荣说：“一副好身段，论身高和壮实，要砍下他的脑袋并不那么容易。”他低下头来仔细观察砍断的脖颈处，突然有了发现，“大人，你来看，尸体的颈根上有条青紫色的绳索绞勒的血痕！可以肯定，罪犯先用绳索勒杀了死者。难道阿牛先勒死沈三，再用双刃斧砍下他的头颅不成？”

狄公若有所悟，点了点头。

“你说得不错，马荣。这条绳索绞勒的血痕是最好的证据。说起来，这个头颅同这个身躯并不太相配，但首级和尸体这么一分家，人们只得以为那颗脑袋就是长在这个魁梧的躯体上的。看看吧，什么时候这桩古怪的案子能够水落石出？”接着狄公伸出手来，触摸了尸体的手脚，又将其腿胯膝肘都弯曲了几下，“从尸体的情况来判断，果然是午夜时分被害毙命的。起码这一点，和方班头报告的情节是相符合的。”狄公正要放下死者的手臂，忽然又自己动手检查起来。他用力掰开死者紧握的右拳，那掌心也相当光滑细腻。他又细细察看了手指。随后他撇下那手臂，又走到桌子另一头，再仔细察看死者的脚底心。

狄公一边在证实自己的猜疑，一边对洪亮说：“墙角那个沾满血迹的包裹莫非是死者的血衣？快拿过来，给我打开。”

洪亮遵照吩咐，捡起了那个包裹。狄公从包裹里抽出一条打补丁的裤子，拿来照着尸体的双腿一比量，不禁失声道：“不妙！事情有诈！果然不出我所料！”

狄公神色阴沉了下来，对两位随从道：“我险些酿成大错！今天早晨我还在说，这无非是三教九流宵小之徒的暴力犯罪。这么说吧，这其实是件双重凶杀案！”

马荣和洪亮一时没有醒过神来，对着狄公愤愤的神态只是发愣。

“双重凶杀案？”洪亮开了口，“大人所指为何？请明示。”

狄公解释道：“那意思是指，不止一个人，而是有两个人被杀了。首级被割了下来，是为了把尸体调包，所谓移花接木、李代桃僵之计。难道你们看不出来，这尸体不是沈三的躯体？比较比较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和那尸体两手和前臂上的细皮白肉，再打量打量那双保养得很好的手，以及脚掌底都没有一点儿老茧！这尸体看来应该是一个有身份的人。再说，血衣血裤的尺寸和尸体也不相配，这死者身材相当高大，沈三的裤子他根本穿不下。我们的方班头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我马上去把这头蠢驴叫来，”马荣不满地嘟囔着，“随后给他好好上一课——”

“千万别！”狄公迅即制止他，接着说道，“凶手必然是个狡猾过人的家伙，他必定另有原因，才煞费心机布下这样一个迷魂阵，让人表面看来只有沈三被杀！而这就是沈三的尸体。目前我们还不得不相信他，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情况是这样。”

“那如何才能找到沈三的尸身和另一个人头呢？”马荣颇感困惑，发问道。

狄公回答说：“这也正是我急欲知道的！”他的语调听来相当峻急，“苍天在上，这么一件双重谋杀案，我们连最简单的线索及凶手作案的动机都没有！”他抚着自己的胡子，注视沈三那惨不忍睹的面容，显然在思索着什么。然后他抬起目光，对两人道：“此刻我们最好到隔壁的牢房里去，重新提审一下阿牛吧。”

牢房就在隔壁。禁卒打开牢门，狭小的牢房里头黑沉沉的。阿牛铁链镣铐锁身，缩身坐在铁栅栏的那一边，只依稀辨认得出他猥琐的一团身影。看到狄公和洪亮、马荣三人进到牢房里来，阿牛心生畏惧，连滚带爬退到牢房的角落里，链条镣铐锒铛作响。

“青天大，大，大人在上，千万不要对小人动大刑……”阿牛像疯了似的一迭声地叫起冤来，“我发誓，我不曾——”

“闭嘴！”狄公一声断喝，制止了他，接着和颜问道：“本县正是感到案情蹊跷，才亲自到这里来，再讯问一下有关沈三的情况。我且问你，要是你果真没有杀沈三，那又会是谁呢？再说，你衣裳上的血迹又是哪里来的呢？”

阿牛向牢房门口方向爬过来。他戴着手铐的双手绝望地抱住了膝盖，接着悲声嘶喊起来：“大人在上，小人哪里得知？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呀！怎么弄的？怎么弄的这一身的血？这沈三为人刁赖，自然有几个冤家对头。这年头你争我夺，各不相让，哪个人会没个仇家？但也不至于冒着性命危险去杀他。绝无一人会这样干。至于血迹嘛，老天有眼，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到了我衣襟上。我只知道离开小酒店那阵儿，衣服还是干干净净的。真没法说！”他连连摇头，接着又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沈三是会功夫的人，拳脚武术有一套，也会舞枪弄刀，一般人休想对付他。那会是谁？只有老天爷知情了！老天爷，莫非……莫非是……莫非是……”阿牛的瞳孔闪出幽幽的恐惧，突然闭口不语了。

“莫非是谁？臭小痞子，你快说！”

“莫非是鬼……大人，我想，沈三必定遇上了鬼。那是个女鬼，我们都叫她古幽灵，她披头散发，穿一身雪白的长裙，时不时地在紫云荒寺现身作祟。尤其十四、十五月明之夜，她必然到旧花园游荡，因这鬼魂幽灵出没，那里谁都不敢靠近半步。叫人毛骨悚然的催命鬼！都说那幽魂专会掐断脖颈，饮人血。我们是从来不到那里去的，但凡——”

狄公对这些鬼神之事从来不信，遂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冷冷地说：“你不要再编一大套胡言乱语来蒙混本县。我再问你，沈三最近与什么人吵过架或动过手？我不是指喝醉酒胡闹的那种，而是真有什么仇，比方说为了钱财女子……”

“哦哦，这倒提醒了小人。有的，有的！不到一个月前，沈三同他兄弟沈五大闹了一场。那沈五不及沈三魁梧，是个不起眼儿的杂种。他不是个东西，竟将沈三的相好夺了去，沈三发誓要杀了他。沈五吓得带着那婆娘躲到彤岗去了，再也不敢露面。可这是为了娘儿们的事，不值得动刀动枪，杀人害命。要是为了钱财，那又另当别论……”

狄公接着问：“那沈三交往的相识朋友中，是否有一个伟岸兼又细皮白肉的汉子？类似花花公子或商店伙计这档子人的？”

阿牛眉头紧锁，寻思了半晌，才说：“有那么两三次，倒确实看见他与一个体格魁梧的汉子在一起小声嘀咕。那厮嘛，正是白皮嫩肉的，身上穿一件毛蓝葛袍，戴一顶黑帽子，模样儿干干净净，像是个牙人。事后闲谈中向沈三打听过那是谁，匆忙谈的又是什么事，沈三非但没说，还责骂小的我多操闲心，让我闭嘴管好自己的事。我就没再打听了。”

“如果再遇到此人，你能辨认得出来吗？”

“回大人，这个小的可不敢担保！记得当时他们是天黑后站在紫云寺的前院里说话，小人只瞥了一眼。我想，他没留长须，只长着小胡子。”

狄公说：“好，阿牛！你就多回想回想过去的事，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这对你早早洗清罪名是有好处的。听见没有？”

三人回到衙厅，狄公对洪亮和马荣说：“阿牛的话不像是谎言，他是被别人做了圈套，拿来顶缸的。把他暂时关在监牢里，反而更安全些。洪亮，你告诉方班头，这案子推迟到明天再审。至于现在，我要放松一下，今天是大夫人的寿诞，我答应同妻妾内眷们一道用午宴的，得赶快去同她们喝上一杯。午后，洪亮与方班头同我一起去那座荒废的紫云寺，察看一下谋杀两个人的现场。至于你，马荣，我希望你到城西北的北寮一带走走，那里鞑靼、回纥与各个境外部族杂居。由于凶手用的是鞑靼大斧，他很可能是个鞑靼人，或者同他们交往密切的汉人。你还必须学会如何使用那把曲柄双刃斧，就像那凶手用得那样熟练。多到那些痞子出没的下等小酒馆去打听打听，遇到问题考虑得周全一些。”

“放心，大人！我会做得很好的，”马荣急切地说，“我去找图尔比！”

马荣如此表态，反而叫洪亮不甚放心，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狄公一眼，但谨慎地没有多说什么。原来图尔比是个回纥妓女，半年前马荣曾不顾一切地同她相爱过。但这段恋情持续的时间不长，一则图尔比喜欢带臊味的奶茶，又极少洗澡，似乎从不知道怎样把自己洗濯干净，这不同的风俗习惯很快就让马荣觉得难以忍受；二则他又发现图尔比早就有了个相当固定的情人，那是个赶骆驼的胡人，两人生过两个孩子，所以他体体面面地同那风尘女子分了手。他用自己的积蓄替图尔比赎了身，代她盘下一个汤馆做谋生之业，安排她和赶骆驼的蒙古人举行了婚礼。马荣还身为大恩人出席了图尔比的婚礼宴席，他通宵达旦地大吃烤羊肉，痛饮蒙古烧酒，弄得酩酊大醉，宿酲难醒。因而，这段风流故事差不多人人皆知。

狄公也知道马荣这段经历，其实他有意调动马荣在这方面的优势。他停顿了一会儿，颇有分寸地对马荣说：“这些部族的人对涉及他们自己的事，总对别人有极大的保留。不过因为你和图尔比关系很好，说不定她真的会很信任地告诉你许多事。不管怎样，值得一试。等你一回来，就马上向我禀报。”

洪亮和马荣一起在衙役房内用的午膳。马荣特意叫一名衙役到附近一家小酒店，买来一大碗酒喝下。

马荣撂下酒碗，有点儿踉跄，说：“我知道我那个老相好卖的什么浑酒汤，参军，所以我得事先款待一下我的五脏庙！现在，我想最好还是换上一套便服，这样看起来不太引人注目。祝你下午踏勘紫云寺一切顺利！”

等马荣动身后，洪亮用完茶，就去了狄公在衙门后的私宅。老家人告诉洪亮，午饭后狄公和三位妻妾在后花园消遣。洪亮点了点头，继续前行。他是狄公衙府中唯一能出入狄家闺阁的男子，这当然和洪亮多年在狄府伺候有关，但他将这视之为特权，颇有几分自得。

进得后花园，但觉凉爽扑面。前任县令雅好园艺，把个后花园规划得十分自在。栎楸槐榆枝丫亭然，阵阵清风拂来，树荫下的小道用大小形状不一的磨光黑石砌就，道路每一转折，都能听见迂回曲折流过小树丛的清溪潺潺声，那声音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溪流又被精心布置的丛丛花树所隔断，真有曲径通幽之胜。

拐过了最后一个弯，洪亮就到了一小块以缀满苔藓的山岩为界的空旷地上。二夫人和三夫人坐在高高的毛竹林下的一张白竹椅上，凝望着稍远处花园最低地方的荷花池。荷花池外便是外墙，那墙却巧妙地隐蔽在一排错落有致的松树后。荷花池中央建着一个小小水榭，飞檐拱顶，下有六根丹漆的细巧柱子托住，显得精美异常。大夫人正陪着狄公在水榭里，躬身在书桌上运笔挥毫。

“老爷正在写书法呢，”二夫人告诉洪亮，“我们先在此地待一会儿，省得打扰了他。”二夫人相貌和颜悦色，平易近人，头发只简单地在后脑勺绾成一个发髻，身穿白裳，外套一件紫绸背心。她在家里的职责是监管钱财。三夫人则穿了一件蓝丝绸衣裙，胸下系了条红腰带，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的发型精心梳成一个高髻，越发衬托得她粉脸生春。三夫人喜欢绘画和书法，也爱好户外运动，特别是骑马。她负责教育狄公的几个孩子。洪亮对她俩点头致意，走下石阶，往水榭而去。

他登上了一道石雕桥，水榭就建在石雕桥弯拱的最高点。狄公正站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管大毛笔，运神屏息，注视着铺展在书桌上的一张红纸。大夫人则在旁边一张小桌上忙着磨砚备墨。大夫人貌若满月，发髻分成三大股，再用一根窄窄的金簪束住。蓝白两色镶嵌的丝绸袍裁制合式，典雅大方，既显出她窈窕的身材，也暗示今天她在庆祝三十九岁生日。她十九岁时就嫁过来了，系名宦之家的长女，两家又是世交，身份自非一般。她自幼饱读诗书，兼又端方刚强，总揽狄府的家政，掌管得丝毫不差，人人敬服。此刻她停止了磨墨，告诉夫君说墨汁已经备好。狄公捋上右衣袖，饱濡墨汁，然后兔起鹘落，亲笔为正夫人在红纸上写了大大的一个“寿”字。

洪亮等候在石桥上，直至狄公写完字，才步入水榭，不禁脱口夸赞道：“大人书法绝妙！”

大夫人见是洪亮，就说：“我希望庆寿的吉祥字幅是老爷自己的墨宝。今晚我们把它挂在宴席厅的墙上！”

二夫人和三夫人也匆匆赶至水榭中来欣赏狄公的书法，两人不约而同地喝起彩来。

狄公笑了：“这字不可能写得不好。贤夫人亲手研的墨，二位爱妾又准备了红纸和毛笔，岂能不勉力为之？不过现在我必须走了，要到古紫云寺去察看凶杀现场，昨天晚上那里有几个地痞闹事。如果有空，我还会去拜访东城门外山上清风庵的女尼宝月，告诉她我打算在山上安排些正常岗哨。”

“尽快安排吧！”二夫人急切地说，“宝月就带着个丫鬟住在山上！”

“你应该让宝月搬迁到城里来。”大夫人又发表意见，“城里还有两三个空寺庵，她可以住下来。这样也省得她来教我们插花时走那么多的路了。”

“我会尽力的。”狄公答应女眷们。清风庵的宝月是她们在兰坊城里为数不多的友人之一。“不过我得马上走了，不然就迟了。”狄公又说，“今天下午你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城里其他官宦人家的女眷们要来道贺，需要接待。我尽早回来。”

三位夫人一直把狄公送到后花园门。

六

衙厅几步开外，八名身强力壮的轿夫排列在轿子两侧。方班头领着十名衙役、兵丁等，骑在马上，也在那里等候。狄公、洪亮上了官轿，轿夫抬起大轿，飞一般地出了县衙大门，直向东门外而去。

一路到了东城门，洪亮问狄公：“大人，我至今还弄不明白，这凶手为何要费心费力割下受害者的首级，又为何要调换死尸的身首？”

狄公道：“这个答案我也没完全揣摩透。不过，有一点是可以推断出来的，那就是凶手——或许我该说这两个凶手，不在意沈三被杀让人发现，却由于某种原因而不想暴露沈三的尸身。与此同时，凶手企图掩盖更多的真相，不想让人发现还有另外一个凶手和另一个受害者。但情况也可能相反，因为毕竟还没掌握任何有说服力的证据。不管怎样，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沈三的尸身和另一颗人头。有了这两样东西，便不难判断出凶手作案的目的，以及移花接木、身首互换的用心。据我猜测，这沈三的尸身和另一颗人头，必定藏在紫云寺内外的隐蔽处。”

官轿出了东门，官道逐渐变成了乡下的泥路，路边与小店里的闲人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出巡的队伍。偶尔聚拢来一小帮游民，跟着轿子和马队跑着凑热闹，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方班头只得举起鞭子吆喝着，喝令他们退后。

没多少路程，很快便到了紫云寺的山脚下。但见一座琢石雕花的石牌坊巍然峙立，满山绿树成荫衬托其后。古刹在高高的山顶上，接着还有一段山路。方班头和兵丁们下了马，狄公和洪亮也下了轿。下轿时狄公迅疾道：“记住，洪亮，休得让我们的手下知道我们在找什么！我只告诉说是去寺中寻找一件箱笼之类的东西。”

下得轿来，狄公笑着对方班头说：“这么个大热天来登山，实在够呛！”

方班头说：“回大人，也就不到两百个台阶，可这是最便捷的路。寺庙后倒也有条小路通向一个斜坡，很方便就到了大道，从那里到兰坊北城门也不远，可下山容易上山难，那得花去你半个多时辰方能到达山顶。平常只有猎手和砍柴的走那条小路，在寺庙里过夜的那些小痞子，也是走这个石阶道上山的。”

“原来如此。”狄公点头道。他系上长袍的前襟，开始登上一阶阶不知经过多少岁月和风雨侵蚀的石头台阶。

登到半山腰，狄公见洪亮气喘吁吁，这才命大家稍事休息。片刻后，仍抓紧时间赶路。过不多久，众人不知不觉已到达山顶，只见浓密树丛重重包围，中间是一片荒草滋生的空地。空地迎面一侧就是古刹荒寺的灰石山门，另一侧是一堵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墙。山门正中的石檐下，镌刻着“紫云寺”三个斗大的字，仔细辨认，那字原先是涂粉饰彩的，如今早已剥落干净。

只听方班头禀报说：“沿着这高墙向右有一条小道，通到一个新建的小寺庙，叫清风庵。清风庵是有香火佛事的，住持的女尼法名宝月，身边还有个侍奉她的女子。我还没来得及向她们打听是否知道昨夜在紫云寺发生的事。”

狄公只简单吩咐道：“我们先去大殿，看一下杀人现场。带路吧！”

方班头前头领路，狄公一行进了山门。石板铺地的前院同样杂草丛生，围墙也颓圮破损，四处剥落。但有一对三层石浮屠在大殿两侧，高檐飞宇，尽管斑斑驳驳，却成功地抵御了时光的消磨，总体依然完好。

狄公对洪亮说：“自我们中原之士的目光观之，这些异邦风格的建筑物自然很难获得我们的青睐。不过单从技艺观点看，我仍得承认，那些天竺国的工匠建造了一个杰作。你看，这两个浮屠石塔是互相对称的。这个寺庙，我估计也足有三百年历史了，但一眼就可看出并未完全颓毁，要修缮好并不难。哦，对了，方班头，你是在哪里捕获阿牛的？”

方班头并不马上答话，而是领着大家沿着庭院的左侧走到了寺庙和野地相接壤的边沿。右侧方向一块荒地，上面有大块鹅卵石镶嵌，但见百草凄凄，落卉寞寞，枝丫交互，深不可测。这地方的气温明显要比城里凉快些，耳边却只听得夏蝉不停歇的噪鸣。

“大人，这里原是附属于寺庙的一个花圃，被经管得相当出色，可现在，却只有野草乱长，即使在寺庙里出没的无赖痞子也不敢走进去，因为据说有毒蛇。”他指点给大家看：“阿牛被捕时，就在那一头的老栎树下打盹儿，头枕着地面上的树根。我猜想，他杀了沈三后本打算开溜，但因酒喝多了，黑夜里一脚绊在树根上，跌倒在地，就此就睡了过去。”

狄公说：“知道了，去大殿里头看看吧。”

众人推开大殿的六折格子门，朽烂的木头碎屑纷纷落到他们头上。狄公登上三级高的宽阔石头台阶，跨过高高的门槛，好奇地打量着到处是窟窿的昏暗殿堂。左边和右边皆有六根粗壮的石柱，顶起了厚重的殿宇，从殿顶栋梁上悬挂下积满了灰尘的蜘蛛网，看去像是许多灰色的三角旗。在远处，对着后墙，狄公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只红木供桌，那桌子长约一丈，高约五尺。边墙上有个窄门，窄门上部有个小方窗，却用木板钉死了。狄公指着小方窗问：“方班头，你手下的人能不能把这小方窗打开？大殿内太暗了！”

随着方班头的指使，两名兵丁从左边一排柱子后面的小龛里找来两把画戟，就拿它们当工具来打开窗户。衙役、兵丁干活儿的时候，狄公继续在大殿中央踱来踱去，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隐隐感到空气沉闷，胸口发紧。他发现，一般庙宇里墙上都有供养佛像用的烛台，但在这个大殿里却丝毫不见其痕迹。本来密宗的庙宇结构就和其他宗派的佛寺不同，但令狄公怵惕的是，殿堂里处处弥漫着一种邪恶的气息。而且突然间，他厌恶地感觉到，正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满怀敌意地死死地盯着他。

“大人，”仿佛猜到了狄公心里的感受，方班头向他解释说，“据说从前大殿墙上挂着大幅彩色图画，画的是裸体的男女神魔，还有——”

“那些污秽、不堪入目的东西，没有人感兴趣！”狄公厉声地喝断他。见方班头表情尴尬，狄公又缓和下来，和颜悦色地问他：“你看柱子背后那几堆炭火余烬，那是怎么来的？”

“那是寒冬时分，无业游民在这里点火取暖留下的。他们在庙里过夜，尤其在最冷的月份，大殿厚实的墙壁可以遮挡风雪。”

“可是你们注意到了没有？这大殿中央的一堆火灰看起来是新近的。”狄公提醒大家。大家一看，果然如此，而且那一堆灰烬恰好在一块平板石当中的浅圆坑里。围绕着这浅圆坑，石头上镌刻着莲花花瓣的图案。狄公进而发现，这块特殊的平板石正巧铺砌在殿堂地板的正中心，它的四周有八块同样的平板石，不同的是，它们上面都刻着外邦文字。

就在这时，兵丁们拆下了小窗户上的木板，却惊动了两只在那栖息的蝙蝠。它们像不祥的黑影，厉声尖叫着掠过人们的头顶，向大殿外飞去。

洪亮在供桌前头单腿跪下，对地面仔细察看了好大一会儿工夫。因为殿内变得稍微亮堂一点儿了，他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发现，这才说：“大人，这下你也可以看清楚了，这供桌前面有一摊血迹，原先尘土垃圾积得太厚，把鲜血都吸收掉了，所以不易发现。而且这供桌前后左右足迹紊乱，似是有几番践踏，因此可以肯定，断非一人所为。”

狄公闻讯，立即过来，也弯下腰来细细验看一遍。然后他说：“先不要断言，天知道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方班头，把你手下的人召集到这里来！”等衙役们围成半个圆圈站在他面前，狄公便布置道：“我得到可靠消息，谋杀之前或之后，有一只盗贼收藏赃物的箱笼藏进了这个庙宇的大殿中，或者是殿外的地底下。我们现在要开始搜索。我和洪亮领三个人搜查大殿左翼，其余人跟着方班头搜查右翼。这可能是只相当大的箱笼，所以暗藏的壁龛及石板地砖上凡有新鲜可疑之处，皆需细细查遍，也需注意暗道机关之类的东西。动手吧！”

两个兵丁打开了供放祭祀兵器用的壁龛旁的门，壁龛中两支画戟已经取出来当开启窗户木板的工具了，里头还有一把鞑靼曲柄双刃斧，和砍掉沈三头颅的那一把是一模一样的，它们原来就是一对。狄公一行进入了一个长约三丈的狭窄走廊，走廊两侧各有四个门洞，门洞进去是狭长的斗室，各有一小窗取亮，小窗户上糊窗纸的窗格早已全部朽烂。

“这显然是密宗法师修炼的房间，”狄公说，“大殿右翼应该也有一狭长走廊和同样数目的八个居室，因为大殿的设计是左右对称的。喂，你过来！”狄公手指着石板砌就的地面，告诉衙役说：“看看你能否撬开这些地砖，它们看起来砌得不够严实。你们另外两个可以试探一下对面居室里的地板。”

兵丁把刀刃刺进平石板中间的缝隙，轻而易举地就撬开了三块石板地砖。

“快看看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那兵丁用刀挖开松动的泥土，但下面除了殿宇的坚固基础外，什么也没有。

“大人，我们差不多找到线索了！”洪亮不禁有点儿激动，“有人试图在这里埋下什么大东西，但他发现地基太硬，无法把洞挖得足够深，就放弃了！”

“一点儿不错，洪亮。我们可以略过其他修炼房不看。谋杀者很可能会到塔下去找藏匿的地方，检查那里是否有空的洞穴可以利用。他——”

就在这时，狄公的分析被一个衙役的报告打断了。“请到那边去看一下，大人！对面一间修炼房的石板地砖有半数被人撬动过了！”

狄公和洪亮迅即跟着此人到了对面的房间。室中央有六块地砖被挖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角落里。狄公伸手摸了摸顶上的一块，上头有一层薄薄的尘土。狄公命令道：“大家分头把每间修炼房都检查一下！”

他们发现，左右两廊的每个修炼房的地面都经人折腾过，只不过那人把有的修炼房的地砖全部翻掘起来后，又整整齐齐全部铺成原状；有的则掘起后，并未恢复原样就胡乱扔在墙角里。

狄公下令道：“到塔下去！”他穿过廊道尽头的门洞，进入一间特别的八角形房屋，那是西侧的浮屠塔的底层。那里的地面没有被撬动过。

“这倒也合情合理，”狄公喃喃自语道，“这厚厚的地面铺了层三合土，板结牢固。你想挖个洞，得用上大尖镐。可是瞧瞧这些护壁板吧！”

好几个地方，盖住砖墙的木板已经朽烂，却被故意拆了下来，露出了一个个两三寸大小的豁口。

洪亮对眼前所见有点儿困惑不解，说：“我不明白，为什么——”

“我明白，”狄公打断了他，然后吩咐道：“你们检查一下楼梯间和上面两层。洪亮，你跟我来，我们俩登到塔顶上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他俩爬上吱咯作响的楼梯，小心翼翼地跨过楼梯中间因横木朽烂、断级缺档而造成的窟窿。

塔顶最高层在尖顶飞檐下，是一层狭窄的圈形露台。狄公靠着低低的栏杆站着，双手束袖，望着塔下绿树的树梢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他转过身来，望着多少有点儿力不从心的洪亮，笑着说：“抱歉！让你急匆匆地跟着我爬得这么高。这案情实在是够复杂的，现在总算有了一点儿线索，可看上去又跟我们的谋杀案毫无关联。我敢说，有人已经在我们前头很仔细周详地搜索挖掘过这寺庙，但绝不是昨天、前天，而是相隔有一段时日了，目的也不是寻找藏匿起来的身首异处的尸身与人头。可以断定，来人找寻的是一件不太大的东西，那东西不足一尺方圆，算来应该是金银宝物之类的。”

洪亮缓缓地点着头，接着他问：“何以见得呢？凭什么大人认为他们找的是不大的东西呢？”

“是这样的。寻找的人掘开每一间修炼房的地砖后，发现下面的地层只有五六寸厚，却把每间居室的地面都挖开了，期待找到埋藏在里头的东西。然后他又跑来这里搜寻护壁板后面的空间，那里离砖墙也仅有几寸空隙，就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狄公略加思索，又接着说道，“我想，还可以断定，这寻找的人不止一个，至少有两个。两人性情不同，所以才会有我们刚才看到的不同结果。一个颇为历练，刨开地砖翻寻过后，又一块块把地砖放回原处，使别人看不出痕迹；另一个粗枝大叶，胡乱翻掘起地砖便搁在屋角里，把护壁板也撬个稀烂。”

洪亮听了连连点头，又补充道：“您说过这寻找佛寺藏宝的事和我们调查的谋杀案没关系，可我们了解沈三经常在这古老荒寺出没，说不定二者之间会有某种联系，尽管无名氏的搜寻发生在谋杀之前。”

狄公深表赞扬，说：“你想得极为周到！这样一种可能性，我们应该认真考虑，或许沈三和另一个受害者被杀，是因为他们发现了躲在黑暗中另一帮人要寻找的宝物。”他又稍作沉思，捋着自己的长须说，“我们并没有在寺院内找到那失踪的尸身和另一颗被割下的人头，几乎所有地方都没有发现一滴血迹，或血迹被擦拭掉的痕迹。”他转身指着浮屠塔下那一片绿树梢，“埋藏尸身、人头的最好地方，应该是寺庙外的野树林子，可到树林子里寻找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从这里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紫云古刹周围的地盘有多大，碧树绿丛连绵不断，到哪里去挖掘呢？好了，我看我们也该下去了。”

在浮屠塔下层里忙着检查地面的三个兵丁报告说，他们没有发现任何有人翻寻过的痕迹，墙上本来就没有护壁板，墙砖也不曾被撬动过。

回到大殿，方班头站在那里，用领巾擦拭着油津津的脏脸。他的部下围在四周站成一圈，正在小声地嘀咕着。

“有人动过地面和墙壁，”方班头报告说，有点儿筋疲力尽的样子，“不过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大箱子的踪迹。”

“极有可能是埋到佛寺花园里了，方班头。对了，大殿祭坛后边的小门通向什么地方？我在西佛塔顶上，并没有看见寺庙院墙的后门。”

方班头告诉他：“小门通向大殿后一个狭小场所，原先院墙是有后门的，但多年前坍塌毁坏了。”

“好的。”接着狄公吩咐说，“方班头，带着你所有的人到花园去，查一查新近挖掘过的树丛、草窠和土皮的痕迹。洪亮，趁此机会，你我先去一趟清风庵。”

狄公和洪亮穿过寺庙前院往外走，这时狄公说：“据我推想，凶手一定有同党！你瞧，接连杀了两个人，还剁下了他们的头，又调换了尸首尸身，把沈三的尸身和另一颗头藏起来后，还不忘记到睡着了的阿牛身上溅些鲜血——这样繁难的一连串勾当，竟然是一个人所为？实在是不太可能。凶手至少有两个人。他们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呢？要是没有一点儿缘由，实在说不过去。”

两人出了紫云寺山门，拐进寺庙外墙往前延伸的一条小道。

在路上，狄公继续道：“天下动乱时，寺院的和尚时常把佛像、法器、金银财宝藏匿起来，以防兵匪盗抢。所以一般的寺庙往往建造时就有特殊的设计，暗中建有密室，隐蔽得十分巧妙，不要说是局外人，即便是寺内的普通僧众也未必知晓隐情，通常只有一两个当家的住持法师独掌秘密。如果这紫云寺以前也像这样隐藏过一批秘密财宝的话，那么今天我们见到的一切稀奇现象就有了解释，杀人犯如此大费周折的情由也不难想见了。难就难在我从未听说这紫云寺曾经藏有财物，废弃了这么多年，也从没听说过有人到这儿来寻找珍宝。”

“大人，说不定有人在某种古书卷册里偶然看到了这类记录或传闻！”

“说得对，洪亮，关键就在这里！如果是发现这记录的家伙纠集了几个泼皮无赖来图个侥幸又会怎么样？假定沈三和那个无头死鬼正是其中的同伙，他俩想独吞全部财物，因此而起了内讧，才引来杀身之祸，如此就顺理成章了。如此解释，这寻宝人和杀人犯恰好在这条线上穿在一起了。”

小路进入了位于紫云寺和清风庵之间的林荫道，狄公停了下来，四处打量。

“你看，从这里可以清楚地鸟瞰整个紫云寺的景致。后墙后面的山坡走势陡峭，因而往下通向官道的山路也百折千绕。洪亮，我们必须多了解一些相关的历史。回衙门后，希望你再仔细查阅一下文献档案，弄清这紫云寺的来龙去脉，确切地说，是何时官方命令庙中的居住者离开？谁担任过寺庙的住持，以后去了哪里？再看看有没有藏宝物的记载。”

走出林子，没几步路程，清风庵就在望了。和紫云寺相比，清风庵显得小巧玲珑，是纯粹的汉式建筑风格，绿色琉璃瓦覆顶，飞檐雕刻成龙尾图案。耳畔除传来几声隐隐约约的白鹅鸣叫外，就是一片蝉鸣了。

洪亮用手轻轻拍打大门上的铜环，不一会儿有人启动门闩，庵门打开一条缝，一个姑娘的俊俏小脸蛋儿露了出来，脸颊上有两个小梨窝。显然，她就是服侍宝月的使女。她忽闪的一双大眼睛含着猜疑，仔细地打量两位来访者半天，才不客气地问：“两位施主有何贵干？”

“我们是从县衙门来的，姑娘请开门。”洪亮说。

那姑娘把两人领进一个小小的青砖铺地的庭院，院中有一眼井，井边有一花圃和几个瓷瓶，种植着各种各样的花卉，娇艳动人，芬芳扑鼻。花的品种和搭配的样式与狄公家眷平时喜爱的差不多，狄公据此猜想是宝月教她们的。刚刚在荒芜破败的紫云寺逗留良久，现在看到这些明媚芳香的鲜花，确实令人心旷神怡，精神为之一爽。

姑娘并不请两位客人坐，只是不耐烦地问：“两位到草庵来究竟有何公干？”

狄公从袖笼里掏出名刺，递了上去。“我欲拜访住持贵庵的宝月大士，这是我的名帖，请姑娘转呈。”

想不到那姑娘拉长了脸，爱搭不理地说：“师父夜间要进城去县令大人家祝寿，现在正在午睡养神，早吩咐过了一概不见俗客。除非两位公爷硬要打搅——”

狄公赶快说：“好吧，既然你师父午睡，我们也不便打扰。我只问你一句话。昨夜有几个无赖泼皮在荒废的紫云寺胡闹滋事，你们这里可曾听见什么或瞧见什么蹊跷古怪之事？时间大约在半夜时分。”

“半夜时分？”姑娘的回话里含着讥嘲。她小手一挥，指着整个庭院和四周的庵房：“公爷，你看这草庵虽小，可全靠我一人清扫庭院，除尘掸灰，还有许许多多的杂事杂活儿要做。劳累一天后，谁还会枯坐着直到半夜？不怕你笑话，太阳落山我就睡了，哪里去听见什么、瞧见什么？”

狄公并不为小姑娘的张扬态度所动，还是郑重其事地问道：“那你总得下山采办食品吧？你要是每天从紫云寺脚下石阶下山，总会遇见什么人吧？”

“我十天左右才下一趟山，也就添点儿油盐酱醋。你知道，尼庵里又不吃鱼肉荤腥——”

“不过，刚才在门外我听到清风庵里有鹅叫，难道白鹅不是荤腥肉食吗？”狄公立刻不失时机地打断了她。

姑娘的表情反而柔和起来。

“那是我养的，宝月师父允许的，养了它们好生蛋，下山换油盐酱醋。那几个小家伙可聪明机灵了……”但她马上发现自己扯远了，又冷冷地问，“二位还有什么其他公干？”

“暂时没有了。走吧，洪亮，让我们回头去看看寺庙里的事进展得如何了。”他们重新穿越树林，老成持重的洪亮不禁感喟道：“这小丫头，没规没矩，不知轻重，简直给大人吃了个闭门羹！”

狄公不以为意地一摆手。

“洪亮，你不认为她喜欢养鹅总归有点儿不大对头吗？这其中应有一些什么问题。无论如何，今天我亲眼见到了这清风庵。且不计较那丫头的态度，庵内的布置和氛围都不俗，相信那宝月大士也非凡俗之辈，夫人们同她交往还是有眼力的，我也放心了。”

等回到紫云寺时，方班头同两名兵丁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看上去浑身冒汗，衣衫不整。见狄公和洪亮两人回来，他们立即纵身跳了起来。

“大人，一点儿也没用！我敢起誓赌咒，没有人能在那该死的荒草地里待上那么一会儿！连条通道都没有。肉眼所及，也根本不见有人挖掘过土地的痕迹。其余兵丁正沿着寺庙外墙继续彻底检查呢。”

狄公坐在墙阴影下的一块大圆石上，拼命摇着扇子。

停了一会儿，洪亮开口说：“大人，你提到过，凶手很可能有个帮手。他们会不会临时弄个担架，把尸体藏匿在寺外的山坡上了？”

狄公说：“极有可能，又极不可能，因为那样做要冒撞上其他痞子无赖的风险，而这批家伙是非常喜欢刨根问底的。所以说来说去，最好的藏匿地还是寺庙内的荒园里。”

剩余的那些衙役兵丁从荒芜的花园里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纷纷摇着头。最后，狄公站起来下了决断：“时候不早，我们还是回衙门去。方班头，你把整个大殿里里外外的所有门窗都贴上封条，留下两个人在这里监视，等天黑再派人换岗。”

七

同一天的下午，马荣经过一番乔装打扮，套上宽大的裤子，外加一件缀满补丁的褪色蓝马甲，头发上还系了根红带子，看上去就像从异国他乡来的流浪者，他去了兰坊城的西北角，那地方叫作北寮。这身打扮一点儿也不招人注意，因为这北寮历来是鞑靼、天竺、回纥等胡人各族杂居，行商客贩云集之处。

路途相当遥远，但走来还算轻松，因为大多数店铺午休关门，街上行人稀少。等他过了鼓楼后，那些窄窄的小街就变得热闹起来，住在这一带的穷苦居民匆忙地在街角巷尾吞食面条，他们吃完午餐还要马上去干活儿，好挣出晚上养家糊口的那几个铜子儿来。

马荣在摩肩接踵的胡人脚夫和中原小贩中间择路穿行，走过了几条又臭又脏又阴暗的街道后，终于踏上了图尔比开汤馆的那条街。马荣老远就看见那女子站在灶台前头骂她的大孩子，那孩子正拨拉着大铁锅底下的火，而另一个小孩儿则将身子吊在图尔比的青布裙上淘气。这时正好空闲，顾客上门喝汤还早，马荣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哎哟哟，是马荣你！”图尔比一眼就认出了马荣，看见旧时相好突然来到，简直喜出望外，“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可你怎么这副样子？是不是被衙门的官大人撵出来了？我总对你说，你这么个好人，当个捉拿盗贼的差人太屈才了。你应当——”

“嘘！”马荣打断了图尔比的话，“今天我来这儿是因为有一件公务在身，如此打扮是为了遮人耳目。”

“滚开，你这小鬼头！”图尔比给了岁数小的孩子一耳光，他正拉住她的裙裾纠缠不放。那小孩儿立即嘶扯着嗓门儿号啕大哭起来，当哥哥的狠狠瞪了马荣一眼，往灶火里吐了口唾沫。马荣几乎在所有东西上都闻到那股熟悉的臭干酪味，也注意到图尔比的脸庞脏兮兮的，身段已经过分发福。他不由得默默感谢仁慈的上苍，不曾把这个女人和这一切恩赐给他。他伸手到衣袖里，从中掏出一串铜钱，说：“这些个——”图尔比紧忙摇手，嗔道：“你好不害臊，马荣！这时候还给我钱，是什么意思？你们所有男人就这么给钱的？”但她还是把铜钱纳进了她的衣袖里，告诉马荣说，“好马荣，我那死男人今天出门去了，所以咱俩可以到我房间里好好叙谈一番。这铺面嘛，交给孩子照料好了——”

马荣赶紧打断她：“不不，图尔比，我跟你说了，今天我公务在身，主要是想向你打听一些事。他们说了，这钱是酬谢给提供消息的人的。就坐在这椅子上谈谈好了。”

“快一点儿吧你！”图尔比上来紧紧抓住马荣的手，一副不容商量的表情，“你什么消息都会得到，各式各样的！当然，最好是歇了这生意，可……是啊，星星会落，月亮会缺，有些东西变了，但你知道，唯有我对你的感情不会变，马荣！”她向她的房门抛了意味深长的一眼。

马荣把图尔比按在椅子上，也紧挨着坐在她身边。他哄着她：“下一回吧，可人儿。我真的有公务在身，实在太忙了，我不骗你。上头让我来了解，你们的人有没有和沈三过不去？沈三是东城一带的泼皮，昨夜喝醉酒与人打架斗殴，被人剁下了头颅。你有没有听说这件新闻？”

图尔比摇摇头，说：“咱们外番胡人的小伙子和汉族的痞子从来不在一起混，因为大家相互听不懂对方的话。”转眼她又回忆起了自己的事，“对了，你记不记得，当初是怎么教我汉族话的？”说到这事，她又眉眼飞动起来。

“嗯嗯，记得！”马荣可不想把话题朝那个方向引导，“哦，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们外番和胡人的小伙子有可能是罪魁祸首，这你得明白。县令大人也只是为了防备彼此之间闹出乱子来，他只想万事顺顺当当，就像生意人说的那样。想想看，宝贝！有没有听说来喝汤的顾客提到发生在紫云荒寺的凶杀案，那个东城门外的紫云寺？”

图尔比神色忧郁地捏了捏鼻子，然后慢悠悠地说：“没有，好人儿。最近我听他们议论过的唯一一件大事，就是鞑靼统领在边境上的一场血战中被杀死了。”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又说，“不过你提起紫云寺，我倒想起一个人。由这儿过四条横街，住着一个鞑靼女巫，名叫塔拉，能知前世、今生、未来三世，可解释阴阳因果。我们的人有什么新开张的事，都会先请她算一卦。她预知一切，相当灵验。马荣，绝对是一切！但这不等于塔拉愿意把所知道的情况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人。所以近来大家对塔拉的意见越来越多，他们硬说塔拉算得不准，说得不对，有意把人引入歧途。要不是因为害怕她的法力，说不定大伙儿早就把她……”说到这里，她把手放在脖颈上，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马荣问：“她住的地方怎么走？”

“别再折腾那大锅了！”图尔比冲着自己的大儿子叫，“带马叔到塔拉的住所去！”临走时，她还飞快地对马荣耳语道：“小心点儿，塔拉不是个好对付的女人！千万当心！”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多谢了！”

孩子领着马荣去的那条歪歪斜斜的胡同，尽是一层高的房子，泰半的泥墙已经垮塌，房顶用茅草粗粗编成。那孩子半路上指了指一间稍大一些的房子，就急忙跑掉了。那房子有个突出的屋顶，形状隐约像鞑靼人的帐篷。那里仅有的人是三个鞑靼汉子，他们在塔拉住处对面靠着墙唠嗑。他们穿着带口袋的皮裤子，束着宽皮带，袒露出肌肉强悍的身躯。中午时分的太阳照耀在他们圆圆的脑袋上，他们的脑袋剃得溜光，只在后脑勺留一根长辫。马荣从他们面前走过时，其中一个用结结巴巴的汉语对他同伴说：“如今她竟然也给汉人测卦算命了！”

马荣装作没听见，自顾自掀起油污的门帘，走了进去。只见屋子里十分阴暗，夯实的泥地上笼着一堆幽幽的火，火堆旁坐着的两人显得影影绰绰。没人注意他，他便在近门口的一张矮凳上坐了下来。屋外阳光照耀，刚进来时，他的视力还没有调整好，所以屋里的情景他看不大清楚。凉爽的空气里飘散着一股异域的香味，闻起来像是药材，他想有可能是樟木。背向着他的是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妇，披着一件油腻黑亮的羊皮大氅，正叽里咕噜地说着马荣听不懂的外族话。老年番妇的对面，坐在火堆另一头的，也是个女人，但模样看不清楚，似乎是倚坐在一张低矮的椅子里，全身包裹在一件从肩头直拖到地面的大斗篷中，头部露在外面，长长的头发一半遮住了脸颊，一半从双肩垂下来。她正全神贯注地倾听老妇的叙说。她应该就是塔拉了。

马荣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坐在那里等待着，也打量了屋内稀少的一点儿摆设。女巫身后，靠墙摆着一张粗木板床，床左右是两张竹几，其中一张竹几上放着一个铜手铃，那手铃有把长长的精工铸造的手柄。床后上方的墙上，有一尊比真人还高的色彩斑斓的神像，它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一对怒睁的圆目，兼之面貌可怖，长发直立，颈缠长蛇，赤裸着红色的身躯，只在腰间系了块虎皮，一手持着形状古怪的护法兵器，一手举着人头骷髅做的酒杯。是跳动的火苗造成的效果，还是由于神像大张着嘴伸出舌头的嘲笑模样？恍恍惚惚中，马荣觉得那幅画更像是个雕塑。马荣始终也没搞清楚，因为这令人生惧的神魔身后只是一片黑影。

马荣略感不快，遂从那可恶的图像那儿移开了目光，扫视着屋里的其他地方。远角有一堆垃圾。兽皮堆放在一侧墙边，旁边有一个装水的大铜罐。感觉越来越糟糕，他把上衣裹得更紧，此刻也确实变得越来越凉。他强迫自己想一点儿别的更愉快的事情。回想起来，图尔比还是有情有义的，等过了这一阵，以后他真的得挑个日子去看看她，还要带点儿礼物……一会儿他又想起那个突然失踪的小玉姑娘，想起了小玉在紫檀木盒里留下的神秘信息。小玉究竟有没有得救？现在她可能在哪里？他觉得小玉的名字起得不错，给人一种晶莹、纯洁的美的印象。他又无端地觉得，小玉这姑娘肯定也是个多情的可爱女子……马荣回过神来，那老妇人的话音已经停息。

塔拉从裹住全身的大斗篷里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拿起一根细棍，拨拉着火堆，然后用烧红的棍尖在炭灰上画了点儿图案，又对老妇人耳语了几句。老妇人急切地点着头。老妇人在火堆边放下几个铜子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撩开毡子门帘走了出去。

马荣直起身正准备自我介绍，那女巫抬起了头。马荣和她目光相迎，不禁大吃一惊，那女人有一对火辣辣的大眼睛，正是清早在大街上遇到的！现在，他看清楚了，塔拉面貌妖媚标致，神态冷峻，是十足的冷艳美人。她那失去血色的嘴角上，挂着一丝鄙夷的冷笑。

“原来是县衙门的公爷，难道是来打听你的姑娘还爱不爱你吗？”塔拉理了一下两肩的长发，嗓音相当低沉厚重，仿佛是从胸膛发出的，“还是奉你主子的命，来调查我是否违反你们汉人衙门的法规，还在行巫术？”奇怪的是，她的汉语说得相当标准。马荣一时语塞，塔拉又继续说下去：“公爷，今儿早上我可见过你。那时你还是一身公服的打扮，惶惶恐恐地跟在你主子的后面，跟着那个长胡子的县令大人。”

“你好眼力……”马荣喃喃道。他把自己的凳子往火堆旁挪了挪，火焰低低地飘摇着。马荣心里还没把握，不知怎么开口才好。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到这里来找我？我可没收过偷来的财物。要不，你就自己看吧！”

塔拉拨旺了火，用拨火棍指着屋角说。

马荣顺势一看，不禁目瞪口呆。原来屋角他见过的那些垃圾，竟变成了一大堆人骨头。有两个骷髅头张大了一口没遮掩的牙，正向着马荣狞笑。顶上是一排大腿骨，加上碎裂的骨盆，因年代久远而发黑了。

马荣毛骨悚然，但他马上叫了起来：“骗术！骗术！蛊惑人心的骗术！你施展了妖法！”

塔拉冷冷一笑：“对，是骗术！可这世界上哪一个人不生活在骗术之中，你骗我，我骗你，或者自己骗自己？只不过有的骗术高明，那就功成名就，称王封侯，升仙成圣；有的骗术还不够高明，那就成盗成匪，为贼做寇，入魔成妖。说吧，年轻的公爷，你到底为何事而来？”

马荣深深吐出一口气。这女巫果然非同寻常，图尔比刚才关照的话还真有道理。既然如此，也用不上转弯抹角兜圈子了，不如索性实话实说。“我确在衙门公干。昨晚在东门外发生了一桩杀人案，有个叫沈三的痞子被杀。不知这里头有什么底细——”

塔拉打断他：“你为这事来求我，那就是浪费时间了。我只能测知西城这一带和境外发生的事，这个城里其他地区的事，我就无可奉告了。不过，要是你打听你刚才正在相思的女人的事，我倒能帮你个大忙！”见马荣一脸的尴尬和窘迫，那女巫继续快言快语地说，“公爷，我可不是指图尔比那个烟花女子，而是另一个名叫小玉的女孩子。”

马荣蓦地一惊，不由自主竖起了耳朵：“你知道小玉……知道她的下落？”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请教我的夫君。”

塔拉站起身来，把大斗篷从肩头卸了下来。马荣又一次目瞪口呆了。原来这样一来，塔拉颀长的姣好身段，就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眼前了。

他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同时又被莫名的恐惧牢牢地攫住了。塔拉一丝不挂的苍白身躯，很富魅惑力，像有无限强大的磁性，紧紧地吸住了他，但又显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体，那优美的曲线，根本不属于真实的生命，非但没有激起他的爱欲，反而让他陷入了对陌生事物的胆怯和惧悚中。但马荣终于以极大的毅力挪开了目光。就在这时，他反而一眼洞穿，塔拉并没有站在椅子上，而是站在骷髅叠成的一座小尖塔上。

塔拉以一种冷冰冰的、根本不是她的声音，开始念念有词：“这就是起始。放弃你所有的白日梦，放弃你怀抱的所有幻想……”她手指骷髅塔的顶端，又说，“这就是终结。放弃所有空洞的许诺，放弃所有甜蜜的希望……”她扭动赤裸裸的腰肢跳起了舞，光脚丫把一个个骷髅头蹬踏下来，它们骨碌碌地滚落到地面上。

有一会儿，塔拉又双手叉腰，特意叉开两条大腿，带着极端嘲弄的表情，蔑视着惊愕不已的马荣。马荣坐在那里，瑟瑟发抖，冷汗满身。他恍惚如在梦中，见她突然转了个圈，解开了墙头铁钩上的绳子。原先挂在黑漆漆的椽子上的一块帘布飘飘悠悠地从空而降，把房间隔成了两个部分。塔拉摇动着一头披散的长发，退到了帘布后面。

地上的火堆似乎熄灭了。马荣不理解塔拉在说些什么，但他越来越体验到极端孤独的恐怖感。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帘布上那古怪且莫名其妙的图案，内心似为霜雪所冰冻。忽然，响起了震耳的铜铃声，把他从心灵的麻痹中唤醒过来。塔拉开始用蛮邦的语言自言自语一般地吟唱着祭歌。随着阵阵铜铃的伴奏，吟唱声忽高忽低，时疾时缓，若有若无。屋内越来越暖，同时空气也越来越叫人窒息，一股陈腐之气淹没了樟木的清香。屋内渐渐地越来越热，马荣汗流浃背，湿透了衣裳。刹那间，吟唱变成了低低的呻吟，铜铃声停止了。马荣在无力的狂怒中紧握双拳，指甲刺破了结着老茧的掌心，只觉得恶心欲呕。

正当马荣觉得自己快要重病发作之际，忽然空气变清爽了。樟木的清香荡涤了刺鼻的恶臭，屋子也不那么热了。过了一会儿，屋里变得一片沉寂，像坟墓那样悄无声息。这时，从帘布后面传来了塔拉极度虚弱的嗓音：“把帘布升起来，把绳子系牢。”

马荣僵直地站起身，照着做了，却不敢正视塔拉。他把绳子在铁钩上扎紧后，转身侧目觑去，只见那女巫直直地躺在木板床上，头枕着手臂，双眼闭合着，长发垂落在地面上。

“过来！”她并不张开眼睛，吩咐马荣过去。

马荣坐在床前的竹凳上，发现她周身上下都布满了汗珠，下嘴唇满是血。

塔拉像在喃喃自语地说：“你的小玉姑娘二十年前生于五月初四，生肖是狗。她死于去年即己巳的九月初十，是摔断脖子死的。”

马荣难以置信：“怎么回事……是谁，是谁杀害了她？”

“别问了！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命该如此！我也算出了我的命运。走吧！走吧！”

马荣拼命鼓足了勇气：“我命令你把事情说清楚！不然的话，我一条铁链子把你锁了去，扔进死囚牢，看你说还是不说！”

塔拉毫无惧色，伸出双手，看也不看他一眼，说：“那你就把我锁了去吧！只怕你没有捕我的文书！”

马荣一时答不上话，闷在那里。塔拉却抬起了眼睫，她的双目充血，通红通红的，既像瞎了，又像死人的眼珠。

马荣只觉得恶心。他跳起身，夺门而出，被屋外的阳光闪得有点儿睁不开眼，一头撞在一个踉跄欲倒的人身上。那是鞑靼人中的一个。那三个人现正站在街道上，挡住了他的路。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个推了他一下。

“瞧着点儿，狗娘养的！你和那女妖婆搞鬼了吧？”

这时，马荣郁积在心头的全部愤懑爆发了出来。他提起拳头，照准高个儿的鞑靼人的下巴，狠狠来了一拳，打得对方像一根木头椽子那样倒在地上。另外两个鞑靼人立即拔腿狂逃，因为他们从马荣冒火的眼神中，看出其内心充斥的杀机。此时马荣挟着激愤，猛追不已。街上的人群看到这个满嘴恶骂的大个子急奔过来，纷纷让开了路。追着追着，马荣一脚踩进一个坑里，跌了个嘴啃泥。等他慢慢爬起来，他发觉自己又来到了图尔比所在的那条街上。

图尔比正站在她店铺的锅台前，用一柄长勺搅动着大锅。她的目光从肩头一侧望出去，看见她大儿子正揪着小弟弟的头发，弄得他尖声叫唤，就用她刺耳的嗓子骂了起来。

马荣一肚子火气全消了。他见到的这一幅日常的家庭生活图景，顿时在他胸中引发了温馨和愉悦，让他觉得分外可亲。抬头看天色还早，他想，首先要喝上一大碗热汤，安顿安顿自己的胃，然后……他迅即擦掉脸上的泥巴，绽出满脸的笑容，向图尔比走了过去。

八

狄公私邸的宴席厅里，所有灯火都已点燃，明白如画。一群丫鬟在前花园里张灯结彩，替一丛丛树枝挂上了一圈圈彩色灯笼。合府上下都在为狄公大夫人的寿宴做准备，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狄夫人身着绣金紫裳，一下午以茶为礼，款待来道贺的其他官宦人家的女眷们，此刻正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她转过身来，眺望着毗邻的衙门官厅，心里多少有点儿着急。她听家人说，半个时辰前狄公就从古刹回来了，但他却还没有在她面前露过脸。她情不自禁地对迎上前来的三夫人说：“只希望老爷不要到得太晚，误了接待宝月大士。也就还有半个时辰吧，寿宴就该开始了。”三夫人身穿上浆白罗缎长衫，动静有声，显得格外娇弱。

这个时刻，衙厅里狄公和洪亮、马荣三人的商议已近尾声。狄公倚在靠椅上，手捋胡须，银烛台映照出他凝重的神情。洪亮蜷缩在角落的一张竹榻上。这个炎热的下午，他随同狄公在紫云寺奔波完后，接着又去文案馆查阅资料，一气忙碌了半天，烛光下显得有点儿疲累，此刻只是有意无意地翻着手边的文书。马荣坐在狄公的对面，一脸闷闷不乐的表情。狄公同他谈了在古寺搜查的情况后，他禀报了在塔拉住处的所见所闻，狄公又让他逐字逐句地重复了和女巫彼此的对话。虽然和图尔比得以重续旧情让他摆脱了今后再无法同女人相爱的恐惧，但重述和塔拉在一起的那一段经历，又激起了他的愤怒，尽管他口头上不屑承认。

狄公终于开了口。

“对塔拉这样的女巫，我不想做进一步的议论，只能谈谈一般的看法，要不就会涉及那些已被弄得臭烘烘的大逆不道的谬说，似乎什么正派人都可能成神成圣。至于她竟能准确地说出小玉的名字，能猜出你心里的想法，那很容易解释，马荣。她和那老妇人交谈时，你在旁等候，心思一定集中在小玉身上。塔拉就像她那行当里最出色的女巫，明显掌握了读心术，那与感同身受的分析心术有关，能猜出别人的心思。许多巫师能够未卜先知，部分也是靠它。至于她如何知道小玉的生卒年月日，我还不敢妄下断语。”

“干脆把这个可恶的女人抓起来痛打一顿，看她说不说实话！”马荣发作道。

狄公从他书桌上的文案里抽出一张公文令状，用红笔填写完毕，又盖上了衙门的大印。但他还是摇着头。

“逮捕塔拉这种女巫虽是我的职责，但只怕成功的希望极微，因为她绝对明白我们随时有理由这么做。说不定这时她早就越过国界，到了鞑靼境内。特别是最近甚至连北寮她本族的人都起来反对她。不管怎样，捕她的命令我签发了。马荣，你交给方班头，不要忘了告诉他塔拉的住处在哪里。”

马荣离开后，洪亮问：“为什么那女巫要把小玉的事告诉马荣呢？”

“我还漫无头绪，洪亮。不过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了，紫檀木盒里面的小纸片和血字不能当成纯粹的玩笑。至于它的真正含义嘛，我想……”狄公一时语塞。他阴郁的目光盯住了那个紫檀木盒，此刻他正将其当作镇纸派用场。盒上那块光润的绿玉，也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出柔柔的幽光。

狄公抚摸着自己的上髭，把视线转到了桌上的文件堆，可视线又频频回到了紫檀木盒上。

马荣向方班头吩咐完逮捕塔拉的事后便又回到了书房。狄公从座椅上直起身子。

“马荣，拿一支笔和一张纸，”狄公直截了当地说，“我口授，你笔录。”等马荣润好笔，狄公便口授道，“兹有女子，人名小玉者，于去岁九月失踪，凡知悉其姓氏、现下居所及相关消息者，望及早向本衙禀告。兰坊县令布。”接着他说，“好了，完毕。马荣，你把它拿到文书处，让书吏们誊抄十二份，连夜就在城内各处告示张贴。对紫檀木盒这一疑案，这是我们能采取的最佳措施了。”

狄公重新靠回座椅里，精神显得活跃了一点儿，对洪亮说：“告诉马荣你从文案馆的县衙文书里查到的紫云古寺的兴衰历史。”

洪亮把坐处往烛光挪近，一边参考着他摘录的纸片，一边介绍说：“紫云寺是天竺高僧来此地创建的，距离现在已有二百八十年了。布施捐建的是当地的异族民众，当时他们富甲一方。尽管此后各种战乱灾祸频仍，但长期来香火不绝。三十年前，从西域来了三个番僧和三个番尼，在这里传播密宗，吸引了此地的居民。虽然有人因不喜密宗而离开了，可也有新的信徒加入，其中既有胡人，也有汉人。在杂居的胡人中间信徒颇众，一时来进香朝拜的络绎不绝，声势大盛。然后大约十五年前，因寺内淫祀邪神，污亵清教，有渎风化，激起了本地缙绅的公愤，他们提出了诉状。官府进行了严密的调查，结果为首的住持被带枷押往京师，所有的神魔图像、雕塑和其他祭祀物品皆在市集当众焚毁，信徒们也遭流放。”

“干得好！”狄公赞同地说，“那是对付越轨行为的唯一办法。”

洪亮瞥了一眼他的摘录，继续说下去：“但这些严厉措施也激起了胡人的反感，甚至有人扬言要起事谋反。官府为了安抚僧俗民众，遂于距紫云寺三里的地方另建清风寺，以接续佛界香火，光大释教法轮。当时有一僧一尼住持，弘扬大乘正宗，诵经布道，接纳各族的善男信女。不数年，因沙漠随季风移动，沙碛浸淹，通往西域的官道往北偏移，不再经过兰坊城，一时城内商贾云散，市场萧条，城镇逐渐冷落下来，崇奉释教去寺庙烧香的信徒人数自然大为减少。而后，清风寺的和尚和女尼先后逃逸，清风寺也就关闭了，直到去年本城的张银匠亡故。这银匠颇有家产，膝下却无子息，他妻子沈氏一向喜好吃斋念佛，见夫君辞世，越发淡薄了尘世俗念，遂把家产全部捐奉给了庵堂佛院，本人立志削发为尼。官府念其志诚，于去年八月二十日让沈氏入住清风寺，该寺改名清风庵。沈氏正式落发受戒，法号宝月，从此身披缁衣，青灯为伴，她也就是现在清风庵的住持。清风庵每逢初一、十五开门纳香客，让信徒进去烧香拜佛，平时就闭门静修。宝月身边，就一个叫春云的丫头伺候，那就是我和大人下午见过的那个不懂礼数的姑娘。”

“马荣，你看这是不是个有意思的故事？”狄公议论道，“可对解决我们的问题没有任何帮助。我原希望获得寺院里老早藏了多少宝物的材料。”他叹了口气，一时间闷热的书房内沉默无语。然后马荣把帽子往后脑勺一推，自告奋勇道：“既然我到城西北角没有得到有关凶杀案的材料，何妨今晚我再到城东门周围一带去转转？那里有许多廉价的小酒店和小饭馆，沈三又是下三烂的知名人物，找到那些熟悉沈三的人，让他们谈谈有关的消息，或许更容易得手。”

“你去办吧。”狄公表示赞同，又吩咐说，“你不妨去找一找那一带的乞丐头目。俗话说得好：行有行首，团有团头。这些乞丐也是有头有领的团体帮伙。这些做头领的一边关照帮内的众乞丐，一边也向大家抽利收头，所以丐帮团头对手下人的情况了如指掌。马荣，设法找到这样的人，同他好好谈谈。”

马荣见自己的建议得到采纳，很受鼓舞，转眼又添了个主意：“还有，依我看，另一个断头和尸身的藏匿处所，并没有出古寺庭园的范围。今晚上，我索性再从城东门顺道去紫云寺摸一下情况，许多白天里会疏忽的事，到了黑夜反而会更清楚。虽然方班头和兵丁们也搜查了寺庙的花园，但凭当年我当过绿林汉子的经验，我敢担保，天一黑树林子就是另一种模样。我还需换个角度，以盗贼的心态来揣摩一下藏尸的地方。比方说，由我杀的人、作的案，我又会把尸体和首级藏在哪儿？”

狄公缓缓地点了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马荣，你这番话，倒是给人不少启发。不错，你就试试吧。我在古刹里安排了两个留守值岗的兵丁，你可以同他们联系，让他们帮你清理清理通道。还有，要小心庙外林丛草地的稠密处，听说那里可能有毒蛇。”然后狄公站起身来，“好了，现在我该尽快洗个澡，换换衣服，去出席大夫人的寿宴了。”

一刻钟后，狄公沐浴更衣完毕，步进了衙门后自己宅第的宴席厅。他换上了镶金绿锦缎礼袍，戴上了高高的黑帽。他到的正是时候，此刻大夫人正领着清风庵住持宝月走进宴席厅的前堂，两位如夫人跟随在后。

狄公匆忙上前迎候。他躬身施礼，表示欢迎宝月光临宴席。宝月躬身还礼如仪，双手笼在她宽大的红色袍袖里。她还言道，甚谢狄大人的热情邀请，措辞精当，始终谦逊地垂目而视。狄公对宝月颇为好奇，因为往常只有在宝月穿过院子到他妻妾闺房传授插花技艺时，他才偶尔得以一窥她高高的身影。听说宝月年近四十，但他认为她依然面貌姣好，表情冷峻而又严肃。她的头部和肩部裹着黑披巾，只露出脸庞。他也注意到她那高耸且线条分明的鼻子，以及薄而果毅的嘴唇。

五人坐在一张四方大理石条几旁的圆凳上。六折格子门敞开着，让夜晚的凉风能吹进来。从他们坐的地方能清楚看到前花园的景色，色彩鲜艳的彩纸灯笼在暗绿的树木丛中熠熠闪亮。两个丫鬟在他们杯盅中倒入了茉莉香茶，别的丫鬟则在条几上摆下了蜜饯和瓜子小碟。四个妇人恭恭敬敬地等待着狄公开口说话，开始餐前的闲谈。

“我首先得向宝月大士致歉！”狄公开了头，“今夜寿宴仅是小小的家庭酒馔，粗酿淡肴，希望不至于败坏了您的清雅口味。”

宝月低首还言道：“大人多礼了！有缘相聚便是福，何必饕餮贪口欲？小尼也有一事顺便致歉。大人下午来访，春云丫头本当立即通报，可恨那丫头竟然挡驾，把大人堵在门外。事后我才知道，实在惭愧。那春云虽是本城姑娘，奈何不通诗书，不懂礼节，我已管教她多次，只不过……”她伸出丰腴的手，做了个辞退的手势，右手腕上一串水晶念珠随之叮当作响。

狄公忙道：“不碍事，不碍事！其实我只想了解一下，昨晚与清风庵相邻的紫云古寺有无赖泼皮斗殴滋事，不知贵庵有没有受到惊扰。据春云所说，她可是什么动静也没听到。”

宝月抬起头来，用她那双虽大却漠无表情的眼睛看住了狄公。

“那紫云古寺也是罪过，一度曾让密宗邪教横行。毕竟我佛慈悲，宝光广照，普救众生，涤此污秽。”她伸出白白的手，拿起茶盅啜了一口茶，“说起春云这丫头来，我怕她有可能对您说的不尽是实话。”看到狄公抬起目光注视着她，她又继续说下去，“不怕诸位耻笑，这丫头不仅缺乏教养，而且平素行为举止多有放荡不端之处，时常与上山来的泼皮闲汉勾搭厮混。有一次，我甚至看到她站在庵门口与肮脏褴褛的乞丐挤眉弄眼。为了这类事，我曾严厉责罚过她，不知对她改悔是否有益。我只有求佛祖保佑她！”说完便数着水晶念珠，默默念了几句经咒。

“你不应该再雇用那丫头了！”大夫人一听，立即提议说。她转向二夫人：“你在你那些信仰佛教的朋友中间打听一下，她们会认识些女佣，适合宝月大士用的。”

二夫人朝狄公瞥了一眼，心里有点儿害怕。她是到了兰坊以后才信仰佛教的。她受的教育不多，佛家简单的信条和丰富多彩的仪式吸引了她。虽然狄公没有提出过反对，但她知道他对她的皈依并不高兴。不过此刻狄公的心思却在别的地方。他在琢磨，那春云耐不住尼庵的寂寞冷清，愿意和上山来的泼皮闲汉搭讪，说不定倒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消息和线索，因为泼皮闲汉就喜欢在女人面前胡乱吹嘘，以博取女人的欢心。

他告诉宝月：“我的亲随干办马荣今夜要去紫云寺勘查，也许会顺路拐到清风仙庵去，找你的丫鬟进一步了解情况。”

宝月正色道：“找春云了解情况，最好是我在场。否则如果让她一个人接待您的属下，难保她……不捉弄他。”

“当然，我会……哦，孩子们来了！”

说话间，老妈子领着狄公二男一女的三个孩子来给大夫人祝寿，其中最小的只有三岁，被抱在怀里。大夫人将三个孩子都引到宝月跟前，这时管家进来报告说晚宴已准备好了。

大家走到了大厅另一头的大圆桌跟前。狄公坐在主位上，就在靠后墙的一张紫檀木雕供桌的前方，供桌上就悬挂着他中午亲笔书写的大大的“寿”字。他让宝月坐在他的右席，大夫人坐在他的左席，两位如夫人则在她们对面入座。大夫人告诉保姆把孩子们带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但那个三岁的小孩儿坚持要在娘亲的金发簪里插上花，还要不叫他们退下。结果大夫人让保姆也留在宴席厅里，就站在自己的椅子后。

大家尝过冷盘菜后，管家上了第一道热菜——煎豆腐，丫鬟给每一位斟满了酒。狄公举杯祝酒，家庭寿宴就此正式开始。

九

夏日西沉，暮云初合。差不多正当狄公家寿宴喜气洋洋开始之际，马荣正在城东的关帝庙背后，踏进了街头一家出售廉价酒的小酒店。见他进来，两个挑夫模样的人“吱溜”一声吸干手里那杯酒，掷出几个铜子儿，赶紧起身离开了。店掌柜又高又瘦，黄黄的面容像具蜡尸，看样子也是三教九流中人。他敞着马甲，露出胸口的汗毛，起身拨亮了照着店堂前后的唯一一盏油灯。

马荣明白，是自己晚上出来穿着这套衙役行头把这些人吓着了。他会意地一笑，往柜台边一靠，从袖口里抓出一大把铜钱，在柜台上一撒，同时吩咐要酒。店掌柜伸出了手，但马荣迅即张开大巴掌笼住了那堆钱。

“慢着，伙计，你会挣到这些钱的，只不过我想同你聊聊沈三。那小子昨晚上被害了。你知道他吧？”

“当然知道。瞧，又一个好酒鬼走了！不然他也许很快会变得更好。人家告诉我，上礼拜他有一笔大买卖，能捞一大笔钱！”

“喂，是不是和外邦蛮族人搅在一块儿的那种事？”

“哦，不！沈三不是那种成帮结伙干事的家伙，不过他向那些狗娘养的外番野人套线索。”

“那他为谁干活儿？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凭他一只手要想独挑大梁，难！”

店掌柜擤了把鼻涕：“我觉得像是敲竹杠之类的事。这种事情嘛，沈三靠他自己一个人，当然干得了！”

“你知道他打算敲谁的竹杠？”

“打听这可没门儿！虽说沈三是个唠叨货，可这种事他却守口如瓶，只说他有大把银子可到手。”

“这狗杂种住哪里？”

“一会儿住这儿，一会儿住那儿，没个准儿。他经常去东门外的那个破寺庙——叫什么紫云寺的老荒庙里过夜。公爷，你再来一壶酒？”

“不用了。说不定他敲诈的那倒霉家伙也住在古庙里。”

“你疯了啊？我问你，谁会到那里去敲你竹杠？敲诈个鬼啊！”店掌柜往地下啐了口唾沫。

“丐帮团头也许了解。喂，你可知道，这丐帮团头现在是哪一位？”

“没什么丐帮团头了。公爷，这兰坊城里穷苦人想活命，可比在地狱里还难。先是那狗杂种钱牧的亲信们夺走了他们脏兮兮手里的所有买卖，然后是大胡子龟儿子——呸呸！我这张没遮拦的臭嘴！我是指现任的县令大人——把什么事都搞得没戏唱。告诉你，兰坊城里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瞧瞧，周老大没敢进我的店，走过去了！老天爷，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听着，公爷，行行好，你赶快走吧你！我的生意全给你搅没了。你要是还打算侃侃大聊，就去找丐帮的老丐王吧！”

马荣把所有的铜钱都推到他面前。

“你刚才不说没那么一个团头了吗？”

“是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那丐王是条汉子，好酒量，身材高大勇武，我猜想是胡人的后代。他曾是丐帮的头儿，不过如今他老了，得病了，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工夫约束手下那帮丐户？我想，眼下他住在不知什么地方的窝棚里吧。好了，谢谢公爷的赏钱，只是请你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再别光临小店了！”

马荣哼了一声，走了出来。他寻思，敲诈可能是双重谋杀案的动机，藏在古寺里的东西没准儿是当作把柄的信件之类的文书。受敲诈的受害者起先想找到它们，等到实在找不到时，就索性把两个敲竹杠的家伙给杀了。

马荣又花了半个时辰，走了四家酒店。离开最后一家小酒店时，他不禁感慨地想：“要是乔泰在此地就好了！有一个谈得来的朋友同你一起干活儿，苦差事也变成开心果了。我纳闷老乔哥儿们在京师能混出些什么名堂。我敢打赌，他又在拈花惹草弄些尴尬事了！他妈的，浑酒水倒是灌了一肚子，可还没搞到一点儿有用的消息。人人都说沈三是个下贱的无赖，除了阿牛没别的朋友。看来也别期待能从丐王那里得到更多的东西。他无非是个可怜的老朽物罢了，风烛残年，只有同过去的亲信——另一个老家伙——一块儿苟延残喘等死而已。那下一步我该干些什么呢？”

他向四周打量着，突然见到一个瘦高的人从他身后超上来，有点儿眼熟，仔细一瞧，原来是上午见过的画家李珂。

马荣招呼道：“李相公，巧得很，又见面了。天色这么晚了，相公何事奔忙，又匆匆赶到了城东？”

李珂见有人拦路，先是吃了一惊，等认出是马荣，才回答说：“原来是县衙门的马爷！哦，对了，在下的那名帮手杨茂德至今不见回归，在下唯恐他有个三长两短，只得到处找他一找。往常他也狂饮烂醉，不过事先总会先告诉我一声，所以我到这里的小酒店来看看。请问马爷，此刻又有什么公干？”

马荣如实相告：“我去城外东山紫云古寺。李相公，要是今夜你还找不到杨茂德，建议你还是抓紧时间到县衙门去报个案，县衙破起失踪案来，比你自己一人寻找要方便多了。”

马荣告别李珂，信步向东城门走去。到东门时，马荣向守门士卒要了一盏风灯，就在东门外大道边的便宜小饭铺里扒拉了两碗饭。吃完饭，他感觉体力和心情都恢复了，兴冲冲地准备爬紫云寺山坡下的陡峭台阶。此时夜幕降临，天气转凉，但一路攀登上来仍叫他汗流浃背。

“真纳闷这些他妈的寺庙为啥都建在这么高的地方！”他自言自语道，“难道这样就能离西天近一点儿？”

马荣走到了山门前的那片空地上，嗖的一声，古柏后蹿出两条黑影，挥舞着棍子扑上来。等认出是马荣，那两人随即躬身施礼，并称这是他们留守山头以来，头一次见到有人来古寺。马荣这才认出原来是狄公吩咐留下守候的两名衙役，其中一个是方班头之子，大名方景行，是个聪明有才的年轻人，马荣平时对他十分赏识。

马荣对两名衙役解释道：“我是奉狄大人之命，趁夜间再来寺院做一番勘查的，恐怕这时刻有些白天见不着的情况。你们两个在寺庙外守候，我在庙里头遇到意外情况需要帮忙时，会打个响哨给你们，你们立刻进来接应。若有看到可疑的人，你们就先抓押起来，然后也打个响哨给我。”

马荣过了山门，悄声踏进庙宇。他打量了古寺的前院有一会儿，在满月的惨淡月光下，殿宇台阁、花木碑碣显得特别阴森凄清。

“左边的那个花园确实荒芜得像大林莽了！”他对自己说，“行，我会有条有理地把一切打理一番。首先我去搜查一下大殿，然后再设身处地想象一下，作为凶手，扛着尸身，提着断头，该如何行动！”

从大殿前面的台阶走上来，他发现下午狄公踏勘完毕走后，方班头把六对门封死了。他撕开大殿的封条，推开一扇笨重而朽烂的格子木门。正要跨入大殿内，却不由得屏住了气息，因为正在这一刹那间，漆黑一片的大殿背后传来了关门的嘎吱声。但等他谛听时，又什么动静也没有了。他随口骂了一句，就点亮风灯，举得高高的，走了进去。晃动的灯光照亮了粗壮的柱子、笨重的供桌和空空荡荡的四壁，并没有发现任何特别异常之处。他快步奔向祭坛左边的小门，刚才的声响似乎是从那里发出的。那扇小门没有封死，只两步台阶就到了外边一个又长又窄的砖砌后院。院子里空无一人。

“论理方班头应当把这道小门也封住的！”他抱怨说，“不过也许那动静只是我的想象。”他伸着鼻子嗅了嗅空气，回到大殿内，才闻到一股奇怪的霉臭味，那可能是墙角和门背处的蝙蝠及狐狸的尿迹所散发出来的。但他马上惊觉起来，因为在塔拉的住处，他闻到的也是这样一股刺鼻且令人作呕的味道。“我的老天爷，会不会尸体和首级就藏匿在大殿中？头儿上次肯定没在这地方搜查，你看地砖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有灰尘。”他把灯笼高高举过自己头顶，搜看着上方的椽子，“前堂那边的壁龛怎么样？假如有一架梯子，就能够把尸首藏到那里去了。说不定凶杀者果真有一架梯子。他做这些事的时间是绰绰有余的，他有整整一个夜晚呢！”

他推开了前殿六对门当中的两扇，在门底下用石头垫牢，把这两个门扇固定住，再把灯笼挂在腰间，抓住门扇的上沿翻身跃了上去，把脚伸进门上的格子空档里。然后他张开两腿，一只脚蹬在一扇门上，刚好能看见壁龛的凹口。此时，一只黑影倏地飞扑到他脸上，差点儿让他失去了平衡。

“该死的蝙蝠！壁龛里的空间够大的了，可以待得下上千只蝙蝠，也藏得下两具尸体。但这里既没尸体也没首级，而且这里的气味闻起来还不像底下大殿那么刺鼻。”

马荣爬了下来，下到地面时，反而把风灯弄灭了。他站在殿门敞开的地方，打量着寺院右侧稠密的树丛。

“那棵枝丫高耸的栎树应该就是阿牛那小子躺着做美梦的地方。不错，让我设想一下。我肩扛着尸体走进了院子，那割下的脑袋我用领巾包好手提着。或者我将贵重物的包裹委托给了我的朋友，然后——”

突然他愣住了，目光盯住栎树后过去一点儿的那一片荒芜的园地上。他使劲擦了擦自己的前脑门。

“我发誓我亲眼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这里晃了一下！那有可能是个女子，相当高，穿一身长裙裾的白衣裳。追上她！”马荣暗自道。

马荣穿过寺庙的庭院到了另一头，但在栎树那一边，只有一大片带刺的白色野玫瑰。

“这幽魂到哪里去了……”马荣纳闷道，随即他看到折断了的花枝，便止口不语了。他仔细分开低处的枝丫，不禁咧嘴而笑：“瞧瞧，这里有条不易被发现的通道！野草长得真旺盛啊。那是怎说的？对了，烧了一茬长一茬……”

他匍匐下身子，钻进了野玫瑰树丛的枝叶下。凭着他当过樵夫的经验，他知道他走在一条荒废了的旧道上，这道只是被密密麻麻的草丛给覆盖了。很快他就能直起身子行走了。他蹑手蹑脚地走着，几乎不发出半点儿声响，时时停下来倾听有什么动静，但除了蟋蟀的唧唧声和不知来自何处的野兽吼叫外，几近万籁俱寂。他点亮了风灯，在矮树丛里照了照。有些叶子上有深深的污痕，他没有走错路。

荒芜的小路在更高的林木中拐了个弯，转到了一小片空地上，另一条小路由此分叉。

“我敢说那条路是通向寺庙背后的。但我应当沿着左边走。”他嗅了嗅空气，在腐败树叶的阴霉味中有一丝淡淡的幽香，“海棠花！前头肯定有些海棠树！”

走不远，在几株挺拔的海棠树下，马荣发现了一眼古井。飘落一地的海棠花瓣像密密麻麻的雪片，洒落在井台和四周长满苔藓的石头上。古井的另一头是繁密的树丛，树丛外有一堵高墙，墙头已经崩坍了一大块，裂开了几尺宽的口子。一大堆断砖圆石堆积在井台旁，蔓草萋萋，处处丛生。

马荣抬头看了看。通过海棠树枝丫间的空缺，他能看见古寺左边的宝塔。这让他明白了自己所处的方位。

“这口废井应该在寺庙该死的花园背后，是最远的角落。那漂亮的女鬼现在跑到哪里去了？她可能已经从高墙的裂缝溜出去，也可能转到我半路见到的另一条路上去了。甭管怎样，此时此地是找不到她了，这下你可放心了！”

以上几句话是马荣大着嗓门儿对自己说的，因他浑身上下感觉别扭得很。神鬼之事本来就是天底下唯一真正让他讨厌的东西。马荣细细搜查了墨黑的林木之间，可是一无所获，他转回到了井台上，忽然心内一亮。

“这眼枯井倒正是藏匿尸身的好地方！对呀，看看井圈上这几滴黑痕，它们还一直延伸到了砖头上。这是干了的血迹！”马荣伸头朝井中张望，“非常深，我说有二丈多深。井壁上长了许多植物。这井绳快朽烂透了，不过系我的风灯还是经得起的。”

他把风灯的提把儿系在井绳的下端，把灯放到了井底。在稠密的常春藤叶下，粗壮的茎蔓深深扎进了砖缝里。大片井壁坍落，到处绽出了裂缝。风灯摇晃的光晕在井底徘徊着。

“除了石头和野草，就没别的东西！”马荣不免有点儿失望，喃喃自语道，“不过尸体肯定在下面某个地方。”他飞快地把风灯拽了上来，别在腰间，然后纵身跳上井台，牢牢地抓住一根藤蔓，将身子下半截坠入井中，两条腿在井圈下面试探着，通过在井壁上找到的能够支脚的地方而慢慢下移。尽管马荣是训练有素的夜行者，但他每个行动仍不得不细加留神，因为他的脚蹬到井壁上时，许多地方的旧砖都坍塌了。他终于下到了井底，落身在杂草中间。但他立即向旁边跳开了，因为觉得自己的右脚正踩落在一样软绵绵的东西上。他低腰俯下身子，不觉喜笑颜开。那竟然是一条人腿。再拨开乱草细看，他发现了一具形骨健壮的无头尸体，那尸身背脊朝上，背上有一片文身图案。

马荣蹲了下来，举起风灯，照亮了尸体背部皮肤上复杂的刺青花纹。那文身图像生动，色彩鲜艳，是用绿、蓝、黄三色刺成的。

“这身花纹肯定花了他不少钱！”马荣想，“两个肩胛之间的大老虎是个吉祥图符，保佑他不受身后的袭击，可这一次，非但没保佑他，反让他倒下了。置他死命的那一刀就是从左肩胛骨下捅进去的。不错，这尸身应该就是沈三的，瞧他手臂和腿部的一身横肉。可另一个浑蛋的那颗人头又在哪里呢？”

马荣在井底有限的范围中四下寻找，可除了一个蓝布包外毫无所获。摸来摸去，他发现井圈壁下端有一处大凹陷，是砖块塌落形成的，足有四尺高三尺深，十足像个壁龛。他蹲踞着把风灯伸进去照了照。一只大癞蛤蟆对他瞠目而视，由于灯光的照耀，不断地眨巴着眼睛。

马荣吐了口唾沫。“凶手该是把割下的头颅带回家了！行了，我最好还是爬上去，叫那两个兵丁弄点儿绳子和一个担架来，然后……我肏你祖宗！”

“乓”的一声，一大块碎砖石猛地劈进井圈内，有块碎片打在了他的左肩上。碎砖石落到井底的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荣大吃一惊，飞速弄灭了灯，把身体蜷缩起来，背朝后躲进了井壁上那个壁龛似的凹洞里。他双臂抱腿，下巴颏儿贴在膝盖上，好不容易才挤进去。

又有几块大砖石接二连三从井口劈下来。

“住手！你这笨蛋！”马荣故意一迭声地大呼小叫，“哎哟，我的肩膀……住手……”随后发出了痛苦的号叫和垂死的呻吟。更多的碎砖还在一块接一块地从井口砸下来，接着是一大堆长着苔藓的圆卵石。其中有一块打在井壁上，反弹过来，刚好击中马荣的左脚，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痛没有叫出声来。又有几块砖头从井口飞下来。终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马荣不敢大意，尽可能地在井下那个憋闷的洞穴里待了好半晌，紧张地谛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一切依旧寂静无声，才小心翼翼地钻出井壁的凹陷处，摩挲着麻木的四肢，打量着头顶上的井口。直到确信上面空无一人了，他才取下腰间的风灯，重新点亮。

沈三的无头尸已经被几尺厚的砖石埋在底下了。

十

后衙牢狱充当停尸间的偏屋内，沈三的无头尸身停在另一张长桌上。狄公仔细地上下察看着，他穿着夜便服，免去了冠冕，头发用一根带子系着。马荣衣衫褴褛，沾满污泥，举着大蜡烛台在边上伺候，两人半晌都没说话。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狄公抬起头来。

“我们的方班头是头笨驴，他没告诉他儿子和另一个衙役，寺庙背后还有第二条通道。我也同样愚蠢，”马荣生气地说，“我应该在跳下那口枯井前，先看一看墙后的情况。墙上有条大裂缝，那个浑蛋很可能就在裂缝后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他大概在我进大殿之前就在那里头了，因为我一进去就听见了大殿后边小门的关门声，但我说不太准。两个衙役忙着从井下把尸体弄出来时，我检查了整个庙宇寺院的后沿，发现紧靠花园墙外还有条通路。我想，那歹徒兴许是沿着那条小路来到砖墙的裂缝处的。他不可能跟在我背后穿过整个花园，要不我就发现他了，这一点我绝对有把握。”

“刚才你不是说，还见到一个白衣女子吗？”狄公问。

“是的，”马荣答道，口气疑疑惑惑的，“但那可能压根儿就是我的错觉，是月光映照的白影子。大人，鬼呀，幽灵呀，要想害人，根本用不着扔大块砖石的！”

狄公俯下身，细细观察起那尸体背脊上复杂的刺青花纹来。

“这尸体背部，被要谋害你的凶手抛下井的砖石砸得稀烂，简直都辨别不清了。”狄公说，“沈三分明是个十分迷信的家伙，他那帮人大多如此。你看，老虎下面是一对黄色的鸳鸯，意味着与相好的女人天长地久。他还在一只鸳鸯下刺上了自己的名字，另一只下面……老天保佑！马荣，你把烛台举得近一点儿，靠近这里！”他指着横贯腰背部的一个更小的靛蓝色图案，“瞧，这是古寺的剖面图！可惜皮肤被砖砸得血肉模糊。但我还能依稀辨认出底下刺的八个字：‘黄金滚滚，鸿运高照’。”

狄公确认自己没有弄错，顿时容光焕发。

“马荣，现在我们搞清楚凶手为什么要藏匿尸体了！作案的动机就在沈三背部的文身图案里！这分明是在暗示紫云寺的确藏有黄金，沈三是去寺中挖掘黄金的！凶手必定也在寻找黄金。”

“今夜我打听过关帝庙一带一家小酒肆的店掌柜，他说，沈三像是在敲什么人的竹杠。”马荣有点儿异议，对狄公说了他自己的设想，可能藏在古寺里的只是作为讹诈根据的文书材料。他说：“莫非这上头所说的‘黄金滚滚’并非是真的黄金，而是指他敲竹杠会捞到一笔钱？”

狄公说：“好吧，你这说法也算是一种可能，我们先搁在心里头。毕竟这是个十分复杂的案件，马荣！但至少我们排除了外邦异族人卷入谋杀案的假设，因为我们现在已经了解沈三是背后被捅了一刀致死的，另一个受害者则是被勒死的。在两人死后，用鞑靼的曲柄大斧剁下他们的脑袋，并不需要特别的功夫。”狄公沉吟了有顷，又补充说，“但凶手不曾把另一受害者的首级也扔到井底去，真是咄咄怪事，令人难以理解！对了，你不是说在井中只找到一个衣服布包吗？”

“是的，大人。我把蓝布包放在这墙角了。”

“好的，我们现在就把这些衣物拿回书房去，好好检查和研究一下。马荣，你仔细把这停尸房的门锁好。”

马荣弯腰提起了那个蓝布衣服包。两人的脚步声经过文案馆寂无一人的走廊，听起来空空落落的。一边走，狄公一边问：“马荣，你发现尸身的事情，有几个人知道？”

“只有守候紫云寺的方景行等两人知情。我对他们说过，不要对衙门里任何人提起实情。我们用毛毯裹了尸体，直接抬到县衙署的。路上还瞒过了守东城门的士卒，只说是巡逻时在树林里碰到了一个病死的流民，正要运回城内火化。”

“好极了。要让对你下毒手的歹徒相信，沈三的尸体和你，或者别的发现了沈三尸体的人，还继续待在老枯井底下，瞒得越久越好。明天一大早，哦，该说是今天一大早了，你和方景行就把沈三的尸体和头颅一道火化了。尽管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无赖，还是应该让他保留个全尸，去另一个世界。”

一来到书斋，狄公就重重地坐在扶手椅上。马荣用他手里一路照明的蜡烛，点亮了书桌上的烛台，然后也坐了下来。他接着说：“对了，夜里我进紫云寺大雄宝殿的时候，还闻到一股霉腥味，让我联想到塔拉那个可恶妇人的那股腐臭味。”

狄公说：“今天下午我在古寺时倒没在意。很可能是死了的蝙蝠，那地方有的是这样的小生灵。对了，你提到了那女巫，顺带告诉你，晚上寿宴时方班头来禀告过了，没有抓到，估计她已藏匿在外，正如我预料的那样。衙役们搜查了街坊邻居的家，也没找到。那一带的居民特别配合，自告奋勇帮忙找她，分明是既恨她，又惧怕她的巫术，与她结怨很深。今天听说官府传令拘押她，大家都兴高采烈。你是了解这些胡人是怎么回事的。凡是他们的巫师灵验的时候，他们简直把巫师当成天神来崇敬；一旦巫师失灵，他们就毫不顾念他们了。鞑靼人要是真有胆量，会动手杀掉塔拉的。哦，你看看茶壶里还有没有热茶。”

马荣倒了杯茶，狄公继续道：“另一件事，今夜寿宴上女尼宝月告诉我，她的婢女春云生性轻佻，耐不住山庵的寂寞，常和上紫云寺的泼皮无赖勾三搭四，说说笑笑。估计春云会了解一点儿情况，你不妨私下找她聊聊，套出些真情来。但这需要避开宝月。宝月说了，讯问春云时她也想在场，不过有宝月在一旁，春云自然会感到有压力，很可能一言不发。”他放下了茶杯，压下一个哈欠，“好了，让我们来看看这些衣物吧。”

马荣解开了那布包。他取出一件整洁的蓝布衫、一条裤子，搭在他的椅背上，然后伸手抚摸着衣袖，又仔细搜摸了一遍衣缝，最后摇了摇头。“大人，什么也没有。看来凶手早有防备，没留下一点儿蛛丝马迹。”

狄公还在察看衣物，慢慢捻着他的络腮胡。忽然他抬起头来说：“你告诉过我，入夜后在城东关帝庙一带遇见过李珂，他正在找他的帮手杨茂德，那姓杨的有两天没回家了。你也在他家附近的裁缝那儿了解过，裁缝不是说，杨茂德平素和闲汉无赖交往密切、行为不端吗？此外，阿牛也提到过，沈三常和一个身穿整洁蓝布衫的高个子鬼鬼祟祟地混在一起，那人看上去像个商店伙计。莫非这另一个受害者正是画家的那个隐逃不见帮手杨茂德？当然，这是一个大胆的假设。”

“好吧，”马荣拉长了声音，显得不太信服，“那明天我们就去叫李珂来认尸。画画的眼力好，即使尸体缺了脑袋或胳臂手脚，也肯定能认出来。”

狄公举起手来，摇了一摇。“不！只要紫檀木盒的秘密不澄清，我就更愿意让李珂置身事外。马荣，靠墙的桌子上有一只空盆，你赶快给它注满清水！”

马荣莫名其妙，不懂狄公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照办了。狄公又吩咐说：“把水盆放在我面前。好。再把那件布衫放在水盆上方，用这把尺用力敲打！”

马荣这样做的时候，狄公举着烛台贴近水盆，看着有许多尘土细屑纷纷扬扬落入盆内水中。一会儿他又举手指挥马荣：“好了，行了。现在再敲打那条裤子！”等马荣拿着那根长木尺乱打乱敲一阵后，他说：“可以了。看看我们到底有什么收获吧！”

狄公低头在水盆上方，更近距离地细细端详水中的情况。“是了，”他确信自己是正确的，不觉大喜，道，“穿这套行头的，果然是李珂的帮手杨茂德无疑了。马荣你看！这些浮在水面的灰色颗粒，当然是日常居家生活中蒙受的粉尘。但你有没有看到那些沉淀在盆底的细粒？右边那两颗是红色的，正在水里溶化，漾成粉红的水晕。还有这里，我手指点的地方，你可以看到一点儿黄色，和蓝色混合在一起。它们是画家作画时所使用的颜料的细粒，肯定是杨茂德给画家做帮手，替李珂擦拭桌上溅开的颜色粉料时沾粘上的。再仔细瞧瞧，那衫襟上还有好几处墨污。这也就是那前一个无头死者！马荣，真想不到突然有这样的发现和突破！”

狄公兴奋地在书房兜开了圈子，踱着方步，沉郁的心情一扫而空。马荣也喜笑颜开，怔怔地低头凝视着水盆。水盆中，颜料颗粒溶解而造成的小小的杂色水晕，化开得愈来愈多了。

狄公停了下来，双手插进衣袖里，又重新开了口：“此刻我上面的假设已得到了证实，马荣。我再提出另一个假设，关于双重谋杀案的动机的。我不认为敲诈的说法能够成立，至少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反过来，如果照字面的意义来理解沈三背部文身图案中的‘黄金’二字，那显然涉及古寺中藏匿的黄金。但洪亮仔仔细细地查阅过有关紫云寺历史的所有文案，从来没有埋藏过金银财宝的记载，连一点儿暗示都没有。假如有这类宝藏的话，当年官府查封寺院时，兵丁们也会有所发现。相信他们已经审问过居民，同时也会像梳子篦头似的掘地三尺找了个遍。”

狄公坐了下来。

“马荣，我的假设是，他们寻找的紫云寺中藏匿的黄金，应该就是去年京师户部司库邹敬文所押解的、后来在半路被盗的五十锭御金！”

马荣颇有疑虑，反诘道：“可邹敬文押御金被盗是去年的事呀，大人！”

“御金被盗固然在去年，但盗贼总得潜伏个一年半载，等到官府搜捕的风声已过，才敢出赃销赃。作案者有可能只告诉了主子或同伙御金藏在紫云寺，但没有明确指出确切方位。倘若他本人遭变故突然死亡或潜逃，赃物留在古寺里，那其他知情者就会如苍蝇趋血、牛蝇嗜粪一般围上前来，为争夺那些藏金，搜遍寺庙和挖遍所有的地面。这沈三和杨茂德，或单独或合伙，觉察了掘金者的形迹，首先对这批人进行讹诈和威胁，这同你的想法是相符的，马荣！但接下来，沈三和杨茂德低估了他们的对手，结果就被灭口了。”

马荣恍然大悟，急切地点着头：“大人，我想你一定找到了破案的关键。人们可以用各种方式来包装那五十锭御金，用大的四方包裹，用一般的或椭圆形的包裹，或者用几个小包，等等。这么说来，原来有人搜寻禅房的地砖下面和宝塔的墙板后边，都是为了寻找那五十锭御金！”

“正是！”狄公微笑捻须，颇为得意地说，“尽管如此，马荣，我敢说这凶手与沈三、杨茂德都还没有找到金子。五十锭御金，仍安然无恙地静卧在寺院的某个角落，否则再费神搞这移花接木、调换尸首的勾当就毫无意义了。若黄金已得手，凶手会在杀人后带着金子立即逃之夭夭，也不用把隐藏着线索的文身尸体藏起来，并且千方百计不让我们找到。他们也不会在今晚重新回到寺庙来折腾，并企图加害于你。御金肯定仍在古寺内的某处，我们应抢先找到它！马荣，等天一亮，你就随我赶去紫云寺，”他不由得打了个哈欠，“现在，抓紧时间，小憩片刻！”

十一

次日早晨曙色初绽，马荣便叫醒了方景行，两人一道悄悄地将沈三的尸体和首级运到监牢后面的砖窑里焚化了。然后马荣和洪亮在衙门班房用了早膳，同时绘声绘色地讲了前一夜的冒险经历。用餐毕，两人直奔内衙书斋见狄公。

为免絮烦，狄公向洪亮简要叙述了他的判断。“由此我们现在面临双重的任务，”他的语调令人振奋，“一要设法找到藏金之处，二要进一步逮获还在寺内活动的凶手。今晨我们就去紫云寺——”

正说着，恰巧方班头来了。他请了安，随后禀报道：“本县吴宗仁员外求见大人，说是有急事面陈，陪同他前来的是德大钱庄的掌柜李玫。”

狄公沉吟道：“这吴宗仁是何许人也？想来是官宦士绅……对了，我想起来了，到职以后的县衙典礼上我见过一两次的。哦，是不是身子骨儿较为单薄，略微驼背？”看方班头点头，狄公继续道，“我听说，吴员外以前曾为陇右采访使府中的幕僚，后来在鄯州任过长史职务，也曾显达过一时。其为人正派、审慎，只可惜时运不佳，命乖运蹇。八年前，因接济其叔父的生意，不得已动用了官府银子，后被有司劾以贪赃枉法罪，免官罢职外，勒令以家财抵偿吞没之款。彼时他叔父业已病故，根本无力再归还一两银子。吴员外不得已只好独自承担，不仅从此仕途堵隔，一蹶不振，并且因此而耗损了家财。被革职以后，他便迁居到此边远的兰坊城，只缘此处生活简便，费用不多，不似内地昂贵，也便于自甘退隐，淡泊世事。”说到这里，狄公又问方班头，“你是说，和他同来的还有另一人，名叫李玫？”

“是，大人。这李玫在东城开有一间不大的金银铺子，兼营钱庄业务。李掌柜和吴员外来往很是密切，所以陪同前来拜访。”

马荣抢着说：“大人，这个李玫正是那个画家李珂的同胞兄长。”

狄公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好吧，洪亮，你先去接待一下客人，把他们带到接待厅去。我换一下衣服。”

马荣帮狄公换上了绿锦官袍。对于前任官宦必须根据他原有的官阶来接待，这是礼数。等戴上有翎官帽后，狄公有点儿无奈地说：“吴员外来得实在太不巧了。不过我相信，吴员外有在官府的经验，会把事情说得简明扼要些的。”

狄公由马荣陪着，穿过衙门中央的院子，抬头望了望天空。热度比昨天稍微降低了一点儿，看来今天会变得凉快些。他们登上宽阔的大理石台阶，台阶通往建在平台上的接待厅主室。洪亮已经等候在红漆柱子之间了，他引着狄公进入接待厅。

两位宾客坐在茶几边，见狄公进来，赶紧起立相迎。年长的一位走上前来躬身施礼，那该是吴员外了。他的脸瘦长，菜黄色，颔下有一小撮山羊胡，和长长的上髭很不相称。他身穿一件深蓝长袍，上面镶着金线绣的花纹图案，头戴高高的方形黑纱罗帽，帽前檐有一块绿玉饰物。狄公对他致辞问候时，注意到另一位客人站在他身后。那人比吴员外年轻，宽肩阔背，体干丰伟，团脸有点儿灰黄，短髭浅须，眼睫毛却分外重。他身穿灰色礼袍，头戴商人小帽。

狄公让这位前任官员就座，自己坐在贵宾的对面。钱庄掌柜依然立在吴员外的座椅后。马荣和洪亮离开一点儿距离，坐在矮凳上。

手下人上了茶，狄公呷了一口，重又坐好，和颜悦色地开了口：“吴员外今天一大早光临本衙，一定有要事赐教。”

吴宗仁目光阴郁，怔怔地看住狄公，说：“老朽今天贸然来见狄大人，只为的是打听小女的信息。”见狄公有点儿愕然，连忙又解释说，“小女正是县衙张贴告示寻找的小玉。我在昨夜见到告示，急于了解衙门官差是否已打听到小女的下落。”

狄公欠了欠身，替客人又倒了杯茶，顺口问道：“恕我稍后相告。但敢先动问一声，为何特地由李掌柜陪吴员外同来？”

吴宗仁道：“此事其实与李相公也有关。老朽已将小女许配给李相公。行过聘礼一个月后，小玉突然失踪。虽然尚未完婚，但老朽已经视李员外为东床快婿，所以令他同来，犹祈大人明察。”

“原来如此！”狄公从袖筒中取出折扇打开，慢慢扇动。有顷，狄公方开口道：“凡百事情，均发生于去年，即我莅任之前。因而我所得之消息，大多系传闻之词。至于文档材料，并无确切记载，虽曾检阅却一无所获。尚希吴员外就令爱失踪一节，略述一二为幸。”

吴宗仁皱起了眉头，骨瘦的手捋着山羊胡子，神色已略为平静一些，遂缓缓地说：“老朽膝下唯有小玉一女，兼以小女容貌端丽，性格温柔，所以一向把她视若掌上明珠。小女最为喜人处，还是她生就的玲珑心窍和过人聪慧。三年前发妻亡故后，父女相依为命。十八岁上，由老朽做主提亲，将她许配给了这位李玫相公。李相公家道殷实，为人本分，饱谙诗书，又俱是北方乡亲，对我也多有钱财上的资助。老朽对其颇为满意，小女也觉终身有托，心中喜悦自不必提。想不到风生萍末，节外生枝，出了意外。舍下原雇有一名书记，掌管府内文案之事，叫杨茂德。此人系本县人士，入过县学，是名庠生，只因家中穷困，无以为继，才断了科举之念，觅职谋生。中人对他保荐颇力，故老朽聘留在家中。谁知这厮实为无赖，反而三番五次挑逗引诱小女。老朽察之不明，防范不力，实在惭愧至极！”

李玫张嘴正想插空递上话来，被吴宗仁摇头制止。

“李玫，你且不要多嘴，待老朽自己一一道来。可怜小女兰心蕙质，幽谷白雪，不染一尘，不谙世事，渐渐让杨茂德得了手，诱小女上了圈套。时在去年九月初十，我告诉小女，第二天准备去观音堂上香求签，问个良辰吉日，好让她早日与李玫相公完婚。谁知小女突然撕毁婚约，执意违抗，老朽再三追问缘由，她才吐露真情，原来她早已私下和杨茂德这厮订了终身。唉，家门不幸，出此不孝之女！老朽顿时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立即命家人带上杨茂德，以便追问个究竟。谁知那厮碰巧外出，老朽一肚子怨毒全部倾泻在小女身上，痛斥她鲜廉寡义，无耻之尤。试想当时情景，是可忍孰不可忍？不料小女受骗太深，执迷不悟，见老朽一改平时之宠爱，如此劈头盖脸痛骂，当时就哭奔而去……”

话语及此，吴宗仁啜了口茶水，悲怆地摇起了头。

“不料老朽再次酿成大错。我私下以为，小玉会去她姨母家暂住几日，她那姨母是我先妻之妹，她家离我宅第不过几条街的路程，她十分疼爱小玉。等小玉向姨母吐吐委屈，气消意平，自然会回心转意，次日早晨便会回到家来，向我认错。所以当时虽然牵挂，却并未过分当真。谁料过了中午，小玉并未回来。我令家人去姨母家，问讯方知小玉并没有去那里。至此，我才意识到事情不妙，一面将杨茂德叫来盘问，一面派人四处寻找。谁知杨茂德那厮竟然矢口否认，咬定他与小玉绝无任何瓜葛，更没有私订终身、偷结鸾凤一节，当然也不知她的去向。据查问，小玉离家出走的那晚，杨茂德这畜生确是在一家妓院过的夜。小玉不在，毫无对证，此外也没有找出半点儿可疑的证据，我只有忍气吞声，借故把杨茂德辞退了事。同时也急忙召来李玫员外，不惜银两，遣人四下各处寻找，却再也不见丝毫音信。小玉离家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如今推想起来，恐怕是在去姨母家的路上出了事……”

狄公问：“吴员外当时为何不报官？官府衙门处理这类失踪案件，措施当得力许多。”

吴宗仁长叹一口气，说：“老朽虽赋闲避居在此，毕竟是簪缨世族，诗礼传家，最重令名体面。小女为私情出逃，是何等样的丑事，掩盖尚且不及，哪里还敢张扬？只好自己暗地里查访。再说，前任县令又不像大人这般明镜高悬，洞察是非曲直，诚恐失踪之人尚未找到，反而劳师动众，弄得沸沸扬扬，丑声四播，叫我怎生自处？在这一点上，我那女婿和我的看法是相同的。”

“狄大人在上，小人不怕见笑。”李玫终于有机会开了口，“变生不测，蒙此失妻之难，固然羞辱痛苦交加，但小人痴心不改。无论小玉小姐遭遇什么，只要她人还在世上，小人还是诚挚如初，愿和她践履婚约，永结百年之好。”

狄公的态度有点儿冷峻，说：“你的至诚可嘉，但你当初没劝说尊翁及早报案，却是错的。如果当时马上禀告县衙门，也许就好办多了。”

吴宗仁对李玫这种不识时务的表忠颇为不耐，扫了他一眼后便急切地问：“狄大人，那县衙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了小女的信息？万望赐告二一。”

狄公放下折扇，从衣袖中取出一叠字条，一边打量着，一边寻找记着马荣从塔拉那里得来的消息的那一张，然后问：“小玉小姐可是生于庚戌年五月初四？”

吴宗仁点头：“不错，不错，户籍档案里也有记载。”

“吴员外所说极是。不过非常抱歉，眼前官府掌握的只有这一点，即她的生辰和岁数，此外并无更多的情况可以奉告。一旦我们的查访稍有眉目，就会立即通知你们。希望你们翁婿二人不要过度操心，也切勿期盼过高。目下所能奉告的也就如此而已。”

“狄大人尽可按你认为合适的方式处置此案，”吴宗仁的口气听来有点儿生硬，“不过在下仍有个小小的请求。一旦官府的调查到了大人认为应当采取行动的阶段，请让我事先过目一下证据。若能如此，老朽不胜欣幸之至！”

狄公品着茶，他尚不清楚吴宗仁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这一要求看起来相当过分。他放下茶杯，说：“如果符合办案的程序，我会考虑照办的。我想——”

但吴宗仁突然站了起来，说道：“多谢大人！李玫，那我们告辞吧。”

狄公也站起身来，将他们送下衙厅正门的台阶，然后极不经意地对李玫随便提了一句：“李掌柜，听说你的胞弟李珂画得一手好丹青。”

李玫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相当尴尬，回话也就显得直来直去的：“回大人，小人对绘画几乎一窍不通，一无所知。”

狄公不语，也不再追问下去。接着，由洪亮将吴、李二位直接送出。

马荣见吴、李两人转出衙门庭院的月洞门，就按捺不住，兴奋地说：“大人，如此说来，小玉还有可能活着？那个紫檀木盒里的纸条果然不是虚构的。老天爷，下一步我们该如何办？”

“马荣，你无须如此着急！”狄公把茶杯推至一边，擦了擦汗涔涔的前额，“我有一种奇怪的潜在感觉。强迫吴员外这样的士绅说出所有的细节，当然不够礼貌，可……咦，怎么是老管家？有什么要紧事？”狄公正待说下去，忽一眼看见自家私邸的老管家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因而十分惊讶，脸色也就沉了下来。

老管家上前请了安，禀道：“闺房中有点儿非同寻常的事，所以大夫人让我来走一趟。”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狄公道。

老管家说：“刚才三夫人去看望大夫人，带给她一个封好的名帖，说是后门来了一位坐轿子的贵夫人，那贵夫人从丫头那里打听得知府中最年轻的夫人是三夫人后，要求以私人方式拜访三夫人。丫头们问她姓名，她就呈上了此帖。大夫人打开一看，是吴夫人的名帖，即已告退的官员吴宗仁的夫人。大夫人马上派小的来，请大人的示下。”

狄公抬起了眉毛。“我并不喜欢夫人们干预衙门里的公务。”他眉头不快地皱了起来，然后告诉马荣，“凭直觉我就知道，吴员外没有把事情的全部真相说出来。好吧，我暂且回家一趟，同大夫人商量一下。你对洪亮说，随后我们在衙署内的书房碰头。”

十二

狄公回到府第，见三夫人和大夫人都在大夫人的闺房里等候。他看了名帖，问了缘由，知道是吴宗仁的续弦夫人周氏求见。他向她俩简单介绍了吴宗仁求见的情况，说：“吴夫人的来访肯定也和小玉失踪之事有关。我倒很想单独会会她，唯恐她不愿意同我说什么，男女有别，也是正理。不过我想，还是应当见见她，对她个人好有个印象……”他颇为烦恼地拽着自己的络腮胡。

大夫人立刻对三夫人说：“能不能安排由你在你闺房中接待吴夫人？让老爷躲在屏风背后，这样他就可以听见吴夫人到底有些什么衷曲，吴夫人则不知道他在那里。”按照当时流行的习惯，狄公为每一位夫人都分别安排了独立的住所，连带有各自的厨房和个人使唤的丫鬟。虽然两位如夫人能够随意出入大夫人在宅第正屋的住房，但大夫人却从不踏进两位妾的屋子一步。狄公也严格遵循这一早就建立起来的习俗，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保障家庭的平静与和谐。

“好吧，”三夫人缓缓地说，“你们知道，我的卧室和起居室之间有道月洞门，月洞门内安着道薄纱帘。如果我让客人坐在靠窗的地方，老爷站在卧室里薄纱帘后，那就——”

“太好了！”狄公叫了起来，“我们走吧。”

三夫人看狄公如此心急，不觉微笑了。她接着说：“要是老爷不介意，我就领老爷从后门到我那里去，好避开丫鬟们的耳目。否则她们一不留神，会对吴夫人说你同我在一起的。”

“想得真周到，”大夫人夸赞说，“希望你们顺利！”

三夫人带着狄公，沿着微风拂面的花园小径，到了位于宅第后部独占一角的三夫人住处。她开了起居室的门让狄公进来，此时狄公赶忙嘱咐她：“等吴夫人提到小玉时，你要设法让她大声一点儿。你知道，她是继母，小玉不是她亲生女儿。”

“这样的事情，让人心跳！”她抓住狄公的手，在他耳鬓低语，“看好了，我就让她坐在那把面朝月洞门的椅子上。”

狄公走进了三夫人的卧室，仔细调整好身后纱帘的位置。室内半明半暗，因为直棂窗关着，以防室外的热气漫袭进来。狄公坐在床沿上，听得三夫人拍了拍手，召来丫鬟说，等女贵宾进来时就退下，她自己可以款待茶水。

狄公暗暗点头称是。三夫人果然聪颖，加之品味高雅。狄公以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茶几上她优雅的插花。他每次来到三夫人的住处，都会发现一点儿新东西，或者是墙上悬挂的她亲笔书写的诗词，或者是书桌上她作的画，要不就是一样精致的刺绣品。她雅爱艺术，无一不好，乐此不疲，又喜教育儿女。但她的生身父亲却是个自私的恶人，在蓬莱山区那场可怕的折磨后遗弃了她。狄公知道，现在三夫人才算找到了自己的家，她把大夫人和二夫人都视若自己的姐姐。起居室里有了话语声，这才把狄公从遐想召回到现实中来。

三夫人接待了吴夫人。但见这周氏吴夫人体态颀长，服饰稳重，灰袍子外套了件长袖衫，围着腰际系着条长可及地的丝带，头部包着条黑围巾。等丫鬟一退下，她立即解开围巾，挽在胸前，深深道了个万福。

“夫人，从呈上的名帖你已知晓我是谁人了，”周氏说话声音很快，“道不尽的感谢，你能破格接待我，虽然此前我尚无荣幸拜识夫人。”

她那表情流动的脸，被高高的不带华饰的发型衬托得格外生动。狄公想，从古典的标准来看，她绝非美人，她的嘴唇太厚，眉毛太重，顾盼有神的大眼睛下已有了轻微的眼袋，但她肯定算得上是有个性的女子。狄公估计她的年龄约三十有五。

三夫人把周氏让到靠窗的座椅上，说着平时习见的客套话。然后她自己坐下动手沏茶。本来周氏应当是等茶沏好后才正式说事的，但她一反常态，迅即开了口：“夫人，我想我不该占用你太多的时间，我也相当着急，因我夫君并不知道我到这里来。所以请允许我省去那些繁文缛节，开门见山吧。”见三夫人一点头，她很快地接下去，“今日一早，我夫君吴宗仁到衙里来求见狄大人，我想他一定是告我劫掠了他的宝贝女儿小玉。”

三夫人手里的茶盅跌到了地上，在大理石地砖上摔得粉碎。

周氏立刻连声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如此莽撞的！突如其来地说这么一番话，有多愚蠢！我想把整个情况同你解释一下，你是过来人，会理解的。然后我希望你能把我们谈话的要点转告给你夫君狄大人，让他知道在这一片迷魂阵后面到底有些什么真情实况。”

“吴夫人，在听完你说的到底是何内容之前，我什么也不能答应你。”三夫人声音温柔，但极有分寸。

“你当然不能！”吴夫人不耐烦地说，表面的温文尔雅马上一扫而尽，“我就这样开始吧，就说我真的爱我的夫君吴宗仁。虽然他的年龄是我的两倍，但他体贴周到，给了我需要的安全感。在嫁给他之前我是人们所谓的弃妇，名下没有一个子儿，到东到西都穷得响叮当。关键的转机就是吴宗仁鳏居两年后娶了我。唉，你知道，我便成了他的续弦。前头那个女人死了，留下一个女儿，就是小玉，我夫君膝下就她一女，对她百般溺爱，恨不得把天上月亮摘下来讨她欢心。但依我看，这丫头什么也不是，皆因她已到十八年华，情窦渐开，整天价长吁短叹，百无聊赖，一看就是少女思春的模样。我倒是想把她带在身边亲手调教，但我夫君说不，他要亲自负责她的教育。他喜欢小玉，喜欢得都过分了——你明白我这话的意思。也许他本人意识不到，但我旁观者清。当然，我没把这点告诉他，可我对他说了，小玉处在他和我——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不好，最好是尽快嫁出去。从此就开始了无穷无尽的争吵。”

周氏不以为然地擤了擤鼻子，继续说下去：“是呀，夫妻俩不时要吵架，那是无法可想的。可我发现了她暗地里与男人来往的蛛丝马迹后，心想有责任告诉我夫君。这一来我就天天等于在火炉上受煎熬了。但若同小玉这小蹄子与野汉私奔出走激起的风暴相比，那简直算不了什么。他口口声声诬赖我杀死了小玉，藏尸灭迹。平静下来后，他虽明白自己在胡说八道，但过一会儿却又说是我指使别人绑架了她，卖到妓院去了。你看他竟如此血口喷人！”

“不要让你的茶凉了。”三夫人平静地说，把茶杯递给了周氏，周氏喝下了一大口。

“当然，那些失去理智的指责我是不会承认的，即使他打得我满脸乌青。可他不会相信我。凑巧小玉出走的那个晚上我也不在家，去看望一个老熟人了。”

“如果你把小玉相好的名字和他们去的地方告诉你夫君，不就能有力地证明你的清白吗？”

狄公微笑了。三夫人相当出色。

周氏摇头叹息，粗鲁地说：“我要是知情的话，立即就对我夫君讲了！小玉倒是对她爹的书记杨茂德挺有意思的，经常乱抛媚眼，可这杨茂德是个堂堂正正的汉子，真可谓坐怀不乱，对那丫头的忸怩作态根本不屑一顾。我猜是另有男人。但究竟是谁，却无从得知。只怪吴宗仁教女无方，给了太多的自由，宠女反害女！”

“不过，你还可以让你的朋友向吴员外证明你的去向呀！这事并不难。”三夫人温和地说。

周氏忐忑不安地扫了三夫人一眼，忸怩道：“实不瞒夫人，那夜是杨茂德传话邀请我去的。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好心肠顾念到了我，注意到我生活其实很单调，所以请我到一个他熟悉的地方吃了顿饭。当然，仅仅是吃饭。但我夫君如果知道了，又要大发雷霆了。我夫君是个很好的人，但太古板了。”

周氏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她说得飞快：“我简短地说吧。今天早晨我夫君突然对我说，他要对小玉的失踪采取行动。已经将近一年了，你想想看！你家县令大人接见他了吧？”

“我确实没法告诉你，吴夫人。大人从来不在家里谈公事。”

“贤明的狄大人！无论如何，吴宗仁和李玫来了。李玫是他最好的朋友，钱庄老板和金银商人，有点儿自负，人还不错。他俩匆匆忙忙赶来了衙门。故此我也特来向夫人说清整件事，恳求夫人在狄大人面前转达一声，把这中间的许多原委细节澄清一下，让我夫君再不要胡乱猜疑我，然后狄大人就可以处置小玉那丫头和她相好的事。夫人，你家老爷明镜高悬，遐迩闻名，动若迅雷，机敏智慧非常人可比，一经他的手，这桩丑事也就变好了。之后，吴宗仁对待我就会重新像个丈夫了。不管你信还是不信，自从那小婊子失踪以来，他再没踏进我的卧房一步。这就是我要说的。”

三夫人沉默半晌，然后才正色道：“吴夫人，我说过了，狄大人早有明训，内帷不得过问衙政。这事恐怕我爱莫能助……”

周氏站了起来。她轻轻拍着三夫人的胳臂，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说：“啊呀呀，谁不知道枕头风要比朝廷的公文还厉害？尤其像三夫人这样年轻貌美，哪个男人都会爱都爱不过来了，说什么都会百依百顺的。真的，哪个男人都会听的！所以，无论如何，千万千万，多谢多谢……”

周氏重新用头巾围住头，三夫人把她送到门口。

待三夫人拉开月洞门里的纱帘，狄公看得清清楚楚，在她眼眶里，犹自闪着委屈的泪花。

“这样的事太没意思了。”她用几乎听不见的低声对狄公说。

狄公怜爱地把她拉到身边，握紧了那一双柔软白嫩的小手。

十三

狄公离开宅第，来到衙厅的公事房，洪亮和马荣已在那里守候。狄公把周氏的一席话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他们俩听，两人均十分诧异。狄公重新整理了有关的记录材料，概括道：“这吴夫人是个粗俗女人，凭直觉，应有那种不正常的男女关系，但她无论如何不会懂像她丈夫那种人的道德准则。吴员外希望搞清楚女儿失踪的真相，同时又想保护自己的妻子，即使她犯下了弥天大罪。所以他才会在我们会见的结尾时，坚持要我在采取法律行动前，让他先了解一下我的侦查发现了什么证据。如果我真的发现周氏卷进了小玉失踪一案，吴员外就会要求我放弃这个案子。”

“大人你想，会不会有证据证明吴员外的怀疑呢？”洪亮问。

狄公沉思着，捻弄着自己的上髭。

“我想了想，还没得出一个基本的概念，”最终狄公开了口，“但我有把握，吴夫人周氏说小玉同秘密的心上人私奔了，是无稽之谈。假如小玉真有一个相好，照周氏这种德行，不探听出姓名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对三夫人表示了她对丈夫的士绅品格的怀疑，一口咬定吴宗仁到我这里来告她，事实证明也是子虚乌有。吴夫人是个极度多心的人，喜欢疑神疑鬼，夸大其事，一粒芝麻落到这种女人手中，往往就变成一头大象了。”

马荣也说：“事情太蹊跷了。这边吴员外刚辞掉杨茂德，那边李珂马上雇用了他。很明显，周氏与那个杨茂德关系颇为暧昧。这都是为了什么？我想，我们应当多了解一点儿有关杨茂德的情况，毕竟他是紫云寺凶杀案的第二个受害者，不明不白地成了冤死鬼。”

狄公察看着他的笔记，然后抬起头，缓缓地说：“这个小庠生杨茂德可谓关键人物。巧就巧在他一身牵连着两件案子，一是去年小玉的失踪，一是眼下紫云寺的换头凶杀案。我不喜欢这样的巧合，一点儿也不喜欢！还有，不要忘了，鞑靼女巫塔拉知道小玉的情况，这表明，其中也许还有个鞑靼的幕后人物隐藏着。”

马荣自告奋勇，说：“我再去找图尔比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鞑靼人绑架汉族姑娘的事。”这时刻，他心里做了比较，觉得和周氏、塔拉相比，图尔比还真是个不错的女子。

狄公表示赞成，他吩咐说：“马荣，你就去办吧，说不定小玉还被关押在北寮的某个低矮的窝棚里哪！不过，首先还是要设法多了解一些沈三的情况，因为如果小玉果真是被绑架了，那些案犯我们或早或迟是能逮到的，但当务之急，是需要尽快找出紫云寺的凶犯来。昨晚他想砸死在井底的你，弄不好他还会再铤而走险，杀害新的无辜者。”

此时有人敲门，当值小吏进来禀报：“李玫李掌柜又来要求单独求见大人，请大人恩准。”

“传他进来吧！”狄公吩咐。他转而对洪亮和马荣说：“刚才我就发现李玫心中有话，几次要说，都让吴宗仁拦阻了。”

李玫进了内衙书斋，见洪亮、马荣也在，不觉有点儿失措。

狄公有点儿不耐烦，说：“李掌柜不必见外，这两位都是我的亲信帮办，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李玫坐定在洪亮给他拿过来的椅子上，仔细地扯平自己身上穿着的灰色袍子，然后抬起双眼，望着狄公说：“蒙大人拨冗接见，允我再次打搅，十分感激。当着吴员外，我无法畅所欲言。”他清了下嗓子，“首先，小人早先说过的话，这里想再重复一遍，以明心迹。无论小玉小姐失踪的这些日子里发生过什么事，一旦找到她的下落，我想立即和她完婚。”说着，他紧紧闭上了薄薄的嘴唇，以示决心坚定，然后继续说，“其次，小人适才斗胆猜度，大人已约略探明小玉小姐的下落，但也许顾虑小人的岳父大人难以接受残酷的事实，不肯明示。但对于小人，大人不必有此顾虑。我有足够的准备来接受事实的真相，无论多么惨不忍闻，都不碍事的。”说毕，他眼巴巴地盯住了狄公。

狄公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答道：“李员外，除了重复上午对令岳大人说的话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奉告的。”李玫只得顺从，所以躬身作了一揖，狄公接着道：“不过你应当切实协助我们的调查工作。你能否告诉我，去年你和令岳吴员外采取了哪些办法来寻找小玉小姐呢？”

“回大人话，去年我先是亲自去城南头的南寮细细查访，因为那里聚居着来自中原的三教九流，结果一无所获。后来甚至派了我的老店员，他是当地人士，认识的人圈子极广，甚至和黑道上的朋友做了接触，照样落了空。”他颇为绝望地抬头打量着狄公，“我猜想，小玉一定是被流窜的匪帮绑架走了，他们带着她立时逃离了本地，因此在本城断无她的下落。”他用手擦着汗湿的脸，“唉，正因为如此，最后我还给陇西各州府的金银钱庄老板捎了信，附上了小玉的画像，让他们协助打探消息，但仍旧毫无结果。”他叹息了一声，“大人，刚才你责备我没有督促我的岳父尽快向县衙门报案，其实我们翁婿俩也一直在努力啊！我想，要是大人也能发出文书，和节度使属下各处长官取得联系的话——”

狄公打断了他：“你放心，李员外，我们已经打算这样做了。那你是否能提供一些小玉小姐的肖像呢？”

没想到对于这个要求，李玫竟然感到为难。

“不……不是太方便，大人。不过我会尽力的……”

狄公建议：“需要增加更详细的描绘。对了，你可以让你兄弟李珂帮忙啊！他可是个不错的画家！”

李玫脸色变了。“小人与李珂早已完全断绝了兄弟情分，”他说，“说来惭愧，只因他不知检点，德行废弛，不求长进。他曾在舍下寄食多年，由我负担他的一切，但从来不想干活儿出力，只知道胡抹乱涂，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不就搜读一些炼金丹方或异教邪说。他专门在肮脏不堪的小旅馆、小酒店或更糟糕的地方过夜。其实他那种人，和小玉的继母周氏是一类的……”李玫自己突然停顿了下来，不知再往下说些什么才好，光翕动着嘴唇。

“周氏？不就是你岳母大人吴夫人吗？”狄公颇为惊讶。

李玫面有悔色：“我本不该多嘴多舌的，可话已至此，不能不据实向大人禀报了。周氏去年五月十五才嫁给吴员外当续弦。她的前夫是能干的锁匠米大郎，偶尔也帮我做过一些奇巧的活儿，但他本人却是个专搞坑蒙拐骗的角色，经常同那些骗子、二流子厮混在一起，所作所为无非是些不可告人的勾当。周氏同这号人朝夕相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然熏习，胸中就只有贪欲享乐，眼中只见蝇头微利，其余一概不知。米大郎离开她后，有一次她来敝钱庄觅活儿做，恰巧吴员外也在，不知如何就对上了眼，才见一面就迷上了她。我因知底知里，反对他两人成婚。周氏打听得知我与吴员外相识已久，又是老乡，三天两头来寻我，又是赌咒又是发誓的，说她从未参与过米大郎的坑蒙拐骗勾当，又说她治家理财如何能干，保证让吴员外后半辈子过上好日子。我不胜其烦，只好承认她热诚、能干，答应不再表态，吴员外就娶了她。婚后她倒也确实把吴家治理得比过去有条理，但她对小玉不好。可怜小玉丧母之痛并未因父亲再醮而得到平复。”

狄公道：“是呀，我也听说小玉与继母相处不好。这是为何？”

“小玉性格温和，饱读诗书，但对世事一无所知，是个往往从书本知识的角度来看待一切的姑娘。她无法接受她的继母来自下层的事实，一见面就不喜欢周氏。我认为，这种不喜欢是双方的。吴员外也明白彼此的差距和冲突，所以就把小玉留在身边亲自来教育。但这种情况也是不正常的，一个年轻女孩凡事缺少一个年长的女性来开导。因此当吴员外将小玉许配给我时，我真是喜出望外。虽然我年岁稍大，但吴员外并不嫌弃，也是希望我能代替她故去的母亲，甚至吴员外本人，多给她关爱和教养，也就是当一个需要有耐心向她解释世间万事万物的丈夫。”

李玫用他的食指尖抚平了他乌黑的小胡子，接着说下去：“我深爱小玉，大人！我敢说我比我实际岁数年轻。在下唯一的爱好是打猎，它使我身体健康。”

狄公道：“的确这样。对了，你说说看，有人议论小玉小姐与杨茂德两人有私情，此话确有根据吗？”

李玫急急地辩解说：“不，不！按说我并不喜欢杨茂德，他平日有些时候的行为举止就像我那不可救药的兄弟一样，但在内宅家院里，我还得说，他的做派还是相当规矩的，毕竟他是个知书识礼之人。”他停顿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我想，吴员外对接近和关心他宝贝女儿的男子，都有点儿过分紧张，这大概就是他怀疑杨茂德和小玉私下有勾搭的原因吧。须知小玉在家过得并不幸福，这也是我想早日和她成亲的一个原因。”

“好吧，甚谢你这些相当有用的消息。”狄公说，“要是李掌柜没有别的事要说，我就送客了，因升堂前我还有几件紧急的公务要处理。关于小玉，等我们的勘查有了进展，会通知你的。”

李玫起身告辞。

马荣说：“这李掌柜看上去人还正派。我们应该试试……”

狄公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他仿若自言自语道：“李玫再次来见我，到底有什么目的？想来想去，我只记得他提出的一个问题，归结起来也就两句话：他对小玉小姐的感情至死不渝，他会信守婚约的；还希望能够到其他地区去调查小玉的下落，这样做对破案至关重要。如此说来，并不值得专门再花费时间来见我一面。我总觉得他今天第二次来单独求见，恐怕有什么更深的用意。”

洪亮说：“我看他多半是为诬陷吴夫人来的，一来透露她过去的身世，二来诋毁她的名声。他提到吴夫人的名字，并不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而是蓄意这样做的。”

狄公点头道：“对，洪亮，我也有同样的印象。好吧，诸位，让我们转到双重谋杀案上来吧。原先我打算今天一早就去紫云寺来个更彻底的搜索，谁知被这接二连三的求见耽搁了，眼看上午的升堂就要开始，只得先处理公务，一切都只能放到那以后再说了。我把有关公务处理得尽可能简捷些，不做判断，而言明凶杀发生在寺庙，调查仍在继续，阿牛关押在牢房里，等待案情清楚后再发落。马荣，你就不要跟着一块儿升堂了，利用这段时间再去北寮转转，最好能找到那个被称为丐王的乞丐头目，他虽然已失势，但对本城掌握的情况应不会少，问问他是否知道沈三这个人，再就是设法找一下替沈三文身的师傅。文身的爱好已不流行，这样的师傅也越来越少，很少有人再相信文身能保佑吉祥平安了，但那些下三烂的恶霸、无赖、痞子仍然崇尚这样的时髦。要是能找到，请他回忆一下，沈三让他在背部刺上紫云寺图案时说过些什么。我希望——”

方班头抱着两大摞卷宗文案走了进来。他把它们摊放在桌子上，语调郑重地说：“大人，高氏在控告罗氏一案中又提出了附加的证据。高氏相信，凭着这些资料，大人在上午的庭审中就能做出判决。我从文案馆中把这些卷宗送到这里来，是为了便于你参阅。”他以一种乐此不疲的仔细谨慎吹去了卷宗封皮的灰尘，卷宗里包括了涉及即将开庭的遗产争端案的全部文书资料，这案子已经拖了好几个月，关系到一大笔钱财。照惯例，赢的一方要赏给方班头和他的部下们一点儿红利，所以他对这类案件特别感兴趣。

“好吧，方班头，去看看录事房为审讯工作做好了准备没有。”

方班头刚走出去把门带上，狄公就抱怨开了：“怎么运气这样不好！我把高氏控告罗氏案整个委托给了书吏，他专门研究这个案例，对所有细节都了如指掌，偏偏他又被我派去彤岗了！洪亮，我们赶紧把这两大卷文件飞快浏览一遍，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升堂了。马荣，你也抓紧时间去办我告诉你的那些事吧。我真害怕审理会一直拖到下午才结束。”

十四

马荣换上昨天见图尔比和塔拉的那身旧布衫和裤子，来到市集街，拣了一个露天的廉价小饭铺，在那条长木板桌前坐下，这是那里的脚夫和轿夫经常来进餐的地方。他要了一大碗香味浓郁的面条，吃完后又要了一碗，因为他觉得味道实在太好了。他肚子填得饱饱的，打着嗝，就咬着一根牙签，同坐在身旁的也在吸溜吸溜吃面条的一个脚夫搭上了话：“你胳膊上刺的这条龙看上去真不赖！我的相好说，我胸脯前最好也去搞一幅刺青的图案，那样我一喘气它们就会乱颤……我那个娘儿们说，那样一来她准保更来劲！哈哈哈哈……”

邻座那个汉子打量着马荣宽阔的胸膛，眼光露出欣羡的神态。

“朋友，那可得耗去你一大笔银钱！真想花这笔钱，倒也无须走出老远，下条街上就有个好手开着个门面，专管给你这样的江湖好汉刺青绣纹。”

马荣没费任何周折就找到了那家铺子，刺青的师傅正在整理一把往皮肤上点刺各种花纹的竹针。马荣也不吱声，瞧了他半天，然后用不容置喙的肯定语气说道：“你替我朋友沈三背脊上刺的那个白虎，真他妈的不吉利！他让人给杀了！”

“兄弟，那是他自己的错。我告诉他了，白虎要配上红胡须，否则白虎不会保佑你平安无事。那也就是额外要他十个铜子儿，因为上等的红染料价钱贵。可你那位朋友舍不得十个铜子儿。瞧瞧吧，结果他落得个什么下场！”

“他对我说，他根本用不着给他的白虎添什么红胡须，因为你在他屁股上刺的神庙就威力无穷了，凭什么还得额外再花十个大铜钱？”

“他说什么？神庙？可他告诉我，那是个大宅，只求能成功地偷着进去，偷着出来，金元宝滚滚，好福气连连。但结果他一样也没得到，这可怜的浑蛋！不过你呢，兄弟，你想刺什么图案？要不要看一看图案的样本？”

“不不，我怕痛……”以此为借口，马荣离开了刺青铺子。

马荣一边走，一边嚼着牙签寻思。看来沈三这小子口风倒也挺紧，关于紫云寺的藏金几乎什么也没漏。不知不觉间，路经关帝庙。他特意踅进去，登上宽阔的石阶，从坐在小龛里打盹儿的僧人那里买了两个铜子儿的香，恭恭敬敬地插在供桌上的铜香炉里。供桌上方，是关公爷关羽大将军的金身塑像，关公手持青龙偃月大刀，相貌威武凛然，令人生畏。

“恳求关公大人保佑我今天诸事顺利！”马荣默祷道。除了祈福免灾，他还异想天开，“特别开恩，赐我一个漂亮的小丫头吧！我现在办的案子里，女人实在太少了！”

出得庙来，转上集市街，一个断腿的乞丐拉住了他的手。马荣往那肮脏的手心里布施了一个铜子儿，伺机打听丐帮团头丐王的住处。那汉子眨巴着松弛的脸庞上深陷的双眼，狡诈地扫了他一眼，便支着拐棍尽快地一跛一瘸地走开了。马荣骂了一声。他又向两个游民打听，但那两个家伙只报以他白眼。

马荣漫无目标地在那些臭气冲天、噪声喧哗的冷巷小街游逛，想找到地方能打听闭门不出的丐王的住所。他知道穷苦人忌讳自己的秘密，那源自一目了然的目的：互相抱成一团。不久，马荣就又累又渴，遂走进了一家小小的酒店。坐在肮脏油腻的柜台下，马荣想自己应该有一个让大家认同的身份。他有把握，不会有人怀疑他也是痞子莽汉，但无人认识他，这就造成了彼此的差异。店堂里正有五六个坐在那里吃酒的闲人，一个个好奇地瞪着他。马荣呆呆地注视着眼前陶土碗里的酒，闷了半日，心里又在懊恼，想同在县衙门效力的把兄弟乔泰不在场，否则两人一唱一和，假假真真，骂骂咧咧，咒神弄鬼，保管可以立即清除掉这些人的敌对态度。

马荣已闷闷地灌下第三碗酒了。正在这时候，门帘一动，进来一个衣裙邋遢的妓女，神色疲惫，表情绝望。那些酒客都是认识她的，便一迭声地哄笑嘲骂，还夹杂着下流的玩笑。更有一个酒徒，甚至上前来扯她旧得褪了色的衣裙。那女的一面推开他，一面吐出一连串脏话。

“把你的狗爪子拿回去，要不我就剁了你奶奶个腿儿！你以为我白天也同你这龟儿子睡觉？黄汤灌晕了你的头！我只在夜里才挣你们这些孙子的臭钱……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去瞅瞅我老妈？她又吐血了！怎么样，就没人去看看她吧？好了，赊我一碗水酒，我会付现钱的……”

店主没理她。马荣拍案而起，粗声粗语地说：“给这位娘子舀酒！酒钱算在我账上！”

“这又是为何？客官尊姓大名？”

“在下姓邵名霸，彤岗县人氏，是沈三的表弟！”

众人俱都愕然，不吱声地打量着他。

“你来是指望着花他的遗产吧？”有人不无讥嘲地问。

其余的人哄笑起来。

“我是来要账的，”马荣平静地说，店堂里登时静穆一片。此刻马荣又加了一句：“你们谁能助一臂之力？”

“那笔账太大了，外乡客，我们吃不消。”酒客内有个年长的，慢慢地说道，“听说衙门捕快已抓到了凶犯，是沈三的赌友阿牛，现正关在县衙大牢里等着杀头呢。其实阿牛是冤枉的，也不是我们中间的人干的，真正的凶手是外地窜来兰坊的该死流民。”

“不管是谁，只要撞在我手里，那就有他瞧的！”随后马荣换了口风，问，“那兰坊城里的乞丐团头，大名鼎鼎的丐王呢？他怎么样？”

“丐王如今败了风水了，”那妓女喃喃道，“打听一下住在那一带的姑娘们吧，十个铜子儿一回，小意思！”她喝下了那碗酒，“不管怎样，问问丐王吧。我约莫想起来了，有次我见到沈三在那一带闲逛。”

马荣站起身来，付了他和妓女两个人的酒账。

“小娘子，就有劳你亲自给我指指路，”他对那妓女说，“这里另有十枚铜钱，是给小娘子的酬谢。”

妓女婉拒道：“哪里用你付钱？什么也不用，我这就带你去那地方。沈三这小子不是东西，可他让该死的外来人给干掉了，又实在叫我们受不了。”

那些喝酒的脚夫对于小妓女透露底细，一片嘟囔不满之声。

那女子领马荣穿过了几条街，在一个曲巷的拐角处站下了。

“快到了，巷子的另一头有一个旧营盘，士兵们撤走后，姑娘们就住了进去，还带着她们的野孩子。丐王就住在旧营盘下的一个地窖里。祝你好运道！”

巷子是用不规则的鹅卵石铺的路面，两边排列着大灰砖砌成的老房子，这些房子当年曾是有地位的显赫人家住的，而今每幢房子都住进了十多户穷人家。每走上不多的几步路，马荣都得小心翼翼，避免被二楼窗户伸出的竹竿所晾的湿衣服滴到水。居民们坐在屋外的长椅上，一边喝茶，一边高声谈论着家务事，他们的妻子们从上面窗子往外探出了身子，听着谈话，高声叫喊着发表她们的意见。走得更远一点儿便稍稍安静了些。在旧营盘所在的巷子角落只见不多的几个行人，破破烂烂的房子的木头门紧闭着，关紧的窗户后悄无声息。那些过夜生活的女人还在睡觉。

马荣注意到大门边有一扇低矮、漆黑的小门开着。他走进去，四处打量着。一道手工粗糙地开凿出来的石梯相当陡峭，向下通到一个地窖。

马荣慢步走了下去，石梯下其实是一个石窟，他顿觉四壁有一种罕见的潮湿阴暗，弥漫着一种刺鼻的腐霉气息。他发现黑暗的地窖只有约莫十尺宽，却足有四丈多长，相当于营盘建筑物正面的长度。幽幽暗暗的光线来自地窖一侧顶上的铁栏杆小窗，它的高度就等于外头的街面，石窟的后端还点着半截蜡烛。四下模模糊糊，只见石窟内除了一张矮木桌和桌前的一把竹椅外，别无他物。马荣走向烛光，注意到周围四壁裸露着高低不平的岩石，并且长满了青苔，到处还滴着水珠。

“站住！”忽然从马荣头顶传来一声尖细的吆喝，马荣惊得跳了起来。他抬头仔细一看，原来对着小窗户的铁栏杆，影影绰绰有一个黑色包袱。再凑近一看，才见窗台一角里盘腿坐着一个鸡胸驼背的老侏儒。他形容枯槁，面目怪异，无法估算他的年龄。他手里拿着根长铁钩，正瞪着一对豆粒大的眼珠，恐怖地盯住了马荣。

“住手！”马荣叫道，“我是来找丐王的，为了一笔买卖向他讨教。”

“让他进来，斗鸡眼。”从石窟后部看不清的地方，传来深沉浑厚的声音，在石窟里引起了嗡嗡的回响，“向人讨教，有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个叫“斗鸡眼”的鸡胸驼背老侏儒挥动了一下铁钩，做出姿势让马荣过去。脚步声从铁栏杆小窗外的街面传进来，斗鸡眼手拿铁钩，通过铁栏杆怔怔地望着街上。突然，他以难以置信的飞快动作，挥舞铁钩刺了出去，然后又把它拽了回来，铁钩刺中了一块沾了尘土的油炸糕。斗鸡眼拉下油炸糕，心满意足地大嚼起来。马荣一边朝放着桌子的地方走去，一边暗自庆幸，刚才没让这铁钩钩住自己的脖子。他极目望过去，在黑乎乎的矮木桌背后，两根粗大的石柱底部，间隔出一个暗影幢幢的壁龛似的空间，只能看清在挂着蜘蛛网的石柱下方，有一个活物在动弹。

“坐下！”还是那个深沉的声音命令道。

马荣坐在了竹椅上，一只巨大多毛的手在黑暗中显现了，并举起了蜡烛。现在马荣对那个角落已能分辨得更清楚了：一个巨人般的身躯斜倚着柱础，无望地支撑着病体；几块碎砖头，可能是有人整理过的，填在他腰后，就算他座位的靠背了；身下一堆破毛毡，勉强隔离着地下的潮气；灰头发的头颅几近全秃，高高的布满皱纹的前额上，还带着个肮脏的锁片。这显然就是曾经名震陇西一带的丐帮头领丐王了，但如今却是一副英雄末路的境况。不过他粗黑脏乱的眉毛下那对蓝灰色的眼睛仍旧炯炯有神，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马荣。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布衫，颜色已褪得和尘土一样，是说不清楚的灰色。

“在下邵霸，从彤岗过来，是沈三的表兄弟。”马荣大大咧咧地开了口。

窗户处的老侏儒尖细着嗓门儿叫了起来：“他撒谎，‘和尚’！沈三从未提过他还有个表兄弟！”

马荣没有理他，接着说：“老五吃了官司，下在大牢，脱不了身，我只好亲自出马，替他除凶复仇！”

“那你自己办就是了，又为何来找我？”

“在彤岗，人都说你是此地一方的乞丐王，兰坊城里的黑道、白道和红道，没有哪桩事瞒得过你的眼线……”

“乞丐王？”斗鸡眼那尖尖的嗓子又叫喊起来，并发出了一阵咯咯咯的笑声。丐王麻利地捡起一块碎砖片，朝窗户方向掷去，准确地打在斗鸡眼身上。斗鸡眼叫了一声痛，喑哑难听的笑声戛然而止，像鸟笼里受惊吓的小鸟单脚跳上跳下。接着，那被称为“和尚”的丐王开始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起马荣来。半晌，他才下了断语：“你相貌和沈三相似，是沈三表兄弟不假。不过沈三究竟是何人所杀，我并不知情。我只知道沈三被杀后留下了不少东西。”

“那还用说，太多了！”马荣故意做出一副急切和贪婪的样子，“你是说紫云寺藏的金锭吧？我要是抓住了害沈三的凶手，非得让他说出藏金的地方不可！”

“和尚”并不吱声，只是用他的大手慢慢抚摸着矮木桌的桌面。这时马荣才注意到，桌面上刻着奇奇怪怪的图案，还有一些像是异邦文字的符号。“和尚”又举起蜡烛，认真辨认着桌面上的线条和图符，他那颗长着乱蓬蓬的灰白头发的大脑袋低俯着，但最终仍抬起了目光。

“不行，我在这上面刻下的东西太多太复杂了，它们混淆在一起，以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这几句话让马荣觉得，“和尚”虽然说话带着粗鲁相，但用词遣句说明他是知书通文的。“和尚”接着说道：“邵霸，实在没什么更多的东西可奉告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请你记住：将金子弄到手，把凶手忘了吧。”

马荣答道：“凶手我不会忘，不过先把金子弄到手，也绝不会有什么坏处。那么你想要几成？”

“三分之二。”

“你不是在说梦话吧？告诉你，最多一半。你得明白，我还得分给老五呢！”

窗台上的老侏儒又叫了起来：“就像你也分给我那样，‘和尚’！”

“不错，分给你，”“和尚”应了一句。“那好，一言为定。”“和尚”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木牌，放在桌上，上面也写有几行异邦文字，“你今夜拿着这木牌去一趟清风庵，邵霸。清风庵就在紫云寺东边，一打听就能找到。然后你翻墙进去，大门左侧是婢女的住房，一所小砖房。你在房门上轻叩四下，婢女就会给你开门，你让她验看一下这木牌，她会帮助你的。婢女的名字叫春云——”

“保管你春心荡漾，云雨欢会！”斗鸡眼又尖声叫嚷起来。“和尚”又扔过去一片碎砖，可是这次没有击中，老侏儒开心得咯咯大笑，听上去几乎快断气了。

“‘和尚’，你的眼力也变糟糕了！”他扯着嗓子叫道。

马荣颇感意外，问：“难道这使女春云已找到了藏金？”

“和尚”摇摇头，说：“暂且还没有，不过快了。邵霸，你俩携手，黄金就到手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亲自跑一趟，去一下清风庵？”马荣疑问道。

“因为他走不了路！”斗鸡眼幸灾乐祸地叫喊着，“要不是我天天拖着他，拽着他，他就像条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一动也不能动。可还有人叫他丐王！”

“我的两条腿废了，”“和尚”颓然叹喟说，“风湿痛，深入到骨髓里，脊背和腿脚佝偻了。但我还能骑马，脑袋也照样够用。绝不要出一点儿差错，邵霸！”

“那杨茂德又怎么样？他也有一份？”

“和尚”瞪圆了眼珠，用手梳理着纠结的长须，凝视着马荣良久，双眼一眨也不眨。

“原来你也知道还有一个杨茂德？他失踪了。要当心点儿，邵霸！我不知道谁结束了你表兄性命，可他是个行家里手。走吧，今天夜里去找春云吧！”

斗鸡眼也跟着怪叫：“去吧去吧，春云那小狐狸精可迷人了，今夜千万不要错过！”

“和尚”用桅杆一般的肌肉发达的双臂支撑着自己，半抬起了身子。马荣看到他庞大的躯体要高出自己至少两寸。但这巨无霸的背脊已经佝偻，那宽阔的双肩也已塌了下来，不自然地向下耷拉着。

老侏儒开始在窗台上跳来跳去，黑污的衣袖飞舞起来像对翅膀。

“抱歉，‘和尚’！抱歉，丐王！”他轻声颤气地念叨着。

“闭嘴，斗鸡眼！永远闭上你的嘴！”“和尚”放下身躯，发出一阵咆哮。但他没有忘记向马荣告别：“再见，邵霸！”

他重新倒身在石柱的根基上，脑袋深深地埋在胸前。

马荣站起来，向窗台上的老侏儒挥挥手，离开了地窖。

他边往县衙赶去，边吹起了欢乐的小调。时已黄昏，他花费了整整一个下午才了解到这一切，但这一下午的辛苦总算值得。宝月已经告诉过狄公，春云这妮子同来紫云寺的无赖闲汉们常有勾搭，如今才知道宝月是乞丐王“和尚”安插在那里的钉子。看来今夜到清风庵去时，与她免不了有一番周旋，而且有可能是让人春风一度的周旋！

途中他看见关帝庙门前两个大红油纸灯笼已经点亮，于是又踏上宽阔的石阶，进去恭恭敬敬地供上最后一炷香。他相信今天下午的好运道全靠关公大老爷在天之灵的佑护。

回到衙门，方班头告诉他，狄公和洪参军正在衙署书房内同画家李珂谈话。马荣赶紧到自己房间，洗了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

十五

马荣赶到县衙内的书斋时，老管家正在点亮大理石阳台前沿的一溜儿灯笼。书斋里，狄公正站在中央的紫檀木雕大桌前，倒背着双手。洪亮也在一旁，帮着李珂将几幅山水画卷展开在桌面上。

狄公看见马荣上了露台，转向李珂说：“真遗憾，李相公没能如我所愿，替我绘一幅新作。这也难怪，这边陲地域，哪里比得上京都？上等的绢纸和丹青轻易不可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挥毫命笔还需要心境，胸中元气沛然淋漓，笔下方能驱驰龙蛇。李相公近来外困内窘，情意索然，未能动笔，自可体谅。当然，这去年绘就的三卷旧本意绪飞动，气韵有神，也洵为佳作，足以令屋内蓬荜生辉了。洪亮，告诉管家多拿点儿蜡烛来，你和李相公一起找个合适的地方把它们挂起来，以便细细雅赏。趁此间隙，我要同马荣去散会儿步，纳些晚凉。”

狄公领马荣到了露台的那一头，在一棵高大的刺槐树下的粗石椅上坐定下来。“衙门升堂理事一直拖到了午后，”狄公先告诉马荣，“因为另一方也发现了许多新的资料。如此复杂的遗产继承案，可以说前所未遇。好不容易断了案，更衣沐浴之际，李珂又来访了，眼下同李珂将有一番长谈。你在城里转了大半日，结果到底怎么样？”

马荣不慌不忙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详细地做了报告。狄公对他同绰号叫“和尚”的丐王的谈话尤感兴趣，让他逐字逐句又重述了一遍。

“马荣，干得好！的的确确干得好！我们终于从内部了解到案情的究竟了。凶杀犯究竟是谁我们还没头绪，但御金失窃案显然越来越清楚了。今夜你就单独去清风庵找婢女春云，那比我们派一队兵丁驻扎在那里要强多了！务必设法向春云打听‘和尚’的背景来历。看来他是个最不寻常的人物。”

马荣点头称是，狄公拂掉落在衣襟上的几朵槐花，站了起来。两人回到了书斋。

书斋内已经点燃起四支巨烛，照耀得明白如画。那三轴山水图卷并排悬挂在狄公书架的最上层，画下端的木轴一直拖到了地上。李珂和洪亮站在画前。狄公将扶手椅转了过来，面对着画坐下来，捻着胡须，默默地欣赏了片刻。

“是啊，”狄公说，“我得说我最喜爱的是中间这一幅水墨山水画。也许另两幅笔触更为精细考究，但这一幅却独得古代大师不经意而得之的自然风韵。它有一种直观的距离感。如果不是把一个小岛放在开阔的视野中，那是不会知道海之尽头也即天之开头的。”

“大人，您对绘画别有领悟，堪称知音！”李珂颇为感慨地说，“在下作画，一直以深远之境为至上鹄的，只可惜罕有成功。”

“假如我们所有的意愿都能轻易成功，”狄公的声音听来淡淡的，“那事情反而变得乏味了。请坐，李相公，用茶吧。”

老管家端上来一个大茶盘，两人品完茶，狄公似乎随意地说了一句：“李相公，你是一位有才华的画师，应该娶妻生子的。这样，你就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把你的技艺传给儿辈。”

李珂的微笑很无力。他说：“家庭婚姻的庸常生活足以造成刚刚大人所说的那种乏味。它会剥夺画师对放浪随心的爱好，使创作精神化为乌有。”

