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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大唐狄公案·第一辑套装

作者：【荷】高罗佩（Robert van Gulik）

译者：张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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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黄金案

湖滨案

铜钟案

迷宫案

铁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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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黄金案

作者：【荷兰】高罗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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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前言

插图一览

人物表

第一回　三故友道别亭阁内　二强人拦路大道中

第二回　恶斗中断未分胜负　举杯欢饮从此结盟

第三回　主簿细述命案始末　县令夜探空宅惊魂

第四回　书斋内证物剩无几　茶炉中玄机未分明

第五回　巧遇故旧盛情款待　夜行河边异象忽生

第六回　醉相公吟诗对明月　新官差遇妓在花船

第七回　偶获漆匣始闻逸事　夜探佛寺暗验陈尸

第八回　失娇妻船主报官府　查两案县令析疑情

第九回　田庄内查案审佃户　桑林中掘尸惊众人

第十回　老学究开言谈义理　狄县令解惑释谜团

第十一回　访高僧再入白云寺　享美食初临大蟹庄

第十二回　错杀二人至死不悟　追查行迹仍旧无踪

第十三回　兄弟结伴再登花船　情侣欢会不意反目

第十四回　狄公详析未遂谋害　女子蒙面现身公堂

第十五回　新妇细述骇人遭际　老吏自承离奇罪行

第十六回　用饭处闻仆说疑犯　观戏时听案赞判官

第十七回　高僧主持佛门盛典　假儒被揭颜面尽失

第十八回　狄县令解说恶阴谋　神秘人终现真面目

后记

译后记

蓬莱全图

1. 县衙　2. 孔庙　3. 关帝庙　4. 城隍庙　5. 鼓楼　6. 九华庄　7. 旅店　8. 大蟹饭庄　9. 码头　10. 河流　11. 高丽坊　12. 溪流　13. 彩虹桥　14. 白云寺　15. 花船　16. 水门　17. 曹宅　18. 叶宅　19. 顾宅　20. 饭馆

前言

《黄金案》将我们带回了狄公仕途生涯的起点。在三十三岁时，他首次担任地方县令，前往位于山东省东北海岸的蓬莱就职。

当时唐高宗（649年—683年在位）赢得了对于高丽大部分领土的宗主权。根据狄公案系列小说年表，狄公于663年夏天到达蓬莱。(1)在662年秋天的中国—高丽战争中，中国击败了高丽日本联军，玉素姑娘便是被掳来的战俘。乔泰作为百长，参加过661年的战役。

书前附有蓬莱地图，附言中有关于中国古代司法制度的介绍，其内容从本系列小说前一部中转来并稍作改动，另有关于小说素材来源的说明。

高罗佩

(1)　狄公于665年从蓬莱调任至汉源，668年又调任至江苏蒲阳，670年调至位于西部边陲的兰坊并任职五年，676年调至北部的北州，作为地方县令破获了最后三桩疑案，同年被擢升为京师大理寺卿。——原注

插图一览

三故友道别亭阁内

路遇劫匪二人恶斗

入书斋狄公寻踪迹

新官差遇妓在花船

失娇妻船主报官府

田庄内查案审佃户

焚尸炉内烈火熊熊

新妇细述骇人遭际

老吏自承离奇罪行

假儒被揭颜面尽失

人物表

狄仁杰：新任蓬莱县令，人称“狄公”。蓬莱位于山东省东北海岸。

洪　亮：狄公的亲信随从，县衙都头，人称“洪都头”。

马　荣：狄公的亲信随从。

乔　泰：狄公的亲信随从。

唐主簿：蓬莱县衙主簿。

王德化：原蓬莱县令，在书斋中被人毒杀。

玉　素：高丽妓女。

易　本：富裕船业主。

白　凯：易本的管事。

顾孟宾：富裕船业主。

顾曹氏：顾孟宾的新妇。

曹　敏：顾曹氏之弟。

曹鹤仙：顾曹氏之父，经学博士。

金　桑：顾孟宾的管事。

范　仲：蓬莱县衙书办。

老　吴：范仲的男仆。

裴　九：范仲的佃农。

裴淑娘：裴九之女。

阿　广：无业闲汉。

海　月：白云寺住持。

慧　本：白云寺首座。

慈　海：白云寺施赈僧人。

第一回　三故友道别亭阁内　二强人拦路大道中

无常世间，常有聚散。

悲欢更迭，昼夜流转。

官员来去，公义存焉。

皇统国祚，千秋万年。

三名男子就座于悲欢阁的顶层，一边眺望着从京师北门出城而去的大道，一边各自默默饮酒。这是一座老字号的三层酒楼，位于松林密布的小丘之上，不知从何时起，这里便成了京官专门送别外放官员的地方，待到他们任期已满、返回京城时，亦在此处相迎。正如镌刻在前门上的开篇诗句所言，这阁子因其迎来送往之用而得名。

天空一片阴霾，春雨下得淅淅沥沥，仿佛永无休止。小丘背后的坟园内，两个苦力正躲在一棵古松下避雨，彼此紧紧靠在一处。

三位友人已草草用过午膳，眼看道别在即，然而这最后的时刻煞是艰难，人人都试图说些合宜的话语，却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句来。三人皆是三十左右年纪，其中二人头戴主簿的锦帽，即将上路的一位则头戴地方县令的黑帽。

梁主簿重重放下酒杯，对那县令含怒说道：“年兄此举真是大可不必，小弟至今为之倍感伤神！你明明可以做到大理寺主簿，如此一来，便与这位侯兄成了同仁，我等仍可在京师中逍遥度日，再说年兄——”

狄公捋着一把漆黑的长髯，已是颇觉不耐，此时断然插话道：“你我此前已经议论过数次了，况且——”话刚出口，却又立时煞住，歉然一笑道，“我也对二位说过，整日埋头案牍公文，只研究些纸上官司，我早已心生厌倦。”

“那也不必非得离开京城吧。”梁主簿又道，“莫非此地就没个令人起兴的案子不成？户部员外郎一案如何？那人似是名叫王元德，杀死下属小吏，还从银库中窃走了三十锭黄金，从此遁迹潜逃。侯兄的叔父，户部郎中侯广大人为了此事，正天天催问大理寺可有消息，侯兄想必最清楚不过了！”

身着品官补服(1)的侯主簿面露忧色，犹豫片刻后方才答道：“我们至今仍未发现那歹人的一丝踪迹。狄年兄，这案子可是大有趣味哩！”

“你想必也知道，”狄公淡淡说道，“此案由大理寺卿亲自过问，你我看过的只是例行公文与抄件而已，除了文书还是文书！”说罢取过镴制酒壶，给自己又斟满一杯。

三人默然半晌，梁主簿又开言道：“年兄至少也该挑个更好的去处才是！蓬莱远在海疆，雾雨连绵，甚是阴冷凄清。关于那地方，自古以来便有种种奇事异闻，莫非你不曾听人讲过？据说在风雨之夜，死人会从坟墓中爬出，海上吹来的迷雾里常有奇形怪状的东西，甚至听说树林里有人虎出没，脚上还踩着被咬死之人的鞋子哩！但凡明智识窍者，都会拒绝去蓬莱任职，谁知年兄竟然毛遂自荐！”

狄公却是听而不闻，兴冲冲地说道：“试想甫一到任，便有一桩疑案摆在眼前。从此以后，我总算可以甩脱枯燥无味的案牍公文，能与有血有肉、生气勃勃的大活人打上交道了！”

“别忘了你还得与死人打交道哩！”侯主簿淡淡说道，“派去蓬莱的查案官回京后，上报曰关于蓬莱县令被害一案，至今不明凶手是何许人，亦不知为何要杀人害命。我曾经跟你讲过，查案官带回的案卷存放在大理寺档房内，居然有一部分莫名失踪了！”

“个中玄机，你我皆是心知肚明！”梁主簿附和道，“足见县令被害与京师不无干系。年兄若是办理此案，天晓得会捅出什么马蜂窝来，或是因此被卷入高官显宦们的阴谋中去也未可知！你已是明经及第，有此功名，留在京师中定会前程大好，何必埋没在蓬莱那样的偏僻之处！”

“小弟也建议年兄不妨三思。”侯主簿亦热切说道，“眼下仍为时未晚。你只需推说突发小恙，告上十天的病假，吏部自会另行委派他人赴任。狄年兄千万听小弟一句，只因你我是知交好友，我才会道出此言！”

狄公见二友眼中流露出殷殷恳切之意，不禁颇为动容。自己与侯主簿相识虽不过一年，却已深觉此人头脑敏锐、才干优长，一向赞赏有加。

狄公举杯一饮而尽，起身温颜说道：“二位一片忧虑关怀，足见高谊，狄某承情之至！二位所言甚是中肯，留在京师的话，于我的前程更为有利，但我自认应有此担当。梁兄方才说的功名，在我看来只是老套常规，算不得什么大事，后来在秘阁中埋头公文，消磨数载，亦是乏善可陈。狄某心意已决，立志从今往后，上为天子，下为黎民，竭诚效力，万死不辞，非如此不足以心安，蓬莱才是我走上仕途的真正起点！”

三故友道别亭阁内

“或是终结也未可知。”侯主簿低声咕哝一句，起身踱至窗前，正瞧见那两个掘墓人已走出树荫开始掘土，忽然面上变色，连忙顾视左右，又转头哑声说道：“外面已是风停雨歇。”“那我便上路了！”狄公朗声说道。

三人顺着狭窄盘旋的楼梯，一路朝下走去。

只见一位老者牵着两匹坐骑，正在院中等候。伙计斟好了上马酒，三友皆一饮而尽，最后又语不成句地叮咛嘱咐一番。主仆二人登鞍上马后，狄公扬鞭作别，然后朝着大道一径驰去。

梁侯二人仍旧立在原地，目送狄公远去。侯主簿面带隐忧，开口说道：“我刚刚听说一事，只是不想让狄年兄知道。今日一早，有人从蓬莱入京，对我道是那边正谣言纷纷，传说有人看见了被害县令的鬼魂在县衙中四处游荡。”

两天之后，将近正午时分，狄公与其随从行至山东省界。二人在兵营关卡中用过午饭，又换过马匹，然后沿着大道一路朝东，直奔蓬莱而去，此时途经一片乡间地带，周围山坡起伏，密林丛生。

狄公身着简朴的褐色骑服，将官袍与其他几样行李一并装入两只大鞍袋中。离京之前，他决意独自一人先赴蓬莱，稍事安顿之后，两位夫人与子女随后再到，因此方可轻装出行，待家眷仆从们一路车马箱笼前来时，再捎上自己的一应家什。狄公有两件最为珍爱的宝物，皆由随从洪亮携在身上，一是著名的雨龙剑——此乃狄家的传家之宝，二是一部关于司法断案的典籍——狄公之父生前曾官至尚书左丞，在此书中留下了许多亲笔批注。

洪亮原是太原狄府的一名老家仆。狄公尚在幼年时，便得他悉心照料。后来狄公迁至京城并自立门户，忠心耿耿的洪亮始终襄助左右，既能督管家中一应事务，又能出谋划策，十分得力。如今狄公外放蓬莱，洪亮仍坚持一路相随。

狄公缓辔而行，转头说道：“洪亮，如果天气一直晴好，今晚我们便可抵达兖州城，明日一早再出发上路，午后便能走到蓬莱境内。”

洪亮点头说道：“我们应对兖州的军营统领提议，让他派出信使快马先行，好去蓬莱县衙告知老爷即将驾临的消息，并且——”

“此事大可不必！”狄公插言道，“那边自从县令遇害后，由主簿负责暂理一应庶务，让他得知新县令已经任命便足矣！今日经过省界时，军营统领提出派兵护送，但我更愿悄悄抵达，不想惊动地方，因此才辞谢未受。”

狄公见洪亮默然不语，便又说道：“我已仔细读过王县令被害一案的案卷，但是最要紧的一部分文书却已不翼而飞，即在死者书斋内找出的私人信札。查案官将这些书信带回京师，不料却被人盗走了。”

洪亮忧心说道：“查案官在蓬莱时，为何只驻留了短短三日？朝廷命官被害毕竟非同小可，他本应多花些时日，对于凶手为何作案、如何作案，至少也该查出个眉目来再走才是。”

狄公频频点头，议论道：“此案颇多蹊跷之处，这只是其中的一桩罢了！查案官只是报称王县令被毒杀在书斋内，毒药是用蛇根木磨成的粉末。至于如何下的毒，却是一无所知，关于凶手究竟是谁以及为何作案，亦是毫无线索！”

半晌过后，狄公又道，“此次任命一被批准，我便去大理寺拜会那查案官，不想他已远赴南方公干去也。他手下主簿给我的文书并不齐全，还说查案官从未跟他议论过此案，不曾留下任何批注，也没说过应当如何继续追查。看此情形，我们怕是得从头做起了！”

洪亮并未答言，似是没有狄公那般心热。二人默默走了一阵，半日也没遇见一个路人，不觉行至一片乡间野地，道路两旁皆是大树与浓密的灌木丛。

二人经过一个转弯处，路边小径上突然冒出两个骑马的大汉，身穿打了补丁的骑服，头上扎着肮脏的蓝布条，一人弯弓搭箭，正瞄准他们两个，另一人手持钢刀驱马上前，大声喝道：“当官的，赶紧下马！留下你和那老头儿的买路财！”

(1)　指缀有“补子”的中国古代官服。明代补服的补子是一块约40到50厘米见方的绸料，织成不同纹样，再缝缀到官服上，胸背各一，表示品级，文官用飞禽，武官用走兽，各分九等。

第二回　恶斗中断未分胜负　举杯欢饮从此结盟

洪亮在马背上急忙转身，意欲将雨龙剑递给狄公，不料一枝羽箭正擦着头皮飞过。

“老头儿，收着你那破铜烂铁别动！”持弓者叫道，“不然就一箭射穿你的喉咙！”

狄公迅速估量一下眼前的情势，分明是突遭暗算，且又无力反击，不禁恼怒地咬紧双唇，暗骂自己不该辞谢官兵护送。

“快些拿钱出来！”持刀者吼道，“遇上我们两个绿林好汉，算是你的造化，姑且放你一条生路逃命去吧。”

“什么绿林好汉！”狄公甩镫下马，冷笑一声说道，“抢劫手无寸铁的路人，还有弓箭手替你护驾！不过是一对平常的剪径蟊贼罢了！”

那大汉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动作异常迅捷，立在狄公面前，手持钢刀拉开架势。只见他身量比狄公还要高出一寸左右，宽肩粗颈十分壮硕，一张阔脸凑上前来，怒道：“你这狗官，休得骂人！”

狄公面上涨得通红，对洪亮命道：“拿我的剑来！”

持弓者闻听此言，立时驱马赶到洪亮身前，对狄公喝道：“闭上你的嘴，老实听话照办！”

“只管放出手段来，让我看看你们并非是剪径蟊贼！”狄公怒道，“给我宝剑，我会先结果了这个贼人，然后再收拾你！”

持刀的大汉突然大笑几声，放下钢刀，对持弓者叫道，“老兄，我们就跟这大胡子消遣一二！把剑给他，我非得让这书呆子稍稍吃些苦头不可！”

持弓者若有所思望了狄公一眼，对同伴厉声说道：“没工夫消遣了！我们还是赶紧夺了马匹，离开此地。”

“果然不出我所料，”狄公轻蔑地斥道，“大话连篇，胆小如鼠！”

大汉骂了一声娘，走到洪亮的马前，一把抓过宝剑掷予狄公。狄公接剑在手，先迅速脱下长袍，又将长髯分作两绺，在脖颈后系成一结，方才拔剑说道：“无论胜负如何，你们都得放了那老者！”

路遇劫匪二人恶斗

大汉点头同意，随即举刀冲狄公胸口刺来。狄公轻松挡开后，一连几下左右开弓，令对手不得不喘着粗气退后几步，多加了几分小心，才重又攻上前来。一场打斗渐渐激烈，洪亮与持弓者从旁屏息观望。几个回合过后，狄公明显看出对手的剑术是无师自通边打边学来的，刺击的位置不如正经学艺者精准，但是此人体力极佳，并且很有策略地一再引诱狄公到路边激斗，那里地面坑洼不平，更易施展出他的脚下功夫来。狄公虽然习武多年，但是要说在武场外与人真正打斗，这还是生平头一遭，只觉十分快意，正在寻思不久便有机会取胜，对方的寻常钢刀却已不敌雨龙剑的锋刃，就在对手用力一劈时，“哐啷”一声断成了两截。

大汉呆立在地，愣愣看着手中的断刀。狄公一转头，对另外那人喝道：“轮到你了！”

持弓者从马背上跳下地来，脱去外褂，又撩起长袍的下摆掖在腰间。方才他已看出狄公剑法一流，二人交手后，彼此快速进击推挡几下，狄公也看出对方身手不凡，端的是训练有素的行家里手，自己绝不可掉以轻心，愈发觉得浑身血往上涌，头一场打斗正好舒活了筋骨，如今感觉已入佳境，雨龙剑也仿佛与自己融为一体，运用得格外自如。只见狄公连攻数下，时而虚晃，时而直刺，对手侧身避开，虽则膀大腰圆，脚下却异常灵活，随后又迅速猛砍数下作为回击，只听雨龙剑挥动处飒飒有声，挡开了招招击刺，然后直刺向对手的咽喉，可惜偏了一寸。那大汉并不畏惧，左右虚晃几下，准备伺机再战。

忽听一阵兵刃撞击的锵锵声，只见一支马队绕过转弯处疾驰而来，却是二十名骑兵，个个背弓佩剑，将狄公等人团团围住。

“你们在此处做甚？”领头者喝问道。此人身穿制衣，戴着一顶缀缨头盔，可知是个巡兵百长。

眼看头一次与人打斗被迫中断，狄公十分着恼，便冲口答道：“在下狄仁杰，乃是新任蓬莱县令。这三人是我手下随从，一路走来，只觉腿脚僵硬得很，于是在此地耍弄耍弄刀剑，专为舒活一二。”

百长面带疑色瞥了四人一眼，大声说道：“县令大人，烦请寻出官牒来与我瞧瞧。”

狄公从靴筒内抽出一个信封递上。那百长匆匆浏览过里面的文书，又交还给狄公，行了个礼，恭敬说道：“十分抱歉搅扰了大人。听说附近有剪径强人出没，我等不得不小心提防。还望大人一路顺风！”又朝手下喝令一声，一行人马如飞而去。

等那一队巡兵消失了踪影，狄公方才举起宝剑，口中说道：“我们接着再来！”并朝大汉的前胸刺去。

不料大汉挡开这一剑后，随即收刀入鞘，率然说道：“县令还是赶路去吧。想不到天下为官作宰者还有如你这般之人，令我心中甚慰。”说罢朝同伴示意一下，二人跳上马背。

狄公将宝剑交给洪亮，重又穿上长袍，说道：“我收回方才说过的话。你们确是两条好汉。不过长此以往，你二人定会如平常盗贼一般白白断送了自家性命。无论以前有何冤仇，还是通通忘在脑后为上。听说唐军在北方边陲与胡人大战，正需要你们这般人才。”

持弓者迅速瞥了狄公一眼，平静说道：“奉劝县令自己把剑背好，不然怕是又会遭遇不测。”说罢拨转马头，二人一同消失在密林之中。

狄公从洪亮手中取过宝剑，负在自己背后。洪亮满意地说道：“老爷给了他们一顿好教训。不知那二人以前做何营生？”

“寻常来说，这些人都是心中怀有或虚或实的怨愤与不满，”狄公答道，“于是走上了违法反叛的歧路。不过他们有自己的信条，只劫掠官员与富户，还常会帮助穷苦百姓，有着英勇侠义的名声，自称为‘绿林兄弟’。好了，洪亮，真是一场好斗，不过也耽搁了不少工夫，我们抓紧上路吧。”

黄昏时分，主仆二人进入兖州城，被城门守卒直接送往驿馆。驿馆位于此城中心，专为过路的官员所设。狄公要了一间二楼的客房，又命伙计送些吃食来，经过长途劳顿，颇觉饥肠辘辘。

用过晚膳后，洪亮为狄公斟上一杯热茶。狄公坐在窗边朝外眺望，只见驿馆前方有许多兵士正穿梭往来，火把的光亮映得头盔铠甲格外耀眼。

忽听有人叩门。狄公转头一看，只见两个高大汉子走入房中，不觉惊叫道：“老天！居然是你们这对绿林兄弟！”

两条大汉笨拙地躬身一揖，虽然仍旧穿着打有补丁的骑服，头上却已戴了猎帽。先与狄公交过手的魁梧大汉开口说道：“今天午后，老爷在路边对那百长说我二人是你的随从。过后我们兄弟合计了一番，心想老爷既是县令，我二人不应害得老爷扯谎。若是肯收留我们，从此愿效犬马之劳，忠心服侍老爷左右。”

狄公闻听此言，不禁扬起两道浓眉。另一个大汉急忙又道：“我二人虽说对县衙公务一窍不通，但还懂得依令行事，没准能为老爷干点力气活，多少派上一些用场。”

“你们姑且坐下。”狄公说道，“我先听听你二人的来历。”

两个大汉坐在脚凳上。头一人将硕大的双拳搁在膝头，清清喉咙说道：“我名叫马荣，原是江苏人。我爹曾有一条货船，我本是他的帮手，由于长得身强力壮，又专好与人打架，我爹便送我去跟一个有名的拳师学艺，还让他教我读书写字，日后好去入伍从军。可惜后来我爹意外身亡，还留下许多债务，我迫不得已卖掉货船，给当地县令做了保镖。但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那厮不但贪赃枉法，且又生性狠毒，为了霸占一个寡妇的财产，竟将那女人屈打成招。我与他争执起来，那厮动手打我，于是我便狠狠教训了他一顿，过后不得不亡命山林。但我敢以爹爹的名义发誓，我从没随便杀过人，也从没劫得谁倾家荡产过。我这位义兄也是如此。要说的就是这些！”

狄公听罢点头，又看看另外那人。只见他直鼻薄唇，相貌周正，轮廓分明，此时手捻髭须说道：“我本是名门之后，如今隐姓埋名，姑且自称乔泰。有个军官曾故意派我的战友们去送死，我立誓要为他们报仇雪恨。那恶人后来踪迹全无，我向朝廷告发他的罪行，却是无人理睬，于是我就投身绿林，走遍大江南北，惟愿有朝一日能找到那个罪魁祸首，然后取了他的性命。我从不抢劫穷人，我的刀剑也是干净的，从没沾上过不义之血。我为老爷效命，但是请老爷答应我一件事，一旦找到仇家，老爷就得放我离去。我以所有惨遭屠戮的战友们之名发誓，一定要砍下那人的头并扔去喂狗不可。”

狄公缓捋长髯，凝神注视着面前二人，半晌过后说道：“我接受你们的请求，也答应乔泰所说之事。不过，你一旦寻到仇家，须得先让我知道，并考虑能否将他依律惩处。你们可以与我同去蓬莱，看看有没有用武之地。如果不能如愿，我自会对你们明言，你们也得答应过后立即加入北军。若想跟随于我，以上所言的条件，或是全有，或是全无。”

乔泰面露喜色，热切地说道：“全有或全无，我们将铭记在心！”说罢站起身来，跪在狄公面前叩头三下，马荣也依样而行。

二人起身后，狄公又道：“这位是我的亲信家人洪亮，我对他事事都不隐瞒，以后你们三人将会时常共事。我也是头一次做地方县令，对于蓬莱县衙是何模样，尚且一无所知，想来书吏、衙役、守卫等都是本地人。我还听说蓬莱正有怪事发生，天晓得那些衙员们会如何沆瀣一气。我身边需要有几个亲信，你们三人便是我的耳目。洪亮，叫伙计送一坛酒来！”

四只酒杯一一斟满后，狄公向三名亲随挨个举杯，三人也恭祝老爷贵体康健、事事顺遂。

次日一早，狄公走下楼去，见洪亮与两名新随从正在庭院中等候。马荣乔泰显然已去店铺中采买过衣物，换上了一身整洁的褐袍，腰系黑绦，头戴黑便帽，俨然一副官府差役打扮。

“老爷，今天阴云密布，”洪亮大声说道，“怕是会下雨的。”

“我已带了斗笠在身，”马荣说道，“如此一来，我们便可直奔蓬莱了。”

四人登鞍上马，从东门出了兖州城。头几里路上行人甚众，后来便渐渐稀少，刚刚进入一片无人的山地时，只见对面有一人骑马疾驰过来，还牵了另外两匹马同行。马荣瞥了一眼，赞道：“真是好马！我喜欢那匹面上有白斑的。”

“那厮不该将皮箱放在马鞍上，”乔泰插上一句，“纯属自招麻烦！”

“何出此言？”洪亮问道。

“在这地方，那红皮箱子常是收租人用来装现钱的，”乔泰答道，“聪明的话就该藏在鞍袋里才是。”

“那人看去似乎十分匆忙。”狄公随口议论道。

正午时分，众人行至最后一道山梁处，忽然下起了一阵瓢泼大雨，于是躲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暂避。远远望去，只见前方一片青葱碧绿的半岛，正是蓬莱县所在。

四人略用了些冷点心，又听马荣大谈自己与乡下女子的几遭艳遇。狄公虽对这些露骨的荤故事并无兴趣，但也心觉马荣贫嘴薄舌的颇有几分诙谐，甚是引人发笑。马荣正欲讲述另一桩类似情事时，却被狄公插话打断，“我听说附近一带还有猛虎，原以为这些野兽会喜好更为干爽的气候。”

乔泰一直从旁默默聆听，此时开口说道：“这事可说不准。此类猛兽通常会在密林丛生的高地上出没，不过一旦尝过了人肉的滋味，也会下到平原里四处游走。不定我们到了那边，还能美美地打一回猎！”

“那些关于人虎的说法，又是怎么回事？”狄公问道。

马荣转过头去，心神不安地瞥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树林，立即答道：“从没听说过！”

“老爷，可否借宝剑与我瞧瞧？”乔泰发问道，“看去似是一把上好的古剑。”

狄公将宝剑递给乔泰，说道：“此剑名叫雨龙。”

“莫非这就是那著名的雨龙剑！”乔泰喜出望外，大声叫道，“天下哪个剑客提起它来不是心怀敬畏！三百年前，有个最出名的铸剑名匠，人称三点，这便是他亲手打制的最末一把剑，也是最好的一把剑！”

“传说三点曾经锻造过八次，可惜每次都失败了。”狄公说道，“他许下一愿，如果制成的话，就将自己年轻的爱妻献祭给河神。第九次他终于打成了，随即便用此剑在河边砍下妻子的头颅。突然间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三点被雷劈死，夫妻二人的尸身也被巨浪卷走。此剑在我狄家代代相传，至今已有二百年之久，向来传给家中长子。”

乔泰拉起项巾，遮住口鼻，免得自己吐息间弄污了宝剑，然后方从鞘中抽出雨龙剑，虔敬地双手捧起，细细赏鉴。只见剑身发出青绿色的寒光，薄薄的利刃上不见一丝裂痕。乔泰目光灼灼，眼中闪过一星神秘的火花，“如果我命中注定死于刀剑之下，但愿会血洒此剑！”说罢深深一揖，将宝剑还与狄公。

此时雨势渐弱，已转为毛毛细雨。四人再度上马，顺着山坡一路驰下，行至地势平坦处，只见路边竖着一根石柱，正是蓬莱县界的标志。狄公眺望远方，只觉赏心悦目，这片雾气迷蒙的泥泞平原，就要成为自己的治下之地了。

众人纵马前行，直到午后多时，方才看见蓬莱城墙从浓雾中隐隐现出轮廓。

第三回　主簿细述命案始末　县令夜探空宅惊魂

狄公一行人走到西门前。乔泰凝神打量，只见一座样式简朴的二层门楼，城墙低矮。

“我已看过蓬莱地图，得知此城周围有几道天然屏障。”狄公对三人说道，“在距下游大约九里的河口处，建有一座规模很大的要塞，里面驻有重兵，负责检查所有往来船只。几年前我大唐与高丽国交战时，他们曾经拦截过高丽战船，使其不得驶入河流。此河北岸是悬崖峭壁，南岸则只有一片沼泽湿地。蓬莱作为附近唯一的良港，便成了与高丽和日本通商的中心。”

“在京城时，我曾听人讲过，”洪亮说道，“有很多高丽人定居在此地，尤其是水手、船工与僧人。他们住在城东溪流对岸的高丽坊中，附近还有一座有名的古寺。”

“如今你可去找高丽女人碰碰运气！”乔泰对马荣说道，“然后再去那庙里花上几个小钱，便可赎清罪孽了！”

两名全副武装的守卒打开城门，四人一路进去，穿过热闹的街市，直走到衙院高墙外，又沿墙行至朝南的正门前。

几名守卫正坐在大铜锣下的条凳上，一见狄公，连忙跳下地来郑重行礼，恭候新县令进门后，却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正好被洪亮看在眼里。

一名衙役引着狄公等人穿过前院，走入对面的公廨内。只见四名衙吏正在挥毫疾书，一个留着花白山羊胡的憔悴老者从旁督管。

老者一见狄公，急忙上前恭迎，结结巴巴地自称是唐主簿，目前暂理衙内一应庶务，又焦虑不安地说道：“老爷大驾光临，小人居然未曾提前接到消息，还请恕罪。如今不但连洗尘宴都还不曾预备，而且——”

“我原以为路过省界时，军营已经派出信使先行来过了，”狄公插言道，“定是在哪里出了差错。既然我已到此地，不妨领我看看县衙内外。”

唐主簿先引着众人走入县衙大堂。堂内轩敞阔大，青砖铺地，打扫得十分干净，后方平台上摆着高高的案桌，桌面上铺着光亮耀眼的大红织锦，案桌后挂着一幅褪了色的绛紫帷幕，几乎占去整个墙面，帷幕中央用金线绣有硕大的獬豸图样，正是明察秋毫的象征。

一行人穿过帷幕后面的门扇，又走过一条窄廊，进入二堂内。这里亦是十分整洁，光亮的书案上不见一丝尘土，雪白的墙面新近才粉刷过，靠墙摆着一张长榻，上面铺有华丽的墨绿织锦。狄公匆匆看了一眼隔壁的档房，出门走到二进庭院内，对面便是前厅。唐主簿连连解释说自从查案官离开后，前厅就再未用过，里面的桌椅家什可能摆放得有些凌乱。狄公见他腰背佝偻、举止畏怯，看似张皇不安，不禁有些好奇，开口嘉勉道：“看来你将衙院各处都打理得井井有序。”

唐主簿躬身一揖，期期艾艾地说道：“回老爷，小人在此处做公已有四十年了，刚进衙门时，还是个跑腿的小童。小人一向喜欢事事有条不紊，多年来真是一切顺遂，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说到此处声音渐低，疾步上前推开了前厅大门。

前厅正中有一张雕花精美的高桌。众人走到桌前，唐主簿将一方县衙大印恭敬地呈给狄公。狄公伸手接过，将其与簿册上的印记对照了一下，方才签收，从此刻起，算是正式主管了蓬莱全县。

狄公手捋长髯，说道：“在办理例行庶务之前，理应先勘查王县令被害一案。日后我自会召见本地名流士绅，一切依礼行事。今天除了见过一众衙员外，我还想与城中的四位里长会面。”

“启禀老爷，还有一位，”唐主簿说道，“即高丽坊的里长。”

“他可是我大唐人氏？”狄公问道。

“不是，老爷。”唐主簿答道，“但他讲得一口流利的汉话。”说罢掩口咳嗽几下，又怯声禀道，“还有一事，恐怕老爷听了，会觉得有些出奇。刺史大人曾经准许过东岸的高丽坊自理其务，由里长负责维持秩序，唯有他请求协助时，我们这方的人员才可进去。”

“此事确实出奇。”狄公低语道，“这几日里我自会详查一番。好，现在你去召集所有衙员在大堂内汇合，我想去内宅中看看，再稍事休息一二。”

唐主簿面露尴尬之色，犹豫半晌，方才说道：“内宅倒是修葺一新，去年夏天，王县令刚将各处齐齐粉刷了一遍。只是他的家什箱笼等物仍然放在里面，都已捆扎起来。王县令只有一个遗属，便是他的兄弟，但至今尚无消息，小人也不知该将这些东西送往何处。王县令鳏居多年，无有家眷，只雇了几个本地人作仆佣，自从他……不幸身亡后，众仆也已悉数散去。”

“如此说来，查案官驾临时，又下榻何处？”狄公惊异地问道。

“回老爷，那位大人就睡在二堂的长榻上，”唐主簿郁郁答道，“衙吏们将一日三餐也送到那里去。凡此种种皆是大悖常规，小人也甚感无奈。我给王县令的胞弟去信后，谁知全无消息，让我……虽说实在不该如此，不过——”

“这倒无妨。”狄公迅速说道，“此案了结之前，我并不打算派人去接家眷来。我可去二堂内更衣，你且带我的几名随从前去各自的衙舍中。”

“回老爷，就在县衙对面，有家上好的客栈，”唐主簿急急说道，“小人与贱内正住在里面，想来老爷的随从也会——”

“这又是大悖常规了，”狄公冷冷说道，“你为何不住在衙舍中？你已在衙门里行走多年，总该懂得这些规矩！”

“回老爷，小人以前确实住在前厅后面的房舍里，”唐主簿连忙解释道，“皆因屋顶需要修补，于是才在外头暂住几日，想来也是情有可原——”

“且罢！”狄公说道，“但我仍想让我的三名随从住在衙内，你可将他们安置在三班房中。”

唐主簿深深一揖，与马荣乔泰一齐退下。洪亮跟着狄公走入二堂，服侍老爷换上官服，又沏了一杯热茶。狄公一边用热手巾揩擦脸面，一边问道：“洪亮，你说那老主簿为何会是如此情形？”

“他看似太过谨小慎微，”洪亮答道，“据我猜想，老爷意外驾临，搅得他心神大乱。”

“我倒是觉得，他更像是对县衙中的什么东西怕得要命，”狄公沉思道，“因此才搬去客栈暂住一时。罢了，我们以后自会知晓！”

这时唐主簿走来，禀报曰所有人员都已齐集大堂。狄公取下头上的家常便帽，换上乌纱官帽，直朝大堂走去，洪唐二人一路跟随。

狄公在案桌后坐定，示意马荣乔泰立在座椅背后，先说了几句客套开场白，然后由唐主簿将跪在地上的四十人逐一介绍了一遍。只见众衙吏皆是一身整洁的蓝布袍，守卫与衙役穿戴的皮褂铁盔亦是油光锃亮，看去十分端正体面。只是那衙役班头面相凶恶，令狄公心中嫌恶，转念一想，这些班头常是由泼皮无赖充当，亦须时刻有人督管才是。仵作是个姓沈的大夫，看去年高德劭、颇富学识。唐主簿对狄公低声道是此人不但医术高明，而且人品甚佳。

见过众人后，狄公任命洪亮为县衙都头，统管一应例行公务，马荣乔泰督管衙役与守卫，负责演习操练，并主管班房与大牢。

狄公回到二堂，命马荣乔泰去班房与牢房中查看一番，又道：“看过之后，你二人与衙役守卫们都过上几招，借机也可对他们有所了解，看看各人有何长处，然后再去城里四处走走，瞧一瞧是何情形。我本想与你们同去，奈何今晚非得细论王县令一案，因此不能成行。你们晚间回来后，再向我汇报一二。”

马荣乔泰离去后，唐主簿复又走入，身后还跟着一名手擎烛台的衙吏。狄公命唐主簿与洪亮同坐在书案对面的条凳上。衙吏将烛台放在桌上，然后悄然退下。

“适才我看见花名册上，”狄公对唐主簿说道，“有个名叫范仲的书办未到，他可是生病了？”

唐主簿轻拍一下前额，张皇不安地说道：“回老爷，小人本应主动报上此事。我很是替他担忧。本月初一，范仲去了州府(1)度年假，按理说昨日上午便应返回。小人见他没来，便打发了一个衙役跑去城西，范仲在那里有个小田庄。结果他家佃农道是范仲与一名仆人昨天到过那里，午时便已离去。此事着实恼人得很。范仲人才出众，是个干练能吏，而且一向勤谨守时。我想不出到底出了何事，他——”

“没准他被老虎吃了。”狄公不耐烦地插话道。

“不不，老爷！”唐主簿惊叫一声，“不会那样！”面色忽然变得煞白，烛光下双目圆睁，显得十分惊恐。

“老人家何必那么紧张！”狄公不觉生出三分恼意，“我也明白王县令突然遇害令你十分心烦意乱，但那已是半月之前的事了，如今你还惧怕什么不成？”

唐主簿揩揩额上的冷汗，低声说道：“还请老爷见谅。六七日前，有人在树林里发现了一个农夫，浑身是伤，喉咙都被撕破了。那一带定是有吃人的野兽出没。小人最近晚上睡得很不安稳，还望老爷——”

“好吧，”狄公说道，“我那两个随从擅长打猎，不日便派他们出去打虎。替我倒杯茶来，然后议论正事。”

唐主簿依命斟上一杯茶水，狄公呷了几口，靠坐在椅背上，说道：“我想听你讲讲，案发时到底是何情形。”

唐主簿揪揪胡须，胆怯地开口叙道：“老爷的前任王县令饱读诗书，气度不凡，端的是个谦谦君子，或许有时略微懒散一些，且对细琐之事颇为不耐，但处理要务从来都十分得当，没有半点疏漏。他年近半百，阅历丰富，且又十分干练。”

“他在此地可有仇家？”狄公问道。

“一个也没有，老爷！”唐主簿说道，“他断案向来机智公正，令百姓十分敬爱，敢说他在全县都受到拥戴，深得民心。”

狄公闻言点头，唐主簿接着叙道：“半月之前，早衙即将开堂时，王县令的管家前来公廨，对我道是卧房里不见老爷的人影，书斋也从里面上了锁。我知道王县令经常在书斋里读书直至深夜，想来或是趴在书堆里睡过去了，于是前去叩门，叩了半日，里面全无响动。我怕他或许是中风发作，忙叫来班头破门而入。”

唐主簿喉头一咽，嘴唇抽搐几下，半晌后才又接着说道：“只见王县令躺在茶炉前的地上，两眼无神，直直瞪着天花板，右手伸开，一只茶杯掉在旁边的席子上。我上前一摸，浑身已是冰凉僵硬，于是赶紧叫来仵作。仵作查验过后，推断说王县令应是死于午夜前后，然后他从茶壶里取了些许茶水，并且——”

“茶壶放在何处？”狄公插话问道。

“回老爷，放在左边墙角的橱柜上。”唐主簿答道，“旁边就是用来烧水的铜茶炉。茶壶里几乎还是满的。沈大夫将茶水喂与一条狗，那狗立时便死了。他又将茶烧热，用鼻嗅鉴定出了是何种毒药。不过茶炉上锅子里的水都已烧干，因此无法确定是否有毒。”

“平常是谁送来烹茶的水？”狄公问道。

“正是王县令自己。”唐主簿应声答道，见狄公扬起两道浓眉，忙又解释道，“回老爷，王县令对烹茶之道十分热衷，对种种细处很是精心在意。他一向执意亲自从花园的井里打水，然后亲自在书斋内的茶炉上煮滚烧开。他的茶壶、茶杯和茶罐都是名贵的古董，平日锁在茶炉下面的橱柜里。仵作依我所言，也查验过罐子里的茶叶，却都是好好的。”

“那你后来又如何行事？”狄公问道。

“小人立即派一特使赶去州府，上报刺史大人，将尸身暂时收厝起来，停放在内宅大厅里，然后封起书斋。第三天，大理寺的查案官便从京城驾临，先命军塞统领拨出六名兵士来，作为机密行员供他差遣，然后开始清查，逐个审问了所有仆从，还——”

“这些我已知道。”狄公不耐烦地说道，“我看过他的呈文，显然没人能在那茶水里做下手脚，并且王县令进入书斋歇息后，也无人再进去过。查案官究竟是几时离开此地的？”

“第四天的早上，”唐主簿慢慢说道，“查案官将我召去，吩咐将棺木移至东门外的白云寺内，等待死者的胞弟定下安葬地点再说，然后将众兵士遣回军营，告知我说他即将携了王县令的所有私人文书回京去。”说罢神色颇显不安，焦虑地望了狄公一眼，“至于他为何突然离去，想来已对老爷讲过其中缘由？”

“据他说来，”狄公随口搪塞道，“案子查到如此地步，应由新任县令继续办理更为合宜。”

唐主簿看似松了一口气，又问道：“那位大人是否贵体康健？”

“他已去往南方另有公干。”狄公说着站起身来，“此刻我要去书斋里瞧瞧。我走之后，你可与洪都头一起商议明日早衙需要处理的公事。”说罢擎起一支蜡烛，走出门去。

穿过前厅后面的小花园，便是内宅大门，此时正半开半闭。云过雨歇，雾气仍弥漫在绿树与花床之间。狄公推开门扇，走入空荡荡的宅内。

狄公先前已看过附在呈文中的县衙全图，得知书斋就在穿廊尽头，于是先要设法寻到穿廊，倒是没费吹灰之力。顺着穿廊行走时，却见左右两旁各有一条过道，只是烛光微弱，看不清究竟通往何处。狄公忽然止住脚步，烛光中赫然出现一个瘦高男子，看似迎面走来，几乎不曾撞个满怀。

那人静立在地，直直盯着狄公，一双眸子古怪而空洞，相貌倒甚是端正，只可惜左颊上生了一块铜钱大小的胎记，不免有些破相，灰白的头发梳成顶髻，未戴冠帽。狄公看在眼里，不禁十分惊异，又依稀瞧见对方身穿一件家常灰袍，腰系黑绦，正欲开口相询时，那人却无声无息地朝黑暗中退去。

狄公急忙举起蜡烛，不想动作太猛，致使烛火熄灭，于是陷入一团漆黑之中。

“你是何人？给我过来！”狄公大声叫道，却只有回音作为应答，又静待片刻，空宅内惟有一片死寂。

“岂有此理！”狄公低声怒道，一路摸着院墙回到花园中，又快步走入二堂。

唐主簿正拿着一大沓文书，指给洪亮细看。

“有一事我想传话下去，务必使得人人记住，”狄公对唐主簿怒道，“严禁任何人在衙内走动时衣冠不整，即便是晚间或公事结束后也不得如此。方才我撞见了一个身穿便服之人，头上居然不戴帽子！我朝他问话，他也是不答一言，实在无礼至极！去把那人叫来，我非得狠狠训斥他一顿不可！”

唐主簿听罢，浑身不住颤抖，两眼紧盯着狄公，露出惊骇又卑屈的神色。狄公见此情状，忽觉心中不忍，毕竟此老已是尽心尽力了，于是口气稍稍和缓说道：“罢了，如此疏忽在所难免。那人究竟是谁？或许是个更夫？”

唐主簿惊恐地望着狄公身后洞开的房门，勉强说道：“他……他可是穿着一件灰袍？”

“不错。”

“左颊上有一块胎记？”

“正是。”狄公答道，“休得如此惊惶！快说，那人到底是谁？”

唐主簿垂下头去，有气无力地答道：“回老爷，就是死去的王县令。”

忽听庭院内“哐啷”一声巨响，不知何处有一扇门砰然关闭。

(1)　古代登州设立于唐初，治所初为牟平，后迁至蓬莱，明清时登州府亦治蓬莱。

第四回　书斋内证物剩无几　茶炉中玄机未分明

“这是哪里的门户乱响？”狄公怒喝道。

“回老爷，想来应是内宅大门，”唐主簿支吾答道，“没法完全关紧。”

“明天便叫人来修理一番！”狄公冲口命道。他在原地默立良久，面色铁青，一边轻捻颊须，一边回想着那鬼魂古怪而空洞的凝视，以及如何无声无息地蓦然消失。

狄公走回桌旁坐下。洪亮一言不发盯着老爷，面露惊惧，两眼瞪得老大。

狄公心神略定，见唐主簿面如死灰，审视半晌后发问道：“你也曾亲眼见过那鬼魂？”

唐主簿点头答道：“回老爷，三天之前，就在这二堂中。晚上我来取一份文书，看见他就背对着我，站在书案旁。”

“后来怎样？”狄公屏息问道。

“我大叫一声，失手将蜡烛掉在地上，赶紧跑出去叫守卫。等我们赶回来时，屋里已是空空如也。”唐主簿抬手遮住两眼，又道，“他看去和出事那天一模一样，身穿家常灰袍，腰系黑绦，帽子掉在旁边，人倒在地上，已是……一命归阴了。”

唐主簿见狄公与洪亮不发一语，便又说道：“回老爷，小人敢说查案官一定也见过那鬼魂！正是因此，临走那天早上，他看去气色很差，并且走得十分匆忙。”

狄公揪一揪长髯，半晌过后，肃然说道：“断然否认鬼神等物的存在，定非明智之举。孔夫子当年授徒时，有人问起鬼物，他的态度便十分含糊不明，这一点必须铭记在心。不过。我仍想找到一种合乎情理的解释。”

洪亮缓缓摇头，说道：“老爷，此事再无他解，只可能是王县令身死后，由于凶手尚未伏法而不肯安息。他的尸身正停放在佛寺内，据说只要还未曾十分腐烂，便很容易向周围的生人显形。”

狄公霍然起身，说道：“我定会认真考虑此事。但是如今我要再去一趟内宅，进书斋查看一番。”

“没准老爷又会撞上鬼怪，万万不能冒此风险！”洪亮骇然叫道。

“为何不能？”狄公反问道，“死者的目的是要报仇雪恨，他定会知道我亦有此愿，又何必要加害于我呢？洪都头，等你办完这边的事务，可到书斋里来会我，如果愿意，还可带上两名守卫，再提着灯笼同来。”说罢不顾洪唐二人的劝阻，出门离开二堂。

狄公先去公廨内取了一盏油纸大灯笼，重又返回无人的内宅中，走入鬼魂消失的那条过道。过道两边各有门户，狄公推开右手边的一扇，只见屋内十分宽敞，地上胡乱堆放着捆扎好的包裹箱笼。狄公将灯笼放在地上，到处摩挲查看了一番，忽见墙角处有个奇形怪状的黑影，不觉猛吃一惊，随即想到这不过是自己的影子罢了。屋内除了王县令的私人物品之外，再无其他。

狄公摇一摇头，又走到对面的房舍中，发现除了几件用草席裹起的家具外，亦是空空如也。

过道尽头有一扇大门，上锁加闩关得紧紧。狄公看罢后折回穿廊，心中思前想后。

穿廊走到尽头，便是书斋的大门，门板上刻有精美的云龙纹样，可惜被衙役破门而入时撞坏了一片，草草钉了几块木条，看去颇损美观。

狄公撕下盖有县衙大印的封条，推开门扇，高高举起灯笼环视左右。书斋呈四方形，地方并不算大，其中陈设虽然简单，却十分雅致。左手边有一扇高高的窄窗，窗前摆着一口厚重的乌檀木橱柜，柜上放着一只硕大的铜茶炉，茶炉上架着一只烧水用的镴制圆形平底锅，茶炉旁还有一只小巧精致的青花瓷壶。其余墙面皆被书架遮住，对面亦是整整一排书架。后墙上有一扇位置较低的阔窗，窗纸十分洁净。窗前摆着一张古旧的紫檀木书案，两端各有三个抽斗，还有一把舒适的紫檀木扶手椅，上面设有红缎软垫。书案上只有两支烛台，别无他物。

狄公走入房中，细看橱柜与书案之间的苇席，上面果然有些深色污迹，想来定是王县令中毒倒地后，茶水从杯中溅出而留下的印记。他多半是先将水置于茶炉上，然后坐在书案旁，听见水已煮滚，便走到炉前倒水入壶，给自己斟满一杯，站在地上只呷了一口，药性便立即发作了。

橱柜上拴着一把样式精美的挂锁，锁孔里插有钥匙。狄公上前打开柜门，只见里面分为上下两层，摆着精美的上等茶具，不由心中赞叹。柜内不见一丝尘土，足见查案官及其随从当日已彻底清查过。

狄公又走到书案前，见抽斗皆是空的，心想查案官必是在此处发现了那些私信，不禁长叹一声。自己没能在案发后立即前来查看，实为一大憾事。

狄公转到书架前，信手在书册上一抹，发现积了厚厚一层尘土，不由满意地笑笑，显然这里未被动过，很值得勘查一番，又见架上堆得满满，于是打算等洪亮来了再一道细看。

狄公将座椅就地一转，面朝大门坐下，两手笼在袖中，心中寻思凶手会是何等人物。杀害朝廷命官是谋反叛国的重罪，依律将被处以极刑，比如凌迟或俱五刑，凶手甘冒如此风险，必是有着非同小可的理由。他又如何能在茶中投毒？既然仵作已经查验过未用的茶叶，证明皆是无毒，所以只能是锅中的茶水有异。或许凶手曾送给王县令一小包有毒的茶叶，仅供冲泡一次之用，这是狄公所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想起方才撞见的游魂，狄公又叹息一声。这还是生平头一次亲眼看见鬼魅之物，至今仍是难以置信。虽说可能有人搞恶作剧，但是查案官和唐主簿也都见过，再说谁又敢冒险在县衙里装神弄鬼呢？并且所为何来？想来想去，大概真是王县令的鬼魂显灵了。狄公头枕椅背，阖上两眼，脑中尽力回想，从那鬼魂的面上，是否透露出什么有助于办案的提示呢？

狄公蓦地睁开双眼，只见书斋内仍是一片空寂，又静坐半晌，目光扫过朱漆屋顶和粗重的横梁时，留意到茶炉上方有一块地方漆皮变色，橱柜旁边的墙角处也挂着几片蒙尘的蛛网。对于室内整洁，王县令显然没有唐主簿那般苛求。

这时洪亮走入，身后跟着两名手擎烛台的守卫。狄公命他们将烛台放在案上，然后退下。

“洪亮，这里唯一留给我们可供查验的东西，就是架上的书册。”狄公说道，“虽然数目不少，但是你若给我一摞摞搬来，待我看罢再拿走的话，也用不了太多工夫。”

洪亮欣然点头，从最近的书架上取下一叠书来，又用袍袖拂去书上的尘土。狄公将座椅转回，面对书案坐下，埋头翻看起来。

过了一个多时辰，狄公查完了所有书册，靠着椅背抽出袖中的折扇，用力扇了几下，满意地笑道：“洪亮，对于王县令其人，我已心中有数。我刚才看过了他自撰的诗集，虽然风格细腻精致，内容却空洞无物，绝大多数都是题献给青楼女子的情诗，或是京城里的名妓，或是他从前历任县令时在当地遇到的烟花粉头。”

“回老爷，唐主簿方才隐约提到，王县令有时未免德行不谨，”洪亮说道，“甚至时常邀请妓女入宅，还在此处留宿过夜哩。”

入书斋狄公寻踪迹

狄公点头说道：“你方才递给我的那个锦匣，里面装的全是春宫图。架上有些关于各地酿酒法与烹饪术的书籍。有一整套精心收藏的前朝名家诗集，边角卷折，几乎每页都写着评注，佛教与道教经书也是同样翻得稀烂，不过全部儒家典籍却都是簇新的！此外还有关于术学工艺的书册，医学与炼丹术的宝典，甚至还有记述谜语和机巧的古书，实属罕见。至于治国方略、政事管理，或者史书、算学，却是未见一册。”

狄公将座椅一转，又道，“据我推断，王县令喜好诗文，颇有爱美之心，也乐于钻研各种神秘莫测之物，同时又耽于享乐，对于醇酒妇人之类的俗世欢娱不能忘情——此类人物倒也并不少见。他不求仕进，乐得远离京城，在偏远地方做个逍遥自在的小小县令，正是因此，他从不希求升迁，蓬莱已是他身为县令的第九处任所了！但他生性聪敏好学，否则不会喜爱谜语和机巧之术，且又为官多年、阅历丰富，尽管并未十分致力于公务，但仍是颇得民心。他不愿有家室之累，当正室与二房夫人亡故后，从此未再续娶，而是满足于和名妓倡女们结下的露水情缘。他为自己书斋的题名，恰是对自家性情的绝妙总结。”说罢用扇子朝门上一指。

洪亮一望之下，忍俊不禁。只见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飞蓬斋”三个大字。

“不过，我却发现了一样极其格格不入的东西。”狄公说着，轻拍一下挑出的一本簿册，“洪亮，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书架下层的卷册背后。”洪亮伸手一指。

“在这本簿册中，”狄公说道，“王县令亲手记下了一长串数字和日期，还有几页复杂精细的计算，却并无一句说明。我看他绝非乐于计数之人，如有此类事务，想是统统留给唐主簿和其他书办去料理，可是如此？”

洪亮连连点头，答道：“刚刚听唐主簿说过，正是如此。”

狄公翻翻簿册，摇头沉思道：“王县令在此花了许多时间和精力，就连细小的错误也都一一仔细订正过了。唯一的线索就是日期，最早在两月之前。”

狄公站起身来，将簿册纳入袖中，“等我得闲时，无论如何要好好研究一番，虽然并不一定就与王县令被害有关，但是反常之举总是值得格外注意。我们总算对死者有了不少了解，恰如刑侦典籍上所说，这正是追查凶手的第一步！”

第五回　巧遇故旧盛情款待　夜行河边异象忽生

再说马荣乔泰。二人离开县衙后，马荣说道：“你我先去找个地方填饱肚皮。操练这起懒汉，累得我饥肠辘辘！”

“而且还口干舌燥！”乔泰附和道。

二人行至县衙西南角处，看见头一家小饭铺，便径直走入。这饭铺的名头倒是颇为响亮，叫作“九华庄”，里面人声鼎沸，甚是热闹，二人好不容易才在后面的柜台边找到一张空桌。一个独臂人正站在台内，翻搅着一大锅面条。

马荣乔泰朝四下一望，只见座中食客多是小商小贩，抓紧吃完后急着回去招呼晚间的顾客，狼吞虎咽地嚼着面条，惟有彼此传递酒壶时才略停一下。

一个送面的伙计手举托盘匆忙经过，乔泰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说道：“来四碗面！再来两大壶酒！”

“过后再说！”伙计喝道，“没见我正忙着哩！”

乔泰连声咒骂，骂得十分新鲜出奇。独臂人闻听此言，抬头仔细打量几眼，放下长柄竹杓走到近前，汗津津的脸上绽出笑容，大声说道：“想当年只听过一个人会这么骂人！什么风把长官吹到了这里来了？”

“别提什么长官。”乔泰狠狠说道，“北征时我遇上麻烦，从此便弃了军职，又改名换姓，如今自称乔泰。能不能给我们弄点吃的来？”

“稍等片刻，长官。”那人兴冲冲答应一声，一头扎进厨房，旋即便又转回，后面跟着一个手举托盘的胖妇人，盘内有两大壶酒，还有满满一碟咸鱼菜蔬。

“这还不错！”乔泰满意地说道，“当兵的，你也坐下，这会子先让你那婆娘做活去！”

独臂掌柜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换了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马荣乔泰一边吃喝，一边听掌柜自述家事。他原在蓬莱土生土长，后来加入了远征高丽的军队，从军中被遣散后，便用所有积蓄买下了这家饭馆，生意做得颇为不坏，说罢盯着二人身上的褐袍，低声问道：“你们为何要在县衙中当差？”

“与你煮面是一个道理，”乔泰答道，“不过为了糊口而已。”

掌柜左右顾视一下，又悄声说道：“县衙里正有怪事发生！半月前县令被人掐死，尸身也被砍成碎块，莫非你们不曾听说过？”

“我听说他是被毒死的！”马荣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那是他们的说法！”掌柜说道，“县令丧命后，只留下了一堆碎尸！听我一句，那里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今的县令可是个大好人。”乔泰说道。

“我不知道他到底怎样，”掌柜固执地说道，“不过那姓唐的和姓范的，都不是什么好鸟。”

“那老头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乔泰惊问道，“我看他连个苍蝇都不舍得拍死哩。”

“少理他那一套！”掌柜阴沉说道，“他不但……异于常人，而且还有些很不对头的地方。”

“什么地方不对头？”马荣问道。

“实话告诉你们，此地表面上看起来平安无事，实则并非如此。”掌柜说道，“我是个本地人，当然深知底里！从古时候起，这里就总出些怪人，以前听老爹讲过不少——”说着声音渐低，连连摇头，将乔泰推过来的一杯酒一口喝干。

马荣耸耸肩膀，说道：“我们自会查明真相，其中也不无乐趣。至于你说的姓范的家伙，我们怕是得为他劳神一二。刚才听守卫道是此人似乎失踪不见了。”

“但愿他从此不见了才好！”掌柜愤愤说道，“那恶棍向来不拘什么人都要敲诈一通，比衙役班头还要贪心。更有甚者，他还从不放过女人。生得倒是相貌堂堂，心地却够歹毒，天知道到底做过多少坏事！他和老唐关系很近，老唐总是千方百计护着他。”

“且罢，老范的好日子算是到此为止，”乔泰插话说道，“从今往后，他得在我二人手下做事。他一定收过不少贿赂，听说在城西还有个小田庄。”

“那是去年一个远亲死后留给他的。”掌柜说道，“田庄倒是稀松平常，地方不大，且又偏僻，靠近荒废的破庙。对了，如果他就是在那里失踪的话，定是被他们给降住了。”

“你就不能说得明白点儿？”马荣不耐烦地叫道，“谁是‘他们’？”

掌柜冲一名伙计吆喝一声，等那人送上两大碗面条后，才又轻声说道：“老范田庄的西边，就在乡间小路和官道的交口处，建有一座古庙。九年前，曾有四个和尚住在庙里，都是城东门外白云寺的人。一天早上，有人发现这四个和尚齐齐死去，喉咙全被切开了！后来再没人住，那庙便荒废至今，但那四人的鬼魂仍在里面游荡，曾有农夫看见夜里有灯火闪烁，人人都对那地方避之唯恐不及。就在几天前，我一个表兄晚上走过时，分明看见了一个没头的和尚，在月亮底下走来走去，脑袋正夹在胳膊底下哩。”

“老天！”乔泰叫道，“别讲这些吓人的事了！听得我汗毛直竖，如何吃得下去！”

马荣哈哈大笑。二人开始大吃面条，吃罢最后一根，乔泰起身在袖中摸索，掌柜却按住他的胳膊，说道：“长官千万不要这样！这小店里里外外全是你的。当初多亏了你，不然那些高丽骑兵早就——”

“好吧！”乔泰断然说道，“多谢你一番好意，但是要想我们再来的话，下次定得付你现钱不可！”说罢不顾掌柜一力反对，拍拍他的肩头，与马荣出门而去。

二人走到街中，乔泰对马荣说道：“兄弟，你我已是酒足饭饱，总得做些公事！且去城里瞧瞧如何？”

马荣看着四周的浓雾，搔搔头皮答道：“想来这得全凭跑腿了！”

沿街的店铺门前亮着灯笼，尽管雾气浓重，街中仍是熙熙攘攘。二人一路走去，随意看看本地出产的货物，偶尔上前问问价钱，不觉行至关帝庙前，便走进门去，买了几炷佛香点燃供上，以告慰阵亡将士们的在天之灵。

二人朝南而行时，马荣开口问道：“我大唐军队为何总要在边境上与胡人开战？为何不能让那些蛮夷自生自灭去？”

“兄弟你对政事真是一窍不通，”乔泰傲然答道，“我们理应助他们脱离蒙昧，并接受我朝教化！”

“说来那些突厥人倒也明些事理。”马荣说道，“他们并不强求本族女子出嫁时必须是处子之身，你可知道是何缘故？那是因为他们明白突厥女子从小常常骑马！不过千万别让我们汉人姑娘知道这些事！”

“休得啰唣！”乔泰怒道，“我们已经迷路了！”

二人驻足张望，周围似是一片宅院，石板铺出的路面十分平整，两边隐约可见高高的院墙，浓雾隔绝了所有声响，周遭一片寂静。

“前面是不是有座桥？”马荣说道，“那一定是横穿城南的运河了。要是顺着河岸朝东走，迟早能走回街市中去。”

二人穿桥而过，沿着水边朝前走去。

突然，马荣拽住乔泰的胳膊，抬手指向对岸。浓雾中一片迷蒙。

乔泰定睛细看，只见几个人肩扛一乘小敞轿，正在月光下行走，隐约看见一个光头男子盘腿坐在轿中，两臂交叉抱在胸前，似是裹着一身白衣。

“那怪人是谁？”乔泰惊问道。

“天知道。”马荣低声咕哝道，“你瞧，他们停下来了。”

这时一阵清风吹来，雾气稍稍散开，二人看见那伙人将小轿放下，站在后面的两名大汉忽然手举大棒，朝轿中人的头上肩上砸去。雾气又变得浓重，只听见“哗啦”一声水响。

马荣骂一声娘，对乔泰叫道：“快过桥去！”

二人转身顺着河岸飞跑，但是地面湿滑，且又看不分明，花了不少工夫才回到桥边，急匆匆穿桥而过，奔到对岸后，放慢脚步小心向前，周围却是一片寂静。二人在出事的地方左右逡巡时，马荣忽然蹲身下去，用手摩挲着地面，说道：“这里有些印子很深，那倒霉鬼一定就是在此处被推下河去的。”

浓雾略略消散，只见前方数尺开外有一摊泥水。马荣脱下身上的衣物交与乔泰，又踢掉两只皮靴，蹚入河中，水深刚及小腹。

“好一股臭气！”马荣怒道，“不过没见有什么尸体。”又在水中摸索半晌，方才走回岸上，脚底沾了厚厚一层淤积在河底的污泥，不禁嫌恶地说道，“不中用，我们一定是弄错了地方。这里除了几块泥巴和废纸之外，再无其他，真是糟糕透顶！赶紧拉我上去。”

就在此时，天上落起雨点来。

“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个时候下！”乔泰咒骂一声，转头看见一家宅院后门的门廊，黑洞洞冷清清的，急忙抱着马荣的衣物皮靴跑去暂避。马荣站在雨地里，等浑身上下都被雨水冲干净了，才走到门廊下，用项巾擦干全身。等到雨停之后，二人重又朝东走去，雾气渐渐稀薄，可以看见左手边是一排高大院墙。

“我们办事不力，兄弟。”乔泰颇为失悔，“换了有经验的官差，定能逮住那伙歹人。”

“再有经验的官差也不能飞过河去吧！”马荣悻悻说道，“那个白衣人看去实在古怪。刚刚听你那独臂朋友讲了几个好故事，谁知转脸就遭遇上了。不如我们去找个地方喝上一杯。”

二人一路走去，终于看见一盏彩灯在雾中闪烁，却是一家大饭馆的侧门，于是绕到正门前进去。楼下的前厅富丽堂皇，一名伙计见二人浑身湿漉，不禁怀疑地上下打量几眼，马荣乔泰报以怒视，随后顺阶而上，推开雕花精美的门扇，眼前一间阔大的厅堂，里面人声鼎沸。

第六回　醉相公吟诗对明月　新官差遇妓在花船

马荣乔泰朝四下打量，见座中宾客尽是衣履鲜洁、仪态庄重，心知此处必定花销甚巨，想是负担不起。

“我们不如另找个去处。”马荣低声咕哝一句，转身欲走。

宾客中有个瘦削男子，正独坐在门边的一张桌旁，此时起身哑声说道：“二位朋友，过来与我同坐一刻如何？独自一人喝闷酒，总是令我心中不快。”

只见那人两眼潮湿，一对眉毛高高弓起，似乎总是面带疑色；身着一件昂贵的深蓝丝袍，头戴一顶黑丝绒帽，衣服领口处却有几片污迹，几绺乱发从帽檐下滑脱出来，脸面看去略显浮肿，鼻尖通红。

“既然他主动开口相邀，我们不妨与他稍坐片刻。”乔泰说道，“我可不想被楼下那小子以为是被人踢出去的！”

于是二人在对面坐下，那男子立时又要了两大壶酒。

“敢问这位相公作何营生？”马荣待伙计走后，开口问道。

“在下名叫白凯，乃是船业主易本的管事。”瘦削男子说罢，举杯一饮而尽，又得意地说道，“不过，我还是个颇有名气的诗人哩。”

“你既然出了酒钱，我们也就不计较这许多了。”马荣慨然答道，仰头举起酒壶，将半壶酒水慢慢倒入口中，乔泰也依样而行。

白凯饶有兴致地从旁观望半日，大声赞道：“好生利落！此店品级甚高，按理说须得用杯子饮酒，不过二位的喝法却是简单别致。”

“只有在想要放开肚皮大喝一回时，我二人才会如此。”马荣揩揩嘴角，满意地说道。

白凯自行斟满一杯，又道：“讲些趣事给我听听！你们在道上讨生活的人，一定经过不少风浪。”

“在道上讨生活？”马荣愤愤叫道，“你这厮说话最好小心点，我二人是在县衙里做公的！”

白凯眉头一扬，双眉看去愈发高耸，对伙计叫道：“再来一壶酒，要最大的！”接着又道，“罢罢，听说新任县令今日刚刚驾临，二位定是他的亲随干办了，不过想必还当差不久，只因还没显出小官差们那副洋洋自得的神气来。”

“你可认得以前的县令？”乔泰问道，“听说他也会做几首诗。”

“却是不曾。”白凯答道，“我刚到此地不久。”忽然放下酒杯，欣然说道：“这最后一句总算有了！”又庄容望向马荣乔泰：“我已想出了一首咏月的好诗，念给二位听听如何？”

“免了免了！”马荣骇然叫道。

“要不就吟诵一番？”白凯仍不死心，“我有一副好嗓子，在座的其他宾客听了，也会大为赞赏哩。”

“罢了罢了！”马荣乔泰一齐叫道。乔泰见白凯一脸委屈相，接着又道：“我二人只是从不喜欢这些劳什子诗文。”

“可惜可惜！”白凯说道，“或许你二人一心信佛？”

“这厮是想存心找茬还是怎的？”马荣对乔泰说道。

“他已是喝醉了。”乔泰满不在意地答道，又对白凯说道，“别跟我说你就信佛。”

“我正是虔心向佛之人，”白凯愣愣答道，“还常去白云寺走动，庙中住持真是一位高僧，首座慧本讲经也十分精彩。有一天——”

“你且听着，”乔泰插话说道，“我们能不能再喝一杯？”

白凯朝乔泰投去责怪的一瞥，起身长叹一声，无奈地说道：“那就出去喝一壶花酒吧。”

“如今你又会说人话了！”马荣兴冲冲地嚷道，“你可知道什么好去处？”

“马儿焉有不识槽的？”白凯嗤笑一声，随即付了酒钱，三人一径出门。

外头依然飘着雾气，白凯引路走到饭馆背后，在岸边抬手打个唿哨，只见一条挂着灯笼的驳船从雾中浮现出来。

白凯上了驳船，对那艄公说道：“摇去大船上。”

“喂喂！”马荣叫道，“你不是说过要找姑娘喝花酒的？”

“正是，正是！”白凯欣然答道，“只管上来。”又对艄公嘱道，“抄近道过去，这二位相公心急得很哩。”

白凯屈身伏在低矮的船篷内，马荣乔泰也从旁蹲下。小船在雾中穿行，只闻得木桨击水的声音。半晌过后，桨声忽止，艄公灭了船头的灯火，小船顺势滑出一段后，终于无声无息地停在水中。

马荣伸出大手，按住白凯的肩头，随口说道：“要是给我们下套，非得拧断你的脖子不可。”

“休得胡说八道！”白凯怒道。

只听铁链“当啷”一声，小船又朝前行去。

“我们刚从城东的水门下经过，”白凯说道，“有几处地方的格栅已经松散，还请二位勿要告知你家县令老爷！”

过不多时，一排黑漆漆的大船出现在众人眼前。

“照例去那第二只。”白凯对艄公命道。

小船靠上大船的跳板。白凯给了艄公几文铜板，头一个登上船舷，马荣乔泰紧跟其后。甲板上凌乱地摆着几张桌椅板凳，白凯在其间左转右转，直走到舱房外，径直上前叩门。

一个胖妇人迎出来，身着玄缎长裙，满脸堆笑，露出一排黑黑的牙齿，开口说道：“白相公大驾光临，还请下到这边来。”

三人走下一道陡梯，进入一间宽敞的舱房内。屋梁上悬着两盏彩灯，发出暗淡的光亮，一张大桌占去了大半地方。三人在桌旁坐下，胖妇人一拍手，出来一个矮胖男子，生得面相粗陋，手里端着酒壶。

那龟公正倒酒时，白凯对胖妇人问道：“我的同行好友金桑在哪里？”

“他还没来。”胖妇人答道，“不过保管白相公不会无聊败兴便是。”说罢使个眼色，龟公随即打开后门，只见四个衣衫轻飘的姑娘鱼贯而入。

白凯大说大笑着迎上前去，一手拉住一个姑娘，口中叫道：“这两个就归我了！”又转脸对马荣乔泰说道，“不管你们如何想法，我可不能让自己落了空。”

马荣见一个姑娘身材丰满，圆圆的脸上一团喜气，便示意她过来坐下，乔泰则与那最末一个搭讪。只见这姑娘生得格外俊俏，却似是心绪不佳，问一声答一声，芳名叫作玉素，虽是高丽人，却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

“贵国风景很美，”乔泰揽着玉素的纤腰，开口说道，“我曾在那里打过仗。”

玉素一把推开乔泰，又轻蔑地瞥他一眼。乔泰自悔失言，连忙又道：“你们高丽人打仗十分勇猛，并且使尽了气力，不过仍是寡不敌众。”

玉素听罢，愈发不加理会。

“你这蹄子，难道不会说笑一二？”胖妇人斥骂道。

“别来烦我。”玉素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位客官又没开口埋怨。”

胖妇人站起身来，抬手意欲掌掴，口中怒骂道：“你这小淫妇，我来教教你什么是礼数！”

乔泰一把将妇人推开，叫道：“把你的手拿开，别碰她！”

“我们且去甲板上吧！”白凯叫道，“敢说月亮已经出来了！金桑很快也会赶来。”

“我想留在这里。”玉素对乔泰说道。

“随你喜欢。”乔泰说罢，跟随众人上了甲板。

一轮明月照耀着沿城墙停泊的一排驳船，暗黑的溪水那边，隐约可见对面的水岸。

马荣坐在一条矮凳上，将那个身材丰满的姑娘拥在膝头。白凯却将他的两个姑娘推给乔泰，说道：“别让她们扫了兴。此刻我心中另有高致。”

只见白凯背着两手立在船上，抬头仰望明月，似是心醉神迷，忽然说道：“既然你们一力固请，那我就来吟诵一首新诗。”说罢伸直细瘦的脖颈，口中发出尖锐悠长的声音：

放歌起舞，须得此友。

乐时助兴，哀时销忧。

月兮如银——

白凯吟了几句，停下稍歇，忽然俯首聆听片刻，瞥了马荣乔泰一眼，怒道：“好像听见有什么悲苦之声！”

“我也听见了！”马荣嚷道，“老天，别弄出那般难听的响动来！没见我正与这姑娘说正经话么？”

“我是说从下面传来的声音。”白凯执意说道，“想是你那朋友的相好，正在受着小小的教训哩。”说罢住口不语。

这时众人果然听见底下有打骂声和呻吟声。乔泰一跃而起，奔下船舱，马荣紧紧跟在后面。

只见玉素赤条条横躺在桌上，一名龟公抓住她的两手，另一个按住两腿，胖妇人手持藤条，正朝她身上抽打。

乔泰见状，一拳猛打在头一个龟公的下颌上，那人立时跌倒在地。另一个见势不妙，放开玉素的两腿，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来。乔泰跃过桌面，推得胖妇人后背正撞在墙上，又抓住持刀者的手腕用力一拧，那人痛得大叫一声朝后退去，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玉素翻了个身，拼命撕扯着被人塞在口中的破布条，乔泰扶她坐起，又将破布全都掏了出来。龟公弯腰正想去捡那匕首，马荣抬起一脚踹在他的肋间，于是那人复又抱着肚子缩进墙角里去。玉素一阵剧烈作呕，到底还是吐了出来。

“好个其乐融融的美满之家！”白凯在甲板上大声喝彩。

胖妇人见龟公从地上爬起，喘着粗气叫道：“去隔壁船上叫人！”

“只管把人都叫来！”马荣兴起喝道，同时折下一条椅子腿，权作棍棒之用。

“慢着，慢着！”白凯叫道，“太太最好小心些，这二位可是衙门里的差爷！”

胖妇人一听，立时面色煞白，连忙示意龟公回来，又跪在乔泰面前哭诉道：“求老爷开恩！小妇人只想教那妮子如何服侍老爷！”

“我明明跟你说过，别用脏手碰她！”乔泰怒道，解下项巾递给玉素，好让她揩净脸面。玉素起身站在一旁，浑身兀自抖个不住。

“老兄且去安慰她一二。”马荣说道，“我去把那个拿刀的家伙拽起来。”

玉素拣起衣裙，朝后门走去，乔泰跟在后面，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两旁皆是门户。只见玉素推开一扇门，示意乔泰进去，自己也随即走入。

这舱房十分狭小，舷窗下摆着一张床榻，另有一张小梳妆台，前面一只摇摇晃晃的竹凳，靠墙处放着一只大红皮箱，乔泰走过去在那衣箱上坐下。

玉素默默不语，将衣裙撂在榻上。乔泰讪讪地开口说道：“真是对不住姑娘，都是我的不是。”

“没什么要紧。”玉素漠然答道，俯身从窗台上取过一个小圆盒。乔泰无法将视线从她丰满圆润的胴体上移开，不由怒道：“还是穿上衣服的好。”

“这里实在太热。”玉素闷声说道，打开盒子取出油膏来，涂抹在腰间的伤处，忽又开口说道，“你瞧，你赶到的正是时候！皮肉倒还没破。”

“你就不能行行好，先把衣服穿上？”乔泰嘶哑说道。

“我还以为你想知道伤得如何呢，”玉素淡淡说道，“方才明明是你自己说的，都是你的不是！”说罢将衣裙叠起放在小凳上，然后小心坐下，开始梳理秀发。

乔泰眼看着她纤细柔滑的后背，恼怒地提醒自己若是现在上去亲热一番的话，未免太不体贴人意，却又从镜中瞧见她丰满的双乳，不禁喉头一噎，近乎哀求地说道：“别这副模样！随便哪个男人都抵挡不住你那两块！”

玉素回头惊讶地瞥了乔泰一眼，耸耸圆润的肩头，起身坐在乔泰对面的床边，不经意地问道：“你当真是衙门里的官差？来这里的人常常不说实话。”

乔泰见她转了话题，心中一阵感激，从靴筒里抽出一份公文递上。玉素先将两手在头发上揩了几下，然后接过，说道：“我虽不能读书识字，但是眼力却不坏！”说罢一扭纤腰，从床榻背后取出一只扁平包裹来，看去长方形状，外面用灰纸包得严严实实。

新官差遇妓在花船

玉素坐在床边，细细对比着乔泰所携官牒上的大印与包裹外面折缝处盖的印章，看过后将文书还与乔泰，说道：“你说的不错，确实是一模一样的官印。”然后若有所思盯着乔泰，一只手缓缓抓挠着玉腿。

“你怎么会有盖着县衙大印的包袱？”乔泰惊奇地问道。

“瞧瞧，可算是回过神来了。”玉素噘着小嘴说道，“你果真是个捉贼的官差？”

乔泰紧握双拳，冲口说道：“看这儿，姑娘！你难道不是刚刚被人打伤？你该不会把我想得如此下作，居然此刻就要与你快活一番吧！”

玉素瞟了乔泰一眼，口中打个呵欠，徐徐说道：“我也不知是否把你想得那般下作。”

乔泰听罢，立时站起身来。

乔泰回到大舱房时，见白凯正趴在桌上鼾声大作，胖妇人坐在对面，愁眉苦脸地对着酒盅出神。乔泰清账过后，又警告曰要是再敢毒打玉素姑娘的话，定不轻饶。

“她只不过是个高丽战俘，是我明公正道从官府手中买来的。”胖妇人尖酸说道，随即又讨好地附上一句，“不过老爷吩咐的话，对我来说，自然也与律法一般无二！”

这时马荣走入，喜孜孜地说道：“这里还真是个好地方！那胖妞儿更是一流货色！”

“很快就会有更出色的姑娘为老爷预备下，”胖妇人热心说道，“第五条船上有个新来的，模样俊俏，且又知书达理，虽说如今被一个主顾包下，但这种事都为时不久，没准过上十天半月——”

“好得很！”马荣赞道，“我们以后还会再来。不过告诉你的手下别再动刀动枪，一旦惹恼了我们，可是不认人的。”又去摇晃白凯的肩膀，冲他耳边叫道，“爱唱曲的，快快醒来！如今已是半夜，我们也该回去了！”

白凯抬起头来，恨恨地瞥了二人一眼，傲然说道：“你两个真是彻头彻尾的大老粗，根本体会不得我胸中的高情逸致。我宁愿留在此地，等着好友金桑前来，你们只知道饮酒乱性，真叫人腻烦。走开！我瞧不上你们！”

马荣笑骂几句，将白凯的帽子朝下一拉，遮住他的两眼，然后跟着乔泰上去，打个唿哨唤船过来。

第七回　偶获漆匣始闻逸事　夜探佛寺暗验陈尸

马荣乔泰回到县衙，见二堂内还亮着灯火。狄公正与洪亮密谈，案上满满堆着公文案卷等物。

狄公示意马荣乔泰在书案前的长凳上坐下，说道：“今晚我与洪都头一起查过了王县令的书房，仍未发现茶水是如何被下毒的。洪都头见茶炉放在窗前，便猜想或许凶手捅破了窗纸，用一根细吹管伸进屋去，将毒药吹入茶壶的水中。我们出去一看，却发现窗外镶有厚重的遮板，几个月都未曾打开过。那扇窗户正对着花园内一个阴暗的角落，因此王县令平日里只开书案前的另一扇。

“晚饭之前，我见过了城中四位里长，看去都是体面正派之人，那高丽坊的里长也来了，也是精明能干，他以前在高丽国时，似乎亦是官员一流人物。”

狄公略停片刻，翻看一下方才与洪亮议论时写下的笔录，接着又道：“用过晚饭后，我与洪都头又翻阅了档房中最要紧的公文，发现一应登记簿册都保存完好。”说罢推开面前的卷册，问道，“你二人今晚有何经历？”

“回老爷，我们怕是出师不利。”马荣懊恼地说道，“至于如何当差做公，我二人还得从头学起。”

“我自己也是一样。”狄公说着苦笑一下，“究竟出了何事？”

马荣先讲述一番九华庄掌柜关于唐主簿和范仲的议论。狄公听罢，摇头说道：“我想不出唐主簿会有什么不对头，他看似心情极糟，以为自己撞见了王县令的鬼魂，似乎受惊不小。不过我也疑心还有别的事，总之他令我颇为烦心，饭后喝过热茶，我便打发他回家去了。

“至于范仲，我们不该过分听信饭铺掌柜所说的话。他们常对衙门心存偏见，不乐意官府控制米价或是收取酒税。待他回衙后，我们自会判断其人到底如何。”

狄公呷了几口热茶，又道：“唐主簿还说起在附近确有吃人的猛虎出没，几日前害了一个农夫的性命。王县令一案一旦有所进展，你二人便出去打猎，设法逮住那畜生。”

“这差事我们乐意干，老爷！”马荣欣然说道，随即面色一沉，犹豫半晌，才又道出在河岸边模糊见到的那场蓄意害命的怪事。

狄公面露忧色，皱眉说道：“但愿是你在雾里看迷了眼，我可不希望再出一桩人命案！明日一早，你二人再去一趟，看看能否向住在附近的百姓打探一二。或许你们看见的景象，自有一番合情合理的说法，再等等看有无走失人口的案报。”

随后乔泰述说了他二人如何遇见叶家管事白凯，又如何去了花船，自是略去不少细处不提，只说在船上喝了几杯酒，又与姑娘们闲谈一阵。

狄公听罢面露喜色。二人见老爷如此，方才松了一口气。

“你们干得一点不坏！”狄公赞道，“今晚探听出了不少消息。妓馆娼寮正是无赖闲汉们聚集的场所，知道了如何走法自是好事。我们且来看看那些花船到底泊在何处，洪都头，你将我们刚刚看过的地图拿来。”

洪亮将一卷全城地图展开在书案上。马荣站起俯身细看，指着位于城西水门以东的第二座桥，说道：“就在这附近，我们看见那人坐在小轿上，然后在这边的饭馆里遇见白凯，又在运河里坐船朝东而行，从东边的水门出去。”

“你们如何能过得去？”狄公问道，“那两座水门一向都有粗铁栅拦着。”

“铁栅有的地方松了，”马荣答道，“一条小船可以从缺口处钻过去。”

“明早头一件事，便是派人前去修补。”狄公说道，“不过那些妓院为何要开在船上？”

“回老爷，唐主簿跟我说过，”洪亮插话叙道，“数年之前，蓬莱有过一位县令，不喜城内开有妓院，于是老鸨们只得搬到船上去开业，就泊在东边城墙外的溪流里。那个县令离任后，花船却依旧留在原地，因为对水手来说很是方便，他们可以不入城门，便直接从自家船上过去。”

狄公点点头，手捻颊须沉思道：“白凯这人听去颇为有趣，以后我倒想会他一面。”

“他是不是诗人我说不上，但肯定十分精明，”乔泰说道，“一眼就看出我二人曾是剪径强人，并且在花船上，也只有他听到那姑娘正在遭受打骂。”

“姑娘遭受打骂？”狄公惊问道。

乔泰一拍膝头，叫道：“还有那个包裹！我真是太蠢了，居然全都忘在脑后！那高丽姑娘给了我一个包裹，说是王县令以前交托给她的。”

狄公坐直起来，急切说道：“这可能是我们发现的头一条线索！只是王县令为何会将此物交给一个平常的烟花女子呢？”

“她说有一次被召去陪席助兴时，得识了王县令，”乔泰答道，“老色鬼很中意她，虽说不至于公然去花船上造访，却时常召她来县衙内宅中过夜。大约一月前的一天早上，她正要离开时，王县令将这包裹给她，还说想要藏匿什么东西的话，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才是最妥当的，并嘱她代为保管，不可让旁人知道，日后需要时再取回来。姑娘问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王县令却只是笑笑，说没甚要紧的，然后又板起脸来，郑重地嘱咐她万一自己遭遇到什么不测，务必请她将此物交给下一任县令。”

“既然如此，王县令被害后，她为何不带着包裹前来县衙？”狄公问道。

“那些姑娘们对官府怕得要命，”乔泰耸耸肩头答道，“她宁可等着衙门里有人去花船上时再见机行事，而我恰巧便是头一个。就是这东西。”说罢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包裹呈上。

狄公接在手中，上下一转，欣喜地说道：“且来瞧瞧里面到底有什么！”随即撕开封印，拆去裹在外面的灰纸，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黑漆盒，盒盖上镶着两根竹枝和几片竹叶作为装饰，用金漆印模而成，周围还嵌有一圈螺钿。

“这盒子倒是件值钱的古董。”狄公说着打开盒盖，一看之下，不由惊叫一声，里面竟是空无一物。

“定是有人做了手脚！”狄公怒喝一声，又拿起拆下的包纸，恼火地说道，“该学的东西果然不少，我应该先仔细检查过封印再撕开才是！如今悔之晚矣。”说罢朝椅背上一靠，拧紧眉头。

洪亮好奇地打量着漆盒，说道：“从大小和形状来看，想是存放文书用的。”

狄公闻言点头，叹息说道：“罢了，有盒子总归比没盒子要好。王县令定是将什么重要文书放在其中，比他收在书案抽斗里的更为要紧。乔泰，那姑娘将盒子搁在何处？”

“就在她的舱房里，床榻和墙壁之间的空当处。”

狄公目光犀利地瞥了乔泰一眼，淡淡说道：“明白了。”

“她向我保证说，”乔泰为了掩饰尴尬，忙又说道，“此事从未告诉过别人，也从没给人看过。但她又说自己不在时，其他姑娘也会用她的舱房，客人和仆从们都可随意进出。”

“如此说来，即使你那姑娘所言不虚，实则也是任何人都可拿到包裹！又是死路一条。”狄公说罢思忖半晌，耸耸肩膀又道，“我查看王县令的书房时，找到了一本簿册，你二人且过来，看看能否瞧出点眉目来。”

狄公打开抽斗，取出簿册递给马荣。马荣接过翻了一翻，乔泰也从旁探头打量，到底还是摇摇头还给狄公，口中说道：“回老爷，我们还是为你去抓几个歹人来得痛快。我二人都不会动脑筋，但是精通舞拳弄脚的力气活。”

狄公苦笑一下，说道：“我总得先查明了凶犯是谁，然后再派你们前去捉拿吧。但是不必担心，我这里另有一桩差使给你们去办，就在今晚，我须得去白云寺的后殿查看一番，事出有因不想让旁人知晓。再来瞧瞧这张地图，商议一下该如何行事。”

马荣乔泰凑在一处细看地图。狄公伸手一指，说道：“这寺庙坐落在城东，就在溪流的对岸和高丽坊的南边。唐主簿说过后殿就在墙边，墙后的山坡上则是一片密林。”

“院墙可以翻过去，”马荣说道，“要紧的是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寺庙后面。此时路上不会有多少行人。不过，我们若是三更半夜出城去，被东门的守卫看见了，非得搬弄口舌不可。”

乔泰抬头说道：“我们可以雇条小船，就在遇见白凯的饭馆背后。马荣很会驾船，自会带着我们穿过运河，再从水门下的缺口钻过去，直到溪流对岸，然后就得凭运气了。”

“好个主意。”狄公赞道，“我这就去换上猎装，然后出发。”

四人从角门出了衙院，顺着大街一路朝南。天气已见好转，一轮明月挂在空中。四人行至饭馆背后，果然找到了一只泊船，讲好价钱并付了佣金。

马荣不愧是个划桨的好手，熟练地驾着小船来到水门前，找到铁栅的缺口处钻了过去，直朝花船方向而去，靠近最末一条花船时，突然折向东边，很快便划到溪流对岸，拣了一处灌木丛生的地方停下。

狄公与洪亮下船后，马荣乔泰一起将船拖到岸上，藏在灌木丛下。

“老爷，洪都头最好留在这儿。”马荣说道，“船得有人照看，前面的路也不会好走。”

狄公点头同意，跟着马荣乔泰钻入灌木丛中。走到路边时，马荣拨开枝叶，只见路对面是密林覆盖的山坡，左边的远处依稀可见白云寺山门。

马荣抬手一指山坡，说道：“此时四下无人，我们赶紧跑过去。”

路对面的林中一团漆黑，马荣拽着狄公穿过茂密的灌木丛，乔泰走在前面的高处，几乎不曾发出响动。三人顺着陡峭的山坡朝上攀登。

马荣乔泰引着狄公，不时踏上前人踩出的羊肠小道，随后又在林中穿行。狄公早已不辨东南西北，而那一对曾经出没山林的绿林好汉，却仍在前头走个不停。

忽然间，乔泰来到狄公身侧，悄悄说道：“有人在跟着我们。”

“我也听到了。”马荣轻声附和道。

三人静立不动，靠在一处。这时狄公也闻得一阵微弱的沙沙声，还有低沉的咕噜声，似是来自左下方。

马荣扯扯狄公的衣袖，随即俯身趴在地上，狄公与乔泰也依样而行。三人匍匐着爬上一条山梁，马荣小心地轻轻拨开树杈，压低嗓子咒骂一声。

狄公朝下看去，只见一道浅浅的溪谷中，月光下有个黑影正在锯齿形的长草间大步跑动。

“一定是头老虎！”马荣激动地低声道，“可惜我们没带弓箭来。倒也不必担心，它不会袭击三个人的。”

“闭嘴。”乔泰咬牙说着，朝下仔细窥视。只见那黑影正在草间飞跑，跃上一块岩石，又溜进树丛中。

“那不是一只普通的野兽！”乔泰低语道，“刚才它跳起时，闪过一只爪子样的白手。那是一头人虎！”

一声奇异的长嚎划破寂静，几乎像是人声。狄公听了，不由得脊背一阵发冷。

“它已嗅出了我们的味道。”乔泰嘶哑说道，“我们赶紧奔到庙里去，应该就在这山坡下面！”说罢跳起身来，与马荣一左一右拽着狄公，使出浑身气力朝山下奔去。

狄公只觉脑中一片木然，那可怖的叫声还在耳边回响，自己被树根绊倒，又被人拉起来继续踉跄前行，衣袍也被树枝刮破，一阵强烈的恐惧攫住身心，只觉得随时会有一个沉重的庞然大物压上后背，然后伸出利爪撕裂自己的喉咙。

马荣乔泰忽然撒开手，自顾朝前跑去。狄公跌跌撞撞穿过灌木丛，只见面前出现一堵丈把高的砖墙，乔泰已蹲伏在墙边，马荣轻轻一跃，跳上乔泰的肩头，手抓墙头引身上去，然后跨坐下来，俯身朝狄公示意。经由乔泰相助，狄公抓住马荣的两手，被迅速拽上墙头。只听马荣叫道：“跳下去！”

狄公手抓墙头顺势滑下，直至两臂完全伸直后方才松手，正落在一堆垃圾秽物上，等到站起身来，马荣乔泰也已跳下。墙后的林中又传出长长一声嚎叫，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三人如今身在一个小花园中，对面是一座高高的大殿，建在宽阔的砖石台基上，离地足有四尺高。

“老爷，那就是你要找的后殿了！”马荣哑声说道，月光下一张阔脸看去十分疲累，乔泰正默默检视着衣袍上扯破的口子。

狄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汗出如浆，努力自持后开口说道：“我们先上那平台，绕行到大殿门口去。”

三人走到殿前，只见这平台呈四方形，十分阔大，汉白玉石板铺地，周围一片死寂。

狄公小心打量四周，过后才伸手推开沉重的殿门。只见殿内十分宽敞，却甚是幽暗，唯有明月透过窗纸映入一点微光，地上除了一排黝黑的长箱之外，别无他物，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腐臭之气。

乔泰暗骂一声，低声咕哝道：“那些全是棺材！”

“我正是为此而来。”狄公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支蜡烛，又叫马荣递过火镰，点亮蜡烛后，俯身一一细看贴在棺木正面的纸条，终于在第四口旁边停下，起身摩挲着棺盖，低声命道，“棺盖钉得很松，把它打开。”

马荣乔泰取出匕首，用力撬动棺盖，狄公在一旁焦急等待。只见他二人将棺盖抬起放在地上，黑漆漆的棺内冒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气，二人不由得后退几步，口中咒骂连连。

狄公急忙用项巾掩住口鼻，手擎蜡烛，俯看那尸体的脸面，马荣乔泰虽然心中畏惧，终是敌不过好奇心，也从狄公身后引颈望去。狄公一看，果然就是在走廊上撞见的那人，面上的神情依然十分高傲，细长的双眉立起，鼻梁挺直，左颊上有一块胎记，不同之处在于双目紧闭，凹陷的面颊上已显出点点青紫尸斑。狄公只觉心中一阵茫然，实在太过相像了，绝不可能是恶作剧，自己在空宅内撞见的无疑就是王县令的鬼魂。

狄公退后几步，示意马荣乔泰将棺盖放回，随即吹熄蜡烛，冷静说道：“我们还是不要顺原路返回的好。不如沿着外墙行走，到了殿前的山门附近再翻墙出去。虽然可能被人撞见，但是林子里却更加危险！”

马荣乔泰低声赞同。

三人顺着大殿，在墙根下的阴影处绕行，终于走到山门前，然后翻墙出去，在大路边的树下行走，又迅速横穿过去，钻入漆黑的林中，林子那边便是溪流。

洪亮正躺在船底熟睡，狄公上前将他唤醒，然后帮马荣乔泰将小船推入水中。

马荣正要上船时，忽然停住脚步。只听水面上传来一个高亢尖利的声音，正在吟唱：“月兮月兮，皎皎如银——”

遥见一叶小舟划向水门方向，歌者坐在船尾，手臂随着韵律的起伏正不停上下摇摆。

“那就是喝得烂醉的诗人白凯，到底还是回家去了！”马荣叫道，“不如让他走在前头的好。”

当那刺耳的吟声再度响起时，马荣又冷冷说道：“我原先觉得他唱得很是难听，不过说真的，自从在林子里领教过那一声吼叫之后，如今倒是觉得入耳多了！”

第八回　失娇妻船主报官府　查两案县令析疑情

早在天亮之前，狄公便已起身。昨夜从白云寺回来，狄公虽已筋疲力尽，但却没能睡好，两次梦见王县令的鬼魂立在榻前，于是猛然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室内却仍是空空如也，索性披衣下床点亮烛火，坐在书案前翻阅公文，直至天光破晓，红霞映窗。

一名衙吏送入早饭，狄公刚刚用罢，洪亮又提着一壶热茶进来，禀报曰马荣乔泰已出去督办修补水门之务，过后将去昨晚疑似发生异事的运河沿岸再度查访一番，尽量赶在早衙开堂前返回。衙役班头进来报曰范仲仍未露面，最后又有唐主簿的家仆前来送信，道是主人昨夜高烧发作，一旦稍稍康复，便会立即回衙当差。

“我自己也颇觉不适。”狄公低声咕哝一句，大口喝下两杯热茶，又道，“要是我的藏书都在这里就好了，其中有不少关于鬼魅和人虎的记述，只可惜以前从未留意过。做个县令，非得事事通晓才行啊！且罢，关于今日早衙开堂，昨晚唐主簿跟你已经议过，不知都有哪些事务要办？”

“没有多少，老爷。”洪亮答道，“有两个农夫关于划分田界争执不下，今早须得做出裁断，如此而已。”说着递上案卷。

狄公匆匆浏览过案卷，说道：“此事好在并不繁难。唐主簿做事精细，将旧地图一同收在鱼鳞图册(1)中，那上面清楚地标有原来的分界线。一旦了结此案，我们便可立即退堂，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办哩！”说罢站起身来。

洪亮助老爷换上墨绿织锦官袍，又戴上乌纱帽。只听三声锣响，预示早衙即将开堂。

狄公穿过二堂前的廊道，走出绣有獬豸图样的帷幕背后的小门，迈步登上高台，在案桌后的太师椅上坐定。只见大堂内人满为患，蓬莱百姓正急于一瞻新任县令的风采。

狄公朝左右迅速打量一下，查看一众衙员是否已各在其位。案桌两旁各设一张矮桌，早有书吏坐在那里，等候记录议程，笔墨纸砚皆已齐备。堂下有六名衙役分列左右，班头站在一边，手中缓缓摇动着长鞭。

狄公一拍惊堂木，宣布升堂，点过花名册后，看看洪亮放在桌上的案卷，对班头示意一下，于是两名农夫被带到案前，双双跪倒在地。狄公讲明了关于田界纠纷的决议后，二人磕头谢恩。

狄公正欲拍案退堂，却见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跛行上前，手拄一支颇有分量的竹杖，相貌甚是清俊，留着一副短短的髭须，修剪得十分齐整，年纪大约四十左右，在案桌前艰难跪下，开口时语声文雅悦人：“小民乃是船业主顾孟宾。老爷统管蓬莱，首次升堂便来搅扰，实在过意不去，只因贱荆数日不见踪影，令小民十分担忧，还望县衙帮助寻查下落。”说罢在地上叩头三下。

狄公暗暗叹一口气，开言道：“顾孟宾，你须将此事原原本本报来，本县方能再做定夺。”

“回老爷，小民于十日前迎娶贱荆过门，”顾孟宾叙道，“由于前任县令王老爷遽尔辞世，我等自是免去了大摆宴席，一力简朴行事。新妇依例在婚后第三日归宁，岳丈是经学博士曹鹤仙，就住在西门外。贱荆本应前天离开娘家，即本月十四日，当日下午便可回宅，小民见她未归，心想许是打算多住一天。谁知到了昨日下午，仍是不见人影，小民这才发了急，派我那管事金桑去曹家询问。岳丈告诉他说贱荆于十四日午膳后骑马离家返程，由其弟曹敏一路相送。内弟本应将贱荆送至县城的西门口，下午回家后，他对其父道是快要走上官道时，他看见路边树上有个鹳鸟巢，便让贱荆前头先行，预备掏几颗鸟蛋后就赶上来，结果爬树时不慎踩断朽枝，跌到地上扭伤了脚踝，然后一瘸一拐走到附近的农庄里，农人为他包扎了伤处，又用驴子驮着送回家中。既然姐弟二人分手时，贱荆就快要走上官道，料想她已是直接回城了。”

顾孟宾略停片刻，揩揩额上的汗水，接着叙道：“在乡间小路与官道的交口处，有一座军营值房，我那管事曾顺路进去打听，还有官道两旁的农庄与店铺，全都一一问过，都说那天并未见有单身骑马的女子经过。小民听罢惊惧万分，生怕贱荆遭遇到什么不测，这才赶来县衙，恳请老爷及时发告寻人。”

顾孟宾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两手捧着举过头顶，恭敬呈上：“小民写下的此文书，乃是关于贱荆年貌服饰以及坐骑的描述，那匹马面上生有白斑。”

班头接过文书，送到案桌上。狄公匆匆看罢，发问道：“尊夫人随身可带有珠宝，或是大笔银钱？”

“回老爷，没有。”顾孟宾答道，“我那管事曾问过岳丈，答曰只提了一篮糕饼，是岳母送给小民的礼物。”

狄公点点头，又问道：“可有什么人对你怀恨在心，因此企图加害尊夫人？”

失娇妻船主报官府

顾孟宾断然摇头，答道：“回老爷，或许有人对小民心怀不满，哪个争财逐利的行当里不是如此？但是无人敢犯下如此卑劣的罪行！”

狄公缓捋长髯，暗想若是当众盘问顾太太可否会与人私奔，怕是多有冒犯，理应先查明她的性情品格如何后再议，于是说道：“本县定会立即着手，做出必要的安排。县衙退堂后，让你那管事前来二堂，详述一番他四处打问的经过，免得重复行事。一旦有了消息，自会派人告知于你。”说罢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狄公回到二堂，只见一名衙吏正在那里等候，禀道：“船业主易本前来求见，说是想与老爷私谈几句，此刻正在前厅内等候。”

“他是何人？”狄公问道。

“回老爷，易先生是本地的富户，”衙吏答道，“他与顾孟宾先生同为全县最大的两个船主，名下的货船走遍高丽日本各地。二人在河边各有一个码头，整日造船修船，十分忙碌。”

“好，”狄公说道，“我正等着要见另一个人，不过此刻可以先见易先生。”又对洪亮吩咐道，“你留在这里接待金桑，并把他打听的主家夫人走失的详情全都记录下来。我去听听易本究竟要说何事，过后便立即回来。”

一个高大肥硕的男子正站在前厅内等候，一见狄公进来，立即跪倒在地。

“此处不是公堂，易先生请起。”狄公在茶几旁坐下，和蔼说道，“还请对面坐下。”

易本低声咕哝了几句谦辞，随后在座椅边缘小心坐下。只见他生得一张肥厚的圆脸，留着稀疏的髭须，四周围了一圈粗糙的络腮胡子，一双小眼中露出奸猾，令狄公心中不喜。

易本呷了一口茶水，似是茫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出几日，本县便会邀请当地所有名流前来衙院，”狄公开言道，“希望之后能与易先生长谈一二。此时有务在身，还请多多包涵。易先生若是有事前来，还望省却繁文缛节，直言便是。”

易本连忙躬身一揖，开口说道：“回老爷，身为船业主，小民一向谨守海防规章，事事依律而行。如今城内传言已久，道是有大批军火正通过蓬莱私运出去，小民以为理应将此事主动报知老爷。”

狄公坐直起来，怀疑地问道：“军火？运去哪里？”

“回老爷，自然是高丽无疑。”易本答道，“小民听说高丽人战败后十分恼火，正在图谋不轨，打算袭击那里的唐军要塞哩。”

“有人竟敢通敌叛国，真是无耻之尤。”狄公怒道，“你可知道都有谁参与其中？”

易本摇头答道：“回老爷，可惜小民还未能发现丝毫线索，只敢说我名下的货船与此勾当绝无干系！虽然这些只是传言，不过军塞统领一定也已有所耳闻，据说对于所有出港的船只，近来盘查得十分严格。”

“若是你再听到什么消息，务必立刻前来报知本县。”狄公说道，“还有一事，顾孟宾与你是同行，据你想来，顾太太可能出了何事？”

“回老爷，小民全无头绪。”易本答道，“不过，曹鹤仙当初未将女儿许配与犬子，如今该是追悔莫及了吧！”见狄公扬起两道浓眉，忙又说道，“老爷有所不知，我与曹鹤仙本是多年知交，同为排佛崇理之人，虽然从未正经议过他家小姐与我家长子的婚事，但我一向以为自是理所当然。不想三个月前，顾孟宾的发妻辞世后，曹鹤仙突然昭告曰要将女儿许配给顾孟宾！老爷想想，曹小姐还不到二十岁哩！况且顾孟宾还是个狂热的佛徒，据说将要捐一座——”

“够了。”狄公打断了易本的话，不想再听这些家中私事，于是转而说道，“昨天晚上，我的两名随从与你那管事白凯不期而遇，此人似乎颇不寻常。”

“小民但愿白凯遇见人时，总还稍稍清醒！”易本略显无奈地笑道，“他要么就是喝得烂醉，要么就是写几首歪诗。”

“那你为何还要留用他？”狄公惊问道。

“其中自有缘故。”易本解释道，“谁能想到如此诗酒放浪之人，却是个理财圣手！不瞒老爷说，当真是不可思议。有一天，我预备花上整整一晚的工夫与白凯一起查账，不料坐下刚说了几句，他便将所有账目从我手中一把取过，一边翻阅，一边随手记下些字句，随后交还于我，大笔一挥写下了结余数目，竟是不差分毫！又过了一天，我对他说军塞里需要一条战船，给他七天时间，为造船一事作个估算，结果当天晚上就大功告成了！正是因此，我才能抢在顾孟宾前头递上文书，从而揽到了这桩生意！”说着得意地一笑，又道，“只要他不曾耽误了我的正事，只管随意诗酒放浪去。他受雇的日子虽不长，却挣了普通账房二十倍的薪水。只有两件事令我不喜，一是他虔心信佛，二是与顾孟宾的管事金桑一味交好。不过白凯坚称佛家教义令他于心戚戚，而与金桑来往，则是为了探听顾家生意上的消息，有时自然也不无用处。”

“叫他过几日来一趟县衙，”狄公说道，“这里有一本貌似账簿的册子，看他能否瞧出些眉目来。”

易本朝狄公溜了一眼，意欲再问一事，却见狄公已站起身来，只好起身告辞。

狄公正要穿过庭院时，迎面遇见马荣乔泰二人。

“启禀老爷，水门铁栅上的缺口已经修好。”马荣说道，“回来的路上，我二人又去了河边，向第二座桥附近的几家大宅打问了一番，听仆人道是有时宴席过后，他们会将装有垃圾杂物的大桶放在小轿上，再抬去河边倒入水中。不过我们仍须挨家挨户地查问，看是否有人在昨天晚上做过此事。”

“原来如此！”狄公松了一口气，“此刻与我一起去二堂中，金桑想必正等在那里。”

三人一路行走时，狄公向马荣乔泰简述了一番顾太太失踪一事。

洪亮正与一个后生叙话。那人面容俊秀，看去大约二十四五岁，上前见过礼后，狄公问道：“看你的名字，可是高丽人氏？”

“回老爷，正是如此。”金桑恭敬地答道，“小民正是生在这高丽坊中。由于顾先生手下有许多高丽水手，他便雇我负责统管众人，并居中做个译语(2)。”

狄公听罢点头，见洪亮已对金桑所述做了笔录，便拿起来细细读了一遍，又交给马荣乔泰，对洪亮问道：“范仲最后被人看见时，是不是也在十四日，并且也是午后不久？”

“是的，老爷。”洪亮答道，“范家佃农说他吃过午饭后离开田庄，与男仆老吴一道朝西而去。”

“你这里写着曹鹤仙家也在附近。”狄公又道，“让我们且来弄个明白，取地图来。”

洪亮将大幅蓬莱全图展开在书案上，狄公拿出笔来，在城西一带划了个圆圈，并指着曹宅说道：“你们看此处，顾太太于十四日午膳后离家，先是朝西而行，在头一个岔路口右转。金桑，她的兄弟是在哪里与她分开的？”

“回老爷，在经过两条乡间小路交汇处的小树林时。”金桑答道。

“不错，”狄公说道，“范家佃农曾说过，范仲也是在同一时间朝西而去。为何他不朝东走，从田庄径直回城去呢？”

“回老爷，从地图上看去甚是便捷，但却难走得很。”金桑答道，“只是一条路人踩出的小径，雨后更是泥泞湿滑。范仲要是抄近路，比起绕远走官道来，实则花费的时间更多。”

“原来如此。”狄公说着又拿起笔来，在乡间小路交口与官道之间做了个记号，“我不信什么巧合，不过可以假设顾太太正是在此处遇见了范仲。金桑，他二人以前可曾相识？”

金桑犹豫片刻，方才答道：“回老爷，这个小民不知。不过既然范家田庄离曹家不远，顾太太未出阁时，许是见过范仲也未可知。”

“好吧，你所说的甚是有用，”狄公说道，“至于如何行事，回头再议。你可以走了。”

金桑离去后，狄公意味深长地瞧着三名亲信，撇一撇嘴，开口说道：“要是还记得饭铺掌柜对范仲所发的议论，当日发生的情形，自是可想而知。”

“顾孟宾还是防范得不够严实。”马荣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之意。洪亮却面带疑虑，慢慢说道：“老爷，若是他二人私奔，为何官道上的兵卒未曾看见？在那些军营值房的门前，总会有几名兵士整日坐守，一边吃茶，一边盯着来往路人，并且他们一定认得范仲，若是范仲与一妇人同行，定会看在眼里。还有范仲的男仆，不知又去了哪里？”

乔泰起身俯看地图，说道：“无论到底出过何事，正是发生在破庙前面。饭铺掌柜曾说过几桩怪事，都与那里有关！并且这一段路，不但从值房看不到，从范家田庄和曹家看不到，从顾太太的兄弟受伤包扎的小农庄也看不到。如此说来，顾太太与范仲，还有范家男仆，正是在这一带消失了踪影！”

狄公霍然起身，说道：“我们先去亲自查看一回，过后再议不迟，顺便也可见过曹鹤仙与范家佃农。此刻天气转晴，我们这就出发！昨夜那一番经历过后，我倒是很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好好骑上一程马哩！”

(1)　即中国古代的一种土地登记簿册。其中将房屋、山林、池塘、田地按照次序排列连接地绘制，标明相应的名称，由于田图状似鱼鳞，故得此名，亦称“鱼鳞册”“鱼鳞图”“鱼鳞图籍”“鱼鳞簿”“丈量册”。

(2)　指翻译语言之人。日本僧人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一书中，曾多次提到“新罗译语”。关于此书，请详后记中的相关记述。

第九回　田庄内查案审佃户　桑林中掘尸惊众人

城西门外，一队人马走在乡间土路上，正在田间耕作的农人见此情形，纷纷举头观望。狄公一马当先，三名亲信紧跟其后，另有班头与十名衙役骑马随行。

狄公打算抄近道去范家田庄，很快便发觉金桑说得一点不错。这条路果然十分难行，泥地上印出的辙痕变得干硬深陷，马匹不得不排成一列，缓缓前行。

经过一片桑树林时，班头驱马下田，赶到狄公身边，指着前面高地上的一座农舍，谄媚说道：“老爷请看，那里便是范家田庄！”

狄公沉下脸来，厉声说道：“以后不许再践踏良田！本县已仔细看过地图，自然知道那就是范家田庄。”

班头听罢垂头丧气，等狄公与三名亲随走过后，才与一个老衙役低声咕哝道：“瞧这青天大老爷，多么法度严明！还有他带来的那两个家伙，也是仗势欺人！我堂堂一个衙役班头，昨天居然也被叫去习武操练！”

“混口饭吃真是不易，”衙役叹气说道，“小人也是一样，况且还没个好亲戚，能留给我一座小田庄用来安身。”

路旁有一座小茅棚，狄公行至此处，跳下马来，只见前面一条小路蜿蜒通向田庄，于是命班头与众衙役留下，只带了三名亲随徒步走去。

马荣经过小茅棚时，一脚踢开大门，只见里面堆着许多木柴。

“真想不到！”马荣说着正要关门，却被狄公推到一边。只见柴草堆里有一件白花花的物事，狄公上前拣起，拿给三人一看，却是一方妇人用的绣花手巾，上面还留有淡淡的余香。

“农妇村姑们想必不会用到此物。”狄公说着，将手巾小心地纳入袖中。

四人走到半路上，看见一个身材健壮的女子正在田间锄草，身着蓝布衣裤，头上裹着一块花布，直起身来，目瞪口呆地望向四人。马荣冲她上下打量一眼，对乔泰低声说道：“比这更丑的我也见过哩。”

农舍十分低矮，里面有两间屋，靠墙的门廊下摆着存放农具的大箱，不远处还有一间谷仓，和房屋之间隔着一道高高的篱笆。门前立着个高个汉子，身穿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袍，正在打磨镰刀。狄公走上前去，开口说道：“我乃是蓬莱县令，领我们进屋去。”

那人面容粗糙，抬起一双小眼，迅速瞧瞧狄公与三名随从，笨拙地躬身一揖，引着众人走进屋内。四面皆是斑驳的灰泥墙，除了一张粗制长桌和两把旧椅外，别无他物。狄公靠在桌旁，命那农夫报上自家名姓，以及住在此地的另有些何人。

“小民叫作裴九，”那人阴沉答道，“是县衙里范仲老爷的佃农。两年前死了老婆，如今和女儿淑娘同住在这里。女儿烧菜煮饭，也帮我在田里做些农活。”

“这田庄要是只有一人操持，似乎不易。”狄公说道。

“小民手头宽裕时，也会雇个帮手，”裴九低声说道，“但不是常有的事。范爷这东家很是难缠。”说罢拧紧眉头，抬眼望了狄公一下，目露挑衅之色。

狄公见此人面色黝黑，宽阔的两肩略微佝偻，手臂筋肉结实，看去相当不善，便说道：“你且说说东家来时的情形。”

裴九抬手拽拽旧衣领的折边，生硬地答道：“范爷是十四日来的这里，当时小民父女俩刚吃过午饭。我想买新谷种，问他讨钱，他却不给，还叫老吴去谷仓里瞧瞧，那厮回来说尚有半口袋种子。范爷听了哈哈大笑，然后他二人便骑马朝西，直奔大路而去。衙里的差爷来时，小民已经说过这些话了，再无其他。”说罢两眼低垂，望向地面。

狄公默默注视着裴九，突然断喝一声：“裴九，抬头看着本县！快说，那妇人到底出了何事？”

裴九惊骇地望了狄公一眼，转身朝门口奔去。马荣一跃而起，一把揪住裴九的衣领，将他强拖回来，并按着跪在狄公面前。

“不是我干的！”裴九叫道。

“这里出过的事情，本县心里一清二楚！”狄公厉声说道，“还不从实招来！”

“老爷饶命，且听小民一一道来。”裴九绞着两手哭叫道。

“那就快讲。”狄公喝道。

裴九皱着眉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言道：“实情原是这样。就在那天，老吴牵了三匹马过来，道是东家和太太要在田庄里过夜。小民从未听说过范爷已经成家，但也没多问，因为老吴那厮从来不是个东西。我唤来淑娘，让她去杀一只鸡，和着蒜瓣下锅炒炒，再去把东家的卧房收拾妥当。东家这次来，定是要收租子的。我牵了马匹去谷仓里，刷洗过后又喂了草料。

“等我回到屋里，只见范爷正坐在这张桌旁，大红钱箱搁在面前。我知道他要收租子，便说才买了新谷种，一时钱不凑手。他张口骂了我几句，又叫老吴去谷仓里看看到底有没有成袋的谷种，过后又命我带着老吴去田里四处瞧瞧。

“我和老吴再回屋时，天已经快黑了，范爷从卧房内发话说要吃饭，淑娘便给他端了进去。我和老吴在谷仓前吃了碗稀粥，老吴说要是我给他五十个铜板的话，他就去告诉东家田里料理得很好。他拿到钱之后，便去谷仓里歇息。我一人坐在外面，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弄到这租子钱。等淑娘将厨房收拾停当后，我便打发她去阁楼上歇息，然后自己回了谷仓，在老吴旁边睡下。不知几时我醒过来，心里还想着缴租的事，却发现老吴已不见了人影。”

“想是摸到阁楼上去了。”马荣坏笑着插嘴道。

“休得轻口薄舌！”狄公冲马荣喝道，“你且闭嘴，让他说完。”

裴九并未理会这小枝节，拧着眉头又道：“我起身走到外面，发现三匹马也不见了，又看见东家的卧房里还亮着灯光，心想既然人还没睡，应该赶紧告诉他才是。我上去敲门，里面却没动静，绕到屋后一看，发现窗户开着，范爷和太太都躺在床上。我正想睡觉还点着灯实在造孽，灯油如今要十个铜板一斤哩，再定睛一瞧，才发现二人浑身都是血。我从窗户爬进屋里，想找那钱箱，却只看见我平常用的镰刀血迹斑斑掉在地上。我想一定是老吴那厮杀了二人，然后卷着钱箱马匹逃走了。”

乔泰听到此处，开口欲言，狄公连忙摇头示意。

“小民明知一定会被当作是凶犯，”裴九低声说道，“定会挨打受刑，直到招供为止，过后便绑去法场砍头示众，淑娘也从此没了安身之处。于是我将谷仓里的推车挪到窗下，将尸身从床上搬到车内，记得那妇人尚有一些余温。然后去了桑树林里，将两具死尸胡乱堆在树下，便折回谷仓里歇息，心想等到天亮后，带把铁锹再过去仔细挖坑埋起。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再去桑林时，却发现两具尸体都不见了。”

“你说什么？”狄公叫道，“不见了？”

裴九连连点头，“真的是不见了。我想定是被人看见，便跑去报了官。我赶紧跑回来，将范爷的衣裤与那把镰刀卷起，又用妇人的绣袍揩擦床席和地板，但是床席上的血迹擦不掉，我就整个揭了下来，连同其他东西捆成一包，藏在谷仓内的干草堆里。我又叫醒淑娘，告诉她说那三人天亮前便起身进城去了。小民说的全是实情，老爷，发誓没有半句假话！小民没有杀人，求老爷开恩，别让他们打我！”说罢伏在地上拼命叩头。

狄公轻捋长髯，对裴九说道：“你且起来，带我们去桑林中看看。”

田庄内查案审佃户

裴九连忙从地上爬起，乔泰兴奋地低声说道：“老爷，我们来蓬莱的路上，遇到的那人就是老吴！问问那几匹马是何模样。”

狄公命裴九细述范仲与妇人的马匹，裴九答道范仲骑了一匹灰马，范太太的坐骑则是面有白斑。狄公闻言点头，示意他继续朝前走。

一行人没走多远，便已来到桑林。裴九指着一片灌木丛，说道：“小民正是将死尸搁在了那边树下。”

马荣弯腰细看地上的枯叶，又拣起几片给狄公过目，说道：“这些黑斑定是血迹。”

“你二人最好在桑林里查看一番！”狄公命道，“这狗头不定又在扯谎！”

裴九一听，立时喊起冤来，狄公却并不理会，捻着颊须思忖半晌，对洪亮说道：“此案看似简单，实则恐怕未必如此。我们在路上遇见的那人，看去不像是个能杀人越货又卷走马匹的冷血凶犯，我看他更似吓得六神无主。”

半晌过后，林中传来簌簌之声，只见马荣乔泰返回。马荣举着一把带锈的铁锹，兴冲冲叫道：“启禀老爷，林子里有一小片空地，看去似乎才被人动过，埋入了什么东西。我还在一棵树下找到此物。”

“将那铁锹给裴九，”狄公冷冷说道，“这狗头自己埋进去的东西，理应自己再挖出来。前面带路。”

马荣拨开灌木丛，一行人朝前走去，乔泰一路拽着魂不附体的裴九。走近一看，空地中央果然有一片松土。

“动手快挖！”狄公对裴九喝道。

裴九朝掌心吐了口唾沫，开始挥锹掘土，很快便露出一件沾有污泥的白衣。马荣乔泰从坑内抬出一具尸体，放在旁边的落叶上。死者是个老头儿，头皮剃得精光，身上只裹着贴身衣裤。

“这人是个和尚！”洪亮叫道。

“接着再挖！”狄公对裴九厉声喝道。

裴九手里的铁锹忽然掉在地上。只听他喘着粗气叫道：“这便是东家了！”

马荣乔泰上前，小心地抬出一具男尸来。此人体格魁梧，筋肉结实，浑身一丝不挂，头颅几乎被完全砍断，胸前沾有一片干凝的血迹。马荣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几眼，赞道：“好一条壮汉！”

“将那第三具尸首也挖出来！”狄公叫道。

裴九手握铁锹，狠命地向下一插，却撞在石头上，下面再无尸体，于是不知所措地望向狄公。

“你这大胆刁民，究竟将那妇人弄到哪里去了？”狄公怒喝道。

“小民实在不知！”裴九惊叫道，“小民只将东家和太太送到这里，放在矮树下边，并没埋进土里去，并且从未见过这个秃头和尚！小民对天发誓，句句是实！”

“此地出了何事？”背后有人温文说道。

狄公回头一看，却是一个身材矮胖的老者，身穿一件富丽的绛紫绣金锦袍，一副硕大浓密的美髯直垂到胸口，几乎将下半个脸面完全遮住，头戴一顶学者的高纱帽，迅速打量狄公一眼，恭敬地敛袖长揖，开口说道：“小民曹鹤仙，虽薄有几分田产，却更喜深究理学。想来这位老爷必是新任蓬莱县令吧？”见狄公点头，接着又道，“有农户给老朽送信，道是官府派人去邻家范仲的田庄里公干，于是老朽便不揣冒昧主动前来，看看可否效劳一二。”说罢伸头想要窥看横陈在地的尸体。狄公迅速移步，挡在曹鹤仙身前，断然说道：“本县正在调查一起人命案，还请曹先生暂去路旁稍等，本县随后就来。”

曹鹤仙再次躬身一揖，迈步离去。洪亮待他走远后，方才说道：“回老爷，和尚的尸体上不见有暴力痕迹，据我看来，不像是死于非命。”

“待你我回衙后，即可真相大白。”狄公说罢，又转头冲裴九问道，“你且说说，那范太太是何模样？”

“回老爷，小民实在不知。”裴九哭诉道，“范太太刚进庄时，小民并未见到她，等我发现人已死时，却又满脸是血。”

狄公耸耸肩头，命道：“马荣，你去叫众衙役过来。乔泰，你看着尸体和这歹人，再命人用树枝扎成两个担架，好生将尸体运回衙院，并将裴九关入大牢。回去的路上跑一趟谷仓，让裴九说出死者衣物与床席藏在何处。我与洪亮回田庄去查看一下屋内，再问那姑娘几句话。”

狄公快步赶上曹鹤仙，只见他正在灌木丛中，一边用长手杖拨开枝叶，一边小心行走，家仆牵着一匹毛驴候在道旁。

“曹先生，本县此刻得去范家田庄走一遭，”狄公说道，“公事完毕之后，再去府上造访。”

曹鹤仙深深一揖，三绺长髯如折扇般飘洒开来，随后骑上驴背，将手杖横置在鞍上，迅速离去，家仆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如此出众的一副美髯，我平生还从未见过哩。”狄公略带歆羡地对洪亮说道。

狄公走回田庄的房舍中，命洪亮去田间唤那姑娘，自己先径去卧房。

只见卧房内摆着一张粗陋的大床，木纹毕现，另有两条长凳与一张简朴的梳妆台，靠门的墙角处立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一盏油灯。狄公低头看那大床，眼光落在床头附近一道深深的刻痕上，裂处看去还是崭新，似是最近才划下的刀痕。狄公疑惑地摇摇头，又踱到窗前，发觉窗上的木闩已经断裂，正要转身时，瞧见窗下的地上有个折好的纸包，于是上前拣起，打开一看，里面露出一柄廉价的女用骨制发梳，嵌有三枚圆圆的彩色玻璃作为装饰。狄公看罢，重又包起并纳入袖中，不禁疑惑地自问是否真有两个女子卷入此案中，在茅棚中发现的手帕当为富家女子所有，而这柄粗陋的发梳，则显然是农妇村姑所用之物，于是长叹一声，走回前厅，只见洪亮与裴九的女儿已等候在那里。

狄公见那姑娘十分惊恐，几乎不敢抬眼看人，便和蔼说道：“淑娘，听你爹爹说，那天你给东家做了一顿炒鸡块，味道很是不错哩！”

淑娘羞怯地望了狄公一眼，不禁微微一笑。狄公接着又道：“山野村食常常比城里的饭菜要美味得多，我想那位太太也很中意吧？”

淑娘面色一沉，耸耸肩头答道：“她可是傲气得很呢，就坐在卧房的凳子上，我上前问好时，根本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饭后去收拾碗筷时，她也没跟你寒暄几句？”狄公问道。

“那时她已经上床歇息去了。”淑娘应声答道。

狄公手抚长髯沉思片刻，又问道：“还有一事，你可认得顾太太？就是曹家的小姐，不久前才嫁到城里去的。”

“我以前在田里干活时，远远地看见过她一二回，还有她的兄弟，”淑娘答道，“听说她待人很和气，不像城里的那些大小姐们。”

“且罢，”狄公说道，“现在你替我们领路，去曹家走一趟，守在茅棚那边的衙役会给你牵匹马来，过后再随我们一道回城，你爹爹也会同去。”

第十回　老学究开言谈义理　狄县令解惑释谜团

曹宅坐落在一个松林覆盖的小丘之上，狄公惊异地发现原来竟是一座三层塔楼。他命洪亮与淑娘在门房内等候，自己随曹鹤仙登阶而上。

曹鹤仙一边顺着窄梯朝上走去，一边对狄公述说家史。此处原是一座古老的望楼，每逢打仗时颇有用处，很多年前便已成为曹家的产业，迄今已有数代。曹家世居在蓬莱县城内，曹鹤仙之父曾是个茶商，当他过世之后，曹鹤仙变卖了城里的宅院，举家迁至此处，叙完又道：“待我们上去书房内，老爷便会明白其中缘故。”

二人走入顶楼一间八角形的房中。曹鹤仙一挥长袖，指着窗外的风景，说道：“老爷请看！老朽非得有一隅清静之地，专门用来潜心思索不可。在这间书斋中，老朽方可心怀天地、广思万物，并从中生出许多新鲜创见来。”

狄公客套寒暄几句，发觉从北窗望出去，那座古庙清晰可见，但庙前的一小段路却被交口处的树丛遮挡住了。

二人在堆满书卷的桌旁落座，曹鹤仙急急说道：“敢问老爷一句，不知京师里的学人，对于老朽的理学体系有何评议？”

狄公暗想以前还从未听人提起过曹鹤仙的大名，于是委婉答道：“听说有人认为先生的学说独树一帜、颇有新意。”

曹鹤仙闻言大喜，满意地说道：“说老朽不囿于前人之论，敢于推陈出新自成一家，此言倒是不虚！”随即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清茶，献给狄公。

“令嫒究竟出了何事，”狄公发问道，“不知曹先生可否见教一二？”

曹鹤仙面露不悦之色，小心翼翼地整一整长髯，略带尖刻地说道：“老爷明鉴，小女的所作所为，无一不令老朽烦心费神！我本该清静无扰，谁知常被她搅得心绪不宁，以致无法钻研学问。我亲自教她读书识字，结果却又如何？她一向不读正经书，倒去看些史籍，请问老爷做何感想！史书中所载之前人，皆为头脑混沌的蒙昧之徒，其言行事迹，亦是可悲可叹，读来又有何益，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不过，后人常常也可以史为鉴，从中汲取教训。”狄公字斟句酌地说道。

曹鹤仙听罢，只是哼了一声。

“本县可否再问一事，曹先生为何要将令嫒许配给顾孟宾？”狄公又道，“听说先生一力排佛，斥之为愚昧无知的崇拜，本县甚为赞同。但顾孟宾却是一心向佛。”

“啊哈，”曹鹤仙高声说道，“要说这桩婚事，全是两家的妇人们背着老朽一手作弄而成的。女流之辈向来都是愚不可及！”

狄公心想如此说法未免太过武断，但还是姑且存而不论，又问道：“令嫒与范仲可曾相识？”

曹鹤仙两手一摊，“老朽哪里会知道这等事！没准她与范仲见过一两面。就在上月，那莽汉为了一块界石，竟然跑来与我聒噪。老爷明鉴，如我这般潜心治学之人，居然要与什么界石有所瓜葛，简直岂有此理！”

“想来二者倒是各有各的用处。”狄公淡淡说道，见曹鹤仙疑惑地瞥了自己一眼，连忙又道，“先生必是藏书甚富，只是对面靠墙的架上，不知为何空空如也，敢问书册都去了哪里？”

“老朽以前确有不少藏书，”曹鹤仙漠然答道，“不过所读愈多，所获愈少，常是些庸人之愚见，只会令我误入歧途。每次耐着性子拜读完某人的大作后，我便将那些书转赠给堂兄曹芬。这位堂兄家住京城，其人才思平庸，缺乏创见，只知一味因循前人，实为憾事一桩。”

狄公隐约记起曾与曹芬谋过一面，是在自己的好友大理寺侯主簿做东的一次宴席上。曹芬年事已高，酷爱藏书，一心治学，十分可敬。狄公抬手欲抚长须，却看见曹鹤仙端然危坐，正捋着他的那一副美髯，不由恼怒地停住手。曹鹤仙眉头微蹙，又开言说道：“老朽在此不妨略议几句，为老爷深入浅出讲个大概，不消说自然是本人的理学心得了。首先，老朽认为天地万物——”

狄公急忙站起身来，断然说道：“本县还有要事在身，必须立即回城，深感抱憾。日后另有机会，再与先生讨论不迟。”

二人一路降阶而下。狄公拱手道别，又说道：“今日午衙开堂，本县将会传唤与令嫒失踪一事有关的数人，想必先生也愿去听审。”

“那我的学问又该如何？”曹鹤仙责怪似的说道，“老朽实在不该被听审之类的琐事搅扰，打乱了心中清静。再说顾孟宾不是已经娶了小女为妻么？她即使有个三长两短，如今也该顾孟宾去料理才是。本人理学体系的一大根基，便是人人都应谨承天命，自守本分——”

“告辞了。”狄公说罢，上马离去。

狄公顺着小丘一路驰下，洪亮与淑娘跟在后面。忽然从道旁的松林里钻出一个少年，生得眉清目秀，立在地上深深一揖。狄公连忙勒住马匹，只听那少年急急说道：“请问老爷，有没有关于我姐姐的消息？”

狄公听罢肃然摇头，曹敏咬咬嘴唇，又冲口说道：“此事全都怪我！恳请老爷一定要找到姐姐！我们以前常同去乡间，她很擅长骑马打猎，又极其通情达理，简直不像个女子，应该生成男儿才是。”说罢喉头一噎，接着又道，“我们姐弟俩很喜爱乡下，家父却总是念念不忘城里，但是既然家产已尽——”说到此处，回头朝着曹宅方向不安地望了一眼，急急又道，“小生不该打扰老爷，若是被家父知道了，定会十分恼火！”

“不必多虑，但说无妨！”狄公见曹敏诚挚坦率，不觉心生喜爱，“令姊出阁后，你一定颇觉孤单吧？”

曹敏面色黯然，“回老爷话，姐姐比我更要孤单。她曾对我说过，对那姓顾的并无好感，不过既然有朝一日总得出嫁，况且家父又执意要做成这门亲事，嫁到顾家又有何妨？老爷明鉴，她生性便是如此，虽说有些漫不经心，却总是乐天顺命！但是几日前她回家时，看去却很不快活，跟我一句也不提有关新家的话。不知她到底出了何事？”

“本县正在尽力搜寻，”狄公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巾，正是在范家田庄茅棚内拣到的，发问道，“这可是令姊用过的罗帕？”

“回老爷，小生完全不知。”曹敏咧嘴一笑，“女子们用的物事，在我看来都十分相像。”

“还有一事，”狄公又问道，“范仲与贵府是否常有来往？”

“他只来过家中一次，说是有事要与家父面议。”曹敏答道，“有时我在田间遇见他，端的是身强力壮，箭法也极精，叫人好生喜欢，还曾教我如何做弩。县衙里那个姓唐的老朽远不及他人物出众，不过常到他的田庄里去。那老唐看人的样子，真是古怪得很哩！”

“且罢，”狄公说道，“令姊一旦有了消息，本县便会尽快告知令尊。再会了。”

狄公回到县衙，命洪亮将淑娘带去三班房中暂坐，等候午衙开堂。

马荣乔泰正在二堂内候命。只听马荣禀道：“我二人在谷仓里找到了血衣和床席，还有一柄镰刀，那妇人的衣物与顾孟宾所述一模一样。我又派了一名衙役去白云寺传话，命他们派人前来认尸。仵作此刻正在验尸，裴九那厮已被关入大牢中。”

狄公点头问道：“唐主簿回衙当差了吗？”

“我们已派人去告知他有关范仲一事，”乔泰答道，“想来即刻就该到了。不知老爷从那老学究口里，可曾听到了什么消息？”

狄公闻言十分惊喜，这还是两条大汉中头一次有人发问，可见对公事颇为上心，于是说道：“没有什么，只是发现那曹鹤仙不但傲慢愚蠢，而且还会扯谎。曹家小姐很可能出嫁前就识得范仲，她的兄弟说她婚后与顾孟宾不甚和睦。但这一出私通案，我觉得仍有不合情理之处，听过裴九和他女儿的说辞，或许会弄得更明白些。此刻我就写一份通告文书，发给全州的官府和兵营，请他们缉拿老吴。”

“老吴要是想卖掉那两匹马，就会被人逮住。”马荣说道，“马贩子们的组织甚是严密，他们彼此互通声气，与官府也有联系，还有一套专门给马匹烙印的特殊标记。若是新手想要将偷来的马匹脱手，绝非一桩易事，至少我一向是这么听说的！”最后言之凿凿地加上一句。

狄公微微一笑，振笔疾书一纸通告，又命衙吏拿去抄录，并立即发往各处。

这时只听三声锣响，马荣赶紧助狄公换上官服。

范仲身亡的消息已经传开，大堂内挤满了前来听审的百姓。

狄公发签命狱吏提人，裴九被带到堂上。狄公命他重述了一遍口供，书办一一录下，又高声宣读一遍，裴九确认无误，并在笔录上按过指印。狄公宣道：“裴九听着，即使你所述句句属实，当初发现出了人命后，不但未能及时报官，还企图藏尸隐瞒，此番行径亦有错处，暂且羁押几日，等候本县发落。如今且来听听仵作的尸报。”

裴九被带下堂去，沈大夫走上前来跪下，开口说道：“启禀老爷，死者确为县衙书办范仲，小民已仔细验过尸身，确系被一柄利器猛然割断喉咙而死。和尚的尸身由白云寺首座慧本前来认过，道是寺内的一名施赈僧人，法名叫作慈海。小民也已验过，发现尸身上下全无青紫伤痕，也无中毒迹象，拟断为心病猝发而亡。”说罢起身呈上写好的尸格。

狄公命沈大夫退下，又传裴淑娘问话。

洪亮带着淑娘走上堂来。淑娘经过一番梳洗，看去不无几分姿色。

“我对你说过这妞儿还挺不赖！”马荣对乔泰低语道，“只要把她们放在河里洗洗，就跟城里的娘儿们一样标致了！”

淑娘十分畏惧，经过狄公耐心询问，重述了有关范仲和那女子的情形。狄公又发问道：“你以前可曾见过范太太？”

淑娘摇摇头。狄公又问道：“既然如此，你怎么知道那天服侍过的女子就是范太太？”

“他二人同睡一床，难道还不是范太太？”淑娘答道。

堂下立时爆出一阵哄笑声。狄公猛拍惊堂木，怒喝道：“肃静！”

淑娘难堪地垂下头去，狄公一眼瞧见她别在发间的头梳，于是从袖中取出在农舍卧房里拣到的那一枚来，样式却是一模一样。

“淑娘，抬头看这发梳，”狄公说着，将发梳举在手中，“本县在田庄附近找到的，是不是你的东西？”

淑娘嫣然一笑，一张圆脸上漾出喜色，心满意足地自语道：“原来他果真弄到了一把！”忽又面露惊恐，忙用衣袖捂住嘴巴。

“是谁弄来要给你的？”狄公温颜说道。

淑娘眼中涌出泪来，叫道：“要是让爹爹知道了，一定会打我的！”

“淑娘，你瞧，”狄公说道，“如今你在公堂之上，本县有话问你，你就得回答。你爹爹已是有罪在身，你若是说出实话，对他也有好处。”

淑娘连连摇头，倔强地说道：“这不关我爹的事，也不关你的事，我不告诉你。”

“快招！不然就让你尝尝这个！”班头举起鞭子冲淑娘吼道，吓得淑娘尖叫一声，随即大哭起来。

“休得动手！”狄公冲班头喝道，心中十分不快，转头望向两名亲随，只见马荣拍拍胸口，似有疑问，狄公思忖片刻后，点头示意。

马荣立时快步下了高台，走到淑娘身边，对她低声说了几句。淑娘很快止住哭声，频频点头。马荣又低语几句，轻拍她的后背以示鼓励，冲狄公挤眼示意，随即回到原位站好。

只见淑娘用袖子揩揩脸面，抬头说道：“约摸一个月前，我与阿广在地里干活，他夸我眼睛长得俊，后来去谷仓里吃粥时，他又夸我头发长得好。那天爹爹去了集市，正巧不在家中，我便与阿广上了阁楼，然后——”略停片刻，把心一横，“然后我们就待在那里了！”

“且慢，”狄公问道，“这阿广是什么人？”

“老爷不知道阿广？”淑娘吃了一惊，“人人都认得他！地里活计多的时候，他常在白天帮人打短工。”

“他可说过要你嫁他的话？”狄公问道。

“倒是说过两遭，”淑娘得意地答道，“但我并没答应，想都别想！我跟他说，我要嫁个手里有田地的主儿，并且以后不许他夜里再来偷偷私会。我眼看就要满二十了，女儿家总得为自己的终身打算。阿广说他倒不计较我嫁给别人，但若是另有相好，他便会一刀割断我的喉咙。有人说他整天偷鸡摸狗，又无家无业，但他确实很中意我哩！”

“那这头梳又是怎么回事？”狄公问道。

“他这人还真是很有一手。”淑娘想起往事，不觉微微一笑，“上次我们遇见时，他说要送给我一样称心的玩意儿，好让我能记着他，我就说想要一把发梳，和头上戴的这个一模一样，他答应一定给我弄来，哪怕跑到城里去集市上找个遍！”

狄公点头说道：“就问这些。淑娘，你在城里可有地方暂住几日？”

“姨妈家就在码头边上。”淑娘答道。

洪亮带着淑娘离开大堂后，狄公冲衙役班头问道：“你可听说过阿广这人？”

“回老爷，那厮是个凶狠的无赖。”班头立即答道，“半年前，他打昏了一个乡下老头儿并抢走钱财，因此被带到衙里抽了五十鞭。两个月前，西门附近的一家赌馆里有人吵嘴斗殴，掌柜因此送了性命，我等疑心也是他做下的案子。阿广平时居无定所，要么在野树林子中过夜，要么在主家的谷仓里。”

狄公靠坐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头梳，半晌过后，方才坐起宣道：“本县已查看过命案现场，又听取了各方证词，现已断定，范仲与一衣着与顾曹氏相同的女子，于本月十四日夜里被阿广所杀。”

堂下立时发出一阵惊讶的低语声。狄公一拍惊堂木，又道：“此案另有一节，即首先发现命案的是范仲的男仆老吴，此人随即盗去范仲的钱箱，并牵了两匹马逃走。本县将派人捉拿罪犯阿广及老吴归案，并继续追查与范仲同行的女子的身份，还有其尸身的下落，以及和尚慈海与本案的关联。”说罢再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狄公回到二堂内，对马荣说道：“你好生送那裴九的女儿去她姨母家。有一个女子失踪，已经够你我忙碌的了。”

马荣退下后，洪亮皱眉说道：“适才老爷在午衙上的结语，令我甚为不解。”

“我也一样！”乔泰附和道。

狄公先喝过一盅茶，方才徐徐说道：“听过裴九所述，我便断定老吴并非凶手。假如他当真预备杀人劫财，从州府回来的路上尽可以下手，机会更多且不易被人发觉。其次，老吴是城里人，更可能用匕首而不是镰刀。使不惯镰刀的人，很难用它作为称手的凶器。再次，只有在田庄里干活的人，才会知晓镰刀收在何处，因此摸着黑也能拿到。

“老吴发现出了人命后，便盗走钱箱与马匹，是因为生怕被牵连进去，且又十分贪财，眼见有机可乘，于是生出邪念。”

“老爷说得很是合情合理，”乔泰说道，“但是阿广为何要杀死范仲？”

“此乃一场误杀。”狄公解释道，“阿广弄到了应许给淑娘的头梳后，那天晚上便去会她，没准盘算着献上此物，便能又得逞一回。他与淑娘定是约下过某种暗号，藉以知会彼此，但是那晚阿广去谷仓时，看见卧房内亮着灯光，这可是很不寻常，于是他推窗偷窥，半明半暗之中，隐约看见有两人并卧在床，便认定淑娘又结新欢。他本就性情凶暴，立时便去存放农具的大箱里抄出一把镰刀来，跳窗入室，给了床上二人各一刀。我在窗下拣到的头梳，正是从他袖中滑落的。至于他逃走之前是否发觉自己杀错了人，尚且不知。”