狄公重重地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婚姻是我们神圣的社会秩序的基本结构，李相公。只有你独自生活在四堵墙内，你才有可能追求不计后果的爱情。然而你是被迫来到这世上的，你必须让自己适应人类社会，否则结果只有失败。一位古代作家把人和四驾马车做了比较。四驾马车中的每一匹马都有约束自由的更大标准，行走得慢或快，向左转或向右转，因为驾驭车的骑手从来不让车离开轨道。从四驾马车逃离出来的马享有最大的自由，只是在特定时间内。当这匹极端自由的马累了，孤独了，它就会重新要求加入四驾马车，但为时已晚，那四驾马车已经走了，它再也赶不上骑手了。”

画家李珂的脸色更苍白了。他举起茶杯时，手都在发颤，接下来便是难堪的沉默。随后李珂抬起目光，问道：“可不可以打听一下，紫云寺里那宗谋杀案进展得如何了？有没有获得足够的证据来定那个杀人无赖的罪呢？”

狄公只笑了笑，回答得相当含糊：“案件已经取得了令人满意的进展。可以告诉李相公，进程不算快，但肯定有进展。”说毕，他端茶送客。

李珂站起拜揖，正待告辞，忽然以手击额道：“在下愚钝至极！今日来访，原来还另有一事奉告，适才反倒忘却了。昨日大人光临茅舍，曾以紫檀木盒见示。大人离去后，在下又苦苦追忆，这才想起，小人确实曾见过那个小小的紫檀木盒。”

狄公相当意外：“紫檀木盒？你想起它来了？！有趣有趣！那你是何时何地见到那东西的？”

“在半年多前，记得是一个老乞丐拿了那木盒要来卖给我，只索要几个铜子儿。他说是在紫云古寺后边的林木丛里捡到的。当时木盒上下沾满了泥，我也未见盒盖上镶嵌有小片碧玉，我由于正忙着，所以只想打发他走。他死乞白赖地纠缠个没完，我便给了他五个铜子儿，收了下来，随手扔在一个装垃圾的破篮筐里，事后也就丢诸脑后了。过后，孔庙后街古董铺的老板来收古玩，我就将整筐的东西给了他，凑个我想要的整价钱。只不知如何又到了大人手里。”

狄公道：“多谢李相公相告，这木盒的来历庶几清晰了。也多谢将大作赐示，观玩后将尽快通知相公，选中的是哪一幅。哦，对了，相公的帮手杨茂德有无回转？”

“还没有，不过他很快就要被押送回来了。我已知晓，他同两个酒友一道胡闹，闯下了祸，那又得害我赔上一大笔钱！”

狄公又道：“我碰巧遇到了他从前的雇主吴员外，不知你是否认识这位卸官赋闲的官员？吴员外说，杨茂德伤风败俗，所以他把杨茂德解雇了。”

想不到李珂勃然大怒，愤愤地说：“这吴员外是什么老朽之物？！他和我兄长是一路货色，只知道循规蹈矩，庸庸碌碌，锱铢必较，全不懂别人是如何看待生活的，也配对别人说三道四？”

对李珂的失态，狄公不以为忤，说：“这世间本来就是由各式人等组成的。李相公，就让洪参军送你出县衙大门吧。”

这边，狄公和马荣又聊起了案情。马荣说：“原来这紫檀木盒是在荒废的古寺附近发现的！”

“不错，”狄公慢声应答道，显然在思考，“太奇怪了！如果李珂说的是真话，那么小玉小姐的失踪也就与紫云寺密切相关了。反之，假若他有意对我胡编乱造，那他又为何专门挑选这么一个情节呢？”狄公抚摸着自己的胡须有好大一会儿，“而且，又是谁向李珂放出了不实的消息，说杨茂德酒后胡闹被关押起来？杨茂德已经被害了！”

马荣捏紧了两个大大的拳头，又放松开来：“大人，这其实不难解释。我向你禀报过，昨天我遇到过他，他在小酒店里找寻杨茂德的下落。那些小酒店掌柜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他们总是用一些云遮雾罩的话头来打发那些探听别人消息的人。他们不想卷入别人的麻烦，他们自己的麻烦就够多的了。”

狄公说：“我还得仔细全面地分析一下，马荣！你今夜最好是晚点儿去，等宝月晚课结束并睡觉以后，那样就不会惊动她。”

话毕，狄公沿着露天长廊来到了大夫人住宅所在的内花园。透过开着的窗户，传出了二胡悠扬的琴声，伴随着响板的击节声。

进了黑暗的起居室，他看到有一群人聚集在那里，他们倾身向前，盯着房间后部临时搭建起来的舞台。那是个约七尺高、用薄薄的白色幕布隔开来的小间，白布幕布上端装饰着红艳的锦缎，幕布背后有灯光照亮，映出了贴着幕布活动的色彩鲜艳的小人儿，同时还有生动的二胡伴奏，把演员叙述故事的唱词烘托得更加有滋有味。狄公踮起脚尖，走到了观众后面的一角。这是大夫人答应孩子们而邀来的皮影戏，也算她昨天生日庆典的一部分。

狄公的三位妻妾坐在正对着舞台前沿的长椅子上，和她们的孩子们以及看孩子的老妈子在一起。这群人背后站着仆役们，甚至那些洗洗刷刷的下房粗使丫鬟，在这特殊场合，她们也得以走进大夫人的起居室。他们全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剧情的发展。

狄公交叉着手臂，也观看起这有声有色的表演。那些漂亮的皮影偶，用薄薄的羊皮镂刻而成，涂上了透明的颜色，被铁丝牵动着，由人在幕布后边摆布。此刻，演员将它们贴近了幕布，让大家看清它们表情丰富的侧影简直到了纤毫毕现的地步，然后他又让它们摇晃着拉开和幕布的距离，造成一种在远去中逐渐消失的错觉。

狄公不由得想，真正的人生，其实要比这出皮影戏更加杂乱无章。不同的事件出人意料地交叉重叠在一起，最初的动机被看不见的发展变化弄得模糊不清；费尽心机建立起来的架构，因命运的恶作剧而未能实现；聪慧明智的计谋，却同人类行为的变化多端纠缠在一起。由此可见，如果认为紫云寺的谋杀者事先有一个周密完详的计划，再希望以此为基础来解释所有的事实，那无疑是个错误。他不得不在极其广泛的边缘上，思考那些错误，以及那些纯属偶然的巧合。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如此启发，倒令他有理由猜测，为何紫檀木盒会在邻近荒废古寺的丛林中找到。此外，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何自有关小玉小姐的不同消息中做出合乎逻辑的解释。如果他的猜想没错，那么李珂来告诉他得到木盒的经过，应该是命运前所未有的、最古怪、最反常的捉弄！

一阵木响板的喧声击打，宣布第一幕戏演完了。狄公赶快溜了出来。

十六

月上柳梢头。马荣因是第二次去紫云古寺，所以想换条路线，不再循着正面的山道石阶上山，而从山背后走。于是马荣出了兰坊县的北城门。

紫云寺后山的山坡不陡，从大路攀越上去不算困难。只不过半山腰上的岔道较多，那都是打猎、捡柴的踩出来的便道，他好几次走着走着就到了林间小空地，再没路了。这时，马荣就乘机喘口气，也放眼俯瞰一下兰坊城灯火闪烁的夜景。只见小城星星点点的光亮，倒也点缀得这西陲边塞生趣盎然。

进了紫云寺外的树林，他遇见了在那里值勤监视的方景行，方景行正倚坐在一棵树干上。方景行告诉马荣，另一名衙役守在前山，目前暂且平安无事。方景行指点了去清风庵的小径，便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很快马荣就看到了清风庵的红漆大门。他先在朦胧的光线下仔细观察了一番，庵外的粉墙并不太高，墙脊上铺的瓦片也是新的，很结实，故而翻越墙头并不困难。但如果不小心在翻墙时碰掉了瓦片，还是会惊动宝月的。所以为保险起见，他还是特意等到月亮被云彩遮掩的时候。他在树丛逛了逛，捡了五六块大石头堆在大门左侧的墙根前。等到月亮被遮住的那一刻，他跳上石头堆，利索地跃上墙头。就像丐王告诉他的，使女的住屋就在他身下不远。他往前爬行了一小段距离，轻巧地纵身跳在青砖铺地的院子里。抬头一望，宝月的居室灯火还亮着。他踮起脚尖摸到了婢女春云的小小住房门前，按照“和尚”的吩咐，在门上轻轻地敲了四下。

里面几乎听不见任何动静，马荣又敲了四下。他把耳朵贴在门上，这一次屋里有了赤脚的走路声。门打开了，马荣未等春云开口，便抢先一步闪身进了小屋，小屋里靠边的竹条几上，点着一只廉价的烛台。

春云悄悄关上门后，才低声问：“说吧，你是什么人？这三更半夜的闯来有什么事？”她只套了件过夜的薄轻罗袍，马荣的第一印象是这姑娘脸如团月，发若垂云。马荣把丐王给他的那块写有奇怪文字的木牌从衣袖里取出来，递到了春云温暖的小手中，说：“我叫邵霸，是沈三的表兄弟，丐帮团头‘和尚’让我来找春云姑娘。这里有他给我的符牌为证。”

春云接过木牌，就着竹条桌上的烛光细细验看。竹条桌上除了烛台，上还摆着一面带木座的大铜镜，铜镜前有一把断了齿的梳子。这应该就是春云的梳妆台了。马荣又迅速打量了屋内简单的摆设。靠着另一面墙有一张悬挂着麻布帐幔的木床，床上铺着苇席。床前还有张竹椅子，墙上高处的木架上放着一个茶壶、一只铜茶碗和一盏羊角灯。在闭紧了房门的房间内飘散着一股廉价脂粉的香气。

“房间虽小，但挺舒适！”马荣脱口而出，发表自己的看法。

“多管闲事！”春云嗔道。她俯身从床下拿出一只小木几，放在床席上，自己在一边盘腿而坐，挥手叫马荣也像她那样坐在小木几的另一侧。显然春云是在练什么坐功。马荣脱掉鞋，照她的样子坐好。苇席上还能感受到春云的体温。他们俩就这样隔着小木几，面对面一言不发地坐着。

马荣盘起了两条腿，却在冷眼偷窥春云，见她此刻面色和悦起来，容貌显得比第一眼见时还要姣好，正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圆脸俏丽，美目流盼，双颊娇红，酒窝迷人，樱唇丰满。他又瞥见了春云轻罗衣下圆挺的胸部，不禁暗暗感激关帝爷的真心佑护。正在胡思乱想，心旌摇荡之际，突然春云收了功，对着他嫣然一笑：“邵霸！你虽不年轻，可比我父亲的朋友那一帮老家伙看起来好多了！”

马荣道：“原来春云姑娘是团头‘和尚’的女儿！能同你这样公主般的绝色美人联手，实在是眼福不浅！你父亲差遣我来协助你，好找到紫云寺里藏匿的金子。告诉我，你老爹是如何得知有关消息的？沈三嘴巴很紧，他活着时就是那样的。”

“很简单，沈三原是我父亲的弟子，我父亲一身本事都传授给了他，他平时也十分敬重我父亲，经常问候请教，寻找偷盗来的御金之事也没有瞒我父亲，他答应分给我父亲一份好处。”

“那沈三本人总共能得多少？”

“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归另一个人，那人叫杨茂德。古寺里藏有金子的密信是杨茂德捅出来的，所以他得的份额多。杨茂德背后还有人，那背后之人才是盗来的御金真正的窝主，据说那家伙十分凶狠残忍，杨茂德非常怕他，不敢独个行动，才拉了沈三做伴，至少可以壮胆。如今看来，姓杨的怕得有理。你看，沈三被杀，杨茂德也不知被弄到什么地方去了。从此以后，我就告诉我爹，再也不敢一个人到寺庙里去搜寻了。我可不去了！”

“我倒想会会那杀死沈三的狗崽子！他的兄弟沈老五在彤岗犯了事，所以只好由我来讨债了。”马荣说。

春云也继续谈她自己：“至于我嘛，父亲安排我在这里给老尼姑当婢女，是要我随时窥探紫云寺里外的动静，向他通风报信。不管你在不在意，对你那位表兄弟我不愿说三道四，但我父亲认为，即使没有我，沈三也会被别人监视的。”

“团头确实见识高明！不过我颇感疑惑，古庙藏金的真正窝主为何不独自挖了取走，销赃干净？为何他要埋在这里等沈三和杨茂德卷进来呢？”

春云一副莫名其妙的天真模样：“依我看，想来那藏金之人当初藏得过于匆忙，要不就过于周密了，以至于事后连他自己都难以发现。实话告诉你，紫云寺我到处走了个遍，发现这家伙确实下过大功夫，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也不知翻掘过多少遍了。另外，我也在清风庵每个角落都找了找，同样了无踪影。”

“他妈的，难道宝月也可疑？你怀疑上她了？”

“只要不知道藏金的窝主是哪一个，谁都不可信！邵哥，你不知道，这古板的老尼姑心眼儿坏透了，一犯坏脾气就用藤条抽我。‘脱掉你的裤子，跪在菩萨像前，祈求菩萨保佑你改过自新吧！’她一边打我，一边数着左手里的念珠计算我挨了几下！邵哥，这就是对你的仁慈！”她跳到床下，“好了，现在有你在这里，我也不在乎再来一趟夜闯紫云寺。我让你看一样东西，紫云寺殿阁花园的平面图。”春云从席子底下取出一张折叠成方形的纸来，摊开平铺在桌上。

“你看，这是大殿，正好在中间。那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那是她亲手画的。马荣细细研究平面图，发现和狄公告诉他的及他自己了解的寺庙方位几乎都能对上号。

“小公主，你画得相当出色！”

“怎么样，想不到吧！我可是画这种图的老手。每次丐帮要有大的行动，我就先在大户人家做丫鬟，摸熟了宅院房间的方位后，再递出来。我父亲和他的弟兄们黑夜行动时，从来没有失手过。好了，邵哥，就着那边的烛光把这张图上的结构方位记熟。我们还有半个时辰左右的工夫，老尼姑睡觉之前我们不能去紫云寺。”

马荣把图纸折叠起来，涎着脸说：“小公主！我倒想利用这个时间，让我俩彼此多了解一点儿。都说合伙的人在互相摸底后才能同心协力干得更好。”

“先做买卖后取乐，”春云的口气不容商量，“你给我下床去！站到那边去，好好研习这平面图，记熟它。我来换身夜行服。听好了，转过身去，不许偷看！”

马荣老大不情愿地站到了那张简朴的梳妆台前，背对着木床。春云脱下了那身轻罗衣裙，跪在床里沿翻拣着，找出了一条深蓝裤子和一件布短衫。她正要穿上这套深色衣服，却又瞅了一眼马荣宽厚的背影，便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嘴角浅浅一笑，且把衣服放到一边，拔下玉钗，跪在轻罗衣裙上，开始把发髻盘到头顶。她相信这样打扮更能迷住马荣。她看见马荣的背影一动也不动，便叫了一声：“不准你转身，听见没有？”

“我干吗要转身？”马荣问，“用这儿的镜子我看得挺清楚的，”那面铜镜正好对着木床，“你从后面看去一样非常漂亮！”

“臭无赖！”春云从床上跳下来，扑上前去想给马荣一巴掌。马荣张开手臂拥住了她……

片刻欢娱之后，春云重新梳理头发，换好夜行服，从架子上取下了那盏羊角灯。

“邵哥，”春云招呼马荣说，“这灯现在不能点亮，进了寺庙后再用。今天下午，我看见两个家伙在古寺大门一带转悠，像是衙门里派来的差人，肯定是沈三被杀后安置在那里的。所以今夜杀死沈三的凶手不一定会来了，但弄不好我们会遇见鬼的。”

“鬼？小公主，你在逗笑话吧？”

春云说：“我可没说笑话。紫云古寺有幽灵出没，我目睹过两次，那鬼在林子和废花园里东荡西游，看身影是个高高的女子，穿一身飘飘闪闪的白衣裙。我不喜欢鬼，不过那幽灵倒好像不伤人。有一回我差点儿撞到她，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用她大大的、忧郁的眼睛望着我，然后飘逝得无影无踪。”

“管她忧郁不忧郁，我可不喜欢遇到她。咱俩还是上路吧！我帮你通过那些衙役的岗哨。年轻时我在绿林混过呢！”

春云吹灭了蜡烛，咯吱一声开了门。

“真有意思！”她耳语道，“老尼姑房间里还亮着灯！”

“她一直在念经吧。”

“还是大声念的呢，听得见声音。好了，动身吧。万一她知道我又夜里出去了，干脆我就辞了这活儿不干了。她想抽藤条，就去抽别的丫头的屁股吧！”

他们俩踮着脚尖穿过院子。春云小心翼翼地抬起门闩，开了大门，并在门底下填了几块小石子，那样门就虚掩着。两人踏上森林里的小路，到了林子边上，马荣让春云紧跟在他身后，他怎么做，她也怎么做。他仔细打量着上山石阶尽头处的树丛，想找到值岗的衙役潜伏在哪里。万一前山守卫的衙役发现他们，出来拦阻而认出他来，那可就坏了今夜的好事。行，这家伙在那里，这个懒骨头！那个衙役正躺在一棵柏树下睡觉呢！好了，无论如何，现在事情好办了。正待拉春云悄悄溜过去时，马荣突然发现那衙役俯卧着的手脚姿态有些异样。他马上赶了过去，弯下腰来，小心细看。

“他……他死了？”春云在他身后悄声问。

“从背后用绳子勒死的，”他边说边做了个怪相，“小公主，你赶快回清风庵去吧。接下去就是男子汉的活儿了。凶手今夜又回到紫云寺来了！”

春云抓紧马荣的胳臂。

“不！我和你在一起。你放心，我也习过武，万一真的遭遇凶手，也可以帮你的忙，用砖头打破他的脑袋！”

“那好吧。不过凶手现在很可能就在大殿里，我们从正门进去，怕是会被他发现，凶多吉少。我想我们最好从大殿的后门进去，第一步是从寺院后墙的缺口翻进去。”

“好的，”春云说，“我知道正对大殿后门的后墙那儿有个大豁口。快走，我给你指路！”

他们沿着寺庙外墙走，从墙角转个弯，便钻进通向寺庙另一侧外墙的小道，辗转来到了寺庙西北角的一片空地上。马荣停了下来。

“在这里等一会儿，”他低语道，“我查看一下。”

马荣自个儿钻进了空地外高大的树林中，想找一找也在当夜值守的方景行。但尽管他走到了空地的尽头处，从小路折向了山坡，还是不见方景行的任何下落。他轻轻地打了个哨，但周围却仍是寂静无声。他暗暗骂了一声，难道方景行也同样遭了凶手的暗算？他突然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仿佛在这一片漆黑中有一双神秘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时云彩又上来遮住了月亮。他拼命睁大眼睛，但高高的栎树林下看不见任何活物活动的迹象。他回到了春云身边。

“这一带没有任何人，”他告诉她，“你留在这里，我先去寺院后墙那儿窥察一番，那样好一点儿。如果那边山坡也没有人，我再来领你过去，你就可以指引我能爬进寺庙里的那个大豁口。”

马荣从墙角绕过去，左手扶着被岁月销蚀了的外院砖墙。沿着寺庙后墙延伸的狭长便道上没有一个人影。小道右边就是陡峭笔立的山坡，其上覆盖着稠密的灌木丛，到处散布着长满苔藓的大圆石。

马荣站在墙角下，抬头眺望墙顶，见砖石虽多有颓圮，却寻不着春云说的那一个大缺口。在更远的一端，处在西侧浮屠塔的阴影之外的，是另一堆砖石建筑，那是寺庙外墙对面一角的标志物，就是那口老井所在的位置。如果需要，他们可以走到那里，然后再……

他急急朝那个方向赶去。就在远处另一端墙角的阴影里，他猛地看见闪出一角白色裙影。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往前跨了几步。定睛细看，正是那个银装素裹的颀长女子，并且舞动着长袖，似乎在向他招手呢。

十七

“幽灵！”马荣被符咒镇住似的，梦魇般地呆了半晌。忽地他想起，昨夜就是在这个白色幽灵的指引下，他踏上了那条花树下的隐蔽小道。莫非这女幽灵今夜又来暗中指点迷津？想到此，马荣反而壮了胆，随着那幽灵的招引，奔了过去。

“邵哥！我……”春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喊着他的名字，也跟着他往前跑。突然那幽灵立定了身子，将两条胳臂高高举起，在头顶环成一个半圆。这时月亮正好从这半圆形中四散射出炫目的银光，光芒像奔腾的瀑布，沿着她下垂的白色衣袖和披散的长发流散而下。马荣被这富有蛊惑力的图景惊呆了，猜不透这幽灵究竟要干什么，立即停止了脚步，春云也就一头撞在他的后背上。就在此时，一声巨响，寺院外墙最顶端的部分有一大块地方崩塌下来，恰好砸在马荣的脚前，刹那间，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眼看着一大堆石块碎砾腾地扬起一片尘土，把前面的通路全挡住了。那女幽灵也倏忽消失了。

“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春云还在他背后气喘吁吁地嘀咕。

马荣嘘她，叫她不要吱声：“这是警告我们的。你留在这里！”

他迅速跳上砖石堆。崩塌的外墙现在正好在高处形成了一个缺口，踩在那堆瓦砾上他便能够得着。他从缺口翻上了外墙，跳进了大殿后边的庭院中。马荣双脚刚落地，蓦然发现一个黑影从后门闪进了大殿。

他立即拔腿紧追，匍匐着身子，也钻进了大殿。一进殿门，他就紧靠右边，把背贴住了墙，准备对付敌手可能在黑暗中对他下的脚绊子。但黑暗中并没有人在那儿蠢动。他小心翼翼地搜索着伸手可及的范围，但所触所摸之处均空无一物。大殿的另一头有微弱的亮光，那必定是六折门的窗格所透进的月色。他又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唯一能听到的声响是那些讨厌的蝙蝠拍打翅膀的扑拉声。尽管处处扑空，但马荣相信凶手神秘的黑影就藏身在同一个黑暗的大殿里。就在此处，他们俩将有一场恶斗。马荣暗笑着，觉得自己将会占不少便宜，即便凶手全副武装，也是如此，因为他素来擅长夜战，摸黑格斗是他的强项，再说刚才又见过了春云那张平面图，他对庙里的情况可以说是一清二楚。

在漆黑中，马荣极其小心地摸索着墙壁，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挪向大殿的左角。他的右肩擦着石头的表面，肌肉紧绷，耳朵则留神搜寻着神秘的声响。

到了大殿左角，忽然他向前摸索的左手碰到了一片衣襟。他朝前扑去，伸出长长的双臂想抓住对方的两腿。但他扑了个空，脑袋狠狠地撞在墙上。半眩晕中，他听见了脚步的快速移动，就在正前方，然后又听到了铁器击到石头的锒铛声，这意味着他的对手手里握着剑。马荣索性倒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在四周摸索了一下，方才明白刚才发生的是什么事。原来他触摸到的并非是人的衣片，而是积满了灰尘的蜘蛛网。

马荣只觉天旋地转，但明白必须尽快离开殿角。边门就可通向僧人们的修炼房，估计不会太远。他的双手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手指便触到木头门粗糙的表面。在壁龛里，还保存着当时祭祀用的武器。不错，他摸到了两根粗重的柄杆，那是两把画戟，还在那里。但壁龛里除了它们之外便空无一物了。此刻他知道他的对手用的是什么家伙了，原来是另一把鞑靼曲柄斧。他咧开嘴笑了，他想他的运道好，因为曲柄斧在夜战中极少用，而画戟却是相当不错的兵器。他懂得如何使用这长约十尺的画戟，其戟尖足以刺透皮胸甲，戟尖下方锋利的刀刃可以击碎头骨，另一侧蛇形的弯钩可用来把马上的骑兵拖下坐骑，或将逃跑的步兵拦击在地。而且他有的是两把画戟，一把可用来战斗，另一把可用于试探和确定地下的陷阱。他认为自己考虑得对，便从壁龛里悄无声息地取出了两把画戟，紧握着它们的柄杆。他一边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头痛过去，一边试着确定自己的方位。此刻，他正站在大殿入口左侧最后一根柱子那儿，左手边是祭坛供桌前的空地。他右手举起了画戟，试探着空空荡荡的地板，等弄清并无人迹后，他又转过身来，侦探了那一排柱子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空间，看有没有人隐藏在那里，结果仍是杳无人影。他笔直地紧握两柄画戟，踮脚走到了大殿中央，面朝入口处。

六扇格子门的长方形门板显得很清楚。无疑，两排柱子中间的大殿中心地带，对着大门的门格子透进来的月光，不是有利的地形，凶犯是不会逗留的。看来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是右侧那排柱子的背后，那里有通向右侧偏殿的门。那地方现在正在马荣的左侧。他脸上浮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马荣一步步往他左侧那排柱子的最后一根走去，找了个适当位置面对它站着，再把左手的画戟靠在那根柱子上，然后双手握紧另一柄画戟。下一步他要用手中握紧的那柄画戟击倒靠着柱子的那一把武器，那样后者就会锒铛一声倒在柱子后面的空地上。他的对手如果是躲在那里的话，必然会惊吓得逃出来，在大门口的光线下现出原形，接着他就可以举起画戟给予致命的一击。

忽然间马荣屏住了气息。他确信就在他面对的柱子的另一边，传来极其微弱的喘息声。还未缓过神来，猛地有凶器向他飞来，击中他手中的画戟，打到了大殿的格子门上。马荣举起另一柄画戟狠命刺去，但为时已晚，逃跑的黑影已闪身避开。马荣嫌画戟过于笨重，便大喝一声，扔下画戟就向黑影扑去。此时黑影已逃到大殿正门口，见马荣穷追不舍，一扬手便飞过来一个重重的家伙，掠过马荣的面门，落在他身后的地板上。抬头再看，那黑影已一脚踢开大殿正前方的格子门，纵身在庭院里。马荣哪里肯轻易放过，急步便追。刚到殿门边，脚下却被绊了一下，跌倒在地。等挣扎起身，穿过殿门，跳进院子时，只来得及瞥见一条已蹿到了山门口的黑影。等他也奔出山门，却只隐约听得一阵脚步声沿着石阶远远地向山下荡去。那对手溜了。

马荣破口大骂，擦拭掉自己疼痛的脸上的鲜血，其前额已起了个大包。他回到大殿，捡起画戟，一阵狂刺猛戳，把六扇格子门全打落在地。现在他看清楚了，原来绊倒自己的是一条柔软的绳梯，绳梯的两头还各扎了一个铁钩子。更远的地方躺着那把鞑靼曲柄斧，原来刚才掷向他的凶器就是这柄神奇的斧子。

马荣循着原路，由后门离开大殿，回到外墙崩塌的墙角处，见春云怀抱着那盏羊角灯，正委屈地盘腿坐在墙缝处。他爬上墙头，亲了亲她泪痕斑斑的脸，帮她下到了墙外另一边。

“这狗娘养的，被他逃走了！你有没有再见到那个女幽灵？”

“没有啊！怎么？我可不怕鬼，别来吓唬我。哦哟，你的脸怎么了？我帮你擦拭一下吧！”

“算了，别麻烦了，我先送你回清风庵去吧。待会儿我还想再找一找那个女幽灵。”

春云点点头，马荣搂着她的肩膀，两人慢慢回转到了清风庵。

“过两天你还会见到我的，小公主！”马荣把春云推进庵门内，顺便看了宝月的禅房一眼，见已漆黑一片，熄灯了。

马荣将裤子往上提了提，重新回到紫云寺后山树林子里的一块空地，上山时就是在那里遇见小方倚坐在树干上的。他打了个响亮的哨声，却只听见猫头鹰的叫唤，不见方景行的回应。他心中一沉，有点儿担心，就点亮了刚才向春云要的羊角灯，摸进树林深处的林丛中一步步寻找。带刺的树枝剐破了他的裤子，他张口便一顿臭骂。马荣相信，方景行不会离开他的监视岗位太远。

马荣从一丛野玫瑰的尖刺中挣脱出来，又来到另一块空地，空地后是一群高大的云杉树。他穿过空地，突然右脚踩空踏进了一个浅坑，身子趔趄倒地，脸又撞在一块圆石头上。

“妈的！今晚摔倒三次了！”他翻身爬起来，叹了口气，捡起那盏羊角灯，打着火绒重新点燃。突然他愣住了。原来他以为绊倒他的是长满苔藓的圆石头，没想到那竟然是颗血污满面的人头。

马荣差一点儿要呕吐。他用灯照着，定神端详了那颗面目全非的人头的口鼻耳目，随后重重地舒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人头不是方景行的。那个脸庞马荣根本不认得。

他又仔细地看了看那个坑穴。坑穴是新挖的，旁边还有一小堆湿土。他再次盯视着脚下那个可怕的圆东西。

“老天爷，这应当就是杨茂德的人头了！原来凶手把它埋藏在这里，但为什么又要再次把它挖出来呢？”

他举着灯，钻入了云杉林继续仔细查勘，就在十来步开外，发现林地上的草丛中躺着一个人，头盔歪在一边，已经失去了知觉。他就是马荣再三寻找的方景行。马荣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句，俯身在蜷曲的躯体上，听了听胸部的心跳。方景行还活着。

马荣小心地转过了昏迷中受害者的脑袋，后者后脑勺明显遭到了钝器的重击，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马荣触摸着裂口周围的地方，手指尖轻轻地分开了黏污的头发。

“这下子打得够狠的，”马荣自言自语，“可我看还不至于伤及颅骨。头盔做得很结实，起了防护作用。流了不少血，此番情形下头部伤口也是不可免的。”他捡起了头盔，“对了，那个笨蛋痞子是用鞑靼神斧干的。头盔救了方景行的命，但现在不能再耽误了。我得马上去清风庵找宝月尼姑帮忙，搜寻一下她的尼姑庵里有些什么跌打伤药。”

他折回原来的小路，向清风庵跑去。

马荣捡起块砖头，在清风庵大门上敲击着，过了一会儿，大门上的窥视孔先打开了。透过那小孔他看见了春云惊讶万分的脸庞，宝月就站在她身后。马荣弯腰从靴子里拿出了他的身份证明，递到小孔前。他告诉宝月：“在下马荣，系县令狄大人的一名属下，我在树林子里发现有人受伤，需要紧急救护。”

“开门！”宝月吩咐婢女。

在院子里马荣向宝月叙述了事情原委。

宝月严肃地点了点头，说：“幸亏小庵有个设施齐全的小药堂。我佛慈悲，救治病人和伤员原是佛家普度众生之职责。这婢女将领你去厨房，那里有一床竹帘子能够权当担架。她还可以帮你把受伤的人抬到庵里来，她很有一把力气。我会照料伤员的。我在侧厅里替他准备病床。”

一走进厨房，春云就怒睁圆目，瞪住了马荣。

“骗子！”她咬牙切齿，悄声骂马荣。

马荣不知说什么好，显然关帝爷灵佑让他摔了个大跟斗。两人一声不吭地取出那张竹帘子，春云斜睨着马荣，突如其来地说了一句：“可你还算是个挺棒的骗子……”

“好啦好啦，”马荣涎着脸嬉笑了，“你也够劲儿！你是真正的公主！”

等马荣赶回衙署时，狄公和洪亮正在书斋里研究一份有关县衙财务部门的文案。

“老天爷！你是怎么搞的？”狄公看见马荣前额的大肿包，以及他破损泥污的衣服，不觉叫了起来。

“洪亮，给他倒一杯热茶！”

马荣喜滋滋地灌着浓茶，将他当夜上清风庵和紫云寺遭遇凶手的一番经历原原本本地叙说了一遍，然后他总结说：“宝月在清洗伤口方面很在行，大人。她是个女中英杰，遇事不慌。方景行经过宝月的救护，敷了伤药，很快便苏醒过来。据他称，他在巡查时，偶然听见林中有掘土的声音，等走近一看，却看见新挖的土坑边有一颗人头。他正在辨认时，突然遭到了袭击，只感到脑后重重一击，随即天旋地转，不省人事。宝月给他服了安神药，我走时他已经安静地睡着了。宝月说，只要今晚上不发烧，他很快就会痊愈的。”他喝干了第七杯热茶，又加了一句，“我还没有告诉方班头另一个衙役被害的事。我们要怎么向弟兄们公布这个坏消息呢？”

“你让方班头在衙役房集合衙役，马荣。你以我的名义把一死一伤的情况通报给大家，并转达我的话，告诉大家破案在即，以激励士气，并要他们严格保守秘密，这对他们只有好处。然后你令方班头领人带着担架去紫云寺和清风庵，把被害的兵丁以及杨茂德的那颗人头都抬回来，留下其他衙役继续值勤监视。”

马荣领命去了。这边狄公默不作声地捋着胡须，有顷才对洪亮说：“我们牺牲了一个好部下，还有一个受了重伤。虽说我们换来了两条重要线索，但这代价太昂贵了。”

他把肘部靠在书桌上，对躺在面前的财务文案视而不见，陷入了沉思。突然他抬起头来，问道：“这凶手为何如此迫不及待，穷凶极恶？这几个月来不停地在寺庙里外翻天掘地，短短两天里又杀了沈三、杨茂德，还袭击了方景行，勒死了另一名衙役，马荣自己也和凶手两次遭遇，差一点儿就遭他暗算。这急不可耐的举动，究竟是为何？”

洪亮摇着头，瘦削的脸上颇有忧虑之色。

“看现在这架势，此人是在铤而走险了，大人。袭击和加害官府衙役或其他人员可是非同小可，这谁都知道，依律当予以严惩，官府绝不轻饶，罪犯将被处以极刑。故而，寻常衙役凭着一根普通的棍棒就能执行任务了。如果罪犯攻击执行使命的衙役的做法传播开来成了风气，我们的人马就难以保障安全了。”

狄公道：“说得对，洪亮，我也想到了这方面的问题，所以我让马荣告诉衙役们坚守秘密，闭口不谈此事。”

狄公继续着自己的深思。

等马荣回到书斋，狄公已恢复常态。狄公颇为兴奋道：“有三点现在是比较明确的。首先，凶手既然带了装备有铁钩子的绳梯，想来这金锭藏匿在高处，需要攀登绳梯才能拿到。其次，目下至少有三伙人在暗中搜寻这些金锭：一是那个组织了偷盗御金和多次杀人的元凶；二是沈三和杨茂德，他两个显然是中途得密信后才插手的；三是沈三答应下的、因而藏金也有一份而窥探多时的丐帮团头‘和尚’。除了这三伙人马的你争我夺外，还有一点颇为费解，那就是我刚才对洪亮说的——凶手突如其来的急不可耐。我个人的猜测是，又有一个跟御金偷盗案全不相干的家伙也粉墨登场，想染指这些藏金，这才逼得那个元凶如此迫不及待地采取这一系列的非常行动。当然，我这个想法只是基于本能的直觉，还没有多少根据。最后，是那个神秘的幽灵。以前我认为那只是愚夫愚妇们的胡编乱诌，并不真实，昨晚马荣你也不敢断定是不是看清楚了，可今夜你是十二分咬定这个幽灵的存在，其有形有影，确确凿凿，并且似乎也参与了图谋你性命的行动。从今往后，我们应当对这个幽灵给予注意，切不可再疏忽大意，视而不见。马荣，你是怎么看的呢？”

马荣神情沮丧地摇着头。

“大人，不管那幽灵是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她是杀人凶犯的同伙是不用怀疑的。一开头我太愚蠢了，竟认为她在暗中帮助我。现回想，其实她是在刻意加害于我。昨夜实际上她并不是在指路，引我发现那口古井，而是有意引诱我跳入古井中，让凶手掷下巨石，毙我性命，顺便还能把尸体隐藏在井下。同样，今天夜里，那该死的幽灵是在转移我的注意力，好让凶手有从容的时间破坏寺院外墙的顶部。但她犯了一个大错，当她举起双手给凶手发信号，要凶手推倒外墙时，因她当时的动作着实可怕，吓得我停下脚步不敢上前，这才救了我一命。当时我离崩塌下来的砖石不过寸步之遥。”

狄公点着头，参阅着他做的笔记，接着问道：“你能不能更详细地描述一下那个幽灵的模样？”

马荣道：“很难说得准，因为我只见过两次，且有一段距离，还是在朦胧的月光下。那是个身穿白长裙、几乎浑身缟素的女子，用缟素包着手，盖着脸。有一点我有把握，她个子挺高的。”

狄公又问：“你能肯定是个女的？”

马荣摸着小胡子，反倒犹豫起来：“大家都说她是女的呀！穿着那样长的白衣裙……不过也难说，男的也可以披上女人的长袍……从身段上看，屁股挺宽，肩膀挺窄，哦，还有胸部……这我可没注意。”马荣无望地晃着脑袋，“对不起，大人，我真的说不上来！”

狄公说：“没关系，主要的事实已经清楚了。如今至少能断定，那个幽灵并不是什么鬼魂，而是有血有肉、有形有影的活人。马荣，明天一大早你还得去趟清风庵，看看方景行的伤势如何了。早饭后我们在这里聚会商定对策。形势紧迫，我们必须迅即采取行动。凶手正在绝望地挣扎，任何时刻都可能继续疯狂杀人。洪亮，你开开窗户透透气，天气愈来愈闷热，弄不好会来一场暴风雨。一年里头的这个季节，暴风雨会很凶猛的。你们先下去休息吧，我自己要在这里再待上一会儿，好好整理一下思绪。”

十八

一阵剧烈的暴风雨在拂晓前降临兰坊城，整个城内的空气刹那间变得清新澄净。片刻后便雨过天晴。狄公由三夫人伴同，晨起后在花园漫步，见凉爽的薄霭所笼罩着的水池上，红白两色的荷花忽然竞相开放，狄公当下决定，命家人在池中央的水榭里摆下早膳。

他们默默地用了早膳，享受着清新的空气和这良辰美景。然后众人倚在红漆栏杆旁，用剩下的香米饭粒喂饲金鱼。看着一条条金鱼在大大的荷叶间倏忽来去，三夫人关切地问：“你昨夜很迟才返家，又睡得不踏实，辗转难安，是不是案子办得不顺手？”

狄公道：“是的。凶手杀害了我们一名衙役，那衙役身后留下了一个守寡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他们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啊！方班头的儿子也受了重伤。不过我相信，这个令人烦恼的案子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就剩下一个环节还不清楚，我希望今天能发现真相。”

三夫人把他送到了花园大门。

在县衙厅内，马荣、洪亮已在等候。两人向狄公道过早安后，马荣说：“我刚从清风庵回来，大人。方景行的伤势已见好转，据宝月说，再过十天半月就可以痊愈。她要求把他留在庵里，直待他完全康复。”

“这是个好消息！”狄公闻讯颇为高兴。他在书案后坐下，接着道：“对，方景行暂时还留在清风庵中为好。昨夜我已将这案子的首尾细细想过一遍。我想，今天我们还得再去紫云寺搜索一次，然后再传丐帮头目‘和尚’和他女儿春云来详细盘问。你们看如何？”

马荣在座椅里动弹了一下。他咳了一声，清了下嗓子，说：“实不相瞒，这春云姑娘给我一个印象，有时她的所作所为，使她看起来像是她父亲‘和尚’那帮乞丐窃贼的耳目，她对紫云寺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狄公不动声色地说：“我看到她亲自绘制的紫云寺平面图，也认为春云是‘和尚’布下的眼线。”说着，从书桌抽屉里把那幅图取出，平展地铺在桌面上细细观察，“这幅平面图，对我们查案非常有用，应当好好研究一下。”

马荣站了起来，那平面图是昨晚他与春云偷情后乘机藏下带回的。他俯身向着桌子，指点着平面图，急切地说：“大人，照着这张图，我可以把在大殿摸黑斗凶手的情况说得更具体一点儿。看，进入寺庙围墙里的那个豁口在这里，我从这个门溜进了大殿……”

马荣开口将昨夜与那凶手的一番周旋格斗一五一十地又重头细说一遍。但狄公看上去并不怎么专心，而是似听非听的样子，一心钻研着那张平面图。

渐渐马荣的讲述已近尾声：“……我看到那人跃出殿门而逃，拔腿便追，没想到竟被一条该死的绳梯绊倒了。瞧，就在这地方，这里——”

突然，狄公猛地一拳击在书案上，茶盅震得叮当乱响。

“好家伙，原来奥秘在这里！”狄公叫道，“我怎么到现在才看出眉目？上次去寺中，我就觉得殿堂布局有些异乎寻常，却没有给予特别注意。原来此处有某种惊人的相似性……”

洪亮忍不住插了一句：“到底是什么？会不会——”

狄公急忙摇手制止他：“且慢！让我自己先好好理一理头绪！整个案情的线索就缺一段接不上来，全靠春云的平面图，这一段我已找到了。但有些情况还相当紊乱……是的，从所有混乱的情况中，最终会产生一个明确无疑的模式，不过……”狄公不耐烦地摇着头，反剪双手，在书斋里来回踱开了步。

马荣满意地微笑着。清早去清风庵时他找到了机会，和春云单独聊了一刻钟，他认为那姑娘看上去并不拒绝做他的相好。另外这丫头画的寺庙平面图提供了重要的线索，对狄公帮助甚大，这样功过相当，结案后春云受的惩处也不会太严重。洪亮看起来也颇为兴奋，因为他凭长期经验得知，狄公已经找到了关键，案子的侦破已经出现了转机。

突然，门外走廊回响着急促的脚步声，方班头急急进来禀报。

“巡视北寮的兵丁火速赶来报告说，那里起了骚乱。胡人们正围着塔拉施暴，他们用石块掷她、砸她，要置她于死地。兵丁们上前制止，暴民们却反过来轰他们走，用棍棒和砖块攻击我们的人。”

马荣挺身而起，睁眼看着狄公，向狄公请命。狄公一点头，马荣立即顺手夺过方班头手中的鞭子，冲了出去。

马厩里两个马夫正替一匹马洗刷鬃毛，马荣跨上它光裸的背脊，扬起鞭子，飞速奔出大门。

马荣在街上放马疾驰。民众听到马蹄声并看到骑者飞奔而来，急忙让出了路。北寮一带的街道弥漫着不祥的混乱景象。越过前方低矮的房顶，马荣看到了滚滚浓烟冒起，听到了鼎沸的人声。

在塔拉居住的那条街上，暴徒们聚集在一起，挡住了他的路。在塔拉的住处前，一群鞑靼暴徒互相推搡着，正在叫喊和怒骂，其中有两三名天竺暴徒正在往房顶上扔火炬，还有一批妇女站在对面房子的门洞里狂喊着助威。马荣挥动鞭子，重重抽打最靠近他的鞑靼暴徒们满是汗水的光赤后背，强行策马前进。暴徒们怒吼着，转身团团围住了他，等看清了他身上的官家制服后，才闷闷地一声不吭地后退下去，闪出了一条路。

马荣跳下马，奔向倒在门边泥土墙基上的妇人，那正是塔拉。她的长斗篷已被撕成碎布条，浸透了鲜血，护住脸颊的白皙手臂上绽开了好几道狰狞的伤口。在她四周，堆积着断木棍和石头。马荣跪下来俯身靠近她时，一块砖石掠过他的头部，砰的一声打在墙上。他一转身，看见一个光膀子的鞑靼人正弯下腰捡另一块砖头，马荣就如闪电一般迅疾地纵身扑了上去，以左手抓住对方头皮上长长的发辫，用鞭子的柄端顶住了对方的后脖，把这个一时没了气的身躯摔倒在地后，马荣对着人群大叫：“赶快找水桶救火呀！你们想把自己的住房都给烧掉不成？”

塔拉的双臂从脸上松了开来，有道深深的伤痕贯穿她的眉心，左边脸颊破损得厉害，一片血肉模糊。

马荣冲上前去抱起塔拉，塔拉已头破血流，奄奄一息，一对黑幽幽的大眼睛闪动着恐怖的光。她无言地望着马荣，伤痕累累的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

“上我的马，我救你出去。”马荣对她说。

塔拉用充血的眼睛定定地盯住马荣。

“烧掉……我的身体……”她微弱但又清晰可辨地说。

突然一声巨响，随着人群的惊叫，塔拉住处的屋顶烧塌了，升腾起几丈高的火焰。屋内一尊高大的神魔头像显现在众人面前。在飞蹿的火苗包围和吞噬下，神魔红彤彤的面容扭曲变形，仿佛是在狞笑，变得格外恐怖怕人。

马荣抱着塔拉，从墙脚边退了出来，闪避开从屋顶纷纷落下的燃烧着的碎片。他看见她血红的嘴唇颤动着。

“……扔掉骨灰……”塔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然后她在马荣的臂弯里抽搐了一阵，身体变僵直了。

马荣把塔拉的尸体架上马背。被他打倒的那个鞑靼汉子此时已被他的朋友救走，其他闹事的胡人怀着卑微的恐惧，跪倒在焚烧的住宅面前。那个神魔的头像整个着了火，有如无数火蛇缠绕一般，两颗尚未被火焰吞没的白眼珠，以一种冷漠的轻蔑，俯瞰着这些愚民愚众。

马荣向人群大叫道：“赶快救火呀！你们这些笨蛋！”

然后马荣自己跃身上马，带着女巫的尸体回到了县衙。

狄公对于马荣带回的消息表现得很平静。他严肃地看着马荣和洪亮，说：“塔拉这个女子，自从她信奉那种通向地狱的信仰起，就是个濒临死亡的人物了。我的原则是不打算干预异邦蛮族人的宗教纷争，所以我们不用采取任何行动来弹压西北城区的居民。我们就按照她的遗愿，把她的尸体焚化掉。”

狄公的话被衙门口的大铜锣打断了。在这个时刻传进来的锣声，让狄公联想起了佛寺超度仪式临结束时敲响的锣声，它把亡者的灵魂超度到另一个世界。

“公堂判案快要开始了，”狄公说，“马荣，你最好去休息一下，因为下午我们还要再去紫云寺勘查。洪亮，你在公堂上协助我审理案情。我担心这一次审案又会拖得很长。高氏诉罗氏案又要复审了，现在罗氏一方要求提呈他们的新证据。审案结束时我将宣布释放阿牛这个小无赖。洪亮，你把我上堂用的公服取出来。”

马荣在做了必要的安排，吩咐衙役将塔拉的尸体焚化后，直接回到了衙役房。他脱光衣服，蹲在石头地板的一角，让两个卫兵往他身上浇了几桶冷水，洗了个冷水澡，然后回到顶楼上他的小房间，像以往一样，光着身子倒在那张军用木板床上。他累得要命，因为昨晚在紫云寺度过了紧张、兴奋的一夜后，只睡了不多一会儿，今天一大早又赶到清风庵去了。可是他一合上眼睛，眼前就浮现了塔拉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接着又见到那个女巫精赤着身子，站在骷髅堆上跳舞……马荣喃喃咒骂着，辗转反侧，直到昏昏沉沉地睡去。

马荣头痛欲裂地醒过来了。一看窗户，已是下午的后晌头。他赶紧穿好衣服下了楼，在衙役房吃了碗凉面。正在狼吞虎咽之际，一个衙役告诉他，去彤岗查访取证的老书吏回来了，他看见书吏进了门，往狄大人的书房走去。

马荣撂下面碗，三步两脚赶到了狄公的书斋。

狄公坐在书案后，洪亮站立在他边上，老书吏坐在对面椅子上，像以往那样外貌整洁而古板。马荣也坐了下来，他颇为纳闷，因为他注意到书桌上整齐排着好几堆狄公做笔记用的小纸条，每一堆都盖着一张纸，纸面上是狄公那遒劲的墨迹。在这一大堆放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方，有七张大厚纸片，那通常是标识文档用的。马荣正打算为自己的迟到道歉，狄公却摆摆手说：“你来得正好，一起听听彤岗调查来的情况吧。”然后吩咐老书吏：“你继续讲吧！”

“护送商队的校尉仁慈地允许我加入他们的马队，所以我回来的大部分旅程舒适而快捷。最后一段骑马的路途是和一队茶叶商人同行的，我们连夜赶路。侥幸的是暴风雨来临时，我们已过了第二道山梁，在一个捡柴者的窝棚里找到了歇脚的地方。然后——”

狄公打断了他：“你一路上旅途愉快，不过请你谈一谈在彤岗了解到的情况的要点。等你休息好以后，可以再补充一份详细的报告来。”

“是，大人。我就先说说彤岗衙门文案馆的那批人吧，他们接待我礼数周全，把县驿最好的房间腾出来让我住——”

“好的，我会致函彤岗县令表示感谢的。你还是说说，当年户部的押运使在彤岗逗留的情形，这事你到底了解了多少？”

“彤岗的同僚们向我介绍了一名录事，当年户部的司库邹大人押运御金一到，官府便差遣那录事来服侍京都的押运使。据那录事说，这位邹大人不像别的大臣般难伺候，只说是车马劳顿，体力困乏，谢绝了官府的宴请，独自在官驿寝室内屋用过晚膳便休息了。但邹大人在晚饭时告诉那个录事，押运的东西中有一只皮箱损坏裂了口子，需要录事代为雇一名皮革匠来连夜修好。那录事便找来了一个皮革匠，把皮箱修好后，邹大人便入寝歇息。他也没有接待其他的来访者，第二天一大早便启程赶路了。”

洪亮给老书吏上了一杯茶，老书吏对他躬身一礼，啜饮了几口后，又继续说下去：“当地衙门的衙役班头帮我找到了那个皮革匠，他名叫刘善龙。刘善龙有点儿年纪，喜好饶舌多嘴。他原是金匠出身，后来目力受损，做不了精巧的金银首饰活计，才改行做皮革匠。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晚替邹大人修皮箱的情景，因为不两天御金盗窃案就发生了，这可是一桩轰动远近的大案……”

“不错不错，那是自然的。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邹大人把刘善龙请进内室，看了那口皮箱，皮箱有一侧豁裂了一道口子。刘善龙检查了裂口，损坏得不算严重，就一边取出工具修补，一边对邹大人说，皮箱的皮革质料是最上等的，论理是不该有任何损坏的。邹大人也这样认为。邹大人没一点儿官架子，和颜悦色，刘善龙干着活儿，两人就聊开了天，他一眼看见邹大人带的金银饰品做工精致，便夸赞了几句，并称自己也曾经做过金匠。这一说不打紧，邹大人兴致更高了，说既然这样，那还有一个活儿也要你做，做得好还有重赏。等刘善龙修好皮箱，邹大人就从衣袖里掏出一把精致的钥匙，背着他打开这只皮箱。虽然邹大人开箱时背对着他，有意掩饰，可其实他已经发现，整个皮箱里都装满了同样规格的金锭。邹大人重新关上箱子，手里拿着一块金锭，转过身来对刘皮匠说，告诉你吧，皮箱裂口的真正原因是这块金锭比箱子稍微宽了一点儿，把箱子撑裂了，你能不能把它截成两段，又不缺损一点儿分量？刘善龙说，这还不好办？他工具袋里随身带着锯子呢。照邹大人的吩咐把金锭截成两段后，那刘皮匠便领了厚厚的酬金走了。大人，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狄公意味深长地扫视了马荣和洪亮一眼，问老书吏：“这刘善龙把他窥见御金一事都告诉谁了？”

“大人，差不多有十个人。碰巧金银匠的行帮就在那晚上聚会，刘善龙就把他的所见所闻跟大伙儿讲了一遍。这也是常有的事，普通老百姓听说了有如此大笔的黄金在转运中，便会设想出各种各样的故事，来解释为何朝廷派官员把如此巨额的黄金弄到边疆来。”

“你干得很出色！”狄公赞道，“等你休息好后，最好看一下昨天和今天庭审的记录。你知道的，高氏控罗氏案又提交上来了。”

“我肯定要看一看这些记录的！”老书吏的态度很积极，“我怀疑双方都暗藏计谋，尤其高氏一方！可疑之处在三表亲的第二次婚姻上，而且——”

狄公急忙制止了他：“这里是两个卷宗的数据，你先拿去看，明天我再听取案情。”

老书吏满意地拍了拍抱在怀里的两大卷宗，起身走了。

洪亮感喟说：“邹大人一个疏忽铸成了终身大错！他应当屏退刘善龙，再将金锭从皮箱里取出来的。”

马荣则说：“这已经无关紧要了。问题在于，这消息是通过金银匠行会里的哪个人传到兰坊来的？有可能是朋友之间的途径，或者——”

“那很难取得实证，”狄公打断了马荣的话，“主要之处在于，现在我们已经有把握了，知道机密是如何走漏的，并且在司库邹大人到达兰坊之前消息就传到了，成了金银匠甚或铁匠人所共知的谈资。这正是我所需要的一切。”

“那我们立即去紫云寺吧，”马荣急切地提议，“我们在那里派了六名守卫，我希望尽快把埋藏在那里的黄金找到并挖掘出来。”

狄公摆摆手，说：“不，我们先不去紫云寺。老书吏来时我正在与洪亮分析我们手上的案子，已有了一套设想，马荣，现在我们先来完成这项工作。目前已掌握的细节和证据，有的还需要仔细核对，尤其是对前后每个情节的日期，需做一番煞费苦心的推敲。可以说，日期在这个案子里起了关键性的作用。所以你们看，所有这些纸条都摆在了我面前。我把假设的结果写在七张厚纸片上，放在纸条的上方。这每一张厚纸片上面，我都拟写了一个人的姓名和相关的有意思的事实。这些纸条也就不再有用了。”

狄公拉开抽屉，用袖子把那些纸条通通扫了进去。

“下面就让我们来仔细探讨一下这七张厚纸片。刚才老书吏欲进门禀报时，我把它们翻了过来，因为这位老兄的眼力太好了，我不想让他看到。这七张厚纸片上的姓名都是凶案嫌疑犯。”

十九

狄公先不急着将七张纸片翻过身来，交着臂，在座椅里坐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不慌不忙地道：“在说明为何会怀疑这七个人之前——当然有的是单独的，有的是两人合谋的——我先要告诉大家，我们面临的实际上是同一个案件！从前天以来——印象上都仿佛是一年以前了——我们一直以为，突然发生了三件完全不同的案子，需要我们去解决。其中有两件发生在差不多的时间，即一年之前，一是户部司库邹敬文为圣上购置马匹，其押运的御金被盗；二是吴小玉在神秘的紫檀木盒内留下一张血写的纸条后失踪一事。第三件案子就是大前天夜里沈三在紫云古寺被杀。随着案情的层层揭露，才发现御金失窃案和古庙凶杀案是有联系的。今天早晨，看到清风庵婢女春云画的紫云寺平面图又让我相信，小玉的失踪和以上这两件看似不相关联的案子，其实也是贯串一气的。我们实际只有一个案子，却是一个有许多分叉的案子！所有的事件都是从邹敬文御金被盗开始的。围绕着那五十锭黄金，人的欲壑难填，发展而成一张奇特而最为复杂的网。洪亮，再给我倒一杯茶！”

狄公几口就把洪亮倒的一盅茶啜饮完毕，接着他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也有狄公的字迹。

“刚才我说过，这个案子中各个日期提供了最关键的线索。我们不妨就先来看看这一张日期表吧。这纸上写的日子，是我留心记下的。”

洪亮和马荣把自己的座椅凑近书案，看到那张纸上狄公写着：

十五年前（乙卯）

官府查封紫云寺，同年建成清风寺，以安置信仰密宗之男女僧众。

去年（己巳）

五月十五吴宗仁娶续弦周氏。

八月初二邹敬文御金被盗。

八月二十张银匠之孀妻沈氏投身空门，主持清风庵，改名宝月。

九月初六周氏前夫米大郎失踪。

九月初十小玉失踪。

九月十二小玉留下纸条。

马荣有了疑问，开口问道：“大人，这个米大郎是什么人？”

狄公说：“你不记得洪亮前天说过，他查阅了官衙有关失踪人士的档案文书？他发现一个名叫米三郎的铁匠曾来衙门报过案，说他的兄长米大郎于去年九月初六出门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而听李玫说，吴夫人周氏原先曾和一个铁匠同居，大约一年前那铁匠离开了她。今天下午我专门让洪亮去米家查问，证实周氏果然和米大郎同居过一段时间。这个米大郎在手艺上是个高手，他是造锁的专家，也是熟练的铁匠，却又是个鸡鸣狗盗之徒。就像李玫提到周氏以前的熟人时说的。先不管这些，记住这些日期和人名，它们非常重要。”

狄公说完，将身子靠近书案，翻开了第一张厚纸片。

“嗬，这张纸片上写的是吴宗仁的名字，他是罢官离职的地方缙绅。吴宗仁长期供职朝廷，令望卓誉，但晚年生活已不及以往丰赡，又娶了周氏为继室，名声就不一样了。这第二张纸片上就写了周氏的名字，我将她和吴宗仁两人并列在一起。你们不会有异议，吴氏夫妇的地位使他们俩极有可能得到从彤岗传来的消息，因为吴宗仁是德大金号的常客，那里是金银匠出没的地方，而周氏的前夫又是个能干的工匠。他们闻讯后，认为机不可失，周氏就去找从前的情人米大郎商议。米大郎偷得黄金，换了铅条，这后一招十之八九是由周氏建议的。米大郎将金锭埋藏在紫云古寺的某处。随后出现了复杂的情况，米大郎拒绝说出他藏黄金的确切地点。他是因为情人嫁了别人而生气呢，还是起了独吞金子的念头？问题的答案我们只能猜测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吴氏夫妇并未因米大郎坚不吐实而善罢甘休。他们强迫他，甚至拷打他，最后两人合力杀死了米大郎，移尸他处。之后他们夫妻两人便暗中搜寻紫云寺，费了几个月的工夫，终究没有什么结果。然后出现了第二个复杂情况，杨茂德注意到了他们的行径。有迹象表明杨茂德已和周氏有暧昧之情，他从周氏口中慢慢探出虚实，或是从她那里探察到有关情况。得到消息后，他又勾结沈三，让沈三去敲诈吴宗仁夫妇。于是他们夫妇两人便将沈三和杨茂德诱骗到紫云寺，在那里杀害了他们。”

马荣道：“如果凶手真是吴氏夫妇这对男女，那周氏就是荒寺中那该死的幽灵了！不过，小玉小姐失踪又如何解释？”

“我想，吴宗仁夫妇杀害米大郎可能被小玉窥见，他们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也除掉了她。她的继母本来就恨她，而她的死，也足以让吴宗仁摆脱长期以来使其受尽折磨的恋女之情的罪恶感。昨天吴氏夫妇的表现足以支持这一假说。我发出寻找小玉的告示后，吴氏夫妇俩惶惶不可终日。是否我发现了他们杀害小玉的线索？我是否准备拘押传讯他们？最后他们决定，进攻是最好的防守。所以吴宗仁匆忙上门来刺探风声，周氏也急着要见三夫人，急切地想摸清楚我掌握了什么情况，同时把水搅混。

“不过，我的这层推断却有一个漏洞，而且可以说是致命的漏洞。吴宗仁可能在枯井口抡砖头砸你，也可能推倒颓圮的墙头来加害于你，但他毕竟年事较高，是个官绅，叫人如何想象他能用绳索勒杀杨茂德，或用刀刺死沈三？又如何搬移沈三的尸体，半夜三更在大殿里与你周旋搏杀？洪亮，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吧？”

洪亮摇摇头，狄公继续说下去：“这里我翻开第三张纸片。李玫，钱庄老板。当然，他最有可能从彤岗获得消息。我们知道，周氏在和吴宗仁结婚前，并不是安守妇道的。她在李玫店铺干活儿，不管认不认识米大郎，两人自然有机会勾搭成奸。等吴宗仁看上周氏后，李玫撺掇吴宗仁把她娶过门。试想，还有比把自己的情人嫁给好朋友更合适的吗？！况且吴宗仁又希望女儿小玉同李玫成亲。这简直是好事成双！李玫得到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同时还有更好的机会和妻子的后母继续偷情。李玫和周氏两人精心设计了劫盗方案，被推到第一线的仍是米大郎。然后我提到过的两个障碍又出现了。同样的道理，米大郎黄金到手后变了卦，背约赖账，最后被李玫、周氏给除掉了。小玉或是发现了杀人的阴谋，或是察觉了两人的奸情，也遭杀人灭口。周氏本来就恨小玉，李玫财迷心窍，也甘愿舍弃年轻的妻子。李玫身材高大，喜欢打猎，体魄强壮，干起古庙里的双重凶杀案可以说是绰绰有余，也完全应对得了佛殿深夜与马荣你的一番遭遇搏斗。洪亮，你有什么建议吗？”

洪亮却面有疑容：“这李玫与周氏有奸，又合伙盗金杀人，为何昨天会在大人面前故意揭周氏的老底呢？用大人的设想来解释，如何两相符合呢？”

狄公解释道：“这正可以看成是巧布疑阵，以假乱真，好让我们察觉不出他们两人暗中有私情和合谋的勾当。况且李玫所说的周氏的一切，并没超出周氏自己向三夫人表白的范围。好吧，至此可疑的对象已有两男一女了。接下来值得怀疑的还有另外一个女人，我翻开她的名字，把她放在李玫的旁边。”

洪亮俯身向前，他看到翻开的厚纸片上写着的名字，不觉惊愕地叫了起来：“宝月！”

“是的，宝月。不要忘了，她的丈夫张银匠也是做金银生意的，和李玫是同行，她很可能认识丈夫的这位朋友。要是她和李玫有了私情，又会怎么样呢？记录表明，张银匠于己巳年正月因突发心病而亡，会不会张银匠发现了她和李玫的私情，因而受了刺激，早早撒手人寰呢？我想，张银匠之死值得进一步研究。但最有意思的一点，是她入住清风庵主佛事的时间，恰在邹敬文御金被盗的同一个八月里。这个节骨眼儿上挑选清风庵落脚，无疑选择了一个监护紫云寺藏金的最佳位置。这巧合相当关键，我们岂可轻易疏漏？再有，马荣枯井遇险那夜，她事先就知道你要去紫云寺勘查。那天她刚好在大夫人的寿宴上应酬，我一时大意，亲口对她提到的，她等不及家宴结束，也就匆匆离席回庵了，只推说是头疼得厉害。”

马荣愤愤地说：“果真如此，她就可能及时赶回荒寺，装成白衣幽灵诱我到枯井方向去了。昨夜她在断墙前的一段表演，也是在设计害我性命。之后我在大殿试图擒获李玫时，她同样有充裕的时间从容回到清风庵。那么小玉的失踪又同宝月有什么关系呢？”

狄公说：“宝月和李玫也同前面所说的那样，和米大郎因分赃而起了冲突。小玉有可能正好目击了他们俩杀害米大郎的情景，也被灭口了。”

马荣更加气愤：“宝月这老东西决计有可能对可怜的小玉下毒手！她的婢女春云说，她动不动就抽春云一顿藤条，弄不好就是个虐人成性的玩意儿！那小玉究竟遇到了何种境况，能推断出来吗？”

狄公缓缓道：“据塔拉说，小玉在初十失踪的那天就摔断脖子而死了。但据紫檀木盒里的纸条，小玉却是在九月十二或这个日子以后才死的。”

“小玉求救的字条说的日子比较合适，”洪亮说，“有可能她是初十被绑架，到十二才绝粒而亡的。”

狄公翻开了第五张厚纸片。

“这第五张纸片上我写的是画家李珂的名字。请注意，我把他的名字放在周氏和宝月之间。李珂有可能从他兄长李玫那里获得押运御金的消息，因为那时他还住在李玫开的钱庄里。为此，他也有机会遇见米大郎和周氏。”

接着他把李珂的名片往周氏那里移近了一点儿，自得其乐地笑着说：“说实话，我非常欣赏这一对的结合，极有意思！一个是再嫁了个年迈丈夫的风骚妇人，一个是放荡不羁的风流画家。两人均在中年，干柴烈火，一点就着，甚至胜过年轻之际。”

“李珂也知道我要去紫云寺踏勘，”马荣喃喃表示赞同，“我在东城门路上遇见他时告诉他了。而且，紫檀木盒曾经在他手中！还有，他因外出写生，攀山越岭是拿手戏，也练就了健壮的身板，所以能够在大殿里同我摸黑打斗。”

狄公点点头。他又把李珂的名片和宝月的并排在一起，评说道：“他们俩的结合就不那么吸引人了。不过须记得，李珂对于绘制那些密宗的神魔佛画极为在行，可见他是认真观摩和钻研过紫云寺以前的那些原作的。宝月还在俗时就虔信佛祖，他们俩有可能在紫云寺相会过。不过我们还是看下面第六张厚纸片吧，我写的名字是杨茂德。”

“杨茂德被杀了呀！”洪亮再次失声叫了出来。

狄公笑了笑，说：“老洪，我们不应该忽略死者。这是借用塔拉的见解。我将杨茂德的名片放到了李珂的上面，又将周氏的名片放在杨茂德的旁边紧靠在一起。现在我们来看，这里又是一个更具说服力的组合，比周氏和李珂的关系更有说服力。想想看，周氏和杨茂德，一个是不耐寂寞的中年荡妇，一个是倜傥风流的少年庠生，他们俩一道住在吴家，两人勾搭成奸更合情理一些。周氏把国库黄金被盗的消息告诉他，让他做寻找藏金之类的力气活儿。我们见过杨茂德的尸体，他腰阔背圆，壮实有力，对付米大郎与小玉小姐都易如反掌……”

“可不久杨茂德本人也和沈三一道遭谋杀了呀！”洪亮仍有所保留。

狄公说：“没错，这正是我把杨茂德的厚纸片放在李珂上面的原因。关键是御金失窃案发生后的几个月里，事情发生了转折。周氏这女人本属水性杨花，她既与杨茂德苟合于前，此时又向李珂投怀送抱。她撂了杨茂德的挑子，一门心思与李珂勾搭，连去紫云寺寻金之事也托付给了李珂，再不让杨茂德染指。杨茂德失去周氏这样下贱的女人未必在乎，却万万咽不下黄金没份儿的这口气。他找到李珂当面理论，说明自己不在乎把周氏转让给他，但要求找到黄金后五五分成。为了监视李珂与周氏的行止，他又强逼李珂雇他为助手，否则就要将李珂和周氏的奸情向吴宗仁揭发，以此作为要挟。接着杨茂德又意识到，李珂恐怕不是个可随意摆布之人，不如自己独占藏金。因此杨茂德又雇了沈三——一个地道的无赖，两人联手在荒寺内搜寻黄金。就在那里，他们被李珂和周氏给杀了。”

狄公捡起了六张厚纸片，靠在椅背上，像洗牌一样把它们互相交换穿插。他说：“当然喽，这些人还可以有别的组合。但我想，我们现在已经看清楚了，需要认真考虑的最主要情况就这几种了。”

洪亮提醒说：“大人，桌子上还有最后一张厚纸片。”

狄公坐直了身子：“完全正确，还有第七张。”说着，把第七张厚纸片翻开，上面却涂满了黑墨。

他举起这张厚纸片，缓缓地说：“我曾试着在这上面写过一个名字，那似乎应该是紫云寺那个幽灵的名字，古寺幽灵！后来又用墨涂掉了。所以这张黑纸片，代表的是死亡。”

他把那张黑纸片插进其他厚纸片中去，重新把它们洗了一下，然后扔进了抽屉里。他交叉着双臂，说：“按照常规，到了这一步后，我们就该开始费力费时的调查，详细追踪所有嫌疑人的行止，搞清楚各个犯罪行为发生时他们在哪里，又和谁在一起，询问家中仆役和店铺掌柜，等等。即使有乔泰和陶干在此参与协助，也还得费去十数天乃至几个月的工夫。所幸我们找到了一个快捷方式。”他取出春云画的那张紫云寺平面图，放在自己的面前，用食指点着它，继续道，“多亏这张出色的草图，今夜只要再来个小小的试验，就能做出最后的判断，破了这个三连环的案子。

“半个时辰前，我已派人分头送出了两封信，一封给吴宗仁夫妇，另一封给钱庄掌柜李玫，请他们务必于一个时辰内赶到紫云寺大殿，听我详细讲述县衙查访小玉小姐失踪情况的结果。”

“李珂和宝月两个难道不请吗？”马荣问。

“请的。宝月我亲自去清风庵请动她的大驾，顺便也看看方景行的病情。至于李珂，正要你马荣去把他请去。你立即动身，见了他后，就说是我请他去紫云古寺里看一样刚发现的稀世珍宝，要听听他的高见。但不能让李珂发现寺内还请了别人，所以你必须领着他从后山上去，从后墙门进入寺庙，并在大殿后门外等候。直听到我吩咐时，才领他从后门进入大殿。”等马荣站起身来，狄公又叮嘱说，“这中间务必要牢牢看住他！切切记住，他也是凶杀嫌疑犯！”

“我会好好看住他的！”大高个子马荣笑逐颜开领命而去。接着狄公和洪亮也动身了。“走吧，洪亮！我必须在邀请的一干人众到达以前，先期抵达这座东郊古寺。我要在测试这些疑犯之前，先测试一下我的推测！”

二十

狄公再上紫云寺，完全是官府的排场和威仪。东城门的兵丁们一抬眼，不觉一惊，但见两名衙役骑在马上鸣锣开道，吆喝着：“回避肃静！县令驾到！”接着是另两名骑马的护卫，每人手上高擎一个外贴“兰坊县衙”大红字的油纸灯笼。他们后边是狄公的县府大轿。十名身穿统一服装的轿夫抬着轿子，轿子旁，方班头策马而行，后面是十二名全副武装的护卫兵丁。

城外道边街头棚屋里坐着的脚夫、搬运工和乞丐看到这队行列时，纷纷起身加了进来。方班头大声呵斥，要他们退后。但轿子的窗帘掀了起来，狄公朝外张望着，并告诉方班头：“他们要跟，就让他们跟着吧！”

狄公与洪亮坐在轿子中，到了紫云寺山下的石阶底部，下了轿。记得前面是陡峭的山道，狄公没有穿他的官服，而是特意换了一身镶黑边的灰色薄布便装，系上了宽宽的腰带，头顶则戴着黑纱罗四方高帽。

进得紫云寺来，衙役们在寺庙前院迎着山门的入口两侧立起杆子，把衙门的大红灯笼高挂起来。狄公告诉他们等在那里，自己则带了洪亮、方班头和另一小头目进了大殿。小头目手里拿着一对蜡烛、一条绳梯和一圈细绳。

半晌后，他们方才出了大殿。狄公走到前院，大红灯笼映照出狄公的面容有点儿苍白和疲惫。他简单地吩咐方班头接待来客，并让他们在大殿外的庭院里等候。大殿里头，让衙役们点亮火把，并擦拭地板。狄公将一切布置停当，才与洪亮一起踏上去清风庵的小路。

宝月亲自开门将狄公迎入庵内。狄公衷心感谢她热心救治执勤受伤的衙役，并表示想看望一下伤员。宝月把两人引进了庵堂的一间小偏房，见方景行躺在一张竹床上，春云正在屋角的一个火盆边，扇着炭火替他煎药。狄公称赞方景行发现了被埋的首级，并祝其早日康复。

“小的受到了很好的照料，”小方感激地说，“宝月大士替我包扎伤口，春云姑娘为我煎药，帮我退烧。”洪亮暗暗察觉到，方景行向春云抛去爱悦的目光，那丫头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回到前院，狄公方才正色对宝月道：“三日前，紫云寺内发生了一起杀人的血案，今夜特地邀请了几位本地人士在寺庙大殿就地勘查合议，也请宝月大士前往出席。毕竟这一带系贵庵所辖之地。”

宝月哪里敢推托，她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并先裹紧了头上的披巾，方跟着狄公和洪亮出了尼庵。

一行三人折回紫云寺时，吴宗仁夫妇和李玫均已在山门内的庭院等候。吴宗仁倒背着手在踱步。这种场合，他特意穿上了镶宽黑边的暗绿袍子，戴上了高高的黑帽，显得颇有官宦的架势。他的夫人着一身深色袍子，发际下是一袭黑色的面纱，坐在一块大圆石上。李玫站在她的身旁。

狄公礼节性地将吴氏夫妇介绍给宝月，发现宝月和周氏原来相识，周氏到清风庵烧香礼佛多次，彼此就认识了。众人站在寺庙前院中央，互相行过礼数。两盏大灯笼柔和的光芒使得古寺的灰墙看上去倒不那么可怕了。要不是有衙役和卫兵们站立在大门附近，可能会误以为众人在此庙宇院内纳凉消闲。

“非常高兴诸位赏光，收到短笺后即刻就赶到了这里，”狄公此番话算是致辞欢迎，“现在我请大家一道进大殿，到那里我再解释为何今晚请各位前来。”

狄公领着他们穿过庭院，进入大殿。大殿的六扇折门全敞开了，内里早已被众多火炬照耀得明白如画。兵丁们将火炬插在墙上以前就做此用的洞穴里。狄公走向后面的供桌，不禁想到，在古老的岁月里，墙上悬挂着奇巧淫污的密宗绘画，供桌上堆放着所有的祭祀用品，这大殿必定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狄公自行往正中走去，背对供桌站定，让吴宗仁夫妇站在直接面对供桌的中间，宝月在他们的右边，李玫在他们的左边，与自己正好照面。洪亮则和其他六名兵丁站在后侧柱子一带。

狄公神情沉郁，目光扫过眼前四人，慢慢地捋着长长的黑胡须，然后他招呼吴员外，郑重地说：“我万分遗憾地告知阁下，令爱小玉小姐已不在人世了，去年九月她就死在本寺大殿里。”

这样说着，他飞快闪身走到左边，对着方班头大吼：“把这桌子移开！”

方班头双手抓住供桌左边的一头，另一衙役在相反方向也这样做了。狄公敏锐地观察着供桌前四人的表情。吴氏夫妇交换着大惑不解的目光。李玫抬起眼眉朝狄公愣愣地看着。宝月僵直地站着，用她那大而漠然的眼睛望着方班头和衙役。这两人把桌子弄得有点儿倾斜，随即保持这姿势不动。

经过了一段难堪的短暂间歇后，狄公告诉方班头：“继续！”

两人将供桌向后推倒，狄公又回到了原先站在供桌前的位置。他再次对吴员外说：“你的女儿小玉小姐禁不住杨茂德的诱惑，迷恋上了他。你不能为此事而责怪你女儿。她在最需要母爱的年龄失去了生母，饱览诗书又使她变得富于幻想，所以很容易就中了像杨茂德那样有经验的年轻勾引者的圈套。吴员外，你以后只能在心里思念她了。在她将真相吐露给你的那天晚上，她私逃离家，但并没到她姨妈家去，而是直接上山，来到这个紫云古寺。她知道杨茂德常在这古刹中出没，便想把你拒绝他们俩的婚事一节告诉他，并且商议对策。不巧的是，那一夜杨茂德不在，小玉意外地遇见了另一人，此人就是杀害她的凶手。当时这凶手正在察看其凶残罪行的后果。

“这个凶手，同时也是盗窃朝廷司库欲远赴沙陀国采购御马的五十锭黄金的策划者，约在一年前，即己巳年的八月初二，将御金偷盗来此。为了进入押运的司库住房并偷出黄金，他雇用了技艺高强的铁匠兼锁匠米大郎。”

正说着，却听得吴宗仁之妻周氏呻吟了一声，她急忙以手掩口。吴宗仁见状十分惊愕，走上前去想要问她什么，却被狄公摆手制止了。

狄公继续道：“吴员外，你心中有数，周氏在嫁你之前，生活相当窘迫，有段时间她搭识了米大郎。米大郎的兄弟曾来衙门报告过，米大郎于去年九月初六失踪。这是在御金失窃的一个月后，小玉出走的四天前。米大郎的主子嘱咐他盗得金锭后就埋藏在这古刹中。米大郎藏匿得相当在行，因为他是个高明的锁匠，熟悉秘密的壁柜、伪装的地洞和所有这类机关。他一心想独自霸占，胜过分赃。凶手几次追问，他只是推托，不想告诉他主子埋藏金子的确切地点。我想一开始他主子还想设法让米大郎兑现原先说好的条件，但没起作用，即使威胁也没用，那时候就——”

吴宗仁不耐烦地打断了狄公的话：“所有这一切对我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想知道，杀我女儿的凶手是哪一个？出于什么动机？”

狄公冷眼转向了钱庄掌柜李玫。

“凶手是李员外的胞弟，画家李珂。”

李玫惊慌起来，结结巴巴道：“我的……我的胞弟李珂……舍弟固然品行不端，但人命关天，这杀人行凶的勾当……天啊，杀人犯……”

狄公接着道：“你的胞弟李珂出没古刹多年，在这里研究过宗教绘画。通过那样的方式，了解到这大殿的供桌下面很早就修造了一个相当深的地窖。你知道，许多大寺庙都有这样的秘密地窖，每遇兵荒马乱之际，寺庙里的僧人就利用这样的地窖屯储庙里珍贵的金银法器或粮食米面等食品，或者将其作为寺内人员的藏身之处。李珂就是把米大郎诱骗进了这样的地窖里，然后威胁他如果不说出藏金处就要把他关在地窖里饿死。这事发生在九月初六的夜晚，米大郎失踪的那一天。四天之后，即初十那天，李珂打开了地窖。米大郎被关得太久，因此这位锁匠还没说出藏金的秘密就饿死了。吴员外，当时你的女儿小玉正好撞见李珂站在打开的地窖前，结果他把她也推了下去。现在他们两人的尸体还在地窖里。好了，你们大家往后退去！对，这样就好了。”接着狄公走到方班头一边，下令道：“打开地窖！”

方班头和他的手下再次把供桌弄倾斜了，接着费很大力气把它从墙边一寸寸地推出来。等到推出有五寸之远时，一块六尺见方的石板突然抬升起来，沿着供桌所在的墙脚线为中轴打了开来。顿时从一个开裂的黑黝黝的洞口下冒出一股腥秽刺鼻的恶臭。

狄公做了个手势，方班头点着了一盏系着长细绳的灯笼，把它放进了地窖。狄公叫吴员外走到洞口边缘，他们一起往下看。

相当平整的砖墙向下延伸了近二丈，深处是一堆垃圾——大大小小的木盒子、几个陶罐和断了的蜡烛。左侧仰面横躺着一具女尸，长发在头骨四周披散着，像是一圈光晕，骨架犹自在衣裙腐败的残骸下支撑着。对面靠墙，脸向下扑着一具男尸，双臂紧张地前伸，透过衣袖朽烂破裂的窟窿，看得见金锭在灯笼光的照耀下灼灼闪亮。

“我准备踏着绳梯下去，”狄公说，由于用围巾包住了口鼻，他的声音听来闷闷的，“就在米大郎尸体正上方的墙上有一个造得极巧妙的秘密壁柜。等到独自一人被禁闭在漆黑的地窖里，生路渺茫的可怖时刻，眼看人财两空，他已陷于饥渴而致的半疯狂状态，他就摸黑打开壁柜暗橱，将先前藏匿的金锭一一取出，尽数塞进衣袖中。然后他倒下绝命了，就倒在其余跌落在地面的金锭之上。在把米大郎推下地窖之前，凶手也来窖里仔细搜寻过，就像搜寻地面上各个有可能藏金的处所一样。但他没有找到秘密壁柜。他后来打开地窖发现米大郎的尸体时，也未能见到黄金。今天我们能从窖上方见到这些金锭，是因为米大郎的衣袖已经朽烂，被蛆虫吃了。所以，凶手始终没弄清窃来的御金藏匿在哪里，又开始在寺庙里进行无望的搜索。”

吴宗仁向后退了一步，面如死灰。

“杀了我可怜女儿的没人性的魔鬼在哪里？”吴宗仁号哭开了。

狄公见时机已到，朝方班头点点头。方班头从殿后小门走了出去。狄公则指着那个地窖门盖说：“你们看，这个窖门是用非常厚的木头做的，涂着一层三合土，外面又压着石板。这窖门非常重，盖上以后，脚踩在上面不会发出空空洞洞的声响。它靠墙的一端又比较重，是向下拽的重力，靠两个楔子保持着平衡。如果把供桌斜过来，沿着和墙壁平行的方向适当地推开桌子，那两个楔子就脱落了。所以这是个非常巧妙的机关。”

这时方班头领着一名高个儿汉子走了进来，紧跟在他身后的，是身高力大的马荣。

那人见到了敞开的地窖和站在那里的众人，立即举起手臂护住了脸。但太迟了。

“杨……”周氏一眼瞥见那汉子，失声惊呼，“你……”

那人转身就逃，但马荣抓住了他，给他戴上了手铐。方班头又立即上前给他套上了铁索。

杨茂德高大的身躯萎缩了。他低下了头，神色憔悴，仍然站在那里。

“我的兄弟呢？”李玫想起李珂的下落，叫了起来。

狄公语调稍有缓和，道：“李员外，你兄弟虽害了两条人命，自己也没逃脱恶报，到头来他又被此人暗害了。”他断然示意方班头，方班头由衙役小头目协力，将供桌重新移回原来对着墙的地方，地窖门慢慢地再度关上了。狄公也回到了供桌前的地方。

“李员外，你先定下心来，听我把整个案情叙述完毕。由于你兄弟已死，我讲述的李珂那部分的内容仅是猜测，但杨茂德可以填补空白。李珂杀死米大郎和小玉小姐后，自己开始在紫云寺设法搜寻盗来的金锭。但李珂深知，这么大的古刹殿院，一到晚上就是地痞、无赖、小偷、乞丐、闲汉、流民出没之处，同时他搜寻的范围还包括花园，因此需要一个帮手，所以他又雇用了杨茂德。杨茂德，他对你透露了多少实情？”

杨茂德抬起了心神不宁的目光。

“他只说是古刹僧人藏有传世的珍宝，”人犯嗫嚅道，“不过我……我猜不止这些。我在他寝室里发现了他算账的笔录，计算五十锭黄金值多少钱，而且——”

“而且你想，你自己一人干，比分享李珂答应给你的那点儿甜头要更好，”狄公抢白道，“所以你又雇用了一个地道的无赖沈三，同时设计了一个引诱李珂进紫云寺里然后把他杀掉的计划。先让沈三趁李珂不备，从背后袭击将他勒死，接着又等沈三了结掉了李珂的性命，俯下身子去查看他的死活时，又一刀捅进了沈三的后背。你说，为何你杀死李珂前等待了个把月？又为何连续两夜试图加害我的部属马荣？为何你不再等上几天，直到我们放弃在古寺中的侦查？从实招来，杨茂德！”

杨茂德双唇翕动着，但出不了声。

“老实道来！”

“数日之前……李珂外出后我收拾他的字画。他常到旧书铺去，差不多每天都去……最终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那是一部书信集，是一百多年前寺庙的一个僧人写的，其中一封信涉及地窖下的秘密壁柜。李珂置了绳梯……我不得不迅速采取行动，因为我假扮李珂不可蒙混多日。我必须立即搞到黄金，然后逃离此地——”

“留着明天公堂上你再详细交代自己的罪行吧！”狄公喝断了他，“方班头，把凶犯带走，派六名卫兵在监牢中看守住他！吴员外，昨天你曾向我打听有无小玉小姐最新的音讯，要我尽快通知你。此刻我可以告诉你，偶然中我得着过令爱小姐署名的一张字条，写的是她遭人关押，危在旦夕，呼救求援。为替夫人祝寿我曾选购了一只紫檀木盒做寿礼，那张纸条就贴附在木盒的盒盖背后，盒盖上镶嵌着一片圆形绿玉，正是破此案的重要启示。玉片雕成一个篆体的‘寿’字，有人在‘寿’字一侧用刀刻了个‘入’字，另一侧则刻了个‘下’。后来我见到古刹大殿的平面图，才发现那个‘寿’字和大殿的平面构造十分巧合地完全一致。中间的长方形空间代表大殿，两旁凹下去的线条则是僧人的修炼房，两个方块是两座塔。这木盒被选中明显是因为二者的相类似，它补充了纸条传递的信息。纸条讲的是时间，木盒告诉的是地点。旁边刻着的‘入’字精准地暗示了大殿后墙的地方，‘下’字则明确地指示着供桌下面的地窖。”

“难道这木盒竟然是小女从地窖中发现的？”吴宗仁喃喃说道，又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发问，“但她又如何可能……”

狄公断然摇头否认。

“据我判断，盒内字条虽署的是小玉之名，却不是她亲手笔迹。其实她一跌下地窖就摔断了脖子，一灵升天了。这应该是某人出于某种考虑而精心设的局，但按理而论，它已经同眼下的问题无大关系了。不管怎样，这个精心设的局帮我重新构想了犯罪事实，把注意力转移到这里的地窖上来。这个木盒据说是在紫云寺后山坡的一个兔子窝附近发现的，它对着一个气道口。这个地窖确实有四个气道口，为防止僧众在短期避难时窒息而亡，陶罐中也曾装着水和干粮。好了，吴员外，我不再耽误你了。你女儿的尸体我会妥善处置，送回去让你好好安葬的。很抱歉，我没能救她一命，可是杀害她的凶手按照天意也受了惩处，折磨你的女儿失踪之谜现在也有了答案，你多少可以安点儿心了。”

吴宗仁深深地施了一礼，起身慢慢向大殿门口走去，周氏跟在他身后。狄公叫住了周氏，低声对她说：“我有一言告知吴夫人，昨天你丈夫并没有到衙门来告发你，他还是想保护你的。你应当珍惜你的再婚，重新开始生活，不要再去追求那些淫贱之乐，否则会招来不测之灾。难道你没看到这些人的下场吗？”

周氏羞愧难当，急急跪下捣蒜般地叩了几个响头，然后追赶吴宗仁去了。

狄公回到供桌边，他看到李玫还站在那里，低垂着头，怔怔地望着那已关上的地窖的门盖。

“李员外罹此不幸，痛失爱侣，本县甚为悲悯，敬请节哀顺变！”狄公上前安慰他。

李玫躬身施礼。

“在下为未婚妻小玉的惨死而痛悼，私下始终希冀她尚存活于人间。又深为兄弟李珂的名节不保、连累家族而赧颜！”

“本县感佩李员外的坚定性格和不渝之忠诚，”狄公说得颇为郑重，“一个有李员外这样出色成员的家族，理应经得起任何变故。”

李玫又躬身施了一礼，穿过大殿离开了。

宝月一直以大而淡漠的眼睛目睹着事件的进展，此时也缓缓摇了摇头，说：“紫云寺注定了要成为各种可怕事件的舞台，因为它已被异教邪说所玷污。凡我佛如来离弃的地方，恶神和魔鬼就会入住。我要马上回去，准备一场祛除邪魔的佛事。告辞了，大人。”

“马荣，送宝月大士回去！”狄公吩咐道。然后他转向方班头：“派你手下的四个人，到东城门去取一架竹梯、两个暂时用的棺材，以及铁锹和更多的绳子。我们先起出尸体，然后是金锭，最后还要将地窖清扫干净。洪亮，你到外面院子里等着吧，这里的污浊空气快叫人受不了啦！”

狄公也来到庭院里，坐在官衙大灯笼光影下的一块大石上，洪亮则坐在一边的树桩上。从寺庙的围墙外传来了混杂的人声，刚才从东门跟随衙门队列来到山上的乞丐和脚夫们，急切地向卫兵们打听，谁被当作囚犯带走了。现在他们忙于议论案情令人意外的进展。

洪亮高兴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他试着把刚才对他而言出现得过快的种种事件理出个头绪来，却无法归纳在一起——狄公似乎特意留下了一些空白。但主要之处在于，狄公发现了失窃的国库御金，这肯定会使京城的朝廷权贵们对狄公青睐有加。这意味着有更好的官职提升，强似在这边远地区的荒僻小县！

“大人，你准备如何运送这批御金？”

“先在这里用油纸包裹好，洪亮，再用我的轿子运到衙门去。到那里后，要立即在有关证人在场的情况下，把分量确定一下。”

狄公沉默了。他把双手抄在宽大的衣袖中，抬头打量着凸现在夜空中的紫云寺对称而动人的轮廓。洪亮忧郁地拽着他稀疏的山羊胡，左手握住了右肘。片刻后，洪亮问：“下午大人摆弄纸片时，把杨茂德的放在了李珂的上面，难道那时大人就已经怀疑杨茂德在冒充李珂了？”

狄公回过头来打量了洪亮一眼。

“是的。假冒的杨茂德虽然对于绘画艺术有一套富有才智的理论，却画不出我要的李珂的真山水。那种理论其实每个文学之士都能谈上几句的。我出了高价订制山水中堂，一般我们见到的名画家就会当场在画室中挥毫泼墨，因为他要画的东西对他来说早已熟烂于胸。但假李珂借口要写生，最终却仍拿不出新绘制的画幅，只能用李珂以前的三轴旧作来滥竽充数，这不能不让人起疑。加上他又编了一套花言巧语来掩饰，说无法完成订制的新画是因为在兰坊城买不到上等纸绢，其实平素喜好丹青的三夫人告诉我，根本没有这回事。同时在与马荣去访问李珂家时，我也发现画桌上的颜料已干，调色盆里满是灰尘，这些都表明情况有诈。假李珂还告诉我说，杨茂德因酗酒闹事在外地被拘留了，所以不见踪影，这也足以引起我的疑心，虽然我承认马荣说得在理，那些小酒店掌柜经常信口开河。最后，这三天里接连不断发生命案，死了三个人，马荣又在黑夜荒寺里连续受到两次攻击，它显示案子出现了新的因素，这位一心想得到黄金的贪婪客，已迫不及待地要取出赃金，远走他乡，逃之夭夭。这就启发了我的推测，是否有人冒名顶替？因为虽然画家李珂和杨茂德因臭名昭著而为众人所知，但邻近的店家和商人害怕他人提出难堪的问题，所以实际上很少与之往来。因此，我有意把四个与案子有关的人物都叫来大殿，当着他们的面启动案桌，打开地窖。结果吴宗仁这四人漠然没什么反应，看不到有任何惊恐躲闪的痕迹，可见他们同窝藏御金、杀人害命的案子无关。剩下的元凶，也就只有假冒李珂的杨茂德了。”

洪亮点头称是。

“说不定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在起作用。像杨茂德这类凶徒，把这个古老寺庙的荒废大殿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上，就是发现不了近在咫尺的地窖，是不是有点儿奇怪？”

“不错，是这样。”狄公补充说，“奇妙的宿命让杨茂德和李珂都没有机会打开紫檀木盒，看不到小玉绝命的那张小纸条，而相反，那紫檀木盒偏巧到了我手，且春云画的寺庙平面图又让我们得到，从寺庙平面图和紫檀木盒盖镶的那个‘寿’字的类似中，我悟到了地窖的位置和机关所在。更奇怪的是，杨茂德为了掩饰他拙于画艺，画不出我订购的新作，而为弥补可能造成的坏印象，却脱口说出了他是如何得到紫檀木盒的，全不顾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这个案子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

狄公摇了摇头，开始抚摸他长长的络腮胡。

洪亮侧眼打量着狄公，犹豫再三，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问：“大人，那么紫云寺那个出没无常的白衣女幽灵，究竟又是怎么回事？唯独这个幽灵，你还没做出解释呢！”

狄公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他定定地看着洪亮，沉着地说：“幽灵再也不会在紫云寺古刹游荡了，洪亮。那些和这个古寺密不可分的稀奇古怪的关系、神秘的和其他的东西，随着案子的结束，都解脱了，永久地解除了。哈，瞧，我们的马荣回来了！”看到虎背熊腰的马荣那张沮丧的脸，狄公警觉起来：“是否方景行的伤势恶化了？”

“不，大人。把宝月送回庵里后我刚去看过他，他正在好转。”

狄公站了起来：“好吧，马荣，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去办。我们回到大殿里去把地窖打开，兵丁们很快就会带着起出两具尸体和黄金所需要的工具回到这里。”

狄公穿过了院子，他的两个下属跟在后边。

马荣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悲伤地告诉洪亮：“女人是善变的玩意儿。”

“人人都这么说。”洪亮心不在焉地答道。

马荣的大手抓住了洪亮的胳臂：“洪老爹哟，年轻人找年轻人啊！人从生活中学到教训，但它伤人心呀！”

洪亮蓦地回想起年轻的衙役注视春云的爱悦目光和春云羞红的脸，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快步紧走。

二十一

当天夜里，狄公处理因紫云古寺的发现而产生的紧急善后事务，一直忙到很晚。五十锭国库御金在兰坊四名德高望重的士绅到场做证下，小心翼翼地重新过了秤，估了价，并分装成五大箧，加盖官府印戳后封入县衙文案馆的密柜。护卫人员布置得空前严密，六名兵丁通宵达旦值勤守卫，以免再有什么闪失。次日黎明，马荣将和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准备押送黄金到高昌的安西大都护府。安西大都护使将亲自监护着将御金转运至京都。

狄公亲笔写信给大都护使报告情况。此时他钤章完毕，封好，告诉洪亮找一个官府正式场合用的大信封装起来。之后，他走到屋角的脸盆架，用冷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

“洪亮，这案子基本上就这样结束了。”狄公告诉洪亮说，“这杨茂德一案定在明天上午开审，估计他在公堂上谈不出更多新的东西。我想他会限于一般的悔恨，什么唆使沈三杀死李珂啦，他自己又杀死了沈三啦，还有割头匿尸以隐瞒文身刺青中古寺和黄金的线索啦，等等。他也会为杀害衙门兵丁而悔罪。但即使他充分意识到自己作的孽，也不能帮他减免根据法律应得的严厉惩处。等他被锁在大牢里时，他就该安静下来，听天由命了。”

狄公停顿了一下，从衣袖里拿出一把梳子，梳理起颔下和两鬓的胡须来。然后他严肃地看着洪亮，说：“洪亮，你已认识到，这案子仍然有个漏洞，需要再补一补的。我并不想进一步采取法治行动，但我的责任是把一切弄清楚。马荣还在紫云古寺里忙着，他要监督清理大殿地窖的工作。你要是不太累，今天就跟着我到城里去看一个人吧。”

“我非常愿意跟大人一块儿去，”洪亮平静地说，“但我担心这次做客，不见得有多愉快。”

狄公淡淡一笑。洪亮这位老家人，同他的脾气多么相投啊！

“谢谢你了，洪亮！我们就不必改换身份了。我们从县衙后门出去，雇一顶轻便的轿子把我们抬到城里去。”

抬轿的在关帝庙前让狄公和洪亮下了地。狄公付账的时候，洪亮向坐在庙门口石阶上的两个脚夫打听军营盘的便宜妓院在什么地方。两个脚夫一脸的轻蔑和嘲笑，告诉了他。

他们俩一道走到了贫民地域。街上一个顽童向他们指点了弯弯曲曲的小巷拐角上的旧军营。此刻这座摇摇晃晃的木头建筑的所有窗户都打开了，浓妆艳抹的女人欠身向外，手中扇着俗丽难看的扇子，对过往行人叫嚷着拉客的行话。但街上的男人并不注意她们。他们三五成群，在议论紫云古寺发生的事。那些跟着狄公的卫队上山的乞丐和搬运工，赶回城里时就把消息传播开了。

狄公认出了马荣说过的装铁栏杆的拱形窗户，和再往前一点儿低矮黑暗的门洞。它使狄公联想起坟墓的入口。

狄公走下了几乎直立的台阶，洪亮跟在他身后。

街道上的喧哗被隔在外面了，取而代之的是地屋的阴暗死寂。狄公和洪亮两人下到台阶的底，先看到的是那个矮小的老侏儒“斗鸡眼”，他正缩在地窗的窗户台上，脑袋耷拉在双膝前的竹棍上。在地屋后部，烛光映照下，乞丐王伏在破木桌上的硕大头颅，昏沉沉地压在交互相叠的手臂上，看来他也在打瞌睡。

狄公和洪亮向破木桌方向走去。上方传来一阵震颤的声响，“斗鸡眼”尖声嘶叫起来：“‘和尚’，一个大胡子！一个大胡子！快醒醒！”

“斗鸡眼”正挥舞着竹棍，画出吓人的曲线。

狄公向老侏儒喝斥道：“休得啰唆！我是本县县令。”

“斗鸡眼”一听说，怕得要死，缩回到窗台一角，把瘦小的身躯贴紧在铁栏杆。

乞丐王也从桌子上抬起了头，他指了指他前面的椅子。

“请坐，狄大人。你肯定累了，人家告诉我你一晚上忙得不轻。”

狄公坐在竹椅子里，洪亮站在他身后。狄公默不作声地凝视着乞丐王庞大的身影、布满皱纹的宽阔的脸、沉稳的目光和高高的前额。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刻着复杂符号的桌面上。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抚摸着自己僵直的膝盖，毕竟他忙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么，我有什么可以替县令大人效劳的呢？”对方问，声音浑厚有力。

“今日本县来拜会大师，正有一事请教，尚祈明示。”狄公拱拱手，答得很平静，“如果我没猜错，乞丐王雅号‘和尚’，并非虚词伪饰，不知是否如此？足下原本倒果真是出家僧人，只不过是紫云寺的最后一位关门僧人。那是在密宗仪式尚风行紫云寺之际。后来官府查禁紫云寺，你又建了清风寺，当然是和另一女尼共建的。因此我想你是寺庙建筑方面的行家高手。”

“和尚”缓慢地点了点头：“狄大人所言不差。久闻狄大人聪睿绝伦，果然一丝不爽。大人，你无须任何明示，不必请教任何人，更何须下民饶舌？只恐怕对大人无益。”

“足下能的，”狄公肯定地说，“只不过是不足挂齿的一件小事。请问，难道寺庙地窖的通气口就不安装栅栏网吗？那是为了防止老鼠钻进去。当然，我还没有提到兔子。”

“和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从他宽阔肩膀的不住颤抖上，才能察觉到他内心受到的震荡。半晌，他才抬起长长的、毛茸茸的灰眉毛，喃喃说道：“如此看来，你已经洞察隐情了。我刚才说了，狄大人聪睿绝伦，我要再说一遍，果真名不虚传。”

狄公冷冷道：“你忘记栅栏网了，‘和尚’，同时你也犯了一个更严重的错误。你放进木盒里的纸条上写的东西全都是破绽。一个又饥又渴即将丧生的姑娘会把年份加在她求救的纸条上？我一下就发现那绝不可能。等我明白了盒上的玉饰有意暗示她被禁锢的地方时，我更确信这是个精心安排的圈套。就算她在地窖的垃圾堆里能找到这样一个檀木盒，就算她随身带着火绒盒能点燃那些蜡烛，但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人都不会相信，一个坠入深渊、命如游丝的弱女子，还能从容地精心设计如此这般的一个哑谜。”狄公指着桌面上那些稀奇古怪的符号，“有的人成天成日地琢磨有魔力的文字，这种哑谜倒有可能出自这类人的不正常头脑。”

“请问大人，为什么我要伪造一个垂死姑娘的信息？”

“为了讹诈谋杀她的凶手。你派了手下一个老乞丐，带着那个紫檀木盒去见李珂，让他告诉李珂那木盒是在紫云寺后山坡上的一个兔子洞附近发现的。兔子洞暗示的是通风口，意思是警告他，他的杀人罪已经有人发现，他加害的小玉跌进地窖时并没有死，挣扎着在最后时刻用自己的鲜血写下了呼救的信息，并且从通风口扔了出来。‘和尚’，对我来说，这意味着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实，也就是说，送盒子的人知道这是谋杀。然而李珂本人只是把小玉推下地窖，盖上石板门就离去了，并没有验证一下跌下地窖有没有送了她的命。‘和尚’，回答我，你是怎么发现小玉在古刹中遇害的呢？”

“和尚”没有立即回答，看上去像是陷入了茫茫然之中。最终他说话了，嗓音变得相当微弱：“塔拉死了，我也是快死的人了，为什么我还要隐瞒真相呢？初十那天晚上塔拉在紫云寺里，她被一种神秘的纽带束缚在大殿中心的莲花上了，这圣洁的莲花是生命之源的永恒表征，因不断的祝佑而具备了神性。每个月圆之夜她都会出现在那里。是她目睹了那可怕的一幕，她看着李珂把小玉姑娘推下了地窖。塔拉后来告诉了我。她没有追问李珂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始终不喜欢问问题……”

狄公插了一句：“前天她问问题了。我的部下马荣找她时，她求卦问卜征询了她供奉的神魔，答案她转告了马荣：小玉初十身亡，因摔断脖颈而死。这个答案是正确的，今天晚上我已检查过她的遗体。塔拉的神魔也告诉她，她将在今天亡故，结果证明也是正确的。”

“和尚”慢慢地摇了摇他巨大的头颅。

“塔拉是强壮的，比我，比李珂，比杨茂德都强壮，但她的神魔比她更强壮。她通过一种奇特的超越生死界限的仪式，嫁给了她的神魔。但李珂把她从我的手中夺了过去。适才你说我编造出小玉的消息是为了讹诈，没错，只不过我是为了重新夺回塔拉。我要吓唬他，要他交出黄金，这样塔拉就会重新回到我的怀抱。仅次于她的神，她又属于我。

“第二天我派了‘斗鸡眼’，就是窗台上我那个老部下，去李珂的住所，叫他到我这儿来。但李珂显然不明白，他没有来。”

“你不应当把紫檀木盒涂上污泥。杨茂德应的门，接下的木盒。这样一来，杨茂德也好，李珂也好，都没有再看那木盒一眼，就把它扔进了垃圾筐，以后又糊里糊涂地卖给了古董商，我又从古董商手里买了下来。最初——”

“和尚”举起了他的大手。

“够了，大人，那该死的木盒子谈得够多了。我们来谈谈李珂吧。塔拉扔掉李珂了，就像人嚼甘蔗咽下甜汁吐掉甘蔗渣一样，把他给扔掉了。她又要了杨茂德。有一天她来看我，说你们在追查她，但无关紧要，杨茂德现在已知道黄金藏在哪里，他杀了李珂和李珂的帮手沈三，她要和杨茂德一起逃到境外去。时机正合适，因为信奉她的人转而反对她了，她的神也准备要她死，好同她永久结合。但她这一次不相信她的神了。她说的时候哈哈大笑。而现在，她死了，神笑到了最后，大人。永远如此。”“和尚”说毕，两眼冷漠地望着空中。突然他迅速瞥了狄公一眼，问：“你们如何处置塔拉的尸体？”

“遗体焚烧了，抛撒了骨灰。这是她的遗愿。”

乞丐王伸出两只大手，做了个绝望的姿势。

“那意味着我失去她了，永远失去了。风将把她的骨灰吹撒在原野上，它们将变成一个白女巫，凌风凭虚而行，白净的，赤裸的，骑在黑骏马上，旁边是她的主人红色魔神。当狂风吹来横扫过沙漠时，他们一道驾驭狂风；胡人听见她的叫唤时，就会在帐篷中瑟瑟发抖，连连祈祷。”

“按照规定，”狄公干巴巴地说，“没有亲属的死者骨灰，是要抛撒掉的。”

“你不相信我上面说的，对不对？”

“既非全信，也非不信。你问了个没意义的问题。‘和尚’，你告诉我，紫云寺藏有的盗来的国库御金来自何处？”

“我不知道，塔拉知道，但她从未对我说过。有人在去年把黄金藏在那里的吧。在我的时代，还没有在那里。”

“是这样。那么李珂和塔拉是在紫云寺内碰的头？”

很长一段时间“和尚”保持着沉默。他的大脑袋耷拉着，手指漫无目的地在桌面上那些奇特的符号上画来画去。最终他开了口：“李珂是个饱学之士和出色的画家，但他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实在太多了。大人，有些事，甚至像你这样的睿智之人，也不知为妙。所以我只告诉你一点儿事。二十年前，那时我四十岁，塔拉只有二十岁，我们本是紫云寺的男女主司祭。过了五年，官府查封了紫云寺，我们佯装放弃密宗信条，而在清风寺秘密进行祭祀行大法，并且将所有的神秘仪式都做了改头换面。我们懂得那么多的密宗经典、神誓、秘诀、咒语，懂得那么多的男女化合的诀窍和生死之初的奥秘，但我们不懂，人注定了要坠入轮回。就在你以为已经到达目的地，掌握了最高的生存智慧的瞬间，突然你会发现，你恰好回到了你自己的出发点。塔拉，这个密宗的最高女司祭，坠入了情欲之海，迷恋上了大画家李珂，离开了我。”

突然，“和尚”放开嗓门儿，纵情大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地室里空空洞洞地回荡着，窗台上的老侏儒不安地前后摇晃起来。忽然笑声又中止了，“和尚”恢复了平静。他忧郁地说：“你不笑，大人。你是对的，因为最后的大笑还没来到。你会想，我，秘传爱欲的最高司祭，会愚蠢地对她嗤之以鼻，然后走自己的路，你是这样想的吧？不。当她离开清风寺到城里去时，我求她不要离开我。大人，我求她！”他以一种超出常人的努力，用他肌肉饱满的双臂，把自己的身躯支撑起来，叫喊着，“现在笑吧，大人，笑吧！笑话我！笑话我呀！”

狄公平视着他焦躁不安的双眼：“我不知道塔拉对你是怎么感觉的，‘和尚’，但我知道，她依然爱着她的女儿。昨夜她引诱我的部属马荣到紫云寺后墙某处，杨茂德打算在那里推倒墙头压死他。但在最后的关头，她发现你的女儿春云紧随在马荣身后，便举起双臂提出警告。由于她做出的那个奇特手势吓到了我的部下，两人因此而逃过一劫。”

“和尚”的目光往别的方向游移开去。

“我曾希望，”他的声音低沉了，“一旦杨茂德黄金到手，塔拉就会抛弃他，就像抛弃李珂一样。我也曾希望，我能让她同她那个可怕的神魔断绝关系。尽管生命的火花已在我身内熄灭，我仍然熟知那些难以命名的祭祀仪式，了解那些无法言述的符咒魅力。”他从胸膛的深处，沉重地呼出一口深深的叹息，“是的，我希望把她从神秘的契约中解脱出来，带着她和我们的女儿越过边界，回到我们的族人中间，再一次在广阔的漠漠荒野上驰骋，驰骋……驰骋，从白天到黑夜，在沙漠澄净清新的空气中驰骋！”

“我还记得，”狄公缓缓地说，“我对杨茂德说过，从队列中挣脱出来的马，会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在原野上漫游，但感觉孤独和疲倦的一天终会到来。那时候它就会发现自己是彻底孤单和迷失方向了——风抹平了前行的车辙，马车早就消失在地平线之外了。”

但“和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看来并没在听狄公说些什么。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变得非常柔和。

“塔拉没有她的神，也就缩成一个空壳了，就像我一样。虽然神魔允许我们自由地享用我们意欲享用的一切，但他们从不让消耗掉的东西又回来。然而两个相爱的成了空壳的老人，至少可以一块儿等待死亡。但我已经失去了塔拉，只能孤单地一人等了。不过不用等太久。”说着，“和尚”嗓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含混不清。他抬起头，嘶哑地低语着：“太晚了，大人，你最好走吧，走吧……除非你打算逮捕我，或者……或者把我投入监狱……”

狄公站起身来，摇摇头说：“案子已经完全了结了，用不着再有任何举措，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了。告辞。”

他走上石阶，洪亮跟在身后。那个绰号叫“斗鸡眼”的老侏儒蹲坐在窗角，把污迹斑斑的黑色长袍紧紧地裹在身上，然后躬起肩膀，缩起光头，就像一只烦躁不安的乌鸦栖息在窗台上。

张弘 译

除夕血疑

这个故事也是发生在兰坊。一般来说，县令在一地的任期为三年，任满三年后另行选官。狄公已在兰坊做了四年县令，这第四年，也就是上元元年，已经到了岁尾，他却仍未等到朝廷发来的任何有关调任的只字片语。就在那乏味无趣的第四年的最后一夜，发生了下面这样一件事。事实证明，在审理之前发生的罪案时，狄公总是能正确无误地推断出案情的来龙去脉。但是，读者将会发现，在侦破本案时，狄公却犯下了两大错误。然而，两个错误却产生了一个正确的结果，真是大出人意料！

狄公收好最后一册卷宗，锁上书桌的抽屉，却突如其来地打了个冷战。他站起身，裹紧身上那件居家常穿的镶拼长袍，穿过冷冰冰、空荡荡的书斋来到窗前，推开长窗，扫了一眼外面那黑漆漆的县衙庭院，又连忙把它紧紧地关了起来。雪已停了，但寒风吹来，依旧冷得刺骨，方才开窗时还差一点儿吹熄了书台上的红烛。

靠后墙安放着一张软榻，狄公走到榻前，叹息一声摊开了被褥。在兰坊的第四个年头已过去了，而他，却要在书斋中孤衾独枕，寂寞地打发掉这索然无味的第四年的最后一个漫漫长夜。他的家就在大堂后面，但此刻那里却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仆人在操持家务。两个月前，大夫人携二夫人、三夫人和孩子们回乡探望年迈的母亲，忠心耿耿的老谋士洪亮也陪着一道去了。他们说好早春时回来……但是，在这个寒冷孤寂的冬夜，春天的脚步似乎杳不可闻。

狄公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茶，却悲哀地发现茶水已冷。他刚想拍掌召唤书吏，又陡地记起他已给衙门的公人们都放了假，就连他的三名亲随也得到恩准，不必随侍在侧，此刻只有几名当班的衙役守候在大门前。

他拉下头上的软帽护住双耳，拿起蜡烛，穿过阒无人迹、一团漆黑的文案馆，来到衙役们当班的房间。

青石地板的中央放着一只铜火盆，炭火烧得正红。四名衙役正蹲坐在火盆周围烤火。看到狄公走了进来，四人连忙“噌”地跳起身，极利索地整了整头上的帽子。只有班头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正探身窗外，唾沫横飞地对着外面的什么人破口大骂。狄公只能看见他熊一样宽的后背。

“大胆，何事喧哗？！”狄公喝道。班头转过身，一见是狄公，忙躬身行了个九十度的长揖之礼，腰都快折断了。狄公冷淡地说道：“在一年的最后一天，讲话不可造次！”

班头哼哼叽叽地说有个蛮横不讲理的小乞儿狗胆包天，这么晚了还敢来县衙捣乱。“这小崽子想叫我给他找娘！”他愤愤不平地加了一句，“是不是把我当成奶娘了？”

“差不多！”狄公嘲讽地说道，“到底是为何事？”他走到窗前向外面望去。

窗下的街道上有一个小小的男孩儿，只见他紧贴墙壁，在刺骨的寒风里瑟缩成一团。月光映照着一张满是泪水的小脸蛋儿，只听他哭叫道：“地……地上都是，我滑了一跤，娘就不见了！”

他盯着两只小手看了看，又使劲地在单薄的补丁衣服上擦了擦，想把手弄干净。狄公看到了红色的污迹。他一个急转身，喝令班头道：“来呀，给我备马，再派两个人跟我来！”

一出衙门，狄公便抱起男孩把他放在马鞍上。他坐在孩子后面，把脚放进马镫里，放缓缰绳，任马儿慢慢前行。他瑟缩了一下，想道，一跃而起，飞身上马，好似还是不久前的事呢。一缕怀旧之情令他顿生烦恼。突然间，他感到精力衰竭，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四年的兰坊岁月啊。他强打精神，平静了一下情绪，用欢快的语气对那呜呜哭泣的小男孩说道：“好啦，我们一块儿出发，给你把娘找回来！你爹爹是谁，你家住在哪里？”

“我爹是个货郎，人家都叫他货郎王二，”男孩忍住哭泣说道，“我家就住在孔庙西面第二条巷子里，再走几步就是水闸。”

“这可一点儿都不难找！”狄公说道。雪后路滑，他小心翼翼地拍马前行，班头则带着两名衙役默默地骑着马跟在后面。一阵狂风呼啸而至，吹起檐上的积雪，细小的雪粒打在他们脸上，有如针扎一般疼痛。狄公擦了一下眼睛，又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小宝，大人。”男孩哆哆嗦嗦地答道。

“小宝，小小的宝藏也，”狄公说道，“多好听的名字！你爹在哪里呢？”

“不知道，大人，”男孩不高兴地喊了起来，“我爹一回家就跟我娘大吵大闹。我娘没做饭，她说家里连面条都没有了。后来，后来我爹就开始骂她。他又喊又叫，说我娘跟开当铺的沈员外鬼混了一个下午。我娘一听就哭了起来。我急忙跑出家门，想到杂货铺赊上一盘挂面，好让爹娘别再吵了，大家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可是杂货铺前挤了好多人，我挤呀挤，怎么也挤不进去，只好回家。回家一看，爹娘都不在，地上流了好多血，我滑了一跤，我……”

他大哭了起来，瘦小的后背一抽一抽的。狄公搂紧孩子，用皮裘裹住他，两人默默无言地骑马前行。

狄公一看到孔庙那扇在冬日的天穹下若隐若现的大门后便下了马，他把孩子也从马上抱了下来，对班头说道：“此地距男童家不远。将马匹寄在庙门，我等徒步进巷，以免惊扰百姓。”

他们走进那条窄巷，只见巷两旁都是低矮破旧的木板房。男孩指了指临街一扇半隐半开的小门，从底楼纸糊的窗子里透出了一线灯光，但二楼却是灯火通明，还传出歌声和叫闹之声。

“何人住在楼上？”狄公在门前止住脚步，问道。

“是刘裁缝，”男孩说道，“他家今晚请了几个朋友来喝酒。”

“小宝，你把班头带到楼上去，”狄公说道。他又低声吩咐班头道：“把这孩子交给楼上的人照看，不过，需把刘裁缝带下来问话。”

说完，他跨进房门，两名衙役紧随其后。

房内没有几样家具，冷得如冰窖一般。角落里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架子，上面一盏啪啪作响的油灯发出昏黄的亮光。房子当中摆着一张做工粗糙的大圆桌，桌上有三只裂了缝的泥碗，一端放着一柄大厨刀，刀上沾满了鲜血。石板地面上的血更多，汇成了一个大血洼。

年纪较大的一个衙役指了指厨刀，叫道：“大人，有人用这把刀砍断了另一个人的喉咙，可能差点儿连头都割下来了。”

狄公点了点头。他用食指沾了沾厨刀上的血迹，发现血还未干。他环顾四周，扫视了一眼这昏暗房间的其余部分，发现靠后墙有一张大床，四周围着褪了色的蓝布帘子；靠着左边的墙则放着一张小床，四周没有围帘，显然是那孩子的床。光秃秃的石灰墙上乱七八糟地贴着破纸。狄公走到大床边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发现门后是一个小厨房，火炉里的灰是冷的。

狄公走回房间时，正听见那年轻的衙役冷笑一声说道：“这种地方，鬼都不会上门，大人！小人听说过货郎王二，他可是穷得叮当响。”

“行凶动机是愤而杀人。”狄公指了指床边地板上一方真丝手帕，简短地说道。摇曳不定的油灯照着手帕上面金线绣着的大大的“沈”字。“在小宝离家赊面的时候，”狄公接着说道，“货郎发现了妻子情夫遗留的这方手帕，两人本来就吵得面红耳赤，这块手帕更是火上浇油，货郎忍无可忍，抄起厨刀，愤而杀妻。老套了。”他耸了耸肩膀，“他必是埋藏尸身去了。货郎可是个壮汉？”

“壮得像头牛一样，大人！”年纪较大的衙役答道，“小人经常看见他背着沉重的木箱穿街走巷，从早晨直走到晚上。”

狄公看了一眼门边那只盖着油布的大箱子，慢慢地点了点头。

班头推着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子走了进来，看样子此人已醉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他东倒西歪地站着，用那双躲躲闪闪的小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狄公一眼。班头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推搡着让他跪倒在狄公面前。狄公将两手交叉在宽大的袖筒中，淡淡地说道：“这里出了人命案，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跟本县如实说来。”

“定是那女人作的孽！”裁缝大着舌头含糊不清地说道，“她总是妖妖娆娆地招蜂引蝶，对像我这样的一个体面人却正眼也不看一下！”他打了个酒嗝，“在她眼里，我跟她丈夫一样，都是穷光蛋！她爱的是开当铺的手里的钱，这贱货！”

“休得胡说八道！”狄公生气地喝道，“回答本县的问话！楼上楼下只隔一层薄板，你肯定听到了他夫妇二人的争吵！”

班头朝他的肋骨踢了一脚，吼道：“快说！”

“大人，小人什么都没听见！”裁缝吓得抖成一团，哀号着说道，“楼上的那帮杂种马尿灌多了，一个劲儿地大喊大叫！我那蠢婆娘还打翻了碗，醉得连打扫的劲儿都没有。要把她弄起来干活儿，小人还得摇她好一阵子哩。”

“有人走出过这屋子吗？”狄公问道。

“没有！”裁缝咕哝着说，“李屠户给我们杀了头猪，这帮人都流着口水看着！烤猪的活儿谁做？只好小人来做！这些家伙只会喝我的酒，懒得连拨拨火都不愿意动手！屋子里都是烟，我打开窗户想通通风，却正好看见那贱货一溜烟地跑出了家门。”

狄公扬了扬眉毛，思索片刻，问道：“她丈夫可在她身边？”

“她会要他陪？”裁缝一撇嘴，“她巴不得一个人待着！”

狄公急忙转过身。他弯下腰仔细检视着地板，注意到在一片沾着血迹的足印中有一双前尖后圆的小小金莲，这足印一直延伸到了门边。他逼问裁缝：“她跑向何处？”

“水闸！”裁缝闷闷地答道。

狄公披上皮裘，命令衙役道：“把这无赖带回楼上！”他走到门边，又急切地对班头耳语道：“你留在房中等我。王二一回来就将其拿下！那当铺东家定是到此地来寻手帕，一头撞见了刚与妻子争吵过的王二，王二此时已发现了手帕，便将沈员外杀死，王氏则逃出了家门。”

狄公走出门，踏着积雪来到相邻的街道上。他上了马，心急火燎地驰向水闸，同时在心中暗道：“一条人命已足矣。”

狄公在通向水塔的石阶处下了马，然后沿着陡峭的阶梯奋力向上爬去。雪已结冻，路滑难行，但狄公已顾不得这许多了，因为他望见在最高的一处围栏前站着一名女子，她裹着一件长袍，正弯着腰俯视着远方护城河的河水。

狄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身边，抓住了她的胳膊。“千万不可如此！”他严厉地说道，“纵使牺牲自己也不能救回那条死去的人命。”

女子一惊，缩回了身子。她靠着护栏，睁大了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狄公，嘴巴也因为恐惧而张开了。狄公看到，这张五官扭曲的脸虽有些憔悴，却仍有几分姿色，称得上清秀标致。

“您定是衙门里的人！”她结结巴巴地说道，“这就是说他们已知道我那可怜的丈夫把他给杀了！这都怪我！”她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他杀的可是开当铺的沈员外？”狄公问道。

她悲哀地点了点头，大哭着说道：“我怎么这么傻！小女子发誓和那姓沈的绝无半点儿私情，我只是想气气我那当家的……”她撩开前额一缕汗湿的头发，接着说道，“沈员外向我定做了一套丝绣手帕，要在过年的时候送给他的爱妾。我没跟王二说，是因为我想让他在看见钱的时候大吃一惊。今天晚上，王二看到了我还没绣好的最后一块手帕，就去灶间拿了一把刀，吼叫着要把沈员外和我捉对儿杀死。我逃出屋外，想到邻街的姐姐家去避一避，谁想到她家中无人。我只好转回自己家，却发现王二不在房中，啊，到处都是血。”她一把捂住脸，哽咽着说道，“沈……他定是在取手帕时撞见了王二，王二就杀了他。都怪我，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女人家可怎么——”

“记住，你还有个不谙世事的儿子要照看呢。”狄公打断了她的话。他紧紧抓住她的胳膊，领着她走下阶梯。

回到王二家，他吩咐班头把这女人带到楼上去。班头依言，把女人送到了楼上。他下来后，狄公说道：“我们应背靠墙壁，守在门边。我们只有守株待兔，等着他自投罗网了。王二在这里杀死沈员外后，便出门去埋藏尸身。他本想回来后再清洗血迹，但他的儿子却抢先一步把我们带到了这里，所以他的如意算盘落了个空。”

四人分成两组，各守门的一侧。他们紧贴墙壁站在门边守候着。狄公的身边就是那只大木箱。楼上有人在大着嗓门儿争执着什么。

突然，门开了，一个宽肩膀的大个子走了进来。衙役们如老鹰扑小鸡一般扑了上去。大个子大吃一惊，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便被拿下。衙役们用铁链把王二的双手捆在背后，又推搡着要他跪倒在狄公脚下。一个牛皮纸包从他的袖筒里落了下来，纸包散开，里面的面条洒了一地。一个衙役一脚把纸包踢进了墙角。

楼上有人在跳动，薄薄的天花板嘎吱作响，向下弯曲。

“不要糟蹋了好东西！”狄公对那衙役怒喝一声，“捡起来，”

衙役受此责备，慌忙用手捧起面条，把它们放到了桌上。他嘟囔着说道：“什么好东西，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灰早把它弄得一塌糊涂了。”

“这杂种的右手上有血，大人！”班头验查过王二身上的铁链后兴奋地叫道。

王二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瞪着面前那摊血。他的嘴唇虽在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听到班头的叫声后他才抬起头望着狄公喊道：“我老婆在哪儿？她出了什么事？”

狄公在木箱上坐下，他把两手交叉在宽宽的袖筒中，冷冷地说道：“问你话的人是本县县令！说，你——”

“我老婆在哪儿？”王二狂乱地叫道。他挣扎着想站起来，班头举起鞭子，用沉重的鞭头击打着他的头部。王二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老婆，我儿子……”

“快说！今晚到底发生了何事？”狄公问道。

“今天晚上……”王二语不成调地说了几个字，又犹豫起来。

班头给了他一脚：“老爷问你呢，快如实招来！”

王二皱了皱眉头，又看了看地板上那摊血，终于开口说道：“今晚，我正往家里走，开杂货店的冯七跟我说当铺掌柜沈员外今天来过。我进了家门，只见家里冰锅冷灶，什么吃的也没有，连当年夜饭的面条也没有。我就对银杏说，我要休了她，她拿到休书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跑到姓沈的那里跟他成双成对、双宿双飞了。我说整条街都知道我一出家门，沈老头子就钻进来和她鬼混。她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后来我又看见了那块手帕，一气之下就跑进灶间拿了把厨刀。我要先杀这贱人，再去收拾那姓沈的。可是等我提着刀从灶间出来时，我老婆已经跑了。我拿起手帕，想在砍断沈老头儿的脖子前扔到他脸上去，但手帕上的一根针扎了我的手。”

王二停下来喘了口气。他咬了咬嘴唇，吞了口口水：“到这时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傻。手帕不是沈员外遗落的，而是他向银杏定做的，这一块是银杏还没绣好的。我跑出去找她，先到了她姐姐家，可是她姐姐家没人，我又去了沈员外的铺子，想把衣服当掉，给银杏买些好吃的。可是沈员外却说他还欠我一吊铜钱，因为他请银杏绣了二十块手帕，工钱还没付过呢。他说今天下午到我家时，虽说最后一块还没绣好，但他把绣好的那些送给他的爱妾后，她喜欢得简直不想放手。今天是除夕，他说，怎么着也得把钱给我。我用这笔钱买了一袋面条，又给银杏买了一朵纸花，就回来了。”他瞪着狄公，发狂似的叫道，“告诉我，银杏出了什么事儿？！她在哪儿？”

班头咯咯地笑了起来。他高声说道：“听听这狗东西都胡说了些什么呀！这杂种就想拖时间！”他举起鞭，问狄公道：“大人，是不是要我把他的牙齿打掉，好让他痛快点儿招供？”

狄公摇了摇头。他慢慢地抚摸着三缕长髯，一眨不眨地看着跪在他面前的货郎那张棕色的脸庞。过了一阵，他命令班头道：“搜搜他身上是否带着纸花！”

班头把手伸进货郎的怀里，从里面掏出一朵红艳艳的纸花。他高举着纸花呈给狄公验看，随后便不屑一顾地把它扔在了地板上，还在上面踩了一脚。

狄公站起身，走到大床边，弯腰捡起那方手帕，翻来覆去地细看了一阵。接着，他走到圆桌旁，眼睛盯着肮脏的油纸包里的面条想了一会儿。屋内悄然无声，只听见跪着的男人沉重地喘着气。

突然，楼上又爆发出一阵叫闹之声。狄公抬头看了看屋顶，便转过身向班头下令道：“把那两位带下来！”

货郎一见妻儿，真是又惊又喜，一张嘴巴张得老大。他叫道：“谢天谢地，你们都平安无事！”他差点儿从地上蹦起来，衙役们忙狠狠地把他按了下去。

王氏猛地扑倒在跪在地上的货郎面前，呜咽着说道：“宽恕我吧！都是我害了你！我真傻，我原只想让你难受一阵，可看我都干了些什么啊，我怎么这么糊涂呢！可是你已经，他们就要把你抓走——”

“你们两位，起来吧！”狄公威严地大喝一声，打断了妇人的哭诉。看到狄公不容置喙地把手一挥，两个衙役只得松开王二的肩膀。

“除去铁链！”狄公命令道。班头虽惊得瞠目结舌，但还是照狄公的吩咐解开了铁链。狄公又对王二说道：“今天晚上，你喝了一缸莫名其妙的酸醋，差点儿要了自己老婆的命。是你儿子让你脱去这场灾祸，正是因为他到衙门送信，我们才能及时赶到。你们夫妇二人都要记住今夜，除夕之夜发生的事不会轻易忘记。记住上天赐予你们的福分。我们接受恩赐时总是觉得理所应当，得到手后却不知珍惜，转眼间就忘得一干二净。你二人彼此相爱，身强力壮，还有个好儿子，这些比什么都强！好好下定决心，让人家看看你们确实对得起这些福分！”他转向那个小男孩，拍着他的头补充道：“为使你夫妇俩牢记这场教训，我命你们将这孩子改名为‘大宝’——‘大大的宝贝’！”

他向三名公人摆了摆手，便向门口走去。

“但是，大人，那个杀人案……”妇人结结巴巴地说道。

狄公在敞开的房门口止住了脚步，他微微一笑，说道：“根本就没有什么杀人案。楼上的那户人家杀了一头猪，裁缝的老婆一脚踢翻了盛猪血的碗，但她已酩酊大醉，所以没有马上动手收拾，猪血就从屋顶的板条缝中漏了下来，流到了桌子上和房间的地板上。好啦，本县要走了！”

妇人把手捂在嘴上，挡住了一声惊喜的欢呼。她的男人带着点儿傻气地笑望着她。他弯下腰，捡起那朵纸花，笨手笨脚地抚平那些花瓣，然后挨近她身边，把花插在她的鬓旁。男孩仰头看着父母，圆圆的脸蛋儿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班头已把狄公的马牵到了门前。狄公飞身跃上马背，直到这时他才陡地发觉，惆怅已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街上传来更夫们的梆声，已经到了子夜，街市上顿时响起一片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狄公一面催马向前，一面在鞍上转过身来叫道：“新年吉祥！”

他怀疑站在门边的三名公人是否听见了他的祝福，但这又何妨呢。

胡洋 译

太子棺柩

本篇故事发生在兰坊，位于大唐帝国西北边陲的塞外孤城，是狄公第四次出任县令的地方。他一到兰坊便遇到了重重困难，这些困难在《迷宫奇案》一篇中都有详细的描述。咸亨三年的冬天，就在狄公出任兰坊县令两年后，大唐的安全受到了严重的威胁。本篇讲述狄公一夜连破两大难题，救国于危难之中的盖世功绩。第一道难题关系着国家的命运，第二道难题则关系着两个平民百姓的命运。

一踏入这家酒店顶楼的雅室，狄公便知道这筵宴将被凄风苦雨所笼罩。两只巨大的枝形烛台映亮了满室雕龙画凤的古老家具，但空旷的房间里却只烧了一只小火盆，盆内只有两三块煤炭在不死不活地燃着。单薄的绣花丝绸窗帘挡不住袭人的寒风，冷风阵阵，不禁让人想起西部边陲绵延数千里的茫茫雪原。

圆桌旁坐着一个孤寂的男子，他看上去既瘦削又苍老，他就是偏远的边城大石口的县令匡正。在他身后立着两位姑娘，她们无精打采地望着这位刚刚进来的留着一把大胡子的高个子客人。

一见狄公，匡县令忙站起身迎了上来。

“安排草率，请狄兄千万海涵！”他苦笑了一下，说道，“我本来还请了两位将军和两位行董，但两位将军突然被赵元帅召入府内，两位行董也临时被军需大人唤去。事出无奈，在下也是措手不及……”他抬起双臂，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此言差矣，关键是我将聆听你的教诲，并从中受益！”狄公彬彬有礼地说道。

主人把他引到桌旁，叫身后的两位姑娘快来见过狄县令，并说左边这位叫玫瑰，右边那个叫茉莉。两人都穿着俗艳的衣裙，戴着廉价的首饰。本来，在席上侍宴的应该是曼妙风雅的上厅行首，而不是这两位三流粉头。但狄公知道，这是因为大石口所有的官妓都为赵元帅麾下的大将保留着，以备他们不时之需。茉莉为狄公斟上了酒。匡县令举起自己的酒杯说道：“兰坊与鄙县是近邻，‘鸡犬之声可以相闻’，狄大人又是我的同僚，我今日特备薄酒，为年兄接风洗尘。来呀，祝我大唐天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满饮此杯！”

“祝天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狄公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楼下的街道上传来了辘辘车声，那是包着铁甲的车轮碾过冰冻的路面。

“必是我军正开往前线，反击的时刻终于到了。”狄公满腔喜悦地说道。

匡正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是，”他简短地说道，“走得这么慢，定是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

狄公站起身，拉开窗帘，打开了窗子，只觉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在妖异的月光下，他看到下面的街市上正行进着一列长长的车队，拉车的马匹都疲惫不堪。车上挤着受伤的士兵，还堆满了用油布遮盖着的长长的尸体。他连忙关上窗子。

“请，我们且吃我们的！”匡正用筷子指点着桌上的银盘银碗说道。盘子里只装了一点儿腌咸菜、几片腊肉和一些煮豆子。

“装在银器里的狗食，正是当前形势的写照！”匡正苦涩地说道，“战争爆发前，鄙县物产丰富，应有尽有，现在却食品匮乏。要是不尽快扭转战局的话，饥荒就在眼前。”

狄公刚想开口安慰他，却慌忙掩住了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他那高大的身躯晃动不已。他的同僚担忧地望着他，问道：“肺病已传到了你那一县了吗？”

等到咳嗽平息后，狄公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声粗气喘地答道：“只发现了少数几例，都称不上严重，就像我这样。”

“年兄真是吉星高照，”匡正淡淡地说道，“在我这一县，染上它的人一两天之内就开始咯血，咳着咳着就凄惨地死去了。阁下的住处还舒适吗？但愿如此。”他焦急地补充道。

“哦，还不错。我在城内最大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狄公答道。事实上他不得不与三位军官合住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小阁楼里。狄公不愿再让主人增添内疚之感，遂对自己的窘境绝口不提。匡正本应将狄公安置在自己的官邸，但他的官邸已被官军征用，一家老小也被迫迁往一幢摇摇欲倒的陋室。怪哉！天下太平时，县令是一县之长，权倾一方，威仪赫赫，可是现在却不得不屈尊于官军之下了。

“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回兰坊，”狄公接着说道，“衙门里还有许多公事急待处理，我那一县的粮食储备也不多了。”

匡正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问道：“赵元帅召你前来是为何事？兰坊到此地要走整整两日，路也着实难走。”

“兰坊与回纥部仅有一条界河相隔，”狄公答道，“赵元帅想知道回纥部与鞑靼是否可能联手叛乱。我告诉他——”他收住了口，目光在两个姑娘身上打了个问号，鞑靼的细作可是无孔不入啊。

“她们不碍事。”匡正立刻说道。

“那好。我禀报元帅，回纥部最多只能投入两千人的兵力。此外，就在鞑靼使者抵达可汗营地，请求可汗与鞑靼合力作乱之前，可汗已策马深入广漠腹地狩猎去了。那回纥部的可汗智慧聪明，他最疼爱的公子又被软禁在长安，投鼠也须忌器。”

“两千兵马，杯水车薪，不足畏忌。”匡正说道，“可鞑靼三十万大军压境，随时都有挥师来犯的可能。可恨啊，可恨！鞑靼军攻势凌厉，大唐边境的守军一触即溃。赵元帅麾下有二十万大军，却不知反击敌寇，只是空喊杀敌，坐以待毙。”

两人相对无言，默然了半晌，姑娘们又为他们斟满了美酒。他俩吃光了豆子和咸菜。匡县令抬起头不耐烦地向玫瑰问道：“米饭怎么还未上？”

“回大人，店小二说一粒米也没有了。”玫瑰回道。

“一派胡言！”匡县令大怒。他站起身对狄公说道：“请年兄稍坐片刻，我亲自去料理此事！”

他带着玫瑰下楼去了。另一个姑娘娇滴滴地对狄公说道：“大人，小女子有一事相求，求大人相助。”

狄公抬头看了看她，见她芳龄在二十上下，并非毫无动人之处，只是脸色枯黄，颧骨高耸，虽涂着厚厚一层脂粉，也难掩憔悴之态。她的眼睛大得有些不自然，并且红得发亮。

“你有何事？”他问道。

“我想我是病了，大人。要是您走得早的话，求您带着我一块儿走。小女子只要一缓过劲来，定会以身相报。”

他注意到她因为虚弱双腿正不住地颤抖着。“本县答允你就是，”他答道，“不过把你送回家后，我便回下榻处歇息。”他微微一笑，接下去说道，“要知道，本县自己的身子也有病啊。”

她满含感激地看了狄公一眼。

匡县令和玫瑰回来了。匡正歉疚地对狄公说道：“狄兄，请恕在下失礼。我去看过了，确实一粒米也没有。”

“阁下不必多虑，”狄公说道，“今日相见，谈笑甚欢，茉莉姑娘也惹人喜爱。在下想告退了，大人不会怪我差了礼数吧？”

匡正连称时辰尚早，但明眼人一看便知，他自己也认为这是下台阶的最好办法。他引着狄公走下楼梯，和他在大厅里长揖作别。茉莉伺候着狄公穿上皮裘，二人双双迈出酒店来到寒冷的街上。街上没有轿子，就算有可意的人儿和雪亮的铜钱也雇不到轿子，因为所有的轿夫都被官军征去做民夫了。

装着死者、伤者的大车仍沿着街衢缓缓移动。狄公和他的同伴常常不得不紧贴墙壁为车马让路，马上的骑兵驱赶着疲惫的坐骑，连声叫骂。

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巷，茉莉领着狄公来到一座小小的茅屋。茅屋斜靠着一座高大漆黑的货栈，门扉开裂，两旁各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松树，树枝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许多。

狄公从袖中掏出一两银子，递给茉莉，说道：“就此别过罢，我要回客栈去了……”他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进来歇歇，至少也得喝杯热的东西，”她不容狄公推辞地说道，“这个样子怎么能再到处乱跑？”她打开门，拽住狄公的衣袖把他拖了进去。狄公还在不停地咳嗽着。

进屋后，她脱掉狄公的皮裘，把他安顿在一张摇摇晃晃的茶桌边的竹椅上。直到这时，狄公的咳嗽才慢慢地平息下来。房间虽又小又黑，却很暖和。屋角的铜盆里堆满了烧得发红的煤块。她注意到狄公一脸的诧异，于是嘴角一撇，冷笑着说道：“这就是现在当妓女的好处。我们弄到了好多煤，都是官军的配给。那是伺候那帮能征善战的勇士所换来的！”

她拿起一根蜡烛，就着铜盆里的火点燃后把它放回桌上。后墙的门上垂下了一道布帘，她掀起帘子，消失在门后。就着摇曳的烛光，狄公扫视了一下房间，只见紧靠着他对面的墙壁放着一张大床，帘帷低垂，隐约可见皱成一团的被子和肮脏的枕头。

突然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响。狄公举目四顾，发现这响声来自一道褪了色的蓝布帘之后，这帘子似乎遮盖着什么紧靠墙壁放置的东西。狄公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这里是个陷阱？虽然偷儿们常在街角吃军曹的皮鞭，甚至连脊梁骨都被打得露了出来，但抢劫和奸淫在城中仍是猖獗一时。他连忙站起身，走上前去拉开了帘子。

“唰”地一下，狄公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一张小木床靠墙而放，打着补丁的厚厚被子下露出了一颗圆脑袋——那是个幼小的婴儿，他正睁大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着狄公。狄公慌忙拉好帘子，回到竹椅上坐下。

茉莉提着一把大茶壶走了进来。她给狄公倒了杯茶，说道：“在这儿，就喝这个吧。这茶可不一般，人家说它专治咳嗽。”

她转到帘子后面，回来时手里抱着一个小孩儿。她把他抱到床边，用一只手拍平被子，又把枕头翻了个个儿。

“屋里乱得很，让大人见笑了。”她一边把孩子放到床上，一边说道，“就在县令大人唤我前去侍宴之前，我还在这里接待了一位客人。”带着她那种职业女人惯有的满不在乎的神态，她脱去了长袍，只穿着一条宽松的灯笼裤斜靠在枕头上。

她解脱一般长吁了一口气，然后抱起孩子，用左乳喂他。那孩子开心地吧嗒着嘴吃了起来。

狄公喝着药茶，发觉虽然味道苦，喝到肚中却令人心神一爽。喝了一阵，他问道：“这孩子多大啦？”

“两个月，”茉莉倦怠地答道，“是个男孩儿。”

他的眼睛落在她左肩一道长长的白色伤疤上，那道宽宽的伤口几乎撕裂了她的右胸。她抬起头，看到了他的一瞥，于是淡淡地说道：“哦，这都怪我自己不好，本来他们不想把我打成这样的。他们抽我的时候，我挣扎着想逃走，结果，鞭子抽过来，正抽在我肩膀上，还顺带着撕裂了前胸。”

“你为何要受鞭笞？”狄公问道。

“说来话长！”她不再多讲，低头专心地喂起孩子来。

狄公无言地喝光了杯子里的茶。他的呼吸已平稳了许多，但头仍旧隐隐作痛。他又倒了一杯，在他喝第二杯茶的时候，茉莉把孩子放回小床，拉上了布帘。她回到桌边，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指了指大床，问道：“怎么样？现在我缓过点儿劲了。那壶茶也差不多可以抵你付给我的那笔钱了。”

“好茶，好茶，”狄公疲倦地说道，“不是差不多，而是多于我给你的钱。”为了不让她难堪，他急忙补充道，“我可不想让你也染上这可恶的时疫。我再喝一杯就回去。”

“大人随意好了！”她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接着说道，“我自己也喝一杯。喉咙渴得像火烧一样。”

覆盖着积雪的街道上传来了吱吱咯咯的脚步声，那是更夫们在巡夜。他们敲响了手中的梆子，原来已是子夜时分了。茉莉缩回椅中，把手放在喉咙上，惊叫道：“怎么，已到了三更天了？”

“正是，”狄公焦急地说道，“若是我军不尽早反击的话，只怕鞑靼兵会长驱直入，鞑靼人的铁蹄将践踏这片土地。虽说我军终究会收复失土，杀退来犯之敌，但你身携黄口小儿，还是收拾细软，明日一早逃向东方方为上上之策。”

她直勾勾地瞪着前面，眼睛里满含着深深的痛苦。过了一会儿，她说道：“离天亮只有三个时辰了！”看了看狄公，她又加了一句：“天一亮他爹就要被砍头了。”

狄公放下茶杯。“砍头？”他大声问道，“恕我冒昧，他是何人？”

“他是名军校，名叫吴诚。”

“他犯了何罪？”

“并无罪过。”

“无罪岂会被砍头？！”狄公怒声说道。

“他是冤枉的。他们说他掐死了另一名军官的老婆，就按照军中的法律判了他死罪。他已经在军牢里关了将近一年，只等上司的批文一到，就要被拉出去杀头。批文今天到了。”

狄公捋着长须说道：“我也常跟军中的军正们共事，在我看来，军中审案虽比不得民间精细，却绝不拖宕，判错的时候也不多。”

“可这次却是真的判错了。”茉莉说道，“太晚了，没办法啦。”一副听天由命的腔调。

“是啊，天一亮，他就会被处决，我们做不了什么事。”狄公并没有否认。他想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可是为何不跟我说说？这样一来，我就忘掉了我的烦恼，说不定也能助你渡过难关。”

“好吧，”她耸了耸肩说道，“反正我也是愁得睡不着觉。是这样的，大约一年半以前，有两名驻守大石口的校尉经常光顾妓院，其中一个姓潘，叫潘平，另外一个就是这吴诚。他二人都在丙营效力，可虽然同在军中为官，关系却不好。他们两人的个性真是水火不容。那潘平长着一张光溜溜的脸，一根胡子也没有，做事极为圆滑讨巧，看上去哪里像行伍之人？倒像风流俊俏的白面书生。他虽然嘴巴甜，可还是惹人厌，院子里的姑娘都烦他。吴诚却正好相反，虽说鲁莽，却并不粗俗，而且拳脚功夫好，剑术也精通，不但手快，嘴也快，笑话一个接一个。人家都说兵士们会跟着他赴汤蹈火，冲锋陷阵。你见了他，不会觉得他长得漂亮，可我就是喜欢他。他呢，也只爱我一个。每逢我月事来时他就给院子里的虔婆一笔钱，好让我在这期间不用跟第一个主顾睡觉。他答应，得到提升就把我从院子里赎出来，所以我才不管不顾地跟他养了这个孩子。要在平常，一怀上孩子，我们不是打掉，就是生出来卖掉。但我想要我自己的孩子。”她喝光了杯中的茶水，拿下束头的缠巾，接下去说道，“就这样，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后来，到了那天晚上，大概是在十个月前，潘平回到家，发现老婆金花被人掐死在床上，吴诚昏头昏脑地站在床边。潘平叫来了巡逻的兵丁，说吴诚杀了他娘子。兵士们把他俩带到大堂上，潘平说吴诚一直纠缠着他家娘子，而他家娘子却坚守贞操，拒不就范。这恶棍还说他警告过吴诚多次，叫他不要乱来，他因为看在与吴诚同在军中为官的分儿上，不愿伤了和气，才没有告到将军那里。潘平还说吴诚知道他在军械库守夜，所以才溜进他家，想要奸淫金花，被拒绝后，因恼羞成怒，而扑上去把她掐死。”

“吴诚做何解释呢？”狄公问道。

“吴诚说潘平是个无耻小人，他知道潘平对他恨之入骨，因此认为是潘平自己掐死了老婆，然后栽赃陷害。”

“你那郎君可不是个聪明人啊。”狄公淡淡地说道。

“大人，可否听我一一道来？吴诚说那晚他路过军械库时，潘平叫住他，请吴诚到他家去一趟，因潘平娘子午后身体不适，可能需要有人扶持。于是吴诚去了潘家，只见潘宅前门大开，不见仆人踪影。他高声唤人，却无人应答，一寻到内室，就看到了金花的死尸。这时潘平那厮冲了进来，直着喉咙叫来了官兵。”

“此事甚为怪异，”狄公说道，“军正大人又是凭什么判他有罪呢？不，不，这就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

“我知道。他断案的时候，我就混在人堆里听着。大人啊，那时节我满身是汗，胆战心惊，因为要是被人发觉军寨重地竟然混进了一个妓女，我可就难逃鞭笞的苦刑了。那将军判道：吴诚与朋友之妻通奸，依律当斩。他说谋杀之罪就不必多谈了，因为他的属下已查明是潘平亲自遣散仆人，而且潘平一到军械库，便告诉军曹说他家附近有贼，让他们对他家宅院多加留意。将军说潘平可能察觉到其妻与吴诚通奸，所以将她勒毙在床。那将军说，淫妇无德，潘平愤而杀妻，依律无罪；不但如此，若是当场将二人捉奸在床的话，还可以连吴诚也一并除去。潘平没有直接与吴诚对质，恐怕是心存畏惧的缘故。不过，将军大人说，这些都不必提了，事实是吴诚与朋友之妻私通，犯了军中大忌，伤了将士们的士气，所以啊，吴诚的这颗头也只能让它掉了。”

她不再说话。狄公抚摸着长须，半晌说道：“如此听来，军正所断极为公正，与潘、吴二人素日的秉性也并无不符之处。你为何如此确信吴诚与潘平之妻并无奸情？”

“因为吴诚爱的是我，别的女人他看都不看。”她脱口说道。

狄公感到这真真是个女人家的答案。他换了个话题，问道：“打你的人是谁？为了何事？”

“都怪我自家蠢笨！”她悲悲切切地说道，“退堂后我简直恨透了吴诚，因我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他却背着我与潘平之妻勾勾搭搭，且从未间断过！想到此，我急急奔到大牢，谎称是吴诚的妹妹，狱卒便放我入内。一见到吴诚，我便一口啐到了他脸上，骂他是背信弃义的色鬼，然后转身便走。可是日子一长，我就像丢了魂一样做不了活计。我思来想去，终于明白过来，吴诚爱的是我，我怎会那么傻呢！两个月前，我生下了孩子，身子好了些，就又去了一趟大牢，想告诉吴诚我冤枉了他。可是他一定告诉了那些狱卒我上次骗了他们。他没做错，光是听听我叫的那些话，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我一进牢门，他们就把我拴在架子上，劈头盖脸地抽打我。我运气好，因为拿鞭子的那个狱卒认识我，因此下手不重，要不军寨又得赔上一具棺材了。即便如此，我的后背和肩膀还是给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我不怕，咬牙挺了过来。我爹为了交租，把我卖给了妓院，在家时他总说我倔得像头牛。再后来，谣言满天飞，都说鞑靼兵要杀进城了，驻守在这里的将军被召入京城，两军开了战。虽说接二连三地出事，吴诚的案子也还是没能拖延多久。今天早上刑部的批文到了，天一亮他就要被杀头了。”

她猛地把脸埋进掌中，呜咽着哭了起来。狄公慢慢抚弄着三缕长髯，等她止住了悲泣才开口问道：“潘平与其妻成婚后，可是夫唱妇随，两相欢爱？”

“这从何得知？我又没躲在人家夫妻床下偷听过。”

“他二人可育有子女？”

“没有。”

“他们成亲有几年了？”

“让我想想看。想起来了，大约有一年半了。我第一次见到这两位军爷时，吴诚告诉我，潘平刚从家乡奉父命完婚回来，新娘子是父母为他挑选的。”

“他父亲的名字你可知道？”

“不知道。只听潘平吹过牛，说他父亲在苏州城里可是大大有名哩。”

“那必是刺史潘伟良无疑了，”狄公脱口说道，“此公大有名望，古史造诣极深。我虽然与他缘悭一面，却拜读过他的许多大作，真乃篇篇锦绣，字字珠玑。他的公子竟在此地？！”

“在，他在大帅帐下供职。大人若是对潘家心存仰慕，还是亲自登门与这些畜生结交为好！”她轻蔑地说道。

狄公站起身。“本县正要登门拜访。”他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讲给茉莉听。

茉莉叫嚷着骂了起来：“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这群昏官！真高兴啊，我可是个老老实实的妓女！老爷们挑剔得很，不愿意跟一个少了一只奶的女人睡觉，是不是？想把钱要回去吗？”

“留着吧！”狄公心平气和地说道。

“见鬼去吧！”她“呸”的一声朝地上吐了口痰，背过身去。

狄公默默地穿上皮衣，转身离去。

大街上仍拥挤着大群的士兵。狄公一边走，一边心里暗自叫难。退一万步讲，纵使找到了潘校尉，纵使他成功地从校尉嘴里打探到必要的事实来证实他的推测，也还得闯过赵元帅这一关，因为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听啊。此刻只有元帅才有权做出推迟处斩的决定，可是一来，元帅日理万机，身负国家命运之重责；二来，他性如烈火，是个鼎鼎有名的暴性子。狄公咬紧了牙关，要是朝廷下了这样一道诏书——县令可阻止无辜者被推上刑场杀头就好了。

元帅府设在“西狩苑”，这幢宫殿宏伟壮观，是当今圣上为他所宠爱的长子所建的。皇太子酷爱到西域狩猎，却不幸英年早逝。薨前遗命葬于大石口，那处拱顶便是他埋棺之所。太子妃后来也葬于太子旁。

守卫的兵士们对每个百姓都心存疑窦，狄公颇费了些口舌才被允许入内。他被带进一个又小又冷的厅堂，兵士则把他的红色名刺拿去送给潘校尉。狄公左等右等，好不容易才盼来了一个年轻的军官。这军官身穿铁甲，腰系宽宽的剑带，越发显得身形矫健。银盔下是一张眉清目秀的俊脸，俊俏中暗含着冷酷。他面白无长须，只在唇上留了一抹短短的唇须。他僵硬地抱拳施过一礼，便站在一旁，傲慢地等着狄公先开口。论官级，一县之长自然比小小的校尉高出许多，但潘平的态度却暗示这是在战时，与平日的大小之分自然有所不同。

“坐，坐！”狄公乐呵呵地说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可是本县的口头禅！虽说来得迟了点儿，却总比不来强！”

潘平在桌子另一头坐下，恭敬却吃惊地望着狄公。

“半年前，”狄公接着说道，“我去兰坊时途经苏州，与令尊有了一番长谈。知道吗？我在处理政务之余也研习古史！就在我起身告辞之际，令尊说道：‘我的长子驻防在大石口，就在你的邻县，要是你碰巧经过此地的话，请代我前去探视。这孩子运气不佳。’正好，我应昨天赵元帅之召来此，回兰坊前，我便想来看看你，也算是言出必行。”

“大人真乃仁义之士！”潘平困惑不解，讷讷说道，“在下方才多有冒犯，请大人海涵。我不知道……我心绪不佳。您看，前方一片混乱……”他喝令兵士上茶，一个士兵送进来一大壶茶。“大人，我父亲有没有……有没有告诉您那桩不幸的事情呢？”

“他只是说你的夫人去年被人杀害了。阁下遭此不幸，我深为——”

“谁叫他逼我成亲的，大人！”潘校尉喊了起来，“我早就跟他说过，我早就想跟他说了，可他总是忙得很，没有空闲。”他勉强控制住情绪，接着说道，“我觉得自己年纪尚轻，还不到成亲的时候。我想让他把婚期推迟几年，比方讲，等我驻防到大的城镇再成亲也不迟。总得让人家有时间做点儿准备吧。”

“你是不是爱上了别的姑娘啊？”

“若有此事，天打雷劈！”年轻的军官高声发誓，“断无此事，大人。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合适娶妻，还没到时候。”

“她是不是被劫匪所杀？”

潘平忧郁地摇了摇头，脸上一片惨白：“凶手与我同在军中为官，大人。他风流成性，追逐女人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他的话题除了女人，还是女人，要想跟他谈些情操高洁的正经话，简直比登天还难。他总是陷进娘儿们那些肮脏不堪的小圈套里……”年轻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他一把抓起茶杯，猛地灌下了一大口茶，而后闷闷地补充道：“他还想勾引我家娘子，遭到拒绝后，竟丧尽天良地把她扼毙在床。天一亮，他就要被拉出去砍头了。”他突然用手捂住了面孔。

狄公静静地观察着这个哀痛不已的年轻人，过了一会儿，他柔声说道：“唉，你的运气实在是太不佳了。”他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本县还想再见赵元帅一面，请阁下头前引路。”

潘校尉马上站起身来。狄公跟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一路上只见哨兵们穿梭往来，忙乱不已。潘校尉回过头对狄公说道：“大人，在下只能把您送到这间前殿了。后面的地段，只有高级将领方可涉足。”

“阁下请自便。”狄公说道。

潘校尉把狄公引进一间大厅，厅里人头攒动，俱是军中将官。潘平说自己会等在堂外把狄公带回大门口。厅里原本呼张唤李，热闹得很，但狄公一踏进房内，嘈杂之音便顿时沉寂下来。一个都尉走到狄公身旁，他瞟了一眼狄公的乌纱帽，冷冷地问道：“县令大人，有何贵干啊？”

“本县有急事要面见赵元帅。”

“不行！”都尉一口回绝，“元帅大人正在商议军机大事，末将奉令在此把守，无论何人，一律不得入内。”

“事关一条人命。”狄公严峻地说道。

“什么，一条人命？嗤！”都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声说道，“县令大人，我家元帅考虑的可是二十万条人命啊！您请回吧。”

狄公脸上一白，无计可施了。那都尉恭恭敬敬却不容辩驳地用手指着大门，说道：“大人，在下也是奉令行事，您不会不知。”

“县令大人！”猛听一声高叫，厅内又闯进一名都尉。虽是严冬天气，他却汗流满面。只听他问道：“您可认识狄仁杰狄县令？”

“在下正是狄仁杰。”狄公答道。

“老天保佑！我已找了您好几个时辰了！元帅有请！”

他一把抓住狄公的衣袖，把他拖进大厅后面的一扇门里。门后是一条半明半暗的通道，厚厚的毛毡覆盖在墙壁上，挡住了外面的声响。通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大门，都尉上前推开大门，请狄公入内。

门内是宫殿般气派堂皇的大厅，奇怪的是厅内却寂然无声。一群身披金盔银甲的高级将领站在一张堆满了地图和公文的巨大书案周围，默不作声地望着一位身形威猛的巨人。这巨人正倒背着双手，在书案前来回踱步。

他身披铁甲，穿着骑兵穿的肥大皮裤，两块护肩已有些磨损。装扮虽然平常，高高的银盔上却盘着一条张牙舞爪的带角金龙。伴随着他沉重的脚步，悬挂在腰间的那把长剑的剑尖也敲击着精美的大理石地面，走一步，便“铛”的一声。看来赵元帅对此并没有注意。

狄公匍匐在地。都尉走到元帅身边，笔直地施了个礼后，简单地说了几句。

“狄仁杰？！”赵元帅咆哮起来，“我这里用不着他来伺候了，送他回去！不，等一下！下令撤退前，我还有些时辰可以见他。”他又对狄公吼道：“嘿，别再趴在地板上了！过来！”

狄公立刻站起身。他走到赵元帅身边，先深深地作了个揖后才直起腰来。狄公本就是个高个子，但元帅比他还要高半个头。这巨人用拇指钩住剑带，右眼如电，犀利地盯着狄公。他的左眼带着黑罩，在北疆作战时，这只眼曾被一只带钩的长箭射中过。

“狄仁杰，据说，你善解难题，是这样吗？好，我出一道题，你来解解看！”他转向书案边那堆人，吼道：“刘千！毛万！”

两个身穿甲胄的将军应声而出。狄公认出那金甲金盔的瘦子是刘千，统率左军人马；那金甲银盔的宽肩矮壮汉子是毛万，总管军中法度；统率右军人马的桑雷却不见踪影。这数十万军中，除过赵元帅，便要以这三人为首了。大唐此番有难，当今圣上已将百姓的生死和社稷的安危托付给了他们。狄公对二人深施一礼，两位将军却如木雕泥塑一般没有反应。

赵元帅大步穿过大厅，一脚踹开一扇门。几个人默不作声地穿过好几道空空荡荡的宽阔长廊，三位将军的马刺敲击着大理石地面，长廊里回荡着空洞的铿铿声。长廊尽头有两名军士在把守，这二人一见众位长官，忙行军礼。赵元帅把手一挥，他俩便缓缓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大门。

众人走进一间屋顶拱起、极其宽阔的大厅。室内光线暗淡，高高的四壁没有窗户，只是每隔一段放置一盏银质油灯用于照明。大厅中央有两具巨大的棺木，棺木上涂着明亮的红漆，那是象征吉祥永生的颜色。这两具棺木大小相同，都是十尺宽，三十尺长，十五尺高。

赵元帅对着棺木施礼，其他三人也跟着施礼。直起身后，赵元帅转向狄公，指着棺木说道：“狄仁杰，这就是我给你出的难题！今日午后，我正要下令进攻，桑将军闯入我帐内，口口声声告发这位刘千谋反。他说刘千已跟鞑靼的可汗接上了头，一俟我军进攻，刘千就同鞑靼狗兵合一处，夹击我军。得手后，鞑靼人会把长江以南的地域作为赏赐封给刘千。你问证据何在？桑雷说刘千在太子及太子妃这两具棺中藏匿了两百套盔甲及长剑，上面都标上了叛军的印记。时辰一到，刘千在军中的高官内应便会打开棺木，披上这些做了记号的盔甲，把不知情的将领通通斩于剑下。”

狄公倒吸一口冷气，忙偷眼瞄了刘将军一眼。但见这个瘦子浑身僵硬地杵在那里，面白如纸，紧绷着一张脸，两眼直视前方。

“我相信刘千，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赵元帅猛地一扬留着胡须的下巴，接着说道，“但桑雷多年来秉公执法，口碑极佳，又让我不得不信。我必须查明此事，而且要快。反击鞑靼人的方案已经拟好，我本想命刘千为开路先锋，率一万五千军马插入敌军腹地，我亲领十五万名将士随后杀来，一举把鞑靼狗赶回老巢。但有迹象表明，风向即将转变。如果我举棋不定，拖延了时机，三军将士将不得不与冰雪风暴奋力苦战。

“我已跟桑雷最得力的手下在此检验了好几个时辰，但没有迹象表明这棺木已被人动了手脚。桑雷一口咬定刘千等人锯掉了一大块外板，把盔甲等物从洞中塞进去后，再用新板重新补好。据他说，有人可以做到天衣无缝，不露痕迹。或许有这种人，但我必须拿到确凿的证据。可我怎敢擅自打开圣上爱子的棺木而亵渎圣祖苗裔？没有当今圣上的许可，就是在棺木上划一道也是使不得的。再说，圣上的旨意最快也要六天后才能传回到这里，而在否决桑将军的指控前，我无法下令进攻。要是两个时辰之内我想不出办法，就只能下令全线撤退了。狄仁杰，快干吧！”

狄公先是绕着太子的棺木走了一圈，又随意检视了一下太子妃的棺木。

他指着地板上的几根长钉，问道：“这些钉子派何用场？”

“把棺木支起来，”毛万冷冷地说道，“好看看棺木底是不是被人动过。凡是可能动手脚的地方，我们都检验过了。”

狄公点了点头。他沉思着说道：“我曾经读过一篇描述这个宫殿的文章。文中记载，那年八月，太子的遗体先用金棺装殓，外套一具银椁，银椁外再套上一具铅椁，棺椁之间填充太子生前无数珍爱之物和他的朝服。但石椁里却只放了一些厚厚的柏木，再在椁外涂上一层红漆。两年后太子妃薨时，也是照此办理。因为太子妃生前喜爱划船，所以在这宫殿之后开挖了一个大湖，湖中放置了妃子和侍女们曾经划过的船只的一些摹品。不知下官说的对不对？”

“对，没错！”赵元帅咆哮道，“此事尽人皆知。别傻站着扯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了，狄仁杰！回到正题上来！”

“大人，您能给我一百名兵士吗？”

“干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这棺木不能动吗？”

“大人，恐怕鞑靼兵对这两具棺木也有耳闻。他们要是攻占了城池，定会打开棺材，把珍宝洗劫一空。大人，下官认为，与其眼看着太子之棺落入异族之手，还不如把它们沉入湖底。”

赵元帅目瞪口呆，过了片刻，他吼叫道：“该死的笨蛋！尔岂不知这两具棺木乃中空的，它们怎会沉呢？你——”

“沉不沉且不去管他，大人！”狄公飞快地接口说道，“但沉棺入水却是一个理由，我们可以打着‘保护棺木，免遭异族凌辱’的旗号，堂而皇之地挪动棺木。”

赵元帅用那只炯炯有神的眼睛瞪着狄公。猛然间，他叫道：“老天爷啊，狄仁杰，我看这难题你已经解出来了！”他转向毛万，吼道：“召集一百名兵士，让他们带上绳索和滑轮！快去！”

毛万连忙向楼梯跑去。赵元帅一面踱步，一面口中念念有词。刘千不露声色地观察着狄公。狄公站在太子妃的棺木前，两手交叉在长袖里，默默地盯着它看。

毛万很快便回来了。在他身后跟着一群矮小的结实汉子，都穿着紧身衣和棕色皮裤，戴着一模一样的尖帽子，围着长长的护颈和耳套，他们有些扛着长竿，有些则拿着绳索。这些兵士惯会挖掘隧道，攀爬城墙，逢山开道，遇水搭桥，深谙战争中所需的特殊技能。

赵元帅向这群人的官长下了命令，十二名士兵得令后撒腿向大厅后部奔去，一道高大的门户打开了，但见惨淡的月光映照着一方宽阔的大理石台面，有三级台阶从台面通向下面的湖泊，水面上已结了一层薄冰。

其余的士兵爬上了棺材，一眼望去，好像一群忙忙碌碌的小蚂蚁。虽然他们在忙碌，却几乎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因为干活儿时他们都是靠打手势来进行沟通的，因此可以做到在房屋下挖掘地道而不惊动屋内的居民，只有在墙壁和地板轰然塌陷的那一刻，人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三十名士兵用长竿作为杠杆，支起了太子棺的一端，另一队在棺下安好滑轮，还有一队在巨大的石棺上绕上绳索。

赵元帅看了一会儿，便向外面的台面走去，狄公和两位将军紧随其后。众人默然无语地站在水边，远眺结冰的湖面。

突然，他们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那具巨大的棺木慢慢地滑出了大门。几十名工兵肩扛绳索，拉动棺木前进，另外几十人不断在其下安放滑轮。棺木被拖过台面，下到水中，就似巨船入水一般，湖面传来破冰之声，棺木摇晃了一阵，在入水三分之二时停住了。一阵冷风吹过湖面，狄公连声咳嗽。他拉起领巾，遮住口鼻，做了手势给工兵头目，又指了指太子妃的棺木。

又是一阵“轰隆”之声，第二具棺木也滑过了台面。兵士们把它放入水中后，它便漂浮在第一具棺木旁。赵元帅弯下腰，看了看两具棺木，又比对了一下水线，无甚差别，若有，也只是太子妃的棺木比太子的要稍微重一点点。

赵元帅直起身，“啪”地拍了一下刘千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这小子值得信赖，刘千！”他嚷道，“你还等什么？打出信号，点齐人马！三个时辰后，我率大军出发。祝你马到成功！”

刘将军紧绷的脸上慢慢绽放出一缕笑容。他抱拳施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士兵官长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对元帅说道：“大人，小的们要用索链和石头称这两具棺木的重量，然后再——”

“我犯了个错误，”赵元帅打断了他的话，“把棺木拖回岸上，放回原处。”他又对毛万吼叫着：“点一百兵马，急驰西城门桑雷的营地，以通敌罪拿下桑雷，打入木笼囚车，押送京城待罪。他的人马由高将军接管。”说完，他转向仍咳嗽不已的狄公，说道：“你干得不赖，可不是吗！桑雷比刘千年长，对刘千跟他平起平坐很不服气。与可汗狼狈为奸的正是桑雷，这个鞑靼狗的儿子。你没看出来吧？他诬告刘千，就是想阻止我军反击，只要我们一后退，他就和鞑靼人里应外合，夹击我军。你怎么咳得那么厉害，没完没了，狄仁杰！我听着都难受。过来，我们走吧！”

议事厅此刻人声鼎沸，生气勃勃。地板上摊开了一张又一张的大地图，军师们正核对着反击的每个细节。一位将军兴奋地对赵元帅说道：“大人，能不能在这些山丘之后再加五千兵马？”

赵元帅弯腰察看地图，不一会儿几个人便热烈地讨论起深奥的战术问题来。狄公焦急地看了一眼屋角的计时水钟，浮标显明，离天亮只有半个时辰了。他走到赵元帅身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请恕下官冒昧，我有一事相求。”

赵元帅直起腰，不悦地问道：“嗯？是什么事？”

“下官请大人重新审理吴校尉一案。天一亮，他就要被拉出去砍头了，但实际上他清白无辜，毫无罪过。”

赵元帅的脸涨得通红，咆哮着说道：“大战迫在眉睫，朝廷危在旦夕，你怎敢拿一个卑鄙小人的性命来麻烦我堂堂三军统帅？”

狄公盯着那只转动的眼睛，毫不退缩。他平静地说道：“大人，若是军情需要，牺牲一千人的生命也应该。但若无此需要，就是一个人的生命也不可轻忽。”

赵元帅大怒，连声咒骂。但骤然间他停止了叫骂，咧嘴一笑，说道：“狄仁杰，要是哪天你对那些之乎者也的文官公文生了厌，来找我，我对天发誓，会给你个将军当当！你是说重新调查此案？胡说八道，我马上升堂审问，就在此地！你下令吧！”

狄公转向身边的一名都尉，那都尉因为听见了元帅的叫骂而跑来看个究竟。狄公对他说道：“前殿有一位姓潘的校尉在等我。此人诬告另一名校尉杀人，你能不能把他带到这里？”

“连他的顶头上司也一起带来！”赵元帅加了一句，“快去！”

都尉急忙跑到门边。门一开，只听见一声低沉的号声传入耳中。这号声越来越响，直穿透宫殿厚厚的墙壁，那是军中的号角，它吹响了集合人马、进攻敌营的信号。

赵元帅双肩一抖，大笑着说道：“狄仁杰，听啊！这是世上最动听的音乐！”说完，他又转向了地上的地图。

狄公两眼紧盯着大门。那都尉不到片刻便回来了，潘平和一位年纪较大的军官跟在他身后。狄公对赵元帅说道：“大人，他们到了。”

赵元帅猛地转过身来。他把两只拇指按在剑带上，带着一脸怒容看着两人。两人双膝一并，站得笔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赵元帅——这是他们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唐最伟大的军人。只听巨人对年长的军官吼叫一声：“校尉是何等样人？！”

“治军有道，遵守军纪，不会与人相处，没有打过仗……”那军官像报流水账一样说道。

“是怎么回事？”赵元帅问狄公道。

狄公对潘平冷冷地说道：“潘校尉，你是不适合成亲的，因为你喜欢的不是女子，而是同在军中为官的吴诚，可是他对你却不屑一顾。因此你便扼死了自己的妻子，又诬告吴诚。”

“可有此事？”赵元帅暴叫着喝问潘平。

“有，大人！”潘校尉神色恍惚地答道。

“把他拖出去，”赵元帅命道，“一鞭一鞭地抽死，选根细藤条。”

“请大人手下留情！”狄公忙插言道，“此人成亲是迫于父命。他天性不同于常人，又无法应付随之而来的感情问题。请大人准他自尽。”

“好，准了！”赵元帅又对潘平说道：“你能死得像个军人吗？”

“能，大人！”潘平答道。

“帮校尉一把！”元帅对那年长的军官叫道。

潘平解开紫红的颈巾，把它递给自己的上司。然后他拔出宝剑，跪在赵元帅面前，剑柄拿在右手，剑尖抓在左手，锋利的剑刃深深地割开了他的手指，他却似乎没有感觉到。年长的军官跨前一步，抖开颈巾。潘平抬起头，望着赵元帅巨人般的身躯，大叫一声：“大唐万岁！”

然后，他猛一挥手，割断了自己的喉咙。年长的军官急忙用颈巾缚住潘平的脖颈，不让鲜血喷溅出来。赵元帅点头叹息，对那军官说道：“潘校尉死得英勇，不愧是一条好汉。按军官的礼数葬了他吧。”他又对狄公说道：“你去把那个冤大头放出来，给他官复原职。”说完后，他又俯下身察看了一下地图，对那将军咆哮着说道：“在此山谷入口处再加五千兵马！”

四个兵士把潘平的尸身抬了出去。狄公走向那张大书案，拿起一支毛笔，飞快地在元帅专用的公文笺纸上写下几行字，写好后他盖上元帅的大印，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跑出大厅前，狄公急急地看了一眼水钟，他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从宫殿到军中大牢本来没几步路，但眼下街道上挤满了开拔的兵士。六匹高头大马一字排开，马上坐着雄赳赳的骑兵，他们高举着刀枪剑戟，令鞑靼兵闻风丧胆。马儿膘肥体壮，将士的盔甲闪着金光，他们是刘千的先锋队，是大唐官军的精锐之师。鼓声阵阵，催促元帅帐下的人马前来听令。大反攻就要开始了。

狄公手持盖有元帅大印的公文，不费吹灰之力便见到了牢头。四个禁子带进来一个壮实的年轻人，他那拳师一般粗壮的脖颈已被刮光了汗毛，就等着时辰一到，便要开刀问斩。牢头向他高声宣读了公文，又命一名副手帮助吴诚穿上盔甲。吴校尉戴上头盔后，牢头亲手递上他的佩剑。狄公看到吴诚虽不聪明，却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开朗面容。“你过来！”他对吴诚说道。

吴校尉瞪着狄公的乌纱帽，发了一会儿呆才问道：“县令大人，您怎么会过问这桩案子？”

“哦，”狄公淡淡地说道，“军法司重审你的案子时，我碰巧在场。他们都忙得不亦乐乎，所以就让我来办手续。”

两人来到外面的大街上，吴诚讷讷地说道：“我在这间该死的监狱里关了快一年了，我无处可去。”

“那就跟我走吧。”狄公说道。

两人走在街上，吴诚听到了战鼓之声。“我军终于开始进攻了，啊？”他忧郁地说道，“好，我还赶得上归队战斗。至少，我还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你为什么一心求死呢？”狄公问道。

“为什么？因为我笨，笨得无药可救，就是这个原因！我虽没碰过潘娘子一根指头，却背叛了一个可爱的女人。她到牢里来看我，被军曹们用鞭子抽死了。”

狄公还是没有作声。这时他们已穿过了一条僻静的后街，狄公在一处斜靠着仓库的小小茅屋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地方？”吴诚张大了嘴巴，惊讶地问道。

“一个勇敢的女人，带着她给你生的儿子，就住在这里。”狄公简短地说道，“这是你的家，校尉，咱们就此别过。”

他疾步走开。

转过街角，一阵冷风迎面扑来。狄公拉起颈巾，遮住口鼻，勉强把咳嗽压了回去。他希望那家小旅舍的店小二已经起身了，能给他上一壶热茶，这是狄公最大的心愿了。

胡洋 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大唐狄公案. 陆 /（荷）高罗佩著；张宏，金迪，韩忠华等

译. — 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6

ISBN 978-7-5596-1958-7

Ⅰ. ①大… Ⅱ. ①高… ②张… ③金… ④韩… Ⅲ. ①侦探小说

－小说集－荷兰－现代 Ⅳ. ①I56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75935号

大唐狄公案. 陆

作 者：（荷）高罗佩

译 者：张 宏 金 迪 韩忠华等

责任编辑：孙志文

产品经理：魏 傩

特约编辑：杨 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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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联合天畅发行公司发行

天津旭丰源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 400千字 635mm×960mm 1/16 印张 28.5

2018年6月第1版 2018年6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1958-7

定价：5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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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铁针奇案

柳园图奇案

广州奇案

还魂秘影

史录：狄仁杰生于公元630年，卒于公元700年，享年70岁，其子狄光嗣和狄景晖皆仕进有成，但无显名。其族曾孙狄兼谟继承了他的光辉人格和出众才智，官至东都留守卒。

据《旧唐书》列传第三十九所载：“仁杰尝为魏州刺史，人吏为立生祠。及去职，其子景晖为魏州司功参军，颇贪暴，为人所恶，乃毁仁杰之祠。长子光嗣，圣历初为司府丞，则天令宰相各举尚书郎一人，仁杰乃荐光嗣。拜地官员外郎，莅事称职，则天喜而言曰：‘祁奚内举，果得其人。’开元七年，自汴州刺史转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坐赃贬歙州别驾卒。”狄仁杰另有一子狄光远，生平事迹不详。新旧《唐书》载，“仁杰族曾孙兼谟”，“言行刚正”。

铁针奇案

一

狄公穿着厚厚的毛皮衣，蜷坐在他书斋内书案后的椅子里。他戴着带耳套的老皮帽，但仍感觉到吹进宽敞屋子里的寒气。

他看着坐在桌前凳子上的两名年长副手，说道：“这风可是连最细微的缝隙也能吹透。”

“大人，这风是从北面的沙地直吹过来的。”长着磨损的胡子的老者答道，“我叫侍从往火盆内多加些炭火。”

他起身快步朝门走去。狄公皱皱眉对另一位说道：“陶干，你对这北风似乎毫不在意。”

那位瘦削者把双手往拼羊皮袍子的袖子里拢了拢，微笑着说：“大人，我拖着这副老骨头走南闯北已有多年，因此无论冷暖干湿，对我来说都是一回事！况且我有这件鞑靼羊皮袍子，这比那些昂贵的毛皮衣服要好得多！”

狄公思忖，他可是几乎没见过比这更破旧的外衣了。他知道，他这名诡计多端的老副手是十分节俭的。陶干以前是名漂游四方的骗子，九年前狄公任汉源县令时，帮陶干化解了一个尴尬，此后这名骗子便改过自新，要求给狄公当差。自那以后，陶干凭借对黑道情况的熟谙与对人情的洞悉了解，常在破解棘手案子时给予狄公很大的帮助。

洪亮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提着满桶闪红光的炭火的衙役。洪亮把炭火倒进书桌边的铜火盆里，擦了擦瘦削的双手，重又坐下，说道：“大人，这间书房太大了！我们以前从未有过十六尺见方的书房。”

狄公看着支撑着年久发黑的高大天花板的粗重木柱子，对面是糊着厚厚油纸、隐隐透出外面庭院内积雪白光的窗户。

“可别忘记了，洪亮，”他说，“三年前这个衙门是我们北军的元帅府。军队总喜欢大空间的！”

“元帅他现在的地方也够大的！”陶干说道，“两百里外的北地，就是那冰冻三尺的沙漠！”

洪亮道：“我觉得京都的吏部可是落后几个年头了。他们派大人来此时，显然认为北州仍是大唐的北疆。”

“你也许是对的。”狄公苦笑道，“尚书大人把委任状递给我时，他很客气但有点儿心不在焉地说道，他相信我会像在兰坊时那样处理蛮夷事宜。可是在北州，我们离蛮夷部落边境尚有三百里之遥，中间还有十万雄兵。”

老参军愤愤然扯着胡子，随后起身朝房角处的茶炉走去。洪亮是狄家老仆，自狄公小的时候便一直照料狄公。十二年前，狄公被初次任命为蓬莱县令时，洪亮不顾自己年迈，坚持要陪在狄公身边。狄公封了他官职，委任其为衙门参军。这位老人家对狄公和狄家忠心耿耿，是狄公最值得信赖的谋士，狄公可以毫无保留地和他谈论所有问题。

狄公感激地接过洪亮递给他的一大杯热茶。他双手焐着取暖，说道：“不管怎样，我们不能抱怨。这儿的民众十分刚毅坚强、诚实勤劳。在我们到此的四个月间，在日常政务之外，我们只接到几起斗殴的案子，马荣和乔泰很快便将它扪处理掉了。而且，不得不说，巡逻队处理北军在本地的开小差者和其他事情时，效率也很高。”他慢慢地捋了捋长胡子，“不过，”他继续道，“还是出了十天前廖姑娘的失踪案。”

陶干说道：“昨天我见过她父亲——老行会头儿廖会长。他又问及是否已有廖莲芳的消息。”

狄公放下茶杯，皱着眉头道：“我们调查了集市，也向本州府所有的军政要员发了关于她的公函。我想能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

陶干点点头。

“我认为廖姑娘失踪的案子不值得我们大动干戈。”陶干说，“我仍相信她是跟秘密情郎私奔了。到时候，她会抱着胖娃儿，身边跟着难为情的丈夫一起露面，来恳求老父亲的原谅。”

“但要记住，”洪亮说道，“她已定亲要嫁人了。”

陶干只是冷冷一笑。

狄公说道：“我同意，那情形确是很像私奔。她与女仆同去集市，站在拥挤的人群中观看鞑靼人耍狗熊，突然间便不见了。在人群中是无法绑架一名姑娘的，人们自然会认为她是甘愿失踪的。”

远处传来铜锣低沉的回声。狄公站起身来。

“衙门早堂要开始了。”他说，“不论如何，今日我要再查看廖姑娘的案卷。失踪的事总是令人心烦，我宁愿干脆查件谋杀案！”

洪亮帮他穿上官袍。狄公又道：“不知马荣和乔泰为何仍未打猎归来。”

洪亮回道：“昨夜他们言及清晨要去捉那匹狼，会赶在早堂前回来。”

狄公叹了口气，脱下暖和的皮帽，换上黑丝官帽。他正要朝门口走去时，班头走了进来，急促地禀报说：“大人，众百姓群情激动！今晨在东南区一妇人被残害了！”

狄公停住脚步，转向洪亮，严肃地说：“洪亮，我刚才所云实在愚蠢！人切不可轻言谋杀。”

陶干脸呈忧色，道：“希望并非是那廖莲芳姑娘！”

狄公一言不发。在穿过连接内室和公堂后门的过道时，他问班头：“可曾见到马荣和乔泰？”

“大人，他们刚刚回来。”班头回道，“集市护卫刚才冲进衙门报告了发生在某酒店的斗殴。因他迫切要求协助，大人的两名侍卫即刻便策马随他去了。”

狄公点点头。

他推开门，拉开门帘，步入公堂。

二

狄公在平台上的公案后坐定，环视着大堂上的一百多名百姓。

六名衙役三个三个地分两排站在案前，班头侍立于一旁。洪亮和陶干已在狄公椅背后的老位置站定，年长的书吏则正在摆放毛笔。

狄公正待拿起惊堂木，公堂入口处来了身穿整洁皮袍的两人。他们挤过人群，一些人还问他们些什么。狄公向班头示意了一下，班头很快穿过人丛，把刚到的两人领至公案前。狄公将惊堂木在桌上重重一拍。

“肃静！”他高声喝道。

一时间公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着跪在案前砖地上的两人。年长些的长得瘦削，留着尖尖的白胡子，脸色憔悴而枯槁；另一人则体格魁伟，长着一张圆阔的脸，多肉的下巴四周留着稀疏的络腮胡。

狄公宣道：“北州衙门晨班升堂。本县点名。”

职司人等照例应了名后，狄公在座上俯身向前，问道：“何人向本衙申告？”

年长些的恭敬回道：“小人叶平乃一纸商；我边上乃兄弟叶泰，在店内帮衬。我等向大人报案，妹夫古董商潘峰残杀其妻，恳求大人——”

“那潘峰何在？”狄公打断他。

“禀大人，他于昨日逃城而去，但我们希望——”

“一切从头讲来！”狄公打断道，“先讲凶杀是何时及如何发现的！”

叶平开始陈述：“今天一大早，我兄弟去潘家。他反复敲门，却无人应答。他担心出了什么意外，因为这个时候潘峰和妻子总是在家的，故而他急跑回家去——”

“停！”狄公插话，“他为何不先向左邻右舍打听是否曾见过潘峰夫妇出门？”

叶平答道：“回大人，他们家在一条十分冷僻的街上，潘家两旁的房舍均是空宅。”

“讲下去！”狄公道。

“我俩一起回到那儿，”叶平继续讲，“那屋离我家只隔开两条街。我们又敲门并大声叫喊，可仍无人应门。我因对那地方了如指掌，遂快速沿房屋绕过去，爬过墙，进到后宅。卧房的两扇格栅窗是开着的，我站到兄弟肩上朝里看去，我看见……”

叶平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哽住了。天气寒冷，他的眉上却还滴下汗来。他控制住自己，继续讲道：“大人，我瞧见靠墙炕上我妹子裸露的身躯，满身是血。我惊叫一声，因双手松开铁窗栅而摔到地上。我兄弟扶我起来，然后我们飞奔去里正家——”

狄公一拍惊堂木。

他厉声说道：“原告平静下来，有条有理地讲！从窗户见你妹子身上满是鲜血，你如何知晓她已死去？”

叶平并未回答，全身因剧烈的抽泣而颤动。他猛然抬起头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人，那身体没有头！”

挤满人的公堂上蓦然一阵死寂。

狄公往椅背一靠，慢慢捋了捋长须，说道：“请往下讲。你刚才言道去见了里正。”

叶平用较为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我们在街角遇见了他。我向他报告了所见之事，我们担心潘峰可能也已被害，因此请求获准去把门砸开。没想高里正却说昨日中午时他见过潘峰，当时潘峰身背一皮包袱沿街快步走去。我们真是怒不可遏！潘峰说要离开北州城几日。大人，那混账杀了我们妹子逃走了！恳请大人抓住那万恶的凶手，给我妹子报仇！”

“高里正何在？”狄公问道。

“大人，我们求他陪我们一同来衙门。”叶平哭诉道，“可他拒绝，说是他得把守着房子，以确保没人去搅乱那里的东西。”

狄公点点头，低声对洪亮道：“总算这个里正知道该做些什么。”他对叶平说：“书吏现在将你的控诉念出来，如记录正确无误，你等在上面捺下手印。”

年长的书吏把记录宣读出来，叶氏兄弟称其无误。他们在上面按上手印后，狄公发话：“我和手下将即刻前去案发现场，你和你兄弟也一同前往。不过去之前你先为书吏详细描述潘峰的相貌，以便予以通缉。潘峰仅先逃走一晚，且路况甚糟，我确信很快就能将其捕获。请相信本县会将杀你妹子的凶手绳之以法。”

狄公又将惊堂木一拍，宣布退堂。

回到内书房，狄公走到铜炉边。他边在火上烤手，边对洪亮、陶干道：“我们在此等候，等叶平讲完对潘峰的描述。”

洪亮说道：“那被割下的头真是蹊跷。也许叶平被房内朦胧光线所挡未看清楚，或那妇人的头可能被被角遮住也未可知。”

狄公道：“我们很快便会亲见出了何事。”

书吏手拿对潘峰的详细描述走了进来，狄公迅速写出布告，并给附近的驻军哨所指挥官起草了一份便条。他命令书吏：“此事即刻去办！”

狄公的大轿在天井备办停当。狄公上了轿，请洪亮与陶干一起坐进去。八名轿夫，前四个后四个，把轿杠抬在肩上，迈着有节奏的步子出发。两名衙役骑马走在前面，班头同另外四人跟在后面。

他们进入自北而南穿越北州城的大街，前面的衙役敲着小铜锣高叫着：“回避！让道！县令大人驾到！”

大街两侧店铺林立，街上行人甚多。这队人马前来时，行人恭敬地让在两旁。狄公一行人从关帝庙前经过，拐了几个弯，来到一条笔直的长街。街左侧为一排有格栅小窗的仓房；右侧系一排长高墙，每隔一段，墙上便开出一扇窄门。狄公一行人在第三扇门前停下，已有一小群人站在那里候着。

轿夫们落下轿。一脸面宽阔、长相聪明的男子走上前来，自我介绍是东南区的高里正。他恭敬地扶着狄公下轿。

狄公朝街两头看了看，说道：“此处可是相当荒僻啊！”

里正答道：“前些年北军在此驻扎时，对街的仓房用来储放军需物资，这一侧为八套住房，供军官们居住。现今仓房空关，而军官们撤空的宅院则搬来了几户人家，潘峰夫妻便在其中。”

陶干高声道：“天晓得一名古董商为何会选中如此偏僻的居住地！此地连一块豆饼都卖不出去，更不用说值钱的古董了！”

“的确如此。”狄公说道，“里正可知为何？”

“回大人，潘峰常把货物带去客户家中。”高里正回道。

街上刮来一股冷风。

“领我等入内！”狄公不耐烦地命令道。

众人首先看到一空荡荡的大天井，四周是平房。里正解释道：“此处被分为几进三户。中间一屋住着潘家，其余两间已空关了一些时候了。”

他们径直穿过天井进了一扇门，来到大厅，厅内稀疏地摆放着几把廉价的木椅和几张桌子。里正领众人穿过另一座更小的天井。天井中央为一口井及一张石凳。里正指着对面的一扇门说道：“中间为卧室，左边是潘峰的作坊，后面是厨房，右边则是储藏室。”

见卧房门敞开着，狄公迅即问道：“何人进去过？”

里正回道：“大人，无人进去过。我等砸开大门后，我便不让手下人进到比这天井更里处，这样犯罪现场才能保持原样。”

狄公点头赞许。进了卧室，他看到左侧几乎完全被一张大炕占去，炕上是一床厚实的被子。一妇人赤裸着身躯躺在上面。尸身仰卧着，双手被绑在身前，双腿僵硬地朝外伸着。颈部断口处撕裂的肉呈不规则状，尸体及被子上均沾满了干血。

狄公飞快地把目光从这令人作呕的景象上避开。两扇窗户间紧靠后墙有个梳妆台，一条毛巾就挂在镜子上，在开着的窗户所吹进的冷风里飘动着。

“进来，把门关上。”狄公对洪亮和陶干说道，接着命令高里正：“在外守着，不得让人打搅我们！叶氏兄弟来时叫他们在厅内等候！”

里正带上门走出去，狄公开始察看房内其余各处。炕对面靠墙堆放着四只常见的红皮衣箱，里面放置四季的衣物，近旁的墙角有张小小的红漆桌子，除此及两只凳子外，房内便空无他物。

他的目光很不情愿地转回到死尸上，接着说道：“没有看到受害人丢弃的衣服。陶干，查查那些衣箱！”

陶干打开最上面的一只，说道：“大人，此箱内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狄公粗声命令道：“把四只箱子都查一下！洪亮帮你一起找。”

两人开始忙碌起来。狄公仍站在卧房中央，慢慢捋着胡子。由于门已关上，毛巾在镜子上垂了下来。他注意到毛巾上也沾着血迹。他想起许多人认为看到镜子中反照的尸体会倒霉，显然凶手也是此类人。陶干叫了声，狄公急忙转过身去。

“我在第二只箱底的暗格内找到了这些珠宝！”陶干一边说，一边给狄公看两只镶着红宝石的漂亮金手镯以及六根足金发针。

“呵，”狄公道，“我想古董商有机会便宜买到那些东西。放回原处，这房间得封起来。我对失踪的那些衣物比对那些珠宝更感兴趣！我们去查看储藏室。”

看到室内堆满大大小小的包装箱，狄公说道：“陶干，你把那些箱子都查一遍！记住，除衣服外，我们还要寻找不见了的头！我和洪亮先去作坊。”

潘峰那不太大的作坊靠墙摆着一排排架子，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碗、玉器、雕像及其他小件古董。房中央的方桌上堆满了瓶子、书和一大批各种尺寸的毛笔。在狄公示意下，洪亮打开大衣箱。里面只有男人的衣物。

狄公拉开桌子的抽屉，扫视着里面的东西。“看！”他说道，手指着几扎旧币间散放着的一堆银子，“潘峰离去时十分仓促！他既未带珠宝也未带银钱！”

他们察看了厨房，但未发现有用的东西。

陶干进来，边拍着袍子边说道：“那些箱子内有大花瓶、铜器及其他古董。每样均沾满灰尘，至少有一段时间没人动过了。”狄公困惑地看着两位随从，同时捋着腮边胡子。

最后他说道：“这情形很有意思。”他转身离开屋子，两名随从紧随其后。

高里正以及衙役、班头、叶氏兄弟一起在厅内等候着。他们向狄公躬身施礼，狄公点头示意，然后命令班头：“命两人拿抓钩在那口井内打捞。另取一副担架及一些毯子，将尸体运去衙门，然后将三间房封起，留两人看守待命。”

他叫叶氏兄弟坐到他桌前，洪亮和陶干则在靠墙的凳子上坐下。

“你妹子确实被害了。”狄公严肃地对叶平说道，“她被割下的头毫无踪迹。”

叶平叫道：“潘峰那混账把头带走了！高里正看见他提着一只皮袋，里面装一圆形物件！”

“你如何遇见潘峰、他说了些什么，详细道来！”狄公对里正命令道。

“我遇见潘峰沿街朝西急急走去，”里正回道，“我问他：‘潘掌柜，何事如此匆忙？’他甚至未曾停下来讲些客套话，仅是咕哝几句说是要出城几日，然后便擦身而去。尽管未穿皮外套，他看上去却脸色发红。他右手提着一只皮袋，里面装着鼓鼓囊囊的物件。”

狄公思忖了一会儿，问叶平：“你妹子可曾跟你讲过潘峰虐待她？”

“呃，”叶平迟疑了一下，回道，“大人，实话跟您讲，我一直认为他们过得甚是和睦。潘峰是个鳏夫，比她年长得多，有个成年儿子在京城做活计。两年前他和我妹子成婚。我一直认为他是个相当不错的人，尽管有些沉闷，且经常抱怨身体不好。这个狡猾的畜生必定一直在糊弄我们！”

“他可没骗过我！”叶泰突然脱口插话道，“他是个卑鄙讨厌的人……我妹子常诉称遭他殴打！”

叶泰松弛的脸颊气得一鼓一鼓的。

“你为何从未跟我讲起？”叶平吃惊地问道。

“我不想让你担心。”叶泰闷声答道，“现在我要全部讲出来，我们会抓住那狗彘的！”

狄公问：“今日一早你为何去找你妹子？”

叶泰犹豫了一会儿，回道：“哦，我只想要看看她过得怎样。”

狄公站起身。

“到衙门再听你详细讲来。你所讲的要记录在案。”狄公粗声说道，“现在我们返回衙门，你们两人也一起去看看验尸的情况。”

高里正及叶氏兄弟引狄公上了官轿。

他们又从大街上经过。一名衙役骑马来到狄公轿窗旁，用马鞭指着说道：“大人，那便是仵作郭大夫的药房。小人是否要去叫他赶赴衙门？”

狄公看到一间虽不大但整齐的店面。店招上写着两个大字——“桂园”，字写得甚好。

狄公道：“我亲自跟他讲。”他下了轿，又对两名随从道：“我总是喜欢看看药房。你们在外面候着，店铺不甚大。”

狄公推开门，迎面而来一股草药的芳香气味，甚是和顺。

一罗锅儿站在柜台后，正用一把刀专心地切着一种干枯的植物。

他抬眼见是狄公，立刻从柜台后出来，深深鞠躬。

“小人药师，鄙姓郭。”他用令人惊讶的低沉而圆润的嗓音说道。

他身高仅四尺，却有着非常宽厚的肩膀，一颗大头上头发长而凌乱，双眼出奇地大。

狄公说道：“我尚未得到机会叫你验尸，不过已听说了你的医术，便利用此机会进来看看。你可能已听说一妇人在东南区被杀，我要你去衙内验尸。”

“大人，我即刻便去。”郭大夫说。看着架子上堆放着的瓶罐及一堆堆的干药草，他又带着歉意说道：“大人，小店破旧，凌乱得很。”

“恰恰相反，”狄公友善地说道，“我觉得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他站在偌大的黑漆药柜前，众多小抽屉上用白色清秀小字刻了名称，狄公看了几个，“你这里各类药物十分齐全，居然还有月亮草，那可是十分稀有的。”

郭大夫热切地拉开狄公讲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块包着的薄干根，仔细地解开绳子。狄公注意到他有着长而灵巧的手指。郭大夫道：“此种药草只在北城门外的高崖上生长，故而此地百姓称那山崖为药王山。我们在冬季时从雪下摘采。”

狄公点头。“冬天其药效最佳。”他说道，“此时所有的汁液均集于根部。”

“大人精于药道！”郭大夫说道，十分惊讶。

狄公耸了耸肩，答道：“我爱读古时药书。”他觉得有东西在脚边移动，低头看到一只小白猫。小猫一瘸一拐地走开，开始用背蹭着郭大夫的腿。郭大夫小心地抱起白猫，说道：“我在街头发现了它，它当时断着一条腿。我给它上了石膏，可惜接得不甚好。我应该请拳师蓝涛奎来治，他的接骨术很高明。”

狄公道：“我手下说起过他。据说他是他们见过的最棒的拳师和摔跤手。”

“大人，他是个好人。”郭大夫说道，“像他那样的人可不多。”

他叹了口气，把猫放了下来。

店后的蓝门帘被拉到一侧，一位瘦长的妇人托着茶盘走了进来。她躬着身，优雅地给狄公敬茶。狄公注意到她有着一张端正、仔细修饰过的脸，虽未施粉黛，脸却似纯白玉般光滑洁白。她的头发简单地盘成三圈，脚后跟着四只大猫。

狄公道：“我在衙门见过你。听说你把女牢管理得井井有条。”

郭夫人又躬身回道：“大人过奖了。牢内无甚大事，除了不时从北边漂流来的女随营外，狱内空无一人。”

狄公惊讶于她那矜持而又十分礼貌的说话模样。

狄公啜饮着上等茉莉花茶之际，郭夫人仔细地在丈夫肩上披上一件皮毛大氅。在她为他打结时，狄公留意到她看丈夫时那深情的目光。

狄公着实不愿离去。在看到冰冷的谋杀现场那令人作呕的景象后，这家小店平和的氛围、四处散发着的甜甜药草芳香，实在是令人愉悦的调剂。狄公遗憾地吁了口气，放下茶杯道：“我得上路了！”

他走到外面，上轿打道回衙。

三

在内书房，狄公见书吏正在候着他，洪亮和陶干则忙着侍弄屋角的茶炉。狄公在案后坐下。书吏恭敬地站在一侧，将一叠文书放在桌上。

“传总管！”狄公命令道，同时开始翻看文书。

总管进来。狄公抬头道：“班头不一刻会把潘氏的尸体带至衙内。不许闲杂人等围观，验尸也不公开进行。叫你手下在此处偏厅帮郭大夫打点一切，命衙卒除衙内人员、死者的两兄弟及东南区里正外，不许放进任何人。”

洪亮给狄公递上一杯热茶。啜饮几口后，狄公淡淡笑道：“我们的茶与方才在郭家药房喝的茉莉花茶差远了。这郭氏夫妇看来虽不甚配称，可他们在一起似乎很快乐！”

陶干道：“郭氏乃一寡妇。我记得其前夫是此处的肉贩王屠，五年前一番狂饮后死去。我得说那妇人运气好，听说王屠乃一卑劣放荡的家伙。”

“真的是。”书吏补充道，“王屠还在市场后的窑子里欠下一屁股债。他的寡妻卖掉店铺，还只够偿还别处的债务，因此窑子老板硬要她卖身为仆来偿债。不过其时老郭插手此事，他付了钱，并同她成了婚。”

狄公在面前的文书上盖上了衙门大印，他抬头说道：“她似乎是个有教养的女人！”

“大人，她跟老郭学了许多药理。”书吏道，“现在她是个挺好的女大夫了。起初人们对她那般随意地抛头露面不表赞同，因她已为人妇了。不过现今人们则非常乐意，因为她医治女病人比较方便，而男郎中只能给妇人把脉治病。”

狄公将文书递与书吏，道：“我很高兴她是女牢头。通常那些女犯乃可鄙的恶妇，为防止她们虐待及欺骗同狱中人，必须十分关注她们。”

书吏打开门站在一边，让身高肩阔、穿着厚厚皮骑射服、头戴有耳盖皮帽的马荣和乔泰进来。

狄公热切地看着他们大步走来。早先两人曾为劫匪，人称“绿林兄弟”。十二年前，狄公去赴第一任县令时，他们在一条偏僻小径上袭击狄公。然而他们被狄公那无畏的人品所折服，从此摒弃打家劫舍的生活，在狄公案前效力。随后的岁月里得以证明，这身强体壮的两人在拘捕危险罪犯及完成其他有风险的任务时帮助甚大。

“出了何事？”狄公问马荣。

马荣边松开脖领，边笑着回道：“小事情，大人！两帮人在酒店争吵。我和乔兄弟赶到时，他们正要动刀斗架。我们两人让他们清了清脑子，不久他们便都安顿回家去了。我们带回了四个领头的。若大人准许，我们可让他们在牢里过上一夜。”

狄公道：“准许。顺便问一下，你俩可曾抓到农夫们投诉的那只狼？”

“大人，抓住了。”马荣回道，“那可真是场大猎！我们的朋友楚大远先发现了那家伙，那是一只大畜生。可当他慢慢将箭上弦时，乔泰已一箭直射中那只狼的咽喉。大人，他射得真准！”

“楚大远故意慢慢摸箭，给了我机会！”乔泰淡淡一笑，说道，“他可是名出色的弓箭手！”

“况且他每日勤练。”马荣补充道，“常看见他每日在雪地里对着真物般大小的目标练习。他边策马围着它们驰骋边施射，而且几乎箭箭射中头部！”

马荣钦佩地吁了口气，接着问道：“大人，人们议论纷纷的那件凶案怎样了？”

狄公脸色一沉，说道：“那是件令人作呕的凶案。你们去侧厅瞧瞧我们可否开始验尸了。”

马荣和乔泰回来报说一切就绪，狄公便起身去到侧厅，洪亮与陶干跟随在后。

班头与两名衙役站在一张高桌旁候着。狄公在桌后坐下，四名随从在对面墙边排开。狄公命叶平兄弟与高里正一起站在墙角。三人躬身施礼，狄公点头示意，然后向郭大夫点了一下头。

罗锅儿郭大夫揭开盖在地上芦席上的毯子。狄公第二次朝那具无头尸看去。他叹了口气，拿起毛笔在公文上填写，边写边高声念道：“潘氏之尸，年龄？”

“三十二岁。”叶平用哽噎的嗓音说道，脸色死一般苍白。

“验尸开始！”狄公下令道。

郭大夫拿块布在身边铜盆内的热水里浸了一下，开始擦湿妇人死尸的手。他小心地松开绳子，接着试着移动尸臂，但尸体十分僵硬。他将银戒从尸体右手上摘下，将其放在一张纸上，然后仔细擦拭尸身，一寸一寸察看。好长一段时间后，郭大夫将尸体翻过身来，将背上的血迹也洗去。

与此同时，洪亮低声迅速地将所了解的凶案情况一一道与马荣和乔泰听。此刻马荣屏住了呼吸。

“看到背上那些鞭痕了吗？”他愤愤地对乔泰嘀咕道，“等我抓到那混账，看我怎么收拾他！”

郭大夫察看颈口伤痕许久，最后终于站起身来报告说：“此系一已婚妇女，无生育过的迹象。皮肤光滑，无生育斑或旧伤疤。无伤口，但手腕有被绳子捆绑的伤痕，胸部及上臂有瘀伤，背及臀部有鞭痕，显系鞭打所致。”

郭大夫停了片刻，让书吏记录下那些细节，然后继续道：“颈部伤口系一大刀痕迹，我猜测应是厨中所用的切肉刀。”

狄公愤怒地抓着胡子。他命书吏将郭大夫的报告读出，然后让郭大夫在上面按上指印。狄公命郭大夫将银戒交与叶平。叶平好奇地看了它一眼，然后道：“红宝石不见了！我敢肯定，前日我见到妹子时它仍在上面的！”

“你妹子不戴其他戒指吗？”狄公问。

叶平摇摇头。狄公继续道：“叶平，现在你可将尸体领回，将之临时安放在棺木内。被割去的头尚未找到，既不在屋内也不在井里。我向你保证我将尽力抓住凶犯，并找到尸头，到时一同入棺落葬。”

叶氏兄弟默默作揖致谢。狄公起身回到内书房，四名随从跟随在后。

进到宽敞的书房内，尽管身穿厚实皮衣，狄公仍冷得发抖。他对马荣厉声道：“在炉内多加些炭！”

马荣忙碌着，众人坐了下来。狄公抚着长髯，一段时间默不作声。马荣落座后，陶干评说道：“这件凶案确有一些奇怪的问题！”

“我看只有一个，”马荣低声怒道，“那便是把那混账潘峰抓到手！那般残杀自己的妻子，而且是那样一个好身材的少妇！”

狄公沉思着，未曾听到他的话。突然，狄公大声怒道：“此种情形实无可能！”

他猛地站起身来，在书斋来回踱步，继续道：“我们找到被剥去衣服的女尸，却找不到她的一件衣物甚至一只鞋子。她曾被绑，被虐待，被割去了头，却无一丝搏斗的痕迹。其丈夫被怀疑杀了她，仔细包起割下的头及妇人的衣物，整理好房间后逃逸，却将其妻值钱的珠宝及银钱留在抽屉里。嗯，你们对此做何感想？”

洪亮说道：“大人，这么看来还有第三个人！”

狄公停了下来，重新在案后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副手们。乔泰点头道：“即便强壮如刽子手，其用大刀，有时砍下罪犯的头还是会有困难的。而我等听说潘峰乃一体弱老者，他如何割下妻子的头呢？”

“也许，”陶干道，“潘峰见到凶手在屋内，吓得如兔子般逃去，把一应财物留在了家里。”

狄公慢慢捋着长须，说道：“你等所言甚是有理。不管如何，我们得尽快抓住潘峰！”

“并且活捉他！”陶干很要紧地加了一句，“要是我推断得不错，凶手会紧追其后！”

门突然被推开，急匆匆地进来一名瘦削老者。狄公吃惊地看着他，问道：“管家，你如何来了？”

“大人，”老管家道，“从太原骑马来了个信差。夫人请你回去，有事相商。”狄公站起身，对随从们道：“傍晚再来此见我，我们一起去赴楚大远的晚宴。”

说完，便带着管家离开了书斋。

四

天暗不久，六名衙役手提油纸灯笼在衙内候着。班头见他们跺脚取暖，便咧嘴道：“兄弟们不必担心受冻。你等知晓楚大远是何等大方，他会安排我等在那边厨中饱餐一顿的！”

“他也不会忘记给酒喝！”一年轻衙役满足地说道。

一应人肃然立正。狄公走出门来，身后跟着四名随从。班头喊来轿夫，狄公与洪亮及陶干一同上了轿。马夫给马荣和乔泰牵来坐骑，乔泰道：“大人，我们要顺路去邀蓝涛奎师傅。”

狄公点头，轿夫们便迈开大步出发了。

狄公往后一靠，道：“太原来的信差带来让人心烦的消息。我大房之母病入膏肓，夫人决定明天动身。我的二房、三房及孩子们要陪她同往。这个季节出门着实不易，可也无法可想。老太太现已七十有余，夫人担心得紧。”

洪亮和陶干安慰了几句。狄公谢过，接着道：“今晚去赴楚大远的宴席甚不方便。侍卫们正将三辆马车赶往衙门运送我家人，我真应该留在那里照应。可楚大远乃本地头面人物，我不可事到临头才爽约，令他丢面子。”

洪亮点了点头，说道：“马荣告诉我楚大远已在楚宅大厅备下盛宴。他是个好客之人，马荣和乔泰很喜欢他安排的狩猎会，更不用说畅饮一番了！”

“我实在不知他为何能保持如此乐天，”陶干说道，“他可是要跟八个妻妾和平共处！”

狄公责备道：“你知道他膝下无子。他不能得子续楚家香火，一定十分忧虑。他是个极爱运动之人，我以为他养着一群妻妾可不光为取乐。”

“楚大远极富有。”洪亮若有所思地说，“可世上有金钱买不到的东西！”停了一会儿他又道，“大人的妻小全都离去，我担心今后一些日子大人会很寂寞。”

狄公答道：“那件凶案在衙内挂着，我也没有很多时间牵挂家人。他们去后，我将吃住在衙门内。洪亮，切莫忘了通知总管！”

他朝轿窗外望去，看到冬夜星空下鼓楼那块黑影。

“我们马上要到了。”他说道。

轿夫们在一扇巨大的宅门前落轿。高高的朱漆大门开着，一名身材魁梧、身穿名贵紫貂皮衣的人走上前来搀扶狄公下轿。他面相宽阔，脸色红润，黑胡子修得整整齐齐。

楚大远迎候过狄公，另两人也上前躬身请安。狄公有些惊诧，认出脸面瘦削、留着灰白山羊胡的是行会廖会长。狄公想象着宴席间廖老头儿肯定会问自己寻找他女儿的进展如何。站在廖会长身边的年轻人叫于康，楚大远的书吏。看到他那苍白而紧张的脸色，狄公清楚他也必定会问及他未婚妻的消息。

楚大远没有将他们领到宅内大厅，而是将他们带去南翼的一个露台。狄公更觉诧异。

楚大远开朗地解释道：“我原先设想在厅内为大人设宴，可我等乃北方粗民，此处厨艺万万无法与大人在家中所享用的相比拟。我想大人会喜欢在户外用上一顿真正的猎宴。烤肉加上粗酒，仅是乡下饭菜，但希望还有些味道。”

狄公客气了一番，但私底下却觉得这可是楚大远最糟的主意了。风已退去，高大的毛毡屏风围在露台四周，但依然十分寒冷。狄公抖了一下，觉得喉咙有些疼痛。他想，早上在潘家时一定是着凉了，心里很希望能在温暖的大厅里舒舒服服地用餐。

露台由无数火炬照明，那跃动的光照在四张桌子拼成的大方台上。支架上搁着厚木板，中央矗立着一只巨大的铜炉，炉中堆满闪着红光的炭。三名仆役围站在炉边，烤着长铁叉上的肉块。

楚大远请狄公在桌子一端的折椅上落座，坐在自己与廖会长之间。洪亮及陶干则被安顿在桌子右侧，与楚大远的书吏于康一起，正对着两名长者——楚大远介绍乃纸商及酒商会长。马荣和乔泰与拳师蓝涛奎一起正对狄公而坐。

狄公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位技压北方诸州好汉的名拳师。火炬的亮光照在蓝涛奎剃得精光的头和脸面上。为避免在较技时为头发所累，蓝师傅特意将头发全部剃掉。狄公从马荣和乔泰那热切的讲叙中早已得悉，蓝涛奎全身心投入武艺，从未婚娶，过着极为简朴的生活。狄公边与楚大远客套着，边想着马荣和乔泰能在北州交了蓝涛奎这般意气相投的朋友，自己甚是快慰。

楚大远敬了狄公一杯，狄公还敬，但那粗劣的烧酒令狄公发痛的喉咙更不舒服。

接着在品尝烤肉的间隙，楚大远问起了凶杀案，狄公略略讲了讲。然而那肥肉令他反胃。他试着夹些蔬菜，却发现如其他人一般，戴着手套难以用筷子。他不耐烦地脱下手套，可不久手指便冻僵了，使用餐更为困难。

“那凶案，”楚大远粗哑地低声道，“令廖老员外十分不安。他担心女儿莲芳可能遭受相似厄运。大人，可否安慰他几句？”

狄公与廖会长讲了几句，说明已努力设法寻找其女，廖会长不禁又对女儿的贤淑品德做了一番叙述。狄公对老者甚感同情，不过自己已在衙门听到过这样的叙述许多次，加上头裂开般的疼痛，心中甚是无奈。狄公脸上热情洋溢，但后背及双腿早已冰冷。他思忖着，在这样的天气里，妻儿的旅程是否舒适。

楚大远又向狄公侧过身去，说道：“不论死活，我真希望大人能找到那姑娘。我的书吏为了她忧虑至极。当然，我很理解，因她是他的未婚妻，一个不错的姑娘。可您知道，我家宅内有许多事要做，而近来这家伙真是一直未派上用场！”

楚大远对着狄公耳语，酒蒜气味包围着狄公。狄公突然觉得极不舒服，喃喃言道已尽一切可能去寻找廖姑娘了，然后起身告退一会儿。

楚大远示意一名用人提灯笼领狄公进屋。他们穿过一条迷宫般昏暗的走廊来到一座小天井，其后是排厕所。狄公迅速进了其中一间。

他出来时另一仆人端着一铜盆热水正在等候他。狄公用热毛巾擦了擦脸及脖颈，感觉舒服了些。

“你不必等候！”他对仆人道，“我认得路。”

他开始在月光映照的天井里踱步。这儿非常安静，狄公想，他定是在这幢巨宅后部的某处。

过了一会儿他决定重去赴宴，可是屋内走廊漆黑一片，他很快便迷失了方向。他击掌召唤仆人，可无人响应，显然所有的用人均已去露台侍餐了。

狄公朝前瞧见一丝微弱的光亮。他小心走去，来到一扇敞开的门边。其外乃一座小花园，四周围着高高的木栅栏。除了远处角落的一些灌木外，花园里空荡荡的，灌木枝因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冻雪而下垂着。

朝外望着这花园，狄公突然有些害怕。

“我定是真的得病了！”他嘀咕道，“在这平静的后花园有何可怕？”

他迫使自己走下木台阶，穿过花园来到后门。此刻他只听到靴底下踩着积雪的声响，不知为何觉得十分害怕，好似有一种被无形威胁的怪异感觉。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朝四下看去。他的心仿佛停了。灌木下一个奇怪的白色人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狄公站着纹丝不动，惧悚地盯着它瞧。不久他便松了口气。那是个雪人，堆成真人般大小的和尚模样，盘腿背靠栅栏，在打坐。

狄公想笑，但笑容僵在嘴唇上。充当雪人双目的两块黑炭不见了，空空的眼窝罪恶地斜盯着他，散发出一种令人压抑的死亡与腐朽的气息。

狄公突然恐慌起来，转身飞快地走回屋内，上台阶时还不小心地绊了一下，弄伤了小腿，但他摸着昏暗走廊的墙壁尽可能快地往前走。

转过两个弯后他碰上了一名手提灯笼的仆人，遂被领回到露台。

宾客们兴致高昂，正纵情地哼唱着一首打猎歌。楚大远用筷子敲着节拍，他看到狄公便迅速站起身，焦虑地说道：“大人看上去不舒服！”

“我定是得了重感冒。”狄公勉强微笑着答道，“你后院的一个雪人把我吓了一大跳！”

楚大远大笑起来。

“我吩咐过用人们的孩子只许堆滑稽的雪人！”他说道，“来，大人喝一杯便会好些。”

管家突然来到露台，领着一名矮胖男子。男子那尖顶的帽盔、短打铠甲和宽松皮裤表明他是骑兵。他在狄公面前立正，急促地禀报：“启禀大人，我们巡逻队在五羊村南六里、大路东二里处逮住了潘峰。刚才我已将他押送至衙门交给牢头。”

“干得好！”狄公高声道。他又对楚大远道：“现在我得去查问此事，十分抱歉。但我不希望中断这美妙的宴席，我只带参军同去。”

楚大远及其他宾客将狄公送至前院，狄公再次为突然离去而道歉，然后与主人辞别。

“职责当先！”楚大远发自内心道，“我很高兴那恶棍已被擒获！”

他们回到衙门，狄公肃声令洪亮道：“传牢头！”

牢头来到，向狄公致意。

“你在犯人身上找到什么？”狄公问他。

“大人，他未带武器，只有通行证及零钱。”

“也未带一只皮袋？”

“没有，大人。”

狄公点头，命牢头领他们去牢内。

牢头打开一小牢房的铁门，提起灯。坐在长凳上的男子站起身来，戴着的沉重镣铐发出哐当声。狄公想道，潘峰应是一个不会得罪人的老者。潘峰有个鸡蛋形的头，头上长着乱蓬蓬的灰发，脸上是松垂的胡子，他的脸因左颊上一道红鞭痕而扭曲着。潘峰并未喊冤，而是一言不发，恭敬地看着狄公。

狄公将双手袖拢在宽大的袖子里，厉声道：“潘峰，有人来衙门告你重罪！”

潘峰叹气道：“大人，我很容易便能猜到出了何事，一定是我妻兄叶泰来诬告我。那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总是来向我要钱，最近我坚决拒绝再借钱给他。我想这是他的报复！”

“你应该也知道，”狄公平和地说，“律法不允许我私下讯问犯人。不过，要是此刻你告诉我你近来是否与你妻子有过大吵，我明日在堂上也许可以令你不那么难堪。”

“那么她也参与了？”潘峰痛切地说道，“现在我终于明白最近这段时间她为何行为那么怪异，在不寻常的时候外出。无疑，她在帮叶泰策划诬陷！前天我——”

狄公抬起手。

“你明日再将一切讲个清楚明白。”狄公干脆地说道，便转身离开牢房。

五

次日早晨狄公来到内书房，见四名随从已在候着他。

洪亮见狄公依然脸色苍白，甚是劳累。狄公前一天一直忙到深夜，督促毡车装车。狄公在书案后坐下，说道：“我的家人已启程了。护送的军士天亮前到达。要是不再下雪，他们三日左右可抵达太原。”

他疲倦地把手放在双眼上，然后继续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昨晚我简要地审问了潘峰。我的第一印象是我们的猜测无误，另有第三人谋害了其妻。除非他是个高明的伶人，不然我看他对所发生的事毫无所悉！”

陶干问道：“前天潘峰逃向何处？”

“等会儿我在堂上审问他，我们很快便可听到答案。”狄公说道。他慢慢喝了洪亮斟的热茶，继续道：“昨夜我叫你等三人留在楚家用宴，不光是因我不想坏此聚会，也是因我隐隐觉着空气中有怪异的东西。其时我觉得身体很不舒适，不过那可能系想象所致。我想听听你等在我离去后可曾注意到异乎寻常的情形。”

马荣看了看乔泰，抓抓头皮，后悔地说：“大人，我得承认我多喝了些酒，未曾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事。不过乔兄弟或许有些什么可讲。”

乔泰有气无力地微笑道：“我只能说人人都兴致很高，包括我。”

陶干一直边思考边用手抚弄着左颊上长出的三根长毛，此刻他说道：“我不甚喜欢那烈酒，且蓝师傅根本不喝酒，故而我大部分时候都跟他说话。不过我也没忘了留意桌边发生之事。大人，我得说那只是一次欢愉的聚宴。”狄公未发一言，陶干继续道：“不过蓝师傅跟我讲了件趣事。我们谈及凶案时，他说叶平乃一行为无常的老人，不过并非坏人，可是蓝师傅认为叶泰乃一卑鄙无赖。”

“为什么？”狄公迅即问道。

“数年前，”陶干回答道，“蓝师傅曾教其拳术，不过仅十几二十来日便拒绝再教下去，因为叶泰只想学阴毒招数，而对武德毫无兴趣。蓝师傅说叶泰出奇地健壮，可他卑劣的人品使他不会成为好拳手。”

“此情况很有用，”狄公说道，“他可曾告诉你别的什么？”

“没有，”陶干答道，“因为接下来他开始给我看七巧板拼出的图案。”

“七巧板！”狄公吃惊地说，“那可是小孩子的玩具！我记得幼时曾玩过。你可是指方块纸割成七片，用它们能拼出各种图形的那个？”

“正是。”马荣笑道，“老蓝这个癖好真怪！他觉得这绝非仅是小孩子的游戏，而且说它可教人认识所见事物的关键特征，并可帮助人集中精神！”

“他几乎可以用它拼出你要他拼的任何东西。”陶干道。“请注意。”他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七片硬纸片，放在桌上，拼成一个方块，他对狄公道：“此乃人们割纸之法。”

他将纸片打乱，继续道：“我先叫他拼座鼓楼，他拼出这个图形：

“那极容易，故我说了一匹奔马，他立刻便拼成了：

“接着我说跪在衙门的被告，他拼出了这个：

“我喉咙发痛，”陶干继续说道，“便叫他拼一个喝醉了的衙役和一名跳舞的姑娘，没想到他竟也拼得出来！

“接下来，”陶干结束道，“我便请他不要再拼了。”

狄公和众人一起笑了起来，然后说：“昨夜我确曾有一种不对劲的不安感觉，不过鉴于你等未曾注意到什么，我猜想定是我病了。不过楚大远的宅第大得出奇，我差点儿在昏暗的走廊里迷了路！”

乔泰评说道：“楚家在那儿已生活了好几代，而那些宽大的老房子常有种古怪的气氛。”

“楚大远用来安顿他的那些妻妾还嫌不够大呢！”马荣咧嘴笑道。

乔泰赶紧道：“楚大远是个好人，一等一的猎手，一名好管事，严格而公正。仅他的佃农们对他忠心耿耿这一点，便可证明。他尚未生子，大家均为他惋惜。”

“他可不应在此糟糕时节做生儿子的打算！”马荣猛眨一眨眼道。

陶干打断他的话：“我忘了讲楚大远的书吏。那个叫于康的小伙子看上去的确很紧张。您与他说话时，他看起来吓了一跳，仿佛见了鬼似的。我有种感觉，与我们想的一般，那便是他未婚妻与人私奔了！”

狄公点头道：“在他彻底崩溃前我们得讯问他。至于廖莲芳姑娘，她父亲那么拼命地要使我等信服她那无可指责的操行，我怀疑他也在试图说服自己！陶干，午后你最好去廖家一趟，多了解些廖家的情况，同时也去调查叶氏兄弟，查查蓝师傅所讲的是否属实。不过不要直接同他们接触，让他们紧张起来于事无益。仅向乡邻查问即可。”铜锣响了三下。狄公起身穿上官袍，戴上官帽。

潘峰被抓的消息显然早已传出，因为公堂上挤满了人。

潘峰被带上堂来，旁听人群中传出一阵愤怒的低语声。与楚大远和蓝涛奎一起站在前排的叶氏兄弟往前冲去，但两人均被衙役推回。

狄公将惊堂木一拍。

“肃静！”他喊道。随后对跪在案前砖地上的男子厉声道：“报上姓名、职业！”

潘峰用平静的声音说：“小人潘峰，乃一古董商。”

“前天你为何出城？”狄公问。

潘峰回道：“北城门外五羊村的一位农夫几日前来见我，说是在地里挖洞埋马粪时发现了一只旧铜鼎。我知道八百年前汉代时五羊村乃一大庄园，便对拙荆说值得走一趟去看看那铜器。因为前天天气晴朗，我便决定前往，打算第二天回城，这样——”

狄公打断他：“你走前的早上和你内人做了些什么？”

“我整个上午都在修理一张小古董漆台，”潘峰说道，“拙荆去了市场，然后准备我们的午饭。”

狄公点头，命令道：“继续讲！”

“我们一起吃完午饭后，”潘峰继续说，“我卷起挺重的毛皮外衣，将它放在皮袋内，因为我担心村中旅店不会生火取暖。在街上我遇见杂货铺掌柜，他告诉我驿站马甚少，我要的话得赶快。故我急跑至北门，很幸运地租到最后一匹马。然后——”

“除杂货铺掌柜你不曾碰到其他人吗？”狄公又打断他。

潘峰想了一会儿，接着答道：“是的，去驿站路上还遇到高里正，跟他很快地打了个招呼。”

狄公示意他继续。

“我在黄昏前到了五羊村。我找到那农家，见到那鼎真是样好物事。我与农夫讨价还价了很久，未能跟那固执的家伙谈成交易。因天色已晚，我骑马到村旅店，简单用了些便饭，便上床睡觉。

“第二天上午我先到其他农家转转问有无古董，可什么也未得到。我在旅店吃了中饭，然后又去找那农夫，跟他饶了半天口舌，终于买到了铜鼎。我迅速穿上毛皮外衣，把铜鼎放进皮袋便走。

“可是我骑了约三里路，两个强盗从雪山后冒出来，朝我跑来。我非常害怕，故策马飞奔。但我发现因匆忙逃脱，我走错了道，迷了路。更糟的是，我发现装鼎的皮袋已然掉落，没有在鞍头上挂着。我在荒凉的雪丘间骑马转了又转，越来越恐慌。

“突然，我看见一队巡逻的军士，五人骑着马，见到他们我真是喜出望外。可是当他们将我拖下马，捆上我的手脚，谁能描述得出我那时的惊骇！我问他们是怎么回事，可军士却用鞭子柄打我的脸，命我闭嘴。他们骑马回城，一字也未做解释，便把我送进了监牢。这些全都是实情！”

叶平叫道：“大人，这恶棍满口谎言！”

狄公厉声道：“他的陈述尚须验证。原告叶平保持安静，未叫你不得说话！”随后又对潘峰道：“描述一下那两个强人！”

潘峰迟疑了一会儿回道：“大人，我吓坏了，真的未曾仔细瞧他们。我只记得其中一个眼上戴着眼罩。”

狄公命书吏读出潘峰的口供，班头让潘峰捺了手印，然后狄公正色说道：“潘峰，你妻室已遭杀害，其兄叶平指控是你谋杀的。”

潘峰脸色如灰。

他拼命喊道：“不是我干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离开时她还好端端的！我请求大人……”

狄公向役头点头示意。潘峰被带走时，仍在喊着他是冤枉的。

狄公对叶平道：“潘峰的供词核实后，还要传你到县衙里来。”

狄公又处理一些地区管理的常规事务，便退了堂。

回到内书房，洪亮急切地问道：“大人，您以为潘峰所言如何？”

狄公抚弄着他的胡子思忖着，然后说道：“我以为他所言属实。他离去后另有一人杀害了潘氏。”

陶干道：“那确实可说明为何钱财与金饰未曾被动过。凶手根本不知道有那些东西。可那还无法解释潘氏的衣物为何不见。”

马荣道：“他供词中的一个弱点是关于跑离那两个强盗时皮袋丢失的说法。人人都知军士们经常在那里巡逻查寻逃兵及鞑靼细作，而所有强盗皆避之唯恐不及！”

乔泰点头补充道：“潘峰对他们外貌所能讲的便是其中一个戴着眼罩。集市上的说书人总那么描述强盗！”

“不管怎样，”狄公道，“我们得查核他的供词。洪亮，你派班头及两名衙役去五羊村，查问那名农夫及村旅店老板。现在我便给军宪站指挥写封信，查那两名盗贼。”

狄公思考了一会儿，又道：“与此同时我等须去寻找廖莲芳姑娘。午后陶干去廖宅和叶家纸铺，马荣和乔泰去集市，再到那姑娘失踪之处设法寻找线索。”

马荣问道：“大人，我们可否带上蓝涛奎？他对那儿了如指掌。”

“可以！”狄公道，“现在我去用午膳，然后在榻上小睡片刻。你等一回来立刻禀报！”

六

洪亮与马荣、乔泰至值班房一起用午膳，而陶干则径直离开衙门。

他向着积雪覆盖的老校场东侧走去。一阵冷风吹来，可陶干仅将袍子往身上裹了裹，加快了脚步。

来到关帝庙前，他向人打听叶氏纸铺。又走过一条街，不久他便瞧见了纸铺宽大的招牌。

陶干进了纸铺对面的小蔬菜店，花一个铜板买了个腌萝卜。

“仔细切了，用上好油纸包好。”他对店主说。

“你不在此地吃？”店主惊讶地问。

“我觉得在街上吃不甚雅观！”陶干傲然道。不过见店主脸色不悦，他又迅即说道：“我说你这店洁净整齐，生意一定不错！”

店主脸上泛起光彩。

“还可以！”店主回道，“我夫妻每日粗茶淡饭，不欠人债。”他又得意地补充道，“我们每半月还能割上块肉！”

陶干道：“我想对街那大纸商，每日盘盘肉食，肯定吃个够！”

“让他吃去。”店主漠然道，“赌徒是吃不长肉的！”

“老叶乃一赌徒？”陶干问，“他看上去可不像。”

“不是他。”店主道，“是他那个欺人的大块头兄弟！不过从今往后他不会有多少钱去赌了！”

“为什么不会？”陶干问道，“那纸店看上去买卖兴隆！”

“兄弟，你什么也不知道。”店主倨傲地说道，“听仔细了！其一，叶平身上欠债，一个铜板也不给叶泰；其二，叶泰以前常从其妹潘氏那里借零花钱；其三，潘氏被害；其四——”

“叶泰一文钱也弄不到！”陶干打断他的话头。

“你讲对了！”店主得意扬扬地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陶干说道。他将包好的腌萝卜放在袖内出了店门。

他在邻近漫走，找寻赌场。他以前是个职业赌徒，对那些场所颇有直觉，不久他便爬上楼梯，来到一家丝绸店的二楼。

在一间宽敞、粉刷整洁的房里，四人正在方桌上掷骰子。一矮壮男子在边上的桌前独自坐着，喝着茶。陶干在他对首坐下。

掌柜不悦地看了看陶干打着补丁的袍子，冷冷地说道：“朋友又出来现世了！这屋内最低一注是五十个铜板！”

陶干拿起茶杯，慢慢地用中指在茶杯沿儿上转了两圈。

掌柜慌忙道：“原谅在下怠慢！请用茶。在下愿意效劳！”

陶干刚才做了个职业赌徒的暗号。

陶干说道：“说实话，我来是私下打听些消息的。纸铺的叶泰那小子欠了我一大笔钱，而他竟说现在一文不名。吃嚼过的甘蔗是没用的，故而在别作他想前我想搞清楚。”

“兄弟，可别让他给蒙了！”掌柜道，“昨夜他来此可是用银子下注的！”

“这个撒谎的杂种！”陶干高叫道，“他告诉我，他哥哥是个小气鬼，以前帮衬他的妹子又被人杀了！”

“那倒不假，”掌柜道，“不过他有别的财路。昨夜他有些喝醉后说，他在敲一个笨蛋的竹杠！”

“你能不能搞清楚那个家伙是谁？”陶干热切地问道，“我是种地出身，我自己也是个不错的敲竹杠的！”

“这主意不坏！”掌柜欣赏地说，“叶泰来后，我设法今晚就弄清楚。他虽肌肉发达，脑袋瓜可不怎么好使。要是这买卖可让两个人做，我就让你知道。”

“我明天会再来。”陶干道，“顺便问一句，你可有兴致来赌一把？”

“当然！”掌柜开心地说道。

陶干从袖内取出七巧板纸片，放在桌上，说道：“我跟你赌五十个铜板。我可用这些纸片做出你说的任何东西来！”

掌柜粗略地看了看纸片，说道：“成！给我做个圆圆的铜板，我就是喜欢看钱！”

陶干试着拼却没有拼出来。

“我真弄不明白！”他恼怒地叫道，“前些天我见个家伙弄过，看上去挺容易的！”

“嗐，”掌柜平和地说道，“昨夜在我赌场里我见一个人连赢了八手，看起来也很容易。可他朋友试着照他那样子掷时，却输了个精光！”陶干后悔地拢集纸片，掌柜又道：“你现在可要付我钱了。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总要即刻清账的，是也不是？”

陶干不快地点点头，开始数出铜板来，掌柜又热心地说：“兄弟，我要是你，便丢了这游戏！我看这玩意儿得让你输不少钱呢！”

陶干又点头，起身离去。他朝钟楼走去，回想着关于叶泰的情报，觉得相当有意思，不过代价可不小！

他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廖宅，它便在孔庙旁。廖宅是幢漂亮的房子，大门装饰着富丽的木雕。陶干肚子饿了起来。他左右张望，想找一家便宜的饭铺，可此处乃一住宅区，能见到的唯一店铺是廖宅对面的一家大饭馆。

陶干深深地叹了口气，走了进去。他确定这是次相当昂贵的调查。他上了楼，在靠窗桌边坐下。从那儿他可看到对街的房屋。

小二愉快地招呼他，可陶干只要了最小的一壶酒，小二的脸便沉了下去。小二端来了小酒壶，陶干厌恶地看了看。

“小二，你们可是要让人吃醉！”他责备道。

“客官，”小二鄙夷地说，“要是想它针箍般大，您得上裁缝铺去！”说完又将一碟腌菜“啪”地放在桌上，道，“再加五个铜板！”

“我自己有。”陶干平静地说，遂从袖中取出包好的腌萝卜，开始咬起来，同时看着对面的廖宅。

不一会儿，他见一身着厚实毛皮衣的胖男子离开廖宅，身后跟着一名苦力，苦力挑着一大担米，脚步踉跄。那男子看看饭店，踢了苦力一脚，吼道：“把那担子送到我店里，快去！”

陶干脸上慢慢绽出一丝微笑。

胖子喘着气来到楼上，陶干在桌边给他让了个座。胖子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要了一大壶热酒。

“现在日子真难过！”胖子气喘吁吁地说道，“那米只是有一点儿潮，他们就退给你！我的身体又不好。”他解开毛皮外衣，把手轻轻按在胁上。

“我过得可不怎么难！”陶干轻松地说道，“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米只要一百个铜板一担！”那人马上坐直了身子。

“一百个铜板！”他难以置信地叫道，“老弟，市价可是一百六十个铜板！”

“给我可不是这个价！”陶干得意地说。

“为什么给你不是这个价？”胖子迫切地问。

“哈！”陶干叫道，“这是秘密，我只跟专业米商谈论。”

“我请你喝酒！”胖子立刻说道。他边倒上一大杯边说：“请你务必跟我讲，我这人爱听好消息！”

“我时间不多，”陶干答道，“不过我跟你讲个大概。今晨我遇见二人，他们与其父来城里，带来一车的米。昨晚其父却死于心病，他们急需现钱将尸体入棺运回家中。我同意把那车米买下来，一百个铜板一担。哦，此刻我得走了。小二，结账！”

他站起身，胖男子急忙抓住他的袖子。

“兄弟，急什么？”胖男子说道，“跟我一块儿吃些烤肉。喂，小二，再上壶酒，这位先生是我的客人。”

“恭敬不如从命。”陶干说道。他重新落座，对小二道：“我的胃不太好，要烤鸡吧，要最大盘的！”

小二离去时嘀咕道：“起先他要小壶的，然后又要大盘的。小二可真难做！”

“跟你说实话，”胖子信任地说，“我是个米商，我了解行情。要是你储存那么多米自家吃，米会坏的！而你又不是米会会员，是不可以把米拿到集市上去卖的。不过我会帮你忙，从你那儿一百一十个铜板把它们‘吃’下！”

陶干迟疑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喝干了杯中酒，说道：“我们慢慢再商量。干一杯！”

他将两人的酒杯倒满酒，然后把装烤鸡的盘子拉到自己这边，挑着最好的鸡肉，问道：“对面那房子可不是丢失了女儿的廖会长家吗？”

“正是！”米商说道，“其实他弄走那姑娘算是运道。那姑娘实在是个坏坯！不过讲到那米——”

“讲给我听那香艳故事！”陶干一边打断他，一边又夹了块鸡肉。

“我不爱讲有钱主顾的事。”胖子不情愿地说道，“我甚至连自家婆娘也不告诉。”

“要是你信不过我的话——”陶干冷淡地说。

“没那个意思！”胖子赶紧说道，“嗯，事情是这样的。前些天我在集市南面走着，突然瞧见廖姑娘未带丫鬟，一人从靠近春风酒店的一间关着的屋子出来。她朝街前街后瞧瞧，然后很快就走掉了。我觉得奇怪，于是朝那屋子走去看看谁住在那里。这时门又打开了，走出一个瘦瘦的年轻人，他也朝街前街后瞧了瞧，然后也跑开了。我在一家店里问那屋子的事，你猜猜那屋子是什么去处？”

“男女幽会之所。”陶干立刻说道，同时夹起最后一块咸菜。

“你如何知道？”胖子失望地问道。

“不过碰巧猜中而已！”陶干喝光了酒，说道：“明日此时再来这里，那时我会把米账带来，我们就可以做买卖。谢谢请客！”

他轻快地走向楼梯，胖子则吃惊地看着所有的盘子均已盘底朝天。

七

马荣和乔泰在值班房吃完饭，喝了杯酥茶，便告别洪亮。天井里马夫牵着马正等候他们。

马荣看看天色，道：“兄弟，天不像要下雪的样子，我们走着去吧！”

乔泰同意，他们便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衙门。

他们沿城隍庙前的高墙走，然后往右拐进蓝涛奎居住的那个安静的住宅区。

一名徒弟模样的健壮小伙子给他们开了门。他告诉两人师傅正在练武厅。

练武厅乃一宽敞的房间，除入口旁有一张木长凳外，别无家具。不过刷得雪白的墙边摆满了搁着许多剑、矛和棍棒的架子。

地上铺着厚毡垫，蓝涛奎站在中央。尽管天气寒冷，他却只穿一条裤衩，几乎全身赤裸。他正在练一颗可双臂环抱的黑球。

马荣与乔泰在凳上坐下，仔细地看着他的每个动作。蓝涛奎让球不停地动着，将它抛起，用左臂接住，然后又转至右肩，让球顺着手臂滚至右手，再让它往下掉，但就在球着地前又灵敏地将球接住。那轻盈优雅的动作令两位旁观者赞叹不已。

蓝涛奎的身体，如其头光滑无毛，其圆润的双臂和双腿未显出发达的肌肉，虽然腰身很窄，不过肩宽脖粗。

乔泰对马荣耳语道：“他的皮肤如妇人般光滑，而皮肤下却只有结实的筋骨。”马荣点头不语，十分钦佩。

蓝涛奎突然停了下来。他站了片刻，调匀呼吸，接着满脸欢笑地朝两位好朋友走来。他把手掌上托着的球递给马荣，说道：“帮我拿一会儿，我要穿上袍子。”

马荣接过球，不过却骂了声娘让球滑了下去。球重重地掉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那是只实心铁球。

三人都大笑起来。

“老天爷，”马荣叫道，“见你在耍球，我以为那是木头的呢！”

“我希望你能教我这种功夫！”乔泰渴望地说。

蓝涛奎平和地笑道：“我早先就跟两位讲过，因为有规矩，我从不单独教功夫或拳术。我很乐意教你们，不过你们得全学。”

马荣抓了抓头，问道：“要是我没记错，你习武的规矩包括不近女色？”

蓝涛奎道：“女人耗散男人精力。”他说得咬牙切齿，两位朋友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因为蓝涛奎极少用激烈的言辞。拳师很快继续微笑道：“话说回来，要是有所节制，那也无妨。对你俩我有特别的条件。你们必须彻底戒酒，必须按我开出的要求饮食，一月只与妇人同床一次。就这些。”

马荣疑惑地瞧了乔泰一眼。

“那个，”马荣说道，“蓝兄弟，这有困难。我认为自己没有别人那么爱酒和女人，不过我已年近四十，这两样已成为我的一种习惯了。乔泰，你如何？”

乔泰用手捋着小胡子答道：“若说妇人，这个，没问题，除非她十分出色。不过要是彻底不喝酒……”

“你看你！”蓝师傅笑道，“不过没关系，你两位乃九等拳师，不必达到超等。你等职业中永远不会同顶尖敌手拼斗。”

“为何不会？”马荣问。

“很简单。”拳师答道，“从初等一直升至九等，有强壮的身体和顽强的毅力便足够；可对超等来说，力量与拳术反为次要，因只有清心寡欲者方能达此境界，而具此品德者自然便不会成为罪犯！”

马荣捅了捅乔泰胁下。

“那样的话，”乔泰开心地说道，“兄弟，我们还是一切照旧吧！蓝兄弟，快穿上衣服，我们要你带我等去集市！”

蓝涛奎边穿衣服，边说道：“我认为，你们的狄大人要是想的话，应该能够达到超级境界。他给我的印象是，他是个有着异乎寻常坚强个性之人。”

“他确实个性坚强！”马荣道，“此外，他是个一等一的剑客。有次我见他重重一刺，令我十分钦佩。他饮食简朴，妻妾也不多，我想只是常规而已。不过他也有麻烦，你们不会当真相信他会同意刮去那胡须吧？”

三人笑着朝前门走去。

他们朝南一路走来，很快便抵达集市那高大美观的大门口。狭窄的街道上熙来攘往，但人们一见到蓝涛奎便给他让道。北州满城皆知拳师。

蓝涛奎道：“这个集市可上溯至旧时，其时北州乃鞑靼部落的主要供应中心。人们说，构成这兔窝般集市的通道连成一条的话，足足有五里多呢！你俩到底要找什么？”

马荣答道：“我等奉命要寻找廖莲芳姑娘下落的线索。那姑娘几日前在此失踪。”

蓝涛奎说道：“我记得她是在看狗熊耍舞时失踪的。跟我来，我知道鞑靼人在何处做那表演。”

他带他们从店后抄近路来到一条宽阔些的街道。

“就是这里！”他说，“现在此处没有鞑靼人。不过就是这个地方。”

马荣看着左右两边的破旧摊位，小贩们正用沙哑的声音夸耀着各自的货品。他说道：“老洪和陶干早就查问过这里的商贩，再问他们也没用。不过我在想，那姑娘来此干吗？一般看来她会去集市北边那些贩卖丝绸锦缎的上好商店。”

“她的老妈子怎么讲？”拳师问。

“她讲她们迷了道，”乔泰答道，“看到耍熊的，她们便决定待一会儿看看。”

“再往南两条街便是妓院，”蓝涛奎道，“那儿的人是否与此事有关？”

马荣摇头说道：“我亲自去调查了那些窑子，一无所获。至少没有与本案有关的。”他咧了咧嘴。

此时他听到身后有奇怪的含糊不清的说话声。他转过身去，见一衣衫褴褛、约十六岁的瘦削少年，少年在发出那些奇怪的声音时脸可怖地抽搐着。马荣把手伸进袖子要取个铜板给他，可男孩早已越过他，紧紧地拉住蓝师傅的袖子。

拳师笑着把大手放在男孩乱蓬蓬的头上，男孩即刻平静下来，喜悦地抬头看着蓝涛奎高大的身躯。

“你真有些奇特的朋友！”乔泰惊讶地说道。

“他和你周围见到的大多数人一般无二。”蓝涛奎平静地说，“他是一名汉族士兵和鞑靼妓女的弃儿。有次我在街上发现了他，一名醉汉踢断了他几根肋骨。我把它们接好，将他带在身边一段日子。虽然他耳聋，不过要是你说话慢一些，他还是听得懂。他很聪明，我教了他几招，现在敢惹他的人一定是喝醉了。你是知道我的，我最恨看到弱者受虐待。我曾想留下这孩子跑跑腿，可是有时他脑子会溜神，而且他更喜欢到集市里来。他常来我家里吃碗饭，说说话。”

那孩子又开始含混咕哝。蓝涛奎仔细听着，然后道：“他想知道我在此干什么。我最好问问他那个失踪姑娘的事。这孩子眼尖，这里出的事他很少有不知道的。”

他慢慢地告诉男孩跳舞的熊及姑娘的事，边说边打手势。男孩极专注地听着，热切地看着拳师的双唇。男孩不成形的眉毛上开始渗出汗珠。蓝涛奎说完，男孩变得很激动。他把手伸进拳师的衣袖，拿出七巧板纸片，便蹲下身开始在街石上拼起来。

“我教他的！”拳师微笑着说道，“这可以帮他搞清他要的东西。看看他在拼什么。”

马荣等三人弯下腰去看男孩在拼的图案。

“明显是个鞑靼人。”蓝涛奎道，“他头上那东西是平原地区来的鞑靼人所戴的黑风帽。那家伙干了什么，孩子？”

聋哑男孩为难地摇摇头。然后他抓住拳师的衣袖，发出一些粗哑的声音。

“他的意思是太难了，无法解释。”拳师说道，“他要我陪他到一个时常照料他的老乞妇那里去。他们住在某家店铺地下的洞里，你俩最好候在此处。那儿甚是肮脏难闻，可是很暖和——那更要紧。”

蓝涛奎与男孩一起离去。马荣和乔泰开始看起近旁摊头上摆着的鞑靼匕首来。

拳师一人回来，他满脸开心地说道：“我为你们了解到了一些情况。到这边来！”他把两人拉进摊后的角落，接着低声道，“老乞妇说她和男孩在人群中看熊表演，瞧见一位衣着光鲜的姑娘跟一名老妈子在一起，便试图挤过去，因为看起来很有希望能从她们那儿讨到几个铜板。可老乞妇正要向两人讨钱，一直站在姑娘身后的中年妇人突然向姑娘耳语了几句。那姑娘迅速朝老妈子看一眼，见老妈子被表演所吸引，便与另一妇人溜走了。男孩从人们的腿间爬过去，跟在她们后面去要铜板。可是那时一名头戴鞑靼黑风帽的大个子粗暴地将他推开，自己跟在那两人身后。男孩想最好别去挣那几个铜板，因那戴风帽的家伙看起来十分凶恶。你们觉得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当然！”马荣叫道，“老乞妇或那男孩能否描述那妇人及鞑靼人的相貌？”

“可惜不行。”拳师答道，“我自然问了他们相同的问题。那妇人用头巾遮住了下半个脸，而那男子把长长的耳兜拉下来遮在嘴上。”

“我们得将此情况立刻汇报。”乔泰道，“关于那姑娘出的事，这是我们掌握到的第一条真正的线索。”

“我带你们抄近路到出口。”蓝师傅道。

他领他们走进一条狭窄、半暗的巷道，那里也是人头攒动。突然，他们听到一妇人的尖叫声，接着是摔打家什的声音。周围的人们皆四散跑开，不一会儿巷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人。

“在那间暗房子里！”马荣叫道。他领头踢开门冲了进去，两名同伴紧跟在后。

他们冲过无人使用的厅堂来到一宽大楼梯口，楼上只有临街一间大房间。那里面已是一团糟，屋子中央两个流氓正在踢打蜷缩在地板上的两个男子，一半裸妇人躲在门旁的床后，窗前的床上另一妇人正试图用遮羞布遮住下身。

看见有人冲了进来，那两个流氓便放开两人。右眼戴着眼罩、体格魁梧的家伙被蓝师傅的光头所迷惑，误以为蓝师傅是来袭的三人中最弱的一个，便毫不犹豫地朝他扑来。他朝蓝涛奎的脸飞快地一拳打去，拳师令人难以察觉地动了动头，当拳头经过他脸面时，他朝那人肩上随便一推，那流氓便如离弦之箭朝前冲去，砰的一声撞上了墙，把灰泥也震了下来。与此同时，另一个流氓弯下身子，把头对准马荣的肚子撞去。马荣抬起膝盖，正撞在那流氓的脸上。裸着的妇人又尖叫起来。

独眼汉已爬了起来，他喘息道：“要是我有刀在手，我要把你们这些恶棍剁成肉糜！”

马荣要把他打倒，可蓝涛奎伸手抓住马荣的手臂制止。

“兄弟，”蓝涛奎平静地说，“我想我们帮错对象了。”他又对那两个“流氓”说道：“这两位乃衙门公差！”

两名挨打者此刻已飞快爬起身，急急朝门口跑去，但乔泰迅速拦住了他们。独眼人脸上高兴起来。他打量着这三位，直爽地向乔泰说道：“官爷，误会误会！我们以为你们和那两个黄牛是一伙的。我和我朋友乃北军步卒，正在休假。”

“出示证件！”乔泰厉声道。

那人从腰褡内取出皱巴巴的信封，上面盖有北军大印。乔泰迅速看了看里面的文件，交还信封时，他说道：“我命你将事情从头讲来！”

“那边床上的妇人，”独眼步卒开始讲述，“在街上硬缠着我们，邀我俩上来取乐一番。我们进来，见另一妇人在此等着。我们先付了钱，找了乐子，然后睡了一会儿。可我们醒来时却发现钱都不见了。我开始喊起来，然后那两个贼子便跑出来，说这两个妇人是他们的妻室，要是我们不太平离去的话，他们便会叫巡逻队来，说我们强奸了他们的妇人。”

“我们发急了，因为一旦巡逻队抓住你，不管有罪没罪，你都要遭罪了。他们为了取暖就会揍人！于是我们决定不要钱了，但先得给那两个杂种吃些苦头，叫他们记得我们。”

马荣一直在上下打量另外两人，此刻他突然高声叫道：“我认出这两位好汉来了！他们是往南两条街第二家窑子的。”

那两人立刻跪下求饶。年纪大的一个从袖中拿出一个钱包，把它交给独眼士兵。

马荣鄙夷地说道：“你们两个狗屎就不能想出什么新花招来吗？真让人烦死了！你们两个还有妇人，一起都到衙门去！”

“你们可以递状投诉。”乔泰对当兵的说道。

独眼人迟疑地看了同伴一眼，然后说道：“官爷，说实话，我们最好别去。我们两天后必须回到营内，现在还想最后好好放纵放纵，跪在衙门内可不行。我们拿回了钱，两个姑娘也尽了力，你们就让我们到此为止，可成？”

乔泰看看马荣，马荣耸耸肩，道：“我也想如此。我们抓那两个皮条客是因为这儿不是许可的窑子。”他问年纪大些的道：“喂，你，是不是把这屋子租给自己带姑娘的男人？”

“从不，大人！”那人回答，“给男人跟未登记在册的妓女提供方便是犯法的。在下条街春风酒店旁你可以找到这样的屋子，房东婆甚至不是我们这行的。不过现在那房子关了，她前天死了。”

“愿她安息！”马荣虔诚地说道，“那么好吧，这儿差不多完事了。我们叫监市和他的手下把这两个家伙及姑娘押送到衙门去。”他对当兵的道：“你们可以走了！”

“官爷，非常感谢。”独眼士兵感激地说道，“这是这些天来第一件幸运事。自从我的眼睛出事后我们就一直麻烦不断。”

马荣见床上赤身裸体的妇人正发着抖，迟疑地拿着她的衣服，便叫道：“我的姑娘，不必假正经了！你要的只是给这屋子做广告！”

那妇人从床上下来，蓝涛奎背过身去，随意地问那个当兵的：“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们从五羊村来此的路上冻坏了，”当兵的答道，“我们想找个人帮我们快些赶到城里，可我们只见到一个骑着马的老人。不过他肯定是个恶棍，因为他一见到我们便策马跑了。我对同伴说道——”

“打住！”马荣打断他，“那老人身上是不是带着什么东西？”

那步卒抓了抓头，然后说道：“是的，就像你说的，他有只皮袋什么的，就挂在鞍桥上。”

马荣朝乔泰飞快看了一眼。

“事情是这样的，”乔泰对当兵的说道，“县令大人对你们看见的那人感兴趣。你们得上衙门一趟，不过我保证不会太久。”他转身对蓝师傅道：“我们走吧！”

“你们俩已经有收获了，”拳师咧嘴笑道，“我就此别过！我要买些吃的，然后上澡堂去。”

八

马荣、乔泰带着两名士卒回到衙门。衙役报告说陶干已经回来了，正与狄公和洪亮在内书房密议。马荣关照他们，监市不久会带两男两女来，男的可交与牢头，两名妓女则可去叫郭氏来处置。料理完这些事后，他们便去狄公的书房，吩咐两名士卒在房外走廊候着。

狄公正与洪亮和陶干讲得起劲，不过见到另两名随从进门，便命后者即刻禀报。

马荣将集市上发生之事讲述了一番，最后说两名士卒在外候着。

狄公容颜大悦，说道：“与陶干所发现的情况合起来，那姑娘出了何事，此刻我们至少了解了大概。不过先把那两名士卒带进来！”

两名士卒恭敬地见过狄公，狄公让他们把发生的一切详述了一遍，然后道：“你们的情况甚是要紧。我会让你等捎信给将军，建议他将你们俩分派至附近区域卫戍，这样需要时便可传你们来做证。现在洪参军带你等去狱中见疑犯，然后你们去记事房给书吏录个证词。你们去吧！”

两名士卒对狄公千恩万谢，为获准这般离去而高兴无比。洪亮与他们离去后，狄公取过一页公文信笺，给将军写信，然后叫陶干为马荣和乔泰讲了在赌场及饭馆的见闻。陶干刚讲完，洪亮回来禀报说，那两名士卒一眼便认出潘峰乃在城外所见之骑马老人。

狄公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然后说道：“现在我们来将情况过一下！先讲潘氏被害一案。如今潘峰所讲遇见强盗之事已被证实，我不再怀疑他所讲的其他事，但为确保无误，我们还需等派去五羊村的衙役回来，然后便可释放潘峰。我个人相信他完全无辜。我们须得集中注意力寻找第三者——那个在本月十五日中午至十六日清晨之间杀害潘氏之人的线索。”

“鉴于凶手一定事先知道那天午后潘峰要出城，”陶干道，“那人必定熟识潘氏夫妇。叶泰可为我们提供潘氏熟人的情况，他显然与其妹甚为亲近。”

“不管怎样我们要查问叶泰，”狄公道，“你在赌场听到关于他的事说明有必要全面调查此人。我会亲自向潘峰询问有哪些熟识的朋友。再讲廖莲芳失踪案。陶干的米商朋友说，她曾在春风酒店近旁的一处暂租房跟一青年男子有过秘密幽会。很明显，那房子便是皮条客提及的同一处所。几日后那个妇人在同一街区盯上廖姑娘，而廖姑娘便跟那妇人溜走了。我推测那妇人跟廖莲芳讲她情人在等她，于是廖莲芳便立刻随妇人而去。那戴风帽男子所扮演的角色我们只能瞎猜了。”

“显然他不是那姑娘的情人。”洪亮道，“米商描述的是个瘦削的年轻人，而聋哑男孩提到的是个魁梧壮实的家伙。”

狄公点了点头。他用手轻抚了长髯片刻，然后继续说道：“陶干跟我讲完廖姑娘幽会之事，我即刻派班头去米商店铺，让班头领着米商去集市指认那房屋。之后班头会去楚大远的宅子传于康来。洪亮，去看看班头回来了没？”

洪亮回来时说道：“廖姑娘离开的那房子的确在酒店近旁。众邻舍告诉班头说女房东前日死了，那儿请的唯一一个用人也已回到乡下。他们知道那屋里常有奇怪之事发生，经常到深夜还传出许多声响，不过他们认为最好假装未曾注意到这些。班头让人把门砸开。在那街区，那屋里的陈设要比人们想象的好得多。女房主死后屋子空置着，无人出面来收房。班头列了张单子，然后将房子封了起来。”

“我怀疑那份清单是否完整。”狄公道，“我想多数可搬动的东西现在已在装饰班头家了！我对那家伙突发的热情不敢相信。不过，那女房主在这个时候死掉真是可惜，她本可告诉我们许多关于廖姑娘秘密情人的情况的。于康是否到了？”

“大人，他正坐在值班房。”洪亮回道，“现在我去叫他进来。”

洪亮将于康带了进来。狄公想，这个漂亮的青年看上去真的病了。于康的嘴巴紧张地抽动着，双手抖个不停。

“于康，坐下。”狄公和蔼地说，“我们的调查已取得一些进展，不过我觉得应该多了解一些你未婚妻的情况。告诉我，你们相识已有多久？”

“三年，大人。”于康轻声回道。

狄公抬了抬双眉，说道：“古人云，两人相配，一到婚龄即成婚。”

于康的脸红了，急忙道：“大人，廖老先生极爱他女儿，似乎不情愿与她分开。至于我父母，因远住南方，凡与我相关之事他们皆托付给楚老爷。我自来此便一直住在楚家，楚老爷担心我成家后便不再能差遣我，这很能理解。大人，他一直如父亲般待我，我觉得不应催着让他同意我早早成婚。”

狄公未做评论，而是问：“你认为廖莲芳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那年轻人叫了起来，“我一直在想啊想，我真害怕……”

狄公默默地看着于康坐在那里绞着双手，眼泪从于康双颊上滚落下来。

狄公突然问道：“难道你怕她跟另一个男人跑了？”

于康抬起头来，挂着泪珠的脸上露出微笑。他说道：“不，大人，那绝不可能！莲芳跟一个秘密情人？不，大人，我至少可肯定这一点。”

“那样的话，”狄公严肃地说道，“于康，我有坏消息告诉你。她失踪前几日，有人看见她和一青年男子一起从集市上的暂租房里出来。”

于康脸一下子变得灰白。他睁大双眼盯着狄公，仿佛见到了鬼魂一般。他突然脱口道：“我们的秘密终于被发现了？我认输！”

说完便瘫在椅子上抽泣起来。狄公示意洪亮给他杯热茶。年轻人一口喝了下去，然后用平静些的声音说道：“大人，莲芳是自杀的，我对她的死有责任！”

狄公往后靠在椅子上。他慢慢捋着胡子，说道：“于康，自己把话说清楚。”

年轻人努力控制住感情，开始讲道：“有一天，大约一个半月前，莲芳带着保姆到楚宅来帮她娘给楚老爷的大房捎口信。当时大房正在洗澡，她们只得候着。莲芳到花园走走，我在那儿见到她。我自己的房间就在那一边。我说服她跟我进了房……自那以后，我们便在集市上的那间房里幽会过几次。她保姆的老友在附近开店，那保姆在跟另一老妇闲聊个不停时，并不在意莲芳独自去逛逛街上的摊头。莲芳失踪前两天我们就在那儿碰过最后一次头。”

“那么别人见到的是你从那屋子离开！”狄公打断他。

“是的，大人。”于康用凄凉的声音回道，“那是我。那天莲芳告诉我她可能有身孕了。她很着急，因为我俩羞耻的行为现在要暴露了。我也惊慌失措，我想廖老爷或许会赶她出门，而楚老爷肯定会把我颜面全无地送回父母身边。我答应莲芳我会竭尽全力让楚老爷同意我俩尽早成婚，莲芳说她也会去求她父亲。”

“那天我去找我主人，可他大发雷霆，骂我是不知感恩的浑蛋。我给莲芳写了封密信，敦促她尽力说服父亲。很显然廖老爷也拒绝了。可怜的姑娘一定很绝望，便跳井自尽了。而我这个苦命人必须对她的死负责！”于康失声痛哭。过了一会儿他时断时续地道：“这些天这个秘密一直在压迫着我，每时每刻我都盼望着听到她的尸体被找到的消息。而那个可怕的叶泰又来说他知道我和莲芳在房内私会一事。我给他钱，可他却越要越多！今天他又来——”

狄公打断他：“叶泰是如何知道你的秘密的？”

于康答道：“很明显，一个叫刘妈的老女仆偷看到了我们。她先前曾在叶家做叶泰的奶妈，他们在楚家书斋外走廊里拉话时她告诉了叶泰，当时叶泰正候在外面等着见老爷谈些生意。叶泰叫我放心，那老妇已答应他不会讲给其他人听。”

“那老妇自己来找你的？”狄公问。

“没有，大人。”于康回答，“我自己试着去跟她说话，想确定她会守诺。可是直到今天我才找到她。”见到狄公惊异的表情，于康急忙解释道，“我家老爷把宅子分成八份独立的家居，每一份有其自己的厨房及用人。主宅由楚老爷自己、大房用着，也包括我的住处，其他七房都有各自的处所。因有几十名用人，加上严厉的规矩，他们得待在自己的地方，我去找个人私下说话都很难。”

“不过今天早上，我在书房跟老爷谈毕佃户的账目后出来时正巧见到刘妈。我赶紧问关于我和莲芳的事她跟叶泰说了些什么，可她假装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显然她对叶泰依然完全忠心。”他接着凄楚说道，“不过她是否保守秘密现在已无关紧要了！”

“于康，那确实有关系！”狄公迅速说道，“我有证据证明莲芳并未自尽，但她被绑架了！”

“谁干的？”于康高叫道，“她在何处？”

狄公抬起手。

“调查仍在进行。”他平静地说道，“你要严守秘密，以免让莲芳的绑架者有所警觉。叶泰再来要钱时，你只要跟他讲，过一两天再来。我相信与此同时，我可以找到你的未婚妻，并抓住用卑劣诡计绑架她的罪犯！”

“不过，于康，你的行为实在要大受谴责。你未曾引导好那姑娘，反而利用她的感情来满足你尚无权享受的欲望。订婚与结婚并非私事，那是联结双方家庭所有生者抑或死者的一个神圣契约。你冒犯了在家庭祭坛前向之宣布订婚的祖宗，也贬损了你未来的新娘。同时你给罪犯提供了将她捏入爪中的机会，因为他谎称你在等她而将她诱骗走。而且在获悉她失踪后，你并没有立刻向我报告真相，从而毫无道理地延长了她处于悲惨境遇的时间。于康，你要好好补偿她！你可以走了。找到她之后我会再传你来。”

年轻人想说什么但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转身踉跄地向门口走去。

狄公的随从们兴奋地谈论起来，但狄公抬了抬手，说道：“这些情况解开了廖莲芳失踪谜团。一定是那个流氓叶泰绑架了廖姑娘，因为除那刘妈外，他是唯一知道他们秘密的人。况且聋哑男孩描述的戴风帽男子跟叶泰完全符合。叶泰用来送假口信的妇人必定是暂租屋的女房主。不过她未将那姑娘带去那儿，而是将她带至别的秘密处所。至于是供他自己泄欲或卖与别人，我们还得查清楚。他知道自己很安全，因为那不幸的姑娘如今当然不敢去找她未婚夫或父母。天晓得她正遭受什么样的罪！可那似乎还不够，那个恬不知耻的无赖竟然还敲诈于康！”

“大人，是否让我现在就去把那兔崽子抓来？”马荣充满希冀地问。

“当然！”狄公道，“和乔泰一起去叶家，兄弟俩也许正在用晚膳。监视他们家，叶泰出门时仔细跟着，他会将你们带到那个秘密处所。他进去后你们便逮捕他以及那儿所有有关的人。对付叶泰不必下手太小心，只要不伤他太厉害，以免我无法再审问他！祝你们好运！”

九

马荣和乔泰奔了出去，不久洪亮和陶干也离去用晚膳。狄公开始批阅州、县送来的一堆公文。

门上传来轻叩声。“进来！”他叫道，同时将公文推到一边。他以为是端晚饭来的衙役，可他抬头一看，却是郭夫人纤细的身影。

她穿了件非常合身的灰色连风帽皮袍。她在案前躬身施礼，狄公闻到一股使人如置桂园般的怡人的药草甜香。

“郭夫人，请坐！”狄公说道，“你没在狱中？”

郭夫人在凳沿儿上坐下，回道：“大人，我斗胆前来禀报关于今日下午拘捕的两位姑娘之事。”

“说下去！”狄公道，同时往后靠在扶手椅上。他端起茶杯，见已空了便又放下。郭夫人立刻起身，拿起桌案角上的大茶壶斟满茶杯。然后她开始说道：“两位姑娘均是南方农家女儿。去年秋季庄稼歉收，她们父母便将她们卖给了一名皮条客。他带她们来到北州，把她们卖给了集市上的一家窑子。老鸨将她们安置在那间私宅，令她们做了几次勒索勾当。我以为她们并非坏女孩，而且也痛恨现在的生活，可是却无能为力，因为老鸨握有她们父母签字画押的收条。”

狄公叹了口气。

“老生常谈！”他说，“不过，因那老鸨用了无许可证的房屋，我们可以设法帮忙。那些恶棍如何对待她们？”

“也是个老故事！”郭夫人淡淡一笑答道，“她们常挨打，还得卖力干活儿，打扫屋子，烧饭做菜。”

她用纤巧的手灵活地整了整风帽。狄公忍不住想，她实在是个十分迷人的妇人。

狄公说道：“无证开设妓院，一般的处罚是予以高额罚款。不过那并无用处，老鸨会付钱，然后又从姑娘身上榨回。鉴于他另外还被控敲诈，我们可宣判那卖身契约无效。你说她俩实质上是清白的，我会派人送她们回父母身边。”

“大人考虑得真周到。”郭夫人说着站起身来。

她站着等狄公发话让她离去。狄公很希望继续和她谈话，但他又为自己这种念头所恼，于是非常干脆地说道：“郭夫人，谢谢你及时汇报。你可以走了！”郭夫人躬身离去。

狄公背着双手开始踱起步来。他的书房显得比往常更孤寂寒冷。他思忖，此刻他的妻妾们或许已抵达第一个驿站，不知她们的住处是否舒适。

衙役送来晚膳，他很快用毕，然后起身站在铜炉旁喝茶。

门打开，马荣走了进来，看上去十分沮丧。

“大人，午饭后叶泰便出去了，”他说道，“到现在还未回去用晚膳。一名仆人告诉我，叶泰常与其他几名赌徒在外吃饭，很晚才返回家，乔泰仍在那里监视。”

“真可惜！”狄公遗憾地说，“我还指望很快能把那姑娘解救出来！嗯，今夜继续监视是没用的，明日叶泰一定会和叶平一起来看早堂，那时我们就可逮捕他。”马荣走后，狄公在案边坐下。他又拿起公文，试着继续批阅，但不久便发现自己无法专心。叶泰没在家令狄公十分恼火。狄公对自己讲，这种烦躁是十分不合情理的。那恶棍为何选择这一晚到他的秘密处所去呢？

这个案子马上就可结案了，此刻不采取行动是不合适的。或许那家伙在饭馆吃完饭，此刻正在路上……狄公突然坐直了身，他上次是在何处见过那风帽的？可不是在城隍庙附近的人群中吗？

狄公迅速站起身。

他走到靠着后墙的大橱前，在里面的旧衣堆里翻找着。终于，他找到一件打着补丁的破旧毛皮外衣，那衣服看上去仍足以让他保暖。他穿上外衣，用围巾紧紧裹住头和脸的下半部，然后拿出放在书房里的手提药箱，将它背在肩上。他照了照镜子，认定自己看起来像个游方郎中，便从西侧门离开了衙门。

细小的雪花飘落下来，狄公想，过不久雪便会停了。他朝城隍庙方向漫步而去，仔细察看着从他身边匆匆而过的裹缩在毛皮衣里的人们。但他只能看见他们的皮毛帽子和不时有一两个鞑靼人所戴的头巾。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时间，天空渐渐清朗起来。他思忖着遇见叶泰的可能性十分小，同时也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并未真正指望碰上叶泰，他更想换个环境，什么都比他那冰冷孤独的书房好些……狄公此刻对自己十分讨厌。他停住脚步朝四周看了看，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狭窄昏暗的街上，周围空无一人。他飞快朝前走去，想迅速回到书房，做些公事。

突然他听到左边黑暗处传来一阵呜咽声。狄公停住脚步，发现一个小孩儿蜷缩在空荡门廊的一角。他弯下腰，看到是个约五岁的女孩正坐在那里绝望地哭着。

“小姑娘，你怎么了？”狄公温和地问。

“我迷路了，我回不了家了！”小女孩叫道。

“我知道你住在哪里，我会带你回去的！”狄公安慰她道。他放下药箱，坐在上面，把女孩拉过来。狄公见她小小的身体仅穿着单薄的睡衣，冷得发抖，便解开皮外衣，把她贴身裹紧。很快女孩便不哭了。狄公道：“你得先暖暖自己。”

“然后你便带我回家！”女孩满足地说。

“是的，”狄公答道，“我再问你，你娘叫你什么？”

“美兰！”小女孩责怪道，“你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狄公道，“我知道你名叫王美兰。”

“你在逗我！”女孩噘嘴说，“你知道我叫陆美兰。”

“哦，对。”狄公道，“你爹在那边开家店——”

“你在骗我，”女孩失望地说，“爹死了，娘在照看棉花店。你知道得真少！”

“我是大夫，总是很忙。”狄公辩白道，“现在告诉我，你和你娘去集市时是从城隍庙的哪边过的？”

“有两只石狮子的那边！”女孩马上答道，“你最喜欢哪只？”

“爪子踩着球的那只。”狄公说，希望这回讲对了。

“我也是！”女孩高兴地说道。狄公站起身，用一只手把药箱背上肩，抱着女孩，朝城隍庙方向走去。

“我希望娘会把那只猫咪给我看！”女孩渴望地说道。

“什么猫咪？”狄公心不在焉地问。

“那个声音很好听的男人那天晚上来看娘时跟它说话的那只。”女孩不耐烦地道，“你不认识他吗？”

“不认识。”狄公道。为让她开心，他又道：“那男人是谁？”

“我不知道，”她说，“我以为你认识他呢。他有时夜里很晚才来，我听见他跟一只猫咪说话。可我问娘时她很生气，说我在做梦。可那是真的！”

狄公叹了口气。也许陆氏寡妇有个秘密情人。

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城隍庙前。狄公向一个店主询问陆记棉花店在何处，那人指了指路径。狄公边走边问女孩：“你为何这么晚了从家里跑出来？”

“我做了个噩梦，”她答道，“我被吓醒了！然后便跑出来找我娘。”

“你干吗不叫用人？”狄公问。

“爹死后娘就把她打发走了。”女孩说道，“今夜家里没人。”

狄公在写有“陆记棉花店”的门前停下。店位于一条安静的街上。

他敲敲门，门很快就被打开了，出来一位瘦小的妇人。她提起灯笼，上下打量狄公，然后愤怒地问：“你和我女儿干什么去了？”

“她跑出去，迷了路。”狄公平静地说，“你应好好照看她，她会着凉的。”那妇人恶毒地瞪了他一眼。他见她年约三十，生得甚是好看，但狄公不喜欢她眼中的野性神态，还有她那瘦小尖刻的嘴巴。

“管管你自己的事吧，你这江湖郎中！”她厉声道，“你别想从我这儿要去一个铜板！”

她把女孩拉进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真是令人愉悦的妇人！”狄公咕哝道。他耸耸肩，走回到大街上。

在挤过一家大面馆前的人群时，他撞上了两个正在急急赶路的高个子。其中一个生气地抓住狄公的肩膀，嘴里骂骂咧咧。但他突然松开手，叫道：“老天！是大人！”狄公微笑着看着马荣和乔泰吃惊的脸，有些自持地道：“我决定出来找找叶泰，不过得先送一个迷路的女孩回家。目下我们可以一块儿去找了。”

两名随从紧张的脸并未松弛下来。狄公关切地问：“出了何事？”

“大人，”马荣悲切地说道，“我们正要回衙禀报，蓝涛奎被发现在澡堂里遭谋杀了。”

“如何被害？”狄公迅即问道。

“大人，他是被毒死的！”乔泰痛苦地回道，“卑鄙懦弱的罪行！”

“我们快去那儿！”狄公果断地说道。

十

在通往热水澡堂宽阔的街道上聚拢了一群激动的百姓。监市及其手下站在大门前，他们想拦住狄公，但一认出是县令大人，他们便赶忙站开去。

在大厅，一个圆脸且身材魁梧的男子迎上前来，自称是澡堂老板。狄公从未来过这间澡堂，但知道热水是从温泉而来，据说有医用疗效。

“带我前往出事现场！”他命令道。

那人领他们来到一间充满蒸气的前室，马荣和乔泰开始脱下袍子。

“大人，最好脱剩内裤，”马荣提醒道，“里面更热。”

狄公解衣时，店主解释道，里面过道左边有一个很大的浴池，右边是带单独浴池的十个房间。蓝师傅总是用过道右边最里边的一间，那儿很安静。

店主拉开一扇沉重的木门，一股热蒸气便向他们迎面吹来。狄公隐约看见两名伙计的身影，他们裹着黑油布外衣和裤子，以免被热气烫伤。

“这两位官爷命所有浴客离开。”店主道，“这是蓝师傅的房间。”

他们走进一间大浴房，洪亮和陶干默默地给狄公让开道。狄公见到光滑石地的三分之一是凹下去的浴池，池内满是冒着热气的水。前面立着一张小石桌，还有一张竹榻。蓝涛奎的尸体一丝不挂，蜷曲着躺在桌子和竹榻间的地上。他的脸扭曲着，有一种奇异的绿色，肿胀的舌头伸出在嘴外。

狄公迅速移开目光，见桌上有一把大茶壶，以及几块纸片。

“那是他的茶杯！”马荣指着地上说道。

狄公弯腰看着碎片。他捡起破杯子的底，里面装着些许棕色液体。他将它小心地放在桌上，然后问店主：“如何发现的？”

店主回道：“蓝师傅有很规律的习惯，他常常每隔一天在差不多同一时间来此。他会先在水中泡上两刻钟左右，然后用茶，再活动一下筋骨。我们有严格的要求，约半个时辰后他开门叫伙计换茶，否则绝不去打搅他。他喝上几杯茶，然后便到前室穿衣服回家。”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道：“所有的伙计都喜欢他，因此到蓝师傅要走时，通常会有一个伙计端着茶在过道外候着。可是今晚他没有打开门。伙计等了约两刻钟，因为不敢去打搅蓝师傅，就出来叫我进去。我知道蓝师傅的习惯，担心他病了。我立刻推开门……便看到了这情形！”

大伙沉默了一会儿。洪亮道：“里正派人去衙门，因大人出去了，我们便立刻赶来以免现场遭破坏。我和陶干一起审问了那伙计，马荣和乔泰在浴客离去时记下了每人的名姓，但无人看见有人进入或离开蓝师傅的房间。”

“茶中是如何被下毒的？”狄公问。

“大人，一定就是在此房内下的。”洪亮道，“我们查出所有的茶壶装的都是前室一大缸内现成泡好的茶。要是凶手在那里下毒，他会把所有浴客都毒死的。由于蓝师傅从不锁门，我们推测凶手走进来，在茶杯中下毒，然后离开。”

狄公颔首。他指着粘在一块茶杯碎片上的小白花，问店主：“你这儿上茉莉花茶吗？”

店主用力摇头，说道：“不，大人，我们供不起如此贵的茶。”

“把剩茶倒进小坛子。”狄公命令陶干，“然后用油纸包好茶杯底和碎片。小心别碰那茉莉花！茶壶也封上带走，仵作得查验茶壶里的茶是否也有毒。”

陶干缓缓点头。他一直在专注地看着桌上的纸片。此刻他说道：“大人，看！凶手进来时蓝师傅正在拼七巧板！”

所有人都看着纸片。它们似乎是随意摆放的。

“我只看到六片。”狄公说道，“找一找第七片，那一定是小的三角形。”

大家在地上仔细地搜寻，狄公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尸体。他突然说道：“蓝师傅的右拳握着。看看里面有何东西！”

洪亮小心地掰开死者的手，一小片三角形纸片粘在蓝师傅手心。洪亮把它递给狄公。狄公高声道：“这说明蓝师傅是在服了毒以后拼图形的！他是不是试图留下关于凶手的线索？”

“看起来好像是他倒下时用手臂碰乱了纸片。”陶干道，“它们现在的样子说明不了什么。”

“陶干，把那些纸片的位置画下来，”狄公吩咐，“我们有时间再研究。洪亮，告诉里正让人把尸体送去衙门，然后你等再好好搜一下这个房间。我现在去查问账房。”

他转身离开房间。

狄公在前室穿好衣服，命店主带他去见浴室门口的账房。

狄公在小小的银箱旁的小桌边坐下，问流着汗的账房说：“你还记得蓝师傅进来时的情形吗？无须坐立不安，因为你一直在账房里，你是此处唯一不可能去谋杀蓝师傅的人！说话！”

“大人，我、我记得很清楚。”账房先生结巴道，“蓝师傅准时进来，付了五个铜板便进去了！”

“他一个人吗？”狄公问。

“是的，大人，他总是独自前来。”账房先生回道。

狄公追问道：“我想见过的浴客你应该多数认得。你能否记起蓝师傅之后来的浴客？”账房先生皱起了眉头。

“差不多，大人。”他说，“因为名拳师蓝师傅的到来对我而言可以说是一个分界线，将晚上一分为二。先来的是刘屠，付了两个铜板浴资；然后是廖会长，付五个铜板要了间浴房；其后是集市上的四个捣蛋小伙子；以后是——”

狄公打断他：“你四人都识得？”

“是，大人。”账房先生道。接着他又抓了抓头皮，补充道：“我是说，我认得其中三位；第四个是头次来，身穿鞑靼人的黑外套和黑裤子。”

“他们付钱要什么浴间？”狄公问。

“四人各付了两个铜板要洗大澡堂，我给了他们黑木签。”

狄公抬起眼睛，店主赶紧从后墙架子上拿下两片黑木块，每块均系着一根绳子。

“大人，这便是我们用的木签。”他解释道，“黑签指大澡堂，红签指单间浴房。每位客人把半块木签交给前室伙计，伙计便将他们的衣服放好，写着相同号码的另半块则由浴客带着。客人离开浴室时再把那半块交给伙计，取回他们的衣物。”

“你只有这种管理办法吗？”狄公不悦地问。

“大人，”店主略带歉意地回道，“我们只是为防止有人不付钱溜进去或穿着别人的衣服离开。”

狄公心里明白，无法从店主嘴里得到更多的消息。他问账房先生：“你见到那四个年轻人离去吗？”

“我说不准，大人，”账房先生回道，“发现凶案后，里面有那么一大群人，我……”

洪亮与马荣走了过来，他们报称在浴室未发现其他线索。狄公问马荣：“你和乔泰登记让浴客出去时，可曾看见其中一个穿得像鞑靼人的年轻人？”

“没有，大人。”马荣回道，“我们记下了每个人的姓名地址。我肯定会注意到穿鞑靼衣服的家伙，因为这儿不常见到他们。”

狄公转身对账房先生道：“出去看看可否在街上人堆里找到四个年轻人中的任何一个。”

账房出去，狄公一语不发地坐着，同时用木签敲着桌子。

账房先生带着一名成年男子进来。年轻人局促不安地站在狄公面前。

“你那个鞑靼朋友是谁？”狄公问。

“大人，我……真的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前天看到那家伙，他在这儿的门口游荡，但没有进去。今晚他又来这儿，我们进去时他就跟在我们后面。”

“讲讲他的相貌。”狄公命令道。

年轻人看上去很不安。他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他非常瘦小。他用一块黑鞑靼围巾包着头和嘴巴，因此我看不出他是否有胡子，不过我见到围巾下露出一绺毛发。我朋友想跟他说话，可那家伙恶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我们只得作罢。那些鞑靼人总是带着长刀，而且——”

“在浴池里你没有好好看清他吗？”狄公问。

“他定是要了间单房。”年轻人道，“在浴池里我们没有见过他。”

狄公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可以了。”狄公厉声道，年轻人急忙走了出去。狄公命令账房先生：“数数木签！”

账房赶快清点木签。狄公在一旁看着，用手捋着胡须。最后账房道：“大人，真奇怪！一根三十六号的黑签不见了！”

狄公猛地站起身来。他转身对洪亮和马荣道：“现在我们可以回衙了。我们已经做了该做的一切，至少也知道了凶手是如何进去又如何未被注意地出了澡堂，并且对他的长相也有了大概的了解。走吧！”

十一

第二日早堂，狄公令郭大夫解剖拳师尸体。北州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以及每个能设法进入公堂之人，都赶来看堂审。

郭大夫解剖完，禀道：“死者死于一种剧毒，经查是生长在南方的蛇树根粉末。我们用一只病狗做实验，证明茶壶内的茶并没有毒，但碎茶杯中的余茶有毒，狗喝了一点儿后不久便死了。”

狄公问道：“毒药是如何倒入茶杯的？”

郭大夫回道：“我推测凶手预先将那粉末混入干茉莉花，然后再将其暗中下到茶杯里。”

“你依据什么做此推测？”狄公问。

大夫解释道：“那粉末有一种极淡但非常独特的气味，与热茶相混后气味更甚，但若是放在茉莉花里，花香能有效地掩盖毒药的气味。我给没有花的剩茶加热时，那气味是没错的，故而我能够识别毒药。”

狄公点头，命罗锅儿郭大夫在证词上捺上手印。狄公一拍惊堂木，道：“蓝涛奎师傅被一身份不明之人所毒害。蓝师傅乃一出色的拳师，北方诸州连续几届的冠军，同时也是个品德高尚的人，北州因他的存在而增光不少。本县会尽一切力量抓住罪犯，以告慰蓝师傅在天之灵。”

狄公又一拍惊堂木，继续道：“我现在审叶家告潘峰案。”他向班头示意了一下，班头把潘峰带至公案前。然后狄公道：“书吏宣读与潘峰行踪有关之证词。”

年长的书吏起身，先宣读了两名士卒的证言，然后是关于衙役在五羊村所做调查的报告。

狄公宣布：“这份证词证明，潘峰所讲他在十五和十六日的行踪属实。此外，本县认为倘若他真的谋害了妻子，自然不会离城两天而没有藏匿其妻尸体，至少应会暂时藏起来。因此本县以为，迄今为止所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指控潘峰。原告需陈述是否可提供更多的证据指控被告，或是撤诉。”

叶平赶忙道：“小人希望撤诉。小人诚惶诚恐为轻率行为道歉，那皆因妹子惨死一时悲伤所致。小人也代表兄弟叶泰讲话。”

“记录下来。”狄公道。他倾身向前，看着案前的众人，问道：“今日叶泰为何未来衙门？”

“大人，”叶平道，“我不清楚他出了何事！他昨天午饭后出门，至今未归！”

“你兄弟经常在外过夜吗？”狄公问。

“从不，大人。”叶平答道，脸露忧色，“他虽通常很晚才返家，但总是睡在家里。”

狄公皱眉说道：“他回来后，你要他立刻来衙门补告。他必须亲自登记收回对潘峰的指控。”狄公再一拍惊堂木，然后宣布：“潘峰当堂释放。本县将继续努力搜寻杀害其妻之凶手。”

潘峰感激地叩了几个头。他站起身后，叶平赶快走上前去开始道歉。

狄公命班头将妓院老鸨、两个皮条客和两名妓女带到他面前。他将作废的卖身契交给两姑娘，告诉她们自由了。然后他判妓院老鸨和两名皮条客监禁三月，再加鞭笞。三人开始高声叫屈，妓院老鸨叫得最响，因他想到背上鞭伤可以痊愈，可买两名姑娘的高额费用却很难收回。衙役不理会他们，将三人拖回狱中。狄公允诺那两名妓女可先在衙门厨房里干活儿，等军队信使出发，再将她们带回故乡。

两位姑娘在堂前拜倒，眼中含泪，千恩万谢。

狄公退堂后，命洪亮将楚大远叫进内书房。

狄公在案后坐下，又让楚大远在椅中落座。狄公的四名随从在前面各自的凳子上坐下，一名衙役哀伤地默默上了茶。

狄公开口道：“昨晚我没有进一步讨论蓝师傅被害案，因为我要先知道验尸的结果，也因为想听听楚员外的高见。楚员外认识蓝师傅很久了。”

“我愿竭尽全力将杀害拳师的贼子绳之以法！”楚大远脱口而出，“他是我见过最好的武师。大人对何人谋杀可有什么想法？”

狄公道：“凶手乃一年轻鞑靼人，或者至少是一名打扮成鞑靼人模样的男子。”洪亮迅速地看了陶干一眼，接着说道：“大人，我等一直在想为何是那个年轻人谋害了蓝师傅。不管怎样，马荣和乔泰记下的名单上有六十多名浴客啊！”

狄公道：“但其中没有人能随意进出蓝师傅的浴房而不引起注意。凶手显然知道伙计们穿黑油布衣，那跟鞑靼人的黑衣服相仿。凶手与三名青年一起进了澡堂，但在前室他并没将木签交出，而是径自走到过道，装成伙计的模样。记住！那儿的蒸气很浓，人们看不清谁在旁边。他溜进蓝师傅的浴房，将毒花放进茶杯，然后或许是走伙计出入口离开浴室的。”

“聪明的家伙！”陶干叫道，“他想得很周全。”

“但还是有些线索，”狄公道，“他自然要毁去鞑靼衣服及木签。可他离开时肯定未曾注意蓝师傅在临死前挣扎着用七巧板拼出一个图形，而那图形可能包含罪犯身份的线索。再则，蓝师傅一定熟悉那人。楚员外也许能告诉我们蓝师傅是否有一瘦小、头发留得很长的徒弟。”

“没有。”楚大远立刻回道，“那些徒弟我都认得，他们是健壮的青年，而且蓝师傅坚持要他们剃光头。真可惜，出色的武师中毒而死，那可是懦夫可鄙的武器！”

大家都默不作声。陶干一直在慢慢捻弄着左颊上的三根长黑毛，他突然说道：“懦夫的武器，或者说妇人的武器！”

“蓝师傅从不近女色。”楚大远轻蔑地说道。但陶干摇摇头，道：“那可能正是他被女人所害的理由。蓝师傅或许曾经拒绝过那名妇人，而那有时会引发强烈的愤恨。”

“我也知道些，”马荣补充道，“许多舞女怨恨蓝师傅不注意她们，这是她们自己这样跟我讲的。他的自律似乎吸引了姑娘们，天晓得是为什么！”

“一派胡言！”楚大远生气地叫道。

狄公一言不发地听着。此刻他说道：“我得说这个想法让我感兴趣。一个身量瘦小的女人假扮成鞑靼小伙子是不难的。那么她必定是蓝师傅的情妇！因为她进入浴间时他甚至没有想披上东西，而毛巾就挂在架子上。”

“不可能！”楚大远叫道，“蓝师傅和情妇！不可能！”

“我现在记起来了。”乔泰慢慢说道，“昨天我们见他时，他确曾出乎意料尖刻地谈及女人，说女人会吸干男人的精力。而通常他说话是很平和的。”

楚大远还在愤愤地咕哝着。狄公从抽屉里取出陶干给他做的七巧板，将六片纸片依当时见到的样子拼起来，并试着加上最后那块三角形，试图拼出一个图案。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要是蓝师傅被一妇人所害，这个图案也许含有她身份的线索。但他摔下去时弄乱了纸片，而且在加上最后一块三角形前便死去了。这倒是个难题。”他将纸片搁到一边，继续道，“不论那会是什么，我们第一件事便是要调查所有与蓝师傅有关的人。楚员外，我建议你现在和马荣、乔泰及陶干商议如何分派这项任务，这样每个人便可即刻着手各自的任务了。洪亮，你去集市，向另外两个年轻人查问那鞑靼青年的外形。要是你客气地问，与他们喝上一两杯，他们或许可讲出更多情况。马荣有他们的姓名地址。你出去时叫郭大夫来这儿，我想多知道些那毒药的事。”

楚大远和狄公的四名随从离去后，狄公慢慢地喝了几杯茶，沉思着。叶泰的失踪令他焦急。这恶棍会不会察觉衙门已在追踪他了？狄公站起身开始踱步。潘氏一案尚未了结，现在蓝师傅又被毒害，要是能勘破廖姑娘一案，那将可令人略微松口气。

郭大夫进来时，狄公与他寒暄了几句。狄公重新在案后坐下，挥手让大夫坐在凳子上，接着说道：“你是个药师，应能告诉我凶手是如何弄到那毒药的。这药一定很稀有吧！”

郭大夫将一绺头发从前额撩开。他把两只大手搁在膝上道：“大人，很遗憾，那药很容易弄到。要是少量使用，那是一味很好的保心药，因而多数药房都有库存。”

狄公叹了口气，说：“那看来我们无法指望从这儿获取线索了！”他把七巧板纸片放到面前，没有目的地将它们挪来挪去，继续道，“或许这个谜图是个线索。”罗锅儿摇摇头，难过地说道：“大人，我不这样想。那毒药会引发难忍的疼痛，一会儿人便死去了。”

“但蓝师傅是个意志异乎寻常坚强之人。”狄公道，“他拼七巧板十分拿手。他知道他无法开门叫伙计，因此试图以此方式来说明凶手是谁。”

郭大夫道：“不错，他拼七巧板很在行。他来我家时，经常一会儿工夫就能拼出各种各样的图形，令我夫妇十分惊奇。”

狄公道：“可我看不出这个图案指的是什么。”

“大人，蓝师傅十分善良。”罗锅儿思忖着道，“他知道集市上那些无赖经常羞辱我，于是便不辞劳烦地专为我创出一套新的拳法，那拳法适合我腿弱而手臂强壮的状况，然后耐心地教导我，自那以后没人再敢来烦我。”

狄公未听到郭大夫的最后几句话。他摆弄着七片纸片，突然发现自己拼出了一只猫的图形。

他很快将纸片打乱，重新摆弄它们。下的毒药、茉莉花、猫……他不愿顺着这逻辑想下去。当狄公抬头望见郭大夫露出吃惊的神情时，他赶紧掩饰住他的惊愕说道：“是的，我突然想起昨晚遇到的一件异事。我将一个迷路的小女孩送回家，可她母亲却辱骂了我。她是个寡妇，一个很令人讨厌的人。从孩子天真的话语中我推想出她一定有个秘密情人。”

“她叫什么名字？”郭大夫好奇地问。

“她是陆氏，开着一家棉花店。”

郭大夫僵直地坐着，叫道：“大人，那是个可憎的妇人！五个月前她丈夫去世，我跟她打过交道。那是件怪异的事！”

狄公仍为发现拼出的是猫而困惑，他想起蓝师傅经常去药房。他不经意地问道：“那棉商之死有何怪异？”

郭大夫犹豫了一下，答道：“那件事，大人的前任处理得实在有点儿草率。不过那时鞑靼人袭击北军，成群结队的难民涌入城中，当时的县令忙得不可开交，我很理解他不想多花时间处理一名死于心病的棉花商之事。”

“他是如何处理的呢？”狄公问道，很庆幸岔开了话题，“验尸应会显示出所有可疑之处的。”

罗锅儿看上去不太开心。

“大人，问题在于，”他慢慢地说，“根本就没有验尸。”

此刻狄公已听得很有兴趣。他往后靠在椅子上，断然道：“把事实告诉我！”

郭大夫开始说：“一天，陆氏与这儿有名的匡大夫来到衙门。匡大夫称，陆明中午吃饭时说头疼，便躺在床上。不久陆明妻子听见陆明呻吟，可她进房时陆明已死了。她叫来匡大夫检查尸体。陆氏告诉匡大夫说她丈夫时常称心脏不好。匡大夫问说陆明中午吃了什么，陆氏说吃得很少，但为消除头疼喝了两杯酒。于是匡大夫签了证明，称陆明死于过量饮酒所引发的心病。大人的前任便认定此乃死因。”

狄公仍不发一言，罗锅儿继续道：“我碰巧认识陆明的兄弟。他告诉我，他在帮着敛尸时，发现尸体脸未走色，双眼却从眼窝中突出来。这些症状说明死者脑后受了重击，因此我去找陆氏问更多的详情，但她对我大喊大叫，骂我是多管闲事。于是我斗胆向县令讲了此事，可县令说他对匡大夫的证词很满意，认为没有道理再去验尸。这事就这样了结了。”

“你没跟匡大夫谈吗？”狄公问道。

“我试了几次，但他均避开我。”郭大夫答道，“接着有人谣传说匡大夫好弄巫术。他随南下去的难民离开了城里，人们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狄公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胡子。

“那可是件奇特的事。”他终于说道，“这儿还有人搞巫术吗？按律法那可是死罪！”

郭大夫耸耸肩，说道：“北州的许多家庭都有鞑靼血统，他们都有鞑靼巫术的秘密传统。有人认为，他们念咒语、焚烧或割去别人像中的头就能杀死他们。还有一些人据说也懂神秘的道家之术，相信有女巫或妖精当情人可以延年益寿。我以为这些不过是野蛮的迷信而已，但蓝师傅曾研究过它，并告诉我这些说法有真实的成分。”

狄公不耐烦地说：“我们的孔圣人曾明言警告我们不语怪力乱神。我从未想到如蓝涛奎这般聪明的人，也会在那些怪异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大人，他是个兴趣广泛的人。”罗锅儿不太好意思地说。

“不过，”狄公继续道，“我很高兴听你讲陆氏的那件事。我想我会传她来，询问她丈夫死亡的详情。”

狄公拿起公文，郭大夫赶紧躬身告退。

十二

郭大夫出去刚关上门，狄公便将公文扔在案几上。他抱着双臂，坐在那儿，徒劳地想理清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

最后他起身换上猎服。稍许活动一下或许会使他头脑清醒。他命马夫牵来最心爱的马，骑着坐骑出衙门而去。

他先策马绕旧校场跑了几圈，然后来到大街上，走北门出了城。他让马在雪中慢慢前行，沿大路踱向广袤的白色平原。他见天空呈铅灰色，看来又有一场雪了。

右侧两块巨石乃通往药王山的狭窄小道的起始。狄公决定从那儿爬上去，爬完山后便回府。他骑马沿路来到一陡坡前，遂下马。他拍拍马脖，将马缰系在一截树桩上。

他刚要开始爬，忽又停住了。雪地上有刚踩出的小脚印。他思量了一番是否该上去。最后他耸了耸肩，开始爬坡。

崖顶上除一棵缀满朵朵小红苞的蜡梅树外，光秃无物。在另一头的木栏杆旁，一个身穿灰毛皮衣的妇人正用一把小铲在雪中挖着。她听到狄公厚靴子踩雪的咔咔声，便向右侧转过身来，随后迅速把铲子放在脚边的篮子里，深深地躬身作揖。

“我明白了，”狄公道，“你在采月亮草。”

郭夫人点点头。毛皮风帽令人欣羡地映衬着她细腻的脸。

“大人，我的运气不太好。”她微笑道，“我只采到这些。”她指了指篮内的一把植物。

“我来此稍微活动一下。”狄公道，“我想理清思绪，蓝师傅被害的事沉甸甸地压在我脑子里。”

郭夫人的脸突然沉了下来。她紧了紧外衣默默道：“真难以置信！他是那样壮健！”

“即便最强壮的人也难敌毒药。”狄公淡淡地说道，“对于那施暴之人，我已有明确的线索。”

郭夫人睁大了双眼。

“大人，那男人是谁？”她用近乎听不清的声音问。

“我并没有讲那是个男人！”狄公迅速说道。

她慢慢摇了摇她小巧的头。

“那一定是！”她肯定地说，“我常见到蓝师傅，因为他是我丈夫的朋友。他对我丈夫总是很友善，彬彬有礼。但人们仍觉得他对女人的态度是……不同的。”

“此话怎讲？”狄公问。

“嗯……”郭夫人慢慢地答道，“他似乎……意识不到她们。”她双颊露出了一抹红晕，低下了头。

狄公觉得不自在。他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去，立即又不情愿地退后了些。崖壁笔直往下有五十多丈，崖脚下尖利的岩石在雪中突了出来。

再朝下面的平原望去，他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意识到另一人……这一念头奇怪地烦扰着他。他转过身，问道：“前两天我在你家见到的猫，是你丈夫养的？抑或是你的？”

“大人，是我们俩一起养的。”郭夫人平静地回道，“我丈夫不忍心见动物遭罪，他常把无主猫或病猫带回家，然后由我照看它们。现在我们已有大大小小七只猫了。”

狄公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的目光转到梅树上，说道：“梅花开时那树一定很好看。”

“是的，”她热切地说道，“这些日子随时会开的。哪个诗人说过……人们能够听到花瓣落在雪上……”

狄公知道那首诗，但仅说道：“我只记得几行。”接着他又道：“郭夫人，我得回衙门去了。”

她深深地作揖，狄公开始下山。

简单用午膳时，狄公回想起他与郭大夫的对话。役卒送茶进来时，狄公命他去叫班头。

“到城隍庙附近陆氏的棉花店去，”他命令道，“把她叫来。我要问她几个问题。”

班头去后，狄公慢慢地啜着茶。他后悔地想，重提陆明之死这桩旧事可能很蠢，因为衙门正压着两件凶杀案。可郭大夫所讲的事激起了他的兴趣，使他似乎明白了点儿什么。

他躺在榻上小睡，却怎么也无法入眠。他不停地辗转反侧，试着记起那首关于寒冬的诗。他突然想起来了，那是约两百年前一名诗人所作，题为《冬夜闺怨》：

寒冬孤雁鸣空音，

寂寞芳心泣无声。

旧事历历逝欢娱，

悔痛漠漠留长恨。

新欢可抚旧时痛，

蜡梅除夕吐新红。

推窗但见雪树摇，

耳边又闻落花声。

这首诗并不很有名，她可能只看到过某处引的最后两行。或者她熟知整首诗，故意提及它？狄公生气地蹙紧眉头，跳了起来。他一直只对有教诲性的诗篇感兴趣，而认为情诗浪费时间。然而此刻他发现在这首诗中有深刻的感情，以前他从未留意到。

他对自己很恼火，便走到茶炉边，用热毛巾擦了把脸，然后在案后坐下，开始批阅老书吏送来的公函。班头进来时，狄公正在专心地看着。

见班头一脸不高兴，狄公问：“班头，怎么回事？”

班头紧张地用手指捋捋胡子。

“禀大人实情，”他回道，“陆氏拒绝跟我来。”

“怎么回事？”狄公吃惊地问，“那妇人以为自己是谁？”

班头懊恼地继续说道：“她说因为我没有捕文，她拒绝来。”狄公正要生气地发话，班头赶紧讲下去，“她辱骂我，声音那么大，一群人围住了我们。她喊道，帝国还有王法，衙门没有正当理由无权传唤一名正派女子。我试图把她拖来，但她回打，而众人都帮她的忙。因此我想还是回来听大人示下。”

“要是她想要捕文，我给她一份！”狄公愤怒地说。他拿起毛笔，飞快地填写好一张公文，将它交与班头，说道：“带四名衙役去，把那妇人带来！”

班头迅速离去。

狄公开始在屋内踱步。那陆氏真是个泼妇！他思忖，将那泼妇和他的妻妾们相比，自己真是幸运。他的大房是个很有教养的女人，是他父亲最好朋友的长女。他们夫妇间存在很好的默契，这对狄公而言是一个极大的安慰，而他们的两个儿子则是快乐之源。他的二房虽没有文化，但漂亮识礼，极有效地管理着他的大家庭，而她为他养的女儿和她有着同样的性格。他是在蓬莱首任官上娶的三房。她经过一些可怕的经历，她的家人遗弃了她，狄公将她带回家当大房的丫头。大房十分喜欢她，不久便坚持让狄公娶她为三房。起先狄公曾反对，他认为那是利用她的感恩。但当她倾吐心声，说她真的喜爱他时，他便答应了，并且从未后悔过。她是个好看且活泼的年轻女子，而且现在总可四人一起玩骨牌，那真好，因为那是他最喜爱的游戏。

他突然想到，北州的生活对他的妻妾来说一定很无聊。他打定主意，年关已近，他要去为她们挑些上好的礼物。

他走到门口，唤来役卒。

“我的随从们一个也未回来吗？”狄公问道。

“还没有，大人。”役卒回道，“他们先在文案馆与楚老爷商议了很久，然后一起走了。”

“叫马夫把马牵来。”狄公说道。他想在马荣他们搜集蓝案资料时去看看潘峰。去那儿路上要经过叶平的纸店，可问问叶泰是否已经露面。狄公无法抛掉这种不安的感觉，叶泰的失踪意味着新的麻烦正在酝酿中。

十三

狄公在纸铺前停马，对站在门口的小二说要见叶平。

老纸商慌忙出来，恭敬地请狄公入内用杯茶。但狄公并未下马，说是只想知道叶泰是否已经回来。

“没有，大人。”叶平面露担忧地说道，“他仍未露面！我已派小二到他常光顾的饭馆、赌场去找过，可没人见到过他。我真怕他出了事情！”

“要是今晚他还不回来，”狄公道，“我便命人四处张贴布告，并通报巡逻队。不过我不担心，因你兄弟给我的印象不是个会轻易遭强盗或其他恶棍戕害之人。晚饭后即来报与我听！”

他策马至潘峰居住的那条街，再次感慨城内这里是何等荒凉，即便此刻已近晚饭时刻，街上仍空无一人。

狄公在潘宅前下马，将马缰系在墙上的铜环上。他用马鞭手柄敲门，敲了许多遍，潘峰才姗姗前来。

见是狄公，潘峰十分惊讶。他带狄公进到厅内，十分歉疚地说屋里没有生火。他说道：“我马上去把作坊内的铜炉搬来！”

“不必劳动了，”狄公道，“我们就去那里说话。我总喜欢看看人们干活儿的场所。”

“可那里乱七八糟的，”潘峰叫道，“我刚开始整理！”

“无碍。”狄公爽快地说，“前面带路！”

进去后他发现那狭小的作坊看起来更像是一间堆杂物的房间。一些大大小小的瓷花瓶散放在地上，边上有两只包装箱，桌上零乱地堆着书、盒子、包裹。铜炉内的木炭闪着红光，倒使小房间十分暖和。

潘峰帮狄公脱下厚厚的毛皮外衣，请他在炉旁凳子上坐下。古董商急忙跑去厨房沏茶，狄公好奇地看着桌子上一块油腻的布上搁着的一把沉重的砍刀。显然，狄公敲门时，潘峰正忙着擦拭。狄公的目光转到桌子边上盖着一块湿布的方形对象上。他正要出于好奇揭开湿布时，潘峰进来了。

“别碰！”潘峰喊道。

狄公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潘峰急忙解释道：“那是我正在修的一张小漆台，大人。未干的油漆不可光着手触摸，那会引发严重的皮肤感染的。”

狄公隐约记起曾听说过油漆中毒的痛苦后果。潘峰倒茶，狄公道：“你这把砍刀看上去十分漂亮！”

潘峰拿起刀，用拇指小心地试着刀刃。

他回道：“是的，它已有五百多年了，可刀锋依然极好！这是用来杀庙内祭祀用的牛的。”

狄公喝着茶，留意到屋内非常安静，一丝声音也听不到。

他突然道：“很遗憾我得问你一个尴尬的问题。杀害你妻子的人事先知道你要出城，你妻子一定告诉过他。你是否有数，你妻子与另一男子有染？”

潘峰脸色发白，不安地看了狄公一眼。

他不悦地答道：“我得承认，这一阵子我注意到我老婆对我的态度有些变化。我很难把这些事说清楚，不过……”

他迟疑了一下，见狄公未说话便继续道：“我不想随便责怪别人，可我忍不住认为叶泰与之有关。我出门时他常来见我老婆。大人，贱内略有些姿色，有时我怀疑叶泰试图说服她离开我，这样他便可以把她卖给有钱人做妾。贱内喜爱奢华，可我从未给过她任何昂贵的礼物……”

“除了那些镶着红宝石的金镯？”狄公淡淡地说。

“金镯子？”潘峰吃惊地叫道，“大人一定搞错了，她只有一只姑妈给的银戒指。”

狄公站起身来。

“潘峰，不要糊弄我。”他厉声道，“你跟我一样清楚你妻子有两只沉甸甸的金镯子和几只纯金的发针。”

“大人，不可能！”潘峰激动地说道，“她从没有那样的东西！”

“跟我来，”狄公冷冷地说，“我拿给你看！”