“多半他很快就发现了！”乔泰说道，“我很清楚那一类人！他们在开溜之前，一定会先瞧瞧屋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可拿，定是再一看两个死鬼，才发现女的并不是淑娘。”

“不是淑娘，又是何人？”洪亮发问道，“还有那和尚，又是什么来历？”

狄公拧起两道浓眉，说道：“须得说尚且毫无头绪。虽然从衣着服饰、所骑的白斑马和失踪的时间等看来，那女子确是顾太太无疑，不过从她父亲与兄弟的言语中，我对她的品性颇有了几分了解。要说她待字闺中时便与范仲有了私情，并且出阁后仍有来往的话，未免与她的性情不符。还有，曹鹤仙即便十分自私，对于女儿失踪一事如此漠不关心，也显得有悖常情。我疑心曹鹤仙深知那被杀的女子并非他的女儿。”

“那女子有意不让裴九和淑娘看清她的模样，”洪亮沉思道，“可能由于当真就是顾太太，因此不愿被人认出。她的兄弟说过，姐弟二人曾常去田间游猎，想必裴九父女都见过她。”

“确实如此，”狄公叹息说道，“即使真是顾太太，裴九看见她时正好满脸血污，一定也认不出来！关于和尚一事，午膳后我将去白云寺走一趟，探探虚实。洪亮，你让守卫预备好官轿待命。乔泰，你和马荣午后出去打探阿广的下落，尽早将他缉拿归案。昨天你二人说过要替我抓个凶犯回来，如今正是大好机会！还可去那古庙里仔细搜一搜，若是有人盗走了那妇人的尸身，想必也走不多远，保不定就藏在那古庙里。”

“我们定能捉住阿广，回来献给老爷！”乔泰信心十足地一笑，起身告退。

这时一名衙吏捧进午饭，狄公刚刚举箸，却见乔泰忽又折回，“启禀老爷，方才我经过大牢时，不经意瞥了一眼用来停尸的隔间，却瞧见唐主簿坐在范仲的尸身旁，正握着死人的手泪流满面哩。那饭铺老板说过老唐异于常人，想来就是说的这事了。看了着实叫人心中不忍，老爷此刻还是别去的好。”说罢离开二堂。

第十一回　访高僧再入白云寺　享美食初临大蟹庄

官轿往东门而去。狄公一路缄默无语，唯独经过横跨清溪的彩虹桥时，指点洪亮看那前方的白云寺。只见碧山映衬之下，汉白玉山门与宝蓝琉璃瓦铺就的檐顶十分夺目，景致煞是幽美。

轿子上了石阶后，在一处有敞廊环绕的庭院中稳稳落地。知客僧上前恭迎，狄公将大红名帖递上，那老僧说道：“法师此刻正在诵经，烦老爷稍候片时。”

老僧引着狄公与洪亮穿过三座大殿。大殿依着山势而建，一座高过一座，有雕刻精美的汉白玉石阶连通彼此。

在藏经阁后方，有一道陡峭的台阶，直通向一方狭长的平台。这平台在青苔密布的山石上由人工凿出，狄公听见汩汩的流水声，开口问道：“此地可是有一眼泉水？”

“回老爷，正是如此。”老僧答道，“泉水从这下面的岩石间涌出。四百年前，本寺的开山祖师正是在此地发现了弥勒佛祖的圣像，如今那圣像就供奉在深谷对面的神龛里。”

狄公这才看见在平台与峭壁之间，有一道约摸五尺宽的峡谷，上面架着一座小桥，由三块木板横接而成，桥对面有一个幽暗的洞口。

狄公走上木桥，朝下张望。只见这峡谷约有三丈来深，一道清涧在犬牙交错的大石间奔流而过，氤氲的雾气从谷底升腾而上，十分清凉宜人。桥对面的洞中有一座金色格栅，里面垂着猩红帘幕，不消说掩在其中的定是至尊圣物，即弥勒佛像了。

“那平台走到尽头，便是本寺住持的居室。”老僧说着，引路走到一幢小楼前。只见这楼阁坐落于古树环合的浓荫之中，上有飞檐斗拱，甚是华美。老僧进去通报后，请狄公入内，洪亮便坐在外面的石椅上歇息等候。

屋内摆着一张精美的乌木雕花长榻，上面设有大红丝绸软垫，只见一个矮小圆胖的僧人盘膝坐在正中央，身上裹着一领宽大厚硬的金锦僧袍，头皮剃得精光，正是白云寺住持海月法师。海月低头行礼后，示意狄公在长榻前的一张雕花扶手椅上落座，又转身将狄公的名帖恭奉至榻后的壁龛内。几面墙上悬着厚重的丝绸帘幕，上面绣有关于佛祖生平的图像，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异国熏香气味。

老僧端出一张小小的紫檀茶几，摆在狄公的座椅一侧，又沏上一杯香茶。海月待狄公呷了一口，方才开言说道：“贫僧拟于明日前去县衙拜会，不想老爷竟率先驾临，令贫僧惶恐之至，此番厚意，实在愧不敢当。”说话时声如洪钟，出人意表。

海月直视着狄公，眼光中一片温和友善。尽管狄公是个坚定的儒者，并且一向对佛教鲜少共鸣，此时也不禁心中暗赞这海月法师品格超迈、气度不凡，于是顺口称颂了几句白云寺的格局景致。

海月举起圆胖的手掌，说道：“凡此种种，全要仰仗弥勒佛祖的大慈大悲。四百年前，佛祖屈尊驾临人世，显灵于一座五尺来高的檀木盘膝坐像之上。本寺的开山祖师在石洞中发现此像，于是修建了这白云寺，以守护我华夏古国的最东方，并庇佑水手船工们出海平安。”又手拨琥珀珠串，轻声念了几句佛，接着又道，“敝寺即将举行一场庆典，贫僧正想恭请老爷赏光驾临。”

“本县不胜荣幸。”狄公点头还礼，“却不知是何庆典？”

“顾孟宾先生一向虔心向佛，”海月答道，“发愿要仿造一座同样大小的弥勒圣像，并赠予东都白马寺，必得完成如此一桩大功德而后快。他请的方师傅，乃是山东境内技艺最精的佛像匠人，先来寺中画了图样，又细细丈量一番，然后在顾宅中花了二十日，用杉木雕成坐像。顾孟宾对方师傅待若上宾，完工后还设宴相庆，请方师傅坐了首席。今日一早，顾孟宾已派人将杉木佛像送至敝寺内，装在一个精美的紫檀木盒中。”

海月点头微笑，显见得兹事体大非同小可，接着又道：“一旦择定吉日，杉木佛像便会在敝寺开光，军营统领答应将派出一队兵士护送至京城。举行开光庆典的日期时辰择定后，贫僧必会预先告知老爷。”

“启禀大师，吉日已经选好，”狄公身后响起一个深沉的声音，“就在明日晚间，二更天的亥正三刻。”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丰壮的僧人走上前来，海月口称这便是白云寺的首座慧本。

“今日一早，可是你亲去县衙中认尸？”狄公问道。

慧本庄重地点点头，说道：“回老爷，那慈海确是本寺的施赈僧人。至于他为何三更半夜跑去恁远的地方，我等实在不知。想来许是哪个农夫请他去那里做善事，不料路遇劫匪。老爷可是已有了线索？”

狄公缓捋颊须，答道：“想是有个不知名姓的第三人，千方百计想要隐匿那具女尸，慈海不巧经过，那人便想夺了袈裟包裹女尸，你也见到慈海身上只穿着贴身衣裤。想必二人有过一场厮斗，结果慈海心病猝发而亡。”

慧本闻言点头，又问道：“老爷有没有瞧见慈海的手杖落在尸身附近？”

狄公回思片刻，干脆答道：“没有！”话一出口，却忽然记起了一桩怪事：当曹鹤仙意外出现在桑林中时，本是两手空空，但是狄公赶上他同去道旁时，曹鹤仙却持着一根长手杖。

“贫僧正好另有一事要报知老爷，”慧本说道，“昨天夜里，有三名歹人溜进本寺，守门僧看见他们翻墙逃走，等到鸣锣告警时，那伙贼人已经跑入林中没了踪影。”

“本县即刻便去调查，”狄公说道，“能否描述一下那几人的样貌衣着？”

“夜里一片漆黑，守门僧看得不甚真切，”慧本答道，“不过说是均为彪形大汉，其中一人还留着一副乱蓬蓬的大胡子。”

“那守门僧若是能看得再仔细些，定会更有助益。”狄公不由浑身一紧，“他们可偷去了什么财物不曾？”

“那几个歹人对本寺的格局不甚明了，”慧本答道，“只摸进后殿乱翻了一气，那里不过停放着几口棺材罢了！”

“万幸万幸。”狄公议论了一句，又转头对海月说道，“本县蒙此盛意，明晚一定届时前来。”说罢起身道别，慧本与老僧引着狄公洪亮行至官轿前。

又经过彩虹桥时，狄公对洪亮说道：“据我想来，马荣乔泰在天黑之前不会回衙，此刻不妨去北门外的船厂和码头走一遭。”

洪亮向轿夫传话，于是一路朝北，走上城内另一条店铺云集的热闹大街。

北门外一派繁忙景象。船厂上立着几艘旧船，下面用木头撑起，许多赤裸着上身的工匠，正在船身上下里外来回奔走，号令声和钉锤声响成一片。

狄公还是头一次来到船厂，一边在人群中穿行，一边饶有兴致地四处看觑。走到尽头时，只见一艘平底大船侧倒在地上，六名工匠正在下面用干草点火，顾孟宾与金桑站在一旁，正与工头说话。

顾孟宾一见狄公与洪亮，连忙撇下工头，跛行着迎上前来。狄公好奇地询问工匠们为何点火。

“回老爷，这是小民最大的海船之一，”顾孟宾解释道，“如今放倒在地，将日久附集在龙骨上的野草藤壶等物烧去，不然便会减低船速，清除之后，工匠们再将板缝重新胶合。”狄公走近几步，意欲细看，却被顾孟宾拽住手臂，“老爷不可靠得太近！几年前，一根木梁被烧得松动，结果掉了下来，正砸在小民的右腿上，断处没有愈合好，从此就不得不靠这竹杖支撑行走了。”

“你这竹杖煞是美观，”狄公赏鉴道，“这种江南出产的斑竹，此地十分少见。”

“老爷所言甚是，”顾孟宾面露喜色，“夸奖过的人真不少哩。只是此种毛竹制成手杖，未免太过单薄，因此我非得将两支并在一起才合用。”又压低声音说道，“小民去过衙里听审，老爷查出的种种情形，令我甚为烦心。拙荆所作所为，实在骇人听闻，真是我顾家的奇耻大辱。”

“顾先生先不要遽下断语。”狄公说道，“本县在大堂上特意申明过，那女子究竟是何人，如今尚未查明。”

“老爷如此用心审慎，小民感激不尽！”顾孟宾连忙称谢，又迅速瞥了金桑和洪亮一眼。

“你可认得这方罗帕？”狄公问道。

顾孟宾见狄公从袖中抽出一条绣花丝织手巾，凑上前去匆匆一瞧：“认得认得。小民曾买了一整套手巾送给拙荆，这正是其中的一块。不知老爷从何处得来？”

“原是本县在古庙附近的道旁拣到的，想来——”狄公说了半句，忽然噤口不言，想起自己忘了询问海月那古庙是何时何故荒废的，于是对顾孟宾发问道，“你可听说过有关那古庙的传闻？据说里面还闹鬼，自然都是些无稽之谈。不过，若是当真有人夜间出没的话，本县须得查看一番。很可能白云寺内有些僧人行为不轨，偷偷溜去那里，做些不可告人的勾当。如此一来，便可解释死去的和尚为何出现在范家田庄附近，或许他正是在去古庙的半路上！看来本县最好再去白云寺一趟，向海月或是慧本问个清楚。海月法师还提到顾先生的虔心善举，明晚便举行开光庆典，本县亦会欣然出席。”

顾孟宾深深一揖，“老爷吃顿便饭再去不迟。码头那边有家上好的饭馆，水煮大蟹最是有名。”又转头对金桑说道，“你且自去行事，心中该有数吧。”

狄公意欲立时便去白云寺，转念一想，与顾孟宾长谈一回可能也会有所助益，于是命洪亮先回县衙，自己跟顾孟宾同行。

饭馆是一处临水的华丽楼阁，此时暮色降临，狄公与顾孟宾进门时，檐下的彩灯已经点亮。二人在朱漆栏杆边坐定，凉风习习，拂面而来，河上的船只来来往往，船尾亮着各色灯光，景象煞是宜人。

伙计送上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鲜红螃蟹，顾孟宾为狄公掰开几只，狄公用银签剔出雪白的蟹肉，蘸了姜醋送入口中，果然十分美味，又饮了一小杯黄酒，方才开言说道：“顾先生似乎认定范家田庄里的女子便是尊夫人。适才因为金桑在旁，有一句话不便相询，你认为尊夫人红杏出墙，可有什么根据不曾？”

顾孟宾眉头紧蹙，过了半晌方才答道：“回老爷，小民一时糊涂，娶了个家世背景完全不同的女子为妻，因此铸下大错。我虽说家资甚富，却是胸无点墨之人，这次非娶个书香门第的小姐，也是一片争强好胜之心使然，然而却是大错特错了。新婚才不过三天，我已看出她对新家并无好感。虽然我一力俯就，试图彼此诚心以见，却是徒劳无功，”说到此处，忽然语带酸辛，“她自觉饱读诗书，因此跟了我是屈身下嫁，没准出阁前有过私情——”说着嘴角抽动几下，举杯一饮而尽。

“身为局外人，对于夫妻间的微妙家事，实在无从置喙。”狄公说道，“本县相信你自有道理，但确实无法断定与范仲同行的女子就是尊夫人，且她是否被害身亡亦是不明。至于尊夫人是否可能卷入什么纠纷之中，你该是比我要清楚。若是果真如此，奉劝你当下说明，既是为她好，亦是为你好。”

顾孟宾迅速瞥了狄公一眼，狄公觉察到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恐惧，但仍然和缓说道：“小民知无不言，已经尽告老爷了。”

狄公起身说道：“眼见河上已是雾气迷蒙，本县还是即刻回去的好，多谢顾先生一番盛情款待！”

顾孟宾将狄公送至轿前。轿夫抬起官轿，横穿全城去往东门，一路上走得飞快，人人急着赶紧交了差好去用饭。

白云寺的守门僧见狄公去而又返，不由得惊诧莫名。

天王殿前空无一人，后面大雄宝殿内传来一片嗡嗡的诵经声，众僧显然正在做晚课。

一个面目阴沉的年轻和尚走来，告知狄公说海月与慧本正领着众僧做课，请狄公先去海月的居室内用茶。

二人默默穿过空寂的庭院。快到菩萨殿时，狄公突然停住脚步，出声叫道：“后殿失火了！”

只见浓烟卷着火舌，正从地面冒出，在空中不断翻滚升腾。

那僧人微微一笑：“那是为了预备要焚化慈海的尸身。”

“本县还从未见过焚尸，”狄公说道，“不妨去瞧上一瞧。”正要走上台阶时，不料手臂却被拽住。

“此典仪外人不得观看。”那僧人说道。

狄公一拂衣袖，冷冷斥道：“你年幼无知。切记此刻站在你对面的乃是本县县令，还不前头引路。”

后殿前的大炉内生着旺火，一名僧人正在用力拉风箱，旁边放着一只陶罐，还有一口长方大箱。

“尸体在何处？”狄公问道。

“就在那紫檀木箱里。”年轻僧人郁郁答道，“今日午后，衙里派人将尸身送来，焚化之后的骨灰会收在罐内。”

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使人不堪。

“现在领本县去海月法师的居室。”狄公命道。

年轻僧人引着狄公走上平台，便告辞去寻海月，似乎全不记得献茶一事。狄公倒也不以为意，独个儿在平台上踱来踱去，刚刚领略过焚尸炉边炙人的灼热，此刻迎面吹来从深谷中逸出的湿气，自是格外凉爽悦人。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尖叫。狄公静立谛听，却只闻得谷底的潺潺水声。又是一声尖叫，音调渐高，随即转为低吟，直至沉寂，正是从那供奉弥勒佛像的山洞方向传来。

狄公快步踏上直通洞口的木桥，刚走了两步，却猛然止住脚步。一片迷蒙的薄雾之中，只见死去的王县令正立在桥对面。

狄公呆望前方，只觉一阵恐惧攫住心脏。那鬼魂仍是一身灰袍，眼眶里似是空洞，茫然瞪视，凹陷的面颊上显出点点尸斑，令人惊骇欲绝。只见它缓缓举起一只透明的枯手，一边指向桥下，一边缓缓摇头。

狄公低头去看鬼手所指之处，只瞧见几块阔木板，抬头再看时，鬼魂似已消散在雾中，不见了踪影。

狄公浑身一竦，打了长长一个冷战，伸出右脚，轻踩一下桥面中间，那块木板立时脱坠下去，直直跌落在三丈来深的谷底岩石上。

狄公望着脚前的断桥，默默呆立半晌，方才缓步退回，抬手揩去额上的冷汗。

“烦老爷久等，小僧深感抱歉。”只听有人说道。

狄公转头一看，却是慧本立在身后，于是抬手指着桥断处，一言不发朝他示意。

“小僧已向海月法师说过数次，”慧本恼怒地说道，“那几块朽坏的板子须得更换，否则不出几日，定会酿出大祸来！”

“的确只差一点就酿出大祸，”狄公冷冷说道，“幸好本县走到中途略停了一下，只因听见石洞里传出叫声。”

“回老爷，那不过是几只鸱鸮罢了，”慧本说道，“它们不巧在洞口附近筑了巢。海月法师还得礼佛祝祷，一时脱不开身，小僧可否为老爷效劳一二？”

“那就有劳你了，”狄公答道，“还望代本县向海月法师致意则个！”说罢转身朝石阶走去。

焚尸炉内烈火熊熊

第十二回　错杀二人至死不悟　追查行迹仍旧无踪

马荣将淑娘送至她的姨母家，不料老妇人十分欢喜，非要留下马荣吃粥不可。于是乔泰便在三班房内等候，与班头一起吃了饭。马荣刚一回来，二人便一同出了衙院。

走上大街后，马荣说道：“你可知道我临走时，淑娘对我说了什么话？”

“说你是个大大的好汉。”乔泰随口答道。

“老兄对女人家果然一窍不通，”马荣傲然说道，“她们心里想着一套，嘴上却不肯直说，起码初识时候常是如此。淑娘说我人很和善哩。”

“老天爷！”乔泰惊叫道，“你？和善？这可怜见的傻丫头！不过我倒不必担心，既然你手里没有几亩田地，就根本没有机会，只是痴心妄想罢了。她想要什么东西，你也听见过的。”

“但我还有别的东西。”马荣喜孜孜说道。

“奉劝你脑子里先把女人放下，”乔泰咕哝道，“班头告诉我不少关于阿广的事，我们想要寻到他，不能只在城里转悠。他只是偶尔进城来喝酒赌钱，并不长住，在乡下才是如鱼得水，必有藏身之处。”

“既然那厮是个乡巴佬，想必不会离开蓬莱，”马荣说道，“一定是去了城西的林子里。”

“为何一定是城西？”乔泰问道，“就他眼下所知，还没人疑心他与那起命案有所关联。换了我的话，会在附近找个地方暂且躲避几日，探探风声再说。”

“那样说来，我们不如先去古庙里查看一番，”马荣说道，“正好一举两得。”

“难得你言之有理一回，”乔泰挖苦道，“我们这就前去。”

二人从西门出了城，骑马沿着官道下去，直走到位于岔路口的兵营值房，将马匹留在那里，然后步行至古庙，一路靠左而行，为的是隐在树后不被人发觉。

行至破败的山门前时，乔泰低声道：“我还听班头说，阿广虽十分蠢笨，却很会做木匠活，也会打架，使起刀子来很有一手，所以你我还是小心为妙。若是他果真藏在庙里，摸进去时可别让他看见。”

马荣闻言点头，蹑手蹑脚钻入山门旁的灌木丛中，乔泰紧随其后。

二人在茂密的林中费力走了半晌，马荣举手示意，又轻轻拨开树枝，冲乔泰点点头。二人一同仔细打量，只见庭院内苔藓丛生，对面立着一座大殿，石墙看去久经风雨剥蚀，一道残破的石阶直通向黑洞洞的殿门，门板早已不见踪影，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几只白色的蛱蝶在长草间扑棱棱上下翻飞。

马荣拣起一块石头，对着高墙掷去，咔啦几声掉在台阶上。二人一边静等，一边紧盯着殿门。

“我听见里面有动静！”乔泰低声道。

“我先进去探探虚实，”马荣说道，“你绕到侧门再进来，如果发现什么东西，就打个唿哨。”

乔泰朝灌木丛右边挪去，马荣则朝左而行，估算着快到大殿的左角处时，方才钻了出来，贴着高墙小心地行至石阶前，侧耳细听片刻，周围静悄悄的，于是快步上了台阶，进入殿内，又背靠门边的墙壁站定，待两眼逐渐适应了暗处，方才看见大殿内除了靠墙的旧神坛外空无一物，四根粗大的柱子支撑起屋顶，天花板上有横梁彼此连接。

马荣离开藏身之隅，朝神坛旁边洞开的一扇小门走去，经过大柱时，只觉头顶微风扫过，脚下迅速闪过一旁，抬头去看时，却见空中飞下一条黑影，正撞在自己左肩上。

马荣重重倒地，浑身上下跌得生疼，那企图偷袭他后背的大汉也跌在了地上，却抢先一步翻身爬起，站稳脚跟又跳上前来，意欲扼住马荣的脖颈。马荣飞起两脚踹在那人的小腹上，将他凌空过顶踢了出去，正待站起时，那人竟又扑将上来。马荣看准他的大腿根一脚踢去，不料对方迅速闪开，直扑到跟前死命抱住马荣的上身不放。

二人大口喘着粗气，都想勒住对方的脖颈。那大汉虽与马荣一般高大粗壮，却并非行家里手。马荣渐渐逼他朝供桌边退去，显得似是无法将手臂从大汉的紧箍中挣脱出来。当那人后背碰到供桌一角时，马荣突然挣出两臂，从对手腋下穿过并扼住他的脖子，努力踮脚站起，手上使力，迫得对方上身朝后倾去。待那人两手完全松开时，马荣全身压上，朝前猛推。只听一声闷响，大汉全身一软，再无力气。

马荣松开两手，让大汉顺势滑下，气喘吁吁地立在地上，低头看去时，只见那人躺在地上，双目紧闭。

忽然，那人动动双臂，做了个古怪而无力的姿势，重又睁开两眼。马荣蹲坐在他身旁，心知这人快不行了。

大汉用一双小眼冷冷盯住马荣，干瘦黝黑的脸面抽动几下，口中咕哝道；“我的腿动不了！”

“须是怪不得我！”马荣说道，“看你这情形，咱们扯不了几句，不如明说了吧。我乃是县衙里的差人，你就是阿广，对不对？”

“你合该烂在阴曹地府里！”阿广说罢呻吟起来。

马荣走到门口打个唿哨，又回到阿广身边坐下。

阿广见乔泰跑进门来，又咒骂两句，然后低声说道：“你那招投石探路再老套不过。”

“你那招泰山压顶也不新鲜。”马荣反唇相讥，又对乔泰说道，“他挺不了多久。”

“至少我宰了淑娘那贱婊子！”阿广咕哝道，“又找了个相好寻欢作乐，居然还躺在东家的大床上！对我来说，阁楼里的干草堆已经够舒服了！”

“你黑灯瞎火的看走了眼，”马荣说道，“不过我也不与你啰唣这些了，阎王爷自会对你原原本本道个明白。”

阿广闭目呻吟，喘气说道：“我身子骨结实，死不了！兄弟，我没弄错，那一刀就割断了她的脖子，都切到骨头上了。”

“你倒是很会使镰刀，”乔泰开口说道，“和她睡在一起的是谁？”

“这我可不知道，我也管不了这许多。”阿广紧咬牙关，喃喃说道，“他也吃了一刀，血从喉咙里直喷出来，还溅了淑娘一身，这小娼妇活该有此报应！”说罢咧嘴想笑，忽然浑身一颤，面色变得死灰。

“还有谁在这里出入过？”马荣随口问道。

“实话告诉你这蠢货，除了老子我，再没别人。”阿广咕哝道，突然惊恐地盯着马荣，“我不想死！我怕！”

马荣乔泰默默注视着阿广，神情肃然。

阿广嘴角歪斜着一笑，整个面目变得扭曲，手臂抽动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这厮到底还是死了，刚才差点要了我的命。”马荣嘶哑说道，站起身来，“他平躺在一根高高的横梁上，伺机偷袭，但是跳下之前弄出了一点响动，我这才闪开了半步，还好为时不晚。要是让他撞个正着，定会让我断成两截！”

“如今是你让他断成了两截，算是打个平手。”乔泰说道，“既然老爷吩咐过，我们就在这庙里四处搜搜。”

二人一路看过中庭与后院，连空禅房和庙后的小树林也没漏掉，可惜除了几只惊散的田鼠外，仍是一无所获。

二人又回到大殿内，乔泰若有所思瞧着供桌出神，说道：“有件事你可记得？这供桌后常有一个深窖，和尚们在兵荒马乱时用来藏些银烛台铜香炉之类。”

马荣点头说道：“最好瞧上一瞧。”

二人将供桌推开，后面的砖墙下果然有个很深的窖子。马荣弯腰朝里细看，咒骂一声，愤愤说道：“这里面竟然塞了一堆和尚用的破禅杖。”

二人从山门出来，走回兵营值房，对那管事的什长道是阿广已死，并嘱他派人将尸身送去县衙，然后上马回城，进西门时，天已完全黑了。

行至衙院门前，二人正遇见洪亮。洪亮道是刚从船厂回来，老爷留在那里与顾孟宾一道用晚饭。

“今天我吉星高照，”马荣说道，“不如请你们两位去九华庄，美美地吃上一顿再说。”

三人一进饭馆，却见白凯与金桑同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大壶酒。白凯歪戴着帽子，看去兴致甚好，欣然叫道：“欢迎二位朋友！快快过这边来！金桑刚到不久，你们可劝他多饮几杯！”

马荣走上前去，对白凯厉声说道：“昨晚你醉得不省人事，大大得罪了我们兄弟，还高声唱些下流曲子，搅得人清静不得，非得罚你一回不可，今日酒钱归你，饭钱归我，如何？”

众人大笑起来。掌柜送上几样简单却美味的饭菜，五人喝过数巡。白凯再要一壶时，洪亮起身说道：“我们还是回衙吧，老爷就快回去了。”

“老天！”马荣叫道，“一点不错！我还得禀报在庙里的遭遇哩！”

“你二人到底还是佛光普照去了？”白凯半信半疑地说道，“说来听听，哪家寺庙有幸受了你们的烧香许愿？”

“我们在破庙里捉住了阿广，”马荣说道，“那庙真是荒废已久，除了一堆破禅杖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

“这线索可是要紧得很哩，”金桑笑道，“你家老爷听了，定会大喜过望！”

白凯见三人要走，正欲离席相送，却听金桑又道：“来来，白兄，你我再稍坐片刻，此处甚佳，不妨多饮几盅。”

白凯犹豫片刻，重又坐下，说道：“也好，那就再来最后一小杯，切记我从不赞成狂喝滥饮。”

“若是今晚我二人再无差事，过后一定再来，”马荣说道，“只想看看你二人如何干那最后一杯！”

三人返回衙院，见狄公正独坐在二堂中。洪亮发觉老爷面色灰暗，显得十分疲惫，但是听过马荣禀报阿广一事后，却又渐露喜色，开口说道：“如此看来，我对于误杀的推断果然不差，不过那女子仍是下落不明。阿广杀人害命后，立时便逃走了，甚至连钱箱也没拿走，对于后来的事自然一无所知。盗去财物的老吴不定见过卷入此案的第三人，等他被捉拿归案时，便可真相大白了。”

“我二人在庙里和周围的林子里到处搜遍，没看见有女人尸首。”马荣说道，“只是在供桌后面，发现了一堆和尚们常用的破禅杖。”

狄公直坐起来，疑惑地叫道：“和尚用的禅杖？”

“回老爷，都是些废旧不用之物，”乔泰插话道，“而且全是破的。”

“真是奇怪！”狄公沉思半晌，精神一振，对马荣乔泰又道，“你两个辛苦了一天，赶紧回去好好歇息一下。我与洪亮再议几句。”

待两名亲随告退后，狄公又靠回椅背，对洪亮讲述了一番在白云寺里险些跌落断桥的经历，最后说道：“我再说一遍，这是特意做下的手脚，专为取我性命。”

洪亮担忧地望了狄公一眼，说道：“不过，那木板也可能真的已经朽坏，结果老爷放脚上去一踩——”

“并非如此！”狄公断然说道，“我只是试探着轻轻踩了一下而已。”看洪亮一脸不解，又加上一句，“就在我刚要过桥时，看见了王县令的鬼魂。”

这时只听“哐啷”一声，不知哪里的门扇砰然关闭，余音犹自回响。

狄公猛然坐起，怒气冲冲地说道：“我明明跟唐主簿讲过，叫人把那扇门修理一下！”一见洪亮惊得面色煞白，便住口不语，端起茶盅送到嘴边，一眼瞥见茶汤上浮着些灰色的碎末，不觉呆望半日，方才缓缓放下，低声说道，“洪亮，你看，有人在茶里放了什么东西。”

二人默默看着那些灰色粉末渐渐溶化在热茶里。狄公突然伸手在桌面上一抹，然后淡淡一笑松了口气，自嘲地说道：“都怪我疑神疑鬼，洪亮。那门刚才猛地一关，将房上的灰泥给震落下来了，如此而已。”

洪亮闻听此言，也长出了一口气，走到桌案前，为狄公重又沏上一杯茶水，方才坐下说道：“那断桥之事不定也是一样，自有合情合理的解释。我实难想象凶手谋害了王县令之后，居然还敢再对老爷下手！我们对他究竟是何人，尚无一丝头绪，并且——”

“但他对此也不知情，”狄公插言道，“并且他也不知朝廷派来的查案官会留些什么线索给我，没准以为我现在按兵不动只是为了等待时机。那人无疑正密切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并因为某些行动而视我为绊脚石。”说罢轻捋几下长髯，接着又道，“如今我要尽量出头露面，引得他伺机再次下手，于是便可能露出马脚来。”

“老爷万不可冒此风险！”洪亮骇然叫道，“那歹人定是心狠手辣，且又诡计多端，天晓得又在谋划什么新伎俩了！并且我们尚不知道——”

狄公似是听而不闻，突然起身擎起烛台，断然说道：“洪亮，你随我来！”说罢快步穿过庭院，直奔内宅，洪亮紧跟在后。

狄公穿过漆黑的廊道，一径走到书斋，立在门口，先举起烛台四下打量一番，只见家什物品都在原处未动，方才行至茶炉前，命道：“洪亮，将那把座椅挪过来。”

洪亮将座椅挪到橱柜前，狄公踩上去，秉烛细看房上的朱漆横梁，兴奋地说道：“把你的小刀给我，再拿一张白纸来！替我举着烛台照亮。”

狄公将白纸平铺在左掌中，右手握刀，用刀尖轻刮着横梁表面，然后下了座椅，小心地用纸把刀尖揩净，将小刀还给洪亮，又把白纸折好并纳入袖中，问道：“唐主簿可否还在公廨内？”

“回老爷，我过来时，瞧见他还坐在桌前未去。”洪亮答道。

狄公快步走出书斋，行至公廨。只见唐主簿正蜷缩在椅中呆望前方，案头燃着两支蜡烛，看见二人进来，急忙从座中立起。

狄公见他面色憔悴，不无体恤地说道：“唐主簿，忽闻下属横遭不幸，想必令你震惊不小，还是回家去早早歇息的好。不过，我想先问你几件事，王县令出事前不久，有没有叫人修缮过书斋？”

唐主簿皱皱眉头，随即答道：“回老爷，出事前不久并未修缮过。那还是在半月之前，王县令对我道是有位访客提起房顶上有一片地方脱了色，并答应会派个漆匠来修补，等那漆匠来做活时，若是他正忙于公务，便让我带人进来。”

“那访客却是何人？”狄公追问道。

唐主簿摇头答道：“回老爷，小人委实不知。王县令在当地名流中人缘颇佳，几乎人人都拜会过他，常在早衙后去书斋里吃茶闲谈，王县令时常亲自为客人烹茶，比如海月法师，慧本法师，船业主易先生和顾先生，曹先生，还有——”

“想来那漆匠应是有迹可循，”狄公不耐烦地插言道，“蓬莱一带不生漆树，本地的漆匠想必不会太多。”

“正是因此，王县令十分感谢那人的好意，”唐主簿说道，“我们根本不知道当地还有漆匠。”

“你去问问衙内守卫，”狄公命道，“他们至少曾经见过那漆匠！然后去二堂报知于我。”

狄公回到二堂，在书案旁坐定，对洪亮急急说道：“正是掉在茶杯里的灰尘令我茅塞顿开。那歹人瞧见煮茶的热气蒸得房上漆皮变色，皆因王县令的铜茶炉从不挪动地方，于是就想出这么一条毒计来！他让一个同伙扮成漆匠，伪称前来修补房顶，乘机在茶炉正上方的屋梁上钻了一个小孔，放几只小小的蜡丸进去，蜡丸内事先灌好毒药，如此一来便大功告成了！他深知王县令读书兴浓时，常常等到水滚多时，才会走到炉前倒水沏茶，灼热的水汽早晚会将封蜡化开，蜡丸一旦掉进滚水中，立时便会化掉，不留一点痕迹，既简便易行又万无一失！方才我果然发现屋梁上有个小孔，就在漆皮变色处的正中央，边缘还残留着一小块蜡。王县令就是这样被害身亡的！”

这时唐主簿进来禀道：“回老爷，有两名守卫还记得那漆匠，说是在王县令出事前大约十天时来过一遭，当时王县令正在主持午衙开堂。漆匠是个高丽人，从码头边的一条船上过来，只会说几句汉话。由于我事先交代过此事，守卫便领他去了书斋，一路跟得很紧，免得那人顺手牵羊拿走什么东西。他在横梁上修补了半日，然后爬下梯子，口中嘀咕着损毁得实在厉害，应将整个房顶都重新刷漆才是，然后便出门而去，从此再没见过。”

狄公听罢，朝椅背上一靠，郁郁说道：“又是死路一条！”

第十三回　兄弟结伴再登花船　情侣欢会不意反目

马荣乔泰兴冲冲地赶回九华庄，正进门时，乔泰欣然说道：“这下你我可以美美地喝上一回了！”

二人走入店内，却见金桑一脸不悦，抬手一指旁边，只见白凯埋头伏在桌上，面前摆着一排空壶。

“白兄一气灌下了许多，”金桑懊悔说道，“劝他慢用，他也不听，如今脾气大坏，我也无能为力。若是你二位肯帮忙照看他一下，我这就告辞了。说来好生可惜，那高丽姑娘正等着我们去哩。”

“哪个高丽姑娘？”乔泰问道。

“就是二号花船上的玉素姑娘。”金桑答道，“今晚她告了假，说是要领我们逛逛高丽坊中的几个好去处，连我都闻所未闻的。我已雇了一只驳船，预备载众人过去，还可在河上饮酒作乐。此刻我得去告诉他们，今晚不能成行了。”说罢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马荣机灵地说道，“我二人可以帮你叫醒他，再说明其中缘故。”

“我已经试过了，”金桑说道，“不过有言在先，此时他脾气坏得很哩。”

马荣戳戳白凯的肋条，又揪着衣领拽起，冲他耳边大声叫道：“老兄醒醒！咱们出门喝花酒去！”

白凯睁开一双醉眼望着三人，着意含混不清地说道：“让我再说一遍，再说一遍，你们真是讨厌透顶！全是一群下流酒鬼，跟你们混在一起，没的玷辱了我。大家从此一刀两断，哪个我都不理了！”说罢重又埋头伏在桌上。

马荣乔泰听得哈哈大笑。马荣对金桑说道：“若是他这么想，你还是随他去吧！”又对乔泰说道，“我们就在此处清清静静喝上两杯，到了该走的时候，想必这厮也该醒过来了。”

“只是因为白凯而去不成高丽坊，未免可惜，”乔泰说道，“我们还从没去过那里。金桑，就算没有白凯，你能不能带上我二人走一遭？”

金桑撇一撇嘴，答道：“这可不大容易。你们想必听说过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高丽坊中的事务谢绝外人插手，至于县衙里的差役，除非是里长开口请来帮忙，否则不得擅入。”

“岂有此理！”乔泰说道，“我们可以扮成平常百姓过去，脱了帽子再扎起头发，谁也认不出来。”

金桑面露犹疑之色，马荣叫道：“好个主意，那就走吧！”

三人正要起身，白凯忽然抬起头来。

金桑拍拍白凯的肩头，劝慰道：“你在此处好好休息一阵，等睡到酒醒再起来不迟。”

白凯跳起来推翻座椅，手指颤颤地指着金桑，开口叫道：“你这背信弃义的好色之徒，明明答应过要带我同去的！别以为我看着像是喝醉了，就来戏耍作弄，休想！”说罢抄起一只酒壶，对着金桑比比划划。

众食客纷纷朝这边观望。马荣咒骂一声，一把夺下白凯手中的酒壶，怒道：“真是没法子，我二人一路拽着他就是了。”说罢与乔泰一左一右挟起白凯，金桑自去付了酒账。

四人走到外面，白凯又涕泪交流地埋怨道：“我难受得很，实在走不动了，只想躺在船上。”说罢索性坐在大街中央。

“那可不行！”马荣一边拽他站起，一边得意地说道，“今早我们已经修好了水门，你那进出方便的耗子洞如今堵了个严严实实。劝你还是动一动这身懒骨头，好处多着哩！”

白凯听罢，索性扯开嗓子哭叫起来。

“给这厮雇一乘小轿得了！”乔泰对金桑愤愤说道，“你们先去东门口等着，我二人去跟守卒打个招呼，好让他放行。”

“幸好有你们同来，”金桑说道，“我尚不知铁栅上的缺口已经修过。那就东门口再会。”

马荣乔泰一路朝东而去。马荣斜眼瞅瞅乔泰，只见乔泰一言不发，只管迈步疾走。

“老天爷！你不会又是动心了吧！”马荣忽然说道，“虽说倒不是常常动心，但是一动起来就不可收拾！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要悠着点儿来，处处留情留不多，如此这般才能尽享其中快活，而不是自寻烦恼。”

“我也是不得已，那姑娘令我十分中意。”乔泰低声道。

“罢了，就随你自便吧，”马荣无奈地说道，“但是过后可别说兄弟我没提过醒。”

二人走到东门，见金桑正在与守卒大声理论。白凯坐在一乘小敞轿上，放声唱着下流小曲，两个轿夫听得乐不可支。

乔泰对守卒道是他二人奉了官府之命，要带白凯去溪流对岸与某人对质。守卒虽然面有疑色，但还是放他们出城去了。

付过轿金之后，四人穿过彩虹桥，在对岸另雇了一条船。这时马荣乔泰将黑便帽摘下塞入袖中，又用一截油绳将头发系住。

只见一条高丽大船停靠在二号花船一侧，上面悬着一串彩灯。

金桑登上甲板，马荣乔泰挟着白凯，也跟了上去。

只见玉素俏立在栏杆旁，身穿一件高丽式的印花白绸长裙，用丝带在丰胸下系成一个漂亮的大蝴蝶结，两端飘然垂地，乌发盘成高髻，耳后簪着一朵白花。乔泰瞪大两眼痴痴相望，心中赞叹无已。

玉素浅浅一笑，迎上前来，说道：“我竟不知你两个也一道来了，为何头上要缠着那古里古怪的东西？”

“小声点儿！”马荣说道，“可别告诉旁人！我们是乔装改扮后才来的。”又对二号花船的老鸨叫道，“太太快叫我那胖妞儿到这边来！我要是晕了船，还得让她帮忙扶着头哩！”

“去了高丽坊，还愁没有姑娘！”金桑不耐烦地说道，又对三名船夫喊了几句高丽话，于是船夫将驳船推开，划起桨来。

甲板上有张上过漆的矮桌，周围摆着几只软垫，金桑、白凯与马荣上前盘腿坐下。乔泰正要过去，玉素却冲他指指舱门，噘着小嘴说道：“你不想瞧瞧高丽船是什么样子？”

乔泰瞥了那三人一眼，只见白凯正在倒酒，金桑与马荣聊得兴起，便走到玉素身边，低声说道；“这会子没了我也无妨，就跟你去。”

玉素看着乔泰，眼中熠熠有光，乔泰只觉得平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动人的女子。玉素下了楼梯，走入舱房，乔泰也跟着进去。

房内有两盏丝制彩灯照亮，摆着一张低矮宽大的乌木雕花长榻，上面嵌有螺钿为饰，榻上铺着厚密的苇席。墙上悬有绣花织锦，朱漆妆台上立着一只古雅的铜香炉，里面冒出袅袅青烟，散发出一股略显刺鼻的薰香气味。

玉素走到妆台前，整一整簪在耳后的白花，转头笑问道：“戴在这里可好？”

乔泰望着玉素，眼中爱怜横溢，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痛楚，嘶哑说道：“如今我才知道，你还是穿着本族的衣裙，在自家地方时最中看。奇怪的是高丽女子总穿白衣，对我们汉人来说，白衣却是作丧服用的。”

玉素连忙凑上前去，伸出纤纤玉指按在乔泰唇上，低声道：“别说这不吉利的话！”

乔泰紧紧搂住玉素，吻上她的樱唇，半日方歇，又走到榻前坐下，将玉素拥在身侧，附耳低声说道：“等回到那边的船上，整晚我都会守着你！”

乔泰想要再度亲近时，玉素却将他一把推开，起身低语道：“你与人相好时，总是恁般冷冰冰的？”说罢解开胸前的蝴蝶结，双肩忽地一抖，长裙滑落到地上，一丝不挂立在乔泰面前。

乔泰跳下地来，抱起玉素置于榻上。

上次欢会时，玉素还颇为拘谨，此时却像乔泰一般火热。乔泰只觉从未如此倾心爱慕过任何一个女子。

一时云散雨收，二人双双并卧。乔泰发觉船行渐慢，心想该是靠近高丽坊的码头了，又听见甲板上传来一阵喧闹，正想翻身坐起，去拣扔在榻前地上的衣裤，玉素却伸出两条玉臂，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悄声说道：“别撇下我一个人！”

只听头顶上一声巨响，接着又是怒骂叫喊之声。金桑突然闯进门来，手中举着一把长刀。玉素的手臂也骤然勒紧，像钳子一般死死箍住乔泰的脖颈，对金桑叫道：“还不快干掉他！”

乔泰试图掰开玉素的双臂，刚刚挣扎坐起，但是玉素的全身分量压得他又倒下去。这时金桑冲到榻前，举刀直刺向乔泰胸口。乔泰奋力一扭上身，想将玉素甩开，金桑一刀刺下时，玉素的身体正好挡在乔泰前面，于是刀尖便直直插入了她的身侧。金桑拔出刀来，踉跄后退几步，瞪着雪白肌肤上涌出的鲜血，似是无法置信。乔泰终于甩脱了那两条软绵绵的胳膊，从榻上一跃而起，抓住金桑持刀的手腕。金桑回过神来，冲着乔泰的右眼猛击一拳，右腕却被乔泰两手握住，用力一拧，刀尖便掉转回去，指向自家胸口。金桑虽用左手回击，但是乔泰猛地朝前一送，利刃便深深刺入了金桑的前胸。

乔泰将金桑推到墙边，转头去看玉素。只见她手捂创口，半身犹在榻上，指缝间渗出殷殷鲜血。

玉素抬头望着乔泰，眼神古怪，双唇翕动，含混地说道：“我非这么做不可！我国需要军火，高丽必得复兴！不要怪我——”口唇抽动几下，叫道，“高丽万岁！”随后喘息一声，浑身一阵颤抖，仰面倒下。

乔泰听见马荣正在甲板上高声怒骂，来不及穿上衣裤便奔出门去。只见马荣正与一个身材高大的船夫拼命扭打。乔泰上去一把箍住那人的脖子，又用力一扭，眼见他瘫倒下去方才松手，顺势一脚踢入水中。

“我已经收拾了一个，”马荣喘息说道，“还有一个定是跳进水里去了。”

乔泰见马荣的左臂上一片殷红，于是叫道：“到下面来，我替你包上！”

金桑仍旧靠墙坐在原地，俊秀的面孔变得扭曲，两眼无神地盯着玉素的尸身。

乔泰见金桑嘴唇翕动，弯腰凑上前去，切齿说道：“军火藏在哪里？”

“军火？”金桑喃喃说道，“哪里来的军火！只是个幌子罢了！专为引她上钩的，她却信以为真。”说罢一阵呻吟，握着刀柄的两手不停抽搐，面上汗泪交流，“她……她……我们都是猪猡！”随即双唇紧闭，血色尽失。

“如果不是军火，那你们究竟偷运何物？”乔泰急急问道。

金桑刚一开口，只见一股鲜血涌出，呛得他不住咳嗽，到底吐出两个字来，“黄金！”随后浑身一软，歪斜着倒在地上。

马荣盯着金桑与死去的玉素，已是来回打量了半日，心中狐疑不知底里，这时方才开口问道：“那姑娘正要叫你当心时，就遭了这厮的毒手，可是如此？”

乔泰点了点头，迅速穿好衣裤，将玉素的尸身轻轻抱起放在榻中，又用那件白绸长裙覆上。正是丧服的颜色，他心中暗想着，低头凝视她那平静的面容，轻声说道：“忠心不二……我真不知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了不起，马荣！”

“好个哀艳凄婉！”背后有人徐徐说道。

乔泰马荣急忙转身，只见白凯两肘抵在窗台上，正从舷窗外朝内窥看。

“老天爷！”马荣叫道，“我把你全忘在脑后了。”

“真是有失厚道！”白凯斥道，“我虽说手无缚鸡之力，但也有自己的招数，那就是脚底抹油，方才就躺在船边窄窄的跳板上。”

“还不赶紧绕回来！”马荣低声道，“正好帮我把胳膊扎上。”

“你这血流得简直像杀猪一般。”乔泰懊悔说道，抓起玉素的腰带给马荣裹住伤口，“怎会弄成这样？”

“说时迟那时快，”马荣叙道，“一个狗头忽然从后面抱住我，我正想低头弯腰把他从头顶上甩下来，不料又上来一个，一脚踢在我小腹上。见他拔出刀来，我心说小命今日休矣，背后那个不知怎的突然手下一松，我赶紧一拧身子，总算躲过了这窝心的一刀，只扎在左臂上。然后我用膝盖猛顶那人的大腿根，又冲他下巴上结结实实来了一拳，打得他仰面朝天倒在栏杆上。背后那厮一定是见势不妙，便跳水逃走了。紧接着又冒出第三个，看去人高马大，我正觉左臂挂了彩颇不灵便，可巧你就来了！”

“这样扎住的话，很快就能止血，”乔泰说着，将腰带的两端绕到马荣颈后打了个结，“好生将胳膊用带子吊住。”

乔泰扎紧绷带时，马荣脸上一阵抽搐，过后问道：“白凯那厮在哪里？”

“我们去甲板上看看。”乔泰说道，“不定他正忙着喝剩酒哩！”

二人上来一看，甲板上却空无一人，连叫白凯几声，只听雾中传来打桨声，划破了周围的寂静。

马荣愤愤骂了一句，跑到船尾一看，发现备用的小舟已不见踪影，于是冲乔泰叫道：“这狗娘养的！他偷了小船溜走了！”

乔泰紧咬双唇，怒道：“有朝一日捉住那厮，我非得亲手拧断他的瘦鸡脖子不可！”

马荣努力朝雾中张望，徐徐说道：“等我们捉住了再说不迟，可恨白凯已经抢了先机。如今这船似是在下游某处，非得花上不少工夫，才能摇回码头去。”

第十四回　狄公详析未遂谋害　女子蒙面现身公堂

马荣乔泰回衙时，已近午夜时分。二人将高丽船泊在彩虹桥下，又叫东门守卒派人上船看紧，免得被人动了手脚。

狄公仍在二堂内与洪亮密议，见两名亲随形容狼狈，不禁十分惊异。

听马荣述说此番遭遇时，狄公渐渐转惊为怒，待马荣禀完，从座中一跃而起，反剪两手在地上来回踱步，忽然开口说道：“真是难以置信！就在图谋取我性命之后，居然又想害死两名官差！”

马荣乔泰闻听此言，目瞪口呆地望向洪亮，于是洪亮低声简述一番在白云寺内的断桥一事，只是省却了王县令的鬼魂现形一节不提，因为他深知这对英雄好汉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只怕鬼怪等物。

“那些狗头布下了圈套，”乔泰沉思说道，“对我二人的偷袭是事先谋划过的，还有九华庄里那一大篇话，更是精心演练过的好戏！”

狄公似是听而不闻，驻足说道：“原来他们是在私运黄金！放出偷运军火的谣言来，只是为了声东击西，但是为何要向高丽私运黄金？我一向以为高丽国颇多黄金哩。”说罢恼怒地揪揪胡须，回到书案后坐下，又道，“今晚我与洪亮议论那些歹人为何想要除掉我，想来他们一定以为我掌握了更多内情。但是为何又要加害你们两个？船上的一场恶斗，显然是在你们与白凯金桑道别后就安排好的。不妨回想一下，是不是你们在桌上说过什么话，使得他们起了戒心。”

马荣皱眉深思，乔泰也捻着髭须凝神不语，半晌后说道：“不过是些寻常闲话而已，还有几个笑话，除此之外——”说罢郁郁摇头。

“我说过我二人去了破庙，”马荣插话道，“因为老爷在堂上对众人说过要将阿广捉拿归案，所以我想告诉他们在破庙里捉住了阿广也没甚要紧。”

“说没说过与旧禅杖有关的话？”洪亮问道。

“说过，没错！”马荣说道，“金桑为此还开了一句玩笑。”

狄公拍案喝道：“必是如此！由于某种缘故，那些禅杖十分要紧！”随即从袖中抽出折扇，打开呼呼扇了几下，对马荣乔泰又道，“你们两个对付那些歹人时，为何不能手下留神些？阿广临死前倒是吐尽了实情，那几个高丽船夫既是受金桑指使，想来不过依令行事，没有留下活口倒也无甚大碍。但是如果活捉了金桑的话，恐怕如今所有的难题都已解开了！”

乔泰抓抓头皮，懊悔说道：“老爷说的是，想到此处，我也觉得若是能生擒他该有多好。不过事情出得太快，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打完了！”

“方才的话，全当我不曾说过，”狄公微微笑道，“是我太不近情理。不过可惜的是，金桑临死前的情形全被白凯偷偷看在眼里，我们所知的内情，他也通通晓得。若是他不在场，就不会知道金桑是否已将整个阴谋和盘托出，从而十分忧惧。歹人若是心中不安，难免会做出蠢事来，于是露出马脚。”

“我们何不将那姓顾和姓易的船主捉来问话，再给他们吃点苦头？”马荣问道，“企图谋害我二人性命的，毕竟是他们手下两名管事！”

“如今尚无一丝一毫不利于顾孟宾和易本的证据。”狄公说道，“唯一确凿的是高丽人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既然知道了他们要往高丽偷运黄金，这一点也是意料中事。王县令偏偏将要紧的文书托付给了一个高丽女子，实为大不幸之举。那女子肯定将包裹给金桑看过，然后金桑从盒中盗走罪证，不过却不敢毁掉漆盒，只因生怕王县令可能在别处记过此事，说明曾将此盒交与某人保管，若是日后有人问起而那女子又拿不出东西的话，她就会被当作嫌犯捉拿。或许正是因此，王县令的私人文书才会在大理寺档房中失窃。这一干案犯必定有着庞大的组织，甚至在京师里亦有爪牙！他们与范家田庄里失踪的女子多少也有干系，与那自高自大的腐儒曹鹤仙也有关联。我们掌握了不少事实，表面看似互不相关，如今只是缺少能将这些事件贯穿起来并合理解释的中心线索！”

狄公长叹一声，又道：“且罢，此时已过午夜，你们三人还是回去好生歇息。洪都头，你出去时务必叫醒三四个衙吏，命他们写出捉拿白凯的告示来，罪名是杀人未遂，并附述其身形相貌，再命各处守卒今夜张贴出来，除了衙院门口，还有城内人多热闹的地方。如此一来，天一亮百姓们便能看到。若能抓住白凯，想必会收获不小。”

次日一早，狄公正在二堂内用饭，洪亮从旁侍奉，忽见班头进来，报曰船业主顾孟宾与易本有要事求见。

“传话下去，”狄公断然说道，“让他们早衙开堂时再来，尽可以当着众人的面说个明白。”

这时马荣乔泰进来，唐主簿跟在后面，看去愈发憔悴不堪，面色灰白，两手颤颤巍巍，吞吐说道：“启禀老爷，这……这真是骇人听闻，小人在衙里行走了一辈子，还从未听说过如此恶行！居然敢偷袭两名官差，实在令人——”

“唐主簿不必担忧，”狄公插话道，“我的两名随从自能应付裕如。”

马荣乔泰听罢面露喜色。马荣已解去吊着的绷带，乔泰的右眼看去稍愈，不过仍是一片青紫。

狄公正在用热手巾揩脸，只听三声锣响，洪亮忙上前帮狄公更衣，一行人走去大堂。

虽然时辰尚早，堂下却已挤满了看众。昨夜高丽船上的一场好斗，已被住在东门附近的百姓传得沸沸扬扬，城内居民也已看到官府缉拿白凯的告示。狄公正在清点一班衙员时，瞧见曹鹤仙、易本与顾孟宾均站在前列。

狄公刚一拍惊堂木，曹鹤仙便走上堂来，一副美髯左右飘动，双膝跪下，激愤说道：“老爷在上，昨晚小民家中祸从天降！犬子曹敏深夜时被马嘶声惊醒，正是从门楼旁的自家马厩中传出。他跑出去查看，发现马匹受了惊吓，十分难驯，于是叫醒了看门人，心想许是有夜贼出没，又取了一柄长剑，去房舍四周的树林里搜寻。就在那时，有个庞然大物突然跳上他的后背，指爪直插进肩肉里，他一头栽倒在地，不巧正撞到一块带棱角的石头上，只听见耳后一阵咯吱吱的磨牙声，便人事不省了。幸亏看门人手持火把赶了过来，只瞧见一个黑影闪入林中不见。我等将犬子抬回家中，包好创口，肩膀倒是伤得不重，额头上却有个大口子。今早他先是清醒了半日，随后又胡言乱语起来，沈大夫天亮时前来看诊，说情形很是危急。小民在此恳请老爷，万望即刻派人出去追踪那只在四围出没的食人猛虎，并杀之而后快！”

堂下的人群中传出一片低低的赞许声。

“今日一早，”狄公说道，“本县便会派出猎手去追踪那只野兽。”

曹鹤仙刚刚退下，易本又走上前来，跪倒在案桌前，照例先报上姓名生业，然后说道：“小民今早看见了关于手下管事白凯的文告，又有传闻说白凯与高丽船上发生的一场争斗有涉。小民在此申明，那白凯行止古怪，放浪不羁，凡是在正经生意之外的所作所为，均与小民无干。”

“你是几时雇用白凯为管事的？当时情形如何？”狄公发问道。

“回老爷，大约十天前，白凯前来会我，”易本答道，“手中拿着京师里著名学者曹芬写下的荐书，曹芬正是小民的好友曹鹤仙的堂兄。白凯说他刚刚休妻不久，想远离京师暂避一时，免得妻家寻他的晦气。此人虽说放浪形骸、嗜酒如命，却端的是个业中圣手。小民今早看过文告后，忙将管家唤来，问他何时最后见过白凯，他说白凯昨天深夜方归——他就住在小民宅中的四进厢房内，回屋后没多久，提着一只箱子又出门去了。白凯一向起居无常，管家早已是见怪不怪，因此也不以为意，不过白凯昨夜看去十分匆忙，令管家颇觉惊异。小民在离家前，还去白凯房中看了一回，发现他的衣物家什都在原处未动，只少了一口用来存放文书的皮箱。”

易本略停片刻，最后又道：“小民只想申明，白凯如有不法行径，概与小民无涉，还望老爷明察！”

“易本所述将记录在案，”狄公冷冷说道，“但是本县有几句话也要记下，你可听仔细了。本县非但不能苟同你的申明，还要你为白凯的所作所为负所有责任。他不仅受雇于你，还住在你的家中，且又参与了一桩精心策划的大案，旨在谋害我两名随从的性命。你若说与你无涉，须得自己拿出证据来！”

“老爷明鉴，小民如何能自证清白？”易本惊叫道，“我真是全不知情！小民向来奉公守法，老爷可还记得，前几天我特意拜会老爷，禀报过关于——”

“那些只不过是有意扯谎罢了！”狄公厉声喝道，“除此之外，有人报曰就在你家宅院附近，曾经有过怪事发生，离运河上的第二座桥不远。本县在此判你禁闭家中，且去一边等候发落！”

易本还欲申辩，班头上来叱他闭嘴，交由两名衙役带去班房内，等候狄公详细指示到底如何软禁。

易本被带下后，顾孟宾又走上来，跪在案桌前，开口说道：“老爷在上，小民的愚见与我那同行友人易本略有不同。由于手下管事金桑卷入了船上恶斗一案，小民在此申明，愿为金桑的所作所为负下全责，包括他公事以外犯下的罪过。那条事发的高丽船，正是在我名下，三名高丽船夫也是我雇来的水手。我那船厂的管事证实说，昨日晚饭时候，金桑去了码头，命人划出那条驳船，但并没说明去向，不消说他全是瞒着我自行其是。不过，小民仍要尽一己之力，彻底查清这桩凶案，衙里若是派差官前去小民的码头或家中督管巡查，无不欣然从命。”

“顾孟宾主动与官府协作，本县十分赞赏。”狄公说道，“待查案一结束，便会将金桑的尸身发回你处，再设法交与其亲属归葬。”

狄公正欲拍案退堂，忽见堂下一阵骚动。只见一个身量颇高的妇人挤上前来，穿着一件俗丽的黑底红花长裙，面相颇为粗鄙，一手还拽着一个蒙面女子。那妇人上前跪下，蒙面女子则垂头立在一旁。

“启禀老爷，”妇人嗓音嘶哑地说道，“小妇人姓廖，是东门外五号花船上的鸨母，如今带了一名罪犯，特来老爷堂上投案。”

狄公倾身向前，上下打量那轻纱遮面的窈窕女子，不禁十分惊异。通常说来，若有妓女违命不从的话，老鸨龟公一般都是自行处置，不至于因此闹上公堂。

“这女子姓甚名谁？”狄公发问道，“又犯下何罪？”

“回老爷，她始终不肯吐露自家名姓。”妇人叫道，“还——”

“你本该明白，”狄公厉声说道，“在未曾查明身份之前，任何女子都不许挂牌接客！”

那妇人连连叩头，口中哭叫道：“小妇人还请老爷多多见谅！原该一上来先对老爷讲明，这女子并非是我买来接客用的。事情原是这样，就在本月十五日，早上天还没亮，白凯先生领着她来到我的花船上，说是他新娶的小妾，昨晚带回家去，大太太非但不让进门，又打又骂，还将她的衣裙撕得稀烂，白先生磨破了嘴皮子，一直理论到半夜也不中用。还说在设法说服大太太回心转意之前，想让这女子在花船上暂住几日，随后塞给我几两银子，嘱我给她弄件体面衣裳，原来她浑身上下只裹了件和尚穿的僧袍。白凯先生一向是个好主顾，又替船主易本先生做事，手下的船工水手们也时常去我那里快活，照顾了不少生意，因此小妇人除了满口应承，还能怎地！我看那女子吓得战战兢兢，怪可怜见的，便找出合身的衣裙给她换上，又腾出一间上好的舱房来让她独自受用。曾有手下撺掇说，按规矩该让她去接客，谅她也不敢告诉白先生，也被我一口骂了回去。老爷明鉴，小妇人向来言而有信，这规矩可破不得，总不能忘了奉公守法！今日一早，小贩摇着船前来卖菜，道是衙门贴出告示来要捉拿白凯，我听说后立时发话下去：‘这小淫妇就算不是同案犯，至少也知道白凯藏在哪里，咱们不可不带她去衙里报官。’于是就到这里来了。”

狄公直坐起来，对那蒙面女子说道：“且将面纱除去，报上姓名，再说说与案犯白凯有何关系。”

第十五回　新妇细述骇人遭际　老吏自承离奇罪行

那女子抬头将面纱撩起，显得很是疲惫，狄公这才看清她二十左右年纪，生得十分俊俏，面貌看去温和聪慧。只听她柔声说道：“奴家便是顾曹氏。”

堂下看众发出一阵惊呼。顾孟宾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自家太太一番，又退回原处，面色转为灰白。

“顾太太，你家夫君前来报官，说你失踪不见，”狄公庄容说道，“请将本月十四日午后，你告别令弟曹敏独行后的遭遇一一讲来。”

顾氏望了狄公一眼，神色凄然，开口问道：“老爷开恩，事无巨细都得讲么？奴家更愿——”

“顾太太听好，一桩都不得隐瞒！”狄公断然说道，“你的失踪至少与一桩谋杀案有关，不定还牵涉其他几条人命。本县在此洗耳恭听。”

顾氏犹豫半晌，方才开言叙道：“那天我在路口朝左一转，正向官道方向走去时，遇见了邻居范仲及其家仆。范仲上来寒暄问好，我想既然以前彼此照过面，应答几句也未为不可。他问我要去何处，我说正要回城，而且小弟曹敏即刻便来会合。不料等了半日，始终不见我那兄弟露面，我与范仲又骑马返回道口四处张望，仍是不见他的人影。我心想分手时离官道已是不远，小弟或许觉得我无须由他再继续护送，便穿过田地自己回家去了。这时范仲说他也要进城，可以陪我同路而行，又说抄近道的话，可以省却不少工夫，那条小径已修得平整了许多。我不想独自一人打那古庙前经过，于是便点头应允。

“走近范家田庄入口处的小茅棚时，范仲说有事须得交代佃农几句，劝我不如在里面稍歇片刻，于是我下马进去，在一只条凳上坐下，范仲在门外对家仆吩咐几句，然后翻身回来，一双贼眼对着我上下打量，说是已打发仆人先去田庄，为的是能和我清清静静待上半日。”

顾氏略停片刻，羞恼得两颊晕红，低声又道：“他上来动手动脚，被我用力推开，并警告他说要是再来放肆的话，我就要大喊救命。他听了哈哈大笑，说我就算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最好还是识趣一点。他扑上来撕扯我的衣裙，我虽尽力反抗，奈何他身强力壮，终是不敌。他剥去我的衣衫，又将我两手反剪用腰带捆住，然后推倒在柴堆上，玷污了我。之后才给我松了绑，让我穿上衣服，还说他很中意我，今天须得陪他在田庄里过夜，明日回城后，自有一套说辞讲与我丈夫听，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众人去。

“我明知自己不得不听他摆布，于是在田庄里用了饭，然后歇息。范仲刚一睡熟，我正想着悄悄下床逃回娘家去，却看见窗子突然打开，一个大汉手持镰刀跳进屋来。我吓得要命，连忙摇醒范仲，但那大汉冲上前来，一刀便割断了范仲的喉咙，半个尸身倒下来，正压在我身上，还溅了一脸的血——”

顾氏双手掩面。狄公使个眼色，班头递上一碗浓茶，顾氏却摇摇头，接着说道：“那大汉冲我咬牙切齿地说道：‘现在再来收拾你，你这无情无义的贱婊子！’他一面咒骂，一面摸到床头，抓住我的头发朝后一拽，将镰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只听耳边‘咔嚓’一声，便人事不知了。

“等我苏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颠簸而行的板车上，范仲的尸身就横在旁边。这才想到原是镰刀砍在了床头上，我只受了一点轻伤，但那歹人定是以为我已一命呜呼，于是便屏息装死。忽然车子停住，车身一歪，我与范仲的尸身双双滑到地上。那歹人又扔了些干树枝在我身上，然后听见车子渐行渐远。我始终不敢睁眼偷看，所以不知凶手究竟是何人。当他跳进卧房时，看去似乎面貌黝黑精瘦，但也可能是墙角里油灯的光照使然。

“我挣扎起来朝四周打量，借着月光，方才看清原来是在范家田庄附近的桑林里。就在这时，小路上走来一个和尚，看方向是从城内而来。我只有一条缠腰布用以蔽体，正想藏在树后，奈何躲闪不及，被他看见。他拄着手杖奔上前来，看看范仲的尸身，开口说道：‘你可是谋杀了奸夫？如今且与我同去那破庙里待上半日，保证替你守口如瓶！’上前便要揪捽，吓得我大叫起来。这时突然从平地里又冒出一人，冲那和尚喝道：‘谁许你在庙里欺辱妇女的？还不快讲！’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那和尚见状也举起手杖，口中还兀自骂个不休，但见他忽然大声喘气，手抚胸口倒在地上。另外那人快步上前，俯身查看后，又起身低声咕哝着运气不佳云云。”

“据你看来，”狄公插话问道，“后来的那人，与和尚可否相识？”

新妇细述骇人遭际

“回老爷，奴家委实不知。”顾氏答道，“事发太快，且那和尚并未叫过那人的名姓，后来我方知他名唤白凯。他询问我何故至此，不但出语温文有礼，而且对我的尴尬形状并未多看一眼，虽则衣着寒素，却自有一派官家气度，看去颇可信赖，于是我便将一番遭遇向他和盘托出。他提议送我回夫家或是娘家去，他们自知该如何应对。但我直陈自己尚且无法面对夫婿或是家人，脑子里正乱作一团，须得先冷静思量一阵再说，又问他可否找个地方让我藏身一二日，而他尽可以将范仲被杀一事报官，只是不要提到我，因为那歹人显然将我误认为是别的女子。他答曰那人命案与他无关，但我想要躲藏几日的话，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又说他并非单人独住，况且客栈旅店也绝不肯半夜三更时接纳一个孤身女子入住，因此唯一的办法是去花船上租间客房，在那里没人会问长问短，且他自有一套说辞来应付，不过先得把尸体埋在桑林中，如此一来，过上几日才会被人发现，在这期间我可自行定夺报官与否。他剥下那和尚的袈裟，嘱我先用缠腰布揩净脸上和身上的血迹，然后裹在身上。等他返回时，我已收拾停当，他带我走到小路前方的一片林边，从里面牵出马匹，扶我坐在他的身后，随后骑回城中，又在运河边租了条船，划去那东门城墙外的花船上。”

“你们经过城门时，守卒可曾盘问过？”狄公问道。

“到了南门外，”顾氏答道，“白凯假装喝得大醉似的拍门，守卫们都认得他，他大叫着说要带个新近结识的妙人儿进城去。守卫命我露出脸来，见果然是个女子，便一齐哄笑起来，拿白凯以前的丑事戏谑嘲弄了几句，就放我们进去了。

“到了花船上，白凯租下一间舱房给我。我没听清他跟鸨母嘀咕了些什么说辞，但是分明看见塞给她四两纹银。那鸨母待我倒是甚好，我怕不幸有了身孕，她还特意抓了药来给我吃。我从惊骇中渐次恢复过来，打算等白凯再来时，让他送我回娘家去。不料今日一早，鸨母和伙计来到我房中，说白凯原是个歹人，如今被官府缉拿，又说他为我的衣食住处只预付了几个小钱，因此我得在花船上接客来还清欠债。我愤然回应她说四两纹银用来支付这些花销绰绰有余，并且我现在就要离开此处。鸨母吆喝那伙计给我一顿鞭子吃，我暗想无论怎样，都要好过落在这群无赖手中，于是就说我不但亲眼见过白凯作恶，还知道他犯下的其他不法之事。那鸨母一听害怕起来，跟伙计说如果不去官府告发我的话，怕是要惹出大乱子来，然后就带我来到老爷的衙里。我深知当初本该听从白凯的劝告，并且从来不知他犯过何种罪行，只能说他待我十分有礼。我当初本该将所有事情立即上报官府，但着实被这一番遭际弄得心神大乱，只想稍事休息后，再冷静考虑应当如何行事。奴家所述句句是实。”

书办将顾氏的陈述又宣读一遍。狄公深感她讲得坦率诚挚、毫不做作，且又事事合榫。如今明白了田庄卧房里床边的刻痕是如何留下的，至于阿广为何不曾发现床上的女子并非淑娘，也更合于情理，因为当阿广手持镰刀转向她时，正是站在靠近范仲的一边，且女子又溅了一脸的鲜血。白凯在桑林里的及时出现也很容易解释，这更证实了对曹鹤仙的怀疑确有道理。曹鹤仙定是白凯的同谋，且白凯必已对曹鹤仙说过此事，由于顾氏不巧撞见他与那佛门帮凶的密会，因此安排她暂避几日，免得生事。曹鹤仙对于女儿失踪不见的漠然态度也有了答案，因为他心知其女安然无恙。

顾氏在笔录上按过指印后，狄公宣道：“顾太太，你这一番遭遇，着实骇人听闻，换作任何人，都难说能更加应付裕如。若是一个女子未能上报一桩杀人案，而死者正是不久前才对她施暴之人，该女子是否应受惩处，本县在此不做深究。本县的职责并非是为精研律法的学者们提供材料，而是做出公正裁决，并设法补偿由于罪行造成的损害。因此，本县判你无过，免于任何追究，由其夫顾孟宾当堂领回。”

顾孟宾走上前来，顾氏朝他迅速一瞥，不料夫君竟全不理会，只扯着嗓子发问道：“老爷在上，小民想问一事，可有证据证明拙荆当真是被人强暴，而并非与人勾搭成奸的？”

顾氏闻听此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似是无法置信。只听狄公平静地答道：“证据在此。”接着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巾，“本县以前说过这手巾掉在路边，你也证实确系尊夫人随身之物，实则正是在范家田庄茅棚的柴堆里找到的。”

顾孟宾咬咬嘴唇，又道：“既然如此，小民相信拙荆所言不虚。不过，小民虽家世卑微，也还晓得家法族规不容违背。拙荆既已失贞，本应立即自行了断才是，否则不免玷辱门楣。小民在此郑重声明，不得不将她休掉。”

“你有权如此行事，”狄公说道，“休妻一事将会被记录在案。请曹鹤仙上前来！”

曹鹤仙跪在案桌前，口中低声咕哝了几句。

“曹鹤仙，”狄公问道，“你可愿意将被休的女儿领回家中？”

“老朽一向认定，”曹鹤仙大声说道，“一旦涉及礼教德行之本时，个人须得毅然决然，置私情于不顾，如今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老朽更是深感必得为人表率，即使身为人父痛彻心肺，亦是无可如何。老爷在上，既然小女行止有违圣德，老朽不能将她领回。”

“此事也将记录在案。”狄公冷冷说道，“曹小姐在得到妥善安置之前，将在县衙内暂住。”

狄公示意洪亮带曹小姐下去，又转头对那花船老鸨说道：“你意欲逼良为娼，本已违法，但念及善待过曹小姐几日，且对官府心存敬畏，行事多少也还知道分寸，姑且不予追究。若是以后再有人前来控告，定不轻饶，花船也得停业。这一席话，记着回去也讲给你那些伙计们听听，下去吧！”

老鸨急忙退下。于是狄公拍案退堂。

狄公下堂时，发觉不见了唐主簿，于是询问马荣。马荣答道：“曹鹤仙上前报案时，唐主簿忽然低声说觉得很不舒服，便悄悄出去了。”

“这老唐简直岂有此理！”狄公怒道，“若是再有此事，我干脆让他告老还乡算了。”

狄公推开二堂的门扇，见洪亮与曹小姐正坐在里面，便吩咐马荣乔泰在外边廊上稍候。

狄公在书案后落座，开口说道：“曹小姐，如今看看能否为你尽一些绵薄之力，不知你自己有何打算？”

曹小姐两片樱唇翕动几下，但很快恢复自持，徐徐说道：“奴家深知若是依照风俗礼法，我本应自尽才是，但是不可否认，我从没生出过这等念头。”说着惨然一笑，“身陷田庄之时，要说我心有所想，也是想着如何才能逃生！奴家并非贪生怕死，只是不愿去做自己觉得无法理喻之事。还请老爷不吝赐教一二。”

“依照儒家德律，女子须保持贞洁。”狄公说道，“然而我常常疑心这一说法，是否应旨在心灵而非肉身。即使如此，孔夫子不也说过‘以仁为本’么。曹小姐，至少我是坚信，所有德律必须以此为前提，方可加以诠释。”

曹小姐感激地望了狄公一眼，思忖半晌，又道：“如今看来，出家为尼应是最上策。”

“既然你以前从未有过遁入空门之念，则不过是逃禅之举，”狄公说道，“并且对你这般明慧通达的年轻女子来说，甚为不宜。我将与在京师的友人联络一二，荐你去做个西席，教授女眷们读书识字，不知你意下如何？在此期间，他自会为你安排下另一桩美满姻缘。”

曹小姐羞怯地答道：“老爷一番体恤厚意，奴家感激不尽。只是我与顾孟宾的短命姻缘已不幸告终，而且在田庄里的一番遭遇，还有在花船上的所见所闻，都使我对于……对于男女之事反感至极，此生永无回转。想来青灯佛门，当是我唯一合宜的去处。”

“曹小姐，你青春正盛，不当用此‘永无回转’的字眼！”狄公正色说道，“不过眼下还不是你我议论这些的时候。再过十天半月，我的家眷便会前来，请你一定与我那正室夫人倾谈过后，方可作决。在此之前，你可暂住在仵作沈大夫的宅中，听说沈太太古道热肠，且又持家有方，沈小姐正好可与你做伴。洪都头，你给曹小姐引路。”

曹小姐躬身一拜，跟随洪亮出去。这时马荣乔泰进来，狄公对乔泰说道：“你也听到了曹鹤仙的话，他家公子看去是个爽直少年，如此遭遇，实在令人扼腕。既然你二人今日无事，何不在守卫中找几个猎户，一道去乡下打虎？马荣留在这里，先吩咐班头如何与城中各位里长协同缉拿白凯，然后可去休息半日，顺便诊治手臂上的刀伤。今夜我们还得去白云寺参加法事，在此之前，你二人再无其他公事。”

乔泰喜孜孜地领命，马荣却对他嚷道：“你可不能撇下我独个儿去，老兄！你若要打虎，非得我拽着老虎尾巴才能成事哩！”

二人大笑几声，随后离去。

狄公独坐在堆满书卷的案前，翻看着厚厚一卷田地税册，想藉此稍稍放松，然后再凝神思量一番新近得知的种种消息，不料没看几页，就听有人叩门，却是班头一脸惊惶地奔进来，急急说道：“启禀老爷，唐主簿服了毒药，眼看就快不行了！他说想见老爷最后一面！”

狄公一跃而起，跟着班头一路奔到县衙正门前，又穿过大街，去往对面的客栈。狄公问道：“可有解药不曾？”

“唐主簿不肯说服的是什么毒，”班头喘息说道，“正一心等着药性发作哩！”

楼上的走廊内，一个老妇人双膝跪下，恳请狄公原谅其夫的所作所为。狄公温言几句，随她进入一间宽敞的卧房中。

唐主簿双目紧闭躺在床上，老妻坐在床边，轻声对他说了几句，唐主簿睁眼看见狄公，放心地吁了一口气，对老妻低声说道：“你且出去，让我二人待着。”老妻依言起身，请狄公坐下。

唐主簿对着狄公注视良久，方才疲惫地开口说道：“这毒药说是会慢慢麻痹全身，我的腿已经麻木，但头脑尚且无妨。我只想告诉老爷一桩自己犯下的罪行，然后再有事相询。”

“是不是关于王县令一案，你有事隐瞒于我？”狄公急问道。

唐主簿缓缓摇头：“王县令一案，我已是知无不言。我只是对自己犯下的罪孽太过忧心，因此无法虑及其他。但是，那桩凶杀案，还有那鬼魂，着实令我心神不定，而且一旦心神不定时，就管不住……另外那一个。再说范仲已经身亡，他是我唯一真正牵挂之人——”

“你与范仲的事，我已尽知，”狄公说道，“各人都是顺应天意而行事。若是两个成年人彼此相悦，即为二人私事，与旁人无涉。你无须为此担心。”

“我根本不是为了此事而担心，”唐主簿摇头说道，“之所以提起此事，只是为了说明自己是何等忧虑焦心。我一旦疲乏体弱，内里的另一个‘他’便会强壮有力，尤其是在月明之夜。”说罢艰难地呼吸几下，长出一口气，又道，“经过这许多年，我已对‘他’和‘他’那些阴毒的伎俩知之甚详！我看过先祖留下的一册日记，得知先祖也曾与‘他’苦苦搏斗。先父倒是从未受制于‘他’。先祖后来悬梁自尽，因为实在无力支撑下去，正如我此时服毒一样。不过我并无子嗣，因此如今‘他’亦是无处可逃，就要与我一同而去了！”

唐主簿凹陷的面颊上露出惨然一笑。狄公怜悯地望着他，显见得这人已是神志不清了。

老吏自承离奇罪行

那垂死的老者两眼朝上瞪了半晌，忽又望着狄公，惊惧地说道：“药性越发发作了！闲话少说，我要告诉老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会在夜里醒来，只觉胸口一紧，然后翻身坐起，在地上踱步，来来回回没完没了。房间显得太过窄小，我想要新鲜空气，我得出去，到大街上去。但是大街也显得窄小，成排的房舍和高墙都挤过来，想要将我压垮……我觉得惊恐万分，拼命喘气，于是，当我快要窒息时，‘他’便冒了出来。”

说到此处，唐主簿长出了一口气，似是轻松下来。

“我跃上城墙，从另一边跳下去，昨夜也是这样。身在乡下，我觉得新鲜蓬勃的血液在全身流淌，清新的空气充盈体内，整个人振奋有力、强健无敌，天地也为之一新。我闻得到各种青草的味道，还有湿润的泥土气息，知道有野兔经过。我双目圆睁，在黑夜里也能看清一切，我凭空一嗅，就知道前面树林里有个水塘。这时我又闻到另一种味道，使得我浑身紧绷伏在地上，那正是温热的血腥气——”

狄公惊恐地看着唐主簿脸上突起的变化。只见他一双绿莹莹的眼睛里瞳孔狭长，颊骨忽然变阔，嘴巴歪斜着发出吼声，露出两排尖利的黄牙，灰白的胡须如鬃毛一般硬硬立起，两耳翕动，还从被褥下伸出一双虎爪般的手来，令狄公僵立骇绝。

那一双虎爪般的手忽又松弛，手臂也垂下来，唐主簿的脸面又转为瘦削凹陷的濒死模样，声音微弱地说道：“当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大汗。我起身点亮蜡烛，急忙去照镜子，看见脸上并没血迹，便会觉得说不出的放心！”略停片刻，又嘶声说道，“不过我要告诉老爷，是‘他’趁我虚弱不支时钻了空子，是‘他’迫使我犯下那等恶行！昨天夜里，曹敏因我而受伤，我并不想扑到他身上，也不想伤害他……但是，我不得不如此，真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说话时声调渐高，直如尖叫一般。

狄公见唐主簿额上冒出冷汗，便伸手轻抚以示慰藉。

唐主簿的叫声渐低下去，转为喉咙深处的嘎嘎作响。他惊恐地盯着狄公，努力启动唇舌，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狄公俯身谛听，唐主簿用尽气力，吐出最后一句话来：“你说……我有没有罪？”两眼突然变得迷蒙，口唇微张，整个面目松懈下来。

狄公起身拉过被褥，掩住唐主簿的头脸。如今天上的神明将会回答死者的疑问。

第十六回　用饭处闻仆说疑犯　观戏时听案赞判官

在县衙正门前，狄公遇见洪亮，他也听说了关于唐主簿的消息，正要去客栈里探望。狄公道是唐主簿由于范仲之死而十分颓丧，因此服毒自尽，只说了一句“唐主簿真是噩运缠身”，再无他话。

回到二堂后，狄公对洪亮说道：“由于唐主簿和范仲相继身亡，衙里少了两名管事的吏员。叫那三等书办到这里来，并带上唐主簿曾经主管的一应文书。”

午饭之前，狄公与洪亮以及书办一道整理了文书案卷。唐主簿主管婚姻、出生、死亡的记录，还有县衙账目，向来一丝不苟，虽然日常庶务仅仅中断了两天，仍欠下不少公事待补。狄公对那三等书办印象颇佳，便命他暂理主簿之职，只要称职尽责，以后自会正式任命，其他吏员亦会依次擢升。

料理完公事后，狄公在庭院一角的大橡树下用过午饭。正在饮茶时，班头前来禀报曰白凯下落不明，似是销声匿迹了。

洪亮去公廨内监督衙吏们办理庶务，并接待访客。狄公回到二堂，放下竹帘，解开衣带，躺倒在长榻上。

奔波劳碌了两天之后，狄公只觉筋疲力尽，心中不免有些沮丧，于是闭上两眼稍稍休憩一刻，并试图理理思路。顾氏与范仲的失踪之谜如今都已解开，但是王县令被害一案，仍是进境无多。

疑犯倒是为数不少，白凯、易本、曹鹤仙，还有白云寺里一干尚未查明的僧人，也包括慧本在内。那天断桥上阴谋未遂后，慧本未免出现得太快了些。显然易本与此案亦有关联，但无论他还是慧本，抑或曹鹤仙，似乎都只是走卒而已，这一切阴谋背后的始作俑者，无疑就是白凯。他不但多才多艺、精明过人，还能惟妙惟肖地扮成各种人物。正是在王县令被害之后，白凯才来到蓬莱，似是把前期事务交托给易本金桑二人，过后方从京师亲自驾临主事。但是，到底主持何事呢？狄公如今不得不重新思量自己以往的推断，即对方企图暗害自己和马荣乔泰，原因是认定官府对其阴谋的了解要比事实上更多。即使是朝廷派来的查案官，又有几名训练有素的特使襄助，也没能查出真相来。罪犯显然得知目前官府只是查明黄金是用禅杖走私到高丽去的。黄金定是从内地运来，做成长条状后藏在中空的禅杖里。但是和尚们携带这些禅杖来到蓬莱，却要冒相当的风险，因为一路都有兵营哨卡负责盘查路人是否携带禁品，唯独官员可以豁免。若是携带黄金，则必须上报并沿途缴纳路税。即使算上所有逃掉的路税和从蓬莱出海时的出口税，赢利也不会太多。狄公不安地想到，所谓黄金走私很可能只是一个幌子，是对手为了引他上钩而精心设下的圈套，即将他的注意力从正在实施的更紧要的事务上转移开来，紧要到以至于不惜毒杀一位朝廷命官，并且企图谋害另一位。这桩大事定是迫在眉睫，正是因此，他们才会不顾一切地猖狂进击，因为时日已是无多！自己身为县令，却对大事究竟若何至今毫无线索，与此同时，白凯那恶棍则处心积虑与马荣乔泰邂逅相识，并且一力交好，从而紧密关注县衙的所有举措，如今又藏在不知什么地方，在幕后指挥着下一步行动了！

狄公长叹一声，心想到了如此境地，换了更为资深的县令，是否会铤而走险，将曹鹤仙与易本抓来严加讯问。但是采取如此极端的做法，如今尚无足够的证据，总不能因为某人在树林里拣了一根手杖，并且对女儿漠不关心就将他绳之以法。再说易本，狄公自认处分得也还得当，对于他企图以军火走私为幌子来欺瞒官府的行为，软禁算是相当温和而公正的处置。如此一来，白凯在失去了金桑之后，便又少了一个忠实党羽，但愿因此能阻止他实施阴谋，或是迫使他放弃计划，从而为官府赢得查案的时间。

狄公又想起这几日里诸事忙乱，竟还没能抽出时间去拜访当地军营统领，抑或该是他先来拜会才对？地方官府与军营的关系向来十分微妙。如果二者官阶相同，则地方官员理应权力更大，但是军营统领手下掌管着成百上千的兵士，因此常常傲慢无礼。至于黄金走私一事，探明军营统领对此的看法的确相当重要，并且他对高丽国的事务一定十分精通，肯定知道黄金在高丽国既不收税，价格也与大唐基本持平，为何有人要将黄金走私到那里去，不定军营统领自有一番解释。关于当地都有哪些礼仪习俗，可惜以前没有问过唐主簿，那老者十分拘泥于礼数规章，一定知之甚悉。狄公想到此处，终于蒙眬睡去。

不知何时，狄公听见外面庭院里传来一阵喧闹之声，连忙起身下地，整整衣袍，又见暮色已然降临，想到自己睡过了头，心中老大不快。

只见一大群书吏、衙役和守卫正齐集在庭院中央，马荣乔泰在其中鹤立鸡群。

众人一见狄公，恭敬地让出路来。狄公这才看见四名农夫正将一只捆在竹竿上的老虎放在地上，老虎身长约有一丈，体格硕大。

“这大虫是被乔泰打到的！”马荣对狄公叫道，“几个庄稼汉领我们走树林里的小路，直走到山坡底下，拴了一只小羊作为诱饵，众人藏在逆风处的灌木丛里。我们等了又等，直到下午，那畜生方才出现。它冲着小羊过来，却没往上扑，大概是嗅到了危险，居然伏在草丛里足足有半个多时辰，等得人好不心焦！小羊咩咩叫个不停，乔泰爬上前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我心想要是此时大虫跳过来，非得落在他老兄的头上不可！我和两个守卫手握猎叉，紧跟在他后面赶上去。说时迟那时快，大虫突然跳起来，只见空中飞过一条黑影，但是乔泰一箭正中它的身侧，射入右前腿的后方，大半个箭身都没了进去哩！”

乔泰咧嘴一笑，指着老虎右爪上的白斑，说道：“老爷请看此处，那天夜里我们在对岸见过的，一定就是这只老虎。虽然实在想不出那里如何会有老虎出现，但我说话实在太过冒失了！”

“我们只要能找到合情合理的解释，就不必害怕鬼怪等物！”狄公说道，“恭喜你们打虎有成！”

“我们准备剥了虎皮，”马荣说道，“将虎肉分给众乡亲，拿回去给孩子吃了，能够强身健骨。再将虎皮硝过后献给老爷，铺在书房里的太师椅上，算是我们兄弟的一点心意。”

狄公谢过马荣，带着洪亮出门而去。正有许多百姓兴冲冲地赶来，急于观看死老虎和打虎英雄。

“我今天睡过了头，”狄公对洪亮说道，“如今快到晚饭时候，你我不妨去马荣乔泰初次遇见白凯的饭馆里，吃顿便饭换换口味，还可听听他们对白凯有何议论。此时晚风清凉，我们就一路走去，头脑也可为之一爽。”

二人朝南而行，穿过热闹的街市，不费吹灰之力便寻到了那家饭馆。掌柜急忙出来恭迎，满脸堆笑啰唣了大半日，直等其他客人都已看见有如此贵客光临，方才引着二人走入一间华丽的包房内，又问想点何菜，“现有鹌鹑蛋、虾饼、酱牛肉、腌鱼、熏肉、拌鸡丝等凉菜，还有……”

“罢了，”狄公插言道，“来两碗面，一盘腌菜，再来一大壶热茶便可。”

“还请老爷允许小民献上一杯玫瑰露！”掌柜颇觉气馁，仍然一力劝道，“只为开胃下饭之用！”

“此时我胃口甚好，多谢美意。”狄公说道。等掌柜将县令老爷点下的几样简单饭菜吩咐给伙计后，狄公又问道：“白凯以前是否常来用饭？”

“啊哈！”掌柜大声说道，“我早就知道那厮是个阴险卑鄙之徒！他每次来时，都是一副奸猾相，两手缩在袖筒里，好像随时预备着掏出一把刀子来。今早听说贴出了缉拿他的告示，我便说早就该去官府向老爷告发此人了。”

“真可惜你那时没去告发。”狄公淡淡说道，这掌柜令人记起了某些有眼无珠、有头无脑的证人，着实无法可想，于是又道，“叫你们管事过来。”

管事看去很是精明世故，开口说道：“回老爷，小民得说从未想到白凯先生会是个歹人！做我这一行，能学会如何识鉴客人。白凯先生无论喝多喝少，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君子风范，待伙计们也十分和气，但从不过分狎昵。我还曾听见过孔庙旁的县学教谕夸他做得一手好诗哩。”

“白凯是不是经常与人在此吃饭喝酒？”狄公问道。

“回老爷，并非如此。这十来天里，他要么一人前来用饭，要么与好友金桑一道。他二位都是谦谦君子，喜欢互相玩笑戏谑。白先生的眉毛高高拱起，面相看去颇为滑稽，不过，有时我注意到他的两眼可是全无笑意，似乎与眉毛颇不相称，于是暗想他会不会是乔装易容过。但是当他开怀大笑时，我就知道自己还是想错了。”

狄公谢过管事，匆匆吃完面条。掌柜一力拒收饭钱，但狄公仍是付了账，又给了伙计一笔丰厚的赏钱，随后出门而去。

走到大街上，狄公对洪亮说道：“那管事的眼光很是锐利。恐怕白凯确是乔装改扮过。记得当他遇见曹小姐时，由于无须假扮，因此在曹小姐看去‘颇有官家气度’。此人一定是所有阴谋的幕后主使，也是我们要找的罪魁祸首！只是如今要寻到他几乎已不可能，他甚至根本无须躲藏，只要去掉伪装，便谁都认不出来。可惜我还从未与他谋过一面！”

此时从城隍庙方向传来一阵笙笛铙钹之声，洪亮正凝神倾听，因此对狄公的最后几句议论充耳不闻，兴冲冲地说道：“老爷，有戏班子进城来了！他们定是听说白云寺要举行法事，肯定会有不少百姓前来观看，因此摆下戏台，好在今晚赚上一笔。我们去瞧瞧如何？”说话间希冀之情溢于言表。

狄公深知洪亮一向是个戏迷，唯一的消遣就是看戏，常常乐而忘返、十分得趣，于是笑笑点头应允。

城隍庙前的空地上人头攒动，戏台已用竹竿和席子搭好，大红大绿的横幅迎风招展，台上点着许多彩灯，戏子们身着鲜艳的戏装正舞得起劲。

二人从站立看戏的人群中一路挤过去，直走到前排摆着木头长凳的地方，此处可以付钱后坐观。一个身着花哨戏装、浓妆艳抹的女子收过钱后，给狄公洪亮找了两个后排的空位。人人都全神贯注盯着台上，并未留意新来的看客究竟是谁。

狄公抬头望望，只见台上共有四人，一位老者站在中央，身着墨绿锦袍，长须飘飘，两名男子立在他的面前，中间还跪着一个妇人。狄公对唱戏的路数知之甚少，只能猜测那老人是位长者，至于其他三人，则根本无从断定。

此时乐声忽停，老者高声道出长长一段念白。狄公对那拖着长腔又古里古怪的调子不甚习惯，直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对洪亮问道：“台上说些什么？”

洪亮立即答道：“老爷，那老人是个长辈，左边那汉子状告自家老婆，即跪在地上的妇人，老者正在总述诉状，这出戏就快唱完了。另外那人是原告的兄弟，为的是证明自己清白无辜。”听了半晌，接着又道，“那汉子离家两年，回来发现老婆有了身孕，于是告到老者面前，想以通奸为由休了老婆。”

“别吵！”坐在狄公前面的一个肥胖男子回头斥道。

乐声忽又响起，琴声急促，钹鸣铿锵，只见妇人袅袅立起，动情地唱出一段来，狄公仍是完全不解其意。

“那妇人说的是，”洪亮低声道，“八个月前的一天晚上，夫君曾回到家中，与她共度良宵，次日一早天还没亮便又出门上路去了。”

台上变得一片混乱，四人同时又唱又念，老者转着圈子摇头不止，长须飘起团团打转；丈夫面朝观众连连摆手，尖声控诉妻子扯谎，其右手食指用灯油抹得乌黑，做成断了一指的模样；他的兄弟则立在当地，两手笼于长袖中，频频点头表示赞许，二人的装扮看去十分相像。

突然乐声骤停，只见老者朝那兄弟吼叫几句，那人看去很是惊恐，原地转了几圈，又是跺脚又是翻眼。老者再次对他开口怒喝，于是见他从袖中抽出右手，原来也缺了一根食指。

此时乐声狂乱激越，却几乎完全淹没在观众的叫好声里，洪亮也跟着高声喝彩。

“到底怎么回事？”狄公待喧哗稍歇，恼怒地问道。

“原来是那丈夫的孪生兄弟晚上跑去私会嫂子！”洪亮忙解释道，“他切下自己的手指，使得妇人以为来人就是自己的丈夫哩！所以这出戏就叫作‘一夜春宵一指偿’！”

“竟有这等故事！”狄公说罢站起身来，“我们还是回去的好。”前面的胖子正在剥一只橘子，将橘皮随手朝后一抛，正落在狄公的衣袍上。

此时台上有人展开一条大红横幅，上书七个大字。

“老爷快看！”洪亮急忙说道，“下一出戏是‘于判官智断三案’！”

“且罢，”狄公只得重又坐下，“于公是七百年前的汉朝人，刑侦勘案最负盛名。看看这出戏编得如何。”

洪亮跟着再次坐下，满意地长出一口气。

乐师奏起一段轻快活泼的曲调，间有响板的清脆鸣声。只见一张朱红大桌被搬到台上，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迈着方步走出，黑面长须，身着一件绣着火龙的黑袍，头戴一顶饰有一圈珠宝的黑高帽，走到桌后重重坐下，台下立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两名男子走出，跪倒在案桌前，一齐高声唱了起来。于判官捋着长髯细听半晌，刚一抬手，不巧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童过来卖油糕，意欲爬上前排长凳，因此挡住了狄公的视线，且又引得胖子叱骂起来。狄公虽然没能看清那判官到底指的是谁，但此时已对戏腔略略惯熟起来，即使眼前有人争执口角，听着唱词也明白了八九分。

卖糕的小童溜走后，狄公问道：“那二人也是一对兄弟吧？似是一个控告另一个谋害了老父的性命。”

洪亮连连点头。只见台上年长的那人站起身，作势将一个小物事放在案桌上，于判官用两指捻起，皱眉细看。

“那是何物？”狄公问道。

“你没长耳朵不成？”胖子转头怒道，“那是一枚杏子！”

“明白了。”狄公冷冷说道。

“老父留下杏子作为线索！”洪亮解释道，“哥哥说是父亲将凶手的名字写在纸上，并藏在杏子里。”

于判官作势慢慢打开一张小字条，突然像是变戏法一般，展开一张五尺长的白纸面向台下，纸上写着两个斗大的字。观众一见之下，愤然叫嚷起来。

“写的正是兄弟的名字！”洪亮惊叫道。

“闭嘴！”胖子冲他大声喝道。

锣鼓铙钹一时锵锵齐鸣，好不热闹。在高亢的笛声中，只见年少之人立起开唱，断然否认这一指控。于判官对着二人看来看去，气恼地眼珠骨碌碌乱转。突然乐声骤止，一片死寂，于判官倾身向前，揪住二人的衣领拽到身边，先向弟弟口中嗅嗅，又向哥哥口中嗅嗅，猛然将哥哥推开，一拍惊堂木怒喝一声，音乐再次汹汹而起，观众爆出一片喝彩声，连那胖子也站起来高声叫着：“好戏！好戏！”

“究竟怎么回事？”狄公看得兴起，连忙问道。

洪亮兴奋不已，连山羊胡子也抖动起来：“那判官说是哥哥嘴里有一股杏仁露的味道！老父亲知道长子要害他性命，并且会在线索上做手脚，于是将字条藏在杏子里，其实杏子才是真正的线索，因为哥哥极爱喝杏仁露！”

“不错不错！”狄公评道，“我本该想到的——”

此时乐师奏响了另一段震耳欲聋的曲调，又有两个男子跪在于判官面前，身着绣金长袍，各自手持一张白纸晃个不停，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还盖有大红印章。狄公听那念白，原来是两个侯门公子告状，老爷将一大笔遗产平分后赐予二人，其田地、房舍、奴仆、财宝等项均列在各人所持的契纸上。二人都声称分配得甚是不公，都说对方那一份比自己的更多。

于判官白眼看看二人，气恼地摇头不止，帽子上的饰物在彩灯下闪闪发亮。乐声渐低下去，令狄公感到气氛为之一紧。

“快唱你的！”胖子不耐烦地叫道。

“闭嘴！”狄公怒喝一声，倒是令自己吃了一惊。

只听一阵锣响，于判官站起身来，抓过两名原告手中的契书，彼此交换后还与二人，抬手示意此案已结。两位贵公子瞪着手中的契书，看去大惑不解。

人群中响起热烈的喝彩声。那胖子转过头来，趾高气扬地说道：“这一出你该是看明白了吧？那两个——”说了半句，声音渐低下去，认出原来是县令老爷，不禁目瞪口呆。

“我全看明白了，多谢多谢！”狄公板着脸说道，起身抖落腿上的橘皮，预备挤出人群。洪亮跟在后面，恋恋不舍地最后回望了一眼，那个为他们领座的女伶此时刚刚上台。

“老爷，下面这一出戏，”洪亮说道，“讲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假扮男子的故事，也很出彩哩！”

“洪亮，我们现在一定得回衙去。”狄公决然说道。

二人穿过熙攘的大街，狄公忽然开口说道：“洪亮，凡事总会出人意料！实话对你说，在我未入仕之前，曾经以为做个县令，无非就像刚才在戏台上看见的于判官那样，整天高高在上，坐在案桌后方，面前跪着各色人等，听他们诉说各种冗长离奇的情事，精心编造的谎言，或是自相矛盾的说辞，然后我突然抓住破绽，当堂断案，吓得歹人魂不附体、磕头求饶！不过，如今我不至于再有此念了。”说罢二人大笑起来，一路走回县衙。

回到二堂后，狄公对洪亮吩咐道：“给我沏一杯浓茶！你也来上一杯，然后预备好我的官服，再去白云寺出席庆典，这一趟非去不可，着实令人生厌，我更愿在此与你议论有关人命案的情形，但也不会有多大用处！”

洪亮端来热茶，狄公慢慢呷了几口，又道：“洪亮，如今我明白了为何你酷爱看戏，实在应该多去看看。起初貌似一团迷雾，错综复杂，一旦吐出要紧的一句话来，立时便豁然开朗。但愿眼下这桩人命案也能如此！”说罢手抚长髯，沉思不语。

洪亮一边将狄公的官帽从皮箱中小心取出，一边说道：“最后那出戏我从前看过，是关于冒充他人——”

狄公似是听而不闻，忽然拍案叫道：“洪亮！我全都清楚了！如果真是如此，我本该早些想到才是！”思忖片刻又道，“给我拿蓬莱全图来！”

洪亮连忙将大幅地图铺在书案上，狄公急急扫视一番，连连点头，又起身在室内团团疾走，两手抄在背后，浓眉紧皱。

洪亮紧紧盯着狄公，却见他没走几个来回便停住脚步，静立说道：“正是如此！总算事事都合了榫！洪亮，我们必须立时动手不可，事情很多，时间却很紧！”

第十七回　高僧主持佛门盛典　假儒被揭颜面尽失

东门外的彩虹桥上点起了一排大灯笼，各色亮光在暗黑的溪水里映出倒影。通往白云寺的道路两旁，竖起了两排高杆，杆上悬挂着彩色小灯串成的圆环，寺庙内亦是灯笼火把一片通明。

官轿经过彩虹桥时，狄公只看到寥寥数人。举行庆典的时辰已到，蓬莱百姓正云集在寺内。狄公只带了三名亲随与两个衙役同行，洪亮坐在轿内，马荣乔泰骑马跟随，两名衙役举着上书“蓬莱县衙”的灯笼在前面开道。

官轿上了白云寺山门前的汉白玉石阶，狄公听见众僧正在齐声唱经祝祷，并有响板铜锣之声夹杂其间，一股浓重的天竺熏香气味扑鼻而来。

大雄宝殿前人头攒动，殿前的高台之上，海月法师正盘膝端坐于朱漆宝座上，身着品级高贵的紫罗袈裟，肩上披着一条金色锦带。左边一排低椅上坐着顾孟宾、高丽坊的里长与两名行会首领，右边的高椅应是尊位，尚且无人，再过去则是军营统领派来的百长，全身披挂，佩带长剑，接着是曹鹤仙与另外两名行会中人。

高台前方搭起一座平台，上面建起了圆形佛坛，正中央用四根镀金杆子支撑起紫色遮篷，下面供奉的便是杉木雕成的弥勒佛像，四周还密密装饰着绸缎鲜花等物。

只见五十名僧人围坐在佛坛周遭，左边的吹打演奏，右边的齐声唱颂。另有一队身披盔甲、手持长矛的兵士，在平台四周围成一圈，圈外则是蜂拥而来的百姓。有几个没能挤到近前的胆大之徒，竟爬到附近柱子的石基上，看去岌岌可危。

官轿在庭院的入口处落地，四名身着明黄袈裟的年长高僧前来恭迎，引着狄公沿一条用长绳拦出的狭窄通道走向高台。狄公一路走时，注意到人群中有不少水手，既有汉人也有高丽人，专为前来礼拜他们的护身佛。

狄公走上高台，对海月法师略一躬身致意，道是因为要紧公事而有所延误。海月和蔼地点点头，取出水盂来，朝狄公身上洒了几点圣水。狄公上前就座，三名亲随立在身后，军营百长、顾孟宾与其他本地士绅纷纷起身，对着狄公恭敬长揖。待众人重又落座后，海月递个眼色，一时鼓乐齐鸣，众僧开始唱经颂佛。

唱经即将结束时，庙里敲响了铜钟。平台上，慧本带领十名僧人开始围着佛坛绕行，还手捧香炉不停摇晃，浓重的香烟笼罩住圣像。圣像经过打磨后，发出美丽的深褐色光泽。

完成这一绕行仪式后，慧本走下平台，来到海月的座椅旁，双膝跪地奉上一卷黄绫，海月俯身接过，慧本起身又回到平台上。

钟敲三下，鸣声在寺内回响，之后一片寂静，开光庆典即将举行。依照常例，应是由海月宣读题写在黄绫上的经文，然后将圣水洒在上面，最后将黄绫与其他一些小型法器同置于遮篷内的圣像后方，从而赋予它与山洞中供奉的檀木弥勒佛像同样的法力。

海月正要展开黄绫时，狄公忽然起身，走到高台一角站定，缓缓扫视人群，众目睽睽之下，一身辉煌闪亮的墨绿锦袍更衬出官家威仪，金线制成的黑丝官帽在火把的光照下格外耀眼。狄公手抚几下长髯，将两手笼在宽大的衣袖中，朗声说道：“佛家义理博大精深，对于我华夏民众的德行举止颇有教益，因此官府亦愿欣然施惠，对寺院加以庇护。本县在此代表官府行权，有责任保护白云寺的清净祥和，至于寺中供奉的弥勒圣像，既能护佑水手船工，保其出海平安，则更是不在话下。”

“阿弥陀佛！”海月口中念道，方才眼看庆典被打断，不免有些着恼，此时却点头微笑，显然十分嘉许狄公这即席而发的一番话。

狄公接着又道：“有船业主顾孟宾捐资，仿造了一座弥勒圣像，今日众人齐集，便是为了目睹这一神圣的开光典仪。坐像一经开光，从此便具有无上法力，官府已欣然同意过后派出兵士，将其一路护送至京城，以示敬意，并确保在途中不致发生任何不虞之事。

“既然本县对白云寺内外负有全责，在同意举行开光仪式之前，须得先检验此像是否名副其实，即所谓用杉木为料，仿照弥勒圣像精工雕成。此乃本县义不容辞之务。”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诧的低语声。海月原以为狄公会致以贺词，不想结果却出人意料，一时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平台上的一干僧人也骚动起来，慧本意欲下来与海月商议，却被众兵士拦住去路。

狄公举手示意，等四周复归寂静，又大声说道：“本县将派手下随从前去检验，看造像究竟品质如何。”说罢对乔泰示意。

乔泰快步走下高台，又登上平台，推开众僧走到佛坛前，抬手拔出长剑。

慧本站到栏杆前，高声叫道：“我等岂能坐视圣像横遭玷污？万一惹得弥勒佛祖圣心大怒，不定还会危及此时正在海上的亲友性命哩！”

人群中发出一阵怒吼，由众水手领头，一边叫嚷，一边朝平台涌去。海月望着乔泰的高大身影，惊骇地合不拢嘴，顾孟宾、曹鹤仙与众行首也面露焦灼，彼此窃窃私语。军营百长环视眼前激愤的人群，不禁伸手握住剑柄。

狄公高举双手，厉声喝道：“尔等退后！这座造像尚未开光，因此无须敬畏。”

这时从院门口传来“听命从事”的喊声。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衙役守卫正直奔过来。

乔泰用剑身平拍一下慧本的秃头，将他打倒在地，然后挥剑猛砍向佛像的左肩。只见长剑脱手掉在地上，佛像却是丝毫无损。

“真是神迹！”海月欣喜若狂地叫道。

众人纷纷朝前挤去，兵士们不得不掉转矛头冲外，将长矛平平端在手中，藉此阻挡人潮。

乔泰从平台上跳下，众兵士让出一条道来。只见他直奔到高台上，递给狄公一小片从坐像肩上砍下的碎屑。狄公将那亮闪闪的物事高高举起，使得众人都能看见，又大声说道：“此乃一场卑鄙无耻的骗局！正是这群假装虔诚的骗子，才亵渎了佛祖圣灵！”

在一片将信将疑的喧嚣声中，狄公继续高声说道：“这尊佛像并非由杉木雕成，而是用黄金铸成的！一伙利欲熏心的歹人，希图藉此将走私的黄金运到京师中去，从而牟得非法暴利，如此亵渎神灵之举，实在骇人听闻！本县这就将捐赠人顾孟宾及其同谋曹鹤仙、慧本拿下，白云寺住持海月以及寺内一干僧人，也将以同案犯为由而悉数拘捕。”

此时众人已平静下来，方才明白了县令老爷的意图，既深为他的诚意所折服，也想得知更多内情。军营百长松开紧握在剑柄上的手，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放下心来。

狄公又道：“顾孟宾亵渎佛门，欺瞒官府私运黄金，并谋害朝廷命官，首先带上来！”

两名衙役将顾孟宾从座椅上拽起，按倒在狄公面前跪下。只见他惊惶失措，面如死灰，浑身不住颤抖。

狄公厉声说道：“待到回衙后，本县再细数你这三桩罪行。尔等的罪行始末我已尽知，包括你们如何从日本高丽偷运来大量黄金，先送至高丽坊，再将金条藏匿在禅杖中，由徒步行走的僧人转移到白云寺中；案犯曹鹤仙如何在城西的古庙里负责收取禅杖，再将金条夹带在书籍中送至京城；前任蓬莱县令王德化起了疑心后，你又是如何将毒药偷偷置于王县令书斋里茶炉上方的屋梁中，暗害了他的性命；最后你又如何谋划铸造金佛，以期瞒天过海，一举成就大事。还不快快招来！”

“小民冤枉！求老爷开恩！”顾孟宾叫道，“小民从不知道佛像是用黄金铸成，并且——”

“本县已听够了你的一派谎言！”狄公怒道，“况且王县令也曾留下消息与我，指明你便是杀人凶手！本县这就拿证据给你看。”

假儒被揭颜面尽失

狄公从袖中取出一只漆盒，正是玉素交给乔泰之物，举起嵌有一对金色竹枝的盒盖，“你偷去了盒内的文书，以为销毁了罪证，从此万事大吉，但是却没料到王县令机智过人，将线索就留在漆盒上！这盒盖上的一对竹枝，不正是暗示着你那须臾不可离之的双竿手杖么！”

顾孟宾转头一瞥，只见那手杖正靠立在自己的座椅旁，正是用几只银环将两根竹竿合扣在一处，银环在火把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于是哑口无言，默默垂下头去。

狄公又冷冷说道：“王县令生前还留下了别的线索，证明他深知你不但图谋不轨，而且还打算害他性命。顾孟宾，本县再次敦促你从实招来，包括你那一伙同谋的名姓！”

顾孟宾抬头望向狄公，两眼失神，口中喃喃说道：“我招……我招。”揩揩额上的冷汗，颓然说道，“高丽僧人将金条藏在禅杖里，乘坐小民的船只，来往于高丽港口与蓬莱之间，慧本与曹鹤仙再将黄金从这白云寺运至古庙，再转运到京城去。我的帮手是金桑，慧本的帮手则是施赈僧慈海与另外十个和尚，名字我都知道，海月住持与庙里其他僧人皆不知情。金佛正是在这庙里由慧本监督铸成的，用的是焚化慈海尸身的炉火。至于方师傅雕成的杉木坐像，如今藏在小民的宅中。金桑曾雇了一个高丽匠人前去王县令的书房里，将毒药偷偷放在屋梁上，过后便打发他乘船返回高丽了。”又抬起头来哀哀望着狄公，大声叫道，“小民发誓这全是依令行事而已，求老爷开恩！真正的罪魁——”

“住口！”狄公声如雷霆，“休想再来扯谎！明日到了县衙大堂上，你再替自己百般辩解不迟。”转头对乔泰说道，“替我拿下此犯，带回衙里去！”

乔泰迅速将顾孟宾的两手捆在身后，押了下去，另有两名衙役紧跟左右。

狄公又抬手一指，曹鹤仙正呆若木鸡僵坐在椅中，看见马荣前来捉拿，突然跳起离座，朝高台另一头跑去。马荣朝前一跃，曹鹤仙企图闪避，却被马荣揪住了胡须末梢。只听曹鹤仙大叫一声，整副美髯掉落在马荣手中，干瘪的下颌上只留下细细一条油膏布，已是扯落了半截，随即长声惨呼，举手欲掩光光的下巴。马荣上前擒住他的手腕，顺势捆在身后。

狄公严厉的面上浮出一丝笑意，心满意足地自语道：“原来却是个假髯公！”

第十八回　狄县令解说恶阴谋　神秘人终现真面目

午夜过后多时，狄公与三名亲随方才回到县衙，又引着众人径去二堂。

狄公在书案后落座，洪亮忙去屋角的茶炉上沏了一杯浓茶。狄公接过呷了几口，往椅背上一靠，开言道：“节度使倪守谦(1)大人乃是我大唐名臣，长于刑侦断案。他曾写过一部《县令须知》，其中提到在办案时，切不可拘泥固执于一种设想，而理应在查案过程中，不断地重新审视检验之，并不断与实情进行比照。若是发现了与设想不符的新事实，不应试图曲解事实以迎合设想，而是应当改变设想以符合事实，或者全盘推翻放弃。诸位，我一向以为凡此种种都是显而易见，因此无须赘述，然而在王县令一案中，我却未能遵循这一原则。”淡淡一笑又道，“可见它并不如我所想的那样浅显易行！

“当那狡猾的幕后策划者听说我将要赴任蓬莱时，便打定主意要布下圈套，好让我忙碌几日，运金佛去京城乃是重中之重，并且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在金佛离开蓬莱之前，他意欲使我误入歧途，因此派了顾孟宾声东击西。顾孟宾得知金桑假托走私军火而骗取了玉素姑娘的帮助，便灵机一动也如法炮制，四处散布走私军火的谣言。我果然中了圈套，将走私军火作为办案的中心，即使在金桑吐露走私的实为黄金后，仍然坚信黄金是由我国运至高丽而去，虽然也隐约觉得如何获利实在是个疑问。正是在今晚，我方才恍悟原来事情恰恰相反！”

狄公恼怒地揪揪长髯，眼见三名亲随正急切等待后话，便苦笑一下，接着说道：“唯一可为我的目光短浅作为借口的，便是一连串偶然发生的事件，比如范仲被杀，顾太太失踪，还有唐主簿的古怪举止，从而使得局势更加扑朔迷离。还有易本前来报告走私军火的传闻，他原本清白无辜，却被我错误地怀疑了很久，等会儿我自会解释这一错误。

“今天晚饭后，洪亮带我去听戏，正是因此我才明白了谋害王县令的凶手是谁。在某一出戏中，有人曾将暗示凶手身份的字条藏在一枚杏子里，但那字条只是为了转移凶手的注意，杏子本身才是真正的线索！于是我猛然醒悟王县令为何特意选了一个贵重的古董漆盒来存放文书，因为盒盖上的一对金色竹枝正是暗示顾孟宾的手杖。既然王县令对谜语颇为爱好，我甚至怀疑他还暗示黄金正是藏在竹杖中偷运来的，不过只能不得而知了。

“一旦得知凶手是顾孟宾，我才明白当他与我同去饭馆之前，打发金桑离开时说的话有何深意，当时他说‘你且自去行事，心中该有数吧’，显然他二人已议论过如果我探得实情的话，应当如何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我愚蠢地信口道出白云寺的僧人可能在古庙里做些不法勾当，甚至还提到顾孟宾捐赠的佛像即将运往京师，正是这些闲话，使得他以为我已尽知一切！在用饭时，我为了让顾孟宾谈论其妻，还隐约暗示顾太太意外卷入了其夫的某个计划之中，顾孟宾听了，自然以为我是在表明真相渐已大白，且随时都可能将他捉拿归案。

“其实那时我离真相尚且远而又远，还在苦苦思索黄金如何能从内地偷运到古庙去。然而就在今晚，我自问顾孟宾与曹鹤仙到底有何关联。曹鹤仙有个堂兄住在京师，原是个不通世务的书呆子，因此很容易被人利用而不会生疑，曹鹤仙可能将顾孟宾介绍给这位堂兄认识，从而助他将黄金从京师运至蓬莱。就在那时，我又记起曹鹤仙说过每隔一阵就会送一批书到京城去，于是终于眼前一亮，原来黄金是从他国偷运进来，而并非从我国偷运出去的！一伙狡猾的贼人正是因此逃过了高昂的关税和路税，集合起大量低价黄金，通过操控金市来牟得暴利。

“但是还有一个难点，仍令我一筹莫展。操控金市的阴谋，只有在获得相当大量的黄金后方可实现，虽然从高丽能低价购入黄金，但仍需先支付一大笔钱，还必须足以影响到京城的金市才能真正牟利，仅凭禅杖和书箱里装的区区几根金条自是远远不够。并且在我赴任之后，那伙人显然已改弦更张、另辟蹊径，因为曹鹤仙说过家中所有藏书都已运完了。于是我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急于行事，也就是说，很快便会有数量巨大的黄金将要运到京师去。至于如何成行，答案自然就是顾孟宾捐赠的将由官府护送运至京城的佛像了。

“这一计划实在胆大包天，足见主谋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我也最终明白了马荣乔泰在河边目睹的怪案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查过蓬莱地图，发现顾孟宾的宅子就在第一座桥附近。你二人定是在雾中对距离判断有误，以为事情发生在第二座桥附近，并且第二天还去四处打问。易本正好住在那里，因此一度加深了我对他的怀疑。他虽然人品不佳，却始终清白无辜。不过除此之外，你们并没有看错，只不过顾孟宾的手下打落入水的并非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仿照佛像所塑成的泥佛！顾孟宾正是用此泥佛暗中制出了铸金佛的模具，然后再将那模具装入紫檀木箱中送往白云寺，海月倒是从未疑心有诈。后来慧本打开箱子，以焚化慈海的尸身为由，燃起了一把大火，将集中在一处的金条熔化后铸成佛像。我曾亲眼见过那紫檀木箱，当时还心中思忖焚尸居然需要恁大的炉火，但却不疑有他。就在两刻钟之前，我们从白云寺去了顾宅搜查，发现方师傅雕成的杉木佛像被锯成齐整的十来块，顾孟宾预备运到京城后重新合在一处，然后献给白马寺，与此同时，再将金佛交与主谋。泥佛倒是容易处置，打成碎片沉入河中便是，因此马荣才会踩到泥浆，还有粘在上面的纸型。”

“如此说来，”马荣说道，“我很高兴自己这双眼睛还靠得住，不然真要疑心是不是将一筐子垃圾错看成盘腿而坐的活人了！”

“敢问老爷曹鹤仙为何要参与此事？”洪亮问道，“他毕竟是个学者，而且——”

“曹鹤仙爱慕奢华，”狄公说道，“家业败落后，不得不搬到乡下居住，对此始终耿耿于怀。他样样都是虚假，就连胡子也不例外！顾孟宾主动拉拢，并应许给他相当份额的红利，他抵挡不了这一诱惑。慈海在半夜撞见顾太太和白凯时，手持的禅杖中就藏有金条，即是曹鹤仙定期收取的部分红利。顾孟宾对曹小姐心生觊觎，竟至忘了小心谨慎，逼着曹鹤仙将女儿嫁给他，实是犯下大错，从而证实这二人之间确有关联。”

狄公长叹一声，饮了一杯热茶，又道：“顾孟宾虽然生性贪婪，且又残忍无情，但却并非这伙人的主谋，只是个依令行事的走卒而已。但我暂且不能让他吐露出罪魁的名姓，因为很可能还有其他爪牙会通风报信。我将派一队骑兵连夜赶去京城，向大理寺卿告发那罪魁祸首，此时他们正等在外面，领队的什长告知我说范仲的仆人老吴已被拿获，正是在企图卖掉马匹时被捉住的。阿广逃离田庄之后，老吴很快发现出了人命，因为害怕被怀疑为凶手，于是盗了钱箱和马匹逃之夭夭，正与我们推断的一模一样。”

“一手策划并主持这走私案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洪亮问道。

“自然就是那奸诈歹毒的白凯了！”马荣叫道。

狄公微微一笑，说道：“洪都头的问题，我着实答不上来，因为不知到底是何人。我正等着白凯前来自报家门。事实上，我奇怪他为何还不现身，自打从白云寺回城，我便希望他会立即前来。”

三名亲随听罢十分错愕，正七嘴八舌地发出一串疑问时，只听有人叩门。班头进来禀报白凯没事人似的走进县衙大门，守卫立时拘捕了他。

“带他进来，”狄公平静地吩咐道，“无须守卫押送。”

白凯刚一进门，狄公急忙立起，拱手一揖，恭敬地说道：“王先生请坐，我早就盼着能与先生谋面哩！”

“我亦有此意！”来者泰然答道，“议论正事之前，还请先许我稍稍洗一把脸！”

就在洪亮等三人目瞪口呆之际，只见白凯径直走到茶炉前，从热水盆里取出一条手巾揩揩脸面，再转过身时，颊上的紫斑与红鼻头都已消失不见，看去不再显得面目浮肿，眉毛也变成细长直立，又从袖中取出圆圆一片黑膏药，抬手贴在左颊上。

马荣乔泰倒吸一口凉气，眼前正是在棺材里见过的那张脸孔，一齐大声叫道：“死了的王县令！”

“此乃王县令的孪生兄弟，”狄公更正道，“户部员外郎王元德先生。”又向王元德说道，“那块胎记一定使你们兄弟避免了很多尴尬误会，对令尊令堂而言，想必更是如此！”

“一点不错。”王元德说道，“除了这块胎记，我二人实在太过相像。长大成人后倒是没甚要紧，因为胞兄一直外放，而我却向来在户部行走，并没几个人知道我们原是孪生兄弟，不过这些都无关宏旨。狄县令，我来这里是为了向你致谢，因为你不但勘破了胞兄被害一案，而且我也被那杀人凶手在京师里诬告，正是你给了我讨回清白的必要证据。今夜我假扮成和尚，混迹在白云寺内，亲耳听你讲述如何破获这一谜案的经过，实话说我只是隐约有所怀疑，却从未深入查证过。”

“我猜那顾孟宾的主使，”狄公急急问道，“应是京师里的高官吧？”

王元德摇头答道：“非也，那人年岁不大，却是堕落一道上的老手，正是大理寺的侯主簿，户部郎中侯广的侄子。”

狄公面上变色，不禁叫道：“侯主簿？他原是我的一个朋友！”

王元德耸一耸肩，说道：“人们对于知交好友也常常会看走了眼。侯主簿年纪轻轻，又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定能在仕途上大有所为，但他自以为找到了一条通往荣华富贵的捷径，那就是利用欺诈手段，并且当阴谋败露时，甚至不惜干出杀人害命的勾当。加之情势对他亦十分有利，因为从其叔父那里可知晓户部的各项事务，作为大理寺主簿，又能过目所有公文。他才是整个阴谋的罪魁祸首。”

狄公不禁抬手捂住两眼，这才明白六天前在悲欢阁内送别时，侯主簿为何一力坚持要自己弃任蓬莱，他那恳切的眼神至今犹在目前。至少这一番情谊，总还不全是虚假，如今却是自己一手导致了侯主簿的身败名裂。狄公想到此处，勘破疑案后的欣喜之情顿时烟消云散，朝王元德闷声问道：“不知王先生最初是如何发现蛛丝马迹的？”

“我在算学计数上薄有几分天赋，”王元德答道，“正是因此，才能在户部节节升迁。一个月前，我留意到关于金市所做的定期呈文中有些异样，怀疑正有廉价黄金暗中流入国境，于是单枪匹马私下进行调查，不料下属小吏竟是侯主簿的眼线。侯主簿得知胞兄正是蓬莱县令，蓬莱恰好又是他们走私黄金的源头，于是十分错误地以为我们兄弟联手与他为敌。实际上，家兄仅有一次在信中提过疑心蓬莱是走私重地，我也并未将此传闻与京师里的黄金非法交易联系在一处。但是侯主簿却犯了一个屡见不鲜的错误，即过早断定其阴谋已经败露，于是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他不但指使顾孟宾害死胞兄，还杀死了小吏，又从金库中取走三十锭黄金，将罪名全都栽在我的头上，让他叔父出面告官。幸好我在被捉之前逃脱出来，于是假扮成白凯来到蓬莱县，正是为了探得侯主簿一伙走私的证据，为家兄报仇雪恨，并洗刷我那些子虚乌有的罪名。

“狄县令的大驾光临，令我十分为难，既想与你联手，又不能暴露自家身份，因为一旦暴露的话，你出于职责，必须将我立时羁押并解送回京，但我想尽办法暗中助你一臂之力，主动接近你那两名亲随，并引他们去花船上，为的是让他二人对我认为可疑的金桑和那高丽女子产生兴趣，此举倒是颇为成功。”说到此处抬眼一瞥，乔泰连忙埋头喝茶，“我还试图引得他们去留意庙里的和尚，不过未能十分奏效。我也曾怀疑和尚与走私黄金有涉，却没能发现任何线索。我一直密切监视白云寺，河上的花船作为监视地点很是便利。那天夜里，我看见施赈僧慈海偷偷摸摸离开寺院，便悄悄尾随其后，可惜还没来得及问出他去那破庙里做何勾当，他就倒地身亡了。”

“我向金桑探听得太多太细，使他起了疑心，因此同意带我一道乘船去高丽坊，还想着能将我顺手一并除掉哩。”又转向马荣说道，“在船上恶斗时，他们一力对付你，以为我微不足道，过后随便就能干掉，实为大谬。没承想我随身总带着一把匕首，刚刚开打时，有人从身后抱住你，正是我一刀刺在了他后背上。”

“那一刀可真是及时的很哩！”马荣感激说道。

“我听见金桑临死前说的话之后，”王元德又道，“方才明白自己对走私黄金的怀疑果然为实，便划了小船立即赶回住处取我的箱子，那里面装着许多要紧文书，包括侯主簿对我的诬告，还有他操控金市的证据，千万不可让金桑的同伙盗了去。既然‘白凯’已引起怀疑，我就索性放弃这一身份，转而改扮成了一个云游僧人。”

“看在大家一同喝酒厮混的分上，”马荣怨道，“你在离船之前，至少也该解释一二才是。”

“几句话哪里解释得清。”王元德答道，转向狄公说道，“这两条好汉虽然举止粗鲁了些，却很是得力。他们可否会一直为你效力？”

“当然。”狄公答道。

马荣面露喜色，轻推乔泰一下，“老兄，这下我们就不必去那天寒地冻的北方边陲遭罪了！”

“我之所以假扮成白凯，”王元德又道，“因为深知若是扮成放浪诗人和虔诚佛徒的话，迟早会遇上家兄曾结交过的那一干人，并且身为一个行为乖张的酒鬼，我便可以在城里不分昼夜地随时随地游走，而不会招致怀疑。”

“你这角色真是挑选得十分精心。”狄公说道，“我会立即起草一份告发侯主簿的呈文，然后交由巡兵火速送往京师。谋害朝廷命官属于重罪，因此我可绕过刺史与节度使，直接呈至大理寺卿的案前，他将会立即下令缉拿侯主簿。明天我将审问顾孟宾、曹鹤仙、慧本等一干案犯，并尽快将结案呈文送往京师。至于王先生，依例我不得不将你暂时羁留在这衙内，以俟朝廷发来官文，撤销对你的不实指控。在这期间，我还想趁此良机，向先生详细请教此案中有关经济财政的细节，并征询有关本县田地税的最终精简事宜，还望不吝赐教。我研读过有关文卷，觉得农民所承担的税赋未免过于沉重。”

“十分乐意效劳！”王元德说道，“还有一事，你是如何识破我的真实身份的？我想我所知的一切皆已和盘托出。”

“当我在内宅走廊上撞见你时，”狄公答道，“也曾怀疑过你就是凶手，为了从容搜寻王县令留下的证据，从而假扮成被害人的亡魂。此事令我心中难平，于是就在当天夜里悄悄潜入白云寺内，查看了令兄的尸身，结果却发现实在太过相像，纵使刻意装扮，怕也不能如此惟妙惟肖，因此断定遇见的果然就是令兄的亡魂。

“就在今晚，我才偶然发现了真相。我看了一出有关孪生兄弟的戏，他二人仅有的差别是其中一人缺了一根手指，不由想到若是王县令也有一个孪生兄弟的话，他轻易便可扮成鬼魂模样，必要时在脸上贴块或画块胎记便可，于是又怀疑鬼魂究竟是否为真。唐主簿说过王县令的亲属只有一个兄弟，且从未与县衙通过音讯。‘白凯’正是在王县令被害之后来到此地，又对此案深感兴趣，通过曹小姐和一个眼光敏锐的饭馆伙计的描述，更使我怀疑他是由某人假扮而成的角色。凡此种种，皆表明‘白凯’是唯一合契之人。

“如果王先生的尊姓不是碰巧居于张王李这几个大姓之中的话，我可能会早些识出你来。当日离京外放时，你的被控与失踪正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事实上，到底还是‘白凯’出类拔萃的理财手段提供了线索，使我想到或许与户部有所瓜葛，然后才恍悟原来被害的县令与潜逃的户部员外郎居然都姓王。”

狄公叹了口气，捋着颊须思忖半晌，才又说道：“若是换了别个见多识广的县令，定能提早勘破此案。但这是我头一次外放，只是个初出茅庐者。”说罢打开抽斗，取出一本簿册递给王元德，“这里面全是令兄亲手所录，至今我仍是不解其意。”

王元德一边慢慢翻阅，一边研究其中数目，半晌后说道：“我虽不敢苟同家兄的德行不谨，但无可否认的是，他一旦选定鹄的，便会十分精明。这是一份关于顾孟宾名下船只的详细进港记录，包括入港税、进口税和所付的乘客人头税数目。家兄定是注意到进口税过低，如此一来，顾孟宾怕是没能运进足够的货物以偿付其各项费用；同时人头税又过高，说明船里一定载客奇多，这些都引起了他的怀疑，并联想到了走私上去。家兄天性懒散，不过一旦遇见什么事令他好奇心大发的话，就会用起全副心思孜孜以求，不遗余力，直至查个水落石出，自从孩童时便是如此，这应是他平生解出的最后一个谜题了。”

“多谢多谢，”狄公说道，“如此一来，我的最后一个谜题也便迎刃而解，还有关于鬼魂的疑惑，也从你这里得到了解答。”

“我深知若是假扮成家兄亡魂，在县衙里四处探查的话，”王元德说道，“即使被人发现，料他也不敢上前拦阻。我之所以能随意进出衙院，是因为家兄在被害前不久曾给过我一柄开启后门的钥匙，显然他已料到将会遭遇不测，又将漆盒托付给那高丽女子则是另一明证。我在书斋中翻检时，不巧撞到查案官，在二堂内寻找家兄的私信时，又撞见了老主簿，查看家兄的一应家什器具时又意外遇见了狄县令，那时甚是无礼，在此衷心致歉！”

狄公苦笑一下，说道：“我乐意接受！还有昨晚在白云寺内，你又一次扮作鬼魂出现，着实救了我一命。须得说这一遭真是吓得我不轻，你那手掌看去真如透明一般，随后突然在雾中消失不见，敢问究竟是如何做得那般令人毛骨悚然的？”

王元德越听越惊诧，到底困惑地说道：“你说我在你面前又一次出现？想必是弄错了！我从没在白云寺里假扮过家兄的亡魂。”

话音落后，四座皆寂。此时从庭院中隐隐传来声响，不知何处有一扇门正轻轻关闭。

(1)　即《迷宫案》中的人物。

后记

中国古代探案小说有一大共同特色，即总是由案件发生地的县令充当侦探的角色。

县令负责主管辖区内的行政事务，通常包括城墙围绕的县城和大约方圆二百里的乡下，并负有多种职责，不但全权管理收税、出生死亡婚姻的登记、田地即时注册，还要维持治安、主持断案、缉拿并惩罚罪犯、听取所有民事及刑事案件。由于县令实际掌管着百姓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因此通常被称为“父母官”。

县令向来公务繁重、劳碌过度。他与家人同住在县衙大院内一处分割开来的独立院落中，依例每天须将所有时间都用于办理公务。

在中国古代官僚政治系统中，地方县令处于这一庞大金字塔的最底层。他必须向主管二十多个县的刺史汇报，刺史又向主管十来个州的本道观察使或节度使汇报，观察使或节度使再向位于京城的中央部门汇报，皇帝则居于最高地位。

任何平民，无论出身是贫是富、家世背景如何，一旦通过科举考试都可步入仕途，成为一名地方县令。就这一方面而言，当欧洲尚在封建制度下时，中国的政治系统已经具有了相当民主的一面。

县令的任期一般是三年，之后将改任其他地方，直至被擢升为刺史。这一升迁是有选择性的，完全依其实际政绩而定，因此资质平庸者通常做县令的时间会更长。

县令在履行日常职责时，有县衙内的一班永久人员辅助，比如衙役、书办、狱吏、仵作、守卫及走卒。但是这些人只办理例行公务，并不牵涉办案。

办案由县令亲自主持，并有三四个亲信辅助。这些亲信常是县令初入仕途时便挑选出来并一路追随的，其地位高于县衙其他人员。他们在当地无亲无故，因此办理公务时更少为私人考虑所影响和左右。出于同样原因，本乡本土之人不能被任命为当地县令便成了一条定例。

本书提供了中国古代法庭的基本规程。每逢开堂时，判官在案桌后就座，亲信与书办分立左右，案桌摆放在高台之上，桌面上铺有一幅垂至地面的红布。

衙役们在高台前方排成左右两列，彼此相对而立。在整个讼告期间，原告与被告都必须双膝跪在光秃秃的石板地上，夹在两列衙役之间，并无律师从旁协助，也可能没有证人，其处境很难令人歆羡。整个程序事实上是为了对平民百姓形成威慑作用，造成一旦牵涉进法律便会后果严重这一印象。县衙每天依例开堂三次，分别在早晨、正午和午后。

中国法律有一条基本原则，即任何人在自行招供罪行之前，不得被判有罪。有些顽固死硬的罪犯即使面对铁证仍会拒绝认罪，并藉此逃避惩罚。为了避免发生此种情形，允许依法用刑，比如用鞭子或竹板抽打，枷手或枷踝。除了这些法定许可的刑罚外，县令常会使用更加严酷的手段。但是，如果被告受到永久的身体伤害或是死于酷刑之下，县令及其整个衙内人员都将受到极其严厉的惩处。因此，绝大多数县令更依赖其精明的心理洞察力和下属的知识来办案，而并非一味使用酷刑。

总而言之，中国古代的政治体系运行相当良好。上层的严格管束避免了越轨不法行为，公众评议则是另一种约束邪恶或渎职县令的方式。死刑须得皇帝批准，任何被告都可向更高一级的法律系统提出申诉，最高可诉至皇帝面前。县令不可私下审问被控告者，包括初审在内的所有听审都必须在县衙大堂上公开进行，一切过程都将被详细记录下来，并呈报给上一级官员以供检查。

狄公是中国古代著名判官之一，历史上实有其人，是唐代的一位著名政治家，其全名为狄仁杰，生于公元630年，卒于700年，年轻时曾历任地方县令，由于勘破了许多疑难案件而赢得声誉。正是由于他享有断案如神的名声，在后来的许多中国公案小说里，他被塑造成一位英雄人物，当然这些小说的大多数内容并无史实基础。

狄仁杰后来官至宰相，对于国家政事有过许多良好建议，起到了有益的影响。当时大权在握的武后想要将皇位传给自己喜爱而并非合法的继承人，正是由于狄仁杰的强烈反对而打消了这一念头。

在所有中国公案小说中，县令总是同时办理三桩或者更多完全不同的案件，笔者在此书中也沿用了这一饶有趣味的特色，将三个案件组织成为一个连续的故事。依我看来，在这一点上，中国公案小说比西方侦探小说要更加符合实际，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地区内，主管者同时办理多个案件才是唯一合理的方式。

笔者借用了中国明代小说中所描写的风俗，即十六世纪时的风土民情，而本书背景则是在几百年之前的唐朝，书中的插图也同样借用了明代的服饰习俗，而并非是唐代。敬请读者注意那时的中国人并不吸烟草或是鸦片，也不留辫子——这是公元1644年满族人入主中原后才强加于汉人的习俗。男子留长发并盘成顶髻，无论在室内或室外都头戴冠帽。

小说素材来源

谋害县令一案取材于中国原本《狄公案》中的“毒杀新妇”一节，此篇见于中国小说《武则天四大奇案》中，笔者将其书译成英文，并以《狄公案》为名出版（东京，1949年），其中讲述一位新妇在新婚之夜被意外毒死，后来查明在厨房的屋梁上盘踞栖息着一条蝰蛇，且正好处于茶炉的正上方，当开水的热气蒸腾时，蝰蛇便伸出头来，并将毒液吐入滚水里。笔者改动了某些情节，但完全借用了狄公发现真相的前后经过，即房梁上的尘土落入茶杯中一节。文森特·斯达莱特（Vincent Starrett）在其名篇《中国探案故事》（Some Chinese Detective Stories，Bookman's Holiday，兰登书屋，纽约，1942年）中曾经指出过，这一情节令人想起了几百年后柯南·道尔所写的《花斑带》。

书中关于高丽国的部分，来自埃德温·赖肖尔（Edwin O. Reischauer）的研究著作《圆仁唐代中国之旅》（Ennin's Travels in T'ang China，纽约，1955年）(1)。公元九世纪时，一位日本僧人游历中国，并留下旅行日记，在此日记的基础上，他揭示了高丽船运对于唐代中国的重要性，以及高丽人在中国东北沿海地区定居并享有治外法权的历史事实。本书还证实了中国行政制度在唐代已经发展到了何等的高度，旅行者在官道上沿途都要受到盘查，从一地到达另一地，需要多种官方文书才能成行。

新妇失踪及凶杀案取材于《古今奇案汇编》（上海，1921年），是卷七《误杀奇案》中收集的一系列旧案之一，讲述一个女子受了轻伤，待凶手离开后自行逃走(2)。故事本身不是很有说服力，因此笔者加入了镰刀的因素，又将其改写一番以照应走私黄金的情节。

鬼神和人兽同体在中国小说里相当常见，对这些玄怪神秘主题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见翟理斯（H. A. Giles）翻译的《聊斋志异》（Strange Stories from a Chinese Studio）（初版：伦敦，1880年；美国版：纽约，1925年）。老虎在满洲和中国南方省份里都为数不少，但是马可·波罗说过老虎以前在北方也出现过，因此在这些地区内旅行漫游颇不安全。

本书第十五回中，狄公关于妇女地位的开明主张，看似是前后倒置的历史时代错误，实则并非如此。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有中国作家为女性立言，并反对男权伦理，当然无可否认的是直到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后，才开展了大规模的妇女解放运动，并且这些激进观点并未被普通中国民众所欣然接受。敬请参照林语堂收在《子见南子及英文小品文集》（Confucius Saw Nancy and Essays about Nothing，商务印书馆，上海，1936年）一书中的《古代中国的女权思想》（Feminist Thought in Ancient China）一文。

第十六回中关于遗产分配不公的第三出戏，取材于中国古代笔记小说《棠阴比事》，书中记载此案的判官是十一世纪的北宋著名宰相张齐贤(3)。笔者已将此书译成英文出版。

与狄公案系列小说中的其他几册一样，笔者仍然尝试在插图中展示出以前未曾披露过的中国家庭生活的方方面面，因此，在第六回中，读者会看到图中有一张样式简单的床，在第十五回的图中则是一副相当精美繁复的床架，在第十一回的图中还有一只中国式熔炉和一对风箱。这些图画仍是模仿明代书籍插图所绘，裸女形象则是仿照同一时期的春宫图。有一点必须说明，中国古代关于性爱的禁忌，与我们西方的有所不同，正是因此，他们完全不能理解西方传统中的遮羞布。中国人极其反对绘画中出现女子的裸足，认为这非常下流且不堪入目，虽然近年来已被视为陈腐观念，不过笔者为了以后的中文版发行考虑，还是认为在绘制插图时，将女子的裸足加以隐藏更为明智。

高罗佩

(1)　《入唐求法巡礼行记》是日本僧人圆仁（794—864）随第十九次遣唐使团入唐求法巡礼过程中，用汉文所作的一部日记体游记著作，对九世纪中国的社会风习进行了详尽描述，是研究晚唐历史的重要史料之一。埃德温·赖肖尔（1910—1990）是美国历史学家与外交家，曾任美国驻日本大使，1939年因对日本天台宗三祖圆仁法师所著的佛教史传《入唐求法巡礼行记》的研究获得哈佛大学博士学位，1955年出版了研究著作《圆仁唐代中国之旅》与《入唐求法巡礼行记》英译本。

(2)　似为卷七之《错中错》一则，不过与作者此处所述不完全相符。此卷中另有情节颇为雷同的《高密疑案》《案中案》两则。

(3)　四部丛刊续编本《棠阴比事》，商务印书馆，上海，1934年。其中有《齐贤两易》一则，并注明引自北宋司马光《涑水记闻》。原文如下：张丞相在中书，有戚里争分不均，又因入宫讼于上前，更十余断不伏。齐贤曰：此非台省所能决，臣请自治之。一日，坐中书堂，召至，问之曰：汝非以彼所分财少乎？皆曰：然。即命各责状结实，因遣两吏趣徙其家，令甲入乙舍，乙入甲舍，货财皆按堵如故，文书则交易之，讼者乃止。

译后记

《黄金案》虽然是狄公案系列小说的开篇故事，实则却是高罗佩先生创作的第四部小说。1956年，他担任荷兰驻黎巴嫩与叙利亚公使时，在贝鲁特写成此书，大约花了六周时间，后来依照初稿而出版。高罗佩先生曾在其他地方注明，写作此书时，第一次觉得终于找到了一种方式，既可令自己满意，同时也可被东西方读者所接受。这一进步表现在此书中需要二十二个人物（相比之下，《铜钟案》里有二十七人，《迷宫案》里有二十四人，《湖滨案》里有二十六人）。在此书中，狄公的几名随从已成为真实的人物，包括其他角色也是生动鲜活，比如海月法师与曹小姐，不过曹鹤仙显得有些过度，并不具有足够的说服力。(1)1958年，本书的荷文本由荷兰范胡维出版社（W. van Hoeve Ltd.）出版，书名为Fantoom in Foe-lai，意为“蓬莱鬼”。1959年，英文本由英国迈克尔·约瑟夫出版社（Michael Joseph Ltd.）出版，书名为The Chinese Gold Murders。

本书中的地名“蓬莱”，在地图中写作“平来”，荷文本是Foe-lai，英文本则是Peng-lai。考虑到中国的实际情况，译者采用“蓬莱”一名。

译者在南宋桂万荣《棠阴比事》一书中曾读到《玉素毒郭》一则，其中提到下毒与高丽人，疑为书中高丽女子玉素之出处，原文如下：

唐中书舍人郭正一，有婢玉素，极姝艳。正一夜须浆水粥，非玉素煮之不可，玉素乃毒之。良久觅婢并金银器不得，录奏，敕令长安万年尉石良捕之。石良主帅魏昶，有策略，唤舍人少年家奴三人，布衫笼头，及缚卫士四人，问十日内何人觅舍人家。卫士云有投化高丽留书遣付舍人牧马奴，索验之，乃云金城坊中有一空宅，更无他语。石良往彼处搜之，至一宅，封锁甚密，打开，婢与化士并在其中，乃是化士共牧马奴藏之。奉敕斩于东市。

后在南宋郑克《折狱龟鉴》卷七之《迹贼》中见有《魏昶》一则，叙述更为详细，且指明郭正一“破平壤，得一高丽婢，名玉素，极姝艳，令专知财物库”。后来又看到高罗佩先生的译著英文本《棠阴比事》，在《玉素毒郭》一则后附有详细注解，足证先前的猜测不谬。试译全文如下：

《折狱龟鉴》的编者在书中作注，指出郭正一从未去过高丽，且从未与奴婢有涉，足见此事是从唐代小说中借用而来。然而这一案件显示出许多典型的特色，因此不大可能是虚构而成，很可能曾经发生在其他中国官员的身上，其人参加过对高丽的战役，或许正是公元668年唐军占领并劫掠平壤的时候。不幸的是书中只提供了一个极为简略的梗概，但是有一点似乎很清楚，即故事背景是高丽人密谋报复中国的征服者，否则魏昶的计谋就会令人迷惑不解。还有一点可以想见，即中国官员从高丽战役中不仅带回了年青美丽的奴婢，还有为数不少的仆人，包括卫士和马夫。魏昶深知当堂审问宅内的高丽人毫无用处，因为他们必会袒护那女奴，于是才选了郭家的三名中国仆人（在《折狱龟鉴》与元版《棠阴比事》中附有‘端正’二字，意为正直忠诚），并让他们表现出似是心向高丽，于是方可确保卫士对他们道出真情。魏昶利用郭家的仆人而不是自己的手下，无疑正是为了这一目的，因为前者能够查明卫士所言是否为实。

另外，从小说的前言和正文中，可知高罗佩先生借鉴了有关唐朝时中国与高丽战争的历史背景。唐朝初年，朝鲜半岛上存有新罗、高句丽与百济三国。660年，“百济恃高丽之援，数侵新罗，新罗王春秋上表求救”，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率领唐军，“水陆十万以伐百济”，并联合新罗，于8月攻破都城，百济王义慈与太子等人皆降，唐朝在百济故地上设置了熊津、马韩、东明、金连、德安五个都督府。(2)灭亡后的三年里，百济曾展开过复国运动，但最终失败。663年8月，在白江口发生的水战中，唐朝、新罗联军战胜了倭国、百济联军。668年，唐军伐高句丽，“九月，癸巳，李绩拔平壤”，分其境为九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县。(3)若是以史实与本书故事发生的时间来比照，书中的玉素似为百济人，但考虑上述高丽婢玉素之原型，译者还是一律采用高丽之名。倭国系日本古称，《古今图书集成》中记载：“咸亨元年，倭人始更号日本，遣使贺平高丽。”咸亨元年即公元670年，不过此次更名似未获得唐室立即承认——直至武则天当政的长安三年（公元703年），故此唐代张守节在《史记正义》中说“武后改倭国为日本国”，其时间发生在本书故事之后。或许是为了方便大众阅读，高罗佩先生对上述史实做了简化处理，在书中只用Japan，因此译者依据原文一律译作“日本”。

本书中的白凯，原文中写作Po Kai，依照读音规则可作“卜凯”。译者在《大汉学家高罗佩传》后附的《人名地名中外文对照一览表》中，见到“李太白”写作Li T'ai-po时，忽有所悟。高罗佩先生不但收藏有《李太白全集》，并且在著作中不时引用其诗句，书中的白凯诗酒风流、放浪不羁，尤其是第六回“醉相公吟诗对明月”一节，大有太白的潇洒风神，且所吟诗句似是取自李白《月下独酌》其一、其四之意，因此将人名定为“白凯”。

本书第二回狄公收服马荣、乔泰一节中，曾提到“全有或全无”，原文是all or nothing，若从字面作解，可为“全有或全无”，若是采用引申义，则可为“孤注一掷”，或“要么全力以赴、要么索性不做”。由于这是挪威剧作家易卜生名作《布朗德》中的名句，高罗佩先生在此或有一语双关之意，否则不会借乔泰之口将其奉为人生信条。特此说明，敬请读者见仁见智。

此回中提到的铸剑师三点，英文名为Threefinger，直译当为“三指”。高罗佩先生的传记中曾提到三合会这一组织，在荷属东印度又称三点会(4)，英文版中写作Three Finger Bond，因此译者采用“三点”一名。

本书第十六回中提到的于公，当是西汉丞相于定国之父。《汉书》卷七十一有载：“于定国字曼倩，东海郯人也。其父于公为县狱吏、郡决曹，决狱平，罗文法者于公所决皆不恨。郡中为之生立祠，号曰于公祠。”桂万荣在《棠阴比事》的序言中曾提及此人，高罗佩先生在译著《棠阴比事》英文本中也为他作注，记述其言语事迹。

关于本书中描述的人虎，高罗佩先生在另一部著作《长臂猿考》中也曾有所提及：“公元一世纪，佛教从印度传入中国。佛教认为所有动物皆有灵魂、灵魂可以轮回之教义结合中国古老的有关动物长于采气的理念，强化了炎黄子孙有关动物的神秘性观念，他们甚至相信动物能化身为人类，反之亦然，诸如广为流传的虎人、狐人等传说。”(5)关于人虎与鬼魂显灵等问题，高罗佩先生在《铁钉案》一书的后记（二）中亦有解说，有兴趣的读者敬请参阅。

本书后记中提到的埃德温·赖肖尔（赖世和）是著名的日本学家，早年曾师从叶理绥（Serge Elisseeff），并担任过哈佛燕京学社社长。作为美国驻日本大使，他在1966年前后与高罗佩先生常有交往。(6)在其本人的自传中，也曾提及高罗佩先生，现试译如下：“从另一个层面上说，自从学生时代起，我便与荷兰大使高罗佩相识。他毕业于莱顿大学，以其创作的系列推理小说而闻名，这些小说以狄公为中心人物，情节紧凑，扣人心弦，采用了十四至十七世纪中国明代小说的写作风格，然而表面上却使用了七至十世纪中国唐代的逸闻趣事。在某一本书中，他还注明曾借鉴过拙作《圆仁唐代中国之旅》中的资料。”(7)

译者在读到有关高罗佩先生的生平记述时，不时会发现一些或与小说相关的有趣细节，不妨摘入译后记中与读者分享一二。莱顿大学的中国语言和文学教授何四维（Anthony Hulsewé）博士写过关于高罗佩先生的生平简介，其中提到“几乎所有的研究报告表明，一旦他的兴趣被激发了，他就会竭尽全力，力图彻底弄清问题的症结所在”。在荷兰驻日大使馆里，“他做的事情不多。大家都知道他几乎不工作，但一旦有要事，他总能找到正确的关系，总是能够提供正确的建议，或者很快写好一份高水平的、深刻的报告”。荷兰外交部一个最高级官员曾经就他的工作说过：“就发给他的各项指示而言，我们当然不能指望他会严格执行，但他也永远不会干出傻事。”(8)高罗佩先生本人亦是兴趣多样、爱好广泛，并收藏有《花营锦阵》《江南销夏》等明朝春宫图册。从以上叙述中，不难看出本书中蓬莱原县令王德化的影子。

本书第十五回中唐主簿临终前大段呓语般的自白，或可与《湖滨案》楔子的呓语叙述对读。书中被夫休弃的曹小姐后来结局如何，乔泰寻找的仇人何在，在其他后续作品中都将提及，还有第十八回开篇处提到的节度使倪守谦，也将会在《迷宫案》中大显身手。凡此种种，足见作者对于书中人物的命运遭际，自始便有着明确的设定与通盘考虑，因此方可做到令这一系列小说既能每本独立成篇，又能在整体情节上前后呼应，做到“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读来格外引人入胜。

2018年11月

(1)　［荷兰］C.D.巴克曼，［荷兰］H.德弗里斯著，施辉业译：《大汉学家高罗佩传》，海南出版社，2011年，第216、217页。

(2)　见《资治通鉴·唐纪》之高宗显庆五年。

(3)　见《资治通鉴·唐纪》之高宗总章元年。

(4)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129页。

(5)　［荷兰］高罗佩著，施晔译：《长臂猿考》，中西书局，2015年1月，第28页。

(6)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271页。

(7)　Edwin O. Reischauer: My Life Between Japan and America, Harper & Row, Publishers, New York, 1986, p. 185.