他来到卧室，潘峰紧跟在后。狄公指着衣箱命令道：“打开顶上那只，你会在里面找到珠宝的。”

潘峰打开箱盖，狄公见箱内装着一堆杂乱的衣服。他清楚地记得那天衣服是整整齐齐叠好放在里面的，搜查过后陶干又把衣服小心地放了回去。

他仔细看着潘峰将衣服取出，堆在地上。箱子撤空后，潘峰松了口气道：“大人瞧，里面没有珠宝！”

“让我来！”狄公把潘峰推开。他弯腰揭开箱底的暗格盖。里面空空如也。狄公站直身，冷冷地说道：“潘峰，你可不是个聪明人！把那些珠宝藏起来却没有说实话！”

“大人，我发誓，”潘峰诚恳地说道，“我根本不知道有那暗格！”

狄公站着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巡视房间。他突然走到左边窗户前，拉了一下看上去弯曲的铁栅。铁栅断成两截。他发现所有的铁栅都被锯断，然后又被小心地按原位放好。

“你不在时窃贼曾来过。”他说道。

“可我从衙门回来时，我的钱分文未少！”潘峰惊讶地说。

“那些衣服呢？”狄公问，“当时我查这房间，那只箱子是满的。你能告诉我少了什么衣服吗？”

潘峰在皱巴巴的衣服堆里翻寻了一遍，说道：“是的，我找不到两件相当值钱的厚织锦带貂皮镶边的袍子，那是我老婆姑妈送她的婚嫁之物。”

狄公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朝四下看了看，道：“似乎还少了样什么东西。让我想想……对了，那边墙角还有张小红漆台。”

“哦，对，”潘峰道，“就是我在修的那张。”

狄公一动不动地站着，陷入沉思。他捋着长髯，脑子里渐渐出现了一个画面。未曾早些想到这个，他是多么愚蠢！珠宝的线索一直就存在，一开始罪犯就犯了个大错，而他竟未注意到！不过现在一切都被验证了。

最后狄公从沉思中恢复过来。潘峰一直在焦虑地看着他。狄公道：“潘峰，我相信你说的是实情。我们到作坊去吧。”

狄公慢慢喝着茶。潘峰戴上手套，揭开湿布。

“这是大人提及的红漆台，”他说道，“这是件相当好的老货，可我得重新上层漆。那天去五羊村前，我把它放在卧房角落里晾干。可惜之后一定有人碰了它，因我今晨察看时发现上面有一大块污迹，所以目下我正在修复那个角。”

狄公放下茶杯，问道：“会不会是你妻子碰了？”

“大人，她知道不可以碰。”潘峰微笑着回答，“我时常警告她油漆有毒，她知道那是何等痛楚！上个月棉花店的陆氏到我这里来，她遭了一回罪。她的手肿起来，手上全是疮。她问我该怎么治，我告诉她——”

“你是如何认得那妇人的？”狄公打断他的话。

潘峰说道：“她还是个孩子时，她父母住在西城我先前住宅的隔壁。她成亲后我就未再见过她。倒不是我不关心，而是我从来不在乎那家的妇人。她父亲是个正派商人，可她母亲是鞑靼后代，喜欢巫术。那女儿也有同样的怪癖，总是在厨房里调配奇异的迷药，有时会神志恍惚，然后说些可怕的话。显然她知道我的新地址，于是来问我如何治她的手。她又告诉我她丈夫已经去世。”

“那真是非常有意思。”狄公道。他同情地看了看潘峰，然后又说：“潘峰，现在我知道是谁干下此暴行了！不过罪犯是个危险的疯子，这样的人要极小心地对付。今晚待在家里，把卧房窗户用板钉上，把前门锁上。明天你便会明白是怎么回事。”

潘峰愣愣地听着。狄公未让他有间隙问问题。狄公谢过潘峰的茶，然后离去。

十四

狄公回到衙门，马荣、乔泰和陶干已在内书房等他。一看他们阴沉的脸便知他们没有好消息。

“楚大远想出了一个极佳的计划。”马荣闷闷不乐地禀报道，“但我们未能发现进一步的线索。楚大远和乔泰去拜访了所有有头脸的人，写了一份蓝师傅所有徒弟的名单，便是这份。不过看上去没什么指望。”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呈给狄公。狄公浏览着，马荣继续道：“我自己与陶干、洪亮去搜查蓝师傅家，一切都劳而无功，我们甚至未能发现蓝师傅与人有过节的任何迹象。然后我们查问了蓝师傅的主要助手——一个叫梅成的不错的小伙子。他跟我们讲了些可能要紧的事。”

在此之前，狄公并未仔细聆听，他的思绪仍萦绕在他在潘家的惊人发现上，不过听到最后，他急忙坐直身子，急切地问：“是何事？”

马荣接着道：“他说有次夜间他出其不意地来到蓝师傅家，听见他在跟一名妇人说话。”

“那妇人是谁？”狄公紧张地问。

马荣耸耸肩，道：“梅成未看见她，他只是隔着门听到几句毫无意义的话。他听不出是哪个妇人的声音，却留意到她似乎很生气。梅成乃一耿直诚实的年轻人，他根本不想偷听人说话，故而马上走开了。”

“不过那至少证明蓝师傅确实与某个妇人有关系！”陶干急切地说道。

狄公不置可否，而是问道：“洪亮在哪里？”

马荣回道：“我们在蓝家办完事后，洪亮去集市向另外两个年轻人询问那个鞑靼家伙的外貌。他说会回来用晚膳的。乔泰先送楚大远回家，然后与我们在蓝家碰头。”

衙内响起三声铜锣。

狄公皱眉道：“是晚堂了。我传了陆氏来，她是个寡妇，其夫死得可疑。我打算问几个惯常的问题便让她回去，希望晚堂间没有其他的事。我得告诉你们，今天下午我在潘峰家有了重要的发现，或许能解开那儿所发生的邪恶罪案。”

三名随从七嘴八舌地发问，但狄公摆了摆手。

他说道：“等晚堂结束，洪亮也回来后，我会跟你们解释我的想法！”

他站起身，陶干帮他穿上官袍。

狄公看到公堂上又聚集了一大群人，他们都急切地想听到蓝涛奎被害案的最新消息。

狄公升堂，先宣布拳师被毒死一案的调查已取得了很大的进展，衙门业已掌握了一些重要的线索。

接着他给牢头签发了一张解条。当人们看到郭夫人带陆氏进来时，人群中传出了一片闹声。班头带陆氏来到案前，郭夫人退了下去。

狄公注意到陆氏对外表刻意修饰。她脸上轻敷朱粉，双眉仔细描过，身穿一件深褐色简朴棉袍，楚楚动人，但脸上的朱粉难掩樱桃小口清晰的唇线。她在石板上跪下前，飞快地看了狄公一眼，但并未认出他来。

“报上姓名职业！”狄公命令道。

陆氏用刻意的嗓音回道：“民妇陆妮春，掌管先夫陆明的棉花店。”

将这些细节按例记下后，狄公道：“我本准备要你说明一下你丈夫死时的情形，故而叫你来回答一些简单的问题。因你拒绝自愿前来，我只得签发捕文，在衙门查问。”

陆氏冷冷地道：“我丈夫在大人来此上任前死去，已由大人的前任按例备案。民妇不明大人为何重问此案。据民妇所知，无人到衙门来告民妇。”

狄公想，此乃一聪明善言的妇人。他厉声道：“本县认为有必要核实仵作对你亡夫所生之病的意见。”

陆氏突然站起身来。她侧身对着堂下众人，叫道：“难道可以允许一个罗锅儿对正派寡妇进行中伤吗？大家皆知道，身残者心也残！”

狄公一拍惊堂木。他愤怒地高声道：“妇人，不得辱骂本衙官员！”

“什么样的衙门？！”陆氏轻蔑地说，“县令大人，昨夜你难道未曾乔装改扮来我家？我未让你进去，今天你难道未曾私下派人来叫我，连捕文什么的都没有？”

狄公气得脸发青。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用平和的声音道：“这妇人藐视公堂，抽她五十鞭！”

人群中传出一阵私语声，显然他们有意见。但班头迅速走到陆氏身边，抓住她的头发，逼她跪下。两名衙役把她的棉袍和内衣扯至腰间，另两名衙役一人一边踩住她的小腿，将她双手捆在背后。班头让轻鞭嗖嗖地响着划过空气。

几鞭以后，陆氏尖叫道：“狗官！他这般朝一个拒绝了他的正派女人出气！他……”

鞭子抽在她光着的后背上，她的声音变成了狂号。可当班头打到十鞭的时候，她喊道：“蓝师傅被谋害，而那个狗官只想着勾引妇女。他——”

鞭子又落下来，她只能尖叫。第二十鞭时，她试着要说话却说不出来。又打了五鞭，她脸朝地，朝前倒了下去。

狄公示意班头抬起她的头，在她鼻子下用辣香熏，直至她醒转过来。她终于睁开眼，但因太虚弱而无法坐起。班头只得扶着她的肩，另一名衙役揪着她的头发抬起她的头。

狄公冷冷地道：“陆氏，你冒犯公堂，已受了定下的半数惩罚。明日再来审你。余下一半是否要打你，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郭夫人上前，与三名衙役一起把陆氏抬回监牢。

就在狄公要举起惊堂木结束晚堂之时，一名老农走上前来，滔滔不绝地诉说着，他说他在外面街角不小心撞上一名拿着一托盘脆饼的小贩。老农说的是当地土语，狄公听得十分困难。最后狄公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老农愿意赔偿五十只饼的损失，因为那个数目差不多是托盘上的饼数，可小贩却坚持说有一百只饼，要老农赔一百只饼的金额。

接着小贩跪在案前，他的话更难听懂。他发誓说至少有一百只饼，指责老农是个无赖、骗子。

狄公觉得又累又紧张，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这场纠纷上。他命一名衙役跑到外面去把碎饼捡来，再到摊头上买只饼一起拿到衙门，又命书吏去取一副秤来。

他们去后，狄公靠在椅子上，又想起陆氏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无礼。当然，唯一的解释便是，她丈夫之死确实有问题。

衙役拿着用油纸包着的碎饼回来。狄公将纸包放在称上。碎饼重约二斤四两。然后他称了称买来的饼，它重约四钱。

“将那说谎的小贩打二十大板！”狄公厌恶地对班头说道。

人群中传来喝彩声，他们喜爱这种迅速而公正的判决。

打完小贩，狄公退堂。

在内书房，狄公擦去额头的汗水。他踱着步，叫道：“我任县令十二年，处理过一些恶妇，可从未有陆氏这样的！竟然对我的去访那般恶毒地含沙射影！”

“大人为何不立刻否认那恶妇的指责呢？”马荣愤愤不平地问。

“那只会使事情更糟。”狄公用疲劳的声音道，“不管怎样，晚上我是去过那儿，而且是乔装改扮的。她很聪明，十分清楚如何赢得众人的同情。”

他愤怒地扯着胡子。

陶干道：“我以为她并不那么聪明。她的上策应是平静地回答所有问题，提及匡大夫的证明。她应该知道如此兴师动众只会让我们认为她确实谋害了丈夫。”

“她根本不在乎我们认为什么。”狄公痛楚地说，“她只是出来阻止我等对陆明之死的第二次调查，因为那会证明她有罪。今天她为实现那个目的而兜了很大一个圈子。”

“我们须得极其小心地处理此事。”乔泰道。

“确实应该如此。”狄公道。

班头突然冲进书房。

他激动地说道：“大人，刚才一个鞋匠来衙门，带来洪参军的紧急口信！”

十五

洪亮漫无目的地从一个一个街头摊位前走过去。见夜色将临，他想还是返回县衙去。

他耐心地询问和那鞑靼青年一同进浴室的另两名年轻人，但收获甚小。他们未能比先前那位遭狄公盘问过的朋友提供更多的情况。两人道那鞑靼人乃一年轻人，唯一令他们留意的是他脸色苍白。他们未曾注意到那绺头发。洪亮猜想第一位青年可能误将围巾的一角当成头发了。

洪亮在一家药房前站着看了一会儿，想要辨认柜台前托盘内奇形怪状的根茎和干瘪的小动物。

一身材高大的人与他擦肩而过。洪亮回转身，看到一宽阔的背影及一顶尖尖的黑色风帽。

洪亮迅速挤过一群闲逛的人，正好看到那人消失在下一个街角。

洪亮赶忙跟过去，又看到了他，那人正站在珠宝行的柜台前。戴风帽的人要了什么东西，珠宝商拿出一只盛着熠熠发光的物件的托盘，那人开始细看起来。

洪亮尽量靠过去，急切地想看一眼那人的脸，但风帽侧面将他的视线挡住了。洪亮走到珠宝行旁边的面摊，要了碗两个铜板的面。在摊主捞面时，洪亮紧盯着那带风帽的男子。此时另外两个买主在跟珠宝商说话，挡住了洪亮的视线，洪亮只看得见戴风帽男子戴着手套的双手正拿着一只装满红宝石的玻璃碗察看。男子脱掉一只手套，拿起一粒红宝石，放在右手掌，并用食指擦着宝石。另两个买主走开去，此时洪亮可以完全看到那个人，但那人低着头站在那儿，洪亮仍然看不到他的脸。

洪亮很兴奋，几乎连面都吞不下去。他见珠宝商双手往上举，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话，显然正在跟戴风帽的男子讲价钱。不过虽然洪亮伸直了耳朵，但因为站在他旁边吃面的人混杂的说话声，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很快地吃了一口面。再看时，只见珠宝商在耸肩膀，并将一样细小东西包在一张纸内，交给了戴风帽的人。那人立刻回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洪亮把碗放在柜台上，面只吃了半饱，便跟踪而去。

“喂，老爹！你难道嫌面不好吃？”面贩愤愤地叫道，但洪亮没空理会他。洪亮紧紧跟着那个戴风帽的人，只见那人转进了一家酒店。

洪亮松了口气，停下脚步，从客人头上望过去。他很困难地认清了灰暗店招上半褪去的几个字：春风酒店。

他细细认着行人，想找一个认识的人，但只见到苦力和小商贩。突然他认出一个偶尔光顾过的鞋匠。他飞快地抓住那鞋匠的衣袖。那人张嘴要怒问，但认出是洪亮，便满脸堆笑。

“洪老爷一向可好？”他有礼地问，“小人何时有幸能为您做一双冬靴？”

洪亮将他拉到街边，从袖中取出用来放通牌的褪色银织缎小包。

“听着，”洪亮低声道，“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跑去衙门，求见县令大人。告诉门卫你有我的紧急口信，拿这银包做凭证。见到狄大人后，叫他和三名随从马上到那边的酒店拘捕我们正在找的一个人。拿去，带上这个钱包派用场！”

鞋匠看着钱包，睁圆了双眼。他刚要对洪亮连声道谢，洪亮马上打断他。

“快去！”洪亮低声催道，“跑得越快越好！”

然后洪亮回到酒店，走了进去。

酒店比他想的要大，五十多人三三两两地坐在松木桌边，喝着廉价烈酒，高谈阔论。一名无礼的小二跑来跑去，手上托着一托盘的酒壶。

洪亮透过油灯冒出的烟雾迅速扫视了一下酒店。他没见到戴风帽之人。

他从桌子间走过，突然看见饭店后部一扇窄门边有个角落，正够摆一张小桌子。戴风帽的男子坐在那儿，背对着外间。

洪亮放下心来，看着那人面前的酒壶及那扇窄门。洪亮知道在这样的下等酒店，人们买东西要立刻付钱。戴风帽者要是决定走，随时都可离去。洪亮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那人留在酒店，等待狄公到来。

洪亮走到那个角落，在戴风帽者的肩上拍了拍。那人吓了一跳，转身看过来。他刚才察看的两块红宝石掉到了地上。

洪亮认出了那人，脸色变白。

“你在这里干什么？”洪亮难以置信地问。

那人飞快地朝喝酒的人们看了一眼。没人注意他们。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

“坐下！”他低声道，“我与你详细道来。”

他将一只凳子拉到身边，叫洪亮坐下。

“现在仔细听着。”那人朝洪亮倾过身去，说道。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拿着一把长而薄的刀伸出衣袖。他将刀闪电般飞快地深深刺入洪亮的胸膛。

洪亮双眼大睁，他想叫喊，但嘴里却喷出一股鲜血。他往前倒在桌子上，呻吟着咳嗽。

戴风帽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同时留意着酒店内的情形。没有人朝他们这边看。

洪亮的右手在动。他抽搐着在桌上的血中写了个姓氏，接着身体惊厥地摇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戴风帽者轻蔑地将字迹抹去，并在洪亮的肩上擦了擦沾血的手指，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喝酒的众人，便站起身，打开后门走了出去。

狄公带着马荣、乔泰和陶干跑进通往春风酒店的街巷，见一群人聚集在门前灯笼下激动地谈论着。

狄公的心沉了下去。有人喊道：“衙门查案的人来了！”

人们赶忙让开道。狄公与三名随从奔了进去，将站在最里面角落的人推开。一下子，狄公站住纹丝不动，低头看着洪亮的尸身倒在桌上的血泊中。

店主想说什么，但见到四人的脸色，急忙退了回去，叫其他人跟自己一起到酒店的另一头去。

过了很久，狄公俯下身，轻轻碰了碰死者的肩膀。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那长满灰白头发的头，解开袍子，察看伤口。他慢慢地把头放回桌上。他把双手拢在袖子里。三名副手迅速转开目光，他们看见眼泪润湿了狄公的双颊。

陶干第一个从这可怕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他仔细察看了桌面，然后看了看洪亮的右手。他说道：“我想这位勇敢的人试图用他自己的血写些什么。这儿有个很奇怪的污迹。”

“与他相比我们什么都不是！”乔泰满腔悲愤地说。马荣紧咬双唇，血从下巴滴了下去。

陶干跪下身，在地上搜寻。他站起来，默默地给狄公看自己找到的两块红宝石。狄公点点头。他用奇怪而沙哑的声音道：“我知道红宝石，可现在已经太晚了。”他顿了一下，又道，“问问店主，洪亮是不是跟一个戴黑风帽的人一起来的。”

马荣叫来店主。店主吞了几次口水，然后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大人！一个人……一个戴黑风帽的人独自坐在这张桌旁。我们都不认识他。小二说他要了壶酒，付了钱。那以后什么时候，这可怜的人一定和他坐在一起。小二发现他时，另一人已经走了。”

“那人长得什么样？”马荣朝他吼道。

“大人，小二只看见他的眼睛。那人在咳嗽，他把风帽上的耳兜一起拉下来围住了嘴——”

“不用讲了！”狄公淡淡地打断他的话，店主急忙跑开。

狄公沉默着，他的随从们也无人敢说话。

突然他抬起头来，用烧着怒火的双目盯着马荣和乔泰。想了一会儿，他厉声对他们命令道：“仔细听着！明日清晨你们骑马去五羊村。带上楚大远，他知道许多捷径。去村中旅店，要他们详细描述潘峰住在那里时跟他见面的那个人，然后与楚大远一起直接回衙门。听清楚了没有？”

他的两名随从点点头。狄公又用悲凄的声音说道：“将洪亮的尸体带回衙门！”

他转身，一语不发地离去。

十六

次日近午时，三骑客勒马停在衙门前。他们的皮帽上盖着雪，只见许多人正登记要进大门。

马荣吃惊地对楚大远道：“看来正在升堂。”

“我们赶快！”乔泰悄声道。

陶干到大天井来迎候他们。

“大人必须特别升堂，”他告诉他们，“发现了一些重要的事实，需要立刻处理。”

“我们去大人内书房看看。”楚大远急切地说道，“可能有关于洪参军被害的情况。”

“楚大爷，马上就要升堂了。”陶干道，“大人吩咐此刻不要去打搅他。”

乔泰道：“那样的话，我们最好直接上公堂。楚大爷，要是你来，我们给你在主座旁找个位置。”

“在前排足矣。”楚大远答道，“不过你们可带我从后门进去，这样我就用不着从人群中挤过去了。看来人还真不少。”

三人进了走廊，从主座后狄公走的门进入公堂。马荣和乔泰去站在平台地上，楚大远走过去站在衙役身后的第一排观众中。

挤满人的公堂上传出一阵嘈杂的低语声，所有的人都期望地看着高案后狄公那张空椅子。

突然一片寂静。狄公来到主座上，他坐了下来。马荣和乔泰见他的脸色比前一天晚上更憔悴。

狄公一拍惊堂木，道：“北州衙门本次特别升堂，审理古董商潘峰家中凶杀案。”他看着班头，命令道：“取第一件物证！”

马荣疑惑地看了乔泰一眼。

班头捧着油纸包着的大包裹回来。他小心地将它放在地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油纸铺在案几一头，再拿起包裹放在上面。

狄公俯过身去，很快地打开包裹。包着的油纸打开来时，看审人群中传出了一阵惊讶的抽气声。案上放着的是个雪人头。雪人双眼是两块闪着光的红宝石，似乎用恶毒的目光看着众人。

狄公一言不发，直直地盯着楚大远看。

楚大远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前来，他的眼睛看着雪人头。

狄公做了个不容抗拒的手势，衙役们迅速让在两旁。楚大远走向公案，就在雪人头下站停。他抬头用奇特而茫然的目光盯着它。

突然他用怪异而暴躁的声音说道：“把我的红宝石给我！”

他抬起了戴着手套的双手。狄公的手迅速伸出，用惊堂木拍打雪人头顶，雪裂开来，一颗被割下的女人头呈现在案上，脸上盖着潮湿的发绺。

马荣害怕地骂了一句，不由自主地从平台上跳下，要向楚大远扑去，但狄公铁钳般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待在原处！”狄公喝住他。乔泰跳到马荣身边，扶他回去。

楚大远纹丝不动地站着，看着妇人的头，脸上露出迷乱的神情。公堂上一片死寂。

楚大远慢慢地转开目光，看着地面。他突然弯下身捡起与雪一块掉下去的两块红宝石。他脱下手套，把宝石放在肿胀、生满疮的左手掌上，用右手食指摩擦它们。他宽阔的脸上布满了微笑。

“美丽的宝石！”他低语道，“美丽的红宝石，如血滴一般！”

所有的眼睛都看着这个怪异而庞大的人，他像孩子对着玩具般开心地微笑。没人注意到陶干带来的戴着面纱的高个儿女子。她面对楚大远站着，狄公突然问道：“你认出廖莲芳姑娘被割下的头了吗？”

与此同时，陶干从那妇人脸上扯下了面纱。

楚大远似乎猛然从梦中醒来。他的目光从面前女人的脸上投到案上的头颅上，然后狡猾地笑着对那妇人道：“我们得赶快用雪把它盖上！”

他跪了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摸索着。

人群中传出一阵窃窃声，很快，声音越来越响。狄公傲然地抬起手，人群立刻静了下来。

“叶泰在何处？”狄公问楚大远。

“叶泰？”楚大远抬起头来问道，接着大笑起来。

“也在雪里！”他喊道，“也在雪里！”

他的脸突然沉了下来，看上去似乎很害怕的样子。他飞快地瞥了那妇人一眼，不耐烦地叫道：“你得帮帮我！我还要雪！”

妇人往后缩，靠着公案，双手捂住了脸。

“多些雪！”楚大远突然尖叫道。他疯狂地在石砖地上抓摸，指甲被石板间的凹槽所剐破。

狄公向班头做了个手势。两名衙役抓住楚大远的双臂，将他拉了起来。他拼命地挣扎，喊着骂着，嘴中流出了白沫。另外四名衙役冲上前去，费了很大的劲才将胡言乱语的楚大远戴上镣铐带走。

狄公庄重地宣布：“本县指控财主楚大远谋杀了廖莲芳，怀疑他也谋害了叶泰。潘氏乃他同谋。”他抬手制止了人群中发出的愤怒声，继续道，“今晨我搜查了楚大远家，发现潘氏独自住在一偏僻的院子里，并且在一侧园里找到了雪人身上的廖姑娘的头。此刻展现在你等面前的是个木制假头。”

接着狄公对那妇人道：“叶姓潘氏必须从实招出与被告楚大远的关系，讲清楚大远是如何绑架并最后谋杀了廖莲芳姑娘。

“本县有明确证据证明潘氏是这些罪行的同谋，将建议判她死罪。不过倘她彻底交代，本县会判用较为体面的处死方式。”

妇人缓缓地抬起头，开始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犯妇约一月前在集市珠宝店的柜台前第一次碰到楚大远。他买一只嵌有红宝石的金手镯。他肯定是注意到我羡慕的目光，因为后来当我在街巷里向小贩买木梳时，我突然发现他站在我身边。他开始和我搭话。知道我是谁后，他说他常从我丈夫那儿买古董。他对我有意的态度，令我甚感被抬举。他问说是否可来看我，我很快便答应了，并说了个我丈夫要出门的某天下午。他迅速将手镯放在我衣袖里便走了。”

潘氏打住了话。犹豫了一会儿后她低着头继续说道：“那日午后，我穿上最好的衣服，烧暖了炕，备了一壶热酒。楚大远来后，很友好地跟我说话。他很快便喝完酒，但没有提出任何我指望的暗示。我脱下袍子时，他突然变得局促不安；等我脱掉内衣时，他便将脸转开，并且厉声叫我穿上衣服。然后他用温和的声音继续说，他发现我很漂亮，非常想让我做他的情妇，但我得帮他做件事，证明我是可以相信的。我很乐意地答应了，因为我很想与这个有钱人搭上关系，他肯定会大方地酬报我。我痛恨家中那种孤单的生活，我攒下的一点点钱总是被兄弟叶泰拿走……”

她的嗓音渐渐低下来。狄公示意班头给她一杯水。她贪婪地将茶水喝完，然后继续道：“楚大远告诉我，有个姑娘常在某些日子跟一名老妇人去集市，要我和他去那儿，他会指给我看，然后要我将她诱开，不让那老妇人察觉。他说了一个日子和会面的地方，又给了我一只金镯子便走了。我在约定的那天与楚大远会面，他跟着我，脸被一顶黑风帽遮去了一部分。我试着接近那姑娘，可那老妇一直紧挨在她身边，我只得作罢。”

“你认得那姑娘吗？”狄公打断她。

“不，大人，我发誓我不认识，”潘氏叫道，“我以为她是某个名妓。几日后我们又试了一次。当她们两人漫步至集市南区，在观看鞑靼人耍狗熊时，我站在姑娘旁边，按楚大远教我的话低声道：‘于相公想见你。’那姑娘一句话未讲便跟我走了。我按楚大远讲的把她带到附近的一座空房，他就紧跟在我们后面。房门开着，楚大远飞快地将姑娘推了进去，说他以后会再找我，便当着我的面把门给锁了。

“直到看到告示后，我才意识到楚大远绑架了一名门之女。我假说为丈夫带信而匆匆赶去他家，求他放了那姑娘。可他说他早已秘密地把姑娘转移到自己家中某处僻静的院子，没人会知道她在那儿。他给了我一笔钱，并答应很快会再来看我。

“三天后我在集市遇见他。他说那姑娘找麻烦，试图引起家里其他人的注意，他没处安顿她。由于我家位于一僻静的街区，他想带她来待一晚。我答道，我丈夫要离开两天。那晚晚饭后，楚大远拖着扮成尼姑的那位姑娘来到我家。我想跟姑娘说话，可楚大远把我推到门口，命我出去，二更前别回来。”

潘氏用手捂住双眼。她再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很沙哑。

“我回来时发现楚大远坐在客厅里，半醒半恍惚。我着急地问他出了何事，他语无伦次地告诉我那姑娘死了。我冲进卧房，看到他把姑娘勒死了。我吓得六神无主，跑回楚大远那里，告诉他我要叫里正来。要我帮他做风流事是无所谓，可我肯定不愿卷入到凶杀案中。

“这时，楚大远突然变得很平静。他厉声说我早已是他的同谋，是要判死罪的。不过他也许可将杀人事件掩盖起来，同时将我带回家做妾，不让任何人起疑。说完他便带我回到房里，逼我脱光衣服。他仔细地检查我全身，见我没有伤疤或大的胎记，说我很幸运，一切都会没事的。他从我手指上取下银戒指，然后要我穿上尼姑的大袍。我想先穿上内衣，可他很生气，将大袍扔到我肩上，便把我推了出去，叫我在厅里等。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因又冷又怕而浑身发抖。楚大远终于出来了，拿着两个大包袱。‘我拿了那姑娘的头和你的衣服鞋子。’他平静地说，‘现在人人都会认为那是你的尸体。你在我家里，做我心爱的情妇，一定会很安全的。’‘你疯了！’我叫道，‘那姑娘是个黄花闺女！’他突然大发雷霆，开始咒骂，白沫从嘴间流出。‘一个黄花闺女？’他对我吼道，‘我瞧见这个淫妇就在我家里跟我的书吏干那档子事！’

“他愤怒得直颤抖，把一个包袱放在我手里，我们便离去了。他叫我从外面锁上前门。我们去他家，在城墙的阴影里走着。我怕极了，忘了寒冷。楚大远打开屋后部的一扇门，将一个包袱放在花园角落的灌木丛下，领着我穿过几条昏暗的走廊来到一个独立的院子。他说那里有我用得到的一切用品，说完便走了。

“我的房间十分豪华，应有尽有，一名又聋又哑的老妇给我拿来极佳的饭菜。楚大远第二天来了。他似乎心事重重，只问我把他给我的珠宝放在哪儿了。我告诉了他我衣箱中的暗格，他说他会帮我取回来，我便要他顺便把我最喜欢的几件衣服也带来。可第三天他来时说珠宝不见了，只给了我衣服。我要他和我待在一起，可他说他伤了手，下一晚再来。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这些全是事实。”

狄公示意，年长的书吏将潘氏的供词念了出来。她无精打采地说没错，便在上面按了手印。

狄公严肃地说道：“你行事非常愚蠢，必须用命来偿还。但是鉴于是楚大远唆使你的，后来他又强迫你继续帮他，我会提请用较体面的方式将你处死。”

班头将哭泣的潘氏带至边门，郭夫人站在那儿等候将潘氏带回牢里。

狄公道：“仵作将给人犯楚大远做检查，过几天自会弄清他是否已永远丧失心智。等他一恢复过来，我便会提请以最严厉的形式将其处以极刑，因为除廖姑娘以及叶泰之外，他还谋杀了本衙的洪参军。此外，我们要立刻搜寻叶泰的尸体。

“本县谨向廖会长痛失女儿表示同情。但与此同时，本县必须强调，在女儿到了婚配年龄时，父亲不仅有责任马上为她挑选合适的丈夫，也应注意要尽快让她成婚，古时给我们定下这规矩的圣贤是很有道理的。这也是对旁听此案的所有为人父母者的告诫。

“潘峰应将装有廖莲芳尸体的棺材归还给廖会长，以便能与找到的头葬在一起。一俟判下如何处置凶手，就用楚大远的家产偿付血债。而楚家家产暂由本衙司衙监管，由于康协理。”

狄公退堂。

十七

一行人回到内书房，狄公用疲倦的声音道：“楚大远心性机巧。他表面上是个乐天、喜欢动的家伙，马荣乔泰你们均喜欢他，但事实远非如此，此人身体上某方面的缺陷败坏了他。”

他给陶干做了个手势，陶干赶紧为他斟满茶。狄公极快地喝完，然后继续对马荣和乔泰道：“我得有时间搜查他的房子，并且必须让他毫不知情，因为此人聪明得可怕。故而我只好派你们俩同他去五羊村跑那趟空头差事。要是洪亮未被杀害，昨晚我会把对楚大远犯罪的推论全都告诉你们。可出事后，我无法要你们试着对洪亮之死做出无动于衷的样子。我知道自己也做不到！”

“要是我早知道，”马荣激愤地说，“我肯定用这双手把那只狗给掐死了！”

狄公点头，静默良久。

接着陶干问：“大人何时发现那具无头尸并非潘氏呢？”

“我本该当场就怀疑的！”狄公痛苦地说，“因为尸体有个明显的不协调处。”

“是什么？”陶干急切地问。

“戒指！”狄公答道，“叶平在验尸时说到红宝石被取走了。既然凶手要宝石，他何不干脆将戒指从尸体上拿下来呢？”

陶干用手拍了拍额头。狄公继续道：“那是凶手的第一个错误。可我不仅未发现不妥之处，还忽略了另一个说明那尸体不是潘氏的线索，那便是，她的鞋子不见了！”

马荣点了点头。

他说道：“那些女人身上穿的宽松袍子和轻而薄的内衣是否合身很难看清，不过鞋子则是另一回事！”

“完全正确。”狄公道，“凶手知道，要是他留下潘氏的衣服而拿走鞋子，我们可能会想鞋子到哪儿去了；而要是把鞋留下，我们或许会发现鞋子不合尸体的脚。于是他聪明地把什么都带走，猜想这样便可迷惑我们，从而让我们忽略鞋子不见的重要性。”

狄公吁了口气继续道：“不幸的是，他的猜测非常正确！然而他犯了第二个错误，那使我回到正确的路上，让我意识到我先前所忽略的事情。他由于对红宝石有癖好，无法忍受将它们留在潘家，于是便趁潘峰在狱中时闯进房间，从衣箱里拿走了宝石，还愚蠢地答应潘氏的请求，拿走了几件她最喜欢的袍子。而这一事实令我意识到潘氏一定还活着，因为倘若凶手犯案时已知道藏宝之处，他当时就已经将它们拿走了。一定有人事后告诉过他，而那人只可能是潘氏。”

“接着，没有宝石的戒指的重要性令我明朗起来，也让我明白了为何凶手把所有的衣服都拿走，那是为了不让我们发现那尸体不是潘氏。凶手知道唯一会发现的人是她丈夫，但他又一次猜对了，到潘峰为自己澄清时，那尸体早就被装了棺。”

“大人是何时将楚大远与谋杀案联系起来的？”乔泰问。

“是在最后一次跟潘峰谈话之后。”狄公答道，“一开始我先怀疑叶泰。我问自己那个被害的妇人是谁。由于廖姑娘是唯一被报告失踪的，我想那必然是她。仵作称那尸体并非是处女，而我从于康的供认中了解到廖姑娘也不是处女。再则，我们那时认为叶泰绑架了廖姑娘，而且他又很健壮，能割下她的头。有一会儿，我有个很吸引人的推理，即叶泰在狂怒之下杀了廖姑娘，其妹为帮他掩盖凶杀一事，便自愿失踪。但我很快便放弃了这个推测。”

“为什么？”陶干迅速问，“我听起来很合理。我们知道叶泰与其妹很亲近，而这给了潘氏离开她丈夫的机会。”

狄公摇头。

他说：“别忘了漆毒这个线索。从潘峰的陈述中，我了解到只有凶手可能曾因大意而碰到那张油漆未干的桌子。潘氏对此很清楚，她一定会小心以避免碰上桌子，而叶泰也并未受到漆毒，于是漆毒引向了楚大远。我记得曾发生过两件本身极细小的事，现在它们突然有了特别的意义。首先，由于漆毒，楚大远突然决定在室外举行猎宴而非在厅内办普通的酒席，因为他得一直戴着手套来掩盖他中毒的手。其次，那也可解释凶杀后那天早上，马荣和乔泰与他出去打猎，楚大远为何错失良机未能打中狼。楚大远经历了一个可怕的夜晚，而且他的手痛得厉害。”

“再则，凶手一定住在潘家附近，并且可能有座大宅。我知道他一定是带着一个没人看到的妇人及一个大包袱离开了潘家。他不敢冒险碰见守夜人或巡逻队，因为那些人有个值得称道的习惯，也就是会拦住并盘问夜间带着大包袱行走之人。现在我们知道潘峰住在一条冷僻的街上，从那儿沿城墙内侧走可到楚宅后面，而城墙那边只有旧货栈。”

陶干道：“可是在到他家之前，他必须穿过靠近东城门的主道。”

“那不过是个小小的风险而已，因为守门士卒只仔细盘查出入城门的人。”狄公道，“在我认定楚大远是最大的嫌疑犯后，我当然马上问自己他的动机是什么。接着我突然想起楚大远一定有某种不对劲之处。一个健康强壮的男子，有八名妻室却无儿无女，这说明他应该有身体上的缺陷，并且这种缺陷有时会对人的性格产生危险影响。从戒指上取走宝石证明他对红宝石有癖好，以及夜盗潘家，拿走手镯，皆为我对楚大远的画像增添了重要的笔触：那是一个心智扭曲的男人。促使他杀害廖姑娘则是因为对她的狂躁的憎恨。”

“大人，那时你是如何清楚这些的？”陶干又问。

“我先想到忌妒，”狄公答道，“一名年长男子对年轻夫妇的忌妒。但我立刻摒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于康与廖姑娘订婚已有三年，而楚大远强烈的憎恨是最近才有的。接着我想起了一个奇怪的巧合。于康向我们报告说，叶泰在楚大远书房前的走廊跟老女佣说话时得知了他的秘密，也告诉我们他曾向老女佣试探过这件事，又是在楚大远书房前的走廊。我想到楚大远可能两次对话都偷听到了。第一次那女用人告诉叶泰于康在卧房中幽会之事，提供了楚大远憎恨廖姑娘的理由：她在楚大远自己家里给了一个男人欢乐，而这种快乐，楚大远被造化剥夺了。我可以想象到廖姑娘对楚大远来说是他压抑的象征，而他觉得占有她是唯一可以让他恢复男子能力的办法。再则，他偷听到于康和老女佣之间的谈话，而知道叶泰是个敲诈者。楚大远知道叶泰与其妹很亲近，他担心潘氏可能已把他们的会面甚至可能把集市上那个姑娘的事都告诉了叶泰。楚大远认定无法冒被叶泰发现并敲诈一辈子的风险，于是决心将叶泰除掉。这与实际情况十分相符，因为叶泰就在于康跟老女佣说话的那天下午失踪了。”

“当我确定了楚大远有动机和机会进行犯罪之后，我又有了另一个想法。你们都知道我并非是个迷信之人，但那并非说我否认有超自然现象的可能性。到楚家赴宴的那晚，我瞧见一个雪人坐在一侧花园内，而当时我清楚地感觉到了惨死的罪恶气氛。我现在记起，在席间，楚大远曾暗示我那是他用人的孩子们所堆的雪人。然而马荣和乔泰曾告诉过我，楚大远以前自己也堆雪人，用作练习射箭的靶子。我突然想到，要是某人得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很快藏好一个被割下的人头，将它盖上雪当作雪人的头倒是个不坏的办法。这个办法楚大远尤其喜欢，因为那可进一步帮助他消减对廖姑娘的异常憎恨。那靶子一定令他想练习射箭，一箭又一箭地射向雪人的头。”

狄公沉默了，颤抖着。他赶紧将皮袍紧了紧。他的三名随从看着他，脸色苍白憔悴。那种疯狂罪行的恶毒气氛，似乎在房里游游荡荡。

停顿了许久，狄公继续道：“那时我相信楚大远便是凶手，只是缺乏具体证据。昨晚退堂后，我曾打算向你们解释我的推论，并与你们商议如何对他家进行突击搜查。要是我们确能在那儿找到潘氏，楚大远便输了。可是楚大远却杀害了洪亮。假如我与潘峰的谈话能早半天，便可在楚大远杀害洪亮前去抓他了。可命运却做了另一种安排。”

房中陷入一阵哀伤的沉默。

狄公最后道：“陶干知道以后的事。你们和楚大远出城后，我和陶干、班头去了楚宅，在那里找到了潘氏。她被密封的轿子送至衙门，无人知晓。陶干在所有的房间里都发现了窥孔。我查问了老女佣，证实她对于康的情事一无所知。现在我们从潘氏的供词中知道，是楚大远自己偷看到了于康及其未婚妻之事。我猜测楚大远不小心跟叶泰说了几句，而那个狡猾的无赖猜出了其余的事，但当于康问叶泰是如何知道自己的秘密时，叶泰编造了老女佣的事，因为叶泰不敢把楚大远放在自己敲诈的计划中。后来叶泰是否大胆去敲诈楚大远，抑或楚大远偷听到于康和女用人的谈话，担心叶泰会去敲诈自己，我这样猜想，这些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晓了。楚大远已经疯了，而我相信叶泰的死尸正躺在雪野中的某处。”

“我也盘问过了楚大远的八位妻妾。我希望能忘掉她们告诉我的她们与楚大远生活的情况。我已签发必要的命令，将她们送回各自家中，结案后她们可得到一大笔楚大远的财产。如今楚大远发疯，这有可能使他置于法律惩处之外。”

狄公拿起眼前桌上洪亮的旧荷包。他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褪色的缎子，然后小心地将它放在袍子里。

他在案上摊开一张纸，拿起了毛笔。他的三名随从赶紧起身告退。

狄公先给刺史写了份关于廖莲芳一案的详细报告，然后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在太原狄公弟弟家当管家的洪亮的长子。洪亮是个鳏夫，他儿子现在乃一家之主，得决定埋葬之处。第二封信写的是太原狄公老岳母家的地址，是给他大房的。他先询问老太太的病情，然后也向她通报了洪亮之死。在这些正式词句之后，他加了一句带个人感情的话。他写道：“所爱之人亡去，我们不仅失去了他，亦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

狄公将信交给役卒立刻送出后，独自在书房内用了午膳，沉浸在悲伤的思绪中。

狄公不愿去想蓝涛奎被杀或是陆氏的那个案子，他觉得无比劳累。他命役卒拿来他写的官府赈贷计划文件，那些官贷是要在庄稼歉收时无息放给农民的。这是他最喜爱的计划，是他耗费了许多晚上和洪亮一起研究，努力做成的一份报告，希望这份计划能得到户部的批准。洪亮甚至曾想以减少地区行政开支来实现这项计划。狄公的随从们进来时，看到他正在专心计算。

他推开文件，说道：“我们得商量一下蓝师傅被杀之事。我仍然认为是个妇人毒死了他。但迄今为止，我们所能掌握的他熟识一名妇人的唯一线索，是那名年轻拳师的陈述。他告诉你们一名妇人晚上曾去见蓝师傅，但从他偶然听到的对话中，我们无法找出那妇人是谁。”

马荣和乔泰苦笑着点点头。

乔泰道：“它仅使我想到两人都未讲客套话，由此可知他们彼此十分相熟。但正如大人以前所讲，我们早就了解这点，因为妇人进浴房时蓝师傅并未想要盖上他的裸体。”

“那年轻人听到的只言片语到底是什么？”狄公问。

“哦，”马荣答道，“没什么特别的。她似乎很生气，因为蓝师傅避开她。而蓝师傅回答说不是那回事，并加了个词——听起来像是‘猫咪’。”

狄公猛然站了起来。

“猫咪？”他不敢相信地问。

他突然想起了陆氏小女儿的问题。她曾问她妈妈和客人说话的猫咪在哪里。这改变了一切！他迅速吩咐马荣：“立刻骑马去潘峰家。陆氏还是小孩儿时潘峰就认识她了。问他陆氏是否有绰号。”

马荣看上去很惊讶，但他没有问问题的习惯，立刻便出去了。

狄公没有再说话。他叫陶干煮新茶，然后与乔泰商量本地区巡逻队对平民管辖所出现的困难的解决之道。

马荣很快就回来了。

“嗯，”他报告说，“我见老潘非常难受。关于他妻子行为不端的消息比最初她被谋杀的消息对他打击更大。我问他陆氏的事，他说以前邻里都叫她绰号‘猫咪’。”

狄公把拳重重砸在案桌上。

“这就是我要的线索！”他大声道。

十八

狄公的三名随从离去后，郭夫人走了进来。

狄公连忙请她落座，并要她自己倒茶。他对这妇人有歉疚感。

郭夫人俯身书案先为他的杯子倒满茶，狄公又留意到那淡淡的香气，那香气仿佛是她的一部分。

她开口道：“我来向大人禀报，潘氏不吃不喝，一直在哭。她问我可否允准其夫去看她一次。”

“那是不合法规的。”狄公皱眉答道，“况且我想那样对他们两个均无好处。”郭夫人轻声道：“那妇人意识到她将被处死，已是听天由命了。不过如今她也想到她确实在很多方面喜爱自己的丈夫，因而她希望向他道歉，这样她至少可带着已弥补了部分罪过的感觉去受死。”

狄公思忖了一会儿，然后道：“法律旨在恢复规范，尽可能修补犯罪所造成的损害。既然潘氏之道歉可告慰其夫，那就准许她的请求吧。”

郭夫人继续道：“我还要禀告，我用各种药膏治疗陆氏的背，伤口是会愈合的，但是……”

她停住不语。狄公点头示意，她继续道：“大人，她身体看起来不那么强壮，是她那非凡的意志令她支撑下去的。我担心若再鞭打她的背，她可能会受到永久的损伤。”

“我会记得你的忠告的。”狄公说道。

郭夫人躬身施礼。她迟疑了片刻说道：“因为她一言不发，我冒昧地问起她幼小的女儿。她道女儿由邻居们照看着，而且不管怎样，衙门不久便会释放她。不过我想在经过陆家时去确认一下。要是孩子不开心，我会把她带回我自己家中。”

“不管怎样你都把她带回去！”狄公道，“同时你也可借此察看陆家，设法找到一件黑色鞑靼衣服，或是一些可以派那用场的黑衣服。这是只有妇人才能解决的事！”

郭夫人微笑着又躬了个身。狄公有一股冲动，他想问她对陆氏和蓝师傅之间可能有什么关系的看法，但他很快就忍住了。与一名女子商量衙门事务是够奇怪的了。于是狄公便问起她丈夫对楚大远的情况有何看法。

郭夫人慢慢地摇了摇她小巧的头。

她说道：“我丈夫又施行了一次强烈的催眠。他认为楚大远的精神已彻底错乱了。”

狄公叹了口气。他点了点头，郭夫人便告退了。

狄公升晚堂时，先宣布了有关巡逻队管辖的规定，补充道他们将在全地区张榜公布。然后他命班头将陆氏带上堂来。

狄公又注意到她精心修饰了一番。她盘起了头发，简单而又引人注目，还穿了件新的绸缎外衣。她站得笔直，尽管双肩显然痛得很厉害。在跪下前她迅速看了一眼公堂，见只有几个旁听者，似乎很失望。

狄公平和地说道：“昨天你冒犯了本县。陆氏，你并非愚蠢之人，我相信为了公正，为了你自己，这次你会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民妇并无说谎的习惯！”陆氏冷冷回道。

狄公道：“告诉本县，除姓名外，你还有个绰号叫‘猫咪’，可是真的？”

“大人在嘲弄我吗？”陆氏轻蔑地问道。

“提问乃本县特权。”狄公平静地说，“回答！”

陆氏想要耸耸肩，但她的脸突然痛得扭曲变形。她吞咽了一下唾沫，然后答道：“是的，我的确有那绰号，那是先父对我的昵称。”

狄公点头。他问：“你那已故的丈夫偶尔也那样称呼你？”

陆氏眼中闪过一丝罪恶的光芒。

“不！”她厉声道。

狄公继续问：“你是否曾穿过鞑靼男子穿的黑衣服？”

“不许你污辱我！”陆氏叫了起来，“一个正派女子如何能穿男人的衣服？”

狄公说道：“事实是你的衣物中有这样一件衣服。”

他注意到陆氏第一次看起来有些不安。犹豫了一会儿，她回答道：“大人或许清楚我有鞑靼亲戚。那衣服是很久以前从边界那边来的一位表弟忘在家中的。”

狄公道：“将陆氏带回监中，过一会儿再带来堂上继续受审。”

陆氏被带走后，狄公念了两份关于继承财产的法律正式告示。他发现此时公堂上已挤满了人，还有人正在走进来。肯定是某些旁听者将审讯陆氏的消息传了出去。

班头将三名青年带到堂上。他们很局促不安，害怕地看看衙役，看看狄公。

“你们不必害怕！”狄公和蔼地说道，“你们站在旁听的第一排，仔细看一个很快会被带到堂上来的人，然后告诉我以前可曾见过那人，倘见过，是在何时，又在何处。”

郭夫人带陆氏进来。她给陆氏穿上在陆氏家里找到的黑衣服。

陆氏迈着碎步朝公案走去。她做了个娇美的手势，往下拉黑外衣，这样就可显出她小巧坚挺的乳房和浑圆的臀部。她忸怩做作地笑着，紧张地扯着外衣下摆。狄公想，她真是个技艺高超的伶人。他向班头示意了一下，班头将三位小伙子带到了公案前。

“你认识此人吗？”狄公问年纪最大的那个。

那青年看着陆氏，毫不掩饰他的敬慕。她害羞地斜睨了他一眼，双颊飞上了一朵红晕。

“不认识，大人。”年轻人结巴地说道。

“此人不是你在浴室前碰到的那人吗？”狄公耐心地问。

“大人，不会是她！”年轻人微笑道，“那是个年轻男子！”

狄公朝另外二人看了看。他们频频摇头，睁大眼睛看着陆氏。她顽皮地瞧着他们，然后迅速用手掩住嘴。

狄公叹了口气。他示意班头把那三名小伙子带走。

他们刚离去，陆氏的脸便像是戏法似的变了，脸上又露出先前那种冷漠、恶毒的表情。

“民妇可以问问将我这样装扮的用意吗？”她冷笑着问，“一个被脱光了鞭打后背的妇人，难道得穿着男人的衣服当众受辱吗？”

十九

认人失败，但陆氏刻意的表演使狄公坚信其罪错。

他俯过身去，厉声道：“将你与已故拳师蓝涛奎的关系向本县如实招来！”

陆氏站直身体，叫道：“你尽可折磨我，污辱我，对我而言均无大碍，但玷污蓝涛奎师傅的肮脏勾当，我是绝不会做的。他是我们的英雄，本区百姓的骄傲！”

人群中传出很响的赞许声。

狄公一拍惊堂木。“肃静！”他高声道。接着他转向陆氏，说：“妇人，回答本县的问话！”

“我拒绝！”陆氏高喊道，“你尽可折磨我，可你休想把蓝师傅拖进你的恶毒计划！”

狄公强压怒火，厉声道：“你敢蔑视公堂！”他想起郭夫人的警告，思忖着对陆氏用刑须十分小心。他命班头：“给妇人打二十大板！”

公堂上充满了愤怒的低语声。有人喊道：“还是去抓杀蓝师傅的凶手吧！”其他人叫道：“无耻！”

“肃静！”狄公用洪亮的声音喊道，“本衙很快便会出示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蓝师傅指控的正是她！”

旁听众人安静下来。突然，公堂上响起陆氏的尖叫声。

衙役们把她的脸按在地上，拉下她的鞑靼裤子。班头立刻用一块湿布盖住其臀部，因按律法妇人身体只有在刑场上方可被暴露出来。两名衙役按住她的手脚，班头将板子往她臀上打去。

陆氏在地上扭动，狂烈地尖叫着。打完第十板，狄公示意班头住手。

“现在你可回答本县了。”狄公冷冷道。

陆氏抬起头，但说不出话来。最后她挤出一句：“绝不！”

狄公耸耸肩，板子又嗖地划过空中。陆氏臀上的布开始渗出血迹来，她突然一动不动。班头停住手，衙役将她翻过身来，设法要弄醒她。

狄公对班头高声说道：“将第二名证人带上来！”

一名壮实的青年被带到公案前。他的头发理得很短，身上穿着件朴素的棕色袍子，有一张和顺而诚实的脸。

“报上姓名、职业！”狄公命令道。

青年恭敬地回答：“小人叫梅成。我给蓝师傅当了四年多的助手，是名七级拳师。”

狄公点点头。

“梅成，”狄公道，“告诉本县二十天前某晚你看到和听到之事。”

拳师回道：“跟往常一样，晚上练功毕小人离别师傅。我正要进自家前门，忽然想起我把铁球忘在了练武厅。因我早晨练功需用，便决定回去拿取。刚走进前院，便瞧见师傅在一名来客身后关上门。我只隐约看到那人一身黑衣。我因与师傅所有的朋友均熟识，知道不可擅入，便朝门走去。接着我听到一名妇人的声音。”

“那妇人说些什么？”狄公问。

“大人，隔着门我无法听清她说的话。”拳师回道，“而那声音我完全陌生。不过她听起来很生气，为师傅不去看她什么的。师傅回答时我清楚地听见他说了‘猫咪’之类的话。我知道此事与我无关，很快便走了。”

狄公点点头。书吏将梅成所述念了出来，拳师在证词上按上手印后，狄公命他退下。

与此同时，陆氏苏醒过来，在两名衙役的扶持下又继续在堂前跪着。

狄公拍了拍惊堂木，道：“本县以为那晚去找蓝师傅的妇人便是陆氏。她想方设法获得了蓝师傅的信任，而蓝师傅也真的相信了她。接下来她要讨蓝师傅的欢心，可蓝师傅自然不会要她。陆氏怀恨在心，为了报复，便假扮成鞑靼青年进入浴室，在蓝师傅浴后休息时，在他茶杯里放了一朵沾满剧毒的茉莉花，谋害了他。的确，刚才三名证人未能认出她来，那是由于她极善演戏，当装成鞑靼青年时她模仿男人的行为，而刚才她则特意展露她的女人魅力。不过此点已不相干。现在我要展示蓝师傅自己留下的直接指向此贱妇的线索。”

旁观者中传出惊呼声。狄公觉得公堂上的气氛正朝向利于他的这边变化。直率的青年拳师的证词给众人留下了好印象。狄公给陶干做了个手势。

陶干拿来升堂前按狄公吩咐做的黑板，上面钉着用白纸板做的七巧板中的六片，每片宽约两尺多，这样旁听众人皆可看得清楚。陶干将黑板靠在书吏的桌上竖起放好。

狄公接下来道：“你们看到这里的七巧板的六片，便是在蓝师傅浴房桌上发现的。”狄公拿起一片三角形纸片，继续道，“第七片——最后这个三角形，是紧抓在死者右手中被发现的。”

“那毒药的可怕效力使他舌头肿胀，叫不出声来。于是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以喝毒茶前在玩的七巧板来说明罪犯的身份。不幸的是在拼完图前他开始抽搐。在死前挣扎滑向地板时，他的手臂肯定碰到了纸片，弄乱了其中两片。但稍微调整一下那两片纸，再加上在他手中找到的那个三角形，可以毫无疑问地重新拼出蓝师傅意图拼出的图形。”

狄公站起身。他取下两片纸，再将它们重新钉在略为不同的位置。当他加上第三片，拼完整幅图案时，旁观人群中传出吃惊的抽气声。

狄公回到座位，总结道：“蓝师傅用此图形指明陆氏是凶手。”

陆氏突然喊道：“那是谎言！”

她挣脱衙役的手，手脚并用朝平台爬去。她的脸因痛楚而扭曲，却仍用超人的毅力将自己拖上平台，蹲靠在公案侧面呻吟着。她重重地喘着气，然后用左手抓住黑板边。她剧烈地颤抖着，改变了狄公钉在板上的某一纸片的位置。接着她环视众人，将第七片拿在胸前，嘶哑着嗓音喊道：“看！这是个骗局！”

她呻吟着跪直身体，把最后那片三角形钉在图案上方。

然后她尖叫道：“蓝师傅拼了只鸟！他根本没想留下……什么线索……”

她的脸突然变成死样苍白，整个身子瘫倒在地。

“那妇人不是个人！”当狄公他们聚集在内书房后，马荣高叫道。

“她恨我，”狄公道，“因为她恨我所代表的一切。她是个罪恶的妇人，但我得讲，我钦佩她坚强的意志和灵敏的心智，一眼便能看出猫如何变成鸟，那很了不起！况且那时她还因疼痛而处在半昏迷的状态。”

“她肯定是个非比寻常的妇人。”乔泰道，“要不然蓝师傅绝不会注意到她。”

“同时，”狄公担忧地说道，“她已将我们推向极其尴尬的境地！我们无法坚持指控她谋杀蓝师傅，而必须设法证明她丈夫是暴死的，并且与她有关！传仵作。”

陶干带着罗锅儿进来，狄公对他道：“郭大夫，那天你曾说你对陆明尸体上突出的双眼感到疑惑。你说道，此现象也许是重击后脑勺所致。但即便我们推断匡大夫也参与这项阴谋，难道陆明的兄弟或是给尸体穿衣的殓尸人不会发现这样的伤口？”

郭大夫摇摇头。

“不会，大人。”他回答道，“要是用厚布包起来的重锤敲击，便不会有任何血迹。”

狄公点头。

“当然，验尸可查出打碎的头骨。”他说道，“不过假若此推论不对，你在尸体上还能找到什么其他暴力证据？那都是五个月前的事了！”

罗锅儿回答道：“那得视所用棺木及墓内情形而定。但即便尸体已高度腐烂，我想我仍能找出中毒的迹象，比如观察皮肤及骨髓的情况等。”

狄公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道：“依据律例，无正当理由而掘尸是死罪。倘验尸未能获得陆明被谋害的证据，我便得提交辞呈，听任上峰处置，被判亵渎坟墓之罪。要是有人再指控我错判陆氏谋杀其夫一事，我肯定将被处死。官府护持其官员，仅是在他们不出纰漏时。我朝廷律制森严，对犯法官员毫不宽贷，即便他们是出于忠心。”

狄公站起身来，开始来回踱步。三名随从焦急地看着他。狄公突然停住。

“我们进行验尸！”他坚定地说道，“我来担此风险！”

乔泰和陶干看上去有些疑虑。陶干道：“那妇人知道各种巫术。假若她丈夫是因诅咒而死呢？那不会在尸体上留下任何痕迹！”

狄公不耐烦地摇摇头。

他说道：“世上有许多东西我们无法理解，可我不愿认为老天爷会允许用巫术来杀人。马荣，向班头发出指令，明日下午在墓地对陆明的尸体进行解剖！”

二十

北州城的北区看上去仿佛正有人群迁移。街上挤满了人，他们全都往北门赶去。狄公的轿子过城门时，人群让开道，且不住大声呼叫。

长长的队伍穿过雪丘来到城西北，朝主坟场所在的高地走去。他们沿着的大小坟丘间蜿蜒的小路向正在打开的坟墓走去。衙役们已在那里搭起了一个临时棚子。

狄公下轿，见临时公堂已尽可能按条件搭好。一张高木桌充当公案，老书吏坐在旁边桌旁，正呵着手取暖。挖开的坟丘前放着一具棺木，搁在一座支架上，棺木前的雪地上则铺着厚芦席，郭大夫蹲在一只炉旁，正拼命地扇着火，其助手们静立在一侧。

周围约有三百人站成一个大圈。狄公在桌后唯一一张椅子上落座，马荣与乔泰站在他两旁。陶干走到棺材旁，好奇地检视它。

轿夫们放下陆氏坐的小轿，班头掀开轿帘。他吸了一口气，倒退数步。他们见到陆氏的身体一动不动地倒在横杆上。

人群簇拥过来，愤怒地嘀咕着。

“察看一下那妇人！”狄公命郭大夫道。他又对两名副手低语道：“切不可让那妇人死在我等手上！”

郭大夫小心地抬起陆氏的头。突然她的眼皮动了几下，深深地吁了口气。郭大夫移开轿杆，扶着她拄着杖跌跌撞撞地来到棚中。看到被挖开的坟丘，她往后缩去，双手掩面。

“不过在演戏罢了！”陶干厌恶地咕哝道。

“是的，”狄公担心地说，“可众人爱看她这样。”

他用惊堂木一拍桌子。在户外寒冷的空气中，那声音听起来出奇地微弱。

他高声宣布：“现在我们进行验尸。”

陆氏突然抬起头来，她拄着拐杖，慢慢说道：“大人乃我等平民百姓之父母官，昨日晚堂我在衙内出言鲁莽，那是因为作为一个年轻的寡妇，我必须捍卫我及蓝师傅的声誉。但我已因自己不合宜的行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现今我跪下乞求大人就此了了此事，不要亵渎我那可怜亡夫的棺木。”她跪了下去，叩了三个头。

旁观人群中传出了赞许之声。这是个合理的妥协之道，也是人们日常生活中非常熟悉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狄公一拍惊堂木。

他坚毅地说道：“本县倘无充足证据说明陆明乃被谋害，绝不会下令开棺验尸。此妇人伶牙俐齿，但她无法阻止本县行使职权。开棺！”

仵作走上前去。陆氏又站了起来，她侧身对着人群高叫道：“你怎可如此欺压百姓？难道这就是你任县令之道？你认为我杀了丈夫，可你拿出了什么证据？我告诉你，虽然你身为本地县令，但你不是全能的！常言道，衙门是为受欺压的百姓做主的。记清了，要是县令被证实诬告了无辜，律法会给犯法者同样的惩罚。我虽是个无力自保的年轻寡妇，可我要看着那乌纱官帽从你头上削去！”

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她说得对！我们不要验尸！”

“肃静！”狄公叫道，“倘尸体上并无谋杀的明证，我自会坦然接受施加于那妇人的同样的责罚！”

陆氏还待说话，狄公一指棺材，继续迅速说道：“证据在那里，我们还等什么？”人群似乎在迟疑，狄公对仵作叫道：“开棺！”

仵作将凿子敲进棺盖，他的两名帮手在另一侧动起手来。

很快，他们橇松了沉重的棺盖，将它搬到地面上。他们用毛巾遮住口鼻，将尸体连同棺内的厚席一起抬出棺木，放在公案前。一些旁观者希望什么也不错过，原本靠得很近，现在却急忙往后退去。尸体呈现一副令人作呕的景象。

郭大夫在尸体两头放上了点着香的香炉。他用薄纱罩蒙住脸，将厚手套换成薄皮手套。他抬头看着狄公，等狄公发出开始的信号。

狄公填写好公文表，然后对仵作道：“在开始验尸前，我要你陈述你是如何挖开坟墓的。”

郭大夫恭敬地说道：“遵照大人的指示，小人和两名助手午后挖开坟墓。我等发现，封住坟墓的石板与五月前安在那儿时的情状相比分毫未变。”

狄公点点头，给仵作做了个手势。

郭大夫用一块浸过热水的毛巾擦净尸体，然后一寸一寸地检查。所有的人都一语不发，紧张地看着他进行验尸。

郭大夫查完前面后，将尸体翻转身，开始查验后脑。他用食指探查头骨底座，然后继续查尸背。狄公脸色变得苍白。

郭大夫终于站起来，转向狄公报告说：“尸体外部检查已完成，没有迹象表明此人死于谋害。”

旁观众人开始叫喊：“县令撒谎！释放那妇人！”但前面的人叫后面的安静，听听报告的结果。

郭大夫继续道：“故而小人请求大人允许继续查验体内，以核实死者是否曾被用毒。”狄公尚未回答，陆氏尖叫道：“难道这还不够吗？一定要继续糟蹋可怜的尸体吗？”

“陆氏，让那当官的自己给脖子套上绞索！”站在前排的一男子叫道，“我们知道你是清白的！”

陆氏还想喊叫什么，但狄公早已示意仵作，旁观人喊着让陆氏安静。

郭大夫验看了很久，用一块镀银薄片探查，并仔细研究从腐败尸身上突露出来的骨头。

他站起身，迷惑地看着狄公。挤满人的坟地此时鸦雀无声。郭大夫迟疑了片刻才说道：“我得禀报，尸体内也无中毒的迹象。就我所知，此人系自然死亡。”

陆氏尖声叫了些什么，可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众人愤怒的喊声中。他们朝前向棚子冲来，将衙役推开，而那些站在前排的人高声叫道：“杀了那狗官！他亵渎了坟墓！”

狄公离开座位，走上去站在公案前面。马荣和乔泰赶至他两边，可狄公粗暴地将他们推开。

当前排的人瞧见狄公脸上的表情时，他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闭嘴不语。后边的人停止了叫喊，想听听发生了什么事。

狄公双臂拢在袖子里，用极其洪亮的声音道：“我已说过我会辞官，我说到做到！但要在我证实另一件事之前。我提醒你们，只要我尚未提交辞呈，我仍是本地县令。你们要是愿意，尽可杀了我，但记住，那样你等便是叛逆，反抗朝廷，你们会自食其果的！趁我在此，拿定主意！”众人敬畏地看着狄公。他们犹豫着。

狄公继续迅速说道：“要是有行会会长在此，请让他们走上前来，我可委托他们监管重新安葬尸体一事。”

肉屠会长，一名壮实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狄公命令道：“你监督仵作将尸体放回棺材，看着棺材重新埋进坟内，然后叫人将墓门封好。”

说完，狄公便转身上轿。

那天深夜，狄公的内书房笼罩在一片愁苦的沉寂中。狄公坐在案后，蓬乱的眉毛紧皱着。铜炉中闪着光的炭火已变成灰烬，宽敞的房内刺骨寒冷，但狄公和他的随从们均未留意到。

桌上的蜡烛发出噼啪声而熄灭，狄公终于开口道：“我等业已想过所有破解此案的可能办法。显然，除非发现新的证据，否则我便完了。我们必须找到证据，而且得快！”

陶干重新点了支蜡烛。跳跃的烛光照在他们憔悴的脸上。

传来一声敲门声。衙役进来，兴奋地报告说叶平和叶泰请求向狄公禀报。狄公十分吃惊，命衙役带他们进来。

叶平扶着叶泰进来。叶泰的头和双手裹着厚厚的绷带，脸不自然地发青，几乎无法走路。

马荣和乔泰帮着叶泰在榻上坐下。叶平道：“大人，今日午后四名东门外的农人用担架抬着我兄弟到家里来。他们偶然在一堆雪下发现了人事不省的他。他的后脑有个可怕的伤口，手指被雪冻坏了。不过由于那些农人好生地照料他，今晨他醒过来了，跟他们讲了自己的身份。”

“出了何事？”狄公急切地问道。

叶泰用微弱的声音道：“我最后记得的是两天前我正走回家准备用晚膳，后脑勺突然被人猛敲了一下。”

“叶泰，敲你的是楚大远。”狄公说道，“他是何时告诉你于康与廖姑娘在他家幽会的事的？”

“大人，他从未讲过。”叶泰回答道，“有次我候在楚大远书房外，听见他在里面大声说话，我以为他与什么人在争吵，便贴在门上偷听。我听见他在怒骂于康和廖姑娘居然在他自己家里媾和。他的话真是污秽不堪。接着管家来敲门，楚大远突然安静下来。我进去后，发现他独自一个人坐在那里，非常平静。”

狄公转身对随从们说：“这澄清了关于廖姑娘被害一案的最后不清之处！”他对叶泰继续道：“如此偶然地得悉此事，你却敲诈了不幸的于康，老天爷已为此严惩了你！”

“我的手指没了！”叶泰沮丧地叫道。

狄公对叶平挥了挥手。叶平与马荣和乔泰一起扶着叶泰向门外走去。

二十一

第二天早晨狄公外出遛马，但街上人们冲着他喊叫，在鼓楼附近，一块石头还差点儿击中了他。

他骑至老校场，沿校场策马跑了几圈。回到衙内，狄公思忖，看来在升堂宣布解决陆氏一案前，最好还是别出去抛头露面。

接下来他一直在处理地区事务。他的三名随从出去想方设法搜寻新的线索，但一切均劳而无功。

唯一的好消息在第二日到来。他的大房写来了一封长信，说危机已风平浪静，其母正在康复中，他们拟不久便回到北州来。狄公伤感地想，除非破了陆氏一案，否则他便永远见不到家眷了。

第三日清早，狄公正在书房用早膳，衙役来报说元帅府的一名都尉到来，带了一封公函，需亲自交给县令。

一名高个子男子穿着一身落满雪的铠甲走了进来。他躬身施礼，给狄公呈上一只封着的大信封，严肃地说道：“我受令要将回复带回去！”

狄公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请坐！”他干脆地说道，同时拆开信封。

信中道，巡逻队密探报称北州民众骚动不安，还有情报云北方蛮夷正在备军，因此元帅认为维护北军北方地区的安定乃军事需要。信中暗示，倘北州县令请求在该区驻防卫戍部队，此事会立刻获准。信由巡逻队统领代表元帅签字盖印。

狄公脸色苍白。

他迅速拿起毛笔，写了四行字回复：“北州县令对阁下实时通函甚表感谢，唯请求禀报，本县将在今晨采取必要措施，保证本区立刻恢复安定与秩序。”

他在信上盖上县衙的朱红大印，将信递与都尉。都尉躬身接过后立即离去。

狄公起身叫来衙役。他命衙役取来全套官服，并将三名随从唤来。

马荣、乔泰及陶干见狄公身穿朝服，头戴金边呢绒官帽，甚是惊异。

狄公伤心地望着已是他亲信朋友的三人的脸说道：“此情势不可再持续下去。我刚接到元帅府送来的一份公函，军方隐隐指责本区民众骚动不安。他们建议在此派驻军队，这是对我治辖北州能力的怀疑。我要求你等在场，亲见在我家中进行的一个简短祭礼。”

狄公走在连接公堂与私宅的走廊，想到此乃家眷赴太原后他第一次回到自己家中。

狄公带着随从们径直来到大厅后供放祖宗牌位的房间。除了一口直达天花板的神龛及左边的祭桌外，冷冰冰的房内空空荡荡的。

狄公点燃香炉内的香，然后在神龛前跪倒。三名随从跪在门口。

狄公站起身，虔敬地打开高大神龛的两扇门。架子上放满了小小的直木块，每块都立在木雕的小基座上，那是狄家祖宗的灵位，每个木块上皆用金字写着他们的名讳、官衔以及生卒年月日时辰。

狄公又跪下，叩了三个头，然后闭上双眼细细冥想。

上一次打开神龛是二十年前在太原，其时父亲向祖宗宣告狄公与大房成婚。狄公与新娘跪在父亲身后，他看到父亲满是皱纹、胡须灰白但慈爱可亲的脸，以及他瘦削的身影。

可此时他父亲的脸冰冷而不近人情。狄公见他站在某个大堂的入口，左右两边排着一大群严肃的人，他们纹丝不动地站着，眼睛都盯着跪在父亲脚边之人。穿过宽阔的屋子，他隐隐看见大堂深处身穿金光闪烁的长袍的老祖一动不动地坐在高座上。他生活在八百年前，在孔夫子之后不久。

狄公卑怯地跪着，觉得平和而放松，如同一个人经过了长途跋涉的旅程，回到了家中。他用清朗的声音说道：“狄家不肖子孙仁杰、已故相国狄成原长子恭报，因未能尽对国家百姓之责，今日将辞去官职，同时将自控犯有两项死罪，即无充足理由亵渎坟墓及错告了一名人犯谋杀之罪。他动机真诚，但能力有限，无法胜任委以他的职责。不肖子诉陈实情，望乞宽恕。”

狄公不再说话。聚集的人群从他心中退隐而去，最后他看到父亲用极熟悉的手势平静地理着大红长袍的褶子。

狄公站起身。他又鞠了三个躬，然后关上神龛的门。

他转过身去，做手势让三人跟随他而去。

回到内书房，狄公坚定地说道：“我现在要独自待一会儿。我会起草一封正式的辞呈。你们午前再来此，将信的全文写在布告上全城张贴，这样百姓便可安定下来。”

三人默默无语地躬身施礼，然后跪倒在地，叩了三个头，表示无论何事降临在狄公头上，也无法改变他们的忠诚。

三人离去后，狄公给刺史写信，详述自己的失职，自控两项死罪。他补充道，他没有请求宽恕的理由。

他署上名，盖好印，深深地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扶手椅上。这是他作为北州县令的最后一件公事。下午辞呈内容一公布，他便会将官印暂时交与老书吏。老书吏将掌管此地，直至另一名官员到来接任。

狄公喝着茶，发现此刻他已经可以冷静地想想即将到来的对他的审判。死刑是当然的。唯一对他有利的是在任浦阳县令时他曾被皇上赐匾。他热切地希望刑部不会没收他的全部财产。他的妻小自然会由在太原的弟弟照料。可狄公想到，寄人篱下，即便对方是自己的亲戚，也是件可悲之事。

他很高兴至少大房的母亲已经康复。在即将到来的受审的日子里，她对女儿是极有帮助的。

二十二

狄公起身走到铜炉边。他站在那儿烘手，听见身后的门被推开。他因有人打搅而恼火，遂转过身去，看到进来的是郭夫人。

他对她轻快地微笑了一下，温和地说道：“郭夫人，我此刻正忙着！要是有要紧事，你可向书吏禀告。”

但郭夫人没有离开的意思。她默默地站着，过了一会儿才用极低微的声音道：“我听说大人要离开我们。我想感谢大人……对我丈夫及我的照应。”

狄公转身对着窗户。外面积雪的反光透过窗纸照了进来。他努力地说道：“郭夫人，谢谢。十分感谢我任内你和你丈夫给我的帮助。”

他静静地站着，等着听到关门的声响。

然而他却闻到了干药草的香气。他听到身后一个柔和的声音说道：“我知道要男人揣测女人的想法是很难的。”

狄公迅速转身对着她，她赶忙继续道：“女人有男人永远无法弄懂的自己的秘密，也难怪大人不能发现陆氏的秘密。”

狄公走到她身侧。

他紧张地问：“你是说你发现了新线索？”

郭夫人叹了口气，说道：“不，不是新线索，是一个老……唯一可解开陆明被杀之谜的线索。”

狄公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她。他嗓音嘶哑地说道：“郭夫人，请讲！”

郭夫人将披风往身上拉了拉。她似乎在发抖。接着她用听起来十分疲惫的嗓音说道：“每日操持家务，缝补不值得再缝的衣物，纳磨破了的旧鞋底，就这样，我们不停地操劳着。我们疲倦地想着……这是否便是生活的一切。磨破的鞋底很硬，而我们的手指则在发疼。我们用长而细的铁针，拿木槌一下一下地在鞋底上敲针眼……”

狄公专注地看着她低头站在那里时纤巧的身形，想寻出几句和善的话来说。可她突然继续用那疲乏、超然的声音说道：“我们将针顶进拔出，顶进拔出，我们伤感的思绪也在其中进出，如那怪异的灰鸟般茫然无绪地围着废弃的巢穴扑腾。”

郭夫人抬起头，看着狄公。他为她睁大的双眼中所射出的光芒而诧异。她极慢地说道：“然后，一天晚上，主意来了。她停下针线活儿，拿起长长的针，看着它……仿佛以前从未见过似的，这使她手指免于遭罪的忠诚铁针，这陪同她渡过许多有着悲伤思绪的孤独时光的忠诚伙伴。”

“你是说……”狄公惊叫道。

“是的，确实是。”郭夫人仍用平缓的声调说道，“针只有很小的针头，用木槌完全敲进去后，那细小的点在头顶的头发中永远不会被发现。没人会知道她是如何谋害他的，这使她逍遥法外。”

狄公用燃烧的目光紧盯着她。

“好妇人！”他喊道，“你救了我的命！这一定便是答案！这解释了为何她如此害怕验尸，而验尸又毫无结果！”一丝温暖的笑意荡漾在他憔悴的脸上，他又柔和地说道，“你说得很对，只有女人才会知道这个！”

郭夫人默默地、哀伤地看着他。狄公赶紧问：“你为何难过？我说你肯定是对的，这是唯一的答案！”

郭夫人拉起披风帽子戴在头上。她带着温柔的微笑看了狄公一眼，说道：“是的，你会发现那是唯一的答案。”

她走向门口，静静离去。

狄公看着逐渐关上的门，脸色突然发白。他在那儿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才唤来衙役，命他叫三名随从即刻来书房。

马荣、乔泰和陶干无精打采地进来。但是当看到狄公脸上的表情时，他们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微笑。

狄公在案桌前笔直地站着，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内。他双眼闪着光芒，说道：“我的朋友们，我确信在最后的关头我们将发现陆氏的罪行！我们要对陆明的尸体再行验过！”

马荣惊愕地看着两名同伴。但他马上咧嘴大笑起来，叫道：“大人这般讲，那便是案子可破了！我们何时验尸？”

“尽快！”狄公果断地说道，“这次我们不去墓地，我们要把棺材弄到衙门来。”

乔泰边点头边说道：“大人明察，百姓情绪高涨，很危险的。我同意，在这里控制他们比在野外容易得多。”

陶干看上去仍有些疑虑。他慢慢地说道：“我让衙役准备布告纸时，从他们的表情我知道他们都明白了。此刻大人要辞职的消息当已传遍北州，我担心他们听说要再验尸会爆发动乱。”

“我很清楚这一点。”狄公用平稳的声音道，“我也准备冒此风险。叫郭大夫准备在公堂验尸的一应事物。马荣和乔泰去见肉屠会长及廖会长，将我的决定通知他们，要他们陪你们去墓地，见证棺木从墓中挖出并随同来衙门。要使一切神不知鬼不觉地迅速完成，在百姓们得知发生什么事之前，棺材应该已运到衙门。消息传出后，我相信他们的好奇心会胜过对我的憎恨，而他们信任的会长们在场，也可防止他们采取鲁莽的行动。这样，我希望在衙门升堂前，不会发生什么不测之事。”他朝三名随从肯定地微笑了一下，他们迅速离去。

那微笑马上在狄公的脸上凝住。他靠超人的意志才在随从面前保持开心的样子。现在他走到案边坐下，将脸埋在掌中。

二十三

正午时，狄公未碰衙役摆在他面前的饭菜，只喝了杯茶。

郭大夫回禀说棺材已送到衙门，未受到任何阻挠。不过此刻一大群人正聚集在大门前，愤怒地叫喊着。

马荣和乔泰进来时神色非常忧虑。

“大人，公堂上人们情绪恶劣。”马荣严肃地说道，“街上那些未能进公堂的人正在大声咒骂，朝大门扔石头。”

“让他们进来！”狄公果敢地说。

马荣求助地看了乔泰一眼。乔泰道：“大人，请让我去叫巡逻队！他们可以在衙门外设置警戒线并——”

狄公用拳重重捶了一下案桌。

“我难道不是此地的县令？”他冲着随从们大声叫道，“此乃本县属地，那些人是本县的百姓。我不需要任何外界的协助，我可以独力处置！”

两人不再说话，他们知道多说无益，可他们担心这次狄公错了。

锣响三声。

狄公站起身，穿过走廊来到公堂，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狄公进入公堂，在公案后坐下，迎接他的是不祥的沉默。

公堂上十分拥挤，衙役们神色不安地站在指定的位置。狄公见左侧放着陆明的棺木，陆氏站在棺木前，手拄一根拐杖。陶干和郭大夫站在书吏桌旁。

狄公将惊堂木一拍，说道：“升堂！”

陆氏突然喊道：“要辞职的县令有什么权力升堂？”

人群传出一阵愤怒的低语声。

狄公道：“本次升堂为的是证明棉花商陆明乃遭残害致死。仵作，开棺！”

陆氏踏上平台角，尖叫道：“难道我们要让这狗官再来亵渎我丈夫的尸骨？”

人群向前涌来，四面八方传来“打倒县令”的喊声。马荣和乔泰将手按在藏在长袍下的刀把上。前排的人将衙役们推了开来。

陆氏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这是她的胜利，她体内野性的鞑靼血液为即将发生的暴乱和流血而狂喜。她抬起手，人们收住脚步，看着她那引人注目的身形。她的胸膛起伏着，手指着狄公，开始说道：“这狗官，这——”

在她深深吸一口气时，狄公突然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妇人，想想你磨破的鞋底！”

陆氏叫了一声，弯腰看去。当她站直身子时，狄公看到她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害怕。前面的人立刻将狄公那出人意料的话传给后面的人听。陆氏控制住自己，看着众人，搜肠刮肚找话说。人群中传出一阵困惑的杂乱说话声。

“他说什么？”公堂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叫道。陆氏开始说话，她的声音却淹没在仵作的锤击声中。在陶干的帮忙下，仵作很快就把棺盖放在地上。

“你们现在就会见到答案！”狄公用极其洪亮的声音叫道。

“别信他，他——”陆氏急忙说道。但她很快便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人们的注意力已转移到被抬出棺材置于芦席的尸体上。她朝后缩去，靠在公案边，双目紧紧盯着摊放在芦席上的可怕尸骸。

狄公一拍惊堂木，大声说道：“仵作只需察看尸体头部，特别注意头盖骨，在头发间细察。”

郭大夫蹲下身去，挤满人的公堂上一片沉寂。人们只听见外面街上模糊的叫喊声。

郭大夫突然站起身，满脸怒容。他嘶哑地说道：“禀告大人，我在头发间找到了一个细小的铁点，那似乎是铁针的针头。”

陆氏已恢复镇静。

“这是个圈套！”她尖声道，“棺木已被动过手脚！”

可是此时旁观的众人已充满好奇心。前排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叫道：“那可是我们会长亲自封的坟墓。妇人，安静点儿，我们要看看那东西是什么！”

“证实你刚才所说的！”狄公对郭大夫高声道。

仵作从袖中取出一副镊子。陆氏朝他扑过去，但班头赶紧将她抓住，拉了回去。她如同疯猫般挣扎着。郭大夫从头骨中夹出了一根长铁针。他对着众人将它高高举起，然后放在狄公面前的公案上。

陆氏全身无力。班头松开她，她遂茫然地朝书吏的桌子跌撞过去，低着头站在那儿，身体靠在桌沿儿上。

前排的旁观者将他们目睹之事高声讲给后面的人听。人们开始嘈杂地谈论起来，后排的一些人又冲到外面去告诉街上的人。

狄公将惊堂木一拍，嘈杂声渐渐低落下来。他对陆氏道：“你把铁针钉进你丈夫的头顶谋害了他，你招还是不招？”

陆氏慢慢抬起头，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她将一绺头发从额头拨开，淡然说道：“我招。”

这最后的消息也被传遍整个公堂后，人群中又传出一阵嘈杂的说话声。狄公往后靠在椅子上。公堂再次安静下来后，他疲乏地说道：“从头讲来！”

陆氏将袍子往苗条的身上裹了裹。她凄怆地说道：“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将背靠在桌上，抬头望着墙上高高的窗户，接着突然说道，“我丈夫陆明乃一乏味愚蠢的男人，他懂得什么？我如何继续跟他生活下去？我在寻找……”她深深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和他生了一个女儿，可他说还要个儿子。我再也忍受不了了。一天他说肚子疼，我给他喝了混有一种安眠粉的烈酒当药。在他熟睡后，我拿来纳鞋底用的长铁针，用木槌将它钉进他的头顶，直到只露出针头。”

“杀了那婊子！”有人叫道。接着便是愤怒的呼喊声。人们很快便改变了态度，将愤怒的矛头指向陆氏。

狄公在公案上一拍惊堂木。

“肃静！”他高叫道。

公堂立刻安静下来。县衙的权威已经恢复了。

“匡大夫称那是心病。”陆氏继续道。接着她轻蔑地说：“为了得到他的帮助，我只得做他的情妇。他以为他知道戏法的秘密，但他不过是个无用的初学者而已。他一签好死亡证明，我便切断了与他的关系，终于，我自由了……

“大约一个月前，有天我离开店时滑倒在雪中。一男子走过来将我扶起，送我进屋。我坐在店内长凳上，他为我按摩脚踝。他的手每一次的抚触，都令我感到这个男子的魅力。我知道他便是我一直在等候的伴侣。我将全部心智和身体力量集中起来要将此人吸引过来，但我感觉到他在拒绝。可是，他离去时我相信他会回来的。”

陆氏重又恢复了先前那种生气。她继续说道：“而他真的来了！我赢了。那男人是团燃烧的火焰，他对我既爱又恨，他恨自己爱我，但他爱我！是生命之根将我们连在了一起……”

她停了下来，然后垂下头继续说话，声音变得很疲惫。

“接下来我知道我又要失去他了。他责骂我损耗他的力量，坏了他的规矩。他告诉我我们必须分手……我疯狂了，没有这个男人我活不下去，没有他我觉得生命的力量从我身上一点一滴地流走……我告诉他要是他敢离开我，我会像杀我丈夫那样杀了他。”

她忧郁地摇摇头，继续道：“我不应该说那种话，从他的眼神我知道了这点。一切都结束了。那时我知道我得杀了他。

“我将毒药放在干茉莉花中，装扮成一名鞑靼青年的样子去了澡堂。我说我是来向他道歉的，我想跟他友好地分手。他虽有礼貌但冷冰冰的。当他对保守我秘密一事未说什么时，我把花放进了他的茶杯。毒性一发作，他恐惧地看了我一眼。他张开嘴，可说不出话来，而我知道他诅咒了我，我还是输了……老天，他是我唯一爱过的人……而我却杀了他。”

她突然抬起头，直盯着狄公说道：“现在我死定了，你可以任意处置我的躯体！”

狄公惊恐地看着她身上突然发生的变化。她光洁的脸上出现了深深的皱纹，眼睛变得黯然无神，一下子老了十多岁，因为她那狂烈不屈的精神已然消失，剩下的只是一具空壳。

“将供词念出！”他命令书吏。

书吏开始念记录，公堂之上一片死寂。

“你认可此乃你的真实供述？”狄公问道。

陆氏点点头。班头将供词递给她，她在上面按上指印。

狄公退堂。

二十四

狄公离开公堂，身后跟着三名随从。人群中传来欢呼声。他们刚走进走廊，马荣便在乔泰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一记。他们差点儿控制不住狂喜。进入狄公的内书房时，就连陶干也在开心地低声轻笑。

可是当狄公向他们转过身来时，他们十分吃惊地见到他的脸色如在公堂上一般冰冷而毫无表情。

“真是漫长的一天，”他平静地说道，“乔泰和陶干最好去休息一下。至于你，马荣，很遗憾，我还不能让你走。”

乔泰和陶干带着迷茫的惊讶离去后，狄公拿出给刺史的信，将它撕碎扔进铜炉闪光的炭火上。他默默地看着它们烧成灰烬，然后对马荣道：“马荣，去换上你的猎装。在天井内备好两匹马。”

马荣完全摸不着头脑。他本想要狄公说明一下，可是见到狄公的表情后，便无声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大雪飘落，狄公望着铅色的天空。

“我们得赶紧。”他对马荣道，“这样的天气，天很快就暗了。”

他将围巾拉上盖住脸的下部，飞身跃上坐骑。他们走侧门出了县衙。

骑过大街时，他们看见许多人不顾大雪寒风挤在街上的摊头。他们站在一起，在临时搭的油布篷下热切地谈论着那场撼动人心的堂审，丝毫未曾注意骑马而过的两个人。

他们来到北城门，平原冷风扑面而来。狄公用马鞭敲敲守卫的房门。一名兵卒出来，狄公命他给马荣一盏防风油纸灯笼。

出了城，狄公朝西骑去。此刻黄昏已降临，但雪似乎小了些。

“大人，我们要远去吗？”马荣担心地问道，“这样的天气里是极容易在山丘间迷路的！”

“我认识路径，”狄公爽快地回答道，“我们很快便可到那里。”

他骑上通向坟地的路。

他们进入坟场后，狄公收马慢行，同时仔细地察看着坟丘。他经过陆明被挖开的坟墓，一直来到坟地最远的角落。狄公在那儿下了马。他在坟丘间走着，同时喃喃自语，马荣则紧随其后。

狄公突然停住脚步，用袖子擦去一块墓碑上的雪。他看见上面刻着王屠的名字，便对马荣道：“这儿便是。帮我挖开此坟。我马鞍袋内有两把短锹。”

狄公和马荣挖开堆在石碑底座边的积雪和封土，石碑开始慢慢松动起来。这是件十分吃力的差事，等石碑可以推倒时，天已黑了，浓云遮住了月亮。

虽然天气寒冷，狄公却在流汗。他从马荣手中接过点亮的灯笼，弯腰进了坟墓。

坟内腐臭的空气出奇地静。狄公举起灯笼，看到墓穴内有三具棺材。他仔细看了刻在上面的字，然后走到右边的那口棺木旁。“拿着灯笼！”他命令马荣道，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嗓音。

马荣焦虑地看着狄公的脸，只见狄公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更憔悴。他见狄公从袖中取出一把凿子，把短锹当锤子，开始撬松棺盖。敲击声在墓穴中空落落地回响着。

“你从另一头开始！”狄公急促地对马荣道。

马荣脑中闪过许多疑惑。他将灯笼放在地上，把短锹插进凹槽。他们在亵渎一座坟墓。虽说在封闭的墓室里空气似乎挺暖和的，可马荣却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清楚橇那棺材橇了多久。等他们终于撬松棺盖时，他的背已在发疼。他们把铁锹当作杠杆，慢慢将棺盖抬起。

“把棺盖掀到右边去！”狄公喘息着说道。

他们推了棺盖一把，盖子掉到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狄公用围巾捂住口鼻，马荣赶紧学他的样子。

狄公将灯笼提起，从打开的棺木上照下去。棺内躺着一具骷髅，骨头上仍七零八落地盖着腐败了的残余裹尸布。

马荣往后退缩。狄公将灯笼递给他，然后朝棺木弯下身去，用手仔细摸着头骨。他见头骨是松动的，便将它取出棺材，仔细检查起来。马荣觉得在灯笼闪烁不停的光线下，头骨上空洞的眼窝似乎正斜眼看着狄公那张靠近的脸。

突然狄公将头骨摇了摇，头骨里传来金属的叮当声。狄公凝视头骨顶部，用手指尖摸了摸，然后将头骨小心地放回棺木，嗓音嘶哑地说道：“行了。我们回去。”

他们爬出墓穴，见浓云已散，空中挂着一轮满月，银色的月光洒在荒芜的坟场上。

狄公吹熄了灯笼。

“我们把石碑放回去！”他说道。

他们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把石碑放回原位。狄公将雪和泥土铲回底座，然后骑上座骑。

他们骑马朝墓地大门走去时，马荣再也压制不住他的好奇心。

“大人，那儿葬的是谁？”他问道。

“你明日便会知晓。”狄公答道，“明日早堂，我将开始调查另一件谋杀案。”他们来到北城门前，狄公勒住马，说道：“雪暴过后，真是一个美丽的夜晚。你先回衙门去，我要去山丘间骑马清醒一下头脑。”

马荣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狄公已掉转马头，飞驰而去。

狄公往东骑去。来到药王山脚下，他停下马，在马鞍上弯下腰来，仔细察看雪地，然后下马，将马缰系在树桩上，开始上山。

一个穿着灰色皮毛披风的纤细身影站在崖顶栏杆近旁，眺望着山下的白色原野。

她听到狄公靴子踩雪的声音，便慢慢转过身来。

“我知道你会来此。”她平静地说道，“我在等你。”

狄公默默地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她很快继续说道：“瞧，你的袍子全都脏了，你的靴子粘着泥土！你去过那儿了？”

“是的。”狄公缓缓回答道，“我和马荣一起去了那里。衙门必须调查那起旧谋杀案。”

她睁大了眼睛。狄公看着她，竭力想找些话说。

她把披风裹紧。

“我知道此事会发生的。”她用平淡的声音说道，“然而……”她顿了顿，然后悲凄地继续说道，“你不明白什么——”

“我明白！”狄公猛地打断她，“我明白是什么使你做出五年前的行为，我明白你……我知道是什么让你告诉了我。”

她低下头来啜泣，奇怪而无声地哭泣。

“律规必须恢复，”狄公断断续续说道，“即使……那要毁灭我们自己。相信我，这比我自身更强大。未来的日子对你会是人间炼狱……对我亦是。我但愿上苍让我反其道而行，但我不能……而恰恰是你救了我！请……请你原谅我！”

“别那样说！”她叫道。接着，她透过泪花露出微笑，轻柔地又道，“我自然知道你会干什么，不然我也不会告诉你。我绝不会要你做另外一个自己。”

狄公想说什么，可感情抑住了他的嗓子。他绝望地看了她一眼。

她转开双眼。

“别说话！”她喘息道，“也别看我。我无法忍受见到……”

她用手掩住脸。狄公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感到仿佛有把冰冷的剑正慢慢刺进他的心。

她突然抬起头来。狄公想说话，可她迅速将手指放在双唇上。

“别说话！”她说道。接着她又微微一笑，颤抖着说：“现在安静！你不记得那花儿掉落在雪地上了？我们要是仔细听，可以听到那声音……”

她欢快地指着他身后的树，很快继续说道：“看，今日花儿开了！请看！”狄公回转身。他抬起头，眼前的美丽令他忘了呼吸。那梅树明晰地映衬在月光如洗的天空下，在粗大的银色树枝上，小小的红花仿佛熠熠生辉的红宝石。若有若无的气流在冰冷的空气中涌动，几片花瓣脱落下来，缓缓地飘落到雪地上。

突然他听见身后木头的碎裂声。他转回身去，看见断开的栅栏。山崖上只留下他独自一人。

二十五

经历了一个备受折磨的夜晚，翌日上午，狄公醒得很迟。衙役给他送来早茶时，伤感地说道：“大人，仵作的妻子出了事故！昨夜她跟往常一样去药王山采药草。她一定俯身在围栏上，围栏却断了开去。清晨一名猎人在山崖脚下发现了她的尸体。”

狄公表示了惋惜，然后命他传马荣。房内只剩他们两人后，狄公正色对马荣道：“马荣，昨晚我犯了个错误。你切不可把我们去墓地之事告诉别人，把它忘掉！”

马荣点了点大脑袋，平静地说：“大人，我不太动脑筋，不过有一件事我是会做的，那便是听从命令。大人说‘忘掉’，那我便忘掉。”

狄公亲昵地看了他一眼，遂让他离去。

这时传来敲门声，郭大夫走了进来。狄公迅速站起身来迎接他，并郑重地向他表示慰问。

郭大夫抬头用大眼睛看着狄公，眼里充满悲伤。

“大人，那并非事故。”他平静地说道，“内人对那儿了如指掌，围栏也很结实。我知道她是自杀的。”

狄公抬了抬眉毛。郭大夫继续用平和的声音说道：“大人，我供认犯有大罪。我向她求婚时，她曾警告我她杀了她前夫。我道我不在意，因为我知道她前夫是个残暴的无赖，以伤人害兽为乐。我觉得这种人理应被除去，尽管我本人没勇气去做。大人，我并非那种可成大器之人。”

他举起手做了个绝望的手势，然后继续道：“当时我未问详情，我们俩也从未再提及此事。可我知道她时常在想那件事，为疑虑所困。我理应敦促她去投案，可大人，我乃一自私之人，想到会失去她我便无法忍受……”

他盯着地面，嘴巴抽搐着。

“那你为何此刻提起此事？”狄公问。

郭大夫抬起头。

“大人，因为我知道此乃她的愿望。”他静静地回答道，“我清楚陆氏的审判深深触动了她，让她觉得必须以自杀来弥补罪过。她实乃一极其真诚之妇人，我知道她希望她犯的罪能被正式报告，这样她便可带着清白的记录到来世去。故而现在我来禀报，同时也为同案而自首。”

“你可意识到你犯的是死罪？”狄公问。

“当然！”郭大夫惊讶地说道，“内人知道，她去后我不会在乎赴死的。”

狄公默默地抚着胡须。他深深地为这种超凡的忠诚而感到惭愧。过了片刻他才说道：“郭大夫，我不能在人死后着手调查针对你妻子的案子。她从未告诉你她如何杀了前夫，我也无法根据道听途说的证据便去挖坟验尸。再则，我以为，倘你妻子真的打算将她所说的罪报官，她自然会留下自供状。”

“那倒是真的！”郭大夫思忖着说，“我没想到这点，我心里乱糟糟的……”然后他又轻声地仿佛在对自己说道，“那会很孤独……”

狄公离座走到他身边，问道：“陆氏的小女孩是否住在你家？”

“是的，”郭大夫慢慢微笑道，“她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我妻子非常喜欢她。”

“那么郭大夫，你的职责便很清楚了。”狄公坚定地说，“陆氏一案结束后，你便领养那姑娘做你女儿。”

郭大夫感激地看了狄公一眼，他后悔地说：“我很难过，甚至都还未因第一次验尸时没有找到那根针而道歉。大人！我很希望——”

“过去的事就忘了吧！”狄公赶快打断他。

郭大夫跪下叩了三个头。他站起来后简洁地说道：“谢谢大人。”回转身要离去时他又补充道，“大人是个大好人！”

郭大夫慢慢朝房门走去，狄公觉得就像脸上被鞭子重重抽了一下一般。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案桌边，重重地坐在椅子里。他突然想起了郭大夫所说的他妻子的疑虑。“欢乐会消逝，悲哀和悔恨长留。她原来是知道那整首诗的。唉，这专情如初的爱……”他的头垂到了桌上。

过了很久他才坐直了身体。一次久已忘怀的与他父亲的对话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三十年前他刚刚通过乡试，便热切地向父亲陈述他对未来的大计划。“我相信你有远大前程，仁杰。”他父亲说道，“但要做好准备，一路上有许多的苦难！而且你会发现高处不胜孤独。”狄公当时曾自信地回答：“父亲，苦难与孤独令人坚强！”那时他未曾明白父亲伤感的微笑，但现在他理解了。

衙役端来一壶热茶，狄公慢慢喝了一杯。他突然惊异地想道：“生活仍在继续，这是何等奇妙，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过！然而洪亮死了，一对夫妇令我对自己深感羞惭，而我却还端坐在此喝茶。生活在继续，可我已不复是我。生活在继续，但我已不想再参与它了。”

他觉得无比劳累。他想着平和的退休生活，但他明白自己做不到。退隐是没有责任感的人的事，而他却有着太多的职责。他曾宣誓为国为民服务，而且已成婚有了子女。他不能当个负债人，如懦夫般去躲债，他要继续干下去。

狄公做出这个决定后，又继续陷入深思。

门突然被推开，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他的三名随从跑将进来。

“大人！”乔泰兴奋地叫道，“京城来了两名官员！他们是连夜赶来的！”狄公吃惊地看着他们，命他们让两位高官到客厅稍事休息，他穿戴好官服后便会尽快过去。

狄公进入客厅，瞧见两名身穿华丽绸缎官袍之人。他从官帽上的官阶标志知道他们是刑部的按察使。他心一沉，跪了下去。一定是件很严重的事。

年长的那人赶快走到他身边将狄公扶起，恭敬地说道：“大人切不可给下官下跪！”

狄公目瞪口呆，任他们把自己领去坐了上座。

年长的官员走到靠墙的高长台边，小心地拿起放在那儿的一个黄色公文卷。他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捧着说道：“请大人宣读圣旨！”

狄公站起身，鞠了一个躬，再接过公文卷。他缓缓打开来，并注意将公文顶端的御印高出他的眼睛。

那是道圣旨，用惯常的正式言辞说，为表彰原籍太原的狄仁杰十二年来的出色政绩，特擢升其为大理寺正卿。圣旨上有用朱笔签署的皇帝令。

狄公卷起圣旨，将它放回高台，然后转身向着京城的方向三跪九叩，感谢皇恩浩荡。

他站起身，两名官员向他深深鞠躬。

年长的恭敬道：“小的两人被指派为大人的助手。我们已冒昧将圣旨副本交与老书吏供全城张贴，百姓可为县令大人荣升而欢庆。明日一早我们便护送大人进京。圣上旨意是请大人尽早赴任。”

年轻些的补充道：“大人的继任者业已被任命，今晚便可到此。”

狄公点头。

“你们可去休息了。”他说道，“我要回到书房整理好公文，以便移交给继任县令。”

“请允许我等协助大人。”年长的官员卑躬地说道。

走回公堂时，狄公听到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北州百姓已开始庆贺县令的高升。

老书吏过来迎接他们。他说衙门众人正候在公堂上等着向狄公道贺。

狄公走上案台，见一应文书、衙役、门丁等均跪在公案前，这次三名随从也在其中。

两名按察使站在左右两侧，狄公得体地说了几句，感谢他任期内众人的辛劳。他宣布，每人根据各自的职衔将得到一份特别的奖励。然后他看着十分忠诚地为他效劳并成为他朋友的三名随从，宣布任命马荣和乔泰为大理寺左右校尉，陶干为主簿。

衙门众人的欢呼声与聚集在外面街上的人群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人们喊道：“县令大人长命百岁！”狄公苦涩地思忖道，人生真是一出喜剧。

狄公回到内书房，马荣、乔泰和陶干跑进来感谢他。但当见到两名严肃的官员在帮狄公脱官袍时，他们便猛然收住了脚步。

狄公从两人头上向三名随从苦涩地一笑，他们便迅速退了出去。他们关上身后的门，一下子痛苦地意识到，往昔那轻松同处的日子便要结束了。

年长的官员把狄公最喜爱的毛皮软帽递给他。狄公是在官衙间长大的，已学会掩藏自己的感情，但看着那破旧的毛皮，他仍忍不住抬了抬眉毛。

年轻的官员讨好地说道：“直接被任命为尊贵的大理寺正卿一职，乃罕有的荣耀。一般来说，皇上是从年长的刺史中挑选的，而我猜想大人不过五十五岁而已！”

狄公想，此人不太有观察力，他应看得出自己才四十六岁！可是当他朝镜中看去时，却极其吃惊地发现，在过去几日内，他的黑胡须已变得灰白了。

他将文件理出放在案桌上，给两位官员简单地解释几句。可是当看到自己常与洪亮一起研究的向农民放贷的计划时，他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两名官员礼貌地听着，但他很快便察觉他们毫无兴趣。他叹了口气，合上案卷，想起了父亲的话：“高处不胜孤独。”

狄公的三名随从围坐在值班房内的柴火旁。石板地面中央的柴火熊熊地燃烧着，他们之前一直在谈论洪亮，此刻则默默地看着火焰。

接着陶干突然说道：“我不知今晚可否让那两个京城来的大人物有兴趣玩上一把骰子！”

马荣抬起头来。

“主簿大人，你可不许再玩骰子了！”他吼道，“你现在要学会过与你身份相符的生活！感谢老天，以后我不会再看到你那油腻腻的大袍子了！”

“到了京城，我会将它换掉的！”陶干温和地说道，“不过马荣，你也不可再动不动就挥拳打人了！另外，你是不是该把那些粗活儿让年纪轻些的小伙子去干了，兄弟？我见你头上有白发了！”

马荣用大手摸摸膝盖。

“啊，”他悔悟道，“我承认我的四肢时不时有点儿僵硬。”突然他咧嘴笑起来，“不过兄弟，我们这般有身份之人在京城总可获得姑娘们的青睐了！”

“别忘了京城中还有那些年轻的花花公子！”陶干一本正经地说道。

马荣的脸沉了下去。他愁眉苦脸地搔抓着头。

“住口，别板着脸了！”乔泰对陶干叫道，“我们上了一点儿年纪，可以独自享受一夜安睡吧！可是兄弟们，有一样东西是绝不会离我们而去的！”

他抬手做举杯状。

“琥珀色的美酒！”马荣叫着跳起身来，“兄弟们，来吧，我们到城里最好的酒馆去！”

他们将陶干夹在中间，挟着他朝大门走去。

张宏 译

柳园图奇案

一

“天杀的，”妇人把血肉模糊的脑袋摔到大理石地板上，气喘吁吁地咒道，“这老鬼死沉死沉的，来，帮我把他的身子往楼梯脚挪一下。”

妇人端详着这具死尸，用袖筒擦了擦汗湿的脸，身上半透明的薄纱寝衣透出她玉脂般白嫩、丰润的肌肤。她抬起头道：“咱们就让他横在这儿，就像他下楼时踩空了一级台阶，要么，就像他忽然一阵头昏眼花，摔下楼来了。让别人去猜吧，到了他这把年纪，什么事儿不可能呢？”

忽然，妇人又摇头道：“不成，我得把他的头搬到扶梯柱子边上，这样别人就会认为，他是从楼上跌下来时，脑壳猛地撞到突出的扶梯柱子。哎呀，这儿够乱的，还是你来干吧。现在像那么一回事了。把血迹涂在白色的大理石柱子上，红红的很显眼，别人不会看不见的。现在，你到楼上他的书房去拿一根蜡烛来，把蜡烛丢在上边的楼梯口。你看，楼梯口那儿够黑的。”

妇人抬起头，杏眼圆睁，焦灼不安地看着男子登上陡直的大理石楼梯。楼上影影绰绰地可见到一个月牙门，门里是一间敞厅。门边的案几上摆着一个大烛台，烛台里的蜡烛已行将熄灭，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

似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妇人才透过精雕细刻的红漆栏杆，看见上面一点烛光在楼板上移动。楼上的男子把蜡烛丢在楼梯口的大理石地板上，烛光只一闪，楼上又陷入一片漆黑。

“快下楼来，”妇人不耐烦地轻唤一声。忽一转念，她俯身从死人的脚上褪下一只软底便鞋，扔给那个正下楼来的男子，“哎，接着，把那只鞋子放在楼梯上。好了，这可真是天衣无缝了呢！”

二

狄公神情忧郁地望着星月全无的夜空，但见阴云密布，黑压压地笼罩着全城，官邸周围的楼阙宫室、城墙雉堞全都成了黑影幢幢的一片。狄公身材魁伟，身着金丝绣蟒官袍，双手撑着露台的大理石栏杆，身体前倾，宽阔的肩膀略微收起。露台上只点着一支蜡烛，整座城死一般地沉寂。

“皇上及宫眷已移驾离京，文武百官也随驾前往，”狄公声音嘶哑地说道，“现在，此城已是阎王的囊中之物了。城中一片恐慌。”

一名身材高大、身着戎装的侍从静立在狄公身后，方正、英武的脸上也显出焦虑的神情。从他铠甲当胸的金色双龙标记来看，他已是尉官身份。此时他腰佩大刀，右手紧握刀柄，露台虽说高居官邸的顶楼，却仍闷热难当，他已然满头大汗。他不禁将齐眉的头盔往脑后推搡着。

狄公直起身子，双手拢入袖中，依然凝视着被黑暗笼罩的都城，接着道：“白天城中不见人影，唯有头戴兜帽的收尸人拉着大车，沿街收集死尸。到了夜晚，整座城市更是死寂一片。昔日繁都，如今死城。”他转向侍从道：“乔泰，我总觉得在那下面，在老城的穷街陋巷、地窖暗室里，有一种不祥的东西在暗中蠢蠢欲动。不知你感觉到没有，一股充满死亡、腐烂气息的瘴疠之气正在城里升腾、弥漫，像一幅可怖的裹尸布覆盖着整个都城。”

乔泰缓缓点头应道：“是啊，大人，这种沉寂真是可怕！瘟疫刚开始散布的时候，城中的老百姓已紧闭门户，很少外出，但是，他们每天还抬着龙王像穿街走巷，向龙王求雨，或是到寺庙里去求神拜佛，祈求菩萨禳灾降福。当时寺庙里鼓磬齐鸣，百姓的祈愿祝祷声日夜不绝于耳。而如今，老百姓连求神拜佛都不去了，最近一段日子，街上连小贩的吆喝声都听不到。”

狄公摇着头，踱步回到厅堂。狄公的公事房就设在官邸顶层的厅堂内，从这儿可以俯瞰整座京城。厅堂后部矗立着红漆梁柱，厅内摆着一张极其宽大的大理石案桌，桌上散乱地堆放着各种案牍文书。狄公在桌边的太师椅上坐下，两支镶嵌珠玑的帽翅因微微抖动而发出琐细的声响。他整了整绣工精美的官袍硬领，喃喃自语道：“这股腐浊、恶臭的气息真是憋闷啊！”他又抬起头，略显困乏地问道：“乔泰，你查看一下，陶干是否已将今晚巡夜的记录报上。”

乔泰俯身在案桌上翻出一份半启的卷宗，他蹙眉向狄公道：“大人，城里的死亡人数依然有增无减，死的最多的是成年男子和少男少女，妇女和婴孩略少。”

狄公抬手做了一个无助的手势，说道：“我们对瘟疫的起因一无所知，更不知事态将如何发展。有人说是瘴疠之气所致，有人说是污浊的水源所致，也有的说是鼠疫作祟。我任留京特使已近一月，只觉力不从心、无所作为啊！”他又扯着花白的胡须道，“今日下午，负责在城中集市赈灾放粮的官员向我禀报，自从富商梅亮猝死以后，再也无人帮他经办赈灾放粮之事。我让他另谋他策。然而，京城里虽有许多富商巨贾，他们却大多已逃离京城，少数留在京城里的又无法取信于民，更不用说安抚灾民了。梅员外横遭惨祸，死于非命，实乃大不幸啊！”

“是啊，”乔泰接口道，“梅员外对于放粮赈灾一事可谓尽心尽力，尽管年事已高，却还从早到晚忙个不停。他还仗义疏财，从京畿地区高价籴米，甚至买进菜蔬、肉禽，在京城低价出售。不想，他老人家竟然在自己家中不慎失足而摔下楼来，实为可叹！”

“不，梅员外下楼时，不可能踩空一级阶梯。尽管他年事已高，但是据我所知，他的视力尚佳。梅员外可能突发疾病，一阵头晕目眩而摔下楼来。只可惜，我们最需要他鼎力相助的时候，他却撒手归西了。”乔泰为狄公奉上一杯茶，狄公呷了一口道，“出事当晚，那个卢郎中正在梅员外府上。卢郎中常常出入于官宦人家，可能是梅家的大夫。乔泰，你去查问他的住址，传他前来见我。我对梅员外向来敬重，想问一下能否为梅员外的遗孀做点儿什么。”

“梅员外的死既系梅家的衰亡，亦为京城里最古老、最显赫的三大家族之一的衰亡。”一个干巴巴的声音从狄公、乔泰身后传来。

一个瘦长、微驼的身影出现在露台之上。来人脚登软底毡鞋，行来悄无声息。他身穿一袭褐色长袍，领口、前襟镶滚金丝刺绣阔边，头顶乌纱帽，长脸配上稀疏的山羊胡须，更兼左侧脸颊有一颗痣，痣上长出三根黑毛，显出一派玩世不恭的模样。此人便是府中的主簿陶干，掌管文书案牍。他手拈三根黑毛，继续道：“大人有所不知，梅公的两个儿子年少夭折，发妻过世后，梅公虽又娶了一房续弦，可这位续弦的夫人多年未曾生育。梅家如今只剩一个远房侄儿，岂非子息微弱，行将衰微吗？”

“陶干，你早已查阅过梅家底细了吗？”狄公略显诧异地问道，“梅员外昨晚猝死，我们也只是今晨才惊闻噩耗！”

“在下在一个月以前，曾查过梅氏家谱，”陶干平静地答道，“岂止是梅家，最近一月以来，属下遍阅京城世家大族的谱系，差不多每晚查阅一族。”

“属下也曾在官邸书室中见过那些族谱，”乔泰道，“每家族谱竟有几箱之多，恐怕陶兄每晚都要看个通宵达旦吧！”

“是啊，好在我向来睡眠甚少。况且，静心翻阅那些族谱，竟会发现许多奥妙之处。”

狄公好奇地看了陶干一眼，心中暗暗忖度，这个其貌不扬的主簿在稽查、办案方面，可谓足智多谋，虽跟随自己多年，却仍让人琢磨不透，遂道：“梅氏家族果然衰败了，看来京城世家大族中便只剩叶、胡两家。”

陶干点头道：“说来话长，早在百年以前，尚是群雄割据、中原大乱、异域蛮族入侵之际，这三大家的势力就已牢牢控制现在的京畿地区。当时本朝尚未建立，此处也非京都。”

狄公抚着长须，继续听陶干娓娓道来。

“这些世家大族自视甚高，他们排挤新贵，只怕当今圣上他们也未必放在眼里。我听说，他们至今尚沿袭旧朝的贵族封号，并且通行特殊的方言。

“他们所做的一切，无非为了藐视当朝。他们故步自封，也从不在本朝出仕拜爵。这三个世家大族拒绝与外族联姻，因此往往近亲婚媾，甚至纳婢为妾，豢养童仆，实为一大余孽。他们自避于世，生活在狭小的圈子里，却在喧闹、繁华的都市中开辟了一处世外桃源。”

“梅亮却是一个例外，”狄公若有所思道，“此番京都时疫作祟，他倒能尽忠职守，至于那叶、胡两家的子嗣，我尚未谋面。”

侍立一旁静听多时的乔泰忍不住插嘴道：“大人，城中百姓把梅亮的猝死看成一个凶兆，他们深信这些世家大族的荣辱兴衰与城里的某种神秘力量息息相关。当初，三大家族就是凭借这种神秘的力量而统治京畿的；如今，城里四处流传一首民谣，预示这三大家族气数将尽。有的黎民百姓因此在家中囤积粮食物品，谣传大难将临。当然，这只是一派胡言。”

“这些民谣俚曲却是奇妙，”狄公道，“也不知因何而起，瞬间便如野火燎原般，遍及大街小巷。乔泰，你不妨说说这民谣是怎么唱的。”

“回禀大人，那只是一首拙劣的打油诗，共有六句，唱道：‘梅、胡、叶，三世侯，富贵不长久，一则失其床，再则失其眸，三则失其头。’梅员外坠楼砸碎脑颅而死，因此，衙役们都说梅员外是应了最后一句话了。”

狄公忧虑重重道：“在此多事之际，民众极易为谣言所蛊惑。你手下的巡查人员可有情况上报？”

“大人，情形可能会变糟，”乔泰答道，“但目前尚好，粮仓未遭打劫，街市上亦无大规模的劫掠、暴乱。现在，正需要大量人手，焚烧病殁的百姓尸体，因此我们只能减少巡夜人员。大多数豪门贵族匆忙逃离京城，留下满是财宝的府第无人看管，那些无赖、恶棍恐怕有机可乘。不过属下和马荣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以防不测。”

陶干噘了噘嘴唇，接续道：“那些留在京城的富户也已遣散童仆，只留下一两个忠实老奴，确实给盗贼提供了千载难逢的良机，而那些盗贼竟未任意猖獗，实乃大幸。”

“诸位，切不可因当前的安宁而麻痹大意。”狄公肃然道，“现在百姓为来势凶猛的流疫所惊吓、震慑，而这种震慑随时会转变为极度的恐慌，那时，只怕整座城市到处都是劫掠、暴乱。”

“大人不必担忧，马荣和属下已经周密安排，”乔泰随即接口道，“无论老城、新城，都已设置关口、路障，派遣精兵强将把守，只怕暴乱尚未发生，就被发觉而制止了，并且城中已实施戒严令，随时随地可惩处盗贼——”

未等乔泰说完，狄公举起手打断他道：“听，现在街上竟还有卖唱女子！”只听得一个女子纤细、幽幽的歌声从楼下街巷传来，和着月琴的伴奏。狄公等隐约听她唱道：“嫦娥莫怪奴，早早掩珠帘，唯有长相思，永不——”

突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打断了一切。

狄公向乔泰做了一个手势，乔泰飞身下楼而去。

卖唱女子用月琴护住微微裸露的前胸，再一次尖叫起来。两个头戴收尸人黑兜帽、身穿黑衣的男子围住了她，一个男子的黑兜帽不小心脱落了下来，露出一张红肿的脸，脸上布满青斑。只见他抖动宽大的黑色袍袖，伸出细长的手臂，再次向那个卖唱女子抓去。卖唱女子极度惶恐地向灯火昏暗的狭窄街道两端张望着。忽然，另一个黑衣男子拉了拉同伙的衣袖，只见一个身穿蓝色直裰锦袍的瘦长男子从街角转出，正向他们踱来。那两个黑衣人随即丢下卖唱女子，仓皇地消失在街边小巷的夜色中。

三

卖唱女子直冲到蓝袍男子面前，惊叫道：“我看见他们的脸，太可怕了！他们已经染上了瘟疫！”

穿着蓝袍的男子轻轻地拍了拍卖唱女子的背。那男子手指纤细，留着油黑发亮的山羊胡须，头戴一顶黑纱方巾，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逗弄的笑容。“小娘子，别害怕，有我在这儿，你只管放心好了。”

听着他平和、温婉的声音，卖唱女子不禁掩面抽泣起来。他见那女子上身着一件宽松的翠绿团花短衫，因方才和那两个黑衣男子争斗，胸前的短衫已扯开了；下身则穿一条褪色的黑绸百褶长裙。那蓝袍男子将随身携带的扁平红漆猪皮药箱移到胸前，对女子道：“小娘子莫怕，你看，我是行医之人。”

卖唱女子擦了一把冷汗，这才正眼观瞧那个男子，但见他看似温文尔雅，穿着体面，举止得体，只是双肩狭窄而微微佝起。

女子道：“有劳先生了。原以为这儿与官衙近在咫尺，想来是安全的，却不料今晚遭受此番惊吓。小女子才振作精神唱了几句小曲，那两个收尸人就蹿将出来……”

“小娘子以后要越发谨慎小心才是。”男子温和地说道，“小娘子左胸口有一处伤痕呢。”

那女子听说，慌忙将上身的短衫紧了紧，结结巴巴道：“没什么的，呃……不碍事。”

蓝袍男子献殷勤道：“我来替小娘子上些药膏吧，你看来青春年少，我猜年方二八吧？”

女子微微颔首道：“多谢了，不必烦劳先生，我想我该回家去了。”

蓝袍男子连忙拦住她的去路，一手执住女子的肩膀，凑近她道：“小美人，你的脸蛋儿真是甜蜜可人。”女子想抽身逃走，无奈双肩被他牢牢抓住，又听男子道：“别动，美人儿，你乖乖地跟我回家去，我家就在附近，卢郎中我自会把你调理得好好的，完事后还会付给你白花花的银子，啊？”

女子推搡他道：“滚开，我不是青楼女子，我是——”

“别假正经了，小美人儿。”男子恶声道。

女子用力挣扎，想推开他，不想短衫又被扯了开来，急切中她大声叫道：“让我走，让我走！”

那男子左手牢牢拽住她的领子，右手邪恶地抓住她的胸部，那女子因痛楚而尖叫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鹅卵石街面上响起一阵皮靴声，但听一声呵斥：“何人在此？干何勾当？”

那卢郎中连忙松开手，卖唱女子只瞥见一个头戴尖顶帽盔、身材魁梧的男子行将走来，也顾不上许多，连忙抓住月琴，提起裙裾，飞也似的逃走了。来者即是乔泰，他见那女子裙摆已然撕裂，飞跑时露出白皙的双腿。

“如今是什么世道，行医之人也不能太太平平地治病救人！”卢郎中做出愤愤不平的样子道，“这位官爷，我说那些龌龊的青楼女子怎的到处乱跑？”

乔泰从卢郎中的肩头望去，示意随他而来的两名侍卫返回官衙，守护大门。但见乔泰手扶腰间的刀把，上下打量卢郎中一回，厉声道：“报上名来。”

“小人姓卢，行医为业，家住城东，适才一名妓女在此缠住我不放，我意欲详细禀告官爷，只是我要……”

“你就是卢郎中？好得很，留京特使狄大人正要见你。”

“小人不胜荣幸之至，官爷。小人明早去拜见狄大人如何？”

“不成，马上跟我去见大人。”

“官爷，我正要去探视一名病人，他可能已染上时疫。再说他们可是官宦之家——”

“少废话，官宦不官宦的，终是一死。你马上跟我走。”

四

乔泰拾阶而上，登上官邸最顶层的露台，由于清早便开始奔劳，未免显得步履缓慢。那卢郎中乖乖地跟在乔泰身后。

狄公正坐在案桌边，俯身察看一张城防图，而陶干则手持一捆卷宗，侍立在狄公身边。卢郎中见状，屈膝跪倒。乔泰自顾自行礼复命道：“大人，适才尖叫的是一名沿街卖唱的女子，跪在那儿的男子声称卖唱女子意欲勾引他，他就是大人要见的卢郎中。”

狄公扫了卢郎中一眼，道：“那卖唱女子如今何在？”

“大人，她已逃走了。”乔泰道。

“我知道了。”狄公靠在椅背上，对卢郎中道：“你起来吧。”

卢郎中急忙起身，走上露台，进得厅堂，趋步来到狄公桌前，双手恭敬地交叠在宽大的袍袖中，深深施了一礼。狄公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卢郎中一回，慢慢抚着长髯道：“卢郎中，适才楼下发生了什么事啊？”

“回禀大人，适才小的正赶着要去探望一位病人，您看，这是小人的药囊，里面装有药丸、方剂之类。”说着，他取出那只扁平的红漆猪皮药囊，让狄公过目，接着又道，“小人行至街角，但见两个黑衣男子纠缠住一名女子不放，那两个男子看似收尸人。小人连忙上前，赶走了那两个欲行非礼的男子，替那女子解了围。不料那女子竟是一名娼妓，非但不言谢，反倒纠缠小人。小人让她走开，奉劝她好自为之，她竟扯住小人的袖子不放。小人只得用力推开她，她倒厉声尖叫起来，无非是想借此讹诈小人的钱财罢了。幸好这位官爷及时赶到，那不知羞耻的妇人这才仓皇逃去。”

乔泰张口正待理论，狄公忙向他摇头示意，转而和颜悦色地对卢郎中道：“卢郎中，本官早想见你，了解一下梅员外昨晚猝死之事。听说当时你也在场。”

卢郎中伤心地摇头：“不，大人，小人未曾亲见。那真是一大憾事，不仅——”

“仵作说你在场的啊。”狄公断然打断他道。

“大人，小人确实在梅府，却是在西厢房，而事故发生在府第的另一边，在东厢房。”

“好吧，你将事情从头至尾细细说与本官听。”狄公命道。

“这个自然，大人。那晚酉时刚过，梅员外即召小人去府中，为他的老管家诊断病情。那老管家正如往常一样在府中操劳，半个时辰前突感不适，梅员外让他卧床休息。如今时疫流行，小人猜想老管家可能染上了……自然，这是最坏的估计。小人替老管家把脉诊断，发现只不过是一般的伤风发热，在现在这个季节倒也常见。小人开完药方，梅员外即邀小人用餐。然而老管家卧病在床，其他仆役也早已遣散至山中别墅，倒要梅夫人端茶送水，实在让小人羞愧难当……饭毕，大家闲谈一会儿，约莫戌时，梅员外说他要去东厢二楼书房看一会儿书，当晚就在书房的睡榻休息。他对梅夫人说：‘今天一天够你劳累的了，你就独自回卧房好好歇息吧。’大人，梅员外就是这样一个体贴周到的人啊。”

卢郎中长叹一声，继续道：“小人离开梅府时，顺路去看了一下老管家，他的卧房就在门房内。没想到老人家的病势加重，身上烧得更烫了。小人随即配了一帖药，又生火煎药，让老管家服下，坐在他床边等着药剂发挥效用。小人独自坐在那儿，只觉得偌大一个梅府死一般寂静，平日里梅府上下婢仆成群，川流不息，喧闹非常，如今却四处弥漫着诡秘之气。忽然，小人听得东厢传来女子的尖叫声，便疾步奔出老管家的卧房，在中庭遇到了神情恐怖的梅夫人，她——”

“那是什么时辰？”狄公问道。

“呃，大约是亥时，大人。梅夫人哭哭啼啼地告诉小人，她发现夫君倒在东大厅的大理石楼梯口，气息全无。她将小人领往东厢，对小人说道，她打算在就寝前去书房看看她夫君，问他还需要什么。不料刚迈进大厅，就见他人事不省地倒在那儿。她尖叫着冲到大门边，指望老管家病势稍减，能帮她一把——”

“权当如此吧。你是否检查了尸身？”狄公道。

“回大人话，小人只是粗略地查看了一下。梅员外的头撞到底楼左首楼梯柱尖之上，额骨碎裂，可能当场毙命。那楼梯十分陡峭，他定是下楼时突发中风，一时头晕目眩摔下楼来，因小人见到二楼楼梯口有一根熄灭的蜡烛，楼梯中间还有梅员外的一只鞋。大人，恕小人直言相告，这类事情极有可能发生。最近梅员外一直向小人抱怨说头疼得厉害，小人常劝他好生将歇，毕竟他已年近七十了。但是他丝毫不听我劝，反而每日从早到晚忙于赈灾放粮之事，甚至耐心听取那些闹哄哄的灾民的哭诉。他实在是一位细心周到的大善人啊！他的去世实乃吾辈之不幸！”

“确实如此。而后你又如何？”狄公道。

“大人，小人先让梅夫人服下一剂安神丸，再去看了一回老管家，老管家睡得正香。我要梅夫人一切保持原样，随后，便径直去府衙找仵作。官府里的吏属、仆役都忙得很，仵作不在那儿，有人告诉小人说，他正在焚场，小人只得打道回府，打算第二天早上再去官衙。第二天见到仵作，小人就领他去梅府。万幸的是老管家已经康复，他外出去寻找办理丧事的人。仵作察看尸体的时候，小人在场，仵作发现——”

“可以了，卢郎中，本官已看过仵作填写的尸格。”狄公打断他道，“我很替梅夫人担心，办理丧事时，她定然需要帮手。卢郎中，你去梅府转告梅夫人，本官会派几名官府衙役前去相帮。”

“大人，您真是太好了，梅夫人定会十分感激。”言毕，卢郎中又深施一礼，转身走下台阶。

“花言巧语的骗子！”乔泰怒骂道，“大人，他刚才叙说如何从两个收尸人手中救下卖唱女子一事，实属一派谎言，是他纠缠那姑娘，并非那姑娘行为不端。”

“我也有所察觉，”狄公冷静道，“这卢郎中看来并非忠良之人。是以我刚才步步紧逼，追问他事情的原委，你也听见了。尽管他医术精湛，但是，他下的论断有一点和仵作的报告不同，令我十分疑惑。陶干，你将那份尸格呈上来，它必定夹在卷宗之中。”

陶干俯身在一叠卷宗里找出那份报告，呈给狄公。

“这份报告精简扼要，”狄公略加赞许道，“你们听着。梅亮，男，经商为业，时年六十九岁。前额骨撞击而碎，撞击物乃底层楼梯突出之扶手梯柱，柱子尖端沾有少许灰白头发及血迹。左脸颊有黑色污迹，疑是烟灰或黑色颜料所致。左、右两胁有严重瘀青，肩、背、脚部瘀青尤重。拟断为意外猝死。”

狄公将尸格扔到案桌上，缓缓道：“那些瘀青伤痕定是一路滚下楼来所致，倒是他左脸颊上的黑色污迹令我疑惑不解。”

“梅员外曾去书房，”乔泰道，“他定是在那儿写了一些东西，粘在脸上的怕是墨汁吧。”

“也可能砚台里有残墨，磨墨时墨汁溅到脸上。”陶干补充道。

“这样解释也还说得过去。”狄公赞同道，“乔泰，还有一事问你，你手下的兵士是否已将城中的下水道堵上？”

“回大人，老城以外的下水道都用铁格栅封上了，一只老鼠也逃不过去。今日晌午，手下人开始封老城内的水道。属下已和马荣约好，今儿个晚上便去察看一番。”

“好，你们两人都得回来向我复命。现在，陶干随我去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只怕是又要忙到半夜三更了。”

五

马荣蹙眉凝视着手中的酒杯，自言自语道：“这种地方也叫‘五福酒店’？唉，乔泰老兄也真是的，怎的不选一处有趣、热闹的场所呢？不过眼下这个时候，热闹、有趣的场所也难找喽。”马荣呷了一口杯中烈酒，不料这酒苦涩粗劣，难以下咽，他便将杯子重重地撂在桌上。最近一段时日，马荣连日劳顿，每晚只睡几个时辰，这时坐定下来，不觉睡意袭来，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说起马荣，也是狄公身边一名得力干将，他人高马大，肌肉发达，比乔泰更孔武有力。马荣亦任校尉之职，只是他平素总将胸口的金龙标志摘下，塞在头盔里，免得过往士兵向他行礼，聒噪麻烦。

此刻，马荣抱着胳膊，沉着脸往柜台那儿扫了一眼。柜台用几块粗糙的木板搭成，一角摆着一盏粗陶制成的油灯，豆大的火苗照着昏黑的店堂。低矮的屋顶椽子上垂下成片的蜘蛛网，憋闷、燥热的空气中夹杂着陈酒烂肉的酸臭味。店主是一个驼背男子，他替马荣上完酒菜后，随即退回幽暗的后厢房内。

除了马荣，店内只有一名老者独自坐在店堂角落的桌子边。老者似乎故意不往马荣这边看，反而神情专注地端详着手中的提线木偶。那木偶套着花花绿绿的衣裳，他面前的桌上还放着另外两个木偶。老者衣衫褴褛，乱蓬蓬的灰白头发上覆着一顶油腻不堪的黑色头巾，一件蓝色的短袄洗得发白褪色，如同他身后的棉布帘，裤子上也缀满补丁。

老者的右肩上还趴着一只棕色小猴，那猴子正瞪着眼打量马荣。这畜生挤眉弄眼，绷紧灰白的猴脸，黑色髯毛根根竖起，并用毛茸茸的尾巴钩住老者的脖子，龇牙咧嘴，嘶嘶作响。此时，老者才抬起头来，对马荣嘲弄般地看上一眼，低沉着嗓子开导道：“军爷，若想再来一杯酒，只消朝后厢房喊一声，店家正在后面安慰他婆娘。就半个时辰以前，对门抬走三个遭瘟死的，他婆娘怕是吓着了。”

“他只管安慰他婆娘去，”马荣粗声答道，“这等劣酒，一杯就够我消受的了。”

“老实点儿！”老者低声呵斥他的猴儿，一边拍着它的小圆脑袋，一边道：“这小酒店本也是为口味粗浅、囊中羞涩的人所设，平日里兵士、班头都爱到这儿喝上几杯。不过这酒店所在的位置倒也便利，正在老城、新城相交之处。”

“就这鸟地方也称五福酒店？”马荣挖苦道。

“有何不可？”老者略做沉思道，“所谓五福，不外乎金银财资、高官厚禄、长命百岁、身强体健、子孙绵延，这地方如何称不得五福？军爷你看，店后那堵高墙是此处一户富贵人家的宅第，穿过店门前这条街，就都是贫民聚集的棚屋陋巷。这酒店恰似一道界碑，将富人、穷人隔断开来，更将那五种福分隔断开来。富人有使不尽的金银财宝，还可买官购爵，平素好吃好喝地滋补延年，保得体泰康健，这四大福分都让有钱人占尽了。穷人缺吃少穿，唯独儿女成群，虽说一大堆孩子难以养活，但替祖宗传递香火，总算有咱穷人的福分。咱穷人也该知足了，又有何可抱怨的呢？”

老者说着，将手中的木偶放下，但见他修长、灵活的手指摆弄几下，就将木偶的头从身子上卸了下来。马荣见状，起身走到老者桌边，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道：“你们这行当当真有趣！我平素就爱看木偶戏，那些穿铠甲的木偶兵士舞枪弄棒的，真像那么回事儿。喂，你在找什么？”马荣见老者在身边放木偶的竹篮里翻来找去的，不禁发问。

“我找不到合适的脑袋配这木偶，”耍木偶的老头儿没好气地说，“我要找一张活生生的恶棍的脸。你看，我把他的身子做好了，这么一个撑得结结实实的家伙，就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脑袋。”

“嘿，那还不简单！瞧着，戏里都是这样。”说着，马荣鼓起腮帮子，吹胡子瞪眼睛，嘴巴歪拧在一边，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老头儿不屑地瞅了马荣一眼，道：“那不过是戏里扮的恶棍无赖。一般戏里只有两种人，非好即坏，叫人一眼便看明白了。我的木偶可比戏子们中看，比真人小，还跟真人一模一样，哪能一眼就辨出好歹来？所以戏里扮的无赖恶棍样不能用，您明不明白，军爷？”

“我可闹不清楚，”马荣道，“你是行家，自然知道怎么弄。喂，你叫什么？”

“小的姓袁，因养了一只猴子，又以耍木偶为生，人称‘木猴袁’，家住老城厢。”说着，老者将手中的木偶甩到竹篮里，问马荣道，“军爷，你可知道老城厢的情状？”

“这倒不甚清楚，我今晚正打算去走上一遭。”马荣道。

“咳，军爷，你真该去瞧瞧那儿的老百姓是怎么个活法。一家老小窝在又黑又潮的棚屋里，要不就蹲在一半埋在地下的破地窖里。不过我倒觉得这破旧房屋比那豪门宅第实在。”老头儿摩挲着棕猴背上的软毛，沉吟道，“穷人啊，整天愁着下顿接不上上顿，填饱肚子便完事儿，哪像那些住着高宅大院、穿着绫罗绸缎的富人，吃饱了撑着，念念不忘什么新仇旧恨！”

“你又如何晓得这些？”马荣在一旁闲闲地搭讪道，心想这老儿聒噪得紧，巴不得乔泰早些来，省得听老头儿啰唆。

却不料这姓袁的老头儿又道：“军爷，还有你想不到的事呢！这棉布帘子后面是一堵墙壁，墙后即是一户有钱人家的宅院。您从墙上的缝隙往里张，就能看见他们院子里头的房廊，说不准还可以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呢！”

“胡扯。”马荣有些烦躁。

袁老头儿不置可否，道：“你自己来瞧瞧嘛！”

但见袁老头儿在坐椅上侧转身子，将棉布帘子掀开一条缝，朝里张望着，然后转过身子，故作神秘地对马荣道：“瞧瞧，这些有钱人真会找乐子。”

马荣按捺不住好奇，起身凑近布帘子，也从那条缝隙往里张。不看则罢，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只见布帘子后面果然有一条凹凸不平的砖墙裂缝，从缝里影影绰绰地看见一处红砖红瓦的房廊，房廊内半明半暗，廊后开了一道拱门，门上遮着竹帘，屋子左右各有两排红漆梁柱。马荣惊得目瞪口呆，只见房中站着一瘦长男子，因背朝马荣，所以看不清他的面目。那男子身披黑绸长袍，右手执一长鞭，正一鞭接着一鞭地抽打一名女子。那女子赤裸着身子，披头散发，直挺挺地趴在一张矮榻上，长发直垂落到红砖地上，背脊、臀部布满鞭痕，向外渗着血珠子。突然，那男子停止鞭笞，右手高举皮鞭，停在半空。又见两只大鸟扑扇着色彩斑斓的宽大翅膀，从梁柱间飞过。

马荣骂骂咧咧地转回身子，对袁老头儿嚷道：“妈的，给我上，抓住那浑蛋！”袁老头儿扯住他的手臂，他一把甩开，急急叫道：“别怕，我是军中校尉，专抓这帮狗娘养的。”

“军爷莫急，”袁老头儿心平气和道，“你的手下不正在这儿吗？”说着，哗的一声掀开布帘，原来这蓝棉布帘子后面藏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箱，木箱靠墙放在一个约莫半人高的三角凳上，箱子正面开了一条窄缝。

马荣一时蒙了。瞅着马荣一脸窘相，袁老头儿甚是觉得好笑，他道：“军爷，那只是小老儿的把戏——‘影戏箱’罢了。”

马荣这才醒悟过来，骂道：“妈的，我上了你的当。”

这时，袁老头儿又将手伸到影戏箱子背后，摸索着道：“我这儿有三十多幅画片，说的都是历朝历代的故事，我轮换着演给你看。”

马荣听说，又将脸凑到那条缝前。这回，他看见河岸上一幢精致的楼阁，河岸两边垂柳依依，长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艘小舟缓缓沿着河岸驶来，一个年轻的后生头戴斗笠，撑着橹篙，船尾坐了一个容貌俏丽的妙龄女子。忽然，楼台上的门打开了，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随即，木箱里一片漆黑，影像全无。

袁老头儿道：“镜箱里的蜡烛烧完了，没法看下去。就这么着吧，你也不必付钱给我了。”

“这箱子里的人物怎的和真人一模一样？你怎么让他们活动起来的？”

“这还不简单？我先用硬纸板剪几个人物、房舍，绘上彩，然后在箱子里安上一支蜡烛，照着就有影儿了。箱子前面开道缝，缝里安上一面透镜，里面的人影就可放大。这都是我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要让这些小人儿活动起来，每个小人儿都得用细细的马鬃牵扯着，我的手指轻轻一拉一送，他们就活动起来喽，只是——”

袁老头儿正说到兴头上，忽然打住话头，向边上瞄了一眼，只见店门一阵风似的开了，进来一位颀长、苗条的年轻女子。

六

那女子直直地站在那儿，但见她杏眼圆睁，神情傲慢地在店堂内扫视一周。那女子的穿着却不甚光鲜，上身一件深绿团花短衫，花纹已然暗淡，下系一条半新不旧的黑绸百褶罗裙。上衣微敞，一抹黑丝胸衣露出，裹着雪白丰盈的胸脯。又见她生就一张白皙粉嫩的鹅蛋脸，脸色略显苍白，越发衬出眸黑如点漆，唇红如涂丹。一头青丝只在脑后随意地绾了一个圆髻，用一块旧绸帕裹了，扎个结垂在白嫩的后颈。

马荣只顾呆呆地打量那女子，如同着了魔一般，自忖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哪怕她穿着这身破旧衫裙，也掩不住她的端庄秀丽。再觑着她那柳腰丰臀，马荣不禁想入非非。那绿衣女子让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马荣又不禁自嘲起来，恐怕自己当真上了岁数，不中用了。

此时，袁老头儿的小棕猴发出稀奇古怪的咕噜声，袁老头儿粗哑着嗓音叱道：“老实点儿！”语调远不似方才描摹洋片箱时那般生动。

再说，那女子在店堂里审视一番后，便径直朝柜台走去，那黑绸百褶罗裙蹭着她修长的双腿，窸窣出声。那绿衣女子来到柜台边，拿起长柄酒勺在柜台上晃荡几下，弄得木板嘎吱作响。驼背掌柜听得响动，从后厢房出来，见到那绿衣女子，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珠蓦地一亮，憔悴、阴沉的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忙不迭地给那女子斟上一碗酒。绿衣女子端起蓝边海碗，一饮而尽，驼背掌柜又殷勤地为她斟上满满一海碗。

“这姑娘海量。”马荣傻呵呵地咧开嘴，向袁老头儿赞道，两眼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绿衣女子。那女子此刻也察觉到马荣正盯着她看，便回转头，高挑柳眉，圆睁杏眼，傲慢地打量马荣一番。马荣本想上前搭讪，可看到她那冷傲的神情，便心生顾虑。绿衣女子略一皱眉，回转头向驼背掌柜附耳低语了几句，驼背掌柜咧嘴一笑，从柜台下拿出一大盘腌制的菜蔬，那女子取过一双筷子，只管有滋有味地自斟自酌起来。

马荣又怔怔地望了姑娘一回，转身向他同桌的袁老头儿打听道：“老头儿，你可认识那女子？”袁老头儿抚着灰白的山羊胡须道：“老汉倒想好好认识认识她。”马荣正待和袁老头儿开个玩笑，说上几句俏皮话，忽听得一阵粗哑的嚷嚷声从门外街沿上传来，店门猛地被踢开，一阵风似的进来四个无赖模样的大汉。

“店家，来四大碗——”领头的一个叫道，忽然却打住话头，捻着油腻腻、纠结成一团的胡须，直愣愣地盯住那女子，全然没看见坐在店堂另一头角落里的马荣和袁老头儿。长胡须痞子歪斜着嘴巴，淫亵地笑道：“弟兄们，咱先痛痛快快干上四大碗烈酒，再享用一下那鲜嫩的妞儿。弟兄们，给我上！”

但见四个痞子哗的一声围住那绿衣女子。长胡须痞子狞笑着将一只毛茸茸的手搁在女子的臂膀上，斜瞄着她道：“妞儿，今儿晚上你好福气，咱们弟兄四人好好陪陪你，咱哥们儿几个身体可结实着呢！啊？”

绿衣女子啪的一声将酒碗放在柜台上，看了一眼搭在她左臂上的手，冷冷道：“把你的臭爪子拿开！”

四个痞子哄笑起来，其中一个长得结结实实的叫道：“先揍她一顿，让那娘儿们肉嫩一些。”

马荣眼看情况不妙，便一跃而起，正待教训这帮无赖地痞，不料袁老头儿猛地伸出一条腿来，将他结结实实绊倒在地。马荣向前一头摔倒在两张桌子中间，将一张椅子压个粉碎，狼狈不堪，头盔也滚落在地。他正待拾起头盔，站直身子，不想脑袋又撞到桌角，只觉一阵头晕目眩，重又跌坐在地。只一会儿工夫，他听得一个无赖惨叫道：“妈呀，我的胳膊！你这个臭婊子！”紧接着响起一片肮脏下流的咒骂声，而后，酒店门猛然砰的一声关上，弄得椽子上的灰泥、尘土纷纷落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马荣迅速翻身站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四个无赖早已逃之夭夭，绿衣女子仍旧神情自若地站在柜台边，手端酒碗，而那驼背掌柜正殷勤地为她倒酒。粗中有细的马荣发现，那女子右边袖口有一片血迹。

马荣戴上头盔，俯身瞪着袁老头儿，叫道：“你看，那姑娘受伤了！你他妈的干吗绊我一脚，要不是看在你上了年纪、一把老骨头的分儿上，我不结结实实地揍你一顿才怪！”

“坐下，坐下，”袁老头儿不动声色，“老汉我也是为你着想，那帮人混战起来，有人使用了暗器‘袖丸’，你校尉大人不明底细，冒冒失失地介入其间，就不怕被伤着了？”马荣听了，重又怔怔地坐下。

“那姑娘对付一群混混绰绰有余，”袁老头儿又道，“她不过打断了为首的长胡子的一条胳膊，他们就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了，她还没使出真功夫来呢！”

马荣闷闷不乐地抚着额头撞起的肿包。他自然明白暗器“袖丸”的厉害，在江湖上走动的女子大都携带此类防身器械。所谓“袖丸”乃鸡蛋大小的铁弹，江湖女子一般备有两枚，分藏两个袖筒内，以备不时之需。只因法令禁止普通百姓随身携带短剑、匕首等武器，如若有人违反，必将其处以鞭刑，所以那些江湖上走动的女子就发明了这种暗器。平素她们将两枚铁弹分别藏于袖筒尖端，使用时，便将袖筒尖端握于两掌之中，铁弹随袖子一起甩出。她们平时苦练投掷铁弹的本事，那铁弹便如长了眼睛一般，弹无虚发，必然击中对手的要害。击伤手臂、肩膀之类只算小菜一碟，若要取对方性命，那铁弹就直射对方太阳穴、咽喉等要害部位。

“你该先告诉我一声才是，怎的绊我一脚，摔得我鼻青脸肿。”马荣愤愤地嘟囔道。

“校尉大人，您正急着英雄救美呢，哪里听得进我老汉的劝告？”袁老头儿阴阳怪气地说。

此时，绿衣女子果然从右边袖筒取出一枚铁弹，将铁弹放在柜台上。她让驼背掌柜为她端一盆水来，好洗刷袖口的血迹。掌柜的取来一盆水后，便又折回后厢房去了。

马荣站起身，踱到柜台边，沙哑着嗓音道：“姑娘，可要我帮忙？”

绿衣女子扫了他一眼，不经意地点点头，便大大方方地将胳膊伸到马荣跟前。

马荣忙帮那女子洗去袖口的血迹。原本，他想让女子褪下短衫，这样洗刷起来也方便一些，但一触及女子凛凛的目光，便打消了念头。马荣一边帮女子清洗，一边就近偷偷打量起她来。那姑娘身材修长，高过一般女子，马荣已然身材魁伟，那姑娘的粉脸竟然够得着马荣的下巴。她一头青丝只是胡乱地绾个髻，经过一番打斗后，发髻更加松散，但那头秀发仍是十分光亮润泽。那女子穿着甚是单薄，只一件短衫，内衬胸衣，想来刚才应是和四个无赖恶斗了一番，此时娇喘吁吁，丰润白皙的胸脯在黑色绢丝胸衣下一起一伏。马荣替那女子拧干短衫袖子，那女子静静地站在原地，向他道了声“多谢”。马荣意欲拍拍女子的肩膀，以示安慰，又想江湖女子大都举止洒脱，与男子平起平坐，最终还是不敢造次。

马荣看她收起铁弹，藏进右边袖筒里，便又搭讪道：“姑娘好武艺，只一会儿工夫，便制伏那四个恶贼，且只用了一发铁丸。”说着，又指指她左边空空如也的袖筒道，“我原以为姑娘两边袖筒里都有铁弹，如何只带得一枚？”

绿衣女子星眸微转，瞥了马荣一眼，颇觉他多事，便冷冷道：“于我来说，一枚已绰绰有余，何需两枚？”

马荣见她武艺高超，更兼姿容秀丽，心中早已倾慕不已，全然没有听到酒店门重又打开，更没听到身后沉重的脚步声。绿衣女子却早有察觉，回转头来，只听得一个嗓音粗哑的男子对她说：“姑娘，你为何要逃走？你该留下来和那个郎中对质的。”

来者并非他人，乃校尉乔泰。他见马荣魂不守舍的模样，便用指节重重地敲打柜台，马荣这才回过神来，惊愕地瞪着他的同伴。

“兄弟，我正好听到她尖叫，”乔泰解释道，“就是今晚，在狄大人府前的街上，一个姓卢的郎中正在调戏她，不想给我撞上了。”此时，那个驼背掌柜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柜台后，乔泰便向他要了一杯酒，又回头问那女子道：“姑娘，你可要来上一杯？”

“不了，多谢。”绿衣女子转身对驼背掌柜道：“店家，给我记账。”

说毕，她紧了紧身上的短衫，朝乔泰、马荣微微一颔首，便迈着轻盈、快捷的步子，径直走出店门。

“官爷，你在哪儿碰上她的？”此时，袁老头儿凑上前来，神色焦虑地盯着乔泰问道。乔泰挑挑浓眉，扫了他一眼。袁老头儿又加紧问道：“敢问官爷，那卢郎中是什么样的人物？”

马荣忙向乔泰道：“这老头儿不错，在江湖上跑跑，耍木偶的。”乔泰这才搭理袁老头儿：“我在留京特使狄大人府前的街上碰见她的，她正弹着月琴唱小曲儿，那个卢郎中看见她，便对她图谋不轨，我赶到时，她倒急急忙忙地跑了。”

袁老头儿听说，嘀嘀咕咕地自语一阵，随即向乔泰、马荣硬生生地鞠了个躬，急忙走回店堂角落。他将影戏箱搁在肩上，小棕猴乖乖地跳了上去，他又提起放木偶的大竹篮，急匆匆地跨出店门。

“这事了结了，”乔泰道，“咱哥儿俩干上一杯一起办正经事去。今晚事可不少，我们还得去老城厢，查看那些该死的下水道。”

马荣出神地点点头，他看着驼背掌柜为他斟满一杯酒，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个姑娘是谁？”

“你不认得她吗？她就是袁老头儿的女儿——彩蓝姑娘。”

“见鬼！她既是那个老头儿的女儿，怎的对老头儿视而不见呢？”

掌柜不以为然：“许是和她爹在家中起了争执吧。听说彩蓝姑娘很有主见，发起威来跟野猫似的。不过，她玩起杂耍来可有一手，平常和她老爹在旧城的街角摆摊练杂耍。她还有一个孪生妹妹叫嫣红，嫣红姑娘可是天下一等一的温柔可人，能歌善舞，还会弹月琴。”

“那你今晚在狄大人府前遇见的，该是嫣红姑娘。”马荣揣测道。

“便是嫣红姑娘又如何？我也喝得差不多了，掌柜的，结账，多少钱？”乔泰略有一些醉意道。

“你可知道他们父女的住处？”马荣趁乔泰付账之际，又追问道，被驼背掌柜狠狠地瞪了一眼。

“也说不准，他们居无定所，在哪儿练杂耍就住在哪儿。”

“咱们走吧。”乔泰不耐烦地说道。

两人大步跨出五福酒店，乔泰望着漆黑的夜空，抱怨说：“怎的连一丝风都没有啊！”

“老城厢那儿怕是更热，”马荣接口道，“衙门中有何消息？”

乔泰悻悻然：“尽是一些坏消息。遭瘟疫死的人更多了。卢郎中在狄大人面前编了一番梅员外猝死的情形。梅员外可是一个好人啊！卢郎中这厮我看不地道。”此时，一辆大车转出街角，六个身穿黑衣、头戴黑兜帽的收尸人连拉带拖的，黑兜帽遮住了他们整张脸，只留两条缝隙露出眼睛。大车上横七竖八地堆着不成形的尸体，用粗麻布片胡乱裹着。马荣、乔泰见状，连忙将领口往上拉，掩住口鼻，免得染上瘟疫。大车隆隆地碾过青石板路面，乔泰忧心忡忡道：“咱们大人真该离开这个鬼地方，随皇上一起迁往陪都。大人这样一个忠臣义士，待在这种瘴疠之地，怎不叫人担心啊！”

“那你去和大人说好了。”马荣道。两人便沿着沉寂的街巷往前走。

不一会儿，便来到京城的通衢干道。这条干道依运河而建，从城东直达城西。再往前行，便看见一座拱形的石桥横跨运河，桥下有三个半圆形的桥孔，造型优美，此桥因此得名“新月桥”。这座桥少说已历经三世，青石桥柱、桥栏饱受风雨剥蚀，战火洗劫。以往，新月桥上人来车往，熙熙攘攘，昼夜不息；如今，却人影全无。

马荣、乔泰二人并肩而行，刚待上桥，马荣忽然止住脚步，一手抓住乔泰的胳膊，瓮声瓮气道：“乔兄，我倒有意娶那女子为妻。”

“老弟，你又旧病重犯了，你就没什么新花样了吗？”乔泰疲乏地应道。

“这回，我觉得与以往不同。”马荣再三强调着。

“老弟，你每次说这话时，全是一个腔调。唉，这回你是说酒店里的那个姑娘吧？她也太年少了，顶多十六七岁，想来也不善料理家务，你若待她从头学起，何时才能了结？何况你我兄弟对于柴米油盐、锅碗瓢盆之事，原也不甚在行。兄弟，我劝你还是娶那能将家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与你年龄相仿的良家贤淑女子，俗话说‘妻贤夫祸少’。嘿，小子，你急急忙忙往哪儿跑？”

乔泰说最后一句话时，已不是冲着马荣了，但见他舒展猿臂，一把揪住一个年轻后生的领子。那后生正从新月桥上急奔而下，但见他穿着蓝布衫裤，一身童仆打扮。

“我家老爷死了，给人杀死的，”那后生气喘吁吁道，“小的要去衙门告官，再寻两个都头——”

“你家老爷是谁？”马荣问道，“你又是干什么的？”

“禀告官爷，我是看门小厮，叶府看门的。我娘发现老爷死在长廊里，我娘她是叶夫人的贴身丫鬟。现在，就我娘和夫人在长廊里守着呢！”那童仆语无伦次道。

“你说的可是运河那边壁垒森严的叶府？”乔泰问道。那后生重重地点头称是。乔泰又道：“你家老爷是被何人所杀？”

“官爷，小的怎会知道？！老爷一直一个人待着。我得赶紧去报官，还要——”

“你此刻去京都衙门也没用，”乔泰打断他的话，“谋杀命案现在归留京巡检特使狄大人掌管。”他转向马荣道，“马老弟，你马上回府去禀告狄大人。我才从府中来，狄大人正和陶干两人在露台上。我即刻随这位小兄弟去叶府看个究竟。”

说毕，乔泰阴郁地望着运河对岸黑影幢幢的叶府轮廓道：“老天，叶侯爷死了！”

“干你啥事？”马荣粗鲁道，“你和那姓叶的有什么交情不成？”

“我和他哪有什么交情？只是，你可曾听说这样一首童谣，说京城里梅、叶、胡三个世家大族都要遭天灾人祸，灭绝殆尽？如今，只剩下胡家尚未出事。前朝的世家大族尚且没落得如此之快，怎不叫人嗟叹啊！”

七

狄公端坐在太师椅上，仔细打量眼前这个身材修长、苗条的妇人。只见她静立一旁，纤纤玉手半掩在袖筒中，双眸低垂。她一身缟素，腰系一根拖曳到地的细麻阔腰带，显然重孝在身。云鬓高耸，耳边垂着一副镶蓝宝石的金耳环，衬得脸蛋儿白皙、俏丽。狄公估计她三十上下。正应了那句俗语道：“若要俏，三分孝。”何况梅夫人本是绝色女子。狄公向陶干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为梅夫人奉上一杯香茗，然后说道：“梅夫人，你大可不必亲自到府中来，有何为难之处，只需让下人通报一声，本官自会为夫人效力。夫人家遭此变故，连日劳顿，还让你走了这许多路，攀了这许多台阶，着实让本官过意不去。”

“大人说哪里话来，小妇人本该来府衙向大人叩谢。”梅夫人的嗓音极优雅、悦耳，只听她娓娓道来，“大人每日公务繁忙，还为小妇人排忧解难，小妇人不胜感激之至。家门不幸，遭此变故，京城里的叶魁麟侯爷、定远将军胡老爷原本也会相帮小妇人一把，只因他们两家和亡夫是世交。然而，如今非常之际，他们也都自顾不暇，所以，此番多亏大人慨然相助……”梅夫人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是啊，夫人，本官心里明白。陶干，你去唤手下的录事前来，再让他召集四名衙役，跟随梅夫人回府，听候差遣，相帮处理丧葬事宜。”狄公嘱咐完陶干，又转身对梅夫人道：“夫人不必焦虑，我派手下的录事帮你起草关于梅员外噩耗的诏告、祭文，另有四名衙役随你差遣。不知梅员外生前对后事有何安排？”

“大人，亡夫生前笃信佛教，所以小妇人欲请几名高僧来家中做几场法事，超度亡灵。卢郎中已去寺院打点此事了，寺院住持查了佛历，说明晚酉时最宜封棺入土。”

“夫人，明晚本官定去府中拜祭。梅员外的品行、操守着实令人敬佩，世家大族中也只有他肯为朝廷效力，鞍前马后，不辞劳苦。此番京城遭灾，多亏他仗义疏财、赈济灾民。虽说，他谢世而去对你的打击最大，可那些受他恩惠的平民百姓恐怕也会唏嘘感叹不已，但愿他们能为你分担一些痛苦。来，梅夫人，本官在此敬你一杯淡茶。”

梅夫人浅浅道了万福，双手接过茶碗。此时，狄公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镶蓝宝石的金戒指，和她的耳环正好相配。狄公暗忖，此女言语举止高雅、娴静，便如这蓝宝石一般，可惜遭此变故，不禁更同情、关心起她来。

“夫人，你早该离开这瘟疫遍布的都城。鼠疫刚传播时，大多数富贵人家女子早已离开，躲避他处，这才是明智、谨慎之举啊！”狄公说着，将案几上盛着糕点的青花瓷盘往梅夫人那儿推了一下，示意她用一些茶点。

梅夫人出于礼数，正待伸手取一块糕点，忽然停顿下来，一双丹凤眼直愣愣地盯着那盘糕点。她只怔了一会儿，随即恢复常态，摇头轻叹道：“大人，我怎能将夫君一人抛在京城呢？我深知他为安顿城中饥民之事殚精竭虑，只怕我一离开，更无人好好照料他，他岂不要病倒了？他就是不听我的劝告，结果，唉……”

她说着，不禁双袖掩面而泣。狄公也不言语，待她平静下来，才说道：“夫人，是否需要我帮忙，给梅员外避居山中别墅的亲朋好友传递消息？”

“多谢大人考虑周全。亡夫确有一远房侄儿避居他所，此刻，正需他尽快赶回料理丧事。说来不幸得很，亡夫前妻所出二子皆年幼夭折，梅家就此断了香火……”正叙话间，陶干带来一名皂袍皂靴的男子，那男子举止沉稳，乃府中录事，专事起草文书、诏告。

陶干禀告道：“四名衙役已在大门口等候，他们为梅夫人备了一乘便轿。”狄公起身道：“梅夫人，多有得罪，本官实在无法找到一乘像样的暖轿。你也知道，城里的轿子、脚夫都被征集招募起来，忙于搬运遭瘟而殁的百姓，所以只能委屈夫人将就一下了。”

梅夫人深施一礼，便向台阶走去，录事跟在她身后。

“好一个贤淑、标致的女子。”陶干赞道。

狄公并没有理会陶干，他拿起案几上盛糕点的青花瓷盘，逐个看了过去。

“这些糕点有何蹊跷？”陶干惊奇地问道。

“我也甚感不解，”狄公紧锁双眉，道：“适才我请梅夫人用一些糕点，她只看了一眼，就被吓着了。这不就是一些普普通通的茶点吗？”

陶干盯着盘子看了一会儿，随后，他指着盘子中间白底蓝彩的图案道：“许是盘子上的图案令梅夫人不安吧？但这也是一些司空见惯的图案啊，各式各样的器皿上随处可见，人们称之为‘柳园图’。”

狄公听了，便侧转盘子，盘中的糕点都掉到案几上了，狄公却只顾端详这幅“柳园图”。但见乡间河边有一幢精致的别墅，亭台楼阁，飞檐画梁。河岸上杨柳依依，右边有一顶窄窄的拱桥，伸向水阁。三个极小的人物站在桥上，细细分辨之下，可见两人依偎在一处，另一人似在追赶他们，手中还挥舞着拐杖。空中两只燕子扇动长羽，穿花拂柳而来。

“哦，这‘柳园图’说的是怎样一个故事？”狄公问道。

“可谓众说纷纭，不过江湖艺人常在街头巷尾演唱的是这么一个故事。相传几百年前，有个富有的王公大臣在河畔修建了一所庭院，并在河岸上遍植柳树。这个大臣家中只有一个美貌女儿，大臣将其视若掌上明珠，把她许配给朝中另一大臣为妻，那准夫婿虽年岁已高，却亦富可敌国。不想，女儿早已和家中一名年轻的幕僚情丝暗结，那幕僚出身寒苦，自是穷愁潦倒，才投靠到她父亲手下。两人的私情被大臣看破，意欲私奔，大臣紧追不舍。追至一座桥边，有人说两个有情人双双从桥上跃下，殉情而死，死后化作一双燕子；也有人说他们变成一对双宿双栖的鸳鸯。还有一种说法是，他们事先在桥下水阁边备下一艘小船，顺利逃奔他乡，从此隐姓埋名，永结秦晋之好。”

狄公听罢，道：“好一个浪漫的传说，但这种故事怎可能吓到一个豪门大家的夫人呢？或者，她因为丈夫的猝死而神思恍惚，易于激动，亦未可知。”

正说到此，忽见马荣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地登上露台，狄公道：“马荣，你慌张什么？”

“叶侯爷被人谋杀了，就在叶宅里，”马荣高声道，“乔泰现在那儿勘查。”

“就是运河对岸的叶侯爷不成？”

“正是，大人。乔泰和我正去老城厢巡视，撞见叶家的守门小厮，才得知情况。”狄公当机立断道：“陶干，更衣，我们马上去叶府。马荣，你留守府中等候乔泰，随后你们两人继续去老城厢察看下水道，此事亦十分紧要。陶干，快给我去拿那件薄丝锦袍。”

八

四名士兵将狄公的官轿停在塔阙形的门楼前，黑影幢幢的叶府看似一座堡垒。狄公下轿和陶干二人沿青石板甬道一路行去，四周万籁俱寂。青石台阶尽头伫立着两扇大门，门上布满凸起的铁铸饰钉，右边嵌有一扇小门，其宽度仅容一人通过。

狄公对陶干道：“每当路过此地我都深感纳闷，为何处于京城闹市的叶府，却造得跟一座堡垒相仿。”

“大人有所不知，大约一百多年前，此处正是扼守城池的要塞。叶氏祖先统领周围地区，自称一方，向运河中往来通过新月桥的船只收取舟船费，从前这运河正有护城河的作用。”

正说着话，那扇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乔泰走了出来，身后紧跟着叶府看门小厮。

乔泰禀告道：“大人，这确实是一桩谋杀命案。叶侯爷被击毙在长廊里，长廊环绕后半个院落，依运河而建，沿着长廊可以俯瞰运河。这小兄弟的母亲是叶府的老用人，她在长廊里发现了死者。我搜查了整个叶府，并未发现凶手的踪迹。凶手进出叶府，这扇小门是必经之路，此外并无其他出口。”乔泰指着他们四周赫然耸立的高大院墙道，“这幢大宅东、西、南三面皆有高墙，北面更有运河相护。”

说话间，乔泰已将他们领进宽敞的庭院，院中铺着青石板。看门人栖宿的小屋就在院子一角，门口孤零零地悬挂着一盏灯笼。

乔泰继续道：“大门平时紧闭，边上的小门有一把特制的锁，若要进门，需从外面用相配的钥匙打开，进来后关上门，小门上的机栝就会自动落下，锁住小门；若要出去，只需扭一下特制的机栝，并不需要钥匙。”

狄公因此揣测道：“可见，那凶手是府中的人放进来的，他杀人后便可自行离去。”狄公随即问看门小厮道：“今晚可有人来拜访你家主人？”

“小的并未放任何人进来啊！不过，小的今晚大多数时间都在厨房伺候，莫非是我家老爷自己将人带进来的？”

“这扇小门有几把钥匙？”

“回大人话，只一把钥匙，小的随身带着。”

“本官知道了。”狄公道。由于庭院中光线暗弱，狄公看不清那小厮的面貌，只觉得那小厮心神不定，因此打算过后再细细盘问他。狄公对乔泰道：“前头带路，我们去凶杀之处看看。”

乔泰迟疑片刻道：“大人，据属下愚见，咱们先去探视一下叶老夫人。叶夫人的贴身丫鬟告诉我说，叶夫人遭此打击，神情沮丧，迫切想见大人一面，和大人叙谈一番。”

“好吧，就让看门的小兄弟带我们前去。乔泰，你即刻回府，马荣正在府中等你。”

看门小厮从门房取了一盏油灯出来，领狄公、陶干进入黑暗阴森的大厅。油灯发出的微弱火光，飘忽不定地照在厅堂左右两边的兵器架上，红漆斑驳的兵器架上陈列着刀枪剑戟，厅角竖着一块黑底金漆木牌，木牌上写有肃静、回避等字样，显然是叶府爵爷出门时，派作鸣锣开道之用。

“这些官府所用之物早该处理掉了，”狄公略显愠怒地对陶干道，“一百多年前他们叶家声势显赫，时至今朝，尚想作威作福，岂不痴心妄想？”

“那不过是以往的陈迹，如今也派不上用场。”陶干道。

“本该如此。”狄公咕哝着。

他们穿过一带曲曲折折的回廊，回廊上有拱形的覆顶，只听得三人的脚步声在空空荡荡的回廊间回响。

“以前，叶府上下有七八十个童仆奴婢，”看门小厮神情沮丧道，“瘟疫刚传播时，许多用人就吵闹着要出外躲避，但我家老爷不许。大约十多个用人得了瘟疫病殁后，老爷这才着急起来，将所有用人都遣散至山间别墅，只剩下我和我娘。”说话间，来到一个四面围墙的小小庭院，其间花木扶疏，湿热静谧的空气中夹杂着桂花甜腻腻的香气。只见看门小厮举起油灯，走近一扇精雕细刻的镂花金漆格栅门，轻轻叩响门环，叫道：“娘，开门啊，狄大人来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一个高高瘦瘦、神情憔悴的老妇人，五十岁上下，穿一身黑褐色衫裙，一头灰白的乱蓬蓬的头发绾了一个髻，用粗蓝布条扎着。老妇人佝偻着背，向狄公道了万福。狄公问她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家老爷被人杀死的？”

“约莫半个时辰以前，那时我端着茶盘去长廊。”老妇人哆哆嗦嗦地说道，嗓音沙哑。

“你可有动过长廊里的东西？”

此时，老妇人沉稳地看了狄公一眼，只见她眼眶深陷，眼睛却闪闪发光。“我只碰了一下老爷的手腕，他已经死了，可身子还是温热的。大人，请跟我往这边走。”

狄公、陶干等人跟着老丫鬟穿过一条狭窄的走道，临近花园，来到叶老夫人的住处。男仆人一般不许入内，跟在他们身后的看门小厮就守在花园门口。

老丫鬟将狄公、陶干领进一座有拱顶的厅堂，厅堂后部有一架巨型的镏银枝形烛台，烛台上幽幽地点着几支蜡烛。厅堂中间设一个巨大的铜火盆，火盆内噼噼啪啪地燃着炭块，火盆上支起一个铁三脚架，架子上搁着药罐，正热气腾腾地煎着药，因而湿热的空气中充满辛辣、刺鼻的草药味。

镏银枝形烛台边有一极大的乌木镂刻台座，台座上放一张宽敞的坐榻，坐榻由整块紫檀木雕刻而成，并饰着金粉，坐榻上铺设着猩红丝绒坐垫，极尽奢华。一个形如槁木的老妇人直挺挺地坐在榻上，纹丝不动，就如泥塑木雕一般。狄公惊讶地打量着她，仔细看去，只见她鸡爪般惨白的双手放置膝上，拨弄着一串琥珀念珠，身着华丽的黄缎锦袍，袍子上绣着大红大绿的百鸟朝凤、攒芯牡丹图案。她灰白的头发精心绾成一个朝天髻，两鬓插满镶嵌珠宝翠钿的玉簪金钗。坐榻之后，挂有一幅几尺宽的幛幔，但见五彩幛幔上祥云缭绕，鸾凤和鸣，乌木台座两边的立桩上分设两柄龙凤呈祥宫扇。

狄公意味深长地看了陶干一眼。须知，这凤凰图案只有皇后才能使用，正如祥龙图案专为皇帝所属一般，龙凤呈祥宫扇更是皇家摆设，叶府竟然无视朝廷礼仪规矩，在服饰、摆设上以帝王贵胄自居，陶干见了也是撇嘴咋舌。

此时，老丫鬟在大理石地板上急行几步，匆匆走到叶老夫人面前，向她耳语几句。只听一粗哑、呆滞的声音道：“你们走近一些。”

狄公走近台座，审视叶老夫人，但见她双目直勾勾的，似凝视着远方某处。狄公估计她不到五十岁，却因疾病、痛苦的折磨，过早地衰老了，岁月侵蚀了她曾经俏丽的容颜，只留下满脸皱纹。细看之下，她身上的凤袍已然褪色，布满大大小小的裂口，只是粗略地补缀起来了，她身后的五彩幛幔更是污浊不堪、霉点斑斑，而紫檀木坐榻上的油漆、金粉也剥落得斑斑驳驳。

叶老夫人呆滞地说道：“枉驾屈尊，劳动特使大人亲临寒舍，调查爵爷的命案，老妇人这厢有礼了。”

“夫人，本官不过奉旨行事，理当尽忠职守，”狄公冷静应对道，“夫人节哀顺变，本官想即刻着手调查侯爷的死因，请恕本官免除一切繁文缛节。”狄公见叶夫人微微一点头，便问：“以夫人之见，侯爷死于何人之手？”

“这个还消说？”老夫人道，“不是我家的死敌平西侯颜无忌又能是谁？他家与我家几世有仇，一直巴望不得我叶家树倒猢狲散呢！”

狄公听了，流露出疑惑的神情，一旁的陶干见状，忙走近狄公低声道：“此话还需追溯到一百多年前，群雄割据，争夺天下时。那时，颜氏家族统领运河对岸的地域，只是，这颜家六十多年前已式微了。”

狄公又略带疑惑地看了老丫鬟一眼，但她只是漠然地走开，去照看火盆上煎煮的草药。只见她蹲坐在火盆边，用两根长长的铜箸搅拌着药罐里的药草。

“今晚颜无忌来过府上吗？”狄公问道。

“我们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知晓男人在外面的所作所为？”叶老夫人冷冷道，“京城中定远将军胡大人和夫君相交甚善，大人只管去问他吧。”

忽然，叶老夫人嘴角一阵抽搐，只听啪嗒一声，那串琥珀念珠从她的膝盖滑落到地，但见她缓缓站起身躯，僵直地从乌木台座上走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向狄公，纤巧的凤头鞋上，两簇红缨颤巍巍地抖动着。

猛然间，她在狄公面前双膝跪地，高举袍袖中的双手，纳头便拜，同时哀哀请求道：“大人，请为亡夫申冤报仇，他是好人啊，死得太惨了。”待叶老夫人重新抬起头来，那枯瘦的双颊上已然涕泗横流。老丫鬟见状，赶紧过来搀起叶老夫人，又忙着斟一杯茶递给她。叶老夫人只管掩面而泣，少顷，老夫人的声调又恢复常态，呆板而又盛气凌人地道：“我已通知定远将军胡大人，他定会派人助你们一臂之力，你们可以退下了。”

狄公也不见怪，只是同情地看着叶老夫人憔悴、干瘦的脸庞，又见老丫鬟在老夫人背后向他做了个手势，又指指陶干，请求狄公将他留下。狄公点头同意，随即独自离开厅堂。

狄公来到花园门口，吩咐守在那儿的看门小厮带他去花园长廊。两人在阴暗的厅堂和曲折的回廊间穿梭，眼见那些高大的椽柱因年久失修而残损斑驳，狄公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那位形容枯槁的叶老夫人已让狄公震惊，此刻在这古老、荒凉的叶宅中行走，身处污浊、肃杀的氛围中，狄公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个不速之客，贸然闯入一百多年前森严、暴戾残忍成性的旧家大族府第，已然辨不清孰今孰昔，只觉周围鬼气森森，叶府几世亡灵和京城中殁于瘟疫的冤魂，似在冥冥中飘忽游走，意欲统领整个京畿。这一切不禁使狄公想起今晚早些时候，和乔泰二人在官邸露台上俯瞰京城时，心中隐隐升起的恐惧及不祥的预感，莫非皆是因此而起？

狄公勉强振作精神，拭去额头冷汗，跟随小厮登上一段依假山而建的陡窄石阶。看门小厮打开石阶尽头的两扇小门，侧身让到一旁，让狄公跨入一间昏暗的廊房。

“你回去照看你家夫人吧。”狄公打发走看门小厮后，掩上房门，独自细细勘查。只见廊房中间一张八仙桌，桌边的椅子上趴手趴脚地躺倒着一个穿灰绸便袍的男子。八仙桌上点着一支蜡烛，蜡烛毕毕剥剥地爆出火花，照在面目全非的死者脸上，在这寂静的夜里，益发显得怪异。

狄公背对着门，站稳身躯，细细打量这间不同寻常的廊房。所谓廊房，乃取长廊中的一段建成，约莫几十尺长，是一个狭窄的一个长方形房间，左右两边都有门通往外面，地面和长廊一样用红地砖铺就。面对着它的外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狭长的缝隙，如同城墙上向外射箭的孔眼一般。沿墙则是一溜儿红漆廊柱。桌边的内墙之上开有四扇宽阔的窗户，窗台极低，窗上掩着湘妃竹帘，此处似是一间门廊。狄公身后的这面墙，则嵌着乌木镶板。正对着八仙桌，有个一尺多高的狭长平台，狄公料想这是大户人家常在家宴、闲暇时，让家姬、伶人在台上表演歌舞、弹奏乐器之用。只是这平台置于这廊房之内，倒也好生奇怪。平台边有一张矮榻，榻上铺设着编织精细的凉箪，周围却无屏风、帐幔之类，看来并不用作卧榻，只不过平时小坐休憩时使用。沿着红漆廊柱，放了六张高背座椅，除此之外，廊房中再无其他家具。狄公推断，旧时这间廊房实乃岗哨，用于从中监察新月桥及运河上来往的车船人等，至于明窗、门廊乃后来所建，廊房由此改成会客、小酌的场所。

狄公再次走近八仙桌，细看死者，不禁胆战心惊。狄公也曾办过多起命案，勘查过许多死尸，却从未见过如此面目狰狞、令人作呕者。只见叶侯爷的左半侧脸已被击烂，左眼球脱出眼眶，鲜血淋漓地挂在左边面颊上；右眼圆睁，露出极度恐惧的神情；嘴巴大张，似欲呼喊“救命”；左肩的灰绸棉袍上结着一摊血迹。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围着，打破廊房中死一般的沉寂，狄公只得将它们赶开，继续勘查。

那叶侯爷双臂无力地下垂，两腿直挺挺地叉开。他必是站在桌边时被击中的，因抵挡不住冲力，跌坐在乌木靠背椅中。狄公按了按死者的臂膀、双腿，尸体肌肉尚未僵硬；狄公再卷起死者的袍袖，亦未发现死者身上有何瘀紫或伤痕，可见叶侯爷被杀死之前，未曾和凶手搏斗过。

狄公勘查尸体完毕，其余留待仵作做更详尽的调查。狄公又仔细察看尸体周围的情况，但见叶侯爷的黑色纱帽掉在桌脚边，地上还有一根短柄长鞭，鞭梢周围散落着几枝枯萎的折枝桂花和几块瓷片，定是装花的白底蓝彩的瓷花瓶被打碎在地。八仙桌上的烛台边，有一个淡豆绿色的圆肚陶罐和一大浅盘蜜汁嫩果，糖汁上密密麻麻地覆着一群苍蝇。八仙桌上还有一个茶盘和两只瓷茶碗，一只碗里残留着半碗茶水，另一只是干净的。桌边另一个乌木靠背椅也无人搬动过。

狄公长叹一声，捋着花白的胡须，又盯着死者看了一会儿，暗忖自己从未和他打过交道，只能从别处打探消息，了解他的脾性爱好。然而，从别处打探消息亦非易事，死者生前只和梅员外、定远将军胡先生有交情，那胡先生狄公也只闻名，从未谋面，而梅员外却已遭不测。狄公用手叩叩脑门，仔细回想梅员外生前对胡、叶两位有何评说，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至少也该从他的表情上看出点儿什么。”狄公郁郁不快地嘟囔道。然而，叶侯爷半边脸已被打烂，狄公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只估摸出他脸形瘦长狭窄，薄嘴唇上留有一小撮灰白胡须，身量比常人高瘦一些。

狄公又长叹一声，暗忖死者的面容尚不重要，死者的品行、嗜好倒是破案的重要线索。狄公盯着那张残缺不全的脸，不禁想起抱残守缺、沉湎于过去的叶夫人，不知叶侯爷是否亦然。

九

陶干和老丫鬟推门走进廊房，打断了狄公的思路。陶干让她在门边等候，低声对狄公道：“这个老妇人憎恨叶侯爷，她能告诉您不少情况。”陶干说着，很快扫了死尸一眼，急急问道，“大人，依您看这案子是何人所为？”

“据我看来，凶手要么是叶侯爷的亲朋好友，要么便是地位卑下之人，”狄公慢慢道来，“你看，叶侯爷独自召见来人，并不请他喝茶，也不让座。叶侯爷将来者领到此处，依旧坐下自顾自地饮茶。若非如此，便是在此人到来之前叶侯爷就在此喝茶、吃糖果等候。随后，叶侯爷和来者发生争执，甚至打斗一番，你看这地上的皮鞭和砸碎的花瓶。叶侯爷正待叫喊，来者用钝器将他一击致死。从那伤口的形状看来，我料想那钝器是一条圆头粗棒。陶干，这一击力量着实不小，凶手必定是一个孔武有力的男子。现在，我也只能推断出这些，我等尚需进一步搜寻线索。”狄公说罢，点头示意老丫鬟进来，自己在卧榻边上坐定。

老丫鬟跨进廊房，并不看那死尸一眼，径直走到狄公面前，站定身躯，袖手而立。狄公见她阴沉着脸，反而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回大人，我叫丹桂。”

“哦，丹桂，你在叶府中有几年了？”

“我是叶府的家生子，生在、长在府中。”

“哦。那你家夫人是否一直神情恍惚？”

“不，夫人只是心烦意乱时，才分不清过去、现在。”丹桂不屑地瞥了一眼倒在椅中的死尸，愤愤道，“这都是他的错。这个残酷、卑鄙的家伙恶贯满盈，死不足惜。只可惜他死得太痛快了，倒应该叫他受尽折磨，就像他平时折磨我们一般。可怜夫人平时吃尽他的苦头。”

狄公冷冷道：“叶夫人可觉得你家老爷是大好人，适才她神志清醒的一刻，还跪着求我替你家老爷申冤做主。”

丹桂耸耸宽大却瘦削的肩膀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家主人确实是个荒淫无耻的好色之徒。几乎每日，他都将穷巷陋宅的私娼召到这儿，让她们唱下流的小曲，跳淫荡的舞蹈供他取乐，喏，就在大人身边的平台上。”丹桂瞥见狄公的脸色阴沉下来，似欲发作，便加紧说道，“他自己染上那些花柳脏病，那是他自作自受，可他还传给我家夫人。夫人身体虚弱，精神不济，还不都是他害的！他却不闻不问！”

“你家主人尸骨未寒，你就敢如此毁谤他，成何体统？”狄公终于耐不住火气发作道，“难道你不怕他死后阴魂未散，在此听你胡说八道吗？”

“我才不怕鬼怪、冤魂呢！这幢阴沉沉的老宅子里到处都是屈死冤鬼，刮风下雨的晚上更是处处鬼哭狼嚎。有些冤鬼就是在这间廊房里给皮鞭抽死的，有的是在地牢里给活活饿死的！”

“你说的是一百多年前的陈年旧账吧？”狄公不屑地说。

“老爷的祖祖辈辈就和老爷一样坏，都是一路货色、一群畜生，叶府上下谁人不知，何人不晓？我也不说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就说六年前，我家老爷在这儿活活抽死一个侍女，就在大人您现在坐着的卧榻上。”

狄公给她说得打了一个激灵，掉转头问陶干道：“你可有此案的记录？”

“大人，属下那儿并无此案记录。历年来，只有一次他人告叶侯爷放高利贷、盘剥百姓，他也已赎罪开脱了。”

“可见你一派胡言！”狄公转向老丫鬟厉声喝道。

“大人，我怎敢胡说八道？大人如若不信，可以派人挖开后花园南墙边的那丛竹子，那侍女的骸骨犹存。大人您想，这宅子里谁敢揭发主人的恶行啊？我们的祖祖辈辈都是这儿的奴仆，主子再坏再恶毒，谁又敢告发自己的主子呢？天意如此啊！”

狄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停了半晌，指着地上的皮鞭道：“你以前可见过此物？”

丹桂看了一眼，憎恶道：“怎的没见过？！那是我家老爷随身宝贝中的一件。”

“那定远将军胡鹏为人如何？”狄公转而问道，“可与你们老爷相仿？”

“定远将军胡大人？”老丫鬟听得这一称谓，冷淡无情的脸上瞬间有了生气，大声嚷嚷道，“您怎能如此诋毁胡大人？他可是一位正直、善良的君子，和他的祖辈一样英武善战，喜好狩猎。可是依照当朝法令，他老人家连一把宝剑都不得佩带，这真是辱没了他。”

“他若肯效力当今皇上，在朝中谋取一官半职的实职，照旧可以携带武器四处走动。”狄公道。

“大人，胡将军祖辈高官厚爵，他也不在乎当朝的一官半职喽。”

狄公和老丫鬟言语片刻，只觉得廊房中的空气越来越憋闷，遂抽出袖中的折扇，自顾自地扇了起来，过了片刻，忽然问老丫鬟道：“依你看，是何人杀了你家主人？”

“必是外人，”老丫鬟不假思索道，“府中的奴仆谁会杀死主人啊？想来，我家主人今晚又召妓女进府，被皮条客给杀了。”

“最近，你见何人来拜访过你家主人？”

“最近倒未见有谁来过。瘟疫传播以前，我家主人差不多夜夜召妓，那些皮条客也随同前来，但自从府中遭瘟死了十多个用人后，那些婊子再也不敢登门了。胡将军和梅员外也不常来，胡将军就住在运河对岸。”

狄公将折扇收起道：“顺便问一声，平素谁替你家夫人诊治病情？”

“一个姓卢的郎中。有人说他医术精到，能妙手回春，可据我看来，他也是一个好色的无耻之徒。他倒是常常陪我家老爷在此处寻欢作乐，我家老爷也乐得大方，只为那卢郎中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软蛋。”

狄公又听了老丫鬟一番刻薄言语，不禁怒道：“你该管管你那张不饶人的厉嘴！即便无人告你诽谤，难道你就不怕下割舌地狱吗？你退下吧，叫你儿子前来见我，另带一支蜡烛过来。”

“是的，大人。”老丫鬟丹桂答应着，大步流星地跨出门去。

狄公抚着胡须，不禁又陷入沉思，喃喃自语道：“不可思议，那老丫鬟竟然如此憎恶她主人，却忍气吞声在府中做事，倒也愚忠得紧。”

陶干听说，插嘴道：“百年前，这倒无甚奇怪。当时此地动乱不堪，各路诸侯争霸，异族乘机入侵，以致中央政权空缺，亦无统一的法令法规。黎民百姓迫于生计，只好携家带眷，举家卖身投靠一户世家大族，以求得庇护。哪怕主人十恶不赦，也强过饿死街头，或被异族掳掠而去。”

狄公点头称是，又不禁愠怒道：“既然叶魁麟如此劣迹斑斑、臭名昭著，那梅亮为何从未向我透露丝毫风声？”

陶干耸耸肩膀道：“梅员外虽说效力当朝，但他生于世家旧族，对此等事情恐怕也司空见惯。”

“是啊，”狄公接口道，“那叶魁麟在此深宅大院内，尽可为所欲为，按照常理，那丫鬟丹桂就算等到老死叶府，也未必有机会透露主人的恶行。她儿子虽说能活得长久些，知道更多内情，但他毕竟生于当朝，对那些陈年旧事不甚了然。陶干，你俯身在那儿看些什么？”

此时，陶干正从卧榻边捡起一件细小的物事。他将那物放在掌心，递给狄公。狄公只见一枚镶嵌红珊瑚珠的银耳环，不禁用食指轻轻拨弄这件纤小、廉价的饰物。

狄公道：“陶干你看，穿耳处尚有血迹，未曾干透，可见今晚有女子来此。”

正说话间，那看门小厮擎着一支点燃的蜡烛，跨进门来。他把蜡烛插进八仙桌上的烛台里，小心翼翼地扭转头，避免看到那具可怖的死尸。

狄公叫住他道：“过来，我有话问你。”

那看门小厮长着一张扁平的宽脸，此时脸色煞白，额头上直冒冷汗，狄公只打量他一下，便知他深受惊吓，故意厉声道：“今晚来此处的女子是谁？”

那看门小厮果然禁不住这一激，结结巴巴道：“大人，不、不可能是那姑娘杀的，她如此年轻，她……”

“她自然不会杀死你家老爷，”狄公道，语气略显温和，“你只管实话实说，那女子是何等样人？说不定她知道凶手是谁，本官也好为她开脱罪名。”

那看门小厮咽了半晌口水，才说道：“回大人话，小的也只是十多天前才见到那姑娘，那时，我家老爷已将奴仆遣散，老爷也不想让我和我娘看见他们——”

“你说的‘他们’系指何人？”狄公打断他道。

“大人，每次总有一个男子陪她前来，我、我偷看过一次，那姑娘正在廊房里唱小曲儿，那声音好听极了，我忍不住想看看她的模样，所以——”

“那男子是何模样？”狄公不耐烦道。

那小厮踌躇了片刻，用袖子擦擦额头的冷汗，道：“大人，小的没看真切，园子里的灯火太暗了……他可是一个壮实的大汉，可有点儿驼背，依我看是……是个拉皮条的，带了一面羯鼓。不过，那姑娘小的是看得千真万确。她青春年少，面目甜美，准是为我家老爷跳舞来着，我听到鼓声——”

“那女子和她的同伴今晚可曾来过此处？”

“大人，这个小的实在不知道。我跟您说过的，小的今晚在厨房帮我娘打扫。”

“好吧，你走吧。”

狄公待看门小厮离开后，便对陶干道：“就耳环看来，那两人今晚确实来过。不想被老丫鬟丹桂说中，叶魁麟可能死于皮条客之手。可能叶魁麟欲抽打那女子，皮条客打抱不平。皮条客虽为世人所不齿，却亦是血性汉子，对风尘女子也肯舍命相护。也许他一时激愤，劈手夺过叶魁麟手中的皮鞭，那叶魁麟岂肯罢休，争执之下，皮条客使出随身携带的铁棒，将叶魁麟击毙。”

陶干点头道：“一个身高马大的皮条客确实可能干下此等事情。也正因是皮条客和青楼女子，叶侯爷无须让茶倒水。”

“他二人以前来过此处，”狄公继续道，“所以熟门熟路，知道可以从里面打开大门边上的小门，潜逃出府而不为人知。陶干，要察访那青楼女子亦非难事，老城厢的妓院中一定有她的名号、乐籍。”说到此处，狄公停顿下来，略显疑惑地摇头道，“奇怪得很，这桩凶杀案怎可能如此简单？如今似乎已水落石出了……”随即，他抬起头对陶干道，“你我再细细搜查一番，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你去看看那边的八仙桌、卧榻和平台，我再往别处勘查。”

狄公在窗前的门廊处踱着方步，闷热的空气中浮动着烛油味，实在熏人。狄公于是走到窗边，拉起左边的竹帘，将绳索系在帘钩上。他倚在宽阔的窗台上，向外探出身子，发现这门廊恰似露台，由几根细长的石柱支撑着，整个悬空在黑漆漆的运河之上。门廊左边一堵高高的砖墙斜斜插入运河中，砖墙尽头有一个方形的眺望塔楼。砖墙以外便是低矮的堤岸，堤岸上长着几棵小树和密密麻麻的灌木，透过树丛，尚能望见新月桥中间的桥孔。门廊右边则是叶宅陡直的外墙，尽头亦有一个眺望塔楼。运河在此处打了一个急转弯，其余部分被墙挡住，看不见了。

狄公无意间向运河对岸眺望，只见一处浅湾，影影绰绰有两层楼台，狄公想起，那就是定远将军胡鹏的宅院。只见低矮的天幕下，两层楼阁的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掩映在柳树丛中，柳枝依依，风过处显出一个狭窄的露台，整个宅院中、黑漆漆的一片，灯火全无。狄公从未在过新月桥时观看过胡鹏的宅院，而从此处看去，胡宅左边的高大树木，将胡家宅院遮掩了一半。狄公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十分眼熟。

运河中污浊的死水味道、水草腐烂的味道一起泛了上来，狄公赶紧离开窗前，却见陶干正俯身在八仙桌上，专心致志地拼接陶瓷花瓶碎片。陶干道：“大人，叶魁麟可能举起花瓶自卫，您看，花瓶碎片、糖浆汁都是很好的线索。”待狄公走到桌边，陶干继续道，“那一男一女到来之后，叶侯爷坐到桌边，嚼了几片糖汁果片，您看，他的右手手指、袍袖口都沾有糖汁，皮鞭的把柄上亦有糖汁。那叶魁麟必先举起鞭子，皮条客被激怒了，劈手夺过鞭子甩在地上；也可能在争执中，叶魁麟自己不慎将鞭子摔落。不管怎样，叶魁麟需找器械自卫，便顺手抓起陶瓷花瓶，这花瓶细颈厚底，倒十分称手。但叶魁麟尚未摔出花瓶，就被皮条客击倒，花瓶自然打碎在地，并未沾染任何血迹。其中，两块大的碎片恰好盖在鞭梢上，可见皮鞭先着地，而后花瓶才摔碎。”

“推断得好，”狄公赞道：“但你怎知是叶魁麟抓起花瓶砸碎在地，而非两人争斗时晃动花瓶以致其摔到地面呢？”

“大人您再看，”陶干瘦削、细长的手指捏住一块大的碎片，递到狄公面前。借着桌上的烛光，可见碎片上有一块褐色、黏滞的糖浆。陶干道：“此碎片正好是瓶颈处，足以证明叶魁麟拿起过花瓶。”

“好极了。”狄公微笑着赞许陶干，看着他重新拼成的花瓶，蓦地，狄公眼睛一亮，“是了，正是这‘柳园图’！适才我临窗眺望，观看到的运河对岸胡鹏的宅院，竟和这‘柳园图’一般无二，沿河的两层楼阁，掩映在几排垂柳中，露出一处露台。你看，这白底花瓶上，用靛蓝颜料精心绘制的就是这个图案啊！”

陶干随狄公回到窗前，眺望对岸胡鹏的宅院，惊道：“真奇，和那‘柳园图’真的是如出一辙。”

陶干又道：“大人，碎片都已找到，花瓶可以复原了。我察看了卧榻底下，倒无甚发现。”

“咱们在这廊房中再四处转转，就离开此处，看来我们还有不少事要办。察访驼背皮条客、青楼女子的事就交给衙役们去办。陶干，你再去查查这柱子前面。”狄公吩咐着，自顾自向门廊走去，忽地停下脚步。果然，在第三根柱脚边有一块揉皱的白绸，狄公旋即俯身，叫道：“陶干，快取蜡烛来。”

两人细细察看，展开这方白绸，它像是一方绸帕或者头巾，白绸正中有一摊血迹。

陶干道：“大人，这定是凶手擦拭凶器所用，也可能是擦手的。”说着，陶干从袖中取出一张油纸，将绸帕拿至桌面，仔细察看，但并未发现手印之属，正暗自失望，狄公则捏捏绸帕的四角，缓缓道：“奇怪，手帕中间的血迹近已干透，但手帕四角却仍然湿漉漉的。看！边上还粘了一小片水草。陶干，快把手帕仔细包好、带走，这必然是一件重要的物证。”狄公猛地举起自己的手掌仔细观瞧，“真是怪事，”他道，“适才我卷起竹帘时，明明看见门廊里的窗台上满是积灰，怎的我从左首第一个窗子探出身去，将手掌撑在窗台上，手上却无所沾染？”

狄公快步向左窗走去，吩咐陶干取蜡烛过来，弯腰凑近一看，红漆窗台上果然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狄公道：“擦拭得干干净净，而其他三个窗台上积满灰尘。”狄公又从左边第一个窗子探出身去，一旁的陶干则紧紧抓住狄公的袍袖，生怕他摔了下去。

“看啊，”狄公高声道，“支撑廊房的柱子边突起一块礁石，你看，礁石周围附着的水草叶子，和绸帕上的一样。”狄公折回身子，一字一顿道，“那就是说，有人从运河里潜游至此，踩着礁石，沿柱子爬上窗台。”

狄公回到八仙桌边，来回晃动着袍袖，再拖出桌边的乌木靠背椅重重地坐下，抱起双臂，沉沉地说道：“不出我所料，这件案子没有这么简单啊！”

十

狄公站在新月桥中间，脚下正是最大的一个桥孔。他双肘撑在粗缝的青石护栏上，俯身望着桥下黑黝黝的运河水，桥孔下四盏大大的油纸灯笼照着水面。陶干站在狄公一侧，用手指捻着腮边痣上的三根黑毛。两名兵士已将叶侯爷的尸首以芦席裹好，用一乘便轿抬回衙门，留待明日仵作进一步验看。另外两个兵士则回府，再抬一乘轿子来，将狄公、陶干接回府去。此际，狄公、陶干正在等候那两名兵士。

“真所谓今非昔比，”狄公打破沉默道，“往日，新月桥乃城中主要干道，日日夜夜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薄暮时分，桥栏两边的摊贩早已一字排开，点亮灯笼，招徕夜市顾客。桥上桥下人头攒动，喧闹不堪，运河中更有大小商船、客船，悬挂着五彩灯笼，煞是好看。如今，这儿死一般寂静，你闻闻，这运河水都成了死水，腐败发臭了。你看，运河上漂浮的破枝烂叶动都不动一下。”

“那儿只怕聚集着成群的蚊蝇。怎的在桥上，我都能听到嗡嗡声？”陶干道。

然而，狄公举起手臂，制止陶干道：“嘘，你再听听，恐怕城中有变故。”

适才以为是蚊蝇声，实则不然，此刻已能清晰地辨出喧嚣声。远处的房顶上升起一团红光。

“那是粮仓的方向，定是不法流民在抢夺粮食。”狄公颇为焦虑。

两人屏息静听，在一阵紧张的沉默后，喧闹声似乎低了下去，忽然却又响了起来。一阵军队的号角声划破夜空，在这沉寂的都城中，异乎寻常地响亮。

“好了，看来军队已经赶到。”狄公松了一口气。看着红光再度升起，狄公自言自语道，“但愿没有杀戮之灾。”再环顾新月桥上下，仍无一个人影，胡鹏宅中依然没有灯火，放眼望去，运河沿岸的民宅中也毫无动静。狄公不禁感叹，往日喜欢凑热闹、闻风而动的都城百姓，近日苦于瘟疫灾害，目下只顾保全身家性命，再无闲心东走西看了。红光熄灭，喧闹声随之平息，都城又安静下来，狄公暗忖，其间又酝酿着多少新的不安与动乱！

“看来，除了那一男一女外，廊房中还有第三人。这就让案子更加复杂了。”陶干道。

“第三人？哦！你是说那游水过来之人。”狄公又将心思放回到凶杀案上，不再旁骛，“在运河中凫水还属易事，但要借助礁石、石柱爬上窗台，却需要极大的臂力。叶侯爷定是识得此人，否则，见他浑身湿淋淋地翻窗而入，岂非要惊叫呼救？第三人到来之际，不知叶侯爷是否已送走青楼女子及皮条客，三人是否同谋。那叶魁麟拿起花瓶，欲掷向何人？假定——”

狄公忽然打住话头，皱紧眉头，向对岸乌洞洞的胡宅打量片刻道：“‘一个善于骑射的好猎手’，丹桂曾这么说来着……这也有可能吧？”

“有何可能？”陶干急切地问道。

狄公边思量边慢慢说道：“适才一闪念间，我觉得叶魁麟砸碎花瓶，并非是为了自卫。叶府老丫鬟将她主人描摹成如此奸猾、无耻之人，莫非叶魁麟故意砸碎有‘柳园图’的花瓶，为了让人想起柳园的主人——胡鹏？”

陶干捋了捋自己的山羊短须，沉思片刻道：“这也有可能。只是我曾细细翻阅世家旧族的宗谱，发现他们之间沾亲带故，关系密切非同一般。正如老丫鬟所言，无人会轻易背叛，更何况叶侯爷的势力、地位举足轻重，定远将军胡大人除非别有用心，或与他有深仇大恨，才会下此辣手。”

狄公依然沉默不语，盯着对岸的胡宅，最终道：“我们既已到此，何不深夜造访胡府，给他个措手不及？哪怕胡鹏不是凶手，也可探探叶魁麟的情况，看看老丫鬟所言是虚是实。”两人走下新月桥，沿着大路走了片刻，就见右首有几棵大树，掩映着一道竹篱、一扇竹门，竹门上悬挂一块匾额，隶书“柳园”二字。跨过竹篱，走过一段弯弯曲曲的小径，便是胡府的红漆大门，门上饰有柳叶形的金箔门钉。

陶干举手敲门片刻，却不见里面有任何响动，遂抓起地上的石块，朝门上乱打一气。“这该死的看门人也睡得忒沉，累我们久等。”陶干嘟囔着。

话音未落，门儿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敦矮结实的男子探出身来，神色狐疑地上下打量来人，只见他虎背熊腰，手臂极长，如猿猴一般，灰白的头发上戴一顶方巾。他举起手中的蜡烛，待照照来者是谁。宽大的袍袖向后滑去，露出长满汗毛的粗壮手臂，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

“胡将军，您可是在等候什么人？”狄公和颜悦色地问道。

那男子直将蜡烛举到狄公面前。

“你们他妈的是何人？”开门的男子声音粗浊，如闷雷一般。

“我乃留京巡检特使狄仁杰。”狄公对其粗鲁态度并不以为意。

“哦，久仰大名，真是失敬，失敬！狄大人巡街时，我也曾远远见过一面，那时狄大人紫袍蟒服，玉带围腰，如今便服出访，我倒一下认不出来。”

“今晚，我和府中主簿陶干信步闲走至此，如今口干舌燥，不知能否讨一杯茶喝？”

“大人只管请进。大人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家中只我一人，胡乱穿着，望大人莫要见怪。家中婢仆都上山躲避瘟疫去了，本留下一对老夫妇料理家务，他们今日下午却去为儿子奔丧，白发人送黑发人，却也可怜。他们说晚上即回，到此时还不见踪影。”

狄公听胡鹏只顾唠叨家中琐事，不知他是本性如此饶舌，还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慌张。自己从未见过这胡鹏，亦无从判断起，只是觉得胡鹏看上去极面熟，倒像是在哪儿见过一般。

胡鹏一边不住地聊着家常，一边带他们穿过一处隐僻的院落，院子中野花杂草丛生。三人来到一间厅堂，只见其中零星摆设几件家具，点着一盏昏暗的小油灯，厅里充满潮湿、霉烂的气味。胡鹏正欲走向桌边，狄公忙道：“胡将军还是找一处楼上的厅堂，让我们能看见新月桥面，因我二人正等着府中衙役抬轿子来接我们回府。”

“这个不难，就到我书房吧。适才我正在那儿打盹儿，那儿茶水一应俱全，且有一个乘凉、望风景的露台。”胡鹏一边应承着，一边带二人登上一座狭窄、陡直的木头扶梯，回头又道，“我被一阵军号声惊醒，声音像是从粮仓传来。城中饥民成群，那儿最易遭劫，无甚麻烦吧？”

“如今声息全无，”狄公道，“我料想并无大碍。”

胡鹏将两人领到一间方方正正的小屋，急急拉开一扇纸糊的拉门，露出一个小小的露台。这露台狄公在运河对岸的叶府中就已注意到。胡鹏点亮壁龛上两个黄铜的古旧枝形烛台，只见房间正中有张土里土气的竹制方桌，边上两把扶手椅。胡鹏请两人坐下，倒了两杯茶，自己则靠着拉门，坐在一张矮凳上。

狄公呷了一口茶，四下打量这个房间，只见陈设虽然简单，却十分舒适。靠墙摆放着一张宽敞的卧榻，上铺兽皮。乌木橱虽已年代久远，颜色暗淡，却看得出是件古董。墙上悬着一张人物卷轴，画上一位先朝武士穿盔戴甲，整装待发，胯下骏马亦披盖华丽的马衣。画儿四周的粉墙上，用铁钩挂着长弓、箭袋、长矛和鞍具等物。

胡鹏见狄公打量这些物什，便解释道：“我平日也无其他爱好，只是爱好打猎。先祖在世时，这房子就是狩猎的别院，四野都是密林。”

“我听说，胡将军的祖辈都是极好的猎手啊！”狄公道。

胡鹏扁平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是的。先祖善于骑射，能征善战，在群雄争霸、藩镇割据之时，曾与叶、梅两家的祖先歃血为盟，统领这一地域。当时，叶家有良田千顷，梅家有宝财无数，先祖则统领一方军队。恕我斗胆直言，当朝的开国皇帝一统江山之后，先祖和梅、叶两家曾商议对策，这些我家史志上皆有记载。先祖劝说叶氏到远方边陲任职；梅氏以守为攻，保住田宅，纳税收粮；他则整编队伍，投顺新朝。先祖此一计策当是明智之举。无奈叶家老儿顽固偏执，不听劝告，口口声声直说宁死不降，要待东山再起，卷土重来。如此白白放过大好机会，终究扛不住时世变迁、物换星移，此地已成京城都邑。如今京师之地，官衙、军队、庶民百姓已密密匝匝，有几个人知道叶家的名姓？！”

胡鹏说着，不无感伤地摇了摇硕大的脑袋。

“那胡将军家又如何呢？”狄公问道。

“我们家吗？还不是渐渐变卖田产，勉强度日罢了。如今这仅剩的宅院也已抵押，好在我还能在此苟度余生。我无妻儿老小拖累，孤单一人，倒也了无牵挂。平日，去乡间打打猎，偶尔去叶家小酌、闲谈片刻。叶家也田产尽去，但毕竟家底殷实，这狗贼，整日左拥右抱，招一些婊子寻欢作乐。”

“看来，三家中只有梅家保住了家产。”狄公道。

“梅家老小都精刮得很，他们都能挣会攒，”胡鹏不无酸涩道，“新朝一成立，他们就勾搭官府衙门，结交南方富商巨贾，投机倒把，倒混个腰缠万贯、财大气粗。纵然如此，也逃脱不了从楼梯上摔下来、折断脖子的命。”

“梅员外的死，对于官府来说可是一大损失啊！”狄公冷冷分辩道，“你适才说，曾和叶魁麟一处饮酒，那你可认得他最近结识的那个舞伎？”

胡鹏脸沉了下来，道：“你说的可是珊瑚？消息可传得真快啊！对，我在叶家见过一两次，那小娘儿们舞跳得可真不错，歌也唱得好。”胡鹏这次打住话头，似乎对此不愿多谈。

狄公反而追问道：“你可知道，她是哪个妓院中的？”

“叶魁麟这老滑头拿捏得紧，并不让我同她说话，连和她同来的皮条客，我也不曾搭过腔。”

“那皮条客可是高高的大汉，不离左右的？”狄公问道。

“高高的大汉？这倒记不真切，因我未曾正眼看过他。据我看来，应该只是个耸着肩膀的干瘪老头儿，不过那手羯鼓倒打得好。”

狄公喝干了杯中的茶，看似随意道：“今晚，叶府中有些动静，你可曾注意？此处的露台，正好对着叶宅的长廊啊。”

胡鹏摇头道：“适才我在卧榻上睡得正香，被一阵号角声吵醒，对面漆黑一片。”

“今晚，那个叫珊瑚的女子和叶魁麟在一起，发生了变故。”

胡鹏听说，坐直身子，两手撑膝，问道：“哦，是何变故？”

“叶侯爷被杀死了。”

胡鹏听说，陡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大声嚷嚷道：“叶魁麟死了？！”

见狄公点点头，他又重新坐下，嘀嘀咕咕道：“老天，他竟然死了。”忽然，他瞅了狄公一眼，声音紧张地问道：“叶魁麟是否丢了一只眼睛？”

狄公听说，剑眉高挑，沉默半晌后，冷冷说道：“这倒被你说中了，他左边的眼睛被击出眼眶。”

“老天爷！”胡鹏惊叫着，脸色一下子惨白，整个人瘫软下去。他又呼了一声“老天爷”，但见狄公、陶干正盯着他看，遂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自然不用听信那些歌谣，什么‘梅、叶、胡，失其床、失其眸、失其头’的，你们看，我的脑袋还不好好地在这儿？”胡鹏说着，拍拍自己的脸颊，其时，他脸上已冷汗淋漓了。

狄公捋着胡须，打量胡鹏片刻，暗忖胡鹏真是一个善变之人，便道：“胡将军不必介意那些俚歌民谣，它们有的实属无稽之谈。你可想到，有谁要杀死叶魁麟？”

“杀死叶魁麟？”胡鹏机械式地重复道，“哦，这个嘛，他曾四处发放高利贷，那些借债之人无法按时归还本息，叶魁麟自然要去催讨，逼迫得紧了，难免有人会起杀心。”胡鹏说着，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膀。

狄公惊奇地发现，胡鹏远不如开始时那般多嘴饶舌。狄公将手伸入袍袖内，取出那枚红珊瑚珠银耳环，递到胡鹏面前道：“你可曾见过这件物事？”

“见过，珊瑚平时总戴着这样一副耳环，大约因为她的名字吧。”胡鹏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须，继续道，“若是那小娘儿们和此事有干系，倒也无须惊奇。她看上去是很甜美，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有人还说她是个黄花闺女呢！她说自己还成不了真正的婊子，正学着呢。她还用得着学什么？！外表无邪，心里还不知存着什么念头呢！”胡鹏说着，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却依然大汗淋漓，“这小东西在叶府的廊房里跳舞，几乎一丝不挂，却还背着叶魁麟，直向我抛媚眼，似乎属意于我。她的皮条客也曾暗暗告诉我，说叶魁麟虐待女子成性，要我想方设法，救珊瑚逃离虎口。要不是我，那小娼妇能躲过叶魁麟的黑手？！”

胡鹏耸耸肩膀，继续道：“如今叶魁麟已撒手归西，我也不妨告诉你。叶魁麟确实有虐待女子的癖好，他家世代如此。他祖辈所干的那些事，可叫人不忍启齿。如今世道变了，叶家已无权势，叶魁麟也不敢如先祖一般为所欲为，只好到老城厢的妓院里，找一些下等娼妓发泄。这珊瑚又有所不同，叶魁麟还未曾对她动手，只看她跳舞，就已经垂涎欲滴，恨不得一口吞下她了。那小娘儿们端的会周旋，不曾让叶魁麟近身。”

“看来，胡将军也被珊瑚迷住了，不知叶魁麟可曾察觉？”狄公道。

“迷住了？哈哈，给大人说中了，这小狐狸精确实媚惑得很。说来也怪，每次见到她，我都被她弄得魂不守舍，但若是不见她，我却倒也不想。那叶魁麟是条老狐狸，怎会看不出来？”胡鹏说着，转身指向对岸漆黑的叶宅道，“这老贼想出一条恶计捉弄我。城中瘟疫传播后，他反倒屡屡召珊瑚上门，夜深人静时，卷起对面廊房的竹帘子，将廊房点得烛火通明，让珊瑚跳那些淫荡的舞蹈，直看得我耳热心跳，恨得我牙根发痒。”

说着，他狠狠地将拳头捶打在大腿上。狄公见状，又问道：“那叶魁麟狎妓饮酒，还有何人作陪？”

“那卢郎中和叶魁麟臭味相投，经常作陪。只是珊瑚到来时，叶魁麟并不邀卢郎中前往。这老贼不知怎的，倒邀我前去，好像我是他的至交好友。”胡鹏说毕，不耐烦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似欲送客。狄公不依不饶，从袖中取出折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轻轻摇动折扇道：“我看胡将军的寓所，和一些瓷器上的风景图案颇为相似，那图案唤作‘柳园图’，莫非工匠就是依此建造的？”

胡鹏听说，重又坐下，问道：“柳园图？”随即，他似被触怒，又粗声粗气嚷嚷道，“大人，只怕你搞颠倒了！是先有这柳园，才有那些好事的陶工模仿了去，描摹在瓷器上的！”

狄公很快地和陶干交换了一下眼色，道：“哟，这个我倒不知，我却听说过许多关于‘柳园图’的传闻，说是以前一位王公大臣有一个女儿——”

胡鹏不耐烦地做了一个手势，打断狄公的话道：“真是一派胡言乱语！王公大臣和他的女儿？实情绝非如此。只是我家从不向外人说起，因这有关家族的名声。大人，还是再喝一杯茶吧。”

胡鹏说着，又为两人斟茶。狄公细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只见胡鹏的神情似乎又变换了，眼神逐渐柔和，再开口时，声音已相当平稳。

“说起这桩事，要追溯到曾祖父时。曾祖父暮年时，正值当朝建立，他当时虽说已失势，可手中尚有一些钱财。他居住在老城厢的旧宅子里，生活倒也阔绰。正在此时，他邂逅了老城厢‘玉楼春’的名妓，该妓花名唤作‘宝石蓝’，色艺双绝，尚未破瓜。曾祖父一见倾心，竟用了六根金条为其赎身，又在此处建造宅院，供她居住。只因宝石蓝生就纤纤细腰，行动时若弱柳扶风，曾祖父就沿河遍植柳树，将此处命名为柳园。进门处‘柳园’二字，就是曾祖父亲笔所书。

“曾祖父竭尽所能，每日锦衣玉食供养那女子，不料她不知餍足，偷偷看中了梅家一个年轻后生，两人眉来眼去，暗通款曲，最后决意私奔。以前这运河边还有一处水亭，和柳园间有一座木桥相通。后来我父亲将水亭推倒，那些木头桩子也早已腐烂。那时，贱人和梅家小子约定时辰，梅家小子早已在水亭边备下快船一艘，由熟练的船家掌舵。

“那日，曾祖父原说有事，在城中旧宅过夜。那小子和贱人正在房中收拾金银细软，不料曾祖父忽然回到柳园，两人拔腿便逃。曾祖父当时已年过六十，尚体力过人，挥舞着手杖在后面紧追不舍，从花园一路追赶到木桥上，终因过于激愤，颓然晕倒在地，奸夫淫妇这才得以逃脱，随即到我家宿敌叶家去躲避。那梅家小子还帮着我们的仇家料理家财，梅家人一向精于此道。”

胡鹏说着，将粘在汗涔涔额头上的灰白头发往后一推，阴沉的双眼直盯着漆黑的窗外，继续道：“这以后，曾祖父又勉强度过六年光阴，已然如行尸走肉一般，寝食全废，每日由下人喂他进食，苟延残喘。他就瘫坐在此间露台的扶椅中，一动不动，只是眼珠间或转动一下。人们说他眼神怪异，分辨不出是喜欢还是愤恨，他只是呆坐着，死死盯住那木桥、水亭，在那儿他差一点儿就要亲手杀了她，却又似等她回心转意，走过木桥重新回到他身边。”

此时，房中一片寂静，只有胡鹏深深的叹息声。胡鹏依然双眼盯着窗外，双手紧紧攥着，宽广、低矮的额头刻着几道皱纹。他回过神来，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充血的双眼不安地看着两名来客，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道：“我这般胡扯，大人一定感到厌烦了。那都是一些陈年旧事，如今风云流散，死的死了，走的走了。”胡鹏声音嘶哑，似在强力压抑自己的情感。

“胡将军，你从未婚娶吗？”狄公问道。

“我至今未娶妻室。我们是背时之人，也只是苟且偷生。梅亮死了，叶魁麟也死了，我终将步他们的后尘，又何必多一份拖累呢？”

此时，陶干看见新月桥上两名兵士抬着一乘便轿走来，便向狄公示意。狄公站起身，整整袍服道：“本官十分荣幸，得闻‘柳园图’的真实故事，亦多谢胡将军的香茗。”胡鹏默默将两人送下楼去。

十一

待狄公回到府中，马荣、乔泰正在露台上等候。一瞥之下，见两人拉长了脸，脸上沾满黑乎乎的烟灰。狄公在案桌边坐定，问道：“城中情况如何？”

“回禀大人，现在恢复平静了，”马荣无精打采地答道，“四百多个流民聚集在粮仓前，从他们的口音来看，大都来自老城厢。幸好，我和乔泰正一路巡视地下水道，离粮仓不过一箭之遥。听到叫嚷，我俩赶到粮仓，见粮仓前的空地上聚集着许多流民，他们掘起铺地的砖石，向守卫在粮仓前的二十名手持刀戟的兵士投掷。另外二十名守卫粮仓的弓箭手在粮仓上的垛墙内严阵以待。大人，守卫粮仓的兵士也只有这四十人。我与乔泰挥舞剑鞘，好不容易才在人群中冲出一条路来，抢到粮仓前。我正待劝说这帮流民，为首的已经叫道‘砸死那些效力朝廷的走狗’，哪里还听得见我们的声音？空地上还有流民蜂拥而至，他们手持火把，向兵士投掷，还往粮仓顶上扔。”马荣一口气说到此处，只觉口干舌燥，忙给自己倒了杯茶，乔泰接着回禀道：“开始，我们让士兵在粮仓前围成方阵，用长戟逼退人群。可是，那些刁民见我们人少势单，只顾投掷石块，士兵眼看招架不住，且粮仓的一角已经起火，我们被逼无奈，只得命弓箭手放箭。”

马荣用茶漱漱口，吐在露台栏杆外，粗声粗气道：“大人，那情形可真惨。弓箭手用的是新式的弓弩，铁箭一箭便能穿透普通的盾甲，何况箭上还铸有倒钩，用于沙场杀敌倒也罢了，射向那些百姓倒让人于心不忍，更何况人群中尚有妇孺。我见到一箭连中两人，那两人便如叉上的两块熏肉。弓箭手放了两次箭，一次射向前排，一次射向后排。那些流民赶忙拖着受伤的同伙，四下奔散了。我们清点了一下，死了三十多人。”

狄公听后，脸色阴沉，道：“也罢，射死三十几个流民，保住全城百姓的粮食，使成千上万的人免受饥荒。若让那些人得逞，抢空、烧毁了粮仓，只是几百个人今晚饱餐一顿。按平时限量供给，这些粮食至少可让全城百姓再挨过一月！射死那些人固然残忍，却也是无可奈何。”

“若是梅员外活着，今晚的暴乱或许得以避免，”陶干惨然道，“梅员外平常赈灾放粮时，总不失时机地告诫、劝慰灾民，叫他们权且忍耐，老天爷总会消灾降雨，缓解旱情，将瘟疫一扫而净。那些灾民也肯听他的劝告。”

狄公抬头望天，沮丧地说道：“连一丝风都没有啊。”他在太师椅上坐定，声调亦转为轻快，“都坐下吧，我给你们说说今晚叶府发生的离奇凶案，你们听了，定会忘掉城中的不快之事。”

三人依言围桌坐定，陶干另外沏上新茶。狄公大致描述了他与陶干今晚在叶府的所见所闻，以及与胡鹏的谈话。他见马荣、乔泰二人果然为案情所吸引，绷紧的脸渐渐舒张开来。听完狄公的叙述，马荣迫不及待地议论道：“大人，胡鹏体格健壮，如我和乔泰老兄一般。再说，他也有机会下手。他准是忌妒叶魁麟独占那青楼女子，才起了杀心。”

乔泰也接续道：“叶魁麟必定有意砸碎花瓶，欲将线索引向柳园主人胡鹏。用花瓶、瓦罐之类可勉强作为武器，可也是一般市井小民才用，像叶魁麟这般有身份地位之人，举动不会如此粗俗。大人，我们不妨先拘捕胡鹏。”

狄公摇头道：“不可草下结论。我和胡鹏交谈时，发现他貌似粗鲁、率直，但也掩饰不住他内心的复杂情绪。我感觉珊瑚那个小女子对胡鹏来说微不足道，绝不至于在他内心掀起如此巨大的波澜。他直言不讳为珊瑚的美色所迷，且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可能因此而受到牵连。他的言行举止，令我顿生疑惑。”

陶干拽了拽山羊胡须道：“老奸巨猾的凶手往往显得极为坦诚，并会透露一些实情，用以混淆视听，可能胡鹏就是这般奸猾之徒。可是，胡鹏对叶魁麟的死状却不感兴趣，倒着实令我困惑。”

“但是，他对叶魁麟的左眼极感兴趣。”狄公道。

“胡鹏可能听说了街巷上所流传的歌谣了吧？”乔泰问道。

“是啊，看来那首歌谣确实令他心惊肉跳，”狄公道，“这是为何呢？另一件事我也觉得蹊跷，为何珊瑚蓄意在叶魁麟和胡鹏之间引起争端呢？叶魁麟可比胡鹏有钱得多，珊瑚为何还向胡鹏抛媚眼，不惜得罪她富有的主顾呢？还有一件事，叶府的丫鬟和胡鹏都说卢郎中是一个无赖、淫棍，卢郎中如今随意出入梅府，府中只有梅夫人这柔弱女子，令我甚为不安。梅夫人青春丧偶，且风姿绰约，难保卢郎中对她不起坏心。我还让卢郎中为我传递消息，可真是糊涂！陶干，快去看看，那个随梅夫人回府的录事是否回来了？”

“大人，我还是放心不下城中的情况，”马荣道，“那些收尸人颇有问题。只因人员短缺，收尸又不是什么好差事，我们也没挑选的余地，倒叫城中许多无赖、混混夹杂其间。发给他们黑袍原本是为了预防他们染上瘟疫，不想却成了他们为非作歹的掩护。他们千人一面，分不清彼此，一些无赖流氓正好顺手牵羊，趁火打劫，趁着运送尸体的机会，偷窃、打劫那些苦主。”

狄公重重一拳打在案桌上：“这麻烦真是层出不穷！马荣，命令巡城士兵严加戒备，一旦发现哪个收尸人小偷小摸，立即押到广场示众；若收尸人所犯罪孽深重，即刻处死。杀一儆百，以防事态失控。”

此时，陶干回到厅堂，录事紧随其后。录事毕恭毕敬地复命道：“大人，我和四名随从在梅府清点财物，梅府的管家也在一旁协助。他前些时候偶感风寒，现幸已病愈。我等将所有金银细软、房券地契整理清楚，并在钱箱上打了封条印鉴，单等梅员外的远房侄子赶来。我又看着他们给梅员外穿上殓服，放入暂时停靠的棺木中。”

“那卢郎中可在梅府？”狄公问道。

“回大人话，卢郎中正在梅府，相帮我们清理账目。我们离开梅府时，他还在和梅夫人商量府中事宜。”

“辛苦你了。”待录事退下，狄公怒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卢郎中混迹梅府，必有所图。办完丧事后，我即劝梅夫人离府到梅家别墅去。”

“二十多日前，瘟疫才开始传播时，她就该外出躲避了。”陶干冷冷道，“我看那梅夫人外貌端庄高贵，似出名门，但我总疑心事非如此。我曾查阅梅家宗谱，只在十三年前，家谱上出现‘梅亮续娶’字样，但是梅夫人的娘家姓氏、名字、年龄等全无记载。此次案发，我又去细细查阅一番，却始终没有找到有关梅夫人家世、身份的文字。若是说梅夫人原为青楼名妓，后被梅员外买入府中，我看也不足为奇。”

马荣、乔泰两人听说，相视一笑，他们素知陶干好奇心极重，倘若谜题悬而未决，那最是让他恼怒。狄公听了，也是微微一笑，转而神情严峻道：“老城厢中，那些下水道情形如何？”

马荣禀报道：“大人，下水道中塞满污泥秽物，斗大的老鼠成群结队，拖着长长的尾巴蹿来蹿去，连猫儿看到它们都害怕。我已经命人将下水道用密集的铁栅栏堵死。听住在贫民窟的百姓说，那些硕鼠趁人熟睡之际，会咬掉人的手指、脚趾，甚至将婴孩咬死在摇篮中。”

“我们必须打开水闸，连通运河和外河，引来一方活水，冲走淤积在下水道中的浊物。水道一清，老鼠无处可躲，自会散去。陶干，立即将我的命令传给守卫东西两城门的将士。”待陶干离去，狄公又问马、乔二人：“今晚你们有何安排？”

马荣答道：“大人，我们想小睡片刻，然后去城中各个岗哨巡查一番。乔兄去老城厢，我去集市。我们手下士兵短少，只能多加劝勉，鼓舞士气。今晚粮仓那儿突发事故，就可见我们人手短缺。大人能否容我等禀告御林军总管，调拨百名将士前来援助？”

“这个自然，”狄公道，“你们去唤录事来，令他起草文书，我随即盖印。皇宫那儿倒不必担心，自有高墙深河守护，易守难攻，况且那些饥民多为粮食骚动，料想不会抢劫皇宫。”狄公又低头沉吟片刻道，“马荣，你去集市巡查时必然会经过新月桥，你须特别留意运河边上胡鹏的柳园，看他有何动静。适才我和陶干拜访他时，他似乎在等候某人。那珊瑚也有可能和他串通一气，去柳园和他会面。现在柳园中只剩他一人，正是大好时机。若是那珊瑚果然与他在一起，你立即将两人拘捕。我已命衙役、都头去城中各个妓院明察暗访，打探珊瑚的消息，但他们各有公务在身，分身乏术，怕也是草草了事。现在，你二人先退下，好好洗漱休整一番。”狄公说着，见马荣额头肿起一块，便关切道：“马荣，你今晚在粮仓，是否被饥民用石头击中了？”

马荣抚抚额头的肿块，不好意思地笑道：“不，大人。今晚，我曾在五福酒店等候乔兄，一伙流氓欲欺负店里的一位姑娘，我待上前救助，不料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额头撞到桌角。不料那姑娘竟有一身好功夫，使出袖丸，就将那伙毛贼摆平了。”

“这倒有趣得紧，我也曾听说这门暗器如何了得，不知是否属实。”狄公道。

“那暗器果然了得。那姑娘瞬间就打断为首那个无赖的手臂，让那四个家伙随即逃之夭夭，而且她只用了一枚铁丸。”

“哦，这个倒不简单，”狄公道，“我以为她们每每都是两弹齐发，真好似在袖中藏了两把匕首一般。那些江湖低贱女子大都会使得这暗器。”

“大人，这女子可不低贱，”马荣急忙分辩道，“她是一个木偶艺人的女儿，她爹虽然啰唆，但也是知书达理之人。”

“这姑娘的孪生妹妹名唤嫣红，”乔泰插嘴道，“正是今晚在府门前的街上卖唱的那名女子，被卢郎中碰上，欲行不轨。”

“我没见过什么嫣红，”马荣漠然道，“但是她姐姐彩蓝确实是一个正派、娴静的女子，与那些在街头卖艺的吵吵嚷嚷的粗俗女子岂可混为一谈？”

狄公疑惑地向乔泰使了一个眼色，心想马荣在自己手下这些年来，对那些年轻江湖女子向来热络得很，今日为何这般不屑？乔泰也只是不解地耸耸眉毛。

狄公亦无暇理会这些，起身道：“此刻已过子时，你们各自安歇吧，我还需回书房批阅一些文牍，明日早晨再议事。”

十二

马荣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起身巡查集市。时值凌晨，马荣卸下沉重的盔甲，换上一身褐色便袍，头扎黑色方巾，脚踩毡鞋，一路轻快行来。城中守卫岗哨的士兵都认得他，所以他身着便装巡查并无妨碍。

查过四个岗哨，马荣来到新月桥边，想起狄公的嘱咐，决意要探探柳园的动静。

他信步走上新月桥，行至桥中央，脚下便是最大的一个桥孔。马荣向东倚栏而立，朝柳园眺望。柳园漆黑一片，只在二层楼处有微弱的烛光自一扇纸门后透出。“不出大人所料，胡宅果然有动静，”马荣得意道，“我倒要去凑个热闹。”

忽然听得一阵波浪拍打声，马荣低头向桥下望去，只见一股激流冲向桥墩，掀起一阵旋涡，回旋一会儿后，翻着泡沫又向前流去。

马荣暗忖，大约水闸已打开，所以迟滞的运河水开始流动起来。但愿天上也能捅一个窟窿，让憋闷、污浊的空气也流通起来。

马荣正独自嘟囔，忽然止住声，双手抓住桥栏杆，竭力探身向外望去。只因他看到运河下游的左岸，在柳园露台下的水中，白花花的什么东西在暗黑的河水中扑腾。再定睛细看，马荣瞟见一条手臂，便连忙冲下桥去，直冲进运河左岸的灌木林中，朝溺水之人飞奔而去。灌木林中荆棘丛生，他脸上、手上划了一道道血口子，但马荣救人心切，全然不顾，直冲到河边。只见水流甚急，冲击着河岸，卷走大块泥土。马荣踢掉毡鞋，解下长袍、头巾，将衣物朝灌木丛中一扔，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蹚进河里。没走几步，河床里的淤泥已深至没膝。水势强劲，冲得他站立不稳，他忙抓住半淹在水中的树木枝干，稳住身形，借着新月桥下悬挂的灯笼所发出的微光，向水面上张望。只见一条手臂再次浮出水面，溺水之人正在拼命地挣扎。说来也怪，虽然水流很急，但那溺水之人并未被水冲走，像是被水底下什么东西给绊住了似的。

马荣潜入河中，只用手划了几下水，就发现情况不妙。运河中水草丛生，粗壮的梗茎交错纠结。往日运河里死水微澜，这些杂草便在河床里扎了根，如今强劲的水流也奈何不了它们，那溺水之人必然被水草缠住了而无法脱身。马荣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熟谙水性，深知若被水草缠住，越挣扎水草就缠得越紧。于是，他浮在水流之上，双腿小心地拍打水面，使自己不往下沉，而用双手拨开面前的水草。那溺水之人此时已不再挣扎，水面上毫无动静。马荣向前摸索着，猛然抓到一条发辫，接着又触到一只手臂，他左手一把托起溺水者的背脊，右手猛力划水，将那溺水者的头抬出水面。马荣低头一看，竟然是彩蓝姑娘。她脸色惨白，双目翕张。

“双手搭住我的肩膀，不要乱动。”马荣嘱咐道。他见彩蓝嘴角微微抽搐，似欲呕吐，遂有些放心。他在水中直起身子，双脚摸索，终于踏到了一块不长水草的地方，便一边不停地踩着水，一边扯去缠在她腿上的杂草。马荣连日巡查辛苦，此时在水中益发感到劳累，直担心自己无法将彩蓝安全救上岸去。再看彩蓝，双目紧闭，昏厥过去，胸脯不再起伏，似已不能呼吸。马荣心想，她一时昏迷过去不再挣扎，倒便于救助，只是千万不能再耽搁，于是拼命叮嘱自己要临乱不慌。

马荣深吸一口气，在水中侧转身子，左手托住彩蓝的下巴，使她的口鼻露出水面，顺势夹住她柔软的身躯，一路小心游去。途中又有水草纠缠不清，都被他一一躲过。马荣顺着急流而下，朝着胡宅外河岸边的一棵大垂柳游去。

“好家伙！”马荣咕哝着，拖着彩蓝攀上堤岸。他用脚试探着，在灌木丛中找到一片草地，将彩蓝脸朝下放在草地上，用力摇动她的双臂。高高的灌木丛中一片漆黑，马荣做这一切全凭感觉。过不多时，彩蓝不停地吐出水来，马荣这才松了一口气，知道她性命尚存，便将她翻转身子。手一触到她的脸，就发觉她的眼睑、嘴唇都在微微颤动。马荣又跪在她身边，为她揉搓僵硬冰冷的四肢，累得直喘粗气，满身满脸湿漉漉的，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河水。

忽然，马荣听到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别碰我。”

“闭嘴。”马荣气喘吁吁地说。随后，他意识到周围漆黑一片，彩蓝可能认不出他，便温和地说：“今夜在五福酒店，我和姑娘见过面的，我还帮姑娘洗涮袖口的血迹呢，姑娘可还记得？当时令尊大人也在酒店，还和我攀谈呢。”

只听得一声轻笑，彩蓝轻声道：“我记起来了，当时你一头栽下，着实摔了一跤。”

“就是，”马荣酸溜溜地说，“本想救你的，哪知你自卫绰绰有余。不过今晚我总算救了你。你怎会掉进运河里去的？”

马荣一边问，一边仍认真地为她搓揉四肢。彩蓝乃习武之人，因此马荣只觉得她四肢肌肤细腻而结实。彩蓝轻声道：“我现在觉得好难受。哎，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找到我的，现在怕已时过午夜了吧？”

“我们夜间也须在城中巡查的。今晚我行至新月桥上，四处张望，刚巧看见你在水中挣扎。顺便告诉姑娘一声，我姓马名荣。”

“如此说来，多谢马军爷了，幸亏你救了我。”

“姑娘不用客套。那姑娘你是如何落入水中的？莫不是被那胡鹏从露台上抛入水中？”

“哟，怎么马军爷猜得这么准？只是其间稍有出入，是我自己跳入水中的，倒不是那胡鹏推我。”

“自己跳入水中？从新月桥上吗？”

彩蓝叹了口气道：“军爷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应当实言相告。也罢，长话短说吧。家父曾在胡鹏府上当差，几年前离开胡府，我也不知是何缘故。胡鹏找到我，邀我今晚去他家中，说是有些关于家父的隐情想要相告，还说我理应知道这些内情。我一时糊涂，自恃练过几套拳脚，便贸然前去。哪知那胡鹏是个恶棍……你可不必再搓揉了，我觉得好多了……我与他在书房独处，他竟意欲对我不轨。我们争斗起来，不想那人武功高强，且力大无比，你瞧，把我的衣服都撕坏了。幸好我一脚踢在他胸前，他踉跄后退几步，我这才脱身跑上露台，跳进运河之中。平素我水性也不差，谁知河底水草丛生，将我缠住，使我几乎丧生鱼腹。”

“这狗娘养的！”马荣暴怒道，“姑娘且调养片刻，一会儿我们去柳园，将那狗贼好好教训一顿！”

“千万不可鲁莽，”彩蓝急切叫道，“我担心胡鹏日后会报复在我爹爹身上。”接着她又伤心地说道，“那胡家是世家大族，有权有势，况且我无凭无据，谁会相信我一个小女子。”

“有我马荣在此，姑娘不用担心。”马荣拍着胸脯道。

忽然，马荣感觉彩蓝姑娘用手臂柔软地圈住他的脖颈，轻轻地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随即将头埋在他怀里，马荣便也紧紧地抱住彩蓝姑娘。

漆黑的夜色纵容着火一般的激情，夜色越发温柔缱绻。两人并排躺在绵密的草地上许久，马荣一双手依然拥住彩蓝的双肩，心潮起伏不已，暗忖从未遇见如此可人的女子，只愿这样的时光一直延续下去。

然而，彩蓝冰冷的话语却似一盆冷水，陡然浇熄了他的激情。只听她说道：“这种事迟早会发生，再说，如此多事的晚上，再多发生一件意外也没什么稀罕。”马荣听了正不知所措，又听她说道：“这儿的蚊虫叮咬起人来可真厉害，麻烦军爷找几件衣服来吧。”

“好吧，我去胡家后院看看。”马荣咕哝着。

“这鬼天，还他妈的漆黑。”马荣抱怨着在灌木林中摸索前行，心中念念不忘刚才的情景，“不知彩蓝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嘲弄我，抑或她对男女之事向来随随便便？哇——”马荣一不留神，光着的脚丫子被地上的尖石子刺痛了。

他翻过胡宅柳园后面的篱笆，果然在后院晾衣绳上找到几件旧衣裳，想来胡家奴仆忘记收了。他胡乱抓了几件旧衣裤，便原路返回，见彩蓝仍坐在草地上，便递给她一件衣衫道：“你穿了可能太长，不过长袖子里正好可藏那暗器‘袖丸’。今晚你可曾带在身边？”

“哦，没有，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一时糊涂，竟然傻到连防身器械都不曾带上。我以为胡鹏这样的乡绅，身边自然不缺女人，哪里知道他会垂涎于我？军爷，你有没有找到鞋子？”

“这个嘛，适才我从那儿跳下水救你时，我的毡鞋就丢在那儿，我们这就去找来。”

马荣不容姑娘反对，一把将她抱起，就往扔毡鞋的地方找去。马荣一路行来，彩蓝的确是个不轻的负担，然而，姑娘的脸颊常常不自觉地触碰到他的面颊上，倒令他心中窃喜。

四周依然漆黑一片，行走艰难，马荣只得将彩蓝放在大路边上，独自一人钻进灌木丛中找寻。说起马荣，早年也曾是绿林豪杰，习得夜行功夫，故而很快便找到衣物。他将物什收拾起来，返回大路边，利索地将自己的头巾一撕为二，分别塞进两只毡鞋内，递给彩蓝姑娘。

他对姑娘说道：“穿上吧，这样大小正合适，你就不必像雀鸟一般，蹦蹦跳跳地行走了。告诉我，你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离这儿不远，就在道观后面。”

两人并肩在路上走着，尴尬地沉默不语。马荣几次欲言又止，只因看不清彩蓝的表情，故始终不敢出声。

行走片刻，两人离开新月桥已有一段距离，马荣终于鼓足勇气说道：“彩蓝姑娘，不知何时何地能再见到你？”

彩蓝停住脚步，双手叉腰，轻蔑地瞟了他一眼道：“军爷休再痴心妄想，我因感激军爷救命之恩，刚才已一吻相报。军爷若再有别的念头，就是非分之想了。”

马荣听说，深感受挫，待要再表白一番，只听彩蓝伤心道：“我爹爹所言不差，你们有钱有势之人，并不把我们穷人家的女子当一回事儿。你家有娇妻美妾，左拥右抱，如今还来寻我们的开心。”

“我尚未婚娶。”马荣急着分辩道。

“军爷在扯谎吧？你这般年龄、身份，早该成家了。”

“不瞒姑娘说，这几年我也曾留意婚娶之事，亦有亲朋好友为我做媒，只是我找不到中意的女子，所以耽搁至今。”

“哦，是这样吗？男人们大多如此说吧。”彩蓝冷冰冰地说。

“随你怎么想吧。”马荣灰心丧气地说道，“咱们走吧，把你送回家中，我还有其他公干。”

“遵命，校尉大人。”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你少挖苦我了，蠢丫头。”马荣发作道，“我算什么大人老爷啊，我从小生长在江南水乡的渔村，爹爹靠打鱼为生，我也不知怎会误闯误撞地到这繁华、迷乱的京城里来的，跟你这城中的小姐自是不能相比。”马荣耸耸肩膀，郁郁不快，沉默不语。

一旁的彩蓝也不言语，也不继续前行。马荣摸摸下巴，接着又道：“我爹是个老好人，力大无比，双臂夹两袋米尚能健步如飞。我家唯一的家产便是一条渔船，可是爹爹死后，却连这条船也保不住，变卖了还债。”

说到此处，马荣又低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彩蓝平和地说道：“债务缠身确实不好过。那后来你又怎样呢？”

马荣猛地抬头，被她从自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那时我身强体健，又会武功，地方上的县令招我去当保镖。那大户人家有吃有喝，待我不薄，但他仗着官府权势，鱼肉乡里，为所欲为。有一次，那老小子竟然设计坑害一个寡妇，我看不过去，结结实实教训了他一顿，一拳打歪了他的下巴。”马荣咧嘴一笑，酸溜溜地瞄了彩蓝一眼，遂又哑着嗓子道，“那也只是逞一时之快，打了县令可是死罪一条，我只得奔逃他乡，做了绿林好汉。唉，什么好汉，也就是拦路的强盗。”

“你既成了绿林好汉，又如何当上校尉了呢？”彩蓝问道。

“马荣三生有幸，得遇狄大人。他可是当今世上真正的清官忠臣，我跟随在他左右至今已十五年了，我的衣食、住所、官衔全拜他所赐。”

彩蓝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遂用吴越方言问道：“你果真出生在江南水乡吗？”

马荣嚷道：“你也是南方过来的吗？”

“我娘亲本是江南人氏，性情极柔和，只是前几年死了。”彩蓝稍稍停顿，又道，“我爹爹倒是京城人氏。”

“今夜在五福酒店，令尊大人还伸腿绊了我一脚。他也算是一个好人，只是太唠叨了。”

“爹爹可是个一流的艺人呢！”彩蓝热切地说道，“只是他生遭不幸，故而有些尖酸刻薄。”

两人再往前行，不多时道观的绿瓦飞檐已在眼前，道观廊檐下的纸糊灯笼里还点着蜡烛。

彩蓝手搭在马荣的臂膀上道：“好吧，我们就此道别。爹爹并不知我去胡府之事，以后你见着我爹爹，也千万不要说起。我只说自己不小心跌进河里去的。”

借着灯笼发出的光，马荣看清了彩蓝的脸庞，只见她的双眸中有几分温柔的神情，便又鼓起勇气道：“我很想再见到姑娘，和你说说话，也不为什么，只望姑娘不再曲解我。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呢？”

彩蓝拍拍湿漉漉的头发，说道：“好吧，你若是还愿意去五福酒店，那就明儿中午去。我尽量去跟你见面，那店里的面条下得不错。我是玩杂耍的，反正行动自由，不怕抛头露脸。只要你不介意叫别人看见你跟我在一起就成。”

“你当我是什么人？！那一言为定，玩杂耍的小丫头。”马荣喜不自胜地说道。

十三

破晓时分，天才蒙蒙亮，狄公已毫无睡意。他身着寝衣，踱出厅堂，来到露台之上。他只向外瞄了一眼，便知今日又是与往常一样的天气。近一月以来，日日无风无雨，每日清晨推窗便见浓重的黄雾弥漫，包裹住整座露台。看来，京城百姓又得在这憋闷、污浊的空气中熬过一天。

狄公转身踱回厅堂，将通往露台的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令原本低矮的厅堂更加闷热。这也无奈，他需将这浊雾瘴气阻隔在外。这间厅堂位于官邸顶层，原为夏夜设宴小酌之用，客人可以在露台上观景乘凉。瘟疫传播、朝廷迁移后，官邸拨给狄公专用，狄公就将此处厅堂改为日常办公、起居的场所。他将四张宴席用的案桌围成方形，中间放置自己的书案。四张案桌上分门别类堆放着文书案牍，诸如日常事务、突发状况、立案卷宗及赈灾事宜等。如此安排，显得井井有条，亦唾手可得。

厅堂后部摆一张卧榻，边上有一张八仙桌及四把座椅，桌上摆放茶具，墙角还有一个简便的洗漱台。自瘟疫传播以后，狄公将家眷、子女送往别处，关闭了自己在皇宫南面的官邸，便一直在此办公、住宿，真所谓夙兴夜寐。

二十多日前，朝廷迁移至三十里外的陪都，那儿地处山中平原，气候清爽宜人，并将瘴疠之气屏蔽在外。现时，偌大一个都邑已成孤城，仅剩下的一些平民百姓也终日闭门不出，街道上冷冷清清的，似乎只有瘟疫的鬼魅在街上游荡。皇上将整座京城交给狄公管理，狄公受命于危难之际，自是殚精竭虑，丝毫不敢懈怠。

为了便于管理、联络，狄公将京城中办事的衙署都集中在一处，马荣、乔泰统领巡查京城的军队，陶干管理文书诏告的起草颁布，官邸底层还设有日常受理百姓诉讼的衙门等。

狄公正思索着当日所需办理的事宜，一名贴身侍从手捧食盒推门而入，将食盒中盛米饭、蔬菜、腌鱼的碗碟一一摆放在八仙桌上。狄公在八仙桌边坐定，举起筷子，却毫无食欲。昨晚狄公同陶干从柳园返回官邸后，又连夜起草文书，直过了午夜才就寝。虽说睡了两个时辰，却是噩梦连连，此刻精神更加不济，口干舌燥。狄公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一饮而尽，正待喝第二杯，乔泰跨入厅堂，向他禀告：“大人，目前城中秩序井然。只是一个时辰前，四个收尸人借收殓尸体之机，竟欲奸污死者的遗孀及他的两个女儿，她们正哭喊成一团时，街上巡查的兵士听见，冲进屋内，将那四人擒获。遵照大人的指示，当即将四人押送至焚烧疫殁百姓尸体的广场，杀头示众。当时，广场上正好聚集着许多收尸人。”

狄公点头说道：“干得好，杀一儆百，看他们还敢不敢胡作非为。那时广场上有多少收尸人？”

“大约三百多人，他们正手持官府发的黑漆竹牌，等候领取近几日的佣金。恐怕这期间自有不少地痞、流氓，他们倒不是贪图这些佣金，而是为了穿上这一身黑衣黑袍，好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这会儿唯恐会被拖出去责罚。”

“我们须仔细提防他们作奸犯科，只是军中人手短缺，再说士兵怕染上瘟疫，也不愿近身搜查他们……”

正谈论着，马荣大步流星地跨进厅堂，陶干紧随其后。

“大人，我有胡鹏的新情况。”马荣兴冲冲地大叫大嚷，一屁股坐在八仙桌边的扶椅上，滔滔不绝地向狄公讲述了凌晨时分他如何从运河中救起彩蓝姑娘，彩蓝姑娘又如何向他讲述了胡鹏的恶行。

“此事甚奇，”狄公道，“陶干，看来你我二人造访柳园时，胡鹏正在等候彩蓝姑娘。”狄公又机敏地看了马荣一眼，问道：“那彩蓝姑娘的话可句句属实？”

“大人，深更半夜的，彩蓝姑娘平白无故跳进运河里做啥？还几乎送掉性命呢！”马荣不快地说道。

“这倒也是。”狄公沉吟片刻后说道，“那女子须将她父亲和胡鹏之间的瓜葛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马荣，你可知道他们父女的住处？”

马荣有些尴尬道：“她说就在道观后某处。不过，明日中午我还会与她见面。”狄公又敏锐地扫了马荣一眼道：“好吧，明日中午你与她会面之后，将她带到此处，最好能将她父亲一同带来。现在，我们就可下令拘捕胡鹏，罪名为企图奸污良家女子，这是手到擒来之事。一旦胡鹏拘禁在押，我等就可向他细细盘问叶魁麟的死状。”说着，狄公踱至书案边，取过一纸签条，朱笔圈画，盖上官府大印，随即拍手招进两名侍卫，将签条交给他们，命他们传令都头，带领四名差役，立刻将胡鹏捉拿归案，还叮嘱他们胡鹏武功高强，要提防他拒捕逃脱或自尽，必须带活口回来。

侍卫领命，旋即转身离去，和推门而入的录事撞个满怀。那名资深录事向狄公禀报道：“有个姓方的男子要拜见大人，他是……嗯……”录事言语之间，有些支支吾吾。

陶干遂弯腰向狄公附耳道：“此人平素在钩栏妓院走动，为官府登录妓女、粉头的名册，听说为人不错。”

狄公令侍从带那人进来，一个瘦小精干的男子随即应声而入。他头戴圆帽，身着靛蓝绸袍，乍看上去像个小商贩，细细打量又有所不同。只见他脸上有几道极深的皱纹，似将整张脸切成几块。他的左眼睑耷拉着，一张一合地抽搐，右眼倒直愣愣地瞪着，冷冰冰的目光令狄公想起壁虎的模样，深感不适。狄公见他犹在打躬作揖，遂不耐烦道：“不必拘礼，有话快说。”

那小个儿男子倒不慌不忙，娓娓道来：“小的奉命查寻一名唤‘珊瑚’的青楼女子。如今非常之际，钩栏妓院生意惨淡，小的亦不敢怠慢，连夜亲自去各处查访，将各青楼妓院的老鸨、皮条及班头、行首等一一问遍。小的来不及细查的，也命手下的喽啰向内线打探，其结果日后自会上报大人。至目前为止，小人打探到三条消息。其一，据大人转述胡鹏的话语，那珊瑚还是一个初出道的雏儿，但据小人所知，钩栏妓院亦有规矩，雏妓不允许独自外出，须跟随院里的班头、行首去私人宅第应酬，且雏妓只在旁边伴奏，或相帮班头、行首更换衣裳，要么在席间斟酒侍候，还轮不到她献艺歌舞。其二，在官府注册的乐籍中并未发现珊瑚这一名号。其三，最近十多日内，并无一家青楼妓院接到叶魁麟邀唱堂会的帖子，尽管这以前，叶魁麟是那儿的常客，隔三岔五便去叫局、喝花酒。”

那姓方的男子用一眨不眨的右眼盯着狄公道：“由此我得出结论，那妓女和皮条客不是私娼，就是假扮的，蓄意混入叶府，设下圈套谋杀叶魁麟。”他的左眼皮又抽搐起来，继续道，“若是私娼，大人就该取缔；若是凶手，大人更该将两人及早捉拿归案。”

狄公虽听他言语鞭辟入里，却嫌憎他壁虎一般的长相，便赞他一声，欲屏退他下去。陶干见状，又向狄公附耳嘀咕几句。狄公稍一迟疑，便清清嗓子说道：“看来，你对钩栏妓院这一行当倒很熟悉啊？”

“不瞒大人说，我于此行当已混迹二十多年了。”那男子微微一笑道。

狄公说道：“那好！你再去打探一事。三大家族之一的梅亮前不久不幸惨死，有传闻说他续弦的夫人出于娼门，你前去为我细细打探此事。”

“这可巧了，大人，这事我碰巧略知二一。十三年前，那女子是老城区‘花满楼’中的一名雏妓，花名‘宝石蓝’。”

“可是梅亮将她赎出？”

“不，一开始并非梅亮将她赎出，她只是后来才辗转流落至梅府，被梅亮收为填房。”姓方的男子见狄公浓眉高挑，听得入神，又赶紧往下说道，“于此事情，我至今仍有两个疑团不曾解开。花满楼原是前朝所遗，颇有些年头，亦向来太平无事。只是宝石蓝被人赎出后不久，一场意外的大火将花满楼烧得满目狼藉，老鸨、妓女死的死，逃的逃，无从打听宝石蓝为何人所赎，这是疑团之一。疑团之二是不久宝石蓝便成了梅亮的填房。大人，梅亮虽为人和善，想法开通，但毕竟是世家大族之后，岂容他人觊觎他的隐私？我对这件事记忆深刻，至今不能释怀。”狄公听完这番叙述后，道：“你能了解这许多情况已不简单，你再用心打听珊瑚的下落，以你的能力，必会有所发现。”

姓方的男子走出厅堂后，狄公愤愤道：“看来胡鹏骗了我们，除非他也不知珊瑚的底细。若非我亲自发现了那枚镶红珊瑚珠的银耳环，我真怀疑珊瑚及皮条客根本就不存在，是胡鹏和叶府的老丫鬟胡诌出来的。但是，这两人怎会串通起来呢？唉，不管怎样，我早该把胡鹏这家伙扣押起来的。”

狄公瞥见一名侍从走进厅堂，遂不耐烦地问道：“又有何事？”

“禀告大人，叶府刚才差人来报，说叶老夫人悬梁自尽了，卢郎中恰好在叶府，是他最先发现的……”

狄公一惊，站起身道：“我亲自去处理这件事。又是那个卢郎中，这厮真是无孔不入！陶干，今早我还有何事要处理的？”

“一个时辰以后，大人须召集巡城的将士训话，然后向城郊的农民募集新鲜蔬菜，这之后——”

“够了，够了！我们正可利用这一个时辰去叶府走一遭。替我准备官帽、袍服，我们四人即刻上路。”

十四

一乘八人大轿将狄公、陶干、马荣和乔泰一干人抬往叶府，仵作及助手另坐一乘小轿紧随其后。黄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蒸腾、闷热的湿气，整座空城似乎在这气霾中摇摇晃晃。

很快便行至叶府大门前，一扇小门吱呀一声打开，卢郎中应声而出。他看到狄公，顿时一脸惶恐，结结巴巴道：“我……小人原以为衙门里只会派一个官吏前来，不想大人亲临此处……小人……”

狄公瞥了他一眼，说道：“本官要亲自过问此事，你前面带路。”

卢郎中浅浅鞠了一躬，便走在前面。同上次相仿，他们穿过空旷的前院，来到一个四面有围墙的小花园，只是他们并未走进那扇金漆格子小门，而是直接往叶夫人的寝室去。

寝室里陈设着整套造型优雅、雕镂精细的花梨木家具，狄公只匆匆一瞥，便径直来到床前。叶夫人的尸首直挺挺地躺在那儿，从头到脚蒙了一块白布。狄公掀开一角，只见一张扭曲变形的脸，僵硬的舌头耷拉在外。他向仵作一示意，让仵作检查尸首。只见老丫鬟丹桂蜷缩在床脚，哭得声嘶力竭，狄公打算过后再盘问她。狄公折出屋子，来到花园中的小荷花池，卢郎中紧随其后。陶干等三人正站在荷花池边。狄公拣一块石头坐定，询问卢郎中道：“你何时发现叶夫人的尸身？”

“大约半个时辰以前，大人。我来府中为叶夫人诊断病情，因叶侯爷死后，夫人所受打击不轻，我担心——”

“这个不谈，单说叶夫人之死。”

卢郎中似被刺痛般地看了狄公一眼，顺从道：“丫鬟丹桂将我径直带到叶夫人的卧房。她说她正急得没有办法，刚才她替夫人送参茶、早点时，一推房门，发现夫人已从里面反锁住了，怎么叫也叫不应。她说以前也发生过类似情形，夫人晚上睡眠不佳、情绪低落时就会将自己反锁在房内。我说，稍后我会给夫人服一帖平气安神的药剂，便也连连叩门，却不见丝毫反应。我担心夫人体质羸弱，可能昏厥在房中，便让丹桂去叫她儿子来，顺便带一柄短斧，劈开房门。”

卢郎中捋了捋山羊胡须，摇头叹道：“我们劈开房门，只见叶夫人已在正中的横梁上悬梁自尽。我们赶紧割断上吊用的汗巾，将她放下来，但她周身早已冰冷僵硬。嵌螺钿的八仙桌被搬到卧室正中，地上还倒着一张圆凳，估计叶夫人将圆凳搁在八仙桌上，爬上去后，将汗巾拴在横梁上打个死结，套上颈脖，然后蹬掉垫脚的圆凳。叶夫人颈部的勒痕极深，估计当时就咽了气。平素我给叶夫人诊断时，发现她神思恍惚，脉象混乱，此番她必然是受刺激太深，抑郁自杀身亡。”

“好吧，你可进房去相帮仵作，他也有些事情要问你。”

卢郎中作揖后，跨进卧房。狄公转而向三个手下道：“现在天色大亮，我们四处转转。首先再去廊房察看一番，昨晚勘查时，恐有疏忽遗漏之处。不知那个看门小厮在何处。也罢，我依稀记得路径，你们随我来。”

狄公领着三个手下穿过一带回廊，依假山拾级而上，石阶尽头有一扇门，推门而入即是廊房。窗前的湘妃竹帘都已放下，狄公嘱咐陶干卷起一排竹帘，廊房瞬间一亮。忽然，马荣惊呼一声，直愣愣地站在房中，四处打量。

“何事大惊小怪？”乔泰烦躁道。

“耍猴子的袁老头儿给我看过一出皮影戏，如同在这儿发生的一般，一个黑衣男子用皮鞭抽打一名女子，那女子伸展四肢，脸朝下躺在卧榻上，只是卧榻的位置有所不同，放在平台那儿。”

“你在说什么？”狄公惊问道，“那袁老头儿是谁？”

马荣将头盔稍稍往后推，搔搔额头道：“这个说来话长。”

狄公道：“好吧，我们坐下细说。陶干，你先将那些竹帘尽数卷起，打开窗子，这屋里憋闷得紧。”

一干人等在卧榻、扶手椅上坐定，马荣将在五福酒店邂逅袁老头儿的前后一一道来，又说：“袁老头儿还给我看了一出皮影戏，水边柳树丛中有一处别墅，只是洋片箱里的蜡烛很快就烧完了，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今日我从此处窗子向外望去，对面胡鹏的柳园和皮影戏里的场景极为相似。”

狄公手捋长须，环顾窗外，若有所思道：“你所言不差，六年前叶魁麟曾在此处鞭笞一名使女至死，说不定胡鹏也可能参与此恶行。那彩蓝说她爹爹曾在胡府当差，或许他对此事曾耳闻目睹。马荣，你一定要将袁老头儿带来见我，我有话问他。”

“遵命，大人。”马荣咧嘴笑应道。

狄公站起身子，又嘱咐马荣、乔泰去窗台边看看，问他们若从运河攀上石柱再翻进窗台，需何等体力之人。他与陶干又在房内细细察看。

马荣、乔泰看了一看，又互相交谈了几句，便来到狄公身旁道：“大人，攀上石柱倒不是难事，只是要爬到这露台之上却着实不易。只因石柱支撑在廊房下面，窗台则悬在外面，石柱和窗台之间尚有几尺距离，毫无依托，不善攀缘之人绝对够不着。此人必须高大有力。”

狄公道：“那胡鹏虽说身量不高，却精于狩猎，且手臂长而粗壮，如猿猴一般，攀上窗台对他来说只怕轻而易举。”

陶干晃动着袍袖，打断他们的谈话，颇为懊恼道：“大人，我昨晚勘查时，竟然疏忽了此处。”只见他手指卧榻边的一排护墙板，其中一扇护墙板竟是一道暗门，门上有一个不显眼的把手。“昨晚烛光实在太暗，且那些护墙板看上去一模一样……”陶干嘟囔着，言语之间，颇为自己的疏忽而沮丧不已。

“那也怪不得你，”狄公安抚道，“我们且进去看看。”

门后是一间几尺见方的小房间，四周没有窗子，黑漆漆的，满屋子弥漫着陈年脂粉的气味。房间的大半被一张梳妆台所占据，妆台上有一面极大的镏银圆镜，除此之外，只有一张圆凳和两个高高的挂衣架。背面的一堵墙上，另有一扇窄门。

狄公将梳妆台上的抽屉悉数拉开，一无所获，忽然，在梳妆台面的木头缝隙里拈出一件琐细的物事来，定睛一看，是一颗红珊瑚珠子。

“看来，那个珊瑚逃脱时过于匆忙，这必是另一枚银耳环上镶嵌的珠子。”狄公对陶干等人说道，“且看看另一扇小门通往何处。”

马荣推开门，只见一截陡峭、狭窄的石阶，连通一条密不透风的狭长甬道，推开甬道尽头的小门，便来到叶府前院。

“这是一条从前院到廊房的快捷方式，”陶干道，“叶魁麟召妓取乐，带她们从此处进出，倒可避人耳目。”

“那间小黑屋则供粉头、娼妓更换舞衣之用。”马荣道。

一干人正在前院议论纷纷，狄公忽然瞥见看门小厮手持笤帚、水桶，从前院匆匆跑过。看门小厮也看见他们，只慌慌张张地鞠了一个躬，就一溜烟地跑了。

狄公转身对陶干道：“你看这小厮长得像谁？”

陶干困惑地摇摇头。

狄公揣测道：“我看他五短身材、扁圆的脸和胡鹏有几分相似。我初见胡鹏，只觉得他面目似曾相见，今日里再见这个小厮，才知我所料不差。你不是说过旧家世族之间，赠送婢妾，陋习成风吗？那小厮的生母就是服侍叶夫人的丹桂，她曾在我面前竭力赞美胡鹏如何英武和善，对主人叶魁麟却切齿痛恨。莫非多年前她和胡鹏有过瓜葛，所以一味袒护胡鹏？若胡鹏想杀叶魁麟，她倒可以做内应。胡鹏从对岸泅游至廊房，攀上窗台，极有可能留下脚印，那丹桂发现叶魁麟的死尸后，遂将窗台上的脚印擦去，替胡鹏消灭罪证。”

陶干等三人正听得出神，狄公就此打住，手抚胡须沉吟片刻道：“马荣，你去五福酒店时，那袁老头儿可知你的身份？”

“起先并不知道，只因我嫌聒噪，将金龙标识藏在头盔里了，所以乍看上去和一般兵士无二。”马荣皱皱眉头又道，“不想，袁老头儿让我看皮影戏，这老儿故弄玄虚，也不明说，只让我往一道墙缝里张。这皮影做得活灵活现，情急之中，我误以为真，叫嚷着要去捉拿那鞭笞女子的男人，可不就暴露了身份。”

“我知道了。”狄公道，“我意欲马上见到这袁老头儿，他可能知晓颇多隐情，明日便太晚了。只可惜，马荣，他女儿未曾告知你她家住何处。五福酒店的掌柜可知道他们的住处？”

“掌柜的也不知道，他说他们居无定所，行踪飘忽不定。”

“也罢，我等在此地勘查完毕，你与乔泰立即去道观后找寻，将袁老头儿带来见我。对了，还有他那名唤嫣红的女儿，也将她一并带来。走吧，我料想仵作和卢郎中该检查完毕了。”

说罢，狄公转过身子，叠起宽大的袍袖，一路穿过前院而去。

仵作和卢郎中正在花园中等候，见狄公走来，忙从荷花池边的石凳上站起身来。仵作将一纸验尸公文递给狄公，说道：“我已检验了叶夫人全身，尸体上并无扭打、搏斗留下的伤痕。她确实是悬梁自尽的，时间大约在两个多时辰前至午夜，这段时间往往是精神状态最低迷的时刻，何况叶夫人因爵爷之死，一直神情恍惚。就如卢郎中所言，在人世间，叶夫人已无所寄托，索性随叶侯爷一起，同赴阴曹地府去了。大人，如果您同意，我这就开具死亡证明，将叶夫人的尸首暂时收殓了。听叶府丫鬟说，城东还有叶家的一房族叔，我立即差人将他召来，让他处理善后事宜。”

狄公点头，又一一下令：“留下两名士兵在叶府看守。卢郎中，稍后请随我去前厅，我有话问你。马荣、乔泰，你二人即去办理我所说之事。陶干，你回官邸再准备一下训诫戍城将士事宜，我和卢郎中交谈片刻，即刻回府。”

狄公携卢郎中来到叶府前厅，在角落里找到一个小茶几，用袍袖拂拂凳子上的浮尘，自顾自坐下，而后示意卢郎中也入座，遂和颜悦色问道：“卢郎中，我很想听听你对于叶夫人的自杀有何高见。她为何要自寻短见呢？”

卢郎中原本心怀鬼胎，此刻，听狄公只不过询问叶夫人自杀的缘由，不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遂捋了捋两撇山羊胡须，故作沉重道：“大人，精神失常之人的举动和想法极难把握，只是我平素常在叶府走动，对于叶夫人的病情知根知底，所以才敢下此论断。”卢郎中清清嗓子，继续道，“君子之道，本当为死者隐恶遮丑，但是既然狄大人问起，小人不敢不实言相告。叶侯爷生性暴戾，生前常召妓纳宠，荒淫无度。叶夫人眼看丈夫深陷酒肉钱色之中不能自拔，自是痛苦万分。然而女子出嫁从夫，叶夫人只能不闻不问，装痴作哑，将丈夫想象成良善君子。时日一久，叶夫人似已信以为真。这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想法，却能给叶夫人带来片刻安宁。不想叶侯爷暴死于府中，这自然是报应，所谓种善得善果，种恶得恶果，叶夫人心里岂有不明白的道理？叶夫人只因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万念俱灰，便寻了短见。”

狄公缓缓点头称是，心想卢郎中确实不简单，揣测别人的心思能如此细致入微，一定要小心对付他。

“卢郎中真可谓医术精湛，深知病人心思，但我还有一事相问，此事无关医术。卢郎中常在世家大族走动，自然听闻一些他们的隐情家私。梅夫人的出身、家世似有不可告人的隐秘之处，官府卷宗中亦没有记录，但是梅员外死后，留下大量家产，究竟该如何分割，由谁继承，这和梅夫人的身份有极大的关系。如卢郎中知道内情，望指点二一。”

卢郎中显出犹疑的神情，被狄公一望，遂淡淡一笑道：“大人，您所说的那个隐秘是故意所为，用以掩盖真相。我确实知道梅夫人真正的隐情，绝非道听途说。大人动问，小人自当如实奉告。”

“梅夫人可是出身娼门？”

“不，大人，如何可以听信这些谣传？！市井小人就喜欢胡说八道，传播这些流言蜚语。梅夫人亦是本地世家大族之后。”

“那梅夫人的身世又有何隐秘之处呢？”狄公问道。

“只因梅夫人的父族与梅家有宿怨，并且梅员外比梅夫人年长两倍，梅夫人的父亲自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但梅夫人仰慕梅员外的人品德行，执意要嫁给梅员外，并且私自出奔家门，两人私下结了秦晋之好。梅夫人真乃有胆识的女子啊！梅夫人的父亲认为女儿败坏门风，暴跳如雷，却生米煮成了熟饭，无可挽回。他觉得无颜在本地立足，便举家搬迁到南方去了。”

“哦，原来梅夫人出身名门，我竟然误听误信了那些谣传，真所谓众口铄金啊！我自会告知衙中官吏，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我还有一事动问卢郎中，目前城中鼠疫传播严重，卢郎中有何良策控制、驱散鼠疫？”

那卢郎中虽说好色，于医术方面却颇有见地，当下向狄公分析、剖白一番，诸如如何用药、如何隔离病人等，狄公听得连连称是。随后，卢郎中将狄公送至叶宅门口，狄公乘舆回官邸而去。

十五

马荣、乔泰按照狄公吩咐，前往道观寻找袁氏父女。两人在道观门前遇见两个道士，那两个道士身穿黄色道袍，一味向他们拱手行礼，长长的袍袖在地上来回拂动，令马荣、乔泰极不耐烦。

却说他们四人正站在道观前的台阶上，两个头戴黑兜帽的收尸人从他们面前经过，其中一个掀起黑兜帽，粗声粗气地对道士嚷道：“牛鼻子老道，你们道观里的护身符卖得怎么样啊？不及我们的好卖吧！”

另一个收尸人跟着起哄、大笑，放肆的狂笑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着。

年长一些的道士对乔泰说道：“官爷，您看这里只有地痞、无赖，多得数不胜数，至于耍猴、拉洋片的江湖艺人，我们确实未曾见过。”

“最近十多天内，无人来过道观，”另一个附和道，“我们只是在道观里日日夜夜做法事，祈求老天爷降下甘霖。”

“求吧，求吧。”马荣甚是不痛快道，又向乔泰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一路走下台阶。道观前一溜儿小店，此时都店门紧闭。乔泰沮丧地看了一眼店铺道：“这些店铺同城里的大小铺子一样，只在清晨做一个时辰的买卖，出售一点点杂货食物，随即紧闭门户。难道要我们挨家挨户敲门去找袁氏父女不成？”

“是啊，这可真难办啊，”马荣闷闷不乐道，“街上连一个小孩儿都没有，要在平时，小孩儿最爱看杂耍，一定知道袁氏父女的行踪。”

乔泰扯扯两小撇黑胡须，突然问道，“你可记得袁老头儿的猴子长得什么模样？那日五福酒店的光线太暗，我委实没有看清。”

“袁老头儿的猴子吗？这有何相干？”

“那猴子可有长尾巴？”

“有啊，有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还钩着袁老头儿的脖子呢。”

“这就好了，长尾巴的猴子性喜爬树。”乔泰解释道。

“一只会爬树的长尾巴猴子，又有什么了不得？”马荣不屑道。

乔泰若有所思，抬头朝道观方向望去，煞有介事地对马荣说道：“兄弟，你看，道观后面有一座宝塔，我们最好登上去看看。”

“乔老兄，难道你要锻炼脚力不成？”马荣不解道。

“非也，我们登上宝塔，看看四周何处有小树林子。这片地区乃贫民聚居，自然不可能有齐整的园林。江湖艺人大都豢养猴子，表演完毕，猴子便会乖巧地托着盘子向围观的人群收取铜钱，所以江湖艺人大都把猴子视为宝贝。如果袁老头儿也驯养这么一只猴子，且是长尾巴、性喜爬树的，那袁老头儿的住处附近必然有些树木，好让猴子攀爬、栖宿，顺便找一些板栗、坚果之类的东西吃。若是短尾猴子，就喜好在地上爬，顶多在家具橱柜之间蹿来蹿去。”

马荣缓缓地点点头，他深知乔泰混迹江湖时，驯养过各种牲畜，熟知它们的脾性。

“好吧，”马荣道，“我们就登上这宝塔，看看周围哪儿有树丛，这方法未必奏效，但总比什么都不干要好。”

两人重新登上道观前的石头台阶，一个小道士带他们穿过庭院、大殿，来到一座九层宝塔前。两人骂骂咧咧、大汗淋漓地沿着陡窄的楼梯爬上宝塔，站在第九层的平台上向下俯瞰。早晨潮热的湿气已略略散去，下面一大片各式各样的屋檐，就像一张斑斑驳驳的地图展现在眼前。道观后面确实有一片绿树林子，四周簇拥着危棚茅屋。再远处，孤零零地撑起一杆旗帜，分明是一处岗哨。乔泰指着那片绿树林子对马荣说道：“老弟，我们就去那儿寻找。你看林子周围还有几间砖墙瓦房，屋檐高翘，我料想那必定是以前大户人家遗留下来的宅第，过去那儿可是老城厢的中心地带，如今却被一些平民百姓占据着。”

“对，袁老头儿可能就住在那儿，我们再看看怎么个走法。”马荣抓住栏杆，上身倾出塔外，仔细琢磨下面迷宫样的胡同、小巷，自言自语道，“咱们先到道观后那片空地上，再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路往前走，然后，朝左拐进一条笔直的胡同，那样走准没错。”

两人欢欣鼓舞，一路下塔而去。

在肮脏的小巷里溜达了半个时辰，两人便提不起精神来了。越往里走，两边的茅棚越破落，路上又没有一个人可以问询的。好不容易在街角看见一个穿着破烂的老乞婆，正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翻找可以果腹的东西。

她说从未见过什么江湖艺人、玩杂耍的，但再往前走三条街，确实有一个大宅子，只是没有树林。一些平民百姓占据着后宅，前院堆放病殁者的尸体，收尸人到一定时辰自会前来收取。说着，她取出一条灰不溜丢的脏头巾，抹抹汗津津的脸，继续说道：“我们运气好，跟那些收尸人住在一起。他们本事大得很，不光收尸，还能召唤鬼魂，买了他们的护身符，戴在身上就能祛邪避灾、百病不侵。”

乔泰向老乞婆道了谢，两人一路行来，才走过一个街口，就遇见一伙收尸人，有十几人之多。他们中间还混杂着一个举止娴雅之人，此人身穿镶滚考究的长袍，头戴一顶高高的黑纱帽。

马荣一看便叫道：“嘿，卢郎中，你怎么在这儿？”

卢郎中正和身边一个高个儿的收尸人说着什么，见到马荣、乔泰，随即过来招呼道：“哟，两位官爷也在这儿。前面宅子里两个年轻女子得了鼠疫，让我去看看，只是我回天无力，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死去了。”

马荣听了这番话，顿时脸色煞白，心像被什么揪住似的，紧张地问道：“你是说袁老头儿的两个女儿吗？”

“那家人姓袁吗？”卢郎中转身问高个子收尸人道。罩着黑长袍的收尸人耸耸肩，不置可否。

乔泰道：“卢郎中，你带我们去看看吧，想不到你对穷人也如此关心。”

“医家有割股之心，我不过尽职而已。”卢郎中冷冷道，“两位官爷若想知道真假，不妨跟我过去看看。”

一干人等一路行来，十几个收尸人紧随其后，其中领头的高个儿收尸人走到乔泰身边，显然已认出乔泰来，他说道：“这位官爷好生面熟，就是你将我们四个兄弟在广场上斩首示众的。”只因他头戴黑兜帽，说话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是我便怎样？若你敢作奸犯科，我也将你依法惩治。”乔泰告诫他道。

高个儿收尸人闻言退后，和其他收尸人交头接耳起来。过了一条街，又有十几个收尸人聚拢过来，彼此低声交谈。马荣朝周围一看，只见那些收尸人黑兜帽的缝隙里露出满怀敌意的挑衅眼光。马荣感到情况不妙，用手肘碰碰乔泰，乔泰亦有所觉察，将手搭在腰际的剑柄上。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卢郎中说：“我们到了。”眼前一扇破败的大门，两边砖墙上的灰泥都已剥落，露出残断的砖块，只是装饰着铜钉的大门还相当新，一根粗大的横木架在门前。卢郎中用手指指横木，两个收尸人见状，上前抬起横木，推开大门。卢郎中和乔泰、马荣跨进门去，收尸人都守在外面，黑压压地站了一街。

马荣一个箭步冲到半明半暗的门廊前，一堆杂物上躺着两个年轻女子的尸体。马荣凝神屏息一看，见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女子，顿时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乔泰低沉着嗓音对卢郎中道：“这里鼠疫已然传播开来，应当让聚居于此的百姓速速离去。”

卢郎中说道：“校尉大人，这个您自己跟他们说去，我可管不着。我另外有事，就此告辞，咱们后会有期。”

“碰见你能有什么好事？”马荣怪声怪气道。

“校尉大人，你们自己多保重，说不定哪天真需要我帮忙呢。”卢郎中阴阳怪气地反敬道。

乔泰说：“咱们有什么不适，自会找衙门里的医官，他也精通医术，且平时四处查验死尸，自然乐意见到咱们两个活生生的人。”

卢郎中也不接话，转身就走。

乔泰、马荣二人穿过门廊，沿着一条长长的狭窄过道，又往前走去。过道两边都用砖墙封死，且灰泥已侵蚀剥落，斑驳且肮脏不堪。两边砖墙上也不开窗，密不透风，只有残破的屋顶上有几条大裂缝，漏下些许天光，可瞥见外面阴沉的天色。过道尽头另有一扇木门，乔泰推了推，门却纹丝不动。乔泰附耳在门板上，听到外面有许多人说话的嗡嗡声。

忽然，只听得有人在屋顶上粗声叫道：“狗狼养的，看你们往哪儿逃！”

一个头戴黑兜帽的人影在屋顶的缝隙间一闪，突然嗖的一声，一支木箭贴着马荣的脸飞过。

“赶紧往回走！”乔泰叫道。

两人飞奔穿过迂回曲折的过道，朝来时的大门冲去。马荣跨过两具横躺着的女尸，欲拉开大门，却发现大门已从外面被封死了。

“他们把我们包围了，这群狗杂种！”乔泰低声道，“他们手上有弓箭，还能从屋顶的裂缝看见我们，我们倘若站在原地不动，一定会被他们射中，不如从过道那扇后门冲出去，杀出重围！”

“天知道他们的黑袍下藏着什么武器，”马荣急匆匆道，“他们足足有四十个人之多，而你我只有两人，我们只可智取，不能硬拼。老兄，快，你帮我将盔甲卸下。”马荣向乔泰耳语片刻，遂高声冲着大门口叫道：“你们这帮恶徒，意欲何为？不久我们的手下就会赶到，将你们剁成肉泥。”

门外的收尸人哈哈大笑道：“只怕我们早已将你二人扔进运河里喂鱼，你们死无全尸啦！”

“咱们走着瞧！”马荣一边叫骂，一边忙着和乔泰将自己的戎装、头盔套在一具女尸身上。马荣将女尸架起，乔泰用剑柄支起女尸的脖颈，一边嘀嘀咕咕道：“姑娘，借你的尸身一用，多有冒犯了。”乔泰托起瘫软的尸身，走到屋顶的裂缝下面，意欲吸引收尸人的注意。马荣则只穿着单衣单裤，伏在大门背后，仔细察看大门外的动静。大门依然被一根大横木堵着。忽听一声吼叫，马荣回头看时，套着戎装的女尸身上已中两箭，乔泰让她平躺在地，自己装作低头察看。此时，一箭正射在他的后背，另一剑被他的头盔弹开。乔泰大喝一声，顺势伏在女尸身上，一动不动地诈死。

屋顶上的收尸人大叫道：“射中他们了，射中他们了！”

马荣背靠墙壁，站在门边，只听外面一阵搬动横木的声音，大门开了，一个收尸人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说时迟，那时快，马荣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扣住收尸人的脖颈，右手的短剑直刺收尸人的心窝，并随即一脚将大门踹上，撒手将收尸人的身体一扔，从里面将房门紧紧拴上。马荣做得干净利落，真所谓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门外的收尸人拍门叫嚷道：“怎么回事儿？”马荣也不搭理，从地上扭曲成一团的收尸人身上剥下黑帽、黑袍，穿戴起来。

马荣走到屋顶的裂缝下，大叫道：“拉我上去，门上有机关，反锁住了！”两个收尸人从裂缝处往下看，不知有诈，随即取来一张轻便的竹梯子，把裂缝捅大，将梯子放下来。

马荣三步并作两步攀上屋顶，见顶上只有两个收尸人，手持弓箭。屋脊窄小，在上面站立不稳，但此处和前后屋顶连成一片，可以传递消息。

“下面——”屋顶上的一个收尸人正待发问，马荣将他用力一推，他站立不稳，一个倒裁，从裂缝掉进屋里。马荣随即拔出短剑，用尽吃奶的力气向另一个收尸人的腹部刺去，也将他从裂缝摔进屋内。

接着，马荣小心翼翼地沿着屋脊，行至过道后的木门上方，看见木门边聚集着二十几个收尸人，遂大叫道：“大家快跑，官兵来了，已到前面大门口！”

那伙人正不知所从，忽听得大门那边果然有撞击、叫喊声，顿时吓得作鸟兽散。

马荣心想事不宜迟，又战战兢兢地沿着屋脊返回，屋脊滑溜难走，待他行至大门上方，不觉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对着大门口的一群收尸人故技重演道：“官兵已到后门口，隔着一条街，现在还看不到这儿的情形，咱们早做准备要紧！”

收尸人中随即爆发出一阵抱怨、咒骂声，马荣朝黑压压的人群中一瞥，发现卢郎中早已无影无踪。

马荣心中惦记乔泰，赶紧沿着屋顶裂口的梯子返回屋里。乔泰早已将马荣的盔甲从年轻女子的尸体上除下，用头巾包裹在一处，正往自己身上套收尸人的黑帽、黑袍。从屋顶摔下来的收尸人早已折断脖子，歪在屋角。

马荣、乔泰两人又由竹梯登上屋顶，再看大门口的收尸人已纷纷散去。两人沿屋脊往后门方向走去，越过过道的屋顶，跳进一处园子，打开园门，便是一条小巷。

“咱们先去岗哨吧。”马荣气喘吁吁道。

转过一条街，劈面又见四个收尸人，乔泰故意迎上去道：“兄弟，官兵在什么方向？”不想那四个收尸人嚷道：“到处都是官兵，快跑！”遂将他们推到一边，只顾自己逃命。

一路行来，只遇见一个老百姓，见乔泰、马荣二人身穿黑袍，早已避不及地躲闪在街边。

两人颇费周折，总算找到岗哨，一跨进哨所的院子，便忙不迭地脱下身上的黑帽、黑袍以及戎装、内衣等，吩咐士兵端水、熏香，里里外外清洗一番，又将盔甲等拿至院角，用药草熏染一遍，防止染上鼠疫。

岗哨的小头目报告乔泰、马荣道，院中备有一匹快马，乔泰听了甚为满意。京城陷于紧急情况以来，马荣、乔泰讨论实施了一套报警方案：日间在各个岗哨备一匹快马，以便随时传递消息；夜间用弓箭向天空发射硫黄、火药制成的信号弹。乔泰立刻命令一名士兵骑快马去附近各个岗哨报信，从各处调拨士兵，凑集一百人对付道观周围的收尸人。若看见他们中手持兵器的，一律捉拿；若遇到负隅反抗的，就地诛杀。围捕到的收尸人都带回衙门审问。

乔泰一边下令，马荣一边拿来金疮药膏，为他涂抹后背的伤口。虽说隔着铁锁子甲，箭头未能深入体内，但也扎进皮肉一寸有余，自是疼痛难当。

马荣一边为他上药，一边嘟囔道：“幸好只是一般的木箭，若是那些带倒刺的铁箭镞，只怕要伤着骨头了。跟他们说过多少次了，需给我们配备前胸、后背都有铁制护心镜的铠甲，他们却说护心镜又重又费料，穿戴后行动不便，还说什么不能为了保全性命而延缓行动的速度。这帮混账东西！”

两人重新穿戴整齐，和哨所小头目一起草草用了午膳，又在棚户区转悠起来。聚居在茅棚里的老百姓显然风闻了一些消息，纷纷打开窗户，朝肮脏的街道上探头张望。乔泰、马荣二人一路寻来，找到一条狭窄但干净的街巷，来到一所大宅子前，东倒西歪的前门微微敞开着。

前厅空空荡荡的，屋顶、墙面的灰泥早已剥落，有些灰泥还悬挂在那儿，摇摇欲坠，但地上倒一尘不染，似乎经常有人行走、洒扫。前厅左右各有小门通往两边厢房，门板都已卸除，用于焚烧病殁之人的尸体。

“房内空无一人嘛！”乔泰自言自语道。

“嘘！”马荣举手示意乔泰噤声，后院时断时续地传来一阵笛声。

两人穿过前厅，跨过两重门廊，便见一处空旷、芜杂的院落，几株橘树、桃树几乎被高高的杂草所掩蔽。院子左右各有一条曲折回廊，通往院后一座高高的楼阙。院中的房廊走势，正和他们上午在九层宝塔上所见的相仿。他们站在此处，可以清晰地听见笛声，吹奏者显然是个中好手，曲调欢快而流畅。

“找到他们了！”乔泰叫道。他手指一处树枝，但见一只小棕猴正用尾巴倒悬在树上，一双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他们。乔泰吹了一声口哨，想把小棕猴引下树来，马荣却早已沿着左边回廊，撒腿往后院跑去。回廊中的红漆栏杆斑斑驳驳，可见这所宅子已年久失修，空关许久了。

乔泰追上马荣道：“希望你那位彩蓝姑娘此刻正在家中，我向她父亲、妹妹多盘问一些情况，你正可将彩蓝姑娘约到一边，吐露衷曲。”

马荣咧嘴大笑，心想乔老兄平时沉默寡言，此刻倒善解人意，如此玉成他的好事。

两人来到楼阙前，放慢脚步，透过拱形石门看到一幅美妙的景象。一所宽敞、高大的厅堂里空空荡荡的，只在角落陈设简陋的木椅、竹几。袁老头儿坐在一边的凳子上吹奏长笛，嫣红姑娘身着杏红纱衫，脚蹑纤巧丝履，挥动长袖翩翩起舞，行动之处如弱柳扶风。厅堂后又有一院落，月洞门边怪石嶙峋，几丛秀竹扶疏掩映，不啻为一幅绝妙的仕女风景画。乔泰、马荣刚才和收尸人恶斗一番，如今身处如此宁静美妙之处，自疑来到瑶池仙境。

两人呆怔了一会儿，还是马荣先醒悟过来，清了清嗓子，踏进厅堂。袁老头儿手持长笛，高挑双眉，打量着两个不速之客。少顷，袁老头儿认出他们，遂起身相迎。他浅施一礼，沉着道：“两位官爷枉驾屈尊，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你女儿彩蓝姑娘可在此处？”马荣直截了当道。

袁老头儿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小女彩蓝有事外出，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两位官爷请坐。”随即又吩咐嫣红去偏房，为两位官爷奉茶。

马荣闻言，顿感失落，不知从何说起，又担心直接说出狄公传唤他们父女之事略显唐突，遂捋着胡须，只顾东拉西扯起来：“适才，我们在街上遇到一伙收尸人惹是生非，向我们寻衅，你们此处可听到动静？”

“此处未曾听到动静，”袁老头儿回答道，“不过，那些收尸人确是一个祸害。他们私下拉帮结派，强迫百姓购买他们的护身符，胡说什么能祛邪避灾。又四处传播谣言，说京城流行鼠疫，是上苍降祸于当今皇上，只怕要改朝换代了。”袁老头儿手一摊，又道，“改朝换代又怎样？穷人还不是照旧受苦受难，吃不饱、穿不暖？”乔泰见马荣一脸窘相，而袁老头儿只顾唠叨，便出面道：“袁老爹，我们狄大人想见见你及令爱嫣红姑娘，请立刻随我们回府。”

“狄大人召见我们吗？”袁老头儿沉吟道。此时，嫣红手捧茶具来到厅堂，将竹几搬过来，沏上两杯香茗。马荣打量了一下嫣红姑娘，只观她柔美可爱，却不及彩蓝英姿飒爽。

“这两位官爷要带我们爷儿俩去衙门走一趟。”袁老头儿对女儿道。

嫣红闻言一惊，以袖掩嘴。

“我们大人只是问你们一些事情。”马荣急匆匆解释道。

“那小猴怎么办呢？”嫣红问道。

“没关系的，”袁老头儿道，“它还不熟悉周围的情况，不敢跑出这个园子。再说彩蓝回来会照看它的。走吧。”

他们沿着曲折回廊一路走出来，袁老头儿环顾四周，又絮絮叨叨起来：“这房屋以前可是间不错的大宅呢，住着一户大户人家，他们好些年前搬走了。一些平民百姓聚居于此，又说宅子里闹鬼，也都搬走了，其实哪有什么鬼怪啊？”袁老头儿摇头道，“咱们父女三人在这儿住得好好的，嫣红在厅堂里练舞习曲，彩蓝则在院子里习武练剑。”

他们走到大街上，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经过，已开始围捕不法的收尸人。

十六

狄公在案桌边端坐，将陶干递呈的公文一一批阅，看见马荣、乔泰二人进得门来，遂放下手中的朱笔道：“早晨胡鹏已束手就擒，倒未做任何反抗，如今已过正午，你二人可找到袁氏父女？”

“回禀大人，”马荣道，“袁老头儿及其女儿嫣红姑娘已在门外等候，袁老头儿的另一个女儿彩蓝姑娘有事外出，你说不用传唤她，我们也就未等她回来。只是我们寻访的路上，遭遇一伙不法收尸人的围攻。他们暗中组织一种半神半教的兄弟会，向老百姓强行兜售护身符，还四处传播谣言，蛊惑民心。”

狄公一拳重重打在案桌，怒道：“煽风点火，图谋造反！”他随即稳住自己的情绪，沉稳道，“我们必须立刻采取有效举措，将暴乱制止在萌动之中，否则，它们便如燎原的野火，一发不可收拾。一些叛乱往往就是这样发端的。”

乔泰补充道：“马老弟与我曾和他们混战一番，发现他们私自藏匿兵器，我们已下令道观附近的各处岗哨，调遣百余名士兵围捕这些大胆狂徒。稍后，我和马老弟即去衙门审问捕获的收尸人。”

“卢郎中也和收尸人混在一起，关系似乎很熟络，”马荣又道，“只是收尸人围攻我们时，卢郎中已跑得无影无踪，这倒令我难以判断他们是否蛇鼠一窝。”

“稍后你们审讯收尸人时，将卢郎中的情况打探清楚，”狄公道，“你们须尽快将结果报告于我。现将袁氏父女带进来。”

马荣领命，当即传唤二人。狄公示意乔泰、马荣随侍在侧，两人遂挪过两张凳子，在狄公的案桌边坐下。

袁氏父女进得厅堂，跪倒在地，狄公令他们站起身来。袁老头儿踉跄站稳身躯，面无表情地立在一边，双手垂在身旁，一双眼睛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狄公。嫣红低垂着头，神情紧张，不停地抚弄着腰间垂下的杏红裙带。狄公注意到嫣红的右耳垂上贴着一小块膏药。

“你就是嫣红吗？”狄公问道。

嫣红并不说话，只默默地点头。

狄公又问袁老头儿道：“通常孪生姐妹的名字都极相似，你不守常规，将两个女儿取名彩蓝、嫣红，有何深意？”

“那不过是内子胡乱起的。原本叫宝蓝、珊红，只因十三年前，老城厢的花满楼失踪了一名妓女，名唤宝石蓝的，闹得街坊四邻沸沸扬扬，花满楼不久又遭回禄之灾。我恐怕‘宝蓝’这一名字不吉利，遂一并改了叫彩蓝、嫣红，亦不过取宝石、珊瑚的名色而已。”

“哦，原来如此。”狄公说着，从抽屉中取出一枚镶红珊瑚珠的银耳环，放在案桌上，问道：“嫣红姑娘，这可是你的？”

嫣红抬头一看这件饰物，顿时花容失色。

“好吧，”狄公对嫣红道，“你在外间等候。陶干，你带嫣红姑娘暂离此处。”

狄公待陶干将嫣红带走，缓缓手抚长髯，将袁老头儿打量一番，道：“六年前，叶魁麟曾鞭笞一名使女至死，你和那使女有何关系？”

“她正是内子。”袁老头儿平静道。

“她如何会成为叶府使女的呢？”

“只因我向胡鹏借债，无法偿还。”

狄公高挑剑眉道：“怎又扯上胡鹏？”

“是，大人。家父生前是胡府的管家，小的家中人口众多，怎奈米珠薪桂，度日艰难。所谓人穷志短，家父挪用胡府账房中的银两。胡鹏得知后，亦未声张，只将账册上的亏空补足。先父自是感恩戴德，发誓要加倍偿还这笔钱款，在胡府当差更是兢兢业业，终因薪俸微薄，至死都无法还清债务。父债子还，先父撒手归西时，又需一大笔丧葬费用，真是雪上加霜。当时正好胡府需雇用丫鬟，我便将内子送进府中做活儿抵债。胡府是老东家，待内子不薄。不想，一日叶魁麟造访胡府，看中内子，遂向胡鹏要了人去。”

“你无有异议吗？”狄公严厉地问道，“当朝律令岂容随意转卖人口？”

“大人，那我又能怎么办呢？”袁老头儿惊叹道，“胡老爷是我们的主人，且有恩于我们，他保全了先父的名声。”

“那叶魁麟鞭笞你妻子至死，如此恶劣的行径，你为何还不告官呢？”

“我只是一个背着贼名的管家的儿子，叶魁麟是世家大族之后、堂堂的爵爷，胳膊拧不过大腿啊！”袁老头儿自嘲道，“大人您高高在上，对于底下人、奴才的情形所知甚少，我们和谁去说什么天理、公道啊？”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狄公正义凛然道，“有胆敢藐视王法、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都当严惩不贷。平民百姓有何冤情，都该直言上告！衙门前不是有惊堂鼓吗？那就是专为鸣冤叫屈者而设的！两千年来，除去阀阅世族分领天下的混乱时期，朝朝自有天理公道。”

“小民愚昧无知，祖祖辈辈受世家大族荫庇，为他们驱使，且闻得官官相护，怎敢轻举妄动。”袁老头儿神情黯淡道。

“六年前，若你告官，只怕你妻子的冤情早已大白，”狄公慨然道，“你也不必处心积虑地制作什么皮影戏让人观看，更不用让令爱冒此风险，周旋于淫棍身边了。”

见袁老头儿沉默不语，狄公继续道：“你倒是聪明得紧，摸透胡鹏、叶魁麟的脾性，知道胡鹏脾气暴躁且好色，叶魁麟有过之而无不及，遂让你女儿嫣红周旋其间，在他们之间挑起争端，鹬蚌相争，你可坐收渔翁之利，便如你平时戏耍木偶一般，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无论胡鹏杀了叶魁麟，还是叶魁麟杀了胡鹏，杀人者必将难逃法网，你便可一箭双雕，替你妻子报了仇。只是你不惜亲生女儿的清白、性命，让她周旋于两条色狼之间。嫣红姑娘年轻貌美、少不更事，万一应答不及，被他们看出破绽，遭了他们的毒手，你于心何忍啊？”

“嫣红虽外表柔弱，实则内心刚强，她自得知母亲惨死的真相后，未尝有一日不想着报仇雪恨。我说出此计划，她便慨然前往，且每次总由五福酒店的掌柜陪她同去。驼背掌柜是我的好友，且打得一手好羯鼓。”

“我见过那驼背，”马荣急急插嘴道，“这么一个废人，你怎可将女儿托付给他？”

“人不可貌相，马军爷，”袁老头儿不客气地打断他道，“驼背掌柜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武林高手，练得一手飞刀绝技，且为人侠肝义胆。叶魁麟将嫣红当作妓女，将掌柜的当成皮条客，掌柜的也假意和叶魁麟讨价还价，商谈嫣红的身价银子，一旦谈妥价码，似欲将嫣红卖给叶府。”

“令爱彩蓝姑娘可知替母报仇之事？”狄公问道。

“天啊，我可不敢让她知道！”袁老头儿叫道，“她也曾问起母亲是怎么死的，我只说她母亲在叶府帮佣，不小心失足掉进井里死了。彩蓝如果知道真相，非得立刻杀进叶府，找叶魁麟拼命不可。她是个直心肠的孩子，脾气又躁，主意又大，若想好了要干某事，十头牛都拉她不回，我劝她也没用。哪里像嫣红这丫头，性情柔顺，平素就爱唱歌跳舞。”袁老头儿摇头叹息道，“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得好好的，谁料想，昨晚嫣红竟独自去了叶府，事先也没让我知道，这就出了乱子——”

狄公打断他道：“行了，接下来的事，我想听听嫣红姑娘是怎么说的。陶干，去带她进来。”

嫣红在狄公面前站定，狄公说道：“嫣红姑娘，适才你父亲已将你们的复仇计划和盘托出，昨晚在叶府发生了什么事，你须据实说来。”

嫣红怯生生地看了狄公一眼，柔柔地说道：“大人，昨日中午我与姐姐两人在市场转悠，想买一些新鲜菜蔬回家。忽然，有人从背后拉拉我的衣袖，我回头一看，竟是叶魁麟，顿时吓得不轻。他笑眯眯地对我说：‘嫣红姑娘，近来可好？这位是你的孪生姐姐彩蓝姑娘吧？彩蓝姑娘玩起杂耍来，可是一把好手啊！想当年，你们父亲在胡府当差时，我们可熟络着呢！’我不知道叶魁麟是何时识破我的身份的，吓得不知所措，什么也没说，只是对他浅浅道了一个万福，姐姐也向他行了一个礼。叶魁麟只一味缠着我们闲聊，还说什么时候和我单独聊聊，告诉我一些旧事。姐姐丝毫没有在意我慌张的神色，又不耐烦听叶魁麟唠叨，便说先去别的小摊上转转。姐姐转身走了以后，叶魁麟便凶相毕露，恶狠狠地叫我‘珊瑚’，说他手下的一个幕僚看见我去叶府，认出我是袁老头儿的女儿，并非什么妓女。他咒骂我爹诡计多端，说决不会放过我爹，要和胡鹏商议绑架我爹，将我爹折磨至死。我求叶魁麟高抬贵手，他说：‘好吧，你今晚单独来我家中，最后再为我跳上一支舞，便饶了你爹。’”

嫣红越说越激动，以至于双颊泛红，如带露桃花一般。她平了平气，看了狄公一眼，又轻声说道：“我知道叶魁麟不怀好意，并非为了看我跳舞，但是事关爹爹的生死，我只能答应他，晚上独自去叶府。姐姐回来时，我只说碰到了熟人，便支吾了过去。傍晚时分，我对爹爹说要去一女友家中闲谈片刻。我偷偷带上月琴，一路盘算着，先为叶魁麟唱上几支小曲，拖延抵挡一阵。到得叶府，叶魁麟亲自为我开门，他态度和善，一路和我闲聊，将我领到廊房。他让我不必害怕，说他只想最后再看我跳一次舞，别无他意。

“我从护墙板后的暗室中出来，看见叶魁麟大模大样地坐在八仙桌边的扶手椅上。卧榻已被移至门廊中间，我在卧榻上跳舞，对面柳园的胡鹏就可以通过窗子看到我。叶魁麟常常令我如此歌舞，以便向胡鹏炫耀，借此奚落胡鹏。

“我跨上卧榻，只因没有羯鼓伴奏，竟然手足无措起来，在卧榻上呆呆站立着。叶魁麟任我尴尬地站在那儿，只顾嚼糖汁嫩姜。突然，他咧嘴一笑道：‘嫣红姑娘，来尝尝这甜姜，味道不错呢。’

“我不知底里，依言走到桌边，不想他一跃而起，左手一把揪住我的发髻，动作狂暴粗野，将我的一只耳环也拽了下来。他取出藏在身后椅子上的鞭子，用最肮脏的话咒骂我，说要活生生地抽死我，就像当初对待我母亲一样，并且就在同一张卧榻上。他说着将我的头发一松，一鞭子抽下来，我因站立不稳，跌倒在卧榻上，用双手掩住脸面。正惊恐万分之际，突然，叶魁麟停止了咒骂，我从指缝间偷偷看出去，只见叶魁麟侧转身子，面对门廊后的一扇窗子，竹帘后赫然出现一个高大的黑影。

“我翻身从卧榻上跃起，逃进暗室，抱起日常穿着的衣裙、月琴，由甬道拼命跑出来，一路上胡乱往身上套衣衫、裙子。穿过叶府前院时，亦未有人看见我，我便自己打开小门逃了出来。”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马荣见状递给她一杯茶水，她摇摇头，继续道：“我漫无目的地在空荡荡的街上乱走，想把刚才发生的事想清楚，理出个头绪来。我想胡鹏在对面看见了叶魁麟的所作所为，一时性起，便从运河游过来，爬上窗台。我逃走之后，叶魁麟必然一五一十地告诉胡鹏我的身份，这两人前嫌尽释，必会坐下来商讨一番，想出恶计来毒害我们全家。想到此际，我又恐慌起来，想唱一支曲子稳稳神，谁料两个收尸人又缠上我，还来了一个郎中……那一晚可是我经历的最恐惧的一晚了。”

嫣红说到此处，已是泪光盈盈，心有余悸。她不好意思地抹去眼泪，说道：“幸好，那晚回到家中，姐姐不在，爹爹也没有责怪我，只说我们全家当尽快搬出京城，免遭胡、叶二人的毒手。当我们听说叶魁麟被人杀死……”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偷偷瞥了狄公一眼。狄公正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说道：“嫣红姑娘，难为你了。一晚上经历了如此多的劫难，你的胆量也不小啊！好在，你还年轻，年轻人容易忘却不愉快的事情，上了年纪的人就不容易忘却旧事了。”狄公转而问袁老头儿道：“你将叶魁麟鞭打你妻子的事做成皮影戏，是何道理？”

“还不是为了牢记杀妻之仇。”袁老头儿不假思索道。他目光转向别处，原本生动的神情消失无踪，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袁老头儿一字一顿道：“原本我还有些顾虑，以为叶侯爷这般身份高贵之人……或许是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新朝建立，他失意困顿之际，才有如此暴虐的举动……”袁老头儿断断续续地说着，又望了望狄公，似欲辩白什么，“我制作了皮影戏，琢磨叶侯爷的行为举止，直到在五福酒店遇到马军爷，给马军爷看了皮影戏，复仇的念头又在我心中蠢蠢欲动，我想……咱们穷人不能一味忍让。”

袁老头儿摇摇头，语气又坚定起来，说道：“总算，我将复仇计划付诸实施，且一举成功。我猜叶魁麟和胡鹏一定争执、打斗起来，而后胡鹏杀了叶魁麟。听说，今天上午您已将胡鹏捉拿归案。既然事已至此，我也难逃罪责，听凭大人发落处置。”

狄公打量了一会儿袁老头儿，见他拉长着脸，神色凝重的模样。突然，狄公转身问嫣红道：“嫣红姑娘，你为叶魁麟跳舞，叶魁麟可付给你报酬？”

“还未曾，叶魁麟说过要付钱给我，但驼背王掌柜每次都推托掉了，说日后一并结算。”

狄公说道：“也罢，你父女二人也无甚罪过，你们错也就错在没有报官，而是试图自己申冤报仇，却也情有可原。再说叶、胡之间可能还有别的嫌隙，并非单为嫣红姑娘争风吃醋而弄出人命案子来。至于嫣红姑娘在叶府献艺，分文未取，又哪来什么罪名呢？来，将这件银耳环拿回去吧，上面的红珊瑚珠子煞是可爱，正与姑娘的芳名相称。”

袁老头儿还想说什么，狄公举手制止他道：“叶魁麟举止荒唐，为阀阅世族的怪物，他死有余辜。可杀死叶魁麟的凶手仍难辞其咎，若是误杀，或许可以从轻发落。如果人人都能随意杀人，王法律令还有何用？只怕每个人看见自己的邻居都岌岌自危起来。只是本官拘捕胡鹏，并非是因证实他有杀人罪，而是因为他对令爱彩蓝姑娘图谋不轨。”

“什么？彩蓝？”袁老头儿惊诧道，“什么时候？”

“你自可回家问她。”狄公道。

“这死丫头什么都不告诉我！”袁老头儿愤然道。

“如今非常时期，”狄公继续道，“意欲奸污女子亦是死罪，胡鹏只怕难逃人头落地。你自可回家转告令爱彩蓝，让她放宽心。好了，你们可以退下了。”

袁氏父女再次跪下，叩头谢恩。狄公一抬手道：“不必多礼，你回去可告知老城厢的平民百姓，当今皇上体恤爱护子民，无论贫富贵贱，一视同仁。大家有冤的申冤，有仇的报仇，哪怕每天有几百人死于鼠疫，只要有一个人死于非命，官府亦将寻根究底，查个水落石出。你们好自为之吧！”

马荣将袁氏父女送出府外，回来后心悦诚服地向狄公道：“大人明察秋毫，怎样推测出其中情形，可否开导属下一二？”

狄公背靠太师椅，娓娓道来：“马荣，你可记得曾向我叙述你在五福酒店碰到袁老头儿的前后经过？袁老头儿给你看一黑衣男子鞭笞女子的皮影戏，且情绪激动地念叨什么新仇旧恨。若此事与他无关，他怎会将此事制成皮影戏，并向你这样一个陌生人和盘托出呢？若袁老头儿知道你是我身边的近侍，只怕他还会说得露骨、详尽一些。平民百姓有曲衷隐情，又惧怕官官相护，告官不成反而累及全家，也只能采取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以期邂逅官府衙役，将冤情上达。

“其二，在我询问叶府老丫鬟丹桂时，她竭力赞美柳园主人胡鹏，令我产生怀疑，我不敢听信她的一面之词，以防她将我们引入歧途。在叶府，丹桂最先发现叶魁麟的尸身，她自然会在廊房四处察看一番，揣测谁是凶手。据丹桂猜测，能杀死他们老爷的人必然孔武有力。她又发现一扇窗台上有湿漉漉的脚印，便揣测对面柳园的胡鹏潜水至此，杀死叶魁麟。丹桂可能与胡鹏之间有私情，故而将窗台上的脚印擦拭干净，又极力为他掩护。但是匆忙之际，丹桂并未发现梁柱间地上的白绸绢帕，此物遂被我们拾得。随后，丹桂返回前院，找到她的儿子看门小厮，和他串通供词，欲将此事转嫁在珊瑚和皮条客身上。丹桂嘱咐她儿子，想当然地将皮条客描摹成壮实汉子的模样，实际上，看门小厮见到的皮条客并非如此。所以，当我盘问看门小厮时，他神色慌张，含糊其词，只推说烛光昏暗，看不真切。也可能是看门小厮私下爱慕珊瑚，不愿嫁祸于她，再说，所言并非实情，自然坦荡不起来。我和陶干二人去柳园造访胡鹏时，胡鹏说皮条客是一个干瘪老头儿，两人所述相差甚远，不免令我起疑。