(8)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164、166、179页。

版权信息

书名：湖滨案

作者：【荷】高罗佩

译者：张凌

责任编辑：顾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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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前言

插图一览

人物表

第一回　刑官抱病手写呓录　县令受邀赴宴花船

第二回　夜欢会座中观歌舞　忽惊魂水下现浮尸

第三回　行权宜宴席变公堂　听异闻侍女述鬼怪

第四回　派亲信夤夜守花船　赴行院彻查得情信

第五回　马荣讲述舞姬秘事　张翁被控害命藏尸

第六回　书斋内查案寻踪迹　寺庙中验尸惊众人

第七回　现男尸又增新谜案　探内情连访旧乡绅

第八回　入梁府观鱼听鸟语　招亲随论案讲疑情

第九回　独登露台凭栏赏月　夜访韩府惊闻遇劫

第十回　俏佳人引路见古迹　小佛堂叙话论今人

第十一回　探消息马荣连失意　离县城狄公查舆情

第十二回　遇险情官差驱暴众　知根底游民述隐衷

第十三回　探家事洪亮遭误会　设陷阱陶干捉伪僧

第十四回　张秀才细述奇遭遇　狄县令严审恶鸨母

第十五回　捉头领人去楼已空　审走卒未语身先死

第十六回　闯江北处处惹骚乱　躲暗处节节胜匪徒

第十七回　新妇获救细述命案　狄公苦思终解棋局

第十八回　夜半时古宅忽失火　密室内怪客突行凶

第十九回　衙中乍现不速之客　府内终获叛乱罪魁

第二十回　携众人驾舟闲垂钓　遇水兽揭开旧谜团

后记

译后记

汉源全景

1. 县衙　2. 孔庙　3. 佛寺　4. 梁府　5. 韩宅　6. 张宅　7. 刘宅　8. 绿柳坊　9. 鱼市

花船全图

前言

《湖滨案》一书讲述了狄公在666年被任命为汉源县令后，如何破获了三桩疑案。

汉源是一个古老的小城，在京师长安西北方向二百里外，地处群山之中，常与外界隔绝，因此少有异乡人移居此处。汉源城坐落在山间的一个大湖边，此湖颇为神秘，自古以来便有许多离奇古怪的传说。在湖中溺死者向来尸骨难寻，但是据说有人看见过其鬼魂在岸上游荡。同时此湖也因为花船而颇负盛名，花船是水上行院，人们可在那里大摆宴席，并与美丽的歌伎舞姬们在湖上饮酒作乐，直至通宵达旦。

在这个古怪的老城内，狄公遇到一桩残酷的杀人案。当他调查案件时，又遇到另外两桩疑案，于是便陷入了由阴谋叛乱、野心贪婪以及有悖伦常的情欲交织而成的谜团之中。

本书开篇处有一幅汉源全图，还有一幅花船全图，后者与书中第35页(1)的花船平面图，皆是吾友希拉里·瓦丁顿（Hilary Waddington）先生绘制而成，他曾在印度新德里考古局担任总监一职。(2)

后记中有关于中国古代司法体系的简要介绍，还有关于此书中一些特殊内容的评议，并附有中文资料来源说明。

高罗佩

(1)　此处指1960年在美国出版的英文本页码。

(2)　荷兰文本前言中，最后附有一句：“当时是1952年，我正在新德里写作此书。”此句在英文本前言中被删去。

插图一览

夜半时湖畔逢奇遇

云中仙子图

花船平面图

棋局

刘飞波状告张文章

狄县令查案入书斋

梁芬恭迎县令驾临

小佛堂叙话论今人

村民见官细述骗局

闯江北处处惹骚乱

妓院中新妇遭凌虐

府内终获叛乱罪魁

携众人驾舟闲垂钓

棋谱2

人物表

狄仁杰：汉源县令，人称“狄公”。汉源地处京师长安以西二百里外，是一个山间小城。

洪　亮：狄公的亲信随从，县衙都头，人称“洪都头”。

马　荣：狄公的亲信随从。

乔　泰：狄公的亲信随从。

陶　干：狄公的亲信随从，在第十二回中出场。

韩咏翰：汉源名士，富裕地主乡绅。

韩柳絮：韩咏翰之女。

杏　花：汉源绿柳坊歌伎。

银莲花：汉源绿柳坊歌伎。

桃　花：汉源绿柳坊歌伎。

王掌柜：金匠行会首领。

彭掌柜：银匠行会首领。

苏掌柜：玉工行会首领。

康　伯：富裕丝绸商人。

康　仲：康伯之弟。

张文章：文学博士。

张虎彪：张文章之子，秀才。

刘飞波：京城富商。

刘月仙：刘飞波之女。

孔掌柜：茶商，张家邻居。

毛　源：木匠。

毛　禄：毛源之堂弟。

梁孟光：光禄大夫，致仕后定居汉源。

梁　芬：梁孟光之侄，任梁家书记。

万一帆：掮客。

孟　骥：钦差大臣。

第一回　刑官抱病手写呓录　县令受邀赴宴花船

唯天知命，明其始终。

凡人莫辨，不晓吉凶。

判官在堂，权如天公。

慎怀敬畏，上有苍穹。

值此大明盛世，若是有人为官廿载，想必总不至于自觉仕途惨淡。先父仕宦一生，已逾半百，刚刚度过七十寿诞后遽尔病终，官至光禄大夫。再过三天，我也将步入不惑之年——但愿老天保佑我不要活到那个时候。

我已是受尽了折磨，头脑清醒的时候愈来愈少，每逢这时便会忆起往昔岁月，此乃唯一的逃避之法。四年前，我被擢升为大理寺司直，年仅三十五岁便任此要职，实为恩遇殊荣，众人纷纷预言我前程未可限量。我领着全家迁入朝廷指派的阔大宅院时，心中何其得意，牵着爱女的小手在园中漫步时，我又是何其欢喜！那时她尚在幼年，只是一个孩童，却已识得许多草木花卉之名，但凡我随手一指，她都能叫得出名目来。四年的光阴——如今看来何其遥远，简直恍如隔世一般。

然而此时此刻，你这阴森迫人的暗影又一次逼近面前，令我在恐惧中瑟缩，并且不得不臣服于你。即使这样短暂的稍事休憩也会令你如此怨毒？难道我不曾依你的吩咐一一照办？自从上月离开汉源，离开那可怖的古城与散发着邪气的湖水之后，我不是一回到家中便立刻挑选吉日，已于五天前将女儿嫁了出去么？如今你又有何贵干？我已尝够了这难以忍受的痛苦，周身已变得麻木不仁，我听不清你在说些什么。你是说……说我的女儿必须知道实情？老天有眼，你就不能发发慈悲？她要是知道了那些事，定会肠断心碎，好好一个人便从此完了……不不，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我一定会照你说的办，只求不要再折磨我……好，好，我现在就开始动笔。

我写了又写，就像那些无眠的夜里振笔疾书时一般，而你这冷面无情的刽子手，如今正立在我的身边。虽然你说旁人看不见你，然而若是有谁被阴邪之物碰触过的话，旁人难道不会从他身上看出痕迹来么？每当我走在空寂的长廊里，迎面遇上众妻妾中的任何一人时，她总是立即转过脸去。每当我在公房中读罢文书，抬头四下打量时，总是看见手下一众小吏正紧盯着我。当他们连忙再度埋首桌案时，我知道人人都暗自捏紧了新近佩戴的驱邪灵符，无疑觉察出我从汉源回来后并不止是大病一场。若是病入膏肓，总还能博得怜悯惋惜；若是邪魔附体，则只会令人辟易远避唯恐不及。

他们个个都不明白。他们只该可怜我才是，可怜一个遭到残忍至极的刑罚、不得不亲手对自己实施凌迟之人：在刽子手的胁迫下，亲自动手一刀又一刀切下自己的血肉。最近这几日里，我每写下一个字，每透露一桩事，就仿佛是从自己身上活活切下一片肉来，还有我曾在大江南北精心布置的一张大网，上面的网绳也被逐条斩断，每个断裂的网结都是一个被摧毁的希望，被打消的幻象，和被虚掷的美梦。如今一切都已荡然无存，再也没有人会晓得。我曾经揣想过自己的讣告会登上《邸报》，道是有一朝官，原本年富力强、前程似锦，却因患有迁延不愈的沉疴痼疾而不幸英年早逝。迁延不愈，确实如此，迁延至今，我已剩下一副血迹斑斑的形骸而已。

当罪人已经受尽了折磨，刽子手终于手持匕首刺入他的心脏，这致命的一刀其实最是仁慈不过。既然如此，你这狰狞可怖的暗影，你这以鲜花之名自称的鬼物，为何非要延续我的痛苦？为何非得迫使我毁掉爱女的灵魂，从而将我的心撕成碎片？她从未做过任何错事，从不知道……是是，我听见了你的话，你这可怕的女人，你说我必须写下去，写出我女儿应当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她上天为何拒绝给我一个速死，为何非得惩罚我缓慢而痛苦地死在你残忍的手中，甚至在此之前还格外开恩，让我得以匆匆瞥见如果不是这一番周折的话……那原本可以顺心如意的一切图景。

是的，我的女儿理应知道一切，关于你我在湖岸上的相遇，关于你给我讲述的古老传说，那一切的一切。不过我起誓如果真有所谓上苍的话，我的女儿一定会原谅我，原谅我这个蓄意谋反的逆贼与杀人凶手，但是我敢说她却不会原谅你！因为你只是仇恨的化身，你将与我同归于尽，永远长眠地下。不不，不要现在才来拽我的手，你曾说过，“快写！”我一定会听命照办。但愿老天对我发些慈悲，还有……还有你。如今再来拦阻已是太迟，因为我已认出了你的真面目，并且终于知道你绝非一位不速之客。每当有人暗中行事，正是那些见不得人的阴暗勾当才会将你召来，你只会将他们紧紧缠住，并且折磨致死。

事到如今，且听我从头说起吧。

当日朝廷派我去汉源公干，只为调查一桩盗用官府库银的案件，并且怀疑当地官员也参与其中。你一定记得今年的春天早早便已来临，温暖的清气中弥漫着一股期待之情，我一时起兴，还曾盘算过带着女儿一道前去汉源，但是兴头过后，还是转而携了年齿最幼的侍妾菊花同行。由于菊花一向与我感情甚笃——我是说在此之前，因此满心希望这饱受折磨的心灵能够复归平静。然而到达汉源城后，我便知道这只是痴心妄想而已。我以为将她抛在了脑后，其实仍然与我同在，她的身影横亘在我们中间，我甚至连碰触一下菊花的纤手都终是不能。

为了忘掉过去，我发狂般地将所有精力投入办案之中，不出几日便大功告成，查明罪犯是个来自京师的小吏，其人也已全盘招供。在我即将离开汉源时，当地官府出于感激之意，于最后一晚在绿柳坊内设宴为我饯行。绿柳坊是歌伎舞姬汇聚之处，已有百年的名声。众人极口称赞我迅速破获了一桩疑案，还说只可惜不能让杏花前来献舞，她在坊内不但美貌无匹，且又舞艺妙绝，其芳名据说取自昔日一个有名的美女，然而就在今天一早，这杏花姑娘却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就不见了人影，又道是如果我能在汉源多留几日的话，定能帮忙解开这个谜团！这一番恭维令我十分快意，竟比平时多饮了几杯酒水下肚，入夜以后，方才回到下榻的豪华客栈中。我只觉满心欢喜，一切必会顺利，我定能将那符咒彻底打破！

菊花已在房中等待多时，身着一件桃粉色的单衫，愈发显得窈窕妩媚，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含情凝望。我正想将她揽入怀中，不料那禁忌之物忽又冒了出来，令我不能如此。

我浑身一竦打个冷战，口中咕哝了一句不知什么鬼话，便转身奔出门去，一直走到花园中，只觉自己仿佛被扼住了喉咙，急于大口吸气，但是园中十分闷热，非得出去到湖边转转不可。看门人正在打盹，我从他身旁蹑足溜过，走上空荡荡的大街，一路行至湖岸边，独自静立半晌，遥望着平静的水面，心中万分绝望。我那精心策划的图谋会将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当一个人不再为人时，又如何能统领其他人呢？思前想后，显然只有一个解决的法子。

一旦拿定主意，心里反而平静下来。我松开绛紫长袍的前襟，将黑纱帽从汗湿的前额推到脑后，开始悠闲漫步，想在岸边找个适于行事的地方，口中好像还哼着小曲。红烛未尽，美酒犹温，此时便离席而去，岂不正是恰到好处？四周景致宜人，令我十分惬意。左边有一排杏树，树上开满雪白的杏花，逢此温暖春夜，香气格外馥郁芬芳。右边则是月下的湖面，波光粼粼如同银镜一般。

我顺着蜿蜒曲折的大道一路前行，走过一个转角，于是便看见了她。

她正立在岸边，离湖水近在咫尺，身着一件白丝长裙，腰系绿丝绦，发间簪着一朵白莲，转头望向我时，月光正照在她秀美的面容上。我立时眼前一亮，知道这就是最终能够打破那致命符咒的女人，上天注定为我预备的女人。

我走上前去，她并没说一句平常的寒暄套话，看来亦是心知肚明，开口便道：“今年春天，杏花早早便已盛开！”

“意外之喜最是令人欢畅不过！”

“果真总是如此吗？”她面带嘲弄地笑问道，“过来，我指给你看方才我坐过的地方。”

她穿过杏树林，我跟在后面，走到路旁的一小片开阔地中。二人双双坐在一道低矮山梁旁的长草之间。开满白花的杏树垂下万千枝条，像帷幔一般将我们团团罩在其中。

“这里好不古怪！”我握住她冰凉的纤手，快意说道，“你我好似身在世外一般！”

她只是微微一笑，斜瞟了我一眼。我伸手搂住她的纤腰，吻上她温润的樱唇。

她果然除去了那残害我的恶咒，她的拥抱使我得以痊愈，熊熊欲火烧去了我灵魂里深深的创痕。想到一切都会称心如意，我不禁欣喜若狂。

横斜的树枝在她迷人的胴体上投下道道暗影，我用手指顺着树影在她身上一路摩挲，肌肤白皙柔嫩，几如上好的羊脂白玉一般。我忽觉自己竟然信口道出她为我解开恶咒一事。片片花瓣落在她美妙的丰胸前，只见她抬手将花瓣轻轻拂去，坐起身来，开口说道：“很久以前，我曾听说过同样的故事，”犹豫片刻又道，“告诉我，莫非你是个会断案的判官？”

方才我曾摘下帽子，又随手挂在一根低枝上，此时月光正照着表示品级的金色官徽，于是抬手一指，禁不住狡黠地笑道：“比那还要强些。我乃是朝廷大理寺司直！”

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复又躺回草间，将头枕在交叠的玉臂上，幽幽说道：“那故事十分古老，或许你会有兴趣一听，说的是几百年前，就在汉源本地，曾有一位才智超群的县令，当时……”

她娓娓讲述起来，语声柔和媚人，我一时听得出神，竟至忘记了时辰。当她住口不语时，一阵冰冷的恐惧攫住我的心。我从地上猛然坐起，穿上衣袍，系好腰带，一边套上官帽，一边哑声说道：“你休想拿一个离奇古怪的故事来愚弄我！你这女人快说，如何会知晓我的秘密？”

夜半时湖畔逢奇遇

她只是抬头望向我，两瓣动人的樱唇一颤，绽出挑衅的笑容。

看见她楚楚怜人的模样，我顿时怒意全消，跪在她身旁说道：“谁会介意你究竟是如何知道的！我并不在意你是谁，过去又有何经历，只想说我的计划比你讲的那些更为妥帖周到、万无一失，并且指天发誓，日后只会立你一人为我的正宫皇后！”又拣起她的衣裙，温柔怜惜地说道，“湖上起了轻风，小心不要着凉！”

她缓缓摇头，我站起身来，将丝裙盖在她裸露的胴体上。就在这时，附近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只见几条人影直奔过来。我想起她还半卧在地，不觉尴尬万分，急忙挡在她的身前。一位老者走上前来，我认出这人便是汉源县令，却见他朝我身后迅速打量一眼，然后恭敬一揖，衷心赞道：“看来大人已经找到她了！今晚下官去了绿柳坊，从她房中搜出一张字条，然后依照其中所述一路寻来。听说有一股暗流正涌入这片湖湾，大人竟然赶在我等前头查了个水落石出，实在令人惊异！不过着实不必劳动大人亲自将她从岸边移到此处！”说罢转头对手下命道，“去把担架抬来！”

我转身一看，只见雪白的衣裙湿淋淋贴住她的全身，犹如裹尸布一般，凌乱的乌发与湿滑的水草纠缠在一处，粘在她平静而略无生气的面颊上。

暮色降临时，衙院二楼平台上，狄公端坐在低矮的汉白玉雕花石栏旁，一边默默饮茶，一边眺望着面前的开阔景象。

汉源全城就在下方，鳞次栉比的各式屋顶尽收眼底，千家灯火正在渐次点亮。再往下去，便是波平如镜的幽暗湖面，对岸有一片山地，此时被升腾的浓雾完全遮蔽，望去一片迷蒙。

白日将尽，夜晚将临，然而酷热闷塞却仍是一般无异。街中立着一棵棵大树，树上的叶子纹丝不动。

狄公身着全套正式官服，厚硬的锦袍令人颇觉不适，禁不住耸动双肩，从旁默立的老者不由关切地看他一眼。就在今晚，汉源城的一干名流士绅将在湖中花船上宴请狄公，除非天气有变，否则绝非乐事一桩。

狄公轻捋长髯，遥遥注视着远处的一只航船，迟归的渔夫正摇着桨橹朝码头方向而去。直到这小黑点从视野中消失不见后，狄公蓦然抬头说道：“我对此地仍是没能完全习惯，住在四面没有围墙的城中，多少觉得有些……放心不下。”

“老爷，这汉源城距离京师长安不过二百里地，”老者说道，“御林军轻易便可疾驰而来，并且本州军营也是——”

“我说的自然无关军务，而是本城内的形势！”狄公不耐烦地插言道，“总觉得城里似乎在暗中酝酿什么大事，却不让我们知晓。若是四面有城墙环绕，到了晚间城门关闭，至少让人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但是这县城四面大开，一直延伸至山脚下，沿湖还有大片城郊……各色人等皆可随意出入！”

老者闻听此言，揪一揪灰白的山羊胡，不知该如何应答才是。此人名叫洪亮，乃是狄公的亲信随从，一向忠心耿耿。他过去曾是狄家的仆人，狄公从孩童时便得他悉心照料。三年前，狄公首次外放蓬莱担任县令，洪亮不顾年事已高，执意随行前往。从那时起，狄公每到一处，便会任命洪亮为县衙都头，并时常与他毫无保留地议论各种公私事宜，一向信赖有加。

“洪亮，我们到这里已有两月，”狄公又道，“却从未接到过一桩要紧案子。”

“回老爷，那岂不是表明汉源百姓甚为奉公守法！”

狄公摇头说道：“并非如此，实则是他们自行其是，却不让我们知晓。正如你方才所言，汉源离京师长安不远，但是由于地处山间湖边，与外界多少有些隔绝，很少有外地人来此定居。本地的各种势力彼此联系十分紧密，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总会尽力瞒住官府，因为县令亦被他们视为外人。洪亮，我再说一遍：这里发生的事情要远远多过你我眼中所见，还有关于大湖的奇异传闻——”说到此处住口不语。

“莫非老爷也相信了那些说法？”洪亮连忙问道。

“相信？不不，我还不至于此，不过却听说去年曾先后有四人溺死在湖中，并且没能找到一具尸首，因此——”

这时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走上平台，身着简素的褐袍，头戴黑便帽，正是马荣乔泰。这二人亦是狄公的亲随，身高皆在六尺开外，肩宽背阔，脖颈粗壮，一看便是武艺高强。马荣对着狄公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开口说道：“启禀老爷，晚宴即将开席，轿子已在下面备好！”

狄公站起身来，凝神打量一下面前的二人。马荣乔泰原是一对绿林兄弟，即拦路劫财的剪径强人。三年前，他二人曾在一条荒僻的道上截住狄公，结果却被狄公的英勇无畏与光明磊落所打动，从此改邪归正，恳请效忠左右。狄公见他们一片至诚，当即点头应允。这一决断果然十分正确，二人不仅胆大勇猛，且又忠实可靠，在捉拿凶犯或涉险办案时颇为得力。

“我刚刚对洪都头说过，这城里似乎有人瞒着我们在暗中行事。”狄公对马荣乔泰说道，“等到花船开宴后，你们两个最好与船工仆从们一起尽情喝上几杯，让他们多吐出些话来！”

马荣乔泰咧嘴一笑。说到饮酒，这二人一向来者不拒。

四人顺着宽阔的石阶一路下去，行至衙院中庭，一乘大官轿已经候在那里。狄公与洪亮坐入轿中，十二名轿夫抬起轿杠置于肩上，两名走卒在前头开道，各自手提一盏大灯笼，上面书有“汉源县衙”字样。马荣乔泰跟在轿后步行，后面还有六名衙役，个个身穿皮褂，腰系红绦，头上戴着铁盔。

守卫推开县衙正门，两扇门板十分厚重，上面还饰有铁制门钉。一行人走到街上，轿夫沿着陡峭的台阶一路下行，直奔城中，脚步十分稳健，不一时便行至孔庙前。夜市中尚有不少货摊，一盏盏油灯点亮，灯下围着密集的人群。开道者敲着铜锣喝道：“让开，让开！县令老爷来了！”

路人连忙恭敬地退到两旁，男女老少满脸敬畏望着官家仪仗经过。

一行人走了一程，又继续下行，穿过贫民聚居的街巷，终于来到沿湖的大道上，又走出大约半里地，进入一条绿柳夹道的小巷中，这里便是当地的风月场，因为柳树而得名“绿柳坊”。左右两旁皆是房舍，门前点缀着各色丝灯，不时传来吹拉弹唱之声，朱漆露台上挤满了穿红着绿的年轻女子，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朝下打量。

马荣平素最好酒色，得见恁多美人，自是兴奋地仰头四顾，一眼瞧见最大一幢房舍的露台上，有个身材丰满的姑娘正倚在栏杆旁，生得一张讨人喜欢的圆脸。二人目光相对时，马荣用力挤眉弄眼，总算赢得佳人投桃报李的会心一笑。

轿夫们在栈桥上放下轿子，一群名士乡绅早已候在那里，人人穿戴齐整、锦袍闪亮。只见一个身着绣金绛紫长袍的颀长男子款步上前，深深一揖恭迎狄公。此人名叫韩咏翰，乃是本地名流，家中地产甚富。韩家大宅坐落在山坡高处，与衙院一般平齐，世代居于其间，已有数百年之久。

韩咏翰引着狄公，直朝泊在栈桥边的一艘大花船走去，船头甲板十分宽阔，且与码头相平，主舱房的檐下悬着一圈五彩灯笼，辉煌闪耀，足有上百盏之多。狄公与韩咏翰穿过入口，走进宴厅，几名乐工已坐在入口处，立时奏出一支欢快的曲子以迎接贵宾。

地中央铺着厚密的地毯，一张高几摆在厅堂后方的首席处，韩咏翰恭请狄公坐在自己右边，其他宾客则在左右两侧相对而设的次席上纷纷就座。

狄公饶有兴致地朝四下打量，以前常听人说起这有名的汉源花船，实则便是供客人与女伴通宵宴乐的水上行院。宴厅大约有三丈长，两边挂有竹帘，朱漆天花板上悬着四盏硕大的彩绘丝灯，几根细巧的镀金木柱雕花十分精美。

这时船身微微一动，应是驶离了码头。乐声停止时，便可听见富有节奏的划水声，桨手们正在底舱内打桨。

韩咏翰为狄公逐个介绍过其他宾客。右席上首坐着一位清瘦老者，腰背略显佝偻，名叫康伯，乃是一名贩售丝绸的富商。康伯起身朝县令老爷连揖三下，狄公留意到他紧张得口唇歪斜，两眼仓皇顾视左右。旁边那人是其弟康仲，却生得身材肥胖，面上一副得意之色。狄公不由心想这兄弟二人从外貌到性情皆是大异其趣。桌上还有一人，看去身形圆胖、态度傲慢，乃是金匠行会首领王掌柜。

对面的宴桌上首坐着一个肩宽背阔的男子，身着一件绣金褐袍，头戴一顶方帽，面色微黑，神情凝重，看去颇有威仪，蓄着漆黑粗硬的胡须与长长两绺颊须，极有官家气度。然而却听韩咏翰道是此人实乃一名京城富商，名叫刘飞波，在此地有一座华丽的消夏别墅，紧挨着韩家古宅而建。另有两位，分别是银匠行会首领彭掌柜和玉工行会首领苏掌柜，二人对比鲜明、相映成趣，令狄公颇觉惊异。彭掌柜是个枯瘦老者，溜肩削背，留着长长一把雪白胡须，苏掌柜则是个身强力壮的青年后生，肩宽背阔，脖颈壮硕，活像个角抵大师，面皮粗糙，表情阴郁。

韩咏翰两手一拍，乐工们奏出另一支曲子，从狄公右手边的门口走入四名侍从，个个手举托盘，盘内装有凉菜与盛满温酒的白镴酒壶。韩咏翰举杯致辞，欢迎县令老爷驾临，于是正式开席。

韩咏翰一面嚼着冷荤鸡鸭，一面与狄公客套寒暄几句。狄公发觉此人品格不俗、颇有学识，不过似乎缺乏热忱，只是应付场面而已，看去相当矜持含蓄，对生人并无十分殷勤，不过接连灌下几大杯后，似是稍稍松弛下来，含笑说道：“老爷每喝一杯，小民却已喝下五杯哩！”

“本县虽爱美酒，”狄公答道，“不过只在意兴甚高时才会开怀畅饮，就像眼下这般光景，实在是一场豪奢盛宴！”

韩咏翰拱手一揖，“唯愿老爷在汉源就任时事事顺心如意。只可惜我等只是愚鲁乡民，无法与老爷的超迈同道相提并论。并且此地少有意外事故发生，怕是日子一长，老爷难免会觉得单调乏味哩！”

“本县已看过县衙中所存的案卷，”狄公说道，“得知汉源百姓勤劳朴实、奉公守法，实是县官求之不得的好去处！不过说起鲜少高人雅士来，你未免太过自谦了。除了韩先生出类拔萃之外，听说著名的光禄大夫梁孟光致仕后，不也正是择汉源而居么？”

韩咏翰又敬了狄公一杯，然后说道：“梁大人住在此地，实在令我等深感荣耀！只是这半年来，他贵体欠佳，少有会客，我等无缘得聆教诲，真乃一大憾事也！”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狄公心想韩咏翰着实喝下不少，便又说道：“半月之前，本县曾去拜访过梁大人一回，却被告知他有疾在身，但愿不会是得了什么重病吧？”

韩咏翰审慎地瞥了狄公一眼，方才答道：“老爷明鉴，梁大人虽已年近九旬，但是除了风湿症与眼疾之外，一向体格康健。不过就在半年之前，他的头脑变得……关于此事，老爷最好还是问问刘飞波先生，他们两家的花园彼此相邻，他见梁大人也比我更为频繁。”

“本县得知刘飞波以经商为业时，着实吃了一惊，”狄公说道，“其人看去生就一副官家气派！”

“只差一步就做得官了！”韩咏翰低声说道，“刘先生本是京城世家出身，自小所受的教诲，全是为了日后步入仕途，只可惜院试落榜，一时愤懑，竟至弃文从商。不过他经商十分有成，如今已是全州最大的富户之一，生意遍及各处，他也因此时常外出，走遍了大江南北。这些话还请老爷在刘先生面前莫要提起，早年的失意至今令他耿耿于怀！”

狄公闻言点头，韩咏翰继续豪饮不辍。狄公无意中听到侧席中的谈话，康仲正兴冲冲地举杯朝刘飞波叫道：“且为新婚夫妻干上一杯！祝他二人琴瑟相合、白头偕老！”

众人纷纷拍手称颂，却见刘飞波只是躬身一揖。韩咏翰连忙对狄公说明原委，却是刘飞波之女刘月仙昨天刚刚出阁，与曾经教授古文的张文章先生的独子成婚，婚礼在位于汉源城西的张家宅院内举行，听说办得十分热闹。韩咏翰说完后，又大声道：“可惜满腹学问的张先生今晚未到，他原本答应前来赴席，不过到了最后一刻又改了主意，想必是因为自家酒水太烈的缘故！”

众人闻听哄堂大笑，刘飞波却厌烦地耸耸肩头。狄公心想刘飞波本人不定也是吃过婚宴后宿醉未消，于是向他恭贺几句，又说道：“没能见到张先生，本县深以为憾，与他交谈，定会令我受益匪浅！”

“如敝人这般头脑简单的商贾，自不必假装精通诗文。”刘飞波面带愠色，“不过我却听说，一味埋头书本之人，倒也未必个个都是品格超逸！”

席上尴尬沉默片刻，韩咏翰连忙示意一下，几名侍者将竹帘卷起。

众人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全都放下筷子，由衷欣赏起来。花船已行至湖中，一片开阔的水面之上，前方便是汉源城内闪烁的千家灯火。此时船身一动不动，只随着荡漾的水波微微摇晃，桨手们正在歇息用饭。

忽听叮当一声脆响，狄公左手边的水晶帘一动，六名妙龄女子翩然走入，对着首席深深下拜。

韩咏翰挑了二女留在上座陪席，其余四人则分侍左右侧席，又对狄公道是玉立一旁的女子芳名叫做杏花，是当地有名的舞姬。虽然杏花双目低垂以示恭敬，狄公仍然看出她生得十分端丽秀美，不过神情略显冷淡。另有一女名叫银莲花，看去甚是开朗和悦，听到自己被介绍给县令老爷，连忙报之以嫣然一笑。

杏花上前斟酒时，狄公问她芳龄几何，答曰将满十九岁，说话间语声轻柔、颇富教养，还带有一点山西口音。狄公乍闻乡音，不觉惊喜地问道：“你可是山西人氏？”

杏花闻听此语，抬眼望着县令老爷，庄重地点点头。狄公这才看清她确是个出挑的美人，一双明眸熠熠有光，不过眼神中似有阴郁之色，与这青春年少的俏丽女郎颇不相宜。

“本县出自太原狄家，”狄公说道，“不知你原籍何处？”

“小女子祖籍平阳。”杏花轻声答道。

狄公将自己的酒杯递给杏花饮了一盅，心中明白了她为何会眼神古怪。平阳在太原南边数里之外，当地女子自古以来便以精通巫术而著称，可通过念咒来治病疗疾，有人甚至会实施邪魔之术。如此一个年轻美貌且又出身良家的女子，不知为何竟会背井离乡，来到汉源这样的偏僻之处操此贱业。狄公想到此处，便与杏花随口谈论起平阳的风景名胜与诸多古迹来。

韩咏翰坐在一旁与银莲花行酒令，二人轮流背诵诗句，若是不能立时念出，便要罚酒一杯。韩咏翰显然输了不少，连说话也含混不清起来，朝后靠坐在椅背上，面凝微笑望向众人，狄公见他眼皮沉重几欲阖上，看去即刻便会堕入梦乡。银莲花转到宴桌前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正在极力驱除睡魔的韩咏翰，忽然咯咯笑出声来。

银莲花见杏花正立于韩咏翰与狄公之间，便隔着桌子说道：“我最好去拿些热酒来给他！”随后转身走到康氏兄弟的桌前，端起侍从刚刚换上的酒壶，为韩咏翰的杯中再度斟满。

狄公端起自家酒杯，见韩咏翰在一旁发出微微的鼾声，心想若是众人皆醉的话，则宴席不但无趣，还会徒生紧张气氛，不禁心中郁闷，刚刚呷了一口，忽听杏花在一旁开口讲话，声音虽然柔和，却十分清晰：“奴家过后非得见你一面不可，太爷。汉源危矣！有人正在图谋不轨！”

第二回　夜欢会座中观歌舞　忽惊魂水下现浮尸

狄公立时放下酒杯，转头去看杏花，却见她刻意避开，弯腰靠近韩咏翰的肩头。韩咏翰已然醒转，银莲花双手捧着满满一杯酒，正朝这边走来。杏花仍然两眼望着别处，迅速说道：“但愿太爷会下棋，因为——”忽又住口不语，只见银莲花已站在宴桌对面。

杏花倾身向前，从银莲花手中接过酒杯，又送到韩咏翰嘴边。韩咏翰一气灌下，随后笑道：“哈哈，你这放肆的小妮子！莫非以为我手软到连杯子都端不动了？”又抬手搂住杏花的纤腰，“如今你给县令老爷好好跳上一曲如何？”

杏花点头微笑，从韩咏翰怀中灵巧地脱身出来，躬身一拜，走到水晶帘外不见了踪影。

韩咏翰开始对狄公讲述汉源歌伎舞姬们表演的几种古曲，口中七颠八倒，听得人一头雾水，狄公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心里却在反复思量方才杏花的言语，所有厌倦之意全都一扫而空。如此说来，自己的预感果然不差，汉源城中确实正在酝酿着某种阴谋！待杏花献舞过后，定要设法找个机会立即与她私下谈谈。如果这女子十分机灵，定是曾在侍宴陪席时，从宾客的言谈中听出了什么风声。

乐工又奏出一段动听的旋律，时有鼓声伴奏，两名手持长剑的舞姬行至地中央，开始表演剑器舞，彼此击刺推挡，动作迅捷，剑身相撞时发出锵锵之声，与激昂的乐曲十分相合。

只听一声鼓响，此曲终了，众人纷纷鼓掌。狄公对韩咏翰称赞几句，不料韩咏翰竟不屑地说道：“回老爷，这不过是卖弄技巧而已，与真正的才艺毫不相干！稍等一刻便会有杏花献舞。瞧，她已经来了！”

只见杏花款款行至地毯正中，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丝长裙，拖着两条阔袖，腰间系一条碧绿丝绦，肩上披了长长一条绿纱巾，两端垂曳及地，乌发盘成一个高髻，只簪了一朵白莲作为装饰，摇摇衣袖对乐工示意，笛声随之响起，曲调十分怪诞，仿佛超然世外。

杏花将双臂缓缓举过头顶，腰身随着乐曲前后左右不停摇摆，脚下却纹丝不动，薄薄的衣裙越发显出身姿轻盈妩媚，狄公心想自己还从未见过身段如此玲珑浮凸、完美无缺的女子。

“这便是《云中仙子舞》！”韩咏翰凑近狄公耳边，哑声说道。

此时响板开始敲起，杏花将手臂垂到与肩膀一般高低，将纱巾末端夹在两手指缝中，双臂摇摆时，薄纱围绕全身起伏，如同波浪一般，下半身来回晃动。乐工弹拨起古筝与月琴，奏出一段节奏鲜明的旋律，杏花开始摇晃双膝，如水波涟漪一般的颤动传遍全身，但是两脚仍旧钉在地上。

狄公自忖以前还从未见过如此令人迷醉的舞蹈。杏花双目低垂，面容平静漠然，略带一点冷傲之色，撩人的玉体却在不停扭动，欲火焚烧般的激情呼之欲出，长裙朝外飘飞时，露出了圆润丰满、毫无遮拦的双峰。

狄公只觉这舞姬身上散发出一种夺人心魄的美艳与诱惑，转而瞧瞧座下众宾，只见老者康伯根本未看歌舞，只顾盯着自己的酒杯出神，其弟康仲则两眼黏在杏花身上不遑他瞬，目不转睛地侧身与王掌柜低语一句，二人吃吃偷笑出声。

“我看他们两个不像是在议论舞艺！”韩咏翰冷冷说道，虽有几分醉意，却仍是目光如炬。

左边侧席上的彭苏二位行首直盯着杏花，看得心醉神迷，刘飞波却面上紧绷，令狄公颇觉惊异。只见他端坐席中，神色冰冷傲慢，漆黑的髭须下两片薄唇紧闭，喷火一般的两眼中显出古怪的神气，狄公看在眼里，心觉其中不仅有种强烈的恨意，还有深切的绝望之情。

这时乐声渐低，转为近乎低吟一般的轻柔旋律。杏花踮起脚尖轻盈地满场兜圈，同时不停旋转，长袖与纱巾绕着她周身舞动。节奏愈来愈急，杏花也转得愈来愈快，一双纤足看去几乎不曾沾地，整个人仿佛飘浮在绿纱巾与雪白长袖舞出的奔腾汹涌的云朵之间。

忽听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乐声戛然而止。杏花踮着足尖立在当地，双臂举过头顶，如石像一般纹丝不动，唯见裸露的前胸剧烈起伏，宴厅内一片静寂。

杏花垂下手臂，将纱巾围在肩头，朝着狄公就座的首席深深下拜，众人轰然叫妙。在一片如雷的鼓掌与喝彩声中，杏花快步朝门口走去，消失在水晶帘后。

“此舞果然妙绝！”狄公对韩咏翰赞道，“这姑娘大可去当今圣上面前献艺！”

“刘先生有个朋友也曾说过同样的话哩！”韩咏翰说道，“那人是京师里的高官，曾在绿柳坊中看过杏花跳舞，过后立时便说要将她的院主引见给后宫女官，不料却被杏花一口回绝，道是不愿离开汉源。我们全城百姓为此实是感激不尽！”

云中仙子图

狄公起身立于桌前，举杯提议为汉源的出色舞姬干上一杯，众人纷纷响应。狄公离开座椅，走到侧席与康伯寒暄起来，韩咏翰也行至乐工那边，对着头领赞不绝口。

康伯显然多喝了几盅，消瘦的面颊上显出红斑，前额沁出一层湿汗，勉力应答狄公问起的有关汉源商界的状况。过了半晌，其弟康仲笑道：“幸好家兄精神振作起来！前几天一直忧心忡忡，却是为了一桩再保险不过的生意！”

“保险？”康伯怒道，“你借钱给那万一帆，还说是保险生意？”

“常言道为了获利多多，有时须得冒一冒风险不可！”狄公劝慰道。

“万一帆是个奸诈小人！”康伯低声咕哝道。

“只有傻子才会听信那些市井谣言！”康仲尖刻地说道。

“我……我可受不了被同胞兄弟叫作傻子！”康伯一怒之下，说话竟然打起结来。

“同胞兄弟才会对你实话实说！”康仲反驳道。

“哈哈！”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狄公身旁响起，“你们吵够了没！让县令老爷听见做何感想！”

说话的正是刘飞波。只见他手持一只酒坛，迅速为康氏兄弟的杯中分别斟满，二人不再言语，驯顺地彼此干杯，算是就此讲和。狄公向刘飞波询问有关梁孟光患病一事，又道：“韩先生对我道是你与梁家比邻而居，并且时常与他会面。”

“近来倒是没有。”刘飞波答道，“就在半年之前，梁大人还时常叫我和他一道在梁府花园中散步，我们两家的宅院之间，有一扇小门连通彼此。不过他已变得相当心神恍惚，说话也越发含混错乱，有时甚至都认不出我来，我已有数月未曾见过他。说来真是令人唏嘘，老爷！这么一个才智超群之人，也抵挡不住岁月无情，竟会日渐衰弱以至于斯。”

这时彭王二人也凑上前来，韩咏翰端起酒坛，执意亲自为他二人的杯中斟满。狄公与二位行首寒暄一阵后，转回自己席中。韩咏翰已经坐回原位，正与银莲花说笑打趣。狄公一边落座，一边随口问道：“杏花在哪里？”

“回老爷，她一会儿就会回来！”韩咏翰漠然答道，“这些姑娘们涂脂抹粉起来，总要费上许多工夫哩！”

狄公环顾室内，见众宾皆已回到各自座上，开始品尝作为中局大菜的一道填馅蒸鱼。四名歌伎从旁斟上新酒，却仍是不见杏花的人影。狄公对银莲花命道：“你去梳妆室内，告诉杏花众人正在等她。”

“哈哈！”韩咏翰大声说道，“我们本地姑娘居然能让老爷如此青眼有加，真是汉源的一大荣耀哩！”

狄公闻听此言，出于礼节，也随众呵呵笑了几声。

一时银莲花回来禀道：“真是怪事，妈妈说杏花从梳妆室出去已有好一阵子了。我看过所有舱房，哪里都找不到她！”

狄公对韩咏翰低声打个招呼，起身从右门走出大厅，顺着右舷一路行至船尾。

船尾有人正在喝酒谈笑，却是洪亮马荣乔泰背靠舱房，坐在一张条凳上，人人手举酒杯，两腿之间立着一只酒坛，另有五六个家仆团团围坐在对面，正专心听马荣讲故事。只见马荣伸手用力一拍膝头，最后说道：“就在那时，床架却‘哗啦’一声塌了！”

众人闻听哄堂大笑。狄公上前轻拍洪亮的肩膀，洪亮抬头一看，连忙轻推马荣乔泰，三人立时跳下地来，跟随老爷走到右舷甲板上。

狄公对三人道出舞姬失踪一事，担心或有不测发生，又问道：“你们可曾见有女子经过？”

洪亮摇头答道：“没有，老爷。我们三个面对船尾而坐，正对着活动板门，下去便是灶房和底舱，只看见侍从们进进出出，从没见过什么女子。”

这时两名侍从端着汤碗上来，正欲送去宴厅，答曰自从杏花离开厅堂去更衣后，就再没见过她，年岁较大的一个还说道：“况且我们彼此没有多少机会碰面。依照规矩，我等只在右舷行走，姑娘们梳妆更衣都在左舷，主舱房也在那边。除非主人下令，否则我们不得随意过去。”

狄公闻言点头，带着三名亲信走回船尾。几个家仆正与掌舵之人交谈，看出似是情形不妙。

狄公绕过船尾，来到左舷。主舱房的门扇半开半掩，狄公往里一瞧，只见右边靠墙摆着一张紫檀木雕花长榻，榻上铺着锦被，后墙处有一张高几，上有两座银烛台，分别竖着一支点燃的蜡烛，左边有一张精美的紫檀木梳妆台与两只小凳，却是空无一人。

狄公疾步前行，透过纱帘朝下一间舱房内望去。这里显然是梳妆室，一个身穿玄缎长裙的胖妇人正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打瞌睡，一名侍女在拾掇衣物，将各色裙衫逐件叠起。

最后一间舱房的窗户开启，看去应是花厅，里面亦是无人。

“老爷可曾去船顶查看过？”乔泰问道。

狄公摇摇头，迅速走到甲板梯口，顺着陡峭的梯子一路上去，心想杏花可能会去那里透一透气，但是扫了一眼，便知上面并无一人，于是复又下来，立在梯口，手捋长髯若有所思。既然银莲花已经瞧过左舷的所有舱房，看来杏花确是失踪不见了。

“你们再去左右两边舱房中查看一遍，”狄公对三名亲随命道，“包括盥洗室在内！”说罢又走回左舷甲板，立在舷梯附近的栏杆旁，将两手笼在袍袖中，望着外面漆黑的水面。此时酷热闷塞，没有一丝微风，大厅中宴乐正酣，可以听到众人正在低声交谈，间或还有乐声响起。

狄公低头望向栏杆外，湖中映出各色彩灯的倒影，忽然浑身一僵，只见水面下有一张苍白的人脸，双目圆睁，一动不动，正直直朝上盯住自己。

第三回　行权宜宴席变公堂　听异闻侍女述鬼怪

狄公一望即知这便是杏花，正要走下舷梯时，马荣已出现在拐角处，于是一言不发地指给马荣看。

马荣咒骂一声，疾步奔下舷梯，直到膝盖没入水中，两手托起尸身走回甲板。狄公命他进入主舱房，将杏花平放在长榻上。

“这可怜的姑娘分量倒是不轻！”马荣一边拧着衣袖，一边议论道，“想必是衣服里塞入了什么重物。”

狄公听而不闻，立在地上低头注视着死者的脸面，那双静止不动的眼睛正定定望向自己，身上仍穿着白丝舞裙，不过在外面又套了一件翠绿织锦外褂，湿淋淋的衣裙下显露出玲珑的身段，看去直是令人想入非非。狄公不禁打个冷战，就在刚才，她还满场飞旋跳着令人迷醉的云中仙子舞，不料竟会突然死于非命。

狄公努力抛开这些令人垂沮的念头，弯腰细看尸身，只见右边太阳穴上有一片青紫伤痕。狄公伸手想要阖上她的两眼，却是徒劳无功，死去的杏花仍然直直瞪着自己，于是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展开后覆在死者面上。

一时洪亮乔泰走入，狄公转头说道：“这便是舞姬杏花，她几乎就在我的眼皮底下被人害了性命。马荣，你去外面甲板上守着，不许任何人经过。此刻我不想有人搅扰，此事暂且不要透露出去。”

狄公抬起死者软弱无力的右臂，在衣袖中摸索几下，颇费了些周折，方才掏出一只圆形铜香炉来，里面的香灰浸水后已变成一团灰泥。狄公将香炉递给洪亮，走到墙边的条几前，只见在两座烛台之间，大红织锦台布上有三点小小的凹痕，于是示意洪亮将香炉放回桌上，三只炉脚正好落在凹痕处。

狄公在梳妆台前的小凳上坐下，对洪亮乔泰苦涩地说道：“这杀人计划甚是简单有效！凶手将她诱骗到这间舱房里，乘其不备，从身后下手将她击昏，又在她的衣袖内塞入重重的香炉，再把人抬到外面沉入水中，没有弄出一点响动。凶手料想她会一直沉到湖底，匆忙之间，却未发现外褂的衣袖钩在了舷梯的一枚钉子上。然而她的身体却被袖内重物拖下去，致使面部浸入水中，所以终是溺水而亡。”说罢疲惫地抹了一下脸面，对洪亮命道，“你去瞧瞧她的另一只衣袖！”

洪亮将袖子翻转过来，里面只有一个湿漉漉的小包，装着杏花的大红名帖，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于是将此物呈给老爷过目。

狄公将纸片小心打开。

“这是一张棋谱！”洪亮乔泰一齐出声叫道。

狄公闻言点头，不由想起杏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又道：“洪亮，把你的手帕给我！”随后将打湿的纸片放入手帕内包起，又纳入自己袖中，起身走出房门，对乔泰命道，“你留在这里把守舱房！洪都头和马荣与我一道返回宴厅，我要先行查问一番。”

三人朝前走去时，马荣说道：“老爷，至少我们不必四处勘查，凶手定是在这船上！”

狄公听罢未置一辞，掀开水晶帘走入宴厅，洪亮马荣跟在后面。

此时宴席将尽，众宾客依例正在吃饭，仍是谈笑风生。韩咏翰看见狄公，连忙叫道：“老爷来得正好！我们正预备要去船顶赏月哩！”

狄公并未作答，用指节用力敲敲桌面，大声喝道：“各位还请肃静一下！”

众人闻听此言，全都目瞪口呆地望向首席。

狄公高声说道：“本县今晚受邀来此，并得享盛宴，由衷感谢各位的一片心意，只可惜如此欢会必须就此中断。从此刻起，我将作为一县之令而非是座中宾客对各位发话，之所以如此行事，皆是由于本县身负重责，上为天子朝堂，下为汉源百姓，亦包括诸位在内，谅必应会理解一二。”又转头对韩咏翰说道，“还请韩先生离开此桌！”

韩咏翰站起身来，看去茫然不知所措。银莲花将他的座椅挪到刘飞波的桌旁，韩咏翰这才坐下，不停揉着两眼。

狄公移至宴桌正中坐下，洪亮马荣上前分立左右。狄公缓缓说道：“本县作为汉源县令，临时在此开堂问话，只为勘查舞姬杏花被害一案。”说罢朝四下迅速扫视一眼，众人看似尚未听懂这番话的意思，只是一脸惊骇。狄公又命洪亮去叫船上的主事，再拿些笔墨纸砚等物来。

韩咏翰总算回过神来，与刘飞波小声嘀咕几句，刘飞波连连点头，只见韩咏翰起身说道：“老爷此刻开堂审案，未免太过武断。我等皆是汉源名流，还望——”

“韩咏翰作为证人，还请坐回原位。”狄公冷冷说道，“除非叫你答话，否则不得出声。”

韩咏翰顿时涨红了脸面，颓然坐回椅中。

这时洪亮带了一个面上生有痘疮瘢痕的男子走到桌案前，狄公命他跪在地上，画出一张花船的草图来。当那主事两手哆嗦开始画图时，狄公沉着脸打量座下众人，从饮酒作乐遽尔变为公堂审案，这突然的转变使得人人都肃静下来，甚至看去形容惨淡。主事画完草图，恭恭敬敬呈至案上，狄公将草图推到洪亮面前，命他添上几张桌子以及众宾姓名。洪亮招呼一个侍者过来，每指一人，那侍者便小声报出尊姓大名来。狄公又对众人决然说道：“杏花跳过舞后便离开宴厅，当时这里情形颇为杂乱，人人来回走动。如今本县要求你们详细报上在那段时间内自己都有何举动。”

王掌柜起身离座，摇摇晃晃行至桌案前，双膝跪下，郑重禀道：“小民有话想说，恳请老爷允许我开口道来。”见狄公点头，方才开口叙道：“惊闻当地出名的舞姬被人蓄意谋害，实在出乎意料。虽是惨事一桩，我等却仍须冷静应对，力求明断。

“多年以来，小民在这条花船上赴宴不知凡几，敢说对这船已是了如指掌，只想敬告老爷，底舱内共有十八名桨手负责划桨，通常是十二人操作，另有六人轮值替换。小民绝非想要造谣中伤乡里乡亲，不过老爷迟早会查出，那些人常是品行不端、嗜酒好赌，因此理应从他们当中去查找真凶。若是其中哪个相貌清俊之徒与歌伎舞姬结下私情，过后女子想要一刀两断，那无赖保不定便会怒下狠手，此类情事并非头一次发生。”

王掌柜略停片刻，心神不定地瞥了一眼外面漆黑的水面，接着又道：“另有一事也请老爷思量。关于这大湖，自古以来便有种种神秘莫测的传闻，通常的说法是湖水来自地下，有时亦会有邪魔鬼物从深不可测的地方冒出来戕害生灵。今年在湖中已经淹死了不下四人，却从未寻到一具尸首，后来还有百姓道是亲眼见过淹死的人就在四近徘徊哩。

“小民自觉这两件事均与此案有关，理应提醒老爷多加注意，也是为了在座诸友免受无谓的煎熬，如同平常案犯一般被严加审问。”

话音落后，席间响起一片低低的赞许声。

狄公一拍桌案，直盯着王掌柜说道：“凡是遵循议程提出的任何建议，本县一律感谢。我也想过凶手可能藏在船工之中，届时自会召他们前来问话。我也并非不知敬畏之人，自会考虑此案中可能出现的邪魔之力。

“至于证人王掌柜口中所言的‘平常案犯’，本县须得申明一点，在公堂之上，所有人皆是一样，并无高低贵贱之别。除非查明了真凶的身份，否则在座各位与桨手厨子等等同有嫌疑。

“谁还有话要说？”

彭掌柜起身行至桌案前跪下，忧心说道：“老爷可否开恩明示，那姑娘究竟是如何不幸身亡的？”

“至于具体详情，如今尚不能透露。”狄公立即说道，“还有谁？”见无人再欲开口，接着又道：“既然已经给过诸位各抒胸臆的机会，从此刻起，还请保持肃静，让本县作为县令来妥善处理此案。请证人王掌柜走上前来，详述在杏花离席后有何举动。”

“就在老爷好心提议为汉源歌伎舞姬们干杯之后，”王掌柜叙道，“小民从左门出去，直奔花厅，见里面没人，便穿过正中的廊道去往盥洗室。重又返回这里时，听见康家兄弟二人正在争论，等刘先生调停过后，方才走上前去。”

“你在廊道或盥洗室内，可曾遇见过什么人？”狄公问道。

王掌柜摇摇头。狄公等洪亮将其口供记录完毕后，又唤韩咏翰上前来。

“小民先是对乐工头领夸奖了几句，”韩咏翰愠怒答道，“忽觉一阵头晕，就出去走到船头甲板上，靠在正门右边站立半晌，欣赏了一阵湖上风光，方才稍稍好转，便在旁边的瓷鼓凳上坐下。后来银莲花出来找我，正看见我坐在那里。之后发生的事，想必老爷都已知道。”

狄公叫了一声乐工头领，那人正与手下一同站在宴厅的远角处，问道：“你能否证明韩先生从未离开过船头甲板？”

那人看看其他乐工，见众人纷纷摇头，便愁眉苦脸地答道：“回老爷，这个不敢说定。那时我等都忙着各自调弦弄索，不曾朝外张望过，直到银莲花小姐前来询问韩先生在哪里，小民这才与她一道出去，正如韩先生方才所言，他正坐在甲板的鼓凳上。”

“你可以走了！”狄公对韩咏翰说罢，又叫刘飞波上前。此人看去不似方才那般冷静自持，口唇紧张地不停抽动，但说起话来仍是语声平稳：“舞姬献舞过后，小民留意到邻座彭掌柜看去不甚舒服。就在王掌柜离开宴厅后，小民扶着彭掌柜从左门出去，走到右舷。当他靠在栏杆边时，我独自穿过廊道去了盥洗室，过后又回到彭掌柜处，一路并未遇见他人。彭掌柜道是觉得好过了不少，于是我二人一同返回宴厅，后来看见康氏昆仲起了争执，我便上前劝酒劝和，再无其他。”

狄公闻言点头，又叫彭掌柜上前，彭掌柜证实了刘飞波的话句句是实，随后又叫苏掌柜上前。

苏掌柜皱着两道浓眉，愠怒地望了狄公一眼，耸动一下宽阔的双肩，语调平板地说道：“小民想说确实看见过王掌柜与刘先生一前一后离开宴厅，桌上只剩我一人独坐，便与方才跳过剑器舞的两名歌伎闲谈一阵，后来其中一女说我的左袖沾上了鱼汤，弄污了好大一片，于是我便起身穿过廊道，走入第二间舱房内。那间舱房专门为我预留，里面不但有家仆备好的干净衣袍，还有一些洗漱之物。我迅速换过衣袍，出门拐上廊道时，却看见杏花走在前头，正要穿过花厅，我在甲板梯口处追上她，恭维了几句舞艺妙绝，但她看似十分着急，匆匆道是等会儿在宴厅里再见，然后朝左一转，去了左舷。我从右门回到宴厅，看见王掌柜、刘先生与彭掌柜还未回来，于是便与那两名歌伎接着说笑。”

“你遇见杏花时，她身上穿戴如何？”狄公问道。

“回老爷，她仍是穿着白舞裙，不过外面披了一件碧绿织锦短褂。”

狄公命苏掌柜退下，又叫马荣去梳妆室中唤那行院老鸨前来。

只见一个身材肥胖的妇人走入，口中道是其夫在绿柳坊中经营一座行院，院内共有六个姑娘，杏花便是其中之一。狄公问她何时最后看见杏花，胖妇人答道：“回老爷话，杏花跳罢舞回来，看去好不楚楚怜人！我便说道：‘宝贝丫头，看你出了一身的汗，还不赶紧换过衣服，免得伤风着凉！’又吩咐侍女将她那件漂亮的宝蓝长裙拿来。不料杏花忽然将侍女推到一边，披上翠绿外褂便出门去了！老妇人最后看见她就是那时候，千真万确！这可怜的小妮子怎会被杀死？侍女方才还在说一桩怪事，道是——”

“有劳你了！”狄公插言说道，又命马荣去带那侍女前来。

过不多时，一个少女大哭着走入宴厅，马荣拍拍她的后背以示慰藉，却是无济于事。只听她呜咽说道：“她是被湖里的妖怪给带去了，老爷！趁着妖怪还没将整条船弄沉，求求老爷赶紧让我们上岸去吧！那鬼物样子好不吓人，我刚才亲眼看见过！”

“你在哪里看见过妖怪？”狄公惊异问道。

“回老爷话，那妖怪就在窗子外面冲她招手哩！就在妈妈叫我将宝蓝长裙取出来的时候，杏花小姐也看见了！妖怪真是在冲她招手，老爷！她又怎能不乖乖跟着去呢？”

众人闻听此言，不禁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狄公一拍桌案，又问道：“那妖怪看去是何模样？”

“回老爷，是个老大的黑妖，我透过窗上的纱帘，看得一清二楚，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刀子不停摇晃，另一只手……在招呼人过来！”

“你可曾看见妖怪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帽子？”

“我不是说了那是个妖怪么！”少女愤愤答道，“看不出什么形状来，只是阴森森黑漆漆的一团，好不吓人。”

狄公对马荣使个眼色，马荣带那侍女出去。

狄公又问过银莲花与其他四名歌伎。除了银莲花曾被狄公派去四处寻找杏花外，其他四女都不曾离开过宴厅半步，道是曾与苏掌柜一起闲话，但没看到王刘二人离席，至于苏掌柜到底几时回来，也记不清了。

狄公站起身来，对众人道是要出去听听侍者与桨手们有何说辞，随即出了宴厅，一路走上陡梯，洪亮跟在后面，马荣与船上主事同去叫人。

狄公在栏杆旁的一只鼓凳上坐下，将帽子朝后一推，说道：“这里和舱内一样闷热！”

洪亮连忙给老爷送上扇子，沮丧说道：“听了半日，似是没有多少进展！”

“眼下还不好说。”狄公一边用力摇着扇子，一边说道，“我觉得多少弄清了当时的情形。老天，王掌柜说过桨手们品行不端，还真是所言不虚！这伙人看去着实不像善类！”

一群桨手出现在狄公面前，彼此怒气冲冲地低声议论，被马荣与主事高声叱骂几句后，才终于态度恭敬起来，侍者与厨子则立在对面。狄公心想不必盘问舵手与那些宾客自带的家仆，因为洪亮说过他们一直在聚精会神听马荣讲荤故事，没有一人走开过。

狄公先问一众侍者，也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杏花开始跳舞时，他们赶紧下到灶房中去用点心，只有一人曾去过宴厅，以备侍奉左右，且正好碰见彭掌柜靠在栏杆边大口呕吐，旁边却未见刘飞波的人影。

狄公又问过厨子与桨手，得知他们并无一人离开过底舱。舵手通过板门吆喝里面停下休息，众桨手便开始赌钱作戏，没有一人出去过。

船上主事忧心忡忡观望了半日天色，见狄公站起身来，方才开口说道：“启禀老爷，许是要遇上暴雨了！我们最好赶紧掉头回去，一旦天气恶劣，这船恐怕经受不住！”

狄公闻言点头，下了梯子直朝主舱房走去，乔泰仍旧立在那里，看守着杏花的尸身。

第四回　派亲信夤夜守花船　赴行院彻查得情信

狄公在梳妆台前的小凳上刚刚坐定，就听见一声炸雷划破夜空，紧接着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花船开始左右摇晃。

乔泰赶紧奔出去关上窗外的遮板。狄公手捋长髯，默然凝望前方，洪亮马荣立在一旁，直盯着长榻上一动不动的尸身。

乔泰回来掩上房门。狄公抬头看看三名亲随，惨然一笑说道：“就在几个时辰之前，我还抱怨过此地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哩！”不禁摇一摇头，庄容说道，“如今我们得勘查一桩杀人案，不但人人都很可疑，甚至还有邪魔鬼怪参与其中。”眼见马荣紧张地瞧了乔泰一眼，连忙又道：“方才问话时，我之所以不曾反对此案中有鬼怪作祟的说法，只是不想令嫌犯生疑。别忘了那人尚且不知我们是在哪里找到的尸首，又是如何找到的，一定还在奇怪尸首为何没能沉入湖底。我敢说凶手一定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并且我还知道他为何要谋害杏花！”

狄公对三人讲述了杏花的惊人之语，又道：“说起来韩咏翰当是嫌疑最大。他如果假装睡去，便是唯一可能偷听到杏花对我说话之人，当然若是如此，他必得极会做戏才行。”

“韩咏翰也有机会作案。”洪亮沉思道，“他自称在船头流连半日，却又无人证实。或许他顺着左舷走到船尾，从窗外招呼杏花跟他出去。”

“不过那小丫头说怪物手中拿着刀子，又是何意？”马荣问道。

狄公耸耸肩膀，说道：“全是凭空臆想而已。切记那侍女是在听说杏花遇害之后，才开始讲述妖怪现身一事的。实则她看见的只不过是一个男子，穿着如你我一样的广袖长衫，一手招呼示意，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合起的折扇，她口中所说的匕首，一定便是此物。”

这时花船剧烈摇晃起来，一个大浪打中船身，发出一声巨响。

“可惜韩咏翰并非唯一的嫌犯。”狄公又道，“虽说他是唯一可能偷听到杏花言语之人，不过其他宾客可能也会注意到杏花对我低语，并且从她那躲躲闪闪的态度上，推断出说的是要紧话——我跟你们讲过她开口时甚至都没看我一眼，于是决意非要下手不可。”

“如此说来，”乔泰说道，“除了韩咏翰之外，另有四名嫌犯，即王、彭、苏三位行会首领与刘飞波。唯独康家兄弟没有嫌疑，因为老爷说过他们从未离开宴厅，其他四人则或多或少都出去过一阵子。”

“说起来彭掌柜或许清白无辜，”狄公说道，“原因很简单，他并没力气能够打昏杏花，再将她拖到舷梯处。正是因此，我才问过船上的桨手与侍者，原本猜想或许在他们中间会有一个是彭掌柜的帮凶，不过这些人从未离开过底舱。”

“韩咏翰、刘飞波还有王掌柜、苏掌柜都可能动手杀人，”乔泰说道，“尤其是那姓苏的，端的是身强力壮。”

“除了韩咏翰之外，苏掌柜看似嫌疑最大。”狄公说道，“如果他是凶手，则一定十分冷血而凶残。当杏花跳舞时，他便已盘算好了杀人行凶的所有细节，然后故意弄污衣袖，正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离开宴厅，万一抛尸入水时弄湿了衣服，还能名正言顺地另换一身。他定是直接走到梳妆室的窗外，招呼杏花出来，将她打昏后又抛入水中，然后才走回舱房换过衣袍。乔泰，你最好现在就去那舱房中，看看苏掌柜换下的衣服是不是湿的！”

“让我去吧，老爷！”马荣连忙应了一句。他早已留意到乔泰面色发白，知道这位老兄不惯水性。

狄公闻言点头，于是众人默默等待马荣回来。

“那舱房里到处是水！”马荣进门咕哝道，“唯独苏掌柜的衣服却是干透的！”

“且罢，”狄公说道，“虽说这并不能证明苏掌柜一定清白无辜，但还是值得记在心里。如今按顺序说来，嫌犯乃是韩、苏、刘、王、彭。”

“老爷为何将刘飞波放在王掌柜前面？”洪亮问道。

“因为据我想来，杏花与凶手应有一段男女私情。”狄公答道，“若非如此，杏花不会一见凶手召唤便立即出去，也不会单独跟着他来到这舱房中。若是平常的烟花粉头，有人出钱则必须接待，然而歌伎却有所不同。若是想博得歌伎青睐，须得一力奉迎，如果劳而无功，也是无法可想之事。尤其是杏花这样出名的舞姬，更多是凭借卖艺而并非卖身入账，因此老鸨也不便在选择恩客一事上多加干涉。韩刘二人皆是仪表堂堂，据我想来，或可令色艺双绝的舞姬倾心，还有苏掌柜，看去孔武有力，亦会吸引某些女子。至于王彭二位，一个肥头大耳，一个枯瘦如柴，恐怕难以赢得佳人芳心。我想可以将彭掌柜排除在嫌疑之外。”

马荣似未听见狄公最后几句话，只是盯着尸体惊骇无已，此时终于大叫出声：“她正在摇头哩！”

花船平面图

众人转身看去，死者的头颅果然正左右晃动，面上覆的手帕已掉在地下，摇曳不定的烛光照在一团湿发上。

狄公立时起身奔至榻前，只见杏花双目已瞑，不禁深为骇异，于是抓过两只绣枕紧挨在头颅两侧，迅速拣起手帕，复又盖住那张苍白的面容，坐回小凳上冷静说道：“如今这头一件事，便是要查出三人中谁与杏花关系密切。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去同院的姑娘里打听，她们常会互相透露许多秘密。”

“不过外人要是想从她们嘴里套出话来，就是另一回事了！”马荣说道。

此时雨声已止，船身逐渐平稳，乔泰看去面色好转，开口说道：“老爷，据我想来，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就是得去搜查那舞姬在绿柳坊中的住处。凶手上船后一时起意、仓促杀人，如果舞姬的房中存着与他有关的书信或其他物事，等众人下船后，凶手定会立即前去毁掉证据。”

“你说得很对，乔泰！”狄公赞道，“花船一旦靠岸，马荣先奔去绿柳坊，如果有人企图进入杏花房中，一概当场拿获。过后我自会乘轿前去，再一起搜查房中物品。”

只听外面有人高声吆喝，应是花船驶入码头。狄公起身对乔泰命道：“你留在这里，等衙役前来，吩咐他们将这间舱房封起，再派二人站在门口把守，直守到明天早上。我会叫杏花的院主明天派人前来收尸。”

众人出门走上甲板，此时云破月出，清辉遍洒，却满眼一片凄凉景象。暴风雨过后，所有彩灯全都没了踪影，宴厅两侧挂的竹帘也被扯成碎片。原本靓丽夺目的花船，如今看去凌乱不堪。

韩咏翰等人正在码头上有气无力地恭候狄公。暴雨来临时，众宾客全都躲入花厅之中，里面空气闷塞，加上船身颠簸，愈发苦不堪言，一听老爷说如今可以回家，立时便朝各自的坐轿飞奔而去。

狄公上了官轿，等众人走散没了动静，方才命轿夫前去绿柳坊。

狄公与洪亮步入杏花所在的行院前院，听见从楼上的宴厅内传出说笑声，虽是入夜已深，宴乐犹自未央。

院主得到消息后一径奔出，恭迎二位不速之客，认出竟是县令老爷驾临，连忙跪倒在地，叩头再三，一脸谄媚地请安问好。

“本县想要查看舞姬杏花的住处，”狄公简短说道，“你在前面带路！”

院主引着狄公与洪亮朝宽阔油亮的楼梯走去，一路顺阶而上。二楼有一条幽暗的过道，两旁皆是朱漆门扇。院主在一扇门前止步，率先走入房内，正想点亮火烛时，忽然被人一把攥住胳膊，不觉吓得大叫出声。

“这是院主，放开他！”狄公迅速说道，“你是如何进来的？”

马荣咧嘴笑道：“回老爷，我心想进门时最好不要被人看见，于是翻过花园院墙，又攀上露台，看见有个侍女正在墙角处打瞌睡，便叫她指给我看杏花的房间。我一直藏在门后，没见有人进来过。”

“干得漂亮！”狄公说道，“如今你与院主一道下楼去，留神盯着正门口！”

狄公在乌木雕花梳妆台前坐下，拉出一只只抽斗，洪亮则去查看长榻旁摆成一摞的大红漆皮四季衣箱，掀开最上面标有“夏”字的一只，翻检起其中的衣物来。

最上层的抽斗内只是些洗漱之物，狄公看罢一无所获，不过下面一只却塞满了名帖信札，于是迅速浏览一遍，见有杏花之母从山西寄来的几封家书——多是钱已收到或幼弟读书甚好等语，其父似是已经亡故。狄公见这些书信写得清通雅驯，不禁再次惊诧于杏花的不幸遭际，一个出身良家的年轻女子，不知为何竟至沦落风尘操此营生。再看其他信件，皆是一干倾慕者所写的诗文，韩咏翰等船上众宾的大名俱在其中，不过行文十分板正客套，或是邀约赴宴的请柬，或是对其舞艺的赞美称颂之辞——无一显露出暧昧迹象。看来要想判断这几人与杏花的关系深浅如何，还需大费周章。狄公想到此处，将所有字纸统统收起并纳入袖中，留待日后细细研读。

“这里还有几封，老爷！”洪亮忽然叫道，却是在衣箱底下发现了一沓书信，用素纸仔细裹成一包，于是取出呈上。狄公扫了一眼，但见满纸情话，便知必是货真价实的情书，信末署名皆是“竹林生”。

“这人必是杏花的情郎！”狄公兴奋说道，“要查出他的身份应是不会太难，既然文采与书法俱佳，定是本地少有的几个风流才子之一。”

二人继续查看，却是再无线索。狄公信步踱至露台上，独自静立半晌，顾视楼下花园，只见一片莹白月光正照在花丛中的莲池上，不知有多少回，杏花亦是站在此处，眼中望着同样的景致，油然生起思乡之情！自己果然为官日短、阅历匪深，以至遇见一个美貌女子暴死后，心中竟会久久难平。狄公想到此处，蓦地转身回房，吹熄蜡烛后出门下楼，洪亮跟在后面。

马荣正站在门首与院主交谈。院主一见狄公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狄公将两手笼在袖中，对院主肃然说道：“为了调查这桩人命案，本县大可派手下衙役将你这院中翻个底朝天，再挨个盘问所有宾客，之所以不曾这般行事，皆因如今尚且不必，我也从不会无端惊扰百姓。不过你得立即报上一份有关杏花姑娘的文书来，凡是你所知道的有关她的情形，事无巨细统统列出，诸如她的真名实姓，年纪多少，何时被你买入，从何人手中买入，平常都与哪些客人来往，闲暇时喜欢做何游戏等等，一式三份录好后，明日一早务必送到本县面前！”

院主跪倒在地，正要谢过老爷恩典，却被狄公不耐烦地喝止：“明天你还须派人去花船上收尸，然后再将杏花身亡的消息告知她在平阳的家人。”

狄公转身正欲出门时，却听马荣说道：“还请老爷准许我晚些时候再回去复命。”说罢使个眼色。狄公心领神会，于是点头应允，与洪亮一起坐入轿中。众衙役点亮火把，一行人缓缓走过阒寂无声的大街。

第五回　马荣讲述舞姬秘事　张翁被控害命藏尸

次日一早，天光破晓时分，洪亮前去当值，只见狄公已穿戴齐整，端坐在大堂后方的二堂中。

狄公将从杏花衣箱中翻出的情书理成几摞，依次放在书案上。洪亮上前为老爷倒了一杯热茶，狄公说道：“洪亮，我已仔细读过这些书信。杏花与‘竹林生’的私情始于半年前，从最初几封信里，可以看出二人友情日渐加深，后来几封表露出炽热的爱意，然而大约两个月前，激情由盛而衰，语气明显有变，不时还似带威胁之意。我们非得找到此人不可！”

“回老爷，县衙主簿平时喜好作诗，”洪亮兴冲冲说道，“闲暇时在本地诗社中负责誊写抄录，不定听说过这一雅号！”

“好个主意！”狄公赞道，“你稍后便去公廨中唤他前来，不过我想先给你看看这个。”说着从抽斗中取出薄薄一页纸来铺在案上，洪亮认出正是在杏花衣袖中发现的那幅棋局。狄公用食指在纸上敲敲，“昨晚从绿柳坊回来，我仔细研究过这棋局，奇怪的是竟然全无头绪！

棋局(1)

“我虽非精通棋艺之人，不过年少时倒也时常与人对弈。这棋盘分作纵横十九路，共有二百八十九个点，一人执白，一人执黑，各有一百五十个子。所有棋子皆用圆圆的小石子制成，功用全是一样，不分大小主次。双方在空盘上开局，轮番落子，每次将一子放在一点上，目的是要尽可能围住对方的棋子，一个也好一群也罢，被吃掉的子立时便会从棋盘上拿去，占地较多的一方最终获胜。”

“听去很是简单！”洪亮沉思道。

狄公笑道：“规则倒是十分简单，不过当真下起来，却是极其复杂。据说一个人即使用尽一生心力，也难以穷尽其中所有奥秘！

“有些著名棋手将棋书付刻刊印，书中不但有对局棋谱，还有死活题以及详细解说。这一页定是从一本棋书中撕下，既然左下角印有一个‘终’字，可见是全书的最末一页，只可惜纸上没有标出书名来。洪亮，你设法去找一位当地的棋手，他们无疑会知道这是出自哪本棋书，关于此题的解说，定是印在倒数第二页上。”

这时马荣乔泰进来，给老爷请安后在书案前坐下。狄公对马荣说道：“你昨晚留在绿柳坊中，想必是为了打探消息，且来说说结果如何！”

马荣将两只拳头放在膝上，咧嘴笑道：“老爷说过从同院姑娘那里可能会探听出一些消息来。就在昨晚出门赴宴经过绿柳坊时，露台上有个姑娘令我眼前一亮。后来再去那行院中，我对院主形容一番她的模样，那院主十分热心，竟然立时将她从宴席上叫了出来，名字叫作桃花，起得真是最恰当不过！”说到此处略停片刻，捻一捻髭须，脸上笑意更浓，“这姑娘不但是个十足的可人儿，而且对我也并无恶感，至少她——”

“劳驾不必细述你如何情场得意！”狄公不耐烦地插言道，“我们自然知道你二人甚为相投。只说关于杏花姑娘，她都讲过些什么？”

马荣看去一脸委屈，叹了口气，无奈说道：“回老爷，桃花与那死去的姑娘一向十分亲密。大约一年前，杏花来到绿柳坊，当时有个人贩子从京师长安带来四个姑娘，她便是其中之一，后来对桃花说过原本家在山西，只因不幸生出变故，所以才背井离乡来到此地，并且以后也没法再回去。这姑娘很是与众不同，虽然许多有钱有势的客人拼命大献殷勤，却都被她一概谢绝。苏掌柜尤其费尽心机，还送给她许多值钱的礼物，也是从来不见一丝消息。”

“这一说法对苏掌柜颇为不利，”狄公插言道，“求爱不得，往往便是有力的作案动机。”

“不过桃花认定杏花姑娘绝非性情冷淡，并且很可能有个秘密情人。”马荣又道，“每隔七八天，杏花便会跟院主告假，说要出门买些东西，因为她一向行事稳重，又很守规矩，从未有过企图逃走的意思，院主也总是一口答应。她独自出门时，桃花猜测必是去与那情郎幽会，虽然也曾试图打探过，不过从来未能发现那人到底是谁，以及幽会地点在何处。”

“她每次出去多久？”狄公问道。

“她常是吃罢午饭就出门，”马荣答道，“直到晚饭前才回来。”

“那就是说杏花并未出城，”狄公沉思道，“洪亮，你去问问主簿关于‘竹林生’一事！”

洪亮出门之后，一名衙吏进来送上一只大号信袋。狄公打开封口，取出一封长信与两份抄件来，轻捋颊须从头至尾读了一遍，看罢靠坐在椅背上。这时洪亮回来，摇头禀道：“回老爷，主簿断言在汉源城内，并无哪个文人学士用此雅号。”

“实在可惜！”狄公说罢直坐起来，指着面前的书信，接着又道，“这里有一份行院院主写下的文书。杏花原名范鹤仪，由京师中的人贩子卖到汉源，时间在七个月前，正与那叫作桃花还是什么花的姑娘对马荣所言相符，身价是两锭金元宝。

“那人贩子曾说过这桩买卖颇不寻常。杏花自己主动前去找到人贩子，讲好身价是一锭黄金再加五十两白银，条件是必须转卖至汉源。人贩子心想此事很有些古怪，因为一般常是由姑娘的父母或者中人前来议价，不过看她容貌美丽，且又擅长歌舞，觉得十分有利可图，便也没再多问，将身价银子交到杏花手中，由她自行处置。后来人贩子见绿柳坊是个好买家，心想还是对院主事先道明这一异事为上，免得日后出了麻烦被人追究。”

狄公略停片刻，恼怒地摇一摇头，接着又道：“院主后来问起过此事，不过杏花却拐弯抹角含糊以对，院主便也不再提起。据他猜测，似是杏花与人有了私情，因此被父母逐出家门。关于她的日常情形，大多与马荣听来的消息相符。院主还列出了对杏花大献殷勤之人的名姓，几乎当地所有名流都在其中，但却没有刘飞波与韩咏翰。院主偶尔也催促过杏花从中择取一人作为恩客，但是都被杏花断然拒绝，由于她单凭跳舞便已入账颇多，院主也就得过且过了。

“院主在信末写道，杏花喜欢与文字相关的游戏，写得一笔好字，还擅画花鸟，水准相当不错，不过特意提到她不爱下棋！”

狄公住口不语，看着三名亲随，问道：“杏花不但问我是否会下棋，而且衣袖中携有一幅棋局，你们几个对此有何看法？”

马荣疑惑地搔搔头皮，乔泰开口问道：“老爷可否让我瞧一眼那死活题？我以前曾经很爱下棋。”

狄公将残页推过去，乔泰仔细看了半日，说道：“老爷，这棋走得看不出意图来！白子几乎占了满盘，或可在想象中回溯倒推一下旨在挡住黑子攻势的几步，不过黑子走得实在既无节奏也无道理！”

狄公皱眉思忖。过了半晌，忽听从正门方向传来三声锣响，余音回荡在衙院中，宣告早衙即将开堂。

狄公将棋局收入抽斗中，长叹一声，起身离座。洪亮助老爷穿上墨绿官服，狄公一边正冠，一边对三名亲随说道：“今日开堂，我先得议论一番昨晚花船上出的人命案。幸好别无他事，我等只需全力对付这桩棘手的案子即可。”

马荣将隔开大堂与二堂的厚重帘幕拉到一旁，狄公迈步走上高台，在铺有猩红织锦的案桌后落座，马荣乔泰在座椅后分立左右，洪亮依例站在狄公右首。

众衙役排成两列，立于高台前方，手持皮鞭、棍棒、铁链、手铐等刑具。高台左右两旁各有一张低桌，主簿与书办坐在桌前，准备记录公堂审案议程。

狄公环视堂下，只见人满为患。花船上出了人命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汉源百姓正急于听到此案详情。狄公看见韩咏翰、康氏兄弟还有彭掌柜苏掌柜均站在前排，心中疑惑为何不见刘飞波与王掌柜的人影，衙役班头已经告知过他们几个必须到堂。

狄公一拍惊堂木，宣布早衙开堂，首先点过一众衙员的名单。

大堂门口忽然冒出几个人来，领头的正是刘飞波，只听他大声叫道：“小民求老爷主持公道！只因出了一桩凶案！”

狄公对班头示意，班头下去引着几人走到高台前。

刘飞波跪在青石板地上，另有一名中年男子从旁跪下，看去身量颇高，穿一件朴素的蓝布衣袍，头戴一顶黑方帽。另有四人站在离众衙役稍远的地方，狄公认出其中一个是王掌柜，其他三人则从未见过。

“老爷在上！”刘飞波大声叫道，“小民的女儿在新婚之夜惨遭杀害！”

狄公扬起两道浓眉，肃然说道：“原告刘飞波，你须得依照公堂规矩，将案情逐一报上。昨晚在宴席中，本县听说令嫒前天刚刚成婚，为何过了两天你才来官府报此凶信？”

“全得怪这恶人设下奸计！”刘飞波指着跪在一旁的男子叫道。

“报上你的姓名、生业！”狄公对那中年男子命道。

“小民姓张名文章，乃是文学博士。”那人徐徐说道，“日前家中不幸突遭横祸，一夜之间，痛失爱子及其新妇，不想又有这刘飞波竟来诬告于我！恳求老爷为小民洗清冤枉！”

“你这卑鄙无耻的恶人！”刘飞波叫道。

狄公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原告刘飞波，公堂上不得出言放肆！且说案情！”

刘飞波看去悲愤至极，与昨晚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努力自持半晌，方才口气稍稍和缓地叙道：“小民命中无子，也是天意，膝下唯有一女，名叫月仙，生得性情温顺、相貌可人，虽说无儿，但有此女，小民也是心满意足了，眼看她渐渐长成，出落得端丽聪慧，小民甚感欣慰，并且——”

刘飞波住口不语，几至呜咽出声，喉头吞咽数下，才又接着颤声说道：“就在去年，小女听说这位张先生在家中开设私塾，教授一群年轻女子学习诗文，问我可否同去受教。我心想她一向喜爱骑马打猎，如今由好武转而好文，心中甚是欢喜，谁知从此便种下了祸根！月仙在张宅中得识其子张虎彪，对他一见钟情。小民本想先打听一番张家的底细再做定夺，然而月仙却一力央求，非要我立即将二人订婚的消息公之于众，还有我那贱荆也来帮腔——这蠢婆娘本该明白事理才是！

“我只得同意这桩婚事，又挑选了媒人，两家订下婚期。不料我的朋友兼牙人万一帆却从旁提醒，说那张文章实是个衣冠禽兽，以前曾企图勾引过万一帆的女儿以满足他的淫欲。我打算立即取消婚约，不巧就在那时，月仙却生了病，贱荆说是得了相思症，要是我改变主意，月仙定会一病不起。并且张文章也不愿眼看着到手的猎物飞走，坚决不肯毁约。”

刘飞波说到此处，恨恨地瞪了张文章一眼，接着又道：“尽管我百般不情不愿，还是同意了举行婚礼。就在前天，张家红烛高烧，一对新人在祖宗牌位前正式结为夫妻，本地名流纷纷前去参加婚宴，足有三四十位之多，也包括昨晚在花船上赴宴的各位在内。

“今日一大早，张文章忽然慌慌张张奔到敝宅，道是昨天发现月仙死在洞房之中。我问他为何不立即告知，他答曰新郎也不见了踪影，心想先找到儿子的下落再说。我又问月仙因何而死，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想与他一起去张家看一眼女儿的尸身，他却面不改色地说是已经收厝入棺，并送去佛寺了！”

刘飞波状告张文章

狄公闻言坐起，正欲发问，转念一想，还是决意先听刘飞波说完。

“小民心中不禁生出疑团，赶紧跑去与邻居王掌柜商议。他听说之后，立时同意我的猜测，即小女遭遇到不知什么难与人言的罪孽之后不幸身亡。我对张文章道是要去官府告他，王掌柜又去找来万一帆同作证人。如今小民跪在此处，恳请老爷将这恶贼依法惩办，以告慰小女的在天之灵！”刘飞波说罢，伏在地上连连叩头。

狄公缓缓捋着长髯，思忖半晌，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张虎彪谋杀新妇后又自行潜逃？”

“小民突闻噩耗，心乱如麻，一时叙说不清，还请老爷见谅！”刘飞波连忙答道，“那张秀才不过是个唯唯诺诺的软弱后生，想是清白无辜，真正的罪魁祸首乃是其父，这人面兽心的好色之徒！他对月仙垂涎已久，多喝了几杯黄汤下肚，于是壮起色胆，就在月仙的新婚之夜对她伸出毒手，害得我那可怜的女儿愤而自尽。张秀才被自己父亲的兽行吓得半死，心灰意冷之余离家出走。第二天一早，这淫贼一觉醒来，狂性退去，看见小女的尸身，心中不免惧怕，于是立即派人将尸体收厝入棺，以此掩盖小女自杀身死的实情。小民在此控告张文章对小女月仙行为不轨，并致使她自寻短见。”

狄公命主簿大声读出所录口供，刘飞波听罢同意句句为实，并在笔录上按过指印。狄公接着又道：“被告张文章，你且来说说事情的前后经过。”

“小民遇事处置不妥，恳请老爷宽宥容谅！”张文章略带学究气地开腔说道，“如今只想说深知自己在先做下蠢事，皆因一向埋头诗书、不问世务，家中突遭此变，一时惊慌失措没了主张，不知该如何应对才是。不过要说小民对犬子的新妇心怀邪念，甚或行止不端，在此仍须断然否认。小民这就将所有情形原原本本道来，保证句句是实。”

张文章略停片刻，理理思路，然后叙道：“昨日一早，小民在花园凉亭中用饭时，侍女牡丹前来报曰方才去新房敲门，叫了几声前来送早饭，里面却无人应答。我只说小夫妻新婚燕尔不便打扰，命她过半个时辰再去。

“又过了大半日，小民正在园中浇花，牡丹又来报说新房内还是不见动静，我这才觉得有些不妙，便亲自走到专为小夫妻隔出的别院中大力叩门，里面仍无动静，又连叫几声犬子的名字，还是悄无声息。

“这时小民心想定是出了麻烦，连忙跑到邻居孔掌柜家里讨主意。孔掌柜是个茶商，也是小民的好友。他说我应该设法破门而入，于是我就叫来管家，命他用斧子劈开门锁。”

张文章略停片刻，喉头咽了几咽，闷声叙道：“小民进屋一看，只见月仙躺在榻上，浑身是血，一丝未挂，犬子不见了踪影。我赶紧上前拿了一床被褥盖在月仙身上，又摸摸她的脉，却是脉息全无，手脚冰凉，早已断气了。

“孔掌柜立刻去请了住在附近的华大夫来。此人医术颇高，查看过尸身后，道是由于新婚初合、流血不止而死。小民这才想到犬子定是被这景象吓到，一时悲痛心惊，便逃出家去，想必跑到哪个无人之处准备自寻短见，于是决定立时出去寻找，免得他做出不智之举。华大夫又道是如今天气炎热，最好将尸体赶紧收殓入棺，于是我便命人找了一个收尸人来，将尸身擦洗干净，又放入一口临时棺木中。孔掌柜提议将棺木送到佛寺内，以俟定了地点再正式下葬。我又恳请所有在场之人姑且守口如瓶，无论犬子是死是活，等我找到他的下落再说，然后小民就与孔掌柜和管家一道出去寻人。

“我们三人在城内城外四处打听，走了整整一天，直到黄昏也没能找到一丝线索。回到家中，却见一个渔夫正在门口等候，给我看一条腰带，说是他在湖中打鱼时捞到的。小民不必看绣在衬里上的名字，一眼认出正是犬子随身之物。我委实经受不住这又一打击，立时昏倒在地。孔掌柜与管家将我扶到床上，我只觉浑身无力，一头睡去直至今早。

“起床之后，我想起理应将这桩惨事告知亲家公，于是赶紧去刘府报信。没承想刘飞波竟如此狠心无情，不说与我一起悲悼痛失儿女的不幸，反而横加指责，威胁曰要拉我去见官。恳请老爷主持公道，小民一天之内痛失独子与儿媳，家中香火已断，日后惨淡可知！”说罢连连叩头。

狄公朝主簿递个眼色，主簿大声念出录下的口供，张文章确认无误后按过指印。狄公说道：“本县还想听听原告与被告的证人有何说辞。原告证人牙人万一帆上来！”

狄公记得昨晚康氏兄弟口角时曾提起过万一帆的大名，朝下一看，只见那人四十左右年纪，脸上刮得干干净净，只留着短短的漆黑髭须，衬得面色格外煞白。

万一帆道是张家正房与三房夫人早已故去，两年前二房夫人也撒手人寰，张文章从此孤身一人，曾经自行跑到万家，说是想纳万一帆的女儿为妾。万一帆见连个像样的媒人都没有，于是愤而回绝。张文章未能遂愿，心中不满，从此四处散播谣言说万一帆是个骗子，整天做些见不得人的生意。由于自己深知张文章人品卑劣，因此自忖理应警告刘飞波不该将女儿嫁给这等人家。

万一帆刚一说完，张文章便怒不可遏地大声叫道：“老爷千万不要听信他的一派胡言！实是真伪混杂、荒谬已极！小民对万某人确实从无好评，即使此时此地，也敢直言曰此人确是个骗子无赖。小民的二房亡故后，是万一帆自己跑来，主动提出要将女儿许给我作妾，还说自从妻子死后，他没法妥善照管女儿，显然是想榨取一笔钱财，并从此堵住我的口，免得以后再批评他那些可疑的生意。断然拒绝这一提议的人并非万一帆，却是小民本人！”

狄公听罢，拍案喝道：“有人竟敢愚弄本县！你二人中显然有一个扯谎！本县将会彻查此事，说谎者下场如何，不妨拭目以待！”说罢愤愤地揪一揪长髯，又叫王掌柜上前来。

王掌柜虽然证实了刘飞波的说法，却极不情愿对张文章行为不轨导致刘月仙身亡一事加以评议，道是当时见刘飞波太过激愤，为了使他平静下来，才略表赞同。至于新婚之夜到底发生何事，仍是不敢妄断。

狄公又听了另外两位证人的说辞。先是茶商孔掌柜，不但证实了张文章的说法，还道是张文章生性节俭、人品高洁。接着华大夫上前跪下，狄公命班头将县衙仵作唤来，对华大夫厉声说道：“你行医多年，理应知道凡是有人猝死，在未将前后情形报知官府并经由仵作验尸之前，不得将尸体收厝入棺。你既已触犯律法，便要受到责罚。如今仵作在场，你须将当日眼见的所有情形仔细讲述一遍，并说明你是如何认定死因的！”

华大夫连忙详述了一番死者的状况，狄公面带疑色看着仵作，仵作说道：“启禀老爷，虽说一个处女因此而死十分罕见，不过医书上确也记载过几例，比起死亡来，更为常见的是长时间不省人事。华大夫口中所述，与医书上的记录完全相符。”

狄公闻言点头，判华大夫缴纳一大笔罚金，又对堂下众人说道：“本县今日本想议论舞姬杏花被害一案，不料突发此事，如今必须前去现场勘察一番。”说罢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1)　此棋局当顺时针旋转90°观看，详参本书译后记。

第六回　书斋内查案寻踪迹　寺庙中验尸惊众人

狄公走出大堂，对马荣命道：“你吩咐衙役备好轿子，即刻便去张宅，再派四个人在佛寺内备好做尸检的一应器具，我从张家出来后，便会径去佛寺。”说罢返回二堂。

洪亮忙去一旁沏茶。乔泰仍旧立在原地，等待老爷落座。狄公却反剪两手，紧皱眉头来回踱步，洪亮送上茶时，方才驻足呷了几口，然后说道：“我想不出刘飞波为何会告得那般离奇！虽说将尸身仓促收殓确实可疑，不过凡是头脑清醒之人，首先会坚持做尸检，而不是跑到官府状告他人犯下如此重罪！昨晚我看他倒是相当冷静自持。”

“回老爷，刘飞波刚才几如发狂一般，”洪亮说道，“我分明瞧见他两手打战、口沫横飞！”

“刘飞波的控告着实荒唐！”乔泰说道，“若是他果真认为张文章人品卑劣，为何又要同意这门亲事？他根本不像是会受制于妻子女儿之人！再说他想要擅自毁弃婚约，自是易如反掌！”

狄公点头沉思道：“这桩婚事的背后，一定还有许多隐情！我须得说张文章遭此横祸，虽然悲恸之情溢于言表，不过看去却要平静得多！”

这时马荣进来报曰官轿已经备好。狄公走入中庭，三名亲随跟在后面。

张宅位于县衙西边，背靠山坡而建，看去颇为引人注目。管家推开厚重的双扇大门，官轿徐徐而入。

张文章恭敬地搀扶狄公从轿中出来，又引着狄公与洪亮走入花厅。马荣乔泰与班头等人留在中庭内等候。

宾主在茶几旁分别落座。狄公仔细打量一下，只见张文章身量颇高，体格健壮，棱角分明的脸上透出一股书卷气，年纪五十上下，从学堂退职未免为时过早。他默默为狄公倒了一杯热茶，然后重又坐下，静候贵客先行开口。洪亮照旧立在狄公的座椅后方。

狄公看了一眼书架，见架上收藏颇丰，便问张文章对哪门学问最有兴趣，张文章道是正在潜心研读古文，应答时措辞文雅、言简意赅。狄公又就某些细处问了几句，张文章亦是对答如流，可见研究得相当精深，提到一段颇具争议的文字到底是真是伪时，不但见解独到，还随口引述了几段生僻的前人评议。此君即使品行可疑，在学问上却显然造诣不凡。

狄县令查案入书斋

“张先生正当壮年，为何早早便放弃了在孔庙学堂中的教职？”狄公问道，“许多学者常会授业到古稀之年。”

张文章面带疑色瞥了狄公一眼，生硬地答道：“小民更愿将所有工夫都花在自己喜好的学问上。过去三年里，我只收了几个较有功底的学生，在家中开设两班，教授古文。”

狄公站起身来，道是想去案发现场看看。

张文章默默点头，引着两位客人穿过敞廊，走入二进庭院，在一扇月洞门前止步，徐徐说道：“过了此门，便是小民指给犬子的院落。自从棺木被移走后，我便严命家中仆从谁也不准进去。”

月洞门内是一个小小的花园，中央有一张乡间石桌，旁边种着两丛修竹，微风拂过，飒飒有声，望之顿觉清爽。

张文章走进狭窄的门廊，先推开左边门扇，却是小小一间书房，仅够在窗前放一张书桌和一把旧椅，架上满满堆放着书籍卷册。张文章轻声说道：“犬子极爱这间小书房，虽说外面的几竿竹子实难称之为林，他却自取别号为‘竹林生’。”

狄公步入房内，张文章与洪亮候在门外。狄公看罢架上的书册，转身对张文章随口说道：“从这些藏书，可知令郎兴趣甚广，只可惜居然一路广至绿柳坊的姑娘们那里去了。”

“老爷从哪里听来这等荒诞不经的说法！”张文章怒道，“犬子一向言行最谨，晚间从不出门。不知是谁编派的如此谣言？”

“本县似在某处听过类似议论，许是会错了意也未可知。”狄公含糊答道，“既然令郎如此勤学，必是写得一笔好字吧？”

张文章指着书案上的一沓纸张，简短说道：“犬子最近正在研读《论语》，那些便是他写下的评注。”

狄公匆匆浏览后走出书房，口中赞道：“真是极富意韵的好书法。”

张文章引着客人转向对面的花厅，看去仍是对狄公方才所发之微词耿耿于怀，面色阴郁地说道：“老爷顺着这条廊道直走下去，便是卧房正门，小民将会在此等候，直至老爷看罢出来。”

狄公闻言点头，与洪亮一起穿过幽暗的廊道，尽头处果然有一扇小门半开半掩。狄公上前推开，站在门口四下打量。只见这卧房甚为狭小，仅有一扇槅窗，日光透过窗纸从外面射入，室内颇显昏暗。

洪亮低声说道：“如此说来，张虎彪便是杏花的情人了！

“不过这人已经投水而死！”狄公恼怒说道，“我们总算找到了竹林生，奈何却又痛失其人！还有一个疑点，他的笔迹与那情书上的很不相像。”稍停片刻又道，“你瞧，地上有薄薄一层尘土，张文章所言果然不虚，自从刘月仙的尸身被抬走后，便没人进过房内。”

后墙处摆着一张长榻，狄公审视半晌，只见榻上铺的苇席染有几块暗红色的斑点。右边一张梳妆台，左边一摞衣箱，长榻旁还有一张茶几和两只小凳，室内空气十分闷塞。

狄公走到窗前，想要推开窗户，却发现被一只木闩扣住，闩上积满灰尘。狄公用力推开木闩，透过铁栅，可以望见菜园的一角，周围高墙环绕，还有一扇小门，显然是供厨子进出摘菜之用。

狄公疑惑地摇头说道：“洪亮，大门既然从里面锁住，窗上装有铁栅，而且至少好几日未曾打开过，那么在事发当夜，张虎彪又是如何出去的呢？”

洪亮亦是大惑不解，“此事实在古怪！”犹豫片刻又道，“或许这卧房内另有暗门秘道？”

狄公立时起身，与洪亮合力将长榻从墙边推开，一寸一寸仔细检视墙壁与地板，又查看过其他几面墙，却是一无所获。

狄公重又坐下，掸掸身上的尘土，说道：“洪亮，你这便去花厅内，命张文章写下他们父子二人各自的好友名单。我在此处再坐一阵，四处看过便出去。”

洪亮离开卧房后，狄公袖起两手，心想如今又添了一桩待查的疑案。杏花被害一案至少还有些明确的线索，起码动机十分清楚，即凶手想要阻止杏花透露有关一桩密谋的消息，还有四名嫌犯，一旦逐一细查过他们与杏花的关系，真凶自会水落石出，正在策划的阴谋也会暴露无遗。然而这桩突发的奇案却是完全不同，两名事主都已身亡，如今看来竟是全无头绪！张文章虽然有些古怪，但是看似也并非是个登徒子，然而外表常常并不可靠，万一帆又怎敢在公堂上关于女儿一事供述不实。不过张文章断言其子张虎彪不曾去过绿柳坊，同样应是不敢扯谎，他定会想到官府轻易便会查出实情。没准是张先生自己与杏花有私情，却用了儿子的别号来写情信！他虽说已不再是翩翩少年，却仍然别具风骨，更何况女子的心思向来甚难猜度。不过必须留意一下张文章的笔迹，洪亮命他写下的好友名单正好可当作样本，用来与那些情书做一比较。不过张文章绝无可能杀死杏花，因为他并未前去花船赴宴！或许杏花的私情与被害身亡根本无关。

狄公在座中动了一动，心里忽觉不大自在，似是有人正在盯着自己，不禁回头望向窗户。

只见一张苍白憔悴的脸面，两眼睁得老大，正朝这边看觑。

狄公一跃而起，不慎在另一只小凳上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奔至窗前时，只来得及看见菜园角门砰然关闭。

狄公出门直奔前院，命马荣乔泰立刻去外面街上搜寻一个光头男子，中等身材，貌似是个和尚，然后又命班头将张宅一应人等全都召集到花厅内，再四处查看是否有人藏在宅院中，吩咐完毕后独自缓缓踱回，一路紧皱眉头。

洪亮与张文章听到外面一阵骚乱，跑出来欲看到底是何情形。狄公并未理会二人的追问，冲张文章劈头说道：“你为何不曾提过新房中装有一扇暗门？”

张文章直盯着狄公，目瞪口呆地说道：“一扇暗门？如我这般生活恬淡的退职文士，为何需要如此机关？我一向亲自统管家中房舍，敢说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既然如此，你倒是解释一下，令郎如何能从房内出去。”狄公冷冷说道，“那洞房内只有一扇装有栅栏的窗户，门也从里面上了锁。”

张文章抬手一拍前额，惊呼一声：“我竟然从未想过此事！”

“那就给你一个机会好好想想，过后便会有人来传话，命你不得离开此宅！”狄公断然说道，“如今本县要去佛寺中主持刘月仙的尸检，如此行事全是为了公正起见，你也可省得再费口舌替自己分辩！”

张文章闻听怒极，不过仍是遏住火气，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大厅。

班头将十来个男女召入厅内，大声禀道：“老爷，人都在这里了！”

狄公迅速打量一番，未有一个与刚才见到的窗外那人面貌相像，又叫来侍女牡丹问话，结果牡丹口中所述与张文章的说法完全相符。

狄公打发众人出去后，只见马荣乔泰回来。马荣揩揩额上的湿汗，开口说道：“回老爷，我二人已在整片街巷里查过，却是一无所获。正逢午时酷热，街上不见一人，只看见一个卖茶水的小贩坐在推车旁打瞌睡。我们在菜园角门旁发现了两捆柴火，显然是有人放在那里，不过本人却不知去向。”

狄公对马荣乔泰讲述一番在窗外曾有怪人出现，又命班头去刘飞波和王掌柜宅中，召他二人到佛寺内旁观尸检，并派马荣前去监督衙役们备好一应用具，最后对乔泰说道：“你与两名衙役留在这里，看住那张文章不得离开宅院！留神瞧瞧有没有我见过的那个怪人！”说罢恼怒地甩甩衣袖，与洪亮一道上了官轿，朝佛寺而去。

狄公走上佛寺山门前的宽阔石阶，只见阶上野草丛生，门前的朱漆大柱漆皮剥落，不禁想起曾听人说过早在几年前，寺内僧众便已四散而去，如今只留下一个老头儿在此看守。

顺着一条荒废破败的长廊，狄公与洪亮行至寺内侧殿，马荣与仵作并衙役正在那里等候，另有三人则是收尸人及其帮手。右边立着一座高高的佛坛，上面空无一物，佛坛前有一口放在支架上的棺材。在大殿另一边，众衙役已经摆好了一张大桌作为临时公堂，旁边另有一张为书办所设的小桌。狄公命收尸人及其帮手过来，三人跪在地上。狄公问道：“你们可还记得当日擦洗尸身时，卧房的窗户是开着还是关着？”

收尸人面露惊愕，抬头瞧瞧两个帮手，年纪较轻的一人立即答道：“回老爷，窗子是关着的！因为房内十分闷热，小民想要打开窗子，不过窗闩卡住了，我没能推得动。”

狄公点点头，又问道：“你们擦洗尸身时，可否见到有什么暴力痕迹？比如创口或是瘀青之类？”

收尸人摇头答道：“回老爷，小民见出血甚多，很是吃惊，因此检查尸身时格外仔细，不但未见有任何伤口，连擦伤的划痕都没有一处！那女子浑身上下浑圆结实，与其他年轻小姐相比，算得十分健壮。”

“你擦洗过后将尸身裹起，是不是立即放入棺内？”

“确是如此，老爷。孔掌柜命我等带了一口临时棺木过去，只因家中长辈尚未定下何时何地正式下葬。棺材用几块薄板制成，不消片时便将棺盖钉上。”

仵作已在棺木前方铺开一张厚厚的苇席，又端上满满一盆热水。

这时刘飞波与王掌柜走入，对着狄公行礼如仪。狄公在桌案后的扶手椅上坐下，用指节在案上连敲三下，说道：“本县在此特开一堂，召集众人前来，只为澄清关于张刘氏死亡一案的某些疑点，此棺将会打开，再由县衙仵作进行尸检。鉴于此举只是例行公事，而并非掘墓发棺，因此不必征得死者父母同意。不过本县仍然要求死者之父刘飞波作为证人到场，另有行会首领王掌柜亦作见证。张文章被禁闭家中，故此无法前来。”

狄公示意一下，衙役点起两束香柱，一束放在狄公的桌案一侧，另一束放在棺木旁的一只花瓶里，浓重的灰烟不断冒出。待大殿内充满了刺鼻的香味时，狄公方才下令开棺。

收尸人将凿子插入棺盖下，两名帮手撬起铁钉，又将棺盖抬起。收尸人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踉跄后退几步，两名帮手也吓得将棺盖失手掉在地上。

仵作疾步上前，朝棺内一瞧，出声叫道：“真是见鬼！”

狄公起身奔至棺前，一看之下，不禁也后退几步。只见棺内躺着一具男尸，穿戴齐整，头上有一大片干凝的血迹。

第七回　现男尸又增新谜案　探内情连访旧乡绅

众人围着棺木默默看觑，个个目瞪口呆。死者的前额遭到致命一击，头上满是暗红的凝血，看去十分可怖。

“我女儿在哪里？”刘飞波突然叫道，“我要我的女儿！”王掌柜见他忽忽如狂，连忙上前扶住肩膀将他推到一旁。刘飞波失声痛哭起来。

狄公迅速转回桌旁，拍案喝道：“人人都站回原位！马荣，你出去在寺内四处搜查一番！收尸人，让你的手下将尸体抬出来！”

二人从棺内缓缓抬出僵硬的尸身，又置于苇席之上。仵作跪在地下，小心除去外面血迹斑斑的衣衫。死者的外褂和长裤皆是用粗棉布缝制而成，缀有几处针线粗陋的补丁。仵作将一应衣物叠起摞好，抬头看着老爷。

狄公提起朱笔，在一张公文格目的开头处写下“无名男子”四字，然后递给书办。

仵作将毛巾在铜盆中浸湿，揩去死者头上的血迹，露出一道深深的创口，接着又擦洗全身，一寸一寸细细查看过后，起身禀道：“此乃一具男尸，身体健壮，年纪大约五十左右，两手粗糙，指甲参差不齐，右手拇指上生有老茧，留有短须和灰白髭须，头顶光秃。前额正中有一道伤口，宽一寸，深两寸，似是被一柄砍刀或大斧劈后致死。”

书办记下所有细节后，仵作在公文上按下指印，然后呈给狄公。狄公又命他检查死者的衣物，仵作从外褂袖口中摸出一把木尺和一片沾有污迹的纸片，统统送到案上。

狄公扫了一眼那把木尺，伸手将纸张抚平，一看之下，不禁扬起两道浓眉，将其纳入袖中，说道：“所有人排成一列，从尸体前依次走过，看看能否辨认得出到底是谁，以刘飞波和王掌柜为先。”

刘飞波草草打量一眼那张变形的脸面，摇头迅速走开，面色愈发苍白。王掌柜本想依样而行，却突然惊呼一声，强压嫌恶弯腰细看一下，叫道：“小民认得此人！他名唤毛源，是个木匠！六七天前曾去小民家中修理过桌子！”

“他住在何处？”狄公连忙问道。

“回老爷，这个小民不知。”王掌柜答道，“不过可以回去问问管家，他与此人相识。”

狄公捋着颊须，默默思忖半晌，忽然冲收尸人喝道：“你既然操此营生，总该晓得事体，看见棺材被人动过手脚，为何不赶紧报知本县？莫非这并不是你在张家收殓女尸时用的那一口？还不如实招来！”

收尸人吓得魂不附体，勉强说道：“回老爷话，小民……小民发誓确是同一口棺材！半月前亲自买下后，还在木板上烫了一个火印，不过轻易便可打开。由于只是一口临时棺木，我等并未将棺盖钉得十分结实，而且——”

狄公不耐烦地扬手示意他住口，命道：“将这具男尸用尸布仔细裹起，然后放回棺内。至于丧葬事宜如何办理，本县须得先问过死者亲属。两名衙役留在此地看守，免得回头连这具也失踪不见！班头去将寺庙看守带来见我！这狗头到底在做甚？早该过来才是！”

“回老爷，看守此庙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班头连忙答道，“住在山门旁的小屋里，全靠几个虔心信佛之人每天送去两顿饭食，方可勉强过活，已是又聋又瞎。”

“又聋又瞎，简直岂有此理！”狄公恼怒地咕哝一句，又对刘飞波说道，“本县将会立即着手勘察此案，并寻找令嫒尸身的下落。”

这时马荣转回大殿，开口禀道：“卑职已搜遍了整个寺庙，包括后花园内，未见有任何藏尸或埋尸的痕迹。”

“你与王掌柜一同回去，”狄公对马荣命道，“问明那木匠家住何处，然后立即跑一趟，本县想知道他最后几天都做了些甚事。如果家中有男亲属，立即带来县衙问话。”说罢一拍桌案，宣布退堂。

狄公走到棺木前仔细查看，见里面未有丝毫血迹，又俯看周围的地面，虽则满地尘土、足印杂沓，却没有任何污点与血渍被擦去的痕迹。显然这木匠是在别处遇害，待鲜血凝固之后，才被挪入此间并放入棺内的。狄公离开大殿，洪亮跟在后面。

回衙的路上，狄公默默无语，进入二堂中，由洪亮襄助换上舒适的家常衣袍，方才稍稍振作，坐在书案后笑道：“洪亮，这下可有一堆难题待解了！幸亏我命令张文章禁闭家中，你且看看那木匠袖子里揣了什么东西！”说罢将纸片推到洪亮面前。

洪亮一看，不由惊叫一声：“这上面居然歪歪扭扭写着张文章的名字与住处，老爷！”

“一点不错，”狄公满意地说道，“那位学养深厚的张先生显然忽略了此物！洪亮，给我瞧瞧你让他写下的亲友名单。”

洪亮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白纸呈上，沮丧说道：“老爷，就我看来，他的笔迹与那情书上的大不相同。”

“你说得不错，确实毫无相似之处。”狄公看罢，将名单撂在案上，“洪亮，你吃过午饭后，去公廨中试着辨认一下刘韩王苏四人的笔迹，他们几个将会有书信送到县衙。”又从抽斗内取出两份大红名帖，“再将这两份名帖分别送到韩咏翰与梁大人府上，就说今日午后，我会前去拜访。”说罢站起身来。

洪亮问道：“老爷，关于张刘氏的尸体，到底出了何事？”

“在所有消息尚未搜集齐全之前，凭空揣测都是无济于事。”狄公答道，“如今我暂且将此难题搁下，不去费神思虑，先回内宅用饭，看看夫人与儿女们近来如何。前几天听三夫人说，两个小儿已经会写像样的文章了，不过仍是一对淘气的小鬼头！”

午后多时，狄公走回二堂，见洪亮和马荣正立在书案前，弯腰细看几页字纸。洪亮抬头说道：“老爷，四名嫌犯的手迹如今都在这里，不过看去与那情书皆不相类。”

狄公坐下仔细比较一番，说道：“并非如此！刘飞波的运笔顿挫，是唯一一个与竹林生略有相似之人。我能想象得出他在写情书时如何掩饰笔迹。毛笔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工具，即使书写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字体，也难以隐藏本人惯有的运笔方式。”

“刘飞波从他女儿那里一定听说过张虎彪的别号，老爷！”洪亮兴冲冲地说道，“顺便拿来自用，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不错，”狄公沉思说道，“我必须多多了解刘飞波其人，这亦是前去拜会韩咏翰与梁大人时预备谈起的话题之一，他们想必会说出更多有关此人的情形。马荣，至于那死去的木匠，你打问得如何？”

马荣颓然摇头道：“回老爷，没能打问出多少消息来！毛源住在湖边的一个小窝棚里，靠近鱼市附近，家中只有一个老婆，管保你们从未见过那般又老又丑的恶婆娘！自家丈夫失踪不见，居然毫不在意，还说毛源以前时常出门做活，一去就是几天不回。我也不好怪罪那死去的木匠，讨了这么个老婆真是倒霉透顶！三天前的早上，毛源离家出门，说是张文章家要办婚宴，去帮忙修理家什，这桩活计一做就得好几天，到时候自会在张家下人的住处随便找个地方过夜。那婆娘最后见到毛源时便是如此！”

马荣无奈地撇一撇嘴，接着说道：“我对毛源的老婆道出亲夫被人杀死的凶信，她却说这老不死的经常和堂兄弟毛禄跑出去吃酒赌钱，早就料到会有此下场，然后便问我索要官府赔偿！”

“好个没有心肝的女人！”狄公怒道。

“我对她讲明如今凶手还未逮住，一时无钱可给，她一听这话，便破口大骂起来，还说是我私吞了这笔钱！我赶紧从那婆娘家里脱身出来，又去左邻右舍中打听，众人纷纷道是毛源心底厚道、手脚勤快，偶尔也会多喝几杯，但却没人责怪他，娶了这么一个老婆，哪个汉子能不自己找点安慰。不过都说他的堂兄弟毛禄是个恶棍，此人也以做木匠活为生，却是居无定所，整日在城里四处游荡，在有钱人家设法揽些零活儿，手脚还甚不干净，总是顺手牵羊，挣来的银子都花在喝酒赌钱上。最近没人在附近见过他。有传言说是他曾经醉酒打架，动刀子砍伤了另一个木匠，从此便被逐出行会。除了毛禄之外，毛源再无其他男亲戚。”

狄公慢慢呷了一口茶，揩揩髭须说道：“你这一趟探得不少消息，马荣！我们至少知道了毛源衣袖里的纸片有何用意。你再跑一趟张文章家，乔泰正在那里，你二人打问一下毛源何时去过张家，做了些什么活计，又是何时离开的。留神看看周围街巷，不定还会碰上那个从窗外偷看我的怪人。”起身又对洪亮说道，“洪亮，我出门以后，你去刘府周围走走，在附近店铺中打听些关于刘飞波及其家人的消息，他既是刘张两家讼案的原告，还是杏花被害一案的主要嫌犯！”说罢将茶水一饮而尽，穿过中庭走到门口，官轿果然已经备好。

外面街中依旧酷热，好在韩宅与衙院相去不远。

韩咏翰站在高大的院门内恭迎狄公。二人寒暄过后，韩咏翰引着贵客步入大厅，厅内光线幽暗，摆着两只盛满冰块的铜盆用以镇暑。韩咏翰请狄公在茶几旁的一张宽大扶手椅上坐下，又忙命管家端茶送点。狄公四下打量一番，心想这房舍建成至少已有百年，粗大的木柱与雕花横梁都已日久发黑，墙上挂的书画卷轴亦是旧物，纸面泛出一抹淡淡的柔和的象牙色，整个厅堂看去古雅端庄、格调不凡。

一时管家献上香茶，捧出两只蛋壳瓷(1)古董茶杯。韩咏翰清清喉咙，庄重矜持地说道：“小民昨晚举止失当，在此向老爷深表歉意。”

“当时情势非常，你我无须再提！”狄公微微一笑说道，“不知韩先生有几位公子？”

“小民膝下无儿，唯有一女。”韩咏翰冷冷答道。

二人尴尬沉默片刻，如此开场着实有些晦气。不过狄公心觉自己并无多少过错，以韩咏翰的身家地位，总以为宅内定是妻妾成群、子嗣众多，因此泰然自若接着说道：“不瞒韩先生说，本县对花船上的人命案以及刘飞波之女的奇案，实在一筹莫展，关于牵涉其中的人物及背景，还望韩先生不吝惠示一二。”

韩咏翰拱手一揖，彬彬有礼地答道：“小民愿为老爷倾力效命。刘张二位皆是小民的知交好友，两家忽起争执，实在令我深感惊异。他二人均为本地名士，相信老爷定会将此事圆满平息，并且——”

“在考虑进行调停之前，本县先得断定刘月仙是否死于自然原因，”狄公插言说道，“如果不是，则须抓获杀人凶手并将其法办。不过先来说说这杏花被害一案。”

韩咏翰抬手一挥，含怒说道：“老爷明鉴，这两起案子可是有着天壤之别！杏花虽说年轻貌美、才艺出众，不过总归是个以卖艺为生的当行舞姬而已！那些姑娘们时常卷入种种见不得人的丑事之中，天知道曾有多少死于非命！”又倾身凑近狄公，悄声说道，“如果官府审理此案时稍稍……轻描淡写一些，小民敢说当地的头面人物绝不会持有异议，州府想必也不会对一个无足轻重的烟花女子之死表示多少兴趣。不过说到刘张两家的讼案——这可是非同小可！势必会影响到本城的声誉，还请老爷明察！若是老爷能说服他二人和解，我等汉源人士都会感激不尽，或许可以提议——”

“关于如何执法持正，你我的意见显然相去甚远，即使谈论下去，想也收效甚微。”狄公冷冷说道，“本县在此只问几件事，第一，韩先生与舞姬杏花的私交如何？”

韩咏翰面上涨得通红，极力压住怒气，声音颤抖着问道：“老爷真想听到小民的答复？”

“当然！”狄公殷勤说道，“否则我根本不会发问！”

“那么小民拒绝回答！”韩咏翰冲口说道。

“此时此地，你自然有权如此行事，”狄公平静说道，“不过本县日后会在县衙大堂上再次问起，那时你非得回答不可，否则便是藐视公堂，将会判罚五十记重鞭。此时相询，只是为了顾全韩先生的体面。”

韩咏翰两眼喷火瞪着狄公，努力自持一下，语调平板地答道：“舞姬杏花姿色出众，擅长歌舞，谈吐也颇为得体悦人，因此小民心想请她来献舞侍宴，总还堪当此任。除此而外，我对她根本视若无物，不论是死是活，我都毫不关心！”

“你刚才不是说过你有一个女儿么？”狄公厉声说道。

韩咏翰听狄公突发此问，显然以为老爷意欲转移话题，先命站在几步之外的管家出去拿些蜜饯果脯来，然后和缓说道：“不错，老爷。小女名叫柳絮，虽说为人父母者不当夸耀自家儿女，小民却敢说她真是样样出色，不但擅长书画，还——”话一出口，却又自觉收住，“小民的家事想必老爷不会太有兴趣。”

“如今本县再问一事，你对王掌柜、苏掌柜二人的品性有何评议？”

“数年以前，王苏二位由各自行会中人一致推选出来，从此做了行首，旨在保护本行利益。”韩咏翰正色说道，“之所以被选出，自是由于二人品行端正、无可指摘。除此而外，小民再无话说。”

“关于刘张两家讼案，本县还有一问，”狄公又道，“为何张文章早早便辞去教职？”

韩咏翰颇不自在地动了一动，恼怒说道：“何必非得旧事重提呢？皆因曾有一个女学生对张先生口出怨言，后来确认此女根本就是神志错乱。不过张先生一向认为在孔庙学堂中为人师者必须无可非议，因此虽被证明全无过失，却仍是执意提出辞呈，实在令人赞叹敬服。”

“本县将回去查证有关此案的记录。”狄公说道。

“老爷在存档中不会找到任何文书案录。”韩咏翰连忙说道，“幸好此事从未诉诸公堂。当日我们几个本地人物出面，连同县学教谕在内，听过各方陈词后，便予以调停了结。我等向来将此视为己任，无意给官府增加额外的麻烦。”

“本县已经留意到了！”狄公冷冷说罢，起身谢过主人的殷勤招待。韩咏翰一路恭送贵客至官轿前，狄公心想此次晤面真是话不投机，要想与这位汉源名士结下友情，只好日后再徐徐图之。

(1)　亦称“薄胎瓷”或“脱胎瓷”，特点是瓷胎薄如蛋壳、透光，胎质用纯釉制成，是中国江西景德镇传统艺术名瓷之一。

第八回　入梁府观鱼听鸟语　招亲随论案讲疑情

狄公坐入轿中，听轿夫道是梁府就在前面街角处。比起方才与韩咏翰的会面，狄公唯愿此行能收获更丰。既然梁大人与自己一样同为外乡人士，一旦谈及汉源本地名流，想必不会如韩咏翰那般顾忌多多。

梁府大门颇为富丽堂皇，左右两旁各竖着一根粗大木柱，上面刻有精美繁复的云纹与飞鸟图样。

庭院内植有几棵古树，布下一片荫凉，只见一个青年后生上前恭迎，一张容长脸面上满是忧戚之色，自称姓梁名芬，乃是梁孟光的内侄，如今担任书记一职，正要为伯父不能出来亲迎贵客而张口致歉时，却听狄公说道：“本县深知梁大人身体欠佳，若不是有要事相询，断乎不敢前来搅扰。”

梁芬深深一揖，引着狄公走上一条宽敞幽暗的穿廊，四周却不见有男女仆从往来走动。

梁芬恭迎县令驾临

二人正要穿过一个小花园时，梁芬蓦然止步，局促不安地搓搓两手，开口说道：“小生情非得已，现有一事相求，还望老爷恕我唐突，不知老爷与家伯见过之后，可否与小生私谈片刻？只因处境实在艰难，却又想不出——”似是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狄公闻听此言，冲着梁芬定睛打量一下，随即点头应允。梁芬看似长出了一口气，引着贵客穿过花园，走上一处宽阔门廊，推开厚重的门扇，口中说道：“家伯他老人家稍后便来！”说罢迈步退出，并轻轻掩上房门。

室内十分阔大轩敞，光线却格外幽暗。狄公眨眨两眼，起初只能望见后墙处有一大块白色的四方形，细看却是一扇低窗，上面糊有浅灰色窗纸。

狄公在厚密的地毯上小心翼翼朝前走了几步，唯恐腿脚碰到家具，待两眼终于适应了暗处，才发觉自己的担忧纯属多余。室内只设有寥寥几件家什：窗前一张高桌，桌后一把扶手椅，旁边靠墙处摆着四把高背座椅，下面一排书架，架上堆满了书籍卷册，四下空空荡荡，仿佛无人居住一般，显得清冷怪异。

桌旁有一只硕大的彩瓷鱼缸，放置在乌木雕花底座上。狄公走过去正要细看，忽听一声刺耳的尖叫：“坐下！”

狄公连忙后退几步，这时从窗边又传来尖利的笑声。狄公大惑不解地转头一望，不禁哑然失笑。原来那边挂着一只小巧的银丝鸟笼，里面一只八哥正拍着翅膀跳上跳下。

狄公走上前去，轻拍鸟笼，出声斥道：“你这淘气的小鬼，着实唬了我一跳！”

“淘气的小鬼！”八哥跟着吱吱学舌，扬起乌黑光滑的小头，一只亮晶晶的圆眼狡黠地冲人一瞟，复又叫道：“坐下！”

“好，好！”狄公随口应道，“不过我想先去瞧瞧那些金鱼再说！”

狄公弯腰看去，只见鱼缸中有五六条小金鱼，玄黄二色相间，摆动着长长的鱼鳍和尾巴浮向水面，一双双硕大而凸出的眼睛朝着自己肃然凝望。

“只可惜我没有鱼食喂给你们，实在过意不去！”狄公口中念道，又见鱼缸中央竖着一座小小的花神像，立在一块状如石头的底座上。神像高出水面，用彩瓷制成，看去甚是精美，仙女面上含笑，双颊晕红，头上的草帽几可乱真。狄公伸手刚想碰触，却见鱼群忽然躁动起来，在水面附近拼命拍打不休。狄公深知这些金鱼十分名贵，需要精心喂养，见它们惊惶不安，唯恐如此动作会伤到鱼鳍，于是赶紧移步走到书架前。

这时房门开启，梁芬搀扶着一位腰背佝偻的老者进来。狄公连忙深深一揖，立在一旁，恭候那老者一步一挪朝座椅走去。只见他左手抓住梁芬的前臂，右手握着长长一根朱漆手杖藉以支撑，身穿一件宽大的褐色锦袍，硕大的头颅上戴着一顶高高的绣金黑纱帽，前额系一条月牙形的黑眼罩，两眼几乎全被遮住，蓄着浓密灰白的髭须和长长两缕颊须，一副雪白长髯分作三绺垂在胸前，终于在桌案后的扶手椅上缓缓落座。这时银笼中的八哥忽又振翅叫道：“五千，要现钱！”老人刚一转头，梁芬连忙掏出手巾覆在鸟笼上。

梁孟光两肘据案，头朝前伸，厚硬的锦袍在肩部展开，如同两片翅翼，佝偻的身形映在窗前，令狄公不由想起一只正在栖息的巨大猛禽，开口讲话时声音微弱、吐字含混：“世侄请坐！想必你就是老朽的同仁，当年的尚书左丞狄大人之子吧？”

“正是，大人！”狄公恭敬答道，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斜着坐下。梁芬仍旧立在梁孟光身侧。

“世侄，老朽年已九旬了！”梁孟光又道，“眼力不好，且有风湿症……不过到了这把年纪，还能有何指望呢？”说罢深深垂下头去，下颏没入胸口处。

“晚生前来搅扰大人，实在过意不去，”狄公开口说道，“简而言之，只因出了两桩疑难命案，汉源本地士绅又出言过于谨慎，大人无疑也深知这一情形，是以——”

狄公忽见梁芬拼命朝自己摇头示意，又疾步走上前来，低声说道：“家伯已经睡过去了！近来他常常如此，一睡就是个把时辰，老爷最好去小生的书房内，我会叫用人前来侍候。”

狄公怜悯地望了梁孟光一眼，只见他正伏在案上，头颅埋在手臂之间，发出长短不匀的呼吸声。梁芬引着狄公一路出门，走到后宅一间小小的书房内，房门洞开，正对着一个齐整的小花园，四周围着高高一圈篱笆。

房内摆着一张书案，上面堆有账目簿册等物。梁芬请狄公在书案后的扶手椅上坐下，急急说道：“小生这就去叫照料伯父的老夫妻过来，他们自会送他回卧房内。”

狄公独坐在安静的书房里，缓缓捋着长髯，想到今天事事不利，不觉颇为沮丧。

一时梁芬转回，先去茶几旁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来端给狄公，自己在一张小凳上坐下，方才郁郁说道：“老爷前来造访，不巧正赶上家伯头脑昏沉，实在深感歉疚！老爷若是有事，不知小生可否效力一二？”

“不必了，”狄公说道，“不知从何时开始，梁大人常是这般情形？”

“回老爷，大概已有半年光景。”梁芬叹息一声，“伯父的长子家居京城，八个月前打发我来此做了私人文书。不瞒老爷说，对小生而言，这实是一个天赐良机。我原本属于梁家已经败落的一支，在这里不但衣食无忧，且有足够的闲暇可以用来温书，预备参加院试，博个秀才的功名。头两个月里一切顺遂，伯父命我每天早上去他书房内，花上半个时辰口述书信让我录下，赶上心情畅快时，还会将几十年仕宦生涯中各种有趣的奇闻逸事讲给我听。他眼力很坏，因此命人搬走了屋内几乎所有家什，免得走路时不慎绊倒，还时常抱怨风湿痛，不过头脑相当清晰，亲自经管名下田产，将偌大一份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然而大约半年之前，他想必是在夜里犯过一次中风，忽然变得口齿不清，整日看去昏昏沉沉，不但每隔六七天才召我一次，而且每每正说话时就昏睡过去，独自在卧房中一连数日闭门不出，只喝茶水吃松子，还服用自己熬的药汤。那对老夫妇认定他是在寻求长生不老的秘方哩！”

狄公不觉摇头叹息道：“能够如此高寿，果然并不总是幸事一桩！”

“回老爷，简直就是大不幸之事！”梁芬说道，“正是因此，小生才心想非得跟老爷讨个主意不可！伯父不顾有病在身，执意自行经管所有钱财事务，写下一些书信不给我看。刘飞波先生介绍了一个掮客与他相识，名叫万一帆，他与万一帆时常密谈多时，并且不许我参与其中。不过我总得经管账簿，从中发现伯父最近做了几宗匪夷所思的交易，以极低的价格卖掉了大片良田！实话对老爷说，他在出售这些田产时损失巨大！梁家日后定会向我追责，但我又能如何？他们从未冀望我应对伯父指手画脚主动献策！”

狄公听罢点头，心想这情形确实微妙难解，思忖半晌后说道：“梁公子，此事着实有些棘手，不过你理应据实告知梁大人之子，不妨提议他来这里住上一月，种种情状到时自会看在眼里。”

梁芬看似并不十分赞同。狄公为他颇觉抱憾，身为一个显赫人物的落魄亲戚，如果将这关于家中长老的令人不快的消息报知族人时，完全可以想见将会何等尴尬难堪，于是说道：“若是梁公子能给本县看些梁大人理财不善的切实凭证，我很乐意为你写下一纸文书，说明我身为汉源县令，已经确信梁大人不再能够管理家中事务。”

梁芬立时面上一喜，感激说道：“多谢老爷，如此一来将会大有助益！小生这里有一份最近几笔交易的概录，记下来也是为自己留个地步。这一本是家中账簿，伯父亲自在边角处写下指令，由于眼力很差，写的全是蝇头小字，不过意思却十分明白！老爷定会看出那一片田地的售价远远低于其实际所值，虽说买家付的是金条，不过——”

狄公盯着梁芬递上的概录，一时竟至出神，不过非是因为内容字句，却是由于笔迹看去极似竹林生写给杏花的情书，半晌后抬头说道：“本县带回去仔细看看。”说着将纸张卷起纳入袖中，又道，“张秀才自寻短见一事，想必对你打击不小。”

“为何会对我打击不小？”梁芬惊问道，“小生倒是听说了此事，不过从未见过其人。不瞒老爷说，我在本地几乎谁都不认得，平时绝少出门，只去过孔庙的书房内查阅文献，闲暇时间全都用来温书备考。”