“我梳理这一连串毫不相干甚至自相矛盾的疑点，案情便逐渐明朗。奉命寻访珊瑚及皮条客的人说，钩栏妓院根本没有这一名字，珊瑚应该是假冒的妓女，刻意在胡、叶二人之间挑拨是非，引起争端。袁老头儿正好有一个能歌善舞的女儿嫣红，我曾在官邸露台听她唱歌，声音委实优美动听，叶府看门小厮说，那名叫珊瑚的女子声音动听得很。且嫣红见到那枚镶红珊瑚珠子的耳环时，神色异常，承认是自己遗失的，而袁老头儿又说嫣红本名珊红。这一系列巧合终于使真相大白了。近日京城遭灾，钩栏妓院的粉头也不肯轻易外出接客，袁老头儿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向贪花好色的叶魁麟寻衅报仇。袁老头儿于报仇一事上真可谓用心良苦、机关算尽啊！”狄公说着，神情疲惫地笑道，“咱们再喝上一杯茶，就该动身去梅府，参加梅亮的大殓了。”

“若大人允许，”马荣道，“属下这就和乔泰二人去衙门，处理围捕收尸人的事宜。”

狄公道：“你们去吧，只是先通知一下那个在钩栏妓院访查的方先生，让他不必再查寻珊瑚这一女子了，否则，袁氏父女恐怕要不胜其扰了。陶干，你随我去梅府。”

十七

“梅夫人看上去举止端庄娴静，俨然一个寡居的贵妇人，究竟她以前是否出身娼门呢？”陶干谨慎地问道。

狄公并不回答。此时暮色已降临，两人坐在梅府西边露台的栏杆前。从露台上，可以俯瞰梅府的花园，只见曲径通幽，花木扶疏掩映，远处院墙上绿苔点点。院墙外黑漆漆的塔阙剪影，浮现在灰暗、阴沉的天幕上。

露台后的厅堂里传出和尚单调的超度亡灵声。高大的金丝楠木棺材前设一祭桌，祭桌上安放梅亮的黑漆金字牌位，一干和尚围绕在棺木、牌位周围，头戴圆顶僧帽，身披玄色袈裟，手持念珠、木鱼、磬儿、钹儿、铙儿等各色法器，口中念念有词。梅亮的远房侄儿披麻戴孝，侍立在旁，答谢前来吊唁的宾客。宾客大都为受恩于梅亮之人，也零星有一些世家大族、乡宦名流之类。梅夫人端立帷幕之后，杏眼低垂，一副恭谦哀婉的模样，一身缟素越发衬出她身材颀长苗条，容颜俏丽动人。灵堂的椽柱上垂下宽大的白绸旗幡，无非颂扬死者、超度亡灵之用。狄公为显示对梅亮的尊重，亲自拈了一炷香，插在牌位前的青铜香炉内。狄公在灵堂没耽搁多久，便携陶干来到露台上，只因灵堂中香烟缭绕，令他头昏眼沉。虽然园中空气也闷热，但安静的露台总还强似嘈杂的灵堂。

“世事变幻莫测，”狄公感叹道，“十多日前，我还和梅员外坐在露台上喝茶聊天。他说园中的景致都是他亲自布设。他确实多才多艺，你看，那边的秀竹、奇石可谓相得益彰，山石上还有点点绿苔，极有意韵。”狄公抬头望着那片杏树林，雪白的杏花正成片开放，吐露芬芳。狄公手捋长须，叹息道：“杏花正艳，可与这死气沉沉的京城极不相称！陶干，你刚才提到梅夫人，她的确是一个端庄娴静的女子，不知她日后有何打算。我曾建议她离开京城，去山间别墅消闲、躲避一时。”

“听说，她欲移居他乡，已嘱咐远房侄儿为她购买奴婢，现在，正忙于收拾金银细软。”

“梅家资财雄厚，各处都置有房产，梅夫人移居他乡，吃穿用度自不用发愁。”狄公沉思片刻，又道，“我想去看看梅员外意外身亡的地方。我们既已来到梅府，不妨去看看，且梅夫人不久就要离开府第，事不宜迟。此时吊唁的宾客也散得差不多了吧。”突然，狄公抓住陶干的臂膀道：“看！”只见杏树上许多白色的花朵纷纷飘落，撒在露台栏杆上。

狄公指着落花，颇为兴奋道：“看来天气要有变化了。”

陶干眯缝着眼睛，向天空张望，说道：“是啊，大人，天上正聚集起大片乌云。”

“但愿不久即能天降甘霖，解救众生。”狄公心诚地祈愿道，“走，我们现在去找梅府管家，让他带路。”

狄公、陶干二人朝里行至前厅，一些宾客仍三五成群地聚在那儿低声交谈。狄公见管家在门边徘徊，遂令他带自己和陶干去东厢房。

老管家带二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处极高大的厅堂，厅堂中间有一大理石扶梯通往二楼。二楼有一条走廊，走廊边有精雕细刻的红漆栏杆，几间房间沿走廊一溜儿排开。厅堂的拱顶由两根极粗大的十字形横梁支撑着，横梁上垂下一只大红灯笼，将整个大厅照亮。扶梯的式样古色古香，十分陡窄，而且两边的扶手柱子低矮，才几尺高，但柱子的形状却优雅美观，每隔数尺，便雕出一个含苞欲放的莲花形柱头。楼梯两边的粉墙上悬挂着锦绣帛画，描摹的是仙界神话。二楼楼梯口有一月洞门，精雕细琢的格子门用白绸帷幔遮掩着，门边立着一张高高的乌木桌，上有青瓷花瓶作为陈设。

老管家指着楼梯底层左边的扶手柱子道：“我们发现老爷时，老爷就摔倒在这里。”

狄公抬头打量白色大理石扶梯，点头道：“这楼梯可真陡啊，我想，梅员外的书房就在上面吧？”

“是的，大人，老爷的书房是二楼最大的一间，正对着楼梯口，月洞门里便是。其他沿走廊的房间都较小，平日用来堆放杂物。”

狄公伸长脖子，饶有兴趣地打量横梁上悬下的大红灯笼，灯笼的大红细纱上写着“富贵”“吉祥”等字样。

“你是怎样点亮这灯笼的？”狄公好奇地问老管家。

“这个不难，大人。每日酉时，我在二楼走廊上，用一根有弯钩的竹竿将灯笼钩过来，取出里面烧残的蜡烛，再换上新的。这蜡烛是寺院里用的，极粗大，可以点过子夜时分呢。”

陶干用细长的手指摩挲着尖尖的柱子顶端，感叹道：“梅员外从这么高而陡的楼梯上摔下来，脑袋撞到任何一级大理石台阶，都性命难保，更不用说撞到这柱子尖端上了。”

狄公点点头，再看月洞门上有一横匾，上书“集雅斋”三字。狄公赞道：“好笔力，好书法。”

“那是先夫亲笔所书。”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梅夫人不知何时来到大厅，卢郎中陪在边上，向狄公施了一礼。

狄公对梅夫人道：“这楼梯太陡了，扶手又矮，一脚没踏稳，连扶手都抓不到。”

“只怕扶手再高一些，也救不了梅员外。”卢郎中发话道，“梅员外摔下楼前，可能头晕病又犯了，或许，他在撞到石柱前就已经咽气了。”

狄公并不理会卢郎中，转身对梅夫人道：“我想上楼去，瞻仰一下梅员外的书房，也聊表敬意，寄托哀思。”

狄公的请求极其婉转、谦恭，但陶干熟知狄公，见狄公眼中闪过一抹光亮，揣测适才必有所见所闻让狄公起了疑心。

“大人请便。”梅夫人道，示意老管家带他们上楼去梅亮的书房。老管家走在最前面，一边上楼，一边叮嘱狄公留意脚下。“事发那晚，我家老爷拿了一支蜡烛照明，蜡烛掉在楼板、楼梯上，弄得一地烛油。”老管家说着，胆怯地看了一眼跟在狄公身后的梅夫人，又道，“前几日老奴身体不适，未能将此处打扫干净……”老管家摇摇头，将两扇房门推开，横梁下的大红灯笼照进来，昏昏暗暗的只见偌大一个房间。左右墙壁从上到下，立着几架古色古香的乌木大画橱，后墙边则安置一张宽大的乌木卧榻，卧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垫，端端正正摆着一个白绸方枕。卧榻上方悬着大幅“八仙得道”的图轴，因时间放得久了，显得灰暗陈旧。

书房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块厚实的深蓝色地毡，半块地毡被乌木雕刻的书桌压住，书桌后则是一张乌木扶手椅，椅子左边一盏落地纱灯笼，梨形的灯笼用细洁的白纱糊成。桌案上摊开着一本书，因房内光线太暗，无法看清。狄公吩咐老管家点亮白纱灯笼。

老管家唯唯称诺，擦燃随身携带的火石，点亮灯笼。狄公就着烛光一看，不禁对倚门而立的梅夫人、卢郎中感叹道：“梅员外真是以天下为己任啊！发生意外那晚，他还在翻阅一本医书，试图查找治疗鼠疫的良方。”

狄公俯身在书桌上，细细观看每一件文房四宝、古董摆设。他拿起一方椭圆形状、半寸多厚的砚台，一边端详，一边对砚台边缘精雕细刻的葡萄纹图案赞不绝口。狄公用手指摩挲砚台表面，砚台内十分干净，并无墨汁，他又连连赞叹砚台质地坚硬，纹理清晰，真乃一方上品端砚。砚台边有一管簇新的狼毫小楷笔、一方绿玉镇纸，白瓷水盂里盛着磨墨用的清水。狄公看似随意浏览，但陶干深知狄公秉性，从背后细细观察，知道狄公在寻找某样东西，却始终琢磨不出是什么。

狄公站直身子，又在房中扫视一遍，连连称赞道：“房中陈设布置，古朴优雅，不愧为‘集雅斋’啊！”但陶干从狄公的神情、态度中看出，狄公并未找到所需的线索或物证。

于是一干人等从大理石楼梯走下来，站在底层大厅中。梅夫人礼数周全道：“大人，我的远房侄儿正在前厅招待来客，请去前厅随意用一些茶点，我这就告辞回房了。”狄公对梅夫人的言语似充耳未闻，指着底层一处月洞门，问老管家道：“里面是何场所？”

“回禀大人，那是此处最好的客房，一般我家老爷的亲朋至友到来时才使用。最近一段时间，一直空关在那儿。房间虽不大，却极幽静，且进出方便，有一扇门和旁边的小花园相通，花园中又有边门通往大街，暂住此处的客人来去自由。”

“带我去房中看看。”狄公斩钉截铁道。

“房中已多日无人居住，恐不干净，再说府中丫鬟……”梅夫人在一旁阻止道。

狄公并不理会，径自走向月洞门，推开精雕细刻的格子门，反剪袍袖，驻足门槛边，向内细细打量。

只见左边靠墙设一张极大的床，乌木床架几乎碰到屋顶的椽柱，宝蓝色锦缎床幔直垂到灰白的大理石地面。大床两端，分别为乌木衣架和一个梳洗台，台上搁一黄铜脸盆。大床对面，即右边靠墙处，有一张极奢侈、宽大的梳妆台，梳妆台边有一扇小门。狄公径直向梳妆台走去，陶干寸步不离，紧随其后。

梳妆台上的黑漆框架，支起一面镏银镂花铜镜，狄公只粗率一瞥，倒是对梳妆台上的瓷瓶、瓷罐等起了兴趣。他逐一打开这些瓶瓶罐罐，其间无非是女子日常化妆所用的脂、粉、蜜、油之属。梅夫人、卢郎中也跟进屋子，站在大床边，茫然地看着狄公的一举一动。狄公好似旁若无人，将眼神停留在镜子边描画眉毛的器具上。只见一个五寸见方、两寸多厚的有棱有角、方方正正的砚台，砚台边上搁着一支纤巧的眉笔、一个盛水的小银罐。砚台、眉笔显然有人使用过，且未经清洗，眉笔尖端黏结在一处，砚台上残留着厚厚的墨渍。

狄公转身走到床边，掀开宝蓝色床幔，只见床上一条白绸床褥已经揉皱，床角胡乱塞着一个鲜红底子的五彩鸳鸯绣枕，帐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脂粉味。

站在一边的梅夫人似按捺不住，召唤老管家进来。老管家一直站在门外伺候。梅夫人颇有些恼火地吩咐他道：“叫新买的丫鬟立即打扫这间屋子，顺便让屋子透透气。”

老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屋子，连连称是，又有些惊奇地看着狄公，问道：“大人，这儿有何不妥之处？”狄公放下帐幔之际，愣了一下，随即俯下身子，拎起帐幔的左角，一路审视着帐幔边缘、帐幔下雕刻成狮子脚爪形状的床脚，以及床脚边的大理石地面。狄公站直身子，招呼陶干过去，说道：“你看，地上这块污迹是什么东西？”

陶干蹲下身子，用唾沫沾湿食指，在污迹上擦了擦，随即站起来禀告道：“大人，这是墨汁，沾在大理石上就被吸了进去，轻易不能拭去，需用沙子细细摩擦，方不留痕迹。”

狄公的手依然拽着帐幔边缘，凑上前细细审视宝蓝锦缎，又将帐幔翻转过来，缓缓点着头，递给陶干看。陶干只见帐幔背面赫然有一摊褐色的血迹。

狄公放下帐幔，注视着梅夫人，冷冷道：“夫人，你夫君是死在这间屋子里的，且是被谋杀的。”

闻此言，梅夫人顿时血色全无，一张脸变得惨白，不自觉地转身向卢郎中走近几步，卢郎中站在一旁，便如泥塑木雕一般。

“是，梅员外是被谋杀的，”狄公喃喃重复道，“先被梳妆台上那方厚重的砚台击中头部，倒地时，梅员外的头颅撞到雕成狮爪形状的床脚，顿时脑壳破碎，血流满地。那方砚台曾研磨翠黛，做画眉之用，时隔不久又被当成凶器，所以砚台内墨渍未干，四处飞溅，渗进大理石地面。匆忙之际，凶手只将血迹拭去，却忽略了墨渍。帐幔上也沾了血迹，只因在宝蓝锦缎背面，所以凶手也未加注意。”狄公转身对卢郎中道：“我还记得验尸时，发现梅员外脸上有墨渍，如此就解释得通了。”

梅夫人沉默无语，圆睁杏眼，瞪着狄公，一副惊诧的神情。卢郎中则紧张地说道：“大人，您适才发现的情形，还可能做许多种解释。您一向善于推理，明察秋毫，绝不至于凭借如此细琐的证据，就粗率断言，而怀疑梅夫人吧？”

狄公瞟了他一眼，正颜厉色道：“这些细枝末节只是佐证，最重要的一点是，你和梅夫人同在梅员外的确切死亡时间上向本官撒了谎。你说梅夫人大约亥时在厅堂楼梯下发现她丈夫的尸体，那么，梅员外不慎跌下楼梯必然在亥时之前。但那时厅堂里灯笼高挂，足以照亮二楼走廊和底层大厅，且听老管家说，灯笼一直点过子时才会熄灭。既然如此，梅员外从书房下楼来，为何还要携带蜡烛呢？”

狄公一番言语，说得梅夫人、卢郎中面面相觑，分辩不得。狄公双臂抱胸道：“梅夫人、卢郎中，你们二人作为谋杀梅亮的疑凶，准备束手就擒吧！陶干，我们备轿回府。”

十八

狄公决定稍事休憩，连夜提审梅氏、卢郎中二人。陶干在官邸中帮狄公换上官袍，又递给他双翅官帽，说道：“大人，那个卢郎中，我向来看他不惯。”

“是啊，此人颇惹人讨厌。”狄公附和道。他戴上官帽，对着架在黑漆帽箱上的铜镜，正襟整冠。

“大人，您去梅亮书房，意在找寻凶器吧？”陶干问道。

“我去梅员外书房，是为了调查他死前是否用过笔墨。你是否还记得，验尸时发现梅员外脸颊上着有墨迹？你当时还推测说，梅员外可能是研墨时不小心将墨汁溅到脸上了。我去书房察看，发现梅员外当晚只是阅读医书，书桌上的笔砚未曾动用，十分干净。我便料定，梅员外脸上的墨迹必然与另一块砚台有关，且此砚台在案发前刚刚被用过，砚台内墨汁淋漓。无独有偶，在楼下的客房里我发现了这方砚台。”狄公说着，双眼望着窗外，郁郁不快道，“看来，天气到此刻还未发生变化。”

“大人，您何时开始怀疑梅员外是被谋害的呢？”陶干好奇地问道。

狄公双手叠在背后，说道：“老管家告诉我，厅堂里的大红灯笼能点过子时，也就是说，过了半夜才会熄灭，我就觉得此事蹊跷。再说，真正的意外事故很少能像这般严丝合缝，环环紧扣的。你想，梅员外所持的蜡烛跌落在二楼楼梯口，他的便鞋横在楼梯中间，扶梯柱子尖端沾有血迹，梅员外的头正好倒在柱子边上，一切都天衣无缝、合情合理，好像有人刻意安排的一般。再说，你怀疑梅夫人出身娼门，梅员外的年龄又长梅夫人两倍，极容易让人联想到老夫少妻、红杏出墙、谋害亲夫的故事。但我一直未曾这样怀疑，只因梅员外的品行、学问都胜人一筹，我想，他选娶的妻室必然德容兼备，不至于干下卑劣恶毒之事，不料我竟错了。”

“是啊，底楼客房正是姘夫淫妇幽会的绝妙场所。”陶干似有所悟道。

“所以当老管家告诉我，客房有一扇小门与花园及街道相通时，我便执意要去房内察看。不出所料，果然找到了我所需的物证。梅夫人当时亲口说房内很久无人居住，但据我观察，梳妆台上的东西不久前还曾被一女子使用过，脂粉盒的盖子上尚留有指印，描眉的用具也用过，砚台里留有墨渍，且床上凌乱不堪，显然有人睡过。帐幔背面的血迹和地上的墨迹终使真相暴露。我推测半夜或者半夜过后，梅员外来到客房，撞破这对男女的奸情。情急之中，奸夫抓起砚台，猛击梅员外头部，奸妇在旁相帮。随后，两人将尸体拖进大厅，摆放在楼梯口，又伪造了一系列假象。午夜过后，大红灯笼的蜡烛已灭，大厅内一片漆黑，他们便想当然地认为梅员外应手持蜡烛下楼，故而将一支蜡烛丢在二楼楼梯口。”

狄公停顿片刻，瞟了陶干一眼，又道：“凶手为了混淆视听，常常刻意制造假象，不料却弄巧成拙，画蛇添足，反而引起怀疑。这起案件中，楼梯上的蜡烛、便鞋，柱子尖端的血迹，都是凶手精心伪造而成。但是，陶干，正如我们勘查现场时你所说的，梅员外年事已高，从这么高而陡的楼梯上摔下，任何人在楼梯脚下发现他的尸身，见他脑壳碎裂，都会相信那是意外事故，本不必如此画蛇添足。”

狄公缓缓点头，沉吟道：“其实，卢郎中不止一次犯了画蛇添足的错误。为了叶夫人自杀一事，我们曾去叶府勘查，第二次遇见卢郎中，当时我留他叙话，询问他有关梅夫人身世的问题。因为方先生对我说过梅夫人以前确实是青楼女子，我这般询问，无非是为了探探卢郎中与梅夫人之间有无瓜葛。当时我对梅员外坠楼一事已略生疑窦。倘若卢郎中说自己什么也不晓，我对此事不会多加追究。不料，卢郎中口口声声否认梅夫人出身娼门，说那是恶意中伤，还编出一套鬼话，说梅夫人出身世家大族，违背父亲意愿，私自投奔梅亮。由此我便断定，卢郎中深知梅夫人的底细。卢郎中刻意赞美梅夫人，不外乎为了掩饰她的真实出身，因为别人若是得知梅夫人的底细，当然会将她与梅员外之死联系起来。卢郎中对梅夫人的溢美之词反而令我疑窦更深，我开始——”狄公忽然停顿下来，转身看背后的动静。

门被猛地推开，马荣旋风般闯了进来。

“大人，彩蓝姑娘在底楼偏厅等候，她有急事要见大人。”

狄公向马荣瞥了一眼，见他神情激动。

狄公缓缓道：“我确实很想见她一面，但此时我们要即刻提审梅、卢二人，时间紧迫，乔泰怕已在公堂上等候多时了。”

“大人，彩蓝姑娘确实有急事求见。”马荣不依不饶道。

“叫她门外等候，我们即刻动身。”

狄公一路下楼来，马荣、陶干跟在身后。经过底楼偏厅时，马荣又溜了进去。

狄公、陶干在大门口正准备登轿，马荣又急匆匆跑出来，垂头丧气地禀告狄公：“我已让彩蓝等候片刻，她看似有些恼火，始终不肯告诉我有何急事。”

“这小女子也忒任性了。”狄公说道，只顾登轿。三人在官轿中坐定，狄公又问马荣：“马荣，那些收尸人你审讯得如何？”

马荣以手拍额，对自己粗心草率的举止颇为着恼，说道：“大人见谅，属下差一点儿忘记禀告了。我们总共围捕了六十多人，其中只有两人是罪魁祸首。这两人一个曾是盗匪，另一个是叛教的道士，他们打算打着神教的旗号，阴谋叛乱，煽动百姓造反，企图控制老城厢，大肆劫掠，将财物席卷一空，亡命他乡。两个为首谋反的收尸人今晚就地问斩；其他人被训诫一番后，已被遣散，谅他们有一段时日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卢郎中并未介入谋反之事，他和收尸人混迹一处，只为了及时查看鼠疫病人的症状，寻找治疗良方，这倒出乎我的意料。”

“半个时辰以前，我已下令将卢郎中拘捕。”狄公对马荣说道，又将自己和陶干在梅府参加大殓时，有关勘查书房、客房的事简略叙述一遍。他叙述完毕，抬头望望天色，犹豫不定地说道：“天上的云彩仍在飘动，空气也比午时更为湿润，不久终会下雨吧？”

一干人等很快行至京兆尹衙门前，按照当朝律令，京城中一切重案、要犯皆在此处听审。衙门前一队全副武装的兵士把守大门，又有一名差役将狄公等引入偏厅稍事休息，已在衙内等候的乔泰此时迎了上来。

乔泰将狄公引至一张方桌边，桌上陈设简单的茶具。狄公一边饮茶解渴，一边听衙中值事禀报提审案犯的规章、程序。约莫夜晚亥时，只听公堂上差役们一声吆喝，狄公带领近侍起座升堂。

公堂上火把通明，两边兵器架上安放刀、枪、剑、戟，面对大门为一高台，高台上安放一长条形公案，案桌上铺就大红猩猩毡桌帷。两队士兵侍立左右，拔剑出鞘，威严无比。公案边设一小桌，桌面摆放笔墨纸砚，两名书吏端坐桌边，以备逐字逐句记录罪犯供词。

乔泰将狄公引上公堂，领至公案边。狄公整整官帽，在公案后高背椅上坐定，马荣、乔泰随侍左右，陶干则坐在公案一头的凳子上。

乔泰传令值事升堂，值事遂跨前一步，站在公案前高声唱道：“大人升堂喽！”

狄公拍一下惊堂木，高声道：“本官奉朝廷之命，于非常之际留守京城，今在此受理京城富商梅亮被杀一案。先将疑犯卢郎中带上堂来。”

值事得令，传唤两名士兵前去提拿卢郎中上堂，两名士兵随即消失在公堂左侧的拱门里。

狄公趁此间隙，翻看案上卷宗，卷宗虽未填写，但每页已登记做号，盖上京兆府尹大印。若在平时，京城中命案、大案要等审理完毕，才能盖印、画押，并需送呈皇上御批；如今多事之秋，一切也就简免了。

不久，两名士兵将卢郎中押上堂来，卢郎中双膝跪地，狄公问道：“卢郎中，本官问你，你两次在本官面前作伪，混淆视听，你可知罪？其一，你说梅亮死于晚上亥时；其二，你说梅夫人出身名门望族。如此一派胡言乱语，你心中有何诡计？现本官怀疑你与梅亮之死有关，你还不速速招来？！”

卢郎中抬起头来，脸色煞白，声音倒还镇静，辩白道：“小人不该在大人面前胡言乱语，但谋杀梅亮一事，小的断然不知。小的愚笨，不该听信梅夫人的花言巧语。我虽风闻她曾为妓女，但是君子以隐恶扬善为美德，小的以为她和梅员外琴瑟好和，故不愿坏人名声，再说——”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打断他道：“卢郎中，你说话须有条理。你曾亲口告诉本官，事发当晚，梅员外留你共享晚膳，梅夫人陪侍在侧，那以后又待怎样？你还不从实招来？！”

“小的用毕晚膳，即向梅员外告辞，再去梅府老管家卧房中转了一转，照料他服下一帖药剂，因他那几日偶感风寒，小的料无大碍，便回家去了。”

“那你以前所说，听到梅夫人在东厢房尖叫一声，你随即赶去，都是一派胡言喽？！”

“这个……小的知罪。其实，小的再次去梅府已是第二日清晨。小的欲出诊探望一位病人，心中又惦记着梅府老管家的病势，只因他是留在梅家的唯二个用人，所以，小的便顺路去了梅府。梅夫人亲自前来开门，她说老管家病势已轻，中午总该能起床干活儿了。梅夫人神情不安，将小的拉至一处厢房，告诉小的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故。

“她说那晚用毕晚膳，将丈夫送至书房，她就歇宿在书房楼下的客房中，那儿离书房近一些，可以随时起身照料梅员外。才过午夜不久，她被惊醒，发现梅员外来到房中。梅员外对她说，在书房中无法入睡，且感到极不舒服。梅夫人正待为他倒一杯热茶，梅员外突然双手握住脖颈，气喘吁吁起来，随即便倒在地上，着地时脑袋正好撞到床脚。梅夫人束手无策，俯身察看时，发现梅员外鼻息全无，已然故世了。”

卢郎中停顿片刻，看了狄公一眼，又急忙道：“大人，当时小的信以为真，且因小的知道梅员外连日操劳，常感心力衰竭。接着，梅夫人又说，她生怕亲朋好友知道真相后会说三道四，因为她和梅员外从不在客房歇宿。她担心梅家有些亲戚心怀叵测，故意造谣生事，说她与其他男子有私情，在客房中幽会，不料被梅员外撞破，梅员外因此受害。小的当时还劝慰梅夫人不必多虑那些无中生有之事，还叫梅夫人领小的去察看尸首，她说她已将尸首拖至厅堂楼梯底下。她一再央求小的，如若仵作询问，小的就说昨晚和梅员外共进晚餐后不久，梅员外不慎坠楼，她发现后就来找小的帮忙。小的还在那儿犹豫不决，但是她……她实在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妇人，将小的一把推出门外，让小的快去请仵作，还说如果时间耽搁太久，仵作会起疑心。”

尽管公堂高大、宽敞，但屋里的空气仍显憋闷，卢郎中用袖子抹抹汗湿的脸，继续道：“大人，如今小人痛悔不已，不该听信梅氏的花言巧语，以至于不知不觉中隐匿了案情，做了伪证。小的难辞其咎，只能实言相告，望大人从轻发落。当日早上，小的找到仵作，假意对他说，我前一晚曾去衙门找过他。其实小的心里自然明白，仵作不可能在衙门里，最近一段日子，他整晚都在火场，监督焚烧疫殁百姓的尸体。小的陪同仵作及其助手来到梅府，一看到大厅中的情景，顿时吓得目瞪口呆。梅员外颅骨粉碎，显然被一粗重的钝器所伤，头撞到床脚绝不至于如此严重。况且，梅员外坠楼身亡的现场伪装得如此巧妙，小的当时就疑心梅夫人另有同谋。他们还在扶手柱子尖端涂抹上血迹。仵作一路勘查时，小的真是又惊又怕。那时，我才恍然大悟，梅夫人担心亲戚的闲言碎语，说她和姘夫合谋杀死梅员外，竟然确有其事，而我已不知不觉陷入窘境，替梅氏扯了谎，掩盖了凶杀真相。小的当时就应该揭发梅氏的罪行，告诉仵作，我被梅氏蒙骗了，但是……”卢郎中突然沉默不语。

“那你当时为何没有这样做呢？”狄公平和地问道。

卢郎中犹疑了片刻，清了清嗓子，又断断续续说道：“大人，是这样的，仵作来梅府勘查之时，梅夫人……梅夫人将小的拖入一间厢房，跪在地上，恳求我救她一命。那晚她确实和一男子在客房幽会，被梅员外撞破。那男子情急之中，想把梅员外打晕，然后夺路而逃，但不料出手过重，将梅员外打死了。他们商量了很久，才想出这样一条计谋。梅氏还一再向我担保，此事只有她和我知晓，且经过精心安排，对于梅员外是出于意外跌下陡窄的楼梯而身亡，无人会怀疑……”

“那姘夫是谁？”狄公出其不意问道。

“她自然不会告诉我，我——”突然他跳了起来，用手猛拍额头，叫道，“啊呀！我真是愚蠢透顶，那梅氏自然一口咬定姘夫是我！大人，那真是天大的冤枉啊！”卢郎中说着，双膝跪地，叫嚷道，“大人，小的求您千万别相信那妇人的胡言乱语！她淫荡不堪、诡计多端！她——”

狄公举起手，冷冷道：“卢郎中，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但切莫聪明反被聪明误啊！书吏，将卢郎中的供词宣读一遍。”

书吏遂拉长调子，将所记录的供词念了一遍，其间稍有出入处，略加修正后，公堂值事将供词、卷宗拿至卢郎中面前，让他画押、按手印。卢郎中还欲申辩什么，狄公一挥手，两名士兵架起卢郎中的胳膊，将他拽出公堂。

“这浑蛋！”乔泰轻声对马荣道，“竟然将罪责全都推卸到梅氏头上，企图逃脱刑责。”

狄公又拍了一下惊堂木，说道：“将罪妇梅氏带上堂来。”

两名士兵又下堂而去，旋即带回一名身穿黑衣的老妪，此妇人专司看守女牢之职。

她向狄公禀告道：“大人，梅氏监禁狱中，身染疾病，呕吐多次，且高烧不退。我劝她延医抓药，推迟上堂受审。她却也奇怪，不听老妇人劝告，听到大人传唤，便坚持上堂受审。大人，您看如何处置？”

狄公沉默片刻，略显烦恼地捋捋胡须，说道：“上堂受审无需多少工夫，稍后，即让仵作去女牢替她诊断。”

狄公见梅氏身穿白色孝服，摇摇晃晃步入公堂，身形益发消瘦、憔悴，不禁暗暗担忧。女狱卒欲上前搀扶她一把，却被她断然推开。梅氏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公案前，狄公见状，说道：“也罢，本官允许你站起身来说话——”

“是我谋害了夫君，”梅氏并不等狄公说完，声音奇怪而沙哑地说道。只见她一双杏眼依然熠熠闪亮，盯着狄公看了一会儿，继续道：“我杀了他，我受不了这个老男人整天在我边上晃来晃去，死死盯着我。我当初嫁给他，也只是为了……”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猛然抬起头，一双蓝宝石耳坠在火把的映照下蓦然一亮。她将目光投向狄公头部上方，却似什么也没有看见，时断时续道：“我委身于他，只不过想活得安逸一些，把以前不曾得到的东西都补偿回来。我十五岁时就被卖入老城厢的花满楼妓院，被他们又打又骂，忍受不堪的折磨，身上鞭痕累累，却还要强颜欢笑……”

梅氏说着不禁双手掩面，似不堪回首旧时的惨状。

她停顿了一会儿，声音似又恢复先前的悦耳，说道：“总算，我遇到一个可心的男子，过了一段神仙眷属般的美妙时光。然而好景不长，那男子家道中落，无法满足我的需求，除了柔情蜜意外，我还需要别的东西。所以我嫁给梅亮，他有的是钱，足供我挥霍。我什么也不缺，唯独失却了情意。我看上了一些年轻后生，但他们大都愚蠢得紧，不解风情，徒然令我烦恼。另外还有一些不仅好色，而且贪财，竟然看中梅家的财产，屡屡伸手向我要钱。我相公发现了这些丑事，非但不责骂我，反而怜悯、同情我。他以为他是谁？！这种怜悯比用鞭子抽我还可恶，还可恨！我终于杀了他，解了心头之恨，却又不得不求助于猪狗不如的卢郎中，而他竟乘机要挟我，逼我同意种种卑鄙的要求……我总想得到更多的东西，但是得到的更多，失去的也更多。直到今日我才完全明白这个道理，却为时已晚了。”

梅氏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形颤抖。

“如今我又病又倦，”梅氏咕哝道，“又病……又倦……”

她摇晃了几下，凄楚地看了狄公一眼，便颓然倒地。

女狱卒见状，飞快跑过去，蹲在她身边，替她解开前襟。突然，那老妪跳了起来，往后猛退几步，一手以袖掩嘴，一手哆哆嗦嗦地指着梅氏，只见梅氏的头颈、前胸布满青紫斑点，显然是染上鼠疫后的症状。值事也连忙退后几步，梅氏因痛苦而在地上翻滚，四肢抽搐一阵，便静静地仰面朝天，躺在青石地板上。

狄公不禁站起来，俯身公案，端详那死去的梅氏，见她原本俏丽动人的脸蛋儿已扭曲变形。狄公叹了一口气，坐回扶手椅上，命值事传令士兵处置，两名士兵应声跑出公堂。

整个公堂被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远处传来一阵隆隆的闷雷声，但公堂上似乎无人注意到。

两名士兵带回一张篾席，他们的口鼻皆用头巾掩住，然后将篾席铺盖在梅氏的尸身上。值事又向狄公禀告道：“士兵已去传唤收尸人，收尸人不久便到。”

狄公点点头，声音疲惫地道：“带胡鹏上堂听审。”

十九

一个墩矮、结实的身影出现在公堂左侧的拱门里，来者正是胡鹏，由两名士兵押解。他头戴兜帽，身穿棕色窄袖紧身长袍，腰束革带，一身骑射装束，分明被拘捕时正准备外出狩猎。囚在狱中，他一直猎装打扮，并未换上囚服。

他站在门口，神情阴郁地扫视公堂，直待士兵用手肘推了他一把，他才步履沉重、蹒跚地步上公堂。无意之中，他瞥了一眼公堂上的篾席，以及篾席下所盖之物。

值事迅速向胡鹏道：“跪在那一边。”他用宝剑指着平台另一角，让胡鹏避开梅氏的尸首，以防胡鹏染上鼠疫。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厉声道：“大胆胡鹏，你被控谋杀梅亮，在梅府客房中，用一方厚重的砚台猛击梅亮头部，以致他当场身亡。你还不从实招来？！”

马荣、乔泰二人听狄公这番话语，顿感莫名其妙，面面相觑。陶干亦在凳子上坐直身子，疑惑地盯着狄公。

胡鹏抬起硕大的头颅，神情木然道：“那女人到底还是招供了，出卖了我。”狄公身子微微前倾，平和地道：“不，她并未出卖你，是你不打自招，就在那晚，本官深夜造访柳园之际。”

胡鹏双眼死死盯着狄公，正欲开口诉说，狄公打断他道：“你曾向本官讲述‘柳园图’的实情。那时，你的神情何等激烈，好似诉说你亲身经历之事，而绝非诉说一百多年前你先祖的故事。那个故事固然哀婉动人，但经过几代口耳相传，反复述说，又怎能如此令你愤愤不平呢？当时本官就猜想，你可能有相似的经历，曾不惜重金赎买过一青楼女子，甚至为她耗尽最后一点儿家财，但她仍背信弃义，另寻有钱有势的恩主，使你为此痛心疾首。”

狄公顿了一顿，胡鹏倒也不说什么了，浓眉下一双眼睛怔怔地、若有所思地盯着狄公。

狄公又道：“这只是其一。其二，当本官告知你叶魁麟被人谋害，你立刻关心他的眼睛。近来，街头巷尾一直在传唱一首歌谣，说你们梅、叶、胡三个世家大族面临绝境，并且讲到三种死状，‘一则失其床，再则失其眸，三则失其头’。但这歌谣中并未说明谁是因何而死。叶魁麟被凶手猛然击中左半边脸，凶手行事仓促，未必有时间验证是否伤了叶魁麟的眼睛，一切只是巧合罢了。但是，令本官感到奇怪的是，你一听说叶魁麟的死讯，便关心起他的眼睛，并说你或许将被割去首级。言下之意，你肯定梅员外是‘失其床’而死的了。然而，据我们所知，梅员外是坠楼身亡的。你言之凿凿的模样，倒叫人摸不着头脑了。只是当时本官无法做出判断，只得将疑问埋在心里。”

狄公重又靠在椅背上，用手捋捋嘴唇两边的胡须，不紧不慢道：“此后，本官还得到一项确凿消息，说梅夫人曾是老城厢花满楼的一名风尘女子，后被一个不知名的男子赎走，但不久，梅夫人即委身于富商梅亮。这事和你所说的先祖的柳园图故事倒有几分相似。再说，这柳园图又让本官联想起一件颇费猜疑的小事。梅夫人曾来官邸拜访，本官请她用茶点，将装有糕点的瓷盘递给她，瓷盘上正巧绘有柳园图，不料她却吃了一惊，竟向后退缩。无独有偶，一个玩皮影戏的老头儿告诉本官，老城厢花满楼有一名唤宝石蓝的妓女，多年前神秘失踪，岂非同你先祖所赎的女子同名同姓？再则，梅夫人对蓝宝石显然十分喜好，日常佩戴的饰物多镶嵌蓝宝石。天下哪有这么多巧合啊？！其实，你就是当年赎买宝石蓝的神秘男子，但宝石蓝嫁给梅亮，成为高贵的梅夫人，又与你藕断丝连，合谋杀死亲夫，伪造坠楼身亡的假象。最初，我还不曾怀疑你，只因我手中没有梅亮被谋害的确凿证据。再则，以梅员外的学识、人品，竟然娶妻不贤不淑、不贞不洁至此，真令我难以置信。你可知道，本官起初拘捕你，是因你涉嫌犯下另一罪行？”

胡鹏正欲启齿，狄公举手制止道：“不，你只需听着，本官自会替你说出一切，今晚令真相大白。梅员外死得极惨，凶手用厚实的砚台击碎他的头颅，还极其残忍地殴打他，踢他。验尸时，发现他周身瘀痕，还以为是他滚下楼梯所致。在柳园中，你将梅员外的死和‘失其床’联系在一起，你的意思无非是指他妻子与你通奸，他的婚床被你侵占；更何况古语说‘奸近杀’，梅亮因撞破你们的奸情，而惨遭毒手。既然梅亮‘失其床’而死，而叶魁麟之死又恰好失一目，按那歌谣唱来，你必死于‘失其头’。你因谋害梅亮，必定难逃法网，终将被处极刑，在断头台上丢掉脑袋。

“还有，正因为是你先将梅氏赎出妓院，所以梅亮对这位续弦的身世更是缄口不言，讳莫如深。这是世家大族之间的权势、情欲之争，关系到各自的颜面，而世家大族也就在这种内耗中加速衰败和灭亡。”

狄公停顿片刻，胡鹏绷紧了脸，一言不发。

“胡鹏，本官亲口向你叙述这些，只是为了让你明白，一切都是本官推断得出，并非梅氏招供。片刻之前，梅氏站在公堂上，只字未提到你，只一口咬定是她谋杀亲夫，因为她对梅亮已深恶痛绝。”

胡鹏听说，上前几步，抓住公案一端，粗声问道：“她现在何处？”

“她已经死了。”狄公阴郁道，“她招供后便倒地身亡，死于时疫。”

狄公说着，用手指了指公堂一角的篾席。

胡鹏猛然转身，瞪着篾席，浓眉紧锁，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音来。只听远处又传来一阵低沉的闷雷声。

突然，胡鹏吼了一声，如同笼中困兽，步履踉跄地朝篾席扑去。值事冲上前去将他拦住，却被狄公摇头制止了。

胡鹏掀起篾席一角，只见梅氏一双玉臂露在孝服外面。胡鹏握住她苍白、纤细的手掌，轻轻地抚摸，又小心翼翼地褪下她无名指上戴着的蓝宝石戒指，轻轻一吻，然后戴在自己的小手指上。胡鹏替她整整衣袖，掩盖住赤裸的手臂，站起身走回公案前。

他抬头看着狄公，用一种单调、干涩的声音请求道：“大人，上断头台时，请依允我戴着这枚戒指，这是我将她赎出妓院时赠予她的。”胡鹏见狄公点头表示同意，遂又低下头，盯着蓝宝石戒指，好似喃喃自语道：“那时，她还是一个小姑娘……一个瘦弱胆小的丫头。她也叫宝石蓝，和先祖的宠姬名字相同。我对她说，这不只是巧合，这是天意。上苍对先祖不公，便将她这般可爱的女子送到我身边来，对我家加以补偿。”

胡鹏摇摇头又道：“她为什么要变心呢？我们毕竟两情欢娱了几载。是不是她总不能忘怀是我将她赎出妓院？我不知道。她离开我时，曾对我说了这寥寥数语：‘梅亮比你有钱得多，除了柔情蜜意，我还要很多东西——穿不完的绫罗绸缎、使不尽的金银财宝，还有成群的奴婢供我驱使……’那都是她说的啊！”

胡鹏转动小手指上的蓝宝石戒指，继续说道：“梅亮让她过上锦衣玉食、呼奴使婢的生活，但她并不快乐。传闻她闹出了许多风流韵事，只因她内心空虚寂寞。有一天，她派人来找我，说她始终无法忘怀我这个最初将她赎出妓院的人。这是否是她内心真实所想，我无从得知，但我在她离我而去之后，再次精神大振。不久，鼠疫在京城大肆传播，我劝她赶快离开，但她不肯。她说梅亮整天忙于放粮赈灾，家中奴仆又大都被遣散，正好方便我们幽会。但是几天前，她又说：‘这是一座死亡、衰败之城，想尽快离开这儿，走得越远越好。’我问她是否愿意一起出奔，她却倦怠地说尽管她心中仍然有我，却又不愿见到我，一见到我，就让她想起不堪回首的过去——她竭力要忘记的过去。”

胡鹏又陷入一阵沉默，狄公一直静静地坐在扶手椅中聆听，此刻狄公又问道：“那晚情况究竟如何？”

胡鹏抬起头，似从悠远的回忆中苏醒，说道：“你说那晚吗？她约我子时在客房幽会，就如往常一样。她说那时梅亮早已安歇了。我们并未放下床帐，只在梳妆台上点着一支蜡烛。忽然，房门打开，梅亮身着便服，一头灰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径直跨入房内。梅氏大叫：‘杀死他，我再也不要看到他！’我翻身起床，只见梅亮摇头说道：‘你不用杀我，带她远走高飞吧。是你买了她，她本该属于你。’梅氏跳起来，开始辱骂他。他摆摆手，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说道：‘我知道你在这儿不快活，你跟胡鹏走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许你能因此找回你期盼的东西。’梅亮摇晃着脑袋，继续假仁假义道，‘我真可怜你啊！’这话刺痛了我，他梅亮凭什么可怜、宽恕她？只有我才有权力说这句话。我一时激愤，抓起梳妆台上的砚台向他砸去，他应声倒地。我委实难解心头之恨，又狠狠地朝他干瘦如柴的身子踢去，直到她用双臂抱住我，叫我停下来。”

胡鹏用手抹了一把汗湿的脸，继续说道：“我们两人坐在床沿儿，默默无语，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最后，她说：‘我俩一起走吧，我们把尸身拖到厅堂楼梯下，假装他失足摔下。过几天，咱俩离开这鬼地方，双宿双飞。’我依计行事，做了一番手脚后，便从花园的小门离开梅府。”

正说话间，四个头戴黑兜帽、身披黑袍的收尸人走上公堂，他们动作熟练地用篾席将梅氏的尸体卷起，再裹上一块尸布。胡鹏的双眼紧紧盯着他们，直到他们走出公堂。

狄公对两名书吏做了一个手势，他们遂拉长调子，将胡鹏的供词宣读一遍。将读完时，忽然一道闪电照亮窗棂，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公堂上空响起，随即，粗大的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糊窗的油纸上。

狄公在扶手椅上转过身子，欣喜地对乔泰等近侍说道：“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此刻，值事取过供词，铺在胡鹏面前，让他签押画供。狄公站起身子，整整衣衫，抖抖袍袖，说道：“胡鹏，本官本当指控你另一项罪名，但你谋害梅亮，此罪更重。梅亮于京城多事之际，赈灾放粮，安抚百姓，你却极其残忍地将他杀害，此罪名足以判你极刑，且立赴刑场，刻不容缓。”

狄公再次坐下，提起朱笔，在胡鹏名字上一勾，并填写卷宗，盖上留京特使大印，转身递与乔泰，令他和马荣将凶犯胡鹏押赴刑场，陶干执令监斩，详情上报。说着，狄公一拍惊堂木。

两名士兵走近胡鹏，但他浑然不觉，只顾怔怔地盯着小拇指上的蓝宝石戒指，不停地转动它。硕大的蓝宝石发出幽幽的光泽，好似妇人幽怨的眼眸，诉说着绵绵恨事。一名士兵拍拍胡鹏的肩膀，胡鹏转过身子，顺从地跟他们走出公堂，其佝偻的背脊，再无往日的威武勇猛。

狄公又道：“明日清晨再次升堂，提审、判决卢郎中。他做伪证，掩盖凶杀真相，且所作所为违背医德，依照律令，当判处长期监禁。退堂。”

惊堂木一声响，狄公反剪袍袖，踱下公堂，一干差役人等肃立在侧，齐声吆喝：“大人退堂喽！”

二十

雨越下越大，几名士兵等候在京兆府尹衙门外，已在狄公坐舆上临时加盖了一个油毡顶篷。狄公下堂而来，令众人起轿回府。他斜倚在靠枕上，右手伸出轿外，感觉雨点打在手上的丝丝凉意。

狄公坐在轿中，只觉一下子精疲力竭。他想提起精神，回想一下审案经过，却怎么也离不清纷乱的思绪，只依稀记得火把照耀下的公堂，模模糊糊的，倒像梦中所见所闻一般。他的脑袋嗡嗡作响，里面似有千头万绪乱成一团，又好似在轿中坐了几天几夜，一直被手下的兵士抬着，在泥泞的街道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永无止境一般。他感到空落落的胃里一阵抽搐，遂抬起手，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眩晕的感觉才稍微好转，但仍止不住感到一阵阵虚脱、乏力。狄公自问，这是连日身心疲惫、精神紧张所致，抑或是自己真正上了年纪？

狄公郁闷地胡思乱想，懒散地打量着潮湿而空荡的街道。街边零零星星有几户人家点起蜡烛，从黑乎乎的门缝、窗洞里透出几丝光亮。不久，朝廷即将迁回京城，文武百官亦随同返京，空寂的都城又将热闹、繁华起来。但此时的狄公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郁闷的感觉。

一声响亮的叫卖声突兀地从街上传来，倒让狄公精神一振。官轿前面，又传来木头棒子咔嗒咔嗒的拍击声。借着官轿前灯笼所发出的摇曳光亮，狄公看见一张被雨淋湿、布满皱纹的老汉的脸。老汉手提一个竹篮，篮子里堆满挡雨用的油纸，褴褛的衣袖中露出一双干瘪、枯瘦的手臂。

“老头儿，走开，别挡道！”抬轿子的士兵对他大声吆喝道。

“停轿！”狄公命令士兵。“老汉，买张油纸。”他对老头儿说道，这是近一月以来，狄公在街上看到的第一个叫卖的小贩。

“大人，五个铜子一张，您买两张，就四个铜子一张。”那老汉抬起头，两簇灰白眉毛下，一双眼珠闪闪烁烁地打量着狄公，“大人，我的油纸是全京城最好的，能挡雨，也能遮挡日头。拿两张吧，大人，往后这价钱看涨呢！”

狄公从他篮子里拿了一张油纸，又从袍袖中摸出一锭散银递给老头儿，向他道：“但愿你生意兴隆。”

老汉一把接过银子，紧紧攥在手心，一溜烟地在湿淋淋的鹅卵石地面上跑开了。他担心这位阔老爷反悔，跑了好一段距离，才又停了下来。街上再次响起咔嗒咔嗒的梆子声。

狄公微笑着，将油纸盖在因露出轿外而微微打湿的皂靴上。想到自己近一个月来留守京城，和庶民百姓同甘共苦。这些日子以来，百姓困守茅屋简棚，饥一顿，饱一顿，还时时担心鼠疫、歹徒的侵扰。如今，天降甘霖，形势已趋好转，他们便又走上街头，为求生存而四处奔走，自有一股百折不挠的劲头，令狄公自愧不如，便将适才的疲劳、困顿一扫而光。

回到官邸，一路拾阶而上，衙中士兵、差役见到他皆纷纷道贺，一来因为破获一起要案；再则，因为久旱逢甘霖，解救京师之急。

狄公一鼓作气登上顶层露台，倚栏而望，朦朦胧胧的雨幕中，远近高低次第亮起灯火，整座京城似从昏睡中苏醒过来。龙王庙方向传来洪亮的钟声，是城中百姓在向龙王谢恩。

狄公步入厅堂，脱下沉重的官帽、袍服，身穿轻便的内衣，头戴一顶方巾，坐在书案边，磨得墨浓，舔得笔饱，给避居山中的妻儿写信。

信中写道：“前些时日，因公事繁忙，疏于联系，如今，天降甘霖，不久，可望将城中瘴疠之气一扫而尽。汝等即收拾行囊，返回京城，合家团聚，重享天伦之乐。我在京城一切安好，府中公事托付、依赖陶干、乔泰、马荣等，几起案情都已有眉目。”

狄公在家书末尾署上姓名，靠在扶手椅上，想起贤妻、幼子的音容笑貌，不免又在信末絮叨几句。他侧耳倾听窗外的雨声，欲觅几行诗句赞叹一番，诗句未成，已因连日劳累而进入梦乡。

时隔不久，狄公即被陶干、乔泰、马荣三人的脚步声吵醒。三人处决完胡鹏，即疲惫不堪、浑身湿淋淋地回到府中，陶干立即将卷宗送呈狄公。狄公示意他们先坐下，随即打开卷宗，仔细看将下来，只见陶干用工整、秀气的蝇头小楷，将行刑前后经过详尽写来。卷宗里写道，当刽子手拉开胡鹏衣领之际，胡鹏依然望着身边焚烧疫殁之人尸体的柴垛，喃喃自语道：“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今晚我也算遂了心愿了。”其痴情如此，亦令人感叹。

陶干从袖管中取出一枚蓝宝石戒指，说道：“这件饰物是从胡鹏手指上取下的。既然胡鹏已将它赠给梅氏，我想，是否依然归还到梅氏家产中？”

“好吧。”狄公同意道，又嘱咐陶干沏一壶酽酽的热茶，为三人祛寒提神。

陶干自顾自在茶桌边忙活，乔泰推了推头盔，对狄公说道：“大人，我将胡鹏押赴刑场之际，问他为何杀死叶魁麟，他茫然地看了我一眼，说道：‘叶魁麟作恶多端，死有余辜。’胡鹏此言是否要记录在案，作为叶魁麟被杀一案的了断？”

狄公摇摇头，气定神闲道：“不，胡鹏并未认罪，事实上，杀死叶魁麟的另有其人。”望着三人惊愕的面孔，狄公缓缓说道：“那晚，胡鹏并不知道珊瑚去了叶府，并且珊瑚曾说，廊房的湘妃竹帘都是垂下的，所以，胡鹏哪怕凑巧向运河这边的叶府廊房张望，也未必能看到什么。你们想，难道那晚胡鹏正好游过运河，伏在廊房窗台上，刺探叶魁麟的举动，又恰巧看见叶魁麟对珊瑚动粗吗？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再则，尽管胡鹏体格强健，擅长狩猎，但是他天生五短身材，而叶魁麟又比常人要高，从叶魁麟的伤势可以看出，凶手是从上方将凶器投掷下来，其身材要比叶魁麟高，或者，至少和叶魁麟相差无几。”

“但是，珊瑚曾亲口说，她看见胡鹏站在竹帘背后。”陶干分辩道。

“那只是珊瑚心中所想，”狄公说道，“叶魁麟让她站在卧榻上，她自然就想到对岸的胡鹏。但是，那晚情形不同，叶魁麟让珊瑚站在卧榻上，只是为了羞辱她，看她尴尬的样子，并非为了戏弄胡鹏，否则，就不会只在屋内点着一支蜡烛，并且放下竹帘。珊瑚因为恐惧、紧张至极，只模糊看到一个偌大的黑影，自然便以为那是胡鹏了。”

“那究竟是谁杀死叶魁麟的呢？”马荣忍不住问道。

狄公敏锐地瞥了他一眼，说道：“今日午后，我听了珊瑚——也就是嫣红姑娘的陈述，心中便产生一些念头，却一直无法证实。不料，就在今晚，一些事情证实了我的想法，案情正如我所料，怎不叫我欣喜啊！”狄公接过陶干递给他的热茶，呷了一口，因太烫便搁在一旁。

他向窗外望去，感叹道：“雨势渐大，已然倾盆，真是好雨啊！”他拍拍手掌，一名士兵应声而入，狄公让他传令城西的守卫将士，关上运河闸门，以防运河水势过猛。

狄公又带回话题，继续慢条斯理道：“记得嫣红姑娘曾说，事发当天中午，她和姐姐彩蓝两人在市场转悠，正好碰上叶魁麟。叶魁麟将嫣红姑娘拉到一边叙话。据我猜测，彩蓝姑娘为人机警，且江湖经验丰富，当时应已看出不妥之处。嫣红姑娘以为在姐姐面前可以搪塞过去，但嫣红毕竟年轻、幼稚，哪里骗得过彩蓝的眼睛。彩蓝姑娘必定当时已起疑心，处处留意妹妹的一举一动。那晚，嫣红离家外出，彩蓝便偷偷跟在她身后，一同到了叶府门外。

“彩蓝见叶魁麟打开一扇小门，将嫣红让了进去，随即紧闭门户，她倒一急，怎样进得了壁垒森严的叶府呢？她毕竟头脑灵活，随机应变。她看清廊房临河而建，便攀下河岸，穿过灌木丛，沿着一边河堤游至叶府廊房下。下河泅泳之前，彩蓝在河边脱去外衣、鞋袜，为了预防不测，也取出一枚铁丸，包在绢帕之中，塞进发髻，再用绢帕四角将发髻紧紧裹扎住，这样，既携带了防身器械，又不至于将头发打湿。”

狄公啜了一口香茗，迅捷地瞥了马荣一眼，继续说道：“彩蓝姑娘武艺精湛，又是玩杂耍的，身材修长，动作灵敏，沿廊房下面的柱子攀上窗台，自非难事。她攀上窗台后，透过湘妃竹帘向内张望，正好看到叶魁麟在鞭笞嫣红，还咆哮说，以前他就是这样抽死她们母亲的。彩蓝自然怒不可遏，情急之中，扯散发髻，将包裹铁丸的绢帕攥在手中，一把掀起竹帘，踏入廊房。

“叶魁麟听到响动，转过身来，大吃一惊。只见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湿淋淋的女子站在窗前，好似来自阴曹地府的索命女鬼。叶魁麟定了定神，才看清来者并非别人，而是嫣红的姐姐。他亦知彩蓝武艺高强，不比柔顺、手无缚鸡之力的嫣红。叶魁麟虽为人暴虐、残忍，但实际上是个懦夫，见到武艺高强的对手，早已腿脚发软，手中的鞭子也滑落在地，大声喊起救命。所以，陶干，你还记得吧，我们验尸时发现，叶魁麟的嘴巴是大张的。彩蓝姑娘在盛怒之下，将绢帕、铁丸一同甩出，直向叶魁麟脸上打去，其冲击力之大，将叶魁麟向后击倒在扶手椅上。”

狄公停顿片刻，又看了看窗外的瓢泼大雨，继续说道：“这些情形虽然只是揣测之词，但是，我相信确有其事。我猜，彩蓝姑娘杀了叶魁麟之后，愤恨已消，心中不免恐慌起来。旁人如若看到廊房中的情形，只会以为她谋害了叶魁麟，又有谁会相信他正欲对嫣红下毒手，而她是为了保护妹妹，并且替惨死的母亲报仇雪恨呢？！她见到绢帕上沾染的血迹，遂手忙脚乱起来，便捡起铁丸，抛进运河，匆忙之中却将绢帕遗失在地上。她又翻出窗台，沿石柱滑下，游回岸边，穿戴起来，直奔五福酒店而去。马荣，就是那晚，你在酒店中遇到了彩蓝姑娘。”

“哦，现在我明白了，为何她见到父亲却不理不睬，形同陌路。”马荣揣测道，“她一定在心中怨恨父亲向她隐瞒母亲惨死的真相，却将实情对妹妹嫣红和盘托出。”

狄公点头称是，说道：“所以，那晚在叶府的所作所为，彩蓝对她父亲也缄口不言。事后，她找不到自己的绢帕，想起极有可能失落在廊房中，她更担心自己或妹妹嫣红都在那儿留下其他蛛丝马迹，因此可能被当作罪证。我们勘查时，确实发现了彩蓝的绢帕、嫣红的一枚耳环以及耳环上的红珊瑚珠子。但是，彩蓝不知道，叶府老丫鬟丹桂曾到过廊房，发现了窗台上的湿脚印，便疑心胡鹏是杀人凶手。她因为与胡鹏有私，便将窗台擦拭干净。彩蓝哪里知道这些，她决心再冒一次险，从运河游至叶府廊房。那时，我已下令将运河水闸打开，让支流中的活水流进运河，顿时运河水量猛然大增，不再是凝滞不动的死水。彩蓝姑娘对此浑然不知，所以，第二次在运河中差一点儿遇险。”

狄公瞥了马荣一眼，又道：“马荣，你从小生于水乡泽国，自然熟知水性。如果河中有一弯道，弯道外侧的水流必然比弯道内侧的湍急。我曾站在新月桥上俯视河面，观察到外侧水面的碎木片比内侧的移动得要快。运河自新月桥顺流而下，于叶府下正好转了一个弯，而廊房处在弯道内侧，叶府所筑的深墙、堤岸阻挡了水势，因此弯道外侧的水流越发湍急。所以那晚，彩蓝姑娘根本就无法游到叶府廊房。她被急流冲到对岸胡鹏的柳园露台下，又被水草缠住，动弹不得。幸好马荣及时赶到，将她搭救上岸。马荣，你询问她怎会掉入水中一事，她自然要编一个谎。你当时是否提到了胡鹏？”

马荣挠挠自己的下巴，懊恼道：“我自作聪明，还以为是胡鹏干的好事——将她推下露台。”

“是啊，急切之间，正好替她找到借口，解了围。今日，我听了嫣红的陈述，以上念头就在我脑际形成，但苦于无法证实。所以，我故意对袁老头儿说，我已经拘捕胡鹏，其罪名为企图强奸彩蓝，不日将被斩首处决，并让袁老头儿将此话传给彩蓝。彩蓝为人坦荡，若是知道这些，必然会跑来向我澄清事实，绝不会因为自己的胡编乱造，而让胡鹏蒙受不白之冤。果然，今晚早些时候，我们提审梅氏、卢郎中之前，彩蓝闯进官邸，急于见我。另外，我还有一些佐证。那晚，胡鹏确实有所等候，但从他和梅氏的奸情看来，他正期待梅氏的消息，而绝非彩蓝。我和陶干在叶府廊房拾得的白绸绢帕，其四角湿漉漉，中间干燥，我便推测凶手潜水渡河时，用绢帕扎住发髻，这显然是女子的行径。还有，马荣，你曾告诉我，彩蓝在五福酒店击退四个无赖时，身边只带一枚铁丸。”

“正是，正是，当时彩蓝的头发还湿漉漉的，”马荣连声附和道，“并且，她干渴异常，饮酒如喝水一般，让人瞠目结舌。”

“马荣，此刻你不妨去底楼偏厅看看，如果彩蓝姑娘还等在那儿，你便可自己问她那晚的前后经过。”

马荣听说，跳将起来，一言不发地冲出门去。

“彩蓝姑娘年轻气盛，任性急躁，真该找一个夫君好好管束她。”狄公微笑着说道。

“我看，咱们马荣兄弟粗中有细，倒是合适人选。”乔泰咧嘴一笑，在旁凑趣道，“若按照古礼，孪生姐妹同嫁一夫，如娥皇、女英一般，倒是好事成双了，不知马荣兄弟是否招架得住？”说着，乔泰揉揉自己的膝盖，似乎颇为得意。少顷，又问狄公道：“大人，我们是否将彩蓝姑娘带上公堂，例行公事，然后当堂宣布无罪释放呢？这样，叶魁麟一案便可有个了结。”

狄公挑挑眉毛，说道：“我看，不必如此麻烦。彩蓝姑娘不久将成为马荣的新妇，何必让她抛头露面，将这些内情弄得世人皆知，成为酒肆茶楼的谈资呢？叶魁麟被杀就算是疑案，封存在卷宗里，也未尝不可。”

“马荣总算鱼儿上了钩，要娶妻生子了。”陶干讪笑道。然后，他捻着左颊痣上的三根黑毛，神情沮丧道：“那么，青瓷花瓶跌碎在地，也并非叶魁麟有意为之，而是他吃糖果时，将花瓶推在一边，而后花瓶不小心跌落而已了？”

狄公若有所思地看了陶干一眼，捋捋长须，缓缓说道：“这个，我亦不能确定。但是，陶干，你将柳园图看成破案线索，确实让我们受益匪浅，尤其在梅亮一案中。如今，叶魁麟已死，我们也不得而知。极有可能的情况是，彩蓝跨进廊房的时候，叶魁麟高声求救，想唤来留守叶府的丹桂及看门小厮。那时，叶魁麟不知嫣红已抽身而逃，他料想姐妹两人必会被人发现。你想，那叶魁麟平素为人奸诈，诡计多端，怎肯死得不明不白？他必然要为日后勘查留下线索，所以他故意推倒花瓶，并非因为瓶上的柳园图案，而是另有缘故。那是一个白底蓝彩的青瓷花瓶，正好暗合‘彩蓝’的名字。不知此说是否行得通？来，陶干，再为我斟上一杯香茗。”

金迪、李振宇 译

广州奇案

一

两条汉子站在市舶司前的一角，静静地望着那狭长而沉闷的码头区。其中那位年长者身材瘦削，从头到脚裹在一件旧羊皮长袍里。另一位是个结实英俊的中年汉子，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褐色长袍和短褂。他们站在那儿，热腻腻的薄雾变成了暖暖的细雨，打湿了他们黑帽上的旧绒。静止的空气十分闷人，虽然已是傍晚时分，却依然没有凉爽的迹象。

不远处，有十二个光着脊梁的奴仆正从外国船上卸货，船就停泊在市舶司拱门对面的江边码头。他们被沉重的大包压得弯下了腰，和着凄楚的号子，步履艰难地走下跳板。门口的四个卫兵把带短刺的头盔从汗涔涔的眉毛处往上推了推，重重地倚在长戟上，用厌倦的眼神看着奴仆干活儿。

“瞧！那是我们早上来时搭的船！”年长者大声叫道。他的眼光越过泊在外国船边的那些船舶的桅杆，用手指着从薄雾中隐隐出现的一团黑色东西。那是条黑色的战船，正向珠江口快速划来，船上敲着铜锣以惊跑江上贩子们的小船。

“天气好的话，他们很快就能到安南了！”他那位宽肩膀的伙伴粗声道，“那儿肯定会有许多场恶战，而你我却缩在这老天都不管的羊城，奉命观察形势！见鬼，又一滴雨流到我脖子里去了，这该死的湿热天气还怪我没淌够汗是不是？！”

他把上衣领子在粗脖子上紧了紧，同时小心地掩好里面那件带有禁军校尉金徽的甲衣，金徽上镶着两条缠在一起的龙。稍后，他恼火地问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陶兄？”

年长的瘦者遗憾地晃了晃满是灰白头发的脑袋，扯着脸颊那颗痣上长出的三根长毛，缓缓地答道：“我们大人什么也没对我说，乔兄。但事情一定很重要，否则他不会突然离开京城，骑快马、乘快船地带我们火速赶奔此地。广州这儿必定有人图谋不轨。从今天早上我们到这儿以来，我已经——”

他的话被一声很响的溅水声打断。两个奴仆把一只大包掉进了船和码头之间混浊的江水中。一个包着白头巾的人跳下甲板，一面踢那两个奴仆，一面用外国话对他们大嚷大叫。几名正觉无聊的市舶司守卫突然来了劲，一个走上去快速抄起长戟，把戟头的钝面重重地敲在那个骂骂咧咧的阿拉伯人肩上。

“离我们的人远一点儿，你这龟孙子！”卫兵叫道，“别忘了你这是在大唐！”

那个阿拉伯人一把握住红色腰带上的匕首柄，另有十几个穿白色长袍的人跳下船，拔出弯形长刀，这时，四名卫兵也端起长戟对着那些骂骂咧咧的水手，奴仆们见状则纷纷扔下大包，匆匆逃走。突然，鹅卵石道上响起了铁靴的声音，二十名士兵列队穿过市舶司大门。由于训练有素，他们轻而易举地便将那些怒气冲冲的阿拉伯人包围起来，用长矛把他们逼回到码头的边缘。此时，一个有只鹰钩鼻的瘦高个儿阿拉伯人俯身在船栏上，开始用刺耳的声音训斥那些水手，这些阿拉伯人只得把刀插入刀鞘，又爬回船上。奴仆们渐渐回拢，重新开始干活儿，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城里有多少这样傲慢的杂种？”这位校尉问道。

“哦，我们数过，港内有四条船，对吧？江口还有两条，正待出港。再算上已在岸上定居的夷人，我敢说有几千。你住的那间讨厌的客栈恰好就在穆斯林居民区中间，夜里随时有人会在你背后捅刀子！我住的旅店也没什么可夸的，不过就在南门外，至少卫兵一叫就到。”

“你在那儿住哪个房间？”

“二楼角上那间，可以很容易地按照命令看清码头。我说，我们是不是在这儿待得够久的了？雨下大了，我们走吧，到那儿去尝尝鲜。”

他指向码头的另一端，那儿有个人影正在点亮酒肆的红灯笼。

“我当然可以喝两口！”乔泰咕哝道，“从来没见过这么没劲的地方！这儿的话我也不会讲。”

他们快步从滑溜溜的鹅卵石道上走过，并未注意有一个衣衫褴褛、留着胡子的人从码头不远处的货栈走出来，跟着他们。

到了码头的另一端，乔泰看到归德门前护城河的桥上挤满了人。他们穿着蓑衣，熙熙攘攘地干着各自的营生。

“这地方竟没人花点儿时间逛街。”他抱怨道。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能把广州变成南方最富裕的港口城市！”陶干说道，“我们到了！”

他掀起打了补丁的门帘，走进一间昏暗的洞穴状的小酒馆，迎面扑来一股不新鲜的大蒜和腌鱼的味道。低矮的屋椽上晃悠悠地悬挂着几盏冒烟的油灯，忽明忽暗地照着几十位客人。他们三五成群地挤坐在小桌子周围，起劲地低声说话，似乎没人注意这两个新进来的人。

当陶干二人正在拣个靠窗的空桌子边坐下时，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那个留胡子的男人也进来了。他径自走向后面一个破旧的木柜台。酒馆的掌柜正把几只白锡酒壶放进一盆滚水里温酒。

陶干用地道的广州话叫酒保上两大壶酒来。在等候时，乔泰把胳膊肘搁在油腻腻的桌面上，闷闷不乐地审视着那些客人。

“这么多人！”过了一会儿他嘀咕道，“看到那边那个难看的矮子了吗？真不明白我进来时怎么会没瞧见那张丑脸！”

陶干望着独自坐在靠门那张桌子边的矮胖男子。那男子有一张黝黑的扁脸，鼻子很宽，参差不齐的眉毛下，一双深陷的小眼睛向下垂着，那双毛茸茸的大手紧紧握着喝空了的广口酒杯。

“唯一长相体面的就是我们邻桌的那位！”陶干低声说，“他看起来像个拳师。”陶干用下巴指了指独自坐在邻桌边的宽肩男子。那人身穿整洁的深蓝色长袍，蜂腰上紧紧地系着一条皂色腰带，重垂的眼皮让晒得黝黑的英俊脸庞蒙上了一层倦意。他怔怔地望着前方，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在意。

那个邋遢的酒保把两只大酒壶放在他们面前，便又回到柜台，故意不去理会那个对他直晃空酒杯的矮子。

乔泰带着怀疑的神色啜了一口酒。

“真不错！”他惊喜地大声说道，喝干后又加上一句，“挺好，真的挺好！”他长饮一口，又喝干了一杯。陶干笑嘻嘻地学他的样子，也喝干了一杯。

柜台边那个留胡子的男人一直在注视他们，数着他们喝的杯数。当看到这对朋友开始喝第六杯时，他便起身要离开柜台。接着，他目光落在那矮子身上，就停住了脚步。邻座的拳师一直用半睁的眼角同时观察胡子男人和矮子，此时便坐直了身，心事重重地捋着自己那修剪整齐的环状短须。

乔泰放下了空杯子。他在同伴的瘦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咧嘴笑道：“我不喜欢这羊城，不喜欢这该死的热天气，也不喜欢这臭烘烘的酒馆。不过，凭良心说，酒还不错。不管怎样，又能出来公干总是好事。你怎么样，嗯，陶兄？”

“我在京城也待腻了，”另一位答道，“小心，你的金徽露出来了。”

乔泰赶紧把上衣领拉紧。然而，柜台边的胡子男人已经瞅见了那金徽，翘起嘴唇满意地一笑。接着，他左眼瞥见一个包着蓝头巾的阿拉伯人进来和那矮子在一起，他的脸又沉了下来。他转向柜台，打了个手势，让掌柜给他的杯子斟酒。

“老天爷知道，我根本不是块当校尉的料！”乔泰在添酒时大声说道，“你听我说，你真该去看看我要睡的那种床！绸子枕头、绸子床罩、锦缎帘子，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婊子！你知道我每天夜里是他妈的怎么过的？我把藏在床后的芦席拿出来铺在地上，然后躺在上面舒服地睡上一觉！唯一费心的是每天早上我得把被褥弄皱一点儿，这是做给我的马弁看的！”

他大笑起来，陶干也跟着大笑。因为高兴，他们没注意到自己的笑声很响。谈话顿时停顿下来，客人们都愠怒不语地盯着门口。那矮子正怒气冲冲地和酒保说话，而酒保则抱着胳膊站在矮子的桌前。拳师也瞧着他们，随后又把目光移向柜台边的男子。

“我嘛，”陶干狡黠地笑着说，“今晚可以到我的阁楼上去安安稳稳地睡觉，这样就用不着先轰走客房管事不断介绍来的丫鬟了。那恶棍还指望哪天能卖一个给我当小老婆呢！”

“那你为何不叫那无赖别再废话？来，再喝一杯！”

“这样可以省钱呀，兄弟！那些丫鬟来干活儿是免费的，她们是想逮住我这有钱的老光棍儿呀！”陶干喝干了酒，又接着说，“所幸的是，你我都不是那种想成家的人，乔兄，不像咱们的同僚老友马荣！”

“别提那下贱的可怜虫！”乔泰嚷道，“你想想，打他四年前娶了那对孪生姐妹后，已经生下了六个男崽和两个女娃了！那简直是把大老爷们儿的乐趣变成苦差了！如今他喝多了连家都不敢回。你——”

他忽然住口，惊讶地望着门口的一阵骚动。那个丑矮子和阿拉伯人已经站起身来，气得涨红了脸，开始咒骂酒保。其他客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争执。突然，阿拉伯人伸手去摸匕首，矮子急忙抓住阿拉伯人的胳膊，把他拽了出去，酒保则抓起矮子的酒杯朝他们背后扔过去。杯子在鹅卵石道上摔了个粉碎，人群中传出一阵低低的赞许声。

“他们这儿不喜欢阿拉伯人。”乔泰说。

邻座的那个人转过头来。

“不，准确地说，这些不是阿拉伯人，”他用地道的北方话告诉他们，“不过，你是对的，我们这儿同样也不喜欢阿拉伯人。他们干吗要来？他们又不喝我们的酒！他们的教规不允许。”

“那些黑杂种少了人生最大的乐趣！”乔泰咧嘴笑道，“来，过来喝一杯！”陌生人微微一笑，把自己的椅子拉到他们俩的桌子旁，乔泰问他：“你是从北方来的吗？”

“不，我生在广州，长在广州。不过，我常出海，而出海就得学各地的语言，因为我是个船主。对了，我姓倪。不知是什么风把你们二位吹到这儿来的？”

“我们只是打这儿路过，”陶干解释说，“我们俩是正在本州巡视的朝廷官员的随从。”

船主审慎地看了乔泰一眼。

“我还以为你是军中的呢。”

“我曾练过一点儿拳和剑，消遣而已。”乔泰随口说道，“你也有此喜好？”

“主要是剑，特别是阿拉伯剑。我不学不行，因为我的船常去波斯海域。你知道，那一带有很多海盗。”

“我真不懂他们是如何使用那些弯刀的。”乔泰说。

船主就和乔泰热烈地讨论起各种各样的剑术。陶干心不在焉地听着，只管低头往酒杯里倒酒。但当他听到船主引用一些阿拉伯术语时，他抬头问道：“你懂他们的话？”

“能对付。还学了点儿波斯话，不足为奇！”他又对乔泰说：“我想让你瞧瞧我收藏的外国剑。到我那儿喝一杯如何？我住在城东边。”

“今晚我们事挺忙的，”乔泰答道，“可否明日上午？”

船主迅速瞅了柜台边的男子一眼。

“好吧！你住在何处？”

“住五仙客栈，在穆斯林清真寺附近。”

船主开口想说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他呷了一口酒，随便问道：“你的朋友也住那儿吗？”见乔泰摇头，他耸了耸肩，又接着说，“嗯，我见你们一定是习惯差旅之人。我派一顶轿子去接你，早饭后约半个时辰吧。”

陶干付了账，两个人便告别新结识的朋友。天已放晴，河风吹过他们醉红的脸，让他们觉得凉爽舒适。码头此时呈现出一派繁荣景象，小贩们已沿着江边搭起了夜摊，并挂上一串串彩色的小油灯。河面上头尾相接地停泊着许多小船，船上的火把像点点繁星。微风向他们飘来烧柴的气味，水上人家正在准备晚饭。

“我们还是租顶轿子吧，”陶干说，“到都督府还有挺长的一段路呢。”

乔泰没有答话，他一直在全神贯注地观察人群。忽然，他问道：“你没觉得有人在监视我们吗？”

陶干急忙回头看看。

“没有，我没这感觉，”他说，“可我得承认你的预感经常是对的。我说，既然狄大人要我们酉时正向他禀报，现在还有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我们俩走着去吧，分开走，这样可以看看我们是不是被监视了，同时也可检验一下我对这座城的布局记得如何。”

“好吧。我过了我住的客栈再转方向，然后穿过穆斯林居民区。如果我一直朝东北方向走，迟早可以走到往北的大街，对吗？”

“只要你老实点儿，别惹麻烦，就错不了！一定要去看看主街上的水钟塔，那是个有名的景点。准确的时间是用一套黄铜水管里的漂浮物来标示的。这些铜管一个叠在另一个上面，像阶梯一般，水慢慢地从高处向低处的管子里滴，实在是个巧妙的发明！”

“你以为我需要那些小玩意儿来辨别时间吗？”乔泰嗤之以鼻地说道，“我靠太阳、靠口渴就知道时间。在夜里和雨天，我只需靠我的口渴程度就成。待会儿在都督府见！”

二

乔泰转过街角，通过护城河上的桥，从归德门进了城。

他挤过傍晚密集的人群时，仍不时地回头看看，但似乎没人在跟踪他。他从五仙观高高的红漆大门前走过，进了左面第一条街，就到了他住的客栈。客栈的名称就是根据五仙观而取的。这是一幢摇摇欲坠的两层楼房，越过它的房顶，可看到穆斯林清真寺的光塔直入云霄，高达九十尺以上。

客栈那乖戾的店主正坐在小门厅的一把竹椅上。乔泰对他高高兴兴地道了声晚安，便直接上二楼后面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又热又闷，因为唯一的百叶窗已关了一整天了。当天早上租下这间房之后，他只待了片刻，把行李放到光秃秃的木板床上。他骂了一声，推开百叶窗，这下可看清楚了那光塔的全貌。

“这帮外国佬连个真正的塔都造不起来，”他咧嘴嘟囔道，“没有楼层，没有飞檐翘顶，什么都没有！直统统的就跟一根甘蔗似的！”

他哼着小曲，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褂，又穿上他的甲衣，并把头盔、铁手套和高帮军靴用一块蓝布包起来，然后便下楼去了。

街上仍然很热，江风吹不进这么深的城里。乔泰因为内穿甲衣而不能把上装脱掉，为此而感到懊恼。他不经意地望着往来的行人，然后走进紧挨着客栈的巷子。

那些狭窄的街道被夜摊上的小油灯照亮，但行人却很稀少。他看到几个阿拉伯人，他们的白头巾和又快又大的步伐挺惹人注目。过了清真寺之后，他发现街道开始呈现出一种异国情调。那些涂了白灰泥的房子底楼都没有窗户，只有二楼精细的格子纱窗透出些灯光来，四周有一些连接两边房子二楼的拱形跨街过道。乔泰酒后兴致依然很好，甚至忘了注意自己是否被跟踪。

他走进一条无人的巷子，忽然发现一个长着络腮胡的汉人走在他边上。此人唐突地问道：“你是姓高或姓邵的什么护卫吧，嗯？”

乔泰停下脚步。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他仔细打量这个陌生人：此人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两颊上有长长的络腮胡，下巴上的短须已开始变白。乔泰还注意到此人身着破旧的褐色长袍、破烂的帽子和满是泥土的靴子。这家伙看起来够寒酸的，但具有重要人物那种泰然自若的神色，而且无疑是京城的口音。乔泰谨慎地说：“我姓乔。”

“哈，当然啦！乔泰校尉！告诉我，你们狄大人是不是也在广州？”

“他在又怎么样？”乔泰恶狠狠地反问道。

“别顶嘴，老弟！”陌生人厉声道，“我必须见他，很紧急。带我去见他。”乔泰皱起了眉头。这家伙看起来不像是个骗子，如果他是，那对他自己更加不妙。乔泰说道：“刚巧我正要去见我们大人，你可以和我一同前往。”

陌生人快速四下张望。

“你走在前面，”他简短地说，“我跟在后面。最好别让人看到我们俩在一起。”

“随你的便。”乔泰说道，便继续向前走。他此刻不得不当心脚下了，因为石板之间有很多深洞，只是偶尔有扇窗照出一些亮光。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唯一的声音就是那陌生人的靴子在他身后踩出的沉重脚步声。

乔泰又转过一个街角后，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条漆黑的街道上。他抬头想弄清能否看到那塔顶，以便确定自己所处的方位。然而，街道两边的高房子都东倒西歪地连在一起，他往上只能看到窄窄的一条星空。乔泰等陌生人走到他身后，回头说道：“此处什么都看不见。我们最好转回去找顶轿子，到主街还有挺长的一段路要走。”

“去问拐角上那房子里的人。”陌生人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

乔泰两眼盯着前面，看到黑暗中果然有一点儿微光。“这老家伙的声音有点儿怪，可眼睛还真不赖！”他一边嘀咕，一边向那微弱的灯光走去。等拐过街角，他发现灯光是从一盏劣质油灯里发出的，油灯位于他左边一堵令人生畏的无窗墙高处的壁龛上。再往前走一点儿，他看到一扇装有铜饰的门，头顶上又是一条与对面房子二楼相接的跨街过道。他迈步走到门前。他重重地敲击窥视孔上的遮板时，听到他的同伴在他身后停了下来。乔泰对他叫道：“还没人答应，但我要叫醒这些婊子养的！”

他又狠劲地敲了一阵，然后把耳朵贴在木门上，什么也没听见。他朝门踢了几脚，又不停地叩击遮板，直到指关节都敲疼了。

“来呀！”他对同伴生气地嚷道，“我们把这该死的门撬开！一定有人在家，不然灯不会亮着。”

没有回答。

乔泰转过身来，巷子里就他一个人。

“那浑蛋会到哪里——”他困惑地骂了起来，却突然收口不语。他看到陌生人的帽子掉在跨街过道下的石板上。乔泰骂了一声，把包裹放在地上，伸手从壁龛上拿下那盏油灯。他走上前仔细瞧那帽子时，突然觉得肩膀上被轻轻拍了一下。他转过身来，发现没人，但紧接着便看到一双沾满泥土的靴子悬在他的头旁。乔泰又骂了一声，把油灯举高了往上看。他同伴的脖子被人从过道另一边吊了起来，脑袋不自然地歪着，一双僵直的胳膊垂在身体两边。一条细绳从过道开着的窗户穿过。

乔泰转向过道底下的门，狠命地踢了一脚。门向内开了，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他飞快地爬上又陡又窄的石阶，进入黑暗低矮的跨街过道。他把油灯举高，看见一个穿着阿拉伯长袍的男子四肢摊开躺在窗前。那人纹丝不动，右手紧握着一支长尖头的短矛，只要看一眼他那肿胀的脸和伸出的舌头就知道他已经死了，被勒死的。

乔泰擦掉额头上的汗。

“对一个刚才还在痛饮的家伙来说，如果这不能算是最糟的醒酒法儿的话，可也够他好瞧的！”他嘟囔道，“这就是我在酒馆看到的那个杂种。可那丑矮子呢？”

他迅速让油灯的亮光照到过道的对面一端。那儿有条通向下面的黑暗楼梯，但一切都是死一般地寂静。他把油灯放在地上，跨过阿拉伯人的尸体，动手拽拴在窗台下一只铁钩上的细绳，慢慢地把络腮胡子男人拖上来。死者那扭曲得可怕的面孔呈现在窗内，血从他咧着的嘴中淌出。

乔泰把那仍然温热的尸体拖进来，放倒在地上，紧挨着死去的阿拉伯人。绳索已深深地勒进死者精瘦的喉部，颈子看起来已经断了。他冲下过道另一端的楼梯，下去六七级有个矮门。乔泰把门敲得震天响，但敲了一阵都没人应声，他就用身子去撞门。虫蛀的旧木门很快就被撞破了，伴着一阵碟子、罐子的叮当声，他跌进一间半暗的房间，碎木片落了一身。

乔泰立即站起身来。一个丑陋的阿拉伯老妪缩在小房间中央，抬头望着他，张着她那掉光牙的嘴巴，惊恐得说不出话来。一盏铜油灯挂在黑乎乎的房椽下，照在一个阿拉伯少妇的身上，她正蹲在角落里给孩子喂奶。她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用破披风的一角护住自己裸露的胸脯。乔泰正要对她们说话，对面的门突然打开了，两个瘦削的阿拉伯人挥舞着弯匕首冲了进来。乔泰扯开上衣的衣襟，露出金徽，他们见后猛然停了下来。

两个阿拉伯人站在那儿犹豫起来，又一个年轻许多的阿拉伯人把他们推到边上，然后走到乔泰面前，用结结巴巴的汉语问道：“你闯进我们女人的住处是什么意思，军爷？”

“有两个男人在外面过道里被杀了，”他吼道，“说！谁干的？”年轻人扫了一眼被撞坏的门，绷着脸说：“那跨街过道里发生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这跟你们的房子有关系，你这龟孙子！”乔泰咆哮道，“告诉你，那儿有两个人死了。快说，不然我把你们通通抓起来，送到刑架上去拷问！”

“如果劳你驾仔细点儿看，大爷，”年轻的阿拉伯人轻蔑地说，“你就会发现，你撞进来的门已经多年没开过了。”

乔泰转过头去。刚才落在他身上的是一只高碗橱的碎木片。看一眼满是尘土的门口和他撞断的锈锁，就可以断定此人的话没错。通往过道的门确实已有很长的时间没使用过了。

“如果跨街过道里有人被杀，”年轻人接着说道，“任何过路人都可能干。街道两边都有楼梯通上来，而且据我所知，下面的门从来都不锁的。”

“那么，那过道派什么用处？”

“六年前，对面的房子也归我父亲——商人阿卜杜拉所有。自他卖掉以后，那头的门就被砌封了。”

“你听到什么动静吗？”乔泰问那个少妇。她怀着恐惧不解的神情抬头望着他，没有回答。等到年轻人快速地把话翻译过去，她断然地摇摇头。他对乔泰说：“这墙很厚，而且因为碗橱放在那旧门前面……”他生动地打着手势。

另外两个阿拉伯人已经把匕首插回腰带。当他们开始低声交谈时，那丑老妪来了劲，指着地上的陶瓷碎片，开始用刺耳的阿拉伯话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

“告诉她，会赔她的！”乔泰说道，“过来，你！”

他猫着腰过了门洞，年轻人跟在后面，等他们站在过道上时，他指着死去的阿拉伯人问：“这人是谁？”

年轻人在尸体旁蹲下来。他随意地瞥了一眼那张扭曲的脸，解松了紧紧地缠在死者喉部的丝巾，然后，用灵巧的手指摸了摸死者包头巾上的褶子。他直起身子慢慢说道：“他身上没带钱，也没带什么身份牌。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但他一定是来自南阿拉伯，因为那儿的人擅长投掷短标枪。”他把丝巾递给乔泰，接着说，“不过，杀他的不是阿拉伯人。你看见丝巾角上的银币了吗？它使丝巾变重，这样能让凶手从背后把它套在受害者的脖子上。这是懦夫的武器。我们阿拉伯人只用我们的矛、剑和匕首，为了真主和先知穆罕默德的荣誉。”

“阿门。”乔泰尖酸地说道。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两具尸体，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个阿拉伯人不仅打算谋杀络腮胡子陌生人，而且还打算杀害他。此人一直躺在窗边等他们，他让乔泰先从底下走过去，但等到跟在后面的络腮胡子站在那儿等乔泰敲门时，阿拉伯人便把套索朝络腮胡子头上扔下来，猛地一拉把络腮胡子扯了起来。然后，他把套索的一端系在钩子上，接着去拿标枪。但是当他正要推开对面的那扇窗户，以便向乔泰的后背掷出标枪时，第三个人从背后用丝巾勒死了他，然后逃之夭夭。乔泰推开窗户，俯瞰下面的街道。

“我站在那儿敲那该死的门时，一定成了理想的目标！”他咕哝道，“如此尖的标枪头完全可以穿透我的甲衣！多亏了不知名的恩人救了我的命。”他转过身来，对年轻的阿拉伯人生硬地说：“差人跑去大道上叫顶大轿子来！”

年轻人向破门外喊着什么的时候，乔泰搜查了一下络腮胡子汉人的尸体，可是没什么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乔泰闷闷不乐地摇了摇头。

他们在不安中静静地等待，直到听见楼下街道上有人大声吆喝。乔泰从窗户探头俯视，看到四名手拿冒烟火把的轿夫。他把死去的汉人扛到肩上，命令那年轻人说：“在此守着你同胞的尸体，直到衙门的人过来取。如果有什么闪失，拿你和你的全家是问！”

扛着沉重的尸体，乔泰小心翼翼而步履艰难地走下狭窄的楼梯。

三

陶干走回市舶司。穿过高高的拱门，他驻足片刻，看见一些干办仍在忙着给一堆堆的大包和盒子分类。此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外国香料气味。他从后门离开，草草地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阴暗客栈，然后从南门进了城。

混在拥挤的人群中漫步，他满意地发现自己仍能辨认路过的大多数房舍。显然，比起他二十多年前来这儿时，广州城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他认出右边耸立的高大庙宇，这是用来供奉关公的。他离开人群，走上宽阔的大理石台阶，来到高大的门房。双门的两侧，一对巨大的石狮子各自蹲在一座八角形的台座上。按例，左边的雄狮紧闭嘴巴向下怒视，而右边的母狮则昂着头，张大了口。

“她从不闭上那张该死的嘴！”陶干刻薄地嘟囔道，“就跟我那讨厌的前妻一个样！”

他慢慢捋着他那磨损的八字胡，自嘲地发觉二十年来他竟很少想起那通奸的妻子，只是这次重访年轻时待过几年的羊城，才让他突然回忆起这一切。他心爱的妻子无耻地欺骗了他，而且还试图毁掉他，因此他不得不外出逃命。从那以后，他发誓不近女色，决心报复这个让他厌恶的世界。因此，他变成了一个江湖骗子，直到遇到了让他改过自新并任用他为亲随的狄公，从而对生活产生了新的兴趣。狄公在不同地区担任地方官时，陶干一直跟着；狄公被晋升为京城的大臣后，陶干也成了属下官员。陶干阴沉的长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微笑，得意扬扬地对母狮子说：“羊城还是老样子，可是看看我！我现在不仅是个大官，而且还是个富有的人。不，应该说是个相当富有的人！”他猛地正了正头上的帽子，对母狮子凶恶的石脸傲慢地点了点头，遂进入庙宇的院子。

经过大殿时，他快速地往里扫了一眼。在高高的红烛那摇曳的光线下，一小群人正在往高坛上的铜制大香炉里添香。透过浓浓的蓝烟，他隐约看见美髯公威武高大的金色塑像。陶干嗤之以鼻，因为他并不欣赏勇武。他缺乏同僚乔泰的那种体魄和力量，而且也从来不带任何兵器，然而，他的大无畏和灵活机智使他成为一个危险的对手。他继续向前走，绕过大殿来到院子后门。记得城里最大的市场就在庙宇的正北方。他寻思，在去通往城北都督府的主街之前，不妨先到市场上转转。

庙后的居民区有许多破旧的木屋，吵吵嚷嚷的，有人叫，有人笑，低劣的炸油味弥漫在空气中。然而一再往前一点儿，突然变得非常寂静。此处只有废弃的房子，其中不少已成为废墟，但按一定间隔所摆放的一堆堆新砖和装满生石灰的大坛子可表明，一项建筑工程正在进行中。他朝身后望了几次，并未发现有人。他迈着稳稳的步子往前走，尽管天气闷热，他仍把长袍紧紧地裹在瘦削的身上。

他转过另一条小巷，可听到前面市场所传来的喧闹声，同时还看见远处一端有骚动。在一根破门柱上挂着的灯笼下，两个衣冠不整的地痞正企图强暴一名女子。陶干快速向他们奔过去，看见她身后的那个无赖正用手臂钩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把她的两只胳膊拗在背后；第二个人站在她面前，撕开了她的衣袍，正在玩弄她裸露的一对匀称乳房。当那无赖动手扯松她腰间的带子时，那女子拼命踢他的腿，但她身后的那个无赖把她的头向后猛拉，另一个人便对她正好露出来的上腹狠狠击了一拳。

陶干迅速从最近的砖堆里捡起一块砖，另一只手从边上的大坛子里抓起一把生石灰。他踮起脚尖走到那两个人跟前，用那块重砖头对准抓住女子的那名无赖的肩膀狠狠地砸下去。那人放开了她，紧捂着被砸折的肩膀惨叫一声。另一个无赖转向陶干，往腰带上摸匕首，可陶干把生石灰向那无赖的眼里撒去，那人双手捂住脸，痛苦地嗷嗷直叫。

“弟兄们，把这两个狗杂种抓起来！”陶干喊道。

伤肩的流氓一把抓住正在号叫的同伙的胳膊，拉着他顺小巷飞奔而去。

女子把衣袍拉紧，大口喘着气。她的头发拢在颈后盘成两个髽髻，这是未婚少女的发型。他隐约觉得她相当漂亮，估计，其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

“到市场去，快！”他用广州话粗声对她说，“趁那两个家伙还没发现我是吓唬他们的！”

看她似乎迟疑不决，他便抓住她的袖子，拽着她朝喧闹的市场跑去。

“在这样一个没人住的地方独自行路，你是自找麻烦，姑娘，”他用责备的口气说道，“或者你认识那两个无赖？”

“不，他们一定是流窜的恶棍，”她用温柔而有教养的声音答道，“我从市场出来后，抄这条小路要去关帝庙，却碰上了那两个人。他们假意先让我过去，然后突然从后面抓住我。多谢您及时相救！”

“还是感谢你的好运气吧！”陶干粗声说。等他们踏上灯火通明的市场南侧那条拥挤的街道时，他又补充了一句：“最好等大白天再去庙里吧！我先走了！”

他正要挤进市场摊位之间狭窄的走道，那女子却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怯生生地请求道：“请告诉我面前这家店铺叫什么名字。这一定是家水果店，因为我能闻到柑橘的气味。如果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我就可以自己找到路了。”

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竹管，然后抖出几节更细的竹节。这是一把可以伸缩的手杖。

陶干急忙看了一下她的眼睛，她眼里是一片死沉沉的暗灰色。

“我当然要送你回家。”他愧疚地说。

“不用了，相公。我对这一带很熟悉，我只需要一个起点。”

“我该宰了那两个婊子养的懦夫！”陶干气愤地咕哝道。他对女子说：“喏，这是我的袖角，我给你领路，你会更快到家的。你住何处？”

“您想得真周到，相公。我住在市场的东北角附近。”

他们一道往前走，陶干用瘦削的胳膊肘挤开一条路。过了片刻她问道：“您现在是州衙的军爷，对吗？”

“哦，不！我只是个商人，从西城来的。”陶干急忙回答说。

“啊，恕我失礼！”她温顺地说道。

“是什么让你认为我是个军爷呢？”陶干好奇地问。

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答道：“哦，第一，您的广州话很流利，可我的听觉非常灵敏，能听出您的京城口音。第二，在您吓唬那两个人时，您的声音有种威严的口气。第三，这个城里每个人都各忙各的事，不可能有哪个老百姓胆敢独自去对付两个非礼妇女的恶棍。我还可以说，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您是个仁慈而体贴的人。”

“很好的推断，”陶干冷冷地评论道，“只是最后一句实在错得离谱！”

他斜睨了她一眼，发现她平静的脸上闪出一丝缓缓的笑意。她两眼分得很开，嘴唇丰满，这使她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儿奇特，不过，他觉得她异常动人。他们默默地向前走，等到了市场的东北角，她说道：“我住在右边第四条巷内。从现在起，最好让我为您引路。”

他们继续往前走，狭窄的街道变得非常黑暗，两边都是年久失修的两层木屋。那女子用手杖轻轻地敲着鹅卵石道，当他们进入第四条巷子时，周围更是漆黑一片，陶干只好小心翼翼地迈步，以免在高低不平、滑溜溜的路面跌倒。

“在这些合租的房屋里住着几家市场小贩，”她说，“他们夜里很晚才回来，所以这里这么安静。好，到了。小心楼梯，很陡。”

该是告别的时候了，但他对自己说，既然已经来到此地，不妨多了解一下这奇怪的女子。于是，他跟着她走上嘎吱作响的黑暗楼梯。到了上面之后，她引他到一个门前，推开门说：“您正右方的桌子上有支蜡烛。”

陶干用他的火石点亮了蜡烛，察看了这个又小又空的房间。地是木板铺的，三面墙涂着的灰泥已经开裂，而前面却是空的，只有一个竹栏杆把这间屋子与相邻房舍的平顶隔开。远处，高大建筑物的穹顶在夜空中显得很突出。屋内十分干净，一尘不染。蜡烛旁有只廉价的茶篮、一只陶制的茶杯，还有一只放着几条黄瓜和一把细长刀子的大浅盘。桌前是个原木的矮方凳，靠墙边的是一条窄窄的长凳，他看见房间的后部有一扇高高的竹帘。此时微风送爽，而街上仍然闷热。

“您看，我没什么可招待您的，”她认真地说，“我带您来这儿，是因为我最不喜欢欠别人的情。我年轻，也不太难看，如果您想和我睡觉，您就可以睡。我的床在屏风后面。”他惊讶得无言以对，呆呆地盯着她看，而她却平静地补充道：“您不必有什么不安，因为我已经不是处女了，去年我曾被四个喝醉酒的大兵强奸过。”

陶干严肃地看着她那张宁静而苍白的脸，缓缓地说：“你要么是彻头彻尾地堕落了，要么是难以置信地坦诚。不管是什么，我都对你要提供的不感兴趣。然而，我感兴趣的是人的类型，而你对我来说是一种新的类型。所以，片刻闲谈和一杯清茶就足以了结你所欠我的人情债了。”

她淡淡地一笑。

“请坐！我要换一下这撕破的衣袍。”

她消失在帘子后面。陶干用篮子里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他一边抿着茶，一边好奇地瞧着屋檐下一根横杆上用竹钩挂着的那排小笼子。那笼子大约有十来只，每只的尺寸和形状都不一样。他转过身来，看见长凳上方的架子上有四个绿色陶制的大罐子，上面紧紧扣着竹编的盖子。他困惑地皱着眉，仔细听着。在市井嘈杂的喧闹声之外，他听到一种他弄不清的持续鸣声，这种声音看来是从那些小笼子里传出来的。

他起身走到栏杆边站着，仔细察看那些笼子。每个笼子都扎了一些小孔，声音就是从孔中传出来的。他突然明白了，笼子里装的是蟋蟀。他本人对那些小虫子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但知道许多人爱听它们的鸣叫声，而且经常用象牙雕的或银丝编的昂贵小笼子装几只养在房里。还有一些人热衷于斗蟋蟀，他们在酒楼里或市场上比试，把一对这种好斗的昆虫放进雕花的竹管里，再用细草逗痒它们，让它们开牙。这些人在蟋蟀的格斗上往往下了相当大的赌注。他此刻注意到，每只蟋蟀发出的声音都略有不同。然而，所有的声音都被挂在横杆末端的一个小葫芦里所发出的清脆而持久的叫声所压倒。它的声音开始时并不大，后来逐渐升高，变成令人惊讶的清脆高音。他把葫芦取下，贴近耳朵，突然，那震颤的鸣叫变成了低低的细声。

女子从竹帘后面出来，穿着一件滚着黑边的朴素橄榄绿衣袍，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腰带。她快步向他走来，发狂似的在空中摸索那只小笼子。

“小心我的‘金铃’！”她叫起来。

陶干把葫芦放到她手上。

“我只是在听它美妙的叫声，”他说，“你卖这些小虫子吗？”

“是的，”她一面答，一面把葫芦挂回到横杆上，“我要么在市场上卖，要么直接卖给好主顾。这是我最好的一只，非常罕见，特别是在我们南方。行家叫它‘金铃’。”她在长凳上坐下，把纤细的双手叠放在膝上，又说道，“我身后架子上的罐子里养着几只斗架用的蟋蟀。它们很可怜，我不愿想到它们强健的双腿和漂亮的长触须在格斗中折断。可我又不得不养它们，因为不断有人要买。”

“你怎么捕捉它们呢？”

“我只是顺着花园和老房子的外墙随便走走。我根据它们的叫声辨出好蟋蟀，然后用水果片做诱饵。这些小东西很聪明，我甚至觉得它们认识我。如果在屋里我把它们放出来，只要我一叫，它们总是立即回到盒子里去。”

“没人照顾你吗？”

“我不需要任何人，我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陶干点点头。接着，他机警地抬起头来。他想，他听到了外面楼梯的嘎吱声。“你不是说你的邻居半夜才回来吗？”

“他们的确半夜才回来。”她答道。

他再仔细聆听，但现在只能听到蟋蟀的吟唱。他想，一定是弄错了。他半信半疑地问：“你多半时间都独自待在这房子里行吗？”

“哦，行的！对了，您可以说北方话，我对你们的话很熟悉。”

“不，我倒宁愿练练自己的广州话。你在这城里没有家吗？”

“有的，但自从我的眼睛出了毛病之后，我就离开了家。顺便说一下，我的名字叫蓝丽。我仍然认为你是个军爷。”

“是的，你的判断没错。我算是个公人，一位京官的随从。我姓陶。你卖这些蟋蟀的钱够你每天花用吗？”

“足够了，而且还可以存一点儿！我只需要早晚买个油饼，中午买碗面条。蟋蟀一点儿也不花钱，却能卖出好价钱。譬如那只‘金铃’，它能值一锭银！不过，我还没想过要卖它！今天早晨，我醒来听见它唱歌时，真是高兴极了。”她微微一笑，接着说，“您得知道，我是昨夜才得到它的。真是太走运了。我碰巧沿着华塔寺的西墙走……您知道那佛寺吗？”

“当然。华塔寺，在西区。”

“没错。嗯，我在那儿突然听见它的声音，它似乎是受了惊吓。我把一片黄瓜放在墙脚，然后叫它，就像这样。”她噘起嘴唇，发出一种奇怪的、像蟋蟀鸣叫的声音，“然后，我蹲下来等着。最后它终于出来了，我听到它在嚼黄瓜片。等它吃得饱饱的变得开心时，我便把它哄进我随身带在衣袖中的空葫芦里去。”她抬起头，说道，“听！它又在美妙地歌唱了，不是吗？”

“确实很好听。”

“我想，时间长了，您也会喜欢上它的。您的声音听起来很和善，不会是个霸道的人。您刚才把那两个侮辱我的男人怎么了？他们好像疼痛不堪。”

“我可不是个拳师。我年纪大了，年龄大概是你的两倍吧。不过，我阅历很广，学会了如何照顾自己。我希望你也学学，蓝丽，从现在开始。这世上到处都是这种占姑娘便宜的下流坯子。”

“您真这样想吗？我觉得不然。总的来说，我认为人们还是很善良的。如果他们下流，那主要是因为他们不快乐或孤独，或者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或者是得到了太多想要的东西。不管怎样，我敢打赌，那两个男人连买顿饱饭的钱都不够，更别说买女人了！他们把我吓坏了，因为我以为他们完事后会把我打得不省人事。但现在我意识到他们毕竟不会那样做，因为他们知道我是瞎子，永远也无法告发他们。”

“下回我再遇见他们，”陶干气呼呼地说，“我将给他们每人一块银子，算是对他们仁慈之心的奖赏！”他喝干了茶，又满意地咧嘴笑道，“说到银子，我想他们现在一定非常需要！因为其中一个从此再也动不了右臂，另一个呢，试图用水把眼里的石灰洗出来，要残疾一辈子了！”

她跳了起来。

“您干了多么可怕的事啊！”她气愤地喊起来，“而且好像还乐在其中！您真是个卑鄙、残忍的人！”

“你是个愚不可及的小女人！”陶干反唇相讥道。他站起身来走向门口，又尖酸地加了一句：“谢谢你的茶！”

她伸手摸到蜡烛，跟在他后面走到楼梯口，把蜡烛举得高高的。

“当心，”她平静地说，“楼梯很滑。”

陶干嘀咕了一句，然后走下楼去。

站在小巷里，他瞪大眼睛仔细看那房子。出于习惯，他告诉自己：“我当然没丝毫要回这儿来的意思。我不需要女人，更别提那个愚蠢的小娘儿们和她的蟋蟀了！”他继续往前走，心里相当恼火。

四

自北向南穿过城区的那条主干道，被店铺、饭馆和酒楼的五彩缤纷的小油灯照得一片通明。随着各色人等组成的人群往前走，听着东一句、西一句的激烈争吵声和口角声，陶干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当都督府高高的外墙映入眼帘时，他脸上又浮现出惯常的嘲讽微笑。

此处店铺少了，交通也稀疏些。他现在看到的主要是高大的建筑物，大门口都有武装的卫兵把守。左边是衙门的各个下属部门，右边是防御使军队的大本营。陶干从都督府宏伟的红漆大门前的宽阔大理石台阶旁边走过，沿着令人生畏的有雉堞的墙壁，来到院子东角的一扇小门前，敲响了窥视孔上的遮板。他向卫兵报了身份。门开了，他穿过有回音的大理石长廊，走到西翼独立的庭院。狄公就住在这里。

在门房里，身穿华丽制服的总管竖起眉毛，仔细打量着这位衣冠不整的来客。陶干不慌不忙地脱下羊皮长袍。他里面穿的是一件深褐色的袍子，衣领和袖口都带有标示他京城官员职衔的金线刺绣。总管赶紧深深鞠躬，毕恭毕敬地接过他的破旧衣服，然后打开了高高的双扇大门。

空荡的大厅里有十二只银烛台暗淡地照着，烛台放置在沿墙的两排庄严的粗大红漆柱子之间。左边放着一张宽大的雕花檀香木长榻和一张上置青铜高花瓶的桌子，大厅中间就是一块巨大的深蓝色地毯。陶干看到尽头有一张极大的书案安放在金色的屏风前。狄公坐在书案后面，乔泰则坐在对面的一张矮椅子上。大厅里很凉爽，也很安静。陶干迈步向里走去，闻到了檀香木和凋谢的茉莉花的淡淡香气。

狄公身穿一件绣有金边的紫色长袍，戴着有政事堂宰相金色标志的乌纱帽。他仰靠在一张宽敞的扶手椅上，双手叠放在宽大的衣袖里。乔泰似乎也在沉思，他两眼盯着桌上的青铜古董，耸起宽厚的肩膀。陶干再次感觉到狄公最近四年来老了许多，狄公的脸比以前更瘦了，眼睛和嘴巴四周也有了许多深深的皱纹，虽然浓密的眉毛依然乌黑，但长须、短髭和鬓角都已夹杂着灰白色了。

陶干走到桌前躬身施礼，狄公抬眼望了望，直起身子，甩出长袖，用深沉洪亮的声音说道：“挨着乔泰坐下！有坏消息，陶干。我派你们俩乔装去码头是对的，因为那样至少使事情有所进展。”狄公对仍然站在那儿的总管说：“上新茶！”

总管走后，狄公把胳膊支在桌上，盯着他的两名亲随看了片刻，然后凄然地一笑，继续说道：“我们又能聚在一起真好，伙计们！自我们进京以后，每人忙于各自的公务，难得有机会聊聊。不像在我当县令时，那时我们几乎每天都可以闲聊。那时真好，洪亮和我们在一起，而且……”他疲惫地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随后，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坐起身来。他打开折扇，轻快地对陶干说：“乔泰刚才目睹了一起命案。不过，在我让他告诉你之前，我想先听听你对羊城的印象。”

他对陶干点点头，又靠回椅子上，并开始扇扇子。陶干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然后平静地说道：“乔泰和我护送大人您来都督府之后，我们乘轿子去了城南，按您的命令在阿拉伯居民区附近找住处，大人。乔兄选了穆斯林清真寺附近的一家客栈，我在紧靠南门外的码头上选了一家。我们随后到一家小饭馆吃了中饭，整个下午都沿着江边溜达。我们看到附近有很多阿拉伯人，听说大约有一千阿拉伯人已定居在城里，还有一千在港口里的船上。然而，他们极少与本地人来往，好像也不和汉人混在一起。当时有名市舶司卫兵打了他们其中一个，一些阿拉伯水手便变得凶狠起来。不过，当士兵们出来，水手们的一个头领训斥了水手们一番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了。”他若有所思地捋着胡子，接着说，“广州是整个南方最富裕的城市，大人，以淫逸的夜生活——特别是珠江上的花船而闻名。这里的生活节奏近乎疯狂，今天的富商也许就是明天的乞丐，赌桌边每晚都有人发财，有人破财。这里无疑是各种大大小小的敲诈勒索者和骗子的真正极乐世界，每天都进行着大量的骗钱勾当。但广州人首先是商人，他们不太关心时局。如果他们偶尔抱怨一下朝廷，同绝大多数商人一样，也只是因为朝廷官员干涉他们的生意。不过，我没发现什么真正不满的迹象，也看不出一小撮阿拉伯人能在这儿挑起多大的麻烦。”

狄公没说话，陶干继续说道：“离开码头前，我们在一家酒馆认识了一位姓倪的船主。他人相当不错，能说阿拉伯话和波斯语，还曾去波斯湾做过生意。他可能会是个有用的关系，因此乔泰接受了他的邀请，明天去拜访他。”他怯怯地看了狄公一眼，然后问道，“您为何对那些没开化的黑番如此感兴趣呢，大人？”

“陶干，因为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在这座城里失踪了，而他们是获取线索的唯一希望。”狄公打住话头，等两个仆人在总管挑剔的眼光下把装着一把精致古瓷壶的茶盘放到桌上。总管倒好茶后，狄公对他说：“你可以到外面去等着。”然后狄公盯着自己的两名亲随，接着说道：“自从陛下病倒以后，朝廷中形成几个敌对的派别。有的支持合法的皇位继承人太子；有的支持皇后，她想用自己家族的一员来取代太子；还有的正在组成一个强大的集团，主张在皇上驾崩后实行摄政。而能起举足轻重作用的那个人是中书省中书令刘大人。我估计你们还没见过他，可你们自然听说过他。他年轻，却是个极有能力的人，对大唐皇朝忠心耿耿。我同他关系密切，因为我对他的正直与非凡才能十分推崇，万一发生危机，我会全力支持他的。”

狄公抿了一口茶。他思索片刻，继续说：“大约一个半月之前，刘大人在他的心腹幕僚苏主事和若干武将的陪同下来到广州。政事堂众宰相差遣刘大人来督察我们渡海远征安南的准备工作。他回京后交上一份肯定的奏章，赞扬了岭南都督温健的政绩。我现在就是温都督的客人。

“七日前刘大人突然回到广州，这次只有苏主事陪同。上面没有命令刘大人这样做，也没人知道他第二次来广州的目的。他没有通知都督，也没来都督府，显然是想隐匿身份。但是，都督的一名探子有一次在阿拉伯居民区偶然看见了刘大人和苏主事在步行，而且穿得很破旧。都督将此事上报京城之后，政事堂命他查出刘大人的行踪，并需告知刘大人，政事堂令其火速返京，因为朝廷亟须他上殿问话。都督调动了他所有的察访人员、探子等，把羊城搜了一遍，却一无所获。刘大人和苏主事彻底消失无踪了。”

狄公叹了口气。他摇摇头，继续说道：“此事乃官府机密，严防泄漏，因刘大人长期不在京城会带来严重的政治后果。政事堂怀疑这里可能出了重大差错，于是通知都督诸事已毕，命他取消搜寻。然而，政事堂同时又命我来广州进行秘密调查，借口为巡视商务贸易，但实际使命是与刘大人取得联系，搞清他为何要来广州，何事使他滞留此地。至于苏主事我们就不用找了，他的尸首就躺在侧厅。乔泰，你告诉陶干发生了什么事！”

乔泰向他惊讶的同僚简要地讲述了阿拉伯居民区发生的双重命案。他讲完之后，狄公说：“乔泰带回的尸首，我一眼就认出是苏主事。你们俩在码头上溜达时，这位刘大人的随员一定是看见了乔泰。但是，只要你陶干和乔泰在一起，苏主事就不想和乔泰搭话，因为他以前从没见过你。所以，他跟着你们到酒馆，你们分手后他就和乔泰说话了。然而，苏主事自己又被那阿拉伯刺客和神秘的矮子跟踪了。那两个人一定是看见他和乔泰搭话，所以迅速采取行动。由于阿拉伯居民区就跟兔子窝一样布满弯弯曲曲的巷子，以及外人难料的小道，他们和同伙可以跑到前面，守在乔泰和苏主事必经的两三条巷子。但是那个阿拉伯刺客并未毕尽其功，因为他原本也打算杀死乔泰的，但一个身份不明的第三者又卷了进来，勒死了这个阿拉伯刺客。看来，我们必须对付两个组织严密而手段同样残忍的团伙；不过，他们的目标却是相互冲突的。由此可见，刘大人面临很大的麻烦。”

“这种麻烦没有丝毫的迹象吗，大人？”陶干问道。

“没有，但他显然对这里的阿拉伯人感兴趣。你们今天早上出去找住处时，都督带我来这东厢房。我叫他把一年内此地和城里的秘密档案送给我看看，让我大致熟悉一下情况。我花了一个上午仔细读了那些档案，但只发现一些日常问题，那些问题与这儿的阿拉伯人毫无关系，也丝毫看不出有什么让刘大人特别感兴趣的地方。不过，我确实发现了探子的案呈，报告中说他看到了刘大人和苏主事，他们两个穿得很破旧，看起来憔悴而忧虑。刘大人当时正和一个过路的阿拉伯人说话。这名探子正要上前查实他们的身份时，三个人就消失在人群中，探子于是赶紧回都督府，向都督禀报了他所见到的一切。”

狄公喝干了茶，继续说：“离开京城之前，我研究了一下刘大人正在处理的一些事务，但并未发现丝毫提及广州或这儿的阿拉伯人的。至于他的私人生活，我只知道他是个相当有才干的人，却尚未娶妻，而且除了苏主事外，没有别的亲密朋友。”他严肃地看了两名亲随一眼，又说道，“你们注意，千万不能让都督知道这一切！刚才同他喝茶时，我告诉他苏主事是个从京城来的可疑分子，与这儿的阿拉伯恶棍混在一起。一定要给都督留下我们来此只为巡视海外贸易的印象。”

“那是为什么，大人？”乔泰问道，“他是此地的封疆大吏，或许他可以帮我们……”

狄公重重地摇了摇头。

“你们务必记住，”他说，“刘大人第二次来广州并没有通知都督。这也许表明刘大人在此地的公务如此机密，以至于连都督都不敢告知。不过，也可能是刘大人不信任都督，并怀疑都督与自己追查的神秘之事有所牵连。不论是何种情况，我们都必须遵循刘大人的机密策略，至少在得知此地更多情况之前，我等必须如此。因此，我们无法利用当地衙门所能提供的便利。不过，我用过午膳后，也召见了都督府法曹，他选派了四名探子来帮助我们进行日常调查。你们知道，探子是完全独立的，衙门管不了他们，他们可直接向长安汇报。”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所以你们看，我们面临的是一项特别艰巨的任务。我们一方面必须佯装与都督密切合作，完成一项虚构的使命，另一方面又要极为谨慎地进行自己的调查。”

“而且还有一个未知的对手在监视我们！”陶干说。

“不是监视我们，是监视刘大人和苏主事，”狄公纠正道，“因为那个人或那些人不可能知道我们来此的真正目的，这是朝廷机密，只有政事堂知道。他们监视苏主事，估计也可能监视刘大人，因为他们不想让他们俩与外人交往。既然他们不惜使用谋杀手段，那刘大人的处境也许相当危险。”

“都督有什么值得怀疑之处吗，大人？”乔泰问道。

“据我所知，没有。我离京前去吏部查过他的档案。档案中称，他是一名勤奋、干练的官员，二十年前担任本地衙门的法曹时，就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后生了。后来，他在几个地方当过县令，政绩卓著，于是被提升为刺史。两年前他被派到广州，这次是担任整个岭南地区的都督。他的家庭生活是很典型的，有三个公子和一个千金。我发现，对他的唯一微词是说他野心勃勃，非常想当京城的府尹。哦，我对都督乱扯了一通关于苏主事被杀之事后，便令他在晚膳前一刻钟召集最好的商务贸易行家开个会，这样，我打着了解海外商务贸易问题的幌子，希望能掌握关于阿拉伯人的大致情况。”他站起身来，补充说，“我们现在去议事厅吧，他们一定在等我们了。”

他们走向门口时，陶干问道：“刘大人与那些野蛮黑番会有什么关系呢，大人？”

“这个，谁知道呢。”狄公小心翼翼道，“看来，阿拉伯各部落已经团结在一个他们称为‘哈里发’的首领周围，此人的骑兵队已经基本上踏遍了那些贫瘠的西部地区。当然啦，那些愚昧无知的国度里所发生的事与我们无关，那个哈里发还没有显贵到敢派出进贡特使来向陛下乞求封侯。但是，他将来可能会跟我们西北部边境外的主敌鞑靼人建立联系；而且，在南方，这儿的阿拉伯船只也有可能会向安南的叛军提供武器装备。只要想到这两种可能性也就足够了。不过，我们别陷入无谓的揣测。来吧！”

五

总管恭敬地领着狄公和他的两名亲随穿过简直像迷宫一般的游廊。中央庭院里点着彩色油灯，一群文员、驿使和卫兵正在忙碌着。穿过这个庭院，总管带他们走过一扇雄伟的大门，然后引他们进入豪华的议事厅，厅内被几十支一人高的烛台照得通亮。

长着络腮胡、宽肩膀的大个子都督上前来迎接狄公。都督深施一礼，华丽炫目绿色锦缎长袍的袖子都扫到大理石地面了，官帽上颤动着的帽翼上嵌着的金色饰物叮当作响。他听完狄公介绍乔校尉和陶主簿，又躬身施礼，不过这次只是敷衍一下而已。然后，他介绍了他边上的瘦弱长者鲍宽，说鲍宽是负责此城的广州刺史。这位刺史也躬身深施一礼。

狄公吩咐刺史免礼，随便扫了一眼老者那有着深深皱纹而忧愁的面容，便随都督到了后面。都督请狄公坐上一把宝座般的椅子，然后自己恭敬地站在座台前，因为他虽然是岭南地区的最高长官，但终究比狄公低几个官阶。狄公现在兼领大理寺卿，为任政事堂诸宰相之一已有两年。

狄公坐了下来，乔泰和陶干分立座台两旁。陶干穿着褐色长袍，戴着乌纱帽，看起来相当体面；乔泰则戴上了有穗的头盔，从都督府兵器库里拿来了一把剑，他的紧身甲衣也显现出他那宽阔凸出的肩膀和肌肉结实的胳膊。

都督躬了躬身，一脸严肃地说道：“遵照大人您的指示，我召来了梁福和姚开泰二位地方缙绅。梁员外是羊城最富有的商人之一，他——”

“他是那桩臭名昭著的九重命案中几乎被杀光了的梁氏家族的成员吗？”狄公打断他的话，“十四年前，我任浦阳县令时处理过那桩案子。”

“那是大人您断的最著名的案子之一！”都督讨好地说道，“广州这里至今还有人带着感恩和仰慕的心情谈论此事呢！不，这位梁员外属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家族，他是已故水军统领梁将军的独子。”

“名门望族。”狄公说。他打开扇子，继续说道：“统领是位勇猛的战将，雄才大略了然于胸，被誉为‘南海王’。我只见过他一面，但仍然清楚地记得他那不寻常的外貌。他身体短矮，肩膀宽阔，长着一张扁平的丑脸：额头低，颧骨高。但只要一看到他那双敏锐的眼睛，你就明白在你面前的是一位真正的伟人！”他捋捋胡子，然后问道，“他的儿子怎么不子承父业呢？”

“他体弱多病，不适合军旅生涯，大人。这真是可惜，因为他继承了父亲的韬略才干，这一点从他管理大生意的精明上可以看出。就小的方面而言，也反映在他棋艺方面的罕见技巧上！梁员外是本地域弈棋的第一把好手。”

都督用手捂嘴咳了一声，接着说：“当然，像梁员外这种出身名门的人是不会屈尊直接与……与那些野蛮的番商接触的，但他对所有的大事都消息灵通。相反，姚员外则与那些外番商人——主要是阿拉伯人和波斯人有着密切联系。他不在乎，他出身于一个相当……呃……普通的家庭，而且是个宽宏大量、十分随和的人。我想这两位员外应该能向大人全面地介绍在下所管辖地区的海外商贸情况。”

“这是座大城，”狄公随口说道，“除了这两位员外之外，此地应该还有更多的行家里手吧。”

都督快速瞥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海外贸易管理得十分严密，大人。不得不如此，因为官府只掌控部分，在幕后牵线的正是这两位员外。”

乔泰走上前来，说道：“我听说，有一位姓倪的船主也被公认为是这方面的专家。他的船定期往返于广州和阿拉伯各港口。”

“倪？”都督问道。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刺史一眼。鲍刺史慢慢捋着自己那一小撮山羊胡子，含糊地说：“哦，是的，这位船主在航运行业中颇有名气。不过，最近三年左右他似乎一直待在陆上，正过着相当……呃……放荡的生活。”

“我明白了。”狄公说道。然后，他对都督说：“那么，就让你说的那两位员外进来吧。”

都督吩咐刺史去叫人，然后走上座台，站在狄公的左边。刺史出去领来两个人进入大厅，其中一位身材矮小，十分瘦弱；另一位则个子颇高，肚子很大。当他们俩在台前跪拜时，刺史介绍说第一位是商人梁福，另一位大腹便便者是姚开泰。

狄公叫他们平身。他看到梁福脸色苍白，表情冷漠，留着漆黑的像丝一般光滑的短髭和稀疏的山羊胡。梁福身穿橄榄绿长袍，头上戴着的纱帽表明他的读书人身份。姚开泰则明显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他有一张快活的圆脸，留着浓密的八字胡和修剪整齐的连鬓络腮胡，迟钝的大眼睛周围有一圈细细的皱纹。他正微微喘着气，红润的脸上满是汗珠。显然，他那件深褐色的锦缎礼服让他觉得不自在。

狄公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开始向梁福询问有关贸易的状况。梁福说一口标准的京话，回答问题非常切题，看起来聪明非凡，而且表现出缙绅的泰然自若。狄公惊愕地得知，广州的阿拉伯侨民数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多。梁福说，大约有一万阿拉伯人分布在城内和郊区。然而，他补充说，他们的人数随着季节更替有增有减，因为大唐和阿拉伯的船主们都要在广州等待冬季季风来临，才能开船去安南和爪哇，然后，他们去锡兰，从那里再穿过印度洋到波斯湾。梁员外说，阿拉伯和波斯的帆船可载五百人，而大唐的船只则能载更多。

下面轮到姚员外说了。他看起来被这几位高官吓倒了，开始时有些慌乱，但等他开始讲述自己的生意时，狄公很快就看出，他是个善于理财的精明人。姚员外说出了一系列由各类阿拉伯商人进口的产品之后，狄公评论道：“我不明白你是如何分辨所有那些外国人的，在我看来，他们都长得一个样！每天都与那帮不开化的野蛮人打交道，一定很烦吧！”

姚开泰耸了耸他圆圆的肩膀：“在生意上只能是怎样就怎样，大人！而且有些阿拉伯人已经知道了一点儿中国文化。譬如阿拉伯居住地的那位首领曼苏尔吧，他就可以流利地说我们的话，而且待人也很周到。事实上，今晚我还有约要早早去他那儿吃饭。”

狄公注意到他的脚不安地动来动去，似乎急着要走，就说：“多谢你提供的宝贵情况，姚员外。现在你可以走了。带乔泰校尉一道去参加那个阿拉伯晚宴吧，这对他来说一定是个有趣的经历。”他示意乔泰过来，小声吩咐道：“看看阿拉伯人在城里是怎样分布的。注意看，注意听！”

一名随从领乔泰和姚员外出门后，狄公又与梁员外聊了一会儿关于其已故父亲的海战往事，然后也让他离去。狄公默默地扇了一会儿扇子，突然对都督说：“这儿离京城很远，广州人又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生来不愿受约束，再加上有那帮外国人，可以想象，维持羊城的治安并非易事。”

“我无可抱怨，大人。鲍刺史是个能干的官员，手下人也很有经验，而且我们的驻军是由北方来的老练士兵所组成的。本地人有时候的确有点儿无礼，但总的来说，他们还是守法的，而且用一些策略……”

都督耸耸肩膀。鲍刺史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显然改变了主意。

狄公啪的一声合上了扇子，站起身来。都督把狄公和陶干送到门口，总管领二人回狄公自己的住处。

狄公让总管带他们到月光下小后院的一个亭子里。那儿有一个观鱼池，送凉奉爽。他们在大理石曲栏旁的一个小茶几边坐下后，狄公打发总管离开。狄公缓缓地说：“此次会面很有意思，可除了让我们得知这里的阿拉伯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之外，对我们也没多大帮助。或许我忽略了什么？”

陶干忧虑地摇了摇头。过了片刻，他说道：“您说刘大人的公开生活是无懈可击的，大人，但他的私生活呢？作为一个年轻的单身汉……”

“我也想到过这个。作为大理寺卿，我有各种特殊的便利，查查他的私生活也是易事。虽然他是个英俊的后生，可他对女人显然毫无兴趣。京城里许多名门望族都想招他为婿，却都徒劳了。像他这种地位的人几乎每晚都要出席宴会，席上总有些迷人的名妓陪酒，而他也从不勾搭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这种兴趣之缺乏并非源于生来厌恶女人，你知道，这种性格在英俊的后生中并不少见。他之所以不近女色，仅仅是因为他完全埋首于工作之中。”

“他就没有任何嗜好吗，大人？”

“除了对蟋蟀有极大的兴趣外，其他没有。他收集了很多蟋蟀，有鸣唱用的，有斗架用的。我上回与他交谈时曾聊到这个话题。我注意到他袖子里发出的一种叫声，于是他拿出一只养在银丝小笼子里的蟋蟀，说他总是随身带着它。那是个罕见的品种，叫‘金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狄公突然住口，看着陶干震惊的脸。“怎么啦？”狄公惊讶地问道。

“哦，”陶干慢慢地回答说，“我在来这儿的路上恰巧遇见一个卖蟋蟀的盲女，她昨晚逮到了一只迷路的‘金铃’。当然，这肯定是个巧合。不过，因为她也告诉我这是个极为罕见的品种，特别是在南方这儿，它也许……”

“这要看她是如何逮到的，又是在何处逮到的。”狄公简短地答道，“对我细说你们的邂逅！”

“我是偶然在市场附近碰到她的，大人。她自己捉蟋蟀，能从它们的鸣叫声中认出好品种。在路过城西著名的华塔寺的西墙时，她听到‘金铃’所发出的特别叫声。它一定是藏在墙缝里。她说，它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受了惊吓。她放下一片诱饵，再把蟋蟀哄进小葫芦里。”

狄公没说话。他捋了一会儿胡子，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当然，这是个很渺茫的机会，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即这确实是刘大人的‘金铃’，它是在主人行至那一带时逃出笼子的。在乔泰去曼苏尔的宴会上收集情报的同时，我们也不妨到寺里去看看能不能得到有关刘大人行踪的线索。不管怎样，我听说这是羊城的名胜之一。我们可以在路上某个小店里用晚膳。”

“您千万不能，大人！”陶干惊骇地反对道，“原先，您还是个县令时，偶尔微服去城里转转倒没什么，可现在您是朝廷的要员，您真的不能——”

“我能去，也一定要去！”狄公打断他的话，“在京城，我不得不讲究与我官位相称的那些排场，那是没办法的事。可现在我们不是在京城，而是在广州，我当然不会错过出去的好机会！”抢在身旁的人进一步反对之前，他猛然站起身来补充道，“等我换好衣服，在前厅会合。”

六

乔泰和姚员外出了议事厅后，前者赶紧去了兵器库，脱下戎装，换上一件浅灰色薄棉袍和一顶乌纱帽。然后，他到门房与姚员外会合。姚员外提议到他自己家中去一下，因为他参加宴会前也想换一下衣服。两人坐着姚员外垫得很舒服的轿子去他家，那是都督府西边光孝寺附近的一座大宅子。

在姚员外宽敞的客厅里等候时，乔泰疑惑地看着厅里那些俗不可耐的豪华摆设。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些闪闪发光的银制花瓶，瓶里插满蜡制的花卉，墙上装点着题有吹捧姚员外财富与身份的书法卷轴。为他上茶的丫鬟衣着保守，但从她那浓妆艳抹以及对他那种不加掩饰的打量眼光可以看出，她原先是个舞女。

姚员外很快就出来接他。此时姚员外已换上一件蓝色薄袍，喜滋滋地歪戴着他的黑色便帽。“我们走吧！”姚员外轻快地说，“您知道，我今晚相当忙，吃过晚饭我还有急事。好在这类阿拉伯宴会结束得早。”

“在那儿我们能吃到什么呢？”他们的轿子沿街行进时，乔泰问道。

“菜肴很简单，可有他们自己的特色，相当诱人。不用说，自然比不上我们大唐的菜肴。你吃过我们羊城的炖章鱼吗？鳗鱼呢？”

姚员外开始详细地描述这些菜肴，说得乔泰直流口水，然后姚员外又滔滔不绝地谈论本地的酒类。乔泰想，姚员外虽说生活很阔绰，是个相当庸俗的暴发户，可同时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

当两人在一座朴素的刷白灰的门房前下轿时，乔泰大叫道：“我今天午饭吃得早，你说的东西又让我嘴馋！告诉你，我现在可以吞下整只烤猪！”

“嘘！”姚员外急忙警告说，“别提猪！穆斯林连碰都不能碰，他们认为猪肉不干净。他们也不许喝酒，但他们有另一种饮料，味道相当好。”他一边说，一边敲打饰有鱼饰纹雕的门。

一个戴条纹头巾的驼背阿拉伯老人开了门，领他们穿过一个小院子到达一座长方形的花园，花园里依照奇特的图案种着低矮的花丛。一名又高又瘦的男子过来迎接他们，他的包头巾和飘动的长袍在月光下显得更白。乔泰认出了他，他就是在码头责骂阿拉伯水手的那个人。

“祝你平安，曼苏尔！”姚员外快活地大声说道，“我擅自带来了一位朋友，是从我们京城来的乔校尉。”

这个阿拉伯人用他那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注视着乔泰。他的眼白在深棕色皮肤的衬托下，显得十分突出。他用缓慢而地道的汉语响亮地说：“祝所有虔诚的信徒平安！”

乔泰推断，这种问候如果限于穆斯林之间，那就不包括姚员外和自己，因而相当无礼。然而，当他想清这一点时，阿拉伯人和姚开泰已经俯身在热烈地讨论花卉种植了。

“高贵的曼苏尔非常爱花，就和我一样，”姚员外直起身来解释道，“这些芬芳的花卉都是他大老远从自己的国家带过来的。”

乔泰注意到花园里飘浮着阵阵幽香。不过，那无礼的问候和他辘辘的饥肠，已让他没什么心思去赏花了。他郁闷地打量着后面的矮房子，看到穆斯林清真寺的宣礼塔在月色中显出轮廓，因此他断定曼苏尔的房子离自己住的客栈不会太远。

最后，曼苏尔领着两位客人进入花园后方通风良好的大房子。房子正面是一排奇特的尖形高拱门，一走进去，乔泰沮丧地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家具，更别说饭桌了。地上铺着厚厚的蓝色绒毛地毯，角落里放着几个鼓囊囊的丝绸枕头，天花板上悬下一盏八根灯芯的铜油灯。后面整堵墙挂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帘子，帘子用铜环安在靠近天花板的横柱上，而不是像通常那样穿在竹竿上。

曼苏尔和姚开泰盘腿坐在地板上，乔泰犹豫了一下，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坐下来。曼苏尔显然注意到了他烦恼的神情，便用慎重的口气对他说：“我相信，这位尊贵的客人不反对坐在地上吧。”

“作为武将，”乔泰粗声说道，“我已经习惯因陋就简了。”

“我认为我们的生活方式挺舒服的。”主人冷冷地说。

乔泰本能地不喜欢这个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外表让人印象深刻。曼苏尔五官端正，轮廓分明，有个细细的鹰钩鼻，长长的八字胡末梢以一种异国样式向上翘起。他的肩膀绷得很直，结实的肌肉在白色薄袍下缓缓起伏，很明显，他是个有非凡忍耐力的人。

为打破难堪的沉默，乔泰指着沿墙顶的一条精巧图案问道：“那些花形符号是什么意思？”

“是阿拉伯字，”姚员外急忙解释说，“是神圣的经文。”

“你们的文字有多少个？”乔泰问曼苏尔。

“二十八个。”曼苏尔简短地答道。

“二十八个？”乔泰惊诧地大声说道，“老天！就这些？你要知道，我们有两万多个呢！”

曼苏尔翘起嘴唇，轻蔑地一笑。他转过身去，拍了拍手。

“他们到底如何用仅有的二十八个字来表达想法呢？”乔泰悄悄地问姚员外。

“他们没那么多想法要表达！”姚员外微笑着轻声说道，“食物上来了！”

一名阿拉伯青年端进来一只硕大的铜制雕花圆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只炸鸡、一把大壶和三只彩色珐琅杯子。那青年往杯子里倒了一种无色的像酒一样的饮料，然后退了出去。曼苏尔举起杯子，庄重地说：“欢迎来我家做客！”

乔泰喝了一口，觉得这种带洋茴香味道的饮料相当可口，而且炸鸡闻起来味道也不错，可他不知该怎么吃，因为他没见到筷子。“酒”过几巡之后，曼苏尔和姚员外用手撕开一只鸡，乔泰只得学他们的样子把鸡撕开，咬了一口鸡腿后，发觉味道好极了。吃完鸡后，又上来一只堆着藏红色米饭的浅盘，饭是和羊肉片、葡萄干、杏仁一起用油炒的，乔泰也很喜欢，并且像另外两位一样，用手把饭捏成团状来吃。在仆人端给他的盆里用加了香料的水洗过手后，他往后靠在枕头上，满意地咧嘴笑道：“味道实在很好！我们再来一杯！”大家喝干后，他对曼苏尔说：“你知道吗，我们是邻居！我住在五仙客栈。敢问你，你们所有的同胞都住在这个特定的居民区吗？”

“大多数是的。我们喜欢住在我们的寺院附近，我们的祷文就在塔顶上宣读。每当我们有船只进入港湾，大家就在那儿点起一支火炬并为其平安靠岸而祈祷。”曼苏尔长饮一口，接着说道，“大约五十年前，我们先知的一位亲戚——安拉保佑他！——来到这羊城，死在东北门外他的住所里。许多虔诚的信徒就在那块圣地定居，以便照顾他的坟墓。而且，我们的水手按规定都住在离市舶司不远的六个大馆舍内。”

“我在这儿碰见一位中国船主，”乔泰接着说，“他会说你们的话，是位姓倪的老兄。”

曼苏尔机警地看了他一眼，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倪船主的父亲是汉人，但他母亲是波斯人。波斯人不顶用。四十年前，我们伟大的哈里发率领勇士们在尼哈温之战中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姚员外提议再喝一巡，然后问道：“哈里发领地的西边真的住着白皮肤、蓝眼睛、黄头发的人吗？”

“不可能真有那样的人！”乔泰不以为然地说，“那一定是妖魔鬼怪！”

“确实有，”曼苏尔严肃地说道，“他们对打仗也很在行，还能写字，不过方式不对，是从左向右。”

“那就对了！”乔泰满意地说，“他们是鬼！阴间的一切与阳间恰恰相反。”

曼苏尔喝干了杯中的饮料。

“有的还长着红头发。”他说道。

乔泰用锐利的目光盯了他一眼。这人尽在胡言乱语，定是喝得醉醺醺了。

“现在来点儿阿拉伯舞怎么样，呃，曼苏尔？”姚员外咧开大嘴笑着问道。他又问乔泰：“见过阿拉伯舞女吗，校尉？”

“从没见过！她们跳得和我们的舞女一样好吗？”

曼苏尔坐直了身子。

“安拉在上！”他大声说道，“你的问题表明了你的无知！”他拍拍手，用阿拉伯话吼着对仆人做了吩咐。

“瞧那帘子！”姚员外兴奋地低声说，“如果我们走运的话，这将是一次真正的、特别的款待。”

一名女子出现在打开的帘子前。其身材中等偏高，几乎全身赤裸，只有臀部系了一条有流苏的黑色窄带子。带子很低，整个腹部全暴露在外，清楚得让人发窘，光滑圆润的肚皮映衬着嵌在肚脐眼里那颗闪闪发光的绿宝石。她的细腰使得一对丰满的乳房显得很大，两条妖媚的大腿也显得太粗。她的皮肤是漂亮的金棕色，脸蛋儿虽然表情丰富，却并不符合中国美女的标准。她的眼圈涂有一种黑颜料，使眼睛显得太宽，而猩红的嘴唇又太丰满，闪亮的蓝黑色头发打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结。这些非汉人的特征令乔泰反感，却同时又奇怪地让他着迷。当她站在那儿微微扬眉观察这几个人时，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让乔泰突然想起多年前他打猎时误杀的一头雌鹿的双眸。

她走进屋来，脚踝上的金镯子轻微地叮当作响。她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赤身裸体，在曼苏尔面前用右手轻触胸脯一鞠躬后，便对姚、乔二人点点头。她面对曼苏尔跪下，双膝合在一起，当她把纤细的双手交叠在大腿上时，乔泰惊讶地发现，她的手掌和指甲都涂有一种鲜红的颜料。

看到乔泰用欣赏的目光盯着她，曼苏尔翘起嘴唇满意地一笑。

“这是朱姆茹德，翡翠舞舞女，”他平静地说道，“她现在要为大家跳我们国家的一种舞蹈。”

他又拍了一下手，两个穿着宽大长袍的阿拉伯人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蹲在远处的角落里，其中一个开始用拇指敲击一只大木鼓，另一个用长长的藤弓拉弦来给琴调音。

曼苏尔用充满激情的大眼睛盯着那个女人。她随便扫了他一眼后，跪着半转过身子，用傲慢的目光审视着姚员外和乔泰。曼苏尔看她要和姚员外说话，就对乐师大声地发了一句命令。

当低沉哀怨的琴声响起，朱姆茹德便把双手交叉在脑后，开始随着缓慢的节奏摆动身体。同时，她身子往后仰，越来越低，直到头触碰到地面，靠在她叠放的胳膊上。其乳房朝上竖立，乳头绷得紧紧的，一头卷发散开在匀称的手臂上。她闭上眼睛，两道睫毛在光滑的脸颊上形成流苏般的线条。

琴师此时以快节奏拉动琴弓，沉闷的鼓声加重了音乐的旋律。乔泰此时以为她会起来开始跳舞，但她却仍是一动不动的。突然，他惊愕地注意到，她裸露的腹部正中那颗绿宝石正在缓缓地前后移动。她弓形身躯的其他部位纹丝不动，只有肚子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断断续续地动着，而且随着鼓声加剧，绿宝石开始画圈转动，圈子越画越大。乔泰目不转睛地盯着灯光下那颗耀眼的绿宝石，逐渐感到窒息。血液在他体内激涌，汗从他脸上淌下，而他自己却没有察觉。

鼓声突然停止了，他这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琴声以几个刺耳的音符结束，接着便是死一般的寂静，舞女像动物般轻巧自如地恢复到跪着的姿态，用娴熟的动作整理好头发。她的胸部剧烈地起伏着，裸露的身体蒙上了一层细细的汗水，乔泰此时注意到，她用了很浓的麝香香水。香水味与一种奇怪的、有点儿刺鼻的体味混杂在一起，尽管他告诉自己这种气味很讨厌，可同时这味道又激起他体内某种原始感觉，令他想起打猎时某种野兽的气味，以及鏖战中汗马和鲜血的味道。

“玛萨拉！”曼苏尔赞美地喊了起来。他从腰带中取出一枚外国金币，放在跪着的女子面前。她捡起来，没再瞥一眼就扔给了房间另一边的两名乐师，然后转身用流利的汉语问乔泰：“这位稀客是从远方来的吧？”

乔泰咽了咽口水，他感到喉部很紧张。他赶紧拿过杯子抿了一口，尽量随便地答道：“我是从京城来的，我叫乔泰。”

她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对他注视良久，然后转向他的邻座，无精打采地说：“你气色不错，姚员外。”

商人咧嘴笑了。他学着阿拉伯的风俗说道：“我身体很好，托安拉的福！”他盯着她的胸脯，斜睨了曼苏尔一眼说：“就像我们大唐的一位诗人所说：玉果催树弯！”

曼苏尔的脸拉了下来。朱姆茹德给姚员外和乔泰的杯子倒饮料时，曼苏尔严厉地盯着她瞧。当她的身子弯向乔泰时，她那强烈的、野兽般的气味使乔泰胸口一阵紧张，这让他握紧大拳头，尽力控制自己沸腾的热血。她把头凑近乔泰，微微一笑，露出一口完美的牙齿，然后小声说：“我住在第四排的第一条船上。”

“到这儿来！”曼苏尔叫道。

当她转向他时，他压低嗓门用阿拉伯话对她说了些什么。

她倦怠地扬起眉毛，接着用汉语傲慢地说：“我喜欢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我的众船之主。”

曼苏尔的脸因愤怒而有些变形。他眼白一闪，吼道：“为你无礼的话低头道歉！”

她对着他面前的地面啐了一口。

曼苏尔骂了一声。他跳起来，用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粗暴地把她拉起来，然后用另一只手扯下她臀部的流苏带子，把她转过来面对他的两位客人，然后用压抑的声音大声说道：“好好瞧瞧这婊子的诱人之处！它们是用来卖的！”

她试图挣开身子，但他又猛把她转过来。他强迫她跪下，又把她的头按在地上，接着对两名乐师吼了一道命令，琴师赶忙起身把藤弓递给曼苏尔。

乔泰把眼光从伏着的女人身上移开，对曼苏尔冷冷地说：“最好私下了结你们的争吵，曼苏尔。你让客人们感到难堪。”

曼苏尔愤怒地瞅了乔泰一眼。他张开嘴巴，然后又忍住了，遂紧咬嘴唇，放下举起的藤弓，并放开女人的头发。他重新坐了下来，低声咕哝了些什么。

舞女站起身来。她捡起扯断的流苏，然后转向乔泰和姚员外，眼里充满怒火，小声说道：“记住他的话，谁出价最高我就是谁的！”

她把头往后一仰，走进帘子里消失了，两位乐师也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走了。“好泼辣的娘儿们！”姚员外咧嘴笑着对曼苏尔说，“大概很难治吧！”他为曼苏尔的杯子添了饮料，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补充道，“非常感谢你的热情款待！”

曼苏尔默默地点了点头。姚员外站起身，乔泰也跟着起来。乔泰本来也想说几句感谢的话，但看到曼苏尔眼中燃烧的怒火，便改变了主意。主人领他们穿过弥漫着香气的花园来到大门口，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便与他们道别了。

姚员外的轿夫慌忙站了起来，但乔泰对他们摇摇头。

“我们走走吧，”他对姚员外说，“里面空气很闷，而且那种饮料让我头晕。”

“我可是本地的名流呀，”胖商人迟疑地说道，“不该徒步走来走去的。”

“一位禁军校尉也不该吧。”乔泰冷冷地说，“这几条街冷冷清清的，不会有人看见我们的。走吧！”

他们朝街角走去，轿夫们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饭菜不错，”乔泰嘀咕道，“可那家伙实在不该搞出那样不光彩的场面来。”

“你能指望那些蛮夷怎么样！”姚员外耸耸肩说，“可惜你阻止了他，她这些天都在摆臭架子，痛揍她一顿对她是有好处的。她并不是纯种的阿拉伯人，她母亲是居住在水上的疍民，这使她更加桀骜不驯。不管怎样，他并不敢真的狠狠抽她，那样她会出血，并且会留下疤痕。”

他用舌尖湿了一下嘴唇。乔泰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改变了原先对他的看法。这家伙性格中有可恶的一面。他冷冷地说：“曼苏尔看起来真的要抽她，那为什么又不敢给她留下疤痕呢？”

这问题显然让姚开泰发窘。他犹豫了片刻，答道：“这个嘛，曼苏尔并不拥有她，据我所知是如此。我估计，她在某处一定有个势力庞大的庇护者。这些家伙虽说并不在意他们的女人在宴会上跳跳舞，挣点儿零用钱花用，但也不愿意看到她们带着皮肉之伤回家。”

“可曼苏尔说她是可以花钱买的！”

“哦，那只是为了侮辱她。你可别因此而想入非非，校尉！不管怎样，我可不会向你推荐那些黑娘儿们。她们的行为很粗野，就跟野兽似的。好了，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要坐轿子了，我还要赶赴我的一个……呃……私宅，有个约会。”

“别耽误了！”乔泰粗声道，“我自己走。”

姚员外斜睨了他一下，看出同伴态度的转变。他把胖手放在乔泰的胳膊上，满脸堆笑地讨好说：“我改天晚上会带你去的，校尉！我雇女人十分谨慎，那儿的设施也……呃……特别好。我定期去那儿，为的是换换口味，你一定能理解！这倒不是因为我在家被伺候得不好，其实可以说很好。瞧我在妻妾们身上花的钱，也应该知道很好。我的这个小安乐窝位置很方便，离我的住宅不远，其实就在光孝寺南面第二条街的街角。我倒愿意现在就带你去，只是我要去见的女人相当害羞，你瞧……这可是很难得的！我们志趣相投，我相信这很管用。不过，如果她看到我和陌生人一道去，她也许会——”

“没错，”乔泰打断他的话，“别让她久等了，她会跑掉的！”他一面继续往前走，一面对自己嘀咕道：“我看，这也是她能做的最明智的事了！”

到了下一条街，他叫了顶轿子，吩咐轿夫抬他去都督府。轿夫们快步赶路，他仰靠在座位上想打个盹儿，然而，他只要一闭上眼，就看见阿拉伯舞女那婀娜柔美的身段，又一次想起那令人陶醉的气味。

七

狄公和陶干从一扇小边门离开都督府，在大道上随意闲逛起来。此时，他们看上去就像两个老学究似的。狄公身着藏青色的棉袍，腰间系一条黑色腰带，头戴一顶黑色无檐便帽。陶干穿了件褪色的褐色长袍，戴着成天不离头的旧天鹅绒帽子。

他们经过刺史衙门，走进见到的第一家饭馆。狄公选了大堂后部的一张桌子，从那儿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各种各样的顾客。“你点菜！”他对陶干说，“你会说本地话。要一大碗馄饨，听说羊城的馄饨特别鲜。再加个蟹肉蛋卷，那也是本地的特色菜。”

“再来壶本地的酒吧。”陶干提议道。

“你过去是很节俭的，”狄公笑着说，“恐怕是乔泰把你带坏了！”

“乔泰和我经常见面，”陶干说道，“那是自他的把兄弟马荣天天守着老婆孩子之后。”

“这就是此次我没带上马荣的原因。谢天谢地，他终于安定下来了。我不愿意让他卷入任何冒险行动，免得又把他引回旧路上去！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寻找刘大人就行了！”

“刘大人有什么特征或习惯吗，大人？有什么我们去寺里打听时可以言及的东西？”

狄公若有所思地摸摸自己的鬓角。

“哦，他是个英俊的男子，还有朝廷大臣的那种自信和镇定。他讲话的腔调也可以算作一点儿线索，他说话像个典型的朝臣，带着最新的官腔。哈，这汤闻起来的确很香！”他用筷子从碗里夹起一只馄饨，又说，“振作起来，陶干，我们一起解决过比这更棘手的难题！”

陶干咧嘴一笑，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吃完这顿简单而实惠的晚饭后，他们喝了杯浓浓的福建茶，便付账离开了。

黑暗的街上行人少了许多，因为这正是吃晚饭的时间。然而，他们到了西区，便看到人渐渐多了起来。一到通往华塔寺的街衢，他们发现周围是一大群欢乐的人们，老老少少都穿着最好的衣服，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狄公掐指一算，说：“今天是大慈大悲观音菩萨的生日，寺里一定挤满香客。”

他们一穿过外门，就看见寺庙的院子真如同夜市一般，通往前殿大理石阶梯的石子路上，排列着临时的灯柱，灯柱之间用许多吉祥喜气的彩色小油灯相连着，而路两边各有一排摊位，卖着经书、玩具、蜜饯和念珠等不同的商品。卖油饼的小贩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用刺耳的声音夸耀着自己的东西。

狄公望着拥挤的人群，气恼地对陶干说：“真倒霉！谁能在拥挤的人群里认出一个人来呢？那著名的宝塔在哪儿？”

陶干向空中指了指。主殿后面就是九层的华塔，此塔有将近三百尺高，塔尖上的金色圆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狄公能隐约听见每层檐顶上所悬挂的小银铃的叮当声。

“好漂亮的建筑！”狄公满意地评论着。他继续往前走，随意瞥了一眼右面坐落在一簇高高的竹子中的茶亭。茶亭里是空的，人们忙着观赏景色，谁也没有空悠闲地喝茶。门前站着两名衣着艳俗的女子，一个老丑妇靠在门柱上，一边剔牙，一边用监视的眼光望着她们。狄公突然停下脚步。

“你往前走，四处看看，”他对陶干说，“我马上就跟过去。”

狄公走上亭子。其中那小个子姑娘年轻却没有姿色，而高个子姑娘看上去三十岁左右，脸上一层厚厚的脂粉也无法掩盖卖笑生涯对她的摧残。老丑妇急忙把姑娘们推到一边，讨好地讪笑着用广州话向狄公打招呼。

“我想和你的姑娘们聊聊，”他打断她那难以听懂的拉客经，“她们懂不懂北方话？”

“聊聊？废话！你要么干事，要么别来！”老丑妇用蹩脚的北方话厉声说道，“六十个铜子，房间在寺庙后面。”

那年龄大点儿的姑娘原本无精打采地望着狄公，此时向他招招手，用纯正的北方话急切地说：“请挑我吧，老爷！”

“你挑那芦柴棒只要三十个铜子，”老丑妇嗤笑道，“干吗不花上六十个铜子买这个小雏儿呢？”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铜子给那老妇人。

“我要那个高个子姑娘，”狄公生硬地说，“不过，我要先和她谈谈，我可是很挑剔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不过你既然花了钱，你想和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她花的钱比挣的还多！”

狄公示意那女子跟他进茶亭里去。他们坐在一张小桌子旁，然后他吩咐那个在一旁冷笑的小伙计上一壶茶、一盘瓜子和蜜饯。

“你这是要干什么呀？”她疑惑地问道。

“我只想说说自己的家乡话，算是换换口味吧。告诉我，你怎么跑这么远到南方来？”

“这不是你感兴趣的事。”她闷闷不乐地说。

“让我猜猜看。来，喝杯茶。”

她大口地喝着茶，尝着蜜饯，然后粗声说道：“我太傻了，又倒霉透顶。十年前，我爱上了一个跑码头的江苏丝绸商，那时他常到我父亲的面摊上吃面条，我就和他私奔了。开头几年还不错，我喜欢四处旅行，而他对我也挺好的。他到羊城这儿做生意时，我给他生了个女儿，但他很生气，因为不是个男孩，就把孩子给溺死了。后来，他对一个本地姑娘感兴趣，想甩掉我，但在这儿很难卖掉一个没什么技能的北方女人。大些的花船只雇用广州女人，或者那些能歌善舞的北方人，所以他就把我贱卖给疍民。”

“疍民？他们是些什么人？”狄公好奇地问。

她迅速往嘴里塞了一整块蜜饯，然后咕哝道：“他们也被称为‘水户’。他们是很不一样的人。广州人讨厌他们，说他们是我们汉人来南方之前，一千多年前住在这儿的野蛮人的后代。疍民必须待在停泊于市舶司附近江面的船上。他们就在那里出生、交欢、死亡，不准上岸居住或与汉人通婚。”

狄公点点头。此时他已记起，疍民是一群被社会抛弃的人，有专门的法律严格限制他们的活动。

“我不得不在他们的一个水上妓院干活儿，”她接着说，此刻已完全放松下来了，“那些杂种说他们自己的一种怪异的话，就跟猴子一样叽里咕噜的。你真该去听听！他们的女人成天靠各种脏药和毒药混日子。那些人把他们对汉人的仇恨都发泄到我身上，让我吃残羹剩饭，我除了一块遮羞布之外，什么衣服都没有。大部分嫖客都是外国的水手，自然没有哪个中国妓院会接待他们。所以，你可以想象我在那儿过的是什么日子！”她抽抽鼻子，又吃了一块蜜饯。

“疍民害怕自己的女人，因为她们半数都是巫婆，但他们对待我就像是对待最下等的奴隶一样。在他们纵酒狂欢的宴会上，我被迫一丝不挂地为他们跳下流的舞蹈，一跳就是一两个时辰。只要我想歇一歇，他们就用船桨打我屁股，而他们的女人总是叫着侮辱我，说中国女子都是荡妇。她们最喜欢吹嘘的是，八十年前，某位大唐名人秘密地娶了一个疍民女子，他们的儿子成了一个有名的勇士，他称皇帝为‘叔叔’。这岂不是怪事？唉，被卖给城里的妓院对我来说是个解脱。这个妓院虽然并不高级，可至少是汉人开的！这就是最近五年我干活儿的地方。可我要对你说，我没什么可抱怨的！我有过三年快活的日子，那是许多女人都不敢说有的！”

狄公认为此刻他已取得了她的信任，可以开始原本想谈的话题了。

“听着，”他说道，“我碰到了件难事。我原定几天前到此地会一个北方的朋友，可我在江上耽搁了，今天下午才到达此地。我不知道他住在哪儿，但他肯定在附近，因为是他提议在这个寺庙里见面的。他如果没离开羊城，肯定就在这一带。既然你的营生要求你对走过的男人特别留意，那你也许见过他。他是个高个子的英俊后生，三十岁左右，样子有点儿高傲，留着短须，下巴和两腮都没有胡子。”

“你刚好迟了一天！”她说，“他昨晚来过这儿，大概就是现在这时候。他在附近溜达，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你同他说话了吗？”

“那还用问？！我一直在留心北方人。而且就跟你说的一样，他很英俊。但我得说，他穿得很破旧，可我不在乎这个。我走到他面前，如果他要我，半价我都愿意。可我运气没那么好，他径直向寺庙走去，连看都不再看我一眼。傲慢的杂种！你不一样，你真好！我知道——”

“你今天又见过他吗？”狄公打断道。

“没有，所以我告诉你太晚了。我说，你现在还买着我呢！我们去我屋子好吗？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跳疍民舞。”

“现在就不了。不管怎样，我还是想到寺里看看我的朋友。告诉我你的姓名和住处，我以后会去找你的。这算是我预付的酬金。”

她高兴地笑了，说出她住的街道的名称。狄公走到柜台前，找伙计借了支毛笔把她的住处写在一张纸片上，然后付了账，便向寺庙走去。

当他正要登上大理石台阶时，陶干走下来迎接他。

“我在四处看了看，大人，”他沮丧地说，“可没看到像你描述的刘大人模样的人物。”

“他昨晚到过这里，”狄公告诉他，“显然，他化了装，正如探子看到他和苏主事时那样。我们一道进去看看吧！”狄公的目光落到台阶边上停着的大轿子上，轿子边上蹲着六个身着整齐制服的轿夫。狄公问道：“有什么大人物到寺里来了吗？”

“是梁福，大人。一个和尚告诉我，他定期到这儿同方丈下棋。我在走廊上碰到梁员外，本想躲过去的，但那家伙眼尖，立刻认出我来，还问我要不要他帮什么忙。我对他说，我只是来看看而已。”

“明白了。我说，我们必须加倍小心，陶干。刘大人显然也在这里进行秘密调查，因此我们千万不能过于公开地打听，否则会暴露他的身份。”狄公告诉他妓女所说的话，“我们就四处转转，设法自己找到他。”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他们的任务比原先想象的更加困难。寺庙的院子内有众多独立的建筑物和附属的小庙，由网一般的狭窄过道和走廊相连，且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和尚，其中还混杂着从乡下来的信徒，那些乡下人目瞪口呆地盯着巨大的镀金塑像和墙上华丽的壁画。他们俩都没看到其中有谁像刘大人的。

他们在主殿观赏过比真人还大的观音塑像之后，便到院子后面的建筑物去探寻。最后，他们来到一座大殿，那儿正在举行一场超度亡灵的佛事。香坛前面堆放着祭品，六个和尚正坐在蒲团上念经，门口跪着一小群衣着整洁的男男女女，显然是死者的家属。他们身后站着一位老和尚，厌烦地看着佛事的进行。

狄公决定还是要打听一下刘大人的情况。他们已看遍了所有的地方，只有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宝塔没去。宝塔被封是因为以前有人从塔顶跳下来自杀。他走到老和尚面前，向老和尚描述了刘大人的模样。

“不，贫僧没见过他，施主。而且贫僧几乎可以肯定，今晚没有那模样的人来过寺庙，因为在这个仪式开始之前，贫僧就一直都在门房里，我不会看不到外表这样出众的人的。哦，抱歉，恕我失陪了，因为贫僧必须监督这场超度亡灵的佛事。施主想必知道，这种佛事会带来很高的收入。”然后，他急急地接着说，“大部分的佛事收入都用于支付火化死去的乞丐和流浪汉，他们没有亲人，也不属于哪一个行会。这只是寺庙从事的许多慈善事项中的一项。嘿，这倒提醒了我！昨晚他们送来了一个流浪汉，看起来挺像你的朋友！自然不会是他，因为他穿得很破烂！”狄公惊愕地看了陶干一眼。狄公对和尚简短地说：“我是官府的一名官员。我要见的人是一名探子，他有可能化装成乞丐。我想去看看尸体，立刻就去。”

和尚面带恐惧，结结巴巴地说：“在西院停尸房，大人，因为要午夜以后才火化。当然不能在今天这个吉日火化。”他招呼一个小沙弥过来，说道：“带这两位老爷去停尸房。”

小沙弥带他们进入一个废弃的小院。对面有一间低矮、黑暗的屋子，紧挨着寺院的外墙。

小沙弥推开厚重的大门，点燃窗台上的蜡烛。一张木板长台上躺着两具尸体，从头到脚用劣质土布包着。

小沙弥苦着脸，抽抽鼻子。

“好在今晚就要烧掉！”他嘀咕道，“在这大热天……”

狄公没听清小沙弥说什么。他揭开最近那具尸体上土布的一端，露出了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肿胀的脸，他赶紧又把它盖上，再揭开另一具尸体头上的土布。狄公站在那儿惊得呆住了。陶干从小沙弥手中一把夺过蜡烛，走到台子前面，让烛光照亮那张光滑苍白的面孔。尸体头顶的发髻已经松了，绺绺湿发紧贴着高高的额头，但即便是死了，那脸上仍保持着一种镇定与高傲的神情。狄公猛地转过身来，对小沙弥大声喊道：“把方丈和寺监叫来，马上去！喏，把这个给他们！”

狄公在袖子里摸索，拿出一张印着他全名和官衔的大红名帖，递给惊恐万分的小沙弥。小沙弥急忙跑开了。狄公弯下腰，仔细察看死者的头颅。他直起身子，对陶干说：“我找不到任何伤口，连一块瘀痕都找不到。我来拿蜡烛，你瞧瞧尸体。”

陶干掀开土布，脱下死者的破上衣和胡乱打着补丁的裤子。除此之外，死者什么也没穿。陶干仔细察看皮肤光滑、身材很好的尸首，狄公高高地举着蜡烛，默默地在旁边看着。陶干把尸首翻过来检查背部，随后摇摇头。

“没有，”他说，“没有暴力的痕迹，没有瘀痕，没有擦伤。我来搜一下衣服。”

陶干盖好尸体后，仔细检查了一下破上衣的袖子。“瞧我们找到了什么？”他叫道，随后从破上衣的袖子里拿出一个银丝小笼子，那笼子大约一寸见方，一边已被压扁，小门松松地挂着。

“那是刘大人装蟋蟀的笼子，”狄公嗓音嘶哑地说，“没别的东西了吗？”

陶干又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他咕哝道。

外面传来说话声。一个和尚推开了门，恭敬地引进身材魁梧、仪表堂堂的方丈。方丈身穿黄色僧袍，肩披紫色袈裟。他向狄公深施一礼，烛光把他剃得很干净的圆脑袋照得锃亮。寺监在方丈的身边跪下来。

狄公看见门口有一群和尚朝里面窥视，就冲着方丈厉声道：“我不是说过只要你和寺监吗？把其他人都轰走！”

惊恐的方丈张开嘴巴，却只是吐出一些不连贯的话语。还是寺监转过身去，大声吆喝他们散开。

“关上门！”狄公命令道。他对方丈说：“镇静点儿，长老！”他指着尸体问道，“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方丈镇静下来，用颤抖的声音回答说：“我们……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的死因，大人！这些穷人死后被带到这里来，我们慈悲为怀，免费将他们火化——”

“你应该懂得朝廷律法的，”狄公打断他的话，“没查验死亡证明并送交衙门审核，你们是不许火化尸体的，不管免费不免费。”

“可这就是衙门送来的尸体呀，大人！”寺监哀声道，“两名衙役昨晚用担架抬来的。他们说，这是个身份不明的流浪汉。我亲自签收的！”

“那就是另外一码子事了。”狄公简短地说，“你们二人现在可以走了。待在你们的屋子里，今夜迟些时候我也许会再找你们问话。”

他们离开后，狄公对陶干说道：“我必须知道衙役是在哪儿发现他，又是如何发现他的。我还想看看仵作的报告。真奇怪，那两名衙役竟会把银笼子留在他的袖子里，这可是个值钱的古董。陶干，立即去衙门，查问一下刺史、仵作以及发现尸体的人。让他们把尸体送到都督府去，就说死者是从京里来的密探，是我派来的。我在这儿再四处瞧瞧，待会儿就回都督府。”

八

乔泰的轿子到达都督府边门时，离子时只差半个时辰了。他吩咐过轿夫绕道行走，希望夜里的空气能使他头脑清醒一些，但这希望落空了。

他发现狄公独自坐在大书案边。后者双手托着下巴，正在细看展于面前的羊城详图。乔泰问安之后，狄公用疲惫的声音说道：“坐下吧！我们已经找到了刘大人。他被人谋杀了。”

狄公对乔泰讲述了陶干与盲女的谈话，以及“金铃”这一线索如何让他们在寺里发现了刘大人的尸体。他打断了乔泰急切的问话，接着说道：“尸体送到这儿来之后，我让都督的大夫做了一次彻底的检视。大夫发现，刘大人是被一种医书上没提到过的慢性毒药给毒死的，知道这种毒药配方的只有居住在船上的疍民。如果下毒的剂量大，受害者就会立即死亡；而小剂量则会引起全身倦怠，但受害者数十天后也必死无疑，而且只有检查喉部状况才能辨看出来。都督的大夫要不是最近处理了疍民内部的一桩案子，他是怎么也看不出下毒的，死者就会被认定是心病猝发。”

“难怪衙门的仵作没发现这个！”乔泰评论道。

“仵作根本没见过这具尸体，”狄公疲惫地说，“陶干半个时辰前和刺史一道回来了。他们俩一同查问了衙门里的全体人员，但没人知道昨晚送流浪汉尸首到寺里的这件事。”

“这么说，送尸体的那两名衙役也是假冒的！”乔泰叫道。

“是的。我当即让人把寺监叫来，可他也讲不清那两个自称衙役的家伙到底长什么样儿。他们只是普通人，穿的又是标准的官差服：皮上衣和黑漆头盔。一切看起来都很妥当，我们不能怪寺监没有仔细看他们。”狄公叹了口气，接着说，“刘大人被谋杀的当晚有人看见过他，再加上蟋蟀这一线索，这都表明作案现场就在附近。衙役的差服必须事先准备，可见这是早有预谋的。而且刘大人的尸体上没有任何暴力的痕迹，脸部又很平静，由此可见，他定是被某个或某些他很熟悉的人诱入圈套的。这些都是我们要搞清楚的事。”

“那盲女一定知道更多的事，大人！你说她告诉陶干，她在抓到蟋蟀之前在墙边蹲了很久，那么她一定听见了什么。盲人的听觉是很灵敏的。”

“我还有一些问题要问那女子。”狄公严肃地说道，“我仔细看了看停尸房边的墙，那墙最近才重整过，砖头之间严丝合缝。不错，我当然要见见那女子！我已派陶干到她家去把她找来，他们随时都可能回来，他去了有些时间了。我说，你在阿拉伯人那里吃的饭可好？”

“饭菜和饮料都不错，大人。可我得说，我不喜欢曼苏尔那家伙，他傲慢得像凶神一般，对我们也不太友善。等他稍稍松口之后，我按你的吩咐向他询问了关于此地阿拉伯人的情况。”他站起身，弯腰看着桌上的地图，用食指指着说，“这儿是清真寺，曼苏尔和大多数穆斯林就住在附近。我住的客栈离这儿不远。东北城门外有一个小一些的聚居地，靠近他们一位圣人的坟墓。所有这些阿拉伯人在此定居已有一段时间了。那些阿拉伯水手暂居在江岸的旅店内，等待季风的到来。”

乔泰回到座位上后，狄公烦恼道：“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如此我等怎的监管这帮番邦蛮夷？！我要和都督谈谈此事。所有这些阿拉伯人、波斯人以及其他什么人都要放在一个居民区里，用一堵高墙围起来，只留一个门，在日出与日落之间开放。我们可以指派一个阿拉伯人当管事，他向我们负责里面所发生的一切。这样，我们就可以管住他们，同时他们也可以遵循自己那些粗野的风俗而不致冒犯大唐百姓。”

大堂另一端的门开了，陶干走进来。他在桌前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狄公快速扫了一眼他那忧虑的脸，问道：“你没带那盲女来吗？”

“鬼知道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大人！”陶干大声道，同时擦着冒汗的前额，“她不见了！所有的蟋蟀也都不见了！”

“喝杯茶，陶干，”狄公平静地说，“说说整个经过。起先你是怎么碰到她的？”

陶干把乔泰倒给他的茶一饮而尽后，回答说：“我看到两个无赖在一条没人的街道上凌辱她，大人，就在市场附近。我赶跑了那两个家伙后，发现她是个瞎子，就把她送回家。她独自住在市场另一端的一幢与人合租的房子里。我在她房间里喝了杯茶，她告诉我她是如何逮到‘金铃’的。我适才回那儿时，原本挂在竹竿上的十几只装蟋蟀的小笼子都不见了，那几个装着斗架蟋蟀的罐子以及她的茶篮也不见了。我到隔开房间的帘子后面看了看，只见一张空床，铺盖也不见了！”他喝了口茶，接着说，“我问了和她住在同一层楼的小贩关于她的情况。他在楼梯口上见过她一两回，但从来没和她说过话。随后，我去了市场，让管事的给我看了他的登记册，上面列出几个租给卖蟋蟀的人的摊位，可是没有蓝丽的名字。他告诉我，有些人可以免费搭起临时的小摊位，我就去与一个常在此地卖蟋蟀的人搭话。他说他听到过一个卖蟋蟀的盲女，但从没碰到过她。就这些！”

“这不过又是个骗局！”乔泰咕哝道，“那婊子耍了你，陶兄！”

“胡说八道！”陶干生气地说，“那次非礼绝不可能是为我事先而设的。即使有人跟踪我，他又怎么知道我会走那条巷子呢？我只是随意溜达，有可能转另外十几个弯呢！”

“我想，”狄公说，“你送那女子回家时被人看见了。你们俩在一起一定非常惹人注目。”

“对呀，是那么回事！”陶干叫道，“我们说话时，我听到楼梯嘎吱嘎吱响！一定有人偷听了我们的谈话。当听到她告诉我在哪儿逮到‘金铃’时，他们就决定劫持她！”

“倘若她不是自愿消失的话，那才如此，”狄公冷静地说道，“因为我根本不相信她说的关于如何逮到那蟋蟀的鬼话。她肯定是在刘大人被杀时捡到的。另一方面，她给了你一个去寺庙的线索，这可能表明她属于反对谋杀刘大人的那批人，就像勒死了欲杀乔泰者的那个人一样。总之，我们面临着险恶之势！显然，有人清楚地知道我们正在干什么，而我们却丝毫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想干什么！”他气愤地扯了一下胡子，平缓了口气继续道，“那个在寺庙见过刘大人的妓女告诉我，疍民的船就停泊在市舶司附近，这意味着他们离归德门内的穆斯林居民区不远。因此，可能并非阿拉伯的事务让刘大人经常到那儿去，而倒有可能是水上妓院中的事使然。而且，送刘大人尸首到寺里的那两个自称衙役者是汉人。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能光盯着阿拉伯人。”

“可是，苏主事是被一个阿拉伯恶棍杀的，大人。”乔泰说。

“我听说，阿拉伯人是疍民妓女的主要嫖客，”狄公说道，“故而，那恶棍很可能已经被一家疍民妓院雇用了。我倒想知道更多有关这些化外之民的情况。”

“在曼苏尔今晚的宴会上，一位有疍民血统的阿拉伯舞女做了表演，”乔泰急切地说，“她好像住在一条花船上。我明天可以去造访她，让她告诉我关于那些水户的情况。”

狄公用锐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去吧，”狄公平静地说，“造访这位舞女看来比你原定的与船主的谈话会更有收获。”

“我最好也去见见倪船主，大人，我是说，如果您上午没什么事需要我做的话。在我印象中，曼苏尔似乎颇怨恨倪船主，那就值得去听听倪船主是怎么说曼苏尔的！”

“好吧，你造访这两个人后向我禀报。陶干，你一吃过早饭就到这儿来，我们必须一道起草一份关于刘大人被害的案呈交给政事堂，再派特别驿使把它送往长安，因为政事堂必须尽快知道刘大人的死讯。我将建议他们保守这秘密一两天，以免影响朝廷里微妙的权力平衡，也可以给我一点儿时间查出这可恶的谋杀案的背景。”

“都督对他辖区内发生的这第二桩命案怎么看，大人？”陶干问道。

“这我不知道，”狄公微笑着回答说，“我对他的大夫说，这名死者是我的下属，说死者跟一个疍民女人有了麻烦。我命人立即将尸体装入棺材，打算尽快将其同苏主事的尸体一道送往京城。明天见到都督时，我会把同样的话对他再讲一遍。对了，我们要小心那个大夫，他是个反应很快的家伙！他说刘大人看起来挺面熟的。幸好他只是在刘大人一个半月前首次来广州时见过他，那时刘大人穿的是一身官服。等我们写完给政事堂的呈文后，陶干，我们一道去造访梁员外。既然他定期去那该死的寺庙找方丈下棋，我们不妨就从他那儿了解更多有关那个大寺庙的情况。同时我想问问梁员外，阿拉伯人在这儿捣乱的可能性有多大。虽然与这座大城的人口相比，他们只是一小撮，不过，乔泰刚刚在地图上指给我看的他们控制的战略要点，显然能够轻易地制造一次混乱。这本身倒无甚关系，但危险的是它可被用来掩盖此处或彼处的邪恶事件。我们能信任熟知阿拉伯事务的姚开泰吗？”

乔泰皱皱眉头，缓缓地答道：“姚开泰的快活样子并不完全是真的，大人。他不是那种值得结交的好人。至于参与谋杀或权术阴谋……不会，我认为他不是那块料。”

“我明白了。那么，还有那个谜一般的盲女。一定要尽快打听到她的行踪，而且不能让本地衙门得到风声。明天早晨，陶干，你来这儿的路上去衙门一趟。你给衙役的班头一锭银子，私下请他手下的人帮忙找她。对他说，她是你一个行为不端的侄女，有事让他直接通知你，那样就不会危及她的安全了。”他站起来，理直袍子，补充道，“好了，我们今晚得好好睡一觉！我劝你们俩把门锁好再闩上，因为事实证明，你们俩都被人监视了。哦，对了，陶干，你与那衙役班头谈完话后，去拜访一下刺史，把这张纸片交给他。我已记下了在寺庙与我谈话的那位妓女的姓名和住处。吩咐刺史把她和老鸨叫来，将她赎出，让最近北上的兵船送她回故乡。叫刺史给她半锭金，这样她回到村里时就可以为自己找个丈夫。所有的费用全记在我私人的账上。这可怜的人儿给我提供了很有价值的情报，应该得到奖励。好好歇息吧，明天见！”

九

第二天早晨，乔泰天还没亮就醒了。他就着客栈提供的唯一一支蜡烛的亮光快速地洗了把脸，然后穿好衣服。他正要套上甲衣时，犹豫了一下，遂把那沉重的甲衣扔到椅子上，而套上了一件铁甲背心。“这是防止背部突然疼痛的良药！”他咕哝道，同时又在背心外穿上褐色袍子。他在腰间系上黑色长腰带，戴上纱帽后，便下楼去，并吩咐打着哈欠的客栈掌柜说，如果有轿子来接他，告诉轿夫等他回来，然后就出去了。

他在半黑的街道上买了四个热乎乎的油饼，那是刚从小贩起劲扇着的手提炉子里拿出来的。他一边满意地大嚼油饼，一边朝归德门走去。到了码头，便看到黎明的曙光映红了停泊在江边的船只桅杆。曼苏尔的船已经开走了。

一群蔬菜贩子从他面前鱼贯而过，每人都用扁担挑着两只装满包心菜的筐子。乔泰与最后的那个贩子搭话，经过一番夹杂着手势的讨价还价后，用七十个铜子连扁担带菜一起买了下来。那贩子哼着广州小曲小跑步地走了，心里直高兴，因为他向北方佬要了个高价，又省得自己跑那么远去船上做买卖。

乔泰挑起担子，踏上停在码头边的第一条船的船尾，从那儿他上了下一条，再上了第三条。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迈步，因为薄雾使连接船只的窄木板变得相当湿滑，而且船民们显然认为跳板是个洗鱼的好地方。乔泰小声地骂着，因为船上的许多邋遢娘儿们都往混浊的河里倒尿桶，因此臭气熏天。不时有厨师招呼他，但他并不搭理，只想先找到那舞女，然后再仔细看看这些水户。一想到朱姆茹德，他嗓子眼儿就有种怪怪的紧张感。

天气仍然相当凉爽，担子也不算太重，但因为不习惯这种方式，他很快就大汗淋漓了。乔泰在一艘小船的船首停了下来，四下张望。现在已经看不见城墙了，因为他的四周皆是林立的桅杆，桅杆上面挂着渔网和洗过的衣服。船上那些走来走去的男女看上去就像别的人种。男人们腿短，但胳膊长，而且肌肉发达，走起路来很快，像是在大步慢跑。他们高高的颧骨突出在黝黑的脸上，鼻子扁平，张着两个大鼻孔。有些年轻妇女虽不细巧，却相当漂亮，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灵活。她们蹲在那些疍民船的跳板上，一面用重重的圆木棒捶击洗涤的衣服，一面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鸟语叽叽喳喳地聊着。

尽管那些男女都刻意不去注意乔泰，但他仍有一种被人窥视的不舒服感。“一定是极少有汉人到这儿来！”他嘀咕道，“那些丑矮子，我一转身就盯着我瞧！”当终于看到眼前的一线水面时，他便高兴了起来。一座竹桥通往一长排首尾相接停泊在一起的华丽中国式帆船，第一排挨着第二排，然后是第三排，用带扶手的宽大跳板连着。第四排在最后面，已接近珠江的中流。乔泰跨上最近那艘帆船的船尾，看到了珠江宽阔的江面。他只能辨认出停靠在对岸的那些船的桅杆。他数了数，发现自己在第四排的第三条船上。前面的那艘大得像战船一般，高高的桅杆用丝绸小旗装饰着，船舱檐上悬挂着的彩色小油灯组成的灯环，正随着早晨的微风前后摇摆。他一边顺着夹在中间的那条船的船板走过去登上前面的船，一边小心地保持着担筐的平衡。

三个睡眼惺忪的伙计在舱门口闲聊着。他从他们面前擦过，进入前面黑暗的过道，而他们随便看了他一眼后又接着聊天。过道边排列着一些寒酸的小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劣质炸油的气味。看看四下无人，他赶快放下篮子，走上后甲板。一个只穿了条脏裙子的相貌平平的姑娘正盘腿坐在板凳上剪脚趾甲，她漠然地瞥了他一眼，连裙子都懒得拉下来。周围这一切看来颇枯燥无味，但乔泰到达船身中部时，情绪却好转起来。在另一边擦洗得很整洁的甲板上，他看到一扇涂着朱红色油漆的双扇门，一个穿着昂贵锦缎袍服的肥胖男子正站在栏杆边大声地漱口，有个身穿皱巴巴白袍的年轻女子绷着脸为他端着茶碗。突然那男子一阵恶心，呕吐起来，一部分吐到了栏杆上，一部分吐到了女子的衣服上。

“高兴点儿，美人儿！”乔泰走过去时对她说道，“想想你昨晚酒账上所得到的提成吧！”

他没有理会她怒冲冲的还嘴，便溜了进去。飞檐上悬着的白色绸灯笼，朦胧地照着过道，乔泰仔细地看着刻在朱漆门上的名字：“春梦”“柳枝”“玉花”……都是些妓女的名字，但没有一个会是“朱姆茹德”这名字的汉译文。过道尽头最后一个门上没刻名字，却华丽地装饰着一些精致的花鸟绘图。他试了试门把，发现门没锁，便推开门赶紧走了进去。

半明半暗的房间比一般的船舱要大得多，而且陈设豪华，闷热的空气里飘着浓浓的麝香气味。

“既然已经来了，干吗不走近些呢？”是那舞女的声音。

此刻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里面的光线。他看出房间后部有个高高的床架，红色的床帘半开着，朱姆茹德就在那儿，一丝不挂地斜靠在缎子枕头上。她没化妆，唯一的首饰是一条用金丝穿的蓝色珠子项链。

乔泰走到她面前，被她惊人的美丽弄得不知所措。最后，他冒出一句：“那绿宝石呢？”

“我只是跳舞时才戴，你这傻瓜！我才洗过澡，你最好也去洗一下，全身都是汗。去那边蓝色帘子后面洗！”

他小心地穿过摆在厚绒毛地毯上的桌椅。蓝色帘子后面是个小而雅的浴室，用漆得很漂亮的细纹木装饰着。他赶紧脱光身子，蹲在装着热水的浴盆边用小木桶冲洗。在用袍子的衬里擦干身子时，他发现梳妆台上有个装着甘草条的盒子，便拿了一支，把一端嚼成需要的形状，用它仔细地刷了牙。然后，他把袍子和背心挂在竹衣架上，又回到房间里。他只穿着肥大的裤子，光着他那健壮的、有疤的身躯，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到床架边，粗声说道：“你瞧，我应你昨晚的邀请来了。”

“你当然赶紧过来了！”她冷冷地说，“总之，你倒是聪明地选了大清早，因为只有这个时间我才能接待客人。”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普通的妓女，我的朋友。不管曼苏尔那个鼠辈怎么骂我，我可不是卖的，因为我有一位永久的庇护者，一位贵人。你应该也能从这一切看出来。”她用浑圆的胳膊做了个大幅度的动作来表示周围的一切，然后加了句，“他对情敌可不是那么友善的。”

“我是为公事而来的，”乔泰生硬地说道，“谁说我是个情敌？”

“我说的。”她把手放到脑后，伸展开身子，打了个哈欠，然后用那双大眼睛快速地扫了他一眼，生气地说，“你还在等什么？难道你也是那种讨厌的男人，总要先翻翻日历，看日子和时辰吉不吉利呀？”

他站起来，把她柔软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在他漫长而多样的性爱生活中，他曾经历过许多不同种类的爱，但现在他首次体验到一种不同的、最终的爱。朱姆茹德满足了他内心深处那种难以名状的需求，激起了某种他一直不曾发现的、而今突然意识到是他生命之源的东西。他知道，没有这个女人他就没法活下去，他甚至对这一发现并不惊讶。

事后，两人双双快速地洗了个澡。她披上一件蓝色薄纱长袍，然后帮乔泰穿衣服。当看到那件铁甲背心时，她歪着头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回到卧室内，她示意他坐在一张雕花红木小茶几旁，然后随口说道：“现在事干完了，你最好再说点儿你自己的事吧。时间不多了，因为我的丫鬟随时都可能进来，她是我那位贵人花钱雇的探子之一。”

“我倒宁可多听听你的事！我几乎一点儿都不了解你们阿拉伯人。你是——”

“我可不属于阿拉伯民族，”她不客气地打断道，“我爹是个阿拉伯人，但我娘是个低贱的疍民妓女。这让你吃惊了？”

“才不会呢！在妓院做事不过是另一种营生罢了，管他是什么人！反正所有人迟早都要成为大唐子民的。他们是棕色、蓝色或黑色皮肤又怎样？！男人只要能打仗，女人只要床上功夫好，这就行了，我是这么看的！”

“好了，至少这还算是个安慰！我爹是一名阿拉伯水手，他回国后便丢下怀着孩子的女人，那孩子就是我。”她为他倒了杯茶，接着说，“我十五岁就开始干这行了。我很有希望，所以我母亲把我卖到一条大花船上去。我不得不接待客人，空闲时还要伺候那些汉人妓女。虐待我是那帮恶婊子的一大乐趣！”

“不过，她们也没对你太坏吧，”乔泰哑着嗓子说道，“你可爱的身体上一处疤痕也没有！”

“她们可不用鞭子抽或棍子打这种粗劣的办法，”她恨恨地说，“老鸨不许她们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因为她还指望我将来能赚大钱。于是那些婊子就用我的头发把我吊在屋檐上，用烧烫的针扎我，只是为了打发一个无聊的夜晚。她们实在烦透了的时候，就把我绑起来，然后在我裤子里放条大蜈蚣。蜈蚣咬人也不会留下痕迹，只是你一定在猜它会咬我什么地方！所有这些我都经受过了。”她耸耸肩膀，“没关系，那都过去了。我为自己找了个庇护人，他把我赎出来，又租了这么好的住处给我。我干的唯一工作就是在宴会上跳跳舞，赚来的钱他让我自己留着。曼苏尔提出要带我回他的国家，让我当他的大老婆，但我不喜欢他，而且根据我听来的一些情况，我也不喜欢我父亲的那个国家。想想看，要我坐在炎热沙子上的帐篷里，与骆驼和骡子为伴？行行好吧！”

“你很喜欢你的庇护人吗？”

“喜欢他？老天，不！可他很富有，也很大方，尽管说有多讨厌就有多讨厌。”她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挠了挠耳垂，“我只喜欢一个人，他也深深地爱着我，可我那时就跟他妈的傻瓜一样，把一切都给毁了。”她那双大眼睛充满忧郁，目光越过他而凝视着前方。

乔泰搂住她的腰。“可你刚才对我很好呀！”他充满希望地说道。

她一把推开他，不耐烦地厉声道：“放手！你已经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不是吗？我该呻吟的时候呻吟，该喘气的时候喘气，像鳗鱼一样扭动着身子，你已玩尽了各种花样，所以别再指望我继续和你卿卿我我的！再说，你根本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男人。我喜欢优雅的绅士，而不是像你这样普通的彪形大汉。”

“不过，”乔泰犹豫地说道，“我也许看上去只是个彪形大汉，可我——”

“省省吧！我已经学会了怎样看男人，他像什么就当他是什么，才不管他认为自己是什么呢！我们还是来谈正事吧。我请你来，是因为你恰好是禁军校尉，而且据曼苏尔说，你还是大理寺卿的得力助手。这就是说，你可以让我取得大唐公民的身份。从法律上说我是个贱民，你明白吗？一个疍民女子是不能和汉人结婚，甚至不被允许住在大唐土地上的，你明白吗？”

“所以，你的庇护人就把你安置在这条船上？”

“你的头脑很机警！”她讥讽地说，“他自然不能在岸上给我弄间房子。他财源滚滚，却没有官位，可你是从京城来的，而且你的上司又是大唐的大臣。把我带到京城去，设法让我成为大唐子民，然后把我介绍给一位真正的贵人，剩下的事我就可以自己去办了。”她眯起双眼，微笑着慢慢继续道，“作为一位真正的大唐贵妇，身穿绫罗绸缎，有自己的中国丫鬟，有自己的花园……”突然，她用冷静的声音补充道，“当然，我会尽力好好服侍你以为回报。刚才我们在帘子后面的那番颠鸾倒凤，我相信，你一定承认我精通自己的行当。怎样，做个交易吧？”

她冷漠而又坦白的话刺痛了乔泰的心。不过，他设法用镇定的声音回答说：“成交！”

他对自己说，他要成功地让这女人爱上他。他必须成功。

“很好。我们很快会再次见面，再商定细节问题。我的庇护人有座小房子，他太忙不能来船上时，就在那儿和我待一个下午。那房子在城西光孝寺南边。等平安无事了，我会马上捎口信给你。你要知道，现在你还不能接近我的庇护人，他不会让我走的，而且他把我控制得死死的。他还可以毁了我，如果他想这么做的话。不过，只要你偷偷把我带到京城，我就会告诉你他是谁，这样，你可以让他拿回为我付出的钱，如果你良心不安的话！”

“你没有犯过罪吧？”乔泰急切地问道。

“我犯过一次很大的错误。”她站起来，用薄袍裹紧她那诱人的身体，接着道，“现在你真的得走了，不然就会有麻烦。我到哪儿能找到你？”

他告诉她自己住的客栈名，然后亲了亲她，便离开了船舱。

在甲板上，他看见下一排船中最大的那艘的船尾就在能跳到的距离内，他跳了上去，然后踏上返回码头的路。

他从归德门再次进城，溜达到了五仙客栈。客栈门前停着一顶小轿，他问轿夫们是不是倪船主派来的。他们站起来，齐声嚷道是的，他便踏进轿子，很快被抬走了。

十

狄公一夜没睡好。他辗转许久，稍稍打了个盹儿。因为刚从断断续续的睡眠中醒来，他觉得脑袋隐隐作痛。此刻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但他知道已无法再睡了，就起身下了大床。他身上仅披着睡袍，在拱形窗户前站了一会儿，向外望去，灰色晨空的背景下显出都督府屋顶的轮廓。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遂决定在早膳前去散散步。

他穿上一件灰色棉袍，戴上便帽，便走下楼去。总管正在前厅向五六个睡眼惺忪的仆役交代一天的活计，狄公于是吩咐他领路去花园。

他们穿过夜灯方熄的昏暗走廊，来到很大的都督府后院。沿着主楼后墙是宽阔的大理石台阶，石阶下是一个布置得甚为优雅美丽的庭院，一条条铺出的小路蜿蜒在花丛间。

“你不用等了，”他对总管说道，“我能找到回去的路。”

他走下沾满晨露的石阶，沿着小路来到一个大荷花池。透过寂静水面上薄薄的晨雾，他看到池塘对面有个小凉亭，于是决定散步过去。他一边绕着池塘缓缓而行，一边观赏刚刚绽开的或粉或红的荷花。

走近凉亭，透过窗子他看到俯身于桌上的一个男子的背影，并已认出了那滚圆的肩头。他走上台阶，注意到那人正目不转睛地朝面前的一只绿色小瓷罐里张望。显然，那人听到了狄公的脚步声，因为他一面仍盯着瓷罐，一面说：“你总算来了！快看这个大家伙！”

“早安。”狄公说道。

都督吃惊地皱了皱眉，抬起头来。当看清来者是谁后，他马上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大人！在下……在下真的不知——”

“大清早不必拘礼！”狄公疲惫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昨晚睡得不太好，早晨出来散散步。”

他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补充道：“请坐吧！你那罐里装的是什么？”

“我最好的斗虫，大人！您瞧那两条强壮有力的腿，是不是很漂亮？”

狄公探身去看，只觉这只大蟋蟀就像特别可恶的黑蜘蛛。

“真是上品！”他一面坐回去，一面评价道，“不过，我得承认，我是个外行人。数十日前来广州的刘大人，他可是个真正热衷此道之人！”

“在下有幸向他展示了所养的蟋蟀。”都督得意地说，可随即脸色又阴沉下来，怯怯地看了狄公一眼，接着说道，“您知道，他微服返回羊城，在下向朝廷汇报有人看见他在此地，不久便奉命与他取得联系。但我刚派手下四处寻找，命令却突然取消了。”他犹豫了片刻，不安地捋着胡须，“当然，在下不敢斗胆干涉朝廷之事，可广州毕竟是在下的辖地，是不是该有所解释……”他没有说完，而是期待地看了狄公一眼。

“不错！”狄公急切地回答说，“所言极是！离开京城前，我在政事堂议事时也未曾见到刘大人。既然你已奉命停止寻找，想必刘大人应是返回京城复职了吧。”他又靠回椅子上，慢慢地捋着胡须。都督拿过一个竹编的圆盖，小心地盖在绿罐子上，随后说道：“在下的大夫说，大人昨日发现了第二起命案，而且受害者竟是大人您的属下！我真希望刺史不至于老得不称职了。羊城很大，而且——”

“不必多虑，”狄公和颜悦色道，“两起案件的根子都在京城，而我的下属又办事不力，应该致歉的是我！”

“您真是体恤下情，大人。您对海外贸易情况的巡查还满意吧？”

“哦，是的。可这事很复杂。我们必须想出一个更好的制度来管理所有那些不同种类的外国人。到时候我草拟一个方案给你，用来把他们分别限制在一些特定的区域内。我刚刚开始调查阿拉伯人的事，接着我要着手解决别的事，臂如波斯人，还有——”

“那大可不必！”都督突然打断道。接着，他咬了咬嘴唇，急急地补充说：“大人，卑职的意思是说，那些波斯人……哦，他们不过几十个人而已，而且都是些正经、有教养的人。”

狄公觉得都督的脸变得煞白，不过，这也许是光线暗淡所造成的。狄公缓缓地说：“不过，你知道，我想了解一下详情。”

“让卑职助您一臂之力吧，大人！”都督急切地说，“哈，鲍刺史来了！”

鲍宽在凉亭的台阶上深躬施礼，进入亭子后又躬下身子。他满脸忧虑地对都督说道：“大人恕罪！没曾想到那女子脸皮这么厚！她没露面，属下不知她为何——”都督冷冷地打断他：“你打算把人介绍给我之前，怎么也不弄清楚他们是否可靠呢？好了，现在我正和大人有事商谈，你——”

“属下实在惭愧之至，大人，”这位沮丧的刺史急切地为自己辩解道，“不过，属下知道您喜好蟋蟀，而贱内又说那女子对此十分精通——”

都督还没来得及打发刺史，狄公赶紧说：“我竟不知还有女子喜好此物。她一定也卖这种小虫子吧？”

“的确如此，大人，”刺史说道，心中对狄公的介入十分感激。“贱内说这名女子对识别好蟋蟀有非凡的眼力。不过，对她用‘眼力’一词实不恰当，因为她是个瞎子。”接着他又对都督说：“正如我昨天向您禀报的，大人，贱内命她黎明时在大人开堂前来此等候，以尽少占用大人宝贵的时间，以及——”

“我想知道一下她的住处，鲍大人，”狄公打断道，“买几只蟋蟀回去倒也不错，算是羊城的纪念品吧。”

这一要求看来让刺史更为苦恼，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卑职……卑职问过贱内那女子的住处，可那蠢货说她不知道……她只在市场遇到过一次。她被那女子对蟋蟀的痴迷所打动，以至于……”

看到都督的脸气得越来越红，正要狠狠地呵斥刺史时，狄公出面为刺史开脱了：“没关系，真的。好了，我要回自己的住处去了。”他站起身来，急忙对同时也站起来的都督说：“不，不用麻烦！鲍大人可以为我带路。”

他走下凉亭，进了花园，刺史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

当他们上了台阶，狄公笑道：“不必在意你上司的坏脾气，鲍大人！我自己这么早也不会有好心情的！”刺史感激地对他笑了笑，狄公接着说，“都督看起来对公务十分勤勉，我想他一定经常在城里微服巡视，以便亲自掌握这里的情况吧。”

“从来没有，大人！他这人很傲，认为那样会有失身份！他也实在很难讨好，大人。而且，卑职比他年长许多，又有经验，所以觉得在这儿工作十分……呃……不愉快。卑职在此已任职五年了，大人。卑职原来的职务是我老家山东的一个县令，因为做得相当不错，所以被升迁到广州来。在此地我费劲地学会广州话，而且可以说对本地事务了如指掌，都督在做决定前，应该先征求我的意见才是。可他是个十分刻板的人，他——”

“一名官员在背后批评上司是不合适的，”狄公冷冷地打断他，“你如果有不满，可以通过正当途径向吏部呈报。我待会儿要去拜访梁福员外，想再问他一些情况，希望你陪我一起去。用过早膳半个时辰后等我。”

刺史默默地把狄公引到前厅，便躬身告辞了。

狄公在总管的伺候下在私人餐厅里用过早膳，从容地喝了杯茶。他的头已经不疼了，但仍然觉得难以集中心思。他漫不经心地望着朝霞逐渐映红纸窗，心中琢磨着那盲女之事：“都督真的从未见过她吗？”

他叹了一口气，放下杯子走进卧室，换上官袍，戴上高高的乌纱帽后，便来到大厅。他坐到书案后面时，目光落在一只像公函的大信封上。他扯开信封，粗略地看了一下里面的信笺。接着，他从抽屉中取出一长卷白纸，蘸了蘸毛笔开始写了起来。

他还正埋头书写，陶干突然进来向他请安。这个瘦子坐下来，说道：“我刚刚去过衙门，大人。刺史还没到，于是我就把所有的事都对衙役班头说了。那家伙相当精明，要我说，是太精明了。我先命他把那妓女赎出来，然后要他小心地查问那个盲女，他听完后会心地斜睨了我一眼。从那一刻起，我发现他跟我说话的口气就格外随便了。”

“好极了！”狄公叫道，“既然那浑蛋认为你只是个普通的好色之徒，他就不会对刺史乱说。而最重要的就是别让刺史和都督知道我们对那盲女感兴趣。”

他对陶干说了他在亭子里的谈话，然后补充道：“我有种感觉，都督先前见过她，但不想让刺史知道。我们只能猜测她失约的原因。她不可能是被绑架的，那样的话，她不可能带走她的蟋蟀和其他东西。我倒认为她只是想躲起来。但愿那班头像你想的那样精明，能够发现她的行踪，因为我们必须和她谈谈。对了，我正要结束交给政事堂呈文的草稿，待会儿我们一起看一下。”

狄公继续在文件卷上用刚劲的书法写着。过了片刻，他靠在椅背上，大声朗读呈文。陶干点着头，因为呈文已经简洁地叙述了所有发生的事实，他没什么可添的了。狄公签了名，盖了章，然后拍了拍书案上的那只信封说：“这封信刚由普通驿使从京城送来，是刑部发来的公函，知会我一名特使已携带一封政事堂的密信由护卫队护送上路，应于今晚到达本地。希望这说明他们已经发现刘大人秘密来此的目的。说老实话，我对这里所发生的事还是摸不着头脑！”

总管进来，说狄公的轿子已等在前院了。

鲍刺史正在那儿等他们。他躬身迎接，十二个骑马的卫兵向狄公行军礼致意，二十名穿制服的轿夫直立在豪华的轿子旁。轿子有个高高的紫色华盖，上面是三层镀金的尖顶。

“这么笨重的东西能进得了梁员外家的大门吗？”狄公绷着脸问道。

“很容易，大人，”刺史笑着回答说，“已故将军的住宅实际上是个大府第，是按古制建造的。”

狄公不满地哼了一声。他上了轿子，刺史和陶干跟在后面，一行人由骑马的卫兵开道，向前行进。

十一

轿子砰的一声停了下来，把乔泰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他跨出轿子一看，这是条安静、狭窄的小街，住在两边的店主看起来都已经歇业了。他赏了轿夫几个钱，便去敲那扇普通的木门。

一个驼背的老太婆开了门，张开瘪嘴笑着迎接他。她领他穿过一个精心修剪的小花园，来到一座刷白的两层楼房，他们走上一条狭窄的木楼梯，那个老太婆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自言自语地咕哝着奇怪的话。她将他让进一个宽敞通风的房间，房间的布置充满了异国情调。

左面沿墙挂着一幅绣花的丝质帘子，由天花板直垂地面，与昨晚在曼苏尔家看到的风格相同。两边有一对雪花石的大花瓶，立在低矮的乌木座子上。右面墙上挂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搁着十来把外国宝剑。后面是一排四扇敞开的拱形窗，宽大的窗台上摆放着一些上等的兰花盆栽，相当漂亮；再远处则可见到邻街的屋顶。屋内有两把红木雕花扶手椅和一张低矮的圆茶几，地上则铺着厚厚的芦席，一尘不染。屋里并没有人。

乔泰正要去细看那些宝剑，帘子掀开了，走出两个十六岁左右的年轻姑娘。乔泰倒抽了一口气，因为这两个姑娘长得十分相像，都有一张相当活泼的圆脸，戴着长长的金耳环，卷曲的头发做成奇怪的异国式样。她们赤裸着上身，露出坚挺娇嫩的乳房和光滑的浅棕色皮肤，穿着印花布灯笼裤，裤脚在脚踝处收紧，脖子上戴着的项链一模一样，用蓝色的珠子串成，边上镶着金丝。

其中一位走上前来，庄重地看了乔泰一眼，然后用地道的汉语说道：“欢迎您来倪府。老爷稍后便到。”

“你们两个是何人？”乔泰问道，尚未从惊愕中完全恢复过来。

“我名叫杜尼娅德，这是我的孪生妹妹达纳妮尔。我们是倪老爷内屋的人。”

“我明白了。”

“您认为您明白了，可您并不明白，”杜尼娅德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虽然服侍船主，但我俩可还是黄花闺女。”

“不会吧！再说，船主是个跑海的人！”

“船主爱着另一个女人。”达纳妮尔认真地说，“他专情如一，又是个极端自爱的正人君子，因此他对我俩的态度完全超乎男女之情。真可惜。”

“对船主来说，也很可惜，”杜尼娅德说道，“我俩皆颇解云雨。”

“你们两个野姑娘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乔泰不高兴地说。

杜尼娅德竖起了柳眉。

“我们熟悉所有的房事细节，”她冷冷地说道，“四年前，船主把我们从一个姓方的生意人那里买来。之前，方员外让我们做他三姨太的丫鬟，我们常常伺候他们俩颠鸾倒凤。”

“不可否认，他们的房事相当简单，”达纳妮尔补充道，“从三姨太老是抱怨缺少花样来看，可以作如是观。”

“你们俩说话怎么文绉绉的？”乔泰惊问，“你们到底从哪儿学来这些冗长费解的话？”

“从我这儿呀。”倪船主悦耳的声音在乔泰身后响起，“很抱歉，让您久等了。不过，您迟到了一会儿。”他身穿一件薄毛料的滚红边白袍，系着一条红色腰带，头上包着染色的丝绣头巾。

他在那张较小的扶手椅上落座，杜尼娅德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达纳妮尔则跪在地上，带着挑逗的微笑抬头望着乔泰。乔泰交叉双臂，对她怒目而视。

“坐，坐！”倪船主不耐烦地对乔泰说道，又对孪生姐妹厉声说：“你们忘了礼数啦。快去给我们泡点儿好茶来！再加些薄荷。”两个姑娘去了，他继续说道：“她俩相当聪明，懂汉语、波斯语，还懂阿拉伯语。由她们陪着我夜读各种汉文和外文书籍真是一大快事，而她们俩也总是在我书房里看书。对了，乔老爷，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可真松了口气。看样子你昨晚没遇上什么麻烦。”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遇上麻烦呢？”乔泰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可是眼观六路呀，朋友！我看到一个阿拉伯恶棍和一个疍民刺客在靠门的一个有利角落监视你。”

“是啊，我也注意到那两个家伙了，不过，他们和我没关系。顺便问一下，他们和伙计吵什么？”

“唉，那家伙不肯伺候疍民。您知道，那些流浪汉碰什么就弄脏什么，所以那个伙计砸了疍民喝的酒杯。而那个留胡子的无赖一直都盯着你瞧，他跟着您出了酒馆，我就想，校尉可能有点儿麻烦了。”

“你怎么突然把我升到校尉了？”

“因为我曾瞥到您的金徽，校尉，就跟那个留胡子的家伙看到的一样。我还听说大名鼎鼎的狄公已到了广州，由两名亲随陪同。如果某人遇到两个从北方来的高官着力扮成卑微的小吏，恕我直言，那他就要动动脑子了。”见乔泰没吭声，船主接着说道，“昨晚在茶馆听说狄公在都督府召开了一次会议，讨论这儿的海外贸易问题。这又让我陷入思索。狄大人断案如神，长于此道，而就算海外商人牟取暴利，你也不能把他们称为罪犯，再说狄公的两名随从乔装打扮在码头上闲逛，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我就忍不住问自己：广州这里正酝酿着什么样的阴谋呢？”

“显然你挺善于推断的！”乔泰咧嘴笑着说，“不过，我们确实在这儿调查阿拉伯人的生意。哪儿有大量昂贵的进口货和高额税收，哪儿就……”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如此说来，你们在这儿是追查走私！”船主持了捋他的胡子，“没错，我看这帮阿拉伯混账也不会安分的。”

“那些和他们做生意的中国商人怎么样？比方说，姚开泰员外。你大概认识他吧？”

“知道他。一个狡诈的商人，从小本经营开始，一直做到羊城数一数二的富商。但他是个色鬼，好色可是个费钱的嗜好。他有一大群妻妾和野女人，得供她们过奢侈的生活。因此，他也许要通过不合法的手段挣些外快。可我得强调，我从未听到过这方面的任何传闻。再说，航运行业有头有脸的人我差不多都认识。”

“另一位熟悉阿拉伯事务的梁福员外又怎么样？”

“那你就找错对象了，校尉！”倪船主微微一笑，说道，“你可不能把姚开泰与他相提并论。梁员外是世家子弟，家财万贯却又朴素节俭。梁员外会走私犯法？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那对孪生姐妹端着个黄铜盘子走了进来。她们在一旁倒茶伺候，倪船主抱歉地笑着道：“招待不周，请多包涵，校尉。我在城南曾经有座大宅子，可几年前为了偿还一大笔债务，就把它卖了。如今我开始喜欢陆上的清净日子，并决定留在这儿一直到用完身边的积蓄。在海上的时候，我有大量的时间东想西想，后来就对玄奥之学产生兴趣。现在我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研读这类书籍，有时也去拳剑社，锻炼一下筋骨。”他站起来说道，“行了，来瞧瞧我收藏的宝剑吧。”

两人走到架子旁，船主向乔泰历数每把剑的特点，细说剑身的各种镶接之法。接着，他又讲了一些关于广州著名剑客技艺非凡的逸事，那对孪生姐妹贪婪地听着，涂着眼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突然，那个干瘪的老太婆走了进来，交给倪船主一个小信封。倪船主对乔泰道：“恕在下失礼。”他走到拱窗前看了那封短信，然后就把信放进袖子里，让那老太婆退下。他对乔泰说：“我们再喝杯茶吧！”

“我喜欢这种薄荷茶，”乔泰说道，“昨晚在曼苏尔家喝了点儿茴香饮料，也相当不错。你认识那个家伙吗？”

“你们两个退下，去给花浇点儿水，”倪船主对那孪生姐妹说道，“天已经越来越热了。”姐妹俩怏怏不快地离开了。船主继续说道：“这么说，您想了解曼苏尔的情况。好吧，我给你讲点儿他的故事。那大概是四年前吧，曼苏尔第一次到我们羊城来。当时此地有个年轻女子，父母双亡，她哥哥便成了一家之主。我得补充一点，这可是一个非常富有的望族。她原本与本地的一个后生相爱，但后来吵翻了，小伙子离她而去，于是她哥哥便将她嫁给一个官员，那官员是个酸气十足的干瘪老夫子，年纪几乎是她的两倍。这段不相配的婚姻开始不久，她就遇到了曼苏尔，并疯狂地爱上了他。您知道，是那种头脑发热、昙花一现的爱情。不久她就懊悔至极，对曼苏尔说一切都结束了。您知道曼苏尔怎么回答的吗？他说结束可以，不过她得付他一大笔钱，作为服务的酬劳，这是他选择的字眼。”

“卑鄙的蛮贼！你知道他目前在干些什么勾当吗？我倒希望有机会能把这个杂种投入大牢！”

倪船主捋了捋他的短须，过了片刻，他回答说：“不，我不知道。很抱歉，我不太喜欢阿拉伯人，他们践踏了我母亲的国家。我很爱我母亲，她的波斯名字叫尼札米，我改姓倪就是为了纪念她。”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这是座大城市，总是充满各种各样的谣传。我的原则是不传播没根据的谣言，那些话通常只是恶意的嚼舌根罢了。”

“我明白了。对了，我在曼苏尔家的宴会上遇见一个名叫朱姆茹德的阿拉伯舞女。你见过她吗？”

倪船主迅速瞅了他一眼。

“朱姆茹德？没有，我从来没见过她。不过，我倒听说她舞艺非凡，长得也挺漂亮的。”

“你知不知道她的庇护人是谁？”

“不知道。如果她有的话，一定是个有钱人。我常听说她要求相当高。”

乔泰点点头，将茶一饮而尽。

“说到漂亮女人，”他接着说，“你身边这对孪生姐妹倒也长得不赖！顺便说一句，她们向我抱怨说你对她们不够亲热。”

船主淡淡地一笑。

“我把她们买来已经四年了，看着姐妹俩从小孩子出落成大姑娘。我感觉她们就像我女儿一样。”

“她们俩好像挺麻烦的！你是在哪儿买下她们的？”

倪船主并没有立即回答。他用锐利的眼光看了乔泰一眼，然后说道：“她们俩是一个很正派女子的私生女。这女子是我母亲的远房亲戚，被一个汉人官员诱奸了。她害怕情人会抛弃她，就把孪生女儿送给了她熟悉的一个中国商人。果然，那情人到底还是离开了她，她就自杀了。这件事当时在此地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过，她那情人设法置身事外，才不致毁了仕途。”

“滑稽的家伙！你以前认识他吗？”

“听说过他，可我不想见他。不过，我一直都掌握那对孪生姐妹的情况。那商人家对她们俩挺好，可他破产了。他拍卖财产的时候，我就买下了她们。我尽可能地教她们读书，现在我又得给她们找合适的夫君了。”

“我不能耽搁太久，”乔泰知趣地站起身来，说道，“我最好现在就走。”

“你下次一定得再来，我们比比拳术。”船主一边送他下楼一边说，“您比我壮实一点儿，可在年龄上我有优势。”

“那太好了！我是需要活动活动。过去我倒常和我的把兄弟练拳，可如今这家伙成了家，发福了！”

在小花园里，杜尼娅德与达纳妮尔正拿着小水壶在浇花。

“再见了，孩子们！”乔泰大声叫道。

姐妹俩故意装作没听见。

“我支走她们，她们俩生气了。”船主笑着说，“她们像猴子一样好奇，可她们讨厌别人叫她们孩子。”

“我也变得像父亲一样了。”乔泰自嘲地说，“多谢你让我观赏你那些宝剑，”

船主在他身后关上门，乔泰这才注意到街上很拥挤，人们一大早买完东西正急匆匆地赶回家去。乔泰在人群中往前挤着，迎面撞到了一位年轻女子，他刚想道歉，那女子已经急匆匆地走了过去，他只看到她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十二

在梁福家的前院里，鲍刺史和陶干扶着狄公从轿子里出来。狄公注意到整个宅院确实相当宏伟，院子里铺着雕饰的大理石板，后面那双扇包铁大门前的台阶也很宽敞，同样是昂贵的大理石材料。梁员外急忙走下台阶，后面跟着一个蓄着乱蓬蓬的灰白胡子的老头儿——显然是这宅子的管家。

梁福深施一礼，以示迎接狄公。接着，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说，由他来接待甚为高贵的京城要员与本地的刺史，真是荣幸之至。狄公让他唠叨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很清楚，此次拜访与朝廷大臣的身份不符。不过，梁员外，我非常渴望来拜访像令尊这样一位大民族英雄的府第。我也总喜欢瞧瞧人们在自己的环境中如何生活，这还是我在任县令时养成的习惯。请带路吧！”

梁福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

“请允许我带大人参观一下先父的书房。我一直都将它保持原样。”

他们迈上大理石阶，穿过一个昏暗的厅堂，两边是巨大的柱子，再经过花园，便进入一座更大的两层楼房。房子里稀疏地摆放着几件古老的雕花乌木家具，墙上挂着有关海战的彩色长卷，除了一名见到他们就急忙跑开的老妈子外，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穿过另一个院子，狄公问道：“照看如此大的宅子需要不少仆役吧？”

“不需要，大人，因为我只住一侧的厢房，且只在晚上回来，白天我都在城中的生意铺里。”梁福停顿了一下，接着笑道，“由于事务缠身，直到现在我还尚未成家。不过，明年我就三十五岁了，我会把成家大事办了。这是我住的厢房，先父的书房在后面。”

老管家在前领路，梁福、狄公和刺史跟随其后，陶干走在最后面。一行人走进一条宽敞的游廊。

游廊先是绕过一个竹园。园内修竹丛丛，叶子沙沙作响，投下一片凉爽的绿荫。接着，游廊将众人引到一座平房。游廊左侧的宽大窗子外是一座假山庭院，右侧是一排房门紧闭的屋子，屋子前面都有黑漆栏杆，拉窗上糊着干净的白色窗纸。突然，陶干拽了拽狄公的袖子，将他拉到一边，兴奋地耳语道：“我看见那个盲女了！在我们刚才经过的第二间屋子里。她在看书！”

“去把她带来！”狄公简短地说道。陶干急忙往回跑，狄公对梁员外说：“我的手下提醒说，我忘了带扇子。我们在这儿等他片刻。那儿的假山真是漂亮！”

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女子愤怒的声音。

“什么声音？”梁福叫道。他匆忙折了回去，狄公与刺史紧跟其后。

陶干站在第二间屋子前，紧抓着栏杆。他抬头望着那个美丽的年轻女子，惊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站在一间布置优雅的小屋里，身后可见一个画着山水画的帘子。那女子对梁福气愤地说道：“这个粗莽的家伙是谁？我刚把窗子拉开，好让屋子亮一点儿，他就突然冒出来大叫，说我欺骗了他。”

“看错了！”陶干急忙告诉狄公，然后又低声说，“她很像那盲女，但不是她。”

“这女子是谁，梁员外？”狄公问道。

“是我妹妹，大人。她是刺史的夫人。”

“贱内听说卑职要陪大人来这儿，”刺史解释道，“就决定也过来瞧瞧她原来住的屋子。”

“我明白了。”狄公说道。接着，他又对鲍夫人说：“请原谅，夫人！我手下认错人了。”狄公匆匆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书，又说道，“我看你正在读诗。这倒是个好消遣，可以提高品位。”

“诗？”鲍刺史好奇地望着妻子，问道。她很快地合上书，搪塞道：“随便翻翻而已。”

狄公注意到她确实很漂亮。她有一张迷人的、机敏的脸孔，同她兄弟一样长着两道长长的弯眉毛，但这种眉毛长在她哥哥脸上就有点儿女子气了。她羞涩地接着说：“能见到大人真是三生有幸，我——”

“你夫君说你认识个卖蟋蟀的姑娘，”狄公打断道，“我想见见她。”

“我若再见着一定转告她，大人。”她嗔怪地瞥了刺史一眼，然后说，“刚才夫君还骂我没问清她的住处。不过，她告诉我，她几乎每天都来市集，所以……”

“多谢夫人！告辞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狄公问梁福：“你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梁员外？”

“没有了，大人，我是独生子。我原有两个妹妹，可大妹妹几年前死了。”

“事情发生在我们婚后不久，”鲍刺史用淡淡的、刻板的声音说道，“这对我那年轻的妻子来说打击不小，当然对我来说也一样。”

“发生了什么意外？”狄公问道。

梁福回答说：“她睡觉时风将窗帘吹到了油灯上，屋子着了火。她一定被烟熏昏过去了。后来我们只找到些烧焦的残骸。”

狄公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梁福打开一扇沉重的门，领着大家走进一间屋顶很高、颇为凉爽的屋子。梁福做了个手势，管家便拖着脚步走到窗前，卷起了竹帘。狄公打量着四周。四面靠墙都摆放着书架，上面堆满了书和一卷卷的文案，蓝色地毯的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桌子，桌上只有两个银烛台和文房四宝。梁员外将一行人领到角落的茶几旁，他让狄公坐在茶几后的一张大扶手椅里，而让刺史和陶干坐在茶几前的靠背椅上，自己则找了张稍远的矮椅子坐下，然后叫管家上茶。

狄公捋着他的长须，满意地说道：“我感受到了一种舒爽高雅的气氛，而这正是人们心目中一位儒将的书房。”

大家抿着茶，聊了一会儿“南海王”打过的海仗，梁福则给他们看了将军收藏的一些颇有价值的旧羊城地图。狄公仔细地察看着一张地图，突然用食指指着说：“这里是华塔寺！昨晚我曾去过那儿。”

“这是本地的名胜古迹之一，大人，”梁福说道，“我至少隔数日去一次，同寺里的方丈对弈。他可是个高手，学问广深。他现在正潜心写书，叙述历史上佛经的流传情况。”

“既然他生性好学，”狄公说道，“那他一定把寺中的事务交给寺监去管理了？”

“这倒没有，大人！方丈非常尽职。事实上他也必须如此，因为偌大的一个寺庙是需要严格管理的。各色可疑的人——我指的是窃贼、骗子之类的人——都去那儿，想对那些容易上当的香客诈取钱财。”

“你应该再加上杀手。”狄公冷冷地说道，“昨天我在那儿发现一具官府探子的尸体。”

“原来那些和尚谈论的是这件事！”梁福叫道，“当时我和方丈正在下棋，他突然被叫走了，半天未见回来，我就问和尚们怎么了，他们说有凶杀案件。是谁干的，大人？”

狄公耸了耸肩膀。

“地痞恶棍之类的。”他回答说。

梁福摇了摇头。他抿口茶，叹了口气，说道：“这就是我们繁华羊城的另一面，何处有财富，何处也有可怕的贫穷。若随便看看，就只能看到都市生活奢华的表面，殊不知其底里还生着个无情的下层世界，在那儿海外的恶棍和中国的无赖狼狈为奸。”

“所有这些人都被严格控制了，”刺史冷冷地说，“而且我要强调，那些犯罪活动都被限制在他们自己的区域之内。其实每个稍大点儿的城市都能发现这样的渣滓。”

“本人深信不疑。”狄公说道。他将茶一饮而尽，然后对梁福说：“你刚才提到了海外罪犯。我听到些不利于曼苏尔的传闻，他会不会雇阿拉伯恶棍干犯罪的勾当？”

梁福坐直了身子，捋着细细的山羊胡，沉思良久，然后回答说：“我本人并不认识曼苏尔，大人。不过，我倒听说过许多关于他的事，当然主要是从我的朋友也是生意伙伴姚员外那儿听来的。一方面，曼苏尔是个经验丰富的船主，足智多谋，英勇善战，同时也是个精明的商人；另一方面，他还是个野心勃勃的阿拉伯人，对他的人民和宗教忠诚到狂热的程度。他在自己的国家里很有名，是哈里发的远房侄子。他在叔叔手下身经百战，抵御他国家西面其他野蛮人的入侵，原本应该被封为某个领地的都督的，可是有一次因为讲话不慎，冒犯了哈里发，于是被逐出朝廷。不过，他从没放弃过再次获得哈里发的青睐。为达目的，他会无所不为的。”

梁福停下来考虑片刻，措辞小心地接着说：“刚才我所说的情况是经过彻底核实的，下面我要讲的则只是道听途说。有人在私下传，曼苏尔想在广州制造骚乱，劫掠这座城市，然后带着丰厚的战利品乘船回国。哈里发会认为这一丰功伟绩有助于提高阿拉伯的威望，于是就会奖励曼苏尔，让他在朝廷中官复原职。不过，我得再说一遍，这仅仅是传闻。我这么说也许对曼苏尔已经太不公平了。”

狄公竖起了眉毛，问道：“一小撮阿拉伯人怎么能敌得过一千多名经验丰富、武器精良的防御使队官兵呢！更别说还有卫兵和港口捕快了。”

“曼苏尔曾经多次积极参加围攻异族城市的战斗，大人。因此，我们可以猜想他在这方面有许多经验。他一定知道羊城不同于北方的城市，有大量木结构的两层楼房，因此只要趁天气干燥有风的日子，在几个精心挑选的地方放火，就会酿成灾难性的大火。趁混乱之际，一小伙亡命之徒便可以抢到很多东西。”

“天哪，他说的没错！”刺史嚷道。

“再则，”梁福接着说，“不管谁在城里制造混乱，一旦开始打劫，就会有人急切拥护。我指的是数以千计的疍民，那些人对我们怀着深仇大恨已有数百年了。”

“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狄公叹了口气，说道，“不过，那些水户能干些什么？他们既没组织，又没兵器。”

“可是，”梁福不紧不慢地说，“他们的确有某种组织，好像是由大巫师们召集起来的。他们虽然没有重兵器，但若进行巷战，却也很难对付，而且他们使起长刀来身手相当敏捷，并擅长用丝巾勒死对手。他们对所有的外族人都抱有戒心，不与别人交往，这话自然不假。不过，因为他们女人的狎客主要是阿拉伯水手，曼苏尔要同他们拉好关系并非难事。”

狄公没有表态，他在琢磨梁福的话。陶干对梁福说道：“梁员外，我注意到疍民刺客把对方勒死之后，总是把扎着银圆的头巾留在现场。那东西相当值钱，他们完事后干吗不带走，或者用铅来代替银呢？”

“他们很迷信，”梁福耸耸肩回答说，“这东西是献给受害者的灵魂的。他们相信这可以防止鬼魂日后再来找他们的麻烦。”

狄公抬起头。

“再给我瞧瞧那张羊城地图！”

梁福将地图展开摊在桌子上，狄公让鲍刺史指出木结构房屋最多的地区。从地图上可以看出，这个地区包括几乎所有人口密集的中层居住区和贫民区，房子之间街道又很狭窄。

“的确，”狄公严肃地说，“一场大火很容易就能摧毁羊城的绝大部分地区。到时候生灵将遭涂炭，财物损失不计其数。我等绝不能忽视关于曼苏尔的传闻，必须立即采取充分的预防措施。我这就命都督下午在都督府秘密议事，除了你们两人之外，再把姚开泰、本城防御使和港口捕快也叫来，我们大家一起讨论如何对付曼苏尔，并制定紧急的预防措施。”

“我有责任再次强调，大人，”梁员外担心地说道，“曼苏尔也可能是无辜的。他做生意心狠手辣，而且这儿的巨商之间竞争激烈，他们之中某些人也许会为了除去一个成功的对手而不择手段，所有这些关于曼苏尔的传闻或许只是恶意的诽谤。”

“希望你的看法没错。”狄公淡然说道。他喝光了杯中的茶，站起身来。

梁福恭敬地领着他的贵客穿过不同的庭院和走廊，再回到了前院。在那儿他一再深深施礼，向他们道别。

十三

狄公去梁福家之后不久，乔泰提前了一个时辰回到都督府。总管将他带进了狄公所住厢房的厅内。

板正的总管告诉乔泰，狄公要到中午方能回来，于是乔泰走到檀木榻旁，脱了靴子，一头倒在柔软的枕头上，打算好好地打个盹儿。

他虽然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了一会儿，情绪越来越低落。“你这该死的笨蛋，这把年纪了，别这么多愁善感！”他生气地自言自语道，“真该掐一下倪家那两个小骚货的屁股。她们其实也欠掐！我的左耳朵究竟怎么了？”他把小拇指伸进耳朵，用力转着圈，可还是听得到一种清脆的声音不停地响着。他四处寻找，才发现声音是从自己的左袖子里发出的。

他把手伸进袖筒里摸了一下，摸出个用红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一寸见方小包，纸上用细长的笔画写着：陶相公亲启。

“看来是她塞进来的！”乔泰喃喃地说，“就是在船主屋前撞到我的那个小妞儿。那小蹄子手脚麻利地把这个塞进我的袖子里。可她又是怎么知道我要去倪家的呢？”

他站起身来，走到大厅门口，把小包放在尽可能远离狄公书桌的一张墙边的桌上。然后，他回到檀木榻上，再次躺下，这次他立刻就睡着了。

近晌午时他醒了，刚穿好靴子，正惬意地伸展着僵硬的四肢，门就被打开了，总管领着狄公和陶干走了进来。

乔泰和陶干在老位子上坐下，狄公径直走向后面的书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很大的羊城地图，摊开放在面前，然后对乔泰说：“我们跟梁福聊了许久，看来我们当初的猜测可能是正确的。刘大人想必是发现了这儿的阿拉伯人正在策划骚乱，所以才回广州的。”

乔泰聚精会神地听着狄公讲述刚才谈话的大致内容。最后，狄公总结道：“梁福证实了寺中那个妓女所说的话，阿拉伯人确实经常光顾疍民的妓院。因此，这两伙人有充分的机会勾结起来。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刘大人会被一些邪恶的水户用独有的毒药所谋害。你们俩在码头酒馆里看到的那个同阿拉伯刺客在一起的矮子显然是疍民，而那个刺客是在过道里被疍民刺客所惯用的丝巾勒死的。由此可以看出，反对阿拉伯闹事者的那伙人也雇用了疍民杀手。这一切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阿拉伯人在这儿制造任何事端的。我已命都督未时正在议事厅秘密议事，讨论预防措施。你有什么收获，乔泰？”

“我找到了那个舞女，大人。她确实有疍民血统，得自她母亲，可惜庇护她的人是个爱吃醋的家伙，因此她不敢在他为其长租的船上和我聊太久。不过，她说他俩有时也在光孝寺南面的一间小屋里相会。到适当的时候，她会通知我到那儿再与她碰头的。她只能偶尔去一次，因为她是疍民，不被允许住在岸上。”

狄公气愤地说：“此项陋制必须废除，否则这对我们这样一个大国来说，可不是件光彩的事。我们有责任教化这些落后的可怜人，让他们成为大唐的顺民。你是否还去了倪船主家？”

“我去了，大人。我觉得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而且消息灵通。他谈了许多关于曼苏尔的情况，正如我料想的那样。”

听乔泰讲完船主所提供的情况后，狄公说道：“你最好当心那个船主，乔泰。我不相信他那番鬼话，这同我从梁福那儿听来的对不上号。曼苏尔是个富甲一方的王侯，他何必屈尊敲诈别人？再说，那个船主又从哪儿知道这些事的呢？让我想想，他告诉你他决定在岸上住几年，因为他喜欢过清静的日子，想潜心研究玄奥之学。这话听起来根本就不真实！他是一个跑船的人，而一个跑船的要离开大海需要更充足的理由！我想，是倪船主自己爱上了那个女人，而她家里趁他出海时，将她另嫁他人。他留在这里，指望她那上了年纪的丈夫迟早会死，这样，他就能娶他的旧相好了。自然，他之所以恨曼苏尔，是因为那个阿拉伯人与自己的情人关系暧昧，因此他杜撰了那个敲诈的故事。你以为如何？”

“没错，”乔泰缓缓地说，“大人说的可能相当正确。这与他那两个女奴告诉我的正好吻合。她们说，船主深深爱着某个女人。”

“两个女奴？”狄公问道，“怪不得刺史昨天说倪某生活放荡。”

“不，大人。那两个姑娘，对了，她们是双胞胎，明确地说，船主甚至没和她们调过情。”

“那他把她们俩留在身边做什么？做室内摆设？”陶干问道。

“他这么做是出于对她们母亲的尊敬，因为她们的母亲是他的远亲。这是个相当可怜的故事。”他详细地叙述了倪船主所说的话，然后补充道，“诱奸那年轻女子的浑蛋必定是个卑鄙的杂种。我最恨那些家伙，他们自以为可以对异族女子为所欲为！”

狄公用锐利的眼光瞧了他一眼，心事重重地抚弄着络腮胡。最后，他说：“好了，还有比船主的私生活更重要的事要我们去操心。你们俩现在可以去用午膳了。不过，未时正之前要回到这儿来议事。”

两人向狄公告辞，准备离开大厅。乔泰从桌上拿起那个小包，递给陶干，小声说道：“这是我离开倪家时，街上一个姑娘趁我不注意时塞到我袖子里来的。她是故意撞到我的。因为上面写着你亲收，所以我不想在你没看之前就把它交给狄大人。”

陶干急忙将它打开。里面有一个蛋形的物件，像是用旧信封包着，那是一个漂亮的牙雕蟋蟀笼子。陶干将笼子凑到耳边，听了一会儿轻柔的唧唧声。“这肯定是她给的。”他咕哝道。突然，他叫了起来：“瞧这儿！这是什么意思？”

他指着信封口上的方印章，上面的字是：中书省中书令刘文印。

“我们必须马上把这交给狄大人看！”他激动道。

两个人又折回厅后室。狄公正在研究地图，立即惊讶地抬起头来。陶干一言不发地将那笼子与信封递给他，乔泰则匆匆讲述他是如何得到这个东西的。狄公将笼子搁在一边，细细地察看那个印章，然后撕开信封，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笺。信笺上满是用草体写的蝇头小字。他将信笺平摊在案上，仔细阅读起来。最后，他抬起头，严肃地说：“这是刘大人记下来以备自用的笔记。这里面提到三个阿拉伯人，他们付给刘大人几笔钱，作为接收货物的报酬，不过笔记里没说清是什么货物。除了曼苏尔，他还提到另外两个人的名字，译过来是阿米提和阿齐兹。”

“老天！”乔泰惊叫道，“这么说，刘大人是个内奸。”

“这可能不假。”狄公不紧不慢地说，“印章没错，我在大理寺看到过数百次了。至于笔迹，我虽然熟悉刘大人呈给政事堂的机密呈文中的笔迹，但不熟悉他在这类笔记中用的草书。不过，这份备忘笔记上那种龙飞凤舞的草体，也只有大学者才能写得出来。”

他靠回椅子上，沉思良久，两个亲随焦急地望着他。突然，他抬起头来。

“我来告诉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他轻快地说，“有人对我们来广州的真正目的了解得一清二楚！这是严禁泄漏的朝廷机密，可见那个不知名的人必定是京城里的高官，参与政事堂所有的秘密事宜，他也必定属于反对刘大人的那一党。他和他的同伙将刘大人诱至广州，目的是要让刘大人卷入曼苏尔的阴谋中去，然后指控刘大人背叛朝廷，这样就可以把刘大人逐出朝廷。刘大人当然看穿了这一拙劣的阴谋。他假装愿意与阿拉伯人合作，正如这张纸条上记的那样。他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找出真正的幕后策划者。然而，那伙人显然发现刘大人已看穿了这项阴谋，于是就将他毒死了。”

狄公平静地望着陶干，继续说道：“那盲女给你这封信，说明她是好意，但同时也说明刘大人死的时候她在现场，因为盲人不可能捡得到丢在桌上或街上的信。她必定是用她敏感的双手搜寻死者袖子时发现了信封，于是偷偷把它取走，没让凶手发现。‘金铃’也是她从刘大人身上拿走的。她告诉你她经过寺庙时听到蟋蟀叫声一事，应是纯属子虚乌有。”

“事后她定是请她信任的某个人看了信封，”陶干说道，“在得知上面有刘大人的印章后，就把它留下了。在我离开她房间后，某个人或某些人曾去过她那儿，说我正在调查刘大人的失踪案，她就托人把那信封送来给我，再附上蟋蟀，好让我知道这是她给我的。”

狄公几乎没在听他说话，而突然愤怒地叫了起来：“我们的对手对我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这真是不可思议！那个船主肯定同他们是一伙的，乔泰！那个不知名的女子在船主屋前把小包放进你的袖子不会仅仅是个巧合。马上回到倪船主家，详细盘问他！开头稳便些，但如果他不承认他认识那个盲女，你就把他锁来见我！我在自己的餐厅里等着。”

十四

乔泰做了些防备，提前在船主家的邻街下了轿，然后徒步而行。敲门前，他朝街上左右张望，附近只有几个街头小贩，大多数人不是在吃午饭就是已准备午睡了。

那个丑老太婆开了门，一见人就絮絮叨叨起来，乔泰猜测她说的是波斯话。他听了片刻以示友好，然后推开她走了进去。

二楼一片寂静。他推开客厅的门，里面空无一人。他想，船主和那两个娇媚的女奴大概已经吃完了中饭，正在午睡吧。“他们是分开睡的，就像杜尼娅德声称的那样！”他气恼地自言自语道。他要再等一会儿，或许那丑老太婆还有点儿头脑，会去叫醒船主。若没人出来，他就只好自己去其他房间寻找了。

他走到摆剑的架子前，再次赞叹起陈列在那儿的宝剑来。他望着宝剑出神，没听到有两个包着头巾的男子爬上了屋外的平顶。他们悄无声息地进了屋子，小心地跨过摆在窗台上的兰花盆栽。那个瘦子抽出了长刀，而矮胖子紧握着一根木棍，走到乔泰身后，猛地一下敲在乔泰的后脑勺上。乔泰站在那儿僵了片刻，然后砰的一声重重地倒在地板上。

“这儿有许多好剑供我们挑选，阿齐兹，”那个瘦阿拉伯人走到剑架前说道，“我们这就来完成曼苏尔的任务。”

“赞美安拉！”一个银铃般的声音用阿拉伯语说道，“我终于摆脱了这个不信教的好色之徒！”

两个恶棍急忙转过身来，目瞪口呆地望着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的姑娘。那姑娘一丝不挂，只戴条蓝色项链，穿着一双白色缎鞋。

“从天国降临的美女！”那矮胖子虔敬地说。他狂喜而难以置信地盯着她那美妙的玉体。

“还是把我看成对所有虔诚教徒的赏赐吧！”达纳妮尔说道。她指着乔泰，又说：“这家伙想强奸我。他刚才拿剑无耻地强行搂抱我，我只好逃到帘子后面去。他是个淫驴生的杂种。”

“请给我们点儿时间来解决他，”那瘦子热心地说道，“然后，再由你来陪我们。对了，我叫阿米提，我的这位朋友叫阿齐兹。”

“陪阿米提还是阿齐兹呢？这可让我为难了。”达纳妮尔一面说，一面带着挑逗的微笑上下打量他们，“你们俩都是英俊的年轻勇士，现在让我想想！”她快步走到他们面前，扯着两人的袖子，让他们背对帘子并肩站好。

“安拉在上！”矮胖子不耐烦地叫道，“你那美丽的小脑袋瓜干吗要烦呢？先陪——”

突然，他的声音噎住了。他双手捂着胸口倒了下去，鲜血从他扭曲的嘴里缓缓流出。

达纳妮尔一把抱住瘦子，吓得惊叫起来。

“安拉救救我们！”她大声哭道，“这是怎么……”

一个大雪花石花瓶砸在那瘦子的脑袋上。达纳妮尔放开手，他便歪倒在芦席上。

杜尼娅德从帘子后面出来，呆呆地望着躺在地上的两个阿拉伯人。

“你干得不赖嘛！”达纳妮尔说，“可你干吗不把那一个也捅死？要知道，船主很喜欢那个花瓶。”

“我注意到他肩上鼓出来一块，怕他穿着铁甲背心。”杜尼娅德尽量说得满不在乎，但她的声音却在发抖，脸色也非常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突然，她跑到远处的一个角落，在地上呕吐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拂开粘在脸上的湿头发，喃喃说道：“一定是因为中午吃了鱼。来，把你的裤子穿上，帮我弄醒他。”

她跪在乔泰身边，开始按摩他的脖子和肩膀。达纳妮尔去拿了一罐水，将水浇在他的头上。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乔泰才恢复知觉。他茫然地抬眼望着两张俯视他的面孔。“好可怕的一对孪生姐妹！”他倒抽了口冷气，随即又闭上眼睛。

乔泰纹丝不动地躺了片刻，然后缓缓坐起，摸着脑后隆起的一个大包。他理理头发，小心地戴正帽子，恶狠狠地瞪了孪生姐妹一眼，咆哮道：“老天，这出恶作剧让我丢尽了脸，我要打烂你们的小屁股！”

“拜托你瞧瞧袭击你的那两个人好吗，大老爷？那个瘦的叫阿米提，胖的叫阿齐兹。”杜尼娅德一本正经地说。

乔泰坐起身来，凝视着躺在帘子前的那两个阿拉伯人，以及散落在席子上的刀和棍。

“在我妹妹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时，我乘机捅死了那个矮胖子，”杜尼娅德解释道，“另一个我只是将他打昏了，你愿意的话可以审问他。他说过，是曼苏尔派他们来的。”

乔泰慢慢地站了起来。他觉得恶心和眩晕，可还是咧嘴笑着说：“好姑娘！”

“你现在该去吐一吐了，真的，”达纳妮尔说道，关切地望着他惨白的脸，“这是头上遭重击后的正常反应。”

“我看上去那么没用吗？”乔泰愤然地问。

“如果你想象自己正在吞食一大块有点儿腐臭的肥羊肉，你会吐的。”达纳妮尔建议道。当他开始反胃想呕，她又赶紧说：“别吐在席子上！请到那边角落里去吐！”

乔泰跌跌撞撞地走到那个地方，呕吐起来。他不得不承认，吐过后确实舒服多了。他拿起水罐喝了一口水，吐出窗外，然后走到躺在地上的那两个人身边。他从矮胖子背上拔出杜尼娅德的那把刀，并在死者的袍子上把刀擦干净，很勉强地称赞道：“你的刀法真利索！”他又查看瘦子的脑壳，抬起头来说道，“其实，这个干得也利索过了头。他死了。”杜尼娅德压着嗓子惊恐地叫了一声。乔泰对她说道：“你涂在眼圈上的黑粉掉色了，看上去很糟糕。”

杜尼娅德一转身，跑到帘子后面去了。

“别管她，”达纳妮尔说，“她神经过敏。”

乔泰仔细地检查那两个死者的衣物，然而，他们身上连一张小纸片也没带。他站在那儿，捋着胡子陷入沉思，直到杜尼娅德脸上重新化好妆回来，他说道：“真奇怪，这两个人到底要干吗？！他们为何不马上把我刺死？那把长刀看上去挺管用的。”

“我说什么来着？”杜尼娅德对妹妹说，“他人挺好，可惜太笨了。”

“嘿！干吗说我笨？你们这两个无礼的野丫头！”乔泰叫起来。

“因为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她沉着地回答说，“难道你没看出他们要用船主的剑来刺死你吗？这样就可以让人觉得凶手是船主。如果你还不明白，我乐意再为你解释一遍。”

“我的天！”乔泰叫道，“你说的没错！船主在哪儿？”

“他用过午膳后就出去了。我们听到老太婆向你解释过，可你没听懂，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进来了。你真够冒失的。”

“那我进来时你们俩究竟为什么不露面呢？”

“所有关于男女的书卷都说，”杜尼娅德认真道，“判断一个男人的性格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认为周围没有人的时候观察他。因为我们俩都对你感兴趣，所以就躲在那个帘子后面观察你。”

“真没想到！不过，还是要感谢你们！”

“你难道不认为，校尉大人，”杜尼娅德认真地继续道，“今天发生的事足以让你把我们俩买下来当妻子吗？”

“这绝对使不得！”乔泰惊叫起来，吓坏了。

“这绝对使得！”她坚决地说。她双手叉腰，又问道：“你想我们救你命是为了什么？嗯？”

达纳妮尔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乔泰瞧，此时她缓缓说道：“我们别那么莽撞，姐姐。我们说好了的，这事必须我们俩同时干，不是吗？你能肯定这个人有足够的精力吗？”

杜尼娅德怀疑地瞅了瞅他。“难说。我看他胡子有的已经灰白了，至少也有四十岁！”

“如果我们俩之中有一个会失望，那就太糟糕了。”姐姐继续说道，“我们姐儿俩总想共同分享床笫之欢，不是吗？”

“你们这两个淫荡的小骚货！”乔泰愤怒地叫了起来，“你们那个瞎眼的女伴也和你们一样吗？”

杜尼娅德毫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厌恶地对妹妹说：“他想要个瞎眼女子！对了，只有那种女人他才有把握弄到！”

乔泰断定自己不是姐妹俩的对手，于是疲惫地对杜尼娅德说：“让那个丑老太婆叫两顶轿子来，我可以把这两具尸体运到我上司的驻地去。在轿子来之前，我帮你们把这儿弄干净，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把你们俩的樱桃小嘴闭上！”

十五

与此同时，狄公已在他的私人餐厅里同陶干一起用完了午膳。他们一边喝茶，一边等着乔泰回来。快到未正时分，还没见乔泰露面，狄公便起身叫总管带他们去议事厅。

都督和鲍刺史站在门内恭候，身旁站着一个蓄着胡子的人，穿着闪亮的铠甲。都督介绍说，他是本地的防御使；另一个站在他们身后的官员是市舶使，看上去比他们稍微年轻些。梁福和姚开泰也都上前向狄公行礼，随后，都督领狄公走到大厅中央早已准备好的一张大书案旁，请他落座正中。

所有这些贵宾按各自等级落座，颇费一番周折。最后，两名书吏彼此分开坐在两张稍矮些的桌子旁，将毛笔蘸好墨，准备做会议记录。狄公这才宣布议事。他简要地说了一下所面临的问题，然后命防御使简述一下目前的战略态势。

不到两刻钟，防御使就简明扼要地讲完了羊城的布局以及防御使所统兵力的分布情况。中间仅被打断过一次，一名小吏走进来将一封信交给鲍刺史，刺史匆匆看完信后，请求狄公让他暂且告退片刻。

狄公刚要问防御使有何安全措施可资参议，都督却站起身来开始发言。都督审慎小心，发言的内容多涉及地方施政及广州诸般事宜。在他发言的过程中，鲍刺史回来了，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都督说了一刻钟，言及许多毫不相关的细节，狄公听得甚不耐烦，正要换个坐法，一名随从走了进来，小声地向狄公报告说乔泰有急事求见，请示是否带他进来。狄公很高兴可以有机会伸伸腿，决定不顾官场礼节，自己出去见乔泰。他起身说要离开片刻，请大家继续。

在前厅，乔泰匆匆讲述了一遍发生在倪船主家的事。

“去阿拉伯居民区，立即拘捕曼苏尔！”狄公生气地说道，“这是我们可以用来指控这个恶棍的第一个直接证据！而且阿米提和阿齐兹这两个人，刘大人在他那笔记里也曾提到过。带上我的四名手下。”

乔泰高兴地咧嘴笑了。他正要转身离去，狄公又补充道：“设法把倪船主也带来，假若他还没回来，就让衙门给羊城所有的里正都发一张拘捕令。我要和那个船主谈谈！好一个玄奥之学的研习者！”

狄公返身进屋就座之后，严肃道：“我们此次议事的要事之一，是讨论该对曼苏尔采取什么措施，他是这里阿拉伯居民区的首领。我刚刚得知一些情况，这让我不得不下令立即拘捕他。”狄公一边说，一边迅速地察看周围每个人的表情。

大家都点头表示赞同，只有姚员外露出十分怀疑的表情。

“我也听说了关于阿拉伯人即将叛乱的传闻，”姚开泰说，“不过，我认为这只是不负责任的饶舌罢了，并没有放在心上。至于曼苏尔，我可以说很了解他，虽然他傲慢，性子也急，但我确信他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要从事这样的叛乱行动。”

狄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承认，”狄公心平气和道，“我没有具体的证据可以指控曼苏尔，目前还没有。不过，既然他是阿拉伯居民区的首领，他本人就要对同胞中发生的每一件事负责，而且他正好可以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当然，我们仍然必须考虑曼苏尔是不是主谋，因此，在逮捕他之前采取预防措施并非多余。现在我请防御使系统地陈述一下这些措施。”

防御使用他惯有的简明方式陈述完之后，市舶使又补充了几点意见，建议限制阿拉伯船只在港口的活动。官员们一致通过了这些方案，狄公随即令鲍刺史根据这些方案拟出必要的命令和布告。完成所有这些文案并讨论和确认就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最后狄公在文案上钤章。正当他要宣布议事已毕时，都督却从怀中取出厚厚的一叠文案放在桌上。他郑重地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这次突然冒出来的阿拉伯事件，占用了大人您如此多的宝贵时间，为此卑职深感不安。卑职并未忘记大人此行的目的是巡视此地的海外贸易情况。我已让市舶司拟定了一份呈文，里面详细记录了重要货物进出口的有关数据。若大人允许，卑职现在就根据这些呈文简要地讲述一下概况。”

狄公原想厉声喝道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但仍及时将话咽了回去。毕竟，他还得装装样子，而都督又热情可嘉。于是他点点头，无可奈何地靠回椅子上。

狄公一面听着都督那单调乏味的叙述，一面琢磨乔泰刚才所说关于倪船主的事。曼苏尔企图让倪某被指控为谋杀乔泰的凶手，看来船主并未卷入这场险恶的阴谋中。或许船主和那盲女是一伙的？船主早已得知乔泰要拜访自己，而乔泰离开时，那盲女的小包便塞入了乔泰的衣袖。狄公想对陶干低语几句，却发觉他正全神贯注地听着都督的叙述。狄公叹了口气。他知道，陶干总是对贸易方面的事情特别感兴趣。

都督讲了半个多时辰，当他终于讲完时，仆人走进来点亮了银烛台。接着，梁福站起身来，讨论起都督提供的数据。这时，随从又进来了，狄公感到很高兴。那随从一脸忧虑，急匆匆地对狄公说：“西北城区的里正来了，大人，有重要情况要向刺史禀报。”

鲍刺史探询地望着狄公。狄公点头表示同意，刺史便急忙起身跟着随从出去了。

狄公刚开始称赞都督和梁员外讲得不错，刺史突然冲了进来，脸色死一般地苍白。

“贱内被谋害了！”他哽咽道，“我得——”

他看到乔泰走了进来，就把话打住了。

乔泰快步走到狄公面前，懊丧地说：“曼苏尔不见了，大人，船主也不见了。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狄公挥了挥手打断他，立刻命令都督说：“派人去拘捕曼苏尔和倪船主。马上去！”随后，他告诉乔泰说，鲍夫人被谋害了。他转向刺史道：“节哀顺变，鲍大人。我和两个手下这就陪你去你家。这起新的凶案——”

“不是在我家里发生的，大人！”刺史叫了起来，“她是在光孝寺南面的一座宅子里被害的！这地方我从未听说过，在第二条街的南拐角上！”

姚员外压着嗓子叫了一声。他张大嘴巴盯着刺史，一双牛眼因恐惧而睁得大大的。

“你知道那个地方吗，姚员外？”狄公厉声问道。

“是的，我确实知道。事实上，我……这宅子是我的，我在这宅子里招待生意上的伙伴。”

“我命你解释，如何——”

刺史刚开始发话，就被狄公打断了：“姚员外也和我们一同去案发地点。到那儿他再做进一步的解释。”

狄公迅速站起身，命都督立即执行刚才通过的那些预防措施，然后带着两名亲随、鲍刺史和姚开泰离开了议事厅。前院里，卫兵已经在点灯笼了。狄公站在那儿等轿子过来时，向鲍宽问道：“她是怎么被害死的？”

“是被人从后面用一条丝巾勒死的，大人。”鲍宽用呆板的声音答道。

狄公对两名亲随使了个眼色，不做评论。当轿子的梯凳放下之后，他对刺史说：“你和我同乘一顶大轿吧，鲍大人，里面宽敞着呢。里正，你和姚员外同乘你的轿子。”

狄公让鲍刺史坐在他身边，乔泰和陶干则坐在对面。当轿夫们举起轿辕搁到他们长着厚茧的肩上时，乔泰急切地说道：“姚员外昨晚对我提到过那个地方，大人！好像他在那儿养着几个漂亮姑娘。他雇了一个女人管着，而且——”

“现在我明白那贱货为什么去那儿了！”刺史突然叫起来，“她去同倪船主那个淫棍幽会。他们从前是情人，我真是个老傻瓜，竟然娶了她。我以前就常怀疑他们在我背后仍一直持续着那种肮脏关系！而姚开泰居然纵容这样的事。大人，我要求拘捕姚、倪二人，我……”

狄公挥了挥手。

“冷静点儿，鲍大人！就算尊夫人去那儿和船主幽会，也不能证明就是他谋害了尊夫人。”

“我要向您禀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人！贱内知道我一下午都要在都督府议事，因此她就去和情夫幽会。不过，尽管她有点儿轻浮，经常也很愚蠢，可她本质上还是个正经女人……都怪我，大人，是我冷落了她。都督总让我忙个不停，我没时间……”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摇摇头，用手蒙住了脸，稍后控制住自己，便轻声地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次贱内一定是对倪某说，她想结束这种肮脏的关系，永远结束。这畜生于是勃然大怒，就把她给杀了。事情肯定就是这样的。”

“他似乎躲起来了，这也许表明他确实有罪。”狄公说道，“不过，我们不能草率地下结论，鲍大人。”

十六

四名衙役站在一幢两层楼房前面，其中两名提着纸灯笼，灯笼上写着四个红字：广州刺史。轿夫们将轿子放下，衙役们立即站直。狄公从轿子上走下来，鲍刺史和两名亲随跟在后面。狄公等里正和姚员外从轿子里出来后便问里正：“命案发生在哪间屋子里？”

“在大厅右边的茶轩里，大人，”里正答道，“请让小人带路。”

他带他们走进一个相当宽敞的大厅。厅里点着白绸糊成的小灯笼，这些灯笼从两根雕刻精美的柱子上悬挂下来。一名衙役站在门的左边，右边摆着一张桌子和一把大扶手椅。大厅后面是个月洞门，圆形的入口挂着蓝色珠子穿成的帘子。一只雪白的手快速地将帘子放下，珠子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你坐在那儿等着！”狄公指着右边的扶手椅，对姚员外说道。然后，他问里正：“你没动过现场的任何东西吧？”

“没有，大人。我只进去过一次，把两根点燃的蜡烛放在桌上，查证她是否确死无疑。这里的女管家说死者是王小姐。不过，我在死者的袖子里发现一张锦缎的名刺，上面清楚地写着她是刺史夫人。一切都原封未动，大人。”

衙役开了门，他们瞧见一间小茶室，茶室正中放着一张花梨木桌子和三把椅子，左手是一张靠墙的桌子，上面摆着一个花瓶，瓶里的花已经枯萎了。墙刷得雪白，挂着几幅精美的花鸟卷轴图。唯一的一扇窗子前趴着一个女人，这女子身穿朴素的褐色女袍，身边是一把翻倒的椅子。显而易见，这第四把椅子原本是放在靠窗的桌子旁的。

狄公从桌上拿过一支蜡烛，向陶干做了个手势，他的亲随便蹲跪下来，将女死者的身体翻转过来，让她面孔朝上。刺史急忙把脸转向一边，乔泰于是走过去，站在刺史和尸体中间。她的面孔可怕地扭曲着，肿胀的舌头从沾满血污的嘴里伸出来，陶干费了点儿劲，才将那条紧紧缠在她脖子上的丝巾给解下来。他默默地给狄公看了拴在丝巾一角的银币。

狄公示意乔泰将死者的脸盖上，然后转身向站在门外的里正问道：“命案是如何发现的？”

“大人，她到这儿之后大约一刻钟，那个最小的丫鬟以为与这个女人经常会面的男子也已经到了，就走过来准备倒茶。她看到尸体，就扯着嗓子尖叫起来，街上路过的行人都听见了。这儿的窗户是开着的，您看，就像现在这样。这幢房子和那幢中间只隔着一条狭窄的小巷。哦，正好有两个男子走过这条巷子，听到了丫鬟的叫声，立刻跑到我的公事房来告诉我，我就匆匆赶到这儿来，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狄公命乔泰和陶干搜查这间屋子，寻找可能的线索，然后再将尸体移送衙门。他对鲍刺史道：“鲍大人，我现在要和你一起审问这里的管家婆。里正，你把她们关在何处？”

“我把管家婆关在厅后的会客室里，大人。住在这儿的四个姑娘，我命她们待在自己的房内，在二楼。我让丫鬟待在厨房里。”

“干得好！来吧，鲍大人！”

当狄公穿过大厅走向月洞门时，姚开泰一下子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但狄公故意不理他。刺史走过时怒视姚员外一眼，后者忧心忡忡地很快回到座位上。

那间小会客室里只摆着一张雕花的乌木茶几、两把乌木椅和一个高高的壁橱。橱边一名衣着素净的中年妇女看到狄公一行人进来，连忙深深地道了个万福。狄公在茶几边坐下，示意刺史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里正将那妇人按倒跪下，然后站在她的身后，双臂交叉放在胸前。

狄公从姓名和年龄开始问起，她用北方话吞吞吐吐地回答。不过，由于问得很巧妙，狄公仍然诱问出姚员外是五年前买下这房子，让她来照管四个姑娘的。其中两个是姚员外买来的妓女，另外两个以前是唱戏的，她们的报酬都很丰厚。姚员外大约三四天来这儿一次，有时独自来，有时带着两三个朋友。

“你是怎么认识鲍夫人的？”狄公问她。

“我发誓，我一直不知道她是刺史大人的夫人！”女人呜咽道，“否则，我自然不会答应倪船主带她来这儿。他——”

“我说什么来着？”鲍刺史大叫起来，“那淫混——”

“让我来处理，鲍大人。”狄公打断道。他瞅着女管家说：“讲下去！”

“哦，我方才已说，船主是几年前到这儿的。他介绍说她是王小姐，他有时下午要和她聊聊天，问我是否可以行个方便，给他一间屋子使用。船主是个有名望的人，大人，而且他支付高价的茶和糕点的费用，所以我……”

“姚员外知不知道这事？”狄公问道。

那女人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因为船主总是下午才来，大人……而且只是来喝杯茶，我……我就觉得没什么必要告知姚员外，而且——”

“而且你把船主付的钱私吞了。”狄公冷冷地替她说完，“你让倪船主和那女人同床共枕，也就是说，你没有合法执照却开了个妓院。为此你要受到鞭笞的惩罚。”

那女人在地上叩头如捣蒜，哭叫起来：“我发誓，船主连她的手都没碰过，大人！反正那屋里连张榻、凳子之类的都没有！请大人问问丫鬟们，大人！她们一直都在进进出出，端茶递糖的，她们会告诉您，两个人只是坐在那儿聊天而已。有时他们也下下棋，不过如此！”她大哭起来。

“别哭了，起来吧！里正，去问问丫鬟们，验证一下她说的话！”狄公又问那女人：“船主和鲍夫人来这儿时是否总是事先通知你？”

“不，大人，他从不通知。”她用袖口擦擦脸，“为什么他要事先通知呢？他知道姚员外下午是从不来的。船主和她总是分别过来，有时船主先到，有时她先来。今天是她先来的。丫鬟让她进了他们俩一直用的那间屋子，心想船主马上就会到的。可这次他没来。”

“他当然来了！”刺史愤怒地叫起来，“只不过你没看见他，你这蠢妇！他是从窗户进来的，而且——”

狄公挥了挥手，他对那女人说道：“如此说来，你没看见船主。是否有其他客人来过，在鲍夫人来之前或之后？”

“没有，大人。要那么说，倒有一位……自然是那个可怜的姑娘。她在鲍夫人来之前到的。因为她是个瞎子，我就——”

“你是说一个瞎眼姑娘？”狄公厉声问道。

“是的，大人。她身穿一件朴素的褐色衣裙，相当旧了，可她说话彬彬有礼的。她说她是为上次晚上失约来向姚员外道歉的。我问她是不是那个常常卖给姚员外蟋蟀的姑娘，她说是的。”

女管家突然住口，回头惊恐地瞅了瞅月洞门。

“来，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这个姑娘的事都告诉我！”狄公命令道。

“哦，后来我记起姚员外确实等过她，大人。他告诉我，以前她有好蟋蟀要卖总是到他的住所去，但从今往后她会到这儿来。姚员外也命我在楼上准备一间屋子。大人，尽管她眼睛瞎了，可她相当漂亮，而且很有教养。再说，因为姚员外喜欢换换口味……”她耸耸肩，“不过，她那晚没来，姚员外是和这儿的一个姑娘过夜的。”

“我明白了。当你告诉那瞎眼姑娘姚员外不在家时，她是否立即离开了？”

“没有，大人。我们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她说，除了来见姚员外，她还想在这附近寻找她的一个女伴。这位女伴最近开了一间私人铺子，她认为就在这附近，在华塔后面。我告诉她肯定弄错了，因为我知道这附近没有这样的铺子。‘去我们屋后的青楼看看吧，美人。’我说。因为姑娘们跨进这一行后，总爱对朋友说她们正在同别人合开一间铺子。要知道，那听上去好多了。后来，我直接把她送到我们的后门，告诉她怎样去那个青楼。”

突然，珠帘被拉开了，里正走进来，后面跟着倪船主和押着他的两个衙役。鲍刺史刚想站起来，狄公扯住了他的胳膊。“在哪儿抓到船主的，里正？”狄公问道。

“他是乘轿子来的，大人，还有他的两个朋友，进来时泰然自若，而外面还贴着一张缉拿他的布告呢！”

“你为何来此，倪相公？”狄公心平气和地问道。

“我和一个熟人约好的，大人！我本应该早点儿到的，可路上我顺便去看了一个朋友，在他那儿碰到了以前认识的一位船主。我们喝了几盅，叙叙旧，不知不觉天晚了。因此我乘轿子来这儿，我的两位朋友也陪我来了，想清醒一下头脑。到了这儿，我看见有衙役站在门口。这儿发生什么事了吗，大人？”

狄公没有马上回答，他对里正说道：“去向那两位核实一下他刚才说的话！”然后，他问倪船主：“你来这儿要见的熟人是谁？”

“这个嘛，大人，我还是不说的好，那其实是姚开泰的一个姑娘。我过去和她很熟，在姚员外认识她之前就——”

“没必要再说谎了，倪相公。”狄公打断了他的解释，“她被人杀了，就在你和她幽会的那间茶室。”

倪船主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想问些什么，但看了看刺史，又咽了回去，接下来是长时间的尴尬和沉默。刺史两眼怒不可遏地盯着倪船主，他刚想开口，里正进来对狄公说道：“那两位先生证实了倪船主的话，大人。丫鬟们说的也同这女人说的完全一样，他们会面时非常规矩。”

“好了，里正。将船主带到乔校尉那儿去，他可以向校尉解释一切。两名衙役，你们可以回到外面继续守卫了！”

他们出去之后，鲍刺史一拳砸在桌子上，语无伦次地发着牢骚，但狄公缓缓地说道：“尊夫人是被误杀的，鲍大人。”

“误杀？”鲍宽迷惑不解地问道。

“没错。就在她到这儿之前，那盲女来了。有一个或几个想杀那盲女的人跟踪她，他们一见她进了这房子，就开始寻找一条能悄悄进来的路。与此同时，那盲女被人从后门送出去，而尊夫人却由丫头引进房内。由于尊夫人穿的衣服和那盲女差不多，所以刺客从外面透过窗子向茶室里张望时，看见尊夫人背对他们坐在那儿，便将她误认为是那个盲女，于是就进来从后面将她勒死了。”

刺史一直半信半疑地听着。这时，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贱内以前见过那卖蟋蟀的！”他突然大声说，“那盲女定是凶手的同伙！她到这儿来分散女管家的注意力，好让那些恶棍乘机动手！”

“我会考虑你分析的这种可能性，”狄公说道，“你最好回去吧，鲍大人。现在你该明白了，尊夫人从来没欺骗过你。虽然她同她年轻时的朋友倪某保持来往，那是不明智的，不过，这并未辱没你家的门风。待会儿见吧！”

“她死了，走了，”刺史呆呆地说道，“她还这么年轻，她——”他的声音噎住了，遂急忙站起身，走了出去。

狄公望着鲍刺史蹒跚偻行的背影，决定永远不让他知道他夫人和阿拉伯人短暂的偷情经历。狄公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一个出身良家的汉人女子怎么会爱上阿拉伯人呢？狄公稳住自己的心绪，转身向仍站在那儿的女管家厉声问道：“快说！还有什么外面的女人到这儿来过？包括阿拉伯女人！”

“没有，大人，我发誓！姚员外倒有时要换换口味，不过……”

“好吧，我会向他核实的。那么，他带到这儿来的男人之中，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高大英俊的北方人？”他又描述了一下刘大人的外貌。但她摇摇头，说姚员外所有的朋友都是广州人。

狄公站起身来。姚员外见他穿过月洞门过来，再次从扶手椅上一下子站了起来。

“在外面的轿子里等我。”狄公简短地说道，然后继续向茶室走去。

倪船主在茶轩里和乔泰、陶干谈话。尸体已被运走了。陶干一见狄公便急切地说：“凶手是从屋顶进来的，大人！这扇窗子边上有棵大树，和二楼的屋檐相齐。我发现有几根树枝是刚被折断的。”

“这就对了！”狄公说道。然后他对倪船主说：“鲍夫人是被强盗杀死的。你和鲍夫人的关系落了个悲惨的结局，此乃迟早之事。同一个有夫之妇保持友谊是无甚益处的，倪相公。”

“这不一样，大人，”倪船主平静地说道，“她丈夫冷落了她，而他们又没有孩子，她没什么人可以好好地聊天。”

“除了她那个瞎眼的女友之外。”狄公淡淡地说。

倪船主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

“不，她从没提到过什么瞎眼姑娘，大人。不过，有一点您是对的，我应对此负全部的责任。几年前，我愚蠢地同她吵了一架之后就离开了她。我出海了，原指望几个月后便能回来的，可我们碰上了坏天气，船失事漂泊到了南海的一个岛上，我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回到这里。那时她已经放弃我，嫁给了鲍宽。后来她姐姐死了，再加上她那并不幸福的婚姻，这就使她轻易地成了曼苏尔的猎物。她想要我出主意，我就想到姚员外这个私宅是最安全的会面地点。曼苏尔敲诈她，而且——”

“像曼苏尔这么有钱的人何必要干敲诈的事呢？”狄公打断道。

“因为当时他急需现钱，大人。哈里发没收了他所有的财产。当曼苏尔发现是我在替她付钱时，他就要求更多的钱财。因为他知道我有波斯血统，而他憎恨所有的波斯人。”

“说到波斯人，谁是你那两个女奴的父亲？”

倪船主迅速地打量了狄公一眼，然后耸耸肩道：“这个我不知道，大人。以前我原本可以发现的，但那既不能让她们的母亲复活，也不能给这对孪生姐妹一个真正的父亲。”他盯着窗前的地板怔怔地望了片刻，忧虑地接着说，“她是个奇怪的女人，高度紧张，又十分敏感。我觉得，我们之间的交谈对她是如此重要，她——”他突然停住了，拼命想控制住抽搐的嘴唇。

狄公转向他的两名亲随。

“我现在要回都督府去，”他对两人说道，“我要在那儿和姚员外谈谈，然后用晚膳。你们俩晚饭后就直接来都督府，还有许多事要商量。”

乔泰和陶干目送狄公上轿，然后转身进了屋子。

“早上我就吃了点儿油饼，”乔泰粗声地对倪船主说，“后来没吃上午饭，脑袋却重重地挨了一记。现在我急需一顿丰盛的饭菜和一大坛好酒。我请你和我们一同去，船主，条件是你得带我们去最近的饭店，走最近的路！”

船主感激地点了点头。

十七

去都督府的路上，狄公陷入了沉思。他的沉默似乎令姚员外更加心烦意乱，姚员外不时局促不安地瞥狄公一眼，却没有足够的勇气跟他说话。

到了都督府，狄公把他直接带到大厅。这个大厅已暂时作为狄公的私人书房。

一进大厅，姚开泰显然被它的宽阔所吸引。狄公在他的大书案后面落座，又示意姚开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总管上过茶离开后，狄公慢慢喝完杯中的茶，同时用阴沉的目光紧盯着姚开泰看。狄公放下手中的茶杯，突然问道：“你是如何认识那个卖蟋蟀的盲女的？”

姚员外惊恐地望了他一眼。

“哦……平常情况下……认识的，大人！在市场上遇到她的。您知道，斗蟋蟀是我的一大嗜好，我发现她对此道非常精通。每次当有了良种蟋蟀，她就来我家找我。但最近，我觉得让她去我的……呃……私宅更……呃……方便一些。”

“我明白了。她住何处？”

“我从来没问过她，大人！也没这个必要。我刚说过，她会来的，当——”

“我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她名叫蓝丽，她是这么说的，大人。我不知道她姓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狄公冷冷地问道，“除了名字之外，你就对你的那些情人一无所知了？”

“她不是我的情人，大人！”姚员外不满地叫了起来。他思索片刻，用带有歉意的口气继续道：“我承认，有一两次我曾产生过这样的念头，因为她是个很有教养的姑娘，大人。她长得也不错，可惜是个盲人，我……呃……”

狄公淡淡地说：“碰巧她与最近发生的一起犯罪案件有关。”狄公抬起手，制止了姚开泰激动的提问，“我正派人在追捕她，因为她也涉嫌鲍夫人的命案。一旦将她拘捕归案，我会验证你的证词的，姚员外。现在我要你写下你私宅里那些姑娘的姓名和详细情况。我想，这回你不会只知道她们的名字了吧？”

“那当然，大人！”姚开泰唯唯诺诺地答道，便去挑了一支毛笔。

“很好。我一会儿就回来。”

狄公站起身走了出去。在前厅，他对总管命令道：“姚员外一离开都督府，就叫我的四个手下跟踪他。如果他去华塔附近的私宅，要他们务必立即回来向我禀报。如果他与那盲女会面，就拘捕他们二人，并带到这儿来。无论他去哪儿，都得监视。要他们一有什么消息马上回来向我报告。”

他回到大厅，匆匆看了一下姚开泰写的东西，便把他打发走了。这个大腹便便的商人离开时，看上去如释重负。

狄公叹了口气。他叫来总管，命他去准备晚膳。

乔泰和陶干走进大厅，发现狄公站在微风习习的窗前。两名亲随向他行过礼之后，狄公在书案后面坐下，以冷静客观的语气道：“我已对鲍刺史解释过，他夫人是被误杀的，谋害对象本该是那个盲女。”陶干惊叫起来，狄公未予理睬，话题一转，迅即告诉他们关于姚员外“风流私宅”里的事，“那个盲女，”狄公继续说道，“显然正在独自调查此案。我曾说过，刘大人死时她一定在现场，但她不知道案发的确切地点。她怀疑可能是在华塔寺附近的妓院，才向姚开泰的管家婆问了一些话。那些人发现她在追踪他们，便决定让她永远沉默。他们雇用的杀手一定是疍民，因为用的又是丝巾，上面系有银币。至于姚开泰，他所说的与那盲女之间的关系是真是假，很快就可以弄清楚，因为晚饭前他离开这儿时，我已派人跟踪他了。虽然他并非等闲之辈，很精明，但我相信他已经吓得够呛了，肯定会立即设法与他的同谋取得联系。如今他已知道我们要寻找盲女，他如果有罪，就可能会再次试图谋杀她。我明白她在设法帮助我们，可目前案情重大，我们不能因为关心她而干扰案情勘查，况且我等对她一无所知。”

狄公稍加停顿，若有所思地捋捋胡子。“关于他们试图杀你一事，乔泰，我弄不懂曼苏尔怎么会知道你要回倪船主的家中去。我是临时决定叫你去的，即便你离开时那两个阿拉伯人跟在后面，他们怎会有时间向曼苏尔报告，接受他的指令，然后再回到倪船主的家中呢？他们的动机又是什么？我们知道，曼苏尔对倪船主怀恨在心，但这次谋杀的对象显然就是你，而谋杀似乎是解决私人恩怨的极端手段。我担心事情远远不只表面这些。”他用锐利的目光看了乔泰一眼，“我得说，这对孪生姐妹是很有胆量的姑娘。你的命是她们给的，乔泰。你最好去看看，表示感谢，再送她们一件合适的礼物。”

乔泰显得很尴尬。他咕哝了几句关于倪船主的情况后，就匆忙说：“如果今晚没有别的事，大人，我和陶干就四处去找找曼苏尔。我头上有鸡蛋大的一个包，我非要亲手抓住那个卑鄙的杂种不可！同时我们也要设法找到那个盲女。不错，衙役们也在找他们，但我有我个人的理由要抓曼苏尔，而且陶兄对那女子的长相也一清二楚。”

“好吧。但不管有没有收获，你们两个人睡觉前都要回来。我还在指望政事堂的密函今晚到达，也许需要我们立即采取行动。”

两名亲随躬身施礼而去。

他们两个人站在街上等轿子时，乔泰道：“我们找曼苏尔只能靠运气了。再去阿拉伯居民区找是没用的，何况那儿的人现在已经认识我，而我们又不会说那该死的阿拉伯话。总之，我想他不会藏在那里的，我们或许可以到停泊在港口的那些阿拉伯船只上去找他。至于到哪儿找那女子，你有什么高见吗？”

“哦，她不仅要躲开衙役，还要躲避杀她的那些自己人。我想她可能藏身在某处废弃的房子里。她对我说过，她对市场一带很熟悉，我们可以从那儿开始找。还可以进一步缩小范围，找出蟋蟀常出没的地方，因为那些地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

“很好，”乔泰说，“那我们先去市场。”他叫住一顶轿子，但里面已经有人了。他摸弄着自己的小胡子，继续说道：“你同这女子谈过一次话，陶兄。虽然你不懂女人，可她是何种女子，你至少可以对我说说大概的印象吧。”

“那种惹麻烦的女子，”陶干气恼地回答说，“给每个人——包括她自己惹麻烦。她属于那种傻乎乎的女子，傻到不能让她自己跑出来。她相信人人都是友好的，人人都与人为善，真是无可救药！感谢老天爷没让我成为那种天真的人！看看她现在干了些什么？同谋杀刘大人的凶手交往密切，天知道这会给她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困扰！可能她相信他们毒死刘大人是出于好心，是治好他病痛的唯一良方。还有，她送来一只唧唧叫的小蟋蟀，却不亲自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我们找得到她的话，”他恨恨地补充道，“我要马上把她关进监狱，就是为了不让她再自找麻烦。”

“说得够多了，陶兄！”乔泰淡淡地说道，“哈，来了一顶轿子！”

十八

两人在市场西边入口处的牌楼门前下了轿。市场里，拥挤的人群还未散去，在油灯和彩色小灯的照耀下，所有的过道都亮如白昼。

乔泰朝人群的前方望了望，看到一个挂着一些小笼子的柱子。他停下脚步，说道：“前面有个卖蟋蟀的，我们去问问他附近有什么好地方可以捉到蟋蟀。”

“你难道指望他告诉我们这一行的诀窍？他会说，只有在下弦月的第三天，在河边三十里外的山上才能捉到蟋蟀！我们最好穿过市场，从南门出去，看看那个正在拆除老房子的僻静之处。我是在那儿遇到她的。”

他们经过蟋蟀摊时，听到一阵激烈的咒骂声，紧接着又是一阵痛苦的尖叫声。他们挤开看热闹的人群，看到一个卖蟋蟀的正使劲拧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的耳朵，并且重重地打了孩子几个巴掌，然后喊道：“现在你去拿你忘了的那些笼子，你这懒鬼！”他狠狠一脚把这男孩踢了出去。

“跟上他！”陶干悄声道。

在下一条过道，陶干追上了这个男孩。后者用双手捂着耳朵，跌跌撞撞地向前走，陶干抓住他的肩膀说：“你的东家是个头号杂种。前些天他骗去我一锭银子。”男孩擦了擦满是眼泪的脸，陶干接着说道，“我和朋友今晚想抓几只好蟋蟀。你说去什么地方好呢，小行家？”

“逮好蟋蟀，外行人是干不了的，”男孩一本正经地说，“您得知道，蟋蟀常换地方。几天前，你在关帝庙附近还很有可能逮到。不少人现在还去那儿逮，可这根本不行！我们内行人都知道。现在你们得到科场去逮。”

“多谢了！明天早上在你东家的靴子里放一条蜈蚣，那才有好戏看。”

陶干领着乔泰朝市场的东门走，他愧疚地接着说：“我本应该想到的！朝东走两条街就到科场了，它占有整整一个街区。那里有几百间小号子，岭南地区参加秋试的学子在那儿聚集广州。而这个时候科场就空下来了，可真是蟋蟀绝好的藏身之地。看来，可以抓几只好蟋蟀来卖！”

“科场没人看守吗？”

“应该有个看守人的，可他不太管，反正游民或乞丐都不敢在那里过夜。难道你不知道科场总是闹鬼吗？”

“天哪，对呀！”乔泰喊道。他记起来了，全国每到秋闱，有许多穷书生自寻短见。他们日夜苦读经书，常常要变卖家当或借高利贷，倘若金榜得中，旋即可得一官半职，各种麻烦也就烟消云散，前程似锦；然而，失败的话，那就意味着必须继续苦读，而这经常让他们一贫如洗，有时则是斯文扫地。这正是所谓的“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因此，有些书生被锁进号子里应试，而发现考题太难时，常常就会绝望地当场自尽。乔泰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他在一个货摊前停了下来，买了一只小灯笼。“里面定是漆黑一片！”他对陶干嘟囔道。

两人由东门出了市场，走一小段路就到了科场。

黑暗、荒凉的街道一侧是一堵没有门窗的高墙，拐角处高高的朱红大门是唯一的入口。正面的双扇大门关着，但有扇狭窄的边门半开半掩。乔泰与陶干走到里面时，看见看门人小屋的窗户里透出一丝亮光。

他们悄悄走过小屋，匆匆踏上科场中央的南北通道。

朦胧的月光下，通道笔直得一望即尽，而通道两边各是长长一排完全相同的门。每间号子里只有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考试那天早上，每个考生带着食盒进入一间号子。在考生被仔细搜查有无挟带小册子或其他物品之后，试卷一发门就封上，一直要等到黄昏时分，做完的试卷收齐后，门才被打开。每至秋闱考试进行时，这地方热闹得像个马蜂窝，而现在却静如坟冢。

“我们得查多少间这样的鬼号子？”乔泰气恼地问道。他不喜欢这种阴森森的气氛。

“几百间吧！”陶干兴奋地回答说，“不过，我们得先察看一下，弄清科场的布局。”

他们沿着空空的过道边走边察看号子门上标着的号码，很快便发现这一排排的号子是按四方形的格局建造的。中间是一个院子，院里有一座很气派的二层楼房，官员于此登高巡查监试，其内帘后堂便是考官们集中阅卷的地方。

陶干止住了脚步。他指着楼房说道：“那地方相比窄小的号子而言是更好的藏身之处！里面有许多桌子、长榻、椅子之类的东西！”

乔泰没有应声。他一直仰头盯着二楼东角突出的露台。此刻，他低声说：“嘘！我看见楼上有什么在移动！”

两人往露台凝神看了片刻。那儿只有一扇精细的小格子窗，在星空的映衬下，屋顶的飞檐显得很清晰。不过，没什么动静。

他们赶紧穿过院子，走上大理石台阶，然后贴门站着。这样，由于有屋檐遮挡，从上面看不见他们。陶干发现门并未上锁，于是小心地推开门，两人便走进了漆黑的大厅。

“我来点灯笼，”乔泰小声说道，“有亮光无妨，我们要对付的是她敏锐的听觉。”

借着灯笼的亮光，他们看清这是个宽敞的八边形大厅。靠后墙是一个高高的、宝座般的讲台，主考官就在那儿宣布考试结果。讲台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朱漆匾额，上面刻着“鲤跃龙门”，那意思无非是，一个学子若具有鲤鱼年年逆流而上的那种勇气和坚韧不拔的精神，就肯定会成功的。大厅两侧各有一道楼梯。两人顺着右边的楼梯上去，估计能到达二楼的东角。

然而，楼上圆形的大厅与底楼相对称的大厅结构一致，他们看到至少有八个狭窄的入口。陶干确定一下自己的方位，然后拉着乔泰走进了右边的第二个入口。但走到头，他们只发现了两间空空的、满是灰尘的公事房，于是又悄悄地跑出来，进入下一个过道。走到尽头，陶干慢慢地推开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露台上，三面都是开的，右面就是他们从下面看到的那个有格子窗的露台。他隐约看见在大约十五尺外，一个坐着的女子俯身在一张桌子上，似乎在看书。

“就是她！”陶干凑到乔泰的耳边小声说道，“我认得出她的身影！”

乔泰咕哝了一句。他用手指着楼下由白色通道分割的一长排号子。

“有一个又小又黑的东西沿着号子向左边爬过去了。”他压低嗓音说，“又有一个。他们没有腿，只有细长的手臂！”他抓紧陶干的胳膊，又说道，“他们突然消失在黑暗中了。我告诉你，他们不是人！”

“一定是月光捣的鬼。”陶干回答说，“我们先去找那女子吧，她绝对是个人！”

他转过身去，同时听见很响的哗啦一声。他的袍带钩到一盆带刺的玫瑰花枝上，这盆花是放在露台角落一个细长基座上的。

两人又跑进圆厅，驻足片刻。没发现什么动静，他们又冲进下一个过道，尽头却是一间小书房。他们狠狠地骂了一句，又跑回去，进入第三个过道。他们终于从这个过道进入那个带格子窗的露台，可是那女子已经不在了。

乔泰跑回大厅，下了楼梯，希望能追上那个逃走的女子。陶干迅速地检查了这个小房间。房间里面有一张窄窄的竹睡椅，椅垫叠得整整齐齐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银丝小笼子，陶干一拿起它，里面的蟋蟀就唧唧唧地叫了起来。他放下笼子，捡起两张折叠的纸片，拿到窗边一看，原来是两幅地图。一幅是珠江口，另一幅是清真寺周围的阿拉伯居民区，而乔泰住的五仙客栈被打上了一个红点。

他把地图和笼子放进袖子里，然后走回大厅。乔泰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来。

“她把我们给耍了，老兄！”乔泰愤愤地说，“后门半开着。一个瞎子怎么逃得这么快？”

陶干默默地把地图递给他看。

“一个瞎子怎么可能研究地图呢？”陶干气恼地说道，“我说，不管怎么样，我们快去下面的院子里察看一下。”

“好吧。我们是抓不到那女子的，但我想再看一下刚才爬着的那些黑乎乎的怪东西，以便确信我的眼睛没毛病！”

两人下楼走到院子里。他们沿着东面的那排号子走着，不经意地打开了一扇门，可除了必备的桌椅外，小黑屋里什么也没有。突然，他们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叫声。

“在下一排！”乔泰悄言道。

两人顺着过道拼命跑去。乔泰比陶干先到拐角处，飞速转弯后，大约走到一半，便见一间号子的门开着。他听见椅子倒在地板上的声音，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声。当乔泰走到门口时，尖叫声突然止住了。他正要将门推开，却感到一条柔软的丝带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脖子。

作为一名武将，直觉告诉他要用下巴顶住胸部，并绷紧他发达的颈部肌肉。同时，他双手着地，随即来了手“卧龙腾空”，此时，袭击者还紧贴在他的背上，可这一招是对从后面卡人脖子的家伙的致命还击。当他全身压在那人身上时，他感到喉咙一阵灼人的疼痛，可与此同时，他听见一声可怕的骨头断裂声，缠在他脖子上的丝带松了。

他立即站起来，扯掉了脖子上的丝巾。这时，又有一个小矮胖子从对面的号子冲出来，乔泰想抓他，却没抓住。乔泰紧跟其后，右臂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看，原来是蜡线编成的套索。当他使劲想挣脱套索时，那小矮胖子的黑影在过道的尽头消失了。

“对不起！”陶干在乔泰身后气喘吁吁地说，“我原把套索瞄准那人的脑袋的！”

“你的手法生疏了，陶兄！”乔泰厉声说道，“让狗溜了！”他恨恨地盯着那丝巾，摸了摸系在角上的银币，然后把丝巾塞进他的袖子里。

这时，一个苗条的身影从号子里出来了。乔泰感到有两条柔软赤裸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一个长着卷发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接着，第二个女子也从他身后的号子里出来，提着被扯烂的裤子。

“天哪！”乔泰叫了起来，“这对难缠的孪生姐妹！”

杜尼娅德放开乔泰。陶干举起了灯笼，灯光照在那对孪生姐妹苍白的脸上和半裸的身子上，她们浑身皆是难看的青肿和流血的伤痕。

“这些恶棍想强奸我们！”杜尼娅德泣不成声地说。

“而且还是分开干的！”乔泰咧嘴笑道，“这不至于是你们俩共有的经历吧！快说，你们两个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达纳妮尔擦了擦脸。

“都是她的错！”她嚷起来，“是她激我来的！”她对正在哭泣的姐姐恶狠狠地看了一眼，继续说道，“船主没回来吃晚饭，于是我们决定到市场去吃碗面条。后来，她说这院子里有鬼，我说没有，她说肯定有，还说我不敢进去。于是我们就来到这里，偷偷溜过看门人的小屋，匆忙瞅了瞅第一条过道。正当我们准备跑出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时，那两个可恶的小矮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追我们。我们像兔子一样跑进这间号子，但他们用力把门弄开，一个把我姐姐拖到对面的号子里，另一个把我摁倒在桌上，并动手扯我的裤子。”她将被扯破的衣服往身上拉了拉，不无得意地补充道，“趁他要吻我的脸时，我把大拇指戳进他的左眼里。”

“他们嗷嗷大叫，并不停地咕噜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杜尼娅德哭道，“他们绝不可能是人！”

“这个脊梁骨断了的家伙可是个活生生的人。”陶干说。他已经检查了躺在过道上的那具躯体。乔泰认出了那张干瘪的脸——高高的颧骨、扁平的鼻子和满是皱纹的低前额。

“水户中的一个，”他对陶干说道，“他们又在追那个盲女了。本来倒可以在露台上解决她，可他们小小的好色之举把一切都弄砸了。好了，我们把这两位女中豪杰送回家去吧。”

两个姑娘走进号子。她们出来时，身上穿着花上衣和裤子，看上去又相当体面了。她们温顺地跟着乔泰和陶干走到看门人的小屋前。

一阵猛敲之后，看门人从门内探出脑袋，一脸睡意。乔泰说明了他们的身份，然后命他待他们走后锁上大门，等衙门的公人来收尸。“我不是指你！”乔泰刻薄地补充道。

他们沿街朝南走，没走多远就到了倪船主的家。

船主亲自开了门，一见这对孪生姐妹，便如释重负地说道：“谢天谢地，你们俩又干什么去了？”

这对孪生姐妹一下子拥入他的怀中，激动地说个不停。乔泰猜想，她们说的是波斯话。

“让她们去睡觉吧，船主！”他打断了她们的话，“她们差点儿失了处女之身。你最好自己费点儿心，永远别让这种危险再发生了！”

“这似乎是个好主意！”倪船主说道，同时朝两位姑娘温存地笑了笑。

“祝你好运！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别让她们再胡来了，船主！我的老友、把兄弟，就是娶了一对孪生姐妹。他结婚前是个出色的拳师，也是个了不起的色鬼和酒鬼，可现在他变成什么样子了，陶干？”

陶干噘起嘴唇，难过地摇了摇头。

“他怎么了？”船主好奇地问道。

“他未老先衰了！”乔泰不悦地回答说，“告辞！”

十九

在两支巨大银烛的亮光下，他们发现狄公正在伏案书写。狄公放下毛笔，盯着他们俩皱巴巴的衣服，惊奇地问道：“你们俩干什么去了？”

乔泰和陶干坐了下来，把在科场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做了禀报。狄公听完之后，一拳砸在桌子上。

“疍民刺客、阿拉伯痞子，所有这些恶毒的奸宄之徒似乎都在这城里逍遥自在！衙门里的人都在吃白饭吗？”他控制一下情绪，又冷静地说，“把那些地图拿给我看，陶干。”

陶干从袖子里拿出蟋蟀笼子，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桌角。然后，他掏出地图，将它们铺开。这时蟋蟀开始发出刺耳的唧唧声。

狄公瞪了笼子一眼，便开始研究地图，同时慢慢捋着他的络腮胡。他抬起头，说道：“这些地图都老了。这张阿拉伯居民区的地图是三十年前的，当时阿拉伯船只定期到达这里。可据我看，这地图已经相当精确，而且那个标明乔泰所住客栈的红点也是最近才加上去的。那姑娘同我们一样不是瞎子，伙计们！你不能让那吵人的蟋蟀闭嘴吗，陶干？”

陶干把小笼子又放回袖子里去，然后问道：“跟踪姚开泰的人还没回来吗，大人？”

“没有，”狄公草草回答说，“京城来的公函也还没到。现在都已将近子夜了！”

他愁闷地陷入了沉默。陶干起身，给每人倒了新茶。一杯茶过后，总管带了一个瘦子进来。此人身穿蓝布衫，头戴便帽，留着灰白的八字胡，但宽宽的肩膀倒有点儿武将的风度。总管退下后，他用生硬的声音报告说：“姚员外径直回家，独自在花园的亭中用了晚膳，然后就回到内屋去了。我们审问了丫鬟，她们说他唤来了他的四个老婆，骂他的老婆们是没用的懒骨头。他拿大老婆是问，叫丫鬟剥下她的裤子并按住她，亲自用藤杖打了她一顿。接着，他叫来他的六名小妾，告诉她们月钱减半，随后便去了书房，喝了个酩酊大醉。管家说姚员外已经睡熟了，我这才来这里向大人禀报。”

“有曼苏尔的消息吗？”狄公问道。

“还没有，大人。他一定是在城外某处躲起来了。我们把阿拉伯居民区搜了一遍，衙役们也搜查了所有的下等客栈。”

“好吧，你可以走了。”

这名探子离开后，乔泰脱口说道：“这姚某人真是个卑鄙的杂种！”

“的确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狄公赞同道，“显然，这人很精明，估计到我会派人盯梢。”他捋捋胡须，然后突然问乔泰：“倪船主那两个女奴好吗？”

“哦，是的，她们俩有惊无险。”他咧嘴笑着补充道，“可目前，她们已不再是奴婢，也不再是姑娘了，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我有种明确的感觉，大人，船主已从他旧情人被杀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意识到他们之间那种纯洁、超然的关系随着时光的流逝已经变淡了，甚至对他这种爱好神秘的人亦是如此！既然他可以说又恢复自由了，他最好重新考虑一下对两个被庇护者的那种父亲般的态度，尤其是因为那两个漂亮的小骚货对于他改变态度是再欢喜也不过了！”

听到狄公询问孪生姐妹的情况，陶干好奇地瞅了瞅他，然后问道：“那对孪生姐妹同刘大人的案子有关吗，大人？”

“没有直接关系。”狄公回答说。

“那两位姑娘怎么会间接地……”乔泰诧异地开口问道。可狄公抬起手指着门口，总管这时领进来两名身着戎装的武将。他们戴着尖头盔，穿着铜边的甲胄，这表明他们是衙门马队的都尉。他们僵硬地向狄公行礼后，年长一点儿的那个武将从靴子里拿出一个封得十分严密的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恭恭敬敬地说：“这封公函是奉政事堂的命令由马队护送过来的。”

狄公在收条上签字盖章，向两位都尉道声辛苦，便命总管去安排马队一行人的食宿。

他撕开信封，慢慢读这封长信。他的两名亲随焦急地盯着他那张忧虑的脸。最后，他抬起头，缓缓地说道：“坏消息，非常坏。圣上的病加重了。御医们担心龙驭宾天即在眼前。皇后正在纠合外戚联盟以实现摄政，这样她便能作为皇太后独揽朝政了。政事堂坚持认为，现在必须正式宣布刘大人失踪，而且必须立即指派官员接替他的职位，否则忠心于大唐的臣子们就无人可联合了。眼见任何耽搁都会导致灾难，故而政事堂命我放弃寻找失踪的刘大人，并尽早赶回京城。”

狄公将信扔在桌上，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踱步，愤怒地抖着他的袍袖。

乔泰和陶干愁闷地相互看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突然，狄公在他们面前停下来。

“我们唯有一事可做，”他坚定地说，“孤注一掷。因时间太紧，不得已而为之。”他坐回椅子上，双肘撑在书案上，探身继续道，“去找一个佛像雕刻匠，陶干，买一个木雕的男人头。今晚得把它高高钉在衙门的大门上，这样从下面就看不出是假的。在下面要贴一张官方布告。我现在就来草拟布告。”

他没理会两名亲随惊讶的发问，蘸了蘸毛笔，很快拟就了布告的内容。然后，他靠回椅子上，大声念道：“政事堂宰相领大理寺正卿狄仁杰，奉旨巡视广州，于城中发现一尸身，死者经验查乃京城大臣某，该大臣辜负圣恩，附逆作乱，未果而自长安亡此。先是，朝廷悬赏缉拿此逆犯，取其头颅者重赏。而今官府仵作检视，该犯系服鸩而死。依大唐律令，逆犯尸身肢解，头颅示众三日。凡鸩此叛逆者，毋论贵贱，俱须往都督府拜见大理寺卿，且领赏五百金锭。若此人系戴罪者，除死罪而外，其余罪行皆得赦免。”

狄公把草稿扔在桌子上，接着说道：“主犯当然不会中计，我指望的是他的汉人帮凶，比方说，那两个假扮衙役的男子，是他们将刘大人的尸体带到华塔寺的。如果今晚把头颅挂出来，又在全城贴满布告，明天一早很可能会有人看见布告而匆匆赶来，而主犯根本来不及警告他们这是个陷阱。”

乔泰听得半信半疑，但陶干却急切地点头说：“这是迅速取得结果的唯一办法！主犯至少有十几个同伙，他们五百年也挣不到五百锭金呀！他们会蜂拥而来，争相获得这笔赏金！”

“希望如此，”狄公疲惫地说道，“总之，这是我能想出的最好办法了。开始工作吧！”

二十

乔泰一大早便被穆斯林阿訇的喊叫声给吵醒，后者正站在宣礼的光塔顶上召集信徒们进行早祷。乔泰揉了揉眼睛。他没睡好，背也在痛，他用手指小心地摸了摸肿胀的喉咙，自言自语道：“熬一次夜，再加一点儿小搏斗，对一个四十五岁的壮汉算不了什么！”他光着身子起来，将格子窗推开。

他拿起放在篮子里的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大口，漱漱口后，将温茶吐进瓷痰盂里。他咕哝了一声，又躺回木板床上，想要再睡上片刻，然后收拾一下去都督府。

他正睡得迷迷糊糊时，一阵敲门声惊醒了他。

“走开！”他恼怒地嚷道。

“是我！快开门！”

乔泰听出那是朱姆茹德的声音。他高兴地咧嘴笑开，一骨碌爬起来，蹬上裤子，拉开门闩。

她匆匆走进来，顺手将门闩上。她全身裹着一件长长的连帽蓝披风，眼睛闪闪发亮，让他觉得她看上去比以前更漂亮了。他将仅有的一张椅子推给她，然后自己坐在床沿儿上。

“要杯茶吗？”他笨拙地问道。

她摇摇头，将椅子踢开，不耐烦地说：“听着，我的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你无须再带我去京城，只要带我去见你们的大人就行了。就现在！”

“去见我的大人！为什么？”

“你们的大人答应给奖赏，一大笔钱，这就是原因！我听见渔民对我船上的人大声说这件事，他们看到市舶司大门上贴出的布告了。我不知道刘大人卷入了朝廷的阴谋，以为他来广州只是为了我。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能获得那笔赏金，因为我就是毒死他的那个人。”

“你？”乔泰惊叫道，“你怎么能——”

“我来解释！”她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只是为了说明为什么你必须立即带我去见你们大人，同时你也好为我说句话。”她脱下蓝色披风，随手扔到地板上。她里面只穿了件透明的丝织长袍，婀娜多姿的胴体一览无余。“大约一个半月以前，”她接着说，“我与我的庇护人在寺庙附近的一间房子里过夜。当我早晨离开时，他说华塔寺有一个庙会，我最好在去码头的途中到寺里为他祈福。这个王八蛋！不过，我还是去了，在观音娘娘的大塑像前烧了香。突然，我发现站在旁边的一个男子正看着我。他高大英俊，尽管穿着朴素，却具有一种权威气派。他问我，一个阿拉伯女子怎么去拜菩萨？我说，对一个姑娘家来说，保佑她的神明越多越好。他笑了，于是就同我长谈起来。我马上就感觉到，这就是我一生中所希望遇见的男子。他待我也像待一位贵夫人一样！我对他一见钟情，就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十六岁小妞儿！我知道他也喜欢我，于是就请他到房间里同我一起喝杯茶。你看，那儿离寺庙后门很近，我知道我的庇护人已经走了。你应该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告诉我他还没成家，以前也从没跟女人睡过觉，不过他说那无所谓，因为现在他遇到我了。他又说了许多这样的好话，后来还说他就是朝廷的中书令刘大人！当我向他诉说了我的烦恼之后，他答应帮我成为大唐子民，并向我的庇护人付清我的一切赎金。不过过几天他得离开广州，但他会回来接我，并带我去京城。”她轻轻按了按头发，面带追忆的微笑继续说道，“告诉你，我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光！真不可思议，像我这样不知跟多少个男人睡过觉的女人，竟会感到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在初恋中的苦苦挣扎！我对他万分痴情，以致他要回京城时，我竟萌生了强烈的忌妒之心。我真是一个十足的大傻瓜，是我自己亲手把一切给毁了！”

她停下来，用袖口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然后抓过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无精打采地接着说：“你一定知道，我们水户备有各种各样的怪药、春药和一些好药，但也有一些毒药。这些药方在我们疍民女性中已经传了好几代了。我们疍民女子有一种特殊的毒药，专门对付她们怀疑找借口出远门而永远不再回来的情人们。如果这男人回来了，她们就给他解药吃，而他却从不知情。我问刘大人什么时候回广州来接我，他说十多天之后一定来，于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我就把毒药放在他的茶里，那剂量在二十多天内吃解药就没事。但如果他骗我，不再回来，我就要他用生命来补偿。

“十多天过去了，然后又是几天。那二十来天多难熬呀……我吃不下饭，而且那些夜晚……二十余天过去后，我神情恍惚，呆板地数着日子……可第二十五天他回来了，说他在京城有急事给耽搁了。他到广州已经三天，完全隐姓埋名，只有他的朋友苏主事一人陪同。他推迟来看我，是因为不得不去见一些阿拉伯朋友，也因为感觉身体不太舒适，想稍作休息。但他身体越来越差，因此他就来了，尽管病着，他仍希望有我陪伴，他觉得或许这样他的病就会好起来。我慌了，因为当时身上没带解药，我把它藏在寺庙附近的房子里了。我劝服他马上跟我去那儿，可我们一进屋他就昏过去了。我将解药倒进他喉咙里，可是已经迟了，一刻钟后他就死了。”她咬了咬嘴唇，朝房子外面的屋顶凝视了一会儿。乔泰抬头望着她，目瞪口呆，脸色变得煞白。她又缓缓地继续说道：“房子里没有别人可以求助，因为我的庇护人没在那里安排丫鬟。我匆匆跑到他那里去，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他只是笑了笑，说他会处理一切的。那个浑蛋知道我已经完全被他捏在手中了，因为我，一个水户贱民，谋杀了朝廷的刘大人。如果他告发我，我就会被大卸八块！我对他说，如果刘大人那夜没回客栈，苏主事肯定会担心的。我的庇护人问我苏主事是否知道我与刘大人的关系。我说不，他就说那他确保苏主事不会惹麻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斜睨了乔泰一眼，接着说：“如果你带我去京城的话，我就有机会让我的庇护人闭上他的鸟嘴。他在京城一文不值，而你是禁军的校尉。如果他泄漏出去，你便可将我藏在他们抓不到的地方。不过，现在没事了，因为你们大人宣布刘大人是叛逆，这便意味着我非但无罪，还替大唐做了一件大好事。我要对你们大人说，如果他让我成为大唐的子民，在京里给我弄间体面的小房子，他可以拿一半的金锭。快！穿上衣服，带我去见他！”

乔泰恐惧地抬头看着这个刚给自己判了死刑的女人。她背对着窗户，站在那儿。他凝视着她在满天朝霞映衬下的美妙玉体，脑里突然清楚地浮现出黎明中可怕的刑场，这具柔软的、完美的胴体将被刽子手剁碎，四肢分离……他强壮的身体不禁颤抖了好长一阵子。他慢慢站起身来，站在这个被喜悦冲昏头的女人面前，他拼命思索有什么方法可以救她，有什么方法去……

突然，她大叫一声，倒在他怀中。因为太突然了，他差点儿失去平衡。他紧搂着她酥软的腰肢，低下头去亲她那丰满的红唇，但他发现她的大眼睛渐渐变得呆滞，嘴巴在抽搐，下巴上有血。同时，他感到热血一滴滴地淌在他搂在她后腰的手上。慌乱中，他摸了摸她的肩膀，握到了一把木柄。

他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丰满的乳房紧贴着他的胸膛，温暖的大腿也紧贴着他，他感到她的心在乱跳，就像上次在船上他把她抱在怀里时那样。接着，她的心停止了跳动。

他把她放到榻上，然后从她背部拔出标枪。他轻轻地合上她的双眼，擦了擦她的脸。他的脑子僵住了，只是怔怔地望着阿拉伯房子的平顶。她所站的窗口位置，正好使她成为一个标枪高手轻易就能投中的目标。

突然，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唯一爱过的女人的尸体旁，他全身心爱过的女人身边。他跪在榻前，将脸埋在她长长的卷发中，开始一种奇怪的无声抽泣。

过了许久，他站起身来，用她的蓝长披风将她盖好。

“对我俩来说，爱就意味着死亡，”他喃喃低语道，“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那时我就看到了战场，闻到了鲜血的腥味，看到了鲜红的血流……”

他对这具宁静的胴体注视良久，然后锁上门，下了楼。他朝都督府一路走去，穿过清晨行人稀少的灰色街道。

总管告诉他，狄公还在卧室里。乔泰上了楼，在前厅的一张榻上坐下。狄公手里拿着梳子正在梳理络腮胡，一听见他来了，没戴帽子，穿着睡服便把门帘拉开，但一见乔泰憔悴的脸，他快步上前，吃惊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乔泰？快别站起来，老弟！你看上去气色不好！”他坐在榻的另一头，担心地瞅着他的亲随。

乔泰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说出了朱姆茹德的全部故事。说完后，他看着狄公的脸，用一种刻板的声音补充道：“我在来这儿的路上都想通了，大人。无论怎样，她和我都完了。如果杀手没杀死她，我也会当场杀了她，她要为刘大人偿命，一命换一命，她一定会明白这个道理的。这是她的天性，也是我的天性。那么，我也会自杀。实际上，我现在还活着，可一旦这个案子了结了，我恳求您让我离开，大人。我想去参加北方的军队，去同边界的鞑靼人作战。”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最后，狄公平静地说：“我从没遇见过她，但我能理解。作为一个女人，她死得很幸福，因为她唯一的梦想就快要成真了。不过，在她被杀之前她已经死了，乔泰。因为那时她只有一个梦想，而人要活着是需要有许多梦想的。”他顺了顺他的袍子，然后抬起头，沉思道，“我完全了解你的感受，乔泰。七年前，我们在北州破那个铁针命案时，我也碰到了与你同样的事，甚至那女人还挽救了我的性命和仕途，可我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而你的决定却由杀朱姆茹德的凶手代劳了。”

“她被处死了吗，大人？”乔泰紧张地问道。

“不！她不想让我费事，她自杀了。”狄公慢慢地捋着胡须，接着说，“当时我也打算放弃一切，我想从一个突然变得灰暗、毫无生气、死气沉沉的世界里退出来。”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用手抓住乔泰的胳膊，“无人能给你忠告，你必须自己决定走什么路。但是，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乔泰，它永远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友谊和我对你的敬意。”

狄公站起身来，带着惨淡的微笑补充道：“我现在得去梳洗一番了，我看上去可能蓬首垢面的！你最好命我的四个手下立即去她的船上，拘捕她的丫鬟，那丫鬟是那个庇护人的眼线；且需审问所有的船员，因为我们要了解那个庇护人的身份。然后，你带十几名捕快去你的客栈，把尸体带来，再按既定计划追踪杀手。”

他转过身，消失在门帘后面。

乔泰站起身来，下楼去了。

二十一

狄公刚坐下用早膳，陶干就进来了。他向狄公道罢早安，便迫不及待地问是否有人来索取赏金。狄公摇摇头，示意他坐下，然后一声不吭地喝粥。直到放下勺子，斜靠在椅子上，双手插在袖子里，他才告诉陶干这假布告带来的意想不到的结果。

“如此说来，刘大人是为了恋情才回广州的喽！”陶干惊叫道。

“部分是这样。同时他也想查查曼苏尔煽动叛乱的阴险计谋，因为他清楚地告诉朱姆茹德，他不得不去见这里的一些阿拉伯人。”

“但为什么他不让别人知道呢，大人？为什么他回京后，不同政事堂讨论这件事呢？就是他第一次来这儿之后，并且……”

“他对女人知之甚少，陶干，但他对朝廷事务的确相当精通。他怀疑是他在朝廷的对手在背后策划这场阴谋的，但他没有确切的证据，因此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对手身居高位，可能在三省六部均有耳目，十分了解政事堂的秘密决定。为了找到可靠证据，刘大人回到广州，可又被他深爱的女人误杀在这里。”

“大人，像刘大人这样一位高雅的君子，怎会迷上一个粗俗的阿拉伯舞女呢？”

“哦，一个原因是，她同刘大人常在京城见到的那些优雅的、有教养的大唐淑女迥然不同。她一定是他见到的第一个阿拉伯女人。在京城，不像在羊城，阿拉伯人并不多，更不用说阿拉伯女子了。我想，是这种新鲜感首先吸引了他。后来，她强烈的女性魅力唤醒了他压抑多年的欲望，这种燃烧的激情是会跨越一切部族、社会地位和文化程度的鸿沟的。乔泰也非常喜欢她，陶干，你最好别在他面前提起她，这个悲剧对他的打击已经够大的了。”

陶干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乔兄跟女人交往总是倒霉透顶。”他有感而发，“谁可能杀她呢，大人？”

“乔泰认为是曼苏尔干的，他说曼苏尔也爱着她。在曼苏尔的宴会上，当她被引见给乔泰时，那个阿拉伯人看到她对乔泰产生好感后相当不高兴。她去乔泰的客栈时，曼苏尔可能跟踪她，爬上后面房子的屋顶偷看他们。他看见他们在一起，穿得很少，以为这是情人间的幽会，妒忌心大发，便把她给杀了。这话听起来虽然有理，却不足以令人信服。”