“不过你却有时间去绿柳坊中游逛，可是如此？”狄公冷冷说道。

“是谁散播的这等无耻谰言！”梁芬恼怒地出声叫道，“老爷明鉴，小生在晚间从不出门，宅内的一对老夫妻可以作证！我对那些轻浮女子从无一点兴趣，再说……再说哪里有闲钱去做这些勾当？”

狄公未置一辞，起身走到门口，说道：“当初梁大人身体尚健时，是不是常常在这园中散步？”

梁芬迅速瞥了狄公一眼，答道：“非是如此，老爷。这只是个后花园，那边的小门通向宅后街巷，大花园在宅院的另一边。据小生想来，老爷大概只是听到些恶毒的传言，却未必信以为真吧？想不出究竟是何人——”

“这并无关紧要，”狄公插言道，“本县有闲暇时，自会细看你写下的概录，并适时告知于你。”

梁芬满口称谢，又引路走回前院，并搀扶狄公坐入轿中。

狄公回到衙院，见洪亮和乔泰正在二堂中等候。洪亮兴奋说道：“启禀老爷，乔泰在张家发现了一件要紧的东西！”

“这倒是个好消息！”狄公在书案后坐下，“乔泰说来听听，到底发现了何物？”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乔泰腼腆说道，“老爷吩咐的正经事，我们仍是毫无进境！关于老爷在洞房中见过的那个怪人，我在张家又查了一通，马荣从佛寺回来后，也帮忙一道四处搜寻，仍是没能找出一丝消息。关于木匠毛源，也没能问出什么特别的情形来。在举行婚宴的两天前，管家将毛源召去，头一天他为乐工搭了一个木头平台，晚上在门房中过夜，次日修了几件家什和洞房内漏水的屋顶，又在门房里过了一夜，第三天早上修理过一张大宴桌，然后在厨房中打下手，婚宴开始后，还跟着仆人们一起吃喝剩下的酒水，喝得烂醉后便又去睡下！转天清早，众人发现新娘已死，毛源出于好奇还多耽搁了一阵，直等到张文章出门寻子不得又回家后方才离开。管家曾看见他站在外面街上，与那个寻到张秀才腰带的渔夫说话，临走时随身带着他的工具箱与斧子。那几日里，张文章与毛源从未说过一句话，都是管家指派毛源做这做那，最后又付了工钱打发他出门。”

乔泰捻着短短的髭须，接着又道：“今日午后，当张文章午睡时，我去翻看他的藏书，发现了一本关于射箭的古书，里面还有附图，让我很感兴趣，看完放回时，瞧见后面有一本棋书，翻到最末一页，发现竟是杏花衣袖中所携的那一页棋局。”

“好得很！”狄公叫道，“你可曾将那书一并带回？”

“没有，老爷。我心想万一张文章发现书不见了，不定会起疑心，于是便让马荣留下，自己跑到孔庙对面的书肆内，对掌柜说出书名，那掌柜道是他手中还有一册，接着就滔滔不绝地说起那最后一局来！据说此书刊印于七十年前，由韩咏翰的曾祖父所作。他这人性情十分怪僻，被当地百姓称为韩隐士，不过棋艺高超，写下的这本棋书至今流传甚广。两代棋手曾经苦苦研究过那最后一局，却无人能解开其中的奥秘。由于书中没有解说，因此如今被认为是印书时误入的一页。当年棋书正在刊印时，韩隐士便突然亡故，他本人并未审看过校样。我已将那书买了下来，老爷请看。”说罢递上一本边角卷折、纸面泛黄的书册。

“听去好生有趣！”狄公口中赞罢，将书打开，先迅速浏览一遍序言，说道，“韩咏翰的这位先祖定是学问深厚，此序写得不仅极有创见，而且文字上佳。”然后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又从抽斗中取出那一页棋局来从旁并列，“不错，杏花果然就是从另一本同样的书中撕下的这一页。不过到底所为何来？一张七十年前印出的棋局，与如今汉源城内策划的阴谋又会有何关联呢？实在古怪得很！”说罢摇了摇头，将棋书与散页都收回抽斗中，对洪亮问道，“你可曾打听出什么关于刘飞波的消息？”

“回老爷，并无与两桩命案直接相关的消息。”洪亮答道，“刘家小姐突然身亡，尸体又失踪不见，左邻右舍对此自然议论纷纷。他们道是刘飞波一定早有预感，知道这门亲事不会有好结果，因此才萌生过退婚的念头。在刘府旁边的一家酒肆中，我与刘家一个轿夫一道喝了几杯，听他说刘飞波是个颇有人望的东家，甚得一众手下爱戴，虽说稍稍严厉了些，不过时常外出，因此众人仍可自在过活。不过他还道出一桩怪事，一口咬定刘飞波有时会玩神出鬼没的隐身术！”

“隐身术？”狄公惊问道，“此话怎讲？”

“听去似是刘飞波曾有几回在书房中歇息，管家有事前去禀报，却发现室内无人，找遍了整个宅院也不见主人的影子，也没人曾见过他出门，到了晚饭时候，忽又迎头撞上刘飞波正在廊道或花园内踱步。此事头一次发生时，管家对刘飞波道是自己刚才四处看过，却未能找到老爷，不料刘飞波听罢大怒，叱骂管家是个有眼无珠的蠢货，坚称自己一直坐在花园凉亭中。后来又出此事时，管家就不敢再多说一句了。”

“那轿夫怕是贪杯太过吧！”狄公说道，“我也来说说今日午后的两番见闻。韩咏翰一时说漏了嘴，道出张文章之所以早早退职，是由于曾被一个女学生控告德行不谨。韩咏翰坚称张文章清白无辜，不过在他看来，汉源的所有名流士绅，无一不是品德高尚之人！如此说来，刘飞波控告张文章对其女行为不轨，或许不像初听起来那般匪夷所思。还有，梁孟光有个侄儿住在梁府内，他的笔迹看去极似我们正在一力追查的竹林生！将那些书信拿来给我！”

狄公从袖中取出梁芬手写的概录，与洪亮递上的情书放在一处，细细比较半日，一拳击在书案上，恼怒地低声说道：“又是如此！此案实在恼人，勘查时总是遇上这般情形！笔迹其实并不相合！你们看，这虽是一样的字体，用的毛笔和墨汁也都一般无二，不过笔画顿挫却不一样，并不完全相同！”摇一摇头，接着又道，“说起来倒是事事合榫。梁孟光年老昏聩，偌大的宅院中，除了一对老夫妻之外，别无其他家仆。那后生梁芬独自住在后宅的一个小院中，房后还有一扇角门，可以通往后街，他若是想与外头的女子幽期密约，真是占尽天时地利，杏花每隔一阵便独自出门，没准就是去他那里消磨光阴！梁芬可能是在某个店铺中得识杏花，他还坚称并不认识张虎彪，不过既然张虎彪已经身亡，他自有十足的把握确信我们没法查出此事来！洪亮，张文章写下的名单中，可有梁芬的名字出现？”

洪亮摇一摇头。乔泰从旁说道：“老爷，梁芬即使与杏花真有私情，也不可能杀死杏花，因为他并不在花船上！张虎彪也是一样。”

狄公抱臂低头，沉思半晌后说道：“说实话我真是全无头绪！你二人现在出去用饭，过后乔泰去张家与马荣换班。洪亮，你出去时，吩咐衙吏将我的晚饭送到二堂中来。今晚我要重读一遍这两案的所有文书，看看能否找出线索。”说罢恼怒地揪一揪长髯，接着又道，“迄今为止，我们的设想看去皆非十分完善！其一，凶手就在花船上，由于惧怕杏花向我泄露一桩阴谋，于是将她谋害。嫌犯共有四名，分别是韩咏翰、刘飞波与苏王二位掌柜。这桩阴谋居然还与七十年前一盘未解开的棋局有关！杏花有一个秘密情人——此事或许与她被害无关，她的情人或是熟知竹林生这一别号的张虎彪，或是同样熟知这一别号且字迹相似的刘飞波，或是字迹相似且有着极佳便利条件可与她幽会的梁芬。

“其二，张文章有才无德，对其儿媳行为不轨，致使刘月仙自尽身亡，新郎张虎彪也自寻短见。张文章企图不经尸检便将尸体下葬，却引起了木匠毛源的疑心，因为他与那渔夫说过话——洪亮，我们须得找到那渔夫不可！——并且毛源旋即被杀，凶器便是他自己的斧子！新娘刘月仙的尸身失踪不见，显然是张文章刻意为之。

“说来就是这些！你二人可否觉察出有什么事即将发生？看来似是没有。此城如此宁静祥和，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这正是韩咏翰亲口所言！好了，你们这就下去吧！”

第九回　独登露台凭栏赏月　夜访韩府惊闻遇劫

狄公用过晚膳，吩咐衙吏将热茶送至平台，然后缓步登上宽阔的石阶，坐在一把舒适的扶手椅中。晚风习习吹散了云彩，天上一轮圆月洒下清辉，照耀在广阔的湖面上。

狄公呷了一口热茶，衙吏悄悄退下，毡底鞋走动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狄公独坐在此，满意地长吁一口气，解开衣袍前襟，靠坐在椅背上，一边仰望当空皓月，一边试图回想着两日内发生的种种事端，思绪却总是散乱无定，不禁有些沮丧灰心。一幅幅不连贯的画面在眼前迅速掠过，死去的杏花从水下直直凝望的双眼，毛源变形可怖的头颅，以及洞房窗外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孔——所有这些都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狄公颇觉不耐，于是起身离座，立在汉白玉石栏边。汉源全城就在脚下，到处生气勃勃，各色人物正在其间奔走忙碌，甚至还能隐约听到从孔庙前的集市中传来的喧闹声。这便是自己治下的小城，数千百姓的安危都交托在自己手中，然而心狠手辣的凶犯也在暗中活动，正策划着不知什么罪恶勾当，身为一县之令，自己却仍是不能阻止他们。想到此处，狄公只觉烦躁无已，反剪两手在平台上来回踱步。

忽然，狄公止住脚步，凝神思索片刻，转身迅速走下平台。

二堂内空无一人，狄公打开一只衣箱，里面全是废旧衣物，从中拣出一件寒酸破旧的褪色蓝布袍换上，套了一件缀有补丁的旧外褂，拿一根麻绳系在腰间，摘掉纱帽并将发髻弄散，再用一根肮脏的破布条缠在头上。收拾停当后，狄公又取出两串铜钱纳入袖中，悄悄出了二堂，蹑手蹑脚穿过漆黑的庭院，推开角门溜出衙院。

在县衙后的窄巷中，狄公掬起一捧尘土抹在长髯上，然后穿过大街，顺着台阶一路下行，直朝城里走去。

行至集市附近，狄公忽觉自己已身在熙攘的人流之中，推推搡搡走到街边小摊上，买了一块气味刺鼻的油糕，勉强吃了一口，又将手上的油腻全都涂抹在髭须与两颊上。

狄公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想要与周围的无赖闲汉们搭讪，奈何人人都忙于各行其是。正想与一个卖肉丸的小贩攀谈几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小贩已抓出几枚铜板塞入狄公手中，只顾大声叫卖：“香喷喷的肉丸子，一个只卖五文钱！”

狄公心想去一家小饭铺中，或许更易与下九流之辈结交，便拐入一条狭窄的后街，看见一家面馆门口挂着大红灯笼，于是掀开油腻脏污的门帘走入。

一股热油与劣酒的气味扑面而来。十来个苦力正坐在木桌旁，稀溜稀溜大口吃着面条。狄公在一张角桌旁的长凳上坐下，过来一个形容邋遢的伙计。狄公要了一碗面条，自恃曾对底层人物颇多研究，俚语粗话也能脱口而出，应该不至露出破绽来，不料伙计仍是怀疑地斜眼一瞟，问话时口气颇为不善：“你这厮看去面生得很，到底从哪里来的？”

狄公顿悟自己忽略了一事，这汉源城地方不大，且又颇为闭塞，凡有初来乍到者，极易被人一眼认出，心中不禁七上八下，连忙说道：“老子从江北过来，午后刚刚进城，与你又有甚么相干！只管把我要的面条端来，付你饭钱便是，还不快去！”

伙计闻听耸一耸肩，冲后面的灶房内吆喝一声。

门帘突然被人猛地掀开，却见两名男子直走进来。一人身高体壮，穿一条肥大的阔腿裤，上身套一件无袖外褂，筋肉结实的胳膊露在外面，一张三角脸上留着粗硬的络腮胡与一撇髭须。另一人身形瘦长，穿一件缀有补丁的长袍，左眼蒙着一条黑油膏布，用手肘轻推同伴并指指狄公。

二人快步走到桌前，一左一右坐下，将狄公夹在中间。

“谁许你们两个狗头坐在这里的？”狄公怒道。

“给我闭嘴，你这下三滥的外乡佬儿！”高个男子喝道。狄公觉出有刀尖顶在自己身侧。独眼汉子凑得更近，浑身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蒜臭与汗酸味，轻蔑地笑道：“我刚才亲眼看见你在集市里私吞了一文钱。一个外路货竟想跟我们抢饭碗，你当丐帮是好欺负的！”

狄公脑中一闪，心想自己真是愚不可及。依照不成文的规矩，以乞讨为生的叫花子如果不加入丐帮，便是大大地犯忌。

这时刀尖刺得愈深。高个男子大声叫道：“随我二人出去！后面有一块清静地方，你能不能留在此地，让手里的刀子说了算！”

狄公肚内迅速一轮，自己虽说精通拳术与剑术，但是对于下九流常耍的刀子却十分生疏。至于亮出汉源县令的真实身份，则根本不在考虑之列，自己宁可死在当地，也断乎不能成为四方的笑柄！最好的应对之法，莫过于就在店内挑逗这些无赖动手，那群苦力没准也会加入混战，如此一来，便对自己更加有利。想到此处，狄公用力将那独眼汉子推倒在地，同时举起右肘朝后一击将刀子打飞，只觉身侧猛然吃痛，仍是一跃而起，挥拳打在持刀者的面门上，又抬脚踢开板凳，闪到桌子对面，顺手抓起一张小凳，扳下一条凳腿来充当棍棒，又举起凳身作为护身盾牌。那二人爬起来咒骂一声，抽出长刀逼上近前。一众苦力纷纷转过身来，不过并未加入混战，而是饶有兴致地坐观这场不花钱的好斗。

高个男子手举长刀朝前猛刺，狄公用板凳挡开，紧接着抡起凳腿打在另外那人的头上。独眼汉子挨打后，踉跄倒退几步，这时只听门边有人恶狠狠地叫道：“谁在这里惹是生非？”

只见一个干瘪老头儿走上前来，形容枯槁，腰背略显佝偻。两个无赖连忙收起长刀，躬身行礼。那老者双手拄着一根木棍，灰白的浓眉下目光狡黠，冲着三人打量几下，虽然身着一件敝旧褐袍，头戴一顶油腻腻的便帽，却是自有威仪，盯着高大壮汉阴沉说道：“毛禄，你在这里做甚？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在城里弄出人命来。”

“行规里有一条，遇见抢生意的外乡佬儿，就得动手干掉！”毛禄低声咕哝道。

“那也得我说了才算！”老者粗声粗气地说道，“身为丐头，我做事自有分寸，从来不会不问一句就打发谁去见阎王爷。嗨，你有什么话讲？”

“我进城不过才个把时辰，只想先吃上几口，然后再去求见你老人家。”狄公愠怒答道，“要是连吃碗面都不得安生的话，还不如哪来哪去，回我的老地方罢咧！”

“这话倒是不假，掌柜的！”伙计凑过来说道，“小的方才与他搭话时，他确实说过是从江北而来。”

掌柜审慎地打量狄公几眼，问道：“你身上可带有现钱？”

狄公从袖中取出一贯铜板。掌柜将钱串子一把攫去，动作极其敏捷，然后满意说道：“虽说入门费是半贯铜钱，不过看在你一片诚心的份上，我就将这整整一贯全都收下了。每天晚上，你就来这红鲤饭庄，从白天挣的钱里缴上一成给我。”顺手将一块肮脏的木板扔在桌上，板上写着数字，还有几个鬼画符一般的记号，“这是给你的会牌，以后多交好运吧！”

毛禄不满地瞥了掌柜一眼，开口说道：“要是你问我……”

“我可不怕！”掌柜叫道，“当初你被木匠行会一脚踢出来时，还不是我收留的你！如今还在这里做甚！我明明听说你已经去了三橡岛！”

毛禄低声咕哝几句，似是说要先去见一个朋友。独眼汉子冲他斜眼一瞟，开口说道：“却是个穿裙子的朋友！他回来是为了接一个小娘儿们，可惜人家佯装生病，所以才会气性恁大！”

毛禄咒骂一声，怒道：“你这蠢货还不赶紧过来！”二人随即冲着掌柜拱手一揖，出门而去。

狄公本想与掌柜再攀谈几句，不过那大人物看去已是兴致索然，转身欲走，伙计连忙恭敬地一路送出。

狄公重又回到原位坐下，伙计送上一碗面与一只杯子，和气地说道：“这位兄弟，方才全是误会！这杯水酒是掌柜送你喝的，不用你破费，以后有空常来！”

狄公安安稳稳吃着面条，发觉竟然十分可口。方才的历险确是一场好教训，下次再要乔装改扮出门，定要扮成一个走江湖的郎中或是算命先生，此类人物若是路过某地暂住几日，不必被收编入当地的行会中去。狄公吃罢饭后，发觉身上的伤口仍在流血，于是付了几个铜板，起身离去。

集市中的药铺内，管事上来为狄公清洗伤口，口中说道：“你老兄算是走运！只不过伤了皮肉而已，想必对手被你打得更惨！”洗过后又拿一块膏药贴上。狄公付了五文钱，出门朝高处走去，缓缓登上通向衙院的台阶，只见左右两旁的店铺皆已关门闭户，一路行至衙院前的大街时，才算松了一口气。狄公看清四周没有一个守卫，于是迅速穿街而过，拐进角门所在的小巷中，忽又停住脚步，将全身紧紧贴在路边的墙上。只见前方有一个黑衣人立在角门前，弯腰勾背，显然正在看觑门锁。

狄公紧紧盯住那人，却见他忽然直起身来，转头朝巷口张望，头上裹着一条黑布，因此看不见脸面，一眼瞧见狄公，转身拔脚欲逃。狄公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去，一把揪捽住那人的胳膊。

“放开我！”黑衣人叫道，“你再不放手，我可要喊人了！”

狄公听出是女人声音，不禁大为惊异，于是松手说道：“不必惊慌！我正是衙里做公的，你是何人？”

那女子迟疑片刻，颤声说道：“你看去活像个拦路的劫匪！”

“我有要务在身，因此才乔装改扮出去！”狄公有些着恼，“你又在这里做甚？还不快讲！”

女子放下面巾，原来竟是个妙龄女郎，生得十分聪慧俏丽。“小女子有要紧事，非得见县令老爷一面不可。”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走正门？”狄公问道。

“我来见县令老爷，不能让衙里其他人知道，”女子急急说道，“本想招呼一个女佣过来，让她带我去老爷的内宅中。”上下打量狄公一眼，又问道：“我怎么知道你就是衙内之人？”

狄公从衣袖中摸出钥匙，打开门锁，说道：“我便是汉源县令，你随我来！”

女子倒吸一口凉气，走到近前，低声说道：“老爷在上，小女子名叫韩柳絮，乃是韩咏翰之女。家父派我前来，只因今日遇袭受伤，求老爷快去家中！还嘱咐我只能对老爷一人说出此事，千万不可疏忽大意！”

“令尊遇袭，却是何人所为？”狄公惊问道。

“正是谋害了舞姬杏花的凶手！还请老爷立时便去，敝宅倒是离此不远！”

狄公走进衙院，从花园墙边的灌木丛中折下两朵艳红的蔷薇，又退步出来锁上院门，将两枝花交给韩柳絮，命道：“你将这花插在头上，然后前头带路！”

韩柳絮依言而行，转身朝巷口走去，狄公稍稍拖后几步跟在后面。若是被更夫或其他夜行者撞见，自会以为是烟花女子正引着客人往家里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没多远，便已来到富丽堂皇的韩府大门前。韩柳絮引着狄公迅速绕过院墙，行至灶房的入口处，从胸前摸出一把小钥匙开门进去，狄公紧跟其后，穿过一个小花园，走到一座房舍前。韩柳絮推开门扇，示意狄公入内。

屋子虽然不大，陈设却十分华丽，里面摆着一张高大的檀香木雕花长榻，占去了几乎整个后墙，韩咏翰躺在榻上，身前身后垫着几只硕大的丝绸靠枕，窗边一张茶几上点着银烛，烛光正照在他苍白憔悴的脸面上。韩咏翰看见狄公穿戴古怪，不觉吓得惊叫一声，挣扎着想要坐起。狄公连忙说道：“不必害怕，我乃汉源县令是也！不知韩先生哪里受了伤？”

“回老爷，家父被人在太阳穴上打了一下，于是便昏厥过去！”韩柳絮说道。狄公在长榻旁的小凳上落座，韩柳絮走到茶几前，从热水盆里取出手巾，替父亲揩揩脸面，然后伸手一指右边太阳穴。狄公倾身过去一瞧，果然有一片青紫瘀伤，看去颇为触目惊心。此时韩柳絮已脱去披在身上的黑斗篷，将热手巾仔细敷在伤处，狄公这才看清她果然姿态娴雅、容貌秀丽，看着韩咏翰时面色焦灼不安，足见对父亲十分敬爱。

韩咏翰双目圆睁，惊恐地瞪着狄公，与午后会面时几乎判若两人，原先的傲慢之气荡然无存，两眼恍惚无神，眼袋毕现，嘴边也显出几道皱纹，声音嘶哑地低声说道：“老爷大驾光临，小民感激不尽！就在今晚，我竟被人绑了去！”紧张地朝门窗方向看看，才又接着说道，“是白莲教的手下！”

狄公一听这话，不由坐直起来，难以置信地说道：“白莲教！真正岂有此理！此教明明许多年前就已被剿灭了！”

韩咏翰缓缓摇头。韩柳絮走到茶几前倒水沏茶。

狄公谨慎地看了韩咏翰一眼。多年以前，白莲教曾在全国上下结党密谋，意欲推翻前朝皇室。一些对朝廷不满的高官显宦成为教中头目，宣称自己天赋异禀，能看破某些征兆，说当今皇权气数已尽，理应由白莲教取而代之云云。后来有很多人陆续加入，包括野心勃勃的官吏、山贼土匪头子、军中逃兵与多年惯犯等等，其组织遍布大江南北，不过这场阴谋却在举事之前先行败露，朝廷立时采取断然措施予以清剿。众头目及其家眷全被处死，教中成员一旦被抓后立斩无赦。虽说这场密谋叛乱发生于前朝，却仍然令天廷为之震动，时至今日，白莲教仍是一个危险而可怖的名字，无人敢轻易提及。狄公心想还从未听说过有人企图再次谋反，便耸耸肩头问道：“你且说来，到底出了何事？”

韩柳絮为狄公献上一杯热茶，又端了一杯送给父亲。韩咏翰一气灌下，开口叙道：“小民每天用过晚饭后，总要在佛寺山门前散步一回，独自享受晚间清凉，并且从不带家仆侍从。今晚出去时，那里和往常一样，几乎不见一人，经过佛寺山门时，我瞧见有六人抬着一乘严严实实的小轿。就在这时，忽然从背后飞来一条布匹，将我的头蒙住，我尚不知出了何事，只觉两条胳膊被人扭到背后，全身被抬起塞入轿中，两腿被一根绳子缚住，然后轿子便起动飞跑起来。

“由于头上蒙着厚布，我几乎听不见声响，也差点被闷得昏死过去。我伸腿朝轿子一侧用力踢去，有人过来将厚布略略松开，我方能顺畅呼吸。不知走了多远，大概至少有半个时辰，轿子忽然停下，两人将我一把拽出，又架着走上一段台阶，听见开门之声。他们将我放下，割断了腿上捆的绳子，命我朝里面走，我被按在一张座椅中，头上蒙的布被人扯下。”

韩咏翰深深吸一口气，接着叙道：“我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小室内，坐在一张四方形的乌木桌案后方，对面则是一个身穿绿袍的男子，戴着一顶白兜帽，从头至肩遮得严严实实，只剪了两个小孔露出眼睛。我犹自惊魂未定，正想开口说话，那人恼怒地一拳击在桌案上，并且——”

“他的手看去什么样？”狄公插话问道。

韩咏翰迟疑片刻，方才答道：“回老爷，这个小民不知！他戴着厚厚的猎装手套。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推断身份，身上的绿袍十分宽大，竟至完全看不出身形如何，头上蒙的兜帽也盖住了声音。我询问这是何处，他却打断我的问话，开口说道：‘韩咏翰，这是为了警告你一下！前几天有个舞姬对你说了些不该说的事，你也知道她下场如何。你没把听到的话告诉县令老爷，倒是十分聪明，确实聪明得很！白莲教神通广大，看你那姘头杏花是怎么死的就知道了！’”

韩咏翰用指尖轻抚头上的瘀伤，韩柳絮连忙走上前来，却见韩咏翰摇摇头，接着哀哀诉道：“不瞒老爷说，那人到底是何意思，小民真是完全摸不着头脑！我的姘头杏花，简直岂有此理！老爷也知道在晚宴之中，杏花根本没同我讲过几句话！于是我生气地说这纯属无稽之谈，那男子大笑起来，笑声隔着面罩听去十分吓人，又说道：‘姓韩的，你休想扯谎！狡辩也是无用！要不要我说出她当时对你讲的原话来？仔细听好了！她说过后非得见你一面不可，有人正在图谋不轨。’我听罢目瞪口呆，全然不知此话从何而来，那人冷笑一声，又道：‘姓韩的，这下没话可说了吧！白莲教一向无所不知，而且无所不能，你今晚也算是知道了。老实听我的命令，最好忘记她说过的话，彻底忘记才是！’说罢示意一下，想必是有人一直站在我的身后，又道：‘你来帮这老色鬼一把，切记下手不可太轻！’我只觉头上挨了重重一击，立时便不省人事了。”

韩咏翰深吸一口气，最后说道：“当我睁眼醒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自家宅院的后门口，所幸四下无人，于是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勉强走到这小书房中，派人叫来小女，又命她立即去求见老爷。还请老爷千万莫让旁人知晓！小民不但命在旦夕，而且确知白莲教的奸细无处不在——甚至还有人混入了县衙之中！”说罢朝后靠在枕垫上，闭目不语。

狄公捋着颊须若有所思，此时开口问道：“那房间看起来是何模样？”

韩咏翰睁开两眼，蹙眉深思半晌后答道：“小民只能看见眼前的情形，似是一间六角形的小室，起初还以为是花园亭阁，不过室内十分闷塞。除了面前的四方桌外，唯一一件家什便是靠墙放置的一口黑漆橱柜，摆在那蒙面人的椅子背后。我还记得墙面上似是悬有褪了色的碧绿帷幔。”

“韩先生被绑去后走了一路，可否知道是朝哪个方向而行？”

“只有一点模模糊糊的印象，”韩咏翰答道，“刚刚遇袭之后，小民心中乱作一团，并未十分注意，不过大致可以肯定一直朝东而行，顺坡而下后，后面一大半路程都是走在平地上。”

狄公只觉身上的刀口隐隐作痛，急欲立时归家，于是起身说道：“韩先生一番及时相告，本县十分感激，据我想来，或许是有人故意恶作剧，不知你可有什么仇家会行事如此鲁莽？”

“小民从无仇家！”韩咏翰恼怒地大声说道，“恶作剧？那人可是一心要置我于死地哩！”

“本县之所以认为是有意捉弄，是因为我曾想过杏花可能被一名桨手害了性命。”狄公和缓说道，“当初在花船上问话时，我留意到其中一人面色紧张、言语吞吐，看来最好召至公堂严审一番。”

韩咏翰面上一喜，得意说道：“小民何尝没跟老爷说过这话？当初一听说出了人命，我与众友便立时想到应从那些桨手中去追查真凶！老爷说得不错，如今小民也有几分赞同此次被劫只是个玩笑而已，并会仔细寻思一番究竟是谁对我如此不善！”

“本县也将查办此事，当然会十分小心谨慎，”狄公说道，“到时自会告知与你。”

韩咏翰面露喜色，对韩柳絮微笑说道：“此时看门人定已睡去，女儿，你送老爷走正门出去！堂堂县令离开我韩家，若是如同贼人一般从后门溜走，未免太过失礼了！”说罢深深吸了一口气，两手交叠靠坐在枕垫上。

第十回　俏佳人引路见古迹　小佛堂叙话论今人

韩柳絮示意一下，狄公跟着她出门而去，走到外面一条漆黑的廊道上。

“小女子不敢拿蜡烛照亮，因为家中女眷都住在附近，”韩柳絮低声说道，“不过我自会引着老爷出去！”

狄公只觉一只纤手抓住自己的手，然后被牵着一路走去，引路人的丝绸衣裙蹭在自己的外褂上沙沙作响，并且飘来一股怡人的兰花香露气味，心想这情形可真是太不寻常。

二人行至一个砖石铺地的阔大庭院中，韩柳絮松开狄公的手，此处月光如水，足可看清道路。狄公见右边有一扇门半开半掩，透出一线光亮，四周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天竺熏香气味，不由站定低声道：“要是从那里经过，会不会被人看见？”

“不会，老爷！”韩柳絮答道，“那是家中佛堂，由小女子的高祖父修建而成。他虔心信佛，留下严命曰佛堂无论昼夜都得点灯，并且从来不许关门。此时堂内无人，老爷可想进去一看？”

狄公虽然颇觉疲累，还是欣然应允，既然想对那神秘棋局的始作俑者知之更详，如此良机岂可错过。

小小的佛堂中，一座高大的四方形佛坛建在后墙处，由砖石筑成，占去了大半地方。佛坛前方有一块超过四尺见方的翡翠玉铭，上面刻有铭文。佛坛上立着一座辉煌耀眼的镀金佛像，盘腿坐于莲花宝座上，狄公抬头看去，昏暗之中，只能依稀瞧见微微含笑的庄严宝相。四周墙面上绘有关于佛陀生平的壁画，佛坛前方的地面正中摆着一只圆形蒲团，一盏油灯立于铁制底座上。

“这佛堂当年由家中先祖亲自督建而成，”韩柳絮不无自豪地说道，“不瞒老爷说，这位先祖不但聪明绝顶，且又心地仁厚，真是韩家的一位传奇人物。他一生从未下场应试、求取功名，更爱隐居此处，一心钻研自己喜爱的各种技艺与学问，因此被当地人称为韩隐士！”

狄公见韩柳絮说得兴致勃勃，不禁深感兴味，如今很少有年轻女子能对家族掌故这般稔熟，于是开口问道：“本县记得韩隐士似乎还精通棋艺，不知韩小姐与令尊可否也爱下棋？”

“非是如此，老爷。”韩柳絮答道，“我与家父更爱抹骨牌。下棋费时太多，且一次只能二人对弈。老爷看见那铭文了没？韩隐士有一双巧手，是个篆刻行家，这铭文便是由他亲自刻成！”

狄公走近佛坛，出声读道：

门普语压吾法随如

得救传迫意以我是

脱众诸实一济往我

享生世为切众汝闻

太且间虚痛生须倘

平自则妄并令宣若

永入汝以悲其此汝

吉此将此诸明大欲

狄公读罢，点头赞道，“韩隐士果然手艺非凡，刻得实在漂亮，选的这段经文也颇有高旨。我虽是一个坚定的孔门儒生，不过也承认佛家教义中确有不少值得赞赏的说法。”

小佛堂叙话论今人

韩柳絮恭敬地望着翡翠玉铭，又道：“要找到如此硕大的一整块翡翠，自是绝无可能，因此韩隐士将每个字分别刻在一小块四方翡翠上，然后再将它们拼合于一处。他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虽然曾经富甲一方，但是突然亡故后，那些曾经藏有金银财宝的地方却是空空如也，看来他在生前便已将家中钱财悄悄散给了穷苦百姓。再说韩家也并不需要那些东西，韩隐士名下还有许多田产留给子孙，由此得来的收益，已经远远超过我们日常所需了。”

狄公深有兴趣地打量着韩柳絮，发觉这女子着实风韵动人，面庞端丽，眉目灵秀，天生一种超逸不凡的气度，于是说道：“既然你对旧事这般有兴，想必也认识刘飞波的女儿刘月仙了？听刘飞波道是她也转而好读诗书起来。”

“不错，我与月仙十分相熟。”韩柳絮轻声说道，“她常来这女眷内宅中看我，因为父亲时常出门在外而颇觉孤单。她身材丰壮，又颇具胆量，擅长骑马打猎，真该生成男儿才是，她的父亲一向鼓励有加，对她非常钟爱。我实难想象为何她年纪轻轻竟会骤然亡故！”

“本县正在尽力勘查此案，”狄公答道，“若是你能说说与她有关的情形，也算是助我一臂之力。既然她十分热衷骑马打猎，为何又要去张文章先生那里读书受教？”

韩柳絮微微一笑，“此事如今告诉老爷倒也无妨，这是闺阁之中人人皆知的秘密！月仙自从偶遇张秀才的那天起，便对诗书文章忽然起了兴趣！张秀才对月仙也是一见钟情，因此月仙说服父亲让她去入学受教，以便能与张秀才时常见面。他二人彼此情深意笃，只可惜如今双双——”说到此处郁郁摇头。

狄公等待片刻，又问道：“刘月仙样貌如何？你想是已经听说过她的尸身失踪不见了。”

“她生得十分俊秀！”韩柳絮说道，“不像我这般纤弱，是个精力充沛的女子，说起来倒是与那可怜的舞姬杏花形容相仿。”

“你也认识杏花姑娘？”狄公惊问道。

“不不，我从未与她说过话，”韩柳絮答道，“不过家父常常召她来家中献舞侍宴，就在大厅之中。她的舞艺实在出色，因此只要有机会，我便会去窗外窥看。杏花与月仙一样，也生了一张鹅蛋脸，弯弯两道蛾眉，同样身形妩媚，简直就像是一对姊妹！只是杏花的眼睛完全不同，实话对老爷说，看去真是有些怕人哩！我曾经站在外面漆黑的廊道中，确信不会被她瞧见，但是她跳舞时每每经过窗前，两眼总像是直勾勾地盯住我一般，眼神锐利而古怪。这可怜的姑娘，一生过得实在凄惨！总是迫不得已将自己展现在那些男子面前……如今又死得这般可怖。莫非老爷也觉得那大湖里……有什么东西作祟不成？”

“我并没这么想过。”狄公答道，“杏花之死想必对苏掌柜打击甚重，他看去对杏花十分爱慕。”

“回老爷，苏掌柜一向只是默默倾心，却不敢上前靠近！”韩柳絮微笑说道，“自打我记事起，苏掌柜就常来家中。他为人太过腼腆，总是因为自己力气太大而深感难堪。家父曾有一只精美的古董茶杯，竟被他一不留神给生生捏碎了！他至今尚未娶妻成家，实则是对女人怕得要命！至于王掌柜——却是性情迥异！听说非常喜欢有女人陪伴左右。聒噪了这许多，老爷定会觉得我太爱搬弄是非了，还是闭嘴的好！况且也不该耽搁老爷太久。”

“哪里哪里！”狄公连忙说道，“这番言语令我十分受益。凡有凶案发生，我总想尽可能搜集有关所有人物的消息。我们还未说起过刘飞波，在你看来，他会对我道出关于杏花的更多隐情吗？”

“回老爷，我可不这么想。刘先生当然也认得杏花，因为杏花常常在宴席上献舞，不过他这人非常严肃沉静，对轻狂作乐从无一丝兴趣。刘先生来汉源建造消夏别墅之前，曾在我家暂住过六七日。我留意到凡有宴席时，他只是坐在一旁，一脸兴味索然的样子。除了生意之外，他唯一有兴趣的是古书与字画，听说在京师的家中收藏颇丰；当然还有他的爱女！家父只要一问起月仙，刘先生便会面露喜色，他二人倒是有种默契，因为家父也只有我一个女儿。月仙之死对于刘先生定是一个可怕的打击，听家父说他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

韩柳絮走到灯台前，提起摆在台下的一只陶罐来给灯内添油，行动间越发显得轻盈妩媚。狄公看在眼里，心想这女子显然与父亲十分亲密——不过韩咏翰定是小心隐藏起自己的罪恶图谋不让她知晓。听过韩咏翰的诉说后，狄公怀疑他不仅就是凶手，并且狡猾地企图恐吓自己，不觉深为抱憾，想要喟叹一声忙又抑住，问道：“最后还有一事，你以前可曾见过梁大人或是其侄梁芬？”

韩柳絮闻听此言，面上忽然飞起两朵红晕，立即答道：“没有。家父出于礼数，曾经亲去梁府拜访过一次，不过梁大人却从未赏光驾临过敝宅，当然也是不必，想想他已经做官做到了那般高位……”

“我还听说其侄梁芬年纪轻轻，却是生活放荡，颇不检点。”

“那些都是恶毒的谣传！”韩柳絮怒道，“梁芬是个十分正派端严的青年公子，隔几日便去孔庙书房中埋头攻读！”

狄公审视地看她一眼，又问道：“你如何知道此事？”

“哦，我有时会与家母同去孔庙花园中散步，曾在那里遇见过梁公子。”

狄公点头说道：“韩小姐，多谢你一番相告，本县甚为感激。”说罢转身朝门口走去。

不料韩柳絮迅速走到狄公面前，轻声说道：“小女子真心希望老爷能查出究竟是什么恶人绑去了家父。我并不相信这是一场玩笑。家父虽说有些古板拘谨，不过心地却十分仁厚，从不恶意揣测他人！我很是为他担忧，一定有人暗中与他为敌，但他自己却从未起过疑心。这些人肯定不会就此罢手的，老爷！”

“韩小姐尽管放心，本县定会全力追查此事。”狄公说道。

韩柳絮感激地望了狄公一眼，又道：“我还想送给老爷一样东西，作为老爷光临家中佛堂的小小纪念。不过还请不要让家父知道，因为此物只能赠给韩氏族人！”说罢快步走向佛坛，从旁边的壁龛内取出一卷纸来，揭下最上面一页，深深一拜呈给狄公，却是佛坛前所刻经文的拓片。

狄公将纸张折起纳入袖中，感激说道：“得此馈赠，本县不胜荣幸！”

狄公瞧见韩柳絮的发间仍然戴着那两朵蔷薇，看去十分妩媚，不觉心中甚喜，于是又被她引着穿过一道长长的回廊，一路行至正门前。韩柳絮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又推开厚重的门扇，狄公默默一揖，闪身出去，走到外面寂静无人的大街上。

第十一回　探消息马荣连失意　离县城狄公查舆情

次日清早，天刚亮后，两名仆人前去二堂中打扫，却见狄公躺在长榻上熟睡，连忙退步出来，并告诫欲去沏茶的衙吏暂且不要入内。

半个时辰过后，狄公醒转过来，坐在榻边，揭起膏药的一角查看，见刀口已然愈合，这才直直站起，草草洗了一把脸，坐在书案后拍手唤人。一个衙吏应声而至，狄公吩咐送上早饭，并叫三名亲随即刻前来。

一时洪亮、马荣、乔泰走入，各自坐在小凳上。狄公一边用饭，一边听洪亮报曰刚刚从那姓孔的茶商处归来，听孔掌柜道是当日他与张文章看到张秀才的腰带后方寸大乱，竟至忘了询问发现腰带的渔夫姓甚名谁，如今再想找到那渔夫，可是大非易事。

马荣又报曰自己在张宅过了一夜，仍是一无所获，今日一早与乔泰离开，只留下两名衙役看守。

狄公放下筷子，喝了几口热茶，对三人讲述一番自己昨晚在面馆中的遭遇。话音刚落，马荣失望地叫道：“老爷为何不带我一起去？”

“不可如此，马荣，我独自一人已经够惹眼了！你与毛禄必定后会有期，我正想派你去捉他回来，以便问明在毛源被杀的当晚，他二人是否见过，并且是否知道关于刘月仙之死的某些隐情。你现在便去红鲤饭庄，向那丐头打问毛禄的住处，然后将人逮住并带回衙院。记得将这两锭银子交给那白胡子老头儿，昨晚多亏他一番厚待，就说这是县衙给的赏钱，因为我已得知他对帮内一众乞丐管束得甚为严格。”

马荣听罢转身欲走，不料狄公扬手说道：“慢着！我的话还没说完！昨晚实在遇事多多！”接着又讲述一番与韩咏翰的会面，不过只字未提白莲教，这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字还是不可轻易道出，只说绑去韩咏翰之人自称是一个匪帮头目。狄公刚刚说罢，乔泰便冲口叫道：“我还从未听说过这般离奇的故事！那歹人口中所言，想必老爷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狄公缓缓说道：“韩咏翰生性冷酷，且又狡诈多端。在花船的晚宴上，他假装睡去时，无疑偷听到了杏花对我所说的话，因此得知杏花意欲将他们一伙的密谋透露与我。昨日午后，我前去韩府拜访，他试图劝说我将杏花一案不作声张草草了结，见我不为所动，便又打定主意要恐吓一番，昨晚不但果真做了出来，而且做得十分聪明！他有意编造出一个最为匪夷所思的离奇故事，只是为了掩盖对我的威胁之意，且又让我抓不到任何把柄。若是我呈文上告韩咏翰并述及此事，你们不难预料上峰看罢会作何感想！他们定会质疑韩咏翰若是当真想要欺骗的话，理应编造得更高明一些才是！他对我讲述事情经过时，还有意安排女儿在场，并给我和韩小姐看过头上的瘀伤——当然是他自己弄出来的，着实策划得十分精心。这人真是个危险的对手！”

“我去将这恶棍捉来如何？”马荣恼怒地叫道。

“可惜我们并无一丝一毫的直接证据！”狄公反驳道，“若是对其罪行没有掌握真凭实据，便不可对其人进行严刑逼供。在我们搜集到确证之前，查案将会越发艰难！我听过之后，让韩咏翰明白我已知晓了他的用意，还说曾经怀疑过一个桨手可能是杀人真凶，但愿韩咏翰自以为此计得逞，以后不定会放松警惕，并因为粗心大意而露出破绽来。”

洪亮一直从旁倾听，此时发问道：“当日杏花对老爷说话时，老爷真能肯定身后并无一人？没准会有侍者或是其他歌姬站在那里也未可知！”

狄公肃然注视着洪亮，半晌后方才徐徐答道：“此事我不能断定，至少不敢说一定没有侍者。只能说不会有歌姬立于身后，因为其余五个女子都在眼前。不过要说侍者，总是免不了对他们视而不见……”说着揪一揪髭须，沉吟不语。

“若是如此，我们就得考虑韩咏翰所言可能确实不虚。”洪亮接着说道，“或有侍者偷听到杏花说的话，但是误以为是对韩咏翰所发。当时杏花站在老爷与韩咏翰之间，挡住了那人视线，使其从后方看不到韩咏翰已然睡去。此人很可能参与了杏花口中所言的阴谋，听到后立即告知头目，于是那头目便下手谋害了杏花。凶手为了确保韩咏翰不会将此事告知老爷，便又做下了一起劫人事件，并对韩咏翰加以威胁。”

“你说得有理，洪亮！”狄公称赞一句，但是随即又道，“且慢！那侍者应该不会弄错，我分明记得杏花叫了一声‘太爷’！”

“那人不定是没能从头至尾听得齐全，”洪亮又道，“想必听见前半句便匆忙离去，未曾耳闻杏花后来关于围棋的话，因为绑去韩咏翰的人并未提起。”

狄公未置一辞，心中忽觉十分不安。如果韩咏翰所言不虚，那么白莲教死灰复燃也就确是实情了！即使最为胆大鲁莽的罪犯，也断乎不敢凭空冒用这一可怕的名目，如此说来，杏花已经发现了有人在暗地里密谋造反！这不仅是一桩人命案，还是影响到举国安危的绝大阴谋！想到此处，狄公努力自持一下，从容说道：“只有一人能证实当时是否有人站在我身后，便是歌伎银莲花。马荣，你先去将毛禄捉拿归案，然后去一趟绿柳坊面会银莲花，也算是对你的奖赏！让她详述一番当时如何注意到韩咏翰昏昏欲睡，又是如何去端了一杯酒来给他，包括前后所有情形。在说话当中，你可随口问问当时有谁站在我们身后，记得见机行事！”

“知道，老爷！”马荣喜滋滋应道，“趁着毛禄还未曾离开他的老巢，我最好现在就去！”

马荣开门出去时，正遇上主簿抱着一堆卷宗进来，二人差点撞了个满怀。主簿将卷宗搁在案上，洪亮和乔泰将座椅挪至近前，开始分门别类，又从旁襄助老爷一一检视。不少文书涉及当地事务，狄公花了不少工夫，方才悉数看过。

狄公靠坐在椅背上，等洪亮送上一杯热茶，开口说道：“韩咏翰被劫一事总在我脑中挥之不去。除了派马荣去银莲花那里打探消息之外，还有一个查证的法子。洪亮，你去公廨中，取一张上好的全县舆图来。”

一时洪亮挟了厚厚一个纸卷转回，乔泰帮忙将其展开，又平铺在书案上，却是着了色的汉源县全图，画得十分精细。狄公细细看视半日，伸手一指说道：“你们瞧，这座佛寺正是韩咏翰遭劫的地方，他说之后似是朝东而行，看去倒是相符：先顺着平路走一段，穿过上城的一片别墅，然后顺着山坡而下，进入一片平坦地带。如果韩咏翰所言不虚，这便是唯一可能的路径。如果曾经路过下城，韩咏翰定会注意到轿子顺着陡峭的台阶一路下行。如果朝北或朝西而行的话，定会走入深山之中。不过韩咏翰说过经过一段下坡之后，后来一大半路程都是走在平地上，听去倒像是这一段横贯稻田的官道，正在汉源县东边，直往前去便是桥头的军塞关卡，这桥正架在作为汉源与邻县江北分界的河流上。如果汉源如其他县城一样四面建有城墙，这难题早已迎刃而解了，只需问问看守东门的守卫便可知道！无论如何，我们总得尽力追查才是。韩咏翰昨晚被人劫去后走了半日，又被带入一幢神秘的宅院中，与劫匪谈话没费多少工夫，想来应是大致走了半个时辰左右。乔泰，要是抬着轿子，从城里沿着此路一直走上半个时辰，你觉得大致会走到哪里？”

乔泰弯腰看看地图，说道：“晚间比较凉爽，轿夫可能会走得稍快，我猜大概能走到这里，老爷。”说着伸手在平原中的一个村庄周围划了个圈。

“好得很！”狄公说道，“如果韩咏翰未曾说谎，我们定会在那一带找到一座乡间田庄，很可能建在一个缓坡上，因为韩咏翰说过上了一溜台阶，然后走到门口。”

这时房门开启，却是马荣走入，看去一脸垂沮，重重坐下后开口怨道：“实话跟你们讲，今天真是事事不顺！”

“看你面色便已知晓！”狄公说道，“究竟出了何事？”

“方才出门后，我先去了鱼市，”马荣叙道，“在那一片七拐八弯、臭气熏天的胡同里问了不知多少人，总算找到了红鲤饭庄，却是比墙洞大不了多少的地方，居然还叫什么饭庄！那老糊涂虫正坐在屋角里打盹儿，我塞给他两锭银子，并将老爷吩咐的话说给他听，你们以为他会喜滋滋地收下么？根本没有！这怪老头子满心以为我不怀好意要给他下套，结果我只好掏出官文来给他看过。为了确认那银子不是假货，他竟张开嘴左啃右啃，也不怕崩坏了一口烂牙！最后总算是勉强收下，然后告诉我说，毛禄与他的女人暂住在旁边一个窑子里。我听罢出门而去，那老头儿兀自放心不下，觉得自己定是上当受骗了！

“我去那家窑子一看，老天爷！真是脏污透顶！专为招待那些苦力轿夫之流。我从老鸨口中只打听到一件事，就是毛禄与他那小娘儿们今日一大早动身去了江北，还有一个独眼汉子同行，再无其他。

“然后我又转去绿柳坊。还傻呵呵地以为跑这一趟能让自己高兴高兴哩！谁承想银莲花姑娘喝得大醉，尚未醒来，发了老大一通脾气！我只打听出没准儿真有人站在老爷身后，不过至于那人到底是端酒送菜的，还是为官作宰的，那一脸阴沉的小娘儿们可就全说不准了！就是这些！”

“据我想来，”狄公沉思道，“或许你还顺便去见了一回你那相好。”

马荣责怪地瞥了狄公一眼，郁郁说道：“那姑娘醉得比银莲花还厉害哩！”

“且罢，”狄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俗话说天无日日晴！马荣，来看这里，我们这便出门，去汉源县东边跑一趟，看看能否找到韩咏翰所说的那座宅院。如果不能，就可证实韩咏翰扯谎，并可趁此机会查看一下当地情形。那一带是全县的粮仓，我还从未有空去过。我们一直走到汉源最东头的县界处，就在村庄里过夜，至少看看乡间是何景象，也可令头脑清爽一下！马荣，你去挑选三匹好马，再去通告今日暂停升堂理事。这两起案子尚无进境，我对百姓也无甚可说！”

马荣稍稍振作，与乔泰领命而去。狄公又对洪亮说道：“如今天气酷热，又是长途跋涉，对你来说太过疲累，不如留在这里照管公廨，先去存档文书中搜集有关王苏二位掌柜的所有记录，吃过午饭后，想让你跑一趟万一帆住的地方，他不但与刘张两家的讼案有涉，而且还与挥霍无度的梁大人过从甚密。如刘飞波这般富有的当地名士，居然会袒护一个行迹可疑的掮客，让我觉得颇为古怪。你尤其要打问打问有关他女儿的事情！”

狄公轻捋长髯，接着又道：“我很为梁大人担忧，洪亮！自从听梁芬说过他的情形后，梁家从此便指望我担起责任，并且采取必要手段阻止这位老大人荡尽所有家财。不过我一时尚且无可措手，除非事先查明梁芬是否正在侵吞伯父的财产，以及他是否与杏花之死有涉。”

“老爷，今日午后我去会会那后生如何？”洪亮问道，“还可与他一起查验所有账目，看看能否探明万一帆在这其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

“好个主意！”狄公赞道，随即提笔书成一封引介短笺，让洪亮带给梁芬过目，又取了一张官文用纸，振笔疾书写下数行，一边盖上县衙大印，一边说道，“这封官书特为写给山西平阳县令，请他派人送来关于范家的所有官府记录，尤其是有关范鹤仪的部分，也就是那杏花姑娘。她执意要被卖到汉源为伎，这件事十分古怪，或许她被害的根源正在其家乡故里！命特使将此信尽快送出。”临了起身又道，“将我的轻便猎服取出，还有一双马靴。我此刻便动身上路，哪怕藉此换换心境也好！”

第十二回　遇险情官差驱暴众　知根底游民述隐衷

马荣乔泰牵着三匹坐骑，立等在中庭内。

狄公查看过马匹后，三人分别蹬鞍上去，待守卫推开厚重的大门，便驰出衙院，一路朝东而行，出城后随即踏上乡间高地，下面是一眼看不到头的万顷良田。

前方地势忽而转为下坡，三人驱马行至田间。狄公望着左右两旁绿油油的麦浪，欣慰说道：“景象如此喜人，看来必是一个丰年！不过我却没见到有一座田庄！”

午时左右，三人在一个小村庄前停下，走入村中饭铺，吃了一顿便饭。村长前来拜见时，狄公问起周围可有田庄，那老者摇头答道：“回老爷，周围这片地方并无一座砖砌的房屋。地主们都住在山间，那里更为凉爽。”

“我不是早就说过姓韩的是个骗子么？”马荣咕哝道。

“你我朝前再走一程，不定会交好运。”狄公说道。

村民见官细述骗局

三人又走了两刻钟，驰至另一座村庄内。狄公经过一条两旁皆是窝棚的窄道时，忽闻前方传来叫嚷声。只见一群农夫正簇拥在集市中央的一棵古树下，挥动棍棒高声叱骂不休。狄公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去，却见一个男子浑身是血躺在树下，被团团围在当中，正受着众人的拳打脚踢。

“赶紧住手！”狄公断喝一声，见众乡民毫不理会，转身对马荣乔泰怒道，“让这帮乡下人散开！”

马荣一翻身跳到地上，拔脚朝前奔去，乔泰紧随其后。马荣伸手擒住离自己最近一人的脖领与裤裆，将其横过头顶，直朝人群当中掷去，接着左推右挡杀出一条路来，乔泰护在后面。不过片刻工夫，二人便已冲到树下，将行凶者驱至一旁，那挨打的男子正在不停呻吟。马荣叫道：“你们这些乡巴佬还不停手！县令老爷来了都浑不知道？”说着朝后一指。

众人齐齐转头看去，只见狄公端坐于马上，威仪凛凛，气度慑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棍棒。一个老者走上来，跪在狄公马前，恭敬说道：“小民便是这里的一村之长。”

“到底出了何事，本县命你即刻报上！”狄公说道，“那人几乎被你们活活打死，若是作奸犯科之徒，理应扭送到汉源县衙去。身为村长，你总该知道滥用私刑可是大罪一桩！”

“小民求老爷饶过这一遭！”村长说道，“我等虽说行事急躁了些，但实在是气愤不过。我们庄户人家，整天起早贪黑挣几个辛苦钱，还不是为了养家糊口，结果却被那外路歹人给诓骗了去！他在骰子里事先做下手脚，被这里一个后生看穿。还请老爷开恩！”

“让那识破骗局的后生过来！”狄公命道，又对马荣说道，“将那受伤者也带过来！”

只见一个身材粗壮的农夫走到近前，还有一个上了年岁的男子，衣冠不整，形容狼狈。二人双双在道边跪下。

“你说此人行骗，有何证据？”狄公问道。

“回老爷话，证据就在这里！”农夫说着，从衣袖中摸出两粒骰子，捧在手里正要献上，不料旁边那人也站起身来，从农夫掌中一把抓过骰子，动作十分敏捷，又握在手里摇晃几下，大声叫道：“这两粒骰子若是做过手脚，就让老天罚我不得好死！”说罢深深一揖，自行呈给狄公。

狄公将骰子放在掌中转了几转，又前后左右仔细看过，朝地上那人怒目而视。只见他身形枯瘦，年纪大约五十上下，发中已现出缕缕银丝，一张容长脸面上满是深深的皱纹，额头处一道伤口兀自鲜血涔涔，左颊生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黑痣，上面冒出三根长约数寸的乌黑长毫。狄公对那农夫冷冷说道：“这两粒骰子没有灌铅，也未做过其他任何手脚！”说罢将其掷于村长面前。

村长从地上拣起骰子，与旁边几人一起仔细打量，面带惊诧低声议论个不停。

狄公对众人厉声说道：“望你们个个以此为戒！以后若是受到歹徒逼迫，或是遇上地主行事不公，尽可前来县衙申诉，本县听后自会慎断。不许再随意动用私刑，否则必将严惩不贷。如今回去各自劳作方是正经，切莫在赌博上虚度时日、浪费钱财！”

村长跪地叩头，谢过县令老爷宽大为怀。

狄公命那受伤的男子与马荣同乘一骑，就坐在马荣身后，一行人继续朝前赶路。

四人行至下一个村庄时，在一口水井边收缰勒马，让那男子洗过手脸，又将衣袍拾掇干净。狄公命人叫来村长，问他周围可有建在缓坡上的乡下庄园，村长答曰并不知晓，又问田庄是何模样，主人姓甚名谁，一路下去走到远处，或许会有类似房舍。狄公只说无关紧要，就此搁下不提。

那受伤的男子走到狄公面前深深一揖，道是意欲离去。狄公见他走路时一瘸一拐，且又面色灰白，便断然说道：“你还是先与我们同去汉源县界的关卡处，非得找个大夫看看不可。我虽对行走江湖招摇撞骗之举不以为然，但也不能让你这副模样留在此地。”

午后多时，四人行至位于边界处的村庄。狄公命马荣带那男子去找本地大夫，自己与乔泰则骑马前往桥头的军营关卡。

关卡统领是个军中什长，喝令手下十二名兵士列队出迎，人人披挂齐整、盔甲锃亮，看去十分英武矫健。狄公去军械库中查看时，什长道是黄河从邻县江北流过，桥下这条河道虽然只是黄河的支流，但是往来交通很是快捷，此岸一向平安无事，彼岸江北县内却有几伙山贼劫匪出没，驻在那边的军营不久前刚刚增兵添械。

公事完结后，什长将狄公乔泰亲自送至一家小客栈中，管事满脸堆笑出来恭迎，马夫将三匹坐骑牵去照料。管事亲手帮狄公脱下沉重的马靴，又换上舒适的草编便鞋，然后引到楼上的客房中。房内虽然陈设简陋，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管事推开窗户，狄公朝外望去，只见一片屋顶前方便是开阔的河面，此时正值夕阳西下，水上映出万道红光。

一名伙计送来几枝点燃的蜡烛和一只水盆，盆中放着几条热手巾。狄公正在揩擦手脸，马荣乔泰走入。马荣为狄公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说道：“老爷，那老赌客着实有些古怪！对我道是年轻时候曾住在岭南，作过一家丝绸行里的文书，掌柜看上了他的老婆，诬告他偷窃财物，于是被衙役捉去打了一顿，后来总算设法逃走。就在他背井离乡时，掌柜趁机将他老婆纳为小妾。等到风声过后，他又悄悄回去，苦求老婆随他一道离开此地，却被那女人嘲笑了一通，还说更中意如今过的日子。从此他便在大江南北四处漂泊，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活像个教书先生，却自称是牙人，不过我看他纯是个江湖客而已，说白了就是走江湖的骗子！”

“这些人随口便能讲出一段辛酸故事来！”狄公议论道，“我们与他算是就此别过，再无后会之期了！”

这时响起叩门声，只见两名苦力提着四只大竹篮走入，一只篮中盛着三条上好的姜汁烧鱼，另一只里则是一大碗米饭与腌鸡蛋，并附有一张大红名帖，可知由军中什长送来。还有两只篮子，装有三只烤鸡，三盘红烧肉与菜蔬，一罐热汤，乃是村长与众乡翁送的见面礼。又有一名伙计捧进三坛水酒，却是客栈管事孝敬的一点心意。

一应吃食悉数摆好后，狄公将几锭银子包裹在一张红纸内，作为回礼交给两名苦力，然后对马荣乔泰说道：“既然大家出门在外，自不必太过拘泥礼数！你俩过来坐下，我们三人一同用饭。”

马荣乔泰坚辞不受，然而拗不过狄公执意如此，终于对面坐下。长途跋涉了一天之后，三人胃口大开，吃得好不痛快。狄公兴致甚高，如今可知韩咏翰的一番说辞确是谎话，可见此人便是罪魁祸首，迟早会设法将他捉拿归案，并且足证白莲教死灰复燃一事也纯属子虚乌有，终于可以抛诸脑后、不再悬心了。

三人酒足饭饱，正在喝热茶时，一名伙计进来送上一封书信，措辞文雅，字迹工整，信中道是一个姓陶名干之人求见县令老爷一面。

“一定是村中某位老者，”狄公说道，“请他进来！”

一时门扇开启，来者非是别个，却是白日里遇见过的干瘦赌徒，狄公与两名亲随不禁吃了一惊。此人看过大夫后，显然又去村中店铺采买了衣物，虽然前额缚着一条绷带，浑身上下却是装束一新，身着一件简素的蓝袍，腰系黑绦，头戴一顶高高的黑纱便帽，正是老年士绅们喜好的家常式样，看去神采奕奕，上前深深一揖，恭敬说道：“小民姓陶名干，特来拜会老爷，纵有千言万语，亦不足以表达——”

“无须多言！”狄公冷冷说道，“你也不必谢我，还是谢过救你一命的老天吧！不要以为我是对你心怀恻隐，你吃的那一顿皮肉之苦，恐怕尚不足以赎清所有罪孽！我虽确信你定是施展手段欺骗了那些农人，不过总不能让治下百姓无法无天，只因有此一念，才出手将你救下！”

那枯瘦男子听到这一番严责，却仍是面不改色，从容说道：“即便如此，小民仍愿为老爷略效绵薄之力以报此深恩。据我推测，老爷正在勘查一桩劫人绑票案。”

狄公大吃一惊，好不容易才未曾形诸颜色，直截问道：“足下何出此言？”

“小民既然操此营生，则非得练就一副鉴貌辨色、以一推十的本领不可。”陶干哂笑一下，“我偶然听到老爷问起一座田庄，却又说不出外观形制与主家名姓。”说着抬手轻轻把玩颊上的三根长毫，徐徐又道，“劫匪定是将肉票的眼睛蒙住，带到很远的一处地方，然后施以威胁恐吓，迫使那人写下书信，让家人送上一大笔赎金。一旦赎金到手，劫匪或是撕票，或是将那人蒙上眼睛重又送回原地。若是后一种情形，那可怜虫对于方向位置便只会有个模糊的印象，自然不会知道房子是何模样，主人姓甚名谁。我推测应是有人遭劫后将此事报官，故此不揣冒昧，主动前来献计一二。”说罢复又一揖到地。

狄公心中暗叹此人真是机敏逾常，于是说道：“我们不妨议论一番，就算你说得不差，又将做何计较？”

“其一，小民在贵县各处都已走遍，这片平原上并无类似房舍。其二，听说在汉源北边和西边的山间地带，倒是建有几幢别墅。”

“若是受害人分明记得一大半路程都是走在平路上，又该如何解释？”

陶干闻听此言，惯于冷嘲的面上露出狡黠的一笑，“回老爷，若是如此情形，那宅子必定就在汉源城内。”

“简直荒唐透顶！”狄公怒道。

“却也未必，老爷，”陶干从容说道，“这伙劫匪只需有一所宅院，里面有大花园和建在高处的平台即可。他们将肉票塞入轿中，抬进院内，再慢慢绕着圈子走上半个时辰。那帮人极有经验，要想让人以为经过山地，便在平台处上上下下，口中再不时咕哝几句，比如‘留神那边的山涧’之类。老爷有所不知，那些家伙都是精心操练过的熟手，足可做到以假乱真，不会露出半点破绽。”

狄公缓缓捋着颊须，若有所思盯着面前的枯瘦男子，半晌后说道：“听去着实有趣！我自会记在心里，以俟日后查证。临走前还请听我一句，足下如此机智过人，大可谋个正经营生体面过活，还是趁早改弦更张的好！”正想将他打发走，忽又问道，“还有一事，你是如何骗过那些农人的？我只是好奇而已，并非想要对你有所不利。”

陶干淡淡一笑，叫来一个伙计，对他命道：“你这就去楼下，将老爷右脚穿的靴子拿来！”

一时伙计依言送上，陶干从马靴的折边内轻轻巧巧夹出两粒骰子，呈至狄公面前，“那乡佬儿正要将这两粒灌了铅的骰子献给老爷时，被我一把抓去。我早已将两粒平常骰子藏在掌中，调包之后再送给老爷过目。老爷仔细查看时，众人的眼睛全都盯在这边，我便趁机将灌铅骰子塞入老爷的靴内，暂且寄放一时而已。”

狄公听罢，终于掌不住大笑出声。

“小民非是自吹自擂，”陶干又侃侃说道，“对于江湖上的各种坑蒙拐骗之术，敢说当今世上，并无几人能如我这般精通。我不但擅长伪造官牒印玺，草拟模棱两可的合同与虚假文书，还能溜门撬锁，所有大小门窗与钱箱银柜统统不在话下，对于暗门密道等各种机关也是了如指掌。除此之外，我远远看见有人说话，从其口唇开合，便能知晓其意——”

“且慢！”狄公连忙说道，“你适才所言的诸般技艺中，最后一句可是当真？”

“千真万确，老爷！至于这读唇术，须得说用在妇孺身上，比起那些上了年岁并蓄有长须的男子来，要更为容易些。”

狄公听罢未予置评，心想若是真有此事，杏花的言语就可能被宴席上的其他人暗中窥破，抬眼一瞧，只见陶干低声又道：“小民如何沦落到这般田地，在先已对老爷的随从亲口讲过了。自从经历过那般不堪的遭遇后，我对世人彻底心灰意冷，从此漂泊四方，专以欺诈蒙骗他人为乐，迄今已近卅载。不过我发誓从未害得谁伤筋动骨，也从未骗得谁倾家荡产过。老爷今日一番善举，令我豁然开朗，只愿今后改弦易辙，不再做漂泊四方的江湖客。我藉以为生的诸般手艺，想必在刑侦办案、缉拿罪犯时或可派上一点用场，因此恳请老爷能将我收下。我并无家人亲眷——当年他们全都站在我老婆一边，从此便恩断义绝，并且我手中也略有积蓄，唯愿洗心革面，得聆老爷教诲，并效犬马之劳。”

狄公定定注视着眼前这位古怪人物，那一脸冷嘲中着实有几分真情流露。此人不但提供了两条十分重要的线索，且又阅历丰富、见多识广，远胜其他三名亲信，若是调教有方，或可成为又一名得力随从。想到此处，狄公开口说道：“陶干，你须得明白，本县此时尚不能给你一个明确答复。不过我相信你确是一片诚心，因此准许你在汉源县衙中暂时做公，至于是否长远留下，日后再做定夺。”

陶干跪倒在地，叩头三下，以示感激之意。

“这二人是我的随从，”狄公又道，“以后你便出力协助他们做公，他们也会教你如何处置县衙庶务。”

陶干与马荣乔泰一一施礼见过。乔泰对着他上下打量几眼，面上未置可否，马荣却上前一拍陶干的枯肩，欣喜叫道：“我们这就下楼去，老兄！赌钱时耍的那些花样，你且给我教上几招！”

乔泰独留一支燃着的蜡烛，将其他几支统统吹熄，向老爷请过晚安，跟在马荣陶干后面出门而去。

狄公仍旧独坐在桌前，漫漫注视着一群细小蚊蚋围着烛火嗡嗡营营上下飞旋，心中思前想后，久久难平。

此番远行，虽然没能找到韩咏翰被劫后所抵的房舍，但是陶干的说法证实他可能并未说谎，因此自己也得再度思量一番白莲教是否当真在各地招兵买马、图谋不轨。汉源虽是个狭小闭塞的县城，却又处于战略要地，与京师长安相去不远，作为密谋反叛的中心，最为适宜不过，难怪自己一到此地，便隐隐觉察出似有一股迫人的狞邪之气。

再说杏花一案，既然花船上所有宾客都可能会读唇解语，那么人人都有可能加入白莲教并杀人害命。韩咏翰要么清白无辜，要么正是教中头目！当然还有刘飞波，此人不但富甲一方，且又时常外出，并对官府心怀怨尤——所有这些情形都十分可疑。不定正是宴席上的众宾合谋杀死了杏花也未可知！狄公想到此处，恼怒地摇一摇头，白莲教的莫大威胁已然发生效力，使得自己无法冷静深思，看来必须从头至尾再度回想一番不可……

烛焰噼噼啪啪爆了几爆。狄公长叹一声，起身脱下外袍与帽子，在木头长榻上直直躺下。

第十三回　探家事洪亮遭误会　设陷阱陶干捉伪僧

次日黎明，狄公与三名随从离开村庄，一路快马加鞭，不到午时，便已返回汉源县城。

狄公径去内宅，先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薄薄的蓝布长衫，然后回到二堂，将陶干介绍给洪亮认识，这时马荣乔泰也一道进来，四人分别在书案前的小凳上坐定。狄公留意到陶干举手投足甚为得体，既有初来乍到者的恭谨，但也并无过分谦卑。这个怪人显然在任何地方都能应付裕如。

狄公对洪亮道是此次远行没能寻到田庄房舍，不过陶干的说法颇可思量，又问洪亮有何发现。

洪亮从袖中取出几页纸来，开口说道：“关于王掌柜，县衙档房中只有几份例行文书，诸如家中子女、缴税记录等等。不过主簿对他知之颇详，道是其人家资甚富，名下拥有汉源城内最大的两家金银珠宝店，虽说喜好酒色，做生意却很是精明，并深得各方信任，只是近来似乎有些周转不灵，为了几笔数目很大的款子，不得不向供应黄金的卖家提出延期支付，不过对方深知他过不多久自会弥补亏空，至少对此事并不担忧。

“苏掌柜也是名声颇佳。然而对于他深深迷恋舞姬杏花一事，众人都觉得十分惋惜。当初苏掌柜被杏花一口回绝，终日沮丧不已，如今杏花死去，众人以为未必不是好事，并希望他悲伤平复之后，会娶个端庄稳重的良家女子为妻。”

洪亮翻看一下，接着又道：“之后我又去了万一帆家住的地方。这人名声可不大好，邻里都说他做生意十分苛刻，行事又鬼鬼祟祟，常为刘飞波跑腿效力，偶尔也代收过几笔小额欠账。我不想在周围店铺中打问有关他女儿的事情，免得毁人清誉。正巧看见有个老妇在街角处售卖头梳花粉，我心想她们常在周围人家的女眷内宅中出入，向来消息灵通，于是便上去搭讪，问她可否认识万家小姐。”

洪亮说到此处，颇不自在地瞥了狄公一眼，惴惴述道：“那老妇听罢立即答道：‘先生都这把年纪了，竟然还是人老心不老哩！万小姐的开价是一晚两贯，过夜四贯，不过保管服侍得老爷们心满意足就是！’我自称替人做媒，皆因城西有个小店主听人说起万家小姐，托我前来打问一番。不料那老妇撇嘴说道：‘城西的住户们真是浑不晓事！万小姐自打没了亲娘后，就再也没人拘管，日子过得逍遥自在，街坊邻里无人不知的。万老爹想将她说给一个教书先生，人家倒还深知底里！如今万小姐自有进项，万老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意人本来就爱财如命，不定还暗自高兴省了一笔开销哩！’”

“如此说来，万一帆果然是个无耻之徒，竟敢在公堂上扯谎！”狄公怒道，“不日便会让他晓得厉害！梁大人那边情形如何？”

“梁芬看去倒是聪慧机敏，”洪亮答道，“我与他一道查看过账簿，花了大约一个时辰，从中分明可见梁大人正在抛售家产，为了换得大量黄金而不惜损失惨重，不过没能查出他拿了那些现钱后又派何用场。梁芬因此忧心忡忡，实在很可体谅。”

陶干一直凝神静听，此时开口说道：“老爷，常言道数目总不会说谎，不过事事皆可造假，全看手段如何了！没准是梁芬自己侵吞挪移了家产，为了掩人耳目，而在账簿上做过手脚也未可知！”

“我们也曾经想过这一层，”狄公说道，“如今情形着实棘手得很！”

“今早在回程途中，我听马荣讲了刘张两家的讼案。”陶干又道，“那佛寺内除了看门老头儿，果真再无一个和尚？”

狄公疑惑地瞧了马荣一眼，马荣立即答道：“确实没有！我搜查过整个寺院，连花园也看过了。”

“那就怪了！”陶干说道，“几日前我就在这汉源城中，碰巧路过佛寺，看见一个和尚站在山门前的大柱后，正伸着脖子朝里张望。我这人生性好奇，于是走上前去与他一同窥看。那和尚似乎吃了一惊，转身便溜走了。”

“那人是否面色惨白、形容憔悴？”狄公急忙问道。

“不是，老爷。”陶干答道，“那厮身强力壮，神气颇为傲慢，实话说看去一点不像是个正经吃斋念佛之人。”

“如此说来，肯定不会是我在张家洞房里见过的那人了。”狄公说道，“陶干，我这里有件差事派你去办。如今已经查实，木匠毛源在离开张文章家时手中拿着工钱，此人一向喜好喝酒赌博，当日发现尸体时，浑身上下却没见一文钱，想来不定是有人见财起意，然后行凶杀人。我虽疑心张文章与此案有关，不过仍须查证所有可能的情形。你这就去城内的大小赌馆走上一遭，打听关于毛源的消息，想必你自会寻到那些秘密所在！马荣，你再跑一趟红鲤饭庄，问那丐头毛禄去了江北何处。当日在面馆中，丐头曾提过一次，不过我记不起名字了。洪亮，午衙开堂时，可有什么必须办理的公事不曾？”

洪亮闻听此言，与乔泰一道将几卷文书在案上展开，那边马荣陶干已出门而去。

二人行至中庭，陶干说道：“老爷派我勘察木匠被杀一案，令我十分高兴。消息在底下总是传得飞快，不久人人便会知晓我已转而为官府做事。那红鲤饭庄又在何处？我自以为对汉源城了如指掌，却是从未去过。”

“不去也罢！”马荣答道，“那里又脏又臭，就在鱼市后面。祝你走运！”

陶干顺阶而下，行至城西，穿过一大片兔洞也似的窄巷，停在一家小菜铺门口，小心绕过满地的泡菜坛子，对掌柜咕哝着打个招呼，朝屋后台阶走去。

二楼一片漆黑，陶干手扶布满蛛网的墙面，摸索着走到一扇门前，推开门扇后站立半晌，朝四下环顾。只见房内低矮幽暗，两名男子坐在一张圆桌旁，桌子正中凹陷下去一块，正为掷骰子之用。一人身材肥胖，满脸赘肉，表情木然，头皮剃得精光，正是此间管事。另一人瘦骨嶙峋，两眼明显斜视，天生有此缺陷之人，在赌馆中倒是十分吃香，常被雇来负责监场，使得意欲作弊的赌客分辨不清是否有人正盯着自己。

“原来是陶老兄，”胖管事懒懒地招呼道，“别光站在那边，进来进来！要想玩上两把的话，如今时辰尚早，不过很快便会有客人光顾。”

“不不，我有急事在身，”陶干说道，“只是进来看看木匠毛源可在这里，想问他讨回欠我的银钱。”

那二人闻听此言，放声大笑起来。

“老兄若是为了此事，只怕你有的等哩！”胖管事吃吃笑道，“将来到了阴曹地府再去讨回吧！莫非你没听说老毛已经一命呜呼了？”

陶干咒骂几句，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竹椅上，恼怒说道：“真是倒霉透顶！我这会子正急等着用钱呢！那厮出了什么事故？”

“汉源城里早就传开了，”斜眼汉子说道，“在破庙里发现了他的尸首，头上开了一个窟窿，足足有拳头大小！”

“是谁干的好事？”陶干问道，“我非得痛骂那人一顿不可，还要讹他还我的钱来，顺便多要几文讨个吉利！”

胖管事抬肘戳戳同伴，二人复又大发一笑。

“何事这等好笑？”陶干悻悻问道。

“好笑的是毛禄可能与此有关，”管事答道，“陶老兄，你不妨去三橡岛上讹他一回！”

斜眼汉子咧嘴笑道：“老大，你又来打趣他了！”

“胡说八道！”陶干叫道，“毛禄明明是毛源的堂兄弟！”

胖管事朝地上啐了一口，“陶老兄，你仔细听我说完，没准儿就会明白过来！三天前，毛源曾经到过这里，当时天色将晚，他刚刚收工回来，袖筒里揣着不少银钱，挤进人群中赌了几把，居然十分走运，赢回不少钱来。这时又进来一人，非是别个，正是他那堂兄弟毛禄。虽说毛源近来对这位亲戚不甚待见，不过已经喝了几杯下肚，又袖着不少银子，正在兴头上，竟如遇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般热络。他二人一同喝了四坛上好的水酒，毛禄说是请毛源出去吃饭，从此之后，我等就再没见过他俩一面。我可没说一句毛禄的不是，只是讲出当日情形而已！”

陶干会意点头，悔恨说道：“真是太不走运！且罢，我最好即刻出门上路。”正要起身时，却见房门开启，进来一个膀大腰圆之人，身穿一件破旧僧袍。陶干看在眼里，忙又坐回椅中。

“啊哈，这不是和尚么！”管事叫道。

来人哼了一声坐下，管事将一杯茶水推至他面前。和尚冲地上啐了一口，怒道：“这玩意儿实在没法入口，就不能给点更好喝的东西？”

胖管事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环成一个圆圈示意一下。

和尚摇头恨恨说道：“不中用！那小畜生硬是不肯开口，等我好好揍他一顿，然后再拿现钱来给你！”

管事耸耸肩头，冷冷说道：“那就只能上茶了！”

“我好像曾经见过这位师父，”陶干搭话说道，“是不是在那破庙门前？”

和尚怀疑地瞥了陶干一眼，冲着管事问道：“这瘦鸡猴是谁？”

“这位老兄姓陶，人倒不错，只是不爱说笑。”管事答道，“你去那破庙做甚？莫非真想当个正经和尚不成？”

斜眼汉子笑出了声，和尚冲他喝道：“少在那里傻笑！”见管事投来不满的一瞥，忙又稍稍和缓说道，“我此刻心中烦闷，说出来倒也无妨。前天我曾见过毛禄那厮，就在……哪家店铺的背后来着？对了，是在鱼市附近，一眼看见他袖子里沉甸甸地揣着一兜铜钱！我客客气气上前问他：‘老兄哪里寻到的摇钱树？’他说：‘就在那破庙里，你只管自个儿去瞧上一瞧。’于是我就去了。”

和尚将茶水一气灌下，撇一撇嘴，接着又道：“你们猜我在那里寻到了什么？一个比我还穷的老棺材瓤子，还有一口棺材！”

胖管事哈哈大笑起来。和尚两眼喷火，却是敢怒不敢言。

“好，好，”管事说道，“不如你跟这位陶老兄结伴去三橡岛！他也想找那毛禄理论一番哩。”

“这么说来，你也中过他的圈套不成？”和尚面上略显出几分喜色。

陶干含混应了一声，淡淡说道：“我只想从你方才说的那后生身上榨出几个钱来，比起对付毛禄来可要容易多了。”

“原来老兄在琢磨这事！”和尚嫌恶说道，“我遇见那后生是在一天夜里，只见他跑得飞快，就像阎王爷在后面追命一般。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问他要去哪里，他却嚷着，‘休要管我！’看去像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整天拿着镶金带银的筷子吃饭，如今这般狼狈，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于是我冲他兜头猛拍一下，又打横扛在肩上，一路带到我的住处去了。”

和尚大声清清喉咙，冲地上啐了一口，想拿茶壶却又缩回手来，接着叙道：“谁承想我费了这许多气力，那小子居然不肯说出一个字来！我分明已犯下了劫人的勾当，却没能榨出一个子儿来。这厮死活不肯吐露实情，并且我也不是没有好好劝过他！”说罢狠狠地冷笑一下。

陶干喟叹一声，起身说道：“这位师父看开些，你我常会遇到如此情形，只是霉运当头而已！要是我像你这般身强力壮，今晚定能弄到三十两纹银。无论如何，且祝你交好运吧！”说罢朝门口走去。

“喂喂，何必这般着急！”和尚叫道，“你是说三十两纹银？”

“与你什么相干！”陶干抢白一句，开门欲走。

和尚跳上前去，揪住陶干的衣领，将他拽回屋内。

“你且把手放开，和尚！”管事厉声喝了一句，又对陶干说道，“陶老兄何必这么不近人情？既然你独自一人做不了这差使，何不带上和尚同去？事成之后，自己也能得些好处。”

“我当然想过这一层！”陶干暴躁说道，“不过你也知道我初来乍到，还没弄清众人碰头的地方叫什么名字。既然听说要找一个身强力壮能跟人动手的汉子，我便没再多打听。”

“这狗娘养的蠢货！”和尚叫道，“想想足有三十两银子哩！”

陶干眉头一拧，耸耸肩头说道：“说也无用，我只记得好像叫什么鲤鱼！”

“一定是红鲤饭庄！”管事与和尚齐声叫道。

“算你们说中了！”陶干说道，“不过我不记得到底是在哪里。”

和尚站起身来，一把抓住陶干的胳膊，“老兄且随我来！我知道如何走法！”

陶干抽出胳膊，掌心朝上摊手示意。

“分你半成！”和尚粗声说道。

陶干一听，直朝门口走去，转头说道：“一成半！不然拉倒！”

“一成银子，你七我三，就这么说定了！”管事插言道，“陶老兄，你带和尚过去，就说由我担保他一定得力！快快去吧！”

陶干与和尚双双出门，行至城东鱼市附近。和尚领路走入一条浊臭逼人的小巷中，指着一幢破败的木头棚屋，低声说道：“你先进去！”

陶干推门一看，放心地长出一口气。只见马荣与丐头坐在屋角，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几件家什，也并无他人在旁。

“老兄一向可好？”陶干亲热地对马荣说道，“这便是你家老爷要找的人物！”

和尚满脸堆笑，冲着马荣拱手一揖。

马荣起身走到和尚面前，上下打量几眼，说道：“这么一个丑和尚，老爷要他何用？”

“关于佛寺里那桩人命案，他知道不少有关凶手的情形。”陶干连忙说道。

和尚一听退后几步，只可惜脚底仍不够快，还没来得及出手，心口处早已吃了马荣一记重拳，朝后倒在一张小桌上，不过到底是经历过各种阵仗的老手，倒下后并未起身，飞快地抽出一把匕首，直朝马荣咽喉处刺去。马荣闪身躲过，只听一声钝响，匕首扎在一根门柱上。和尚刚要抬头时，马荣提起小桌冲他兜头砸下，于是和尚应声倒地，再不动弹。

马荣解下缠在腰间的细铁链，将和尚翻过身去，转为脸面朝下，捉住两手牢牢缚在背后。

陶干欣喜说道：“这厮不但知道不少关于毛源毛禄的事，还加入了一个专做绑票生意的匪帮！”

马荣咧嘴一笑，赞道：“干得漂亮！你如何将他引到这里？我本以为你不知道这地方！”

“这有何难，”陶干轻松说道，“我编出一套话来说给他听，他就乖乖带我来了。”

马荣斜眼一瞥陶干，思忖说道：“你看去手无缚鸡之力，不过倒是自有一套，手段还颇为毒辣哩！”

陶干并不理会，接着说道：“这厮刚刚绑去了一个富家公子，很可能就是加入了韩咏翰所说的匪帮！让他领我们去那老巢，定会有些斩获！”

马荣点头称许，将不省人事的和尚一把提起，扔在靠墙处一张椅子上，又叫丐头帮忙取些线香，丐头立时转去后房拿了两把出来。

马荣拽起和尚的头，将燃着的线香置于其鼻孔下方，气味十分浓重，和尚很快便被呛得猛咳起来，抬起充血的两眼瞧着马荣。

“你这蛤蟆眼，带我们去老窝里走一趟！”马荣说道，“快说如何走法？”

“今天的事若是被管事知道了，定会叫你好看！”和尚咬牙说道，“非把你的心肝活活掏出来不可！”

“这个不劳你费神，我心里自然有数！”马荣笑道，“问你的话还不快说！”说罢抓起线香凑到和尚脸上。和尚面露惧色，连忙咕哝着和盘托出，说是顺着佛寺后面一条羊肠小道一路出城。

“这就行了！”马荣说道，“至于后头的话，过会子再说不迟！”又叫那丐头拿一条旧毯子，再唤两个苦力抬一副担架过来。

马荣陶干将和尚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进毯子里，和尚挣扎说太过闷热，陶干冲他肋上踹了一脚：“你这泼皮，莫非不知道自己正在发烧？”

两名苦力将和尚抬起放在担架上，起身出门，马荣对那二人叫道：“小心一点！我这朋友病得很重哩！”

一行人走到佛寺后面的松林里，马荣命苦力放下担架，付过钱后打发他们离去，等二人走得不见了踪影，方才揭开毯子。和尚费力地站起身来，陶干从袖中取出一条油膏布贴在他嘴上，命道：“等我们走到了地方，你就停下来用手指指！”又对马荣说道，“这些歹人常会吹口哨或是发出其他响动以警告同伙。”马荣点点头，冲着和尚腰腿处不偏不倚踢了一脚，和尚立即踉跄着朝前走去。

三人顺着一条羊肠小道上了山，又拐入一片密林之中。和尚止步伸头示意，只见前方树丛中隐约露出一道山崖。陶干撕下他嘴上的油膏布，厌恶地说道：“我们可不喜欢荒山野岭！要找的是住人的房子！”

“我没有房子可住！”和尚阴沉说道，“就住在那边一个山洞里。”

“山洞？”马荣怒道，“你存心想骗我们不成？要是不带我们去你那同伙聚集的老巢，非掐死你不可！”说着一把捏住和尚的喉头。

“我说的句句是实！”和尚喘息叫道，“我只加入过一伙赌客！自从来到这该死的汉源城，就一直独个儿住在那山洞里。”

马荣命和尚继续前行，抽出他曾经用过的匕首，冲陶干使个眼色，问道：“我们要不要修理他一顿？”

陶干耸耸肩头，“先看过那山洞再说不迟！”

和尚引路走到崖下，两腿直打哆嗦，分开脚下的灌木丛，露出一道黑黑的岩缝，大约有一人高低。

陶干将匕首咬在齿间，趴在地上匍匐进去，过了半晌却直走出来，沮丧说道：“里面除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后生，再无旁人！”

马荣一手拽着和尚，跟在陶干身后钻入。三人在漆黑的岩间走了十来步，马荣看见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洞穴，从头顶的岩缝中透下些许光亮。右边摆着一张粗糙的木床和一只破旧皮箱，左边一个后生躺在地上，身上只裹着一条缠腰布，手脚皆被麻绳捆住，口中呻吟道：“让我走！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陶干割断麻绳，后生勉强坐起，背上道道血痕清晰可见。

“是谁打得你这样？”马荣怒道。

后生默无一语，抬手指向和尚。马荣缓缓转身看去，和尚连忙跪倒在地，口中叫道：“求老爷饶命！这小无赖全是扯谎！”

马荣轻蔑地瞥了和尚一眼，冷冷说道：“我把你留给衙役班头去收拾好了，他一向专爱干这活计！”

陶干扶着后生坐在床上。他看去二十上下年纪，头发被人草草剃去，面上由于疼痛而不时抽搐，不过仍可看出是个知书达理的良家子弟。

“你究竟是谁？怎会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陶干好奇问道。

“我是被那人劫到这里来的！求求你们带我离开此地！”

“不止离开此地！”马荣说道，“我们还会带你去见县令老爷！”

“不不！”后生叫道，“让我走吧！”说着作势欲起。

“罢了罢了，居然被折磨到这个地步！”马荣说道，“这位小爷，你得随我们一道去县衙！”又冲和尚喝道：“你给我过来！既然你并未加入过什么匪帮，我也就不在意被人瞧见！这回你可不会被裹起来抬着走了！”

马荣将那虚弱的后生从床上拽起，不顾他连声反对，将其双腿分开，架在和尚的脖颈两侧，拿起旧毯子披在后生肩头，又从角落里拣起一根血迹斑斑的柳条，扬手抽在和尚的腿肚上，口中喝道：“你这狗头，还不快走！”

第十四回　张秀才细述奇遭遇　狄县令严审恶鸨母

将近午时，狄公在衙院内升堂理事。堂下观者人满为患，皆因升堂的时辰非同寻常，百姓们以为定是那两桩轰动一时的案子有了重要消息将要公之于世。

不料县令老爷开堂后却另说他事，令众人大失所望。有一桩渔民与鱼市之间关于如何定价的纠纷案，狄公方才与洪亮乔泰商议过一阵，此时先命双方代表各自陈词，然后提出一个折衷方案，经过几番议论后，终于得到双方同意。

狄公正要言及一项税收难题时，忽听外面一阵喧闹，只见马荣陶干一人拽了一个案犯进来，后面跟着一大群沿途追随的百姓，观审者纷纷上前询问，大堂内一片喧嚣混乱。

狄公猛拍三下惊堂木，声如洪钟地喝道：“肃静！要是再有一人出声，本县便要下令清场了！”

堂下众人立时住口不语，齐齐盯着跪在高台前形容迥异的二人，谁也不想错过这场审问。

狄公不动声色望向二人，一眼认出了眼前的年轻后生，心中不觉暗吃一惊。

马荣先走上前，禀告一番如何与陶干一道捉住这二人的经过。狄公轻抚长髯听罢后，对那后生说道：“报上你的姓名、生业！”

“小生名唤张虎彪，”那人低声说道，“乃是一名秀才。”

堂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狄公怒目而视，一拍惊堂木，又断喝道：“本县最后警告一次！”然后对张虎彪说道：“本县得到案报，道是张秀才已在四天前投水自尽了！”

“回老爷，都怪小生一时糊涂，致使众人有此误会，实在羞愧难言。”张虎彪胆怯说道，“如今自知当日行事极其鲁莽，着实应受严谴，只是事出有因、情非寻常，但求老爷听过后，将会开恩宽宥一二。”

张虎彪略停片刻，堂下一片寂静。只听他接着叙道：“新婚当夜，洞房花烛，本是人生极乐之时，不料转眼却乐极成悲，不知还有谁经历过这般令人肝肠寸断的惨事！我与爱妻初历人事不过片刻工夫，便发现竟然害得她送了性命！”

张虎彪费力地吞咽一下，又道：“我见爱妻已然气绝身亡、一动不动，不由惊恸骇绝，心中恐惧无已。想到家父一向对我钟爱关怀，身为独子，却不能为他再续香火，更觉无颜面对。悲哀至此，情何以堪，唯一可行之事，便是赶紧做个了断。

“我匆匆穿上薄袍，意欲打开房门，忽又念及此时婚宴未散，到处都是宾客仆从，万难离家而去且不被人知晓。忽然记起前几日木匠来修理屋顶时，留下两片天花板未曾钉死，还对我道是可以用来储藏贵重之物。于是我踩着小凳攀上屋梁，钻入阁楼之中，又掀开活板爬到屋顶上，然后顺势滑落到外面街中。

“彼时正值深夜，周围不见一人。我悄然行至湖畔，立在水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解下腰间系的丝绦，又担心如此投水的话，会被衣物牵引着漂浮一阵而不得速死，于是预备脱下长袍。可叹我生性怯懦，低头看着水面一片漆黑，却又心生恐惧，想起了以往听过的种种可怖传言，道是常有邪魔之物在水边游走，一念及此，只觉得当真看见似有形状模糊之物正在走动，目露凶光紧紧盯住我。虽然天气酷热，我却站在那里瑟瑟发抖，牙齿格格打战，心知自己无法决然赴死了。

“我见自己的腰带已经落入水中，便裹紧衣袍从湖边跑开，也不知要奔去何处，直到前方出现一座佛寺的山门时，方才回过神来。突然之间，就是那人从暗中跳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肩头。我以为他是个强盗，努力想要挣脱，不料头上被他猛击一下，立时便不省人事。等到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躺在一个可怕的岩洞内。次日一早，那人张口盘问我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做下了什么不法的勾当。我看出他希图敲诈我或是家父，便不肯道出。他冷笑一声，说我全凭造化好，才会被他带到这山洞中来，因为绝不会被官府衙役发现，又不顾我一力反对，硬是剃去了我的头发，说是从此就做他的徒弟，且剃成光头不会被人认出，命我拾些木柴来煮米粥，然后便扬长而去。

“整整一天我都在思前想后，不知到底该如何行事，后来决意远走他乡，又想不如回家去领受父亲的雷霆之怒。晚上那人回来，已是喝得大醉，又来一力盘问，见我仍是不肯说出，便拿绳子将我捆起，用一根柳条狠命抽打，然后让我睡在地上。我被打得奄奄一息，几乎不曾睡去，好不容易熬过一夜。转天清早，那人给我松了绑，又喂了些清水，见我稍稍恢复，又命我去拣柴火。我暗自打算逃离这心肠狠毒之人。等拣齐了两捆柴禾，我便一路跑回城里，身上穿着破衣烂衫，又被剃成了光头，一路上果然不曾被人认出。我只觉精疲力尽，腿脚后背都酸痛不已，但是一心想再见父亲一面，平白添了不少气力，终于跑到自家所在的街中。”

张虎彪略停片刻，揩揩面上的湿汗，狄公示意班头递给他一杯浓茶。张虎彪一气喝下，接着叙道：“不料我却看见家门前站着几名衙役，心中惊骇万分。看来只能是为时已晚，家父定是承受不住我的玷辱门楣之举而自寻短见。为了确认虚实，我将两捆柴禾放在外面道边，从花园角门悄悄溜进院内，走近自己的卧房，透过窗户朝里望去，不料竟看见一个吓人的鬼影，正是主管阴曹地府的阎罗王，两眼喷火，对着我怒目而视！我既已成为害死自己生身父亲的逆子，必是无常鬼要追来索命了！想到此处，我只觉心神大乱，转身跑到外面街上，见四下无人，又一路奔进树林中去，在林间几经摸索，终于找回了岩洞。

“那人正在等我回来，一见之下便勃然大怒，脱去我的衣服，又是一顿毒打，连声吼叫着命我招出自己犯下的罪孽。我实在受不了如此折磨，再次昏厥过去。

“后来的经历更像是一场噩梦。我发起了高烧，全然不知世事，那人将我弄醒后，只给了一点水喝，接着又抽打一顿，并且从未给我松绑。我烧得头脑昏沉，除了身上疼痛难忍，还有一个可怕的念头始终萦绕不去，便是自己已然害死了两个平生至爱之人，我的慈父与爱妻……”

张虎彪说到此处声音渐低，脚底摇晃起来，终于精疲力竭，一头栽倒在地。

狄公命洪亮将张虎彪送至二堂，又道：“这后生遭遇甚惨，传仵作来将他弄醒，诊治身上的鞭伤，然后开一剂镇静药，再换上一身干净的衣帽。一旦稍稍好转，立即报知与我，再询问一事便可将他打发回家去。”然后倾身向前，冲着和尚冷冷说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那和尚虽然历事颇多，以前却从未踏入过衙门一步，因此尚不明白公堂上的森严律例与残酷刑罚。张虎彪说到后面，和尚听得十分恼火，口中兀自骂骂咧咧起来，被班头狠狠踹了几脚，方才闭口噤声，如今见老爷问话，便傲然答道：“小僧我有一事不服——”

狄公使个眼色，只见班头挥起长鞭的手柄，冲着和尚面上猛击一下，呵斥道：“跟老爷恭敬回话！”

和尚被打后勃然大怒，起身欲朝班头还手。旁边几名衙役早有防备，立时拥上前去棍棒相加。

“等此人学会了出言恭顺有礼，再来报知本县！”狄公对班头吩咐一句，随后便开始整理面前的公文。

过了半晌，传来泼水在地的哗哗声，可知衙役们正提来大桶冷水，浇在和尚身上将他弄醒。班头随即报曰老爷可以继续问话。

狄公朝下一瞧，只见和尚头上开了几道口子，鲜血汩汩流出，左眼紧闭，右眼失神地望向这边。

“本县听说你对几名赌客讲过与毛禄打交道之事，”狄公说道，“当堂从实招来！”

和尚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口齿略显含混地叙道：“那天晚上，一更刚过，小僧打算去城里走上一遭，刚走到破庙背后时，看见有人在一棵树底下挖坑。月亮出来一照，我便认出那人正是毛禄，手拿一把斧子当作锄头，看去急急忙忙。我心想这人八成是有什么鬼名堂，虽说赤手空拳或是拼刀子我都不怕他，但他手里拿着斧子，还是不得不小心一二，于是站在原地观望，并未上前。

“我眼看他挖好了坑，将斧子和一只木箱扔了进去，然后用两手掬土将坑填平。我这才走上去，口中招呼道：‘毛老弟，我来帮你一把如何？’他只是半开玩笑地说道：‘你来得太晚了，和尚！’我说：‘你在地里埋了什么东西？’他说：‘只是几样旧工具而已，再没别的。不过那边的破庙里可是有更好的东西哩！’他甩甩衣袖，我听见里面有钱响声，又说：‘分一点给我这穷苦人如何？’他上下打量我几眼，说道：‘算你今天走运！我揣了些劫来的钱财，从庙里跑出来，被里面的人看见，追来寻我的晦气，总算在树林里将他们甩掉了。如今只有一人还留在破庙中，你赶快去吧，趁着他们还没回来，能拿多少就是多少，我已经拿得不能再多了！’说完便转身走开。”

和尚抿抿红肿的嘴唇。狄公示意一下，班头上前递过一杯浓茶，和尚一气喝干，朝地上啐了一口，接着叙道：“为了确认他说的都是实情，我先在地上挖了半日。这厮倒真是没说假话，土里埋的果然只是一只木箱，里面装着几件木匠用的旧工具。然后我又去了那破庙里，其实本该想到哪有这等好事！庙里只有一个老秃驴在呼呼大睡，还有一口棺材摆在空空的大殿内！那狗娘养的定是编了一套瞎话专为甩掉我。就是这些，老爷要是想知道更多，还是逮住毛禄那厮去问他好了！”

狄公捋着颊须，断然说道：“你可招认劫持那个青年后生又毒打凌虐之罪？”

“我又不曾帮他从官府衙役的手中逃走！”和尚阴沉说道，“总不能指望我好水好饭地招待伺候，又不图一点好处吧。都是他不肯乖乖听话，我自然得稍稍教训一下不可。”

“休想推诿抵赖！”狄公喝道，“你可承认将他劫到你住的山洞内，又用柳条抽打过数次？”

和尚斜眼一瞥正在摩挲长鞭的班头，耸耸肩膀，口中咕哝道：“好吧，我认罪就是！”

狄公示意一下，书办大声读了一遍和尚的口供，与张虎彪有关的部分供词，措辞要比和尚自己叙述的更为确凿严重，不过和尚仍然承认一切属实，并按过指印。狄公宣道：“本县将对你数罪并罚，严加惩处。不过你与毛禄见面一节尚需证实，姑且不做判决，暂时关入大牢。若是本县查出你的口供有不实之处，你可仔细会有何等下场！”

和尚被带下去后，洪亮上来报曰张虎彪已颇有好转，不一时便由两名衙役带上堂来。只见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袍，头戴一顶黑帽，遮住了光光的头皮，虽然面色憔悴，仍看得出是个相貌清俊的青年公子。

张虎彪细听书办念过自己的口供记录，然后按下指印。狄公庄容宣道：“张虎彪，你的所作所为十分愚蠢，且又严重妨碍了官府办案。念及你过去几日内遭遇惨苦，算是抵过了应受的责罚。本县这里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令尊不但安然无恙，并且从未责怪过你，以为你自寻了短见，一时五内俱焚、痛彻心扉。由于你新婚妻子暴死，令尊被人控告与此事有涉，因此你才会看到家中出现衙役。当时你头脑昏乱，看见本县的模样，定是吓得不轻。

“还有一件憾事，便是你那新婚妻子的尸身不知为何失踪不见。官府正在全力勘查此事，待找到后，再妥善入殓下葬。”

张虎彪双手掩面，低声饮泣起来。狄公稍等片刻，接着说道：“在送你回家之前，本县还有一事要问。除了令尊之外，可有其他人知道你用过‘竹林生’这个别号？”

张虎彪木然答道：“回老爷，只有爱妻知道。我与她相识之后，才开始用此别号，并且只是题在为她所作的诗稿上。”

狄公朝后靠坐，说道：“好了！折磨你的恶人已被关入大牢，届时将会受到严惩。张虎彪，如今你可以走了。”又命马荣找一乘小轿来，将张虎彪送回家去，再将看守张家的众衙役召回，并告知张文章解除禁闭，说罢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狄公回到二堂，在书案后落座，见陶干与洪亮乔泰一道坐在对面，对他微微一笑，说道：“陶干，这件差事你办得甚好！除了刘月仙的尸身尚未寻到之外，刘张两家的讼案就此了结！”

“毛禄定会道出实情来，老爷！”洪亮说道，“显见得正是他杀了毛源又劫去钱财。等我们将他捉拿归案，此人必会供出刘月仙的尸身到底下落何在！”

狄公似是并不赞同，徐徐说道：“毛禄为何要将尸身挪走？据我想来，毛禄在佛寺附近杀死了堂兄毛源，然后进入寺内，想找个地方藏匿尸体，正看见偏殿内有一口棺木。他手里有毛源的工具箱，轻易便可打开棺盖，但是为何不将毛源的尸体放在女尸上面就此了事？为何非要挪走女尸？如此一来，还是要面对同样的问题，即如何处置一具尸体。”

陶干把玩着颊上的三根长毫，一直从旁默默倾听，这时忽然开口说道：“或许在毛禄发现棺材之前，另有一人已将女尸挪走，定是为了某种原因拼命想要躲过尸检。那死去的女子总不会自行走开吧！”

狄公目光锐利地瞥了陶干一眼，将两手笼在袖中，默默沉思半晌，忽地直坐起来，拍案叫道：“正是如此，陶干！刘月仙并没有死！”

三名亲随闻听此言，目瞪口呆地望向狄公。

“老爷，此话怎讲？”洪亮问道，“有大夫查验过她的尸身，宣布已是气绝身亡，还有一个从业多年的收尸人擦洗过她的尸身，随后又封在一口棺材里过了大半天！”

“非是如此！”狄公兴奋说道，“且听我说！你们可还记得仵作讲过，在此种情形下，女子常会昏厥过去，但是死亡却极其少见！没准她是一时昏迷，由于心神悸动而陷入了假死状态！医书上记载有人就是如此，呼吸完全停止，没有脉息，眼中无神，面相也仿佛死去一般。这种情形据说会持续数个时辰。

“如今已知刘月仙被匆忙放入棺内，然后又被立即送至佛寺。万幸用的是一口临时棺木，只用几块薄板钉成，我注意到板上有裂缝，否则她便会窒息而死。棺木被送入佛寺，待众人散去后，她定是恢复了知觉，大声叫喊并敲打棺板，但是偏殿中空无一人，看守寺庙的老头儿偏又是个聋子！

“以上这些只是我的推断，毛禄杀死了堂兄毛源并盗去钱财，他想在佛寺中找个地方藏匿尸体，于是听见了棺材里传出的声音！”

“他听到声音定会吓得半死！”陶干说道，“还不赶紧拔腿就跑？”

“我们猜测他并没被吓跑，”狄公说道，“而是拿出毛源的工具打开棺盖。刘月仙定会对他说出原委，并且——”声音渐低下去，皱着眉头恼怒说道，“不不，这里尚有一处不可解！毛禄听过刘月仙的述说后，莫非没有想过救了张家儿媳的话，张文章定会给他一笔丰厚的酬谢？为何不立即将刘月仙送回张家？”

“回老爷，我想是刘月仙看见过毛源的尸体，”陶干说道，“于是她便成了毛禄所犯罪行的证人，毛禄害怕刘月仙会告发他。”

狄公连连点头说道：“定是如此！于是毛禄决意要带着刘月仙远走他乡，先避一阵风头，直到听说棺木已入土下葬，再让她自己拿主意：或是被卖到妓院为娼，或是被送回家去，条件是答应对张文章说些毛禄如何救下自己的好话。如此一来，毛禄横竖都能赚得一笔横财！”

“但是毛禄挖坑掩埋工具箱时，刘月仙又在哪里？”洪亮发问道，“况且和尚分明说过他在寺内到处看过，并没发现有什么女子。”

“等我们将毛禄捉拿归案时，自会真相大白。”狄公说道，“我们还已知道，这几日里，毛禄将刘月仙就藏在鱼市后面的妓院中！独眼汉子口中所说的‘毛禄的小娘儿们’，必是刘月仙无疑！”

一名衙吏进来送上午饭，正在桌上摆放碗碟时，狄公又道：“关于刘月仙的推断，倒是不难证实。你们三个现在便去用饭，然后乔泰去将那妓院老板带来，他自会道出毛禄带去的女子是何样貌。”说罢举箸欲食，三名亲随一齐告退。

这一餐饭狄公吃得心不在焉，脑中反复思量着刚刚发现的新线索。刘张两家的讼案自是可以告终，只有若干细处尚需澄清，真正的难题在于找出此案与杏花被害一案之间到底有何关联。如今可知张文章清白无辜，不过从整个事件看来，刘飞波却是行止古怪。

一时衙吏进来收拾碗筷，又沏上一杯热茶，狄公从抽斗中取出与花船命案有关的文书，缓缓捋着颊须，重又细看起来。

过不多时，四名亲信一同走入。马荣开口说道：“这回我总算看见那张老先生动了真情！见到儿子时好不欢喜哩！”

“他们几个想必已对你讲过，”狄公对马荣说道，“张家新妇刘月仙很可能还活着。乔泰，你可带了那妓院老板前来？”

“带来了！”马荣替乔泰答道，“我瞧见一个美人儿正在外面廊上等候！”

“叫她进来！”狄公命道。

只见乔泰引着一个妇人走入，身材高挑，瘦骨嶙峋，相貌十分粗陋，上前躬身下拜，张口哀哀诉道：“老爷在上，这位大爷竟不肯给点工夫让我换身体面衣裳，如此模样就来拜见老爷，实在罪过！我对他道是——”

“你且闭嘴，先听本县说话！”狄公喝道，“你既然知道本县随时都可下令关了你的妓院，因此还是小心为上，讲出所有实情。毛禄带去你处的女子，究竟是谁？”

老鸨双膝跪下，口中哭告道：“我就知道那泼皮无赖非得连累我惹上麻烦不可！老爷开恩，一个孱弱的妇道人家又能如何！那厮定会割断我的喉咙，只求老爷大发慈悲！”说罢大哭起来，伏在地上连连叩头。

“不许高声叫嚷！”狄公怒道，“你只说那女子是谁！”

“我哪里会认得那小妮子！”老鸨哭叫道，“毛禄带她去我那里时，已是三更半夜，我指天发誓以前从没见过她！身穿一件古里古怪的单袍，看去吓得面无人色。毛兄弟说道：‘这小妞儿不识好歹，得了我这么一个好汉作夫婿，竟还死活不肯！我非得给她点教训不可！’我看那可怜的姑娘一脸病病怏怏，便对毛禄说不如让她先单独睡上一夜。老爷明鉴，我这人就是如此，向来乐意厚待他人，于是将那姑娘领到一间上房内，端给她一碗好米粥和一壶茶，又说：‘姑娘先去睡吧，不必担心！明早一觉醒来，自会万事大吉！’”

那老鸨深深叹了口气，接着又道：“老爷可是不知道那些姑娘们！总以为第二天一早，她多少总该谢我两句，谁知根本没有！反而踢着房门高声叫喊，把一院子人都吵了起来。等我开门进去时，她破口大骂我和毛兄弟，还说了一堆蠢话，什么自己出身良家，被人绑到此处云云——她们个个口中说出来的都是这一套话，只有一个法子能让她们懂点规矩，那就是尝尝鞭子的滋味。等毛兄弟一回来，她马上乖乖闭嘴，一声不响就跟着出门去了。就是这些，老爷！”

狄公厌恶地看了妇人一眼，意欲以凌虐他人的罪名将她拘捕，转念一想，这老鸨也只是依照自己惯常的路数行事而已，下层妓院从来都是不可或缺的罪恶渊薮，官府只能严加管束，使其不致逾矩太过，却无法保护那些不幸沦落风尘的女子们完全免遭凌虐，于是厉声说道：“你明明知道不许收留来历不明的陌生女子，不过本县姑且放过你这一遭，日后自会查证你说过的话，如果胆敢扯谎，必将受到严惩！”

老鸨伏在地上再度叩头，口中称颂不已。狄公递个眼色，让陶干带她出去。

狄公肃然说道：“我们的推断看来不差。刘月仙果然尚在人间，不过落入毛禄手中，或许真是生不如死！我们必须尽快抓住毛禄，将刘月仙从那无赖手中解救出来。他们去了一个名叫三橡岛的地方，在江北县界内。有谁曾听说过那地方？”

陶干说道：“回老爷，我虽然从没去过，不过听人议论不少！那里有一片大小岛屿，或者说是一块沼地，就在大河之中。沼地上生有茂密的灌木丛，树根长年泡在水里，地势较高的地方长着古树密林。一些不法之徒聚集其中，他们不但知道如何沿着水路出入，还向过往船只收取买路钱，并时常骚扰沿岸村庄，号称共有四百多人。”

“官府为何不清剿这伙匪徒的巢穴？”狄公惊问道。

陶干撇一撇嘴，答道：“回老爷，这事可不易办！要是动用船只在水上作战，必会伤亡甚众。那片沼地必须驾小舟才能进得去，大型战船吃水太深，在浅滩中派不上用场。匪徒们若是张弓射箭，船上的官兵极易成为靶子。我还听说在河流沿岸设有一连串关卡，还派了军兵在整个地方四处巡逻，本想将沼泽封锁隔绝，逼得匪帮出来投降，没想到那伙贼人已经盘踞多年，并且与外边有了各种秘密往来交通，想要追查也甚为困难。直到如今，那伙人还从不见有过缺粮缺物的迹象。”

“听去着实糟糕！”狄公感叹一声，看着马荣乔泰问道，“你们觉得能否将毛禄和刘月仙从那里弄出来？”

“回老爷，乔大哥与我一定会尽力去办！”马荣欣然答道，“这正是我二人该做的活计！为了打探一下情势，最好此刻便动身出发！”

“好！我这就写一封引介的书信给江北县令，你二人可请他协助一二。”狄公说罢，提笔迅速写下一封官书，盖上县令大印后交给马荣，又道，“祝你们好去好回！”

第十五回　捉头领人去楼已空　审走卒未语身先死

马荣乔泰走后，狄公对洪亮陶干说道：“那两位好汉去了江北，你我也不能在此无所事事。方才用饭时，我一直在寻思刘飞波与韩咏翰，这二人皆是杏花被害一案的主要嫌犯。如今我不打算再坐视他们有何举动，今日便要下令捉拿刘飞波！”

“老爷，我们不能这般行事！”洪亮惊叫道，“如今只是隐约怀疑而已，怎能——”

“我当然可以下令捉拿刘飞波，而且主意已定。”狄公断然说道，“刘飞波在公堂上控告张文章犯下一桩重罪，如今证明不实。若是我将此事轻轻放过，想必也不会受人指责，尤其是彼时刘飞波满腔悲愤，并且张文章也不曾当场控诉刘飞波造谣毁谤。然而律法规定诬告他人者反坐，即身受与所告罪名相应的刑罚。至于对此如何适用，律法中有着宽泛的界定，但是这次我却决意要以字面作解。”

虽则洪亮面露忧色，狄公仍是提笔签发了拘捕刘飞波的指令，然后又取出一张公文格目，一边书写，一边说道：“万一帆当日在公堂上关于其女与张文章一事供述不实，我也下令将其一并抓获。你二人立时带上四名衙役去刘府，将刘飞波捉来。洪亮，你出门时，顺路命班头带上两人去捉拿万一帆，然后将人犯用两乘密不透风的小轿送至衙院，再关入大牢内，牢房要离得远些，务必使他们同在其中却彼此互不知情！等晚衙开堂时，我将提审这二人，必会问出一些消息来！”

洪亮看去仍是疑虑重重，陶干却咧嘴笑道：“赌博时亦用此法：要是骰子掷得好，就会时常抛出一对好点数来！”

洪亮陶干离去后，狄公从抽斗中取出那幅棋局，纵然并无十分把握能让两名亲随信服，但却深感必须率先出击以取得主动，要达到这一目的，拘捕刘万二人则是唯一能想到的方法。狄公在座中一转，从身后的橱柜里取出棋盘，依照图中所示布下黑白子，心中深信杏花定已窥探出所谓密谋的关键正在其中。此局创制于七十多年前，许多高明的棋手曾试图破解，却都徒劳无功。杏花并不会弈棋，她之所以选中这张，必定意不在棋，而是另有与棋无关的含义，或许是某种画谜？狄公紧皱眉头，重又开始布子，试图解出其中隐含的深意。

与此同时，洪亮吩咐班头去捉拿万一帆，自己则与陶干直奔刘家宅院，为了谨慎起见，另有四名衙役抬着一乘遮挡严实的小轿，稍稍拖后几步跟在后面。

洪亮叩响朱漆大门。只见窥孔打开，洪亮出示官文，说道：“县令老爷命我等前来面会刘先生。”

看门人推开大门，请两位官差先在门楼的小客堂内等候，过不多时，便有一位老者出来，自称是宅内管家，“我家老爷此时正在花园内小憩，不可打搅。二位要是有何公干，小民自可效劳一二。”

“我等受了老爷严命，务必与刘先生亲见不可，”洪亮说道，“你最好去唤他醒来！”

“万万不能！”管家惊叫道，“如此一来，非得砸了小民的饭碗不可！”

“那你就带我们进去见他，我们亲自将他唤醒！”陶干冷冷说道，“老兄前头引路，莫要妨碍了官府执行公务！”

管家立时大怒，气得花白山羊胡一抖一抖，转身走入宅内，洪亮陶干紧随其后，穿过五彩地砖铺成的阔大庭院和四道弯曲回廊，朝一个大花园而去。只见四面围墙环绕，宽阔的汉白玉平台上摆着成排的瓷盆，盆内植有珍稀花卉。花园布局精巧，地中央有一莲池，管家引路绕池而行，后方一座假山，许多形状色彩各异的大石用石灰浆黏合在一处。假山旁边有一间竹子搭成的凉亭，上面爬满了密叶青藤。管家伸手一指凉亭，含怒说道：“我家老爷就在里面，请二位自行前去，小民留在这里等候。”

洪亮拨开藤条绿叶，见亭内十分凉爽，只有一把藤椅与一张小茶几，却是空无一人。

二人见此情形，迅速走回管家那边。洪亮怒斥道：“休要愚弄我们！刘飞波不在里面！”

管家惊骇不已，思忖片刻，方才说道：“老爷定是去书斋了。”

“那我们也照去不误！”陶干说道，“前面带路！”

管家引着二人又穿过一道长廊，停在一扇乌木大门前，门上饰有金属制成的繁复花卉纹样。管家连连叩门，里面却无人应答，伸手一推，发现已上了锁。

“你且闪开！”陶干不耐烦地叫道，从阔袖中掏出一个小包裹，从中取出几样铁器，在门锁上捣鼓几下，只听“咔哒”一声，门扇随即洞开。书斋十分阔大轩敞，里面陈设华丽，所有桌椅书架皆是乌木雕花制成，不过仍是不见一个人影。

陶干径直走到书案前。只见所有抽斗皆被拉开，文书字纸散落在厚密的宝蓝地毯上。

“定是有窃贼进来过！”管家出声叫道。

“与窃贼什么相干！”陶干斥道，“那些抽斗全是用钥匙打开的，又不是使蛮力撬开。银柜在哪里？”

管家手指颤颤，指向墙上的一幅古画卷轴，正悬在两排书架之间。陶干上前将画轴推到一旁，露出一个嵌在墙内的四方形铁柜，柜门未锁，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这银柜也不是撬开的，”陶干对洪亮说道，“我们须得搜查整个宅院，不过恐怕已经迟了一步，叫他逃之夭夭了！”

洪亮叫进四名衙役，命令彻查刘府，就连女眷内宅也不曾放过，却是到处都不见刘飞波的踪影，自从午饭后，便没人再见过他。

洪亮陶干怏怏转回县衙，在庭院内遇到班头，听班头报曰倒是不费吹灰之力就逮住了万一帆，如今已将人带回，并关入大牢之中。

二人进入二堂时，只见狄公仍在一心研究棋局。洪亮开口禀道：“老爷，万一帆已被成功拿住，不过刘飞波却遁迹失踪了！”

“遁迹失踪？”狄公惊问道。

“他随身带走了所有的银钱与重要文书！”陶干从旁说道，“定是一声不响从花园角门溜了出去。”

狄公一拍书案，懊悔叫道：“我动手太迟了！”说罢从座中跃起，在地上团团疾走，半晌后忽又停下，恼怒地说道，“都怪那蠢秀才张虎彪！我要是早知道张文章清白无辜的话——”用力揪揪胡须，忽又说道，“陶干，你立即去将梁芬带来！在晚衙开堂之前，还来得及问他几句！”

陶干领命匆匆出门后，狄公对洪亮说道：“刘飞波逃走对我们十分不利！杀人案固然重大，但是还有更甚于此者！”

洪亮想要开口询问一二，但见老爷双唇紧闭、面色凝重，便不再出声。狄公又踱了几步，反剪两手立在窗前。

陶干很快领人回来复命，梁芬看去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局促不安。狄公背靠书案，抄着两手，并未让梁芬坐下，目光深沉紧紧盯住对方，开口说道：“梁公子，本县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怀疑你与一桩罪案有关。只是为了顾及梁大人的体面，才叫你来这里问话，而非是传唤至公堂上！”

梁芬面如死灰，开口欲言时，却被狄公扬手止住，“其一，你所说的梁大人年老昏聩变卖家产一事，虽则听去令人动容，不过也可看作是你趁着梁大人昏聩不明而侵吞梁家钱财。其二，我在舞姬杏花的房中找出几封情书，其中正是你的笔迹。最后几封信里，你意欲断绝来往，想来便是因为移情别恋，转而迷上了韩咏翰的女儿韩柳絮。”

“老爷怎会知道此事？”梁芬冲口叫道，“我们不过——”却被狄公再次打断。只听狄公接着又道：“案发时你不在花船上，因此非是杀死杏花的凶手，但是你二人却有私情，曾在你的房中秘密幽会，让她从小花园的后门进来真是易如反掌。且慢，我还没有说完！我对你的私事毫无兴趣，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哪怕你与绿柳坊中的每个姑娘都打得火热。不过你必须原原本本道出与杏花的私情，已经有过一个蠢材妨碍本县办案，我不想再重蹈覆辙！赶紧说出实情！”

“没这回事，老爷！小生可以起誓！”梁芬失声叫道，绝望地绞扭着两手，“我从不认识杏花姑娘，也从没侵吞过主家一文钱！不过有一事须得承认，并且心甘情愿在此承认不讳，我确实对韩小姐十分爱慕，看似她也对我有意。我虽然从未与她说过话，不过时常在孔庙花园中遇见，且又——既然老爷连我最隐秘的心事都已洞悉，定也知道其他说法皆为子虚乌有！”

狄公递给梁芬一封书信，问道：“这信是不是你写的？”

梁芬仔细看了半日，将信还给狄公，平静说道：“这上面确是模仿了小生的笔迹，甚至模仿得颇为精细传神，不过并不是我写的，那人定是拥有许多我手写的字迹以作为参照。小生言尽于此！”

狄公狠狠地瞧了梁芬一眼，断然说道：“万一帆已被官府拿获，晚衙即将开堂，本县自会提他问话。你必须在场听审，现在便可转去大堂。”

梁芬出门后，洪亮说道：“我看梁芬说的俱是实情，老爷！”

狄公未置一辞，示意洪亮帮自己换上官服。

只听三声锣响，昭示晚衙开堂。狄公走出二堂，洪亮陶干跟在后面。狄公在案桌后坐定，看见下面只有十来个看众，汉源百姓显然不再冀望会听到什么惊人的消息。不过韩咏翰与梁芬均站在前排，后面还有苏掌柜。

狄公点过一众衙员后，写了令纸交给班头，命他去牢中提万一帆上堂。

万一帆神色自若，对于被官府捉拿全然不以为意，对着狄公放肆地瞥了一眼，双膝跪地后，从容报上姓名生业。

狄公说道：“本县已有证据，查明你曾在公堂上供述不实，当日分明是你自己意欲说服张文章娶你的女儿。你是想先听详情，还是痛快认罪？”

“小民知道自己当日言语偏颇，致使老爷有此误会。”万一帆恭敬答道，“皆因刘飞波既是小民的好友，又是生意上的主顾，他上堂状告张文章，小民助友心切，于是行事不当。根据律法，只要交保，小民便可被释放，然后等待缴纳罚金，恳请老爷定下保金数目，刘飞波无疑会乐意为小民担保并缴纳保金。”

“本县亦有证据，证明你利用梁孟光梁大人年老昏聩，为了中饱私囊，撺掇他做下几笔可疑的银钱交易。”

万一帆看去仍是不为所动，泰然回道：“小民可不承认曾在生意上欺诈过梁大人。原是刘飞波介绍我与梁大人相识，建议梁大人出售田产也是他的主意。刘飞波很有远见，看出那些田产很快便会大幅贬值。还请老爷去找刘飞波对证。”

“此事本县无法做到，”狄公说道，“刘飞波已是不告而别，并卷走了所有现款与重要文书。”

万一帆惊跳起来，面色惨白，出声叫道：“他去了哪里？莫非是京师长安？”

班头想要上前摁着万一帆跪下，狄公迅速摇头示意不可，然后说道：“刘飞波失踪不见，连他的家人都不知他去了哪里。”

万一帆顿时失去自持，额上汗出如浆，喃喃自语道：“刘飞波已经跑了……”又抬头望向狄公，缓缓说道，“既然如此，小民须得重新想一想方才说过的话。”迟疑一下又道，“还请老爷容我思虑斟酌一阵。”

“本县准许！”狄公立即答道，此时分明看见万一帆眼中流露出求乞之色。

万一帆被带下去后，狄公举起惊堂木，正要拍案退堂，却见苏掌柜与两个行会中人走上前来，一个道是玉工，另一个则是卖玉的商人。那商人卖给玉工一块翡翠，玉工将其切割成小块时，发现竟有瑕疵，于是不肯付钱。由于他是在切割之后才发现玉质不良，因此也无法将其还给商人。苏掌柜试图调解，奈何二人都是执意不从。

狄公耐心听取双方长篇大论讲述始末，四下一望，发现韩咏翰已经离去。待苏掌柜陈词过后，狄公对那二人说道：“本县认为你二人皆有过错。作为行家里手，玉商在购入时，理应注意到货物带有瑕疵，而玉工身为阅历丰富的匠人，亦应在切割翡翠之前便发现上有瑕疵。商人当初花了十两银子买入，又以十五两的价格卖给玉工。本县判商人还给玉工十两银子，切割后的碎块由你二人平分，如此一来，每人赔上五两银子，算是从业不精的代价。”说罢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狄公回到二堂，对洪亮陶干满意地说道：“万一帆有话要对我说，只是不敢在公堂上当众吐露。虽然私下审问犯人有悖律法，不过在这桩案子里，我打算破例一回。此刻便将他带来，你们一定也留意到他曾口称刘飞波跑了。我们将会听到更多——”

这时房门忽然开启，班头急急跑入，后面跟着狱吏。那狱吏喘息说道：“启禀老爷，万一帆自寻短见了！”

狄公一听，冲着狱吏拍案喝道：“你这狗头，莫非事先没有搜过他身上？”

狱吏连忙跪倒在地，“回老爷，小人将他关入牢中时，担保他身上并没揣着点心！定是后来有人悄悄将那下了毒的糕饼送入他的牢中！”

“这么说是你放人进去看他！”狄公叫道。

“没有外人进过大牢，老爷！”狱吏哭告道，“小人真是一点都摸不着头脑！”

狄公起身出门，洪亮陶干跟在后面。众人穿过庭院，走过公廨后的长廊进入大牢，狱吏提着一盏灯笼在前引路。

牢房中有一张当作床铺用的木榻，万一帆正躺在榻前的地上。狱吏举灯一照，只见他面目扭曲变形，口中满是血沫。狱吏默默朝地上一指，只见死者的右手边有一块小圆饼，上面缺了一线，万一帆显然只咬了一口便毒发身亡。狄公弯腰细看，正是街市上四处售卖的红豆馅甜糕，不过饼面上并未印有常见的糕饼铺标记，却是一朵小小的莲花图样。

狄公取出手帕，将豆糕包裹起来纳入袖中，转身默默走回二堂。

洪亮陶干忧心忡忡，望着老爷面色凝重在书案后坐下。狄公心知有人将这致命之物送进去时，牢房内十分幽暗，上面的莲花并非是给万一帆看的，而是专为汉源县令所设，这正是来自白莲教的警告！想到此处，不禁疲惫地说道：“万一帆被人灭了口，那有毒的豆糕是由衙内某人送去，可知在我手下确有奸细！”

第十六回　闯江北处处惹骚乱　躲暗处节节胜匪徒

再说马荣乔泰，在公廨中研究过全州舆图后，拟出一个远行办案的大致计划来。

二人选了两匹好马，离开汉源城，一路朝东驰去，又顺势下到平地上，沿着官道直走了两刻钟。马荣勒住坐骑，说道：“我们要是横穿右边这片稻田，会不会很快走到界河附近？据说从桥头关卡顺流下去，大概还有四十多里水路。”

“大致不差。”乔泰赞同道。

二人顺着田间窄道一路驱马前行，天气十分闷热，看见前方有个小农庄，不禁十分欢喜。农夫从井中汲出一桶水来，二人喝了个满饱，又送上一把铜钱，托付他照管马匹。待那人将马牵走后，马荣乔泰便将头发弄得散乱，用一根布条扎起，脱去脚上的马靴，从鞍袋里取出草鞋换上。乔泰一边卷起衣袖，一边大声说道：“兄弟，如今这副模样，倒像是你我当年出没绿林时的光景！”

马荣朝乔泰肩上一拍，二人各自从篱笆上抽出一根粗粗的竹竿，沿着小路朝河边走去。

河边有个老渔夫正在晒渔网，驾船将二人送到对岸，收了两个铜板。马荣付钱时问道：“这附近一带倒是没见官兵，不知那边如何？”

老渔夫惊恐地看了二人一眼，摇了摇头，急忙转身朝自家小船走去。

马荣乔泰穿过高高的芦苇丛，直到走上一条蜿蜒的乡间小路。乔泰说道：“这就对了。从那图上看去，这条路直走下去便有村庄。”

二人将竹竿扛在肩头，一边行走，一边兴冲冲地哼唱着一支三流小曲，过了大约两刻钟，果然看见前面出现一座村庄。

马荣走在前头，踏进乡村集市的一家饭铺中，在木头条凳上重重坐下，大叫上酒。乔泰随后走入，坐在马荣对面，开口说道：“兄弟，我已四下看过，一切平安无事！”

旁边桌上围坐的四个老农一听这话，朝二人惊恐地望了一眼，其中一个将小拇指一弯做个手势，示意此乃剪径强人，其他三人连连点头。

掌柜跑来送上两壶水酒，乔泰一把揪住他的袖子，大声斥道：“你这狗头到底是何意思？将这小壶端走，送一整坛酒来！”

掌柜连忙快步出去，旋即与其子合力抬进一只三尺来高的酒坛，还有两支长柄竹杓。

“这就好得多了！”马荣叫道，“省了那些劳什子酒杯酒壶！”二人一路走来，只觉口干舌燥，于是手持竹杓伸入坛内舀酒，痛快畅饮起来。掌柜又送上一碟腌菜，乔泰抓了一把放入口中，尝出其中加有不少大蒜辣椒，咂咂嘴快意说道：“兄弟，比起你在城里弄到的那些中看不中吃的小菜来，这个更有味道！”

马荣口中正塞得满满，只是点头称许。二人灌下半坛酒后，又吃过一大碗面条，喝了几口略带苦味的乡间粗茶漱漱口齿，起身在腰间摸钱。掌柜连忙推辞不受，道是二位客官前来光顾甚感荣幸，马荣仍是执意付了酒饭钱，还加上一笔丰厚的赏金。

二人走到外面，躺在一棵大杉树下，不过片时便鼾声大作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荣忽觉腿上被踢了一下，于是猛醒过来，坐起一看，却是五人手持大棒站在旁边，后面围着一群乡民，伸手捅捅乔泰肋间，二人从地上起来。

“我等乃是江北县衙官差！”一个矮胖男子大声叫道，“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你是瞎了眼还是怎的！”马荣傲然答道，“我乃本州节度使是也，如今微服出行，尔等看不见么？”

众人闻听哄笑起来。那衙役班头举起大棒作势威胁，马荣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将他提至双脚离地，然后一通猛力摇晃，直晃得那人牙齿格格打颤。众衙役想要上前拦阻，只见乔泰将竹竿一挥，伸到身量最高一人的两腿之间，将他掀翻在地，又舞动竹竿从那几人头顶呼呼掠过，差点打在对方身上。在众人的嘲笑声中，几名衙役抱头鼠窜，乔泰大骂着紧追不舍。

那班头倒是颇有几分胆量，奋力想要挣脱出来，冲马荣腿上狠狠踢了几脚。马荣将他“砰”的一声撂在地上，转手拣起竹竿。班头手持大棒冲马荣头上打来，马荣用竹竿一挡，顺势狠狠打中对方手臂。班头扔了大棒，想要徒手抓住马荣，却见马荣挥着竹竿左右开弓，总是不得近前，头上还险些挨了一下，眼见力不能敌，于是转身拔腿就跑。

闯江北处处惹骚乱

一时乔泰回来，喘息说道：“这帮鸟人全都溜了！”

“二位算是给了他们一顿好教训！”一个老农满意地赞道。

饭铺掌柜一直远远围观，这时走上前来，对乔泰焦急地低声说道：“两位好汉最好快快离开此地！县令手下有官兵在此，不一刻便会前来捉拿！”

乔泰搔搔头皮，懊悔说道：“这我倒是不知！”

“不必担心！”掌柜又低声道，“小犬自会带你们穿过庄稼地去河边，那里停着一条船，划上一半个时辰，便可抵达三橡岛。到时只要说是老邵派来的，那边的人自会助你们一臂之力。”

马荣乔泰匆匆谢过掌柜，跟着那小后生悄悄钻过稻田，在泥泞的地里走了长长一段路。小后生停住脚步，伸手一指前头的一排大树，“二位到了溪边，就会看见藏在那里的小船。水势会送你们正好过去，路上且请放心，只需留神河中的涡流即可！”

在灌木丛中，马荣乔泰果然毫不费力便寻到小船。上船之后，马荣将竹竿伸到树丛底下一撑，小船便离开岸边，一条大河蓦然出现在二人眼前。

马荣放下竹竿划起桨来，小船顺流而下，漂入混浊的河中，很快便远远离开了河岸。

“这船走在如此一条大河里，是不是太小了一点？”乔泰两手紧紧抓住船舷，忐忑说道。

“老兄不用担心！”马荣笑道，“别忘了我可是家在江苏，打小就在船上长大！”

马荣用力划桨，绕过一处涡流，小船行入河中央，岸边的芦苇丛远远望去好似一道细线，不一刻便全然消失不见，触目皆是汹涌翻腾的黄褐色浊流。

“满眼都是河水，看得我直是要睡过去！”乔泰埋怨一句，在船内仰面朝天躺下，从此再未开口，半个多时辰静静过去。马荣见乔泰当真睡去，只得专心全力驾船，忽然开口叫道：“快看！那边有绿色！”

乔泰坐起身来，只见前方果然显出一块块绿地，仅比水面高出一尺左右，上面水草丛生。又过了两刻钟，小船已划入较大的岛屿之间，岛上灌木密布。此时天色渐暗，周围传来水鸟古怪的鸣声。乔泰侧耳细听，忽然说道：“这不是平常的鸟叫，而是军队巡查时用的暗号！”

马荣低声咕哝几句，在弯曲的溪流中驾船很是费力，忽然木桨脱手，船身开始剧烈摇晃，船尾附近的水中冒出一颗湿漉漉的人头，后面紧接着又冒出两颗来。

“坐好别动，不然我们就把这船掀翻！”有人叫道，“你们是什么人？”

说话那人伸手扳住船舷，泥水从头上滴下，看去活像一个怪模怪样的水鬼。

“上游村子里的老邵叫我们来的，”马荣说道，“只因与官府衙役惹出了一些麻烦。”

“有话对头领说去！”那人将木桨还给马荣，又道，“直朝前去，看见亮光就到地方了！”

在一个草草搭成的高台上，六名手持兵器的大汉正在立等马荣乔泰。领头的手提一盏灯笼，乔泰借着灯光，看见人人身着军服，只是未见佩戴徽识。二人被引着走入一片密林之中。

只见树丛中闪着点点灯火，一行人走入一片开阔地中，约有上百人正围在一堆堆篝火旁，架起铁锅煮着米粥，个个全副武装。尽头处只见三棵巨大的老橡树，树下有四人坐在脚凳上，马荣乔泰被带到近前。

“报告头领，这就是巡兵发现的两个家伙！”领头之人恭敬禀道。

头领看去宽肩阔背，穿一件紧身锁子甲，套一条肥大的黑皮裤，头上扎一块红头巾，一双冷酷的小眼对着马荣乔泰上下打量，大声说道：“你们两个姓甚名谁？从哪里来的？为何要投奔这里？从头至尾说个明白！”

乔泰听此人说话响亮干脆，似是军官口吻，心想不定是个军中逃卒。

“报告头领，小人名叫荣保，”马荣赔笑说道，“我二人本是一对绿林兄弟。”接着讲述一番如何与众衙役大打出手，饭铺老板又如何送他们前来三橡岛，又道是如果能被头领收下，自觉十分荣耀。

“我们先得查证你这一番说法是虚是实！”头领说罢，又对守卫命道，“带他们去那些人待的圈禁地中！”

马荣乔泰各自得了一碗米粥，然后被人带着穿过树林，来到另一片狭小的平地上。火把的光亮中，只见有一座木头搭成的棚屋，一名男子正蹲坐在前方草地上吃粥，另有一个村姑打扮的年轻女子，身着蓝布衣裤，跪在禁地边缘的一棵树下，也正手持碗筷，不停往口内送食。

“你二人不许离开这里！”守卫警告一声，然后抬脚走开。马荣乔泰盘腿坐在男子对面，那人郁郁望了这边一眼。

“我名叫荣保，”马荣亲热地招呼道，“请问老兄尊姓大名？”

“姓毛名禄。”那人不耐烦地答对一句，将吃空的饭碗扔给女子，喝道：“拿去洗了！”

那女子一言不发，起身拣起空碗，又等马荣乔泰吃罢，将他二人的碗也一并收走。马荣赞赏地打量几眼，只见她看去神情惨伤，走路有点艰难，不过显然容貌秀美。毛禄留意到马荣的眼神，不觉拧起眉头怒道：“那是我老婆，与你什么相干！”

“好个俊俏的小娘子！”马荣随口议论一句，“听我说，为何要将我等单独放在这边？让人瞧见，还以为是犯了什么过错！”

毛禄冲地上啐了一口，扭头朝四周看看，方才低声说道：“兄弟，这伙人可不是好相处的善茬！前几天我与一个朋友同来，那人是条好汉子。我二人想要入伙，头领问了一大堆话，我那朋友一时着恼，说话耿直了些，结果你猜怎么样？”

马荣乔泰摇摇头，只见毛禄伸出食指在喉头处一划，酸苦说道：“就是这样！然后将我打发到这里，如同坐牢一般！昨晚有两个家伙悄悄溜过来，差点将我老婆拖走，我不得已跟他们动手打了一架，直到守卫赶来将那二人逮去。虽说军纪严明，不过仍是一群乌合之众，真是后悔投奔了这里！”

“他们都做些什么营生？”乔泰问道，“我还以为这是一群讲义气的绿林豪杰，欢迎与他们同样的好汉入伙哩！”

“你去问他们好了！”毛禄轻蔑说道。

那女子折回这边，将饭碗放在树下。毛禄冲她叫道：“你连话都不跟我讲上一句？”

“你且自寻乐子去吧！”女子冷冷回了一句，转身走进棚屋。毛禄气得涨红了脸，却并未追将过去，口中怨骂道：“这小娼妇，明明是我救了她一命！到头来又得到什么好处？从来只是一张冷脸！她已经吃过一顿鞭子，没准儿还得再来一顿才顶用！”

“你想教一个娘儿们懂事听话，总得抽过许多鞭子才行。”马荣语重心长地说道。

毛禄起身走到一棵大树下，将落叶踢作一堆，然后躺下。马荣乔泰在另一边找了个地方，也躺在一堆干树叶上，很快便睡熟过去。

乔泰忽觉有人拍打自己的面颊，立时醒转过来，只见马荣凑到耳边低声说道：“大哥，我已四处看过，溪流里泊着两只大船，预备明日一早开出去，船上无人把守。我们将毛禄那厮敲晕，然后将他与小娘子放在一只船里。不过我们没法将那船从溪流开到河中去，非得有人熟悉水路不可。”

“你我就藏在船舱里！”乔泰低声说道，“明日一早，等那帮人将船开进河中，我们再跳出来，给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好主意！”马荣赞道，“咱们要么制住他们，要么被他们制住，我就中意这简单明了的法子。他们一般不会在天亮前出发，且有工夫再睡上一阵。”过不多久，二人便鼾声继起。

及至天亮前半个时辰，马荣悄悄起身，摇摇毛禄的肩头，将他推醒。待毛禄从地上坐起，马荣一拳猛打在他太阳穴上，毛禄立时昏厥倒地。马荣从腰间解下细绳，将毛禄的手脚紧紧缚住，又从他外褂上撕下一条布来塞入口中，然后唤醒乔泰，二人一同走入棚屋。

乔泰摸出火镰打着了火，马荣去唤醒那女子，“张太太，我们两个专程从汉源县衙过来，受县令老爷之命送你回城。”

昏暗的亮光中，刘月仙面带疑色上下打量着二人，简捷说道：“你们再说明白些！要是过来碰我一下，我可要喊人的！”

马荣叹了口气，从绑在头上的布条底下取出狄公的书信递上。刘月仙看罢点了点头，迅速说道：“我们如何离开此地？”

马荣讲述了一番二人商定的计策，刘月仙说道：“天亮之后，守卫很快便会送来早饭，若是发现我们不见了，定会发出警示。”

“我昨晚忙活了半个时辰，已在林中相反的方向故意踩出一条路来。”马荣答道，“我们心里自然有数，你只管放心吧，妙人儿！”

“你说话时嘴巴放干净些！”刘月仙斥道。

“好个神气活现的小娘子！”马荣对乔泰咧嘴笑道。三人走到外面，马荣将毛禄扛在肩上。他一向擅长在山林间行走出没，此时引着乔泰与刘月仙，穿过黑漆漆的树丛，准确无误地来到溪边，两团巨大的黑影森然出现于目前。

众人登上其中一只大船的船头，马荣直奔船尾的活动板门，让毛禄顺着陡梯自行滑下，随即纵身跃入底舱，乔泰与刘月仙跟在后面。只见这里的灶房十分狭小，前方堆放着许多大木箱，外面捆扎着粗粗的草绳，一直摞到接近天花板处。