狄公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不论是什么情况，这出悲剧现已成为次要的了。目下主要是得弄清楚谁是她的庇护人，那个试图让刘大人卷进阿拉伯阴谋、想掩盖刘大人死亡的事实、策划谋杀苏主事和鲍夫人的人。我们必须完成刘大人无法完成的任务，也就是要找到确凿证据，揭开他对手的假面具，揪出这些朝廷内的可耻叛逆！因为是他们雇用了朱姆茹德的庇护人，唯有此人可以向我们揭露他们的身份。我们未能阻止刘大人的对手谋杀刘大人，但可以阻止他们从卑鄙的罪行中得益，此乃义不容辞之事。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从政事堂发来密函中的坏消息可以证实这一点。因此，我今天回京城前必须找到这个人。我手下的人正在审问朱姆茹德的丫鬟和那些船员，不过对此我并不抱奢望，因为那家伙事先早做了安排，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那我们该做些什么呢，大人？”陶干焦急地问道。

“乔泰走后，”狄公回答说，“我又把这两天发生的事综合了一下。根据已有的线索，我把事情大体上按推断的顺序梳理了一遍，已基本上有了结论。根据这个结论，我会采取行动，就在今天上午。”他喝光杯中的茶，慢慢捋着络腮胡说道，“我们掌握了那个庇护人的一些线索，这些线索提供了一些相当有趣的可能性。”他把桌上的一张便笺推给陶干，“你最好记下这些线索，因为在解释我的结论时，我要参阅。

“听着，首先，我们要找的人必定在广州有声势，否则，刘大人在朝中的对手们不会选中他当代理人。这些逆贼不是傻子，他们不会选一个普通的骗子，让他要高价出卖他们。其二，这个人的动机必定是出于一种强烈的野心，因为他拿自己的地位和生命去冒险。作为报偿，那些逆贼一定许诺给他一个高官做，甚至为他在朝廷谋个职位。其三，他在京城肯定有亲戚朋友，因为朝廷对偏远的岭南懒得过问，所以一定是京城里有人推荐他。其四，他一定是住在都督府里，或者与这里的事务有密切关系，因为我们走的每步棋他都了如指掌。从这一点看来，我们可以把怀疑缩小到我们在这里经常接触的那些人。其五，他雇用阿拉伯恶棍和疍民刺客，这足以证明，他同下层市井关系密切。陶干，这些关系都是通过他的帮凶来维持的，譬如曼苏尔。这事我回过头来再讲。其六，他想干掉乔泰一定有特殊原因。而且，他一定也对倪船主怀恨在心，因为他想让倪某背负谋杀乔泰的罪名。其七，他对蟋蟀有兴趣。其八，他一定同那个盲女有不寻常的关系。然而，当他知道她与他作对时，这关系并不能阻止他两次对她痛下毒手。从盲女方面来讲，她以间接的方法试图帮助我们，因为她还无法公开地告发他。记下这个疑问：她也许是他的女儿，或是她的情妇？其九，他有一定的资格做朱姆茹德的情人和庇护人。你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大人。”陶干细看了他的笔记，然后道，“大人，我们要不要加上他没有一官半职？因为朱姆茹德清楚地告诉乔泰，她的庇护人虽然富有，却没有官位，因此不可能为她弄到大唐的公民身份。”

“不，陶干，不一定是这样。根据我说的第一条，他在这儿一定是个显要的人物，这就意味着他一定是匿名同她幽会。阿拉伯舞女自然不会被邀请参加汉人的聚会，所以他一定是在光顾花船时认识她的，因为她在那儿谋生。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对她隐瞒真实身份。不必担心她会发觉，因为她永远没有机会同他在公开场合见面。”陶干点点头，狄公继续说道，“都督是我们名单上的第一个怀疑对象。从表面上看，他是个忠诚、勤勉、有点儿大惊小怪的官员，但也许他是个表演高手。他在京城自然有许多做官的朋友，他们可能把他推荐给刘大人的对手们，这些人正在四处寻找极端之法危害刘大人。不用说，这也解释了我的第四点。至于他的动机，应是被野心迷了心窍，而他们可能许诺让他当京都府尹，这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他与阿拉伯人的中介者应该是曼苏尔。”

陶干抬起头来，叫道：“都督怎么可能容忍曼苏尔劫掠广州的阴谋呢，大人？这样一个大骚乱是会断送他的仕途的，不管他在朝廷的靠山是谁！”

“当然，他并不希望这项阴谋实现，他只需要利用这阴谋来让刘大人一败涂地。等目的达到之后，他无疑会除掉曼苏尔，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他当作叛贼处死。即便曼苏尔在堂上声称是像都督那样的人唆使他洗劫羊城的，谁又会相信这个可怜的阿拉伯囚犯呢？如果都督是我们所怀疑的人，他可能通过另一个人，也就是一个汉人，来散布有关阿拉伯人将阴谋骚乱的谣言，而这个汉人以他的名义与汉人的下层小民保持联系。至于想除掉乔泰这一点，乔泰与朱姆茹德的幽会清楚地说明了原因。当乔泰越过疍民船只去她的帆船时，疍民探子一定向都督禀报了此事。都督把乔泰看成情敌，故此对他怀恨在心，同时又担心朱姆茹德可能会不守青楼严禁姑娘谈论客人的规矩，而透露给乔泰有关自己真实身份的一些线索。至于都督对倪船主的怨恨，我能提供可供参考的解释，也能轻易地证明它，但我现在宁可不对它做进一步的调查。关于第七点，都督对蟋蟀颇有兴趣。第八点，我告诉过你，我有理由相信他认识那个盲女。再加上一个疑问，陶干，她或许是都督的私生女？好了，我们来看最后一点：他有资格做朱姆茹德的情人吗？据说，他的家庭生活很幸福，但像刘大人的情况一样，他可能挡不住新鲜感的诱惑，而且我有理由相信，他对外国女子并不反感。再说，他并不在乎她是个贱民，因为他是北方人。一个在广州土生土长的人才会对水户贱民产生恶感。最后，看来刘大人并不信任他。”

陶干放下手中的毛笔。

“没错，”他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可以指控都督。可我们怎样去证明呢？”

“别忙！除了都督，我们名单上还有其他的人。鲍刺史这人怎样？此人心情一直烦恼不已，因为都督对他严厉苛刻，他又认为他年轻貌美的妻子同倪船主有暧昧关系。在失意的情况下，他可能勾搭上朱姆茹德。从朱姆茹德提及她庇护人时所用的嘲讽口气来看，他是个年龄颇大的人。刺史是个地道的山东人，对她的水户地位也没有偏见。当刘大人在朝中的对手拉拢他，答应为他在京城谋个高位作为报酬时，他很有可能落入他们的圈套，因为那将给他一个机会报复都督，并同时可以满足朱姆茹德成为大唐子民的愿望。作为一名科举出身的官员，鲍刺史在京城当然有不少熟人，这些熟人可能把他推荐给朝中的那伙奸党。再则，他与我们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虽然他并不喜好蟋蟀，但他夫人却认识那个盲女，没准儿同她很熟稔。那盲女对鲍宽有怀疑，但考虑到鲍夫人，所以不想出来揭发。刺史当然怨恨倪船主，对乔泰也是如此，其原因同都督一案的假设是一样的。”

狄公停顿了一下，喝完杯中的茶。陶干为他续满茶，狄公接着说道：“如果鲍刺史真是我们怀疑的人，那我就得放弃鲍夫人是被误杀的推论。由于两名阿拉伯杀手在倪家刺杀乔泰失败，刺史极为不满，当天下午就派疍民杀手到姚开泰的私宅去杀通奸的妻子和倪船主。鲍夫人确实被勒死，而船主却没露面。昨天议事时，你有没有注意到鲍宽收到了一张便条？那可能就是关于在倪家刺杀行动失败的消息。”

陶干听得半信半疑。过了片刻，他说：“如果真是那样，大人，鲍刺史手下一定有一个规模很大、办事得力的秘密组织。”

“他怎的会没有？他是堂堂州衙刺史，这就方便他同汉人地痞无赖以及曼苏尔保持秘密联络。再说，他和都督都有足够的学问、经验和智慧来策划这一起复杂的阴谋，通过像曼苏尔这样的走卒来监督实施，而他们则在幕后操纵。

“我们的第三个怀疑对象同样也有学问、经验和智慧，那就是梁福。对了，梁福和朱姆茹德对她庇护人的描述非常吻合：一个没有官职的富翁。他经常去华塔寺与方丈下棋，这可能是为了掩护他去寺后的房子同朱姆茹德幽会。然而，这些还不重要，我过一会儿再说明。至于他的动机，不可否认，他在羊城已有重要的地位，富甲一方，但他很可能对自己的商人地位不满，而渴望在京城谋取一个有势力的官职，就像他赫赫有名的父亲、已故的将军那样。他在羊城土生土长，又对阿拉伯事务很精通，因此对他来说，同曼苏尔秘密勾结是轻而易举的事。从他竭力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曼苏尔的叛乱阴谋这件事可表明，他准备让曼苏尔当代罪羔羊，这正像我分析都督时所说的那样。梁福对蟋蟀不感兴趣，与盲女没有关系。待会儿我再推翻这两点，因为还有第三点更难说得通，那就是，既然梁福是个出身名门的羊城缙绅，从小就怀有种族偏见，那要他屈尊与一个有贱民血统的阿拉伯舞女相交，这完全是不可思议的事。为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得像分析都督时那样，假设梁福有两个帮凶：一个是曼苏尔，另一个则是汉人。这第二个代理人一定是那个阿拉伯事务的行家姚开泰。所有的线索都表明，这个角色不是梁某，而是姚某。

“姚开泰不可能是主谋。他是个白手起家的人，在本地小有名气，但和京城却毫无干系，没人会把他推荐给朝中的叛逆。再说，他虽是个精明的商人，却无能力策划这样错综复杂的政治阴谋。然而，他却是个下流的好色之徒，寻花问柳、朝三暮四的淫欲，很可能令其并不在意对水户贱民的偏见。再说，他也符合朱姆茹德对她庇护人的描述。他恨乔泰，因为乔泰与朱姆茹德幽会；他也怨恨倪船主，因为倪某在他的私宅同出身良家而又充满魅力的鲍夫人约会，而他却做梦也不敢想要她做自己的情妇。他对那个盲女也垂涎三尺，但当发现她在跟踪他，可能会告发他和他的上司梁福时，他就决定派人杀掉她。第一次在他自己私宅的行动失败后，他就再派疍民杀手去科场追杀她。只有同她很熟的人，才可能知道她通常在那儿藏身。”

陶干把左颊上的三根长毛在瘦长的食指上慢慢地绕来绕去。

“姚开泰确实很像朱姆茹德的庇护人。”他说道。

狄公点点头，接着说：“最后，我回过头来分析今天早上的命案。曼苏尔已经躲起来了，他不敢再跟踪和监视朱姆茹德，所以我想要么是她的庇护人，要么是她庇护人的心腹派标枪手去杀她的，因为害怕她会泄漏他的身份，为了自身的安全，不得不牺牲她了。

“现在，我来告诉你这些推论的实际结果。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事实，我们还不能对都督、刺史或梁员外采取行动，因为表面看来，他们之中没有哪一个人与这儿的犯罪有任何牵连。故而，我等必须通过罪犯的心腹来打击他，不管这罪犯是谁。曼苏尔不见了，可我们手中还有姚开泰。我们要立即拘捕姚开泰，控告他参与鲍夫人的谋杀案，拘捕之事可交由我的四名手下秘密进行。我要佯装派你们两个出去执行公务，以转移罪犯的注意力，因为他正在密切注意我们的每一步行动。一旦姚开泰被关押起来，我要搜查他的房子，并且——”

房门猛然大开，乔泰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她的尸体不见了！”他大声喊道。

狄公在椅子上坐直了。

“不见了？”他疑惑地问道。

“是的，大人。当我打开门时，我们只见到空床。床与窗之间的地板上有几滴血，窗台上也有一大块污迹。一定是有人越窗而入。他把尸体盗走，越过屋顶，去了阿拉伯居民区。我们挨家挨户查问，但没人听到或看见什么。他是——”

“她的丫鬟和她船上的人呢？”狄公打断了他的话，“他们知道她的庇护人是谁吗？”

“大人，我们发现丫鬟的尸体漂在河面上，是被勒死的。船上的人几乎从未见过她的庇护人。他通常在夜间进出，总是用领饰盖住脸。这狡猾的家伙，他们……”他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狄公把身体靠回椅子上。“太离谱了……”他咕哝道。

乔泰重重地坐下来，用袖口使劲擦他那汗津津的面孔。陶干若有所思地瞅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随后便瞧瞧狄公。狄公一言不发，陶干便为乔泰倒了一杯茶，他的老友一饮而尽，然后呆呆地坐在那儿，两眼发直。接下来是一阵不安的沉默。

最后，狄公站起身，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开始来回踱步，两道浓眉紧紧锁着。

狄公每趟走过来，陶干都焦急地盯着他的脸，但狄公看起来似乎完全忘记了身旁的两名亲随。他终于在最近的一扇窗前停了下来，双手叉在背后，站在那儿向外面都督府的院子望去。在上午的烈日下，院子已被烤得酷热。陶干拉了拉乔泰的衣袖，轻声告诉他马上就要拘捕姚开泰了。乔泰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突然，狄公转过身来。他走到他们俩面前，用急速而简短的话语说道：“盗尸是该罪犯的第一个错误，但也是个致命的错误。我现在理解他那扭曲的人格了。我的部分推论是正确的，而我却忽略了一个要点。现在，我对这儿发生的一切全都明白了。我要马上让他面对他的卑劣罪行，并要他告诉我谁是幕后的主谋！”狄公停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补充道，“我不能公开拘捕他，因为他是个足智多谋、坚定顽强的人，他可能宁愿自杀也不愿为我提供急需的线索。另一方面，他身边也许有心腹，我必须采取某种预防措施。你跟我一起去，陶干。乔泰，你去叫我的四名手下来，再叫都督府的衙役班头过来。”

二十二

狄公的轿夫领班敲门敲了许久，高高的双扇门才打开来。房子的老管家弓着腰走出来，他抬起惺忪的睡眼，惊奇地望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请通报你的主人我们来了，”狄公和蔼地对他说，“告诉他，这是一般来访，只需占用他片刻时间。”

管家领着狄公和陶干来到第二间客厅，请他们在一张雕花的乌木大长凳上坐下，然后拖着步子走了。

狄公一面慢慢捋着他的长胡须，一面默默地注视着厅里巨大的彩色壁画。陶干时而不安地瞅着狄公，时而望向门口。

管家回来了，比狄公预料的要快一些。“这边请！”他气喘吁吁地说道。

他带他们穿过西院的长廊，到一个似乎无人居住的厢房。他们经过好几个院落，也没遇到一个人，只有地上的白石板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最后，老人带他们走进一个有阴凉的半暗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一个因年代久了而颜色发黑的宽大木楼梯。

到了楼梯顶，管家停顿片刻，缓了口气，然后带他们上了另外两个楼梯，楼梯一个比一个窄，最后他们终于到了一个宽敞的楼梯口。此时一阵微风从高高的窗格里吹进来，显然他们到了一座塔状建筑物的顶楼。地板上没有地毯，只有一个茶几和两把高背椅，厅后双扇门上方的墙上挂着一个大木匾，上面镌着四个大字：梁家祠堂。这是先皇苍劲有力的手迹。

“我家主人在里面恭候大驾。”管家边说边推开门。

狄公向坐在茶几旁的陶干打了个手势，然后就进去了。

一股浓郁的天竺梵香迎面扑来，香气是从堂后高高的香案上的大铜香炉里散发出来的。堂内点着两个烛台，光线昏暗，祭坛下面是一张豪华典雅的祭祀用的供桌。梁福坐在供桌前一张矮桌边，身着墨绿色的缎子袍，头戴一顶表明他进学功名的高帽。

他急忙站起身，迎接狄公。

“让您爬了那么多楼梯，在下冀望大人不要见怪！”他谦恭地笑道。

“没关系！”狄公马上安抚他说。他看了一眼挂在对面墙上真人般大小的梁将军戎装像，又说道：“我很抱歉，不得不打搅你对令先父的祭祀仪式。”

“随时恭候大人的光临，”梁福平静地说，“先父是不在乎被打搅的。他在世时，向来是国事第一，家事第二，关于这一点，他的后辈们再清楚不过了！请这边坐，大人！”

他把客人引到桌子右边的椅子上。桌上摆着一个大棋盘，上面剩有几个黑白棋子，看样子棋局已到最后阶段。棋盘旁边放着两个铜钵，一个装白子，另一个装黑子。梁福显然正在研究一个棋艺问题。狄公坐下并顺顺长袍，说道：“我来是想和你讨论几件新鲜事，梁员外。”他等主人在桌子另一边坐好后，才接着说，“尤其是关于一具女尸被盗之事。”

梁福竖起了他那弯曲的双眉。

“为何偷盗如此奇怪的东西？您可否同我细说？不过，让我们先喝杯茶。”

他站起身来，走到屋角的茶几前。

狄公快速环顾四周。闪烁不定的烛光照着供桌上的供品，供桌铺着绣花缎子的桌布，上面的金碗里盛满米糕和水果，金碗两边是两个插满了鲜花的精致古花瓶。壁龛在供桌的上方，常年供着的祖宗牌位前挡着一道大红帘子。香炉里浓浓的香气盖不住一股异国香料的怪味，那气味似乎是从帘子后面发出来的。狄公抬起头，发现房子很高，灰蒙蒙的烟雾缭绕在发黑的椽子上；地上则铺着宽木板，木板长年来已被磨得暗黑、发亮了。他突然站起身来，把椅子拉到桌子左边，对走过来的梁福随口说道：“若不介意，我就坐这里吧。那儿的烛光照得我不舒服。”

“请便！”梁福把自己的椅子转过来，面对着狄公。他坐下后说：“从这个角度，先父的遗像可以看得更清楚。”

当他往两个小蓝瓷杯里倒茶时，狄公瞧着他。他放一杯在狄公面前，然后双手捧着另一杯。从他瘦长的手指间，狄公注意到杯子光滑的釉面上有一丝裂缝。

梁福心事重重地望着画像。

“这幅画绘得非常像，”他说，“是一个高手的杰作。您可注意到每个细微之处画得有多工整吗？”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走到画像前，背对着狄公，用手指着横放在将军膝上的那把大剑的各部分。

狄公调换了两人的杯子。他快速地将梁福的那杯茶倒进旁边的棋钵里，然后站起来，手里拿着空杯子走到主人面前。

“我想您还保存着那把剑吧？”狄公问道。梁福点点头，狄公接着说：“我也有一把祖上传下来的名剑，名为‘雨龙’。”

“雨龙？多奇怪的名字！”

“以后我再告诉你它的来历。我能否再喝杯茶，梁员外？”

“那当然！”

两人再次坐下后，梁福倒满狄公的杯子，然后喝完他自己的那杯茶。他把瘦削的双手插在衣袖里，笑着说道：“现在说说尸体被盗之事吧！”

“在讲述这件事之前，”狄公轻快地说，“我想先对你简单说明原委。”梁福急切地点点头，而狄公却从袖里掏出他的扇子，把身子靠在椅背上。他一面扇着扇子，一面开始说：“前天我到达广州查找失踪的刘大人时，我只知道他的事与这儿的阿拉伯人有某种关系。在调查过程中，我发觉有一个对手对我此行的目的一清二楚，而且还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当我发现刘大人被疍民的毒药毒死后，我猜测刘大人在朝中的对手雇了个本地人诱使刘大人前来广州，然后让阿拉伯逆贼把他给杀了。但我也看到了其他似欲挫败这起罪恶阴谋的力量。随着调查的开展，事情变得更复杂了。阿拉伯恶棍和疍民刺客四处逍遥，那个神秘的盲女忽隐忽现。直到今天早晨，我才终于得到了具体的线索，那就是舞女朱姆茹德告诉乔校尉，是她毒死刘大人的，而她的庇护人也完全清楚此事。她一直恪守着青楼的行规：一个姑娘不该透露客人的姓名。我怀疑到都督和刺史，一时也想到你。可是，毫无结果。”

他合上扇子，把它放回袖子里。梁福一直彬彬有礼而饶有兴味地听着。

狄公坐直身子，继续说道：“于是我尝试另一种方法：在脑海中拼合起我对手的形象。后来我意识到，他具有一个典型棋手的头脑。他总在幕后操纵别人为他办事，就像在棋盘上走棋子一样。我和我的两名亲随也是他的棋子，我们都是他棋局的一部分。意识到这一点真是个重大的进展。当你掌握了罪犯的思想之后，案子就破了一半了。”

“言之有理！”

“后来我又重新考虑你这位下棋高手。”狄公接着说，“你自然具有策划一起复杂阴谋的精明头脑，并可监督阴谋的实施。我也可以想象你的动机是好的，比如你由于未能继承你赫赫有名的父亲的事业而感到失落。然而，你绝对不会爱上带有水户贱民血统的阿拉伯舞女，你不是这种人。我断定，如果你是我们怀疑的人，那么你的心腹之一便是那舞女的情人。由于姚开泰先生最适合那个角色，因此我本来决定拘捕他。可就在刚才，我接到报告说舞女的尸体被盗了，因而我直接来找你。”

“为何来找我？”梁福平静地问道。

“因为，当我后来想到那死去的舞女、疍民以及他们原始的情欲时，我忽然记起一个曾是疍民奴隶的可怜中国妓女偶然说过的话。在疍民的狂欢酒宴上，他们曾对她吹嘘说，大约八十年前，一位中国显要人物私下娶了一名疍民女子，他们生的儿子成了著名的勇士。于是我就想到了‘南海王’的奇特相貌。”狄公指着墙上的画像，“瞧那高高的颧骨、扁平的鼻子和低低的额头，正如水兵们给将军起的亲切绰号——‘老猴脸’。”

梁福缓缓地点点头。

“看来您已经挖掘出我们小心守护的家族秘密了！没错，我祖母确系疍民。我祖父娶她真是罪过！”他咧嘴大笑，眼中露出一丝凶光，接着说道，“一位名声赫赫的将军竟被一个水户贱民的血统所玷污！他并非人们心目中的正人君子，对吧？”

狄公没理会这些自嘲之语，继续说道：“后来，我意识到我把棋局给想错了。我想的是我们中国的文棋，所有的棋子都有同样的价值；或者也可说是武棋，代表敌对双方将军之间的战争。我突然明白，我本该想到印度的棋法，‘王’和‘王后’是两个最重要的棋子。而你这个特殊棋局的赌注主要并非是在京城谋个高位，而是要得到‘王后’。”

“分析得真精辟！”梁福微微一笑，说道，“能否告诉我现在这盘棋已走到哪一步了？”

“最后一步。‘国王’输了，因为‘王后’死了。”

“是的，她死了，”梁福平静道，“不过，她正体面地安眠，就像一个真正的王后——人生这盘棋中的王后。她的灵魂正执掌着庄严的祭祀，愉悦地享用这些丰盛的供品和鲜花。看，她笑得多美呀……”他站起来，猛地把祭坛的帘子拉到一边。

对这种可怕的荒唐行为，狄公倒抽了一口冷气。在梁家这个神圣的祠堂内，在将军画像对面供奉祖宗牌位的壁龛里，朱姆茹德赤裸的胴体躺在金漆祭坛的顶上。她仰卧在那儿，双手枕在头后，丰满的嘴唇现出一丝讥讽的微笑。

“这只能是对她的初步处理，”梁福随口说道，又把帘子拉上，“今晚得继续处理。这么热的天，不处理不行。”

他回到座位上。狄公此刻已镇定下来，冷冷地问道：“我们一起来一步步地把这盘棋重走一遍，如何？”

“乐意奉陪，”梁福严肃地回答说，“分析棋局，总是让我乐趣无穷。”

“听着，赌注就是朱姆茹德。你买下她，占有了她的身体。你认为，如果你能满足她的唯一愿望，你就能赢得她的爱。那愿望就是，把她从水户贱民变成一个受人尊重的大唐淑女。这只有京城的大官才能做得到，因此你想成为一名京城的官员。你不得不快速采取行动，因为你害怕失去她。不然的话，要么她会与别人相爱，要么别人会帮她实现愿望。曼苏尔爱上了她，虽然她并不喜欢他，但你担心她的阿拉伯血统迟早会起作用，因此你想除掉曼苏尔。后来，你从京城的一位朋友那里得知，朝中有一位与皇后和她的外戚成员关系密切的大人物正想方设法要毁掉刘大人，愿意出高价给任何帮助他们达到目的的人。你的机会来了！你立即开始筹划一个阴谋，为赢得你的‘王后’而仔细考虑每一步棋。你为朝中的那个人献上一条妙策，你——”

“我们还是干脆些！”梁福不耐烦地打断道，“那个人姓王，是宫里的宦官总管。我们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进行联系。他是一个富裕的酒商，为朝廷承办采购之事。”

狄公脸色变得苍白。圣上病入膏肓，皇后被自己变态的情欲所折磨着，还有内廷总管那男不男、女不女的阴险模样……他突然看到了那可怕的一幕。

“猜猜他答应给我什么样的差事！就是你现在的官职！有皇后撑腰，我还会爬得更高！先父是‘南海王’，我将是‘中原王’！”

“说得没错，”狄公疲惫地说道，“那么，在朝中那个不知名人物的纵容下，你建议诱使刘大人来广州，给他造成一种错觉：阿拉伯人正在策划一场叛乱。你尽力煽动曼苏尔的愚蠢野心，这样，刘大人来调查时，他便确实能发现有什么不轨之事正在酝酿之中。然后，你就派人谋杀刘大人，再指控是曼苏尔所为。在严刑拷打下，曼苏尔会被迫承认刘大人在背后支持自己的阴谋。干净利落的解决办法！除掉了曼苏尔，刘大人也死了，并毁了名誉，你便和朱姆茹德一起上京城。

“这盘棋完全按照你的计划开始了。刘大人微服来此调查有关阿拉伯人动乱的谣言。他不敢通知本地的官府，因为有人向他暗示，朝中有一名官员卷入了这项阴谋，他当然想查出此人是谁。然而，他也为另一个原因而来，当时你是不知道的。刘大人第一次来羊城时就遇见了朱姆茹德，他们俩彼此相爱了。”

“我怎么想得到她会在那该死的寺庙里碰见他？”梁福嘟哝道，“她——”

“这就说明生活并不等于下棋，梁员外，”狄公打断了他的话，“在现实中，你得考虑未知因素。好了，当刘大人和苏主事研究了这儿的形势之后，他怀疑有人在他面前设下陷阱。他去找曼苏尔，假装对他的叛乱阴谋表示同情，甚至可能帮曼苏尔把兵器偷运到城里。当曼苏尔向你报告这件事时，你就知道你的计划进展得比预期的还要顺利：如果曼苏尔受审，他只会供出上述这个事实！不过，你也意识到刘大人是在骗曼苏尔，于是决定早点儿对刘大人下手。

“不意，朱姆茹德毒死了刘大人。她不得不把事情经过全告诉你，并且——”

“你说，不得不告诉我？”梁福突然大声嚷道，“每次当她与某个下贱的野情人睡过觉之后，她总是直接跑来告诉我，告诉我所有那些污秽的细节以便折磨我，然后就嘲笑我！”他用双手蒙住脸，抽泣起来，“她那是在报复我，而我……我却束手无策。她的欲望比我还强烈，那火一般的血液在她的血管里跳动，而我的血液经过两代已被稀释了！”他抬起头，面容憔悴。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严厉地说道：“好吧，她以前没告诉我关于刘大人的事，是因为他打算带她走。接着讲！时间不多了。”

“就在那时候，”狄公平静地继续说道，“我和我的两名亲随到达此地，表面上是来巡视海外贸易，但你怀疑我是来调查刘大人失踪之事的。你对我的两名亲随盯得很紧，当你发现他们对这儿的阿拉伯人感兴趣时，你证实了你的怀疑。你断定，我们是你棋局中理想的棋子。要指控曼苏尔的叛乱阴谋，有谁能比大理寺正卿更合适呢？你唯一的问题是苏主事。朱姆茹德说过，苏主事根本不知道她与刘大人的关系，但你想确认一下。当天晚上，苏主事一定因为刘大人没回客栈而焦虑不安。第二天早晨，也就是前天，他沿着江边到处找他。你派曼苏尔的一名阿拉伯杀手和你的疍民杀手跟踪他。两名杀手下午报告说，苏主事显然认识乔校尉，因为当我这名亲随离开酒馆时，他就在后面跟着。你命令疍民杀手协助阿拉伯杀手干掉苏主事，但要在阿拉伯人杀乔泰之前勒死那个阿拉伯人，因为你想让乔泰活着，以便让他追查苏主事的命案。这样一来，到时候曼苏尔就多了一项指控。

“然而，你运气不佳。我的下属陶干碰巧遇见了那盲女。她一定是你的妹妹，那个你以前讲过死于事故的妹妹。陶干曾把鲍夫人错当成她，而你派到姚家的疍民杀手也犯了同样的错误。显然，她想阻止你毁掉你自己，而且——”

“这个假正经的小傻瓜！”梁福愤怒地打断道，“她是我一切麻烦的根源，因为她在我身边任性地毁掉了一个美好的前程。她和我都从先父那里继承了他的才干，而我的另一个妹妹不过是个愚蠢的女人，一直被她荒唐的小小激情所左右！蓝丽，当我们家的老塾师教我们四书五经时，她总能读懂最难的那些章节，而且她长得很漂亮，是我少年时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子！她洗澡的时候，我常常偷看，她的——”突然他住口了，干咽了几口唾沫，才接着说，“我们俩长大后，双亲去世，我对她谈起我们古老的神话，谈起帝国的开国圣贤把他的妹妹娶为妻。可她拒绝了，还对我说了一些难听的、可怕的话，说她要离开我，再也不回来了。于是，趁她睡着时，我把沸油倒进她的双眼，我怎能让一个鄙视我的女人看上别的男人？她没有责骂我，反倒可怜我，这个小伪君子！一气之下，我放火烧了她的房间，我想要……要——”他噎住了，一张脸无奈地气歪了。过了片刻，他平静了一些，继续说道：“她说过她不会再回来，可最近却频频到我房子里窥探，这个刁女！我听说，她碰到我的两个手下把刘大人的尸体带到这儿然后转移到寺里，她还偷了那只该死的蟋蟀。虽然她对我的计划一无所知，但她很聪明，能把事情串起来。你的那名亲随送她回家时，刚巧被我的手下看见，我的手下还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这个贱货竟然说她是在藏有刘大人尸体的寺庙附近捉到蟋蟀的，好让你们能追查到我身上来。所以我把她带到这里，关起来。但第二天早饭后，她就逃出去了。她究竟是怎么逃出去的，我仍然……”

“确实是那只蟋蟀的线索把我们引到寺庙里去的，”狄公说道，“我发现了刘大人的尸体，这对你来说是个意想不到的挫败。你本想让尸体消失，这样一来，疍民的毒药就不会被查出来。我猜想，你会让曼苏尔承认是他把尸体丢到海里去的。不过，你成功地把这个挫败转变成有利的因素。在我调查期间，你巧妙地暗示阿拉伯人与疍民关系密切，曼苏尔有充分的机会获取毒药。看来，这一切的确进展顺利。但是，人为因素又一次打乱了你漂亮的棋局。乔校尉遇见朱姆茹德，并且爱上了她。你的探子报告说，昨天早晨他到船上去看她，显然和她同榻共眠。如果她说动乔泰偷偷带她去京城该怎么办？如果她不经意地泄漏了你的身份又该怎么办？因此必须除掉乔泰，最好把他杀死在倪船主家。”狄公若有所思地望着主人，问道，“对了，你何以得知乔泰会再次去那儿？”

梁福耸了耸他瘦削的肩膀。

“就在你的亲随第一次去倪家之后，我便安插了两个手下在倪家后面的房子里做眼线。曼苏尔也藏身于那儿。曼苏尔看到你的亲随去那儿，便立即派两个手下越过屋顶用船主的剑去杀他。我认为曼苏尔的主意不错，因为倪某活该被当成杀人犯上断头台，这色鬼诱奸了我妹妹。”

“他没有。不过，我们别岔开话题，我们来接着谈你的棋局，这盘棋的最后一步，你的棋子全都失控了。我将刘大人的假头示众的计策生效了。今天一大早，朱姆茹德去乔校尉的客栈，要他带她来见我领赏，可她就在那儿被杀了。现在‘王后’没了，你的棋局已经输了。”

“我不得不杀掉她，”梁福喃喃自语道，“她要离我而去，她背叛了我。我派了最好的标枪手去杀她，她没有痛苦。”他怔怔地望着前方，漫不经心地捋着他的长髭。突然，他抬起头来。“不要按一个人拥有的东西来衡量他的财富，狄大人。要根据他得不到的东西来衡量他。她看不起我，因为她知道我实际上是个懦夫，害怕别人，也害怕我自己，所以她想离开我。但现在，她被涂了香料，她的美永远与我同在。每天夜晚，我要对她诉说衷情，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他冷静下来，恶狠狠地补充道，“尤其是你更不能了，狄大人！因为你就要死了！”

“害死我，你似乎就没事了！”狄公讥讽道，“你以为我是个傻子，没把你的所有罪证告诉都督和我的亲随之前，就到这儿来对证你的罪行吗？”

“不错，我确实这样想！”梁福自鸣得意地回答说，“听我说，当我知道你即将成为我的对手时，我就对你的性格做了仔细的分析。狄大人，你是个赫赫有名的人，过去二十多年来，你断了许多惊人的犯罪案件，这已是家喻户晓的事，在大唐的茶肆酒楼里，到处一再传扬。我深知你是如何断案的！你思维敏锐，具有非凡的直觉，是个能把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事情串联起来的怪才。你确定嫌疑对象，主要是通过你对人的敏锐洞察力，以及依靠你的直觉。然后，你突然把他抓起来，用你的人格力量对他施加影响。我承认，这一招是相当厉害的。你用巧妙、惊人的方法一下子就让嫌疑犯招供，之后你再做解释。这是你的典型方法。你不像别的断案者，从不费心去建立一个完整的案卷，从不耐心地一步步搜集证据，而是待证据差不多了，然后同你的亲随一起探讨案情。因为前者同你的性格是背道而驰的，因此，我确知你不会向都督透露一丁点儿，而你的两名亲随也知之甚少。所以，令人尊敬的大理寺正卿，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傲慢地看了狄公一眼，然后温和地说：“我那亲爱的妹妹今晚也必须死在这儿。我的疍民杀手两次杀她未遂，第一次是在姚家，第二次是在科场。不过，我知道她现在在这幢房子里，我终于可以抓住她了，她是唯一可能对我不利的证人。至于我所雇用的那些愚蠢的疍民杀手，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永远也不会被查到。曼苏尔倒是有所怀疑，但那个聪明的恶棍此刻正远在大海上，在一条开往他自己国家的阿拉伯船上。刘大人的命案将会以情杀结案，系一误入歧途的贱民女子所为。该女子又被其心怀妒忌的阿拉伯情夫所杀，并盗走尸体。多清楚的案子！”他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令人深感遗憾的是，你将因奋力破案而在来我家讨论案情时死于心病。众所周知，你多年来勤勤恳恳，鞠躬尽瘁，但人的生命毕竟有限。我用的毒药所产生的症状与心病突发的症状几近一样，不可能被查出来。事实上，我是从朱姆茹德那里得到药方的。好了，像你这样大名鼎鼎的人能在我这陋室里断气，那是我的一大荣幸！过一会儿，我要叫你的亲随陶干进来，他得帮我准备一下，把你的尸体送到都督府。我相信，都督会按常规处理所有剩下的事。顺便说一句，我从来不低估我的对手，你的两名亲随精明能干，他们肯定会产生怀疑。不过，等他们说服都督再来细查我的事时，这里的一切蛛丝马迹都会被抹得干干净净。别忘了，我很快就要继承你的职位！至于你精心在我前院安插的那些人和我家周围的护卫，我会对他们说，你原来就预料到阿拉伯恶棍要来杀我。我要让你的人在这儿发现一个阿拉伯恶棍，而他将被按律处决。好了，到此为止吧。”

“我明白了，”狄公说道，“那是茶里有问题。我必须承认，我原先估计你会用一种更巧妙的方法来害我。比方说，地板上有一个秘密的陷阱门，或者从天花板上突然掉下什么东西……你已经注意到，我早就做了防备，挪动了我的椅子。”

“可你也没忘记茶里放毒的老伎俩，”梁福放纵地笑着说，“正如我所料，当我背对你时，你调换了杯子。当然，这不过是像你这样有经验的断案者惯常的做法。要知道，毒药是涂在我杯子内壁上的，而你原先那杯装的只是一般的茶水。所以，你喝了毒药，现在该生效了，因为剂量是仔细算过的。别，别动！如果你站起来，毒药会马上发作。你没有感到心口在隐隐作痛吗？”

“没有，”狄公淡淡地说道，“以后也不会。难道我没说过你有棋手的精明头脑吗？棋手总是通盘考虑一连串的步骤。我知道，如果你使用毒药害我，你不会采取把毒药放进我杯子里的那种粗劣方法。当我注意到你杯子上有道裂缝时，我证实了我的想法。那就是说，你想让我调换杯子。不过，我又采取了第二个步骤。我不仅换了杯子，而且还换了里面的茶。我把毒茶倒进这个棋钵，把茶水倒进有裂缝的杯子里，再把棋钵里的毒茶倒进我的杯子里——现在是你的了。你可以来看。”他拿起棋钵，让梁福看里面的湿棋子。

梁福一下子跳了起来。他向供桌走去，但走到一半就停下了。他两腿摇晃，双手紧握在胸前。

“王后！我想见她，我……”他哽咽地说道。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前，终于抓住了供桌的边缘。他喘了一口气，瘦瘦的身躯一阵痉挛，便倒下了，拽着的桌布掉在他身上，供桌上的盛器也哗啦一声掉在地板上。

二十三

门突然开了，陶干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当他发现狄公弯腰在看梁福瘫在地板上的身体后，便猛然停住脚步。狄公确认梁福已经断气后，便开始检查尸体，陶干低声问道：“他怎么死的，大人？”

“当我告诉他，他已经喝下为我准备的毒药时，他相信了。这个打击使他猝发心疾。事情本该这样了结，因为他知道某些不可泄漏的朝廷机密。”他简短地告诉了陶干关于调换杯子的事。“我把毒茶倒在那个棋钵里，里面有半钵棋子。梁福只看见棋子是湿的，却不知道钵里盛有全部的毒茶。把这个棋钵拿上。”狄公从梁福袖子里的皮鞘中抽出一把锋利的长匕首来，又补充说，“把这个也拿上。千万要小心，刀尖上有点儿棕色的什么东西。”

陶干从袖子中掏出一张油纸来。他一面包棋钵和匕首，一面说道：“您应该让他喝下他自己那该死的毒药，大人。如果当时他不相信您的话怎么办？那他就会用这把毒匕首杀了您。只要碰一下就完了！”

狄公耸耸肩。

“在他认为我已喝了毒茶之前，我一直留心与他保持距离。”他又补充说，“陶干，人上了年纪，就不再那么自信了，会越来越倾向把生杀大权交给上苍。”狄公转过身，离开了客厅，他的亲随跟在后面。

台阶上站着一位苗条的年轻女子，身着素净的深棕色裙袍，那双蒙眬的眼睛凝视着前方。

“她刚来，大人，”陶干急忙解释道，“来提醒我们要当心梁福。”

“你哥哥死了，梁姑娘，”狄公冷静地对她说，“他心疾发作。”

盲女慢慢地点点头。“这几年，他心脏一直不好。”她停顿了一下，又突然问道，“是他杀了刘大人吗？”

“不，是朱姆茹德。”

“她是个危险的女人，”她忧心忡忡地说，“我一直担心哥哥对她的痴情会毁了他自己。当我听说他的手下将一位高官，也就是朱姆茹德的情人的尸体带到这里来时，我就猜想可能是哥哥杀了他。我找到了放尸体的房间，当他手下的两个喽啰忙着将自己扮成衙役时，我迅速搜了一下死者的衣袖，把‘金铃’从压瘪的笼子里放出来。我还拿了张像信封一样的东西，因为那是死者身上携带的唯一文书，所以肯定很重要。”

“我猜是你妹妹鲍夫人将那封信偷偷塞到乔校尉的袖子里的，是吗？”

“是的，大人。她是倪船主的老友，刚送了一张条子，要他那天下午在姚员外家见面。她原打算把那信封交给衙门的陶相公，后来看到陶相公的朋友，便认为交给他更安全。”她停下来，将头发从光滑的额头朝后拢了拢，接着说道，“我们定期会面，当然是在暗地里，因为我和哥哥都想让别人以为我死了，但我又不忍心看我的亲妹妹为我伤心。过了一年，我去看她，并告诉她我还活着。尽管我向她保证我什么都不缺，可她总是牵挂我，坚持要把我介绍给各种各样可能会买我蟋蟀的客人。昨天早上，我从这儿逃出去，对她说我担心我们的哥哥惹上了麻烦。在我的要求下，趁您和她夫君拜访我哥哥时，她搜查了他卧室里的桌子，大人。她拿了两张地图告诉我说，其中有一张地图上标出了乔校尉住的客栈。我希望那天下午在姚员外家再次与她见面，但没见着。是谁杀了她呢，大人？她没有仇敌，我哥哥虽然瞧不起她，但并不恨她，倒是恨我。”

“她是被误杀的。”狄公回答说，接着又很快补充道，“我很感谢你给予我们的协助，梁姑娘！”

她惘然地摆了摆她的纤手。

“我原希望你们能在我哥哥还未陷得太深前查到谋杀刘大人的凶手的，大人。”

“你是如何将自己隐藏得这么好呢？”狄公好奇地问道。

“只不过躲在我熟悉的地方不出来罢了，”她微微一笑，回答说，“我对这幢老房子了如指掌，所有的暗室、许多秘密通道和出口，连我哥哥都不知道。对科场我也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我最喜欢藏身的地方。当陶相公和他朋友看见我时，我便从后门溜出去，躲在放轿子的仓库里。后来，我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声，那儿出了什么事，大人？”

“我的两名亲随撞见一个正在调戏妇女的无赖。”狄公答道，“我说，你哥哥把朱姆茹德的尸体弄到了这房子里来了，梁姑娘，我要马上派人将尸体送回衙门。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吗？你要知道，现在你得照管这栋房子，还要处理你哥哥的后事。”

“我要把母亲家族的一个舅公请来，他会料理我哥哥的后事，而且……”她忧郁地摇了摇头，过了片刻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接着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离开他，不该让他独自面对那些个折磨他的可怕念头。那时他还是个男孩，每天在花园角落里玩他的木偶兵，想象自己将来指挥大战的情景，后来……可后来，他知道自己不适合从戎。当我离开他后，他又意识到自己不能拥有一个女人。第二次打击令他彻底垮了，他原想自杀，但他遇到了朱姆茹德，她……她显然是他能拥抱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女人。他只为她活着，可她并不喜欢他，而且常用残酷而侮辱性的话这样告诉他。都是我的错，我本该用更委婉的方式拒绝他，本该让他对另一个女人感兴趣，一个善良的女人，她会……但我那时太幼稚，我不懂，我不懂……”她用双手蒙住了脸。狄公向陶干打了个手势，两个人便下楼了。

乔泰同四名手下和十几名衙役等在大厅。狄公告诉他们，强盗事先藏在这屋子里，梁员外突然向其中一名强盗扑过去时，却因心疾发作而故世。狄公要乔泰带领他们彻底搜查这屋子，一发现有任何可疑的人立即予以拘捕。随后，狄公把一名最年长的手下叫到一边，告诉他曼苏尔已登上了停泊在珠江口的一艘阿拉伯船只，并吩咐他立即去找市舶使，派四艘快船去追捕曼苏尔。这名手下匆匆离去后，狄公命老管家带自己和陶干去梁员外的卧室。

陶干在床架后面发现了一个秘密墙柜。他撬开锁，但墙柜里只有一些文契以及和生意有关的其他重要文书。狄公也没指望能找到任何足以定罪的文件，梁福毕竟很精明，应该不会保存这种文书。狄公相信，当他派人对内廷宦官总管的府第进行突击搜查时，他会在长安找到他所需要的书面证据的。他命陶干将朱姆茹德的尸体秘密移送衙门，便自行先上轿回都督府。

他让府中的一名随从直接带他去都督的私人书房，它位于正厅的楼上。

这是一间不大但装饰优雅的房间，拱形的窗户外面是花园和莲池，一套瓷茶具和插着白玫瑰的玉瓶摆在左边的茶几上，右边靠墙是一座厚实的乌木大书橱。都督坐在一张高大的书案后面，正在对站在椅子旁的老书吏吩咐着什么。

都督一见狄公，急忙站起身，绕过书案来迎接他。他请狄公坐在靠茶几的那张舒适的扶手椅上，自己则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老书吏上过茶后，都督就打发他走了。都督双手放在膝盖上，向前探了探身子，紧张地问道：“出了什么事，大人？我见到您发布的告示了，那个高官是谁？”

狄公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茶，他突然觉得自己累坏了。他放下茶杯，松开长袍的领子，平静地说：“这是个极其不幸的事件。你知道，刘大人在此地被谋杀了，我在华塔寺发现的尸体其实就是他。我现在以大理寺正卿的名义给你说明端详。刘大人来广州是为了他与本地一名女子的恋情。但她已有情人，于是那恶棍便毒死了刘大人。我发布的告示其实是个计谋，凶手的一个朋友看到告示，就前来告发他。现在凶手已被捕，正被押往京城秘密审讯。你要明白，连这扼要的官府说法也是不可泄漏的，朝廷也不希望大臣的不检点行为被四下传开。”

“我明白了。”都督慢慢地说道。

“我能理解你尴尬的处境，”狄公柔声说，“我清楚地记得，当我还是个地方县令时，京城的一位要员来我地方视察的情形。这种事是没办法的，我朝体制历来如此。”

都督十分感激地望着狄公，然后问道：“能告诉我梁员外的住宅为何被卫兵包围吗？”

“我接到报告说，疍民强盗进入他的家中。我去他家提醒他，却发现他已碰上一名强盗，在搏斗中不幸因心疾发作而亡。我的两名亲随正在围捕那些强盗。这件事一定要谨慎处理，因为梁员外是地方名人，如果让羊城百姓知道是疍民杀了他的话，一定会引发地方械斗冲突的。你就让我的两名亲随全权处理这件事。”他呷了一口茶，“至于阿拉伯人的问题，我已派人追捕元凶曼苏尔了，等他落网之后，我们就可以取消治安的紧急措施。我将向政事堂提出昨天对你说的有关隔离外番的建议，这样，以后就不必担心他们制造什么麻烦了。”

“我明白了。”过了片刻，都督怯怯地接着说，“我希望，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呃……不正常的事，不会归咎为在下治理不力，大人。如果京里的大臣听说我……呃……渎职的话，我就……”他忧虑地瞥了客人一眼。

但狄公没理睬他，相反，狄公平静地说道：“在调查的过程中，暴露出一些与主案关系不大的事情，却并非不重要。首先是鲍夫人的死案，刺史正在调查此事，我认为你最好由他去了结这件命案。其次，我探知到多年前发生在这里的另一个悲剧，是关于一名波斯妇女自杀身亡之事。”他迅速朝脸色变得惨白的都督看了一眼，继续说道，“昨天早上我们在花园的亭子里碰面时，你急于把调查波斯居民区的事从我手中接过去，显然你对他们的事做过专门的研究，所以我想，你能为我提供关于这个悲剧的更多细节吧。”

都督把脸转了过去，凝视着窗外都督府的绿色屋顶。狄公从瓶里拿出一支大白玫瑰，使劲地闻着花的幽香。都督用一种不自然的声音说道：“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被派到这儿来担任衙门的法曹。实际上，那是我的第一个职务。我当时还年轻，易受外界影响，外族住区的异国风情对我产生了诱惑。当时我经常去一个波斯商人家做客，因此认识了他的女儿。不久，我们相爱了。她是个优雅的漂亮姑娘，但我没注意到她是个十分敏感、性格脆弱的人。”

他转过身来，盯着狄公的脸，接着说：“我非常爱她，决定放弃我的仕途，同她成亲。可有一天，她对我说，她不能再见我了。当时我就像个傻小子，什么也没怀疑，只以为她想结束我们的关系。绝望中，我开始经常光顾一名中国妓女。过了几个月，那个波斯姑娘捎信来了，信中要我在当天的黄昏时分去华塔寺见她。去了之后，我发现她独自一人坐在茶亭里。”他垂下眼睛，盯着握紧的拳头，“她身穿橘黄色的长袍，头上包着一条薄薄的丝围巾。我想跟她说话，但她打断了我，让我带她到塔上去。我们默默地顺着陡峭的楼梯往上爬，越爬越高，终于到了最高的第九层上狭窄的平台。她走过去站在栏杆边，落日的余晖把淡红色的光芒洒在下面的一大片屋顶上。她不看我，却用一种怪异的、没有感情的声音告诉我，她已经有了我的两个双胞胎女儿，可因为我抛弃了她，她就将她们溺死了。我站在那里，全然呆住了，她就突然纵身跳下栏杆。我……我……”

他一直在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但此时已完全崩溃了，遂用双手蒙住了脸。狄公听见他在喃喃自语：“我没有坏心，老天为我做证！而她……只是……我们当时太年轻，太年轻了……”

狄公静待都督恢复镇静。他把手中的玫瑰慢慢地转来转去，看着白色的花瓣一片片掉在光滑的黑色桌面上。当都督终于抬起头来时，狄公将花重新放回瓶里，说道：“她一定爱你颇深，否则不会像着了魔似的，要用这种残酷的方法来伤害你。于是她自杀，并且骗你说她弄死了你的两个女儿。”都督震惊得正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狄公摆摆手，“不错，那是谎言。她将双胞胎女儿送给了一个汉人朋友。后来他破产了，一个她生前认识的有波斯血统的汉人又收养了她们，把她们照顾得很好。我听说，她们已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

“她们在哪儿？那人是谁？”都督脱口问道。

“他姓倪，就是我曾对你提到过的那位船主。他是个神秘、有点儿奇特的人，可我得承认，他却是个有原则的人。尽管他知道你卑鄙地欺骗了那个波斯女人，但他宁可对此事保持沉默，因为他认为旧事重提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那两位姑娘。你哪天可以去拜访他，或许得微服而行。如果我的消息没错的话，船主现在应该是你的女婿了。”狄公站起身来，顺了顺他的长袍，又补充说，“此时此地你对我所说的一切，我都将忘却。”

都督感激得说不出话来。他把狄公送到门口，后者道：“在开口谈波斯女人的事之前，你说你担心你在京城的名声。放心吧，我将责无旁贷地向政事堂报告，我觉得你是个十分勤勉的杰出官员。”他打断都督受宠若惊的感激之语，最后说，“我奉命立即回京，今天下午就离开广州。多谢你的盛情款待，告辞了！”

二十四

狄公同乔泰、陶干一起在他的餐室里用了一顿迟至的午膳。他的两名亲随已经在梁府里拘捕了两名疍民恶棍和三名汉人无赖，以及一名阿拉伯刺客。这六个人已经被关进了衙门的大牢。

午膳间，狄公向两名亲随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不过隐去了他同都督的最后谈话。他简要地说明了刘大人命案的官府解释后，继续道：“如此，刘大人为自己定下的使命，现在已经圆满完成了，只是他为此而付出了性命。宦官总管将得到应有的惩罚，他的那些奸党也将垮台。太子不会被废黜，皇后的外戚成员也会退出政局，不过是暂时的。”狄公突然沉默不语。他在想皇后这个人，她实在端庄美丽，精力充沛，又极其能干，却十分残忍，常被奇怪的欲望所左右，因她和她家族的权力而野心勃勃。在这第一回合的间接冲突中，他已经占了她的上风，然而，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更多的正面冲突将会来临，流血事件已是不可免的了。他感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死神之降临。

乔泰担忧地望着狄公那张憔悴的面孔。狄公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袋，凹陷的双颊刻满深深的皱纹。狄公费力地控制住自己，缓缓地说道：“刘大人的命案也许是我审理的最后一个犯罪案件。从现在起，我可能要全心致力于时政的问题。梁福对我破案方法的分析切中肯綮，这让我意识到，该是我退出断案生涯的时候了。我的方法太广为人知了，聪明的罪犯可以利用这一点。而我的方法是我性格的一部分，我年事已高，无法改变了，应该让年轻而有才干的人来接替我的工作。今日午后，待酷热稍退，一支特别的卫队将护送我回京，你们俩把刘大人的案子了结后也赶快回到京城来。你们要恪守我已同尔等说过的官府解释，确保不再有什么事情发生。你们不用担心曼苏尔，他逃到一艘阿拉伯船上去了，我已派兵船去珠江口追捕他。他将被秘密处决，因为他知道一些朝廷的大事，这些事绝不能传到外族首领，诸如哈里发的耳朵里去。”他站起身来，接着说，“我们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你们俩没必要回城里那阴暗的客栈去，就在我的外间睡个午觉吧，那儿有两张空榻。午睡后你们可以送我，然后去办事。我相信，你们明天就能起身离开广州了。”

当三人朝大门走去时，陶干凄然说道：“我们在这儿只待了三天，但羊城的一切都让我看到了！”

“我也是。”乔泰简短地说道。稍后，他又实在地补充说：“我正盼着回京继续工作呢，大人。”

狄公迅速看了看他这名亲随苍白、憔悴的脸。他想，一个人要从生活中学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他对两名亲随热情地笑了一笑，然后说：“听你这么说，我感到很欣慰，乔泰。”

他们登上了通往二楼狄公住处的宽楼梯。乔泰看到外间里那两张豪华的、带有床帘的床架，便对陶干咧嘴苦笑道：“你随便睡哪张吧，或者两张都给你！”他转过身来对狄公说：“我就在你卧室门前的席垫上打个盹儿就行了，大人！天气可真是热！”

狄公点了点头。他将门帘拉开，进了卧室。里面又热又闷的，于是他走到宽宽的拱形窗前，卷上了竹帘。但他很快又将它放下来，因为中午的烈日照在毗邻房子的琉璃瓦上又反射进来，直刺他的眼睛。

他走到房间的后部，将帽子放在榻旁的小茶几上。他的匕首就搁在茶壶后面。当他摸着茶壶还热不热的时候，目光落在挂在墙上的“雨龙”剑上。见到他珍爱的宝剑，他突然想起梁家祠堂里那幅“南海王”画像中的大剑。没错，将军有疍民的血统，但是，他血液中那种原始的野性已被一颗高贵的心给抑制了，那种强烈的激情已升华为一种近乎超人的勇气。狄公压制住伤感，脱下他的厚缎子长袍，只穿了一件白色丝绸睡袍，便伸开四肢躺在榻上。

他两眼盯着高高的天花板，想到了他的两名亲随。他觉得自己该为乔泰的伤心经历负起部分责任。确实如此，他早就该让乔泰有个家了，那是他对下属该有的关心。

马荣已经娶了木偶影戏班主的两个漂亮女儿，他也早该为乔泰安排一个合适的人选。回京后，他就着手去办这件事。不过，这不太容易，因为乔泰出身于名将家族，他的先辈几百年前就在西北定居了，他们性格朴实、坚强、吃苦耐劳，活着就是为了战斗、打猎和饮酒。他们喜欢那种同他们一样强壮、独立性强的女子。所幸陶干在这方面没有问题，因为他生来一见女人就讨厌。

后来，他想到回京后要做的一些重大决定。他知道，忠于圣上的大臣们会请他接手已故刘大人的政务。但是，等陛下驾崩之后再走这一步岂不更好？他竭力设想所有可能发生的事，但发觉思路很难清晰起来。门帘外隐约传来乔泰和陶干轻柔的说话声，这使他渐生倦意。等说话声一停，狄公也打起盹儿来了。

都督府这个偏僻的厢房此刻非常安静，除了外面大门口的卫兵外，每个人都在午睡。

这时，伴随着一阵轻轻的沙沙声，竹帘被拉开了。曼苏尔悄无声息地越过窗台进到屋里来。他只缠着一块白色的腰布，弯匕首别在腰间，他没戴他的大包头巾，而是在头上紧紧地缠了一块布。他那肌肉发达的身体布满汗珠，闪闪发亮，因为他是一路从房顶爬过来的。他站在窗前，等了片刻好喘口气。他得意地发现狄公已经睡熟了，狄公的睡袍在胸前松了开来，露出他宽阔的胸膛。

曼苏尔步态灵巧地走向床榻，就像一只黑豹捕捉它的猎物一般。他将手按在匕首柄上，目光突然落在挂在墙上的那把剑上，于是迟疑了一下。他想，以后向哈里发禀报说他是用这个异教徒自己的剑杀死他的，那该有多好。

他取下剑，然后将剑迅速地拔了出来，但因他不熟悉中国剑，剑鞘滚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了当啷声响。狄公不安地挪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曼苏尔骂了一声，举起剑欲刺狄公的胸膛，但听见背后有人大喝一声，于是一下子转过身来。乔泰只穿了条宽大的裤子，直扑向曼苏尔，这阿拉伯人也朝前冲去，用剑直刺乔泰的胸膛。乔泰一面摇摇晃晃地向后退，一面还拽着曼苏尔，这时狄公从榻上一跃而起，从茶几上抓过匕首。曼苏尔回头迅速扫了他一眼，不知道该用剑保护自己，还是扔掉它改用自己用惯了的弯匕首。此刻的犹豫注定了他的灭亡。狄公向他急扑过去，将匕首刺入他的脖颈，由于用力过猛，鲜血喷得很高。狄公将阿拉伯人的尸体推到一边，在乔泰身旁跪了下来。

那把锋利的“雨龙”剑已深深扎入乔泰的胸膛。他脸色惨白，两眼紧闭，细细的一股鲜血从嘴角慢慢流出来。

这时陶干冲进来了。

“去把都督府的郎中叫来，赶快通知衙役！”狄公大声吼道。

他把乔泰的头枕在自己胳膊上，不敢把剑拔出来。一连串的往事胡乱地在他脑海中闪过：他们在林中初次相遇，他就是用这把剑对付乔泰的；他们并肩面对过许多次的危险，他们曾多次救了对方的性命。

他盯着这张宁静的脸，不知在那里跪了多久。突然，他发现许多人围在他身边。都督府的郎中诊视了伤者，当他小心地拔出剑、止住血后，狄公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我们能将他抬到榻上吗？”

郎中点了点头。他严肃地看着狄公，低声说：“大人，他只是靠着非凡的意志才挺到现在。”

他们同陶干和衙役班头一起将乔泰抬起来，轻轻地放到狄公的榻上。狄公拿起剑，吩咐衙役班头：“叫你的手下将这阿拉伯人的尸体抬走。”

乔泰睁开了眼睛，看到狄公手中的剑，略带微笑地说道：“我们因剑而相识，也因剑而分别。”

狄公迅速将剑插入鞘内，把它放在乔泰晒黑的、满是伤疤的胸膛上，轻柔地说道：“‘雨龙’永远与你同在，乔泰。我不会携带一把沾有我好朋友鲜血的剑。”乔泰面带幸福的微笑，将他那双大手捂在剑上。他对狄公注视良久，渐渐地，他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雾。陶干用左臂轻轻地抱住了乔泰的头，眼泪一滴滴地从他那瘦长的脸上淌下来。

“要不要我吩咐兵士敲奏响版报丧，大人？”衙役班头小声问道。

狄公摇摇头。

“不，让他们敲奏凯旋军鼓乐。马上！”

他挥手让郎中和卫兵离开，以便他们可以单独相处。他和陶干在榻前深深弯下了腰，望着他们这位朋友的脸，此刻乔泰非常安详，双眼闭着。他们盯着他看了许久，发现他的两颊变红了，不一会儿，他的脸泛出一种兴奋的红光，汗不断从这个将死之人的前额上冒出来。他呼吸急促，鲜血从扭曲的嘴里涌出。

“左队……前进！”乔泰叫道。

突然，都督府瞭望塔上大鼙鼓咚咚咚的重击声打破了外面的宁静，节奏越来越快，长号尖厉的吹奏声也随之传来，宣告疆场上的战士凯旋。

乔泰睁开双眼，目光有些呆滞。他专心地听着，随后他那沾有血迹的嘴唇现出一丝幸福的微笑。

“战斗胜利了！”他突然说道，声音非常清晰。

他的喉咙发出一种嘎嘎声，高大的身躯战栗了好一阵子，随后，微笑凝固了。

二十五

当陶干同四名手下处理完刘大人的命案时，夜幕已经降临。他悄悄地、万无一失地掩去了所有的证据，阿拉伯舞女的尸体已被秘密带回衙门，然后公开送往华塔寺火化。梁福的同伙甚至未经审问就被衙门的捕快抓了起来，只要护送队一到河上游的山上，这些人就会被立即处决。当陶干以狄公的名义在所有必要的文案上钤章后，他感到筋疲力尽。狄公在亲自安排好护送乔泰遗体回京之事后，就由一支特别的马队护送离开广州了。一小队卫士在前面开路，他们扛着镶红边的旗子，表明他们有权在路过的每个驿站征用新的马匹赶路。这次的行程是十分累人的，但也是返京的最快方式。

陶干离开衙门，吩咐轿夫送他去梁府。梁府大厅里点着油灯和火把，一片明亮，梁福的尸体安放在一个带天篷的豪华棺架上，一列人举着香缓缓地从前面走过，向死者致最后的哀悼。一位有身份的长者——陶干认为是死者的舅公——在老管家的协助下接待凭吊者。

陶干阴沉地看着这庄严的仪式时，突然发现姚开泰站在他身边。

“对羊城来说，这是一个伤心的日子！”姚员外说道。但他那伤感的声音掩盖不了脸上狡诈的神情。显然，他已经开始盘算死者的哪些生意他可以接收过来。

“我听说你们大人已经走了，”姚开泰接着说，“你知道，他似乎对我有怀疑，因为他曾经仔细地盘问过我。不过，既然他没传唤我就回京了，那就是说，我是清白的。”

陶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好吧，”陶干慢慢地说道，“实际上，我是不可以同外人谈论衙门的公事的，不过，因为我喜欢你，我就向你透露一条有用的内部消息。当一个人被绑在行刑架上的时候，他不该忘记请求行刑者的手下在自己的嘴里放一个木塞子。因为，人在极度痛苦中会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种事是常见的。但如果我是你的话，姚员外，我不会太担心的，因为担心是救不了人的。”

陶干说完便转身走了，独留姚员外一人站在那儿，呆滞的眼里充满了恐惧。

陶干对这次邂逅有点儿高兴。他打发走轿夫，决定步行去市场。尽管背疼脚酸，但他仍觉得需要点儿时间理理头绪。市场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那条黑暗的后街似乎比以前更阴暗了。

他爬上窄窄的楼梯，驻足在门前听了片刻。他听到一种细柔的唧唧声，可见他的推测是正确的。

他敲敲门，走了进去。挂在屋檐下的那些小笼子，在昏黄天色的衬托下显出轮廓。暮色中，他隐约看见了桌上的那只茶篮。

“是我。”他说道，这时她从竹帘子后面走出来。他拽着她的衣袖，把她领到长凳上。他们俩肩并肩地坐在那儿。

“我知道会在这儿找到你的。”他接着说，“我准备明天一早回京城，但我不想不辞而别。命运对你我二人打击都很大，你失去了哥哥，而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他简短地对她讲述了乔泰的事，然后焦虑地问道，“你现在独自一人怎么生活呢？”

“谢谢你在悲伤之中还这样惦记着我，”她平静地说，“不过，别为我担心。在我离开梁府之前，我已经让舅公起草了一份文契，宣布我愿意放弃我哥哥的一切财产。我什么也不需要，我有蟋蟀。有了它们，我就可以生活下去；有了它们，我就不寂寞了。”

陶干聆听着蟋蟀的唧唧声，听了良久。

“你知道，我一直细心地养着你那两只蟋蟀，”他最后说，“一只是你送我的，还有一只是我在科场你房间里发现的。现在我也开始欣赏它们的叫声了，那是如此的安宁。我觉得我已又老又累，蓝丽，安宁是我唯一渴望的东西。”

他迅速瞅了一下她平静的脸庞。他轻轻地将手放在她的胳膊上，怯怯地说道：“如果有一天你能来京城与我同住，我会非常感激的。再带上你的蟋蟀。”

她并没有将她的胳膊抽开。

“如果你的大太太不反对的话，”她平静地说，“我会很高兴地加以考虑的。”

“我一直独身，没有大太太。”然后，他轻柔地补充道，“但会有一位的。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说句话就行了。”

她抬起那双失明的眼睛，专心地聆听。有一只蟋蟀的鸣叫声把其他的都压下去了，那是一种持续的、清晰的音乐声。

“那是‘金铃’！”她满意地笑道，“如果你仔细去听，你会明白，它的鸣叫不仅意味着安宁，也意味着幸福。”

韩忠华 译

还魂秘影

狄公拱肩缩背，身着厚重的皮外套，顶着凛冽的寒风，独自驰骋在荒野大路上。此时已近黄昏，冬夜的昏暗天色笼罩着这片被水淹没的光秃秃的土地，隆起的大路就像一面破镜上的裂痕。铅灰色的天空映在水中，低垂得好似贴近微波起伏的水面，北风驱赶着天空中的云雨，向迷雾笼罩的远山飘去。

陷入沉思的狄公飞奔向前，将他的随从们甩在半里之外。他弓着身子，皮帽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耳朵，双眼一直盯着大道的前方。他知道自己该好好考虑一下将来，两天之后他就必须赶到京城就任新的职位。被任命这一高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而他的思绪却又不断地回到过去的那几天——在北州任县令的最后几天里，那噩梦般的经历一直困扰着他，使他的心思一直停留在三日前离开的那座严寒阴郁的北方小城。

三日来，他们穿过冰天雪地的北国，一直向南驰骋。突如其来的冰雪消融，使他们此时路过的这个州洪水泛滥成灾。早晨他们遇见了成群结队的农民，这些人离开被淹没的田地家园，向北逃去。他们背着可怜的家当，脚上缠着沾满泥浆的破布，神情疲惫、步履艰难地走着。当狄公一行在驿站用餐时，狄公的护卫官禀报说，前面是受害最严重的区域，而那儿却是必经之路。黄河的北岸已全部被淹没了。护卫官建议最好等到有前方水势情况的报告后再决定行程，但狄公决定继续前行，因他奉命必须及时赶到京城。此外，他从地图上得知，过了黄河到达南岸，地势升高，有一座要塞，他们可以在那儿过夜。

整条大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从那片汪洋的泥浆中不时露出水面的农舍屋脊来看，才知几日前这儿还是片肥沃的人口密集区。狄公骑马驰向山脊，却发现路的左前方有座营房，约有十几个人围在一起，站在那儿。他驱马更近一步，发现那些人是当地的团丁，都身着厚厚的皮大衣，戴着皮帽，穿着高筒靴。有一段路面已经塌陷，形成了百余尺宽的豁口，只见一股混浊的水流从中奔涌而过。那些团丁正焦灼地望着用木柴临时搭起的矮墙，它是为了加固桥头堡四周而建的。豁口上有一座木桥通向对岸，从那儿有条大路直通向树林密布的山坡。这座木桥是用绳索将圆木捆绑而成的，桥的一半浮在水面上，随着湍急洪水的冲击，桥面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大人，这桥不稳便哪！”团丁的首领喊道，“水流越来越急，我等没法确保此桥的安全，您最好掉转马头。若是绳索断了，我们也就只能放弃这座桥头堡了。”

狄公掉转马头，在凛冽的北风中眯起眼睛，可以看见远处他的随从们正策马飞奔，看样子很快就能赶上他了。

于是狄公策马上了滑溜溜、摇摇晃晃的木桥，他小心翼翼地向前，粗麻绳索嘎嘎吱吱作响，他的坐骑踮着脚走在狭窄的桥面上。刚走到桥的一半，满是泥浆的洪水就涌上了桥面，狄公轻轻地拍着马儿的脖子抚慰它。突然，一根被湍流冲过来的树干砸在桥上，洪水一下子涌到了马肚子那儿，狄公的靴子都湿透了。狄公驱策着腾跃的坐骑继续向前，还好另一半桥面是干的，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对岸。可狄公刚策马来到一块地势较高的高坡上，在一棵大树下停下，便听到一声巨响，此时几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一同撞在桥上，桥的中段就好似一条龙尾扫过似的，只见绳索松了，那桥一分为二。现时，在他和对岸之间，除了汹涌的洪水外，什么也没有了。

他挥动着马鞭向对岸的民团示意他将继续赶路。他的随从在桥修好后能赶上他的，他会在要塞那儿等他们。

策马过了第一个岔口，路旁植满了浓密、高大的橡树，狄公来到树荫下歇脚，此时他才感到穿着湿靴子，双脚寒冷刺骨。但路经那么多洪水泛滥的地区后，又能踩在干燥的地面上，对他来说多少是个安慰。

突然间他听到树枝的断裂声，一人策马从树丛中冲了出来。此人外表粗野，长发用一条红布束起，阔肩上披了一张老虎皮，身背一把大刀。他在路中央勒住马，挡住了狄公的去路，用他那凶狠的小眼盯着狄公看，两只手交替不停地挥舞着一支短矛。

狄公也勒住马。

“让开道！”狄公呵斥。

只见那人手捏矛柄，挥动短矛，矛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擦过狄公坐骑的前额。狄公拉住缰绳，过去几天来积郁在心头的不快一下子爆发开来。他手伸向右肩，瞬间便拔出挂在背后的佩剑，直指那强盗。却见那人娴熟地用矛头挡开，与此同时，挥舞着矛的另一端朝狄公的头颅击来，狄公急忙闪避，但那矛头随即又转向他，狄公猛地用剑劈去，那矛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那强盗惊愕地望着手中的矛，此时狄公逼上前欲用剑朝他脖子来个致命一击，却只见那人双膝一夹，坐骑急转回头，剑唰地从那人的头上挥过，只擦着了他的头皮。那恶棍大骂了一声，但并未接招。

那人驱马来到路的另一侧，叫道：“反正你也是瓮中之鳖了！”

说罢，他狞笑着，消失在密林中。

狄公收起剑，策马继续前行。他觉得自己必须振作起来，一个山里的强盗不应令他如此生气才对。看来北州发生的悲剧在他心中刻下了太深的烙印，不知何时他才能恢复平静。

通往最后一座山岭的路上他没遇上任何人。来到山顶，又是一阵北风大作，寒气透过厚厚的皮外套，直刺肌骨。他迅速策马下山，来到黄河岸边。狄公勒住马，面对着浩瀚的黄河。

湍流拍打着西边河岸的岩石，对岸一片迷雾茫茫，不见渡船的影子，码头那儿只余下两根残柱，白色的浪花正在吞噬它们。奔流不息的波涛发出低沉的轰隆声，裹着一根根沉沉的圆木和一簇簇绿色的灌木自西向东涌去。

暮色越来越浓，狄公蹙紧双眉注视着这凄凉、晦暗的场景。目力所及，唯一的房屋便是一栋又大又旧的农宅，在向西一里开外的小山上。那宅子四周高墙环绕，东面有一个瞭望塔，屋顶上的袅袅炊烟在强劲的风势下很快就被吹散了。

狄公无可奈何地顺着弯弯曲曲的小路策马向那小山驰去。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和随从们只得在这儿终止行程，直到渡口被修复为止。

那宅子四周的空地上满是蹿得很高的野草和巨石，没有一棵树，但宅子后面的山坡上树木繁盛，一些人看似正在山坡上的一个山洞前走动，三个骑着马的人从树林中出来，策马下山坡。

狄公行至半路，被路旁空地上的一根柱子所吸引。柱子上挂着一颗头颅。

狄公驱马来到那个宅子的门楼跟前，只见两扇铁门紧闭，在他看来，这与其说是一户乡村住宅，倒不如说像是个堡垒。高高的雉堞状土墙看上去特别厚重，墙面为斜坡，墙基也特别宽，四下看不见一扇窗户。

狄公正要用鞭柄叩门，那门却慢慢地打开了。一个老汉示意并带他到铺满了卵石的灰暗开阔的天井里，狄公下马时听到门闩嘎嘎吱吱的摩擦声，大门重新被关上了。

这时，一个身穿蓝袍、头戴小方帽的清瘦男子向他奔来。那人将精瘦的脸凑近狄公，气喘吁吁地说道：“打岗楼那儿看到您，我便即刻令看门人开门，但愿没吓着您。”

他有一张聪明的脸，八字胡，短下巴，狄公暗中忖度，这人已有四十多岁。此人瞅了瞅狄公的倦态，继续道：“您定是赶了很多路。我姓廖，是这儿的管家。”他恢复正常的呼吸之后，说起话来很讨人喜欢，看起来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士绅。

“我姓狄，是北州的县令，现正要赶往京城。”

“天哪，县令大人！我得马上去向我家老爷禀告。”

瘦子奔向位于院子后的正房，一边跑，一边激动地摆着膀子，那飘动的衣袖令狄公想起了一只受惊的鸡。狄公仿佛听到有人在低声嘟囔，那是从院子左右两侧的厢房传来的。屋檐下柱子间蹲着数十位男女，他们身后放着一些捆扎好的大包裹。最近的柱子旁坐着一个农妇，她正在给婴儿哺乳，破旧的衣衫在她胸前半遮半掩的。矮墙的另一边传来马的嘶叫声，那边可能是马厩。狄公想，最好把马也拴到那儿去，他已经是又累又湿了。他牵马走进角落那儿的一扇窄门，那些低声细语突然就听不见了。门里果然是马厩。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那儿放着几个色彩明亮的大风筝，一个男孩正兴奋地张望着，但见灰色天空中高高飞翔着红色风筝，长长的风筝线被强风拉得紧紧的。狄公让其中最高的一个男孩照顾他的马匹，他拍了拍马颈，重新回到院子里。

一个身穿灰色羊毛长袍、戴同质地方帽的矮胖子站在屋前的台阶上等他。

“您是怎么来的，县令大人？”他激动地问。

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狄公抬了抬眉毛，简短答道：“一路骑马。”

“没有遇到飞虎帮吗？”

“什么虎不虎的，飞的走的都没见着，你这是何意——”

狄公的问话被一个跑到矮胖子身前的高大强健、身着毛皮大衣的人打断了，此人整了整方帽，彬彬有礼地问：“您是独自前来的吗，大人？”

“不，我有六十个随从，他们——”

“菩萨保佑，”那个胖子叫道，“我们有救了！”

“他们在哪儿？”高个子急切地问。

“在山脊另一边的桥头。我刚过豁口，那儿的桥就断了，我的随从等桥一修好就会赶来的。”

胖子失望地摇了摇胳膊。

“真是个傻瓜。”他气愤地对他的同伴说。

此刻狄公怒声喝道：“嘿，你，睁眼看看！你竟敢对我恶言相向！你可是这房子的主人？本官想借宿一宿。”

“住这儿？”胖子嘲弄地问。

“冷静点儿，闵二爷！”高个子急忙说，然后对狄公说道：“请原谅我们的失礼，大人。那是因为现在我们的处境非常危险。这位大爷是闵浩台，是我家老爷的弟弟，我家老爷正重病在身。闵二爷昨天刚到，以备他哥哥的病情继续恶化。我叫严远，总管闵家的产业。闵二爷，我们是不是该先把客人让进屋里？”

不待闵二爷作声，严总管已将狄公引上了石阶。他们走进一个洞穴般的没有窗户的大厅，在空旷的石头地面当中的方坑里，燃烧着的明火照亮了整个大厅。大厅里零星陈列着大而破旧的家具：两个宽大的乌木茶几，靠墙有一把高背长椅，后面是一张粗腿的雕花黑檀桌子。这些古老的家具与被烟熏黑的矮小天花板上的椽子甚为相配。很明显，这大厅里的摆设已多年未变，整个屋子里充斥着一种简朴的、舒适的典型旧式乡村风格。

穿过大厅向桌子那儿走去时，狄公注意到这房子的地面被建造成两个平面，在另一边，几个小台阶通向一间小厢房，厢房与大厅被格子屏风隔了开来。越过左面的格子屏风，狄公看见了一个堆满了账簿的高案，那儿显然是个书房。

严总管点燃桌子上的烛台，并请狄公在桌后高背椅上落座，自己则坐在狄公左侧。闵二爷一直在低声抱怨，他坐在对面较小的扶手椅上。在严远忙着摆弄茶盘时，狄公解下佩剑置于靠墙的小角桌上，然后松开毛皮大衣靠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斜靠在椅背上，缓缓地轻抚长须，暗中打量这两人。

严远，此人不难描述，英俊的国字脸上留着一撇修理得很考究的乌黑小胡子，那略略造作的口音，证明他来自城市。他年纪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但下眼睑已发黑、松弛，刚毅的嘴唇旁也有了深深的皱纹。狄公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城里的年轻人会甘愿离开城市，到这个远离人烟的大宅子里来做总管呢？当严远将一个绿色的陶瓷杯子放在狄公面前时，狄公随意地问道：“你和屋主是亲戚吗？”

“和府上的太太是，大人。我家在州城，去年我父亲送我到这儿来换换空气，那时我病得很重。”

“很快，我们的病就会永远被医好了。”闵二爷调侃道。虽然他说话带有浓重的乡音，但他的双下巴、红光满面的面孔以及灰胡子和长须，倒让他瞧上去像是个来自城里的生意人。

“闵二爷，尊兄所染何恙？”狄公问。

“气喘，因心脏加重了病情。”闵二爷简短地回答，“若是好好保养，他也许能长命百岁。郎中让其好生休养一年或更久，可他不，他更愿意到田里去，不管烈日暴雨。我只得匆匆赶到这儿，把我的茶庄丢给我的助手——那可是个无知的笨蛋。您倒说说，我的生意、我的家人怎么办？可那些该死的飞虎帮还要来此取我等的性命——所有人的。我真是倒霉！”

他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并用他那粗胖的手气愤地捋着胡须。

“我猜，”狄公说，“你指的是一伙山贼。我曾被一个身穿老虎披风的强盗拦住去路，可他并不十分善战。不幸的是，凶猛的洪水总会诱使那些地痞无赖趁着中断的道路和混乱的局面进行抢劫和偷袭。但你也不必担心，闵二爷，我的随从们全副武装，那些强盗不敢侵犯这宅子的，等桥一修好他们就会赶来。”

“老天哪！”闵二爷对着严远喊，“他说等桥修好！真不愧是当官的。”他尽量控制自己，用一种较为平和的语气对狄公说：“你以为他们能到哪儿去找木头呢？那边方圆数里也找不到一棵树。”

“你在胡说！”狄公气愤地呵斥道，“我刚才经过的橡树林又如何？”闵二爷看了看狄公，并用一种听天由命的语气对严远说：“严远，你能解释一下我们现在的处境吗？”

严远自茶盘中取出一根筷子，放在桌上狄公的面前，然后又在筷子两旁各倒扣了一个杯子，说道：“这筷子代表黄河，在这儿自西向东流去。这个茶杯是黄河南岸的要塞，而对面的这个杯子则代表我们这宅子。”他伸出食指蘸了一点儿茶水，在代表这宅子的杯子后画了一个圆弧，“这是我们宅子后的山脊，也是黄河北岸唯一露出水面的高地。这周围的庄稼都是稻田，向北延伸六里左右，都是我家老爷的。大水淹没了北岸，这座山已成了孤岛。山北面大路的一部分已经毁坏了，您从那儿经过团丁们搭的临时小桥到这儿时，应该都已看见了。而这边的渡口昨日下午便被冲坏，闵二爷和一队行商就是搭昨天上午最后一班船到这儿的。这是这一带唯一的房子了，我们完全是孤立的。天知道渡口什么时候才能重新使用，那些团丁得花上数天的时间来寻找木头修复豁口那儿的桥，在那豁口以北方圆几里都找不到一棵树，您在南行的路上肯定已经注意到了。”

狄公颔首。

“我注意到你这儿尚有一些难民，为什么不从中选取一些身体强壮的骑马去豁口那儿，他们可以砍些树——”

“难道您在来的路上没看到挂在路旁柱子上的首级吗？”

“我看到了，那是——”

“那就是说，”胖子用一种肯定的口气答道，“山贼们一直在密切地注视着我们，就在屋后山上的山洞里。那个被砍了首级的人就是我们这儿的马夫，我们派他去豁口那儿通知团丁我们的险境，可他刚到大路那儿，就被六个骑马的人抓住，他们将他带回到这儿，先割下他的手足，再砍下他的首级。”

“这些猪狗不如的强盗！”狄公生气地吼道，“他们大概有多少人？”

“约有一百人左右，大人。”严远答道，“个个皆全副武装，系精于战斗的亡命之徒。他们是半年前逃来本州南部踞山为寇的强大匪帮的三百多个余党，官兵赶走了他们，可他们接着开始在乡间游荡，烧毁农庄，屠杀村民。巡查的官兵迫使他们到处逃窜，这些强盗有三分之二都被杀死了，其余的遂向北窜逃，水涨高时他们刚好在山脊找到藏身之处。

“他们驻扎在山洞里，且在山顶上和山下豁口那儿设了岗哨。他们原本计划洪水退了之后离开，可既然渡口已毁，他们便不必再担心要塞那儿官兵的袭击了。他们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昨天，他们之中的六个人来到大门口，勒索二百两黄金，称之为买路钱。他们说，次日一早拿到金子就乘坐在孤岛西边造的木筏逃走；若我们不肯付钱，他们就冲进这座宅子，叫我等每个人都命丧刀斧之下。我们的仆役中定有奸细，因为他们勒索的金额，刚好是我家主人钱柜中通常所藏的金子数量。”严远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家老爷决定付钱，那帮山贼说他们的首领会亲自来取金子。闵二爷和我到老爷的房间去，老爷给了我们钥匙，打开钱柜后却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物，金子被偷走了。恰巧一个丫鬟昨晚也失踪了，我们怀疑是她偷走金子的。

“当我等告知飞虎帮首领金子不见时，他勃然大怒，责骂我们耍奸计拖延时间，并说若是黄昏时不将金子送至山洞，他将带手下来这儿，杀了我们所有的人。绝望中，我派那个马夫去豁口那儿向团丁报信，可您也看到他们是怎样对他的。”

“想想看，穿过河就是要塞了，那儿总有一千多个官兵吧。”狄公轻声说。

“甭提那数百个全副武装的兵卒了，他们从河上的据点撤退后，便只能集结在那儿了，可我们没法与他们联系。”严远抱怨说。

“用烽火如何？”狄公建议，“要塞那些人看到火光后也许会——”

“就算整幢房子都着火了，他们也不会来。”闵二爷边说边气呼呼地看着狄公。

“的确如此，大人。”严总管补充说：“一艘大的战船是可以驶过汹涌的河流的，可除非是为了执行一项非常重要的公务，且无须冒太多的风险。他们得先用拖船将战船拖上好远，再等水流不那么湍急时再把船划过来，还要在这边找一个适合靠岸的地方，这是种非常复杂的航术。当然，要塞的将领若是知道恶名昭著的飞虎帮逃亡至此，定会冒此风险的，须知，这可是个将飞虎帮一网打尽的天赐良机。但那些强盗也知道这些，这也是他们始终保持平静的原因。他们之中有一些人一直在渡口那儿巡逻。”

“我得承认，局势远谈不上乐观。”狄公缓缓地颔首道。

“我很高兴您认识到了这点，县令大人。”闵二爷酸溜溜地说。

“可你们这宅子造得有些像堡垒，如果给那些难民发兵器的话，也许——”

“这我们当然考虑过。”闵二爷插嘴道，“我们能发多少兵器？两根生锈的长矛、几支打猎用的弓箭、三把长剑，请原谅，算上您放在桌上的那把，一共四把。

“就在一百年前，我们家还有一个储备充足的兵器库，养了二十几个勇士当保镖，但这项开支巨大的防范措施在要塞建成后便停止了，所以……”他四下看了看。

此时，那个瘦管家正迈着大步朝桌子这儿走来。

“我让看门人代我守一会儿岗，”他谦卑地向闵二爷汇报，“厨子告诉我难民的米粥已准备好了。”

“四十六张嘴等着吃饭，”闵二爷懊恼地向狄公抱怨，“男人、女人还有孩子。”他做了个手势，无奈地说：“唉，知道了，走吧！”

“可否先带县令大人去他的房间？”严远问闵二爷，“他急着更衣。”

闵二爷迟疑了一会儿才说：“让我兄长来决定吧，这儿他才是主人。”他转向狄公，继续说道：“请大人等一会儿，我和严总管、廖管家先去安排那些难民吃饭。听说土匪来了，那些仆役都跑了，现在只剩下一个看门人和我从城里带来的两个老用人，望您海涵，恕我等侍奉不周。”

“哪里，哪里。”狄公急忙打断他，“切勿在意，即便靠在长椅上，我也睡得着。”

“还是由我兄长来决定。”闵二爷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他站起身走出大厅，身后跟着严总管和廖管家。

狄公又为自己倒了杯茶。到达此地时，他为了不叫未谋面的主人感到为难，说自己是个县令。可其实就算最大的财主按狄公目前京城高官的身份来接待他，也难免会有不周之处。他已了解此地危险的局势，很庆幸自己隐瞒了真实身份。

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起身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向院子里张望。当下那儿被一些冒着烟的火炬照亮着，严总管和廖管家正站在一口巨大的铁锅旁，忙着将锅里的粥分到排队的众人碗中。闵二爷站在一旁监督，不时粗暴地呵斥难民们，令他们不要推来搡去。人群中有一半是妇女和儿童，后者中有几个仅是婴儿。绝不能让他们落入贼人之手，飞虎帮会立即杀死男人、老妇和婴儿，再将那些年轻的男孩和女孩贩卖为奴。他不得不做些什么。狄公焦虑地捋着胡须，痛苦地意识到尘世中权力的力量。他已是朝廷的最高司法官的大理寺正卿，可在环境的迫使下，突然成了一个无助的游民。

狄公转身穿过大厅来到左侧的小书房。在一把巨大的扶手椅上坐定之后，狄公将手拢在宽大的袖中，抬头看挂在对面墙上已褪色的风景画，侧面挂着的是两个细长卷轴，上用篆书写了两句经书：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

狄公赞许地点着头。他目视前方又坐了好一会儿，突然，他站起身来，将手自袖中取出并将烛火拉近。他斜置水壶，往砚台里倒了点儿水，又自漆盒中取出一支墨，便细细地研起墨来。他一直在考虑所要书写的内容。随后，狄公从账簿旁拿过几张厚的家制毛边纸，又选了一支毛笔，开始用一种工整的笔法书写一份公函，写完后，他接着又重新写了很多张。“就好似在私塾里抄书一般。”狄公无奈地笑着自言自语道。他又在每张纸上加了官印——他一直将它用丝带吊于腰带上——再将信卷起纳入袖中。

斜靠在椅背上，狄公盘算着成功的概率。他的整个身体已因长时间的策马奔驰而僵硬，背部也在隐隐作痛，但他的头脑还很警醒。突然间，他意识到这是他离开北州以来，麻木的神志头一回离他而去。一直愁眉苦脸是愚蠢的，为了他心中的期盼、那些在北州死去的至爱亲人、他的老家人洪亮以及药王山上的她……他必须采取行动，想出另一个计划来拯救这所宅子里的人。但假如他的那个关键的计划失败了，他也就只能现身在那些土匪面前，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并答应他们数倍于向闵府勒索的赎金，那也意味着他将成为人质，而且强盗为了加快谈判进程，也许还会割掉他的耳朵及双手。不过狄公知道如何对付那些恶棍，显然这是可能成功的办法。狄公起身走回院子里。

那些流民正忙着喝粥。他走到那儿并找到了帮他拴马的孩子，看着那孩子吃光了碗里的食物，狄公让他带自己去马厩。

围墙之内北风扑面，那儿一个人也没有。狄公将那孩子带到墙角的阴暗处，和他谈了好一会儿，最后狄公又问了个问题，只见那孩子忙不迭地点头，狄公给了他一些卷着的纸，又拍了拍那男孩的背：“我相信你。”就又走回到院子里。

闵二爷正站在屋子的台阶下。“我一直在到处找您，”他粗鲁地说道，“晚饭前我哥哥要您去一下。”他将狄公引至屋内，带狄公走上紧靠大厅入口的宽大楼梯，来到了灰暗开阔的二楼。二楼有许多扇门，也许是这屋中的寝室。闵二爷轻轻敲了敲左边的一扇门，门啪的一声打开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露了出来，闵二爷和她耳语了几句。过了片刻，门大开，闵二爷示意狄公一同进去。暖洋洋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草药的味道，这气味源于墙角，那是地板上一个大火盆上吊着的冒着热气的罐子，火盆里堆满着烧红的炭火。这间陈设简单的房间，被两边桌上的两只特大铜制烛台所照亮，后墙立着一张红木雕花大立式床架，两块厚重的缎子帷帐垂挂在两旁。

狄公发现床上躺着的老人面无血色、眼睛红肿，老人靠在垫高的枕头上正注视着狄公，那双眼睛因极度瘦削的脸颊而显得很大，几缕灰白的头发散乱在满是汗珠的额头上，干瘪的嘴上方留着稀疏的胡子，光滑的下巴那儿也有一缕白胡子。

“这位是狄县令，大哥。”闵二爷柔声道，“他正向南赶往京城，可被洪水耽搁了，他——”

“我看过，我看过历书。”老人突然发出刺耳而又颤抖的声音，“九颗星交会呈老虎状时，便意味着不幸的灾难。历书上清楚地写着，它预示着灾难和暴力，以及暴力的死亡。”他闭上眼睛，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他闭着眼继续说，“老虎星象又出现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那时我刚满十二岁，才学会骑马。洪水涨呀涨，涨到了门楼的台阶上。我亲眼看见……”痛苦的咳嗽令他瘦削的肩膀颤动着，他说不下去了。那个老妇人快步走上前去让他喝了一口大瓷碗里的药。

待咳嗽声渐渐变小时，闵二爷说：“狄县今晚须在此留宿，哥哥，楼下的厢房……”

那老人突然睁开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狄公，喃喃道：“全都应验了。老虎星象出现了，飞虎帮来了，洪水来了，我病了，玉儿死了，我甚至不能下葬我的玉儿。”他尽力抬高身子，从被子里伸出了鸡爪般的双手想坐起来，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又靠回枕头上。他喉咙嘶哑地对他弟弟道：“他们会把她的身体撕成碎片的，你一定得……”他哽咽住了，他妻子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老人重又闭上双眼。

“玉儿是我的侄女，”闵二爷急急地低声道，“今年只十九岁，一个非常聪慧的女孩，只是身体一直不好，心脉甚弱。现下这种情景对她来说太刺激了。昨日晚上，就在晚饭前，她去世了，突发的心病。我哥哥特别宠爱她，这个不幸的消息让他重病复发，他……”闵二爷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狄公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他适才注意到放在墙边的高高的碗橱，再旁边是通常放在一起按季节而分的四个衣箱，再旁边是个用大铜锁锁住的铁箱子。待他转过头去，他发现那病人正盯着他，眼中闪着一丝狡黠。闵夫人走到墙角铜盆那儿。

“看，金子就藏在这儿！”那老人狞笑着尖叫道，“四十锭金子呀，大人，二百两黄金！”

“翠菊偷走了金子，这个小娼妇！”狄公身后响起了干巴巴的嘶哑声音，是闵夫人在说话，边说还边恶狠狠地瞪着她丈夫。

“翠菊是这儿的丫鬟，”闵二爷窘迫地解释道，“昨晚她失踪了，肯定是投奔了那些强盗。”

“和那些畜生上床，和他们每个人，”那老妇人生气地叫道，“她不见了，还带着那些金子！”

狄公站起身来走向钱箱，并开始仔细检查它。

“没人撬过这把锁。”他说。

“翠菊当然有钥匙！”闵夫人怒声道。

那老人干枯的手抓住了他妻子的衣袖，恳求地看着她，本想说些什么，但抽搐的嘴里只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声音，热泪滴在他瘦削的脸颊上。

“不，她没拿走金子，请相信我！”老人啜泣着，“我这样……我病成这样，可没人关心我，没人。”他妻子弯下腰去用手巾为他擦了擦口鼻。狄公移开目光，再一次仔细地察看那口铁箱。箱子表面是一层厚厚的铁皮，上面没一丝划痕。当狄公又回到床前时，老人已恢复了平静，他迟缓地向狄公说道：“只有我、我妻子和女儿知晓钥匙在哪儿，没其他人。”干瘪而无血色的嘴闪过一丝诡秘的微笑，他伸出右手，用瘦削多结的手指了指床头，那儿的木头上刻满复杂的花纹。

“翠菊一直都在你身边，你发烧的时候也在！”老妇恶狠狠道，“在你神志不清的时候，你指给她看了。”

老人轻声地笑了笑，手指按在一个木制花朵骨儿那儿转了转，啪嗒一声，床头的一块小木板打开了，空洞地躺着一把大的铜钥匙。他露出孩童一般的微笑，把木板连续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一个结实、标致的姑娘。”他说道，“一个好姑娘。”他的嘴角流出了口水。

“你早该多想想你女儿的婚事，而不是那个小荡妇。”他妻子提醒道。

“哦，我的乖女儿！”老人又沉重起来，“我那绝顶聪明的女儿。”

“是我张罗了她和梁公子的婚事，还为她挑选了嫁妆，”闵夫人气鼓鼓地说，“可你，缩在我背后。”

“我不该打扰太久。”狄公打断他们，示意闵二爷站起身。

“等等，”老人突然叫了起来，他用眼神向狄公示意此时局面之微妙，“大人，今晚您就住在玉儿的房间里。”

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便闭上眼睛。

狄公和闵二爷向门口走去，那老妇人则蹲在火盆边，一面用一对铜钳拨弄着炭火，一面生气地嘀咕着。

“令兄的确病得很重。”边下楼，狄公边对闵二爷说。

“是啊，可很快我们都要死了。玉儿还算幸运，她在平静中死去。”

“正好在她成亲之前？”

“她很久之前就和梁公子定了亲，梁公子是住在要塞附近的一个大庄主的儿子，原本准备下个月就要成亲了。他可真是个好小伙子，虽说其貌不扬，可忠厚老实。我在城里见过他和他父亲，可现在我们连玉儿的死讯都没办法通知他们。”

“她的尸体放在哪儿？”

“用一个临时薄棺暂厝于佛堂里，在大厅的后侧。”走下了楼梯，闵二爷又说，“我看严总管和廖管家已经在等我们了，我建议您先不必回小玉的房间，不需要。房子外有间浴房，出门即是。”

狄公再走进大厅，就发觉闵二爷以及严远和廖管家已经在后面桌子旁就座，桌上摆着四碗米饭、四碟腌菜和一条咸鱼。

“粗茶淡饭，请多包涵。”闵二爷客气道，似冷淡的主人那样客套。闵二爷举起筷子示意他们可以开始用膳了，他抱怨说：“我们的存粮已经不多了，我哥哥真该想到这点。”他摇了摇头就把脸埋在碗里吃饭。

他们默不作声地吃了一会儿。狄公真的饿了，他觉得这简单的饭菜十分合他的口味。严远站起身，从身后的桌子上拿来一个褐色的石酒壶及四个小瓷杯。就在他倒酒时，廖管家惊奇地看着他，不快道：“严远，这酒壶是你取出的？小姐死的第二个晚上，你怎可能想到喝酒？！况且目前我等又逢这种情形。”

“何不借酒消愁，忘了那些强盗呢？”严总管无所谓地答道，“真是好酒，闵二爷，您不反对吧？”

“喝吧，喝吧。”闵二爷嘴里满是饭地嘟囔道。

廖管家低下了头，狄公注意到他的手在颤抖。而狄公啜了一小口酒，发现确是佳酿。

廖管家突然放下了筷子，焦虑地看着狄公，讷讷道：“大人，您定是经常处置些强盗、土匪，为何我们不劝那些山贼接受银票呢？我家老爷和城里的两个大银庄关系都很好。”

“可强人土匪不会接受除了现钱以外的任何东西。”狄公干巴巴地回答。酒暖和了他的身子，靴子也干了，他站起身脱掉外衣，里面穿了件用宽丝带绕腰数圈绑紧的旅行穿的褐色长棉袍。狄公把外衣放于角桌上道：“可我等也不必太悲观。目前还有不止一个解脱困境的机会。”他坐下并将帽子从眉毛那儿推了推，继续道，“那些山贼无疑非常生气，他们以为金子被偷只是你们的骗局。可是他们也时间紧迫，大水退去之前他们必须乘木筏逃走，因为他们害怕要塞里的官兵。须知，受惊吓者最难应付，别指望从他们那儿得到同情，和他们谈条件也没用，除非我们手中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我猜你们这儿的佃农夏天常捕鱼，是不？”

严总管和廖管家几乎同时点了点头，狄公继续道：“好。我倒希望明早他们早点儿来。今晚我们先选出几个强壮的垂钓好手，给他们一张大渔网，再让他们藏在门楼两旁的顶子上。可此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因为在流民中可能有奸细。土匪一到，我就走出门外和他们谈判，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我会和他们的首领说我们也配有兵器，如若他肯饶过我们的性命，我们就不反抗，他们可以进来拿走所有的东西，包括大量的金银首饰。他们当然会答应，那样他们就可以轻松地进得门来，然后再杀死我们。一俟他们的首领和保镖们走进门来，站在屋顶上的好手们就用渔网罩住他们，再将大门在其他匪徒面前关上。虽然他们全副武装，但我们也可不费吹灰之力地制伏那些被罩在网下的家伙，有他们做人质，我们就可以认真地和门外的土匪们谈判了。”

“这主意不坏。”闵二爷缓缓地点了点头。

廖管家的脸色好了些，可严总管仍啜着酒，疑虑道：“太冒险了，只要有一点儿耽搁，他们就会立即杀死我们，拷打我们的。”

狄公并未理会大惊失色的闵二爷和廖管家的惊呼，自信道：“如有不测，你们就立即关上我身后的大门，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他又咧嘴笑了笑说，“我就出生在老虎星象出现之年。”

闵二爷若有所思地看着狄公，过了会儿他说：“好，我来安排。廖管家，请你帮我。”闵二爷飞快站起身问：“严总管，你可以带狄大人去玉儿的房间吗？”他又对狄公补充道：“我还要去瞭望塔那儿值夜。狄大人，我们整晚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人值夜，以防强盗突袭。”

“我也要参加。”狄公说，“我就排在你之后如何，闵二爷？”

闵二爷坚决婉拒，狄公仍坚持，最后，闵二爷应允从午夜子时到丑时由狄公来望哨，严总管则接替狄公值夜到拂晓。

闵二爷和廖管家去库房里取渔网，狄公则披上外套，提着佩剑跟在严远后面。严远带他来到楼梯那儿，爬上屋角一个直通三楼的窄长且咯吱作响的楼梯，他注意到通向那木门只有一条路。

严总管停住脚步并略有惭色地说道：“希望您不要介意我家老爷让您睡在这间房，昨晚这儿刚……我可以为您安排楼下其他的房间，没人会知道的。”

“这房间可以。”狄公赶忙说道。

严远打开房门，把狄公让进了一间黑暗、冰冷的房间里，他点燃了角桌上的蜡烛，说：“不过这是这儿最考究的房间了，小玉小姐是个有高雅品味的姑娘，您看。”

他叹息一声，指着屋内的摆设，又指了指对面几乎占整面墙的那扇滑门，道：“外面就是占了整个屋顶的露台。夏日的夜晚，小姐常在那儿欣赏山谷中的月色。”

“她单独住在这儿？”

“对。这层楼没有其他房间。听说本来这儿是间库房，可小姐喜静，也爱这儿的景致，老爷也只好由她了，虽然她本该住在东厢房那儿的闺房中。待会儿我会让闵二爷的老用人送茶来。您先好好歇着，子时我会来叫您的。”

严远在他身后关上了门，狄公则又穿上了皮外套，因为这房间实在太冷了。从滑门那儿传来一股难闻的气味。狄公将剑放在铺着蓝色地毯的屋子中间的黄檀木桌子上，然后随意地环顾整个房间，只见入门的右侧有一个睡榻，四根黄檀木柱子上挂着一层薄纱帘，紧靠着它的是四个通常堆在一起的放衣裳的红漆皮箱。滑门一边是一张梳妆台，磨光的银圆镜下摆放着一个粉盒。入门的左面则是一座高高的椭圆形琴台，上面放着一张古琴，一旁则是个雅致的、打磨过却已弄脏的竹书架。滑门的一角有个雕花红木书案，他走上前细观挂于那侧墙上的画。那画中有一簇盛开的梅花，系从前一位著名画家的佳作，他也注意到书案上的砚、笔套、镇纸及其他书写工具，这些显然均为精挑细择的值钱古物。整个房间的确个性鲜明，符合那种有教养、眼光挑剔的女子品味。

他坐在屋子中央的桌子旁的竹榻上，可又立刻站了起来，因为竹榻已快要散架了。那死去的女孩一定很娇小。他拉过那张结实的红木琴凳坐了下来，伸了伸已经僵硬的腿，坐在那儿听外面屋顶上狂吼的风声。

狄公慢慢捋着长须，尽力想理清萦绕脑中的混乱思绪。他不敢肯定那个用渔网捕获匪首的计划能否成功。他那样做主要是为了鼓励闵员外，把闵员外从迷信的昏沉中解脱出来。他也不敢肯定他已实行的关键计划是否能成功。最可靠的方法还是他亲自去与匪徒谈判。但朝廷绝不会为了解救一个被俘的官员而向匪帮妥协，如此行事有损朝廷尊严，亦即鼓励其他歹徒同样行事。不过也许因他目前的高位，朝廷此次会破例也说不定。但若因此而活了下来，他会眼见匪帮如愿以偿，而且可能因此次的冒险成功，匪徒们会再次犯下暴行；之后他将再追捕他们，既往不咎，但新的罪行绝不饶恕。

谁偷了金子？他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儿猜想。就他在那屋主房间所见，那个丫鬟的确有机会得知钥匙藏于何处，但他却感到另有隐情，事实远非如此。那老人无疑非常爱自己的女儿，但有一次谈起她的时候，语气却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而他又为什么坚持让狄公——一个朝廷命官，住在他死去女儿的房间呢？

沉思中他被一阵敲门声吓了一跳，一个身着蓝色粗布衣、佝偻着背的老用人走进房中，轻轻地将茶盘放在狄公的肘前，然后在梳妆台旁放了一个木水桶。他走向门口时狄公问他：“小玉小姐患心病死时是独自一人吗？”

“是，大人。”接着这个灰胡子便用一种狄公听不懂的方言说了一大串话。

“慢点儿说。”狄公烦躁地说。

“我是说她就躺在这床上，不对吗？”这老用人反问道，“她打扮齐整准备用晚膳，还穿着上好的白色长丝袍，我猜那袍子一定很值钱。可她却没下楼吃晚饭。先是严总管来敲门，可她没答应，严总管下楼叫闵二爷，也就是我家老爷，老爷又叫上我。他和我一起到这儿来，小玉小姐就躺在那床上。我告诉你，我们以为她睡着了，可不是那么回事，老爷叫她她也不应，老爷便弯下身搭了她的脉，合上她的眼皮。‘小姐心病发作，已经去了。’老爷脸色苍白地说道，‘叫上你老婆。’我和我老婆用一个竹担架把小姐抬到佛堂里。可真重，我说。本来廖管家应该帮我们把她放进棺材的，可那傻小子听到这消息后就垮了，我便告诉他没关系，我们能弄妥。这就是我们做的。”

狄公说：“我知道了，可悲之事。”

“再糟也比不上从城里赶到这儿，马上就会被匪徒们给劈了。我是活够了，我的子女也都成家了，我这身老骨头还求什么呢？我一直说——”

倾盆大雨打在屋顶上的哗哗声打断了他的话。“好像我们还嫌雨水不够似的。”老用人抱怨道。

的确，若是暴雨继续，水势将会更高；可另一方面也可阻止飞虎帮前来夜袭。狄公叹息着走向梳妆台那儿，洗了把脸和手，接着拉开了梳妆台最上面的抽屉，想在各种各样的梳妆用品中找一把梳子梳理连鬓胡须。他惊奇地在内中发现了一个织锦卷轴，里面放置的抄本和图画令人困惑不解。狄公解开绑带，展开卷轴，原来这是幅妙龄少女的画像。他刚欲将画像重新卷起，却见一旁还有行题字：吾女小玉十六岁存念。此为刚死去的这房的主人，即那姑娘的画像。狄公将这幅肖像放在桌上，仔细地研究。

这是幅拦腰半身像，被画者的四分之三脸面对着观看者，上身着一件绣有盛开梅花的淡紫色长袍，右手也拿着一枝梅花，其长长的黑发自前额起整齐地向后梳，在脑后脖子处束成一个髻，瘦削的双肩显示出她身材瘦小，背好像有点儿驼。她有张引人注目的面孔，虽不是很美，却很迷人。小玉小姐眉骨甚高，鼻子俏丽但有点儿鹰钩鼻，凹陷苍白的两颊以及没有血色的嘴唇，说明她长期处于病态，但她那双热情的大眼睛却有种奇怪的魅力。她的目光中有种占有欲，煞是怪异。

那画师的水平着实很高，他赐予这幅画像生命力，然而这却猛然叫狄公不安起来，就好似那画中人仍旧活着，随时会走进这间屋子似的。

狄公怏怏地推开肖像，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哗哗的雨声，欲弄明白为何那女孩的眼睛令他如此不安。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便飞快起身走到那儿。他先是将几本闺中常见的《列女传》之类的书放在一边，有四卷诗人的集子吸引住他的目光，已经破损的书页说明小玉小姐生前曾经多次翻阅过它们。就在他把书放回去时，他又看了看这四本书的作者，很巧，这四个人皆是自杀身亡。捋着长须，狄公想知道这其中的含义。他又翻了翻其他藏书，脸上闪过一丝不解的表情。他找到的均为道教书籍，还有一些关于如何延年益寿及如何提炼金丹的书籍。狄公转过身，再次将画拉近烛光仔细研究。

蓦地，狄公恍然大悟。这可怜的姑娘忍受了长时间的病痛折磨，害怕年纪轻轻还未真正活过便要死去，也因对疾病的恐惧，她只能寄情于那些厌世的诗人之作。她眼中的饥渴之情，是她对生命的渴望。这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见到此肖像的人俱心伤神衰，恨不能与之同亡。这也是她将自己的肖像藏于梳妆台抽屉中的原因了：每日将镜中的自己与画中的佳人比较，观察自己身体日渐虚弱的迹象。可怜的姑娘。

她对梅花的迷恋也可以理解。那白色的小花是传统的春天即临的征兆，历经严寒尚能在败枝上怒放。狄公走到堆在一起的衣箱那儿，打开最上面一个，发现几乎所有叠放整齐的长袍或短褂上均绣有梅花的图案。

狄公倒了一杯茶，急切地喝着。他脱下帽子放于桌上剑旁，然后又踢掉靴子，仍旧穿着皮外套和其他衣服躺在床上。耳里听着单调的雨声，极力想入眠，但那死去姑娘的画像一直出现在他眼前。

“我承认梅花很平常，但为何人不能像它那般呢？”

狄公吓了一跳，马上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借着闪烁的烛光，他发现房中仍空无一人。那羞答答的声音原来只是他的幻觉，似乎是小玉小姐面对观画者所提出的问题。狄公合上眼睛尽力摆脱雨声的侵扰，倦意使他很快就进入梦乡。

狄公被严总管摇醒了。他起床后发现雨声已止。

“雨何时停的？”他一边整理帽子一边问道。

“一刻钟前，现在只有点儿毛毛雨。我离开瞭望塔时发现匪帮的山洞前也有火光，不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

他将狄公引到楼下的大厅里，用一个防雨的油纸灯笼照明。虽然明火已只剩下烧红的灰烬，可大厅中还是很暖和。

黑漆漆的、潮湿的院子此刻就显得分外寒冷与凄凉。靠近门楼时，严总管抬起灯笼，让光照在三个缩在墙角里的人身上。“他们已在屋顶准备了渔网，”他轻声说，“他们都是有经验的渔夫，可在一瞬间爬上柱子。”狄公点了点头，此时风势已弱。

跟随着严总管，狄公爬上通向外墙顶端的狭长、光滑的石阶，他们沿着墙垛走向位于东南角的瞭望塔，一架吱吱作响的扶梯通向顶端，那儿有个露台，露台的围栏以大圆木制成，塔顶上低垂的屋檐可防风雨及敌人的乱箭。

“您坐在这条长椅上十分安全，还可以观察四周的情形。”严总管将灯笼放在地上，但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来接替我值夜之前你最好休息片刻。”狄公说。

“可我根本不觉得累，狄大人。这真让人兴奋，您不介意我陪您一会儿吧？”

“当然不。”狄公指了指长椅，严总管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大人，现在您能十分清楚地看见他们了，瞧！他们在最大的那个山洞前点燃了火把，他们要干什么？”

狄公眯着眼看着山脊那边。

“天知道，也许是为了取暖。”狄公耸了耸肩。他再向南望去，黑暗中没有一丝光亮，所能听到的只有低沉的滔滔流水声。他拉紧了皮外套，尽管风小了，但这儿仍然十分寒冷。狄公不停地抖动着身体，说：“拜会你家主人时，我发现他虽然神思恍惚，但仍不失为一个精明的老员外。”

“要多精明就有多精明，虽然严厉，可公正体贴，也经常为那些佃户着想，这儿人人都说他好。在他病倒前，我的工作十分轻松，也就是到时向佃户们收收租，听听他们的抱怨。可以这么说，这儿的生活直到洪水来临前还十分沉闷，老天爷，和城里可大不相同。大人，您知道我们的州城吗？”

“路过一两次，那是个热闹的地方。”

“热闹，说说而已，什么都贵，到处都要钱。我家里也给不了我什么，家父开了个小茶叶铺，所赚的刚够日常开销罢了。闵家有钱，已经富了好几代了。我家老爷在城里有许多金子，更甭提他在乡下的这些地产了。”

“他死后谁会继承这一切？”

“他女儿死了，他的弟弟便是继承人。这老家伙的钱已经用不完了，可他不会介意得到更多的钱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狄公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小玉小姐死时你在场吗？”

“我？我不在。不过是我发现事情不对的。昨日下午小玉小姐的情绪就十分低落，我们全都瞧见了。我听老女用人说，小姐昨日比平时要早上楼，吃晚饭时也没出现在内眷的房间里，我便上楼去敲她的房门，可是并无反应，所以我就去提醒闵二爷，闵二爷和那个老用人上去便发现小玉小姐穿着整齐，死在床上了。”

“她会不会自杀？”

“自杀？不可能。闵二爷精通医术，他立即断定她是饭前小憩时死于心疾。我忙去禀告老爷和太太。这可真不是个好差事，老爷又受了一次打击，太太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让他平静下来。随后，闵二爷令人将尸身放在佛堂里的棺木中，经过就是这样。”

“我去拜访你家主人时，听你家夫人提到一个叫翠菊的丫鬟的事儿，夫人还说翠菊知道所藏金子的秘密，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这是金子失踪的最好解释。老爷房里的铁盒子里藏着四十锭金子，值二百两黄金，钥匙就藏在老爷床架一个隐蔽的地方，只有老爷和太太知道。翠菊是个没教养的丫头，模样还不错，就是与那些乡下丫鬟一样精刮，由她来照顾老爷，定会让老爷占点儿便宜。我猜，她希望迟早能当上小妾。”

严总管撇了撇嘴，继续道：“可能是老爷告诉她钥匙在哪儿，或是在发高烧时不小心说了出来。强盗来了，翠菊定是以为‘一鸟在手，胜过二鸟在林’，于是就偷了金子跑了。她把金子埋于一棵树或岩石下，再去强盗那儿。那些猪狗不如的家伙肯定欢迎像她那样俊的姑娘入伙。接着她再逃跑，挖出事先埋好的金子，跑到邻近州县再嫁个什么小财主。这对她来说确是桩好买卖。现在我得走了。您看到挂在檐上的铜锣了吗？一有情况您就用它边上的小棍子敲它，那便是我们的警报。我会准时来替您的。不，我用不着这灯笼，我熟悉回去的路。”

狄公将长椅转了个方向，手撑栏杆，面对着黑漆漆的山。他知道飞虎帮在做些什么，因为他已看到那火光前人头攒动，可是他并未对严远说什么，是因为他不想吓坏了严总管，尽管严总管看上去是这宅子里因此事而感到不安的一个。匪徒们正在做攻城器具，但他认为匪徒不会在拂晓前贸然进攻。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关于小玉小姐之死，严远所述与那老用人说的一模一样，可想到那双眼睛，狄公不安地觉得还有什么事未曾明了。这家主人或许有所怀疑，这也是他坚持让狄公住在小玉小姐房里的缘由，那老人期望狄公作为一个有经验的断案者，或许能发现她猝死的一丝线索。

令人好奇的是那老人提到了星象历书。每年礼部均会颁布一本历书，它通过仔细的易经研究，预报来年天空中出现的星象及其诸般神秘之义，狄公并不敢小觑此类预示，因它毕竟集古人智慧之大成。狄公便出生于老虎星象出现的年代，难道这冥冥之中促使他独自来此地？

狄公决定先把超乎现实的想法放在一边，集中精力去考虑人力所及的事情。但那老人所指的暴力死亡的征兆是什么？也许是指飞虎帮的侵犯以及他女儿的猝死。小玉小姐死时没有行医郎中在场真叫人遗憾，闵二爷虽然也懂些医术——这是许多上年纪的缙绅所受的教育的一部分，但毕竟无法与一个专业的行医郎中相比，更别说仵作了。狄公也懂一些仵作之术，他很想亲自去验尸，但不可能。

他想起了留在豁口那儿的随行人员。他希望能保住那个桥头堡，这样他们今晚就能在营房里过夜了。他有点儿担心和他的随从们同行的那两个京官，他们打京城赶到北州来向他颁旨，这些人从小便生活在京城里，习惯舒适的旅行。狄公又想到了他的妻儿们。幸运的是，接到任命的消息时她们还在他的家乡。离开北州那天他已令陶干留守在那儿迎接他的继任者，又派亲信马荣和乔泰到太原去接他的三位夫人及孩子们到京城，那条路很安全，狄公倒不必担心他们。

时间稍纵即逝。严总管的头出现在楼梯口比狄公预料中的早。

“有什么新情况吗？”严远焦急地问。

“没什么，但天快亮了。天亮后，你必须密切注意他们的动向。”狄公提起灯笼，离开了露台。走进正房时他遇见了廖管家，这个瘦子正从马厩那儿走出来。

“我听见马在嘶叫，就过去看看马厩是不是干的。大人，您说强盗什么时候会来？我们等得心惊。”

“想是在黎明前吧。屋外实在太冷了，流民中那些女人和孩子如何？”

“大人，他们都很好。墙壁很厚，地上又铺了厚厚的稻草。”

狄公点了点头走进房去，大厅里的火已经完全熄灭，里面非常冷，而且静得像坟墓一样。借着烛光，他很容易地就上到了二楼，然后小心地爬上通往三楼的楼梯，尽量不弄出咯吱的声音。

走进小玉小姐的房间，狄公惊奇地发现房中洒满银光，是透过滑门的纸窗照进来的。狄公穿过房间，推开滑门，看到月亮出来了，白色、阴森的月光照在远山上。

他走上露台，注意到地面和栏杆仍旧是湿的，最左面有一个竹花架，上面三格放了几个空花盆，一个叠着一个，像是台阶一样。

此时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匪徒正在做攻城锤。他以为黎明前他们没法准备好，因为他们还得造手推车，由山上把攻城锤运到这宅子的门楼前。狄公斜倚在栏杆上，他发现向下约二十尺左右便是这座房子后半部的屋顶；向上看，宽大的屋檐遮在露台上。滑门门楣上方有一排三尺见方的木嵌板，每块上面都雕刻着复杂的云中游龙的图案。这精细的工艺显示出此屋至少有两百年的历史，现在的工匠已经不可能这般精工制作了。

空气中的寒气叫人愉快，不久之后便会结霜。他让滑门半开着，这样他在房间里也可以听见匪徒的动静，以便警醒。他本想上床小憩片刻，但看到那座琴台后又改变了主意。他毫无睡意，希望能靠拨弄琴弦打发些时间；再则，所有的古琴书都认为，明月当空最适宜抚琴。年轻时狄公曾弹过七弦琴，那乐器是古代圣贤的最爱。未曾抚琴已有多年了，狄公急切地想知道自己是否还记得那复杂的指法。

他将琴台转了向，这样一来，坐在红木琴凳上背也可以靠着墙。狄公边揉搓冰凉的手指，边饶有兴趣地研究这架古琴。椭圆形的木质红漆琴面上已有了细细的裂痕，表明此琴至少已有百年历史，是件价值不菲的古董。他用食指连续地拨弄着琴弦，琴弦发出了极不寻常的低音，声音颤动着在安静的屋内回荡。音调还很准，说明她死前不久还弹过它。狄公右手转动着玛瑙制的琴轸，极力回想自己喜欢的曲谱，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他就算想起了曲谱，也不可能想起那复杂的指法。他打开琴台的暗格寻找曲谱，先是找到了一本对他来说更难弹奏的古曲谱，名曲《梅花三弄》抄本，那个死去的女孩挚爱梅花，自然宝爱此谱。在暗格最深处他又发现了一首短小的曲子，名为《心秋》，他以前从未见过有人用如此小巧、秀气的字迹誊写曲谱，曲谱的一些词已被划掉，曲子也有多处改动的痕迹，这定是那姑娘的作品。曲中云：

百花落

散秀锦

秋将尽

寂寞心

却道悲风知凄凉

悠悠绝唱

无人听

枯叶飞

随风舞

圆月出

望鸿鹄

但为奴心寄寒宫

重重阻隔

何处诉

狄公看着曲谱非常缓慢地弹奏了一遍。旋律轻快，很容易记住，连续弹奏了几遍最难的乐章后，狄公已经记住了曲调。他将皮外套从手腕那儿向后抖，抬起头对着月色下的山景准备认真地弹奏一番……

突然间他停了下来，在房间左角靠着桌子处，他瞥到了一个纤巧的女子身影。其身影被笼罩在黑暗中，但借着滑门处照来的月光，他仍能清楚地辨出那略弯的肩膀、鼻子侧面的轮廓及其发式。

但那女子只出现了片刻，霎时间就不见了踪影。狄公想大叫，但嗓子却喊不出任何声音，他站起身绕过琴台，蹑手蹑脚向屋子的左侧走去，那儿空无一人。

狄公用手揉了揉眼睛，刚刚出现的定是那死去姑娘的鬼魂。

狄公竭力恢复平静。他把滑门大开，走了出去，在冷风中深深地吸了口气。以往生涯中，他也曾遇到过鬼魂，但事后皆有适宜且符合心智的解释。但适才他所见的姑娘是怎么回事？该如何解释此幽灵？也许那只是他冥思中的幻想，好似之前入睡时听到那姑娘的声音一般，也或许他在打瞌睡。可那时他是完全清醒的呀！

狄公缓缓地摇了摇头，又走回室内，拉上了滑门。他自袖中取出引火盒，点燃了油纸灯。他已打定了主意，鬼魂出现只说明一件事：小玉小姐死于暴力。她的幽灵仍在徘徊，试图返回阳间现形。当他入睡时，她成功地让他察觉了她的声音，而在狄公全神贯注抚琴时，阴阳两界合和交融，令她在人间短暂地现了形。在其位谋其政，他提起灯笼走下楼去。

到达二楼大厅时他停住了，屋主的房门下透出一丝光亮，他踮着脚走过去，将耳贴于门板上，只听得些悄语声，可根本没法听清说的是什么。过了会儿，悄语声停，接着有人开始用单调的声音祷告，像是在念什么秘咒或是祈文。

他下楼到了大厅，站在楼梯底端，将灯笼擎起，以确定自己的方位。除了正门，他记得用餐时看见椅子后面还有一道门，那该就是闵二爷提到的厅后的佛堂的门了。

他穿过大厅推了推那扇门，门未锁。他打开门，一股浓重的天竺香味证实了他的猜测。他无声地带上门，将灯笼高举，只见靠后墙处放了一张高高的木制红漆供案，上端的小神龛内奉着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前有一银香炉，炉中四支天竺香半插于香灰中，香烟缭绕。

狄公看了看那几支香，接着取了香炉旁几支未动过的香与香炉中的比较，后者比前者短了四分之一尺，也就是说刚有人来点燃过这些香。

他看了看放在两个支架上的椭圆形原木箱子，亦即暂厝那姑娘尸身的棺木，默思一阵。但见对面墙上由房顶向下悬挂着一幅上好的古帛，帛上绣着佛涅槃时的情形：佛祖侧靠卧榻之上，三界众生围绕着他哀伤不已。

狄公将灯笼放于供案上。他想到门虚掩着，任何人都可以进来。突然间，他有种不安的感觉，这屋里似乎还有别人。但在这么小的屋中没人能躲藏，除非悬挂的帛画后有暗洞。狄公走上前去，用食指按了按，但帛画是直接贴于墙上的。他耸了耸肩，胡乱猜测毫无用处。他最好快些行动，因为那个未知的来访者可能会再来。

他绕过祈祷用的跪垫，借着灯笼的光线细观那具棺木。它长约六尺，高却仅有二尺，狄公若要检视尸身，便用不着将尸身抬出棺木了。棺木盖未曾完全钉死，仅以宽油纸带绕棺木封了一圈，不过棺木盖看上去似乎很重，他自己很难搬开它。

狄公脱下皮外衣放在地上，这小屋很暖和，用不着穿它。狄公身子俯向棺木，正当他尝试以长长的拇指指甲划开纸带时，却听见了一声叹息。

他一阵惊悚，忙竖起耳朵细听，但只能听到自个儿的心跳。定是那挂着的帛画发出的沙沙声，那里有条小裂缝。他开始解纸带，突然，棺木盖上出现一个黑影。

“让她安息！”他身后响起了嘶哑的声音，狄公转过身去，廖管家正站在那儿，张大眼睛看着他。

“我必须检查她的尸身，”狄公烦躁地说，“我怀疑此事有诈，你难道不知？你在此做什么？”

“我……我睡不着，就到院子里……”

“因你听见马在嘶叫，适才在外面遇到你时你便这么说的。从实道来。”

“我来点几根香，以告慰小姐在天之灵。”

“你对主人家的女儿倒忠诚得紧呀。你说的若是真话，为何在我进来时却躲了起来？你藏在何处？”

管家把那悬挂的帛画拉开，手颤抖地指了指，但见最角落处有一凹壁。

“这儿，这儿有扇门，从前，”他结结巴巴道，“后来砌了墙。”接着他转向棺木悠悠地说道，“您是对的，大人，我无须躲藏，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一直暗中恋慕着小玉小姐。”

“她也爱你？”

“怎么可能？我从未让她知道我的感情。”管家吓了一跳，大声道，“大人，我们家五十年前也算望族，可现在衰落了。我身无分文，又怎敢向老爷去……再说，小玉小姐也定了亲，和梁……”

“好。你告诉我，你觉得小姐的猝死有何怪异之处？”

“不，大人，为何会有怪异处？大家均知小姐的心体虚弱，恰又遭逢现在这局面。”

“好，你可曾见过她的尸身？”

“我受不了那光景，大人，永远受不了！我宁可记得她活着的模样。她，她……闵二爷让我帮他的老用人搬小玉小姐的……到棺木里，可我不能。我太难过了，先是土匪，又，又突然……”

“现在能否帮我移开棺木盖？”

狄公把油纸带的顶端松开，再把它撕成一片片的。

“你搬那一头！”他令廖管家道，“然后我们把它放在地上。”

他们一起抬起了棺盖。

突然，管家那一端的棺盖掉了回去，半盖于棺木上，狄公只能竭尽全力才不叫棺盖掉在地上。

“这不是小玉小姐！”管家尖声叫道，“她是翠菊！”

“轻声！”狄公对着他呵斥道。狄公看到了棺木中那个姑娘已僵硬的脸，死亡亦未能夺去她的美丽，弯弯的浓眉挂在紧闭的双眼上，眼皮发青，丰腴的脸颊长着酒窝，嘴唇丰满，很是美丽。她与肖像中的小玉小姐一点儿也不像。

“现在把棺盖放在地上，尽量不要发出声音。”狄公平静地对瑟瑟发抖的管家说道。

管家将棺盖放在地上，狄公把灯笼放于一旁。狄公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那白色长袍，那是以上等丝绸制成的，上绣盛开的梅花图案。一根丝带系在丰满的胸下，被精心地打了个蝴蝶结。

“这长袍是小玉小姐的？”狄公问。

“是的，大人，可她是翠菊。告诉我，小玉小姐怎么了？”

“现在咱们开始着手调查此事。首先我必须检视尸身，你守在大厅里，不要点亮烛火，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此事。”

管家吓得牙齿打战，意欲反对，可狄公一把将他推出门外，关上了门。

狄公先设法解开那姑娘的腰带，可解那复杂的蝴蝶结用了很长的时间。接着他左手托起姑娘的腰部，把尸体抬高一些，以便解开绕在她身上好几圈的带子。尸体的确很沉，那老用人抱怨他和老婆将尸身搬到楼下时颇觉沉重，与眼前情形相吻合。狄公把腰带挂在棺木边上，拉开了尸身的外袍，发现姑娘未穿里衣，美妙的身材暴露无遗。狄公借着烛光一寸一寸地察看尸身上是否有暴行的痕迹，但除了丰满的胸前和圆润的腹部上有几处浅浅的划痕外，皮肤甚为光滑完整。狄公断定她已有四个月的身孕，遂再将她那已僵硬的手臂从宽大的袖中拉出，看了一眼她那短而破裂的指甲和掌中的老茧。他再将尸身转了过去。狄公强忍着才未惊叫出声——就在尸身左肩的下方有一块小小的黑色膏药，大致一个铜钱大小。他小心地撕开膏药，露出一个小小的瘀血青肿的伤口。狄公研究了许久，触摸它周围的皮肉，最后断定它有一枚牙签的深度。翠菊是被人谋杀的，被人用一把长长的尖刀捅在心窝上。

他将尸身重新摆放好，并用袍子遮盖。他试着把那带子重新系成蝴蝶结，可没成功，只得将带子的两端简单地打了个结。他把手臂拢在长袖中，对着那件白色长袍注目良久，眉头紧锁着。事情的确叫人迷惑。

他打开门唤廖管家入内。廖管家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面孔死一般地苍白。他们一起将棺材盖上。

“你的房间在哪儿？”狄公边穿外衣边问。

“在这宅子的后部，严远的隔壁。”

“好，你现在直接上床休息，我会去找小玉小姐的。”

未待他提问，狄公便转身离开了佛堂。

在大厅门口，狄公又好言安慰了管家几句，把他打发走后，狄公便走上楼去。二楼有光亮照下，他见闵二爷站在染恙在身的屋主房门口，手执长烛，还是穿着他的灰长袍，那张胖脸瞧上去依旧甚是傲慢。

闵二爷不悦地看了狄公一眼，粗鲁地问道：“您去过瞭望塔了吗？”

“去过了，未有什么新情况。尊兄现下如何？”

“嗯，我只想来看看，可里面没有烛光，我想我还是回自己的房里去。我不想叫醒我大嫂，她坐在我哥哥床边的扶手椅上打盹儿，已经累坏了。我看您最好也去睡一会儿，在这儿闲逛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狄公目送着这个胖子走进此层最深处的那个门，接着他便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回到小玉小姐的房间，他将灯笼放于桌上，凝视着滑门窗格映进来的月光，站了一会儿。假若小玉小姐还活着，他适才一刹那间看见的，便是小玉小姐在户外映于滑门上的影子，当时被他错以为是屋内的鬼魂。如若果真如此，她定是站在露台上望着狄公。

狄公拉开滑门走了出去。据他适才的观察，不可能有人从底下爬到露台上，或从屋顶上跳到露台。他见到那幽灵后很快便走到了露台，她没有使用梯子的时间。狄公转身抬头注视着门楣之上的那一排精雕细刻的隔板。他快步走入屋内，发现天花板只比门楣高出一两寸左右，亦即天花板与屋顶之间可能有一阁楼，因屋檐那儿虽仅有三尺高，但屋顶随着坡度而上，越来越高。狄公重回露台上，他朝左面的竹架看了看，那是通往阁楼的入口？一个人大可将此架当梯子用，来到隔板处。

他试着踏上架子的最低一格，那竹架太脆弱，承担不了他的重量，但可以承受一个纤巧的女子。他自屋内抬出琴凳放在花架边，现在他的手可以碰到那块隔板了。他试着碰了碰那花架上方的一块隔板，发现隔板可以向旁推动，于是便用了些力。隔板滑开了，光线照在蜷曲于黑暗中的一个女子的脸上，其脸色苍白而又惊恐万状。

“你最好下来，闵小姐。”狄公嘲讽地说道，“你无需害怕，我是今晚借宿于令尊府上的客人。来，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可是她不需要任何帮助，她的脚踏于竹架上，很轻松地跳了下来。她紧裹着一件脏兮兮的蓝色短褂，看了一眼山脊那儿匪徒点燃的火光，再转过身默默地走入房中。

狄公示意她坐在桌前，自己则从外面拖回琴凳，坐在她对面。狄公捋着长长的灰胡须，看着姑娘那张苍白的脸。眼前的她与三年前的她相比，没什么变化，他不由得再次赞叹那画师画得逼真之至。画师安排的姿势十分巧妙，不仅掩饰了她的驼背，也叫人看不出她纤巧瘦弱的身子与其较大的头颅相较是多么不相称。狄公对她道：“我听人说你死于心疾，你的父母正在为你哀伤不已。可在这房中死去的那个人却是翠菊。她是被人杀死的。”他停顿了一下，那女孩却仍保持沉默。他又继续道：“我是从北州途经此地的县令，尽管这里不是我的辖区，可既然此地已成孤岛，本官便代表王法。本官之责便是调查这起命案，请小姐将所发生诸事原原本本道来。”

闵小玉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阴影。

“还有何意义？”她声音低沉但颇有教养地说道，“再过一会儿我们大家都会被杀死。瞧，曙光已露，黎明在即了。”

“真相向来有其意义，闵小姐。我等着你解释。”

她耸了耸娇小的肩：“昨日晚饭前，我回这儿梳洗了一番，等翠菊来帮我更衣。趁她还未到，我便走到露台，倚在栏杆上看着山坡那边的凶顽匪徒，为山贼侵犯之事而甚感烦心。不知不觉站了好一会儿，后见天色已晚，遂决意不等翠菊了。但我回房后，却发现翠菊已向右躺在床上，背对着我，后背的衣服已渗出了血迹，我一见吓坏了，忙将她翻过身来，她已死了。

“我尖叫了起来，可马上用手捂住嘴。猛然间我意识到一定是翠菊进屋时在房中未看到我，于是躺在床上，欲在我进门时吓我一跳，她是个没规没矩的懒丫头。可有人进屋将她当成我，出手杀了她。刚念及此，忽然间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定是那凶手回来了，我慌忙冲到露台上躲到阁楼。”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用白皙的纤手轻抚长发，接着道：“我要解释一下，当初得知山贼进犯时，我便发现了那阁楼。我当初只想到山贼进犯时我和父母能否躲于其中，可巧那阁楼正好合适，故我准备了铺盖、一罐水及一些干果。当时，我毫不迟疑便躲到里面去。接着我又听到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可怕的脚步声。我等了很久，竖起耳朵聆听，可什么也听不出来。接着我听到了重重的敲门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猜这是凶手玩的鬼把戏，他已发现杀错了人，所以我未敢答应。过了一阵，我又听到重重的敲门声，还有我叔叔的惊叫声，道我已死。他已有七年未曾见过我，也未在下人们的住处见过翠菊，故将翠菊错认成我。可我叔叔犯这样的错误有些怪异，因翠菊穿的是丫鬟穿的粗布衣裳。我猜那凶手第二次进屋时，脱掉了她身上的衣服，换上了我的。我本想走出去告诉我叔叔这一切，可随即想到，叫凶手认定我失踪会更好，那我就有时间来找寻疑点，发现此人是谁。

“当时我六神无主，很是害怕。睡了一宿后，昨日一早便去厨房取了一罐水与一盒点心。我悄悄走下二楼时，偷偷听到廖管家和严远在谈论，说我猝死于心疾。我知道凶手已经成功地掩盖了他的罪行，这叫我愈加恐惧。他定是个想象力丰富而又异常残忍的家伙。下午我又睡着了，到了晚上，我又听见了说话声，我听出其中有一个人是严远，后来又安静了许久，直至听到有人以七弦古琴弹奏我最爱的曲子。除了我，这儿无人会弹七弦琴，我想定是个陌生人在抚琴，非友即敌。此时雨已经停了，我想看看此人究竟是谁，便偷偷地跳到露台上，透过滑门向里张望。阴暗中，我看见一个留长须的高大陌生人，便又匆匆回到阁楼里。大人，我说完了。”

狄公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小玉无疑是个聪颖的姑娘，能将问题条分缕析。他拉过茶盘为她倒了一杯茶，见其一饮而尽后，方又问道：“你认为有谁想杀你呢，闵小姐？”

她无助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大人，为这个我才害怕，真叫人害怕莫名！我几乎不认识什么外人，我们此处的客人也很少。去年有个琴师来过此地，我的画师也住过一阵儿，不过学业结束后我就定了亲，又恢复了以往那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再也没什么外人来过。”

“每次断案，我等俱应先觅缘由——杀人的缘由。”狄公说，“我想你是你父母的唯一继承人。”

“是的。我本有个哥哥，可三年前他便死了。”

“若你故去，会由谁来继承遗产呢？”

“我叔叔，大人。”

“这也许就是缘由。可我听说你叔叔已很富有了，但还是很贪财。”

“不，大人。我叔叔和我父亲的关系非常密切，他不会……大人，您千万别这么想。”她想了一会儿，又略带犹豫道，“也许是廖管家。我知道他喜欢我，虽然他从未提起过，可是我知道。一个像他那种身份的人，没钱没势，是做梦都想娶主人家的小姐的。可他毕竟出身于书香门第，他的先辈中还出过一两个著名的诗人。若是他提亲，我是会答应的，我父亲或许也会应允。可他从未提起过此事，打自我与梁公子订了亲之后，他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这消息令他一蹶不振，我注意到了。他为人甚是谦逊、有教养。”

她迷惑不解地朝狄公看了看，狄公未置可否，只再喝了一口茶，说道：“我并不以为有人误杀翠菊，凶手想杀的就是她。我刚检查过她的尸身，她已怀有身孕，你可知谁是她未出世的孩子的父亲？”

“没准儿是她遇到的任何一个男人。”小玉刻薄道，“她又懒又轻佻，常和田里的那些农夫调笑，她以为没人知道她那些无耻之行，可我在露台上全都看见了。真恶心，就像个婊子一般！是她偷走了金子，可我们本以为她带着金子跑了，既然她死了，那金子定还藏在这房里的某个角落。大人，您是对的，她不是被误杀的，是她那个相好杀死了她，带走了金子。只要我们找到金子，我们就有救了。”

狄公将两人的茶杯倒满。“可我听说，”他故作不在意地道，“翠菊是个忠心耿耿且很单纯的丫鬟，一直尽心侍奉令尊。”

小玉的脸气得通红。

“她？侍奉我父亲？我就说说她到底怎的侍奉，这个不知廉耻的婊子！她就会出卖她的身子，这便是她做的！我娘一直想把她赶出我父亲的房间，我也逮住过一回，她说她在替我父亲掖被子，可我看她倒应该系紧自己的腰带！那次，她前襟松松的，肥胸脯都露在外面了。因为这样她才得到那把钥匙的，这个不要脸的娼妇！她一天到晚不是向我的老父亲献媚，便是与田里的野汉子勾搭，那孩子定是那些个野汉子的，大人。您应该询问那些难民，那人杀死了翠菊，偷走了金子。”

“好。”狄公慢慢地说道，“我以为她是被她的相好所杀，可我倒不以为此人是个流浪汉，因为难民可没有到你房里杀死翠菊的机会。凶手是本宅中的某个人，一个随时可以走进你房间却不引起任何怀疑的人。他杀翠菊时以为没人在场，可他下楼后没见到你，便想到当时你可能站在露台上，甚至目睹了他的罪行，于是凶手决意迫使你沉默。这就是他为何又回到你的房间，替翠菊换上你的服饰。他要警告你，若你道出真相，他也会如法炮制，把你给杀了。凶手现在定是坐卧不宁。小姐，还有谁知晓这阁楼可做藏身之处？”

“没人知道。我原准备前天晚上告诉我父亲的。”

狄公点了点头，站起身踱到了露台上，借着昏暗的光线，他望见匪帮们的四轮车业已就续，他们正纷纷将马牵出山洞。他回到室内重新坐下，说道：“并没有多少人可以怀疑，我以为地产总管严远最有嫌疑。”闵小姐正欲辩驳，狄公迅速举起手阻止了她，接着又道，“他对你的尸身漠不关心，令人起疑，且处心积虑地回避见到你的尸身，这与廖管家不同，严远不存在情感上的缘由。很显然，他不愿冒被人问及诸如‘为何辨认不出尸身不是小姐’的风险。与闵二爷以及他的老用人不同，严远熟识你同翠菊。”

她惊恐万状地看着狄公。

“严远是个正派的读书人！”她叫道，“怎会屈尊降贵与一普通乡下丫头行那等丑事？”

“关于这类事我比你更有经验，”狄公温和道，“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寡德少义的人，并非心甘情愿离开繁华市井的。我猜他父亲将其送到此地，乃因他做了不光彩的风流韵事而不得不离开州城。为此，他父亲宽恕了他。但换言之，若他诱奸了他亲戚宅子里的一个丫鬟，可能会使他父亲与其断绝关系。”

“胡扯！”她生气地叫道，“他生病了，他来此是为了呼吸点儿新鲜空气！”

“好了，闵小姐，像你这样聪明的姑娘，不该相信如此显而易见的谎言。”

“那不是谎言。”她很倔，起身道，“大人，现在可以带我去见我父亲吗？我急着想告知他一切，也想与他商议找金子的事，那是我们众人仅存的希望。假如还找不到金子，大家都会被杀死。”

狄公也站起身：“我很愿意同你一起去见令尊令堂，不过我们最好先去瞭望塔，我要问严总管几个问题，希望你也在场，那样便可证实他所说的是真是假。如若他是清白的，我们再找金子也不迟。”看到她欲反对，狄公指着外面大声道：“天哪！他们来了！”

女孩惊恐地靠近他，但见十几个骑着马的匪徒正向山坡下狂奔，另外一些则推着放有一个木制之物的小车紧随其后。

“他们带来了攻城锤。”狄公大叫道，他拉着闵小姐的袖子责怪地说，“快走吧，时间紧迫。”

“那些金子呢？”她问。

“严远会告诉我们的，快！”

他拉着闵小姐飞快下楼，此时他们听见了从瞭望塔那儿传来的警报声。他们快速穿过院子，那些难民吵吵嚷嚷地正冲出他们的房间。走上通往瞭望塔的陡峭台阶时，狄公以余光扫了一眼，只见门口那儿有个年轻男子业已爬上了门柱，屋顶上一张渔网也已架好。

“他们已经来了，还带来了攻城锤！”严总管看到狄公后立刻叫道，“他们还……”

看到狄公身后的小玉小姐，他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你……你……”他结巴了起来。

“是的，我还活着。”她语速很快，“我在阁楼里找到了藏身之处，县令大人找到了我。你没见过尸体，故而不知其实死的那个是翠菊，不是我。”

墙外人声嘈杂，昏暗的晨光中，四个骑马的匪徒已来到了大门口，他们狞笑着挥舞着长矛，身上披着的虎皮在微风中飘舞着。狄公又朝南面的黄河那儿望了一眼。历经暴雨之后水势又涨高了，但薄雾已经散去，远方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小黑点。

狄公转过身去面对着严总管，严厉地说道：“真相大白了，严总管，你和你家小姐合谋杀死了翠菊。翠菊怀上了你的孩子，逼你与之成亲，可你与她不过逢场作戏而已。你真想娶的是小玉小姐，而小玉也钟情于你，可惜得紧，她父亲永远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因为他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一文不名的无赖。飞虎帮的到来给了你们一个绝妙的机会。小玉偷走了金子并将它们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接着由你杀死翠菊并替她换上小玉的衣服，由于时间紧迫，你并未替她穿上里衣，而小玉则藏身在阁楼里。你身为一个总管，当然有机会安排闵二爷与他的老用人发现尸体，并可迅速安排尸体入棺。翠菊后背的伤口已被你小心地擦拭干净，还在上面贴了一片膏药，闵二爷即使检视她的尸体，也会以为那膏药是她生前因受伤而贴的，况且事实上他根本未曾脱下她的衣服。他哪会想到谋杀，更不会知晓那可怜的姑娘长袍之下根本是一丝不挂，而这原本定会引起他的怀疑。”

“好一个故事！”小玉不屑道，“那请告诉我，根据您的推断，接下来我俩会做什么？”

“这很简单。飞虎帮到来时，严远会到阁楼那儿与你会合，等那些土匪杀光、抢光而离开这儿之后，你们再打阁楼里出来，等着洪水退去。你二人知道，那些匪徒为避免引起驻军注意，是不会放火烧掉这座宅子的。而后你二人带着金子等上一段时间，再到官府去编个长长的故事，只道为匪徒掠去，过了一段非人的生活之后，设法逃出火坑。你可向官府申领你父亲的遗产，再逃至远方与严远成亲。你完全置你老父母于不顾，哪还会对另外四十几个人的生命操心。”

闵小姐和严总管此时都一言不发，狄公继续道：“不过你们实在太不幸，遇上了本官。我昨夜恰巧留宿在此，不但追踪到了凶手，还找到了你。我必须再次承认，你确是个聪明的姑娘，你适才编造了一个很可信的故事，若是我相信了，你还可装作偶然中发现了金子。付出赎金后，一切便恢复正常，反正你已经除掉了翠菊，等你将来再设法得到你父亲的遗产后，你再与严远私奔。”

墙下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匪徒们的攻城锤滚过凹凸不平的地面，朝着门楼这儿冲过来了。

小玉充满怒火的大眼睛盯着狄公。

“欲壑难填啊……”狄公望着那张苍白、扭曲的脸自言自语道。

小玉突然叫了起来：“你这个狗官，你毁了这一切！我是绝不会告诉你金子在哪儿的！再过一会儿我们就都没命了，你也是！”

“别犯傻了！”严远透过栏杆，惊恐地看了一眼刚冲下山坡挥剑舞刀的匪徒，忙对她吼道，“快说出金子在哪儿！你不能让我们都死在那些匪徒手里……你是爱我的。”

“随后你便把罪责全推到我身上，别做美梦了，我的良人！我们全都得死，你那个野种和翠菊在黄泉路上正等着你呢！”

“翠菊，她……”严远讷讷道，“我真不该那样对她！她一心一意对我，不求回报！而你，却说为了我俩的安全，一定要杀了她。我这个傻瓜，选择了你和你的钱，你这个丑八怪！”

小玉此时正在一步一步向后退，严远声音嘶哑地继续说道：“她是多么漂亮！想想吧，每个寒夜里我都可以把她那美妙的身体拥入怀中！可瞧瞧你，骨瘦如柴，可我还是同你一起耍了回叫人恶心的把戏！我恨你，我告诉你……”

狄公身后传来了痛苦的尖叫。狄公忙转身，可为时已晚，小玉已纵身跳下了瞭望塔。

“我们完了！”严远叫道，“我们再也找不到金子了，她永远——”他停住了话头，满脸惧色地看着墙下发生的事。一个土匪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向小玉的身旁，她的脖子已经断了，那个土匪拉下她的耳环并在她的袖子里搜索，可一无所获。他被激怒了，大叫一声用剑捅向她的肚子。

严远转过身来，开始大口大口地呕吐。狄公把他拉了起来，呵斥道：“说！你是如何将你所爱的女人杀死的！”

“我没杀她！”严远分辩道，“小玉说翠菊看到她偷金子，所以得死。这个该死的娘儿们给了我一把刀逼着我用，而且她面对翠菊时，根本不理睬翠菊的辩解，并且突然从我手中抢走了刀子，恶狠狠地说：‘你这个婊子！’然后用匕首抵住她的胸。她大叫着让翠菊脱掉衣服，因她想看看是什么勾去了我的魂儿，等翠菊脱光了衣服，她又让那个可怜的姑娘举起双手站在床边。翠菊站在冰冷的屋里不停地发抖，可更叫她害怕的是，那个残忍的家伙还用刀尖在翠菊的上身划来划去的。翠菊不停讨饶，可她还边用刀尖划翠菊的皮肤，边用最恶毒的话咒骂翠菊。可是那时，我只能无力地站在一旁，害怕她伤害或杀死可怜无助的翠菊。我摇着她的肩想让她停止，可她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接着便要翠菊转过身去，冷酷地用左手触摸她的肩膀，然后一刀插在翠菊的后背上。

“我吓得后退了好几步，靠着墙。恍惚中，见她将翠菊放倒在地，小心地擦拭后背的伤口，再贴上膏药，并且把翠菊的衣服叠好，还为翠菊更换了她自己的一件白长袍。她又让我帮她将尸身抬到床上，然后为翠菊系上腰带，系得十分仔细，就好似平日里站在梳妆台前为自己系腰带一样。那情景实在叫人难以追述。”

严远以手遮脸，似已绝望，他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道：“您是怎么发现这一切的？”

“你家老爷坚持让我住进小玉的房间，这给了我正确的线索。他虽然很宠爱他的女儿，但也十分了解她，知道她那虚弱的体质会令她走火入魔，因此他也怀疑他女儿的死讯。而当我和小玉谈论此事时，她显得十分平静，可她对你的情感和对翠菊的嫉恨令她失去了理智。然而你，严总管，你可不像她那样会演戏，这里人人都人心惶惶的，可唯有你无动于衷，但我并不认为你很勇敢。相反，你是个懦夫，适才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对匪徒的进犯你显得太漫不经心了，因为你自以为你不会死，以为你和她将富贵体面地活下去。同时翠菊腰间的蝴蝶结也令人生疑，只有女子才能结得如此之好。小玉定未想到，她留下的这个蝴蝶结会暴露她的罪行。”

严远目瞪口呆地望着狄公。狄公又道：“本官相信你所说的，闵小姐确是主犯，你是她的一个工具，可你仍逃不脱被送上法场的命运。”

“法场？”严远狞笑着，他的笑声和墙下轰隆隆的声音混在一起，“听呀，你这笨蛋！飞虎帮即刻就要破门而入了！”

狄公侧耳倾听。刹那间那轰隆声消失了，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接着是大声的叫喊。狄公斜倚在栏杆上。

“看！”他令严远，“他们跑了。”

那些匪徒已放弃了攻城锤，纷纷上马向山上逃窜。

“他们为何逃跑？”严远不知所措地问。

狄公转过身，指了指河那边，但见一艘大战船正向黄河北岸急驶而来，长长的船桨快速击打着浪花，保持着行驶的方位。船上旌旗招展，手持长矛、头戴铜盔的士兵坐在甲板上，船头有战马在嘶鸣，战船后侧面还随着一艘小船，船上堆着木板和绳子，一些公差正在为战车装轮子。

“昨晚我派人给要塞那儿送了封信，”狄公平静道，“我告诉他们此地会有土匪来犯，请他们速派援兵，最好令工程兵一同前来。那些工程兵可修复那座木桥，那样我便可与我的随从们会合了。与此同时，我亦可在此找寻凶手，晌午时分即可离开此地。须知，本官要按时赶回京城。”

“您是怎么送的信？”严远没法相信，急切地问道。

“我组织了自己的‘飞虎帮’。我写了一批信，封妥后让我下午所见的放风筝的男孩把这些信各系在一个个风筝上，再一个接一个放飞出去，放至一定高度后，便剪断风筝线。这些风筝顺着北风飘，我期望至少有一两个可以飞到黄河南岸，被人送到要塞那儿去。事实果真如此，飞虎帮的末日来临了。严远，你的末日也到了。”

徐裴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