“乔泰，你爬上去，试着将第二排上层的箱子稍稍推到一旁。”马荣说道，“那里是个藏身的好地方。我去去就来。”说罢抓起放在墙角处的工具箱，顺着梯子爬上去。

刘月仙四下打量着灶房。乔泰攀上木箱的最高层，匍匐钻进箱顶与天花板之间的狭窄空隙内，一边挪动上层木箱，一边喃喃自语道：“这些箱子重得出奇，里面定是装着一堆石头！”待腾出足够的地方可供四人藏身时，听见马荣回来。

“我已在另一条船上凿出许多洞来，”马荣得意说道，“等到他们发现底舱灌满了水时，也不会轻易找出漏洞到底在何处！”说罢帮着乔泰将毛禄送到箱顶。毛禄此时已苏醒过来，两眼骨碌碌转个不停。

“你可别把自己闷死！”乔泰说道，“千万留下活口，我家老爷还有话要问你哩！”

二人将毛禄妥善安顿在两只木箱之间，马荣也爬了上去，对刘月仙伸手叫道：“快上来！我拉你一把。”

刘月仙却未见动作，只是咬着嘴唇沉思，忽然开口问道：“这船上能坐多少人？”

“六七个人，”马荣不耐烦地答道，“还不赶紧上来！”

“我就待在这里！”刘月仙皱一皱鼻翼，又道，“我可不想跟那些沾泥带土的箱子挤在一起！”

马荣怒骂一声，开口说道：“要是你不——”

就在这时，忽然从甲板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号令声。刘月仙推开船尾的活动板门，朝外张望一下，踩着木箱上来低声说道：“大概有四十人正登上后面那只船，个个全身披挂！”

“你赶紧上来，听见没有！”马荣吼道。

刘月仙嘲弄般地一笑，抬手脱下外褂，裸着上身开始洗刷碗碟。

“身段儿还真是不赖！”马荣对乔泰暗赞一声，“不过这小娘儿们到底想要做甚？”

这时只听粗重的缆绳扔在甲板上，大船开始移动。水手们一边撑船，一边哼唱着一支单调的小曲。

忽听梯子嘎吱作响，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朝下走了几步，停在半路，直直瞪着面前的半裸女子。刘月仙冲着来人嫣然一笑，随口说道：“要不要过来帮我一把？”

“我……我得查看船上装的货。”大汉口中说着，两眼紧紧黏在刘月仙丰满的胸脯上。

“罢了，”刘月仙冷笑一声，“你要是乐意跟那些不干不净的箱子亲近，随你自便就是！我一个人也做得来！”

“说哪里话！”大汉叫道，疾步下来趋近刘月仙身边，“你可真是个美人儿！”说着咧嘴嘿嘿直笑。

“你看去倒也不差，”刘月仙说罢，让那汉子稍稍亲热片刻，然后将他一把推开，“先把活计做完！替我打一桶水来！”

“刘大哥，你在哪里？”有人在活动板门上方粗声叫道。

“正忙着查看货物哩！”那汉子大声应道，“一会儿就上来！你去看看开船前的事情都准备好了没！”

“我得给多少人煮饭吃？”刘月仙问道，“船上可有兵士？”

“没有，他们全在后面那只船上。”姓刘的大汉一边将水桶递给刘月仙，一边说道，“你只要为我做些好吃的就行了，美人儿。我是这船上的主事，剩下的饭菜再分给掌舵的和其他四名水手去受用！”

这时甲板上响起兵器撞击的锵锵声。

“你刚才不是说船上没有兵士么？”刘月仙问道。

“那些人是我们最后一道关卡上的守卫，”大汉答道，“在大船下河之前，须得上来查看一番。”

“我就喜欢当兵的！”刘月仙说道，“叫他们也一同下来吧！”

大汉连忙爬上梯子，从活动板门伸头出去，大声叫道：“兄弟们，我已查看过了整个底舱！下面热得跟火炉一般！”议论过几个回合之后，大汉复又下来，乜斜着眼，得意地笑道，“我把他们全都打发走了！美人儿，我以前也是当过兵的，一定会使出浑身力气来！”说着一手搂住刘月仙的腰肢，另一只手摸向她裤带的绳结。

“别在这儿！”刘月仙说道，“我可是个正派姑娘。你去那边的箱子上面，没准儿那里会有一块舒服地方，可容我们两人躺下！”

大汉一听，急急过去爬上木箱，马荣伸手一把捏住他的喉头，将整个人拖将上去，手中使力掐紧，直到大汉失去知觉方才松手，随后跳下地来。刘月仙迅速关紧活动板门，重又套上衣衫。

“小娘子干得实在漂亮！”马荣低声赞了一句，然后蹲身藏在梯子后面。只见两只大皮靴穿过活动板门下来，有人怒气冲冲地嚷道：“刘大哥，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马荣抱住来人的两腿，猛地朝后一拽，那人便直跌下来，一头撞在地上，就此一动不动。乔泰从上面伸出手来，二人一道将另一个不省人事之徒挪上箱顶。

“乔大哥，你将那厮捆好后就下来！”马荣低声说道，“我从舱门上去，到甲板上看看，没准儿还会再收拾几个家伙送下来，你且预备接住了！”

马荣从活动板门走上去，顺着船身外面的缆绳攀上甲板，没有弄出一点声响，确定无人看见自己后，方才施施然朝着正在掌舵的舵手走去，口中说道：“在底下真是热得要命！”

马荣见大船已行至河中央，另有一船跟在后面，于是伸伸懒腰，就势躺下。

舵手瞧见马荣，不由大吃一惊，连忙吹起口哨，三名膀大腰圆的水手应声从后面飞奔过来。

“你是何人？”头一个水手喝道。

马荣将两手枕在头下，打了长长一个哈欠，说道：“我乃是一名守卫，负责查看货物，刚刚和刘大哥一道查过底下的箱子。”

“主事可从没跟我们说过！”那水手嫌恶地喃喃自语道，“这人一向自行其是！我这就去问问他想要开出去多远！”说罢朝活动板门走去。马荣赶紧从地上爬起，与其他二人跟在后面。

那人走到板门前站定，马荣突然飞起一脚将他踹下梯子，火速转身后，一拳猛打在冲上来的另一人下颚处，对方踉跄后退几步，靠在船边栏杆上，马荣紧跟着跳上前去，又挥拳击中其心口处，直打得那人翻过栏杆落入河里。第三个抽出一柄匕首刺来，马荣矮身躲过，刀刃擦着背后划过，接着一头撞向对方小腹，那人被撞得倒在马荣背后直喘粗气。马荣一挺身站直起来，将第三个也抛出栏杆去。

“全是些喂鱼的好料！”马荣冲舵手喝道，“老实做你的活计，不然也送你一同下去！”又转头望去，只见另一条大船已被远远甩在后面，右舷正一路倾斜下去，众人在甲板上乱作一团。

“那些人定会个个变成落汤鸡！”马荣快意地叫道，然后跑去调整硕大的苇帆。

乔泰从活动板门中伸头出来，说道：“你只给我送了一人下来，其他几个在何处？”

马荣正在将船头朝右转去，伸手指向河中。乔泰走上甲板，说道：“张太太正在下面为我们煮饭。”

这时吹来一阵劲风。大船加速前行。乔泰审视着两岸，冲那舵手问道：“我们几时能到军营关卡？”

“再过一二个时辰便到。”那人阴郁答道。

“你们原本要驶向何处？”乔泰又问道。

“要去六江，顺流而下两个时辰便到。我们的同伴预备在那里大战一场。”

“算你这厮走运！”乔泰说道，“省得跑去跟着动刀动枪了！”

三人坐在阴凉地里吃午饭时，马荣对刘月仙讲述一番其夫张虎彪的遭遇。刘月仙听罢两眼含泪，轻声叹道：“可怜见的小后生！”

马荣与乔泰迅速交换一个眼色，低声说道：“你可听见这厉害的小娘子刚才如何议论那口是心非的脓包货？”

乔泰似是听而不闻，只顾望着前方，大声叫道：“看见那些旗幡了没？就要到军营关卡了，老弟！”

马荣一跃而起，冲着舵手大声发号施令，又跑去降下一段苇帆。过了两刻钟，大船侧身停靠在码头边。

马荣将狄公写的书信交给负责把守关卡的什长，并报曰从三橡岛上抓了四名匪徒，还开回来一只大船，“船上不知载有何物，不过分量却很是不轻！”二人上船查看货物，后面跟着四名兵士。这五人皆是头戴铁盔，披着铁制肩臂护甲，身穿锁子甲，不但佩有长剑，腰带上还挂着沉重的战斧。

“为何你们随身挂着这许多铁家伙？”马荣惊问道。

什长忧心忡忡望了马荣一眼，简短答道：“有传言道是匪帮将要顺流而下、持械来袭。我只留了这四人在此地，其余的全都派去六江协助上峰百长了。”

这时众兵士已将木箱打开，只见里面装有铁盔、皮褂、刀剑、弓弩、羽箭以及其他兵器。所有头盔前方皆印有一朵小小的白莲，还有一只大口袋，里面装有好几百块小银模子，全是同一图样。乔泰抓了一把纳入袖中，对那什长说道：“这船正是要开往六江，还有一条船，上面载有四十人，个个全副武装，不过已经在上游沉入河中了。”

“真是大好喜讯！”什长出声叫道，“不然我那上峰在六江可要遭殃了，他手下只有三十人而已。二位若有用得着小校之处，但说无妨！过了河便是关卡，负责守卫贵县汉源的最南端。”

“赶紧派渡船送我们过去！”马荣说道。

回到汉源县地界后，马荣又要了四匹快马。管事的军官道是如果顺着大湖绕行，一个多时辰便可返回城中。

乔泰将塞入毛禄口中的布条抽出，毛禄想要怒骂几句，奈何口舌肿胀，只得含混嘶哑地叫嚷几声作罢。马荣一边将毛禄的两脚捆缚在鞍袋上，一边对刘月仙说道：“你能不能骑马？”

“我能应付得来！”刘月仙说道，“只是身上还有些酸痛，把你的外褂借我一用！”

刘月仙将马荣的外褂叠好后置于鞍上，然后翻身上马，一行人直朝汉源城驰去。

第十七回　新妇获救细述命案　狄公苦思终解棋局

马荣等人快马加鞭一路驰回汉源时，狄公正在主持午衙开堂。

此时天气十分酷热，狄公身着厚重的织锦官袍，只觉汗湿潮热，甚为疲累，性情也变得暴躁易怒起来。从昨晚直至今早，自己与洪亮陶干一道查遍了所有衙员的生平履历与公私记录，却未能发现一点可疑之处，并无任何衙役或是吏员大肆挥霍到远远超出其俸银的地步，人人皆是当差如常，不见有缺勤或是其他可疑举动。狄公在官文中报称万一帆自裁而死，尸身已被收厝入一口临时棺木中，并停放在一间牢房中等待尸检。

开堂耗时甚久，全是一堆例行庶务，没有一桩要紧公事，然而若是不立即办理的话，又会使得公务滞塞积压。由于陶干奉命午后去城内四处走动观望，此时狄公身边只剩下洪亮一人襄助。

狄公办完所有公事，终于松了一口气，宣布退堂。回到二堂后，洪亮助老爷换过衣袍，陶干也已回来，忧心忡忡地禀道：“老爷，下城里正在酝酿着什么大事。我走进一家茶坊坐了一阵，百姓们已预感到将要出乱子，却又不知到底会有何事。有谣言传说匪帮聚集在邻县江北，还有人小声道是一众匪徒手持兵器，正打算渡河直奔汉源而来。我一路回衙时，看见许多店铺都已关门闭户，店家早早收摊向来不是吉兆。”

狄公捋着长髯，对二人缓缓说道：“此事发端于两月之前。我一到此地，便分明感到有些不对，只是如今日渐昭彰起来。”

“我还发觉有人在身后一路盯梢，”陶干又道，“不过也是意料中事。我在下城里原本结交颇广，和尚被捉一事与我有涉，消息自然早就传开了。”

“你可认得跟踪你的那人？”狄公问道。

“不认得，老爷。那厮身量颇高，体魄魁伟，红脸膛上留着一圈络腮胡子。”

“你回到衙院门前时，可曾叫守卫将他逮住？”狄公急急问道。

“没有，老爷，我没法子办得到。”陶干悻悻说道，“我走过佛寺附近的一条僻静小巷时，又有一人走来加入，于是二人越发逼到近前。我在一家油坊门前停下，身边有一只大油缸立在道旁。那大汉走过来时，被我抬脚一绊，不偏不倚正好跌落在油缸上，立时缸倒油洒，流得满街都是，随即便从店内奔出四个身强力壮的雇工来。那歹人说是我先下手算计他，全是我的过错，结果雇工只朝我二人看了一眼，便认定准是那厮在扯谎诓骗，于是便朝他动起手来。”说到此处，陶干得意地又道，“我最后回头一瞧，只见他们拿了一只石罐正敲在那汉子头上，罐子碎成了几片，另外那人早已如兔子一般撒腿跑开。”

狄公深深打量了对面的干瘦男子一眼，想起马荣说过陶干如何引诱和尚前去红鲤饭庄的经过，心想此人看似手无缚鸡之力，且又生得一副无辜相，实则却会成为极其毒辣的对手。

大门忽然开启，只见马荣乔泰进来，刘月仙走在二人中间。

“启禀老爷，毛禄已被关入大牢！”马荣喜不自胜地说道，“这位便是失踪不见的张家新娘子！”

“办得漂亮！”狄公欣然笑道，示意刘月仙坐下，又和蔼说道：“张夫人，你此刻定是急于回家，过几日还须在县衙作证。本县只想问你在佛寺中经历之事，藉以确证发生在寺内的一桩杀人案。至于你为何不幸陷入如此境地，本县业已知晓。”

刘月仙两颊晕红，稍稍自持片刻，开口叙道：“小女子醒来后，以为棺材已经入土，不禁惊恐万分，后来才留意到从板缝的空隙中透进丝丝微风。我使尽全身力气想要推起棺盖，却是无济于事。我一面大声呼救，一面冲着棺材板又踢又打，直到手脚都渗出血来。棺内愈发气闷，我生怕自己会窒息而死，全然不知在这怕人的地方究竟受困多久。

“后来，我忽然听到有人大笑，连忙高喊救命，并再度伸脚猛踢棺板。笑声立时停止，只听有人嘶声叫道：‘里面有东西！肯定是鬼！快跑快跑！’我大叫起来：‘我是人不是鬼！当初还活着便被放进棺材里，千万救我一命！’很快便听见榔头敲打棺材的声音，棺盖终于被打开，我总算又吸到了外面的清新之气。

“我见那二人像是做力气活的模样，年长之人满脸皱纹，看去颇为和善，另一个则面色阴沉，不过二人皆是脸颊通红，分明刚喝过不少酒，遭遇这一意外后，倒是立时清醒了许多。他们助我从棺内出来，走到外面的花园中，安顿我坐在莲池边的石凳上。年长之人从池中舀出水来让我洗脸，年纪较轻的那个取下随身携带的酒葫芦，给我喝了几口烈酒。我觉得稍稍恢复元气，便对他们道出自己的姓名来历。年长之人自称名叫毛源，是个木匠，今日午后还在张家做活，后来进城遇见了他的堂兄弟，二人一道吃过晚饭，发现已是夜深，于是打算就在这荒废的寺庙中过上一夜，又说：‘我们这就送你回去，然后张老先生自会对你说个明白。’”

刘月仙迟疑片刻，又沉着叙道：“毛源的堂兄弟始终一言不发，从旁直盯着我打量，这时开口说道：‘大哥，莫要鲁莽行事！既然老天爷决意让众人以为这小娘子已经一命归西，你我又是什么人物，岂可从中作梗，妨碍天意不成？’我看出他对我图谋不轨，重又害怕起来，恳求老者保护我并送回家去。毛源厉声责备了堂兄弟几句，对方听罢勃然大怒，于是二人大吵起来。那堂兄弟突然举起斧子，朝毛源头上狠命砍去。”

刘月仙说到此处面色惨白。狄公使个眼色，洪亮立即送上一杯热茶，刘月仙喝罢后，出声说道：“那情景十分可怖，着实吓坏了我！立时便昏倒在地。等我醒来时，只见毛禄站在一旁，一脸冷酷地邪笑着叫道：‘这下你得跟我走了！老实闭上嘴巴！若是敢出一声，我就要了你的性命！’我们出了后门离开花园，他将我捆在庙后树林里的一棵松树上。等他返回时，原先提的工具箱和斧子都不见了。他带着我走过黑漆漆的大街，到了一处似是下等客栈的地方。有一妇人出来相迎，面相十分不善，带我们去了楼上一间肮脏的小屋内。毛禄说道：‘我们就在这里洞房花烛夜！’我求那妇人别将我一人留下，她似乎明白了几分，对毛禄厉声说道：‘别纠缠这小妮子！我保管明天叫你称心如意便是！’毛禄没再言语，一径走出门去。那妇人给了我一件旧衣裙，我这才换下身上裹着的尸布。她又端给我一碗米粥，我倒头便睡，直到次日午时方醒。

“睡醒之后，我自觉大为好转，一心想要赶紧离开这地方，但是房门却被锁住。我又踢又叫，直闹到那妇人闻声进来。我明白道出自己的姓名身世，说是被毛禄劫到此处，她理应让我出去。不料那妇人只是哈哈大笑，还说：‘人人口中都是这一套！今晚你便与毛禄圆房吧！’我不觉动了气，对她斥骂几句，还说要将她与毛禄的所作所为告上县衙，那妇人便对我污言秽语地叫骂起来，从我身上将衣裙扯下。我本就身强力壮，看见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绳子想要捆住我时，猛地推了她一把，打算闪身过去跑到门边，可惜却不是她的对手。那妇人突然挥拳打在我的小腹上，痛得我弯腰喘气，她趁机将我的两条胳膊拽到身后，一眨眼便捆绑起来，又拖着我的头发迫使我跪下，还将我的头按在地上。”

刘月仙喉头吞咽一下，面上气得通红，接着叙道：“那妇人手持松散的绳头，在我的后腰上一阵抽打。我又气又痛，想要爬到一边躲开，不料那恶妇用她骨瘦如柴的膝盖压在我的背后，左手拽起我的头，右手持绳继续毒打，直到鲜血顺着大腿直流。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屈辱和折磨，于是大叫饶命。

“那妇人这才停手，喘着粗气将我从地上拽起，让我背靠床柱站立并捆在上面，然后出门而去，顺手锁上了房门，留下我独自在房中痛苦呻吟，如此这般不知过了多久。后来毛禄终于开门进来，那妇人跟在后面，毛禄似乎有些于心不忍，低声咕哝几句，替我割断了绳子。我两腿肿胀支持不住，他不得不扶我到床上，递给了我一块湿手巾，又将衣裙扔在我身上，说道：‘睡吧，明天我们便上路！’他二人出去后，我只觉筋疲力尽，很快便睡了过去。

“第三日一早，我一觉醒来，稍一动弹，便觉得浑身上下痛得如同火烧一般。那妇人又开门进来，吓得我要命，不过这次她却十分和气，口中说道：‘毛禄虽说是个无赖，出手倒很大方！’说罢给了我一杯茶水，又替我在伤口处敷上药膏。毛禄随后进来，让我穿上衣裤，下楼一看，还有一个独眼汉子等在那里。他们带我到了外面，每走一步我都觉得疼痛不堪，但那二人却从旁威胁恐吓，催我赶路不许停下，我也不敢在街上与人搭讪。我们坐上了一辆农家马车，一路颠簸穿过田地，又乘船到了岛上。头天晚上，毛禄想要与我成其好事，我推说自己身上不好，后来又有两个歹人企图将我劫去，毛禄与他们大打出手，直到守卫前来将那二人带走。到了第四天，便来了两位官差——”

“这些便已足够了，张夫人！”狄公说道，“至于后面的情形，我那两名随从自会道出。”又对洪亮示意再给刘月仙倒一杯茶，接着肃然说道，“张夫人面临危境，竟能如此坚毅不屈！短短几日之内，你们小夫妻俩皆是身心受创、历尽折磨，却都是意志坚韧。如今一切磨难皆已过去，你二人经此大难，必有后福，将来定会长命百岁、一生安乐。

“另有一事须得说明，令尊忽然失踪不见，情形颇为可疑。你可知道是何原因会令他突然离去？”

妓院中新妇遭凌虐

刘月仙面露忧色，缓缓说道：“回老爷，家父从不与我谈论他的生意。我向来以为他经商有道，家中也从不缺银钱使花。家父生性高傲，刚愎自用，与他相处并非易事。我深知家母与其他姨娘姬妾们过得不甚开心，似是——不过家父对我向来十分亲切，实难想象——”

“且罢，”狄公插言道，“我等自会查个水落石出。”又对洪亮命道：“你带张夫人去门房，再叫一乘小轿来，派班头快马先行去张家报信，将此喜讯告知张老先生与张秀才。”

刘月仙跪地叩头谢恩，然后由洪亮带出门去。

狄公靠坐在椅背上，命马荣乔泰报上详情。

马荣详述了一番二人经历，尤其称赞刘月仙有勇有谋、机智过人，然后又叙及后面一条船上满是全副武装之徒，并载有许多兵器，狄公听得不由直坐起来。说到负责关卡的什长提起六江之乱时，马荣并未言及头盔上的莲花图样，只因他并不晓得其中含义。待马荣讲完后，乔泰将几枚印有白莲的银徽放在案上，忧心说道：“启禀老爷，我等发现的头盔上也嵌有同样的标记。多年以前，我曾听说过有个自称白莲教的秘密帮会，曾经发动过一场危险的叛乱，如今看来，江北的匪帮又在利用这一早年出现过的骇人名目来蛊惑裹挟百姓了。”

狄公朝那些银徽扫了一眼，从座中一跃而起，在地上团团疾走，并且恼怒地喃喃自语。几名亲随从未见过老爷这副模样，不禁大为惊骇，面面相觑。

狄公忽然止住脚步，立在四人面前，惨然一笑说道：“我这里有一疑问，非得静心思索不可。你们几个姑且退下，辛苦多时，着实也该去休息一下！”

马荣、乔泰、陶干默默走到门口，洪亮略停片刻，心下犹豫不决，但见老爷面色憔悴，还是依命随众退下。江北办案成功后的欣喜已然烟消云散，四人分明感到前路更为艰险不易。

此时二堂中再无旁人，狄公重又缓缓坐下，抄起两手垂头深思。依今之势，最担心的事情确已发生了，白莲教不但死灰复燃，且又暗地酝酿着有所举动，汉源便是阴谋策划的中心之一。自己受了圣上委派，前来此地任职，然而却未能察觉此事。一场血雨腥风的战乱即将爆发，不定还会波及全国，无辜的百姓将遭到残杀，富丽繁华的都市亦会毁于战火。自己势单力孤，当然无法阻止这场天下大乱，白莲教定是在各地广有羽翼与据点，汉源只是其中之一，然而汉源与京师长安相去不远，对叛乱者的所有不利之处，便是对皇家御林军有利的地方。不过关于汉源发生的事变，自己尚未向朝廷发出警示，此乃仕途生涯中最为重大紧要的关头，自己却已失之交臂！狄公想到此处，不禁绝望地以手掩面。

然而过不多久，狄公重又恢复了自持。或许此时尚有挽回的余地。攻袭六江很可能是叛军首次投石问路，意欲试探一下朝廷会如何应对。多亏马荣乔泰见机行事、立下大功，使得派往六江的众匪未能抵达。叛军若是想要在其他地方再次集结并出袭，总得花上一两天的工夫。六江当地官府定已上报此事，并开始着手调查，但是所有这些举措都须花费不少时日！身为汉源县令，自己有责向朝廷报告六江的骚乱并非只是一桩当地事变，而是与白莲教死灰复燃并策划发动举国叛乱有所关涉。自己务必今晚就向上峰禀明此事，并拿出无可辩驳的铁证来，只是此时手中仍未握有可靠的证据！

刘飞波已经失踪不见，不过韩咏翰仍在此地，理应将他立即拘捕并严刑拷问，虽然尚无充分的凭据可以下如此狠手，但是此案事关到社稷安危。那幅棋局直指向韩咏翰本人，其先祖韩隐士定是在多年以前便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并建造出某种精巧的机关，然后将其紧要关节处藏在棋局之中——这一发现如今却被韩家的不肖子孙用于施行阴谋诡计，不过究竟会是什么呢？韩隐士不但精通经学与棋艺，还深谙营造之法，韩家佛堂便是由他本人亲自督建而成，且又是个能工巧匠，曾经亲手篆刻出佛坛前的翡翠铭文。

狄公忽然直坐起来，两手紧紧攥住案头，闭目凝神回想那天深夜在韩家佛堂里的一番言语，脑海中浮现出韩柳絮妩媚的倩影，俏立在自己对面，伸出纤纤玉手，指向佛坛前的铭文。分明记得那铭文呈完美的四方形状，韩柳絮说过每个字都是刻在一小块翡翠上，因此整个铭文实则是由许多小方块组成的大方块，而韩隐士留下的棋局，同样也是由小方块组成的大方块……

狄公拉出抽斗，心急火燎地四处翻找韩柳絮赠予的铭文拓片，情急之中不禁将其他文书纷纷撂在地上，终于在抽斗深处寻到了那张卷纸，迅速打开铺展在书案上，又用镇纸压住两端，然后取出棋局放在一旁，细细比较起来。

佛经铭文排成八行八列，共有六十四字，正好四四方方。狄公攒眉苦思，棋盘亦是四方形，不过却是分作十八行十八列，如果这种相似的格式具有特殊含义，那么在铭文与棋局之间，究竟有何关联呢？

狄公迫使自己静心思索。这段铭文是从一部著名的佛经上逐字逐句摘抄而来，不可能丝毫不改动字句而用以表达隐含的深意。如此说来，如果二者之间确实有所关联的话，那么关键之处显然还是存在于棋局之中。

狄公缓缓捋着颊须。这棋局看来根本不是一道真正的死活题，乔泰说过黑子与白子在棋盘上分布得毫无章法，尤其是黑子走得根本无理可循。狄公眯缝着两眼，假如线索就在黑子中，白子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后来添加上去的，又当如何呢？

狄公迅速点算了一下黑子的数目，发现正好占据了八行八列，与那六十四字铭文恰巧相符！于是从旁抓起一支笔，依照棋局中黑子的位置，在铭文中圈出了相应的十七个字来，看罢后长长吁了一口气，这十七个字正好组成一句话，其中的意思明白无误。这一谜团总算是解开了！狄公扔下笔管，揩揩前额的湿汗，如今终于知道了白莲教的总堂藏在何处。

狄公起身离座，快步走到门前，只见四名亲随正齐齐站在外面走廊的一角处，低声议论着老爷为何会如此垂沮，于是示意他们进来。

众人走入二堂，立时发觉老爷已然渡过了难关，如今直直立在书案前方，两手抄在宽大的袍袖中，目光灼灼，开口说道：“今晚我将会了结杏花被害一案，如今终于明白了她留下的最后一线消息！”

第十八回　夜半时古宅忽失火　密室内怪客突行凶

狄公将四名亲随叫到身边，压低声音匆匆道出全盘计策，最后叮嘱道：“千万小心！县衙内亦有奸细，留神隔墙有耳！”

待马荣乔泰奔出门去，狄公又对洪亮命道：“你去三班房内，盯住那里的一干守卫与衙役。一旦看到有谁与外人靠近搭话，便将他当场拿下！”说罢离开二堂，与陶干一起顺阶而上，直奔二楼的汉白玉平台。

狄公心中焦灼，仰首望天，只见一轮明月当空，入夜后暑气未散，仍是溽热闷塞，伸手试探一下，不见有一丝微风，这才放心地长出一口气，在栏杆旁坐下，以手拄颌，俯瞰着幽暗漆黑的汉源城。此时一更已过，正是上灯时分。陶干立在老爷的座椅背后，轻捻着颊上的三根长毫眺望远处。

二人默默等候良久，闻得从下面的街中传来梆子声，更夫们正在四处走动。

狄公蓦地从座中立起，开口说道：“时候已经不早了！”

“老爷，这差使可不易办！”陶干出语安慰道，“没准花的工夫要比预料之中更多些！”

狄公忽然一把揪住陶干的衣袖，叫道：“你瞧！他们动手了！”

只见城东的房舍之上升起一柱灰烟，并有火光微微闪烁。

“随我来！”狄公叫了一声，然后疾步奔下台阶。

二人走到中庭时，衙院门口已响起铜锣声，两名身强力壮的守卫手持大木槌，正在用力敲打，失火地点业已查明。一众衙役守卫从各自的住处纷纷奔出，急忙戴上头盔并扣紧带子。

“你们全都出去救火！”狄公命道，“只留下两名守卫在此看门！”说罢跑出衙院，奔上大街，陶干紧随其后。

二人行至韩宅前，只见大门敞开，最后几名家仆从里面仓皇逃出，随身挟着匆忙之中打成的包裹。宅院后方储藏室的屋顶上，火苗正翻滚升腾。外面街中聚集了许多百姓，已在里长的指挥下一字排开，将水盆依次传递至站在花园墙头的衙役手中。

狄公立在门前，大声叫道：“派两名衙役在此看守！别让盗匪之流钻进去趁火打劫！本县去看看宅内是否还有人在！”说罢与陶干一道奔入空荡荡的庭院，直朝佛堂方向而去。

狄公站在佛坛前，从袖中取出铭文拓片，指着事先用笔圈出的十七个字，说道：“你看这里！此句便是这一大块翡翠铭文中包含的开锁密语：‘若汝明吾意，并压此语，汝将入此门，享太平。’观其字意，只能说明这是一扇通向密室的门户。你且拿好这张拓片！”

狄公在翡翠玉铭上摁下第一个“若”字，那一小块翡翠微微缩入，又伸出左右两手的拇指一齐用力再压，翡翠缩入大约半寸，便再也进去不得。狄公再摁“汝”字，照样缩了进去，直到摁过最后一个“平”字，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伸手一推，整面玉铭缓缓朝内滑动，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来，约有四尺见方。

狄公从陶干手里拿过灯笼，躬身钻入。

陶干跟在后面，留意到暗门重又缓缓阖上，连忙抓住门内的把手一拧，发觉尚可再度推开，方才松了一口气。

此时狄公已走到了前面，大约十步过后，低矮的密道渐行渐高，几可直起身来，光亮中出现一道陡峭的台阶，直通向黑洞洞的下方。狄公顺阶而下走了二十级，来到一个大约一丈五尺见方的地穴中，周围皆是坚硬的岩石，右边沿墙摆放着十来个硕大的陶瓮，瓮口封着厚厚的羊皮纸。狄公见有一处封皮破裂，探手入内，抓出一把干粮来。左边装着一扇铁门，正前方有一道黑暗的拱顶，通往另一条密道。狄公转动铁门上的把手，门扇朝内开启，铰链十分油润，因此略无声息。

狄公静立不动，朝内望去。眼前出现一间六角形的小室，墙上只燃着一支蜡烛照亮，地中央一张四方桌案，一名男子正坐在桌旁翻看文书，从门首处只能瞧见他宽阔的后背与拱起的双肩。

狄公与陶干蹑手蹑脚悄悄走入，那人忽然回过头来，却是金匠行首王掌柜。

王掌柜一跃而起，抓起座椅朝后一掷，扔向狄公的腿面。狄公被绊了一下，王掌柜趁机绕过桌案，抽出一柄长剑，整个面目由于狂怒而变得扭曲狰狞。这时不知什么物事擦肩飞过，王掌柜蹲身闪开，虽则身形庞大，动作却灵活得出奇，只听“嘭”的一声，一柄匕首直插在靠墙而立的橱柜大门上。

狄公从桌案上抓起沉甸甸的白玉镇纸，半转身避开刺向自己胸口的一剑，用力将桌案推倒。王掌柜急忙退后一步，不过仍被桌案的一侧碰到双膝，身子朝前一歪，同时复又挺剑刺来，利刃洞穿了狄公的衣袖。这时狄公扬手将镇纸朝王掌柜后脑掷去，对方随即跌倒在倾斜的桌案上，已是头破血流。

“我扔的飞刀没能刺中他！”陶干懊悔说道。

“嘘！”狄公出声喝道，“不定里面还有别人！”说罢弯腰察看王掌柜的头部，“那方镇纸比我料想的还要重些，这人已经断气了。”

狄公直起身来，瞧见大门两旁靠墙摆放着高高两摞黑皮箱，大约有二十来只，每只皮箱都配有铜挂锁和皮带提手。

“祖辈们当年收藏金条时，用的便是这种箱子！”狄公惊异地说道，“不过看去皆是空的。”又迅速环视一下室内，接着又道，“韩咏翰深知撒谎要想撒得高明，则须将谎话与许多真情混在一起道出。他对我讲述遭劫经历时，口中所述的白莲教秘密总堂，居然就在自家宅院的地下！韩咏翰定是白莲教首领，正是他派遣刘飞波离开此地，去向各地叛匪头目送出最后指令，王掌柜在教中想必也身居要职。他的头上出了很多血！陶干，用你的项巾将那血迹擦去，然后再紧紧扎在他的头上。我们得将他的尸身藏起，不可留下来过此处的痕迹！”

狄公拣起王掌柜适才读过的文书，凑近蜡烛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工楷。

陶干揩去桌上与镇纸上的血迹，又将项巾扎在死者头部，将尸身放在地上，然后扶起桌案。只听狄公兴奋地说道：“这正是白莲教的全部谋反大计！可惜所有人名与地名皆是用密码写成！其中定有破解之法。你去那边靠墙的橱柜中搜一搜！”

陶干从柜门上拔出匕首，又朝柜内看觑。只见下层摆着一整排硕大的印石，刻的全是白莲图样。上层有一只小巧的檀木雕花卷匣，陶干将其取出递给狄公，匣子虽已空空，不过显见得原可放入两卷文书。狄公卷起手中的一册，背面外端裱有紫色织锦包首，收好后正可放入匣内，余下的空处足够容纳同样大小的另一册。

“我们非得找到另外一卷不可！”狄公急急说道，“那里面定是载有解读之法！你去看看墙内是否还有密柜！”

狄公揭起地毯细看石板地面时，陶干将墙上悬挂的半旧帷幕掀到一旁，查验过墙面后说道：“只是实心大石而已！上面有几个小孔，能觉出有气流透入。”

“那是用于通风的孔道，”狄公不耐烦地说道，“想必一路延伸上去，直通到房舍屋顶某处。再去瞧瞧那些皮箱！”

二人将皮箱挨个儿摇晃了一遍，发现皆是空空如也。

“我们去另一条密道里走一趟！”狄公说道。陶干举起灯笼，二人出来走入地穴。陶干指着地上一个四方大洞，说道：“下面定是一口水井！”

狄公草草看了一眼，点头说道：“韩隐士考虑得实在周全！一旦天下大乱，这地穴显然是为其家人预备好的避难藏身之所，不但贮有金银和干粮，还有可供饮用的水源。替我照亮！”

陶干高高举起灯笼，光亮照在拱顶上，口中又道：“老爷，这条密道必是后来才修建的，石墙到此为止，这边全是土墙，而且木头立柱看去颇为崭新！”

狄公从陶干手里取过灯笼，光亮中只见密道靠墙的地上放着一只长木箱，于是命道：“去把箱盖打开！”

陶干蹲身下去，抽出匕首来撬动箱盖，刚一开启，便立时转过脸去，箱内冒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狄公拉起项巾遮住口鼻，只见箱内躺着一具死尸，头颅已成骷髅，尸身半腐，朽烂的衣袍上爬满虫豸，看去十分骇人。

“关上箱盖！”狄公断然说道，“以后再细细查看这尸首，此时没有工夫！”说罢走下台阶，行了大约十来步远，只见一扇高高的狭窄铁门挡住了去路。狄公转动把手，推开门扇，外面却是月下花园，面前正立着一座青藤覆盖的凉亭。

“这是刘飞波家的花园！”陶干在狄公身后低声说道，伸头望向角落处，接着又道，“门外有大石遮蔽，用灰浆封住表面，这门便与假山融为一体。刘飞波在白天常去那边的凉亭内小憩。”

“刘飞波的隐身术，原来与这道暗门有关！”狄公说道，“我们这便回去！”

陶干却看似不忍离去，望着那扇密门，眼中分明流露出欣赏赞叹之意。此时从韩宅方向远远传来叫喊声，众人仍在那边忙于灭火。

“把门关上！”狄公低声说道。

“好个手艺！”陶干憾憾地咕哝一句，阖上门扇，跟着狄公重又走回密道，灯光照在墙边的壁龛内，不禁揪住狄公的衣袖默默一指。只见龛内不但有几具枯骨，还有四颗骷髅头。狄公查看后说道：“白莲教显然在密室中杀过人，这些尸骨放在此处已是日久，箱内的尸体却是新近被害之人。”

狄公迅速登上台阶，走入六角形密室内，说道：“帮我将王掌柜的尸身放入井中！”

二人合力将尸身抬进地穴，又投入黑洞洞的井口里，过了半晌才听见落水声。

狄公返回密室内吹熄蜡烛，出来掩上铁门。二人穿过地穴，攀上陡梯，转回佛坛背后，重又踏入佛堂内时，镶有翡翠铭文的暗门静静关闭。

陶干立在佛坛前，在铭文上随手摁了几下，发现每摁下一字时，一旦再摁另一个，前一块便会自动弹回原先的位置，不禁赞叹道：“韩隐士的手法实在高明！若是有人不晓得开门暗语，恐怕一直摁到白了头也是枉然！”

“以后再说！”狄公低声说罢，拽拽陶干的衣袖，直朝佛堂门口走去。

二人行至庭院中，遇见几名从城内返回的家仆，齐声叫道：“大火已被扑灭了！”

狄公出门走到大街上，迎面正碰见韩咏翰，穿着一身家常衣袍，感激说道：“多谢老爷的手下及时出手灭火，总算损失不大！储藏室的屋顶被烧去大半，里面所有存粮都被水浸湿，无法再用，如此而已。想来应是屋顶下的干草堆发热起火所致。出事之后，老爷的两名官差旋即爬上屋顶，这才阻止了火势蔓延。幸好今夜无风，小民最担心的便是此事！”

“本县也是一样担心！”狄公由衷说道。二人又寒暄几句后，狄公与陶干转回县衙。

狄公走入二堂，只见里面正有二人等候，衣袍稀烂，满面尘灰，模样煞是古怪。

“那呛人的黑烟直往我鼻子和喉咙里钻，真是难受得要命！”马荣怒道，“如今才算知道，放火比起灭火来可要容易多了！”

狄公听罢忍俊不禁，在书案后坐下，对马荣乔泰说道：“你二人又立下一桩大功！可惜此时还不能下去歇息，另有一桩更要紧的公事等着你们即刻去办！”

“花样多些才更有乐子！”马荣喜滋滋地说道。

“你与乔泰最好先去洗漱一番，然后再赶紧吃些东西，”狄公说道，“过后穿戴好盔甲，回来领命。”又对陶干说道：“去叫洪都头来！”

狄公见三人皆已退下，拿出一支笔来润了润，挑选了一长幅空白文卷，又从袖中取出在密室内发现的文书，埋头细看起来。

一时洪亮陶干进来，狄公抬头说道：“你二人将所有与杏花被害一案有关的案录都送到桌上。等我要找哪一段时，你们好念给我听！”

二人领命行事时，狄公亦提笔书写起来，由于一向擅长草书，此刻更是走笔如飞、一气呵成，只偶尔停顿下来，命洪亮陶干读出几段记录，然后逐字逐句抄在其中。

狄公终于写罢搁笔，长吁了一口气，将呈文仔细卷起，连同在密室中发现的文书一并用油纸裹好，命洪亮盖了县衙大印上封。

此时马荣乔泰走入二堂，身穿沉重的锁子甲，披着铁护肩，头戴尖顶铁盔，看去愈发高大魁梧。

狄公给了他们各自三十两纹银，目光凝重盯着二人，说道：“你们两个立时启程去京师长安，途中勤换坐骑，若是沿途驿站中没有备用马匹，就花钱租借，这些银两应是够用了。如果不出意外，天亮前便可抵达。

“你们一到长安，便径去京师大理寺卿的公衙，大门口悬有一面银锣，百姓凡有冤抑者，人人皆可在天亮后半个时辰内敲锣，然后在大理寺卿面前禀明原委。你敲响银锣后，对内侍就说自己远道而来，专为上报一桩所受的冤屈。等到得以跪见大理寺卿本人时，再将此书呈上！不必多说一句。”

狄公将封好的文书交给马荣，马荣笑道：“此事听去甚是容易！我二人要是穿上轻便的猎服岂不更好些！这些铁盔铁甲对马匹来说分量太重！”

狄公肃然望着两名亲随，缓缓说道：“这差事可能容易，也可能非常艰难，保不定有人会在半路拦截你们，因此最好全身披挂后再上路。你们一路全靠自己，不可向沿途官府求助。若是有人企图拦阻，只管使出杀手。若是一人丧命或受伤，另一人携了文书继续赶路，只可将此书交到大理寺卿的手中，其他人一概不可。”

乔泰整整剑带，冷静说道：“这必是非常要紧的文书，老爷！”

狄公手抄袖中，凝重说道：“此物事关皇家天命！”

乔泰听罢明白了几分，挺肩正立，高声说道：“皇祚万年！”

马荣望了乔泰一眼，虽则心中不解，还是脱口道出一句人人会说的熟话：“吾皇万岁！”

第十九回　衙中乍现不速之客　府内终获叛乱罪魁

次日一早，天色甚佳。夜里有一股雾气从山间飘落，此时晨光普照，倍觉清新。

洪亮以为狄公会在外面的平台上，正欲上楼一瞧，不料迎面遇到一名衙吏，却道是老爷正在二堂中。

洪亮走入二堂一瞧，不禁大吃一惊。只见老爷蜷坐在书案后，两眼布满血丝，直直盯着前方，室内空气闷塞，老爷的衣袍皱皱巴巴，足见一夜未曾安寝，就坐在此处熬了一个通宵。

狄公见洪亮面上惶惶，惨然一笑说道：“昨晚我派那两位好汉前去京城后，竟是全无睡意，于是就留在这里，重又回想了一番现已查明的所有情形。既然韩咏翰的秘密巢穴通过地道与刘飞波家的花园相连，足证这二人皆是白莲教叛乱的重要角色。洪亮，如今我不妨对你明言，此乃一场希图篡位自立的绝大阴谋，且在全国各地广有羽翼。虽然情势危急，但我深信尚不至于无法补救。我亲自写下的呈文，想必此时已送至大理寺卿的手中，朝廷得知此事后，无疑会立即施出一切必要的手段来。”

狄公呷了一口热茶，接着又道：“昨晚尚有一事未明。我隐约记得前几日曾留意到一处小小的古怪，当时看在眼里颇觉触目，但是不久便忘到了脑后。就在昨夜，我再度回想起来，虽是微不足道，却忽觉关系重大，要是我早些想起来，此节便会补足所有来龙去脉中缺少的一环！”

“老爷果真想起来了？”洪亮急急问道。

“一点不错！”狄公说道，“今早天光欲亮时，我忽然想起了此事——恰恰就在雄鸡报晓的那一刻！你可曾想过雄鸡打鸣为何正在天光刚刚破晓之前？只因这些生灵的感觉异常敏锐！你且打开窗户，叫人给我送一碗米饭，再来些腌渍青椒与咸鱼，我此刻胃口大开，还要沏上一大壶热茶！”

“不知老爷可否预备早衙开堂？”洪亮问道。

“今日不开，”狄公答道，“一旦马荣乔泰回来，我们便出去会会韩咏翰与梁大人，时间紧迫，恨不能此刻便去，不过杏花被害一案事关天下安危，我身为一县之令，不能自作主张，未接到来自京师的指令之前，不可轻举妄动！如今只能指望马荣乔泰及早返回了！”

狄公用过早饭，命洪亮陶干去公廨中主持例行公务，自己一径登上二楼平台，在汉白玉石栏边静立半晌，俯瞰着脚下的一片祥和景象。码头沿岸千帆云集，湖面略呈铅灰色。沿湖的大道上，农夫们正挑着肉食菜蔬匆匆赶往城内。众乡民依旧安然勤勉地各司其业，即使骚乱迫在眉睫，也不能影响他们为了一饭一食而劳作不息。

狄公将扶手椅挪至平台的阴凉一角后坐下，倦意随即袭来，于是闭目睡去，直到洪亮前来送午饭时方才醒转。狄公起身踱至栏杆旁，以扇遮目，眺望远处，仍是不见马荣乔泰的人影，不禁怃然说道：“洪亮，他二人此时本该回来了！”

“回老爷，没准朝廷大员有话要问也未可知。”洪亮安慰道。

狄公忧心忡忡地摇摇头，三口两口用罢午饭，下楼回到二堂中。洪亮陶干坐在老爷对面，开始埋头整理早上送来的公文。

过了大约两刻钟，忽听外面廊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马荣乔泰一径走入，看去满身大汗，十分疲累。

“谢天谢地，你二人终于平安归来！”狄公出声说道，“可曾见到大理寺卿？”

“回老爷，见到大人了。”马荣声音嘶哑地说道，“我们将文书呈上后，大人当着我们的面，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他说过什么不曾？”狄公屏息问道。

马荣耸一耸肩，答道：“大人看罢后，便将文书卷起并纳入袖中，命我二人回来复命，只说他过后自会细细研读。”

狄公面色一沉，这消息委实不佳，虽然并未指望大理寺卿当即便与马荣乔泰议论此事，但也不曾料到对方竟如此漠然置之。狄公思忖半晌，然后说道：“且罢，你二人跑这一趟，总算平安无事，令我十分快慰！”

马荣将铁盔从汗湿的前额推到后面，颓然说道：“回老爷，虽说并未发生什么意外，不过我却觉得情形颇为不妙哩！今日一早，我们兄弟刚刚出了西门离开京师，就有二人骑马赶上来，看去年事已高，自称是售卖茶叶的商贩，正欲一路西行，想与我们结伴行至汉源，说话倒是斯文有礼，身上又没带家伙，让人怎好开口说个不字？不过年老的那个面相甚是刻薄，每次与他对上眼，我便觉得脊骨一阵发冷！他二人虽然寡言少语，不过一路上倒还未生事端。”

“你那时辛苦劳累，想是有些多疑了。”狄公说道。

“回老爷，还不止这些哩！”乔泰开口说道，“过了大约两刻钟，道旁闪出一队人马，大概有三十来个，领头的自称也是商贩，也要往西边去！这伙人要真是商贩，还不如说我是个丫鬟罢了！我还从没见过如此精壮的一伙歹人，敢说他们个个衣袍底下都藏有刀剑，不过驱马走在我等前头，看去倒也无妨。过了半日，不料竟又冒出一支三十人的号称商队来，也要与我们同行，在身后一路跟随。我与马荣心想这回真是要出乱子了。”

狄公直坐起来，紧紧盯着乔泰。只听他接着说道：“既然我们已将文书送到了地方，心里倒也不怕，心想即使这帮歹徒动起手来，我二人至少总有一个能杀出一条血路，穿过田地奔去军营关卡中报信。不过糟糕的是他们根本未曾下手，一个个看去成竹在胸，显然另有比干掉两个路人更大的买卖！唯一的目的便是不让我们发出警告，不过我们确实也没法示警，沿途经过的所有关卡居然全都无人把守！连一个兵士都看不见，一路皆是如此！等到沿湖而行时，那伙歹徒开始分散成几拨，每拨大约五六人，进入汉源城时，只剩下两个老头儿还跟我们一道。我们明说要将他二人拿下并带回衙院，谁知他们看去竟是毫不在意，还大言不惭地道是要与老爷亲自面谈！”

“与我们一路走来的六十人必是一伙叛军，老爷！”马荣又道，“快到汉源城时，我远远看见有两大股人马正穿过山间朝汉源疾驰，定是以为能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不过这衙院修得十分坚固，且又位于高处，地势上十分有利，最是易守难攻的！”

狄公挥拳击案，怒道：“朝廷看过我的呈文后居然毫无动作，天知道究竟是何缘故！不过无论发生何事，这伙卑鄙的叛匪绝不会从我手中轻易夺下汉源城去！他们没带攻城的撞木，而我们总可派出二三十个精壮汉子来。乔泰，不知县衙中的武备如何？”

“回老爷，兵器库中有很多羽箭！”乔泰兴奋说道，“想必总够御敌一两天，让那伙歹人吃些苦头！”

“去将两名反贼带来！”狄公对马荣命道，“居然还想与我讨价还价！汉源本是叛军总部，指望我会将此城拱手献出，这就让他们知道实是打错了算盘！不过先得让那二犯说出究竟有多少叛匪，并且驻扎何处！快去提人！”

马荣咧嘴一笑，领命出去，旋即带了二人进来，看去皆是士绅打扮，一袭蓝布长袍，头戴黑便帽。年长之人身量颇高，面色冰冷，留着一圈稀疏蓬乱的胡须，两眼半睁半闭。另一个身形粗壮，轮廓分明的脸上尽是冷嘲之意，胡须漆黑粗硬，一双机警而锐利的眼睛盯住狄公与四名随从。

狄公定定望着那老者，一时惊骇无语。记得数年之前，自己尚在京师档房中供职时，曾经远远瞻仰过一次这位令朝野上下望而生畏的人物，当时还有人从旁战战兢兢低声透露过此君的尊姓大名。

老者抬头注视狄公，一双青灰色的眸子看去颇为古怪，过了半晌，转头朝洪亮等人示意一下，狄公连忙摆手命四人退下。

马荣乔泰目瞪口呆，见老爷不耐烦地点头，连忙出门退下，洪亮陶干跟在后面。

二堂中靠墙放置着两把高背扶手椅，是专为贵客预备下的尊位，只见那二人径直走上前去坐下，狄公随即趋到近前，跪地叩头三下。

老者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悠闲地摇晃起来，对旁边那人淡淡说道：“原来这位便是狄县令。汉源城由他统管，对于一场发生在眼皮底下的阴谋，他居然花费了整整两月才查出眉目来。此人显然并不知晓身为一县之令，理应对本地发生之事了如指掌。”

“大人明鉴，他甚至对于自己身处的衙院官署内发生之事都不知情！”另一人开口说道，“在呈文中还贸然提到县衙内亦有奸细，简直就是犯下渎职之罪！”

老者无奈地喟叹一声，冷冷说道：“这些年轻官员们一旦外放，立时便松懈下来，想必正是由于没有上宪直接督管的缘故。记着提醒老夫传召当地刺史前来，非得跟他说说这桩丢脸事不可。”

二人住口不语。狄公始终未出一声，面对如此位高名重的尊长，除非对方发话相询，否则不可擅自开口，况且对方确实有权苛责评判。那老者虽说身居御史大夫之职，又是令人胆寒的朝廷锦衣卫指挥使，如今却是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到此一行。其人姓孟名骥，即使是朝中的头等官员，听到这名字也会浑身一竦打个冷战，只因他一向清正廉明、忠心耿耿，且又冷面无情，手中权柄极重，如今亲临此地，则是专为核查收尾，并确保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幸亏大人一向勤勉！”另外那人说道，“十天前，我们手下的密探报曰在某些州府听说白莲教死灰复燃，已告知了大将军，并立即施出所有必要手段加以防范。这位狄县令也终于如梦方醒，上报曰反贼的巢穴就在汉源。御林军已在山间占据了沿湖的几处地方。大人从来都是有备无患、万无一失的！”

“你我只是稍尽绵薄之力而已！”钦差说道，“朝廷政务从上至下，最薄弱的一环便是地方官。叛乱总能平定，不过却会伤亡甚众。若是狄县令稍稍勤于公事，我们定已拿获了贼酋，并将这场阴谋挫败于萌芽之中。”说罢转脸面向狄公，话语中忽带金石之音，“狄仁杰，你至少犯下了四桩无可推诿的大错！其一，尽管你自称已对刘飞波起疑，却又让他逃脱。其二，捉住一名叛贼后，尚未取得口供，便让他在大牢中被人投毒灭口。其三，本应活捉那王姓商人再加以审问，却出手过重，使其当场毙命。其四，你送到京师的呈文并不齐全，缺了至关重要的一节。快说，那密册到底在何处？”

“下官知罪！”狄公开口说道，“如今手中尚无此书，不过想必——”

“闲话少说，狄仁杰！”钦差断喝道，“老夫再问一遍，文书究竟在何处？”

“回大人，就在梁孟光梁大人府内！”狄公答道。

钦差从座中跃起，怒气冲冲地斥道：“狄仁杰，你莫非昏了头不成！梁大人对朝廷一片忠心，怎可妄加怀疑？”

“下官知罪！”狄公依礼复又告罪，“不过梁府中发生之事，梁大人全被蒙在鼓里。”

“他想要拖延时间，大人！”旁边那人怒道，“不如即刻拿下，再投入自家大牢中！”

钦差未置一辞，在地上来回踱步，恼怒地甩甩长袖，停在跪地未起的狄公面前，再度喝问道：“那文书如何会藏在梁大人府内？”

“回大人，白莲教的贼酋为了万无一失，才将那文书转入梁府。”狄公答道，“下官恭请大人派兵占据梁府，除了梁大人之外，将里面所有人等一并拿下。之后下官再派人送信给韩咏翰与康仲，假托梁大人的名义，召他二人立即去梁府商议要事，敬请大人也能在场，并允许下官陪同大人一道前去。”

“何必如此繁琐！”钦差说道，“汉源城已尽在老夫掌握之中，大可将韩咏翰与康仲即刻捉来，然后再一同前往梁府。老夫自会对梁大人解释此事，你只管去寻出文书来！”

“下官想要确认白莲教贼酋尚未逃走。”狄公说道，“虽然对韩咏翰刘飞波和康仲皆有怀疑，不过不知他们到底是何身份。或许贼酋另有他人，至今尚不为我等所知。公然拘捕其他几人，可能会打草惊蛇，没准会令贼酋闻风逃走。”

钦差思忖半晌，缓缓捻着颌下的几缕胡须，对旁边那人命道：“派人将韩咏翰与康仲带去梁府，务必机密行事，不可走漏了风声！”

那人眉头一皱，似是不甚赞同，但见钦差不耐烦地抬手示意，连忙起身领命，默默退下。

“狄仁杰，你且起来！”钦差说罢，复又坐回椅中，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埋头细看起来。

狄公朝茶几一指，胆怯问道：“下官可否有幸为大人沏杯热茶？”

钦差抬头一瞧，面上颇为着恼，傲然说道：“不必了。老夫只受用自己手下预备的吃食。”说罢重又读起文书来。

狄公依照朝规从旁垂手侍立，竟不知自己究竟站了多久。方才刚一听说朝廷已经部署下平叛事宜，着实松了一口气，如今却又担忧起自己的猜测是否可靠来，越发心中惴惴，急不可耐想要再去查看一番，只为搜寻一条或许以往忽略了的线索，从而证实自己推断的结果是否属实。

一声干咳将狄公从思虑中唤醒。只见钦差将文书重又纳入袖中，起身说道：“时候已到，狄仁杰。梁府离此处是远是近？”

“回大人，只有几步路。”

“那就步行前去，免得引人注意。”

府内终获叛乱罪魁

马荣乔泰正站在外面廊上，面带忧色望向老爷。狄公对二人安慰似的笑笑，迅速说道：“我得出去一下。你二人看守正门，让洪亮陶干盯着后门。在我回来之前，不可让任何人出入衙院。”

街上喧闹如故，百姓们照常来去。狄公未觉惊异，因为深知锦衣卫行事极其迅速有效，甚至不会有人注意到全城已被接管。狄公大步流星走在前面，钦差紧随其后，没谁对这身着朴素蓝袍的二人多瞧一眼。

梁府大门开启，闪出一个面无表情的枯瘦男子。狄公以前从未见过此人，显见得钦差手下已然控制了整个府邸。那人对钦差恭敬说道：“府内所有人员皆已拿下，两位客人已到，正在书斋中等候，梁大人也在那里。”说罢默默在前引路，穿过一道又一道半明半暗的回廊。

狄公步入幽暗的书斋，只见梁孟光老态龙钟，正坐在窗前朱漆书案后的扶手椅中。靠墙处有两张椅子，韩咏翰与康仲端坐于彼处。

梁孟光费力地抬起头来，将眼罩稍稍掀起，望向门口，喃喃说道：“还有客人来！”

狄公趋至书案前，躬身一揖，钦差仍旧立在门边。

“梁大人，我乃汉源县令是也，”狄公开言说道，“贸然来访，还请见谅。在大人离去之前，只想——”

“长话短说，狄县令！”梁孟光疲倦地说道，“老夫该到回房服药的时候了。”说话间头颅愈发朝前低垂。

狄公伸手探入金鱼缸内，迅速摸索一下水底的花神像底座，鱼群受到惊吓，在水中四处乱窜，纤小清凉的身体擦着手边掠过。狄公觉出底座的上端可以转动，似是一只盖子，而花神像正好可用作把手，将其移去后，底下露出一截铜管，上沿刚刚高出水面。狄公探手入内，果然摸出一卷文书来，背后同样裱有紫色织锦包首。

梁孟光、韩咏翰与康仲在各自座椅中纹丝未动。银笼中的八哥忽然尖叫一声：“坐下！”

狄公走到门首，将文书呈给钦差，低声说道：“这便是那一卷要找的密册！”

钦差接书在手，立即展开浏览起来。狄公转身环视室内，梁孟光依然如石像一般端坐不动，只盯着鱼缸出神，韩咏翰与康仲则齐齐望向立在门边的钦差。

钦差抬手示意一下，廊上忽然出现一队御林军，人人盔甲锃亮。钦差一指韩咏翰与康仲，命道：“将这二人拿下！”待众兵士涌入房内后，又对狄公说道：“韩咏翰的名字不在其中，不过还是要将他拘捕。你随我来，我得向梁大人深表歉意。”

狄公止住钦差，自己疾步走到书案前，弯腰一把扯下梁孟光蒙在额前的眼罩，厉声喝道：“刘飞波，站起来！正是你谋害了梁孟光梁大人的性命！”

那人从书案后缓缓立起站直，挺挺宽阔的双肩，虽则面上附有假须与颜料，却是神情傲慢，一眼便可认出正是刘飞波本人。刘飞波并不看狄公，而是两眼喷火，死死盯住锁链加身的韩咏翰，轻蔑地高声叫道：“韩咏翰，是我杀了你的姘头！”说着抬起左手将胡须朝上一拂，尽是嘲弄之意。

“捉住此人！”钦差叫道。

狄公站在一旁，眼见四名兵士走到桌前，最前头一人手中晃着绳索。刘飞波袖起两手，迎上前去。

忽然刘飞波右手一扬，从袖中抽出一把闪亮的匕首，旋即喉头鲜血飞溅，脚下晃了几晃，一头栽倒在地。白莲教首领、意欲谋反篡位的逆贼就此自裁身死。

第二十回　携众人驾舟闲垂钓　遇水兽揭开旧谜团

其后的数日里，皇上颁布圣旨，下令对白莲教施以重手惩治。

在京师长安与外地州县内，许多大小官员与富裕士绅被官府拘捕审问，旋即就地正法。随着白莲教在汉源以及其他各地的头目纷纷落网，这场叛乱的骨干已倒，大势已去，再无可能组织起大规模的事变。虽然某些偏远地方出现了小股聚众骚乱，不过皆被迅速镇压下去，出兵平定时几乎未有士卒伤亡。

汉源城内，钦差的手下暂时从狄公手中接管了所有公务。刘飞波自裁后，钦差便立即返回京师，由另外那个留着胡须一脸冷嘲之人全权代管，狄公受命为他跑腿效力、出谋划策。汉源城内被彻底清洗了一番，透露出不少惊人的消息。康仲被逮后供认不讳，揭出县衙中有一名小吏是白莲教的内线，还包括王掌柜手下几名亲信与刘飞波雇来的十几个打手。这一干人后来全被解往京师长安。

狄公既无公事之累，也就不必亲临法场监斩毛禄，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朝廷原本拟定毛禄受鞭刑而死，狄公上书请求减等发落，理由是毛禄并未奸污刘月仙，甚至还在三橡岛上保护她不被二匪劫去，结果此请获准，由鞭刑改判为斩首。至于劫持并凌虐张虎彪的和尚，则被判流放北方边陲，服十年苦役。

就在毛禄受刑之日的清早，一场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汉源百姓纷纷道是城隍想要洗去洒在此地的血污。大雨骤来骤去，午后又是艳阳高照，凉爽宜人。

当天晚上，所有公事权柄将会正式交还给狄公，因此这便成了最末一个闲暇无事的午后。狄公决意率众人去湖上钓鱼。

马荣乔泰先去码头租了一条平底小船，然后拖到栈桥边。狄公徒步走来，头戴一顶硕大的斗笠，洪亮陶干从旁随行，陶干手中提着钓竿。

众人上船坐定后，马荣独自站在后方打桨。小船在碧波荡漾中缓缓离开湖岸，水上微风拂面，爽惬心神，众人皆不出声，只默默欣享这难得的悠闲一刻。

携众人驾舟闲垂钓

狄公忽然开口说道：“这六七日里，我常常从旁打量锦衣卫们如何行事，竟是饶有趣味。那个留着短须之人——至今我也不知他姓甚名谁、职位高低！——起初颇为矜持冷淡，不过后来稍稍和缓，甚至允许我看些机密文书。此人办事十分干练，查案彻底且有条不紊，令我受益匪浅。不过他派了许多差事让我去办，直到今天方才得闲，故此能与你们几个畅谈一二！”

狄公将手浸入清凉的湖水中，接着叙道：“昨天我去探望韩咏翰，他受了几日严审，至今仍然心绪不佳，不过大半却是由于家乡汉源居然会成为叛乱中心！他从不知道韩宅地下建有密室，可惜那位查案官竟执意不信，连续审问了两日之久，并且脾气越来越坏，最后还是我前去禀明韩咏翰被劫之后，曾不顾白莲教的恶意威胁而立即报知官府，查案官这才下令将他开释。韩咏翰因此对我甚为感激，我也趁此机会，向他透露了梁芬与韩柳絮互相爱慕一事。韩咏翰闻听过后，先是愤愤申明梁芬配不上他的爱女，不过后来还是改了主意，表示不会反对这桩婚事。梁芬是个诚实严谨的后生，韩柳絮妩媚动人，二人定会成就一桩美满姻缘。”

“韩咏翰与杏花果真没有私情？”洪亮问道。

狄公抱憾笑道：“我得承认自己完全错看了韩咏翰。他为人甚是老派，头脑狭隘，顽固不化，心地虽然仁厚，却不够聪明机巧，并非超逸拔俗之辈，与杏花从无一丝瓜葛。不过杏花却是个性格鲜明的女子，爱憎极为强烈！你们看，就在那边远处，绿柳坊的树丛中立起了一座汉白玉牌坊，正是奉了当今圣上之命所建，上面刻有‘忠孝懿范’四个大字。”

此时小船已行至湖心。狄公甩竿放线，忽又迅速收回。马荣脱口咒骂一声，只见一个硕大的黑影正从船底游过，两只小眼闪闪发亮。

“在此处不会钓到任何东西！”狄公怒道，“这些畜生会将大鱼小鱼都赶得远远！瞧，那边又游来一只！”见四名亲信面露惊骇，又道，“我曾猜测过有人溺水后尸体失踪不见，正是因为湖中有大鳖出没。这些畜生一旦尝过了人肉的滋味……不过无须担心，它们从不会攻击活人。马荣，将船再撑得远些，前方不定会更易垂钓。”

马荣开始用力划桨。狄公手抄袖中，若有所思望着远处的汉源城。

“老爷是何时发现刘飞波谋害了梁大人，并假扮作他的？”洪亮问道。

“直到最后一刻才发现。”狄公答道，“就在打发马荣乔泰前往京师的当晚，我独坐于二堂中，一夜不曾入眠。梁大人挥霍家产算不得是头等大事，最要紧的还是杏花被害一案。此案实则发端于数年之前，由于刘飞波雄心受挫而起。然而到了最后关头，正如我们在汉源城中所见，刘飞波的谋反大业已然降格为与两个女子的情感纠葛，一是女儿刘月仙，一是情人杏花，这恰是此案的关键所在。当我终于看透这一点时，其他所有疑难便立时迎刃而解。

“刘飞波不但天赋极高，而且有勇有谋、精力充沛，天生是做官的好材料，不过科场受挫一事令他大伤自尊，即使后来经商有成，仍然耿耿于怀不能平复，郁结心中多年，直至演变为对于当今朝廷的刻骨怨恨。

“一个意外发现勾起了刘飞波的野心，从而蓄谋复兴白莲教，并改朝换代、君临天下。他从一家古董铺中偶然购入了一册古旧的书稿，正是由韩隐士亲笔所著，里面载有关于建造密室的计划，钦差孟大人在京师长安的刘家宅院内搜出了这部手稿。韩隐士不但记述了预备建一密室，专为子孙后代在战乱时用以避难，还打算将全部家财即二十箱金条悉数藏入其中，在密室中掘出一口水井，并贮有许多干粮。手稿最后附有打开暗门的字谜，暗门就装在佛坛前，并指明这一秘密将由韩家长男代代相传。

“刘飞波读过之后，起初可能不以为意，只当是一位老者的奇思异想而已，不过仍然打定主意要去汉源走一趟，只为证实韩隐士是否当真付诸实施过，于是专程前去拜访韩咏翰，并在韩家住了十天半月。刘飞波发觉韩咏翰对此事一无所知，仅仅知道韩隐士曾留下遗命，即佛堂从来不许关门且里面点有长明灯，还以为是出于先祖的一片虔心，其实韩隐士的真正用意在于后世子孙一旦遇到危难，无论昼夜都可立即进入密室。一天晚上，刘飞波定是偷偷潜入佛堂，发现一切正如韩隐士书中所述，其中果然建有密室，藏金存粮也是一样不少，并猜到韩隐士由于突然过世，因此尚未来得及将此秘密告知家中长子，即韩咏翰的祖父。不过刊印传世的棋书亦是韩隐士所著，最后一页便是那谜一般的棋局。除了刘飞波与杏花之外，无人知晓那棋局实为打开佛堂中密门的关键所在。”

“韩隐士真是聪明绝顶！”陶干赞道，“棋书一旦付刻刊印，便可保证这一重要线索不致失传，然而若非此道中人，断不会猜出其中真意！”

“一点不错，”狄公说道，“韩隐士着实聪颖睿智、学识渊博，令我心生景仰，恨不能有缘一见哩！再说回正事，如今刘飞波暗中攫夺了韩家的巨额财产，将其用于策划布置一场举国叛乱，地下密室还可当作密谋商议的中心，真是再理想不过。他在韩宅与梁宅之间建起了一座别墅，又命人掘出一条地道，用以连通自家花园与地下密室，事后又亲手杀死了那四名不幸的工匠，我与陶干在密道中发现的尸骨便是明证。

“随着阴谋日渐扩展，刘飞波的开销也越来越大，不但要向一些贪官行贿，还须出钱给各地匪首采办兵器，刘家资产与韩家藏金皆已消耗殆尽，非得另觅财路不可，于是便又打起了梁家的主意。刘飞波一度常常与梁大人结伴在园中散步，因此对梁大人及其家中几名仆从的日常习惯知之甚详。大约半年前，他定是诱骗梁大人进入密道，然后在那里谋害了梁大人的性命，又将尸身装入棺木中，我和陶干曾在密道中见过。就从那时起，‘梁大人’便开始患病，眼力越来越差，头脑愈发健忘，并且经常将自己关在卧房中久久不出。所有这些都是刘飞波的伪装，使他得以分身扮作二人。他定是在密室中乔装改扮，然后悄悄穿过自家花园进入梁府，梁芬住在宅院另一头，身为家仆的老夫妻二人也已是年迈昏聩，这些都对刘飞波假扮梁大人十分有利。不过，有时也会发生意外，使他不得不拖长假扮的时间，或者在密室中与教内众人议事，正是因此，刘家下人传说他会‘隐身术’，正如洪亮从一名轿夫口中听来的一般。

“刘飞波与手下走卒万一帆对梁家的家产细细研究了一番，便开始大肆抛售田产，以此获得预备叛乱的大笔金银。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刘飞波与其同伙正待商议择日起事时，不想自家后院起火。这就要说到舞姬杏花姑娘，其真名叫作范鹤仪。”

小船此时十分平稳。马荣已在船尾盘腿坐下，正与其他三人一道听得入神。狄公将斗笠朝后一推，接着叙道：“白莲教在山西也有党羽。平阳有个姓范的地主被卷入其中，过后想要抽身出来，并预备向官府告发。白莲教得知此事后，强迫他签下一份假造的文书，自承犯下谋反大罪。此人随即自尽身亡，全部家产都落入白莲教手中，遗孀范太太，女儿鹤仪小姐，还有襁褓中的幼子几乎沦为乞丐，于是女儿便自卖为伎，将这笔卖身钱交给母亲，使她得以在平阳买下一个小田庄安身，过后又定期将赚来的银钱大半寄回家中，使幼弟可读书受教。昨天有一名密使从平阳送来一封书信，当地官府在拘捕并审问过白莲教头目后，将得到的消息尽数写在信中，我读过之后，方才知晓以上内情。

“杏花后来的经历，倒是不难推想。她的父亲在临死前，定是对她吐露过白莲教密谋造反一事，包括总部设在汉源，首领名叫刘飞波等等。这姑娘忠勇可嘉，决意要揭露这场阴谋，以此为父亲报仇雪恨，正是因此，她才会执意要求被卖到汉源，后来又接受刘飞波作为情人，目的便是要从刘飞波口中刺探出白莲教的秘密，然后再向官府告发他本人及其一众同谋。

“杏花美貌出众，性情古怪高傲，性格异常坚韧。据我想来，她出身于平阳世家之一，在那些家族中，母女之间常会世代传承一些与巫蛊相关的秘术。不过我不能肯定她究竟是当真吸引住了刘飞波这样狂妄自大、野心勃勃之人，还是由于她与刘飞波的女儿刘月仙面貌相仿。

“我实难理解猜度人心中的某些阴暗诡谲之处，只可说刘飞波对其女儿的钟爱里，夹杂有另一种感情。依照孔孟之道，一个男子只可对与自身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子产生情意。刘飞波生性残忍冷酷，对女儿的挚爱是其唯一致命弱点，然而刘月仙却毫不知情。我想象不出这种不伦之爱会如何影响刘飞波与其妻妾的关系，不过要说他在家中过得郁郁不乐、心绪不宁，我认为丝毫不足为怪。正是因此，与杏花的私情必是给了刘飞波一个逃避之所，不但可以藉此远离时时折磨心神的无限痛苦，而且使他得以体验或许与其他女人从未有过的男女深情。

“如今已经查明，刘飞波与杏花幽会的地点，是在王掌柜家的花园亭阁中。杏花从刘飞波口中得知了许多有关白莲教的消息，也包括棋局中隐藏的秘密。刘飞波给杏花写过不少情书，他着魔一般的激情必须倾泻出来，诉诸笔端甚至也成了一种途径。不过他十分精明，未用自己本来的笔迹，而是模仿梁大人的侄子梁芬的字体，刘飞波看过梁家许多账目，故此对梁芬的字迹甚为熟悉。天知道他究竟是如何生出这等荒唐的念头，竟至在情书上冒用其女刘月仙的情郎张虎彪的别号署名。我再说一次，有些阴暗而浓烈的感情，着实匪夷所思。

“刘飞波从不想让女儿嫁人，不能忍受女儿离他而去并被其他男子占有。刘月仙爱上张虎彪后，刘飞波极力反对这门亲事，命其手下万一帆刻意诽谤张文章，以便给自己造成一个名正言顺的毁婚理由。但是刘月仙生病后日渐衰弱，刘飞波不忍看着女儿如此伤心，定是经过极大的努力才同意了亲事。我们可以设想，与女儿分离的日子渐渐临近，刘飞波极为难过，并且此时给杏花的情书中也透露出他开始生起疑心，预备要终止这段私情，皆因杏花总是急于打听有关白莲教的一切。同时失去两个深爱的女子，可以想见刘飞波是何等心神大乱。更有甚者，钱财上的忧虑也是日甚一日。他假扮作梁大人后，已经卖掉了梁家的大部分田产，离发动叛乱的日子越来越近，不但愈发迫切地需要大笔现银，而且还得尽快弄到手才行。于是刘飞波从王掌柜手中要钱，还命令康仲劝说其兄康伯借款给万一帆。想来这些事都发生在两月之前，那时我们刚到汉源不久。”

狄公略停片刻，陶干开口问道：“老爷如何发现康仲也是白莲教成员？”

“只因他费尽心机要说服康伯借钱给万一帆。”狄公答道，“我当时听了就觉得奇怪，康仲经商多年，竟会提议借一大笔款子给万一帆这样可疑的掮客。一旦得知万一帆是叛匪之一，我立时便明白康仲定是也卷入其中。刘飞波为了筹钱的这些疯狂举动，给了我一条重要线索，再加上他的‘隐身术’以及梁大人突然发病，于是我明白原是刘飞波假扮而成，后来又将梁大人变卖田产换成黄金的怪异举动与白莲教成员王掌柜缺钱一事联系了起来。由于梁大人无可怀疑，且又年事已高，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的解释。”

陶干听罢点头，缓缓捻着左颊上的三根长毫。狄公接着又道：“如今再说杏花被害一案——这案子甚是扑朔迷离，直到最后一刻，才变得明晰起来。刘月仙与张虎彪成婚后的第二天，在花船上举行夜宴。由于刘飞波对杏花心生怀疑，整晚都紧紧盯住她。当杏花站在我和韩咏翰之间，对我透露消息时，刘飞波从她的口唇翕动中看出了意思，但却误以为杏花是在对韩咏翰说话。”

“老爷与我曾经议论过此事，认定不会有此误会，”洪亮插言道，“杏花分明叫了一声‘太爷’！”

“我本该早些想到此节才是！”狄公苦笑一下，“切记杏花开口讲话时并没看我，而且说得很快，于是刘飞波便将‘太爷，汉源危矣’误以为是‘大爷，韩员外’，以为她是在对韩咏翰说话！此事必定令刘飞波极为震怒：自己的情人不但打算背叛，而且还与情敌韩咏翰共谋！杏花叫得如此亲昵，如果不是与韩咏翰关系密切，又能如何作解呢？由此亦可推知刘飞波为何第二天便要封住韩咏翰的嘴，并且使出劫持与威胁的下流手段，也可解释刘飞波饮刀自裁之前，为何最后还要向心目中的情敌说出那般轻蔑之语。所幸杏花后来说的关于下棋的话未被刘飞波看见，因为当时银莲花已经回来，无意中挡住了刘飞波的视线。如果刘飞波也得知这一消息的话，定会立即将老巢从密室中撤出！

“既然杏花意欲背叛，刘飞波就非得立时除掉她不可。当他目睹杏花翩翩起舞时，从他的眼神中，我本应看出真相。他必须杀死杏花，因此深知这是最后一次欣赏她夺人心魄的美貌。他的眼中既有恨意，痛恨背叛他的情人，同时也有深深的绝望，因为将要失去自己钟爱的女人。

“彭掌柜身体不适给了刘飞波一个离开宴厅的绝好机会。他扶着彭掌柜走到右舷，当彭掌柜靠着栏杆站在那里时，刘飞波奔到左舷，从窗外示意杏花出来，带她进入舱房内，将她打昏之后，又将铜香炉塞入其衣袖中，然后把人扔进湖中，接着走回右舷。此时彭掌柜已稍稍好转，于是二人一道返回宴厅。当刘飞波听说杏花的尸体并未沉入湖底，从而暴露了杀人行径时，可以想见他心中会是何等惊惶。

“不料还有更糟的事情等在后头。次日一早，刘飞波得知爱女在新婚之夜猝死于洞房中，一日之内，竟至失去了两个最为钟爱的女子。刘飞波的一腔愤恨并未指向张虎彪，却是冲着其父张文章而去，正是自己的不伦之爱，使得他立时认定张文章也对刘月仙心怀欲念，至少在我看来，这是刘飞波对张文章提出离奇控告的唯一解释。刘月仙之死对刘飞波是一个可怕的打击，当她的尸身又莫名失踪时，刘飞波终于彻底失去自持，从那时起，他便如同邪魔附身一般，所作所为几近失常。

“从康仲的口供中得知，刘飞波当即命令所有手下出去寻找刘月仙的尸身，由于行止怪异，令康仲、王掌柜和万一帆等人开始忧心忡忡。这几人全不赞成劫持韩咏翰，认为此举太过冒险，杏花被杀便足以警告韩咏翰不可将听到的话泄露出去。但是刘飞波却执意不肯，非要折磨一番他的情敌不可，于是韩咏翰便被刘飞波的打手塞入一乘小轿内，在刘家花园里来来回回兜圈子，然后又被带入自家宅院地下的密室之中！韩咏翰对我讲过房间呈六角形，倒是一点不错，还记得从刘家的密道朝上走了十级台阶进入密室。那个戴着白色面罩的大汉正是刘飞波本人，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一机会，定要羞辱折磨一番杏花为之移情别恋的新欢不可。

“这个阴郁沉重的故事即将接近尾声。刘月仙的尸身下落不明，刘飞波不但手头急需用钱，还担心我已对他产生怀疑。在这内外交困之际，刘飞波决意让自己失踪，从此以梁大人的身份继续指挥叛乱。

“刘飞波还没来得及告知万一帆自己预备销声匿迹时，万一帆便已落网，在公堂上听我说刘飞波已然逃走，还以为刘飞波放弃了谋反大计，从而打算和盘托出一切，以换得一条性命。但是衙内有一名小吏正是白莲教内线，将此事迅速告知刘飞波，刘飞波命他将有毒的糕饼送给万一帆。糕饼上的莲花图样并不是为万一帆而预备的——切记牢房中光线十分幽暗！——却是特地为我所设，意在进行恐吓搅扰，使得我在叛乱爆发前的最后几日不会插手进来。

“就在同一天晚上，刘飞波又派人捎信给王掌柜和康仲，命他们以后在梁大人府里与自己见面。王掌柜与康仲凑在一起私下商议，一致认定刘飞波行事昏乱，由王掌柜接替主持。于是王掌柜前去密室内，企图盗取机密文书，一旦拥有此物，便有了掌管整个白莲教的权力，不料刘飞波已将文书移走并偷偷藏入梁府的鱼缸内。我与陶干在密室中惊动了王掌柜，一番厮斗之中，失手令他丧命。”

“老爷如何知道那文书就藏在鱼缸里？”乔泰急急问道。

狄公微微一笑，说道：“我去拜访所谓的梁大人时，曾在书房中等候。那些金鱼起初一切如常，看我站在鱼缸前，就纷纷游到水面上，意欲讨些吃食，但是当我将手伸向花神像时，便立时骚动起来，看得我吃了一惊，禁不住猜想其中到底是何缘故。我逐渐发觉刘飞波假扮作梁大人后，忽又忆起此事。金鱼如同其他被人喂养的小生灵一样，也是过于敏锐善感，不喜欢有人探手入水。我想它们定是之前有过类似的经历，有人在水里不知有何举动，惊扰了它们宁静的小天地。于是我便推测那底座可能是一个秘密机关，既然刘飞波手中最要紧的是一卷文书，想必正是藏在那里！”说罢拿起鱼竿开始理线。

“这桩大案一旦了结，”洪亮满意地说道，“老爷无疑很快便会升官了！”

“升官？”狄公惊讶地反问道，“哪里有这等事！我没被朝廷撤职查办，已是十分庆幸！因为没能及时查明此事，钦差大人已严厉训斥过我一顿，况且官文业已发下，里面白纸黑字明白写着我将官复原职，仍做汉源县令，这一点毫无疑义！京师吏部还加了一条批注，道是朝廷之所以网开一面，只是由于我在最后关头找出了叛匪的重要文书。诸位听好，身为一县之令，理应知晓所辖地方发生的一切事情！”

“且罢，”洪亮又道，“无论如何，杏花被害一案总算已经了结！”

狄公默默放下鱼竿，对着水面注视半晌，又缓缓摇头说道：“非也，我觉得此案尚未了结，尚未彻底结束。杏花怀有一腔难以化解的深仇大恨，刘飞波即使自裁身死，恐怕仍不能令她就此称意遂心。有些情感过于酷烈，以至凝聚成一种残忍凶暴的力量，并幻化为有生命的灵物，即使原先附身之人已然逝去，仍能保有自己的强力继续加害。据说这些邪灵有时会附在死人身上，利用死人去达到自己阴毒的目的。”眼见四名亲随听得惊恐不安，连忙又道，“此类鬼物虽然强大，但只会加害那些向来居心叵测之人。”

狄公俯身低头，朝水中定睛看去，在幽深的水底，莫非真会再次浮现出那张平静的面容，还有一双定定望向自己的无神的眼睛，宛如花船上的惊魂之夜一般？狄公不禁浑身一竦，抬头自语道：“若是有谁心怀邪念，每逢夜深人静时，最好不要在这湖岸边独自漫步。”

后记

如同所有中国古代公案小说一样，本书的中心人物狄公也是一位地方县令。从古时候直到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这一职位向来兼法官、陪审团、公诉人和侦探于一身。

县令治下的辖区，是中国政治管理的复杂体系中最小的行政单位，通常包括一个四面建有围墙的大型城镇以及周围的乡间地带，方圆约有二百里。县令是这一地区内职位最高的官员，负责城市与乡村的行政管理，主持县衙公务、征税、出生死亡婚姻登记，通常还负责维持整个地方的公共秩序，实际上统管着当地居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因此被称为“父母官”。县令只对上峰负责，即本州刺史或是本地节度使。

地方县令的职权中包括判案一项，从中可体现出其人的刑侦才能。因此我们发现在中国公案小说中，破获疑难案件的智多星从来不是“侦探”，而是“判官”。

如同其他几部狄公案系列小说一样，笔者试图展示出县令的职责是如何全面而广泛。发生的罪案将直接上报至县令面前，众人期望他去搜集所有证据，再加以甄别，寻出真凶后将其捉拿归案，使其认罪再宣判，最终得到应有的惩处。

公务过于繁重时，县令从县衙常驻人员那里只能得到很少的帮助。衙役、书办、守卫、狱吏、仵作等下属只做各自的例行公务。至于明察暗访，县令则无法要求他们予以协助。

鉴于这种状况，县令通常与自己的三四名亲信关系密切。这些人皆是他在初入仕途时精心挑选出来，并一路跟随至各地任所，直到县令最终升迁为刺史。亲信的职位由县令本人亲自任命，通常高于县衙内所有常驻人员。县令正是依靠他们的协助，方可进行侦缉查案。

在每一部中国公案小说中，这些亲信总是被描写为身强力壮、英勇无畏的人物，并且精通中国拳术与角抵。他们与后来伦敦弓街（Bow Street）(1)上的英国侦探一样，也遵循随身不带武器的高贵传统，在拘捕凶犯时全凭赤手空拳。

狄公如同其他县令一样，亦是从“绿林兄弟”中招募亲信，即罗宾汉式的拦路劫匪。他们之所以被迫以此为生，常是由于被人诬告或是杀死过贪官酷吏等类似原因。狄公案系列小说之《黄金案》中描述了狄公在刚刚步入仕途时，如何挑选了马荣乔泰作为亲信，在此书中，则叙述了狡黠多智的陶干如何成为狄公手下的经过。

这些亲信是县令的左膀右臂。县令派他们出去打探消息，面会证人，跟踪嫌犯，寻找罪犯的藏身之处，并将其捉拿归案。然而这并非意味着县令本人从不走出自己的官署一步。在中国古代官员的举止规范中，规定县令一旦外出公干时，应当摆出与其职位相称的所有排场，不过也可时常微服出行，在乔装改扮后悄悄离开衙院，利用私人闲暇时间出去四处勘察。本书中描述了狄公的头一次类似经历，以及从中得到的教训。

即使如此，县令行事的主要地点仍是县衙大堂。他端坐在高台上的案桌后，面对狡猾的嫌犯，用机智的提问使其心慌意乱，遇到强硬之徒，则用威吓使其招供，或是诱哄胆小怕事的证人道出真相。县衙法庭是县令官署中的一部分——通常称为大堂。县衙是一个庞大的院落，里面建有许多房舍，四面筑有围墙，内部用庭院和廊道分隔开来。正门装饰富丽，旁边是守卫居住的门房。进入正门之后，大堂正在一进庭院的后方，有一面硕大的铜锣悬挂在门口的木架上。三声铜锣敲响时，昭示县衙即将开堂。当地百姓随时可敲响这面铜锣，表明有人意欲在县令面前报案。

大堂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四壁几乎空空，只挂有少数几张称颂律法威严的字幅。大堂后方有一座高台，上面设有案桌。案桌后摆着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供县令开堂审案时就座。案桌左右两旁各有一张低桌，书办坐在彼处，负责记录审案过程。案桌后方有一道门廊，通向县令专用的二堂——或称为县令的议事厅。此门廊由一幅帷幕或屏风遮蔽，帷幕上绣有硕大的獬豸图样，在中国古代，这种神兽是明察秋毫的象征。大堂不开的时候，县令在二堂中办理所有例行公务，每天依例在早间、午时和晚间开堂三次，没有周末休息，唯一的节假日是新春佳节。

二堂出去便是二进庭院，周围有数间较小的房舍，衙吏、档房管事和书办等人在其中各自做公。公廨后面有一座花园，花园后面是一间轩敞的花厅，用于进行各种公开活动，或者接待贵客。

县令的居处也在院内，其妻子儿女与家中仆从全都住在其中。内宅常常自成一体，形成一个单独的小院。

古代判官自有一套办案方法，由于缺乏现代科学手段，必然颇多障碍，比如没有指纹系统、化学检测和照相术，然而他们却拥有刑典所赋予的广泛权力，因此在办案时可得到许多便利。判官只要发票就能拘捕任何人，可在用刑当中审问嫌犯，命人当场痛打顽固的证人，使用间接证据，恐吓被告使其说谎，然后得意地指出其抵牾不合之处——简而言之，尽可以堂而皇之地公然使用所有三四流手段，令西方法官听后不禁浑身发抖。不过还有一点必须说明，中国判官并非依赖用刑或其他暴力手段来获得胜利，而是通过手下人员广博的知识，以及自己的逻辑思考与良好常识，后一点尤其重要。如狄公一般的中国县令，具有强大的道德力量与高超智慧，同时又是出色的文人学士。在接受了古典教育之后，他们不仅完全通晓中国的文字与艺术，而且拥有对于人间万象的广博知识，甚至对于医学和药理也略知一二，还有佛家教义中关于人类情感和思维活动的详细分析。佛教从印度传入中国后，使得中国学者早早便具备了一种敏锐的心理洞察力。本书中狄公对于刘飞波变态情爱的分析，乍一看似是时代错误，其实并非如此。

至于滥用司法权威，有几种因素可以对此加以限制。首先，地方县令只是整个帝国庞大的行政机器中一个小小的齿轮，必须向直属上级汇报自己的所有举动，并附上全部相关原始文件。由于每个官员无论职位高低，都必须完全为其下属的行为负责，因此这些记录将会被各级行政部门仔细检查，一旦发现有可疑之处，便会要求复审，一旦发现犯有过失，便会对负有责任的县令进行严厉训诫。县令看似拥有绝对权力，并且地位高高在上，其实不过是借来的荣光而已，这些权力并非基于其个人禄位，而仅仅来源于他暂时被授予的官职和所代表的整个体系的威名。不可侵犯的是法律本身，而并非是代表法律的判官。司法官员不可声称自己拥有豁免权或其他基于职位的权利。一旦上司发现判官犯下错误，此人的所有权利就会被当即剥夺，立时沦落到“阶下囚”的悲惨境地，跪在案桌前的冰凉地板上，遭到众衙役的辱骂——直到他证明自己的行为正当为止。在此书中，笔者也曾试图描述过这一内容。

虽然中国古代行政体系具有独裁性，但是中国人长期以来特有的民主精神仍是不可埋没，对于滥用司法权威的最有力的审查仍是来自民意。公元前成文的《吕刑》中写道：“判官行事时理应与民意一致。”(2)所有开堂审案都对民众公开，全体百姓都可了解审案过程并加以议论，听取各方证词和最初查案也是当众举行，在这一方面，中国古代司法制度甚至走在了西方前面。百姓们成群结队、熙攘喧闹，不过却是高度自制自律的群体，并且能够使得自己的呼声直达官府。家庭或宗族将人们密切联系在一起，除此而外，还有更广泛的职业行会组织、同业公会与宗教兄弟会。百姓一旦遇到残酷暴虐或是独断专行的县令，并且决意要违抗他的命令，便会拖延缴税，使各种记录混乱不清，公共设施也变得无人修缮，过不多久，监察御史便会亲临此地进行调查。这些令人畏惧的监察者在全国各地微服私访、巡按四方，拥有极大的权力，且只对皇帝负责，有权将任何一名官员立即拘捕并解送京城受审。

从整体而言，这一制度的最大缺陷是对于金字塔结构中的上层依赖过多。当京城官员普遍腐败堕落后，这种恶化便会自上而下迅速传播蔓延。满清王朝的最后一百年间，司法管理上的普遍恶化是显而易见的现象。因此在十九世纪，外国人观察过中国的现状后，对司法体制评议不佳是毋庸置疑的。

第二个缺陷是在这种制度下，地方县令担负了过多的责任。县令向来公务繁重，不得不将相当一部分事务交给下属去办理。像狄公一般精明强干的县令尚可应对一切大小事宜，而那些能力稍逊之人，则很快便会完全依赖县衙中的常驻人员，比如主簿或衙役班头等，这些小人物尤其容易滥用权力。

还有一点需要说明，即担任地方县令是日后升至高位的晋身之阶。由于升迁只依赖于实际考绩，且任期一般不会超过三年，因此即使才能平庸之辈，也可尽力成为令百姓满意的父母官，以期在一段时间之后升到较为轻松的高位。

总体来说，中国古代行政制度运行良好。下面这段话出自《大清律例》的杰出译者乔治·斯当东爵士（Sir George Staunton）的笔下，可引述在此，作为对中国古代司法制度的称赞。这段话写于十八世纪末期，当时满族人的权力中心已经逐渐瓦解，随之而来的许多滥用司法权力的现象初露端倪，因此这位谨慎的观察家写道：“从事实角度来说，存在着坚实的基础使人可以确信，无论处于任何级别或职位的官员，其明目张胆或是一再出现的不公正行为，并非总能完全逃脱罪责。”

在本书中，笔者遵循了中国小说体例——即传统公案小说体例——让判官同时办理三桩案件，将三个故事组织贯穿成一个连续的故事，以唐代著名大臣狄公作为中心人物。狄公本名狄仁杰，历史上确有其人，生于公元630年，卒于700年，早年曾经担任过地方县令，由于破获了许多疑难案件而声誉鹊起，后来成为当朝宰相，头脑睿智又勇于进谏，对朝政起到了有益的影响。

新娘失踪一案取材于一个真实的假死案件，出自《惊人奇案》第六部分。此书是一部罪案故事集，1920年在上海出版，作者王艺从多部古书中摘录出这些故事并加以重印，可惜没有注明来源出处。这一假死案据说发生在1880年，即晚清光绪年间。笔者只借用了其中的主要情节，对整个故事背景做了改动，从而使之可与舞姬溺水一案相呼应。

舞姬溺水一案是将三桩案件联系起来的主干，由笔者本人构思而成。在中国公案小说中，常常会出现花船杀人案与秘密政治团体暗地活动的故事。然而必须说明一点，即白莲教成立于狄公生活的年代之后，作为反对蒙古人统治的中国民族主义运动，最初出现于十三世纪，后来在1600年的明末时期再次复兴。本书中写到的白莲教，是由一伙只为寻求个人私利的罪魁们策划的一场阴谋叛乱，类似的故事在中国历史上确实发生过，但却常常是由忠诚无私的爱国者组织起来，旨在推翻外族统治或是剥削压迫民众的政权。在此值得一提的是，中国国民党在孙逸仙博士的领导下，于1912年推翻了满清政权，建立起中华民国，其发端便是一个名为“同盟会”的秘密政治团体。1896年，满清政府悬赏捉拿孙博士，孙博士访问伦敦时，被诱骗进入大清公使馆，遭到秘密囚禁，预备押送回国并处以死刑，但是他设法将自己被绑架的消息秘密送给英国当局，后来沙士勃雷侯爵（Lord Salisbury，时任英国首相与外相）介入此事，并使孙博士终于获释。史实常常比小说更加奇异！

至于一伙匪盗聚居在难以攻破的沼泽地里的情节，取材于中国古代著名流浪汉小说《水浒传》，这是一部颂扬官逼民反和农民起义的文学作品，其英译本有杰克逊（J. H. Jackson）的两卷本《水边》（Water Margin），1937年出版于上海，还有赛珍珠（Pearl Buck）的《四海之内皆兄弟》（All Men are Brothers），1937年出版于伦敦。

此书中写到翡翠铭文中藏有开门密语一节，根据这一原理制造的简易挂锁(3)在中国已有几百年的历史，至今仍在广泛使用。这种挂锁由一根圆柱与贯穿其中的一条横轴组成。圆柱中间套有四五个可以转动的轮箍，每个轮箍外面刻有五个或七个汉字，内面有一道凹槽，可与横轴上的纹路相合。惟有每个轮箍都转到正确的位置，即所有凹槽都与纹路相合时，才可从圆柱中抽出横轴，从而将锁打开。开锁密语通常是一句诗文，由每个轮箍上的一个字组合而成。

中国人下两种棋，一是象棋，一是围棋。象棋的棋子个个价值不同，对弈目的是将死对方的“将”，如同国际象棋一样，是一种为各个阶层所喜爱的棋戏。本书中描写的围棋却更为古老，几乎只有文人学士们才下此棋。围棋在八世纪时传到日本，如今仍然广受欢迎，日本人称之为Go。关于这种非常复杂且引人入胜的游戏，至今仍存有许多文献，包括死活题手册等。史密斯（A. Smith）写过一本出色的英文读物，名为《围棋》（The Game of Go），1908年在纽约出版，1956年在东京重印。

最后还需说明的是，中国与西方社会相反，中上阶层更趋向于力求全家人住在一起。儿子成婚后，便会从家族大院中分出一个庭院来供他使用，并有单独的厨房和用人。其原因在于子女有责任服侍父母，因此必须与父母同住，并且家中众多成员可以互相协作，关系更加密切并彼此受益。“五代同堂”是中国家庭生活的理想方式，每个中上阶层的家宅，就是由数个独立的家庭组成的聚合体，彼此之间通过庭院、廊道和花园连通。在此书以及其他狄公案系列小说中，常常有许多关于中国家宅中多重庭院的描述。

高罗佩

(1)　英国伦敦考文垂花园的一条大道，与法律颇有渊源。1749年，亨利·菲尔丁（Henry Fielding，英国著名小说家，代表作为《汤姆·琼斯》，曾任伦敦治安官）在此成立了伦敦第一支职业警察部队，名为“弓街奔跑者”（Bow Street Runners）。1832年，伦敦警察厅在此建立了派出机构，后来发展成为弓街治安法庭（Bow Street Magistrates' Court）。

(2)　即《尚书·吕刑》，高罗佩先生在译著英文本《棠阴比事》中曾提及此篇。文中虽没有与此句完全对应的字句，不过仍有不少与此相关的叙述，比如：“简孚有众，唯貌有稽。”“哀敬折狱，明启刑书胥占，咸庶中正。其刑其罚，其审克之。狱成而孚，输而孚。”“明清于单辞，民之乱，罔不中听狱之两辞，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

(3)　即藏诗锁，是一种以诗句为密码的古代锁具。

译后记

本书是高罗佩先生创作的第三部小说。1952年，他在印度新德里写成第一个提纲，为的是最终以中文出版，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些状况，直到1957年才重又看过手稿。当时高罗佩先生在贝鲁特担任荷兰驻黎巴嫩与叙利亚公使，出版商希望得到新的狄公案小说，于是他完全重写了此书，并加上一个新的开篇部分，还让丝绸商人变成罪犯，代替了更为可疑的朝廷大臣，虽然自认为此书比《铜钟案》和《迷宫案》更好，但仍觉得过于复杂，篇幅也过长。此书的书稿于1958年7月15日完成，同一时期内也修改了荷文本的校样(1)。1959年，荷文本由荷兰范胡维出版社（W. van Hoeve Ltd.）出版，书名为Meer van Mien-yuan。1960年，英文本由英国迈克尔·约瑟夫出版社（Michael Joseph Ltd.）出版，书名为The Chinese Lake Murders。

本书中的故事发生地汉源，与重庆同为山城，并且位于重庆西北方向。本书中的江北，还有其他书中提到的涪陵，均为重庆附近的地名。考虑到高罗佩先生作为外交官曾经在重庆工作三年的经历，译者认为虽然作者明言所有地名纯属虚构，但仍是其来有自。至于汉源（Han-yuan）为何在荷文本中作Mien-yuan，在此仅做一点猜测：译者在读到高罗佩先生的译著英文本《棠阴比事》时，见有“沔”字，注音为mien，沔水是汉水上游，汉水的源头即沔，因此Mien-yuan或可写作“沔源”。

本书开篇的楔子，即作为引文的故事，虽然同样是用第一人称写成，却与其他三部中的单纯叙事有所不同，而是采用了迷离错乱、类似呓语一般的自述口吻，手法颇为独特，显示出作者在创作上不断求新求变的探索和进取精神。1989年，台湾《光华》杂志采访高罗佩夫人水世芳女士，访谈录中提到水女士从手提袋中拿出两本刚收到的新书，其中一本是小说《明元湖》，“她翻弄着前几页说：‘我重念了这部小说的第一章，写得好惨啊，我想那时候他一定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久了。’”(2)此处提及的《明元湖》，当是本书的荷文版。

本书翻译中有两大难点，一是第十回中韩家佛堂内的八八六十四字佛经。高罗佩先生在英文本中，确是用六十四个单词写成，读之令人赞叹，但并未提及具体出处。由于英文佛经是横行书写，而中文佛经理应竖行书写，为了嵌套字谜，便不得不将原书中的棋局按顺时针方向旋转90度。二是第一回末尾处杏花姑娘说的话被刘飞波用读唇术判断一节。原文中运用了英文谐音，杏花说的“太爷”（Your Honor），被刘飞波看作是“咏翰”（Yung-han），如果直译，就无法表达出这层意思，并且即使是情侣之间，直呼其名似也不是中国古人的习惯，因此有必要加以变通处理。这一重要关节处，如果不能表达得准确得当，定会贻为憾事。译者苦思多时，曾以“县太爷”和“韩大爷”相对应，终是不够理想，幸得友人集思广益、热忱相助，丁铭女士提议“韩员外”，于鹏先生指出“韩咏翰”与“汉源”口型十分接近，应设法加以利用，译者受此启发，忽而想到“汉源危矣”，再与“太爷”连用，众友听罢表示满意，方才尘埃落定。特此说明，唯愿读者能够充分体会和领悟到高罗佩先生在创作时的巧妙构思，以及这些妙处对译者将会构成何等艰巨的挑战。

本书第二回中，有一段关于杏花裸胸跳舞的描述，或许会有读者表示难以理解。在高罗佩先生的另一部著作《中国古代房内考》中，关于唐朝的一章里有这样一段文字：“值得注意的是，女人的脖子是裸露的，大部分胸部也常常裸露在外，尤其舞女更是如此。葬俑也证明她们只穿一件开胸的薄衫，在胸部下面用一条带子系紧，下为拖曳的喇叭状褶裙。袖子极长，飘甩的长袖在舞蹈中很重要，并常常见于诗文描写。插图9是一个胸部半裸的舞女。但其他葬俑证明，女子常常袒胸而舞。”(3)特地引述在此，以供有兴趣的读者参考。

关于本书中提到的花船，高罗佩先生在《中国古代房内考》关于明代的章节中亦有记述：“南京的妓院区中最出名的是秦淮，它是因位于秦淮河畔而命名。姑娘们多数时间是住在设备豪华的水上妓院，即画舫之中。船板上有歌舞助兴的豪华宴会，而客人则可以在船上过夜。明代作家余怀（1616—1696年）留下了一篇忆旧之作，描写秦淮一带才貌双绝的姑娘，题目是《板桥杂记》。他把这个地方称为‘欲界之仙都，升平之乐国’。……与秦淮‘画舫’齐名的是苏州‘画舫’，还有扬州的‘画舫’。”(4)

关于白莲教，除了作者后记中的说明之外，在此还想补充一点相关资料。1946年，高罗佩先生在重庆的荷兰驻中国使馆工作时，曾经写过报告《中国的秘密团体生活》，描述了最主要的几个团体的历史背景，成为了关于中国秘密团体的标准著作，其中提到“在中国的华北和华中，白莲教影响很大，在中国西部是哥老会，在华南是三合会（该团体在荷属东印度作为三点会出名），大运河沿岸和东南部沿海地区是红帮和青帮”(5)。从当年同事好友的回忆中，表露出高罗佩先生本人似乎也与哥老会存在某种联系，“他与在哥老会担任要职的冯玉祥将军是同一个琴社(6)的成员，该关系是否通过冯将军建立的呢？然而，高罗佩在民众中的一切阶层有许多渠道，他也有可能是通过完全不同的渠道建立了这种关系。他认识小商贩、小餐厅和妓院的老板，而他们也拥有各种神秘的关系。这一点也适用于我们大使馆的司机，他有时也向高罗佩提供有用的信息。高罗佩生活在各种不同的圈子里，它们互相不接触，互相不认识，这也许是永远不会被破解的围绕他个人的许多奥秘之一”(7)。2011年9月，学者施晔女士曾在荷兰莱顿大学东亚图书馆与高罗佩长子高惠联（Willem van Gulik）先生见面晤谈，施女士问道：“您的父亲和中国各阶层的人都有广泛的交往，包括秘密帮会的人，是吗？”高惠联先生答复曰：“他在来中国之前，就从中国驻日大使馆文化参赞王芃生那儿了解了很多有关中国社会各方面的信息。他很乐意了解并融入中国社会。在重庆时，他拒绝住在能躲过日本人炸弹、安全系数高的山上，宁愿住在市中心，这样方便他与重庆各阶层人士的交往。”(8)读者自会发现，在狄公案系列小说中，有许多关于秘密帮会与社会下层的真切描述，译者曾经以为这些或是高罗佩先生从中国古籍与文学作品中得来的知识和印象，看过传记资料后，方才明白并非如此。他对于中国社会各阶层各方面的广泛深入了解，达到了旁人难以企及和想象的程度，并且善于发挥自身博闻强记的长处，在创作中，时常将当年耳闻目睹的点滴经历诉诸笔端。虽然他借用过不少中国古典素材作为小说的主线情节，但是在惊险曲折的勘案过程中，亦加入了许多生动活泼的细节，运用白描手法，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特色鲜明的人情或风物，显示出对于中国社会生活、中国人言行举止乃至心理思维的深刻洞察与理解，亦是这一系列小说的极大魅力与价值所在，值得久久回味。

在施晔女士与高惠联先生的谈话中，高先生还提到高罗佩先生曾与英国著名侦探小说家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交流和探讨过侦探小说的创作问题，“我们还收藏有她写给我父亲的信，说她已收到父亲寄给她的最新的狄公案小说，她非常喜欢，《湖滨案》中的插图尤其棒”(9)。

然而，受到侦探小说女王称许的插图，却是得来颇为费工夫。在进行翻译之前，译者原本打算选择通行的芝加哥大学版英文本，不料该版本中仅收有三幅图片，即汉源全景图、花船平面图与棋谱，有作者所写的前言却无后记。在对比同一系列其他几本书的体例时，译者不禁生出疑问，于是又购入了2005年Harper Perennial版本，其版权页注明使用的是1960年Harper & Brothers硬皮精装版本，书中果然有插图与作者后记，但又缺少汉源全景图，于是只得兼收并蓄，对比二书的前言，又发现芝加哥大学版中删去了最后一段内容，即“后记中有关于中国古代司法体系的简要介绍，还有关于此书中一些特殊内容的评议，并附有中文资料来源说明”。后来友人提供了在荷文本中意外发现的花船全图，此图在上述两种英文版中均缺失。译者近日又找到1960年出版的Harper & Brothers硬皮精装本，最前有汉源全景图，最后有花船全图，二图皆是一半印在硬皮封面与封底上，另一半印在普通纸页上，猜测或许是这两张图片处理起来颇不方便，于是在2005年重印时被删去。Harper Perennial版虽然删去了两张图，但是前言未改，第四段中仍保留有关于花船全图的信息，译者当时不明就里，难怪觉得十分不解；而芝加哥大学版则是将相关的图文一并删改，手脚做得更加干净利落。外文版本居然也如此扑朔迷离、暗藏玄机，实在出乎意料，唯愿多方搜求后，能够最终呈现给读者一个完整的原貌。

关于本书前言中提到的希拉里·瓦丁顿（Hilary Waddington），高罗佩先生在自传稿中曾有如下记述：“希拉里·瓦丁顿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印度考古局留用的唯一的英国人。……他酷爱侦探小说，很高兴地读了我的《铜钟案》和《迷宫案》。当我在德里写完了第三本即《湖滨案》后，希拉里逐章读了该书，还画了最后一页的花船图。”(10)根据前言所述，花船全图与第三回中的花船平面图皆是出于此君之手。

在高罗佩先生自撰的荷文版中，花船全图在书前，汉源全景图在最后。此外，还发现了一件趣事，即第五回中的棋谱荷文版与英文版明显不同，现附录于下：

棋谱2

由此可见，在面对如何用不同语种的佛经来嵌套字谜这一难题时，高罗佩先生采取了一种十分巧妙灵活的解决方式，即改变棋谱中的棋子布局，虽然其中起关键作用的是黑子的位置，不过为了模拟真实的棋谱，白子的分布亦做了相应改动。至于前文中提到的读唇术一节，高罗佩先生在荷文版中亦是如法炮制，将韩咏翰（Han Yung-han）命名为Han Ye-sie，与荷兰语中的Excellentie（意为“阁下”）一词谐音。无论如何，尽量全面而深入地了解作者的各种思路与技巧，对于翻译总是大有益处。在此感谢提供所有中国国家图书馆馆藏荷文版资料的于鹏先生。

本书中的三个女性杏花、韩柳絮与刘月仙，在高罗佩先生的笔下性格各异、栩栩如生，尤其是第十六回中马荣乔泰远赴三橡岛、刘月仙在船上机智应对贼酋一节，极其生动地描绘出一个有勇有谋的巾帼英雄形象。韩柳絮之名，猜测是来自“柳絮才媛”，出自东晋才女谢道韫咏雪诗的典故(11)，女子的非凡才华从此被称为“咏絮才”。至于梁孟光之名，猜测或是来自东汉时“举案齐眉”的梁鸿、孟光夫妻，不过更可能来自三国时的蜀汉大臣孟光，此公官至大司农，九十多岁时逝于家中，恰与本书中的细节相合。第十四回中张虎彪自述由于生性胆怯而投湖自尽未遂的情节，似是借鉴了钱谦益因为“水太冷”而未能投水殉国的轶事。张虎彪别号“竹林生”，原文为Student of the Bamboo Grove，似是来自著名的“竹林七贤”。1941年，高罗佩先生曾在日本上智大学出版过《嵇康及其〈琴赋〉》一书，其中论及有关“竹林七贤”的史实，英译名正是Seven Sages of the Bamboo Grove。第十九回中提到锦衣卫，或许读者看到此处难免会觉得吃惊。由于高罗佩先生一再强调本系列小说的背景虽是唐代，然而借用的却是明代制度与风俗，且本书开篇的楔子亦为明代背景。在明代小说《西游记》第六十二回中，唐僧师徒路过祭赛国，国王就曾提到过“锦衣卫”一职。考虑到这一点，读者或可稍稍予以理解和接受。

2018年9月

(1)　［荷兰］C.D.巴克曼、［荷兰］H.德弗里斯著，施辉业译：《大汉学家高罗佩传》，海南出版社，2011年，第219、220页。

(2)　王家凤著：《天才之妻——高罗佩夫人水世芳》，严晓星编：《高罗佩事辑》，海豚出版社，2011年，第105页。

(3)　［荷兰］高罗佩著，李零、郭晓惠、李晓晨、张进京译：《中国古代房内考》，商务印书馆，2007年，第181页。

(4)　《中国古代房内考》，第289、290页。

(5)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129页。

(6)　即天风琴社。

(7)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131页。

(8)　施晔著：《荷兰汉学家高罗佩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456页。

(9)　《荷兰汉学家高罗佩研究》，第460页。

(10)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187页。

(11)　出自《世说新语·言语》：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议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即公大兄无弈女，左将军王凝之妻也。（谢太傅即谢安。胡儿即谢朗，是谢安次兄谢据的长子。谢道韫是谢安长兄谢弈之女。王凝之是王羲之的次子。）

版权信息

书名：铜钟案

作者：【荷】高罗佩

译者：张凌

责任编辑：顾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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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前言

插图一览

人物表

第一回　赏古物行家逢奇遇　受任命狄公赴蒲阳

第二回　狄县令重议奸杀案　洪都头惊闻意外辞

第三回　初升堂狄公查庶务　游市井陶干报奇闻

第四回　王秀才上堂述异事　狄县令查案出官衙

第五回　游佛寺参拜观世音　入门房略施雕虫技

第六回　老妪上衙状告奇冤　狄公退堂吐露内情

第七回　查真凶寻至旧道观　遇群丐力挑众强敌

第八回　狄县令决意访同僚　洪都头如愿听详解

第九回　访衙院二僧赠金银　赴金华狄公享宴乐

第十回　日访里长询问旧事　夜窥深宅遭遇险情

第十一回　恶斗时一人忽闯入　公廨里三友共剖析

第十二回　茶馆内开言谈玄理　深巷中动手擒凶徒

第十三回　狄县令了结奸杀案　王秀才悲叹孽情缘

第十四回　叙家史从头说旧案　设圈套意欲捉奸凶

第十五回　出门拜会广州富商　归家迎来金华二女

第十六回　赴衙院林帆访县令　入街市狄公扮相师

第十七回　天明前众人闯佛寺　大殿外县令审淫僧

第十八回　阿杏细述惊人罪状　狄公详解往日隐情

第十九回　发严令警示众乡民　生疑心潜入旧道观

第二十回　观内空寂屡现怪象　庭中清冷暗藏尸骸

第二十一回　困钟下合力终脱险　闯宅中联手捉疑凶

第二十二回　老管事细述道观史　狄县令详析三罪行

第二十三回　入书斋彻查无线索　进饭铺巧遇得证人

第二十四回　施巧计恶人落法网　赴晚宴群臣论案情

第二十五回　法场上二犯受极刑　御匾下县令长跪祷

后记

译后记

插图

蒲阳全图

1. 县衙　2. 军塞　3. 城隍庙　4. 孔庙　5. 关帝庙　6. 鼓楼　7. 钟楼　8. 围栏　9. 法场　10. 半月街　11. 梁宅　12. 普慈寺　13. 林家田庄　14. 圣明观　15. 林宅　16. 大运河　17. 鲍将军府　18. 万法曹府　19. 凌宅　20. 文宅　21. 翠羽阁　22. 鱼市

前言

《铜钟案》是在美国出版的第一部狄公案系列小说。另一部《迷宫案》曾分别用日文（讲谈社，东京，1951年）、中文（南洋出版社，新加坡，1953年）与英文（范胡维出版社，海牙，1956年）出版。

狄公是中国古代著名判官之一，生活在公元七世纪时。此系列侦探小说的每一部，都是以狄公为中心人物，并由取材于中国古代典籍的三个案件改编连缀而成。

这一系列小说旨在向读者展示具有中国特色的侦探小说，即公案小说风格。公案小说已有几百年的历史，其中的人物形象，向来为中国人所认同并喜爱。由于十九世纪不良传统的存在，西方侦探小说中仍会不时出现堕落的中国人形象，拖着辫子并吸食鸦片。鉴于这种状况，狄公案系列小说的推出则显得更加适时。笔者衷心希望读者将会发现，中国人在去掉烟枪和辫子之后，虽然衣着朴素，却是魅力不减，他们不但忠于职守、擅长推理，而且目光敏锐、洞见人心。

《铜钟案》发生在江苏省内的蒲阳县，此地名纯属虚构。本书开篇附有地图，后记中则有关于中国古代刑法、办案、审案过程以及中文素材来源的介绍。

高罗佩

插图一览

赏古物行家逢奇遇

狄县令重议奸杀案

狄县令提审王献忠

入佛寺略施雕虫计

马荣查案初遇盛八

赴金华狄公遇二女

城墙下马荣擒黄三

闺房中夜半遇怪客

梁鸿遇匪命丧途中

赴衙院林帆访县令

众乡绅闯入普慈寺

亭阁内住持惊女客

狄县令当众审淫僧

铜钟内惊现陈尸骨

御匾下县令长跪祷

人物表

狄仁杰：新任江苏蒲阳县令，人称“狄公”。

洪　亮：狄公的亲信家人，县衙都头，人称“洪都头”。

马　荣：狄公的亲信随从。

乔　泰：狄公的亲信随从。

陶　干：狄公的亲信随从。

萧辅汉：屠户。

萧淑玉：萧辅汉之女，遭人奸杀。

老　龙：裁缝，萧家邻居。

王献忠：秀才。

杨　朴：王献忠之友。

老　高：当地里长。

黄　三：无赖闲汉。

灵　德：普慈寺住持。

了　悟：普慈寺原住持。

鲍将军：退职将军。

万法曹：州府退职官员。

凌掌柜：金匠行会首领。

文掌柜：木匠行会首领。

梁欧阳氏：广东富商之遗孀。

梁　鸿：梁欧阳氏之子，被路匪所杀。

梁科发：梁欧阳氏之孙。

林　帆：广州富商。

盛　八：丐帮军师。

潘县令：武义县令。

骆县令：金华县令。

阿　杏：金华妓女。

青　玉：阿杏之妹。

第一回　赏古物行家逢奇遇　受任命狄公赴蒲阳

一县之令，为父母官，

扶老济困，心怀仁善。

判冤决狱，惩恶锄奸，

纵有匡正，首须防范。

各位看官，敝人家居城内，世代茶商，后来退职还家不问店务，迁至城东门外的乡间别业住下，日子过得真个如闲云野鹤一般，忽忽已是六载，平日里最爱的消遣，便是搜集有关刑侦断案的前朝文献，如今终于绰有余暇，可以全力致此。

此时正值我大明盛世，天下太平，海内清晏，作奸犯科之事几近绝迹，若是想要搜集判官如何明察秋毫、勘破奇案的记述，就非得去翻阅前代史料不可。我潜心投入这门学问中乐此不疲，不过数年工夫，便积累起了一笔相当可观的收藏，包括著名罪案记录、歹人常用的凶器、盗贼使过的工具以及其他种种与犯案有关的古董器物。

我最为珍爱的藏品之一，乃是一块乌檀木制成的惊堂木。此物曾为几百年前的著名判官狄仁杰所有，上面还刻有诗句，即如开篇处所示。据说狄公当年升堂理事时常用此物，为的是时刻提醒自己为国尽忠、为民效力。

开篇诗句乃是我凭着记忆所录下的，只因那块惊堂木已不复为我所有。自从两月前的一场骇人经历后，我不但全然放弃了刑侦研究，还将与此相关的所有藏品悉数除去，转而一心收集起青瓷来。如此宁静祥和又不沾血腥气的癖好，显然与我素喜平和的秉性十分相符。

不过，在我真正能静下心来安然度日之前，尚有一事须得料理。那些可怕的记忆始终萦绕心中，至今令我夜不安枕，非得设法将其摆脱不可。为了不再重复同样的噩梦，我必得道破那桩隐秘，它以如此诡谲的方式呈现于眼前，使我惊惧无已，甚至濒临疯癫，惟愿这骇人的经历终会淹没于忘川之中。

此时正值秋日清晨，我独坐于精巧雅致的花园凉亭内，眼看着最宠爱的两个小妾侍弄秋菊，纤纤玉手在花枝间轻盈摆动，令人赏心悦目。如此静谧美景之下，我终于可以壮起胆来追溯回想一番了。

话说八月初九那天——这日子我将永远铭记在心，正午时分，烈日当头，本已十分难耐，待到午后，天气愈发闷热起来。我只觉心中郁郁难平，到底还是打算坐轿出去走上一遭。轿夫询问意欲何往，我一时心血来潮，便吩咐去那刘掌柜的古董铺。

此店正在孔庙对面，名头倒是颇为响亮，叫做“金龙阁”。店主刘掌柜虽是个唯利是图的奸猾小人，做起生意来却十分在行，时常会替我寻来些与刑侦探案有关的古物，店内亦是收藏颇丰，令我常在其间欣然赏鉴，良久方归。

我迈步走入店内，却只瞧见一个伙计，对我道是刘掌柜颇觉不适，此刻正在楼上存放贵重藏品的房中。

我在彼处果然寻到了刘掌柜。他看去心绪不佳，满口抱怨头疼得很，还关起窗上的遮板，试图阻绝窒人的暑气。如此半明半昧之中，原本熟识的房间似乎也变得古怪狞厉起来。我正欲告辞而去，一想到外面十分酷热，便又决意还是盘桓片时再走为上，于是让刘掌柜取几样东西来瞧瞧，一边在扶手椅上坐定，一边用力摇晃着鹤毛羽扇。

刘掌柜含糊支吾了几句，道是一时没有什么别致的玩意儿好供我赏鉴，四下环顾半日，方才从屋角端出一只黑漆镜匣来，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刘掌柜掸去镜匣上的尘土。我定睛一看，不过是一面普通的冠镜，即镶在方匣内的银镜，常是为官作宰者戴乌纱帽时拿来正冠用的。从漆面上遍布的细小裂纹来看，似是一件十分古旧的玩意儿，但又太过平常，对于行家而言价值无多。

忽然，我瞥见框边镌着一行嵌银小字，凑近细瞧，却是“蒲阳狄府之物”。

我一看之下喜心翻倒，几乎不曾惊叫出声，这定是著名的狄仁杰狄大人用过的冠镜了！记得史书有载，狄仁杰曾经就任江苏蒲阳县令，并智断过至少三桩疑案，可惜其中详情不甚了了。既然“狄”姓并不多见，那么这面冠镜无疑便是狄仁杰的旧物。我只觉浑身倦怠一扫而空，暗自庆幸刘掌柜一时眼错不见，居然没能识出这原是属于前朝著名判官所有的罕见古董。

于是我佯装疲倦，朝椅背上一靠，让刘掌柜倒杯茶来。等他刚一下楼，我忙从座中跃起，俯身端详那只镜匣，又随手拉出镜面下的抽斗，只见其中赫然摆放着一顶折起的乌纱帽！

我小心地展开官帽，玄色薄纱已见朽腐，从缝线处抖落下细细一层微尘，除了几个被蠹虫蛀出的小洞外，倒是完好无损。我两手颤颤，虔敬地举起，这可是名垂青史的狄大人开堂审案时亲自戴过的乌纱帽哩！

天知道我是中了什么邪魔，明知僭越，却将这珍贵的古物套在了自家头上，还朝镜中看觑到底是何模样。由于年代久远，原本锃亮的镜面已变得晦暗无光，仅仅映出一团灰黑的暗影。不料突然之间，从黑影中显出清晰的轮廓，我分明看见一张完全陌生的人脸出现在镜中，面色憔悴，神情惨苦，喷火似的两眼正直盯着我。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耳边一声霹雳炸响，周遭立时变为昏暗，我仿佛堕入了无底深渊，全然不辨身在何处、此系何时。

我只觉自己在许多大块厚重的云朵间飘过。云朵渐渐幻化为人形，依稀可见一个裸身女子正在遭到粗暴的侵犯，而那作恶的男子却是一副我从未见过的面目嘴脸。我想要奔去阻止，却动弹不得，想要大声呼救，却又叫不出声，接着又被卷入一连串不可胜数的可怖情景之中，时而是无能为力的看客，时而又是惨遭折磨的受害者。我缓缓沉入一潭散发出异味的死水中，只见两个年轻女子前来救助，秀丽的容颜颇似我那两名爱妾。我正要抓住她们伸出的玉臂时，又被一股强劲的潮水卷走，在泛着泡沫的漩流中不停打转，并渐渐下沉，最终陷入漩涡中央，回过神时，发觉自己已被禁锢于一个黑暗狭小的所在，一股难以抗拒的强力正无情地从头顶上直压下来，我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脱，周遭所能触及的却只是滑不留手的铁墙。正当我快要窒息时，这股强力忽又消失不见，我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正想要离开时，又惊恐地发现自己手脚张开被钉在地上，手腕脚腕都被粗绳缚住，绳头的另一端隐入迷蒙的灰雾之中。随着绳子渐渐收紧，我感到极度的痛苦传遍四肢百骸，一阵无名的恐惧攫住我的心，这分明是要被处以五马分尸的极刑了！我挣扎着大叫出声，随即醒转过来。

原来我竟是躺在刘掌柜店内的地上，浑身汗出如浆，刘掌柜正跪坐在一旁，失声唤个不停。古旧的乌纱帽从我头上滑落下来，掉在破镜的碎片之中。

在刘掌柜的扶掖下，我勉强从地上起来，浑身颤抖坐倒在圈椅内。刘掌柜赶紧端来一杯茶水送到我的嘴边，道是他刚刚下楼要去倒茶时，只听一声霹雳，紧接着暴雨倾盆，他跑上楼来关窗户，却发现我已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我慢慢啜饮着香茶，好一阵子没有言语，然后方才絮絮地告知刘掌柜说我原有此疾，不时便会突然发作云云，又让他去找那几名轿夫来。我冒着倾盆大雨坐轿回家，虽然轿顶上覆了一张油布，到家时仍然淋得如同落汤鸡一般。

赏古物行家逢奇遇

我径入房中，上床躺倒，只觉筋疲力尽，且又头痛欲裂。我那正室夫人见此情形，心中十分忧惧，便派人去唤大夫前来。及至大夫赶到时，我已是满口胡话、神志不清了。

其后的一场大病，害得我卧床不起足足一月有余。大夫人坚称我之所以能够康复，全是她每日去药王庙上香并虔心祝祷的结果，但我却以为两名爱妾更有功劳，正是她二人日夜不离地轮流守护在我的床头，并严遵医嘱小心地侍奉汤药。

当我渐次恢复到能够坐起时，大夫询问在刘掌柜的古董铺里到底发生过何事。我不愿重温那噩梦一般的经历，只答曰突感晕眩而已。大夫朝我投来古怪的一瞥，似是欲言又止，起身告辞时，却闲闲道是此种脑热一旦突发便甚为凶险，并且常是由于触及了某种与暴虐横死有关的古物而引起的，若是有人误近凶泽，这些古物散发出的邪气便会使其心神受到戕害。

送走这位目光如炬的大夫后，我立刻召来管家，命他将我收藏的所有刑名之物悉数装入四只大箱中，再转赠给大夫人的叔父黄老先生。虽然大夫人提起这位叔父时总是满口称颂，其人实是个生性刻薄、言行可憎之徒，且素以挑唆鼓动他人引起讼事为乐。我又修书一封附上，敬陈曰由于对他在刑名律法方面的广博学识深为景仰，特此将我收藏的所有刑名古物一并奉上，以表敬意。我必得申明一点，这位黄老先生曾经刻意玩弄字句，并利用律法条文从我手中骗去了一片良田，从此之后，我便对他怀恨在心，暗暗希冀不定哪天当他赏鉴把玩那些阴暗不祥的古物时，也会遭到与我同样骇人的经历哩。

我将狄大人的乌纱帽戴在头上虽然不过片刻工夫，其间遭遇感受到的种种，却是纷纭复杂、一言难尽，如今试图将其连缀成篇徐徐道出。至于我讲述这三桩前朝奇案时，到底有几分是在这离奇遭遇中真正经验过的，又有几分是高烧发作、神志昏迷时臆想出的，如此疑问将统统留给有心的看官去自行裁断，至于是否真有其事，我也无意再去故纸堆里费神查考。正如前文所述，如今我已全然放弃了研究古代刑名罪案，对于这些暴戾不祥的话题，不再发生任何兴趣，转而乐此不疲地沉湎于收集宋代青瓷了。

话说狄公又被外放到蒲阳。甫一到任的头天晚上，夜色已深，狄公仍坐在县衙大堂后面的二堂中，埋头阅读存档的文书。书案上立着两支硕大的青铜烛台，堆放着一摞摞账目卷宗，闪烁的烛光正照在狄公那身墨绿织锦官袍与光泽的乌纱帽上。他偶尔轻捋美髯，或是捻着长长的颊须，两眼却始终盯在面前的公文上。

狄公对面另有一张尺寸略狭的书桌，洪亮正坐在那边查阅案卷。他已是上了年岁之人，身形瘦削，留着蓬乱花白的髭须和几根山羊胡，穿件褪了色的褐袍，头戴一顶小便帽。洪亮想起此时已近午夜，自己倒是在午后睡过长长一个中觉，老爷却忙碌了整整一天从未稍歇，不由偷眼打量对面的高大人影。虽然明知老爷一向体格强健，但也不免有些担忧起来。

洪亮原是狄公父亲的家仆。狄公自从孩童时，便得他悉心照料，长大成人后上京应考入仕，后来又外放各地，洪亮亦是一路相随，这蒲阳已是狄公作为地方县令的第三处任所。狄公向来视洪亮为可靠的密友与谋士，时常与他毫无保留地议论各种公私事宜，洪亮的建言献策，亦使狄公获益良多。狄公已正式任命洪亮为县衙都头，因此人皆呼作“洪都头”。

洪亮浏览着一札案卷，心中暗想老爷端的是忙了整整一天。今日一早，众人抵达蒲阳城后，狄公立即去了衙院花厅，其余家眷仆从则前往位于衙院北面的内宅之中。大夫人在管家的襄助下，督管众仆将家什箱笼等物卸下，又搬运至各处妥善布置。狄公根本无暇料理家事，先从前任冯县令手中正式接了县印，礼毕之后，召见过一干衙员，上至主簿班头，下至狱吏守卫，午时又设宴为离任的冯县令饯别，然后依例将冯县令及其家眷一路恭送出城。返回县衙后，当地名流士绅前来恭迎道贺，狄公不得不又应酬一番。

狄公在二堂内匆匆用过晚饭后，便安坐下来，开始埋头翻阅公文，衙吏们从档房来回搬运皮制卷箱，亦是忙个不停。如此过了一二个时辰，狄公终于遣去衙吏，自己却仍是不肯歇息。

狄公到底推开了面前的账目，靠坐在椅背上，微微笑道：“洪亮，替我沏杯热茶如何？”

洪亮连忙起身去取茶盅，正在倒茶时，又听狄公说道：“这蒲阳端的是老天福佑之地。我如今得知这里土地肥沃，农耕兴旺，从无水涝旱灾，且又地处从北至南横贯我大唐的大运河边上，藉此获利甚多。西门外有一处良港，官船民船云集，南北过客来来往往从无稍歇，因此城内商行店铺亦是生意兴隆。又有一条河流穿城而过，与那大运河同样盛产鱼虾，使得穷苦百姓亦可得以过活。此地还驻有一座很大的军塞，为饭铺酒馆也提供了不少生意。本地百姓颇为富足欣悦，缴纳税赋亦鲜少拖欠。

“凡此种种，足见前任冯县令热心公事、精明强干。他将衙内所有簿册都收得井井有序，上面各项记录十分齐全。”

洪亮面露喜色，“这实在令人可喜。老爷上次就任汉源时，当地情形颇为棘手，我时常担心老爷劳累过度、伤了身子哩！”抬手捻着山羊胡，又道，“我已翻看过刑名案卷，发现本地极少有罪案发生，除了几日前一桩忒嫌粗鄙的奸杀案之外，其他案件冯老爷均已具结完毕。老爷明日细细读过有关案卷后，自会看出只有几处尚未合榫，还有待梳理作结。”

狄公扬起两道浓眉，“尚未合榫之处，有时便会大成疑问，洪亮！此案到底是何情形，且与我说来听听！”

洪亮耸耸肩头，说道：“这案子倒是十分简单明了。有个姓萧的屠户，开了一爿小店铺，他的女儿被人奸杀在闺房之中。事后发现此女原有个情人，是个姓王的浪荡秀才。萧屠户状告秀才杀人，冯老爷查验过证据，又听取过证词后，断定其人确为真凶，但他却拒不认罪，于是冯老爷下令用刑，刑中再审时，那王秀才还没来得及招供，便已人事不省了。冯老爷离任在即，案子便审到此处。鉴于凶手已被拿获，且又证据充分，足可施以刑讯，此案实则已经了结。”

狄公捋着长髯若有所思，半晌后说道：“洪亮，我想听听此案的前后详情。”

洪亮面露难色，犹豫说道：“老爷，此时已近午夜，若是现在便去歇息，岂不更好些？明天有的是时间来议论此案！”

狄公摇头说道：“你方才一番简述，已经透露出令人起疑的不合之处。看过这些案牍公文后，我正想听一桩罪案用来醒脑哩！洪亮，你先给自己倒一杯茶，舒服坐下，再与我讲讲其中来龙去脉。”

洪亮心知拗不过，便依命回到桌前，查看了几页案卷，然后开口叙道：“就在十日之前，也即本月十七日，有个名叫萧辅汉的屠户，在城中西南角的半月街上开了一爿小店，午衙时涕泪交流地奔到大堂上，还有三名证人与他同去，一是城南里长，姓高，一是住在萧家对面的裁缝，姓龙，还有一个是屠户行会的首领。

“萧屠户呈上状纸，被告是一个名叫王献忠的秀才。此人家境贫寒，就住在萧家附近，如今被控扼死了萧家的独生女儿淑玉，并盗去一对金钗。萧屠户还说这王秀才与他女儿私下来往已有半年，今早不见女儿露面料理家务，寻到闺房中，才发现原是出了人命。”

“那萧屠户如果不是愚蠢透顶，便是贪婪下作！”狄公插言道，“他怎能纵容默许自己的女儿在家中与人勾搭成奸，直与私娼暗门一般无二！甚而发生强暴杀人之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洪亮连连摇头，“并非如此，老爷。在那萧屠户的诉状里，却是另有一番说法！”

第二回　狄县令重议奸杀案　洪都头惊闻意外辞

狄公将两手笼在宽大的袍袖中，命道：“讲下去！”

“萧屠户一直被蒙在鼓里，”洪亮接着叙道，“出事当天，方才得知女儿与人结有私情。萧淑玉平日独个儿住在一间阁楼里，在其中洗衣缝纫。这阁楼建在一座仓房上，与萧家店铺相隔不远。他家没有帮佣，所有家事全靠母女两个亲手操持。冯老爷已经查实，在淑玉姑娘房中即使大声叫喊，萧家及其左邻右舍也不会听见。

“至于那王献忠，本是京师名门望族之后，可惜父母双亡，又因族内纷争，从此落得一文不名，平日在半月街上教授周围人家的几个小小童蒙，方才得以勉强糊口，正预备秋闱入场。他在龙裁缝的楼上租了一间小阁楼，正巧就在萧家对面。”

“这一对男女何时开始勾搭成奸的？”狄公问道。

“大约半年前，”洪亮答道，“王献忠对淑玉姑娘心生爱慕，后来二人便幽期密约，在淑玉的卧房中私会。王献忠常是将近半夜时从窗口钻进去，天亮前再偷偷溜回住处。龙裁缝证实说约摸过了十天半月后，自己便觉察此事，不但狠狠训斥了王献忠一顿，还说打算告诉萧屠户。”

狄公点头赞许道：“龙裁缝所言甚是！”

洪亮翻看了一回卷宗，又道：“谁知那王献忠却是个奸猾之徒。他跪地苦求龙裁缝，说自己与淑玉姑娘确是彼此深爱，又发誓赌咒说一旦秋闱中榜，便会立即娶淑玉为妻，惟其如此才能备下一份像样的聘礼送给萧家，淑玉过门后也可衣食有着，还说如果此事泄露出去，他就会失去应试资格，从此不但一对有情人身败名裂、前程尽毁，而且还会贻羞父母亲朋，想来岂不痛杀。

“龙裁缝深知王献忠一向为学勤勉，秋闱中举十分有望，且又存了一段私心，一个前程大好的名门子弟居然看中了他家邻居的女儿，暗地里也不免颇为得意，于是答应将守口如瓶，并自我安慰说过不多久王献忠便会娶淑玉为妻，这一段儿女私情终会成为美满姻缘。另外，这龙裁缝从此暗中留神窥伺萧家，为的是查实淑玉并非水性杨花、行止不端，结果发现她当真只与王献忠一人来往叙话，并且除了王献忠之外，再无其他男子在淑玉的闺房四近逡巡打转。”

狄公呷了一口热茶，怒道：“话是这么说！不过照实说来，王献忠、淑玉与龙裁缝这三人行事都甚为不当，应遭严谴才是！”

“冯老爷亦曾提及此节，”洪亮说道，“不但严词责备龙裁缝的姑息纵容，还训斥了萧屠户几句，说他身为一家之主，不该如此粗疏大意。

“如今再说回十七日，龙裁缝一大早听说淑玉死于非命，对王献忠的怜惜呵护之意，立时转为切齿痛恨，于是奔去萧家，将二人的私情和盘托出。且听他本人的原话：‘都是我一时糊涂，没有早早揭破这桩丑事，谁知那姓王的狗头竟是勾引淑玉来满足他无耻的淫欲。当淑玉敦促他要明媒正娶时，他不但下狠手害了姑娘性命，还盗走一对金钗，以期另聘富家之女！’

“萧屠户听罢悲愤交加、忽忽如狂，托人请了高里长与屠户行会的首领前来。几人商议之后，认定王献忠便是真凶，于是由行头执笔写下一份诉状，然后一齐奔去县衙大堂。”

“王献忠那时人在何处？”狄公问道，“莫非已经逃出城去？”

“却是不曾，”洪亮答道，“王献忠立时便被拿获。冯老爷听罢萧屠户的控诉，便派了衙役前去捉人。那王献忠就在裁缝铺的阁楼上，午时已过，居然还在呼呼大睡哩。众衙役不由分说将他押到县衙大堂，冯老爷道是现有萧屠户告他奸杀盗窃，问他有何话说。”

狄公直起身来，两肘据案倾身朝前，急急说道：“我很想听听那王献忠是如何巧构辩词替自己开脱的！”

洪亮拣出几页文书，匆匆浏览后开言道：“那厮倒是辩解得头头是道，要紧的一点是——”

狄公抬手示意，“不如听听王献忠自己的原话，你且将那笔录念来便是！”

洪亮面露惊诧之色，开口欲言，寻思一下却又止住，于是埋头看着文书，语气平板地读起王献忠的堂供笔录来：

“小生跪在大人堂前，自觉羞愧难当，往昔确曾引诱良家少女幽会偷情，犯下大错，在此供认不讳。说来原是小生暂居于一处阁楼之上，而那淑玉姑娘则住在半月街尽头一条冷巷的角落处。我每日里端坐课业，对面即是佳人香闺，每每有幸遥瞻她当窗理云鬓的婉娈之姿，心中不由情愫渐生，并暗自决意日后非她不娶。

“若是我当日深藏此念，耐性等到秋闱过后再相时而动，则将幸何如之！一旦前程有定，自可备下一份丰厚的聘礼，再请媒人前去说合，向淑玉之父转致我殷殷心意，既合于风俗礼法，且又风光荣耀，何愁好事不谐。不想一日里，我竟在里巷中偶然遇到淑玉，见她独自一人，便忍不住上前搭讪，言语往还之际，足见她对我亦十分有情。我本应正言规劝这天真无邪的姑娘才是，结果却与她约下后会之期，越发撩乱了一颗少女春心。过不多久，我便央求她在闺房中私会，哪怕一遭也好，她经不住我软磨硬泡，终于点头应允。在约定的当天夜里，我将梯子架在她的窗下，她开窗纳我入内。我二人未经成礼而初试云雨，其中欢娱自不待言，虽然明知此乃大悖天理人伦之举，一时却也顾它不得了。

“欲火一旦点燃，便如干柴烈焰一般愈烧愈炽、再难平息，我与淑玉的幽期密约益发频繁。我生怕那梯子会被更夫或路人瞧见，便说动淑玉从窗口垂下一条长长的白布，并将一端系在她的床腿上，一旦我在下面扯动布条，她便会开窗助我攀爬上去。即使有人看见，也会以为是谁家洗晒的布匹晚上忘了收回房去。”

狄县令重议奸杀案

狄公听到此处，拍案怒斥道：“好一个狡狯的贼秀才！居然下作到如此田地，直是与偷鸡摸狗的盗贼一般无二了！”

“我已对老爷说过，那厮端的是个奸猾小人！”洪亮说道，“还是接着来听他的供词：

‘不料有一天，此事被龙裁缝看破。他为人忠厚，威胁曰要去告诉萧屠户。这无疑是老天有意安排下的警示，但我一时愚钝，竟对此全不理会，只是一味苦苦哀求，最终龙裁缝答应自会守口如瓶。

‘此后我二人又私下来往了将近半载，直到老天对此行径忍无可忍，于是突然降下大祸，既惩罚了我这可悲的罪人，也毁了无辜的淑玉姑娘。我们原本约定十六日夜里在她房中相会，不巧当天午后，有个名唤杨朴的同窗好友前来造访，道是他父亲特意从京师寄来五两纹银权作生日贺礼，邀我同去城北的五味居小宴一番。我在席上一时贪杯，多喝了几盅，与杨朴道别后独自返回。夜风习习，十分凉爽，我只觉醉意甚浓，心想先回住处小睡一半个时辰，待酒力散后再与淑玉相会，不料却迷了方向。今早天快亮时，我方才醒转过来，发觉自己竟是躺在一座荒宅废墟旁的荆棘丛中。我挣扎着起身，只觉头脑昏沉，也没顾上留神细看周围便踉跄离开，走了半日方行至大街上。我径回住处，一头躺下沉沉睡去，直到老爷派的差官前来时，方才得知我那可怜的心上人竟已惨遭不幸。’”

洪亮停下望了狄公一眼，冷笑一声说道：“下面就是那道貌岸然之徒的最末结语！

‘若是老爷断定小生由于勾引良家少女，或是间接致其意外惨死而应遭极刑的话，甘愿身受，绝无异议。伊人既已逝去，小生纵然苟活世上，余生也将永远笼罩于浓黑悲戚的阴影之中，真真生不如死，也算从此解脱。但又念及真凶尚未伏法，且为了王氏一族的清白家声计，小生断然不能枉担这奸污杀人的罪名。’”

洪亮将文书撂下，用手指轻敲几下，说道：“王献忠只承认引诱少女，却矢口否认杀人害命，显见得是企图逃脱应受的刑罚。他定已深知若是勾引良家少女，并且证实经她同意后而犯下奸情的话，须受五十大板，然而若是犯下杀人害命的勾当，则会被押至法场可耻地死去！”说罢满心期望看着狄公。

狄公却未置一辞，慢慢品完一杯清茶，才又开口问道：“冯县令对于王献忠的供词有何评议？”

洪亮翻看着卷宗，半晌后方才答道：“那天在堂上，冯老爷并未继续盘问王献忠，而是立刻着手开始例行勘查。”

“此举甚是高明！”狄公赞道，“你能找出冯县令亲查现场的前后案录，还有仵作的尸格来么？”

洪亮展开另一张文书，“有了，老爷，这里便是详录。冯老爷带领随从去了半月街，在阁楼中见到淑玉姑娘的尸身。她四肢伸展躺在榻上，全身赤裸，一丝未挂，体格健壮丰腴，年纪大约十八九岁，面目扭曲，披头散发。床铺十分凌乱，枕头掉在地下，还有长长一条白布堆在地上，白布的一端正系在一条床腿上。衣箱的盖子开着，里面只有寥寥几件衣裙。床对面靠墙立着一只洗衣用的大桶，壁角处放着一张破旧的小桌，桌上有一面裂了缝的妆镜，一条木头脚凳翻倒在床前，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家什。”

“可曾发现了什么能透露出凶手身份的线索？”狄公插言问道。

“没有，老爷。”洪亮答道，“虽然细细搜过，却未能发现一丝线索。只寻到了几首题赠给淑玉姑娘的情诗，上面署有王献忠的大名。那姑娘虽然不通文墨，却还是将诗稿仔细地包裹起来，收在梳妆台的抽斗里。

“仵作验过尸体，道是淑玉姑娘系被人扼住脖颈窒息而亡，喉头处有两大片青紫伤痕，正是凶犯下狠手的地方，前胸手臂上还有不少瘀青肿胀之处，可见她曾奋力反抗过。仵作最后写道，所有明证均显示出她在被扼之时，或者扼死之后，曾经遭到奸污。”

洪亮迅速浏览过余下的部分，接着叙道：“随后几日里，冯老爷又不辞劳苦查验了所有其他证据，还派了——”

“这些姑且略过，”狄公插言道，“想必冯县令定是查得十分细致周详，只拣那要紧处念与我听听，譬如杨朴对于酒肆中的小宴有何说辞。”

“身为王献忠的知交好友，”洪亮答道，“杨朴证实了王献忠所言句句属实，只有一点略生异议，即他并不以为二人分手时王献忠醉得十分厉害，只是‘微有醉意’而已。还有，王献忠没能找到声称醉后醒来的地方。冯老爷可说是尽心尽力，派衙役带着王献忠走遍城中，查看过所有废宅，结果仍是徒劳。王献忠身上有几道刮擦过的痕迹，伤口颇深，衣袍也撕裂了几处，他辩解说是在荆棘丛中踉跄而行时留下的。

“然后冯老爷又花了两天工夫，彻查过王献忠的住处与其他地方，没能找到那一对被盗走的金钗。萧屠户凭着记忆画下了图样，这图样也附在此处。”

洪亮见狄公伸手示意，便从卷册中抽出薄薄一张画纸来，呈至狄公的书案上。

“好个手艺，”狄公赞道，“搭扣处还做成一对飞燕状，雕刻得十分精细哩。”

“据萧屠户说，这对金钗乃是家传之物，”洪亮说道，“据说谁要是用了就会遭遇不测，所以其妻一向锁在箱底。只因为数月以前，淑玉一力央告，非要戴上不可，萧大娘又无力购置别的首饰，这才取出给了女儿。”

狄公摇头叹道：“好生可怜的姑娘！”过了半晌，又发问道：“那冯县令又是如何最终定案的？”

“就在前天，冯老爷综述了所有收集的证据，”洪亮说道，“先说尚未找到失窃的金钗，但并不认为王献忠因此便能得以开脱，他自有充裕的时间可将金钗藏匿于不为人知之处。冯老爷虽也承认王献忠的辩解颇是有理有据，但又声言身为一个饱读诗书之人，能编排出一套听去十分可信的说辞，亦是意料中事。

“冯老爷还认定此案绝无可能是走街串巷的夜盗之流所为。众所周知，半月街上只住着些贫苦的小店主，即使有窃贼前往，也必会摸进萧屠户的店铺或是货仓里去，而不会选中小小一幢阁楼下手。并且王献忠与淑玉姑娘的幽期密约，除了二人与龙裁缝之外，并无他人知晓，这一点从一干证人的证词以及王献忠的供述中均可得到确认。”

洪亮抬头微微笑道：“那龙裁缝是个年逾七旬的老叟，且又衰弱无力，自然不会在疑犯之列。”

狄公闻言点头，又问道：“冯县令在定案时如何措辞？如有堂录，你且读来听听。”

洪亮再次伏在桌上，埋头读起案卷来：

“被告再次大呼冤枉时，冯老爷拍案喝道：‘你这狗头，如今本县已知真相！你离开酒肆之后，便径去了淑玉房中，几杯黄汤下肚后，方能壮起胆来，对淑玉道是你已心生厌倦，意欲从此断绝来往。你定是早有此念，只因生性怯懦，一向不敢说破而已。于是你二人起了争执，淑玉要出门去唤她爹娘来，你想要拽她回房，撕扯之间，你心中陡生恶念，使出强力奸污了她不说，还下狠手害了她的性命。犯下如此罪行后，你又在她的衣箱中乱翻一气，并盗去那一对金钗，使得此案看来似是盗贼所为。还不从实招来！’”

洪亮念完后，抬头又道：“王献忠仍是一力叫屈，冯老爷便命衙役给了他五十重鞭。抽到三十下时，王献忠昏厥在地。衙役端来热醋置于他的鼻下，人虽醒转过来，却已是心神涣散，冯老爷没法再问下去，当天晚上又来了调任官文，因此他无暇结此铁案。不过，冯老爷在堂审笔录的最末处匆匆写下了几句批语，算是陈述个人之见。”

“且让我看看这批语，洪亮！”狄公说道。

洪亮将案卷完全展开，然后呈给狄公。

狄公接过案卷，凑到眼前，大声读道：

“本县细思过后，认定秀才王献忠罪行属实，并无疑义。待其招供后，窃以为应典以重刑处死。蒲阳县令冯毅顿首。”

狄公将案卷慢慢卷起，信手拈起一方翡翠镇纸，拿在手里把玩。洪亮立在书案前，望着狄公若有所待。

只见狄公蓦地放下镇纸，霍然起身，直盯着洪亮说道：“冯县令一向谨慎干练，之所以会如此草率地了结此案，想来皆是由于离任在即、事务繁多所致。如果他能有时间从容细究案情的话，定会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

狄公见洪亮面露疑色，淡淡一笑又道：“那王献忠虽是一个生性懦弱、全无担当的后生，理应受到重罚，但他却并未杀人害命！”

洪亮张口欲言，却被狄公抬手止住，“我姑且言尽于此，不日便会提审案内一干人员，并亲自勘查罪案现场。明日午衙开堂时，我将会再审此案，到时你自会明白其中缘故。且罢，不知此时几更天了？”

“回老爷，已是午夜过后多时。”洪亮满面疑云，“老实说，我是看不出这案子有何破绽，待到明日头脑稍稍清醒些，定要从头至尾再读一遍案录不可！”说罢缓缓摇头，取下一支蜡烛来为狄公照亮。通向北院内宅的穿廊中，此刻已是一片漆黑。

不料狄公却按住洪亮的手臂，说道：“毋须烦劳，洪亮！此时深更半夜，我不应再去搅扰家人，他们个个都劳累了一天，你也是一样辛苦！如今你回房自去歇息，我就在这二堂的长榻上躺下便是，就这么办，且去睡个好觉吧！”

第三回　初升堂狄公查庶务　游市井陶干报奇闻

次日黎明，洪亮将早膳送至二堂时，见狄公已盥洗完毕。

狄公吃了两碗米粥和些许腌菜，洪亮又沏了热茶端上。及至晨曦初现，红霞映窗，洪亮方才吹灭蜡烛，又助狄公换上厚重的墨绿织锦官袍。狄公见家仆已将冠镜摆在一张条几上，心中十分满意，伸手拉出镜面下方的抽斗，取出乌纱官帽来套在头上，又对镜仔细戴正。

与此同时，众衙役推开镶有黄铜门钉的衙院正门，虽然时辰尚早，外面却已聚集了许多百姓。萧屠户之女被奸杀一案惊动了一向平静的蒲阳城，人人都急于目睹新任县令将如何了结此案。

守卫敲响了门口的铜锣，前来观审的百姓从庭院鱼贯涌入大堂，目光尽皆集中于对面的高台处。只见案桌上铺了大红织锦，新任县令将从彼处出堂亮相。

主簿已将县令须用的一应物事在案桌上放置妥当。右手边是两寸见方的大印以及印泥，正中摆着一方双墨池的砚台并两支毛笔，以备朱墨二色之用，左手边则是书办用的空白纸张格目。

六名衙役分作两列，彼此相向立于案桌前，手持长鞭、锁链、夹棍等刑具，令人望而生畏，班头则站在几步之外，离案桌稍近。

后墙上的帷幕终于被拉开，只见狄公迈步走出，在扶手椅上坐定，洪亮立在一旁。

狄公缓捋长髯，朝人头攒动的大堂环视片刻，一拍惊堂木，宣道：“早衙升堂！”

众人见狄公并未伸手去取朱笔，不禁大失所望。既然不提朱笔，就是不打算批了令纸去牢里提人。

狄公命主簿将有关县衙例行公务的记录簿册拿来，从容翻看过后，又叫班头上前，与他核对衙内人员的薪俸支兑数目。

只见狄公浓眉一皱，愠怒地盯着班头，喝道：“居然少了一贯钱！你且说说弄到哪里去了。”

班头支吾半晌，到底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既然如此，这一贯钱就从你的俸钱中扣除了账。”狄公断然命道，朝后靠坐在椅背上，品了半日洪亮端上的香茶，见堂下无人投状鸣冤，于是又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狄公刚一离去，堂下看众立时议论起来，失望之声不绝于耳。

“散了散了！”衙役们高声叫道，“该看的你们都已看在眼里，如今快快离开此地，我等还有公务在身，休得耽误工夫！”

待到众人散尽，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对几个年轻衙役悻悻说道：“你们尚且年轻力壮，还是趁早另谋营生去的好些，在这天杀的蒲阳县衙里，只能低三下四地讨生活！我等伺候了冯老爷整整三年，他已算是个难缠的，少了一锭银子就要过问。我总以为自己已是十分尽心尽力，谁承想新来的狄老爷居然变本加厉，为了区区一吊钱就要大发脾气，你我除了暗求老天保佑还能怎的！如今在衙门里行走竟是如此艰难，你们倒是说说，为何那些个贪财纳贿又容易糊弄的县老爷，偏生从不驾临蒲阳县呢？”

正当众衙役私下埋怨之时，狄公已换过舒适的家常衣袍，从旁襄助者乃是一名瘦瘦的男子，身着蓝袍，腰系褐绦，一张瘦长脸面，神情常是阴郁，左颊上生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黑痣，上面还冒出三根长约数寸的乌黑毫毛。

此人姓陶名干，亦是狄公的亲信随从之一，以前专以坑蒙拐骗为生，流落江湖，四处漂泊。他精通各种行骗的伎俩，诸如给骰子里灌铅做手脚，草拟模棱两可的合同文书，伪造印章，模仿笔迹，溜门撬锁等等，几年前曾经身陷危境，幸遇狄公解救才得以脱困，从此便改邪归正，投在狄公门下，忠心耿耿跟随左右。他头脑灵活、颇富机变，且又天赋异禀，专会识破各种做假藏奸的骗局，凡此种种在狄公办案时均助益良多。

狄公在书案后刚刚坐定，又有两条彪形大汉走入行礼，二人一式褐袍黑绦，头戴一顶黑便帽，正是另外两名亲随马荣乔泰。

马荣身高六尺开外，虎背熊腰，一张阔脸刮得干干净净，只留着短短的髭须，虽则膀大腰圆，行动处却甚是轻捷利落，足见拳脚工夫不凡。他早年曾做过一个贪官的保镖，当那人要强行勒索一个寡妇的钱财时，马荣一怒之下出手教训，差点要了对方性命，于是只得逃入山林，从此做了绿林好汉——即劫掠财物的剪径强人。他曾在出京路上截住狄公及其随从，却被狄公的人格所打动，从此弃暗投明，甘愿竭诚效命。他勇猛胆大、膂力过人，因此常被狄公派去捉拿要犯，或是从事其他危险的活计。

乔泰是马荣当年的绿林兄弟，其拳脚工夫虽比马荣稍逊一筹，却擅长舞刀弄剑，箭法也极精，更兼耐性十足、坚忍不拔，办案时尤为难能可贵。

“来来，两条好汉，”狄公说道，“想来你们已在蒲阳城内走过一遭，对各处情形也已大致看在眼里了。”

“回老爷，前任冯老爷定是个好官。”马荣禀道，“此地百姓大都殷实富裕、心满意足，饭铺酒馆里菜肴鲜美，价格也甚为公道，本地所出的水酒亦是上好佳酿。看来我们大可在此地逍遥快活几年了！”

乔泰欣然表示赞同，但是陶干一张瘦长脸上却似有疑色，半日不曾言语，只用手指慢慢捻着颊上的三根长毫。狄公瞥了他一眼，发问道：“陶干，你有什么异议不成？”

“不瞒老爷说，”陶干开口说道，“我还当真遇到一桩耐人寻味之事，看似大有隐情，值得查访。

“我每到一处，总是习惯于先探得本地财源之所在，于是便去了几家茶坊里小坐，很快便得知城中虽有十来家做水运生意的富户，还有四五个家有万顷良田的庄主，但是比起北门外普慈寺的住持灵德法师来，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那普慈寺格局宏大，刚刚修缮一新，灵德法师乃是一寺之主，手下有六十名僧人，但这群和尚既不吃斋也不念佛，整日里吃肉喝酒，日子过得穷奢极侈。”

“若论私意，”狄公插言道，“我并不想与僧众一流打甚么交道。孔圣先师及其门徒留下的儒家教义，对我而言已是足够睿智完满，至于那些天竺缁衣僧人传来的外邦学说，我并无意涉猎。不过，既然朝廷认为佛教对于百姓具有劝善之功，并对僧众寺庙格外加恩庇护，佛门兴盛亦合于当今圣意，想来你我还是不要妄加苛责的好！”

虽有狄公一番告诫，陶干却兀自不肯罢休，稍稍迟疑后又道：“我说那灵德法师富有，是说他富得好比财神爷哩！据说那些和尚住的僧房，如同王公贵胄的宫室一般华美，大雄宝殿内的法器也皆是纯金所制，还有——”

“无须赘述这许多，”狄公正色道，“说来说去，也无非是些传言而已，并不足信，且拣那要紧的讲来！”

陶干说道：“老爷明鉴，我尚且不能说有十足把握，但很是怀疑这普慈寺的钱财，乃是由一桩见不得人的勾当聚敛而来的。”

“听你这话，”狄公说道，“倒是勾起了我三分兴致，长话短说，接着道来！”

“这普慈寺之所以财源滚滚，”陶干叙道，“人人皆知是托赖一座观音像，如今就供在大雄宝殿内。此像用檀香木雕成，已有百年之久，几年前还立在一座破败的佛殿中，四周是荒草丛生的废园，向来冷冷清清。寺内只有三名僧人，就住在旁边的简陋茅棚内。由于前来拜佛的人寥寥无几，香火钱还不够那三个和尚每日吃碗薄粥，因此他们白天还得端着钵盂走街串巷地化缘，方能勉强过活。

“大约五年前，一个行脚僧来到此庙，虽然只裹了件破烂僧袍，却是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仪表甚为出众，自称法号灵德。又过了一年，众口相传那檀木观音像十分灵验，凡是未有子女的夫妻，只要去庙里许愿祝祷，回家后便能生儿育女。灵德从此以寺中住持自居，并坚称前来求子的妇人，须得在大殿内的观音像前虔心默祷一夜方可。”

讲到此处，陶干朝众人溜了一眼，接着又道：“为了谨防流言蜚语，每当妇人进入大殿后，那灵德法师便亲自贴上封条，将殿门封起，还要求其夫在封条上盖印为记，并留在寺内的禅房中过夜，第二天早起，再由其夫亲自揭封开门。从此以后，前来上香的人络绎不绝，观音送子的名声远播，周围尚无子嗣的人家纷纷前来参拜，一旦如愿以偿后，无不感激涕零，又将各种贵重礼品以及大笔香火银子送至寺内。

“灵德法师后来不但将大殿修缮得富丽堂皇，还新建了不少僧房，寺内僧人也很快增至六十多名，原先的废园亦是面貌迥异，如今筑有假山鱼池，十分美观，去年又加盖了几座雅致的亭阁，以供在寺内过夜的女子们歇宿。他还命人在整个寺院周围筑起高墙，并修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山门殿，足足有三层高，半个时辰之前我才刚刚瞻仰过哩。”

陶干略停片刻，等狄公发话评议，见未有回应，便又说道：“不知老爷听了做何感想，如果正巧与我所见略同的话，显然对此种情形不可坐视，须得有所设法才是！”

狄公轻捋长髯，沉吟道：“世间万象，纷纭复杂，难免有那匪夷所思、不可以常情论者，我亦不能贸然断定观音像显灵必是无稽之谈。不过，既然一时也没甚要紧的公事派你去办，你不妨多去打探些有关普慈寺的消息，再适时回来禀告。”

狄公倾身向前，从书案上拿起一卷文书，又道：“这便是半月街奸杀案的详细案录。此案尚且悬而未决，昨晚我与洪都头议论过一番，还望你们几个今早都拿去读过。我预备在午衙开堂时要提人听讼，届时你们自会发现——”

就在这时，忽见内宅管家走入，躬身作揖三下，开口禀道：“大夫人命小人前来传话，不知老爷今早能不能抽出空来，去内宅里看看各处布置得是否妥当。”

狄公苦笑一下，转头对洪亮说道：“自从我们抵达蒲阳城后，我还从未踏入过自家院门半步哩！怪道夫人们都已心下不安起来。”

狄公站起身来，将两手笼在袍袖中，对几名亲信又道：“及到午衙开堂时，你等自会发觉若是将王献忠视为凶手的话，仍有几处小小的破绽。”说罢出了二堂，直朝穿廊走去。

第四回　王秀才上堂述异事　狄县令查案出官衙

午衙开堂锣响之前，狄公返回二堂，见四名亲随已齐集等候。

狄公换过衣袍，戴上乌纱帽，迈步走入大堂。一眼看去，堂下仍是人满为患，连个插脚之处也没有，于是心知早衙虽则短促，却并未使蒲阳百姓们十分败兴。

狄公在案桌后落座，命班头带萧屠户上堂问话。

萧屠户走上前来。狄公打量一下，见他身量矮小，衣着简素，实是个忠厚朴拙的小店主。待萧屠户跪下后，狄公开言道：“你家中遭此不幸，本县深感同情。前任冯县令明察秋毫，已训诫过你当家粗疏大意之过，在此无须重提，然而此案尚有几处疑点需要核实，因此还得过些日子方可具结，不过无论如何，定会还你一个公道，并将拿获真凶，为令女淑玉报仇雪恨。”

萧屠户低声谢恩过后，狄公示意左右将他引到一旁，翻看了几页文书，又命道：“带仵作前来！”

狄公打量了仵作一眼，看去似是个精明世故的青年后生，于是开口说道：“趁你记忆犹新，本县想问你几个有关验尸的问题，望你先将死者的身形特征概述一番。”

“启禀老爷，”仵作答道，“死者较之年纪相仿者，身量算得高大，且体格健壮，想是从早到晚忙于家事并在店中帮忙的缘故。她身板结实，并无形体缺陷，一看便是勤劳健康的女子。”

“你可曾仔细查看过她的两手？”狄公问道。

“自然看过。冯老爷对此十分留意，想要从指甲缝里找出些碎布丝线或其他物事，藉以推断凶手的衣着打扮。只可惜她的指甲很短，正如其他整日劳作的姑娘一样，结果自是一无所获。”

狄公闻言点头，又道：“你在尸格中写道，在死者喉头处，有凶手掐扼时留下的青紫伤痕，还有指甲留下的印记，仔细说说这些指甲印是何模样！”

仵作思忖片刻，然后答道：“那些指甲印的样子很是平常，呈半月形，没有嵌入肌肤很深，但也略有几处破了皮的地方。”

“以上所言的细节，亦应录入尸格之中。”狄公说罢，命仵作退下，又喝令带王献忠上堂。

衙役将王献忠带上前来。狄公锐利的目光一扫，只见这秀才身着蓝布长袍，身量中等，举止端庄文雅，但却胸脯干瘪、肩背佝偻，显见得整日伏案苦读，很少活动筋骨。细看脸面，倒是生得相貌清俊，宽阔的额头颇显聪慧，但口唇却透着软弱无力，左颊上有几道划破的伤痕，愈合得凸凹不平，甚是难看。

王献忠在案桌前跪定，狄公喝道：“王献忠，好一个作奸犯科、有辱斯文的孔门败类！既然有幸读过圣贤书，并得蒙圣人教诲，却偏要妄用胸中学问去行那龌龊之事，专去引诱易于上钩的无知少女来满足你的淫欲不说，当心下兀自不足时，竟然还奸污杀人，罪大恶极，绝无可恕，必将依法严惩不贷。你的供词已收入案录中，本县读罢心中作恶，如今无意再听你狡辩，只是仍有几桩事由需要澄清，须得原原本本从实招来。”

狄公倾身向前，匆匆浏览过一页文书，又道：“你在供词中坚称曰十七日一大早睁眼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一座荒宅的废墟中。且将你当时所见详细道来！”

“老爷在上，”王献忠颤声答道，“请恕小生难以如命。那时日头尚未出来，熹微晨光中，只依稀见到似是断壁残垣中的几堆砖石，周围荆棘丛生，这两样东西小生倒是记得甚清。待我挣扎起身后，只觉头脑昏沉，两眼发花，一不留神绊倒在地，不但衣袍被棘刺划破，连身上脸上也伤了几处，心想还是赶紧离开这荒僻之地为上。我低头凝思半日，试图整顿全神，想到害得淑玉白白空等了一夜——”

狄县令提审王献忠

狄公丢个眼色，班头立即上前，对着王献忠掌嘴数下。

“休要胡扯枝叶！仔细留神回话！”狄公怒喝一句，又对衙役命道，“给我看看他身上的伤痕！”

班头一把揪住王献忠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两名衙役上前用力扯下衣袍。由于三天前受过鞭刑的伤处尚未痊愈，王献忠颇为吃痛，不禁惨叫出声。狄公见他前胸手臂及肩头处有几道深深的口子，还有几处青紫瘀伤，于是对班头点头示意。衙役们按着王献忠重又跪下，却并未替他套上衣袍。狄公接着审道：“你说过与淑玉幽会一事，除了你二人和龙裁缝之外，再无他人知晓，这话显然不尽不实。你二人逾墙钻穴、鬼祟行事之际，怎知必不会被路人撞见？”

“回老爷，”王献忠答道，“小生每次出门前，总要前后左右小心看过，再侧耳细听有无脚步声。有时遇到更夫路过，我便耐心等他走远了，再悄悄穿街而过，钻入萧屠户店铺旁的冷巷中，到了那里就平安无事，即使有人经过半月街，我也可藏在暗地里不被发觉。惟有爬墙时最是危险，但淑玉亦会站在窗边，一旦瞧见有人来，便会出声提醒。”

“一个秀才居然在深更半夜里偷偷摸摸行此勾当，直是与窃贼一般无二！”狄公冷笑道，“如此景象，实在富于教益！罢了，你且仔细回想一下，可曾发生过什么令你生疑之事。”

王献忠寻思半晌，方才徐徐说道：“回老爷，记得大约半月前，小生着实受过一场虚惊。那天我正在龙裁缝门前四下张望，预备穿街而过，正遇见更夫巡夜，领头之人边走边敲着木梆子。我静等他们穿过整条半月街后，又绕过街角远去，方大夫开了一家医馆在那边，门前常亮着灯笼，故此能看得分明。

“我刚刚溜入街对面的冷巷中，忽又听得梆子声传来，似乎就在身后不远。我紧贴墙面立在暗处，吓得要死。这时没了动静，我心想更夫准以为我是个夜贼，随后定会大声叫喊起来，结果却是再无声息，周遭一片寂静。我等了半日，断定应是一时慌张听岔了，或是从哪里传来的回声作怪，于是放下心来，走到淑玉窗下拉拽布条示意。”

狄公转过头去，对站在一旁的洪亮低声说道：“这倒是头一回听说，务必记录下来！”又朝王献忠攒眉怒道：“你纯是浪费公堂时间！恁长一段路程，更夫怎会片刻即返？”又对主簿命道：“将案犯王献忠方才的口供笔录念与他听，确认无误后，再按印画押。”

主簿大声读出笔录后，王献忠承认确与本人所述相符。

“让他按了指印！”狄公对衙役命道，随即将文书推到案桌一角。

衙役上前一把拖起王献忠，将他的拇指在印泥中压了一压，又命他在文书上按下指印。

王献忠颤抖着依令而行时，狄公留意到他的两手纤长细瘦，一看便知不事劳作，还留着读书人喜爱的长指甲。

“将人犯带回大牢去！”狄公喝令一声，随即站起身来，恼怒地甩甩袍袖，下堂离去，只听身后响起一片议论声。

“散了散了！”班头高声喝道，“这里是公堂，又不是戏台，你们看完了还留在此处作甚！快走快走，莫非等着众衙役给你们端茶送点不成？”

待到最后一人被驱出大堂后，班头面色阴郁，对几名手下说道：“从今往后，你我可有好日子过了！整日盼着能来个又笨又懒的县令大人，没承想老天爷却偏偏派来一个虽笨却又勤快的，脾气还暴躁得紧，真真倒霉透顶！”

“为何狄老爷不曾下令用刑？”一名年轻衙役发问道，“那书呆子又瘦又弱，保管挨一鞭子就会全招，更不必说给手脚上夹棍了。如此一来，这案子岂不是一了百了！”

旁边一人也附和道：“这么拖延又有何用？那姓王的穷酸一文不名，哪里能指望榨出什么油水来。”

“分明就是使出拖字诀而已！”班头愤愤说道，“王献忠的罪行可谓一清二楚，饶是如此，大老爷却还要‘澄清几点’哩。且罢，你我还是赶紧去灶上盛饭要紧，那些守卫个个都如饿鬼投胎一般，再耽搁一会儿，定要被他们吃得精光了。”

此时狄公已换上一件家常褐袍，坐在二堂内的座椅中，呷了一口乔泰送上的热茶，不觉面露微笑。

一时洪亮迈步走入。

“洪都头，你看去满脸不快，却是为何？”狄公问道。

洪亮摇头说道：“我刚刚挤在衙院外的人群里，想听听众人有何评议。要是容我照实回禀，须得说他们对今日重审的结果很是不满，觉得无须再问，还说老爷没能抓住要害所在，应让王献忠当堂招供才是。”

“洪都头，”狄公说道，“我深知你是唯恐我的官声有损，方才有此一番言语，不然定会严责不可。圣上派我统摄一方，为的是要主持公正，而并非刻意取悦于人！”又转头对乔泰命道：“叫那高里长前来见我！”

乔泰刚一离去，洪亮又问道：“老爷对王献忠关于更夫的说辞如此看重，莫非是怀疑他们与此案有所关联？”

狄公摇头说道：“非是如此。即使没有今日王献忠那一番言语，冯县令也已依例问过曾在案发地方执役的更夫，领头的更夫长已经证明，自己与两名手下均与此案无涉。”

这时乔泰带了高里长回来。那高里长一见狄公，连忙躬身施礼。

狄公怒目而视，开口斥道：“原来你就是弄出这腌臜命案的一里之长！莫非你竟不知，凡有逾矩不法情事发生的话，身为里长皆是责无旁贷？今后须得更加小心尽责才是，昼夜均要在四处巡查，不可整日在酒肆赌馆中胡乱游荡，白白贻误了做公的时间！”

高里长连忙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狄公又道：“此刻你且引路，带我们去那半月街上查看罪案现场，本县只想看个大概，除你之外，只需带上乔泰和四名衙役即可。我预备微服前往，让洪都头走在前面。”

狄公戴上一顶黑便帽，一行人从西边角门出了衙院。乔泰与高里长在前，四名衙役在后。

众人沿着大街一路朝南，行至城隍庙后墙，自此折向西去，行不多远，便见右手边有一座高大门楼，上面镶有碧绿的琉璃瓦，正是孔庙所在。再往前去，迎面看见从南至北横贯全城的河流，河上一架小桥，过了桥便走到大路尽头，触目皆是一片穷街陋巷。高里长引路朝左转入一条街中，两旁屋棚破败、房檐低矮，走了半日，又拐入一条弯弯的窄巷内，这便是半月街了，萧屠户家的店铺就在前方。

众人行至店铺门前，一群看客也聚拢过来。高里长大声喝道：“这几位差官乃是奉了县令老爷之命，特为勘查命案现场来的。快快散开！休得妨碍了差官公干！”

狄公见这店铺位于路口处，其山墙侧靠一条十分逼仄的冷巷，且墙面上没有开窗，沿着冷巷一路下去，大约一丈远处便是仓房，店铺与仓房之间筑有一堵砖墙连接彼此，淑玉闺房的窗户比墙头高出数尺，窗户对面则是巷末一家行会馆舍的高大山墙。狄公回身看去，只见龙家裁缝铺正对着巷口，从二楼正可望入巷中，淑玉的闺房亦在视线之内。

洪亮向高里长问话时，狄公对乔泰说道：“你且试试能否爬上那扇窗户去。”

乔泰嘿嘿一笑，将衣袍下摆撩起掖在腰间，纵身一跃抓住墙头，两手使力引身上去，右脚踩在砖头脱落的墙洞处，将全身贴着墙面慢慢立起，直至伸手攀住窗台，然后再次引身上去，抬腿站上窗台，随即钻入房内。

狄公在下面看得不住点头。只见乔泰又将身子挂在窗外，两手抓住窗台，在空中悬垂片刻，然后一松手，从五尺多高的半空中落下，着地时几乎不曾发出响动，这一招正是“蝴蝶扑花”。

高里长意欲引着众人去闺房中查看，不料狄公对洪亮摇头命道：“此行目的已然达到，我们这就回衙去。”于是众人又一路闲闲踱回衙院。

高里长小心退下后，狄公对洪亮说道：“方才一番见闻，越发证实了我心中疑问。你去叫马荣前来！”

一时马荣走入，对着狄公躬身施礼。

狄公说道：“马荣，如今非得派给你一件差事不可，既不好办，不定还会有危险。”

马荣面露喜色，急忙应道：“但凭老爷吩咐！”

“我命你扮成一个无赖闲汉的模样，”狄公说道，“再到那乞丐偷儿们时常出没的地方去，暗地打探一个云游僧人或道士，或是假扮成此类人物的恶徒。这人身材高大、筋肉粗壮，却并非你当日身在绿林时所见过的行侠仗义之士，而是一个残忍下作之徒，原本大好的身手，已在好勇斗狠与酒色淫滥中消磨殆尽。他的两手异常有力，指甲很短且破损不齐。我不能肯定他会如何装扮，很可能裹件破烂的僧袍，不过定会举着一副和尚们边走边敲的木鱼，最后还有一事，他手里定有一对纯金打制的精巧发钗。这便是那金钗的图样，你可要仔细记在心里。”

“老爷说得尽够详细了。”马荣说道，“不知他是何人，莫非犯下了什么案子不成？”

“我从未见过此人，”狄公微微笑道，“因此尚且不知他姓甚名谁。至于犯下何罪，我敢说他就是奸杀萧屠户之女的歹人！”

“这差事我乐意去办！”马荣兴冲冲说罢，随即告退而去。

洪亮在一旁听着狄公吩咐马荣如此这般，越听越惊异，这时方才开口说道：“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得我如在雾中！”

狄公只是笑道：“我之所见所闻，你亦是耳闻目睹过了，姑且自去推断作结吧！”

第五回　游佛寺参拜观世音　入门房略施雕虫技

再说早上陶干离开二堂后，换了一身看去体面尊贵的长袍，又戴上一顶殷实乡绅喜用的黑纱便帽。

收拾妥当后，陶干出了蒲阳城的北门，在近郊一带四处逡巡，又走入一家小饭铺，随意点了些吃食权当午饭。他登上二楼，临窗而坐，透过槅窗望去，普慈寺的飞檐拱顶正在目中。

陶干摸出银钱付账时，对伙计顺口赞道：“那寺庙真是气势宏大！里面的和尚不知如何虔心敬佛，方能得到佛祖如此厚爱照拂！”

伙计哼了一声，说道：“那伙秃驴虔心与否倒是不知，不过本地很有一些老实本分、有家有口的汉子，恨不能立时便送他们上西天去见佛祖哩！”

“老兄说话留神些！”陶干佯怒道，“在下便是一心向佛之人，岂能容你胡言乱语！”

伙计愠怒地瞥了陶干一眼，连他放在桌上的赏钱都不拿便径直走开，于是陶干喜孜孜地将赏钱重又纳入袖中，起身出门而去。

陶干行不多久，便走到普慈寺的山门殿前，顺阶而上时拿眼一瞟，只见三名僧人正坐在门房中朝自己打量。陶干缓缓踱入山门，忽地停住脚步，在袖中上下摸索，又向左右看觑，似是无可措手。

一名年岁稍长的守门僧走到近前，恭敬地问道：“不知小僧可否为施主效劳一二？”

“多谢师傅一番好意。”陶干说道，“在下一向虔心礼佛，今日特来朝拜观音大士像，并奉上些许香火钱，只可惜忘了带些碎银在身上。如此一来，怕是得改日再来烧香了。”说着从袖中摸出一锭白花花的纹银来托在掌中。

那僧人一见银子，立时两眼放光，连忙说道：“这位施主，且让小僧替你先垫付些香火钱吧。”说罢急急奔回门房内，取了两串钱出来，每串有五十个铜板，陶干满口称谢地收下。

陶干走入寺院，只见砖石铺地，甚是光亮，左右两旁各有一座华美的花厅，正有两乘大轿停在门前，僧人与仆从往来不绝。他一路朝前，经过天王殿，方才看见大雄宝殿正在目前。

大殿三面皆有云玉平台环绕，前方是一大片云石板铺成的空地。陶干走上宽阔的石阶，穿过平台，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殿内。一片幽暗之中，只见檀木观音像安放在镀金底座上，高逾六尺，左右两旁各有一枝硕大的烛台，光亮照在金黄的香炉法器上熠熠生辉。

陶干长揖三下，见旁边立着几个和尚，便右手作势朝木制钱箱里一掷，同时又将揣有两串铜钱的左袖朝箱外一甩，只听“当”的一声响，不由人不信他果真投了几枚铜板进去。

陶干抄着两手静立半晌，又拜了三拜，出了殿门朝右而行，不料却被一扇紧闭的大门挡住去路，正暗自思忖要不要上前推开，却见一个和尚走来问道：“施主可是想要拜会敝寺住持么？”

陶干连忙婉言谢绝，只好原路折返，又朝大殿左边行去。这里有一道宽阔的游廊，直通向几级石阶，沿阶而下则是一扇小门，上书几个大字：“非本寺僧人者，敬请止步”。

虽然见此警示，陶干却全不理会，上前一把推开门扇。眼前忽现一座景致幽美的花园，花木与假山之间有一条蜿蜒小径，前方遥见几座小巧的亭阁，阁顶高出树丛，宝蓝琉璃瓦与朱漆梁柱在一片翠绿的映衬之下，尤显光彩夺目。

陶干心想这定是前来许愿求子的妇人们夜间歇宿之处了，又见四下无人，便一个箭步钻入树丛中，脱下外褂，将里外翻转后重又套在身上。原来这褂子是精心特制而成，用粗麻布作为衬里，还特意钉了几片歪歪扭扭的补丁，看去活像是工匠苦力之流的衣袍。他将黑纱帽摘下折起，又塞入袖中，取出一长条破布来系在头上，卷起衣袍露出小腿，最后又从袖中抽出薄薄一卷蓝布来。

这卷蓝布是陶干用来乔装改扮的独门行头之一，展开粗粗看时，似乎不过是拿来捆扎包裹用的蓝布行囊，并且缝制粗糙、平淡无奇，实则大有玄机。这方形口袋内缝有各种古里古怪的皱褶和边角，还装了十来块竹片，陶干藉此便能摆弄出各种形状来，时而看似塞满衣物的长方包裹，时而又是装满卷册的长条书袋。在他身份多变的漂泊生涯中，这件妙物常能派上老大用场。

这一回陶干三下两下插入竹片，将布囊弄成像是装着木匠工具的模样，然后搭在肩上，复又出来踏上小径，行走时肩膀还微微斜向这边，看去好似负有重物一般。

小径直通向一座小巧华丽的亭阁。这亭阁背靠一棵苍翠遒劲的古松，正建在浓荫之中，两扇朱漆大门上饰有黄铜门钉。透过敞开的门扇，只见两个小沙弥正在里面清扫地面。

陶干跨过门槛，一声不吭直奔到靠着后墙的长榻前，嘴里咕哝着蹲身下去，掏出一根木匠用的墨线，对着长榻比比划划丈量起来。

一个小沙弥开口问道：“你来做甚？难道又要更换家什？”

“少管闲事！”陶干生硬地回了一句，“我一个穷木匠，不过赚几个小钱使花，莫非你还眼红不成？”

两个小沙弥嬉笑着出门而去。陶干见再无旁人，立时站起身来，直朝四下打量。

亭阁内并无窗户，只在后墙高处开有一扇圆形气窗，尺寸狭小，即使孩童也钻不过去。方才作势要去修理的长榻倒是甚为精美，用乌檀木制成，雕花繁复并嵌有螺钿，榻上的衾褥枕垫等物均是用厚密的织锦缝成，旁边还有一张紫檀雕花小几，上面摆着一座茶炉和一套细瓷茶具。墙面上悬有巨幅白绢观音彩像，对面陈设着一张精巧的紫檀梳妆台，上有一座香炉和两支蜡烛，再加上一条矮脚凳，便是阁内的全部家什。尽管小和尚刚刚打扫过，并又开门通风，室内仍然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薰香气味。

“如今该是找出暗门藏在何处了。”陶干自言自语道。

陶干首先查验最为可疑之处，即观音像后的墙面，用手指上下敲叩一遍，细瞧有无槽缝，却是一无所获。他又仔细验过其他几面墙，不但将长榻推开，还踩到梳妆台上摩挲气窗，看周围可否装有机关，能使这小窗洞开更阔，仍是无果。

陶干一向自负于精通各种密道机关，此时不免十分懊丧，思忖半晌，想起某些旧宅中常在地板上装有暗门。但这亭阁去年才刚刚建成，和尚们即使能在墙上悄悄设下机关，也断然无法大费周章地掘出地道而不被外间知晓，不过这却是惟一可行之法。于是他又卷起长榻前的地毯，跪在地上用手遍摸石板，拿出小刀剔过板间缝隙，仍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陶干不敢在此久留，只得暂且搁下，临走前看了一眼门上的铰链，还是全无异样，不禁叹了口气，合上门扇，最后验过门锁，也是粗硬坚实。

穿过花园小径时，陶干迎面遇上三个方才照过面的和尚。那三僧见他腋下挟着工具包，果然以为是个穷酸木匠。

陶干行至小门前，再次钻进树丛，换过衣帽后方又走出，一路闲闲穿过大殿，特意走到僧房一带。这里亦有客房，专供陪同妻室前来的男子们歇宿之用。

陶干折回山门殿时，复又踱入门房内，只见那三僧仍在原处。

“多谢师傅借给我两串钱！”陶干向那年长的僧人谢道，却无意从袖中将钱取出。那僧人见他兀自立在当地，情形不免尴尬，便请他坐下，又殷勤询问可否要杯热茶。

陶干庄容首肯，转眼四人便团团围坐在八仙桌旁，啜饮起庙里常用的苦茶来。

“你们出家人忒能省俭，恨不得一钱不花还是怎的。”陶干侃侃说道，“师傅借给我的这两串钱，至今分文未动，皆因正想取下几个铜板买炷香时，却找不到绳头何在，又怎能解得开呢？”

“你这外乡施主讲话好生离奇，”一个年轻僧人开口说道，“拿来给我瞧瞧！”

陶干从袖中取出钱串子递上。那僧人接过后，在手中迅速捻了一捻，得意地说道：“这不就是！这要不是绳头，小僧真不知何谓绳头了！”

陶干一把捞过钱串，看也不看，便对年长的僧人说道：“今日定是撞到什么邪了！我敢说里面并没有绳头，与你赌五十个铜板如何？”

“一言为定！”年轻僧人立时叫道。

陶干拿起钱串子套在手上，当空嗖嗖转了几转，仍旧交给那僧人，说道：“如今再来找找看！”

三僧拿钱手中，急急搜寻，虽然挨个数过，却怎么也找不到绳头。

陶干悠悠然将钱串取过，再次纳入袖中，又摸出一枚铜板来撂在桌上，说道：“姑且让你们再试一次，不定还能赢回这五十文去。来猜这枚铜板，我赌背面朝上，仍是五十个铜钱！”

“赌就赌一把！”年长的僧人说着将铜板一掷，果然背面朝上。

“如今你我便已了账。”陶干说道，“不过为了稍事补偿，我预备将这锭纹银贱卖与你，只要五十文钱即可。”口中说着，又摸出那锭银子来托在掌中。

三僧听到此处，真是个个成了丈二和尚。年长的僧人虽然心知陶干古怪狡黠，但又着实不想错失这以一换百的机会，于是又拿出一串钱来放在桌上。

“你可算是赚到了，”陶干说道，“这锭银子不但白花花亮闪闪，而且携带起来也容易得很哩！”说罢吹了口气，只见银锭轻轻飘至桌上，原来却是用锡箔制成，望去足以乱真。

陶干将这串铜钱又纳入袖中，摸出前一串来，指点给三僧细看。原来那绳头结得与众不同，用指尖一捻，正好可以嵌入一枚铜钱的方孔之中，如此一来，即使挨个儿数遍，也看不到找不出了。最后他又将方才猜过的那枚铜板取出示众，原来两面皆是一样。

入佛寺略施雕虫计

三僧见状大笑起来，这才明白面前之人原是个江湖骗子。

“你们今日算是开了眼界，”陶干面不改色地说道，“这一番见识足足抵得过三串铜钱了。如今再来说点正经事，听得人人道是宝寺财源滚滚，我便想着前来四处瞻拜随喜一番，且又听说前来烧香的有不少显贵，正巧我能说会道，又善于识人鉴貌，你等不如雇我作个说客，专门物色那些想来求子又犹豫不决之人，并去说动他们前来，不知意下如何？”

陶干见那年长的僧人摇头，连忙又道：“倒是无须你们破费太多，比方说我每赚来一人，只从香火钱里提出一成即可。”

“这位施主，你怕是误信人言了。”那僧人冷冷回道，“敝寺香火旺盛，小僧亦知有人很是眼红，且不时散布些下流说辞出去，但也不过是谣言而已，作不得数。如你这般的老江湖，定是知晓各种腌臜世情，不过今番可是想错了谱。敝寺能有今日，全是拜观音大士所赐，阿弥陀佛！”

“在下并非存心冒犯，”陶干满脸堆笑，“干我这行当的，不得不说疑心稍重。如此说来，你们应是事先便有所防范，免得前来求子的妇人们清名有玷？”

“这个自然。”那僧人说道，“其一，敝寺住持灵德法师一向慎重择人。每有初入山门者，法师他必在花厅内亲自恭迎晤谈，若是来人信佛不虔，或是家资不济，甚或声名不佳者，都会谢绝在寺内歇宿。当夫妻二人同在殿内祝祷时，其夫依例要向住持与年长位尊的高僧们施一顿斋饭，花费自然颇为不菲，不过敝寺的厨子手艺实在高明，只因实情如此，并非小僧自矜自夸之辞。

“最后灵德法师会将夫妻二人恭送至后花园的亭阁内。你虽未亲眼见过那几座亭阁，但只须记着一句，皆是一等一的富丽精美。亭阁共有六幢，每幢里面都在墙上悬有一幅写影画像，与大殿内的观世音宝像一般大小，因此妇人们只要在夜里虔心祝祷，便可得到观音大士的福佑，阿弥陀佛！当妇人居于亭阁内时，其夫亲自将门锁好并收起钥匙，住持还常要求在门上贴一封条，并由其夫亲自盖印为记，其他任何人均不得开封，第二天一早，再由其夫亲自前来开门启户。如今你该是明白，这其中全无一丝可疑之处了吧？”

陶干怃然摇头道：“实在可惜得很，不过你说得倒是不错！只是如果有夫妻前来歇宿祝祷，过后却未能得子，又将如何？”

“发生如此情形，”那僧人得意地答道，“只能是因为那妇人心地不纯，或是信佛不虔。有的妇人会再拜一次，有的则是从此不见。”

陶干捻着颊上的三根长毫，又问道：“若是夫妻求子后如愿以偿，想必不会忘记宝寺的恩泽吧？”

“自然不会。”那僧人咧嘴笑道，“他们常会遣人抬一肩舆，专程送来谢礼。偶有疏漏遗忘的话，灵德法师便会派人去向那妇人传话，提醒她莫要忘了回报敝寺的恩德。”

陶干与三僧又东拉西扯叙了半日，没能再问出什么话来，不久便起身告辞，兜了一大圈后，方才返回县衙。

第六回　老妪上衙状告奇冤　狄公退堂吐露内情

陶干回到衙院，见狄公正与主簿、档房管事同在二堂内，议论一桩因田界划分而起争议的讼案。

狄公一见陶干进来，立即遣去那二人，又命陶干将洪亮召来。

陶干细述了一番去普慈寺游历的前后情形，只略去赝银与绳结之事不提。

狄公听罢说道：“如此一来，你我的疑虑也可就此打消。既然你在亭阁中未能发现设有暗门机关，须得承认寺内僧人所言确是不虚，那观音像果然十分灵验，能够降福于虔心拜佛的妇人们，使其生儿育女。”

洪亮陶干听见狄公这一番话，不禁十分惊诧。陶干开口说道：“不过，整个蒲阳城都在风传普慈寺里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哩！恳请老爷能许我再走一趟，或者派洪都头带人去仔细搜查一番。”

狄公却摇头说道：“财多招人妒，此乃屡见不鲜、无法可想之事。关于普慈寺的勘查，就到此为止吧！”

洪亮意欲劝说几句，但一看狄公的神情，便知他心意已决，于是到底按下不提。

“还有一事，”狄公又道，“马荣正在追踪半月街一案的真凶，如果需要援手，陶干可随时去襄助一二。”

陶干面露失望之色，张口欲言时，只听衙内的铜锣敲响。狄公起身换上官袍，预备晚衙开堂。

大堂内又是观者云集。午衙时审了一半，众人皆欲一睹县太爷将如何继续提审那王秀才。

狄公清点过衙员后，遥望堂下众人，开口宣道：“既然蒲阳百姓对于前来县衙听审如此有兴，本县便趁此良机，宣喻告诫如下：听闻一些心怀恶意之徒，正在四处散播有关普慈寺的流言蜚语，情词甚为卑劣。本县身为一县之主，特为在此提醒诸位，务必谨记我朝律法中已有明文禁止散播谣言，或是空口无凭诬告他人，如有胆敢违反者，必将依法严惩不贷！”

狄公又命人将田界纠纷的双方事主带上堂来，不消多时便了结此案，但始终不曾提审半月街一案的诸人。

晚衙即将结束时，大门处却起了骚动。

狄公正俯身查看公文，抬头忽见一个老妪正欲挤上前来，于是丢个眼色，班头与两名衙役一道下去，带了那老妪行至案桌前。

主簿对狄公伏耳低声说道：“启禀老爷，这老妇人有点疯疯癫癫，曾经一连几个月向冯老爷投状鸣冤，却又告得无凭无据，因此卑职敬请老爷还是莫要理会的好。”

狄公听罢未置一辞，锐利的目光朝下一扫，只见那老妪看去已近暮年，行走时步履艰难，拄着一根手杖，衣裙虽然破旧脱线，却十分整洁，上面还打了几处针脚细密的补丁，面容端庄，望之令人起敬。

老妪正要跪下时，狄公忙向一旁的衙役示意，“年迈或病弱之人无须跪在堂下，老夫人且请站着说话，只管报上名姓与冤情便是。”

老妪躬身一拜，含混不清地说道：“民妇梁欧阳氏，先夫梁仪丰，生前家住广州城内，以经商为业。”随后语声渐低，泪流满面，泣不能言，孱弱的身躯看去摇摇欲坠。

狄公听梁老夫人讲一口广东话，乡音难懂，又见她心绪激动，料想难以徐徐陈述冤情，便开口说道：“老夫人，本县不宜让你久立在此，不如去二堂中慢慢讲来。”又对站在身后的洪亮说道：“将这老夫人带去小客厅内，再沏杯热茶给她。”

梁老夫人被带下后，狄公又处置了几桩日常公事，然后宣布退堂。

洪亮正在二堂内等候，上前禀道：“回老爷，那老妇人似乎真是心智昏乱、头脑不清，喝了一杯茶后，方才稍稍好转，说是她全家蒙受奇冤，然后又泣不成声、语无伦次起来。于是我擅作主张，叫了内宅里一名上了年纪的女仆前来劝慰一二。”

“此举甚是妥当。”狄公说道，“须得等她完全平静下来，再听听有何说辞。通常说来，如此心智昏乱之人所控诉的冤情，往往只是脑中臆想而已。但无论是谁前来鸣冤叫屈，我总不能连案情都未弄清，就将他打发出门吧！”

狄公起身离座，反剪两手在地上踱步。洪亮正想问老爷有何烦心事，却见狄公驻足说道：“既然此刻没有外人，我又一向信得过你，那就与你讲讲有关普慈寺一事的主张。站到近前来，免得被旁人偷听了去。”

狄公压低声音说道：“听我说完，你自会明白再查下去亦是无用。首先，万难得到确凿的证据。我对陶干的精明能干一向深信不疑，但饶是他亲自出马，也未能发现任何暗门机关。即使那群和尚当真做下什么秽行，也不能指望受辱的妇人会出来控告指认，因为如此一来，不仅会使自己与家人蒙羞，其子女也可能遭人中伤，被视为野种。另外还有一个更要紧的缘故，我只私下里告与你一人知晓。”

狄公凑到洪亮耳边，低声说道：“近日从京师里传来风声，道是那一班佛徒势力日增，如今已经把手伸进朝廷里去了。先是有几名宫中妃嫔皈依入教，如今在圣上身边也布下耳目，圣上还答应说，会抽空研读一番那些荒谬的佛经哩。

“又听说东都白马寺的住持已被任命为内阁大学士，和他的同党一起与闻内外机密，在各地亦是广有羽翼，而忠心于朝廷的一班文武大臣，无不为此忧心忡忡。”

狄公紧锁眉头，愈发压低声音，“情势如此，你该是明白如果正式勘查普慈寺一案的话，将会有何种结果。你我要对付的并非一伙平常的罪犯，而是一个势力广大、遍布朝野的组织，他们定会立即为那灵德撑腰壮胆，予以全力支持，不但在朝廷四处奔走，还会上下打点那些身居要职者，一层一层地逐级影响至此地。纵然我手中握有铁证，想必亦是等不到结案之日，便已接到一纸文书，奉命迁至荒凉边陲之地任职去也，甚至还可能被构陷下狱、解送京师哩。”

“那么老爷的意思是，”洪亮愤然说道，“我们只能叉手坐视，全无一点办法了？”

狄公无奈地点点头，思忖半晌，又喟然长叹道：“只有一个法子，除非从立案勘破到定谳处决，都在一天之内完成！不过你也知道，律法规定不许如此操切从事。即使人犯已经招供，死罪也得由大理寺核准后才能判定，先得呈文报至州府，再层层申报上去，总得花一二个月，因此对手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将此呈文压下，再将案子驳回，我也便就此灰溜溜地丢了前程。虽然只要有一线希望能为国为民除此附骨之疽，我狄某抛却仕途前程与身家性命，亦是在所不惜，但是恐怕如此机遇根本就不会出现！

“洪亮，刚才这一番言语，你不许泄露一字出去，以后也不许再问。我敢说那灵德法师在县衙内亦有耳目，关于普慈寺，从此合当绝口不提方是。

“且罢，如今你去看看，可否带那老妇人前来问话。”

一时洪亮引着梁老夫人返回，狄公请她在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安稳坐下，又温颜说道：“老夫人，见你如此悲恸，本县甚为不安。你方才只说夫家姓梁，但还未详细讲过他如何身亡，你又是如何蒙冤受屈的。”

梁老夫人两手颤颤伸入袖中，摸出一卷文书来，外面裹着一幅褪色的锦缎，双手捧起恭敬呈上，口中含混说道：“还请老爷细细读过这些案录文卷。民妇如今年迈昏聩，头脑清醒亦不过片时工夫，因此万难为老爷亲口详述我梁氏一门所蒙受的莫大冤屈！老爷读罢，自会明白其中缘由。”说罢靠坐在椅背上，复又掩面抽泣起来。

狄公命洪亮给梁老夫人沏一杯浓茶，然后打开包裹，只见里面是厚厚一卷文书，纸面已年久泛黄。狄公展开一看，首页乃是长长一篇诉状，笔墨上佳，书法精湛，显然出自造诣深厚的文士之手。

狄公迅速浏览一回，方知此案乃是世居广州的梁林两家富商之间的血海深仇，起因是林家公子诱奸了梁家女眷，之后又狠心无情地百般迫害梁氏一门，并掠去了梁家的全部财产。狄公翻至诉状的最末一页，看到所注的年月，不觉吃了一惊，抬头说道：“老夫人，这份状纸居然写于二十年前！”

“纵然流年飞逝，”梁老夫人轻声答道，“亦不能抹去如此滔天罪行。”

狄公又翻阅过其他文书，见皆是有关此案后续情形的记录，最近的一份写于两年前。然而在所有新旧文书的末尾，无一例外附有历任县令的朱笔批文，皆道是“此案证据不足，予以驳回”。

“既然案子发生在广州城，”狄公说道，“为何你又要背井离乡？”

“民妇之所以来到蒲阳，”梁老夫人答道，“只因主犯林帆现居此地。”

狄公心想这名字还真是闻所未闻，于是卷起文书，和蔼说道：“老夫人，本县自会仔细研究此案，一旦理出头绪来，定会再次召你前来询问详情。”

梁老夫人缓缓起身，又深深下拜，说道：“多年以来，民妇一直等待会来一位县令老爷能够匡扶正义、雪此沉冤，老天有眼，终有今日！”

洪亮引着梁老夫人出去，过后又返回二堂。只听狄公说道：“这案子乍一看令人十分冒火，一个聪颖机智、饱读诗书之人，竟恁地阴狠歹毒，不断劫掠他人并毁尸灭迹，却又一向逍遥法外。那老夫人既遭此家破人亡之痛，鸣冤告状亦是不断受挫，这两样打击显然已使她心神错乱。虽然我不敢说一定能从被告的辩词中寻出破绽来，至少也得将案情仔细推敲一番，算是为她尽一点绵薄之力。我还留意到经办过此案的历任县令中，至少有一人曾以擅长刑侦断案而闻名，如今已擢升至京师大理寺供职了。”

狄公命人唤陶干前来，见他一脸垂沮，不禁微微笑道：“陶干，姑且振作一二，我这里另有一桩差使派你去办，比起枯守观望那群和尚来，可要好得多了！你且去那梁老夫人的居处，四处打问一番有关她与梁家的消息，然后再去查访一个住在城内名叫林帆的富商，探听有关他的来历行踪。这二人以前均是广州人氏，迁来此地已有数年，这消息许是会对你有所助益。”说罢命洪亮陶干退下，又叫主簿送些例行文书前来过目。

第七回　查真凶寻至旧道观　遇群丐力挑众强敌

再说此日午后，马荣离开二堂后，返回自己所住的衙舍，三下两下便改头换面，扮成了市井无赖模样。他先是摘下便帽，将头发弄乱，再拿一根肮脏的布条重又扎起，套上一条肥大的裤子，并用草绳在脚踝处系住裤脚，将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褂胡乱搭在肩头，最后脱下毡靴，换上麻鞋。

马荣从头到脚收拾停当后，从角门悄悄溜出衙院，混入街市的人流中。路人一见他走近，纷纷辟易远避让出道来，路边小贩也连忙伸出胳膊，将货物捂得严严实实。马荣瞧在眼里，心中不免十分得意，越发故意恶狠狠地瞪起两眼，肚内却暗笑不止。

然而过不多时，马荣方觉这差使实则并不易办。他拣了个无赖闲汉们凑集的饭摊买些吃食，不但饭菜难以下咽，酒水也全无滋味，身边还不断有人走来诉苦哀告并讨要几文钱。马荣心想这里不过是些走街串巷、小偷小摸的地痞流氓而已，非是当地真正的黑帮成员，而帮会又常是组织严密、耳目众多，要想跟他们搭上关系，还须另作打算。

将近日暮时分，马荣无意中听到一线消息。他正勉强灌下一口劣酒时，闻得旁边两个乞丐边吃边聊，碰巧有几句刮入耳内，一个问哪里有布匹可偷，另一个答曰“红庙里的伙计们定会晓得”。

马荣心知作奸犯科之徒常会聚集在破庙之中，所谓“红庙”必是如此所在，转念又一想，凡是寺庙便有大红门楼和立柱，自己刚到这蒲阳城不过几日光景，如何才能找到乞丐口中所言的“红庙”呢？他忽地心生一计，于是走到北门附近的集市中，看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童，上去一把捏住脖颈，粗声大气地命他带路去红庙。那小童果然一声不吭在前面引路，七拐八弯穿过整片迷宫也似的狭窄街巷，直走到一块黑漆漆的空地上。小童停住脚步，一扭脖子从马荣手下挣脱出来，转眼跑得不见了踪影。

马荣抬头张望，只见一座道观的朱漆山门浮现于暮色中，左右两边则是旧宅的高大院墙，看去阴森可怖，墙根处有一排木制棚房，已变得歪斜不堪。想当初这道观香火旺盛时，此处曾是小商小贩们叫卖贩售之地，如今却被一班歹徒无赖悉数占据了。

马荣查案初遇盛八

地上到处是垃圾秽物，一股腥臭之气扑鼻而来，还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油腻气味，原来有个衣衫破旧的老头儿，正在架起的炭火上炸油糕。墙面破损处插着一支冒烟的火把，昏暗的火光下，几个人围成一圈，正在专心掷骰子赌钱。

马荣慢慢踱向那边，却见一个裸着上身、大腹便便的肥汉，靠墙坐在一只倒置的酒瓮上，头发胡子又长又乱，油腻肮脏得结成一绺一绺，眼泡浮肿，正盯着赌局出神，粗壮的右臂拄在一段表面凸凹的粗树枝上，左手不停抓挠肚皮。三个精瘦汉子正围着赌盘蹲在地上，几步之外，另有数人席地坐于暗处。

马荣立在当地观赌，见无人理会自己，心中正寻思如何上前搭讪，那坐在酒瓮上的汉子突然头也不抬地开腔说道：“这位老兄，借你的褂子用用！”

众人立时都朝马荣看去。一个赌徒收起骰子，从地上站起，身量虽算不得高大，但光裸的两臂看去瘦劲有力，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狞笑着用手指轻拭刀刃，斜着身子凑向马荣右侧。那肥汉亦从酒瓮上起身，提一提裤管，兴奋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手中紧握着粗树枝，大模大样立在马荣面前，不怀好意地斜眼一瞟，说道：“老兄大驾光临圣明观，有失远迎！想必你定是一心虔敬，才会特来此地朝拜，总该献上几样礼物吧，我敢担保你留下这件褂子作为见面礼便已好极！”正说话间，拉开架势预备动手。

马荣只扫了一眼，便已心中了然，首须防范的即是面前这条大棒和右边那柄匕首。

那肥汉话音刚落，马荣蓦地伸出左手，一把擒住他的右肩，拇指正点中对方穴位，使得那握棒的右臂一时动弹不得。那肥汉又疾出左手扣住马荣的左腕，意欲将他拽到近前再抬膝猛顶其大腿根。不料就在此时，马荣曲起右臂用力朝后一击，右肘正中持刀人的面门，只听那人一声怪叫，随即倒下。马荣顺势又朝前一击，重重打在肥汉的软肋上，对方毫无防备遭此一拳，于是松开了马荣的左腕，抱着肚子倒在地上，口中直喘粗气。

马荣正想转身看看是否应给那持刀人再补上一拳一脚时，忽觉一个庞然大物压上后背，又有一条筋肉粗壮的手臂从后面伸来，紧紧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只见马荣低头曲颈，下颏处使力压住那条前臂，同时伸手朝背后摸索，左手只扯下一片布来，右手却抓住了一条人腿，随即用尽力气一拽，身子也朝右侧一歪，两人便双双倒地。马荣正压在上方，全身的分量撞得身下那人几乎摔成几段，勒在马荣颈上的手臂也自此松开。这时手持匕首的精瘦汉子复又从地上爬起，挥刀猛刺过来，马荣奋力跃起，正好躲开。

避过刀锋后，马荣趁隙一把擒住对方持刀的右腕，顺势一拧，又迅速蹲身下去，扯着对方胳膊横过自己的肩头，然后发力掷出。只见那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撞在墙上，落下时不偏不倚正中酒瓮。那酒瓮立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人也就此不再动弹。

马荣拣起匕首扔到墙边，转身对暗地里几个黑黢黢的人影喝道：“各位兄弟，我可能出手略狠了些，只因从来容不得这动刀子的主儿！”

众人含混支吾，口中唯唯。

那肥汉仍旧倒地不起，口中吐出一堆腌臜秽物，间或呻吟咒骂几声。

马荣复又上前，扯着胡子将肥汉拽起，又用力一抛。只听“砰”的一声，那人后背撞在墙上，又顺墙滑下，瘫坐在地，两眼瞪着马荣，口中直喘粗气。

半晌过后，肥汉终于稍稍缓过劲来，方才哑声说道：“既然大家彼此都已见过礼了，敢问这位兄弟尊姓大名？又作何营生？”

“在下名唤荣保，”马荣泰然答道，“原是个规规矩矩的小贩，整日在路边以叫卖为生。今天早上，日头刚刚爬上来，就有一个富商经过，他十分中意我的货物，非得掏出身上的三十两银子通通买下不可，然后我就赶来此地，预备烧一炷香，谢过老天爷的恩德。”

众人听罢放声大笑。一个原本伺机要勒住马荣脖子的无赖上前，问他可否吃过晚饭，马荣答曰还未曾用过。那肥汉一听，立时向卖油糕的老头儿高声吩咐几句，不消片时，众人便已团团围坐在炭火旁，大口嚼起蒜味浓重的油糕来。

那肥汉人称盛八，自诩为本地群氓推举出的头目，又身兼丐帮军师之职，与手下的一帮人盘踞在此已有二年。这圣明观也曾是香火旺盛，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乱子，观中道士纷纷走散，大门也从此被官府封起。盛八道是这地方十分清静，且又与城中心相去不远。

马荣向盛八吐露曰如今颇觉处境艰危，虽然已将三十两纹银妥善藏起，但想必那遭劫的商人定去县衙里报了官，自己还是早日脱身远遁为妙，但又不想揣着一大包银子招摇过市，因此意欲折变，换成便于随身夹带的首饰细软之类，即使亏个一二两，也是心甘情愿的。

盛八肃然点头道：“老兄所虑极是，但我等平常只用铜板勾当，连银子都很少过手哩。如果想将大笔银两原价折成小巧之物，岂不是非得金子不可！说实话那等金光耀眼的黄货，我们弟兄自打出了娘胎，也不过开眼见过一次罢咧！”

马荣附和道金子着实难得，不过哪个乞丐走在路上，保不定会碰巧捡到一两件贵妇人遗落的金首饰，“若是有谁发了横财，这消息定会如长了腿儿一般立时传开。你身为丐帮军师，自然耳目灵通得紧！”

盛八搔搔肚皮，点头称许这确也在情理之中。

马荣觉出盛八的态度忒显淡漠，便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来，故意举到火光照耀的亮处，托在掌中掂量把玩，又道：“我在藏银时，特意留下了一块，专为碰碰运气。不知你可愿意收下，算是为我牵头引线当个中人的酬劳。”

盛八一扬手从马荣掌中抓过银子，咧嘴笑道：“愿为老兄效劳！明晚再来听消息！”

马荣谢过盛八，又与这一班新近结识的朋友殷勤话别，方才离去。

第八回　狄县令决意访同僚　洪都头如愿听详解

马荣返回县衙，换过装束后来到中庭，见二堂内仍有亮光透出，走近一瞧，原来是狄公正与洪亮议事。

狄公见马荣进来，便按下话题，转而发问道：“你可探得什么消息？”

马荣于是简述一番如何遭遇到盛八一伙，以及盛八如何许愿帮忙。

狄公听罢十分欣喜，“若是你头天出马便能寻到凶犯，则是大幸中之大幸，如今也算出师告捷，可喜可贺。黑道里的消息常是传得飞快，你已经找对了路。过不多时，那盛八必会带来有关金钗的线索，然后你再顺藤摸瓜，自会寻到凶手。

“方才我正与洪都头商议一条妙计。明日一早，我将出城拜访几位邻县的同僚，礼数迟早总得尽到，眼下正是良机。在我离开蒲阳的二三日内，你只管办你的差使，早日拿获半月街一案的真凶。若是需要人手，我还可让乔泰助你一臂之力。”

马荣心想若是二人出去打探同一桩事由，怕是会引人生疑，倒不如独个儿料理更佳。狄公听他禀过后，亦点头称许，于是马荣告退离去。

“老爷若是外出一两日，县衙不必升堂理事，”洪亮沉思说道，“因此也可名正言顺地暂缓审理半月街一案，倒是颇为有利。外间已有传言，道是老爷存心袒护那王献忠，只因他是个秀才，而被害的不过是穷苦经纪人家的女儿。”

狄公耸耸肩头，说道：“饶是如此，明日一早，我仍得离城前去武义，转天再直奔金华，第三日便打道回府。你还是留在此地为上，不必随我同去，一则可指点马荣陶干他们两个，二则掌管县衙印信。至于预备送给武义潘县令与金华骆县令的一应礼品，你也务必吩咐下去，仔细打点妥当，再命人将我出行所乘的官轿备好，明日一早在中庭内等候，衣物行囊等也悉数装入！”

洪亮答曰一定依令照办，保证不会出半点纰漏。狄公又见书案上有主簿送来的公文，便埋头翻阅起来。

洪亮仍旧立在书案前，似是不愿就此退下。

半晌后，狄公抬头问道：“洪亮，你心里有事，但说无妨。”

“回老爷，我只是还在寻思半月街一案，虽说反复读过案录，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老爷是如何推断作结的。若是老爷能在明日出行之前为我解此疑团，实在感激不尽。虽说此时已经入夜，但我可以在明后两天再好好睡上一大觉！”

狄公闻言不觉发笑，移过一方镇纸将文书压好，朝后靠坐在椅背上，说道：“你先命人送一壶新沏的热茶来，然后在这矮凳上坐定，我再与你详述那一晚到底发生过何事。”

狄公呷了一口浓茶，开言叙道：“初次听你讲述此案的梗概时，我便认定王献忠并未强奸淑玉姑娘。女人有时确实会令男子心生邪念，孔夫子在《春秋》里称其为‘尤物’(1)，并非全无道理。

“然而心生邪念后当真会付诸行动的，却只有两类人物，一是堕落成性、无可救药的下流惯犯，二是家境富裕的浪荡公子，长年的淫靡生活，使得他们本性扭曲变态而不自知，只会随心所欲地作恶。然而如王献忠这样一个寒窗课业、生计艰难的年轻秀才，要说出于一时恐惧扼死少女，或许还在情理之中，但要说奸污一个与他已经私下来往半年多的女子，在我看来则是绝无可能，因此还得从方才议论过的那两类人物中去寻找真凶。

“我随即又排除了纨绔子弟作案的可能。这些人时常光顾秘密的风月场所，只要出钱，便能享受各种花样百出的淫乐。至于半月街这样的穷街陋巷，只怕他们根本闻所未闻，因此也不可能偶然撞见王献忠与人偷偷私会，更不必说拽着布条冒险攀墙了！既然如此，凶手就只能从下层惯犯一流人物中去着手搜寻。”

狄公略停片刻，语调酸楚地接着说道：“这些恶棍歹徒，整日在城里四处游走，直如饿狗寻食一般。一旦在幽暗的里巷中遇见老弱之辈，便会将其打倒在地，再劫去那人身上仅有的几串铜钱。若是遇见独行的妇人，便会将她打昏，然后施行奸污，再扯下耳环首饰等物，将人丢在僻静的暗处，随即扬长而去。他们还会在穷苦人家聚居的街巷中四处逡巡，但凡看见谁家大门未曾锁紧，或是窗户半开，便会偷偷溜进室内顺手牵羊，盗去家中唯一的钱罐，或是打了补丁的旧长袍。

“假设如此一个歹人在经过半月街时，正撞见王献忠与淑玉姑娘私会，岂不是合情合理之事？此人立时便会想到这是一个将女人弄到手的绝好机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充她的情郎钻入闺房。然而淑玉姑娘发觉上当后却奋力反抗，可能试图大声叫喊，或是跑出门去唤醒父母，于是那歹人便掐死了她，满足淫欲后，又在房中从容翻找值钱的东西，盗去了姑娘惟一的首饰，然后逃之夭夭。”说罢略停片刻，呷了一口热茶。

洪亮缓缓点头：“老爷说得甚是明了，那王献忠果然不可能犯下这两桩罪行。但我仍看不出能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可以诉诸公堂。”

“确凿的证据实则就在眼前！”狄公答道，“首先，你也听过仵作的证词，如果王献忠掐死了淑玉姑娘，他的长指甲必定会在死者喉头处留下很深的创口，但仵作发现的只是浅浅的指甲印痕，尽管也有几处地方破了皮。以上几点，均是指向指甲既短且又参差不齐的无赖歹人。

“其次，淑玉姑娘曾在受辱时奋力反抗，但她由于整日劳作，指甲磨得很短，不可能在王献忠的前胸和手臂上划出如许深的伤痕来。不过王献忠声称那些伤痕是由荆棘划破，亦非实情，只是这一层无关紧要，姑且按下以后再论。至于王献忠是否可能掐死淑玉姑娘，我只想再说一点，在亲眼见过王献忠本人，又听仵作描述过淑玉姑娘的身形体貌后，我敢说他要是企图加害那姑娘的话，怕是不消一时半刻，自己便先被推出窗外去也！不过这也无须再提。

“再次，十七日一早发现出了人命时，王献忠平日用来攀爬入室的布条，是堆在房内地板上的。假如王献忠果真作案，或者当晚确实到过淑玉房中的话，如果不是借着布条顺墙而下，他又能如何离去？王献忠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每次爬墙还需淑玉相助方可，但若是换作一个身强力壮且又惯于逾墙穿户的夜盗，则情急之下，根本无须用那布条便可逃走。你也见过乔泰的身手，那人定是如法炮制，手扳窗沿将全身悬在半空中，然后跳下即可。

“正是如此一路想来，于是我才在脑中描摹出了真凶的大致样貌。”

洪亮频频点头，满意地笑道：“老爷一番推断果然有理有据，听得我茅塞顿开。一旦凶犯被拿获，亦有充分的证据使他无法抵赖，于是不得不从实招供，如有必要还可用刑。那人无疑仍在城中盘桓未去，众所周知冯老爷已认定王献忠便是凶手，且老爷对此也无异议。既然未有其他风声传出，那人一时也无须远走逃遁。”

狄公手捻颊须，点头说道：“那歹人企图将盗来的金钗脱手时，便会暴露身份。马荣已与黑道中人搭上了线，一旦那对金钗出现在黑市上，便会得到消息。若有首饰被盗，官府向来会将其图样发送给各路店家，因此凶手决不敢去金店或当铺中公然出脱，只能从同伙那里碰碰运气，盛八身居高位，很快便会得知此信。马荣要是运气不坏的话，定能将那歹人逮个正着。”说罢又呷了一口热茶，提起朱笔，伏案批阅起公文来。

洪亮起身离座，捋着山羊胡思忖半晌，又开口问道：“还有两处望乞明示。老爷如何知道那歹人会扮作行脚僧的模样？并且王献忠偶遇更夫一事，又有何要紧？”

狄公半晌无语，只对着公文出神，又在页边写下几句批语，方才放下朱笔，将文书重又卷起，扬起两道浓眉望向洪亮：“王献忠今早所述的夜半突遇更夫一事，算是为我心中描摹的罪犯画下了最后一笔。你也听说过歹人常常假扮作托钵僧人或是游方道士的模样，如此一来，便可不分昼夜四处游走而不会令人生疑，实在是极好的伪装。因此王献忠第二次听见的梆子声，其实并非出自更夫之手，而是——”

“行脚僧敲木鱼的声音！”洪亮恍然叫道。

(1)　此处似是出自《左传·昭公二十八年》中的“夫有尤物，足以移人”。高罗佩先生曾著有《中国古代房内考》一书，在此书第一章与第二章中，曾大量引用过《左传》中的史料。

第九回　访衙院二僧赠金银　赴金华狄公享宴乐

次日一早，狄公刚刚穿好出行的衣袍，却见主簿进来，禀报曰普慈寺的灵德法师派了二僧前来送信。

狄公忙又换过官服，正襟危坐于书案后方。只见一长一幼两个僧人进来，身着紫绸衬里的明黄僧袍，手握琥珀念珠，跪地叩头三下。狄公留意到那僧袍皆是用上好的锦缎缝制而成。

“贫僧乃是奉了普慈寺住持灵德师傅之命，特为代他前来向老爷问候致意。”年长的僧人徐徐说道，“灵德师傅深知老爷统摄一县之务，其辛苦劳碌自不待言，且又乍临此地，事尤繁剧，故而一时不敢前来叨扰，日后定会亲自拜望，并恭聆老爷教诲。又唯恐有失敬之嫌，故此特意备下一份薄礼，区区微物不足挂齿，还望老爷看在敝寺僧众一片诚心的份上，赏脸笑纳则个。”说罢递个眼色，那小僧站起身来，将一个锦缎小包放在书案上。

洪亮心想老爷定会严词峻拒，不料却大出意外。狄公只是客套谦让几句，道是不配受此厚意，却始终未有将包裹退还的举动，那僧人自是一力坚持。只见狄公起身离座，郑重一揖后谢道：“还请回去转告灵德法师，此番盛意，本县承情之至，并谢过这份厚礼，待日后因缘际会时，再另行回报答谢。并请法师放心，本县虽非佛教中人，但对佛经佛理一向深感兴味，对于如灵德法师这般的高僧大德，亦是十分景仰，企盼有朝一日能够得见金面，并相与深析佛法。”

“贫僧一定谨奉尊命。灵德师傅还有一事命贫僧转告老爷，虽说不甚重大，却仍须报与官府知晓，况且昨日晚衙开堂时，老爷曾当众昭告曰寺院僧众与普通良民俱受官府庇护，二者并无分别，实在英明仁厚之至。只因近日曾有歹人光顾敝寺，不但施展骗术，企图讹去本属敝寺所有的钱财，还四处打探、问东问西。是故灵德师傅恳请老爷发告明示，以制止此类搅扰佛门清静的恶行。”

狄公躬身施礼后，二僧告辞离去。

听罢这一席话，狄公心知定是陶干一时手痒、故伎重施惹出的乱子，且被人家一路追查，嗅出与县衙有涉，更是大为不妙，心中不由十分恼火，一时却也无可如何，只得长叹一声，命洪亮打开包裹。

洪亮依命解开，只见里面裹着金光耀眼的三锭元宝，另有三锭沉甸甸的足色纹银。

狄公将金银重又包起并纳入袖中。洪亮生平头一遭见狄公收受贿银，心中苦闷不解，但又想起狄公先前的嘱咐，到底还是不敢擅发一语，只默默侍候老爷重又换回上路出行的衣袍。

狄公缓步踱至中庭，见一应随员已齐集于花厅门口。官轿停在阶下，前后各有六名衙役侍立，在先的举着执事牌，上书“蒲阳县衙”字样，六名身强力壮的轿夫立在轿杠旁待命，另有十二人预备轮值替换，正挑着箱笼行囊等物。

狄公查过一切停当后，方才掀帘入轿，轿夫上前抬起轿杠置于肩上，一行人缓缓穿过中庭。

出了县衙正门，乔泰背弓负箭，驱马护在官轿右边，衙役班头则骑马护在左边。

一行人马穿过街市，二人在前面鸣锣开道，口中高声喝道：“闪开！闪开！县令老爷来了！”

狄公发觉两旁的人群不似以往那般雀跃欢呼，从轿窗朝外一瞧，只见许多路人面带怒色冷眼观望，于是回身在软垫上坐定，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梁老夫人的案卷，埋头细读起来。

出了蒲阳城门便是官道，左右两旁稻田平旷，人马一气走了数个时辰。狄公一时出神，案卷忽然脱手掉在腿面上。他茫然顾视着窗外单调的风景，试图将心中所思的种种理出个头绪来，却仍是无济于事。在轿中摇摇晃晃了许多时候，狄公终于生出几分倦意，不觉朦胧睡去，待到睁眼醒来时，已是暮色苍茫，一行人马正逶迤进入武义县城。

武义潘县令在县衙花厅内恭迎狄公驾临，又设宴接风洗尘，并有当地一干名流士绅陪席。潘县令比狄公年岁稍长，只因两次科第不中，是以至今尚未升迁。

狄公见这潘县令性情严毅、清节自励，且又学识广博、见解独到，立时便悟出他之所以科场受挫，并非是由于为学不精，只是不肯为了博取功名而随俗讨巧罢了。

这一席虽非豪奢盛宴，却因潘县令言语有致、谈吐不俗而仍旧四座生风，言及州府如何管理政事时，尤令狄公受教良多。直到入夜时分，宾主方才尽欢而散，狄公自去预备好的客房内歇息。

次日清晨，狄公一大早便启程上路，径往金华而去。

人马途经一片地势起伏的乡间，狄公卷起轿帘，眼前时而出现翠竹摇曳的沟壑，时而又是松林覆盖的小丘，好一派宜人的清秋景致。然而即使美景当前，仍不能使人欣然忘忧，种种疑虑依旧盘踞心头未去。念及梁老夫人一案，若是当真着手经办，在刑名司法方面实有棘手之处，狄公思忖半日后，不觉十分疲累，于是将案卷重又纳入袖中。

刚刚放下梁家一案，狄公又想起马荣正在搜寻半月街奸杀案的凶手，不知几时方能收功，一时忧心复起，并暗自失悔不该带了乔泰同行，应将他留在蒲阳，与马荣分头打探才是。

正当狄公心中七上八下、烦乱不堪时，一行人马已抵达金华县，不巧在城外的河边没能赶上渡船，于是又白白耽搁了大半个时辰，直至天色全黑时方才入城。

官轿在金华县衙的花厅门口停下，早有数名衙役提着灯笼在此等候，连忙上前小心地搀扶狄公下轿。

金华骆县令出来恭迎狄公驾临，二人见过礼后，相将步入一间华丽轩敞的大厅中。狄公暗想与潘县令相比，这骆县令真是人物迥异，身量矮小，性情和悦，虽然年少入仕、青春正盛，却已是富态毕现，面上只留着尖尖三绺胡须，据说这正是如今京师里的时尚。

二人寒暄过后，狄公听得后院隐隐传来鼓乐之声。骆县令连忙致歉，道是原本邀了二三友人前来陪席迎宾，却又迟迟不见贵客驾临，众人以为狄公今晚仍旧驻留武义，于是便自行宴饮起来，情形既已如此，则宾主二人不妨在花厅旁的厢房内用饭，再晤谈一番县衙事务云云。

尽管骆县令言词恭谨有礼，但也不难看出当此良夜欢会之际，他并非真心想议论什么劳什子公务，狄公亦无心正坐庄谈，于是说道：“实不相瞒，我一路行来，实在也有几分倦意。若是不嫌孟浪，不如就插席进去，也好有幸结识你那几位友人。”

骆县令闻言大喜，立时与狄公相将入内。原来宴桌就设在二进庭院里，满眼皆是珍馐美味，只见三人团团围坐于彼处，正在举杯畅饮。

一见二位县令进来，那三人连忙起身长揖见礼，骆县令又逐个为狄公引见。最年长的一位名叫骆宾王，既是当今大名鼎鼎的诗坛圣手，又是骆县令的远房亲戚，第二位乃是个丹青名家，其画作在京城里声价正隆，还有一人则是一名举人，如今在各地游历，以期增广见闻。这三人显见得皆是骆县令的知交好友。

狄公的驾临使得席上气氛为之一变，寒暄过后，众人犹自拘谨少言。狄公见此情形，便提议大家饮酒三巡。

一时酒酣耳热，狄公也来了兴致，放声吟诵一首前人歌行，赢得满堂喝彩，骆宾王也唱了几支用自家诗句谱成的曲子，然后众人推杯换盏，又饮过一巡。狄公愈发逸兴遄飞，居然念出几首艳情绮诗来。骆县令听到畅快处，将两手一拍，只见四名歌女从大厅后方的屏风背后翩然转出，个个丽妆华服，正是方才骆县令与狄公即将入席时小心退下的。二女上前执壶斟酒，另有一女吹笛，一女献舞，转眼笙歌复起，兼以长袖飘摇，好不欢快热闹。

骆县令对众友开怀笑道：“各位且看，流言果然是信不得靠不住！京师里众口相传我们这位狄大人如何方正端严，今日有幸亲见，原来竟是如此平易随和哩！”说罢又口唤芳名，为狄公介绍过几名歌女，看去皆是容貌妍丽、才艺不俗，显见得受过精心调教。她们还将狄公吟过的诗句即席编入曲词献唱，更是令狄公大为惊叹。

乐处光阴易逝，不觉已是夜深，三位陪席之宾告辞欲归。原来那两名斟酒的女子，分别是诗坛圣手与丹青名家的相好，于是双双结伴而去，举人也已事先说好要携了吹笛与跳舞的二女转去别宅赴宴。如此一来，席上便只留下两位县令大人。

骆县令对狄公已然引为知己，欣喜之余，坚称曰彼此应不拘礼数，以兄弟相称才是。二人起身离席，踱至露台，在雕花石栏旁的矮凳上坐定。此时秋月当空，清朗澄澈，微风拂面，爽惬心怀，俯瞰台下，但见山石嶙峋，花木繁盛，得沐银辉，倍添韵致，好一个佳期美景，月夜良宵。

二人兴致盎然地议论过方才那几名歌女的容貌才艺后，狄公说道：“今日与贤弟虽是初次谋面，却令我大有一见如故之感，直是与生平知交一般无二了！是故不揣冒昧，想就一桩私事，向贤弟问计一二。”

“岂敢岂敢，小弟自然乐意从命。”骆县令庄容答道，“仁兄何等通透练达，只怕小弟才疏智短，即使献上拙计也不堪录用。”

“实不相瞒，”狄公凑上近前，低声说道，“美酒佳人，焉得不爱，愚兄亦不能免俗，且酒有百味，人有百态，只恨无缘阅尽哩。”

“妙极！妙极！”骆县令高声赞道，“仁兄一番高论实在精妙，令小弟心折不已。凭它什么人间至味，若是天天捧到案上，日久仍不免餍足。”

“只可惜如今身为一县之令，”狄公又道，“即使偶有闲暇，也无法去那治下的花街柳巷中行乐流连一二，稍有不慎，便会闹得满城风雨，唯恐因此坏了官声。”

“不仅如此，”骆县令叹道，“县衙内又是公事繁多、庶务冗杂，实在令人累煞。虽说手握权柄统摄一方，但个中甘苦，唯有你我自知！”

狄公愈发凑到近前，低语道：“若是愚兄有幸造访贵地，并机缘巧合得识一二绝色女子，想请贤弟妥善安排，设法瞒过众人耳目，悄悄送至敝宅中，不知可否强人所难、有渎高谊？”

骆县令听罢立时兴起，起身离座，对着狄公深深一揖，动容说道：“仁兄敬请放心，如此抬爱之举，不但令小弟受宠若惊，亦是敝县的一大荣耀哩！鉴于兹事体大，还请仁兄屈尊在寒舍暂住几日，你我也好从容商议，以便事事稳妥、不出纰漏。”

“说来不巧得很，”狄公答道，“蒲阳那边正有几桩要紧公事亟待处置，故此明日须得返回。不过良夜未尽，天明尚早，可否有劳贤弟此刻便出谋划策一二，定能大致商量出个眉目来。”

骆县令拊掌大笑道：“不意仁兄竟如此心热，足见亦是性情中人！若无十分殷勤，焉能须臾之间便赢取佳人芳心。只是这里许多姑娘都已名花有主，一时便要使其移情，却也并非易事。仁兄人物轩昂、气度非凡，过人处自不待言，不过请恕小弟直言一句，早在半年前，京师里就不再时兴蓄这大把的长髯了，是以若想赚得美人青目，仍须勉力为之，而小弟自当从旁倾力相助，务必召来本地才貌最为出众的女子供选。”又转头朝厅堂内的侍从吩咐道：“叫管家来！”

片刻之后，一名中年男子走来，一看便是圆滑世故之徒，上前对着狄公和骆县令长揖见礼。

“你这就出去走一趟，”骆县令命道，“再带上一乘小轿，去邀四五个姑娘来。我二人正在吟诗赏月，无人陪席岂不冷清。”

管家心领神会地一揖，显然已是惯熟了此等差使。

“还有一事得先请教过，”骆县令转头对狄公说道，“仁兄品位卓绝，只是不知心喜哪一类女子？貌美多情才艺出众者，抑或是机智风趣能言善对者？此时已是夜深，小娘子们想来也已回院歇息去了，故而色色俱备，大可尽意挑选一番。先跟仁兄讨个示下，也好让我那管家心中有数。”

“对贤弟我岂敢再有一字之隐！”狄公说道，“昔年在京师中，也曾阅过颇多倡女名妓，多是才艺超群却机心深重，不免生出厌倦之意。说来惭愧，如今倒是觉得未经雕琢的天然璞玉更为悦人，但为官作宰如你我者，常常不屑一顾，坦白说来，便是青楼行院中的烟花粉头。”

“啊哈！”骆县令高声议论道，“难怪道家先贤早就说过阴极生阳、阳极生阴，二者实为一体。仁兄开悟在先，因此别具慧眼，能从被懵懂愚人视为庸脂俗粉的女子身上发现美质。仁兄既开金口，小弟敢不如命！”说罢示意管家近前，伏耳低语了一阵。管家听得直扬起一边眉毛，忒显惊异，又躬身一揖，急急退下。

骆县令引着狄公返回厅堂，命侍从撤去残席，另上些新鲜菜肴，又举杯敬了狄公一回，说道：“仁兄一番卓见，令我豁然开朗。如今小弟正衷心期盼会有一段新奇的因缘际会哩！”

过不多时，只听珠帘叮当响处，四名浓妆艳抹、穿红着绿的女子翩然而入。两个看去年纪甚轻，虽然脂粉粗陋，却不掩俏丽姿容，另有两个则分明韶华已逝，面上露出沦落风尘、饱受摧折的痕迹。

不过狄公仍然甚为欢喜，见众女乍临高轩华堂，十分拘谨忸怩，便离座殷勤垂询各自芳名。那两个年少的唤作阿杏和青玉，两个年长的则是孔雀与牡丹。狄公又让众女入席，但她们仍是含羞垂首立于桌旁，手足无措，不敢言语。

狄公一力劝说她们下箸品菜，骆县令亦亲自执壶，教授斟酒之法。几个女子终于窘态稍减，开始左顾右盼，对这难得一见的官衙精舍啧啧赏叹。

骆县令得知她们既不会歌舞也不通文墨，便独出心裁地举箸蘸了汤汁，在桌面上一一书写芳名，引得佳人嬉笑不已。

眼见众女各自饮过一杯酒，又尝过几味菜肴，狄公与骆县令低语一番。骆县令频频点头，召来管家吩咐几句，于是管家匆匆去而又返，传话曰孔雀牡丹须得回院。狄公赏了她们一人一锭纹银，二女拜谢离去。

狄公命阿杏青玉分别坐在左右两旁的矮凳上，教授她们如何敬酒，又不停问长问短。骆县令从旁观望狄公大献殷勤，十分得趣，一时也不知灌了多少酒水下肚。

在狄公一番循循诱导下，阿杏业已应答自如。原来她与青玉本是一对农家姐妹，家住湖南，十年前当地发了一场洪水，过后又逢饥荒，几乎不曾饿死，父母迫不得已，将她们卖给了从京师来的人贩子。那人先是将她们充作侍女，待到长成后，又转卖与一个家住金华的亲戚。狄公见她二人虽然遭际坎坷，但性情依旧诚朴淳厚，若是加以善待并调教得当的话，定会成为悦人的良伴。

子夜将近时，骆县令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座椅中，说话也变得含混不清。狄公见此情形，便欲告辞离去。

骆县令在两名侍从的搀扶下方才起身，咕哝着向狄公道别，又对管家命道：“狄县令的吩咐，就是我的吩咐，你可听仔细了！”

意犹未尽的骆县令被人掖扶下去后，狄公示意管家近前来，低声说道：“我有意买下阿杏青玉这两名女子，望你与她们的主家妥为处置各项事宜，万望谨慎从事，千万不可走漏风声，使人知道与我有涉！”

赴金华狄公遇二女

管家会意地一笑，点头领命。

狄公从袖中取出两锭金元宝交与管家，“这些用作身价银子，应是绰绰有余，剩下的可充作送她二人前去蒲阳的川资。”又取出一锭纹银来，“为了酬谢你玉成此事，这点小小心意还望收下！”

管家推辞再三，方才接过银子，又担保说一定将事事都安排妥帖，过后再令其妻亲自陪二女前去蒲阳：“小人这就吩咐下去，送她们到老爷下榻的客房中伺候。”

不料狄公却说此时十分疲倦，只想好好休息一晚，明早还得启程上路。于是阿杏青玉双双告退，狄公也被人引去预备好的客房中歇息不提。

第十回　日访里长询问旧事　夜窥深宅遭遇险情

再说此时蒲阳城内，陶干正依照狄公的吩咐，开始着手打探有关梁老夫人的消息。

陶干得知梁老夫人的住处与半月街相去不远，便打定主意先去拜访高里长，且不早不晚恰好在用午饭时谋面。

此乃二人初会，陶干言语恭谨、举止有礼，尤显诚挚恳切。那高里长既已挨过狄公一顿叱责，心想还是与县令老爷的亲信随从勉力交好为上，于是请陶干一起吃顿便饭权作午膳，陶干自是欣然从命。

待陶干酒足饭饱后，高里长取出户籍簿册来与他过目，里面记载着梁老夫人于两年前迁来蒲阳，同来的还有其孙梁科发。

簿册里录曰梁老夫人六十八岁，其孙三十岁。但高里长却说那梁科发看去年齿颇幼，更像个二十左右的后生，不过梁老夫人既然说过他已有了秀才的功名，故此理应是三十出头年纪。梁科发性情温文，整日在城中四处游荡，尤爱在西北一带盘桓，还时常在水门附近的运河边逡巡来去。

大约一月过后，梁老夫人忽然来见高里长，道是已有两日不见她孙子的人影，怕是遭遇到什么不测。高里长依例四处查问了一番，却是毫无下落。

后来梁老夫人亲去县衙，向冯县令递状告人，一口咬定乃是住在本地的广州富商林帆劫去了她的孙子，还拿出许多陈年状纸来一并呈上，原来梁林两家彼此结怨已有多年，如今更是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不过梁老夫人并无半点证据可以证明林帆与梁科发的失踪有涉，于是冯县令到底将此案驳回。

如今梁老夫人独居在一幢小屋内，只与一名上了年岁的女仆为伴。她年事已高，且又遭此不幸，心中悲苦愤懑，故此头脑愈发昏乱起来。至于梁科发失踪一事，高里长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想来许是不慎失足落水，溺死在大运河里了。

陶干听罢，殷勤谢过高里长的款待，随后出门径去探访梁宅。

梁老夫人住在离城南水门不远的一条幽巷内，满眼皆是低矮狭小的平房。陶干寻到门前，度其规模，想必内中至多三间屋子而已。

陶干轻叩几下朴素的黑漆大门，等了半日，方才听到脚步声徐徐而来，门上的窥孔打开，只见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妇露出脸来，低声埋怨道：“这位相公有何贵干？”

“请问梁老夫人可否在家？”陶干恭敬问道。

老妇狐疑地瞥了陶干一眼，哑声说道：“她有病在身，谁也不见！”随即“啪”的一声将窥孔关合。

陶干无奈地耸一耸肩，转头四下顾视。此处幽僻清冷、阒无人迹，甚至连乞丐小贩也不见一个。陶干暗想狄公或许不该轻信梁老夫人的说辞，这祖孙二人很可能编出一套悲惨身世来掩人耳目，实则却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没准与那林帆正是一党。如此僻静之处，正是暗中行事的绝好地方。

陶干又见梁家对面是一座二层宅子，比起其他房舍来规模稍大，用砖石砌成，以前曾是绸缎庄，檐下仍悬着一面久经风雨剥蚀的招牌，如今一应门窗紧闭，显然已是人去楼空。

“白跑了这一趟腿，好不晦气！”陶干咕哝道，“不如离了此地，去看看林帆那边是何情形！”

陶干直朝城北而去，道远路长，行走多时方才抵达。

虽然陶干已从县衙的户籍簿册上得知林家宅址，不料寻起来竟是大费周章。只因这西北一带在城中最为古旧，多年前有个本地乡绅曾住在此处，后来举家迁走，搬到了繁华热闹的城东去，昔日的深宅大院，如今已被无数七拐八弯的小巷层层包围在其中。

陶干走了许多冤枉路后，终于找到林家。只见老大一幢宅院，朱漆双扇大门上镶有铜饰，左右两侧各蹲着一座石狮子，高高的院墙修葺一新，望之森然，令人生畏。

陶干本想沿着外墙绕行，以便寻到出入灶房的角门，同时约略估计一下全宅到底占地几何，但是这一念头很快便落了空。只见右边与邻家宅院相连，左边则紧靠着一个瓦砾场。

陶干顺着院墙，一路行至街角处，瞧见小小一爿菜铺，便走上前去买了些许腌菜，一边掏钱付账，一边随口询问店主生意如何。

那店主在围裙上揩揩两手，答道：“虽说赚不到什么大钱，但也足可过活，起码全家人结实壮健，因此方能从早忙活到晚，天天有饭菜上桌，隔几日还能吃口荤腥，怎敢再不知足！”

“贵店距离那边的大宅不远，”陶干说道，“想来应是你的大主顾吧。”

店主耸耸肩头，“坏就坏在离这两家大宅院太近了些。一户长年闲置，另一户又是外乡人，据说从广州而来，连说话都听他不懂哩！那林先生在城外西北一带的运河边上还有一片田产，每隔几日，便有庄客送进去几车自家地里产的菜蔬，因此根本无须在我这里破费一文钱！”

“原来如此，”陶干说道，“我以前曾在广州住过，深知那些粤佬甚爱与人结交。想来林家仆从偶尔也会走来与你叙话一二吧？”

“却是从不认识一个！”店主愤愤答道，“他们一向管自来去，从不闲话一句，趾高气扬瞧不起我们北方人似的。客官为何要打听这些？”

“实不相瞒，”陶干答道，“在下乃是一裱褙匠人，手艺颇为不俗。想来偌大一座宅院，又离街市甚远，许是会有些字画卷轴之类需要修补也未可知。”

“老兄怕是打错了主意，”店主说道，“那些走街串巷兜揽生意的工匠小贩，从未见有谁踏进过他家门槛半步。”

陶干听罢并不气馁，走到街角处，从袖中抽出那条百变布囊，用竹片三下两下插入，摆弄出似是装有瓶瓶罐罐和大小画笔的样儿来，复又行至林宅，上前用力叩门，过了半日方见窥孔打开，一个面色阴沉的男子露出脸来。

陶干曾经行走江湖多年，走南闯北之际，学会了不少方言，此时操着一口十分地道的广东话说道：“在下精通裱褙一行，曾在广州学过手艺，请问贵宅可有字画需要装裱？”

那守门人得闻乡音，立时面露喜色，开门说道：“老乡请进，我且去里面替你问问！难得你能说一口上好的粤语，且又在五羊城里住过，先在我房内坐下歇歇脚。”

陶干进门一看，只见前庭十分齐整，周围环绕着一排低矮房舍。他在门房中坐等时，半日里既不见仆从往来，也不闻远近人声，偌大一个宅院寂无响动，不禁颇觉惊异。

那守门人返回时神色大异，比乍见时更显阴沉，后面还跟着一个宽肩阔背的矮胖汉子，穿一件广州人偏爱的黑绸衣袍，相貌丑陋，胡须凌乱，面上露出宅院总管一类人物的傲慢神气。

“你这江湖骗子，闯进门来意欲做甚？”那矮胖汉子对陶干喝道，“若是需要裱褙匠的话，我们自会找来，还不赶紧出去！”

陶干见此情形，只得低声咕哝着赔个不是，然后告辞离去，大门在身后砰然关闭。

陶干一路徐行，心想光天化日之下，不宜设法再入林宅，值此爽净秋日，倒不如去那城外西北一带近郊，看看林帆的田庄是何景象。

陶干出了北门，径直走了两刻钟，来到运河岸边，向路过的农夫打听林家田庄，由于广东人在此地极为少见，自是一问便知。

只见一大片肥沃良田顺着河岸延伸出去，大约有二里左右，田地中央立着一座粉刷齐整的农舍，背后还有两个大货仓，一条小路通向水边的一个小小码头，一只平底帆船正泊在那里，三名男子正忙着往船上搬运用草席捆扎好的包裹，除此以外再无一人。

陶干见此地纯是一派宁静的乡间气象，毫无可疑之处，便又一路走回城里，进得北门后，拣了一家小饭铺进去，只要了米饭和一碗肉汤，又说服伙计白送给他一小碟新鲜葱段。跑完这一趟腿，陶干只觉胃口大开，不但把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肉汤也喝得一滴不剩，随后埋头伏在桌上，枕着胳膊呼呼大睡起来。

待到悠然醒转时，陶干发现天色已晚，于是满口谢过伙计，并些须给了几个赏钱。那伙计恨得正在寻思要不要将他叫住时，陶干早已出了店门，扬长而去。

托赖一轮明月当头，陶干二次探访林宅时，没费多少气力便找到了地方。菜铺已然关门收摊，周围一片静寂。

陶干走入大门左边那一片瓦砾场，只见砖石遍地，灌木丛生。他小心地在其间行走，不多时便寻到了破败的二门，门口却被一堆垃圾秽物挡住，开启不得。陶干踩上去一望，见里面还残存着几段院墙，心想若是能爬上墙头的话，或许可从那里窥视一番林家宅院。

然而爬墙却颇为不易，陶干尝试几次未果后，终于在坍塌的砖石堆中站稳脚跟，这才攀上墙头，引颈望去，从此高处正好可以俯瞰林宅。院子共有三进，每个庭院都有一排雕梁画栋的房舍环绕，还有装饰富丽的廊道彼此连通。此时尚未入夜，一般宅子中通常应是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才对，但此处却漆黑沉寂，只有门房与后院的两扇窗户里透出亮光，望之令人骇异。

陶干在墙头盘桓了半个时辰左右，下面始终不见一点动静，有时似乎隐约看见什么物事在前庭的暗处移动，但又未听见一丝声响，大概终是错觉而已。

陶干到底打算离开此地，正要从墙头滑下时，不料脚底一块砖头松动，致使整个人跌落在灌木丛中，还带翻了一堆碎砖头，稀里哗啦响成一片。这一摔不但擦伤了膝盖，衣袍上也扯出个大口子，陶干不禁恨恨地咒骂几句，从地上踉跄爬起，欲循来路出去，不巧此时乌云蔽月，四周漆黑一团。

陶干心知要是走错一步，没准就会折臂断腿，于是姑且蹲在原地不动，静候清辉重现。

等了没多久，陶干忽觉似乎另有他人潜入此地。经历过许多江湖上的风波险恶之后，对于任何危险的味道，他向来一嗅便知，此时定是有人正在这瓦砾场中盯着自己。陶干一动不动，竖起耳朵仔细谛听，却只闻得偶尔有簌簌声从灌木丛中传来，应是野兔田鼠之类的小动物弄出的声响。

终于云破月出，陶干仍是谨慎地四下打量半日，并未发现有何异样，这才慢慢起身，好不容易循着原路走出瓦砾场，每踩一步都小心翼翼，且尽量躲在暗处行走。

陶干踏上街面，不由得长舒一口气，经过菜铺后，越发快步疾行。只见四下无人，一片寂静，这景象不免令人心惊。

忽然间，陶干发觉自己拐错了巷口，眼前的胡同看去十分陌生，于是朝四周打量，正想要找回原路时，却见身后有两个蒙面人从暗处现身，并渐渐逼近。

陶干见势不妙，拔腿就跑，一路穿街过巷，巴望着能甩脱尾随的恶徒，或是转到人多热闹的大道上，使得对方不敢紧追过来。只可惜他不但没有跑上大道，却偏偏扎入一条狭窄的死巷中，回头一看，两个蒙面人也已接踵而至，这下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情势十分凶险。

“两位好汉手下留情！”陶干叫道，“有事好商量！”

那二人却毫不理会，径直走到近前，一人挥拳朝陶干头上打来。

陶干每每身陷危境时，仍然大有动口不动手的君子之风，多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化险为夷，至于拳脚功夫，则不过是从马荣乔泰那里学到的一招半式而已。虽然他看似枯瘦无力，但也决非懦夫，曾有不少歹人被其文弱的外表所蒙蔽，从而吃过教训。

只见陶干矮身躲过这一拳，从那人身边闪过，又伸腿意欲绊倒另一个，可惜脚下一歪站立不稳，正在左右摇晃时，手臂已被人从身后一把揪住。陶干见蒙面大汉目露凶光，心知这二人并非为了谋财，却是专为取自己性命而来的。

陶干扯开嗓子大喊救命，这时身后那人将他两条胳膊牢牢攥住，面前的汉子抽出一把匕首。陶干脑中闪过一念，这大概是替老爷跑的最后一趟差了。

陶干伸腿朝后用力猛踹，又希图将手臂挣脱出来，奈何气力不济，皆是枉然。

就在这时，平地里突然又冒出一条大汉，身材魁梧，披头散发，冲这边直奔过来。

第十一回　恶斗时一人忽闯入　公廨里三友共剖析

陶干忽觉手臂被人松开，身后的蒙面人已经一路奔出巷子而去。只见后来的大汉挥拳朝持刀者头上打去，持刀者矮身躲过后，也拔腿逃走，那大汉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陶干揩去额上的冷汗，长吁了一口气，抬手掸掸衣袍。这时只见大汉独个儿转回，粗声大气地说道：“莫非你又使出花招来赚人钱财不成！”

“马荣贤弟，我一向感激你出手相助，”陶干说道，“方才那一刻的救命之恩，更是感激不尽！你如此一身古怪打扮，又是所为何来？”

马荣悻悻答道：“我刚刚与盛八那厮见过一面，此刻正要回衙，不料却陷入这一片该死的迷魂阵中，辨不出东南西北来，经过此巷时，听见有人大喊救命，于是赶紧跑来相助。我要早知道原来是你，定会放慢步子稍等片刻，让你因为坑蒙拐骗先好好吃顿教训再说！”

“你若是当真晚来一刻，只怕就再也来不及了！”陶干愤愤说罢，弯腰拣起蒙面人丢下的匕首，递给马荣。

马荣接刀在手掂量一下，又仔细审视半晌，只见长长的利刃在月色中如同一道寒光，透出阴冷肃杀之气，不禁赏叹道：“要是用这家伙来切老兄的肚皮，简直就如拿镰刀割草一般容易哩！只恨我没能捉住那两个歹人，他们定是对这一带十分熟悉，没等我回过神来，转眼就跑进暗处没了踪影。你为何偏偏拣了这么一个冰清鬼冷的地方与人口角？”

“我哪里与人口角，”陶干怒道，“原是奉了老爷之命前来打探林宅，林帆正是这起粤佬的头目，不料却在回去的路上被那二人追杀。”

马荣又瞧瞧手中的匕首，说道：“今后再有这类打探匪人的差使，奉劝老兄还是留给我和乔泰去办为好。显见得你在窥伺林宅时被人识破，并且怀恨在心，正是林帆派了那两个歹人一路跟踪要将你除去。这种刀子样式古怪，恰是广东人时常携带的。”

“既然你这么说，”陶干说道，“我倒想起来那二人中，果然有一个似乎见过！他们虽用手帕遮住了下半个脸面，但从身形举止看去，其中一个分明就是林宅总管。”

“如此说来，”马荣说道，“这伙人定是在从事什么阴暗的勾当，不然也不会露出行迹时便下如此狠手。你我还是快快离开此地回衙的好！”

二人在整片街巷中七拐八弯走了半日，方才行至大街上，于是一路走回县衙。

洪亮端坐在主簿的公廨中，正独自对着棋盘出神，一见陶干马荣进来，忙招呼二人坐下喝杯热茶。

陶干细述一番如何去林宅打探，马荣又如何赶来相救，最后说道：“老爷命我不得继续追查普慈寺一事，至今想起来心犹未甘。比起凶悍的粤佬来，我还是对付那伙傻呵呵的秃头和尚更为得心应手，至少从那庙里，我还顺便赚到不少银子哩！”

洪亮沉吟道：“如果老爷预备要开审梁老夫人一案，就非得火速办理不可。”

“为何要如此匆忙？”陶干问道。

“你今夜遇险，要是尚未吓昏了头的话，自己便能悟出其中道理。”洪亮答道，“你看那林宅虽然阔大齐整，却几乎空无一人，只能说明林帆与其手下就要离开此地，而女眷与大多数仆从定是已被先行遣走。后院仅亮着两盏灯火，也说明除了门房之外，如今只剩下林帆与几个亲信还留在宅中。要说你在林家田庄里看见的船只已经扬帆南下的话，亦是不足为怪。”

陶干拍案叫道：“洪都头所言甚是！如此一来，事事都顺理成章了！老爷须得尽快做出决断，之后我们方能公然昭告林帆那厮，道是他有案在身，不得擅离此地，这差使若是交与我去办就再好不过了！但是要说他的暗中勾当与那梁老夫人有何干系，我可是一点也摸不着头脑。”

“老爷出门时，将那些梁家的案卷一并带了去，”洪亮说道，“我至今还未曾看过，不过从老爷的只言片语中，可知并无任何对林帆不利的证据。还有，老爷他一定心中自有谋划。”

“我明日再去林宅走一趟如何？”陶干自告奋勇道。

“依我之见，你暂且不要再去惊动林帆，”洪亮答道，“还是等老爷回来，禀过详情后再作定夺！”

陶干点头应允，又问马荣在圣明观内有何发现。

“今晚倒是颇有斩获。”马荣说道，“盛八那厮果然消息灵通，说是打听得有一支金钗，问我意下如何。我先是装作不甚热心，说金钗须得成对，而且我更中意金手镯之类能藏在袖子底下的细软首饰。盛八坚称曰若是在胳膊上扎条绷带，再别上一支金钗，不也是轻而易举之事，我这才松了口，他答应明晚便会安排我去见那卖家。

“找到了一支金钗，自然就能找到另一支。即使我明晚去见的并非凶手本人，至少也与凶手相识，并且知道他藏身何处。”

洪亮面露喜色，“好个马荣，果然办得不坏！接下去又如何？”

“我得了消息后，”马荣答道，“非但没有掉头就走，还留下来与他们小赌一回，让他们赢去了大概四五十个铜板。我明明瞧见盛八那伙人做了手脚，就和这位陶兄曾经好心传授给我们的一般无二哩！只因想与他们一力交好，我也就假装浑然不觉。

“然后众人又信口胡扯了一阵闲话，还告诉我说圣明观里出过种种吓人的怪事。我自然先随口问过盛八，为何他们一伙非得住在圣明观前破旧的木棚里，却不想法从侧门偷偷溜进观内去，那些道士留下许多空屋，住起来岂不是舒服得多，且又更能遮风蔽雨。”

“我也同有此问！”陶干沉思道。

“然后盛八便说要不是圣明观中有鬼怪出没，他们又何苦遭罪至今，”马荣接着叙道，“还说夜里常能听见封死的门后发出呻吟声和铁链的哐啷声，有个手下透过一扇打开的窗户，曾亲眼看见一个绿毛红眼的厉鬼直直瞪着自己。虽然盛八与他那伙人并非善茬，但却唯恐与妖魔鬼怪有什么瓜葛！”

“听去好不怕人！”陶干说道，“为何当年观中的道士会悉数离去？那些懒汉散淡成性，一旦扎下脚来过惯了舒服日子，再要他们离开绝非易事，或许真是被什么鬼怪或狐仙吓跑了不成？”

“这个我可不知，”马荣说道，“我只听说道士们离开圣明观后，便不知去向了。”

说到此处，洪亮开口讲了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道是有个男子娶了一位年轻美貌的少女为妻，不料此女却是个狐狸精，甚至还咬穿了其夫的喉咙。

马荣听罢叹道：“每次听过这些鬼故事后，我都会觉得口中格外焦渴，只要不是茶水，随便灌点什么东西下去都行！”

“我倒是想起一事。”陶干说道，“林宅附近有个菜铺，我为了与那店主攀谈，还进去买了一包腌渍果仁与咸菜，想来做个下酒菜最好不过！”

“这可真是天赐良机，”马荣说道，“特为让你赶紧花掉那些从普慈寺里诓骗来的银子！你要是胆敢把从庙里骗来的钱留在身边的话，定会霉运当头哩！”

这次陶干居然未持异议，当即唤来一名业已昏昏欲睡的男仆，命他出去买三壶本地出产的上等水酒来。三人先将水酒在茶炉上温过，然后推杯换盏，畅饮数巡，直到四更天方始散去。

次日一大早，狄公的三名忠实亲随又到县衙公廨中碰面议事。

洪亮自去查看县衙大牢，陶干则埋头于案卷中，查找有关林帆在蒲阳的行止记录。

马荣行至三班房外，见衙役们闲坐无事，守卫与几名走卒正在赌钱作戏，于是喝令这一干人去前庭内齐集，结结实实操练了一个时辰，累得个个人仰马翻，直至午时方罢。

马荣与洪亮陶干一道用过午饭，返回自己的住处，美美睡了一个中觉，静待当晚的一场好斗。

第十二回　茶馆内开言谈玄理　深巷中动手擒凶徒

夜幕降临时，马荣又换上那一身无赖装束，洪亮命主管银钱的衙吏从县衙银柜中提了三十两纹银与他。马荣将银子用布头包好，又揣入袖中，出门直朝圣明观方向走去。

只见盛八仍旧蹲坐在老地方，背靠院墙，搔着光裸的肚皮，全副心思似乎都被赌局吸引了去。

盛八一见马荣，立时亲热地招呼他过来同坐。马荣依言蹲下，开口说道：“老兄昨晚从我这里赢去不少铜板，何不拿来买件像样的外褂。等到天寒地冻时，却还没件挡风蔽雪的衣袍，那可如何是好？”

盛八责怪地瞥了马荣一眼，“老兄这话好生无礼。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乃是丐帮军师，岂能做出花钱买衣这等鄙俗的勾当来。闲话休提，你我且说正事。”接着凑近马荣耳边，低声说道，“事事都已安排妥当，今晚你便可拿了金钗然后远走高飞！那出脱金钗的原是个游方道士，开价三十两纹银，此时正在鼓楼后面的旺炉茶坊内等你，说好他独自一人坐在屋角，桌上现放一只茶壶，壶嘴下方摆着两只空杯，你去了一看便知，只须走上前去对着茶杯议论几句，他便会晓得你是何人。下剩的事情，就全凭你自己料理了。”

马荣满口称谢，又信誓旦旦曰日后再到蒲阳的话，一定特来问候致意，随即匆匆离去。

一时马荣行至关帝庙附近，只见鼓楼高高耸立于暮色之中。一个街头小童引他来到鼓楼后面的集市，虽不甚大，却颇为热闹。马荣在熙熙攘攘的街市里四下观望，没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旺炉茶坊的大字招牌。

马荣掀开污迹斑斑的门帘，走进店内。只见十来个人正各自围坐在茶桌旁，大多衣衫破旧，室内满是一股污浊之气，果然有个道士独坐在屋角最深处。

只见那人身上裹件破烂道袍，头戴一顶乌亮油腻的道冠，腰系一只木鱼，然而身形五短矮胖，绝非高大壮实，一张脏污脸面上皮肉松弛。马荣看他虽不似正人君子，却也不像老爷所说的心狠手辣之徒，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不过自己要找的必是此人无疑。

马荣挤到桌前，装作不经意地开言说道：“借问道长一声，此处既然有两只空杯，可否让我略坐片刻，喝上一口润润嗓子？”

“好说好说，高人且请坐下喝杯清茶！”胖道士咕哝一句，“不知你可随身带着经书不曾？”

马荣落座后，伸出左臂示意。那人伸手迅速一捻，摸出是银子形状，于是点点头，给马荣倒了一杯茶。

二人呷了几口茶水，胖道士复又开言：“既然如此，在下便将这太虚之道中最浅显易懂的法门传授于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册旧书。

马荣接过一看，却是厚厚一本道教典籍《玉皇经》，随手一翻，却未发现有何异样。

“请高人细细读那第十章便知。”胖道士奸笑一下。

马荣翻到地方，将书举至目前，似是在仔细端详，果然见有一枚金钗贴着书脊夹在两页当中，搭扣处做成飞燕状，与老爷给自己看过的图样一般无二，不由心中暗赞手艺之精。

马荣一把合起书册并纳入袖中，说道：“此书果然令我豁然开朗！这是道长前日好心借给我的卷子，如今原样奉还。”说着取出那包纹银递上，胖道士接过后连忙揣入怀中。

“我得先走一步，”马荣说道，“明晚再来此地，与道长接着细论经义不迟。”

胖道士低声谢过后，马荣起身出门而去。

马荣朝街市中左右张望，见一群人正围成一圈，聆听一个算命先生说长道短，便也走上前去加入其中，选了一个正好能盯住旺炉茶坊门口的位置站定。过了半日，只见胖道士出门，顺着狭窄的街巷急急走去，马荣隔了几步尾随在后，一路小心地走在暗处，留神避开街边货摊上油灯发出的光亮。

胖道士迈着两条短腿在先疾行，径往北门方向而去，忽又转入一条窄巷中。马荣在街角处四下打量一回，周遭阒无人迹。只见那人在一幢小房门前停下，似是犹豫要不要叩门。

马荣轻轻悄悄跑上前去，伸手拍拍胖道士的肩头，曳他转过身来，又一把扼住脖颈，低声喝道：“要是敢出一声，管教你立时便上西天！”然后拽着那人朝巷子深处走去，直到一个阴暗的角落处方才止步，手上稍稍发力，将他抵在墙上动弹不得。

胖道士吓得浑身发抖，带着哭腔央求道：“千万手下留情！银子统统还给你还不成！”

马荣拿回银子，重又纳入袖中，然后揪住对方衣襟猛力摇晃几下，追问道：“这金钗你究竟从何处得来？”

胖道士支吾说道：“原是我从阴沟里拣来的，定是哪个妇人——”

马荣复又上前扼住他的喉咙，将一颗脑袋在墙上撞得咚咚作响，切齿说道：“你这狗头，要是还想留下一条狗命的话，就赶紧说实话！”

“我说我说。”胖道士一边拼命喘气，一边哀求道。

马荣松开对方的脖颈，仍是虎视眈眈立在对面。

“小的另有五个弟兄，皆是扮作游方道士模样。”胖道士低声说道，“平日在东门城墙下一间废弃不用的值房内歇脚，为首的乃是一个名叫黄三的壮汉。

“数日之前，众人正在睡中觉时，我一睁眼，瞧见黄三从衣缝里摸出一对金钗来，又拿在手里端详，于是赶紧闭目装睡。我心里暗自盘算离开这伙人已经非止一日，只因他们忒嫌凶暴，与我不甚相合，正好还可趁机捞上一笔作为盘缠。前天黄三回来时醉得厉害，我等他睡熟后，悄悄沿着他衣缝摩挲，终于摸到了一支金钗，这时他一翻身，我不敢再找下去，于是赶紧拔脚溜走。”

马荣听罢心中大喜，面上却丝毫不露，仍然紧绷着一副怒容，命道：“带我去找那黄三！”

胖道士不听则已，一听复又浑身哆嗦起来，低声哀求道：“千万别带我再去见他。那黄三一顿拳脚下来，我非得一命呜呼不可！”

“怕他作甚，你该怕的人是我才对！”马荣怒道，“要是胆敢露出一点消息，我定会将你拖到僻静处，再给你脖子上美美地来一刀。还不赶紧前头带路！”

胖道士引着马荣转回大街，过不多时，便行至一片迷宫也似的小巷中，最后走到城墙边一片漆黑无人之处。马荣隐约看见靠墙立着一座摇摇欲坠的窝棚。

“此处便是了。”胖道士带着哭腔说道，转身欲逃时，却被马荣揪住衣领一把拽回。二人直走到窝棚前，马荣一脚踹在门上，口中叫道：“黄三！我带了一支金钗来给你！”

只听里面一阵响动，光亮处只见一个精瘦汉子走出，身量与马荣不相上下，只是块头有所不及，手举一盏油灯，一双冷酷的小眼上下打量着两位不速之客，恨恨地叫骂道：“原来是这个畜牲偷去了我的金钗。如今你想要怎样？”

“我原想买下一对金钗，这厮却只有一支，我知道其中必有隐情，于是便好言好语劝说了一番，让他告诉我如何才能找到另外一支。”

那汉子大笑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待会儿再与老兄交易不迟，先让我踹这贼胖子两脚再说，好教他学会如何规规矩矩敬重头人！”

大汉放下油灯，正欲动手时，胖道士突然出脚踢倒了油灯，动作十分敏捷。马荣顺势松手，那人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奔而去。

黄三咒骂一声，正要追赶，马荣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说道：“你且随他自去，日后再细细算账不迟，我这里还有要紧事与你商议。”

“且罢，”黄三咕哝一声，“你若是带了现钱在身，我们立时便可成交。我这一辈子霉运不断，总觉得这对金钗颇为不祥，若不赶紧脱手的话，迟早会招来祸事。你已见过其中一支，另一支也是一模一样，预备出多少银子？”

马荣谨慎地朝四下看看，只见明月当头，周围静悄悄不见一人，于是开口问道：“别的弟兄都在何处？我可不愿交易时被旁人看了去！”

“无须担心，”黄三答道，“他们此刻全都出去了，正在人多热闹的集市上四处转悠哩！”

“既然如此，”马荣冷冷说道，“你管自留着那金钗便是，你这杀人害命的恶贼！”

黄三立时朝后跳开一步，又惊又怒地叫道：“你到底是何人？”

“我乃是蒲阳县令狄老爷的手下随从，”马荣答道，“此刻便要将你这杀害萧淑玉的凶手带去县衙交差。你是跟我一道乖乖走呢，还是先吃我几拳才肯上路？”

“我从未听说过这小娘子，”黄三叫道，“不过倒是深知你们这些甘作走狗的官差有多下作，还有那些贪赃枉法的县太爷们！你要是带我去了县衙，定会将一堆无头案子都按在我身上，然后大刑伺候，直到招供了才算罢休。我且与你赌上一把！”话音未落，抬手朝马荣腹部猛击。

马荣闪身避开，挥拳冲黄三的头上打去。不料黄三从容接招后，又快速出手向马荣胸口袭来。

二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招，却都未能真正打到对方的要害处。

马荣心想这回真是遇上对手了。黄三虽非筋肉粗壮之辈，骨骼却异常致密，因此二人的分量仍是大致相当。马荣刚一接招，便知黄三拳术精湛，大概是八等左右，虽说马荣的身手更胜一筹，但却不及黄三熟悉地势，于是不断被逼至一块坑洼不平且又脚下打滑的地方过招。如此一来，二人便不相上下了。

又一个回合后，马荣抬肘猛地一击，结结实实打在黄三左眼上。黄三也不示弱，回脚正中马荣腿面，使得马荣脚下一时大不灵便起来。

城墙下马荣擒黄三

黄三突然踢向马荣的大腿根处，马荣朝后跳开，伸出右手擒住对方脚踝，本想用左手力压黄三的膝头，使他无法收腿回去，然后再踢他另一条腿，不料自己脚下一滑未能得手。黄三立即将膝头一曲，紧接着便朝马荣的脖颈外侧狠击一拳。

这一招乃是拳术中的九大杀招之一，马荣若被击中，便会立时毙命。他赶紧偏头闪开，不过下颌处仍被扫了一下，于是松手放开黄三的脚踝，踉跄后退数步，气血一时受阻不畅，使得两眼也模糊起来。此刻真是全无招架之功，惟有听天由命了。

前朝曾有一位著名拳师说过：“两强相斗时，若其技艺气力均不分高下，则主成败者实为其神也”。那黄三虽然武艺超群，生性却残忍下流，眼见马荣无力反击，他本可使出九大杀招中的任何一招来，但心中恶念一闪，非要阴狠地朝马荣大腿根处踢去。

重复使用同一招数，乃是习武格斗的大忌之一。此时马荣体内气血受阻，难以腾挪闪动，便使出唯一可行的法子来。只见他紧紧抱住黄三的小腿用力一拧，黄三惨叫一声，膝盖已然脱臼。与此同时，马荣倾身朝前，与黄三一起合仆在地，膝头正压在黄三肚腹上。马荣只觉浑身力气已尽，朝一旁连滚几下，直到黄三伸手不及之处，随后仰面躺在地上，集中全神默练呼吸吐纳的秘法，以促使气血通畅。

一时马荣觉得头脑清醒过来，浑身知觉也恢复如常，于是从地上爬起，转头去看时，那黄三也正扎手舞脚地试图起身。马荣踹上一脚，不偏不倚正中对方下颌，见黄三仰头重重倒在地上，方才从腰间解下一条细铁链，将他的两手从背后缚住，又朝上曳至与肩头一般高处，再将链子的一头绕在他脖颈上打成一个活结。如此一来，只要黄三的两手稍有动作试图挣脱，铁链便会紧紧勒住喉头。

料理完黄三后，马荣在一旁蹲坐下来，说道：“差一点就栽在了你这厮的手里！如今且痛快招来，也算替狄老爷和我省了不少麻烦！”

“你这衙门里的走狗！”黄三喘着粗气骂道，“要不是我又一次晦气缠身，你早已死在我手里了！至于要我招供什么罪状，还是等你那狗官来了再说！”

“随你自便！”马荣冷冷回了一句，起身行至附近的街巷内，拣了一扇大门上去咚咚猛敲，直到一个睡眼惺忪的男子出来。马荣亮出自家身份，命他去叫当地里长，再带上四个人并几根竹杖前来，吩咐停当后，复又走回原地，紧盯着被拿获的人犯。黄三仍在兀自粗口叫骂不休。

一时里长带人赶来，先用竹杖制成一副担架，抬起黄三，马荣又从窝棚内找出一件破旧僧袍来盖在他身上，众人一路直奔县衙而去。

马荣将黄三交给狱吏，又命人找个会接骨的大夫来，为他诊治脱臼的膝盖。

洪亮陶干正在公廨中坐等，听马荣道是已经捉住真凶，自是欢喜不迭。

洪亮咧嘴笑道：“今日大功告成，可喜可贺，你我非得出去吃顿便饭，再痛快喝上几盅不可！”

于是三人一道出了县衙，在街上寻了一家通宵开门的饭铺，径直走入。

第十三回　狄县令了结奸杀案　王秀才悲叹孽情缘

次日午后多时，狄公方才返回蒲阳县城。

狄公在二堂中一边草草用膳，一边听洪亮禀报这几日内的查案进展，又叫马荣陶干前来，对马荣说道：“听说你已将人犯拿获，不愧是条好汉。且来说说详情！”

马荣讲述一番前夜与昨夜的经历，最后说道：“黄三那厮果然与老爷说的分毫不差，两支金钗也与图上画的一模一样哩。”

狄公满意地点头说道：“若是我估计不错，此案明日便可了结。洪都头，你且吩咐下去，务必使得与半月街奸杀案有关的一干人等，在明日早衙时悉数到堂。

“陶干，你再来说说，关于梁老夫人与林帆的情形打探得如何。”

于是陶干详述一番当日见闻，包括遭人追杀险些丢了性命，以及马荣如何及时相救，又说后来未再继续追查林宅，打算等老爷回来再做计较。

狄公听罢十分赞许，说道：“明日你们几个都到二堂中来，大家须得齐集商议有关梁林两家一案。我已仔细读过案卷，并颇有几分心得，届时亦会讲与你们听听，然后再议论下一步该如何行事。”说罢将几名亲信暂且遣去，又命主簿将外出这几日内积存的公文送来过目。

半月街一案真凶落网的消息已然传遍蒲阳城。次日一早，县衙门口早早便已聚集了许多百姓。

狄公迈步上堂，在案桌后坐定，提起朱笔批了令签，命狱吏提人。两名衙役挟着黄三上来，又按他在案桌前跪下。黄三屈膝时颇为吃痛，不禁呻吟出声，班头吼道：“还不闭嘴静听老爷问话！”

“你且报上名来，”狄公命道，“再说说犯下何罪。”

“老子名叫——”黄三甫一开口，班头便举起大棒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喝道：“你这狗头，在老爷面前仔细恭敬回话！”

“小民姓黄名三，”黄三愠怒地说道，“原是个规规矩矩的行脚僧人，早已断了尘缘不问世事。昨晚有个衙门里的官差，不知为何突然将我一顿好打，然后又捉来关入大牢中。”

“你这狗头！”狄公怒道，“害了淑玉姑娘的性命，该当何罪？”

“什么淑玉不淑玉的，我可从不认得。”黄三不耐烦地答道，“不过有言在先，你可别想把包大娘家里死了窑姐儿的事按在我头上，她明明是自己上吊的，我那时也并没在跟前，好几个人都可以为我作证哩！”

“你这些劣迹秽行暂且休提，”狄公怒道，“本县业已查明，正是你在十六日晚上，下狠手杀死了屠户萧辅汉的独生女儿淑玉姑娘！”

“老爷在上，”黄三答道，“小民身上从没带着皇历，因此全不记得那天干了什么或是没干什么，老爷说的人名，我也浑没听说过。”

狄公朝后靠坐在椅背上，捋着长髯沉思半晌。虽说黄三处处都与奸杀案之人犯十分相符，且手中握有金钗，但是他的矢口否认确也合乎情理。

狄公忽然心生一念，倾身向前说道：“本县这就与你提个醒，你且抬头听仔细了。在蒲阳城的西南角上，靠近河边，有一条叫做半月街的巷子，里面住的皆是小本经纪人家。萧屠户在半月街与一条窄巷的交口处开了一爿肉铺，他的女儿则住在店铺后面一间仓房上的阁楼里。就在那天晚上，你拽着悬在窗外的布条，钻入那姑娘的闺房中先奸后杀，并盗去了一对金钗，莫非还想抵赖不成！”

只见黄三尚能睁开的一只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仿佛突然省悟过来。狄公心知自己确是找对了人，于是厉声喝道：“还不从实招来！难道非得用刑你才肯招供？”

黄三嘴里咕哝几句，忽然大声回道：“你这狗官，随便你怎么编派都行，但是想要让我屈打成招，还早得很哩！”

“来人！先给这泼皮五十重鞭！”狄公命道。

衙役扯下黄三的衣袍，露出筋肉结实的上身。皮鞭带着唿哨扫过空中，重重地落在黄三背后，很快便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点点血迹溅落在青石板地上。但他只是喉咙里低哼几声，并未吃痛叫喊，等抽满五十鞭后，终于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班头端来热醋置于黄三的鼻下，将他弄醒后，又递过一杯浓茶，不料却被他轻蔑地一口回绝了。

“这才只是开头而已，”狄公说道，“你若再不招供，本县就要吩咐大刑伺候。你看去身强力壮，我们还有整整一天可以计较。”

“我要是招供的话，就会被你定罪砍头。”黄三哑声说道，“要是不招的话，就会死于刑具之下。如此说来，还是宁可不招！纵使咬牙忍痛一时，看到你这狗官因此惹祸上身，我也乐意！”

班头走到近前，挥动长鞭的手柄冲黄三嘴上猛击一下，意欲再打时，却被狄公抬手止住。黄三朝地上吐出几颗落齿，狠狠咒骂了一声。

“且让本县细看一下，这条疯狗究竟是何嘴脸。”狄公命道。

衙役依命将黄三从地上拽起，狄公凝神注视着他那只凶光毕露的眼睛，另一只则充血肿胀，几乎无法睁开，全是昨晚打斗时拜马荣的肘击所赐。

狄公心想此人果然是堕落成性的惯犯，很可能说到做到，宁可死于大刑之下也不肯招供，于是迅速回想一番马荣所述的经历，以及他与黄三的言语往还。

“将人犯暂且带到一旁跪下！”狄公命道，又拿起置于案桌上的金钗来朝下一掷，只听叮当几声轻响，正落在黄三面前的地上。只见他低头瞪视着这一对黄澄澄的物事，目光十分阴郁。

狄公又命班头带萧屠户上堂。

萧屠户在黄三旁边跪定，狄公开言道：“本县虽知这对金钗乃是凶物，但却未闻其详，如今且听你原原本本细诉根由。”

“回老爷的话，”萧屠户叙道，“小民原先家中也还颇为过得，于是我奶奶从当铺里买来了这一对金钗，谁承想从此便种下祸根，也不知此物以前曾与什么冤孽惹下过干系。后来没过几日，便有两个强盗闯入家中，害了我奶奶的性命，并劫去一对金钗。这两个贼人企图将金钗发脱时败露了身份，被人捉住，后来又绑到法场砍头示众。我爹若是那时断然毁去这一对祸根该有多好！可他秉性忠厚，到底出于一片孝心，将其留下做个念相。

“第二年，我娘得了重病，老是抱怨头痛，卧病多时后终于咽气，我爹已将家产耗尽，没过多久也跟着一命呜呼了。我原想卖掉金钗，偏偏我那混账老婆非要留着不可，说将来不定能派上大用场。她要是将这不祥之物好好收起也就罢了，却非让独生女儿戴在头上，且看那可怜的丫头如今遭到了什么下场！”

萧屠户一口市井俚语十分易懂。黄三在旁竖着耳朵细听半日，突然叫道：“老天真不长眼！非让我偷去了这对金钗！”

堂下听审的人群中立时响起一阵低语。

“肃静！”狄公喝道，又命萧屠户退下，徐徐说道，“黄三，谁也躲不过命中劫数，你招还是不招，都无甚分别，既然老天决意要惩罚你，那么纵使躲进阴曹地府也万难逃脱！”

“如此说来，还有甚么好在意的？且来个一了百了。”黄三说罢，转头冲班头叫道，“你这厮先给我倒杯难喝的茶来！”

班头闻言大怒，但见狄公面色凛然，心知不容违抗，只得递上一杯热茶。

黄三一气灌下，又朝地上啐了一口，开口叙道：“信不信由你，要说有人一辈子总交霉运，真是非我莫属。像我这么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至不济也该混成远近闻名的绿林大盗才是，谁承想如今竟落到这步田地。我本是天下数一数二的拳师，又拜了名家学艺，但坏就坏在师傅有个美貌的女儿。我对她十分有情，她却对我根本无意。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就霸王硬上弓，到底将那蠢娘儿们弄到了手，过后只得赶紧拔脚溜走逃命去了。

“后来我又在路上遇见一个做买卖的生意人，看去简直如同财神爷下凡一般。为了让他乖乖听话，我二话不说，上去给了他两下，不料那脓包居然当场就丢了性命！我翻开他的腰包，你猜里面装了些甚？只是一叠没用的票据而已！遇事总是这么晦气。”

黄三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流出的鲜血，接着又道：“十天半月之前，我在西南一带的街坊里四处游逛，指望能遇见一半个夜行的路人，再唬出他几个钱来，忽然瞥见一条黑影穿街而过钻入巷中，心想没准是个夜贼，还打算跟在他后面顺便捞上一把哩。然而等我拐进巷中，周围只是黑漆漆静悄悄，那人却已踪影全无。

“过了几天，碰巧我又转到那一带，你要非说那天是十六日，就算是十六日罢。我想再去那条巷内仔细瞧瞧，这回倒真是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却看见一条上好的白布从高处的一扇窗子里直挂下来，想必是谁家洗后晾在外面，晚上忘了收回去，便走过去打算顺手牵羊，不承想又惹出乱子来。

“我站在墙根处，伸手轻轻一拽，想把那布条扯下来，不料上面的窗子忽然打开，耳中听得有个女人在低声说话，同时还把布条向上拉扯。我立时明白这定是与奸夫约好的半夜私会，我何不趁机偷点便宜，料她也不敢叫喊出声。于是我就拽着布条攀上窗台，然后钻进屋里，那女子还兀自忙着收拾布条哩。”

黄三斜眼一瞥，又叙道：“她浑身上下一丝未挂，一眼便能看出是个年轻俊俏的小娘儿们。我可不会坐失良机，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说道：‘乖乖的不要叫唤！只管闭上两眼，全当我就是你那情郎。’不料那女子却像母老虎一般跟我动起手来，颇费了些工夫才将她制服。完事之后，她仍是不肯罢休，又大声叫喊着要冲出门去，于是我就下手掐死了她。

“我先将布条统统收起，好让那奸夫不能上来，然后又在屋里翻箱倒柜，想找点银钱出来。我早该知道又会落得一场空，结果除了那对该死的金钗之外，真是一个铜板也没有。

“把你那文书胡乱记下的供纸拿来，赶紧按个指印完事，我可懒得听他再念一遍！至于那女子姓甚名谁，随你爱写什么都行。早些送我回牢里去，这会子觉得背上吃痛得很。”

“依据律法规定，”狄公冷冷说道，“人犯必须听过招供的笔录后，方可按印画供。”说罢命主簿大声诵读了一遍录下的口供，黄三听罢郁郁点头，承认属实，又在文书上按了指印。

狄公肃然宣道：“黄三，本县判你犯下强奸与杀人两项罪行，手段残忍，罪无可恕。本县在此须得正告你，此案上报之后，你可能会被从重发落并处以极刑。”说罢朝衙役示意一下，于是黄三被带回大牢。

狄公又叫萧屠户前来，说道：“几日前，本县曾许诺不久便会捉住真凶，为你女儿报仇雪恨，如今你也听过了他的供词。老天果真在这一对金钗上降下恶咒，致使你那苦命的女儿惨遭不幸，而那作恶的歹人居然连她的名字都不晓得，且又浑不在意。

“你可将这一对金钗留下。本县会命金匠来戥过分量，然后再折成银两给你。

闺房中夜半遇怪客

“鉴于真凶是个身无分文的下流歹人，因此你这苦主无法得到赔偿，不过本县已替你另有安排，一时便会知晓。”

萧屠户正要满口谢恩时，狄公却不让他多说，且在一旁等候，又叫班头带王献忠上堂。

狄公仔细打量，只见王献忠虽已洗脱了两项罪名，却仍是满面悲戚，黄三的供述令他五内受创，两行清泪从面颊上直流下来。

“王献忠，”狄公肃然说道，“你犯下引诱良家少女之罪，本县本可予以重责，但虑及你已受过三十鞭的皮肉之苦，且又与被害者真心相爱，本县深信如此惨剧对你的打击，定要比那公堂刑罚来得更为深重。

“然而杀人者必须偿命，苦主也必须得到赔偿，因此本县命你须得娶淑玉为妻，县衙将会为你预支聘礼钱，婚礼要办得体面正式，新娘便是淑玉的灵牌。等你秋闱得中之后，再将预支的银钱按月偿还给县衙，除此而外，还要每月再给萧家一笔款子，本县将依据你的薪俸定出数额来，直到付满五百两纹银为止。

“等你付清了这两笔钱之后，方可另娶妻室，但以后的妻妾均不许侵占淑玉之位，终此一生，她始终是你的元配夫人。萧屠户性情忠厚，你须得对他们老两口恭敬侍奉，尽到做女婿的责任，他们也会原谅你的过失，并在有生之年如亲生父母一般对待你。如今且去用心攻读诗书吧！”

王献忠叩头数下，呜咽出声。萧屠户也在一旁跪下，感谢老爷为恢复萧家清誉而做的妥善安排。

二人起身后，洪亮伏在狄公耳边低语一阵，狄公听罢微微笑道：“王献忠暂且留步，有个小小疑问如今也已真相大白。你曾说过十六日晚上醉酒露宿了整整一夜，所言确是不虚，只是犯了一点无心之过。

“本县头一次看到你的供词时，就认定带刺的荆棘绝不可能在你身上划出如许深的创口来。当时晨光熹微，你看见成堆的砖石与灌木丛，便想当然地以为身在荒宅废墟之中，其实并非如此。那里恰在修建一座新宅，工匠们卸下一堆堆砖石，为的是要砌院墙，并为了粉刷墙面用细竹竿搭起了架子，你定是不慎跌倒时，被竹竿的尖端划伤了几处。你若是有意，自可去五味居附近找到这样一处所在，并会发现那里便是你的过夜之处。现在可以退下。”说罢起身离座，几名亲信跟在后面。

狄公掀起帷幕，走入二堂，大堂内响起一片赞叹敬服之声。

第十四回　叙家史从头说旧案　设圈套意欲捉奸凶

早衙过后，狄公埋头书写有关半月街一案的呈文，并提议对凶手处以极刑，直写到午时方才搁笔。由于所有死刑必须经由当今圣上亲自核准，因此还得过上一个多月，黄三才会被明正典刑。

午衙开堂时，狄公处理了几桩本地的例行事务，随后在内宅中用了午膳。

狄公返回二堂，召来四名亲信。众人恭敬施礼后，狄公开言说道：“今日我要与你们细述这梁林两家恩怨的始末。先叫人送壶新沏的茶来，再安稳坐好了，真是说来话长。”

四人在书案前坐定，开始举杯品茶。狄公将案卷放在书案上展开，取出其中几页，用镇纸压好，然后靠坐在椅背上，说道：“此案不但涉及的年代久远，其间又颇多残酷无情的凶杀与暴行，让人不禁暗问老天为何竟会允许如此奇冤发生！我读罢之后，心中久久难平，也是少有之事。”说罢缓捋长髯默然半晌，四名亲信均屏息注目，静待下文。

狄公坐直起来，“为了方便起见，我且将整个案卷一分为二，前一半包括缘起以及在广州城内发生的恩怨纠葛，后一半则是自从林帆与梁老夫人迁至蒲阳后出现的种种事由。

“严格说来，我本无权追溯这前一部分，因为此案当年已被广州都督府与岭南道先后驳回，对于他们所做的裁决，我亦是无权评议。尽管旧日案情与我们并无直接干系，却为在蒲阳发生的事件提供了前代背景，因此终究无法略过不提。

“我先概述一番这前半段内容，并省去其中所有涉及刑名断案的用语、人名以及种种无关宏旨的细节。

“大约五十年前，在广州城内的一条街上，住着两家富商，一户姓梁，一户姓林，两位老先生既诚实勤勉、经营有方，又是至交好友，家业均十分兴旺，商船远行至波斯海上。梁家有一子，名叫梁鸿，另有一女，后嫁与林家独子林帆为妻。林老先生不久亡故，临终前郑重嘱咐其子林帆，须得终生珍重护持梁林两家的累世情谊。

梁鸿遇匪命丧途中

“光阴荏苒，世事变迁，梁鸿的人品行事显然与其父一般无二，但林帆却渐渐露出邪恶残忍又贪婪刻薄的本性来。梁老先生退出经营后，梁鸿接过偌大一份家业，并打理得井井有序，而林帆则一心想要骤发横财，因此时常做些来路不明的生意。于是这边是梁家蒸蒸日上，那边林帆却已将从父亲手中继承来的巨额家产耗去了大半。梁鸿心地仁厚，对妹夫总是倾力照拂，平日里时常建言献策不说，还在林帆违约遭人控告时加意回护，甚至借给他好几笔数目可观的款子，然而所有这些慷慨义举，却只招来了林帆的蔑视与敌意。

“梁鸿之妻为梁家生了二子一女，林帆夫妇却一直未有生育。林帆由妒生恨，并视梁家为他失意与不幸的根源。梁鸿襄助愈多，林帆对梁鸿反而恨意愈深。

“林帆偶然得窥梁妻玉容，立时对她心生邪念，不巧此时又有一桩冒险生意落了空，难免欠下巨债，情势十分紧迫。林帆明知梁妻幽娴贞静，决不会行那偷情不轨之事，于是便生出一条一石二鸟的毒计来，预备要将梁鸿的家产与妻室一并据为己有。

“由于林帆暗地里从事不法生意，因此与黑道早有往来。梁鸿即将去邻县收一笔巨账，小半归自家所有，大半则是替广州城内三家大商行代收的银钱。林帆得知此事后，立即买通了两名匪徒埋伏在城外，待梁鸿返回时，在半路将他杀害，并劫去所有金银。”

狄公略停片刻，面色沉重地环视一下四名亲信，接着又道：“就在实施毒计的当天，林帆前去梁宅，道是有要紧的私事须见少夫人一面。梁妻出来彼此见过后，林帆谎称内兄半路遇袭，金银已被悉数劫去，人虽受了伤，但尚无性命之虞，如今由家仆暂且安置在北郊的一座废庙里，然后又特地叫了林帆前去摒人密谈。

“林帆又道是梁鸿意欲先暂时瞒过众人，待老父与其妻清点家产，确定有足够的银钱可以赔偿代收的款项后，再将此事公之于世，眼下若是走漏消息，则会有损于梁家的声誉，并切望其妻随林帆立即赶赴庙中，以便商议如何腾挪处置家产之事。梁妻听罢，心觉丈夫向来心思细密、行事谨慎，这一席话听去确像是他的言语，于是信以为真，趁着四下无人时，与林帆从后门悄悄离家而去。

“二人一到废庙，林帆便露出狼子野心来，直言曰前番所述并非全是实情，梁鸿已命丧歹人之手，而自己对梁妻十分爱慕，以后定会照料有加。梁妻听罢大怒，想要跑出门去告发真相，奈何林帆使力用强，到底在当晚被他玷污。次日一早，梁妻用银针刺破手指，取出随身的手帕，给翁姑写了一封告罪的血书，然后便解下腰带，悬梁自尽了。

“林帆从死者身上搜出血书，只见上面写道：

“‘林帆诱我至荒僻无人之所，且又污我清白。奴家既为失节文君，自觉有辱梁氏门楣，此罪惟有一死赎之。’

“他为了设法遮掩，便将写有头一句的右半幅手帕撕去，又烧毁灭迹，只将其余字句留下，并塞入死者袖中。

“这时有路人发现了梁鸿的尸身，并跑去报知官府，凶信已传至家中。林帆赶回梁宅时，见二位老人正为儿子死于非命且又丢失大笔金银而悲痛交加，便佯装戚容劝慰一番，又问候内兄之妻的情形。听得岳父母说是儿媳不见人影，林帆又故作姿态，犹豫半晌后，方才道出梁妻与人早有私情，且常去一座废庙中幽会，很可能如今就在彼处。梁老先生闻听此事，立时赶去那里，果然发现儿媳已悬梁自尽，看过遗下的血书后，认定她是乍闻丈夫死讯，心中一时突生愧悔才自缢身亡的。梁老先生经不住如此接二连三的打击，当晚便仰药自尽了。”

狄公示意洪亮倒茶，呷了几口，接着叙道：“从此以后，如今住在蒲阳城中的梁老夫人便成为本案的关键人物。

“梁老夫人虽为妇道人家，却一向头脑精明、身体健旺，在内外家事上对其夫颇多襄助。她深知儿媳素性纯良，疑心其中有诈。当此大难临头之际，她一边尽力变卖家产，用以赔偿应付给那三家商行的款项，一边派了亲信家人去废庙一带打探。梁妻当日将手帕平铺在枕头上写下血书，枕面上留有些许渗下的血迹，因此隐约可以辨识出被林帆毁去的字句。梁老夫人得知此事后，方才明白原来林帆不仅奸污了梁妻，还设下毒计害了梁鸿性命，因为当梁鸿的尸身尚未被人发现时，他便已对其妻道出了梁鸿的死讯。

“于是梁老夫人去广州都督府状告林帆的两项罪行，奈何林帆刚刚攫夺了一大笔昧心钱，不但在当地官员中四处打点，且又买通他人做伪证，包括一个声称自己便是梁妻情人的浪荡子。结果此案终被驳回。”

马荣正欲开口，狄公却抬手止住，接着又道：“就在此时，林帆之妻，即梁鸿之妹也失踪了，完全下落不明。林帆假装十分悲痛，但人们纷纷猜测正是他暗中杀妻又藏匿了尸身。他既然痛恨梁家每一个人，自然也包括从未给他生下一男半女的妻室在内。

“以上均是第一份案卷中所述的情形，日期是二十年之前。

“如今我再来细述此后发生的事由。梁家遭此大难后，只剩下梁老夫人与两个孙子、一个孙女。虽然家产经过折变抵债，十停已去了九停，但梁家的清誉却丝毫不曾受损，且名下的分号仍然生意兴隆，加之梁老夫人经营有方，家业迅速恢复，重又兴旺发达起来。

“与此同时，林帆却为了攫取更多的不义之财，组织起一个庞大的走私网，并渐渐引起了官府的注意。林帆心知走私乃是重罪，一旦被揭破的话，都督府也做不得主，必须呈报至岭南道裁处，在那里既无门路，也就无计可施，于是又设下另一桩奸计，既可转移官府的视线，又可彻底摧毁梁家。

“林帆买通了主管港口事务的官员，将几口装有禁品的箱子悄悄放到梁家的两艘货船上，夹杂在其他货物之中，然后又派人去告发梁老夫人。赃物一经被搜出，梁家的全部家产以及所有分号被官府悉数籍没。梁老夫人又一次状告林帆，结果又被驳回，头一次是广州都督府，这一回则是岭南道。

“梁老夫人深知林帆非得将梁家斩尽杀绝才肯罢休，便领着家人到城外暂避一时，栖身在一个表亲名下的田庄里。那田庄建在一处废弃不用的要塞上，有一座石头堡垒仍然完好，如今被农人用于存储谷物。梁老夫人心想即使林帆雇了歹人前来袭击，这石堡也足可御敌，于是就在那里预先筹划布置，以防不测。

“数月之后，林帆果真派了一伙匪徒前来洗劫。梁老夫人与三个孙子孙女，还有老管家以及六名忠仆一起躲入石堡中，里面事先存有食物与清水。众匪企图破门而入，结果由于石门坚厚而未能得逞，然后又燃起干柴，从钉有横木的窗缝中投掷进去。”

狄公略停片刻。马荣听得双拳紧握，洪亮也揪着一把山羊胡气愤不已。

“如此烟熏火燎之下，里面的人几乎不曾呛死，只好冲将出去。可怜梁老夫人的幼孙与孙女，连同管家并六名家仆，全都惨死于乱刀之下，然而在刀光火影中，梁老夫人与长孙梁科发却侥幸逃脱了出来。

“事后那匪首向林帆报曰并未留下一个活口，林帆也以为梁家从此再无一人。这桩事关九条人命的大案惊动了广州全城。有些商户熟知梁林两家的恩怨，认定必是林帆又在背后作恶。

“不过此时林帆已是全城数一数二的富商，无人敢与之公然作对，且他又佯装哀恸，并许下重金要探得那伙贼人的下落，私下里却与匪首谈妥，于是有四名歹人出来顶罪，后来又被砍头示众，据说行刑当天观者如堵，轰动一时。

“再说梁老夫人，她与其孙梁科发在城中一个远亲家里匿名躲藏了一阵，又收集了很多林帆的罪证，于五年前再次亮出身份，状告林帆害死九条人命。

“由于此案名噪一时，都督府不敢十分袒护林帆，街谈巷议也多是责他不义。林帆花了好大一笔银子，才使得此案终被驳回，正欲外出几年避避风头，且又听说新近任命的岭南道节度使素以秉性方正而著称，于是越发打定了主意，将家中事务交托给亲信管家，只携了仆从姬妾数人，悄悄登舟离城而去。

“梁老夫人四处查访，用了三年时间，方才探得林帆已移居蒲阳，一得到消息，便决意追踪至此并报仇雪恨，其孙梁科发也一道同行，古人不也说过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么？于是在两年前，祖孙二人抵达蒲阳城。”

狄公停下饮了一杯茶，接着叙道：“如今且来看此案的后半部。从梁老夫人于两年前投到县衙的状纸来看，”说着用手指轻敲面前的案卷，“她控告林帆绑去了其孙梁科发，还说梁科发一到此地，便四处打探林帆的行迹，并对她说过手中已掌握了针对林帆的证据，正预备去县衙投状告发。

“只可惜梁科发还未向其祖母详述究竟，便已失踪不见。梁老夫人坚称曰他定是在林宅附近打探消息时被林帆捉了去，然后为了细述此案根由，只得将两家多年的恩怨和盘托出以作为佐证，却又并无半点证据能证明林帆与梁科发的失踪有关。如此说来，前任冯县令将此案驳回，倒也无可指摘。

“如今且来说说我有何打算。在去武义和金华的长途中，我已全盘细思过这一疑案，结论是林帆在蒲阳确有不轨行为，这一设想亦被陶干所述的某些事实证明不虚。

“首先我自问林帆为何要选择蒲阳这个小城作为藏身之处。如他这般有钱有势之人，理应去那些富贵繁华之地甚或京师中大隐隐于市，既能依旧逍遥度日，又便于藏匿行迹。

“想到林帆曾经做过走私生意，又虑及他那嗜财如命的贪婪本性，于是我便认定他之所以择此地而居，全是因为蒲阳是个售贩私盐的绝佳地点！”

陶干面露憬悟之色，频频点头。只听狄公又道：“自从汉代以来，食盐便是由官府专卖而禁止私贩的。蒲阳地处大运河边上，与沿海一带的盐厂亦相去不远，因此林帆之所以住在蒲阳城里，为的就是要走私食盐、牟取暴利，这亦与他贪婪刻薄的本性十分相符，宁可离群索居、暗中赚取不义之财，也不愿去京师里过着花天酒地、富足无忧的生活。

“陶干的一番见闻，更加证实了我的怀疑不虚。林帆之所以买下那所旧宅，是因为周围僻静无人，且又距离水门很近，对秘密贩运私盐十分有利。他在城外购置那一片田地亦是为了此务，要从那里一路走到林宅，须得绕北门而行，花费不少工夫，但要是查看一下地图，就会发现如走水路则十分便捷。水门虽可阻止船只出入，但若是两船隔着栅栏彼此递送小型包裹却相当容易，然后再将私盐搬上大船，便可通过运河水道载往各处。

“如今林帆显然已经终止了走私活动，并预备要返回原籍去，这一点对我们十分不利，不知是否还能搜集到有关他的罪证，想来他定已消灭了所有不法生意的痕迹。”

洪亮插话问道：“既然梁科发已发现了林帆贩私盐的证据，并且预备要控告他，我们何不彻查一番此人的下落？没准林帆仍将他囚禁在某处哩！”

狄公摇摇头，庄容说道：“恐怕那梁科发已是不在人世了。林帆生性残忍无情，这一点陶干应是心知肚明。那天林帆以为陶干是梁老夫人派来的探子，二话不说便要取他的性命，幸亏巧遇马荣才得以幸免，因此据我想来，梁科发定已遭了林帆的毒手。”

“既然事情已过去了两年，更不可能找到林帆杀人的证据，”洪亮说道，“也就无望将他捉拿归案了。”

“虽则不幸，奈何却是实情。”狄公说道，“因此我决意将要如此这般行事。

“林帆一向认为唯有梁老夫人素来与他为敌，且自负深谙应对之法，从没出过半点纰漏，然而我要教他明白如今又多了一个对头。我且去吓唬他一二，敲山震虎并大力施压，使得他在惊恐之余铤而走险，如此一来，或可露出破绽，我们方才有望反击。

“你们几个仔细听好了。

“首先，今日午后，洪都头你去见林帆一面，递上我的名帖，并告知曰明日我要前去私下拜会他一遭。届时我将露出消息来，道是怀疑他与什么不法勾当有涉，并且明令他不得离开蒲阳城。

“其次，陶干你须得查明林宅旁边的院落究竟为何人所有，然后再告知宅主，为了杜绝无赖闲汉们在此处隐匿出没，县衙明令要将此废宅彻底清除，并会担负其中一半费用。之后你再去寻几个工匠来，命他们明日一早便开始动工，并带上两名衙役亲自前去督管。

“再次，洪都头你去过林宅后，再径去军塞内，将我手写的指令交给军塞统领，务必使得东南西北四门守卫加强戒备，对于出入城门的每一个广州人都要严加盘查，并派几名兵士昼夜守卫在水门左右。”

狄公搓搓两手，最后欣然说道：“如此一来，定会让林帆心中七上八下、大费思量！你们还有什么建议？”

乔泰笑道：“我们还可在他的田庄附近也做些文章！明日我便去城外，就在林家田庄正对面的官田里扎下一副营帐，在那里驻留一二日，再去运河边钓几回鱼，还可密切监视水门边与田庄里的活动。如此举动定会引起林家走狗的注意，然后定会报与林帆知晓，使得他更加担惊受怕。老爷以为如何？”

“好极！”狄公赞了一声，又转眼去看陶干，见他正捻着颊上的三根长毫若有所思，便问道，“陶干，你可有什么妙计？”

“林帆是个危险的人物，”陶干说道，“当他觉察到情势不妙时，很可能会设法加害梁老夫人，只要原告一死，此案也就从此烟消云散了，因此我想应该派人暗中保护梁老夫人才是。我曾注意到梁宅对面有一爿绸缎庄，如今已废弃无人，老爷或可派马荣与一二个衙役前去暗藏在其中，以防梁老夫人发生不测。”

狄公思忖半晌，说道：“林帆自打来到蒲阳，倒是还从未企图加害过梁老夫人，但我们也不可掉以轻心。马荣，你今日便去。

“还有最后一事，我将发一告示给蒲阳境内运河沿岸的所有军营关卡，命他们严查林家名下的所有来往货船，看是否藏有违禁之物。”

洪亮微笑说道：“不出数日，林帆便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了！”

狄公点头说道：“林帆见到这种种举措，便会觉得已如瓮中之鳖。此地离广州甚远，他无法呼风唤雨，且又已将大多数爪牙遣走，如今手下帮凶所剩无几。他尚不知其实我并没抓到任何确凿的把柄，或许还会猜测是否梁老夫人对我透露了什么他所不知的内情，是否我当真发现了他走私的证据，或是从广州那边得到了什么关于他的消息。

“但愿这些疑问会搅得他心烦意乱、焦虑不安，从而仓皇行事，于是露出马脚来。虽说胜算不大，但却是唯一可行之法！”

第十五回　出门拜会广州富商　归家迎来金华二女

次日午衙过后，狄公换上家常蓝袍，头戴一顶黑便帽，乘轿前往林宅，只带了两名衙役同去。

行至大门前时，狄公掀开轿帘一瞧，只见十来个工匠正在清理左边的瓦砾场，陶干满面春风坐在一堆砖石上充任监工之职，从那里正好可将林宅门口的动静尽收眼底。

衙役上前叩门，双扇大门立时开启，官轿逶迤进入中庭。狄公出了轿门，只见一名男子正恭候在通往花厅的阶下，看去身材颀长、气度不凡。

狄公见宅院中果然未有仆从来往，唯独一个肩宽背阔的矮胖汉子候在一旁，看去似是宅内管家。

那高个男子躬身一揖，语调平板地低声说道：“小民林帆，向来以经商为业。老爷屈尊驾临寒舍，荣幸之至。”

二人顺阶而上，走入花厅。厅内颇为轩敞，陈设得简约古雅。宾主在乌木雕花椅上落座，管家献上清茶与广州特产的蜜饯果脯。

二人先寒暄一回。林帆讲得一口流利的北方官话，不过明显带有广东口音。就在言语往还之际，狄公不着痕迹地暗中打量着对方。

林帆看去五十左右年纪，一副清瘦的容长脸面，留着稀疏的髭须和一绺花白的山羊胡，一双眸子似乎总是定定地凝望着前方，透出古怪的神气。狄公看在眼里，心中不觉深为罕异，暗想如果不是这双不同寻常的眼睛，实难相信面前这个言词恭谨、器宇轩昂的男子，竟会害过十几条人命。

林帆身着一袭极为简朴的深色长袍，外罩一件广州人喜爱的黑绸外褂，头戴家常黑纱便帽。

“本县今日前来纯是私访，”狄公开言说道，“并有一桩事由，想与林先生随意谈谈。”

林帆深深一揖，依然语气平板地低声回道：“小民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小商贾，但凭老爷吩咐！”

“几日之前，”狄公又道，“有个原籍广州的梁姓老妇人来到县衙，指名道姓地告你，还絮絮叨叨、缠夹不清地讲了一大篇话，听得本县一头雾水。后来有个知情的衙员道是这老妇人本已心神错乱，怪道如此。她还留下一卷文书，想必不过是些同样不知所云的拉杂言语，本县亦无须费神细看。

“不过本县既为朝廷命官，凡事总要依律而行，至少也得听过双方陈述后，方可将此案驳回，是故专程前来府上造访，想与林先生私下商议个妥善的法子，既可打发那老妇人满意离去，也免得大家徒然费时费力，彼此无益。

“在此须得言明一点：就本县的身份而言，如此行事不免有悖常规，只因那老妇人显然心智昏乱，而林先生无疑是一位品行端方的正人君子，故此觉得这么做也未为不可。”

林帆起身离座，对着狄公深深一揖表示谢意，然后再度落座，微微摇头叹道：“此事说来不免令人心中凄恻。家父生前曾是梁老先生的至交好友，数十年来，小民亦是竭力维系护持这份通家之谊，其中苦楚，实在难与人言。

“老爷明鉴，当小民家业日益兴旺之时，那梁家却逐渐败落下去，一半是由于一连串无可设法的天灾人祸，另一半则是由于梁老先生之子梁鸿不善经营。我曾多次施以援手，奈何老天非得与梁家作对。梁鸿命丧歹人之手后，梁老夫人便接管了家中事务，可惜她在生意上处置不当，以致损失惨重，被债主日夜催逼，情急之下居然贩起私货禁品来，后来事发败露，全部家产皆被官府籍没。

“之后梁老夫人搬去乡下居住，又遇上一伙匪徒前来田庄放火打劫，还杀死了她的两个孙辈与数名家仆。自从私运禁品一事被官府查出后，我本应与梁家一刀两断，但又念及两家旧情深厚，终是于心不忍。我还自出重金，立下赏格，使得真凶最终落网归案。

“然而只可惜梁老夫人遭遇这许多不幸后，心智日渐不明，居然无端臆想出梁家沦落致斯，都是因为我在背后一手作弄的结果。”

“此言甚是荒唐！”狄公插言道，“你明明一向助她最力才是！”

林帆缓缓点头叹道：“老爷洞鉴极是，故此也可想见，此事于我真是莫大的困扰。那老夫人不但一力纠缠，还到处造谣中伤，毁我清誉，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小民有一句话，私下里说与老爷听听倒也无妨，我之所以决意离开广州暂避数年，大半就是因为这梁老夫人始终不肯罢休。老爷想必也能体会得我的难处，无论如何，她终是梁家的一家之主，又是小民的岳母，我总不能公然去官府告她诬陷，但是若对这些子虚乌有的控告缄口不辩的话，在当地的声名又不免受损。本想着到了蒲阳总可清静一时，不料她竟又尾随至此，还告我绑去了她的孙子。多亏冯老爷目光如炬，立时便将此案驳回，想来如今她又将我告到了老爷面前？”

狄公并未立即作答，呷了几口清茶，又尝了几片林宅管家奉上的果脯，方才开口说道：“此案虽纯属空穴来风、徒乱人意，但本县仍是无法将其即刻驳回，此乃大不幸之事也。虽说并不愿添你烦劳，但届时亦不得不传你上堂问话，再听你有何辩辞，当然纯属例行公事而已，然后方可从容驳回。”

林帆听罢点头，一双奇异而不动的眸子定定地望着狄公，“不知老爷打算几时听取此案？”

狄公捻着颊须思忖半晌，然后答道：“这个恐怕难讲。只因眼前另有不少迄待处置的事由，加之前任冯县令卸任时，还留下几桩公事未曾了结，并且为了面子上敷衍得过去，县衙主簿如今正在研读梁老夫人呈上的案卷，读罢还须作个节略与我过目，故此一时无法说定。不过林先生敬请放心，本县自会尽快办理！”

“小民感激不尽！”林帆说道，“我原本打算明日便动身返回广州，留下管家在此照料，只因那边有几桩要紧事非得我亲去裁断不可。大约六七日前，我已将家中一应仆从先行遣回，正是因为临行在即，寒舍才会如此冷冷清清，老爷大驾光临，亦是礼数不周，恳请见谅。”

“本县定会尽心竭力，早日了结此案。”狄公说道，“不过林先生要离开蒲阳，真乃一大憾事也。如你这般来自南方著名商埠的卓越人物，竟会择蒲阳而居，实是本地的一大荣耀。如此穷乡僻壤，比起五羊城内的吃穿用度来，相差何止万一！本县不禁想冒昧问一句，林先生为何竟会选择蒲阳作为暂栖之地？”

“此事倒是不难说明。”林帆答道，“家父生前精力十分充沛，曾经为查看各处分号，乘着自家货船在大运河上南北往来。

“当他途经蒲阳时，深为此地的风光景致所吸引，于是决意要修建一座别墅，用作晚岁清养之所，只可惜天不假年，还来不及了此心愿，便已英年早逝。身为人子，我想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在蒲阳为林家置一所宅第。”

“真是纯孝可嘉！”狄公赞道。

“没准日后小民会将此宅改作祠堂，专为纪念家父。这宅子虽然老旧，却是精工修建而成。小民虽说囊中羞涩，仍然设法做过多处修缮。不知老爷可否赏光，肯在寒舍中四处走走看看？”

狄公点头应允，于是由林帆引路，穿过二进庭院来到正房，却是比花厅还要阔大轩敞。

狄公四下一望，只见地上铺着专为此间定制的厚密地毯，横梁立柱皆是雕花精美并嵌有螺钿，家具一色由檀香木制成。窗上贴的并非窗纸或窗纱，而是许多薄而透亮的贝壳(1)，因此室内光线格外柔和。

一路看去，其他居室亦是同样华丽典雅。

行至后院时，林帆微微笑道：“家中女眷皆已离去，小民请老爷看看内宅亦是无妨。”

狄公连忙婉言谢绝，不料林帆却执意要请老爷看过，于是到底每间每户走了个遍。狄公心知林帆如此行事，无非是为了表明家中并未藏有不可告人之物。

二人转罢后返回花厅，狄公又饮了一杯茶，并与主人闲谈几句。

林帆在言语中透露出林家商号还做钱庄生意，其主顾皆是京师里的显贵要人，林家分号也遍布各个都市大埠。

一时狄公起身告辞，林帆依礼恭送至官轿前。

狄公正要上轿，转头又信誓旦旦曰定会设法尽早了结梁林两家的讼案。

回到县衙后，狄公径入二堂，立在书案前，随手翻阅着书办先前送来的公文，不过心里却始终放不下与林帆会面一事。或许这次将要面对一个最危险的对手，既精明老到又财势俱全。此人是否真会上钩入套，实在难说得很。

就在狄公思前想后之际，管家忽然走进门来。

“你到衙署里来做甚？”狄公抬头惊问道，“家中应是平安无事吧？”

管家面色尴尬，似是不知从何说起。

“到底出了何事，但说无妨！”狄公颇为不耐。

管家这才开口禀道：“回老爷，方才有两乘轿子到了后院，轿帘遮得严严实实。头一乘里坐着一个中年妇人，说是奉老爷之命将两位姑娘送来，除此之外，再不肯多说一句。此时大夫人正在歇息，小人不敢前去打搅，于是便与二夫人三夫人商议，但她们都说从未听闻过此事。小人不得已，只好贸然前来禀告老爷。”

狄公面露喜色，吩咐道：“将那两名女子先安置在四进庭院中，再派两个侍女前去分头服侍。你替我谢过那位送她们来的妇人，告诉她可以走了。其余的事情，过后我自会料理。”

管家听罢松了口气，躬身一揖，随即退下。

狄公又召来主簿与档房管事，一同商议一桩复杂的遗产分割案，直到晚间，方才返回内宅。

狄公径去大夫人房中，见她正与管家一同核对家中账目。

大夫人一见狄公进来，连忙起身。狄公遣去管家，在八仙桌旁落座，让大夫人也坐下。

狄公先询问儿女们跟着先生读书可有进境，大夫人一一恭敬答对，却始终双目低垂，一看就是心中不快。

狄公思忖半晌，说道：“就在今日午后，家里来了两名女子，想必你已听说了此事。”

“想来妾身总得亲自去走一趟，看看她二人可否被妥帖安置，”大夫人音声清冷地答道，“过后又派了翠菊与秋菊两个丫鬟前去服侍。老爷不日便会得知，秋菊的厨艺很是不俗。”

狄公听罢，满意地点点头。过了半晌，大夫人又道：“我去四进院内看过后，有一事怎么也想不透：老爷若是有意纳小，不知为何事先竟一字不提，也不说交给妾身去仔细择人。”

狄公扬起两道浓眉：“我选的二女不中你意，实在令我好生扫兴。”

“对于老爷的眼光品味，妾身向来无一微词。”大夫人冷冷说道，“只是据我想来，家中一向和睦，但那新来的两名女子显然素养有缺，与我们几个似非同道，只恐两下难合，日后不免生出龃龉。”

狄公起身决然说道：“此事正要托付与你。我也明白她二人尚需调教，并且越快越好，就交给夫人亲自督导，教她们做些刺绣女红之类的活计，再学学读书习字。夫人之意我已深知，如今她二人就由你一手经管，并适时告知我进境如何。”

大夫人起身送狄公出门，又道：“妾身还得提醒老爷一句，眼下的家用并不十分宽裕，再添两个人，便不够使花了。”

狄公从袖中取出一锭纹银来放在桌上：“这些银两拿去给她二人购置些衣物，若有其他开销，也从这里支出。”

大夫人躬身一拜，狄公出门而去，想到麻烦才刚刚开头，不由得长叹一声。

狄公一路穿廊过户，走到四进庭院。只见阿杏青玉正在新居内欣喜地四处打量，一见狄公进来，连忙双双跪下，称谢不已。

狄公命二女起来。阿杏恭敬地双手奉上一只封好的信袋。狄公打开一看，里面是二女的主家开具的赎身契，还附有一张措辞恭谨的便笺，由金华骆县令的管家亲手书成。

狄公将便笺纳入袖中，又将契纸交还给阿杏，并嘱她妥善保管，以备将来主家赖账时作为凭据，接着说道：“我那大夫人将亲自关照你们两个，不但教授家中所有规矩，还会买些衣料为你们做几件新衣，姑且先在此院中住上十天半月，以后再做计较。”又殷勤问过几句，随后返回二堂，吩咐仆从将长榻预备好，今晚就在此处过夜。

是夜狄公思绪万千，久久不能入眠，焦虑地自问是否真是智短力绌、难以胜此繁剧。林帆有钱有势，是个危险而无情的对手。外有强敌不说，如今又内起暗潮，狄公分明觉察出大夫人的态度疏远冷淡。每逢公务缠身、十分疲累时，这美满和睦的家庭，一向是自己得以稍歇的清静一隅，如今竟也生出不虞之隙来。

狄公心中七上八下，直到更敲二次后，方才朦胧睡去。

(1)　即明瓦，又名“蠡壳窗”或“蚌壳窗”，用磨薄的透亮蠡壳来代替窗纸，是明清时代江南建筑的一种特色。清代中叶以后出现了玻璃，明瓦从此消失。

第十六回　赴衙院林帆访县令　入街市狄公扮相师

其后的两日内，关于梁林两家的案子略无进境。

几名亲信按时前来禀报消息，林帆那边却不见丝毫动静，似是连日都在书斋内闭门不出。

陶干主持清理瓦砾场之务，命工匠们将二进庭院内的院墙留下勿拆，又开出一条好走的坡道来，并将墙头弄得平整，每日怡然端坐于彼处，暖洋洋地晒着太阳俯视林宅。但凡那矮胖管家在庭院中现身，陶干定会冲他怒目而视。

乔泰禀报曰林家田庄内现有三人，要么在菜地里干农活，要么在水边的货船上做工。又道是此行不虚，果然从运河中钓出两尾肥大的鲤鱼来，皆已送至老爷家的灶间去了。

马荣带人潜入梁老夫人家对面的绸庄内，见阁楼很是宽敞，便乘隙教授一个年轻好学的衙役练些拳脚功夫，倒也十分得趣。又道是梁老夫人向来足不出户，只有老仆妇偶尔出门买菜，且从不见有行迹可疑之人在周围逡巡走动。

第三日，南门守卫扣住了一个进城的广州人，声称怀疑他与南郊出的一桩窃案有涉。此人随身携有厚厚一封书信，正是写给林帆的。

狄公仔细读过，发现未有任何可疑之处。此信由林家在外地某城的代理经纪寄出，只是生意往来的详细账目，不过其中提及的金额数目之巨却令人惊异，仅仅一笔交易便会入账几千两纹银。

此信被抄录后又还与来人，并随即将他放走。当日午后，陶干报曰此人果然去了林宅。

第四日晚间，乔泰在运河岸边截住了林宅管家，看情形他定是跳到河里，又潜游过水门的栅栏而未被守卫发觉。乔泰假扮作劫道的歹人，上前将他打倒在地，并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书信，收信人乃是京师里的一名高官。狄公拆开一看，只见信中隐约其词地暗示说应将蒲阳县令即刻迁至别处就任，并且赫然附有一张五百两黄金的庄票。

第五日清早，林帆遣一家仆给狄公送信，道是本宅总管遇袭遭劫。狄公发告捉拿人犯，并悬赏五十两纹银，又将乔泰得来的信件小心藏起，以备日后之用。

首捷过后，不料再无消息，于是又过去了六七日。

洪亮发觉狄公似乎忧心忡忡，性情也变得暴躁易怒，全然不见平日里沉着镇定的态度，并对军情格外留意，时常研读邻近诸县转发各地的密报，一看就是个把时辰，还亲手录下关于本省西南处发生暴乱的消息。据说那里有个新兴的教派，吸引了众多百姓入教，这一伙狂热的信徒居然与匪帮同流合污，因此惹出事端。如今虽然情势紧迫，到底相距甚远，绝无可能波及至蒲阳境内。洪亮见老爷对此事异常关注，不由得大惑不解。

除此之外，狄公还与蒲阳的军塞统领一力交好，且不说那统领掌管军务能力如何，其人实在是言语无味、性情沉闷，狄公却似乎十分得趣，与他大谈特谈本道中军兵将士如何分配、各处派驻多少等等，一说就是大半日工夫。

洪亮见老爷举止有异，且又缄口不言，即使对自己也不作一字解释，无复以往推心置腹，不免倍感伤怀，后来又觉察到宅内亦起风波，于是愈发忧心起来。

狄公偶尔去二夫人或三夫人处就寝，但大多数时候都在二堂的长榻上过夜，清早时也曾去过后院两遭，与阿杏青玉一道喝茶，略谈几句闲话，过后便又转回衙院。

光阴倏忽而过，自从狄公拜访林宅后，转眼已有半月光景。这天林宅管家来到县衙，送上林帆的名帖，道是他家主人意欲午后前来拜会县令老爷。洪亮出来传话曰狄公深感荣幸。

赴衙院林帆访县令

午后时分，林帆果然乘了一顶遮挡密实的小轿前来，狄公热诚相迎，引着客人进入衙院花厅内落座，派人送上水果茶点，又殷勤劝进。

林帆客套寒暄了几句，语调平板如常，面上亦是漠然如故，显得难以捉摸。

林帆接着问起关于家丁遇袭一事可有线索，说道：“敝宅管家要去田庄内捎个口信，从北门出城后，正走在水门外的河边时，不意竟被歹人打倒在地。那歹人不但劫去了他的随身之物，还将他抛进河里。幸好管家水性颇佳，自行游上岸去，不然早已溺水而亡了。”

“竟有如此心肠歹毒之徒！”狄公愤然说道，“不但动手劫掠财物，还企图将人淹死！本县拟将赏格加到一百两纹银。”

林帆庄容谢过，又定定地望着狄公，问道：“不知老爷能否抽出空来，以便听取小民的案子？”

狄公摇头叹息道：“衙内主簿仍在忙于研读那些案卷哩！有些地方还须与梁老夫人核实，但她又难得头脑清醒片刻，你亦是心知肚明。不过本县一向十分关注此事，相信很快便会一切就绪。”

林帆深深一揖，“这不过是两桩小事而已。小民今日前来，却是另有缘故，非得老爷出面方可解决，否则断乎不敢贸然搅扰。”

“有话但说无妨！”狄公说道，“本县乐意效劳！”

林帆惨然一笑，手抚下颌说道：“老爷一向与高官名流们往来，自然深谙朝廷内外事务，然而我等小小商贾，对此却是茫然无知。老爷可能不会想到，若是对此稍微有些见识的话，则往往可以省却数千纹银。

“小民从在广州城内的经纪那里得知，有个生意上的对家，如今攀上了一位官场中人，专为他提供些可靠的消息。小民心想不妨依样照办，只可惜有心无路，一个平常商贾，哪里能与官家搭得上关系。老爷若肯施惠荐举一二人选的话，小民自是感激不尽。”

狄公拱手一揖，急急说道：“林先生居然屈尊向本县问计，实在荣幸之至。只可惜我不过是区区一名县令而已，着实想不出哪位故友足够精明练达，堪为林家这样的大商行献策。”

林帆呷了一口清茶，又徐徐说道：“小民还听说我那对家抽出一成的赢利来赠予那官员，作为替他出谋划策的一点酬谢。这一成赢利对于高官来说，自是微不足道，不过据小民估算，每月大概也有五千银子，总可补贴一点家用。”

狄公手抚长髯，沉吟道：“此事本县真是爱莫能助，心中好生过意不去，还望林先生体谅。本县如果不是对林先生如此看重的话，定会引荐一二故交与你结识，只可惜在我看来，即使其中最具才干之人，仍不足以担此重任！”

林帆起身说道：“小民出言唐突，还请老爷见谅。小民只想再进一言，即方才随口说出的数目只是粗略估算而已，实则很可能翻上一倍。没准老爷日后会想起适宜的人选来也未可知。”

狄公亦起身说道：“本县深为抱憾，奈何交游不广、知己寥寥，一时实在想不出一个够格的来。”

林帆又躬身一揖，告辞而去，狄公亲自送至轿前。

狄公送客归来后精神大振，对洪亮讲述了一番方才情形，最后议论道：“老鼠心知自己落入网中，开始想要咬断绳子了！”

不料一夜过后，狄公又转回原先萎靡不振的模样。陶干前来禀报自己如何一力搅扰那林宅管家，说得兴高采烈，狄公听罢，面上仍不见一丝笑容。

如此又是六七日无话。

这天午衙退堂后，狄公独自一人坐在二堂内，没精打采地翻阅一沓公文。

从外面走廊上隐约传来低语声，却是两个衙吏站在那里闲话。狄公无意中闻得“暴乱”二字，立时从座中跃起，蹑手蹑脚走到窗前。

只听一人说道：“——如此说来，不必担忧这场暴乱会继续蔓延。不过我刚刚听说，本道节度使为了谨慎起见，打算在金华附近集结大量兵力，以示军威哩。”

狄公将耳朵愈发贴近窗纸，又听另一人说道：“难怪如此！与我相识的一个什长也说过，邻近各县的所有军营要塞均收到急令，今晚便要整兵奔赴金华。如果真是实情的话，则官府联络须由县衙处置，并且——”

狄公无心再听下去，急忙打开存放重要公文的铁柜，取出一只大包裹与几张文书来。

洪亮走入二堂，忽见老爷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免又吃一惊。狄公一扫先前的冷漠倦怠之态，开口命道：“洪亮，我立时便要离开县衙，去做一桩极其要紧的秘密公干！有几句话要吩咐你，千万仔细听好，时间紧迫不能重述，并且无暇解释，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办，明天自会真相大白。”

狄公交给洪亮四只信封，“这里有四份我的名帖，须得送给四位当地名流。他们个个都是品格端方，且又广受敬重。我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挑选了他们几位，即使连宅院坐落何处，也都一一考虑过了。

“这四人分别是现已致仕还家的鲍将军与万法曹，金匠行会首领凌掌柜与木匠行会首领文掌柜。今晚你就替我去见过他们，并告知曰明早天亮前半个时辰，我有一桩极其要紧的案子需要他们前来作证，且不得将此事泄漏一字出去，请他们届时在各自宅院内先将坐轿与随员准备停当。

“然后你再悄悄召马荣乔泰陶干三人回来，换上衙役去当班。告诉他们明早天亮前一个时辰在衙院中庭内待命，马荣乔泰须得全身披挂骑在马上，并且背弓佩剑！

“你们四人再将全体衙员悄悄叫醒，包括书吏、衙役与走卒，我的官轿也得在中庭内预备妥当，所有人员须得在各自的地方待命，众衙役带好棍棒、锁链和长鞭，留神动静越小越好，也不要点起灯笼。你务必将我的官服与官帽都放在轿中，由狱卒负责守卫衙院。

“如今我非走不可了，明早天亮前一个时辰，你我再见！”

狄公不等洪亮开口，便已携着包裹出了二堂，一路急急走回自家内宅，径直来到四进庭院中，只见阿杏青玉正在绣一件衣袍。

狄公与二女急急叙话了两刻钟，然后打开包裹，里面是一身算命先生的衣袍与黑方帽，还有一幅大字招幌，上面写着：

彭祖在世

黄帝真传

专卜吉凶

灵验非凡

狄公在二女襄助下换过衣袍，又将招幌卷起纳入袖中，凝神注视着阿杏，郑重说道：“此事就全托赖你们姊妹了！”

二女听罢，深深下拜。

狄公从后角门出了宅院。当初他为二女选择这四进庭院，原本也是深思熟虑过的，此处不但离别院甚远，且又有这扇角门可以通向衙院背后的园林中去，因此便可掩过众人耳目悄悄离去。

狄公行至大街上，立即展开招幌，混入人流之中，在城内的僻静街巷里四处游走，消磨了数个时辰，路过饭铺货摊时，喝了不知多少茶水下肚。一旦有人前来求卦问卜，他便推辞曰正要赶去一个要紧的人家赴约。

夜幕降临时，狄公正走到北门附近，在一家平常饭铺里吃了顿便饭，心想还有整整一晚需要打发，掏钱付账时，忽然记起或许应去圣明观瞧上一瞧，马荣绘声绘色讲述过的鬼怪故事颇是令人起兴。一问伙计，方知圣明观就离此地不远。

狄公一路问过数人，终于找到了通往观门的小巷，凭借前方闪烁的灯火，在巷中小心地择路前行，走到道观门口一看，眼前的景象果然与马荣所述一般无二。

盛八靠墙坐在原地，几个手下从旁围成一圈，正在掷骰子。他们朝狄公上下打量一番，直至看见那招幌，方才打消疑虑。

盛八朝地上啐了一口，怒道：“老兄还是趁早离开此地为妙！回想过去已经够让我心中酸苦了，哪里还禁得起瞻望日后呢。獬豸触壁也好，飞龙升天也罢，还不都是烟消云散。依我看来，连你这模样也好生阴森怕人哩！”

“不知此处可有人名叫盛八？”狄公客客气气地问道。

盛八一跃而起，动作敏捷出人意表，两名汉子也朝狄公森然逼近。只听盛八喝道：“从没听说过此人。你这厮问东问西，想要做甚？”

狄公温颜答道：“各位少安毋躁。在下适才偶遇一个同业中人，他见我正往这边来，便给了我两串铜钱，道是有位丐帮中的朋友托他到圣明观前，找到一个名叫盛八的人，再将这钱送至他的手中。既然那人不在这里，我也便就此不提了！”说罢转身欲走。

“你这奸猾的狗头！”盛八愤愤叫道，“竖起耳朵听好了，老子便是盛八。你胆大包天，竟敢卷去本属丐帮军师所有的钱财不成！”

狄公忙取出两串铜钱来，盛八伸手攫去，一五一十地数起来，验完后方才说道：“适才多有得罪，还望老兄见谅！有劳你跑这一趟腿子，此番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近日里有几名行迹古怪的人物来过，有一个汉子看似爽直，我想总该助他脱困，不料却又听说这人不但满嘴谎话，竟然还是在县衙里做公的。要是连朋友都没法再相信的话，这还成个什么世道！与他一起赌彩头倒真是十分得趣哩！

“且罢，你既帮我一回，就在此地坐下稍歇片刻。你既能未卜先知，想必与你掷骰子也是赢不来钱的。”

狄公蹲下与众人闲聊。他曾对黑道颇有研究，讲起黑话来也十分流利自如，随口说了几段，便赢得一片喝彩，接着又讲起一则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来。

盛八扬手示意，厉声说道：“老兄暂且打住！这些鬼物正与我等比邻而居，只要我在这里，便不许有人对它们妄加评议！”

狄公面露惊异之色，于是盛八又述说一番后面道观中发生的种种，全是马荣口中讲过的情形。狄公听罢说道：“说来这些鬼物与我的生计大有关联，自然从不会讲它们半句坏话，并且时常得其相助，还能赚到不少银子。故此我有时也行些善事，比如在它们时常出没的犄角旮旯里供上一碟油糕，可讨它们的喜欢哩。”

盛八一拍大腿，叫道：“怪道昨晚我丢了几块油糕，原来是被它们拿去了！真是天天都能长见识啊！”

狄公瞥见旁边一个汉子低头暗笑，假装浑然不觉，又道：“我想去观内仔细瞧上一瞧，不知你可否介意？”

“你既与鬼物打惯了交道，但去无妨！”盛八答道，“你还可以顺便告诉它们一声，就说我等都是正派良民，理应夜里睡个安稳好觉，不当受到惊扰才是！”

狄公借了一支火把擎在手中，走上通向观门的台阶。

大门由硬木制成，用一把铁制广锁锁住。狄公举起火把一看，只见锁上贴着长长一条纸片，上书“蒲阳县衙”字样，还盖有冯县令的大印，日期是两年以前。

狄公绕着门前空地转了一圈，找到一扇小门，虽也上了锁，但门扇的上半部却是格栅，于是将火把在墙面上摁灭，踮起脚来，朝漆黑一团的观内张望，悄立半晌，凝神谛听里面的动静。

从后殿中隐约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不过也可能是蝙蝠飞行时发出的响动，过了半晌便沉寂下去。狄公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听得真切，又耐心等待半日，似又闻得隐隐的敲击声，随即戛然而止。

狄公在黑暗中默立良久，到底还是一片死寂，再无响动，不禁摇一摇头，心想这圣明观果然值得好好搜查一番。虽说沙沙声可能自有来历，但那敲击声却相当可疑。

狄公返回观前，盛八问道：“你去了这半日，可瞧见什么不曾？”

“不值一提，”狄公答道，“不过是两个青面怪，正在那里掷骰子赌人头罢了！”

“老天！这算什么东西！”盛八叫道，“只可惜任谁也不能挑选邻居！”

狄公告辞而去，复又走回大街上，在僻静处拣了一家名叫“八仙居”的客店，店面虽小，却十分整洁，于是租了一间客房过夜。伙计前来送茶时，狄公道是明日一大早城门一开，自己便要动身启程。

狄公喝过两盅茶，裹紧衣袍躺倒在床上，阖眼略睡了几个时辰。

第十七回　天明前众人闯佛寺　大殿外县令审淫僧

四更鼓响时，狄公翻身下床，用凉茶漱过口齿，掸掸衣袍出了八仙居。

此时街市上阒无人迹，狄公快步行至县衙正门前。一个睡眼惺忪的守卫出来，见县令老爷这身古怪打扮，不禁猛吃一惊，忙不迭地开启大门。

狄公一言不发径入中庭，隐约可见一乘官轿停在地上，四周默然肃立着一群黑黢黢的人影。

洪亮点起一盏纸灯笼，助狄公进入轿内。狄公脱下衣袍，换好官服，又戴上乌纱帽，然后掀开轿帘，示意马荣乔泰过来。只见二人身披铠甲，头戴尖顶铁盔，左右各佩有两柄长剑和一张硬弓，箭袋里满满插着羽箭，好不威风凛凛。

狄公对二人低声命道：“我等先去鲍将军府，然后是万法曹府，最后是两位行会首领的宅院。你们两个骑马在前引路。”

马荣躬身一揖，“回老爷，我们已用稻草将马蹄裹起，因此断不会发出响动。”

狄公欣然点头。一行人马出了县衙，悄悄绕过院墙朝西而去，然后又折向北面，直奔鲍将军府。

洪亮上前叩门，两扇大门立时敞开。只见一顶军用大轿已在庭院中备好，另有三十名家仆在周围待命。

官轿进入院中，狄公出了轿门，与鲍将军在通往花厅的阶脚下会面。只见鲍将军一身戎装，虽已过古稀之年，却仍是雄风不减，身着绛紫绣金长袍，外披金色锁子甲，腰间佩一柄镶玉大刀，头戴一顶曾在西域打胜仗时用过的金盔，上面镶有五色盔缨。

二人彼此见礼后，狄公开言说道：“如此非常时候搅扰了将军，本县深感抱歉，不过为了破获这起重案，非得将军亲临现场不可。还请依照信中所述循序行事，以便日后好在公堂上作证。”

鲍将军对于这场夜袭似乎十分有兴，简短答道：“老爷既为县令，老夫自是一切听命，这就上路吧！”

之后众人又去了万法曹与二位行会首领的家中，狄公亦是同样行事。

此时人马已有五队，人数亦已过百。行至北门时，狄公在轿中唤马荣前来，命道：“一出城门，你和乔泰便传话下去，任何人都不得离队自去，否则以杀头论处。你二人务必张弓搭箭、前后巡视，一见有人逃脱，便立即放箭。如今且去前面命令守卒开门！”

两名兵士迅速将厚重的城门推开，一行人马急急通过，朝东直奔普慈寺方向。

行至山门殿前，洪亮上前叩了几下，只见一个睡眼惺忪的守门僧从窥孔中露出头来。洪亮高声说道：“我等从县衙中来，专为捉拿一名潜入贵寺的盗贼，快快开门！”

只听传来下钥开锁之声，门扇嘎吱吱开启。马荣乔泰松缰纵马闯入，趁势推得山门大开。两名僧人早已吓得失了魂魄，旋即便被拿住并关在门房内，又被告知曰胆敢出声的话，定会人头落地。一队人马悄然入寺，狄公出了官轿，其他四人紧随其后。

狄公低声命四人随他一道进去，其余随员则留在原地。陶干在前引路，马荣乔泰断后，一行人悄无声息来到大雄宝殿前。

阔大的平台上漆黑一团，惟有观音像前的长明灯发出几点微光。

狄公举手示意，众人静立不动。过了半晌，只见一个裹着尼姑衣袍的纤细身影从黑暗中走出，行至狄公面前躬身下拜，又伏耳低语几句。

狄公转头对陶干命道：“带路去那住持的寝处！”

陶干走上石阶，直朝大殿右边而去，指向穿廊尽头一扇紧闭的小门。

狄公对马荣点头示意，马荣上前用肩头猛然一撞，门扇应声开启，然后立在一旁，让众人鱼贯而入。

只见室内陈设十分华美，明晃晃燃着两支巨烛，一股浓烈的薰香气味扑鼻而来。灵德躺在乌木雕花长榻上，盖着一床绣花锦被，正在呼呼大睡。

“去将那人拿下！”狄公命道，“再用链子锁了！”

马荣乔泰一把将灵德从榻上拖至地下，不等他全然醒转，已是双手反剪、铁链加身。马荣又将灵德拽起，喝道：“还不快向老爷行礼！”

灵德面如死灰，仿佛突然间堕入了阿鼻地狱，眼前浑身披挂的二将，正是那十殿阎君左右的牛头马面。

狄公对鲍将军等人说道：“还请各位仔细看清这人，尤其留意他的头顶！”又转头对洪亮命道：“赶快跑去对院内的众衙役传话，命他们将寺内所有僧人通通拿下，并用链子锁了。如今可以点亮灯火，陶干自会引路去那边僧房。”

转眼工夫，普慈寺内一片通明，到处亮起了书有“蒲阳县衙”字样的灯笼，四下里喝令叫嚷不断，又兼撞门入户链锁铛啷。凡有顽抗不从者，衙役们便挥棒扬鞭晓以颜色，一时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六十名僧人皆被捉来，齐集于庭院内，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狄公立在阶前默默审视，这时高声命道：“令他们六人站成一排，面向这边跪下！”

众人依令而行后，狄公又道：“去叫所有的人来，绕着庭院三面列队站好！”又转头命陶干引路去后花园，并对裹着尼姑衣袍的女子说道：“青玉，你去指认阿杏歇宿的亭阁！”

陶干推开花园角门，与青玉各提着一盏灯笼在前照亮，一行人走上蜿蜒小径。烛光摇曳中，院中景致更显幽美，恍如天宫仙境一般。

竹林中有一座小巧亭阁，青玉行至门前止步。

狄公示意鲍将军等四人走上近前，待众人看清门扇紧锁、上面贴的封条完好无损后，方才对青玉微微点头。青玉上来将封条揭下，又摸出钥匙打开门锁。

狄公抬手叩门，叫道：“蒲阳县令在此！”旋即退后两步。

朱漆门扇缓缓开启，只见阿杏裹着薄绸长裙，手擎烛台立在当地，看见众人都在目前，连忙退后几步，披上一件斗篷。于是众人走入阁内，只见墙面上悬着大幅观音画像，卧榻上铺有锦褥绣被，一应器物皆是华美异常。

狄公对着阿杏郑重一揖，其他几人也依样而行，鲍将军头上的盔缨飘动，飒飒有声。

狄公开口问道：“暗门在哪里？”

阿杏走到朱漆门扇前，将一枚铜钉转动一下，只见正中窄窄一块门板赫然开启。

陶干见状，不禁举手加额，失声叫道：“居然连我都骗过了！我四处都查看过，却唯独漏了这就摆在眼皮子底下的一处地方！”

狄公转头对阿杏问道：“其他五座亭阁内，是否也都有人歇宿？”见阿杏点头，又道，“你与青玉一道去前面的客房内，叫那几位妇人的夫婿过来，先开门接出各自妻室，然后再独自去大殿前齐集，待我问案时，还望那几位夫婿都能从旁听审。”

阿杏青玉领命而去。狄公又仔细检查过阁内，指着床榻边的一张小几，对众人说道：“请各位留意案上的这只象牙小盒，里面装的是胭脂膏子，并记住它放在何处！有请鲍将军将此盒封存起来，日后好作为证物出以示人。”

陶干倚在门首，仔细查看那扇暗门，原来只要转动一枚铜制门钉，从内外都可悄然开启。

一时阿杏回来，禀报曰其他五座亭阁中的女子皆已去了前院，各家夫婿已在大雄宝殿前等候。

众乡绅闯入普慈寺

狄公引着众人看过其他亭阁，这次陶干不费吹灰之力便寻到了每一扇暗门所在。

狄公对众人肃然说道：“各位，本县请你们出于一片善心仁义，大家合力将此事瞒过世人。我预备在审案时，只道是其中两座亭阁并未装有暗门，且不会提及具体方位。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老爷所虑极是，对百姓真是体贴入微。”万法曹应道，“老夫十分赞同只将实情暗中录下，留作以后判案时采用即可。”

狄公与其他几人纷纷赞同，随后狄公又道：“我们此刻便去大雄宝殿前，本县将在那里先行预审一番。”

一行人来到平台上，已是破晓时分，微红的霞光正映在阶下六十颗圆圆的秃头上。

狄公命衙役班头从斋堂内搬来一张大桌与几把座椅，布置成临时公堂的模样。马荣将灵德押至案前。

灵德在微凉的晨气中瑟瑟发抖，一见狄公，便高声叫骂道：“你这狗官，当日收过我的金银可怎么说！”

“只怪你会错了意，本县只是借来用用罢了！”狄公冷冷说道，“正是托赖那些银钱，你才得有今日的下场。”

狄公示意鲍将军与万法曹坐在右首，两位行会首领坐在左首。洪亮搬来两张矮凳放在案桌一侧，让阿杏青玉坐下，自己立于二女身后。主簿与两名书办已在一张小几旁坐定，马荣乔泰站在平台左右两旁。

待众人各自安定后，狄公环视四周，只见一片寂静，于是开口威严宣道：“本县在此初审普慈寺一案，案犯为住持灵德，还有尚不知数的一干僧人。罪名共有四项，通奸或强暴良家妇女，玷污佛门清静之地，并敲诈勒索财物。”说罢扫了班头一眼，命道：“带证人前来！”

阿杏起身离座，行至案桌前跪下。

狄公说道：“在此处设下公堂，实是情非得已，证人无须下跪回话。”

阿杏盈盈立起，将蒙在头上的斗篷掀开，身姿窈窕，双目低垂，裹着一袭长袍。狄公看在眼里，不由得面色稍缓，温颜说道：“你且报上姓名，再将事情的前后经过细细道来。”

阿杏颤声答道：“奴家本姓杨，名叫阿杏，原籍湖南人氏。”主簿从旁振笔疾书。

狄公靠坐在椅背上，命道：“且往下说！”

第十八回　阿杏细述惊人罪状　狄公详解往日隐情

阿杏乍一开口时，不免有些羞涩吞吐，后来心中渐定，说话也愈发流利从容，众人默无一语，静听她朗声道来。

“就在昨日午后，奴家和妹子青玉一同来到这普慈寺中会见住持，并恳求他许我参拜观音宝像并祝祷求子。那住持道是唯有在寺内留宿一夜，并在观音像前虔心默祷方可灵验，还要预收房金，于是我便给了他一锭金元宝。

“到了晚间，那住持引着我们姊妹二人去了后花园的一座亭阁中，吩咐说是奴家须得在那里过夜，我妹子则另去客房中歇宿。为了免生口舌是非，由我妹子亲自锁了阁门，再用一纸封条贴在锁上，又加盖印章，并将钥匙交给她保管。

“我独自一人留在上了锁的阁内，见墙上果然悬着一幅观音像，便上前默默祝祷良久，过后不觉生出几分倦意，于是躺在榻上稍歇，连梳妆台上燃着的蜡烛也未吹熄。

“大约二更过后，奴家忽然醒转过来，却见那住持赫然立在榻前，道是定能使我如愿以偿，说罢便一口吹熄了烛火，上来强行搂抱。我早已将妆盒打开并放在枕旁的小几上，趁他不备时，将胭脂膏子涂抹在他的头顶。事毕之后，那恶僧还说道：‘待到你如愿得子之时，可别忘了派人送些谢礼到敝寺中。若是不见谢礼的话，只怕你那夫君难免会听到些令他不快的闲言碎语哩！’说罢不知怎的便消失了踪影。”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和低语声。只听阿杏接着叙道：“奴家心中悲苦莫名，正在黑暗中伏榻哭泣时，忽然又钻进来一个贼秃，嬉笑道：‘情郎来也，小娘子何必悲伤！’我一力撑拒哀求，奈何仍是被他玷污了去。尽管身心受创，我还是在他头顶上也做下了同样的记号。

“我暗自决意要报仇雪恨，又见那贼秃面相蠢笨，便假装对他情意绵绵，从茶炉里拣了一块尚未燃尽的炭火点燃蜡烛，时而言语调笑，时而媚态逢迎，到底哄得他指给我看过那暗门装在何处。

“这僧去后，又进来了一个，我推说身上不爽快，将他打发出去，不过推搡之际，仍将胭脂抹在了他的秃头上。

亭阁内住持惊女客

“半个时辰前，我妹子前来叩门，道是县令老爷已经驾临，奴家便让她立刻转告老爷，说我愿意作证告发这起淫僧。”

狄公威严命道：“本县有请各位证人，验过头一名被控人犯头顶的印记。”

鲍将军与其他三人立时起身。此时晨色愈明，只见灵德圆圆的光头上，果然有一片鲜红的掌印。

狄公又命衙役班头再去查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众僧，凡是头上有类似红印之人，全都带上前来。

班头旋即带回两名僧人，并按在灵德身旁跪倒。众目睽睽之下，三颗秃头上的鲜红印记十分触目。

狄公宣道：“这三名人犯罪行确凿，并无疑义。原告可暂退一旁。本县拟在今日午衙开堂时再细审此案，届时将重述所有人证物证，并审问寺中所有僧人，以证实可否涉罪。”

就在这时，忽见一个跪在前排的老迈僧人抬起头来，颤声叫道：“请老爷听贫僧说一句话！”

狄公示意班头带那老僧到近前来。

“老爷在上，”老僧颤巍巍地说道，“贫僧法名了悟，是这普慈寺原先的住持。那个现以住持自居的贼人，不仅来路不明，而且从未正式受戒。数年前他来到此地，逼迫我让出住持之位。后来又假借观音送子而犯下秽行，贫僧对此持有异议，他便将我囚禁在后院的地窖中，直到刚才老爷的手下打开牢门，这才得以重见天日。”

狄公抬头对班头命道：“将详情报来！”

“回老爷的话，”班头应道，“这老和尚当真是关在后面一间小室中，外面上锁加闩，门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窥孔。我听见里面传出有气无力的呼救声，便叫人将门撞开。他被我们捉住后，只说要到老爷面前讲几句话。”

狄公缓缓点头，对那老僧命道：“你且说下去！”

“贫僧原有两名徒弟，一名本来与我同在寺内，只因威胁要去本派长老面前告发那贼人，竟被下毒害死了。还有一名如今也跪在这里。他以前佯装叛师附贼，实则暗中窥探寺内一干淫僧的举动，再趁隙悄悄给我通风报信，只可惜他没能找到任何证据。后来查得在寺中作恶的只是灵德及其亲信，其他人并不知情。我命那徒儿暂且忍耐一时，若是贸然前去报官，只会使灵德杀我二人灭口，而揭露其秽行的一线希望也便从此断绝。如今他可为老爷指出哪些僧人是灵德的党羽。

“至于其他僧众，或是虔心修道，或是惫懒无行，只为贪图寺内香火旺盛、金银富足而不舍离去。此间种种情形，贫僧但请老爷定夺裁断。”

狄公递个眼色，衙役将老僧身上的锁链除去。老僧又引着班头，走到一个年长僧人面前，由那人逐一指认出十七名年轻和尚，随即被悉数带到案桌前。

这一干人跪下后，立时七嘴八舌叫骂起来，有的道是被灵德威逼胁迫才犯下淫行，有的求老爷开恩，还有的大声叫嚷着要自供实情。

“肃静！”狄公喝道。

衙役们上前动起手来，大棒长鞭纷纷落在众僧的头上或肩上，于是喧哗平息，只听得一片吃痛不禁的低声哀吟。

狄公待堂下重又恢复肃静，方才宣道：“其他僧人除去锁链，即刻恢复寺内正常法事，一切听从了悟法师的安排。”

这时听审者愈来愈多，多是住在北郊的百姓闻得消息后赶来围观。当所有清白僧众皆被遣走后，百姓们涌向阶前，对着十几名淫僧唾骂不已。

“众人姑且退后，先听本县说话！”狄公高声喝道。

“当此清平世界，不意竟有奸人暗中作祟，秽乱纲纪，直犯下祸国殃民之罪。孔圣先师说过人伦乃是家国之本，多少良家妇女，出于对家门声誉和香火血脉的责任，前来虔心拜佛，略无防备之意，不料却横遭这起淫贼的欺凌污辱。

“所幸这些贼人尚未胆大妄为到在所有亭阁中全都做下手脚。本县经过勘查，发现其中两座亭阁不曾装有暗门，惟有多谢老天暗中护佑。故此本县可以断言，曾在寺中歇宿过的妇人后来诞育的子女，并非全是淫贼留下的孽种。

“本县返回蒲阳城后，将在午衙开堂时再细审这一干淫僧，届时人犯自可坦承罪行。”

狄公又转头对班头说道：“县衙大牢监舍狭小，容不下这许多人，你可将他们暂时羁押在衙院东墙外的围栏内，此刻便解送上路！”

灵德被带走时，冲着狄公叫道：“你这狗官还蒙在鼓里。不出几日，你我便会掉个个儿，轮到你披枷带锁由我摆布了！”

狄公闻听此语，只是冷冷一笑。

众衙役将这二十名僧人分作两列，每列十人，拿铁链锁成一串，用大棒驱赶着上路回城。

狄公吩咐洪亮带阿杏青玉去前院，再用自家官轿送她二人回宅，又对乔泰命道：“此事一旦传遍蒲阳全城，怕是会有暴民前来泄愤滋事。你且快马加鞭赶去军塞，让那统领即刻派一队兵士荷戟持弓赶去衙院外，排成两列护卫在围栏前。军塞离衙院不远，因此兵士们可在人犯抵达前先到一步。”

狄县令当众审淫僧

乔泰领命匆匆而去，这时鲍将军开言道：“老爷所虑甚是周到！”

“各位，本县怕是还得耽搁你们一些工夫。”狄公对四位证人说道，“普慈寺内颇富金银，须得与各位一道将各色财物封存起来，然后再返回城去。日后上宪必会下令将寺内所有财物没收充公，届时县衙也需呈上一份清单细目。

“既然寺内财物须得造册登记，想必总要花上个把时辰方能点算明白，不如我等先去用些早膳为好。”

狄公派了一名衙役跑去灶间传令，然后众人行至天王殿旁的斋堂内。围观的百姓亦纷纷散去，人人口中兀自恨骂不休。

狄公意欲趁着吃饭时向几名亲信面授机宜，于是对鲍将军诸人告罪失陪。

当鲍将军等人正在为了谁坐首席而雍容揖让时，狄公已拣了几步开外的一张桌子，与洪亮马荣陶干团团坐下。

两名小僧送上米粥和腌菜，众人默默用起饭来。待小僧走远后，狄公方才苦笑道：“我这一向想必是举止乖张、不近人情，以洪都头受害尤烈。此时方可对你们道出其中缘由。”

狄公吃完米粥，放下小勺，开言叙道：“洪都头，那天灵德派人公然行贿，你眼看着我竟收下了三金三银共六锭元宝，心里一定十分气苦吧！其实那时我胸中尚无定见，只想着这些金银迟早会派上用场。你们皆知我除了官俸之外，别无其他财路，若是从县衙银库中支取银两，又怕被灵德安插在衙内的耳目探得消息，从而发觉我将要对他不利。

“恰如后事所证，这些贿银正好用来布下陷阱，其中为阿杏青玉赎身花去两枚金锭，还有一锭我交给阿杏，嘱她送给灵德，好获准在寺内过夜。至于那三锭银子，一锭赠予金华骆县令府上的管家，算是酬谢他为此事奔走效力并送二女前来蒲阳；一锭交与贱内，为阿杏姊妹二人采买衣物；还有一锭则为她俩购置斗篷，并租了两乘上等软轿前来这普慈寺中。洪都头如今总可疑虑尽消了吧。”

狄公见三人面上皆是如释重负的表情，微微一笑又道：“我之所以在金华选中这姊妹二人，正是看准了她们虽然沦落风尘，却依旧心地纯良，农人之所以能成为支撑我大唐的脊梁，正是由于这份淳厚的天性。我深信若是她们肯助我一臂之力的话，定会大功告成。

“然而家中内眷却误以为我买下她们是为了要充作姬妾，甚至二女本人也是同样的想头。我不敢向任何人吐露一字，即使对贱内也是如此。正如方才所言，灵德那厮很可能在衙院内布下了眼线耳目，我万万不可走漏一丝风声，因此只得耐心等候，待二女已然惯熟了官家眷属的生活，方可假扮成大家侍妾与贴身婢女的模样依计而行。

“多亏了贱内的悉心调教，阿杏这块璞玉才能迅速琢磨成器，于是昨日我终于决意动手。”

狄公伸箸夹起几片菜叶，又道：“昨日与洪都头告别后，我一路径入后宅，对二女道是疑心这普慈寺内大有隐情，问阿杏可否愿意假扮成大家姬妾前去打探，此事全由她自行定夺，绝无勉强之意，我还另外设下一计，无须劳动她二人亦可施行。不料阿杏听罢立时应允，慨然答道如果明明可以帮助其他女子免遭淫僧荼毒却袖手旁观的话，定会自恨终生。

“于是我吩咐她们穿上贱内为之预备下的上好衣裙，又各自裹了一件带风帽的尼姑僧袍，从后门悄悄溜出宅院，在街市中雇了两乘头等软轿赶到普慈寺。阿杏对灵德道是从京师慕名而来，夫家声名显赫不便透露，自己身为侍妾，既遭正房妒恨，又恐夫婿有朝一日情淡爱弛，便会惨遭抛弃，只因其夫尚无子嗣，故此特来求菩萨保佑能诞下麟儿，方可确保终身无虞。”

狄公略停片刻，几名亲随听得入迷，连碗筷几乎都不曾动过。

“这一番说辞听去倒还入情入理，”狄公又道，“但我深知灵德那厮狡狯异常，担心他会因为阿杏连真名实姓都不肯吐露便一口回绝，又叮嘱阿杏既要满足灵德的贪心，又要勾起他的色欲，不但塞给他一锭金元宝，且又示之以俏丽姿容，言语举止中，分明显出对这相貌堂堂的和尚十分倾慕。

“最后我又嘱她在亭阁内过夜时应如何行事。既然当日陶干亲自出马也没能找到暗门机关，我就更不能断言那观音像的法力到底是实是虚。”

陶干面色尴尬，连忙端起碗来埋头吃粥。狄公微微一笑，接着又道：“于是我对阿杏说，若是神仙当真下降显灵，便跪地恭迎并道出所有实情，这欺瞒上仙的罪过，全由我这县令一人承担；若是有生人钻进屋来，就试图寻出暗道之所在，全凭随机应变，还交给她一只妆盒，里面盛有胭脂膏子，专为用来涂抹在非礼她的淫贼头上。

“及至四更鼓响时，青玉须得悄悄溜出客房，走到阿杏歇宿的亭阁前，叩门两下。如果听到里面敲四下作为回应，则说明并无隐情，如果敲三下，则表示确有淫秽邪行。

“至于其后发生之事，你们皆已耳闻目睹过了。”

马荣陶干听罢拊掌称快，洪亮却面露忧色，犹豫半晌后开口说道：“记得老爷曾经说过普慈寺一事不许再提，那一席话令我甚为担忧。老爷还说即使已有确凿的证据在手，并且一干淫僧也已供认不讳的话，那佛徒中的身居高位者亦会介入此事、暗中回护，不等案子具结，便已保得他们逍遥法外。这又该如何应对？”

狄公紧皱浓眉，手捋长髯沉吟不语。

就在此时，只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乔泰大步流星奔入室内，四下迅速一望，直朝这边跑来，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说道：“启禀老爷，我奉命去军塞传令，没承想那里只剩下三四个小兵留守，由于本道节度使大人下令急召，大队人马已于昨日赶赴金华而去！回来的路上，我正好经过衙院外的围栏，看见一大群怒气冲冲的百姓正冲将过去，足足有三四百人之多。衙役们吓得一哄而散，全都躲进衙院内去了！”

“这可真是不巧得很！”狄公吃惊说道，“我们即刻回城！”又连忙对鲍将军道明了突发状况，请他留在寺中主持一应事务，由金匠行首凌掌柜从旁襄助，然后又请万法曹与木匠行首文掌柜与自己同行。

狄公与洪亮同乘鲍将军的大轿，万法曹与文掌柜也坐入各自轿中，马荣乔泰跃上坐骑，众人一路赶回蒲阳城。

城内大街上人头攒动，群情鼎沸，一见狄公乘着敞轿而来，左右两旁爆发出一片欢呼，口中叫着“县令老爷万岁”或“狄老爷万寿无疆”等语。

一队人马行至县衙外，此处倒是清冷了许多，绕过院墙的东北角，眼前赫然出现一片骇人的景象。

围栏有好几处已被撞断，二十名僧人的残尸七零八落散了一地，明显可见被砖石击打和脚步踩踏过的痕迹，周遭一片死寂，遍地血污狼藉。

第十九回　发严令警示众乡民　生疑心潜入旧道观

狄公四下一望，只见到处散落着沾满血迹与尘土的断肢残躯，一看即知已是回天乏术，于是并未下轿，传令径去县衙正门。

守卫推开门扇，几乘轿子鱼贯进入中庭。

八名衙役吓得魂飞魄散，齐齐排在狄公的坐轿一侧，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其中一人刚念了几句早已预备好的告罪之辞，就被狄公断然喝止：“你等无须请罪。以你们区区八人，又如何抵挡得了数百之众。本县已传令让军营兵士前来护卫，只可惜他们因故未能赶到。”

狄公等人纷纷下了轿子，相将步入二堂。书案上放着一摞公文，正是狄公外出时送来的。

狄公上前拿起一只大号信封，上面盖有江南东道节度使的大印，对万法曹说道：“这定是关于调遣军兵的官文了。还请你拆封验证！”

万法曹撕开封印，取出信纸浏览一遍，不禁连连点头，又交还给狄公。

“这信必是昨日晚间送到的，”狄公沉思道，“那时我已离开县衙，微服出行秘密查访，又在城北一家名叫‘八仙居’的小客店里歇宿了一夜。今日一早，我回到衙院时尚未天亮，立即又带人赶去普慈寺，情急之下，既顾不上更衣，也未曾踏入过二堂一步。

“若是万法曹与凌掌柜(1)愿意依例行事，亲自查问过内宅仆从、八仙居的掌柜和前来送信的官兵，本县将感激不尽，并且还会将二位的证词录入案报之中，免得日后落下把柄，被人说是由于本县一时疏忽，而致使那伙淫僧意外暴死。”

万法曹点头答道：“前日老夫也曾收到一封书信，乃是一位家在京师的故友寄来的，信中亦曾言及佛徒们如今在官场中势焰熏天，想来其中身居高位者，定会细细琢磨推敲有关普慈寺的案报，直如研读佛经一般用心哩。若是给他们抓到一丝纰漏，定会藉此大做文章，并竭力诋毁老爷的官声。”

“老爷此番捕获淫僧，对蒲阳而言真是一大幸事，”凌掌柜也说道，“敢说百姓们无不感激涕零，只可惜为了泄愤，竟然聚众滋事、目无法纪，小民在此代为谢罪！”

狄公称谢过后，二人道是这就依照老爷之命去各处查证，于是告退离去。狄公随即提笔，迅速草成一份措辞严厉的告蒲阳百姓书，严谴聚众群殴僧人致死的行径，并申明惩处罪犯乃是官府独有的权力，若是有人胆敢再度犯下暴行，定会就地正法、严惩不贷。

由于衙内一应书办衙吏仍在普慈寺内公干，狄公便命陶干抄写五份，自己亦抄出五份来，一一盖过县衙大印后，让洪亮派人去贴在衙院门口与城内各处，再将那二十名僧人的遗骸妥善收入竹篮中，以备日后焚化。

洪亮领命去后，狄公又对马荣乔泰说道：“暴易生暴，如果我们不趁早设法，只怕还会出乱子。适逢军塞中空虚乏人，胆大妄为之徒不定会乘机劫掠店铺，局面一旦失控便不堪设想。不如我这就乘了鲍将军的坐轿出去，在城内四处走动震慑一番，你二人骑马跟随左右，并佩好弓箭，见有歹人滋事，便当场放箭。”

于是狄公乘轿，马荣乔泰骑马护卫左右，另有两名衙役一前一后，直奔城隍庙而去。狄公身着全副官服坐在敞轿上，十分醒目惹眼，百姓们恭敬地让出道来，口中未再欢呼，似是为先前犯下的暴戾行径颇觉愧悔。

狄公在庙里上了一炷香，又在神像前虔心祝祷，为乡人们请罪致歉，并恳求神仙宽宥容谅。据说城隍不喜所辖之处被血污沾染，因此处决人犯的法场通常设于城外。

出了城隍庙后，狄公一路朝西再去孔庙，在孔圣人及其门徒的牌位前一一拜过，随后又朝北而行，经过衙院北墙外的园林，走入关帝庙内再次进香。

街市上百姓异常安静，看过告示后并无骚动迹象。随着一干淫僧的横死，众人的狂怒业而烟消云散。

狄公见时局平稳、无须担忧，心中大慰，于是率众返回县衙。

过不多久，鲍将军带着所有衙员从普慈寺归来，将收缴财物的清单交与狄公，道是所有钱财与贵重之物都已存入寺中的珍宝阁里，包括一应纯金法器在内，阁门也已贴上封条，并自作主张留下二十名家丁与十名衙役守卫寺院，还从自家的兵器库里取来若干长矛刀剑授与众人。老将军看去神采奕奕、兴致盎然，想来致仕还家后一向平静无事，此番打破常规之举，倒是令人十分得趣。

万法曹与凌掌柜返回衙院。二人经过一番查访，已证实调遣军队的官文先行送到，而狄公因故未曾看过。

狄公见众人齐集，便引路进入花厅。只见点心果茶等物已经摆好，衙役们又搬来几张桌椅，众人纷纷落座，在狄公的指示下，开始草拟一份有关今日发生之事的详细呈文。

由于书办必须录下特殊的证词，于是又将阿杏青玉从内宅召来，重又详述一番前后经过，并在纸上按过指印。狄公还特意加上一笔，道是殴死淫僧的乡民有数百人之多，因此无法一一捉拿归案，念及民愤极大，且又未有后续暴乱发生，恭请上宪对蒲阳百姓免予追究惩办。

夜幕降临时，呈文及所有附文终于悉数完成，狄公又邀请鲍将军万法曹诸人留下共进晚宴。

鲍将军犹自兴致不减，正要恭敬不如从命，不料万法曹与其他二人推辞曰奔忙了整整一日，此时颇觉疲累，不便继续叨扰云云，没奈何只得随众告辞而去。

狄公亲自将四人送至轿前，又再次谢过此番鼎力协助，然后才换过家常衣袍，一路走回内宅。

内宅的大厅里，大夫人正在主持家宴，二夫人三夫人从旁襄助，阿杏青玉也一同在座。众女见狄公进来，齐齐起身相迎。狄公坐了首席，一边品尝美酒佳肴，一边享受着暌违已久的家中和悦气氛。

残席撤去后，管家送上清茶。狄公对阿杏青玉说道：“今日午后，我在关于普慈寺一案的上报呈文中加注一笔，提议从所缴财物中拨出四锭黄金来赏予你们姐妹，算是协助官府办案的一点小小酬劳。

“等待批复尚须时日，在此期间，我将派信差送一份公文到你二人的原籍去，请求当地县令帮忙查访你们的家人。但愿老天保佑令尊令堂都还健在，如果已经不幸故去，亦会找到其他亲属来接应照料。一旦打听到军中派人前去湖南，定会叫他们护送你二人一路同行。”

狄公略停片刻，又微微笑道：“届时我将另外修书一封给当地官府，托付他们好生看顾你们姐妹。这笔谢金可用来购置田地，或是开一爿店铺，家人无疑还会为你们选择佳偶、双双婚配。”

阿杏青玉听罢，跪地叩头拜谢。

狄公起身离去，留下女眷们仍在厅内。

狄公一路踱回衙院，走上通向内宅大门的敞廊时，忽听背后有足音轻响，转头一看，只见阿杏独自立在那边，双目低垂，躬身一拜，却不曾开口出声。

“阿杏，你可是心中有事？”狄公温颜说道，“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但说无妨！”

“回老爷，”阿杏柔声答道，“心向故土虽是人之常情，但我们姐妹有幸蒙受老爷庇护保全，如今已对这里心生眷恋，着实不忍离去，并且大夫人也说过，她很是乐意让老爷——”

狄公抬手示意一下，微微笑道：“有聚便终有一散，此乃世间常理！(2)你很快便会晓得，重回家乡故里，再嫁与诚实本分的农人为妻，远比做个县令的四房或五房小妾更为舒心快意。此案了结尚须时日，你们姐妹只管安心住在这里。”说罢拱手一揖，依稀瞧见阿杏面上似有泪光闪烁，心中自解曰大概只是月影浮动的缘故。

狄公走回衙院中庭，只见公廨内灯火通明，书办衙吏们仍在忙于誊录午后草创出的上报呈文，四名亲信正在二堂内听班头的禀报，道是已奉了洪都头之命，在林宅附近布下眼线日夜巡视，但这一阵依然毫无动静。

狄公命班头退下，在书案后落座，翻看了一回公文，将三封书信拣出来搁在一旁，对洪亮说道：“这三封信皆从运河沿岸的军营关卡中寄来，道是截住了几艘林家的货船，查看过后，发现全是不折不扣的正经货物。看来我们想要拿住林帆走私的证据，如今为时已晚。”

狄公又处理过其他公文，提起朱笔在页边空白处给书办写下批语，然后饮了一杯清茶，靠坐在椅中，对马荣说道：“昨日晚间，我乔装改扮前去圣明观，会过你那好友盛八，还仔细看了一回废弃的道观，里面似乎颇有古怪，还不时发出可疑的响动。”

马荣犹犹豫豫瞥了洪亮一眼，乔泰面上紧绷，陶干缓缓捻着颊上的三根长毫，并无一人开腔答言。

虽则四人反应平平，狄公却不为所动，又道：“那圣明观着实令我生疑。既然今早我们已在佛寺内大动干戈，晚上再去道观中查个究竟如何？”

马荣嘿嘿一笑，用两只大手摩挲着膝头，开口说道：“回老爷，若论单打独斗，天下哪个我都不怕，不过要说与阴曹地府里的鬼怪打交道么——”

“我并非疑神疑鬼之人，”狄公断然说道，“也从未断言过魑魅魍魉一定不会在人间现形。不过，我亦确信清白正直之人无须惧怕鬼怪，因为无论阴间还是阳界，皆由正义统摄一切。

“各位既是我的心腹，就不当有意隐瞒。须得说圣明观一事始终令我耿耿于怀，无论今日出奇制胜之时，抑或先前焦灼等待之际，亦是挥之不去。惟愿前去查访一番，然后方可安心。”

洪亮捋着山羊胡，沉思道：“若是我等前去圣明观，合当掩人耳目秘密行事，而盛八那一伙人日夜盘踞在那里，又该如何对付？”

“这一层我已想过，”狄公答道，“陶干，你此刻便去找那城北里长，叫他去圣明观前传话，命盛八立即离开此地。那一伙无赖最怕见官府差人，想必不等听完便会立时作鸟兽散。不过还是命班头带着十名衙役同去，以备里长需要人手协助。

“等陶干一回来，你我就换上寻常百姓的衣袍，再坐一乘小轿前去，只有你们四人随行，切记备好四盏灯笼与足够的火烛！”

陶干先独去班房，命班头召集起十名衙役。

班头紧紧腰带，得意地咧嘴一笑，对众衙役说道：“县令老爷近来忽然变得如此识窍，倒也不足为怪，皆因手下有如我这般精明老到的班头哩！诸位且看，狄老爷刚一驾临，三拳两脚便办完了半月街一案，却是一个铜板也未捞到，转头便打起了普慈寺的主意，谁不知道那正是本地的财神爷！等到上头发文批示后，我倒是很乐意去普慈寺内公干几回。”

“依小的看来，”一名衙役不怀好意地说道，“长官午后巡查林宅时，也没有空手而归吧！”

“那不过是正人君子之间彼此行个方便罢了！”班头厉声斥道，“只因我一向以礼相待，故此林宅管家略表谢意。”

“那管家话里话外的，可没少听见银钱叮当响哩。”另一名衙役附和道。

班头叹了口气，从腰间摸出一枚银锭来，随手一抛，被那衙役接个正着。

“我从不是那小肚鸡肠之人，这锭银子你们几个拿去分了便是。”班头说道，“你这厮既能眼观六路，想必也能耳听八方。那管家塞给我几锭银子，求我明日可否帮他带封书信给一个朋友，我答应若是明日去的话一定效劳，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没去呢，自然也就无能为力。如此一来，我既不曾违抗狄老爷的命令，也没有回绝那人一番好意而使得他颜面有伤，且我向来以诚待人、操守严谨，这次亦未破例。”

众衙役纷纷赞曰如此行事真是合情合理、无懈可击，然后出了班房去与陶干汇合。

(1)　此处姓氏有误，应为文掌柜，下文同。

(2)　此句似是出自李清照《金石录后序》中的“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高罗佩先生在《中国古代房内考》一书中第八章最末关于李清照一节中曾引用过此句。

第二十回　观内空寂屡现怪象　庭中清冷暗藏尸骸

二更鼓响时，陶干方才回来。狄公饮过清茶，换上一身平常的蓝布衣袍，头戴一顶黑方帽，带着四名亲信从衙院角门出去。

众人走到街中，雇了几乘肩舆，命脚夫抬到离圣明观不远的路口处，付过轿金后徒步前去。

圣明观前的空地上，一片漆黑寂静，盛八一伙人早已不见踪影，自是里长与众衙役依令行事的结果。

狄公对陶干低声命道：“正门左边有一扇角门，你去把那门锁撬开，动静愈小愈好！”

陶干蹲身下去，摘下项巾裹住灯笼，然后打火点亮，虽只透出一点微光，却也足够照亮引路。

陶干寻到上了锁的角门，举起灯笼细细查看。当日在普慈寺内未能找出暗门机关，这一疏漏始终令他耿耿于怀，此时决意非得三下两下打开此锁挽回些颜面不可。只见他从袖中取出细细几枚铁钩来，撬了几下便大功告成，放下门闩轻轻一推，门扇立时开启，可见里面并未另设一道门闩，于是急忙奔去报信。

众人迈步登上石阶。狄公立在门首，驻足谛听里面的动静，却是一片死寂，随即率先入内，其他四人蹑手蹑脚跟在后面。

狄公低声命洪亮点灯，待他高高举起四下一照，这才看清原来身处三清殿中，右手边是殿门背面，上有粗大的门闩。看来欲入此殿的话，除了破正门而入，唯有走角门这一条途径了。

左手边立有神坛香案，大约十尺来高，上面供奉着镀金的三清圣像，光照所及之处只能瞧见举起的两手，肩部以上仍是没于黑暗之中。

狄公弯腰细看，只见镶木地板上积了厚厚一层尘土，上面唯有野鼠踩过的细小爪印。

狄公示意几名亲信绕过神坛，背后却是一条漆黑的长廊。洪亮举起灯笼一照，马荣立时叫骂出声。只见光晕中赫然现出一颗女人头颅，面目扭曲，鲜血淋漓，被一只利爪样的手揪住头发提在半空中。

陶干乔泰一见之下，亦是骇立当地、动弹不得。狄公沉着说道：“无须这般惊惶！此乃阎罗十殿，道观里通常都有，两边皆是泥塑木胎，专为唬人用的，你我理应畏惧防范的该是活人才对！”

惜哉这一番劝解未能十分奏效，几名亲信犹自吓得心胆欲裂。原来长廊两侧皆是真人大小的彩绘木雕，描摹恶徒堕入阴曹地府后所受的种种酷刑折磨，青面獠牙的鬼怪将人或是锯为几段，或是用刀剑刺穿，或是拿钉耙掏出五脏，或是扔进油锅烹炸，或是放出鹰隼等猛禽将双目啄出，端的是阴森可怖。

好不容易步步挨过，狄公轻推长廊尽头的门扇，外面便是前院，此时云破月出，清辉遍洒，庭内花园早已荒芜，一座钟楼立于园子中央，旁边还有一片莲池。钟楼大约两丈见方，筑在离地五六尺高的石头平台上，四根朱漆大柱撑起碧瓦铺就的攒尖楼顶，本应悬于梁下的一口大铜钟如今却搁在平台上。据说庙宇道观中人去楼空之前，常会如此处置，免得大钟日后受损。此钟约有十尺高，外面刻有精美繁复的纹样。

狄公默然顾视这宁静的景象，与四名亲信沿着环绕庭院的敞廊一路走入。

敞廊旁边筑有一排小室，俱是空空荡荡，地面上亦是蒙尘已久。昔日圣明观内香火鼎盛时，此处当是作为客房和诵经室之用。

敞廊尽头的门扇通向后院，众人推门走入，只见院内除了道士们居住的群房，最深处还有一间很大的膳堂，走到此处，圣明观各处俱已查遍。

狄公留意到膳堂旁边还有一扇小门：“想来这应是观内的后角门了，且设法打开来，看看观外究竟是何处。”说罢回头示意，陶干疾步上前，迅速打开系在门闩上的挂锁，已是锈迹斑斑。

众人惊异地发现门后居然又是一进院落，比前院大了一倍左右，一色青砖铺地，四围皆是高大的二层房舍，空旷幽静，阒无人迹，然而石板缝中不见一叶杂草，房舍亦是修葺完好、未见损毁，当是不久前还有人在此间居住盘桓。

“此处古怪得紧！”洪亮叫道，“这庭院大而无当，委实不必，不知道士们究竟用来做甚？”

众人正在议论时，忽又行云遮月，周遭堕入黑暗之中。

洪亮陶干连忙点亮灯笼，万籁俱寂之中，突然听得一声响动，庭院尽头似有门扇关闭。

狄公一把抓过洪亮手中的灯笼疾步跑去，果然见有一扇沉重的木门，铰链处油迹润泽，因此推开时略无声息。狄公举起灯笼，只见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还隐隐听见远去的脚步声，然后又是关门声。

狄公循声追去，却被一扇铁门挡住去路，正在上下查看时，陶干也赶过来，立在后面观望。狄公站直说道：“这扇门倒是簇新，不但未见装锁，且没有门环把手可以开启。陶干，还是你来仔细看看！”

陶干上下摩挲查看着光滑的铁门，连门柱也未放过，却没能找到任何开启的机关。

“老爷，我们要是不撞开此门的话，”马荣叫道，“就没法知道到底是谁在暗处窥探！此时不捉，那歹人定得脚底抹油溜走了不可！”

狄公抬手轻叩铁门，缓缓摇头说道：“门后要是上了重木闩的话，我们几人决然无法撞开，且去查看一下那边的房舍再说！”

众人走过长廊，返回环绕庭院的屋舍前。狄公随手轻推一扇房门，发现并未上锁，里面却是一间空空荡荡的大屋，只铺了一地的草席。狄公环顾四周，见靠墙处立着一架高梯，便趋至近前，登梯而上，推开镶在天花板上的暗门，又登高几步，走入宽敞的阁楼之中。

四名亲信跟着上来。众人好奇地四下打量，这阁楼实为一间长方大厅，粗大的木柱支撑起高耸的屋顶。

狄公讶然叫道：“你们以前可曾见过寺庙道观里竟有如此格局？”

洪亮慢慢捋着灰白的山羊胡，沉吟道：“这里以前许是观内的藏经阁，专门存放经籍图书等物。”

“若是那样，总该留下书架之类的东西。”陶干插言道，“依我看来，这阁楼更像是储藏食物的仓房。”

马荣摇头说道：“道观里要仓房何用？瞧这些铺在地上的草席，依我看是个兵械库，这些草席则是用来演练刀剑长矛时用的，乔泰定会赞同我的说法。”

乔泰盯着墙面出神良久，此时点头应道：“瞧这些钉在墙上的铁钩，定是拿来搁放长矛用的！老爷，据我看来，这里曾是个秘密帮会的总堂，帮中成员可在此处悄悄操练武艺而不会引起外人注意，那些牛鼻子想必也脱不了干系，不过披上道袍装个幌子罢了！”

“你这一席话大有道理，”狄公沉思道，“显见得观内道士散去后，确实有人在此间秘密行事，仅在数日前方才离去。这阁楼刚刚彻底清扫过，连草席上也不见一丝灰尘。”又揪揪颊须，懊恼说道，“他们定是留下少数几人断后，其中就有那一直在暗中窥伺我们的歹人！可惜出行之前，我未曾看过蒲阳全图，全然不知那铁门背后究竟通往何处！”

“我们可以设法爬上屋顶，”马荣说道，“看看道观背后是何情形。”

马荣乔泰打开窗上的遮板，一齐朝外张望，可惜高大院墙将后面的房舍挡得严严实实，墙头上还竖着一排长钉，纵使伸长脖颈，也只能看见一溜房檐而已。

乔泰抽身回来，悻悻说道：“不中用！至少得有几架云梯才能爬得上去！”

狄公耸耸肩头，心烦意乱地说道：“看来对于林帆我们仍是一筹莫展，如今只知圣明观的后院曾用来做过某种秘密勾当。若是白莲教再次兴风作浪，我们岂不又得经历一番初到汉源时的遭遇(1)，但愿不至于此！且罢，待明日天光大亮时，你我带上些家伙再来，非得里里外外彻查一遍不可！”说罢顺梯而下，四名亲随跟在后面。

离开庭院前，狄公对陶干低声命道：“你去那铁门上贴一纸条，明日再来时，至少可知是否有人曾经开启过！”

陶干点头领命，从袖中取出窄窄两条薄纸，用舌尖濡湿后，一高一低贴在门缝处。

众人沿原路返回前院。狄公行至阎罗殿门前时，驻足朝废园中凝望，只见月光正照在青铜大钟上，钟面刻镂的奇异纹饰在银辉中熠熠闪光，忽然心里一动，莫名觉得似有危险正在迫近，宁静安详的夜色中，分明隐藏着某种邪恶之物，不禁缓捋长髯，凝神思量这古怪的不祥之感究竟从何而来。

狄公见洪亮面有疑色，沉思说道：“以前有些耸人听闻的故事，道是寺庙内的大钟常用来藏匿罪证。既然我们身在此处，何不查看一下这口铜钟下面到底有无可疑之物。”

众人正待走向钟楼，马荣说道：“这些大钟常常铸得有好几寸厚，要想抬起，非用撬杠不可。”

“前面大殿内有几杆铁枪和铁叉，原是道士们伏妖降魔用的，”狄公说道，“你二人前去拿来，或可一用。”

马荣乔泰领命而去，狄公与洪亮陶干在灌木丛生的园中努力开出一条路来，终于行至平台前的石阶处。原来铜钟几乎已将整个平台占满，三人只得在狭小的四边勉强立足。陶干指着楼顶说道：“那些牛鼻子老道离开观内时，将升降大钟的滑车也带走了。老爷适才说过借用长枪一试，没准可以撬起。”

狄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却愈发不安起来。

此时马荣乔泰各持一柄铁枪攀上平台，先脱去外袍，再使力将枪尖插入铜钟下沿，将枪柄担在肩上，发力一扛，大钟居然真被抬起了寸把高。

“你去找些石块来垫上！”马荣喘着粗气对陶干说道。

铜钟内惊现陈尸骨

待陶干塞了两块石头在下面，马荣乔泰又将枪柄插入钟下更深，这次连狄公陶干也一齐上来相助，眼看已撬起了二三尺高。狄公对洪亮说道：“将那石头鼓凳挪过来！”

洪亮忙将立在平台一角的石鼓凳扳倒在地，一路推着骨碌碌滚来，可惜差了几寸放不进去。狄公撂下长枪，脱去外袍，复又上去出力肩扛。

四人齐齐发一声狠，马荣乔泰壮硕的脖颈上青筋暴起，这次洪亮终于将鼓凳推到了铜钟下面。

狄公等人将长枪撂下，揩揩面上的湿汗。此时明月又被乌云遮蔽，洪亮忙从袖中摸出蜡烛点亮，举到铜钟下一瞧，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狄公疾步上前，只见铜钟下的地面上蒙着厚厚一层尘土，一具人骨直挺挺躺在中央。

狄公从乔泰手里抓过灯笼，小腹贴地爬入钟内，马荣乔泰洪亮纷纷依样而行。陶干也想进去，狄公喝道：“里面人已站满，你且留在外头观望！”

钟内四人团团围坐在尸骨旁。只见虫蚁早将筋肉啮食殆尽，只剩下一副森森白骨，手腕与脚腕处曾经系有粗重的铁链，如今已然锈烂。

狄公上下查验一番，着意细看头骨，却是未有伤痕，唯见左肱骨有曾经断裂过的痕迹，并且接合得殊为草草。

狄公看着几名亲信，惨然说道：“这人好生可怜，居然被关在此处活活饿死了！”

洪亮伸手在厚厚的积尘中摩挲，忽然指着一件亮闪闪的圆形物事叫道：“快看！似是一片金锁！”

狄公小心拣起，果然是一枚圆形锁片，用衣袖揩擦干净后举到灯笼前，样式颇为简朴，正中只刻有一个“林”字。

“看来杀人凶手必是林帆那厮无疑！”马荣叫道，“这金锁一定是他将死者推到钟下时不慎掉落的！”

“如此说来，这死者便是梁科发了！”洪亮一字一顿地说道。

陶干听到这石破天惊的消息，也俯身爬入钟内。五人团团立在倾斜的钟身下，低头望着地上的尸骨。

“不错，正是林帆犯下这杀人害命之罪。”狄公肃然说道，“圣明观与林宅相去不远，若是仅有一墙之隔，通过那扇铁门便可往来出入。”

“林帆定是将那后面的宅院用来存储私盐，”陶干接着说道，“此举应是在秘密帮会与道士们离去之后！”

狄公闻言点头，“我们已找到了极重要的证据，明日开堂，便可立案提审林帆。”

就在这时，垫在钟下的石头鼓凳突然滑脱出去。随着一声闷响，五人被齐齐罩在铜钟下面。

(1)　参见《湖滨案》。

第二十一回　困钟下合力终脱险　闯宅中联手捉疑凶

众人惊呼一声。马荣乔泰恨骂连连，伸手在铜钟内壁四处摸索，却是滑不留手。陶干后悔不迭，不禁失声自责。

“住嘴！”狄公喝道，“时间紧迫，你们都听仔细了！我等从里面万难将此钟抬起，惟一可行的法子是合力将它推动，一旦推出平台边沿，自有缺口可以爬出去。”

“要是被柱子挡住，却又如何是好？”马荣哑声问道。

“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狄公断然说道，“不过一旦有了缺口，起码可以透一口气而不致闷死。先将灯笼吹灭，这里空气本就稀少，闲话休说，脱了衣服快快动手！”

狄公摘了帽子抛在地上，又三下两下除去身上衣物，右足在地上触到石板接缝处，站稳脚步，弯腰猛推铜钟，其他四人连忙依样而行。

钟内很快变得十分闷塞，人人只觉呼吸艰难。铜钟缓缓挪动了一寸左右，众人见行之有效，自是更加卖力。

谁也不知在这铜墙铁壁的死牢中苦撑多久方能逃脱，众人个个赤身裸体、汗流浃背，大声喘着粗气，胸中似有火烧。

铜钟向着平台边缘被推出几寸后，洪亮头一个用尽了气力，昏倒在地。

此时脚下终于露出一线新月状的罅隙，一股清气飘入闷罐似的铁牢中。

狄公将洪亮移至缺口处，好让他吸几口新鲜空气，然后四人倾力再推。

眼看钟沿下的空隙愈来愈大，但仍不足以让一个幼童出入。众人使尽余力再四推去，却是纹丝不动，显见得铜钟果然被一根柱子挡住。

陶干忽然蹲身下去，将两腿从缺口处伸出，奋力一挣想要脱出，虽则后背被平台边缘的粗粝石棱划出长长一道口子，却兀自不肯罢休，到底将双肩挤了出去，整个人“扑通”一声跌落在灌木丛中。

片刻过后，一柄长枪从空隙处递入，马荣乔泰藉此将大钟撬得稍稍偏向一侧，从此缺口迅速显豁起来，先是送洪亮出去，接着其余三人依次跳下，悉数落在灌木丛中，个个筋疲力竭。

狄公稍歇片刻，头一个翻身立起，先去看视仍旧躺在地上的洪亮，上前摸摸心口，对马荣乔泰命道：“你二人将洪都头扶去莲池边，拿些水将他面上和胸前濡湿，除非体力完全恢复，否则千万不可让他起身！”

狄公转过身来，却见陶干长跪在地，连连磕头。

“你且起来！”狄公命道，“不吃一堑，不长一智，但愿你能以此为戒，切记不依我的命令行事会有何等结果！如今且随我一起回钟楼去，查看那藏在暗处的凶手到底是如何将鼓凳撬脱的。”说罢只系着缠腰布攀上平台，陶干依头顺脑跟在后面。

二人一看情形，便知那歹人是取了一柄扔在地上的长枪插入鼓凳后方，又将枪杆推至最近的立柱边架稳，用力将鼓凳撬得滑脱出去。

狄公与陶干看过后，又提起灯笼走到后院，行至铁门前，见陶干适才贴在门边的纸条果然已断作两截。

“以此足证林帆必是凶手无疑。”狄公说道，“他从里面打开这扇铁门，一路悄悄尾随至前院，暗中窥伺我们几个如何将大钟撬起，又如何悉数钻入钟下，于是心中陡生毒计，意欲趁此良机将我等一并除去。”瞥了陶干一眼，又道，“且罢，你我回去看看洪都头如今怎样了。”

此时洪亮已然清醒过来，看见狄公正欲起身，狄公连忙命他好生躺着不要动弹，又上前切腕把脉，温颜说道：“洪都头只管放心歇息，眼下并无要紧事非得劳动你不可，等衙役们赶来再说！”又转头对陶干命道：“你快去找城北里长，叫他带几名手下前来，并派人骑马去县衙传我的命令，召二十名衙役，再带上两乘肩舆，火速前来圣明观。传过话后，你便就近找个药店医馆速去疗伤，不意竟弄得浑身是血。”

陶干领命离去。这时马荣从铜钟底下拣了狄公的衣帽出来，抖落尘土后请老爷穿上。

不料狄公竟摇头不纳，令马荣十分惊异。却见狄公只套上贴身衣袍，卷起袖口，露出筋肉结实的前臂，将衣服下摆掖入腰间，又将一把美髯分作两绺，绕到颈后打成一个结。

马荣从旁审视半晌，心中暗想老爷虽说身上有些许赘肉，但若是单打独斗起来，怕也轻易对付不了。

狄公拿出手巾将头发系住，算是收拾停当，方才对马荣说道：“我并非睚眦必报之人，但是不想林帆竟使出这等卑鄙的手段，企图一举害了我们五人性命。若不是侥幸将大钟推出平台一侧，蒲阳城内又会传出一桩离奇的失踪案了。我定要亲手捉住林帆这厮，以解心头之恨，最好他不肯乖乖束手就擒，动一场拳脚方才痛快！”

狄公又转头对乔泰说道：“你留在此地照顾洪都头。等衙役一来，就叫他们将大钟吊起挂回原位，并将下面的尸骨小心收在一只木匣中。你再用筛子将周围的尘土细细筛过，看看还有什么线索不曾。”说罢与马荣一道出了角门，离开圣明观。

二人穿过几条窄巷，马荣寻到林宅正门，只见四名睡眼惺忪的衙役正守在那里。

狄公停在距离大门数步开外，马荣独自上前，与那最年长的衙役伏耳低语一阵。

衙役听罢连连点头，接着抬手叩门，待窥孔打开后，对看门人高声叫道：“你这懒鬼，还不快快开门！适才有个夜贼钻入你家院内，要不是我等小心戒备的话，你们丢了金银还在做梦哩！趁着那贼人尚未得手，赶紧把门打开！”

看门人刚刚打开门扇，马荣跳上前去，一手扼住那人的喉咙，另一手捂住嘴巴，让衙役们将他捆得结结实实，又用油膏布封住口。

狄公与马荣疾步冲入院内。庭院中一片死寂，并无一人出来拦阻。

到了三进庭院，林宅管家忽地从暗地里冒出。狄公喝道：“本县命你立时就擒，不得顽抗！”

只见寒光一闪，那管家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刀来。

马荣正要跳上前去，不料狄公出手更快，挥拳猛击在那人胸口处，待对方朝后倒去时，又飞起一脚，不偏不倚正中其下颌，于是林宅管家仰面摔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了。

“好个手法！”马荣暗赞一声，俯身去拣掉在地上的长刀时，狄公却已率先奔入内宅。一片漆黑之中，唯见一扇窗内闪着微黄的光亮。狄公抬脚踹开门扇，马荣也疾步赶了上来。

二人四下一望，却是一间小巧精致的卧房，乌木雕花几案上放着一盏点亮的纱灯，右边摆着一副乌木床架，左边则是一张精美的梳妆台，上面还燃着两支蜡烛。

林帆身着薄薄的白绸睡袍，背朝门口，正坐在梳妆台前。

狄公上前一把揪住林帆，拽得他猛一转身。

林帆望着狄公惊骇无语，并无一点反抗的举动，面色苍白憔悴，前额有一道深深的创痕，刚刚涂抹过药膏，裸露的左肩处亦有几片青紫瘀伤。

狄公见林帆竟然全不动手，不禁大失所望，便厉声喝道：“林帆，你已被我拿住，还不快快起来，本县这就命人将你带去县衙！”

林帆一言不发，从座椅中缓缓站起，立于卧房中央的马荣从腰间解下一条细铁链来，预备上前捆缚。

不料林帆忽然伸出右手，猛拽梳妆台左侧的一根线绳。狄公迅疾出拳，猛击在林帆下颌处。林帆全身朝后撞在墙上，右手却未曾松开，因此人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却也顺势将线绳拽出老长一段。

狄公忽听背后一声大叫，转头看去，只见马荣踉跄倒地，一扇暗门机关已在他脚下打开，赶紧上前一把揪住马荣的衣领，将他拖拽上来，差一步便会坠入黑漆漆的洞口内。

暗门大约四尺见方，开口处可见一道陡峭的石阶，直通向黑暗深处。

“总算你运气不坏，”狄公说道，“要是碰巧站在这暗门正中，管保已在那石阶上摔折了两腿！”

狄公查看过梳妆台，见右边还有一根线绳，便伸手一拽，只见暗门缓缓合上，随着“啪嗒”一声轻响，地面平整如常，看不出一丝异样。

“我本不想对一个受伤之人出此重手，”狄公指着不省人事的林帆说道，“但若是不将他打倒的话，谁知他还会使出什么花招来！”

“老爷那一拳真是干净利落。”马荣由衷赞道，“我正纳闷他头上肩上如何弄下了那些伤口，分明今日曾与人动过拳脚。”

“我们很快便会查个水落石出。”狄公说道，“如今你且将林帆连同管家仔细捆好，然后从前门召那几名衙役进来，彻查整个宅院，如果发现其他家人仆从，也一并捉拿并解去衙院。我再去探探那条暗道。”

马荣俯身给林帆上绑，狄公再次牵绳打开机关，从梳妆台上取了一支蜡烛，顺阶而下。

狄公朝下走了十来步，进入一条狭窄的地道中，举起蜡烛一照，只见左边是一座石头平台，低矮的拱壁下，暗黑的水流正汩汩漫过最低处的两级石阶，右边的地道尽头是一扇大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样式看去颇不寻常。

狄公重又顺着石阶返回，直走到头肩伸出暗门，对马荣叫道：“底下有扇上了锁的门，定是我们原先试图打开的那一扇！这伙歹人将成包的私盐从圣明观后院仓房中一路搬来，再通过地下水道送出去，那水道必与城里的河流相连，并且通往水门附近。你去林帆的外袍内搜一搜钥匙，我好将门打开！”

马荣见床边搭着一件绣花长袍，抓起来里外一摸，果然摸出两把形制奇特的钥匙来，上前递与狄公。

狄公再次顺阶而下，直走到铁门前，将钥匙插入锁中一转，铁门应声开启，外面分明便是沐浴在银光下的圣明观后院了。

狄公朝马荣招呼一声，然后穿门而出，夜凉如水，清爽宜人，只听得前面隐隐传来众衙役的喧哗声。

第二十二回　老管事细述道观史　狄县令详析三罪行

狄公缓步走向前院。

只见十来盏上书“蒲阳县衙”的硕大灯笼，将庭院内照得一片通明。在洪亮乔泰的督管下，众衙役正在钟楼的横梁上安装滑车。

洪亮一见狄公回来，连忙上前询问林宅那边情形如何。

狄公见洪亮历险后看去安然无恙，心中大慰，于是讲述一番如何捉住林帆，又如何发现了贯通林宅与圣明观之间的密道。

洪亮助狄公穿上衣袍，狄公又对乔泰命道：“你即刻带上五名衙役去林家田庄，那边另有四人亦可供你差遣，将庄内所有人统统捉住，若有货船泊在码头边，连船上的水手也一并拿下。你已是辛苦了整整一夜，务必再跑一趟，将林帆所有的爪牙悉数捉拿归案！”

乔泰兴冲冲答曰自己专爱办这涉险刺激的差使，然后便去挑选精壮衙役。

狄公行至钟楼前，见滑车已经装好，铜钟被粗绳缓缓吊起复位，直升到离地三尺多高的梁下。

狄公低头注视着钟下狼藉的地面。在那性命攸关的一二刻里，五人被困在铜墙铁壁的死牢中，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脱出去，尸骨早已被踩踏得凌乱不堪。

“想必乔泰已跟你传过本县的命令，”狄公对班头说道，“如今再重述一遍，将骸骨收起后，务必再将地上的尘土仔细筛过，看看可有什么重要的线索不曾，料理完之后，你转去林家四处搜查一番，最后再派四名衙役在宅院内看守，明日一早便来回话！”说罢与洪亮一道离开圣明观，两乘肩舆已经备好，二人坐上回衙不提。

次日一早，天朗气清，微风拂面，好一个凉爽宜人的秋日。

狄公先命档房管事去寻那圣明观与林宅一带的详图，随后在二堂后面的花园中用了早膳，洪亮从旁侍奉，饭毕后返回室内重又落座，衙吏刚送上热茶，只见马荣乔泰走入。

狄公命衙吏给他二人也各沏一杯茶，对马荣问道：“捉拿林家走卒时，你可遇到什么麻烦不曾？”

“回老爷的话，事事都很顺利。”马荣笑道，“我去料理那林宅管家时，见他吃过老爷拳脚后，仍是一动不动躺在原地，于是将主仆二人都交与衙役看管，然后又搜遍了整个宅院，只寻出一个大汉来。那厮身强力壮，居然拉开架势上来动手，不过很快便吃了些教训，到底结结实实被捆成粽子一般。说起来一共捉到四个，即林帆、林宅管家、打手还有看门人。”

“启禀老爷，我也带回一名人犯。”乔泰接着说道，“田庄里只有三人，全是无知无识的广东乡民。在驳船上另有五人，即一名船主与四名船工。船工们十分粗笨，但那船主一看便是个心狠手辣的歹人。这几名农夫与船工现已羁押在班房内，船主则被我送进了大牢。”

狄公点头称许，对衙吏命道：“你叫那衙役班头进来！再去梁老夫人宅中传话，就说本县请她立即来县衙一趟。”

班头进来向狄公请安施礼，恭敬地立在地上，面上虽有几分疲惫，却掩不住喜孜孜的得意之色，故作郑重地禀道：“我等依照老爷吩咐，已将梁科发的尸骨妥善收在一只竹篮里并带回县衙，又将钟下的尘土细细筛过，未曾发现任何东西。然后我又带人彻查了整个林宅，所有房屋皆已上了封条，末了还亲自去查看过暗门下的水道。

“我见有一只平底小船泊在拱门下，便举着一支火把驾船顺流行去。原来那水道一直延伸至河岸边，正好在水门外面，出口也是一道拱门，被灌木丛挡住，十分隐蔽，而且拱顶十分低矮，连船也撑不过去，不过船上的人要是跳入河中，轻易便可涉水而过。”

狄公捻着颊须，嘲讽地瞥了班头一眼，“没承想你深更半夜做起公事来，倒是起劲得很哩！你在水道内辛苦跑了一趟却空手而归，实在可惜煞人，不过想必在林宅里总会搜到些许细软之物，并顺手塞入了自家腰包。奉劝你好自为之，免得有朝一日惹祸上身，下去吧！”

班头唯唯领命，仓皇而去。

“这厮虽则贪得无厌，倒也算查明了一桩事由，”狄公对几名亲信说道，“即林宅管家前些天到底是如何瞒过水门守卫溜出城去的，显见得他正是通过那条水道涉过拱门，然后潜入运河之中。”

这时档房管事走入，恭敬一揖，将一卷文书呈给狄公，开口禀道：“小人遵照老爷今早的吩咐，在鱼鳞图册(1)中找到了这些与林家宅院有关的记录。

“这头一份录于五年前，载明林帆购置宅院、道观与田庄，这三处地产原属本地一家姓马的富户所有，此人现居于蒲阳城东门外。

“圣明观原是一个道教秘密支派的祖庭，后来被官府下了禁令。马先生的母亲笃信道教法术，供养了六名道士在观内，专为其先夫打醮作法以超度亡灵，或在深夜里扶乩请仙，召唤逝者亡魂，并通过乩板与之天人互通，为了方便往来行走，还特意在宅院与道观之间修了一条过道。

“六年前，马老夫人过世后，马先生锁了宅院，不过准许那些道士仍住在原地，从此可替人作法事或是售卖符箓以维持生计，但须得保证殿堂房舍完好无损。”

档房管事略停片刻，清清喉咙，接着叙道：“五年前，林帆在蒲阳城西北角一带四处打探，不久便出高价买下了整座宅院以及道观田庄。这张便是地契，并附有详图，请老爷过目。”

狄公浏览过契纸后，又打开地图，并召几名亲信过来同看，说道：“对于林帆的走私生意来说，这片房产真是再合适不过，难怪他肯花费大笔银子统统买下！”又伸手在图上一指，“当初交易时，宅院与道观之间的通道只是一段露天敞廊，至于大铁门与暗门机关，皆是林帆后来补加的。不过这里并未标出地下水道，还得再找更古旧的地图来看。”

“这第二份，则是两年前林帆亲自署名后送交县衙的愿书，”档房管事又道，“报曰业已察觉圣明观内的道士不但不守戒律、行事荒唐，还一味饮酒赌博，因此将他们从观内悉数赶出，并请求官府将道观查封。”

“此事定是出在林帆发觉梁老夫人盯上他之后。”狄公沉思道，“我猜想为了让一众道士离去，林帆定是给了他们不少好处。可惜那些道士如今星散四方、无迹可寻，故此无法知晓他们在林帆的走私生意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以及对钟下藏尸之事是否知情。”又转头对档房管事说道，“这些文书我先留下，你再去找找大约一百年前的蒲阳旧图来。”

档房管事领命而去，这时衙吏进来，将一封书信恭敬呈上，道是军塞统领派人送来的。

狄公撕开封印，匆匆浏览一遍，转手递给洪亮，说道：“此乃官府通告，军营将士今早便会班师回城，并执役如故。”说罢朝椅背上一靠，命人另沏一壶热茶，又道，“去唤陶干前来，此刻正想与你们几个共议林帆一案。”

陶干进门后，众人各自捧茶啜饮。狄公刚将茶杯置于案上，班头进来报曰梁老夫人已到。

狄公扫了几名亲信一眼，低语道：“此次会面殊非易事！”

比起上次见面时，梁老夫人似乎气色大好，发髻梳得十分平整，眼中却颇有几分戒备之意。

洪亮请梁老夫人在书案前的一把圈椅上坐下，狄公庄容说道：“老夫人，本县终于找到了林帆的罪证，并且查出他在蒲阳还犯下另一桩杀人案。”

“老爷可是找到了梁科发的尸身？”梁老夫人惊叫道。

“尚且无法断定到底是不是令孙，”狄公说道，“只找到一具骸骨，因此无从验证。”

“一定就是他了！”梁老夫人叫道，“林帆刚一得知我祖孙二人一路追踪到蒲阳，便设下毒计要害他性命！当日土匪洗劫田庄时，堡垒起火，屋上的一根横梁落下，砸中了梁科发的左臂。我二人逃脱出来后，立即找人接骨，可惜断裂之处再也没能恢复原状。”

狄公注视着梁老夫人，缓捋长髯沉思半晌，方才开口说道：“老夫人，本县不得不说，那具尸骨的左臂肱骨上确有错位的痕迹。”

“我就知道必是林帆害死了我的孙儿！”梁老夫人痛哭失声，浑身不住颤抖，泪水从凹陷的面颊上滚滚落下。洪亮连忙递上一杯热茶。

狄公待她稍稍恢复自持，又开口说道：“老夫人只管放心，这桩命案必会昭雪。本县虽不愿勾起你的痛楚，但有几件事却不得不问。你送来的诉状里道是与梁科发从田庄逃脱后，曾在一个远亲家里落脚暂避，不知可否详述一下当日是如何从刀光火影中逃脱出来，又是如何设法寻到你那远亲的？”

梁老夫人两眼空洞地望向狄公，忽然浑身颤栗，泣不成声地说道：“那……那真是太可怕了！我不……不愿再想起那些事来……我——”语声渐低下去。

狄公递个眼色，洪亮上前扶着梁老夫人的肩头送她出去。

“到底无济于事！”狄公无奈叹道。

陶干捻着颊上的三根长毫，开口问道：“老爷为何非要追问梁老夫人如何从田庄脱险的细枝末节？”

“有几处细节令我始终不解，不过日后再论不迟。”狄公答道，“如今先商议如何对付林帆，这厮极其奸诈卑劣，给他定罪时，我们必须十分小心谨慎才是。”

“依我看来，不如就告他谋害梁科发。”洪亮说道，“杀人害命可是头等重罪，若能以此定案，便无须再追究暗害我们几人或是贩运私盐了！”

马荣乔泰陶干纷纷点头称是，狄公却未置一辞，沉思半晌后说道：“林帆有的是时间将贩运私盐的罪证统统销去，因此我们很难搜集到足够的证据来以此定罪，并且即使能取得口供，他也仍可设法逃脱，因为身为县令，我并无权裁判走私罪，唯有移交州府方可定谳。如此一来，林帆便有了可乘之机，必会令其亲友上下奔走并四处行贿。

“至于他撬脱鼓凳将我等罩在大钟底下，如此行径显然有害人性命的企图，况且还有朝廷命官在内！我得去仔细查阅一下刑典条文，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理应被视为谋反罪之一款，或许比较合用。”

狄公说罢，捋着长髯沉吟不语。

“以谋杀梁科发之罪控告林帆，岂不是更好些？”陶干发问道。

狄公缓缓摇头说道：“然而我们找到的证据仍是不足。关于他到底在何时杀人，又是如何杀人，都无法探出究竟。官录里既说林帆由于道士们行止不端而关了圣明观，因此他大可编出一套说辞来为自己开脱，诸如梁科发在跟踪他时偶然结识了观中道士，不定是一起赌钱时发生争执，因而被害身亡，过后道士们又将尸身藏匿于钟下。”

马荣面露不悦之色，不耐烦地说道：“既然明知林帆这厮数罪在身，还纠缠这些刑名细事作甚！索性来个大刑伺候，看他招是不招！”

“你别忘了林帆已是上了年纪之人，”狄公说道，“如果动刑拷问，只怕会命丧当堂，后果便不堪设想。如今唯一的指望是获取更多铁证。午衙开堂时，我会先提审林帆的管家与那船主，他二人倒是身强力壮，或可用刑一二。

“马荣，你此刻便与洪亮陶干一道再去林宅，细细搜查一番，看看可有与罪案相关的文书或其他物事，并且——”

这时大门突然开启，只见狱吏直奔进来，面色惊惶，跪倒在书案前，对着狄公连连磕头。

“到底出了何事？快快讲来！”狄公怒道。

“都是小的该死！”狱吏带着哭腔说道，“今日一早，林家管事与小人的手下套话，不料那蠢货竟信口道出林帆不但被擒，还打算告他犯下杀人罪。小的刚刚去查狱时，却见那管家已经没命了。”

狄公拍案怒喝道：“你这狗头！难道你收监之前，没有搜过人犯身上是否藏有毒药，或是没有将其腰带抽走？”

“回老爷的话，依例都搜过了，”狱吏叫道，“那人却是咬断舌头、血流不止而死的！”

狄公长叹一声，语调稍稍和缓，“既然如此，倒也怪不得你。那歹人心肠狠硬，若是决意自裁的话，旁人怕也防他不住。你且回去将那船主的手脚都用链子系在墙上，口中塞入一块软木。再死一个证人的话，我可是担待不起！”

狱吏刚刚退下，档房管事又走进来，在书案上展开长长一轴卷册，纸面已然年久泛黄，却是一百五十年前的蒲阳全图。

狄公指着图中西北一带，满意地说道：“这里果然标有水道！那时还是一条地面上的河道，直注入一处人工开挖的小湖中，这湖正是如今圣明观所在之地。后来河道上加盖了石拱壁，从此隐而不现，拱壁之上又修建宅院。林帆定是意外发现了这条地下水道，于是对这宅子愈发中意了！”

狄公将地图卷起，对几名亲信肃然说道：“你们几个赶紧上路！但愿能在林宅中找出要紧的线索来！”

洪亮马荣陶干一齐告退离去，唯独乔泰端坐未动。方才众人议论时，他始终未发一语，却听得十分仔细，此刻手捻髭须，开口说道：“恕我直言一句，依我看来，老爷似乎不愿细究这梁科发被害一案。”

狄公瞥了乔泰一眼，徐徐答道：“乔泰，你说得一点不错！我以为研究此案还为时过早，虽然心中已有一套想法，却是离奇得连自己都难以置信。以后自会讲与你们几个听听，但却不是眼前。”说罢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来作势欲读。乔泰见状，连忙起身退下。

一旦四下无人，狄公立时将手中的文书抛在桌上，转而从抽屉里取出厚厚一册卷札，正是梁林两家官司的案卷，紧锁眉头重读起来。

(1)　鱼鳞图册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土地登记簿册。其中将房屋、山林、池塘、田地按照次序排列连接地绘制，标明相应的名称，由于田图状似鱼鳞，故此得名。亦称“鱼鳞册”“鱼鳞图”“鱼鳞图籍”“鱼鳞簿”“丈量册”。

第二十三回　入书斋彻查无线索　进饭铺巧遇得证人

洪亮马荣陶干三人一到林宅，便径直去往书斋。这书斋在二进庭院中，窗外便是园中美景，十分清幽雅致。

陶干快步奔到窗边的乌木雕花书案前，光亮的桌面上陈设有文房四宝，细看皆是价值不菲。马荣意欲拉开中间的抽斗，虽不见有明锁，却硬是打不开。

“贤弟且慢！”陶干说道，“我曾在广州居住多年，对这些家什器物上的小小机关倒是略知一二。”

陶干用指尖顺着抽斗前板上雕刻的纹饰一路摩挲，不消片刻便找到了装在暗处的弹簧，拉开抽斗一看，里面满满塞着信札等物，于是将所有文书统统取出堆在书案上，兴冲冲说道：“洪都头，有劳你过目一二！”

洪亮在一把铺有软垫的圈椅上坐定。陶干又与马荣合力将长榻从墙边推开，先细细查看过整个墙面，又从高大的书架上搬下所有书册来一一检视。

三人各自忙碌了大半日，除了马荣间或咕哝着骂几句娘，房内只闻得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洪亮终于看罢，朝后靠坐在椅背上，废然说道：“全是些生意往来的书信而已！我们不妨全部带回县衙去，再仔细查阅一番，没准儿会有信中隐约提到走私生意也未可知。你二人那边情形如何？”

陶干摇头悻悻说道：“也是一无所获！如今再去那厮的卧房里看看！”

三人一路行至后院，走入装有暗门机关的卧房内。

陶干很快发现床后的墙面上有块活板，打开看时，里面却是一只铁制银柜，柜门上挂了一把极尽复杂的锁子。陶干捣鼓了大半日，只得无奈罢手，耸耸肩头说道：“这银柜只有问过林帆后方能开启。我们且去查看一下穿廊与圣明观的后院，囤放私盐的地方许是会留下些须痕迹。”

白日重游此地，比暗夜中看得更加分明，果然四处打扫得干干净净，草席全被洗刷一新，穿廊上的石板地也用硬尾扫帚仔细扫过，砖缝内连尘土尚且不见一星，哪里来得盐粒。

午时将近，三人只觉又饿又乏。陶干说道：“六七日前，我曾在此监视林家，听衙役道是鱼市附近有一家小饭馆，用切碎的蟹肉加上猪肉香葱做成馅料，填入蟹壳内，然后上锅蒸熟，据说是一道十分美味的本地菜肴哩！”

“被你说得我口水直流！”马荣叫道，“大家快走！”

原来这饭馆是一幢二层小楼，名字倒是颇为动听，叫做“翠羽阁”。只见房檐上悬着长长一条红布酒幌，用大字标明店内有南北各色好酒供应。

三人拉开槅门，一股浓重的大葱炒肉气味扑鼻而来。馆内店面并不算大，一个裸着上身的肥胖汉子手持一把长柄竹杓，立在大铁锅后方，锅内放着竹制笼屉，笼中蒸的正是填馅蟹壳，旁边另有一个后生在大砧板上忙着剁肉。

胖掌柜咧嘴笑道：“几位客官请楼上坐！小人这就前来侍候！”

洪亮要了三笼填馅蟹壳并三壶好酒，一行人顺阶而上。

马荣走到半路时，听得上面响动颇大，转头对洪亮说道：“楼上似是有人正在大宴宾客哩！”

三人上去一看，偌大的房内，只有一个大汉背对门首临窗而坐，身穿一件黑绸外褂，正埋头大力吮着蟹壳，口中啧啧有声。

马荣示意洪亮陶干留在原地，独个儿走上前去，伸手一拍那大汉的肩头，粗声粗气地说道：“老兄，好久不见！”

那人连忙转头回顾，露出一张硕大的圆脸膛，一副浓密油腻的胡须将下半个脸面遮得严严实实。只见他恨恨地瞥了马荣一眼，便又扭过头去，一边用手指拨弄桌上的空蟹壳，一边摇头叹道：“正是因为你老兄，使得我从此不敢再轻易相信朋友。我当日待你总也不薄，后来却听说竟是个衙门里的公人。我与手下一班兄弟在圣明观外一向住得逍遥快活，如今却被扫地出门，许是拜你所赐也未可知哩。你且扪心自问，自己的所作所为可曾对得起天地良心。”

“何必这般牢骚满腹！”马荣说道，“世人各安天命，我不过碰巧认得了狄老爷，并为他跑腿效力挣口饭吃而已。”

“如此说来，传言果然不虚了！”盛八痛心疾首地说道，“那也不中用，你已令我心灰意冷，如今只想在这腌臜小店里，将那黑心掌柜炮制出的几口吃食专心受用了便罢，还请高抬贵手，放我这老实人一马。”

“说起几口吃食来，不知你可有意再来一笼。”马荣笑道，“若是老兄肯赏脸与我等共用，我这几位朋友定会十分欢喜。”

盛八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在胡须上慢慢揩过，方才说道：“也罢，我可不想被人说成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之辈。能够结识你的朋友，我也面上有光。”说罢站起身来。

马荣为盛八引见过洪亮陶干后，另挑了一张八仙桌，并执意要盛八坐了靠墙的尊位，洪亮陶干左右打横，自己坐在对面，又冲楼下高声叫着要添酒添菜。

伙计上前斟酒布菜，过后下楼而去。四人饮过一巡，马荣说道：“看见老兄到底弄了件体面的褂子，着实替你快慰！如此上乘的衣袍，绝无可能是被人丢弃，价格也自然不菲，你老兄定是发了一笔横财，居然如此阔绰起来！”

盛八闻言色变，口中咕哝几句冬节将至云云，复又埋头喝起酒来。

马荣突然一跃而起，出掌打落了盛八手中的酒杯，又将八仙桌朝墙里猛然一推，叫道：“你这厮快说实话！这褂子究竟从何处得来？”

盛八一看眼前的情势，前面被饭桌顶在便便大腹上动弹不得，左右两边又有洪亮陶干，当真是无路可逃，只得长叹一声，将外褂从身上慢慢脱下，愤然说道：“我早该想到你这衙门里的走狗没安好心，怎会叫我来安稳吃饭！只管将这劳什子拿去就是！我这穷鬼活该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反正你们也浑不在意！”

马荣见盛八竟如此驯顺，便重又坐下，另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说道：“我根本无意为难你老兄，只是非得知道这褂子的来历不可。”

盛八满面疑云，只管抓挠着毛茸茸的胸脯，半晌无语。洪亮插话说道：“阁下精明练达，且又见多识广，自然深知与衙门交好实为明智之举，又何乐而不为呢？身为丐帮军师，你亦有责统管全城，我直是将你视作同行一般哩！”

盛八举杯一饮而尽，陶干立时又替他斟满。只见盛八悻悻说道：“好一个软硬兼施，叫我这耳软心活之人如何招架得住，说不得只好和盘托出了。”又喝干一杯，然后叙道，“就在昨天晚上，里长忽然走来，命我们兄弟即刻离开圣明观，究竟有何缘故，却是一字不提！不过我等向来奉公守法，自是二话不说听命照办。只因我在墙角处藏有几贯应急的救命钱，心想万不可留在那里被旁人拿去，于是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便又悄悄折回。

“我对那片地方早已了如指掌，因此根本无须火烛，摸着黑也照样来去。我刚刚将钱串子塞入腰间，就看见有个人从角门里出来，心想定是匪盗一类无疑，哪里有什么正经人会在大半夜里鬼鬼祟祟地四处乱走呢！”

盛八环顾众人，似有所待，却不见有谁搭腔附和，没奈何只得接着叙道：“那人正下台阶时，我从旁使了个绊子，谁承想遇见的竟是个下三滥之徒。只见他从地上翻身爬起，居然掏出刀子就要伤人！我为了保全自家性命，不得不出手将他打倒。你们以为我会剥去他身上所有衣物，再劫去他囊中所有钱财么？没有的事！我胸中自有分寸，只拿走了他一件外褂便离观而去，打算午后便带去给里长过目，并报上受袭一事，满心期望官府会明察秋毫，让那恶棍终得报应。这便是全部实情，敢说句句是真！”

洪亮点头说道：“你果然奉公守法，所作所为甚是正派有理！至于衣袋内可有银两姑且不论，你我既为君子之交，如此细琐之事自然不值一提，不过其中可有什么私人物件不曾？”

盛八转手将外褂交与洪亮，慨然应道：“但凡你能找到的，只管拿去就是！”

洪亮先探探两只衣袖，皆是空空如也，又沿着衣褶一路摸去，不意触到一件微物，伸手进去掏出，却是小小一方翡翠印章，连忙拿给马荣陶干同看，只见上面刻有“林帆私印”四字。

洪亮将印章纳入袖中，又将外褂还与盛八，说道：“你好生收起这褂子，方才一番言语果然不差，这褂子的主人确是凶犯无疑，烦你跟我们同去县衙做个证人，千万勿要害怕。来来，趁着蟹肉尚未放冷，大家抓紧受用了才是！”

四人一阵风卷残云，转眼间桌上便只剩下一堆空空的蟹壳。

酒足饭饱后，洪亮掏钱付账，盛八硬是说动掌柜打了一成的折扣。依照行规，凡是经营饭铺酒馆者，常常得给丐帮头目一些好处，否则便会冒出一群衣衫褴褛、臭气熏天的叫花子堵在门口，人人见了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会有生意上门。

回到衙院后，三人带着盛八径去二堂。

狄公正端坐于书案后方，盛八一见，不由惊得扎手舞脚，骇然叫道：“老天保佑蒲阳城！如今居然派了个算命先生来作父母官了！”

洪亮忙向盛八说明原委。盛八听过后，赶紧在书案前跪下。

洪亮将得来的印章呈给狄公，又禀明来龙去脉，狄公听罢大喜过望，对陶干低声说道：“原来林帆竟是因此而受伤！他将我们五人压在钟下，不料一出门却遭到这胖子的暗算！”又转头对盛八说道：“如今你可是大有用处！仔细听好，今日午衙升堂时，你必得在场，本县将要带一个人出来与你当面对质，如果就是昨晚交过手的那厮，你如实指认即可，此刻且去三班房内稍歇一时。”

盛八被送走后，狄公对几名亲信说道：“如今有了这新出的人证物证，我想林帆定然难逃法网！不过此人十分危险，我们须得千方百计一力制住他不可。林帆向来养尊处优，若是被视为普通人犯的话，定会按捺不住，而我们偏要如此对待他！如果他恼怒失态，敢说定会掉入我设下的局中！”

洪亮不解地问道：“先设法打开他卧房内的银柜岂不是更好些？再说理应首先审问那驳船上的主事才是。”

狄公摇头说道：“我心中自然有数。午衙开堂时，我只需圣明观后院阁楼上的六张草席即可。洪都头，你这就传话下去，叫衙役班头即刻抬来！”

三名亲信面面相觑，大为惊异，但狄公却缄口不言，未作一字解释，一时尴尬冷场。陶干又开口说道：“敢问老爷，还有那杀人罪又该如何处置？在铜钟底下找到的金锁，分明就是林帆之物，用来指控他岂不正好。”

狄公面色一沉，紧皱两道浓眉，沉思半晌，方才缓缓答道：“实不相瞒，我也委实不知该拿这金锁如何处置，姑且拭目以待提审林帆时会出现什么情形。”说罢展开案上的一卷文书，埋头读了起来。

洪亮见状，对马荣陶干使个眼色，三人悄悄退出二堂。

第二十四回　施巧计恶人落法网　赴晚宴群臣论案情

午衙开堂时，大堂内挤满了前来听审的百姓。昨夜圣明观内一番骚动以及广州富商锒铛入狱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人急欲得知究竟。

狄公升堂就座后，先清点过一众衙员，然后发签命狱吏提人。不一时林帆被两名衙役带上堂来，额头处贴着一片膏药。

林帆兀自傲立，对着狄公怒目而视，正欲开言时，头上却已吃了班头一棍，随即又被两名衙役强行按倒跪下。

“报上你的姓名、生业！”狄公命道。

“我先要知道——”林帆刚说了半句，班头又挥起长鞭的手柄，朝他面上猛击一下，口中喝道：“你这狗头小心回话！老爷问什么就答什么！

林帆额上的膏药被扯下半幅，鲜血自伤处汩汩流出。他只得强压怒火，高声应道：“小民姓林名帆，原籍广州，以经商为业，还望告知为何无故被捉。”

班头复又举起长鞭，狄公摇头示意不可，接着冷冷说道：“等一下便与你说个明白，先告诉本县，以前可否见过这样东西。”说着将在铜钟下发现的那片金锁抬手一抛，只听“当啷”一声，正落在林帆面前的青石板地上。

林帆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忽地一把攫住金锁，捧在手心仔细端详，又紧紧贴在胸前，失声叫道：“这原是——”吐了半句却又止住，决然说道，“这原是我的东西！你从何人手中得来？”

“公堂之上，只有本县才有权发问。”狄公说着递个眼色，于是班头从林帆手中一把夺去金锁，重又送回案桌上。

林帆一怒之下面色煞白，霍然立起，大声叫道：“还给我！”

“跪下，林帆！”狄公怒斥道，“本县这就答复你头一个问题。”见林帆再度缓缓跪下，接着说道，“至于你为何被捉，仔细听好，是因为你违反禁令、贩运私盐。”

林帆看去似已恢复自持，冷冷说道：“全是扯谎！”

“大胆刁民，竟敢藐视公堂！”狄公喝道，“来人，给我打十记重鞭！”

两名衙役上前扯下林帆的外袍，又将他脸面朝下按倒在地，皮鞭呼啸着甩了过来。

林帆哪里受过这等皮肉之苦，不由得惨叫出声，待到班头将他拽起时，已是面色灰白、气喘吁吁。

狄公待林帆呻吟稍定，方才说道：“林帆听着，本县自有一名可靠的证人，足可证实你犯下走私之罪。虽然叫他开口并非易事，但是吃上几鞭，自会通通招认！”

林帆两眼通红望向狄公，似是全神未定、半昏半醒。洪亮面带疑色瞥了马荣乔泰一眼，他二人也只是摇头，全然不知老爷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就连陶干亦是一头雾水、目瞪口呆。

狄公递个眼色，班头立即带了两名衙役下堂而去。

大堂内一片寂静，众目睽睽尽皆盯住那三人适才出去的侧门。

不一时，只见班头挟着一卷黑油布转回，两名衙役跟在后面，吃力地抬着一大卷草席。堂下立时响起一片惊讶的低语声。

班头先将油布在案桌前的地上铺平，两名衙役再将草席展开，摞在油布之上，见狄公点头示意，三人挥动长鞭，对着草席猛力抽打起来。

狄公缓捋长髯，端坐静观，半晌后方才示意住手，于是三人收起鞭子，用衣袖揩擦着额上的湿汗。

“这几张草席皆从林宅后院搜来，原是铺在秘密仓房的地板上。”狄公宣道，“且来看看它们的呈堂证供！”

班头走上前去，重又将草席卷好，然后提起油布的一端，示意衙役拿住另一端，三人来回抖动几下，油布中央便聚起一小堆灰色屑末。班头用刀尖剜了一点，送到案上呈给狄公。

狄公用濡湿的手指蘸了一蘸，送入口中，满意地点头说道：“林帆听着，你自以为将罪证全部销去，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料到这草席无论怎样洗刷，仍是会有些须盐粒留在缝隙中。眼前这小小的一撮，便是你犯罪的铁证！”

堂下百姓听到此处，立时欢声雷动。

“肃静！”狄公断喝一声，又对林帆说道，“你还犯下另一桩罪行。昨天夜里，本县与几名随从在圣明观内查案时，你居然从旁暗算、企图加害，还不快快招来！”

“小民昨夜在家中行走，因为庭院内一片漆黑，不慎跌了一跤，”林帆阴沉答道，“于是又自行敷药医伤。老爷所说之事一概不知！”

“带证人盛八上堂！”狄公对班头喝道。

盛八被两名衙役推出，一步一挪小心翼翼地走上公堂。

林帆一见盛八身上穿的黑绸外褂，立时转过脸去。

“你可认得此人？”狄公对盛八问道。

盛八捻着油腻的胡须，上下打量林帆几眼，瓮声瓮气地答道：“回老爷的话，这人正是昨夜在圣明观前动手打我的那个狗贼。”

“全是胡扯！”林帆怒道，“分明是你这无赖率先出手伤人！”

“昨晚证人藏在圣明观的庭院内，”狄公正色说道，“亲眼看到你如何暗中窥视本县与几名亲信，又如何趁我等钻入钟下时，取了长枪将石鼓凳撬脱出去。”

狄公示意班头带盛八下堂，又靠坐在椅背上，徐徐说道：“林帆，暗害本县一事你休想抵赖。待了结此案后，再将你押解至州府，去审那贩运私盐之罪！”

林帆听到最末处，眼中闪过一丝狡狯的凶光，吮着唇边渗出的血迹，沉思半晌，终于长吁一口气，低声说道：“老爷在上，如今小民深知再要抵赖也是无益。要说暗中撬脱鼓凳一事，只是小民一时顽心大起，开个玩笑而已，并无恶意，在此恳请老爷见谅。只因近来官府诸般行事，似是专与小民为难，令我着实惶恐不安。昨夜听到圣明观内传出响动，小民便跑去查看，正好撞见老爷与几名随从钻入铜钟下，心中忽然闪出一念，想要教老爷吃些苦头，于是才上前撬脱鼓凳。小民本想跑回自家宅院去唤家丁来抬起大钟，并预备下一套赔罪的说辞，只道是误将老爷及其随从认作一群盗贼。不料行至铁门前，却骇然发现门已紧闭，打开不得，又唯恐老爷在钟下日久气闷，于是连忙朝圣明观前门跑去，预备绕过街巷转回敝宅，不意刚走下台阶时，忽然被人绊倒。待我清醒过来后，急急奔回家中，先命管家立即去救老爷出来，自己稍稍喘息片刻，又自行敷药疗伤。没承想过不多时，老爷居然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小民的卧房中，并且浑身上下……穿戴得不同寻常，乍一看还以为又是什么贼人闯进门来。以上所述俱是实情。

“小民皆因一时兴起而行此恶作剧，不意几乎酿成大祸，在此深表歉意，并甘愿依律受罚。”

“如此甚好，”狄公淡淡说道，“你总算肯自行认罪，令本县十分高兴，如今且听书办念过供状。”

书办大声诵读一遍林帆的口供。狄公只管靠坐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捻着颊须，似是兴味索然、听而不闻。

待书办念完后，狄公例行发问道：“你可承认所有供述全是实情？”

“小民承认句句是实！”林帆应声答道，于是班头将供状递过，林帆在上面按印画押。

狄公猛然坐起，倾身向前，声色俱厉地叫道：“林帆，林帆！多年来你一直逍遥法外，今日终于死罪难逃！你刚刚亲手签下的，便是自家的必死文书。

“你满以为暗算他人所受的刑罚只是八十大板，心想贿赂过衙役，便可轻挨几下，过了这一关后，再被解送至州府，那时你所结交的名流权贵自会替你设法奔走，想来花上一笔重金，自可再度脱罪。

“本县在此正告你，你不但绝无可能前去州府，而且将会在蒲阳城南门外的法场上被砍头示众！”

林帆抬头盯着狄公，双目圆睁，似是无法置信。

“依照大唐律法，”狄公接着宣道，“凡是犯有谋反、恶逆与谋叛罪者，将被处以极刑并从重发落。你且听好这‘谋反’二字！刑典中又另有条款，道是加害正在做公的朝廷命官，亦可等同于谋反罪。虽说当初制订刑典时，未必一定有意将这两处联系在一起，但对于此案，本县决意非要如此诠释不可。

“鉴于谋反属于十恶不赦之罪，因此须得直接呈报京师大理寺。如此一来，再也无人能为你奔走说情，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狄公一拍惊堂木，“林帆，由于你自行供出暗害本县一事，本县在此判你犯下谋反罪，并将处以极刑！”

林帆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班头疾步上前替他曳起长袍，遮掩住血迹斑斑的后背。对于被判死罪之人，总得稍稍善待一二。

就在此时，忽听高台一侧有人说话，语声轻柔，却甚是明晰：“林帆，你看我是谁！”

狄公倾身向前。只见梁老夫人直挺挺立在那边，身上似是卸下了多年重负，仿佛忽然之间减了几岁年纪。

林帆浑身一颤，抬手拭去面上的血迹，一双凝视不动的眸子睁得老大，嘴唇翕动半日，却终究未发一语。

梁老夫人缓缓举起手臂，恨恨地指向林帆，开口说道：“你杀死了……你杀死了你的——”声音忽然转低，并垂下头去，绞着两手语不成声，“你杀死了你的——”又缓缓摇一摇头，抬起泪水横流的脸面，对着林帆注视良久，脚底打起晃来。

林帆朝梁老夫人那边奔去，不料班头动作极快，一把擒住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两名衙役上前将他拖了出去，梁老夫人也已昏厥倒地。

狄公一拍惊堂木，宣布午衙退堂。

话说十天过后，当朝宰相在京师相府中设下晚宴，请了三位宾客小聚。

时值秋末冬初，宾主落座于轩敞的大厅内，三扇大门齐开，园中景致尽收眼底，月下的莲池波光粼粼，煞是幽美。宴桌旁放着几只大铜盆，里面满是红热的炭火。

座中四人皆是年逾花甲，都已经历过大半生宦海沉浮，此时团团围坐在一张乌木雕花桌案旁，桌上摆满珍馐美味，杯盘碗碟亦是一色上等精细瓷器，十来个仆从服侍左右，另有宅中主事从旁小心督管，但见杯中酒尽，便立时命人重又斟满。

宰相请大理寺卿坐了首席，此人体格魁梧、器宇轩昂，长长的颊须已显灰白；另一侧是礼部尚书，身材瘦削，腰背微微佝偻，皆因在礼部供职多年所致；对面则是御史大夫，胡须花白，眼神凌厉。此人向来铁面无私、刚直不阿，故此朝野上下人人敬畏。

晚宴已近尾声，四人正在细品最后一盅美酒，诸般公事皆已议毕，转而漫语闲谈起来。

宰相捋着一把银须，对大理寺卿说道：“圣上得知蒲阳县佛寺内淫僧一案后，深为震动。这三四日内，虽则就任国师的白马寺住持为了同教中人天天跟圣上求情，却是终究未果。

“老夫在此不妨预先告知诸位，明日圣上便会降下一道御旨，将白马寺住持从内阁中逐出，同时撤销对佛寺免征赋税的恩典。此事不但确凿无疑，而且可视为佛门势力从此不得干预朝政的一大征兆！”

大理寺卿点头说道：“即使一个风尘俗吏，有时也会由于因缘际会，而在无意中成就一桩造福社稷的莫大功业。蒲阳县令狄某人出其不意，突然查封了富甲一方的当地大寺，若是依今之势，整个佛门势力定会全力反扑，那狄县令等不到官司了结便已自身难保。可巧就在当天，驻守蒲阳的军兵被紧急调遣离城，于是众乡民出于一时暴怒，群起殴毙了所有淫僧。那狄某人大概不会想到，这一机缘巧合即使不至救了他的性命，起码也救了他的前程。”

“听大人提及狄县令，倒是让老夫想起一事。”御史大夫开言道，“我这里另有两件案报，亦是由此人主持办理，一桩是无赖游民做下的奸杀案，案情简单无须多言，另一桩却是涉及一名广州富商，狄某人在裁断此案时，居然利用律法条文，使出刑名伎俩，令我十分不以为然。不过既然大人与座下同僚皆已准了原判，想来其中必有缘故。如能惠示一二，老夫感激不尽。”

大理寺卿放下酒杯，微微一笑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多年前我曾外放广东，任按察副使一职，当时的上峰臬台姓方，此人后来因盗用官府资财而被明正典刑，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那名富商当年在广州买凶杀人，又通过大肆行贿而逃脱法网，后来还做下几桩大案，其中包括一举害死九条人命，凡此种种，皆是我当日亲历之见闻，至今犹记。

“蒲阳县令定是深知此人不但家资甚巨，而且在官场上结交甚广，因此必得尽快了结此案。于是他并未着力于查勘重罪，而是诱使案犯招认了一项轻罪，然而依据刑律，此罪却可等同于谋反。我与同僚尽皆认为，一个逍遥法外二十余年的恶徒最终落入刑名陷阱之中，真可谓是得其所哉，故此一致赞同原判。”

“原来如此，大人一席话令我豁然开朗。”御史大夫说道，“明早头一件公事，便是签发批复准此案报。”

礼部尚书饶有兴致地从旁倾听良久，此时开言说道：“老夫虽对刑名之事不甚在行，却也听得出这狄县令办了两桩要紧的大案，一是打击了佛门势力，二是教训了目中无人的广州富商，令他们对官府有所忌惮。此人既然才干优长，何不就此擢升要职、委以重任？”

宰相缓缓摇头，“想来这狄县令应是未逾不惑，仕途漫漫，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足证长才。升迁若是来得太迟，自不免中心酸涩，若是来得太早，却又会于望甚奢。古人云‘过犹不及’，是以二者皆不足取，处事还当力求中正，方可保天下太平、社稷安定。”

“我也正是此意。”大理寺卿说道，“不过对那狄县令，不妨略施颁赉以资嘉勉，还望尚书大人不吝赐教一二。”

礼部尚书捻着胡须，沉吟半晌后说道：“此案既已直达天听，且圣上亦是加恩首肯，老夫明日上朝时，便恭请圣上以御匾赐予狄县令以示嘉许。当然并非御笔亲题，只是选取合用的字句，制成一方匾额而已。”

“此举最是合宜不过！”宰相大声赞道，“大人不愧深谙此道，实在高明得很！”

礼部尚书破例微微一笑，“礼法仪制能使人人各司其职，处处各得其正，是以上下协同，诸事顺遂。老夫多年致力于陟罚臧否之道，如同金匠称量黄金一般再四斟酌，须知毫厘之差，便足致偏颇失衡，敢不小心谨慎哉。”

众人起身离席。宰相在先引路，宾主降阶而下，去往莲池边漫步绕行。

第二十五回　法场上二犯受极刑　御匾下县令长跪祷

足足半月过后，关于三案的批复方才从京师送至蒲阳。

自从那场轰动全城的堂审过后，狄公不知为何变得郁郁寡欢，终日独自闷坐苦想，几名亲信只能暗中猜测，却始终不明就里。以往每逢人犯招供后，狄公总会与他们几个从头至尾谈笑议论一番，这次却仅对四人的出力襄助略谢一语，旋即又埋头公事，令洪亮等人郁闷不解，唯有坐等煎熬，日子过得好不难耐。

差官到达蒲阳时已是午后。陶干正在公廨内核对县衙账目，忽见送来一只沉甸甸的信袋，签收之后，便立即捧至二堂给老爷过目。

此时洪亮手中亦有几份公文急需狄公批复，正在二堂中坐等，马荣乔泰也在一旁。

陶干一见众人，特意将信封上的京师大理寺印章给他们瞧过，然后往书案上一掷，兴冲冲地说道：“各位，这定是关于那三桩案子的批文，总算能让老爷高兴高兴！”

“依我看来，”洪亮说道，“老爷似非为了此事而忧心忡忡。他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对我也从未吐露一字，但我确信那是一桩非常私密之事，他兀自苦苦琢磨，却仍是无果。”

“我可知道老爷一旦宣判的话，”马荣插话说道，“有人定会立时精神大振，那便是梁老夫人！户部自会收去林帆的万贯家财，梁老夫人即使不能全得，有个几成也足可富甲天下了！”

“那本是她应得之分！”乔泰说道，“当日见她终于报仇雪恨时，却昏倒在大堂上，着实令人心中不忍！想来定是喜极难抑，听说这半月来一直卧床不起哩！”

这时狄公走入，四人连忙立起。狄公只是草草招呼一声，接过洪亮递上的信袋，开封浏览后说道：“朝廷已经准了这三桩案子的原判。林帆将会身遭酷刑。依我之见，只要砍头即可，不过如今只能依令行事。”

狄公又看过其中盖有礼部大印的附文，转手递给洪亮，整肃衣袍朝着京师长安方向行礼如仪，然后说道：“圣上赐了一方御匾下来，乃是御笔亲题，蒲阳县不日便会承此殊荣。洪都头，御匾一旦送到，你务必派人立即悬在县衙大堂上！”

四名亲信闻听此讯，纷纷上前道贺，狄公却只是淡淡相对，又道：“明日我将宣布关于三案的判决，照例在天亮前一个时辰提早升堂。洪都头，你去吩咐衙内一应人员，再传话给军营统领，就说我需要一队兵士届时押送犯人前去法场。”说罢捋着长髯沉思半晌，到底叹了口气，打开洪亮放在案上的待批公文。

陶干拽拽洪亮的衣袖，马荣乔泰也从旁示意怂恿，于是洪亮清清喉咙说道：“我们几个仍在寻思林帆谋害梁科发一事。既然明日一早便会结案，不知老爷可否能为我等解说一二？”

狄公抬头简短说道：“且等明日处决了人犯之后再议。”说罢复又埋头看起公文来。

次日一早，离升堂尚有一半个时辰，大批蒲阳百姓便已摸黑离家、直奔县衙，齐聚在此静候开门。

衙役终于将两扇大门推开，众人鱼贯涌入。只见大堂内沿墙点起十来支巨烛用以照亮，除了一应衙员，班头身后还立着一个彪形大汉，肩上扛一柄鬼头刀。众人看在眼里，自是心领神会，彼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来者中大多是急于知道城里出的三桩大案到底如何裁决，但也有少数老者心中惴惴，深知官府一向将聚众暴乱视为大忌，唯恐对群起殴毙僧人一事也作如是观，并会予以严惩。

这时三声铜锣敲响，低沉的锣声响彻衙院内外。

只见高台后方的帷幕一动，狄公迈步走出，四名亲信紧随其后。狄公肩上披了一条猩红绶带，预示有人将会被判死罪。

狄公落座后，先清点过一众衙员，然后命人带黄三上堂。

黄三在狱中住了这些日子，膝伤已然大愈，早起后受用过最后一顿有酒有肉的上路饭，看去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待黄三在案桌前跪定，狄公展开一卷文书，高声宣道：“人犯黄三，将被处以俱五刑，押至法场砍头示众，然后尸身切成几段着去喂狗，人头将在城门上悬挂三日，以儆效尤。”

衙役将黄三的两臂捆缚于身后，又在后背正中插了一块犯由牌，上面用大字写着人犯的姓名、罪状以及所受刑罚，随即带他下堂而去。

主簿呈上另一份文书，狄公展开后，对班头命道：“传了悟法师与杨氏姊妹上堂！”

班头很快带了一名老僧转回。只见那老僧身着明黄镶边的紫罗袈裟，足显身份尊贵，拄着一根朱漆手杖走到堂前，先将手杖置于地上，然后缓缓跪下。

那边阿杏青玉由狄府管家带上堂来。二女身着一色淡绿衣裙，长袖飘摇，乌发用绣花彩缎束成闺中少女的发式。众人见这一对姐妹姿容秀美、光彩照人，不禁啧啧称羡。

狄公开言道：“本县将宣读对普慈寺一案的裁决。

“普慈寺所有财物没收充公。除了大殿与一座侧殿之外，其余房舍楼阁一律夷为平地，自即日起，将在七天内完工。

“了悟法师仍可在普慈寺内供奉观世音菩萨，手下僧众不可多于四人。

“由于勘案时查明寺内六座亭阁中有两座并未装有暗门机关，因此可以断定，曾在寺内留宿并过后诞育的妇人，确是托赖观音大士的无边法力而如愿得子，切不可无端怀疑其所生子女为他人骨血。

“特从收缴的普慈寺财物中拨出四锭黄金，赐予杨氏姊妹作为奖赏，其家乡原籍的地方官员也已接到指令，将在户籍簿册中为杨家注明曰‘于国有功’，并免征杨家五十年赋税。”

狄公略停片刻，手捋长髯环视堂下众人，又一字一顿地宣道：“蒲阳民众目无国法，肆意妄为，竟然群起殴毙二十名僧人，有碍官府执法做公，朝廷得知后大为不悦。蒲阳全城对此暴乱皆是责无旁贷，朝廷本欲严加惩处，但又念及此案非同寻常，加之蒲阳县令力求宽大为怀、网开一面，故此决定于法度之上格外破例开恩，只加以严厉警诫。”

堂下响起一片欣喜感激的低声议论，有人开始领头欢呼县令老爷福寿绵长等语。

“肃静！”狄公断喝一声，然后缓缓卷起文书。了悟法师与阿杏青玉叩头谢恩，随即下堂而去。

狄公向班头递个眼色，两名衙役带了林帆进来。

经过这一向牢狱之灾，林帆看去苍老了许多，双目凹陷，面容憔悴，抬头望见狄公肩上披的猩红绶带和森然兀立一旁的刽子手，更是浑身颤抖、无力自持，全靠衙役从旁掖扶，方才勉强跪下。

狄公将两手笼在袖中，端然正坐，缓缓宣道：“人犯林帆，犯下谋反大罪，依律将被处以车裂。”

林帆嘶哑地惊叫一声，立时昏倒在地，班头取来热醋置于他的鼻下。狄公接着宣道：“林家所有房屋、田地、商号以及全部财物，悉数籍没入官，其中一半将归还梁欧阳氏，作为梁家因遭林贼荼毒而蒙冤受屈的补偿。”说罢环视堂下，却未见梁老夫人的身影。

“以上便是有关林帆谋反一案的判决，”狄公最后说道，“鉴于人犯将被处死，且梁家已得赔偿，因此梁林两家讼案亦就此了结。”说罢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狄公刚一走回二堂，堂下众人便欢呼称颂起来，随即纷纷奔出衙院，为的是能跟随押送犯人的囚车一路去往法场。

木笼囚车已在正门前备好，一队执戟佩剑的兵士团团围在四周。八名衙役押着林帆与黄三出来，令二人并排立于车中。

“让开！让开！”守卫喝道。

一队排成四列的衙役首先走出，狄公的官轿紧随其后，接着又是一队衙役，再后便是由兵士护卫的囚车，一行人直往南门而去。

到达法场后，狄公下了官轿，全身披挂的军营统领上前相迎，又引路来到连夜搭建而成的临时公堂前。狄公在案桌后坐定，四名亲信分立左右。

两名行刑副手将林帆与黄三从囚车上带下，众兵士也纷纷下马，环绕四周布成警戒线，手中所持的长戟在微红的晨色中闪出凛凛青光。

大批百姓汹涌而至。众人眼见旁边有四头健硕的耕牛，正安然咀嚼着老农投喂的草料，不由生出几分寒意。

狄公举手示意，两名副手按着黄三跪下，拔去插在背后的犯由牌，又替他松开领口。刽子手提起沉甸甸的法刀，抬头望向狄公，一见老爷点头，便朝着黄三的脖颈挥刀直砍下去。

黄三合仆在地，不知是因为其颈骨异常粗硬，还是因为这一刀的手法不甚精准，头颅只断了一半。

人群中响起一片议论，马荣亦对乔泰低声说道：“这厮果然说得不差！可怜死到临头仍是浑不走运！”

只见两名副手将黄三提起，刽子手使出猛力又补一刀，人头直飞到半空中，又骨碌碌滚出数尺开外。

刽子手提起人头呈至案上，待狄公用朱笔在前额画过记号后，随即抛入竹篮中，留待过后钉于城门之上。

轮到林帆被带至法场中央，两名副手将缚在他手上的绳索割断。林帆一见四头耕牛，立时高声叫喊，并与二人撕扯扭打起来，却被刽子手上前一把擒住脖颈扔在地上，两名副手捉住他的手腕脚腕，开始捆缚粗绳。

刽子手朝立在一旁的老农示意，老农徐徐将牛群牵至中央。狄公俯身与那军营统领耳语几句，只听统领喝令一声，兵士们挪动几步，密密围成方阵，挡住了众百姓的视线，使其看不到将要出现的血腥一幕，众目睽睽，尽皆盯在端坐高台的狄公身上。

法场内外一片沉寂，此时从远处的田庄里隐隐传来报晓的鸡鸣。

狄公点头示意。

林帆突然大叫一声，继而转为渐低的伤吟。

老农轻轻吹着口哨召唤耕牛，这哨声本应使人想起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景象，如今却令看客们吓得两股战战。

林帆再度惨叫出声，并夹杂着几近疯癫的狂笑。又闻得“哗啦”一声响，听去犹如枯木开裂一般。

兵士们立在原地未动，围观者只能看见刽子手将林帆的人头从残躯上砍下，又提到案上，狄公照样用朱笔在前额画过记号，过后将与黄三的人头一起被悬在城门口。

刽子手掏出一锭纹银，给那老农作为酬谢。虽说种田下地之人平日里难得能有银子到手，但如此晦气不祥的赏钱，还是被老农一口回绝了。

此时铜锣敲响，兵士们执戟敬礼，狄公走下高台。几名亲信见老爷面色灰白，饶是清早寒气迫人，额头上却兀自汗水涔涔。

狄公坐轿回城，先去城隍庙中拈香祝祷，然后返回衙院。

狄公步入二堂，见四名亲随已齐集等候，默默抬手示意一下，洪亮连忙端上一杯热茶。狄公慢慢呷了几口，忽见班头推门闯入，急急说道：“启禀老爷，梁老夫人服毒自尽了！”

洪亮等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唯独狄公面不改色，命班头带了仵作速去梁宅，并交代仵作在填写尸格时，注明梁老夫人由于头脑昏乱而自尽身亡，随后朝椅背上一靠，木然说道：“梁林两家一案，今日总算彻底了结。林家最后一人死于法场，梁家最后一人也已服毒自尽。这一场冤冤相报的世仇，延续了将近三十年从未稍歇，经过一连串的杀人放火、奸淫欺诈后，人人皆死于非命，如今终于一了百了。”说罢两眼出神望着前方。

几名亲信听得目瞪口呆，无一人敢贸然出声。

狄公蓦地回过神来，将两手笼在袖中，徐徐说道：“当日我研究此案时，立时便注意到一桩怪事：林帆生性残忍无情，梁老夫人一向与其为敌，林帆也曾使出各种手段来想要除掉她，但却只是发生在梁老夫人来到蒲阳之前，为何在本地从未对她有所举动？要知道就在不久前，林宅内外还有许多家丁爪牙，轻易便可取她性命，然后再伪装成意外身亡。林帆在蒲阳杀死梁科发倒是毫不犹豫，企图谋害我们几个时也未见丝毫踌躇，但自从梁老夫人来到蒲阳后，却始终不敢动她一根寒毛，到底是何缘故？我对此百思不解，直到在铜钟下发现那片金锁后，方才得到一丝线索。

“你们见金锁上镌着一个‘林’字，便都以为必为林帆所有，但这种金锁常是挂在脖子上的贴身佩戴之物，即使线绳断开，锁片也会落入衣襟内，因此不可能是林帆所遗失。由于锁片被发现时就在尸骨的颈部附近，我便推定实为死者所佩之物。林帆并未见过这金锁，因为死者将它戴在衣服里面，只有当所有衣物与线绳皆被虫蚁啃噬精光后，才会暴露出来。故此我怀疑那死者并非梁科发，而是另外一个同样姓林之人。”

狄公略停片刻，将茶水一口喝干，接着叙道：“我重又细读自己为此案所作的笔录，结果又发现一处疑点，亦可证明死者另有其人。梁科发初到蒲阳时，应是三十左右年纪，梁老夫人在户籍登记簿册上亦是注明三十岁，但是高里长却对陶干道是梁科发看去更像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后生。

“于是我开始怀疑梁老夫人的身份，怀疑她可能是冒名顶替的另一个女人，且对梁林两家的恩怨了如指掌。她与梁老夫人一样对林帆恨之入骨，但林帆却始终不愿或是不敢加害于她。我又翻阅了一遍梁老夫人呈上的案卷，试图找到可能扮作梁老夫人祖孙的老少二人，不意竟萌生出一个离奇的念头，起初连自己也觉得太过荒谬，不料却被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逐渐证明确是实情。

“你们想必记得案卷中有录林帆奸淫了梁鸿之妻后，他自己的妻室很快便失踪不见，虽然据说是遭了林帆毒手，却未有任何证据，且尸身也从未被发现过。如今我才明白，林帆并没有杀害其妻，而是她自行离家出走。她一直深爱着自己的丈夫，甚至对于丈夫害死自己父兄的行径亦可隐忍容谅，因为女子嫁后便须从夫。但是当林帆对她的嫂子心生情意时，她的爱便化作了恨，且是一个遭人鄙夷、沦为笑柄的女子所能生出的刻骨仇恨。

“既然她决意要离开丈夫并施行报复，那么暗地里与其母梁老夫人有了来往，并情愿一道对付林帆便是意料中事。她的离家出走，对于林帆已是沉重的一击，或许你们听了觉得奇怪，但林帆确实深爱着她，对于梁鸿之妻的淫欲不过是一时邪念突发，却并未因此而减损对其妻的挚爱——据我所知，这大概是能够收束住如此心肠狠硬之徒的唯一一根缰索。

“林帆失去爱妻后，心中的恶毒本性急剧爆发，对梁家的迫害也愈发变本加厉，终于买通土匪，将他们全部杀死在石堡之中，其中亦包括梁老夫人与其孙梁科发。”

陶干听到此处意欲开口，狄公抬手止住，接着叙道：“林梁氏从此代替了她母亲的位置。由于她深得其母信任，且对梁家的所有情事十分稔熟，因此扮成梁老夫人并无难处。据我猜想，她们母女二人容貌本就有几分相像，只须装扮得更为老态即可。梁老夫人生时定是意欲再度对付林帆，并在去田庄避祸之前，已将所有相关文书都交托给女儿收藏保管。

“就在土匪洗劫过田庄不久，林梁氏定是在林帆面前亮出了身份。这一打击对林帆比上次更甚，因为他的妻室不但尚在人世，而且弃他于不顾，甚至还要与他不共戴天。但是林帆又不能去官府告发她冒名顶替，但凡一个尚有自尊的男子，谁肯承认竟与其妻反目成仇呢？加之他对其妻的爱意从未稍减，因此只得离开广州躲到蒲阳。当林梁氏也一路追踪到此地时，林帆便打算再觅别处暂避。

“林梁氏虽对林帆明白道出自己的意图，却独独瞒过了一桩事，即与她同来的青年后生的真实身份，只对林帆道是他名叫梁科发。在这场浓黑而悲凉的长剧中，我以为这才是其中最为惨绝人寰且难以置信的一出，比起林帆的暴戾凶狠来，林梁氏暗藏的残酷用心实是更胜一筹，这刻意欺瞒正是其鬼蜮伎俩的一部分，因为那年轻后生非是别个，正是她与林帆的亲生儿子。”

听到此处，四名亲信终于忍不住冲口议论起来，被狄公再度示意后方才收声。

“当年林帆奸污梁鸿之妻时，并不知道其妻在经历多年不育的折磨后，终于有了身孕。我不敢说自己能猜度得中一个女子心底最深处的隐秘，但是试想正当林梁氏认为他们夫妻的情爱终于开花结果、臻于完满时，林帆却转而移情别恋，敢说这一变故激起她的狂怒，以至于泯灭了天良人性。我之所以说她泯灭人性，是因为她为了报复丈夫，竟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儿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亲口对林帆说出，其实他杀死了自己的儿子，从而给予他最致命的一击。

“林梁氏必曾设法使那后生相信自己便是梁科发，不定说过为了保护他不受林帆迫害，故此自幼便隐姓埋名云云，但仍将林帆在新婚时相赠的那片家传金锁戴在他身上。

“以上种种全是我的推测猜想，直到当堂审问林帆时，方才得到确证，是以今日才可将这一可怖的故事讲与你们几个来听。头一个证据是我将金锁拿给林帆看时，他几乎冲口道出这原是其妻所有之物。还有一个证据，则是他们夫妻二人在堂上相见时那短暂而悲伤的一幕。对于林梁氏而言，终于等到了这梦寐以求的一刻，多年的苦心经营终于有了结果，林帆终于身败名裂，并且将要命丧法场，如今便是再给他致命一击从而使他肠断心碎的绝好机会。于是她抬手指着林帆恨恨地说‘你杀死了你的——’，但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最后几个字来，不能彻底道出那可怕的真相‘你杀死了你的亲生儿子’。她看见林帆面带血迹立在那边，终于一败涂地、无可挽回，心中所有的仇恨立时化为乌有，眼前之人非是别个，分明只是她曾经挚爱过的丈夫，一时五内俱焚、支撑不住。林帆朝她奔去，并非如班头等人所想的意欲动手袭人，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眼中真情流露，只是想抢上前去伸手搀扶，免得她倒地摔伤。

“此案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如今你们总该明白为何我会在审问林帆之前十分为难。我不但捉住了他，还得迅速了结此案，且又不能判他杀死亲子之罪，那样一来，便得花费数月工夫来证明林梁氏的真实身份，故此我才决意设下圈套，诱使林帆供认暗害朝廷命官之罪。

“然而他即使招供，也不能令我摆脱困境。朝廷自然会将林家一部分财物归还给冒名顶替的梁老夫人，我绝不愿让她得到这笔本应归公的财产。当日我向她询问有关土匪血洗田庄的细节时，她定会意识到我已窥知真相。我一直等待她主动前来，但却迟迟不见出现，我还寻思要不要动用官家权柄传她到衙，如今总算一了百了。她早已决意自裁，之所以等待至今，只是为了要与其夫在同日同时双双离世，公正的上天自会对她做出裁断。”

二堂中一片静默。

狄公浑身一竦，将身上的衣袍裹紧，又道：“冬日将近，天气越发冷了。洪都头，你出去命衙吏备起一个火盆来。”

四名亲信告退后，狄公起身走到放置镜匣的条几前，只见镜中映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容，面色憔悴，神情惨淡。

狄公摘下乌纱帽，折起后放入镜面下的抽斗中，换上一顶家常便帽，反剪着两手在室内来回踱步，努力试图整顿全神，奈何终是无济于事。刚刚将思绪从适才议论过的家族惨剧上转至别处，眼前便会浮现出普慈寺众僧肢体零落的骇人景象，耳边复又回响起林帆受刑时发出的狂笑声，不禁悲从中来，绝望地自问上天何以会操弄出如此可怖的痛苦遭际，如此血腥的暴虐横死。

这种种疑虑困惑，折磨得狄公心绪难平，不禁举手掩面，立在书案前久久未动。

狄公终于垂下两手，眼光落到礼部发来的公文上，想起须得查看一番衙吏们是否已将御匾挂好，不由苦叹一声。

御匾下县令长跪祷

狄公掀开帷幕，步入大堂，绕过高台行至堂下，转身缓缓朝上望去。只见铺着猩红锦缎的案桌，无人就座的圈椅，后墙上绣有獬豸图样象征明察秋毫的帷幕，一方御匾正挂在最高处。

狄公看到匾上的字迹，立时五内撼动、感慨万千，禁不住屈膝跪倒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独自于空旷清冷的大堂内衷心默祷良久。

此时晨光从窗外射入，正照在御匾之上，“义重于生”四个笔法苍劲、完美无瑕的镏金大字熠熠闪光。

后记

中国古代探案小说有一大共同特色，即总是由案件发生地的县令充当侦探的角色。

县令负责主管辖区内的行政事务，通常包括城墙围绕的县城和方圆大约二百里的乡下，并负有多种职责，不但全权管理收税、出生死亡婚姻的登记、田地即时注册，还要维持治安、主持断案、缉拿并惩罚罪犯、听取所有民事及刑事案件。由于县令实际掌管着百姓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因此通常被称为“父母官”。

县令向来公务繁重、十分劳碌。他与家人同住在县衙大院内一处分割开来的独立院落中，依例每天须将所有时间都用于办理公务。

在中国古代官僚政治系统中，地方县令处于这一庞大金字塔的最底层。他必须向主管二十多个县的刺史汇报，刺史又向主管十来个州的本道观察使或节度使汇报，观察使或节度使再向位于京城的中央部门汇报，皇帝则居于最高地位。

任何平民，无论出身是贫是富、家世背景如何，都可参加科举考试，一旦通过便可步入仕途，成为一名地方县令。就这一方面而言，当欧洲尚在封建制度下时，中国的政治系统已经具有了相当民主的一面。

县令的任期一般为三年，之后将改任其他地方，直至被擢升为刺史。这一升迁是有选择性的，完全依其实际政绩而定，因此资质平庸者通常做县令的时间会更长。

县令在履行日常职责时，有县衙内的一班永久人员辅助，比如衙役、书办、狱吏、仵作、守卫及走卒。但是这些人只办理例行公务，并不涉及办案。

办案由县令亲自主持，并有三四名亲信辅助。这些亲信常是县令初入仕途时便挑选出来并一路追随的，其地位高于县衙其他人员，并且在当地无亲无故，因此在办理公务时更少为私人考虑所影响和左右。出于同样原因，本乡本土之人不能被任命为当地县令便成为一条定例。

本书提供了中国古代法庭的基本规程，第四回的插图中展示了县衙大堂的格局。每逢开堂时，县令在案桌后就坐，亲信与书办分立左右。案桌很高，桌面上铺有一幅垂至地面的红布。

案桌上通常陈设有以下物品：一方朱墨二色砚台，两支毛笔，一只盛有多枚细竹片的圆形签筒，这些竹片常在犯人受刑挨打时用来计数。比如衙役要打十棍，县令便会掣出十枚竹签来掷于地上，每打一下，衙役班头便会将一枚竹签取过放在一旁。

案桌上还摆有县衙大印与惊堂木，后者的形状与西方法庭内常用的木槌不同，是一块长方形硬木，长度大约一尺左右，用于震慑公堂。

衙役们在高台前排成左右两列，彼此相向而立。在整个讼告过程中，原告与被告都必须跪在光秃秃的石板地上，夹在两列衙役中间，并无律师从旁协助，也可能没有证人，其处境很难令人歆羡。整个程序实则是为了对平民百姓形成威慑作用，造成一旦牵涉进法律便会后果严重这一印象。县衙每天依例开堂三次，分别在早晨、正午和午后。

中国法律有一条基本原则，即任何人在自行招供罪行之前，不得被判有罪。有些顽固死硬的罪犯即使面对铁证仍会拒绝认罪，并藉此逃避惩罚。为了避免发生此种情形，法律允许用刑，比如用鞭子或竹板抽打，枷手或枷踝。除了这些法定许可的刑罚之外，县令常会使用更加严酷的手段。但是，如果被告受到永久的身体伤害或是死于酷刑之下，县令及其整个衙内人员都将受到极其严厉的惩处。因此，绝大多数县令更依赖其精明的心理洞察力和下属的知识来办案，而并非一味使用酷刑。

总而言之，中国古代的政治体系运行相当良好。上层的严格管束避免了越轨不法行为，公众评议则是约束邪恶或渎职县令的另一种方式。死刑须得皇帝批准，任何被告都可向更高一级的法律系统提出申诉，最高可诉至皇帝面前。县令不可私下审问被告，包括初审在内的所有听审都必须在县衙大堂上公开进行，一切过程都将被详细记录下来，并呈报给上一级官员以供检查。

至于书办如何能不用速记法而准确记下审案过程，读者可能会对此有所疑问，答案在于中国的文言文本身就是一种速记法，仅用四字便可记下口语中需要二三十字的语句，并且还有多种快速书写方式，笔画多达十几划的汉字，可以简化到一笔完成。笔者在中国任职时，中方雇员常会为一些内容复杂的谈话做笔录，他们记录的精确程度着实令人惊叹。

笔者过去曾提到过中国古文在书写时不使用标点符号，字体也并无大小写之分。本书第十四回中有伪造遗书一节，如果使用任何一种罗马字母系统的文字，这种情形则根本无从发生。

狄公是中国古代著名判官之一，历史上实有其人，其全名为狄仁杰，生于公元630年，卒于公元700年，是唐代的一位著名政治家，早年曾历任地方县令，由于勘破了许多疑难案件而赢得声誉。正是由于他享有断案如神的名声，在后来许多公案小说中，他被塑造成一位英雄人物，当然这些小说的大多数内容并无史实基础，纯属虚构而成。

狄仁杰后来官至宰相，对于国家政事有过许多良好建议，起到了有益的影响。当时大权在握的武后意欲将王位传给自己喜爱而并非合法的继承人，正是由于狄仁杰的强烈反对而打消了这一念头。

在所有中国公案小说中，县令总是同时办理三桩或者更多完全不同的案件，笔者在这部小说中，也沿用了这种饶有趣味的特色，将三个案件组织成一个连续的故事。依我看来，在这一点上，中国公案小说比西方侦探小说要更加符合实际。在一个有着众多人口的地区内，主管者必须同时办理多个案件才是唯一合理的方式。

笔者遵循中国小说传统，在将近终篇时，加入了中立旁观者调查案情的情节（见第二十三回），并描写了行刑过程。中国人的正义观念要求对于罪犯受刑须得做详尽描述，同时中国读者通常希望在结尾处，会看到精明能干的官员得到擢升，并且所有出力协助之人都受到奖赏，笔者对此亦作了较为含蓄低调的再现，即狄公获赐御匾作为嘉奖，杨氏姐妹则得到一笔赏金。

笔者借用了中国明代小说中所描写的风俗，即十六世纪时的风土民情，而本书背景实则是在几百年之前。书中的插图也同样借用了明代的服饰习俗而并非是唐代。敬请读者注意那时的中国人并不吸食烟草或是鸦片，也不留辫子——这是公元1644年满族人入主中原后才强加于汉人的习俗。男子留长发并盘成顶髻，无论室内还是室外都必须头戴冠帽。

本书第十三回中提到的冥婚现象，在中国相当普遍，经常出现在指腹为婚中。两位知交好友约定他们的子女长大成人后将结为夫妻，如果其中一个孩童在婚龄前夭亡，通常会与尚且在世的另一个举行冥婚。如果长大成人的是男方，冥婚就仅仅是个形式而已，一夫多妻的婚姻制度允许他自可另娶妾室，但在族谱上仍须注明早夭的少女乃是其唯一的正妻。

本书中对佛教僧人颇多贬抑之辞。在这一点上，笔者亦是遵循中国传统。由于中国古代小说常是由文人学士撰写而成，而这些文人多是正统儒生，对佛教抱有偏见。在许多中国古代小说中，和尚常是作为反派恶徒的形象出现。

笔者还参照中国公案小说传统，在开篇时用一个简短的楔子作为引文，在其中暗伏了后面正文中的某些情节，并用一组对句作为每一章节的回目。

半月街奸杀案取材于包公办理过的著名案件之一。包公本名包拯，是宋代著名政治家，生于公元999年，卒于1062年。在明代时，一个无名作者将传说中包公所断之案搜集整理后，编写了《龙图公案》一书，又称《包公案》，此节为书中第一则《阿弥陀佛讲和》，情节简单近于梗概。包公之所以能破解此案，是因为命手下随从扮作阴间厉鬼，从而使得人犯招供，这一方式虽然颇为勉强，却在中国公案小说中屡见不鲜。笔者更乐于采用另一种更为合情合理的勘案方式，藉此表现狄公的卓越才能。

普慈寺淫僧案取材于《醒世恒言》第三十九回《汪大尹火焚宝莲寺》，此书由明代文人冯梦龙编纂而成。冯梦龙一生著述颇丰，除了俗称“三言”的白话小说集，还创作了相当数量的杂剧、小说和文论。笔者借用了原作中所有主要情节，包括利用两名妓女扮作良家妇女入寺打探。原作的结局是汪大尹下令焚毁寺庙，并将众僧就地斩决，如此操切从事实则为中国古代刑律所不容，因此笔者改为更加微妙复杂的处理方式，并且借用了佛教势力企图凌驾于官府之上的历史背景——这种情形确实在唐代一度出现过，并造成了社会与政治等诸多方面的问题。据史料记载，狄仁杰在其仕途生涯中，确实曾下令拆毁过许多藏奸纳垢、行事不端的寺院，因此安排他作为本书的主要角色，亦非不当。

铜钟藏尸一案的主线来自中国著名小说《九命奇冤》(1)，原书取材于1725年前后发生在广东的一桩涉及九条人命的案件，结局依例是在公堂上结案，但笔者改写得更为惊心动魄，并借用了在明清断案小说中时常出现的铜钟题材。

本书第二十四回中鞭打草席一节，出自以下这段逸事：北魏时，李惠任雍州刺史，有一负盐者与一负薪者为了一张羊皮而起讼，都说是自己披在背上之物。李惠对一名手下命道：“严刑拷打羊皮，即可得知物主是谁。”一应吏员听罢，无不目瞪口呆。李惠命人将羊皮铺在一张席子上，然后再用大棒击打，只见有些许盐粒落下，以此出示二人，负薪者不得不低头认罪。(2)（见《棠阴比事》卷十，高罗佩译，莱顿，1956年）

在笔者看来，西方读者或许会对本书第十三回(3)中写到的两家世仇颇感兴味。就本性而言，中国人相当宽容忍让，大多数争议都可在公堂之外协商解决，但偶尔也会在家庭或宗族之间产生深仇大恨，于是冤冤相报，愈演愈烈，直至悲剧收场，梁林两家一案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类似事件在海外的华裔社区中也时有发生，比如在美国的帮会械斗，以及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在荷属东印度群岛(4)的“公司”，即华人会党里发生的内讧式争斗。

高罗佩

(1)　作者为吴趼人，又名沃尧，清代小说家，其代表作是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2)　四部丛刊续编本《棠阴比事》，商务印书馆，上海，1934年8月。其中有《李惠击盐》，原文如下：后魏李惠，仕为雍州刺史。有负盐负薪者争一羊皮，各言籍背之物。惠谓州吏曰：此皮可拷。群下嘿然。惠因令置皮于席上，以杖击之，见少许盐屑，使争者视之。负薪者伏辜。

(3)　此处有误，应为第十四回。

(4)　即如今的印度尼西亚。

译后记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1942年7月，荷兰公使馆成员撤离东京。高罗佩先生在临行时，随手拿了几本中文书籍作为读物，其中便有十八世纪出版的中国公案小说《武则天四大奇案》，正是此书导引了后来狄公案系列侦探小说的创作。(1)关于《铜钟案》的创作过程，高罗佩先生在自传稿中写道：“（1949年）当我发现书市上有大量的日本年轻作家写的关于芝加哥和纽约的三等侦探小说时，我决定发表我的《狄公案》英译本，以向那些作家展示古代中国侦探小说中有非常多的好题材。我自己出钱出版了那本书，结果它非常畅销，在六个月内已经把成本捞回来了，而且还赚到了可观的利润。中国和日本的作家们很喜欢看那本书，但并不觉得自己必须写那样的小说。他们坦诚地说，对他们来说，那个主题缺乏‘异国情趣’。因此我决定作为一种试验来继续写那种小说，于是我接着写了《铜钟案》。……我是在军队医院做了很大的手术后写《铜钟案》的一部分(2)，在描述严刑拷打的情景时，我觉得深有同感，写得比较逼真，因为在手术后的那个阶段里我的伤口非常痛！当我把文稿拿给一个日本出版商时，他说他喜欢这类作品，但不能出版它，因为它对佛教徒有消极的描述，而佛教当时在日本社会仍然很受欢迎。”此书于1950年3月16日完成。(3)直到1958年，本书的荷文版由荷兰范胡维出版社（W. van Hoeve Ltd.）出版，书名为Klokken van Kao-yang，似为《高阳钟》；英文版由英国迈克尔·约瑟夫出版社（Michael Joseph Ltd.）出版，书名为The Chinese Bell Murders。

本书中的半月街奸杀案，取材于明代公案小说《龙图公案》之第一则《阿弥陀佛讲和》，原作中人名为萧辅汉、萧淑玉、许献忠，因此译者亦参照或沿用。《说文解字》中有“淑，清湛也”，可见作者选定的英文名Pure Jade正是“淑玉”的意译。高罗佩先生在另一部著作《书画鉴赏汇编》中，曾详细介绍过书画装裱技术与部件名称，提及天杆在韩语中被称为“半月”（panwol），猜测或为半月街之由来。

1935年，高罗佩先生来到东京，在荷兰驻日本使馆工作，其上司荷兰公使帕布斯特（Pabst）将军虽然能干，但是生性严厉、脾气暴躁。高罗佩先生在自传稿里写道，二人初见时，“他凶狠地向我叫喊，虽然我的确是个东方文学博士，但我对日本政治或经济一窍不通，所以就安排我整理公使馆的账簿，只有这样我才会成为有用的人。万一账目有缺口，就要从我的工资中扣”。(4)这一幕与本书第三回中狄公首次升堂理事的情形似乎不无相似之处。另外，高罗佩与帕布斯特虽然素不相能，作为使馆人员，二人却住在同一个院子里。高罗佩曾请来一个日本法师“净化”，即给家中驱鬼，因为他认为以前的居住者中有些人死于暴力，“我希望帕布斯特家开窗户，魔鬼就能够进入他家”。(5)这一细节亦可从本书的楔子中找到类似内容。

关于第八回中提到的“尤物”一词，在此稍加说明。文中《春秋》的英译名为Annuals of Spring and Autumn，应是无误，然而“尤物”的英文为that fey creature，虽然其出处确为“春秋三传”之一的《春秋左氏传》，但是否能作此解，译者当初曾颇为惴惴，后来在高罗佩先生的《中国古代房内考》一书中看到引用《左传》中的一段话，英文为“Woman is a sinister creature，capable of perverting man's heart”(6)，推测应是“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近日又在高罗佩先生的另一部著作《书画鉴赏汇编》中看到一段注解，由于此书尚无中译本，现自译如下：“‘尤物’通常用来特指女人，出自《左传》中的著名片段：‘昭公二十八年初，叔向欲取申公巫臣氏。其母……曰：女何以为哉。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义，则必有祸。’”此处不但有英文译释，还附有中文原文，其中“夫有尤物，足以移人”一句对应的英文是“Those strange beings are capable of changing the heart of men”。以上三种英译，虽然用词有所不同，然而从其涵义判断，基本可以断定应是“尤物”。

本书第二十二回中，狄公召见梁老夫人，道是发现了一具尸骨，梁老夫人张口便说死者定是梁科发，并主动道出左臂曾经骨折一事，这种力证其死的做法，实在有悖常情、颇可思量。译者在《棠阴比事》中曾读到《张升窥井》一则，其中人物的心理或有相类之处。原文如下：

张丞相知润州。有妇人，夫出数日不归，忽闻菜园井中有死人，即往哭之，曰：吾夫也。以闻于官。升命吏属集邻里就验是其夫否，皆言井深不可辨。升曰：众不可辨，而妇人独知其为夫，何耶？收付所司讯问，乃奸人杀之，而妇人与闻其谋也。

关于本书后记中提到荷属东印度群岛的华人会党，在此顺便说明一下，高罗佩先生童年时曾在印度尼西亚生活过八年，从此对东方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早在读大学的时候，他与荷兰的（荷属东印度）华人社群便有着广泛的联系。(7)

本书中提到的金华与武义，皆在如今的浙江省，而且金华附近又有浦江县，在唐朝天宝年间曾名为浦阳。然而高罗佩先生在前言中说狄公任职在江苏，地名乃是虚构，故此根据书中地图上所注的汉字，用“蒲阳”一名。

《铜钟案》虽是高罗佩先生创作的第一部小说，然而在情节构思安排、行文表述与故事进展节奏的把握上，却自始便显示出相当成熟的风格特色，令人赞叹敬服，并且这些长处在后来的作品中也始终保留，使得整个系列小说的每一部都保持着较高的水准。在本书中，不但主要人物狄公及其四名亲随悉数出场，个个生动鲜活，而且某些在其他书中将会再度出现的人物也初次亮相，比如丐帮军师盛八与金华骆县令，可见作者自始便有着极其明确的人物设定，对各人的性格特征、命运遭际早早便有通盘考虑，从后来的作品中，足证确实达到了预定的文学效果。

本书的楔子篇幅较长，情节亦是曲折离奇、颇可玩味，其中提到发生奇事的八月九日，正是高罗佩先生本人的生辰。第九回中，狄公远赴武义与金华拜会同僚的两段经历，写得一简一繁、各具其妙，尤其是风流放诞的金华骆县令，甫一出场便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高罗佩先生善于运用白描手法，只用对话和动作来表现人物性格，以形写神，文字简练朴素，突出个性特征，独具匠心，颇多妙笔，也是译者尤为用心用力的章节。第十五回和十六回中，有狄公拜访林帆与林帆到县衙回访的两段叙述，二人互相小心试探，出言含蓄有礼，却又暗藏机锋，读来别有滋味。第二十四回中，狄公审案结束后，场景忽而从蒲阳移到京师长安，通过几个当朝重臣的议论叙说，曲折而隐晦地透露出朝廷上下的复杂情势，手法新颖别致，并且在其他作品里未再运用过。第二十五回中法场行刑的残酷场面，着墨不多却惊心动魄，以声写静，通过类似“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反衬，渲染出肃杀悲凉的气氛，结尾更是深沉有力、余韵悠长，为全书做了完美的收束。凡此种种，足见高罗佩先生在写作上的卓越才能与雄厚功力。

2018年9月

(1)　［荷兰］C.D.巴克曼，［荷兰］H.德弗里斯著，施辉业译：《大汉学家高罗佩传》，海南出版社，2011年，第81页。

(2)　1950年2月28日，高罗佩先生做了胆囊和盲肠切除手术。

(3)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155、156页。

(4)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31页。

(5)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50页。

(6)　［荷兰］高罗佩著，李零、郭晓惠、李晓晨、张进京译：《中国古代房内考》，商务印书馆，2007年，第20页。

(7)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147页。

版权信息

书名：迷宫案

作者：【荷】高罗佩

译者：张凌

责任编辑：顾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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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前言

插图一览

人物表

第一回　游莲池湖畔逢奇遇　赴兰坊半路遭险情

第二回　破落衙院提审劫匪　冷寂档房翻出旧文

第三回　集市中目睹强横事　茶馆内耳闻忧心辞

第四回　陶干禀报钱宅秘事　狄公巧设衙内计谋

第五回　漆黑夜半众匪袭院　朝日初升三骑出征

第六回　众行首应邀入衙院　倪夫人拜会献画图

第七回　生贪念僧人受刑罚　闯公堂生员报凶信

第八回　老将军被害书斋内　新县令查案宅院中

第九回　狄公独思疑团未解　仵作验尸死因方明

第十回　着微服私行访狂生　召众人齐集赏书画

第十一回　三宝庵陶干观异事　长春店马荣遇酒徒

第十二回　狄县令议论画中意　方玄兰密呈艳情诗

第十三回　倪继盛情恭迎贵客　狄公决意再访丁宅

第十四回　入书斋忽见奇线索　验毒物下令捉疑凶

第十五回　吴峰当堂述说秘事　狄公遣众搜索城东

第十六回　访北里得遇俏胡女　入番店探出恶图谋

第十七回　倪夫人携子入衙院　狄县令带人访故宅

第十八回　狄公有意入山访隐　马荣用计鼓楼擒敌

第十九回　隐士道尽人生大义　狄公始知先贤逸闻

第二十回　胡酋受笞坦承罪状　怪客现形真相大白

第二十一回　狄公勘破丁宅奇案　乔泰道出惨痛旧情

第二十二回　释疑案揭穿不肖子　析画图道出指路松

第二十三回　率众勇探迷宫腹地　转头忽见亭阁藏尸

第二十四回　借书画玄兰访李氏　闯浴室马荣擒凶徒

第二十五回　受极刑二犯终得报　悟真谛县令心始宁

后　记

译后记

插图

兰坊全图

1. 县衙　2. 城隍庙　3. 孔庙　4. 关帝庙　5. 钟楼　6. 鼓楼　7. 佛塔　8. 北里　9. 南里　10. 钱宅　11. 丁宅　12. 长春酒店　13. 三宝庵　14. 李宅　15. 倪守谦旧宅　16. 倪宅　17. 水门　18. 法场

前言

笔者的中国古代公案小说《狄公案》(1)英译本面世后，有读者要求我继续搜寻其他同类中国小说。不过，此类书籍如今相当稀少，很难再找出一部能同时满足东西方读者的作品来。事实上，《狄公案》一书是个例外。通常说来，在风格与内容方面，中国公案小说与现代侦探小说有着很大区别，以至于对如今的东方读者而言也是索然寡味，对西方读者则更甚。

从另一方面来说，在中国古代公案小说中，包含着许多机智精彩的情节和有关探案的内容。因此，如果自己动手创作一部中国风格的侦探小说，并运用从中国古代小说中发掘出的素材，我认为将会是一个有趣的尝试。

笔者之所以致力于这一尝试，主要是为了向当代中国和日本读者表明一点，即采用中国传统风格，同样可能写出一部令当今东方读者喜爱的侦探小说来。在中国和日本的图书市场上，如今到处充斥着西方三流惊悚小说的拙劣译本，而本国原有的公案小说几乎被人遗忘，鉴于此种状况，这一尝试则更具价值。我完成了《迷宫案》的英文手稿后，鱼返善雄（Ogaeri Yukio）教授将其译成日语，1951年由东京讲谈社出版，名为《迷路之杀人》，日本著名侦探小说家江户川乱步还为此书作序(2)。在此之后，我写出了中文本，1953年由新加坡南洋出版社出版，名为《狄仁杰奇案》，两种版本在中国和日本均得到好评。受此鼓舞，我又写出了两本狄公案小说，即《铜钟案》与《湖滨案》，两书的中文版与日文版如今尚在准备之中。

在达到了主要目的之后，我又想到或许西方读者也会对这种新式侦探小说产生兴趣，于是决定出版《迷宫案》英文版。另有一个动机，则是由于西方作家常常在侦探小说中加入中国因素，因此我想或许读者会有兴趣看到在地道的中国背景之下，中国人将会是何等面貌。

本书的后记中有关于背景与中文资料来源的介绍。在此只需说明一点，笔者从中国古代典籍中借用了三个故事，重新组织后写成了一部情节连贯的小说，以中国古代著名判官狄公为中心人物，并借用了中国古代公案小说的某些典型特色，比如在开篇的楔子中透露出书中重要事件的某些线索，用一组对句作为篇章回目，运用中国小说的特殊结构，即判官同时办理多个案件，等等。总而言之，尽可能保留中国小说的风格与氛围。

本书的故事发生在公元六世纪时的兰坊，这是一个虚构而成的中国边陲城镇。书中附有中国式全城地图，笔者本人还亲手绘制了十几幅中国明代风格的插图。

本书中的所有令人满意之处，都应归功于创作出这些故事的中国古代作家，而所有不尽人意之处则都应归咎于笔者本人。

高罗佩

1956年春，海牙

(1)　即《狄公案：狄公破获的三桩命案》，译自中国古代的一部公案小说，附有简介与注解，译者高罗佩，一卷本并有插图，1949年出版于东京。——原注

(2)　此文附录于本书正文之后。

插图一览

赴兰坊半路遭险情

漆黑夜半众匪袭院

马荣乔泰入室擒凶

《虚空楼阁》图

生贪念僧人受刑罚

狄公独思疑团未解

着微服私行访狂生

长春店马荣遇酒徒

倪继盛意恭迎贵客

吴峰当堂述说秘事

见县令玄兰报隐情

访北里得遇俏胡女

隐士道尽人生大义

怪客现形真相大白

狄公勘破丁宅奇案

迷宫全图

入浴室玄兰乍惊魂

狄县令御敌登城楼

密室中白兰遭凌虐

受极刑恶妇终得报

人物表

狄仁杰：新任兰坊县令，人称“狄公”。兰坊地处大唐帝国西北边陲。

洪　亮：狄公的心腹谋士，县衙都头，人称“洪都头”。

马　荣：狄公的亲信随从。

乔　泰：狄公的亲信随从。

陶　干：狄公的亲信随从。

丁护国：退职将军，居于兰坊，被人谋害于自家书斋中。

丁　毅：丁护国的独子，贡生，人称“丁贡生”或“丁生”。

吴　峰：兵部吴副将之子，贡生，喜好作画。

倪守谦：前节度使，致仕后定居兰坊，后病逝。

倪梅氏：倪守谦的续弦少妻。

倪　继：倪守谦长子，元配夫人所出。

倪　善：倪守谦幼子，倪梅氏所出。

李夫人：倪梅氏之友，画师。

老　方：铁匠，后任县衙衙役班头，人称“方班头”或“班头”。

白　兰：方铁匠长女。

玄　兰：方铁匠次女。

小　方：方铁匠之子。

钱　茂：当地豪强，暗中操控兰坊。

刘万方：钱家师爷。

老　凌：军中逃卒，狄公助其复归军中。

探　子：回纥部落酋长，本名乌尔金王子，此系假名。

猎　户：探子的同伙。

吐尔贝：回纥女子。

鹤衣先生：年迈隐士。

第一回　游莲池湖畔逢奇遇　赴兰坊半路遭险情

天地之体，恒久万年。上有日月，下有山川。

人伦礼义，出自圣贤。正道为本，律令辅焉。

若有智者，既慈且严。天之利器，为父母官。

善者蒙尘，终得雪冤。恶者虽狡，逃罪万难。

值此大明永乐年间，天下太平，五谷丰登，四方无旱无涝，万民富足乐业。凡此种种，全赖当今圣上仁德。既是太平盛世，作奸犯科之事自然鲜少发生。有人若想研究刑侦探案之道，当世记述必定少而又少，因此非得向前朝典籍中去搜求文献不可。

敝人平日最喜这门学问，一向孜孜以求，不但在故纸堆里四处翻寻昔年案录，而且每逢与知交故旧在酒肆茶坊中小聚时，一旦有人说起前代著名判官折狱断案的逸闻，我也总是从旁凝神倾听，引为乐事。

话说一天午后，我想起荷花开得正盛，欲去赏看一番，便独自漫步穿过西园，又走过雕花汉白玉石拱桥，行至莲池中央的小岛上，在一家饭铺的露天平台中，寻了一个清静角落坐下。

我饮了几口热茶，嗑着瓜子赏看湖中美景，只见满眼粉荷碧叶，密密匝匝遮蔽了整个水面，湖畔男女老幼往来穿梭，煞是热闹。平日里我时常暗自打量路人，观其衣着举止，度其性情家世，以此自娱，倒也饶有乐趣。

这时只见两个年轻美貌的女子一路挽手走来。我见她们眉眼十分相像，立时断定必是一对姊妹，然而看去却又性格迥异。年幼的欢快活泼，口中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年长的却一脸端庄畏怯，几乎不曾开口答言，面上愁云密布，想必遭遇过什么不幸之事。

二女在人群中消失了踪影，又见一个老妪紧跟在后，手拄一柄拐杖，行路时脚下微跛，似乎一力要追上二女，看去像是保姆仆妇一类人物。待她从眼前经过时，却分明瞧见面相狞邪，似非良善之辈。我连忙移开视线，转而留意起后面一对清俊的少年男女来。

只见那男子头戴一顶秀才的冠帽，女子衣着端庄，一身少妇打扮。二人走路时虽不在一处，却又两下眉来眼去，一望便知乃是同行。看其举止鬼祟，我心想这一对男女定是暗中结有私情。从平台前经过后，那女子想要牵住男子的手，男子却立时将手抽回，还频频皱眉摇头，示意不可。

看罢路上行人，我又转头漫视座中宾客，却见有个中年男子，亦是独坐一旁，身材肥硕，衣冠齐整，圆圆一张脸面，看去甚为和悦健谈，似是田主乡绅一流人物。我唯恐如此径直打量，会被他误以为有意结交，于是赶紧顾视左右，皆因自家更喜独坐一隅心中浮想，尤其是忽见对方眼光一闪，不觉心生警惕。此人虽说面相和善，却又带着一副精明冷酷的神气，保不定是个阴险狡诈、心怀鬼胎之徒哩。

过了半日，又有一位须发如银的老者款步走上台阶，身穿一件黑绒镶边的褐袍，拖着两条阔袖，头戴一顶黑方帽，虽未佩有官徽标识，却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两道白眉下双目如电，拄着手杖立在当地，正朝四下打量。

我心想如此高龄长者被撂在一边不得入座，未免有失礼数，于是连忙起身相邀。老者拱手一揖，从旁坐下。我二人一面饮茶，一面客套寒暄几句，老者自称姓狄，曾任刺史之职，如今已然致仕。

彼此交谈一阵后，我发觉此翁竟是如此学识渊博、品味高雅，谈诗论文愈发起兴，间或又观望一番池边行人，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大半日。

我听那老者说话时带有山西口音，便趁着谈兴稍减之际，询问他与太原狄氏可有渊源。太原乃是山西省府，早在数百年前的大唐时候，狄家曾经出过一位名垂青史的忠臣良相，名字叫作狄仁杰。

老者一听这话，忽地目光灼灼，手抚长髯，含怒说道：“不错！老夫确是太原狄家之后，先祖中得有狄公这般杰出的人物，自然甚感荣耀，谁知竟也生出许多烦恼。只因每每在饭铺茶坊中受用茶饭时，不时便会听见旁人议论先祖，说到狄公在朝廷任职时的政绩轶闻，大体倒还属实，并且官修正史中自有传略行述可资查证，然而一旦提及他早年担任地方县令时的经历，有些无知无识之辈便会信口开河。虽说狄公确因破获过许多疑案而声名远播，但是此类街谈巷议，却多数不尽不实，甚或荒诞不经。狄家自有狄公办案的详录，代代相传，已有数百年之久。奈何出门在外时，这些假捏而成的妄言常会飘入耳中，令老夫气闷不已，有时竟至吃喝未毕便拂袖离去。”说罢摇头叹息，还气恼地用手杖连连戳地。

我听说这位老者果然是狄公后人，不禁心中大喜，起身恭敬一揖，说道：“老人家，小生一向专爱搜集前朝著名判官办案的实录，并乐于细细研读古书中的记载，绝非信口开河、轻嘴薄舌之徒。对于后人而言，岂不是正该以史为镜，照出我辈的缺陷不足，并以此作为警诫么？此类记述不但能够移风易俗、教化民众，也是对邪恶之人的有力威慑。要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作恶者终得恶报，哪里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明证呢。

“依小生愚见，前朝判官之中，实在无人可与狄公相比，故此多年以来，一直四处搜求狄公断案的记载。今日既是有缘相遇，并且老人家又知晓许多掌故，特此恭请惠示一二，让小生有幸聆听几段鲜为人知的旧闻，自是感激不尽。”

老者一听，立时爽快应允，于是我便邀他一同用饭。

此时暮色降临，众宾客纷纷离开平台回到室内，店中伙计也已点起烛火照亮。

我见大厅内人多嘈杂，请老者转去旁边小巧的雅间就座。凭窗朝外望去，湖面正沐浴在夕阳余晖之中。

我叫来伙计，总共点了四样菜，还有一壶温酒。

一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者轻捋长髯说道：“想当年，这位受人尊崇的狄家先祖曾经担任过兰坊县令。兰坊地处偏僻，远在大唐西北边陲，饶是当日情势非常，狄公仍然设法破获了三桩惊世大案，老夫这便与你细细讲来。”说罢便絮絮讲述起来。

那老者口中所述的一段故事，果然十分离奇曲折，虽说颇有趣味，但他却不时发些离题甚远的冗长议论，语声也是单调平板，竟如蜜蜂一般嗡嗡嘤嘤，过了半日，我便心不在焉起来，连饮三杯意欲提神醒脑，不料酒水下肚后，竟愈发昏昏沉沉，听着那老者的声音在耳边絮絮不已，朦胧中仿佛闻得睡魔正迈着步子渐渐走近。

待我一觉醒来，发觉自己埋头枕臂伏在桌面上，房中沉寂冷清，老者早已不见了踪影。

一个面色阴沉的伙计立在桌旁，冷冷道是头更已过，想是我把饭馆误认作过夜的旅店了。

我见这厮甚是无礼，想要出语叱责一番，奈何头脑沉沉，一时竟无言以对，只问我那同座客人去了何处，又仔细形容一番老者的衣着相貌。

伙计答曰自从黄昏时起，他便在店内另一边伺候，一直忙个不定，哪里来的闲工夫挨个儿打量众宾！说罢掏出账单来，只见上面列着六道菜八壶酒。我心中兀自疑惑与那老者的奇遇究竟是真是幻，这伙计面相狡狯，没准儿见我昏睡过去，便趁机大敲一笔竹杠，不过事到如今也无话可说，只得照单全付。

我自觉受人作弄，怏怏出门后一路走回，街中几乎不见行人。进到家中书房，只见书童蜷缩在墙角处已然睡去，我无意将他唤醒，便轻手轻脚从架上取下几册唐史与邸报，还有先前所做的有关狄公的笔录。细细读过之后，我发觉老者所述的情形虽与史实基本相符，但在西北边陲却并无兰坊这一地方，许是自己听错了名字也未可知，或可明日再度拜访那位老者，以期解说更详，这时方才想起虽然故事听得句句在耳，却怎么也记不起其人的姓名居处，不禁大为懊丧，只得无奈摇头，于是当即提笔蘸墨，一气书下这段听来的奇异故事，直到雄鸡报晓时方才搁笔。

及至次日，我遍访亲友，四处打问，却无一人听说过有位狄姓刺史致仕后住在城内，再想详究细枝末节也是枉然。然而我仍旧难消心中疑虑，那老者或是路过此地，又或是住在城外近郊某处。

如今我斗胆将这段故事向诸君道来，至于莲池边的一段奇遇究竟是梦是真，不如也留给目光如炬的各位看官去自行定夺。浮生多累，镇日忧患，若是有人翻阅此书时竟能忘忧片刻，我也便心中甚慰，不会再为被人讹去的银两而耿耿于怀了。无论当日情形如何，那店内伙计定是个奸诈小人无疑，试想一个品味高雅的饱学之士，怎会一下子喝掉八壶水酒，简直岂有此理，即使二人对饮，也断乎不至于此吧。

兰坊城东边的山间地带，四辆马车正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前行。

狄公身为新任兰坊县令，正在头一辆车中，此刻坐在被褥卷上，背靠着一大包书籍卷册，以期在长途劳顿中稍稍求得舒适。亲信随从洪亮坐在对面，身下枕着一捆衣料布匹。路上十分难行，众人只得想方设法减轻颠簸之苦。行走多日后，狄公与洪亮都觉得十分疲累。

另有一辆蒙着丝绸幔帐的大油篷车紧随其后，车内载着狄公的三位夫人及儿女，另有几名侍婢，人人蜷缩在枕头被褥之间，但求小睡一刻。其他两辆皆是行李车，几名家仆坐在箱笼包裹之上，看去摇摇晃晃，另有几人则宁愿跟着汗湿的马匹一路步行。

今早天亮之前，一行人马离开村庄，途中所经之处皆是荒山野地，只遇见几个打柴的樵夫。不料午后走坏了一只车轮，因此耽搁了一个时辰。此刻天色渐暗，山中愈发显得荒凉可畏。

马荣乔泰骑马在前开道，皆是背负阔刀，鞍袋上还系有硬弓，箭袋中插满羽箭，不时哗哗作响。这二人亦是狄公的亲信随从，练就一身好武艺，携着诸般兵器一路护卫。另有一名亲信陶干，身材干瘦，腰背微微佝偻，与老管家一道走在最后。

人马行至一道山梁上，只见前路延伸下去，一直没入树木丛生的山谷中，对面赫然又是一座陡峭的山峰。马荣见此情形，一收缰绳，转头冲车夫叫道：“你这狗头，半个时辰以前就说快到兰坊了，明明这里还得再翻过一个山头！”

车夫心中暗骂城里来的大爷们总是性子急躁，只得郁郁答道：“不必担心，过了那一道山梁，兰坊县城就在山脚下，大爷一看便知！”

“我已经听这厮说过好几回‘下一道山梁’了。”马荣对乔泰说道，“若是深更半夜才到兰坊，该是何等难堪！那卸任的县令必是从午后起便已苦苦等候，当地一干名流想也摆好了接风宴，又该如何发落？此时他们定是跟我们一样肚内空空了！”

“不但肚内空空，且还口干舌燥！”乔泰附和一句，拨转马头，驰至狄公乘坐的车前，开口禀道，“老爷，前面还要穿过一片山谷，不过总归快到兰坊了！”

洪亮叹气说道：“老爷受命从蒲阳提前离任，实为憾事一桩。虽说一到那里便遇上两桩大案，不过大体说来，还真是个好地方。”

狄公苦笑一声，左右挪动一下，试图靠坐得更舒服些，开口说道：“想是京师中的佛门余孽与广州富商的盟友互相勾结，从而使得我在蒲阳任期未满便被调离。兰坊地处偏远，任职时多半会遇上一些特殊而有趣的疑难之务，若是在中土大城中则绝少发生，定会从中受益良多。”

洪亮点头同意，心中却仍然郁郁难平。他已是年过花甲之人，如此长途跋涉，只觉筋疲力尽。洪亮自幼便是狄家仆从，狄公步入仕途后，洪亮一直忠心耿耿跟随左右。狄公每到一处任所，都会任命他为县衙都头。

车夫们扬鞭赶路，一行人马越过山梁后，顺着狭窄崎岖的小径一路下行，不一时便走入山谷中，两旁皆是茂密的灌木丛，高大的雪松遮天蔽日，使得林间颇为阴暗。

狄公正想吩咐手下仆从点亮火把，忽听周围响起一片嘈杂的人声。

只见林中忽然冲出一群人来，个个面上蒙着黑巾。

两名汉子上前捉住马荣右腿，马荣还来不及抽出长刀，便从马上被拖将下去。另有一人跳到乔泰身后，勒住他的脖子，将他一把拽下马来。还有二人直冲陶干与管家袭去。

车夫们见此情形，纷纷跳下地来躲入林中，立时跑得不见了踪影，狄府几名家仆也拔脚四散奔逃。

赴兰坊半路遭险情

狄公乘坐的车窗前赫然冒出两个蒙面人。洪亮当头挨了一棍，立时昏厥过去。狄公眼见一支长矛刺入车中，连忙闪身避开，又迅即出手抓住矛柄。外面那人猛往回拉，想迫使狄公撒手。狄公先是紧紧握住，又猛地朝外一送，那人朝后踉跄跌去，于是狄公夺下兵器，越窗而出，将一支长矛舞得上下翻飞，使贼人不得近前。偷袭洪亮之人手持一根大棒，方才那匪长矛脱手后，又抽出一柄大刀来，此时一同上前与狄公交手。狄公见这二人来势汹汹，心想自己怕是难以久敌。

再说二匪将马荣拉下马后，预备着等他一起身便挥刀砍去，只可惜运气不佳，偏偏遇到一个武艺高强的对手。马荣曾经以拦路劫财为生，与乔泰同为绿林兄弟，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直到遇见狄公后才改邪归正。说起道上的恶斗来，马荣可谓了如指掌、样样精通，此时并不站起，而是就地将身子一扭，捉住一匪的脚踝猛拽一把，那人立刻身子歪斜失去平衡，同时又出拳朝另一人的膝头用力击去，然后才一跃而起。前一人兀自脚下踉跄时，马荣冲他头上补了一拳，迅即转身后，再朝抱着膝盖的后一人面门上踹了一脚，直踢得那人朝后翻倒，差点跌断脖颈。

马荣抽出佩刀，见乔泰倒在地上，正与一个贴在他背后的贼人殊死搏斗，另有二匪手持长刀站在一旁，伺机便冲乔泰刺戳，于是急忙奔上前去，拿刀捅入右边一匪的胸口，还来不及拔出兵刃，又抬脚踢向另一个的大腿根处，那人立时痛得弯腰倒地。马荣拣起劫匪丢下的长刀，一刀刺去，戳中乔泰背后那人的左肩下方，正欲扶乔泰起身时，忽听狄公叫道：“当心！”

马荣迅即转身，躲过了当头一棒，原来是袭击狄公的歹人跑来助阵，虽未打中马荣头顶，棒子却重重落在左肩上，马荣咒骂一声倒在地下。那人抡起大棒又朝乔泰头上砸去，乔泰此时已拔出佩刀，趁他双臂抬起时，俯身跳到近前，举刀深深刺进对方心口，直至没柄。

这时狄公正在独斗一个持刀之人，亦是速战速决，先举起长矛佯装要攻上前去，对方举剑欲挡。狄公忽然使个花招，长矛在空中划过一圈，正打在那人头上。

狄公命乔泰将几名贼人捆起，又奔向行李车那边。只见一匪躺在地上，两手抓着脖颈拼命挣扎，另有一匪手提狼牙棒，正朝车底看觑。狄公挥动长矛平拍在那人头上，将其打倒在地。

这时陶干从车底下爬出来，手中握着一根细绳。

“这里情形如何？”狄公问道。

陶干咧嘴笑道：“一个贼人打倒了管家，另一个在我头上扫了一下，我便惨叫一声，顺势倒下，并未拔脚逃走。他们以为我受伤不起，便开始搬动箱笼，哪知我悄悄爬起身来，从背后甩出套索，套在离我最近的一贼头上，然后藏在车下收紧绳头。另外一贼若要近前，则会自居险地，手中纵有兵器也是无用，正在左右为难时，老爷倒是替他做了个了断。”

狄公听罢不觉发笑，又闻得马荣大骂，赶紧飞奔过去。陶干从袖中抽出一根细绳，将二贼的手脚牢牢捆住，这才放开套在其中一贼脖子上的绳圈，那人已被勒得奄奄一息。

陶干人过中年，看似枯瘦无力，却极其狡黠，这二贼便是上了他的当。陶干曾行走江湖多年，专以坑蒙拐骗为生，有一次身陷危境，碰巧被狄公解救，从此追随狄公效命左右。他对江湖上正邪两道皆是了如指掌，在诱捕罪犯与搜查证据时极为得力，又有一肚子意想不到的奇招怪式，那个面色青紫的贼人今天算是领教了一二。

狄公走到前头，只见最初偷袭马荣时头上吃了一拳的贼人已然恢复元气，正在与乔泰徒手相搏。马荣的左肩挨了一棒后，左臂酸痛不已，只能蹲坐在地上，挥动右拳与一贼对打。那人身材小巧，手持一柄匕首，在马荣身前身后来回腾挪跳动。

狄公见状举起长矛。就在此时，马荣捉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匕首掉在地上，又使力将那人朝下一压，抬腿将膝头顶在对方小腹上。那人禁不住惨叫一声。

马荣费力地抬起脚来，对方用另一只手冲着马荣的头上肩上不住捶打，然而气力甚弱，竟似无物一般。马荣气喘吁吁地对狄公叫道：“老爷可否将他的面罩摘下？”

狄公扯下裹在那人面上的头巾，马荣叫道：“老天！原来是个小娘子！”

但见那年轻女子两眼喷火、怒目而视，马荣大为惊异，不觉松手。

狄公迅速将那女子的两臂扭在身后，怒喝道：“匪帮中偶尔也会有这般自甘堕落的女子入伙。将她也用绳子绑起，同那几人一样！”

马荣见乔泰已然得胜并将对方捆起，便叫他过来动手，自己站在一旁，搔着头皮不知所措。乔泰上前将那女子两手反剪捆在身后，女子始终一言不发。

狄公走到女眷乘坐的车前。只见大夫人伏在窗边，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其他几人缩在被褥下面，吓得魂不附体，于是安慰众人说已经化险为夷。

这时几名家仆与车夫纷纷从藏身之处重又露头转回，连忙点起火把。

在闪烁的火光中，狄公查看了一番恶斗后的结果，自己这方几乎并无伤亡。洪亮已苏醒过来，陶干帮他在头上扎好了绑带。老管家与其说是被人打晕，倒不如说是吓昏过去。马荣脱下上衣，坐在一截树桩上，左肩处青紫肿胀，乔泰正在替他涂抹药膏。

马荣杀死二贼，乔泰杀死一贼，另有六匪受伤，轻重不等，惟有那女子毫发无损。

狄公命家仆将众匪捆起，又置于行李车顶上，死尸抬入另一辆车中，那女子则随众步行。

陶干捧出保温竹篮，给众人送上热茶。马荣只漱了一口便吐在地上，对乔泰说道：“这伙贼人个个手法粗糙，我看不像是劫道的行家里手。”

“不错，”乔泰赞同道，“他们既有十人，理应干得更地道些。”

“依我看来，他们干得已经足够地道了。”狄公淡淡说道。

众人不再言语，又喝了一杯茶，个个筋疲力尽，无意再说长道短。只听得家仆们窃窃私语，受伤的匪徒口中呻吟不已。

稍事休整后，一行人马重又上路。两名家仆举着火把在前照亮。

又过了半个时辰，众人方才越过最后一道山梁，终于走上一条宽阔的大道，过不多久，便望见兰坊城北门上的雉垛森然浮现于夜空之中。

第二回　破落衙院提审劫匪　冷寂档房翻出旧文

乔泰抬头打量，只见城门十分坚固，上方还建有高大的谯楼，不免有些惊异，又想起兰坊位于边陲之地，须得时刻提防以游牧为生的胡人从北方大漠突袭而来。

乔泰驱马上前，提起刀柄，在镶有铁制门钉的城门上连敲数下。

等了半日工夫，谯楼上有一扇小窗的遮板打开，有人粗声粗气地喝道：“晚上城门关闭，且等明早再来！”

乔泰重重擂门，大声叫道：“县令老爷驾到，还不赶紧开门！”

“哪里来的县令老爷？”那人问道。

“新任兰坊县令狄老爷在此，你这蠢货，还不把门打开！”

只听“砰”的一声，窗外的遮板重又关合。

马荣赶到乔泰身边，开口问道：“为何迟迟不见开门？”

“这起懒鬼正在打瞌睡哩！”乔泰怒道，说话时又举起刀柄砸门。

这时听得铁链“哐啷”一响，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两名守卒现身出来，衣着邋里邋遢，头上戴着锈迹斑斑的铁盔。

乔泰纵马驰入，险些将二卒踩在蹄下，口中骂道：“你们两个懒鬼，快将城门大开！”

二卒对着马荣乔泰瞋目而视。其中一人张口欲言，见乔泰怒形于色，到底没敢吱声，与同伴合力将大门推开。

一行人马穿过城门，沿着幽暗的大街朝南走去。

城内到处冷冷清清。此时一更未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却都已关门闭户，窗上的厚木遮板盖得严严实实。

路边不时可见货摊，百姓们三五成群聚在油灯下，见有车马经过，只是报以漠然一瞥，便又转过头去自顾吃喝。

新任县令驾临，既不见一人前来相迎，城内也全无一点欢庆的迹象。

车马经过一座高高的跨街牌坊，大街在此处分为左右两条，正对面一堵高墙。马荣乔泰见此情形，心知这便是兰坊衙院的后墙了。

众人折向东边，沿墙直走到一扇大门前。只见门上高高悬着一面木匾，饱经风雨侵蚀，上书“兰坊县衙”四个大字。

乔泰跳下马来，走上前去大力敲门。

出来应门的是个矮胖男子，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长袍，一副乱蓬蓬的胡须肮脏油腻，两眼明显斜视，举起灯笼打量一下乔泰，张口斥道：“你这丘八，莫非不知衙院闭门不开？”

乔泰一听勃然大怒，一把揪住那人的胡须大力摇晃，将其脑袋在门柱上撞得咚咚作响，直到对方哭叫告饶方才松手，厉声喝道：“新任县令狄老爷在此，赶紧开门，再叫衙内一干人等通通出来！”

那人连忙推开两扇大门，车马鱼贯而入，行至中庭内止步，迎面便是阔大的花厅。

狄公下车环视四周，只见花厅的六折门全都上锁加闩，对面的公廨窗户紧闭，到处漆黑一片，不见一个人影。

狄公袖起两手，命乔泰将看门人带来。

乔泰拽着那人的衣领，将其提到近前，矮胖男子赶紧跪倒在地。

狄公喝问道：“你是何人？前任匡县令又在何处？”

“小人乃是衙内狱吏。”那人吞吐说道，“匡老爷今日一早便出了南门，离开兰坊城了。”

“县衙大印又在哪里？”

“想必是在公廨中的什么地方。”那人颤声答道。

狄公终于忍无可忍，顿足叫道：“守卫何在？衙役何在？还有书办吏员，等等。这县衙简直岂有此理，人都到哪里去了？”

“衙役班头上月便已离去。主簿告病休假已有二十余日，还有……”

“这么说来，除你之外再无旁人了。”狄公打断那人的回话，转头对乔泰命道，“将这厮关入自家大牢里。我且去看看到底有何古怪！”

狱吏开口叫屈，乔泰左右开弓赏了他两记耳光，然后捉住两手反剪在背后，推他转过身去，猛踹一脚，张口喝道：“带路去大牢！”

大牢位于衙院左厢，正在空无一人的三班房后面。牢房显见得许久不曾用过，不过门扇看去倒还结实，窗户上装有铁栅。

乔泰将那人推入一间狭小的牢房中，锁上牢门。

狄公说道：“我们去大堂和公廨中瞧瞧！”

乔泰提着一盏灯笼照亮，倒是毫不费力就寻到了大堂正门，上前一推，双扇门嘎吱吱开启，铰链皆已生锈。

乔泰提起灯笼一照，只见大堂内空空荡荡，青石地板上蒙着厚厚一层尘土，四壁结满蛛网。狄公走到高台前，只见案桌上铺的红布已是破旧褪色，一只硕大的老鼠迅疾跑过。

狄公示意乔泰过来，然后登上高台，绕过案桌，掀起后墙上悬挂的帷幕，露出一扇通往二堂的小门，抬手处兜头落下一团尘雾。

二堂内只有一张松散摇晃的书案，一把靠背破损的扶手椅，还有三只木头脚凳。

乔泰推开对面墙上的门扇，迎面扑来一股潮湿的霉味，室内四面靠墙摆着搁架，上面摞有一排排皮制公文箱，箱面上遍生绿霉。

狄公见此情形，摇头咕哝道：“好一堆案卷文书！”随后抬脚踢开通往走廊的门扇，默默踱回中庭，乔泰提着灯笼在前照亮。

马荣陶干已将抓来的匪徒关入牢内，三具死尸暂时放入三班房中。狄府管家正在督管众仆从搬运箱笼，对老爷报曰后面的内宅看去甚是妥当，前任县令将一应物事都放置得井井有序，房间也均已打扫过，家具洁净且完好无损，自家厨子正在灶房中生火。

狄公听罢，长吁了一口气，总算略略放心，至少家眷子女能有个安身之处。

狄公命洪亮马荣下去歇息，带着铺盖卷暂且在内宅的厢房中过夜，随后示意乔泰陶干同来，三人一路走回凄寂冷清的二堂内。

陶干将两支点燃的蜡烛放在桌上。狄公小心翼翼在扶手椅上坐下。两名亲随先吹去脚凳上的尘土，然后各自落座。

狄公抱臂据案，半晌默然不语。

如此景象看去颇为古怪，三人仍是一身行路打扮，褐袍上不但沾有泥土，且还扯破了几处，全是拜途中一番恶斗所赐。摇曳不定的烛光下，个个看去面色憔悴、疲惫不堪。

狄公终于开口说道：“诸位，时候已是不早，人人又饿又乏，不过此地的种种古怪情形，你我皆已看在眼里，因此想与你二人议论一番。”

陶干乔泰不住点头。

“这兰坊城着实令我大惑不解。”狄公接着说道，“前任县令在此任职三年，内宅倒是一切完好，大堂却显见得从未用过，且又将全体衙员打发回家。想必早有信使快马先行，通报过我今日午后即将到任的消息，他竟连句话也不留便一走了之，还将官府印信托付给那个无赖一般的狱吏，主管地方的其他人员也统统装聋作哑，对我们全不理睬。不知你们如何看待？”

“老爷，”乔泰发问道，“莫非是当地百姓预备要造反不成？”

狄公摇头说道：“城内看去确实冷冷清清，店铺关门也早得不同寻常，不过并无骚乱迹象，也不见街垒路障或其他防范措施。街上百姓并未流露出敌意，只是漠不关心而已。”

陶干若有所思，捻着左颊上的三根长毫，开口说道：“我曾经脑中一闪，疑心莫非有虫灾或凶险的疫病正在此地肆虐，不过又见百姓们在街中悠闲吃喝，毫无恐慌之态，于是便打消了此念。”

狄公以指代梳，从长长的颊须中篦出几片枯叶来，又道：“我不想传狱吏前来详问究竟，那厮一看就绝非善类！”

这时管家进来，后面跟着两名家仆，一人手托大盘，盘内有几碗米饭和热汤，另一人提着一只大茶壶。

狄公命管家给关在狱中的囚徒也送去些吃食，然后三人默默用饭，潦草吃罢后，又饮了一杯热茶。

乔泰手捻髭须沉思半晌，开口说道：“老爷，依我看，马荣说得一点不错，在山间拦路打劫的那伙匪徒，根本不是真正的绿林中人。叫他们来问问此地的情形如何？”

“好个主意！”狄公赞道，“你去找出领头之人，再带他过来！”

过不多久乔泰转回，拽着铁链领进一名囚犯，非是别个，正是手持长矛欲刺狄公的那人。狄公上下打量一眼，只见他身材健壮，相貌端正，神情坦率，看去不似山贼，倒更像是小店主或工匠一类人物。

那人在桌案前跪下，狄公命道：“报上你的姓名、生业！”

“小民姓方，”那人恭敬答道，“不久前还在兰坊城内打铁，方家居住在此已有数代。”

“你放着家传的正经生意不做，偏要去落草为寇、铤而走险，又是为何？”

方铁匠低头闷声答道：“小民意欲杀人害命，犯下大罪，想来必死无疑，甘愿认罪就是。老爷为何还要多此一举，提小民来问话？”

狄公听他言语中透出无限绝望，便徐徐说道：“本县总要先听人犯讲过所有来龙去脉，然后再做决断，从不会贸然定罪。方才所问之事，你且如实招来！”

“回老爷话，”方铁匠叙道，“小民自幼跟随父亲学会了打铁，操此营生已有三十多年。家中除了老婆，还有一子二女，个个身强体健，每日不愁吃喝，不时还能有荤腥下肚，真是心满意足了。

“不料有一日祸从天降，小儿不幸被钱大户手下撞到，见他年少力壮，便强行拉去入伙。”

“这姓钱的是什么人？”狄公插话问道。

“还有哪个姓钱的！”方铁匠酸苦答道，“早在八年多以前，他夺了当地的大权，从此一手遮天，兰坊一半田地和超过两成的店铺房产都归他所有，不但包揽了全县的政事、讼事与军务，还定期给州府官员们赠送贿银，派人骑马前去，五日便可到达，声称如果不是有他坐镇，胡人早已越过疆界攻占了兰坊，那些人听了，也都信以为真。”

“如此情形实在太不寻常，莫非以前的几任县令，全都默不作声？”狄公问道。

方铁匠耸耸肩头，答道：“凡有县令到任，过不多久便会发觉，还是将实权交到钱大户手里，自己做个傀儡更加平安自在。只要他们有名无实，钱大户每月都会送上厚礼，他们日子过得倒是十分惬意，只苦了我们平头百姓。”

“你这一番说辞，听去甚为荒唐。”狄公冷冷说道，“在偏远地方，偶尔会有鱼肉乡民的恶霸出现，倒也是实情，有的县令性情软弱、忍气吞声，情形便会愈发可悲。不过要说八年之中，居然到此任职的每一位县令都会屈从于钱某人的淫威，本县却是难以置信。”

方铁匠轻蔑地说道：“说来也是我们兰坊百姓运气不佳！四年前，曾有一位县令不肯与他为伍，不想只过了半月便曝尸河边，被人切断了喉咙。”

狄公忽然倾身向前，发问道：“那位县令可是姓潘？”

方铁匠闻言点头。

“当日朝廷得报，道是回纥人入侵，潘县令殉难于乱军之中。”狄公接着说道，“本县当时正在京城，还记得他的遗体被军队一路恭送入京，过后又追封为刺史。”

“那是钱大户下毒手之后掩人耳目的法子，”方铁匠漠然答道，“小民不但知道真相，还亲眼见过潘县令的尸身。”

“再往下说！”狄公命道。

“从此以后，”方铁匠接着叙道，“小民的独子便被迫做了钱家仆从，我再也没能见他一面。

“过不多久，又有一个下作的老婆子跑来保媒拉纤，说是钱大户想出十两银子买下我家长女白兰，被我一口回绝。三天之后，白兰出门去了集市，便再也没有回来。小民几次前去钱家，求他让我见上女儿一面，每次都被毒打一顿，然后赶出门去。

“家中痛失一子一女后，我老婆便生病卧床，于半月前断了气。小民提起父亲留下的大刀，一口气奔去钱家，却被守卫挡住，给了我一顿棍棒后，又被扔在道边等死。六七日前，一伙歹人放火烧了我的铁匠铺，小民便带着幼女玄兰离开兰坊城，加入了山中的一伙乡亲。他们也同为走投无路之人。今晚我们头一次上路打劫，不想正遇到老爷经过，玄兰也被一并捉住。”

堂内一片沉寂。狄公正欲朝后靠坐，猛然想起椅背已坏，连忙重又两肘据案，开口说道：“你这一席话听去甚是耳熟。匪徒一旦被官府捉住，上了公堂后，常会讲出如此这般的悲惨遭遇。你若是说谎，必将人头不保。若是供述属实，本县过后自会另行发落。”

“小民横竖已是没有指望。”方铁匠颓然说道，“就算老爷不砍我的头，钱大户也定会取我性命。那些同伴皆是一样，都是被钱大户残害到了这步田地。”

狄公示意一下，乔泰将方铁匠带回大牢。

狄公起身离座，在地上来回踱步。乔泰转回时，狄公站定沉思道：“那方铁匠口中所述显然俱是实情。兰坊城被一恶霸暗中操纵，县令只是有名无实的傀儡而已。当地百姓之所以举止古怪，这便是其中缘故。”

乔泰猛拍一下膝头，怒道：“莫非我们也得对那姓钱的恶棍低头不成？”

狄公淡淡一笑，说道：“如今已经入夜，你二人还是回去歇息，好好睡上一觉，明日还有许多公事要派给你们去办。我再坐半个时辰，翻看一下那些旧案卷。”

陶干乔泰一听，道是愿意留下助老爷一臂之力，却被狄公坚拒。

二人离去后，狄公取了一支蜡烛，走入隔壁房中，用衣袖揩去公文箱标签上的霉迹，只见上面标注的最近日期是八年之前，便将这一箱搬入二堂内，放在书桌上翻检起来。

狄公只粗粗一看，便瞧出其中大多为例行公文，然而在箱底却有一卷，注名“倪氏兄弟案”，于是坐下展开，从头浏览。

原来此案是因为倪守谦身后的遗产分配而引发。倪守谦曾任节度使，致仕后居于兰坊，已于九年前过世。

狄公不禁闭目回想。早在十五年前，自己尚在京师长安任秘阁校理一职，倪守谦已是蜚声朝野。此公极富干才，且又言行甚谨，为国为民真可谓呕心沥血，在地方广施惠政，在朝廷时献良策，正值圣上要封他为当朝宰相时，却突然以身体欠佳为由，辞去所有官职，竟去了边地某处悄然归隐。圣上也曾劝他三思，奈何倪守谦坚辞不受，到底挂冠而去，此事曾在京城中轰动一时，传为奇谈，是以至今犹记。

如此说来，倪守谦的暮年时光，正是在这兰坊城中度过的。

狄公再次缓缓展开案卷，从头至尾细细研读起来。

据卷中所载，倪守谦致仕后定居兰坊时，已是年过花甲，家中妻室亡故，膝下只有一子，名叫倪继，时年三十岁。倪守谦来到兰坊后，不久便续娶一少妻，却是一个姓梅的农家少女，年仅十八，虽是年纪悬殊、家世迥异，这对老夫少妻竟生下一子，取名倪善。

后来倪守谦卧病在床，自觉大限将近时，将倪继与少妻梅氏及幼子倪善叫到床前，道是将亲手所绘的一幅卷轴遗给少妻幼子，其余所有家产皆归长子所有，还说相信倪继定会妥善处理此事，使其继母与幼弟得到应有之份，说完后便撒手人寰。

狄公看过案卷的日期，得知如今倪继应是四十左右，寡妇倪梅氏年近三十，其子倪善年方十二。

据案卷所述，倪守谦下葬之后，倪继便立即将继母幼弟逐出家门，声称其父临终前的遗言分明暗示出倪善并非倪家骨血，梅氏既然不守妇道，自己也就无须照拂她母子二人。

梅氏随即去县衙大堂状告倪继，驳斥其口头遗嘱的说法，要求依照常例，分给倪善一半家产。

当时钱大户刚刚开始独霸兰坊，县衙看似对此案坐视不理，全无一些作为。

狄公收起案卷。乍一看去，梅氏并无太多胜算。倪守谦留下的遗言，再加上老夫少妻年纪相差悬殊的事实，的确暗示出梅氏曾红杏出墙。

转念一想，如倪守谦这般品德超迈的卓越人物，竟会选择如此奇特的方式表明倪善并非自己的亲骨肉，也实在令人怪讶。若是他当真察觉少妻与他人有染，理应悄悄将她休掉，再将母子二人遣送至遥远的异地他乡去，便可保全自己的体面与倪家声誉，为何又要以画卷相赠呢？

还有一事也很古怪，倪守谦并未留下白纸黑字的遗嘱。他为官一生、世情通透，理应深知口头遗嘱几乎总是后患无穷，会引起家中无数纷争。

此案不但颇有值得详查之处，或许还能从中发掘出倪守谦当年突然辞官的秘密所在。

狄公又翻检了一回，却没能找到与倪家一案有关的其他文书，也没见到对钱大户不利的任何明证。

狄公将所有案卷收回箱内，坐在椅中久久沉思，心里盘算着铲除恶霸钱某人的种种计策，然而思绪却又不时转回到倪守谦及其令人费解的遗赠上去。

只听“毕剥”一声爆响，一支蜡烛终于燃尽。狄公长叹一声，擎起另外一支，起身朝内宅走去。

第三回　集市中目睹强横事　茶馆内耳闻忧心辞

次日清早，狄公一觉醒来，发觉竟然睡过了头，不禁十分懊丧，匆匆用过早饭后，旋即奔去二堂。

只见二堂内已经上上下下打扫干净，座椅修复完好，桌面光可鉴人，狄公平素最喜爱的文房四宝已妥帖陈列于案头，一看便知定是洪亮亲手布置。

狄公在档房中寻到了洪亮。洪亮陶干将此屋也已清扫过，打开门窗通风透气，又给朱红皮制公文箱的表面打蜡上光，如今正弥漫着一股宜人的气味。

狄公满意地点点头，回到书案后坐下，命陶干去叫马荣乔泰。

四名亲信齐集后，狄公先问洪亮马荣伤势如何，二人答曰全然无碍。洪亮头上裹的绷带换成了一片膏药，马荣的左臂虽仍有几分僵硬，但是已可活动。

马荣禀报曰今日一早与乔泰查看过县衙武备库，发现里面存有不少上好的刀枪剑戟与铁盔皮衣等物，只是老旧蒙尘，须得好好擦洗一番。

狄公徐徐说道：“方铁匠一番言语，透露出此地情势非常的原因所在，听去颇为可信。若是他所言句句为实，我们就必须先发制人，赶在钱某人发觉我意欲和他为敌之前抢得先机，趁他尚未知情时攻其不备，正如常言所道：‘咬人狗儿不露齿！’”

“老爷对那狱吏将如何发落？”洪亮问道。

“暂且关在原处。”狄公答道，“昨晚我一时起意将那厮锁入牢中，实属侥幸之举。他显然是钱某人的细作，若是不曾羁押，定会立即跑去主子面前详报关于我等的情形。”

马荣张口欲问，狄公却扬手示意一下，接着道：“陶干，你这就出去走一趟，多多打探有关钱某人及其手下的消息，还有富裕乡绅倪继的情形，此人乃是出名的节度使倪守谦之子，倪守谦已于八九年前在兰坊亡故。

“我与马荣也即刻出门，去城里四处走走。洪亮乔泰留下，督管衙内一应事务。各处大门仍旧锁上，我不在衙院时，任何人不得出入，惟有管家可以独自出去买些吃食。

“及到正午时分，大家再返回此处碰面！”

狄公从座中立起，戴上一顶黑便帽，身穿简素的蓝袍，看去颇似悠闲自在的文人学士，与马荣一同出了衙院。

二人先是朝南而行，赏看了一回兰坊城内有名的宝塔。这宝塔建于莲池中央的湖心小岛上，沿岸植有许多垂柳，万千青条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二人看过后，又混入人流，朝北而去。

此时时辰尚早，路上行人往来如常，大街两旁的店铺生意兴隆，不过几乎听不到欢声笑语，众人皆是低声交谈，并且开口之前，总要先左顾右盼一番。

二人行至衙院北面的二层牌楼，朝左一转，向鼓楼前的集市走去。集市内的景象颇为新鲜有趣，越过边界而来的外邦商贩们正在哑声叫卖，衣服样式奇特、色彩艳丽，还不时可见手托钵盂的天竺僧人。

只见一名鱼贩子正与一个衣着齐整的青年后生激烈口角，引得一群好事之徒纷纷上前围观，显然是由于卖家要价过高而起此争执。那后生到底将一把铜钱掷入鱼贩子的竹篮中，愤愤说道：“此地若是法度严明，谅你断乎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欺骗乡民！”

这时忽然闪出一个宽肩阔背的大汉，上前揪捽住那后生，扯得他原地一个转身，又扬手甩出一记耳光，高声骂道：“叫你混说钱大人的坏话！今天算是吃个教训！”

马荣见状，意欲上前拦阻，却被狄公紧紧拽住胳膊。

围观者立时四散而去。那后生一言不发，揩去嘴边的血迹，也自顾走开。

狄公冲马荣使个眼色，二人紧紧跟在后面。

眼见那后生走入一条僻静的小巷，狄公快步赶上前去，开口说道：“这位相公，请恕在下唐突，适才撞见相公被那无赖欺侮，为何不径去县衙告他一状？”

后生闻言站定，对着面前二人狐疑地上下打量几眼，见狄公气宇轩昂，马荣身形魁梧，便冷冷说道：“你二人若是钱家的耳目，想要挑唆我惹祸上身，可是打错算盘了！”

狄公前后左右打量一下，见巷中无人，便徐徐说道：“相公误会了。在下乃是新任兰坊县令狄仁杰。”

后生一听，面色立时变得煞白，直如白日见鬼一般，手抚前额努力定一定神，深深吁了口气，面露喜色，躬身一揖，恭敬说道：“小生姓丁名毅，乃是丁护国将军之子，从京师长安迁来此地，如今是一名贡生。久闻老爷大名，这兰坊城总算迎来了一位名副其实的父母官！”

狄公听罢这一番称颂，微微颔首致意，隐约记起那丁护国将军多年前曾领军北征，在边陲之地与胡人大战，取胜后班师回朝，不料却被勒令休致，仕途就此告终，不禁心中暗自思忖丁毅身为将门之后，为何竟会移居这等偏远之地，于是说道：“这城中有许多古怪之处，本县正想听你细细道来。”

丁毅并未立即作答，思忖一二刻后应道：“此事不宜在人多处谈论。小生想请老爷喝杯清茶，不知可否赏光？”

狄公点头应允，三人随即去了一家茶坊，正在此巷的拐角处，又挑了一张离众稍远的桌子坐下。

伙计送上茶后，丁毅低声说道：“兰坊城内有一恶霸，姓钱名茂，独揽此地所有大权，无人敢与之作对。钱宅中畜养的地痞流氓约有百人之多，整日里无所事事，只在城内四处游走、欺压百姓。”

“他们身上可否带有家伙？”马荣问道。

“这些无赖上街时，只随身携有棍棒和刀剑。不过要说钱宅内备有许多兵器盔甲，小生以为丝毫不足为怪。”

狄公问道：“在兰坊城中，你可曾常常看见越界而来的胡人？”

丁毅断然摇头道：“小生在此城内，还从未见过一个回纥人。”

“如此说来，钱茂上报官府的所谓胡人来袭，显然都是捏造而成，”狄公对马荣说道，“全是为了让官府相信非得有他们一伙人在此坐镇不可。”

马荣问道：“你可曾去过钱家宅院中？”

“绝无此事！”丁毅叫道，“对那一片里巷，小生从来都是绕道而行。钱茂命人在宅院外竖起两道高墙，还在四面各自修建了一座角楼。”

“当初他如何篡夺了此地的大权？”狄公问道。

“他从其父手中继承了万贯家财，却未能继承哪怕一分一毫的卓越品格。”丁毅答道，“钱父在兰坊土生土长，专做茶叶生意，为人诚实勤勉，日久积富。兰坊原本位于通往于阗与其他西边属国的要道上，往来客商云集，于是成为重要的商埠，然而就在几年前，横穿沙漠的路途中，有三片绿洲变得干涸，通商要道因此朝北迁移了三百里地。从那时起，钱茂收买了一群地痞无赖以壮声势，后来便自立为一城之主。

“此人聪敏果决，颇具将才，倒是从军的好材料，只可惜性情跋扈、目中无人，宁愿在此处称王称霸，不受任何人拘管。”

“如此情形，真是大非幸事。”狄公议论了一句，端起茶盅一饮而尽，起身欲走。

丁毅连忙倾身朝前，恳请狄公再稍稍逗留一刻。

狄公心中迟疑，但见丁毅面色愁郁，到底重又坐下。丁毅将三人的茶盅逐一满上，看去似是茫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丁公子，你若有什么心事，”狄公说道，“只管照直说来，无须多虑！”

“实话对老爷讲，”丁毅说道，“有件事一直重重压在小生心里，不过与恶霸钱茂无关，却是家事一桩。”说到此处又住口不语。

马荣颇觉不耐，身子在座中左右挪动几下。

丁毅鼓足勇气，又道：“老爷明鉴，有人想要谋害家父的性命！”

狄公扬起两道浓眉，说道：“你既能预知此祸，想要设法避免，按理说应该不是难事！”

丁毅摇一摇头，“还请老爷听小生从头道来。老爷许是听说过家父被下属诬告一事，那恶人姓吴，原是一名副将，只因对家父北征时的胜绩心怀妒恨，于是横加诬告，虽然并无明证，朝廷兵部仍是勒令家父休致。”

“不错，本县记得此事。”狄公说道，“莫非令尊也住在兰坊？”

“家父之所以移居边地，一来是由于家母生前祖籍兰坊，二来是他一心想要离开都市大埠，免得遇见旧日同仁时彼此尴尬。若是住在此地，我们父子大可清静度日。

“谁知一月之前，小生留意到敝宅附近时常有人逡巡来去，形迹十分可疑。六七日前，我悄悄尾随其中一人，见他一直走到城内西北角的一家小酒肆中，店名叫作‘长春’。我又去旁边一家店铺中打问，得知吴副将的长子吴峰就住在那长春酒楼中，自是大吃一惊！”

狄公面露疑色，发问道：“吴副将为何要命他儿子前来骚扰令尊？他已经害得令尊前程尽毁，再有任何不轨形迹，只会自速其祸。”

“小生深知他们父子的诡计！”丁毅急切说道，“家父在京师的一班故旧好友已然寻出了当年诬告的证据，那姓吴的得到风声，为了救自己一条狗命，于是派遣其子前来谋害家父。老爷想必不知那吴峰是何等人物。他嗜酒成性，最是行止放荡，且又酷爱好勇斗狠，既已花钱雇下几名地痞流氓窥伺敝宅，一旦得了机会，定会立下狠手！”

“即使如此，本县一时也难以插手此事。”狄公说道，“只能提醒你多多留意吴峰的一举一动，并在贵府内外采取若干简便易行的防范手段。不知吴峰可与钱茂有所勾结？”

“这倒没有。”丁毅答道，“吴峰显然无意为钱茂效力。至于防范手段，家父自从退职还家后，就曾收到过恐吓书信，因此敝宅的门户日夜上锁加闩。家父不但绝少外出，而且命人将他书斋的所有门窗都砌砖堵死，只留下一扇门用以出入，且只配有一把钥匙，家父时刻带在身上。他一进书斋，便会立即闩上房门，为了编纂一部关于边陲战事的史书，平日里大半时间都在其中消磨。”

狄公命马荣记下丁家宅址，原来离此处不远，就在鼓楼前方。

狄公起身欲走，嘱道：“若是遇有什么变故，切记前来官府报之。此刻本县非得告辞不可，丁公子亦知担任兰坊县令大非易事。待我清算了钱茂一党之后，再来详究你方才所言之事。”

丁毅谢过狄公，将二人恭送至茶坊门口，又躬身施礼道别。

狄公与马荣踱回大街。马荣议论道：“那后生让我想起了‘杞人忧天’的说法来！”

狄公却摇头沉思道：“此事颇多古怪之处，令我甚为不喜。”

第四回　陶干禀报钱宅秘事　狄公巧设衙内计谋

马荣闻听此言，不禁大为惊异，狄公却未再详论究竟，二人默默走回衙院。乔泰出来开门，并报曰陶干正在二堂内等候老爷。

狄公传令唤洪亮前来，待四名亲信在书案前坐定后，方才简述一番与丁毅偶遇的经过，然后命陶干报来。

陶干一张瘦脸比平日拉得更长，开口叙道：“回老爷，情势看去对我等颇为不利。那钱某人根基深厚、势焰熏天，一面搜刮劫掠一方财富，一面却又留神不去冒犯从京师移居此地的世家大族，免得他们向朝廷上报些对他不利的消息。这些贵人包括老爷刚刚遇到的丁贡生之父丁将军，还有节度使倪守谦之子倪继。

“钱茂行事十分精明，因此倒不逼人太甚。他虽然从兰坊的所有行当中抽利颇多，但也留给商贾们适度的余钱，并且多少还能维持地方安稳。若是有人偷窃或争斗时被捉住，钱茂的手下便会当场将其打个半死。这些泼皮打手们在饭铺酒肆中白吃白喝确是实情，不过钱茂一向出手阔绰，他本人及其手下也照顾了许多大商号不少生意，受害最烈的实为小店主、工匠或手艺人。总而言之，兰坊百姓已然听天由命、得过且过，只因稍有不慎，便会落入愈发悲惨的境地。”

“钱茂的手下对他可否忠心？”狄公插言问道。

“他们又怎会不忠心呢？”陶干说道，“这伙泼皮大约有一百来人，整日酗酒赌博。钱茂不但从市井无赖中招募人手，还挑选了不少军中逃卒。钱家大宅就在北门附近，看去好似一座要塞，院墙高耸，墙顶竖着一排铁蒺藜，正门前还有四个全副武装的家丁日夜把守。”

狄公缓捋颊须，默然半晌后又发问道：“关于倪继，你可打听到什么消息？”

“倪继住在水门附近，如同归隐一般深居简出。”陶干答道，“不过关于其父倪守谦，即已经故去的节度使大人，却流传着许多故事。据说他性情乖僻，长年住在东门外山脚下的一大片田庄里，其中有一幢老旧阴暗的房舍，四周密林围绕，迄今已有二百年之久。倪公在房舍后面又造了一座迷宫，占地大约六七亩，宫内道路两旁皆是茂密的灌木丛与巨石，形成围墙一般难以逾越的屏障。有人说里面毒蛇遍地，还有人道是沿途设有许多机关陷阱，总之极尽凶险之能事，众人都以为即使倪公本人也不敢入内，谁知他竟是几乎每日必去，还在其中盘桓个把时辰。”

狄公听了陶干这一番话，不觉十分起兴，出声赞道：“此事果然离奇！莫非倪继也时常去那乡间别墅？”

陶干摇头答道：“非也。倪公刚一下葬，倪继便立时离去，从此再未踏入一步。那座别业一直闲置，只留下一对老夫妻看守门户，听说附近时常闹鬼，倪公的幽灵会在夜间四处游荡，因此人人都对那一带敬而远之，即使大白天也绕道而行。

“倪公在城内还有一座宅院，就在东门内，但是倪公过世后，倪继便立刻将旧房卖掉，在城对面另购一处，居住至今。新宅坐落在西南角的一片空地中，靠近河边。我来不及跑去亲自查看，不过听说十分气派，四周筑有高墙。”

狄公起身离座，在地上来回踱步，半晌后不耐烦地说道：“想要铲除钱茂，终归得诉诸武力，我并没太多兴趣。此事极像一盘棋局，对手的路数与高下，自始便一目了然，并无任何隐晦不明之处。然而另外两桩疑难却令我深感兴味，一是倪公模棱两可的临终遗言，二是有人预先昭告丁将军会被谋害。虽说我更愿全力追查如此吊人胃口的奇事，奈何仍得先除去这当地一霸不可，真是好不恼人！”

狄公恼怒地揪一揪长髯，又道：“且罢，想来多说也是无益。我这便去用午饭，过后将首次升堂理事。”说罢离开二堂。

四名亲随直朝空荡荡的三班房走去，狄府管家已在那里为他们备好了一顿便饭。

众人进屋时，乔泰冲马荣递个眼色，二人停在外面的穿廊上。

乔泰对马荣低声道：“老爷怕是看轻了对付钱茂一事。你我都曾从军入伍，明知没有一点胜算。钱茂手下有上百人，且训练有素，而我方除了老爷之外，惟有你我能够上阵厮杀一番。离兰坊最近的军营关卡，也得骑马三天才能到达。要不要提醒老爷不可贸然行事？”

马荣捻着短短的髭须，低声答道：“你我所知的情形，老爷也已尽知。据我想来，他已盘算好了应对之策。”

“最上策便是不要与如此强敌硬碰硬。”乔泰说道，“对你我来说倒是无须多虑，但是老爷的家眷妻儿却如何是好？钱茂绝不会对他们略发善心。依我之见，你我理应去向老爷提议，不妨先假装对钱茂俯首帖耳，日后再见机行事、攻其不备，不消半月便可调来军团助战。”

马荣摇头道：“不请自来的献策，向来只会讨人嫌。你我还是稍事等候，观望一下再说。我倒觉得如能力战而死，实为再好不过的死法。”

“好吧，”乔泰说道，“若是当真动起手来，我至少能以一敌四。如今且去用饭，方才所言莫要泄露一字出去，不必令洪都头和陶干白白担惊受怕。”

马荣点点头。二人走入三班房，坐下大吃大嚼起来。

一时众人饭毕，陶干揩揩下颌说道：“我替老爷当差已逾六年(1)，自以为对他了解颇深，不过这次却是大惑不解。如今正值大敌当前，铲除钱茂一事刻不容缓，且又万难措手，为何他却把心思放在一桩陈年讼事和一起或许根本不会发生的杀人案上。洪都头，你追随老爷几十年，不知有何高见？”

洪亮正左手撩起胡须，右手端着汤碗，抓紧喝完最后几口，将碗轻轻放回桌上，微微一笑说道：“这些年里，要说揣摩老爷的心思，我只学到了一样，乖，那便是对他言听计从即可，切勿自作聪明！”

众人闻听发笑，起身转回二堂。

洪亮正助狄公换上官服时，狄公简短命道：“鉴于衙内无一吏员差役，今日你们四个必须在堂上暂代一时。”说着掀开帷幕，从二堂走入大堂，又迈步登上高台。

狄公在案桌后坐定，命洪亮陶干站在左右两旁充作书吏，负责记录审案过程，马荣乔泰则站在高台前权当衙役。

马荣站定后，疑惑地望了乔泰一眼，二人都在寻思老爷为何非要摆出正式升堂审案的排场。乔泰眼见大堂空空荡荡，不由想起以往见过的戏台上的景象来。

狄公一拍惊堂木，郑重宣道：“本县今日首次升堂。乔泰，将人犯统统带上！”

一时乔泰引着六名劫匪与那年轻女子回来，一根长长的铁链将几人拴在一起。

众犯行至高台前，只见大堂内清冷无人，县令老爷身着全套官服，端坐于破旧的案桌后方，不禁十分惊异。

狄公面色肃然，命陶干逐一记下各人名姓，以及从前操何营生，然后说道：“尔等在官道上偷袭路人，企图谋财害命，犯下大罪，依律本当斩首，并籍没全部家产，再将人头悬在城门上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不过，鉴于遇袭者并无一人身死，也未受重创，尔等被迫铤而走险，也是自有缘故，因此本县决定格外开恩，不予追究，只要答应一个条件，便可当即释放。

“条件便是所有人必须在兰坊县衙中充当差役，由方铁匠出任班头，从此为国为民竭诚效力，服役期限暂且未定，不过有朝一日，本县自会放你们出去。”

众犯一听，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老爷在上，”方铁匠开口说道，“我等蒙此大恩大德，实在感激不尽，不过也只是苟延残喘多活几日而已。老爷有所不知，那钱茂向来睚眦必报，且又……”

狄公猛一拍惊堂木，如雷霆般断喝道：“尔等抬头看着本县！仔细看好这公服上代表生杀大权的补子(2)图样！须知举国上下，每时每刻，成千上万的大小官员身穿有此纹样的公服，都在为天下万民主持公道。自从上古时候起，圣人贤者们便创制出一套礼仪规范，正是用这些飞禽猛兽来作为长幼有序、尊卑有伦的象征，上承天意，下应民愿，千秋百代，流传至今。

“想必你们也都见过山中溪涧奔涌，若是将一根树枝插入水中，纵然能支撑一时半刻，过后终会被激流卷走不见踪影。同理亦然，偶有邪狞之徒，或是愚鲁之辈，一时逞凶作恶，想要破坏天下的秩序法度，如此行径必将遭到惨败，难道不是一清二楚之事么？

“这图样乃是正义的象征，我等切不可对此失掉信心，更不可颓然自弃。

“尔等统统立起。来人，替他们解开锁链！”

县令老爷这一番训导劝诫，众犯虽然未能句句领会，但也深感其诚，不禁心中敬服，大为振奋。几名亲随却是听得字字入耳，深知老爷一席话既是为堂下案犯所发，也是借机开导他们几个。马荣乔泰连忙低头为众人解下铁链。

狄公又道：“至于尔等以前在钱茂手中受过哪些苦楚，过后可逐一向陶干与洪都头报上，本县届时自会在公堂上一一审理，不过眼下另有更为要紧的公事须办。你们六人立即去中庭内，将库存兵器与衙役穿的旧公服清洗干净，再由本县的两名亲随马荣乔泰指挥操练。方铁匠的女儿先去后面内宅中充当侍女，让宅内总管派你做些活计。退堂！”说罢起身转回二堂。

狄公换过家居便服，开始整理公文。这时方班头走入，躬身一揖，恭敬说道：“启禀老爷，就在我等当日劫道的山上，有一块临时搭起的营地，里面暂住着三十多名乡亲，都是因为钱茂无法无天而被迫逃出城去的，小人全都认识。除了五六个无赖之外，我敢担保余下的皆是正派良民，正想这几日或可跑去一趟，将其中身强力壮之人招进县衙来当差。”

“好个主意！”狄公赞道，“你这便骑马前去，挑选你认为适合的人选，让他们趁着天色将晚时进城，三三两两分成几路行走！”

方班头领命匆匆离去。

当日午后多时，衙院中庭内看去犹如兵营一般。

只见十人头戴黑漆头盔，身着皮衣，腰系红绦，一身正规衙役打扮，由方班头带着来回操练。另有十人身披轻型锁子甲，戴着锃亮的铁盔，手持长矛，由马荣指导练习格斗。还有十人归乔泰统领，正在听他传授使用刀剑时的各种诀窍。

县衙大门紧闭，洪亮陶干站在门口负责把守。

入夜之后，狄公命所有人员齐集大堂。

堂内只点着一支蜡烛，狄公在微光下对众人分头下令，又提醒他们务必肃静片时，不可弄出一点动静，然后吹熄烛火。

陶干走出大堂，小心关上门扇，手提一盏小灯笼照亮，穿过黑洞洞的廊道，直走到大牢中那狱吏在押之处，掏出钥匙打开牢门。

陶干解开将犯人系在墙上的铁链，尖酸说道：“只因你玩忽职守，没能妥善保管前任县令交托的印信等物，老爷下令将你遣走。过不了几日，自会重新招募衙员，头一个押上堂来跪地受审的，便是那无法无天的恶霸钱茂！”

狱吏并未答言，只是怒目相向。

陶干在前引路，二人一路走去，只见廊道漆黑，庭院空旷，三班房内冷冷清清，到处皆是幽暗寂静。

陶干打开门扇，冲那狱吏猛推一把，喝道：“赶紧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那副嘴脸！”

狱吏轻蔑地瞥了陶干一眼，冷笑道：“你这狗头，我过不多久便会回来，比你料想的还要快些哩！”说罢便消失在黑暗的街中。

(1)　依照高罗佩先生所作的年表，狄公在666年担任汉源县令并收服陶干，670年任兰坊县令，其间应是相隔四年。

(2)　又称“胸背”，简称“补”，即补缀于品官补服前胸后背之上的一块方形或圆形织物，胸背各一，是表示品级的徽饰。文官的补子用飞禽，武官的补子用走兽，各分九等。

第五回　漆黑夜半众匪袭院　朝日初升三骑出征

午夜刚过，忽然响起一阵喧闹声，打破了衙院内的沉寂。

只听有人嘶声叫喊喝令，还有兵器碰撞的锵锵声。一根巨木正在撞击大门，隆隆声回荡在寂静的夜中。

然而衙院之内，仍是略无声息。

门板终于被撞裂，只听一声闷响，厚重的木门倒在地上。二十几个泼皮无赖闯入院内，手持棍棒刀剑，一个彪形大汉举着火把在前引路。

众泼皮涌进前院，高声叫道：“狗官在哪里？贼县令还不快滚出来！”

领头的大汉一脚踹开二门，抽出长刀站在一旁，让同伙鱼贯而入。

庭院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贼众不由得暂且止步。

突然间，县衙花厅的六扇大门一时齐开，里面摆着两排灯笼火烛，将四下照得一片通明。

刚刚闯入的众泼皮被这乍暗乍明弄花了眼，恍惚中仿佛看见左右两旁皆是全身披挂的官兵，光亮照在头盔矛尖上，明晃晃分外耀眼，人人平端着一杆长矛，看去严阵以待。台阶下立着一排衙役，手中亦是刀剑出鞘。

台阶上方站定一人，身着全副官服，锦袍辉煌，头戴一顶乌纱帽，看去威仪凛凛。左右两旁立着两名大汉，身着骑兵百长的戎服，护心镜与臂甲闪闪发亮，尖盔上五色小旗飒飒飘动，一人张弓搭箭，早有准备。

狄公开口断喝，声如洪钟：“兰坊县令在此！尔等还不赶紧弃械受降！”

持刀的大汉头一个回过神来，对贼众叫道：“大家操起家伙杀出去！”话音未落，猛喘一口粗气，仰面朝天栽倒在地，喉头已被乔泰射出的羽箭洞穿。

就在这时，只听花厅内有人高声发令：“朝后……转！”立时传来一片铁器叮当之音，还有重重的踏步声。

众泼皮面面相觑，不免惊慌失措起来。却见一人排众上前，对同伙叫道：“弟兄们，我们中了埋伏！现有官兵在此！”说着将长矛扔在阶前，又解下腰上的剑带，叹道，“老子熬了六年才混到什长，想来又得从小兵重头做起了！”

漆黑夜半众匪袭院

马荣喝道：“谁在这里自称什长？”

那人一个立正，“小人姓凌，原是左翼第卅三军第六步兵营中的一名什长。敬听百长吩咐！”

“凡是军中逃卒，都走上前来！”马荣叫道。

立时有五人走出，在那什长身后排成一列，笨手笨脚地立正站好。

马荣命道：“你们将被送到营中，接受军法处置！”

此时其余泼皮已将兵器交出，衙役们接过后，又将贼人一一捆缚起来。

狄公说道：“百长，再去问问兰坊城中共有多少军中逃卒。”

马荣听罢，冲那什长大声喝问一遍。

“启禀老爷，大约四十左右！”

狄公手捋长髯，对马荣说道：“等你率军去巡察其他边县时，本县想留下若干兵士镇守此地。还请百长对参将提议，将这几名逃卒重新收编入伍。”

马荣随即喝道：“凌什长与五名兵士听好，现在你们各自回去，丢掉这身破破烂烂的便装，明日午时再来此处，务必依照军规，全身披挂整齐！”

六人高声应道：“遵命！”说罢仍旧列队出门而去。

狄公示意一下，衙役领命将众犯带去大牢，陶干正在彼处等候。

陶干一一录下十五个犯人的名姓，却见最后一人非是别个，正是不久前刚被遣走的那名狱吏，不由咧嘴笑道：“你这厮所言真是不虚！回来得果然比我意料中还要早些！”说话间推得那人一转身，紧接着不偏不倚踹出一脚，使其重又跌回原先的牢房之中。

在中庭内，由方班头招募来的一班新人正肩荷长矛，列队朝三班房走去。

狄公见他们步伐齐整，对马荣微微笑道：“操练了一下午，居然颇为见效！”说罢走下台阶。

两名衙役关上花厅的门扇。这时洪亮现身出来，拎着一堆破旧的铁锅、水壶和锈铁链等物。

狄公赞道：“洪都头，你音声威武、气势如雷，正宜发号施令哩！”

次日一早，太阳刚刚露头，便有三人骑马出了兰坊县衙。

狄公一身猎装，走在当中，马荣乔泰身着骑兵百长的军服，全副披挂分列左右。

三人一路朝西而行。狄公回头望去，只见衙院上空，一面杏黄大旗正猎猎飘动，上有“中军”两个鲜红的大字，不禁对马荣乔泰笑道：“为了赶制那面旗子，几位夫人昨晚一直忙到深夜！”

三人直奔钱家大宅驰去，只见门前有四名彪形大汉，手持长戟，森然兀立。

马荣走到四人面前方才收缰勒马，用手中长鞭一指大门，喝道：“把门打开！”

昨晚放还的几名逃卒显然已将大军入城的消息传回。几名守卫略一迟疑，随即推开大门，狄公一行策马而入。

前院中约有二三十人，正三五成群凑在一处各自说得热闹，一眼瞥见三骑进来，心知曹操已到，惊得立时噤口收声。有几个原本手持刀剑的，也赶紧将兵器藏入衣褶袍缝内。

狄公一行并未顾视左右，旁若无人朝内行进。

马荣一骑在先，径直驰向通往二进庭院的台阶，狄公与乔泰跟在后面。

只见凌什长正率领三十来人，忙着打理身上披挂之物，或是为大刀长矛上光，或是给皮衣皮甲涂油。

马荣并未停步，边走边冲凌什长叫道：“带上十人，跟我过来！”

后院内冷冷清清，几名家仆看见三人骑马闯入，急忙拔脚溜走。

马荣直朝里面一幢高大房舍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地上笃笃作响。朱漆雕花门扇甚为精美，可见此处必是宅内大厅。

三人甩镫离鞍，下了坐骑，将缰绳扔给凌什长手下。

马荣抬起铁靴，一脚踢开正中门扇，大步走入，狄公与乔泰跟在后面。

大厅中央有三人团团围坐一处，看去正在商议要事。居中之人身材高大，肩宽背阔，坐在一张蒙着虎皮的太师椅中，一脸横肉，神色傲慢，留着漆黑的短须，似是刚刚起床不久，身上仍穿着白绸睡服，外罩一件宽大的绛紫色家常锦袍，头戴一顶黑便帽。另有二人坐在对面的乌木雕花脚凳上，皆是年事已高，显然也是匆匆裹上衣物。

大厅内一派尚武气息，更像是一座武备库而并非是待客的厅堂。四周墙面上悬有各式刀枪剑戟，地上铺着大块兽皮。

那三人眼见狄公一行闯入，不觉目瞪口呆，竟至说不出一句话来。狄公亦是一言不发，自顾在一张空椅中坐下，马荣乔泰直走到钱茂面前方才止步，冲着他怒目而视。

钱家两名师爷急忙起身离开脚凳，退到主人的座椅后方。

马荣乔泰入室擒凶

狄公对马荣闲闲说道：“百长，城内已由官军统管，捉拿歹人之务，本县就全托给你了。”

马荣转头叫道：“凌什长！”

凌什长疾步跨过门槛，后面跟着四名手下。马荣问道：“这几名人犯中，哪一个是恶贼钱茂？”

凌什长伸手一指坐在太师椅中的那人。

马荣喝道：“钱茂，你犯下阴谋叛乱之罪，今日奉命前来捉拿！”

钱茂从座中跳起，立在马荣面前，用同样的高声叫道：“你是何人？竟敢在老子家里撒野！来人，给我拿刀砍了！”

话音未落，马荣抬起带甲的铁拳，结结实实正中钱茂的面门。钱茂应声倒地，落在一张精致的茶几上，连同一套贵重的细瓷茶盅统统砸得粉碎。

大厅后方摆着一架大屏风，只见六条大汉从屏风后闪出，个个手持长刀，看去凶神恶煞一般，为首的晃着一把双刃利斧。

众保镖一见马荣乔泰全身披挂，猛地收住脚步。马荣抄起两手，厉声喝道：“放下手中兵刃！对你们这帮小喽啰是否定罪，过后由我们长官定夺。”

钱茂的鼻梁骨已断，鲜血汩汩流出，滴落在衣袍前襟处，这时抬头叫道：“休听这厮胡说！你们端了我钱家十年饭碗，先替我宰掉那个狗官再说！”

为首之人一听，举起利斧，直朝狄公奔去。

狄公端坐不动，缓缓捋着颊须，一脸不屑盯住来人。

“王大哥且慢！”凌什长叫道，“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如今城里来了大批官军？全城已尽被他们掌握，你我根本不是对手！”

持斧之人一听这话，立时犹豫不决起来。

乔泰不耐烦地顿足叫道：“赶紧料理了这几个歹人，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办哩！”说罢转身朝外走去。

此时钱茂已昏厥过去。马荣全不理会那几名保镖，蹲身下去动手给钱茂上绑。

狄公从座中立起，整整衣袍，对持斧者冷冷说道：“将你手中的凶器放下！”然后转身背对此人，眼神凌厉地盯住那两名师爷。二人一直默默站在原地，在情势尚不分明时，显然打算观望一番后再做定夺。

“你们两个是什么人？”狄公冷冷发问道。

年长者躬身一揖，开口答道：“回老爷话，小民也是迫于无奈，才做了钱某人的师爷。还请老爷听小人说……”

“你还是留着回衙后再讲不迟！”狄公打断那人的话头，又对马荣道，“我们趁早回县衙去，只带走钱茂与两名师爷即可，至于其余人等，以后再来料理不迟。”

马荣迅速答道：“县令大人吩咐，小校自然从命！”

马荣冲凌什长示意一下，便有四人上来，将两名师爷捆起。乔泰解下缠在腰间的细铁链，在两头各打一环，分别套在二人脖颈上，双双拽出门去，又将铁链系在鞍头，说道：“你们要是不想被活活勒死，最好脚下快跑！”

乔泰与狄公分别登鞍上马。马荣将不省人事的钱茂横担在鞍上，对凌什长叫道：“将你的手下分作四班，每班十二人，分别负责拿下钱茂十名爪牙，然后再带去四方城门，将人统统锁在谯楼上。正午时分，会有军官前去各处城门巡视！”

“遵命！”凌什长应声答道。

三人策马穿过庭院，两名师爷在乔泰马后一路紧跟。

一个留着花白山羊胡的老者正在二进庭院中等候，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狄公勒住马匹，问道：“你且起来，报上姓名！”

老者连忙踉跄爬起，躬身施礼，口中答道：“小民是这宅中管家。”

狄公命道：“你负责照看宅中的一应器物，以及所有仆从与女眷，直到县衙派人前来接管为止！”说罢继续前行。

马荣弯腰冲那管家侃侃说道：“你以前可曾见过军中如何实施鞭刑？就是用细藤条慢慢抽到断气为止，经常要打上三个时辰哩。”

老管家一脸懵懂，只得恭敬答道以前从不曾见过。

“县令老爷方才吩咐的事体，若是你没能仔细照办，到时自会尝到这鞭刑的滋味！”马荣信口说罢，催马离去，留下管家站在原地，面如死灰，浑身如筛糠一般不住哆嗦。

三人驱马走出钱宅正门时，四名守卫连忙举起手中的兵器敬礼致意。

第六回　众行首应邀入衙院　倪夫人拜会献画图

狄公一行返回县衙。钱茂依然不省人事，两名师爷一路跑得气喘吁吁。马荣乔泰将这三人统统交给方班头看管，然后走入二堂。洪亮正帮狄公换上家常衣袍。

马荣将头盔朝后一推，揩揩汗湿的前额，由衷赞道：“这真是我所见过唱得最响的一出空城计了！”

狄公淡淡一笑，说道：“要是与钱茂兵戎相见，势必难以了局。即使我方果真有二百官兵，也非得血战一场不可。钱茂品性下劣，却又胆大妄为，他的爪牙喽啰们定会挑起一场硬仗。

“我自始便寻思如何才能智取，设法造出声势，让钱茂一党以为大势已去，而我方取胜有如探囊取物一般。我原本打算扮作一名节度使或是御史大夫，假托巡察边地，不过听到陶干报曰钱茂手下有不少军中逃卒时，便随即改了主意。”

“昨日钱茂手下偷袭县衙后，老爷放那什长与另外五人回去，岂不是太过冒险？”乔泰问道，“若是他们派人出去四处打探，定会察觉我方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那正是决定成败之举。”狄公答道，“任何头脑清醒之人，都不会将六条大汉放虎归山，除非自己握有远超敌方的优势兵力作为后盾。凌什长从未想过要去查证。钱茂精明狡黠，但是亦对大兵压境一事深信不疑。即使他本人决意负隅顽抗、拼死一搏，然而手下众喽啰却已生出异心来，尤其听得我们暗示曰或许会放过他们不予追究，就更是不愿卖命了。”

“既然我们已经放出风去，号称有官兵入城，”洪亮问道，“如何才能自圆其说、妥善收场？”

“若是不出我所料，谣言总会流传一阵。”狄公平静说道，“这些官兵先是在众人口中添油加醋、越说越神，直至活龙活现，人人都信以为真，等风头过后，自会逐渐平息下去，根本不必你我费心。

“如今且说正经事。首先我须得整肃县衙，然后办理钱茂一案。

“陶干，你现在就出去召集城内各位里长，命他们立时前来见我，并顺路邀请各大行会首领午时前来衙院会面。

“洪亮，你与方班头跑一趟钱宅，并带上十名衙役同去。钱家的女眷家仆等务必仍禁于各自院中，等待日后发落。你与管家一道清点所有贵重之物，将其统统收入一间牢靠的屋中，再将房门封起。方班头顺便也可四处搜寻他的一双儿女。

“马荣乔泰，你二人去四面的城门巡视一番，看看凌什长是否确已派了自己人前去镇守，还有钱茂手下那四十名从未投军的打手，是否已被分别锁在城门的谯楼之上。若是事事妥当，你们就告知凌什长，他将重新入伍，并且不会降职，再仔细询问一番那些逃卒以前都有何经历，凡是不曾临阵脱逃，或是犯下重罪后亡命而去的，皆可重归军中。今日午后，我会草拟一份给兵部的呈文，一则为他们请命，二则请派一百名官兵驻守兰坊。”

狄公说罢后，命洪亮沏一壶热茶来。

过不多时，城内里长已被陶干悉数召来，又一径走入县衙二堂，个个看去愀然不乐。

这些里长本是从当地招募而来，作为官府与百姓之间的纽带，不但负责上报出生、死亡、婚姻，还主管不少其他公事。自从钱茂一手遮天后，一应庶务完全废弛，无人过问。里长既有官职在身，凡遇新任县令莅临，理应在衙院候驾相迎，当日却是无一人前往。凡此种种失职之举，想来一番申斥总是不可避免。

众里长拜见狄公，果不其然被劈头盖脸痛骂了一顿，从二堂出来时，人人面如死灰、两股战战，赶紧拔脚溜走。

狄公离开二堂，走入轩敞的花厅内，只见金匠、木匠、米商与丝绸商四行的行首已等在那里。于是宾主彼此见礼寒暄，狄公一一问过名姓，又命管家送上茶点。

众行首恭贺老爷甫一到任，便迅速捕获了恶霸钱茂，兰坊终于重归正途，皆是喜不自胜，不过听说大批官兵驻扎城中，不免颇有几分疑虑。

狄公扬起两道浓眉，说道：“此地只有二三十名军中逃卒而已，本县已将他们重新编入行伍，派去担任守卫之职。”

金匠行首冲着几位同仁会意地一瞥，微微笑道：“老爷对军务守口如瓶，我等自然明白。不过北门守卫说过老爷当日入城时，他们差点被一队骑兵踩于马蹄之下，昨晚又有一名金匠亲眼看见一队官军从街中经过，约有二百来人，脚上裹着稻草，免得发出声响。”

丝绸商行首也附和道：“敝人的表兄也曾见过十辆马车排成一列驶过，车上满载着军械等物。不过老爷大可放心，我等深知官军巡察边县乃是机密之事，免得被界河对岸的胡人知晓。这消息理应不会传出城去，然而参将若是不曾在县衙上竖起大旗来，岂非更宜严守秘密？胡人的探子一旦看见此旗，便会得知城内驻有大军。”

“这面大旗乃是本县自行派人挂起的，”狄公答道，“身为一县之令，在情势危急时，有权如此行事，只是表明此城暂且依照军法处置一切事务。”

众行首含笑躬身一揖。年纪最长之人郑重说道：“老爷处事谨慎，我等岂能不知！”

狄公就此搁下军务不提，将话头一转，请求各位行首在今日午后举荐三名年高德劭之人前来，分别担任县衙主簿、档房总管与狱吏之职，再找十来个可靠的少年书生充任书吏，还请他们借给县衙两千两纹银，用以修葺大堂并支付衙员薪俸。一旦钱茂之案了结后，这笔钱便可从被籍没的钱家财产中如数奉还。

众行首一听，立时满口答应。

狄公最后又道是明日一早将会升堂审理钱茂一案，请各位回去告知全城百姓。

众行首告辞离去后，狄公回到二堂，只见方班头正在堂内等候，旁边还有一个相貌英武的年轻后生。

二人一见狄公，双双跪倒在地，后生连叩了三个响头。

“启禀老爷，”方班头说道，“这便是小人的犬子，自从被钱家爪牙掳去后，被迫在钱宅内充当仆役。”

“今后就留他在县衙中担任差役之职，并归你统管。”狄公说道，“不知你可曾寻回女儿？”

“唉，”方班头叹一口气，“犬子说从未在宅内见过她。小人已四处搜遍，不见她的一丝踪迹，还仔细盘问了钱宅管家，那人道是记得钱茂曾说起想要纳白兰为小妾，但又坚称自从我一口回绝后，钱茂便再未提及此事。小人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狄公沉思道：“令嫒被钱茂劫去，原是你的猜想，到底是虚是实，尚待查证。像钱茂这般人物，在宅外另有金屋藏娇之处也并非奇事。不过转而思之，我们也得想到，或许钱茂当真与令嫒失踪一事无涉。到时我提审钱茂，自会问起此事，并派人四处彻查，你不必立时便灰心失望！”

这时马荣乔泰走入，报曰凌什长事事遵命照办，四座城门各有十名兵士把守，每座谯楼上都锁着钱茂的十来个爪牙，并查出有五名逃卒以前犯下罪行，为了逃脱责罚而擅离军中，如今已被收监。原先守卫城门的一起懒汉，已被凌什长贬为水夫。

马荣又称赞凌什长德才兼备，实为难得的军中人才，当年只因与一奸诈的百长发生争执才脱队出走，如今得以重返军中，自是欣喜万分。

狄公点头说道：“我会举荐他做个队正。眼下先命那四十人守卫城门，若是当真品行端正，就派他们转去镇守钱宅，最终我会将钱宅改作中军大营之用。乔泰，你继续统领那四十人与县衙内操练过的二十人，直到我请派的官兵到来后再议。”

狄公说罢后，命马荣乔泰退下，提笔书成一封紧急文书，向远在州府的刺史详报一番这两天内发生的情形，又附上请求重新收编入伍的人员名单，并提议擢升凌什长为队正，最后请派一百名官兵前来兰坊长年镇守。

狄公刚刚封好书信，班头进来报曰有位倪夫人求见，正在衙院门口等候。

狄公一听大喜，命道：“引她进来！”

一时班头领着一个女子走入二堂。狄公上下打量一眼，只见她三十左右年纪，衣着简素，面上未施粉黛，却难掩秀丽姿容，跪在书案前怯怯说道：“小妇人倪梅氏拜见老爷。”

“此处并非公堂，夫人不必拘礼，”狄公和蔼说道，“还请起来坐下说话！”

倪夫人缓缓立起，坐在书案前的一张脚凳上，看似心中迟疑，欲言又止。

“本县久仰倪公大名。”狄公说道，“倪公身为朝臣，真乃一代人杰，才智超群，令本县钦敬不已。”

倪夫人躬身一拜，低声说道：“诚如老爷所言，先夫一生行止，总还当得起‘正人君子’四字。小妇人深知老爷公务繁忙，若不是先夫曾留有遗命，须得遵嘱照办的话，断乎不敢前来相扰。”

狄公倾身向前，急切说道：“夫人请讲！”

倪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长圆包裹，起身呈至案上，开口叙道：“当日先夫在病床上，将此亲手绘制的卷轴交与小妇人，道是作为遗产赠给我与幼子倪善，其余财产皆归前妻所生的长子倪继所有。

“先夫说罢后连声咳嗽，倪继出去命人另端一碗药汤来。他刚一出门，先夫便立即对我说道：‘你若是遇有难处，便将此画带去县衙，呈给县令过目。若是他不解画中之意，你就等下一任县令到任时再去呈上，直到有一位聪明颖悟的父母官能解开此中奥秘为止。’话音落后，倪继转回房中。先夫看着我们三人，再也未吐一字，只将一只消瘦的手放在幼子头上，微微一笑，安详逝去。”说到此处，不禁潸然泪下。

狄公静待倪夫人稍稍平静后，方才说道：“夫人，倪公仙逝之日的所有细节，无一不是至关重要，还请详述过后又发生何事。”

倪夫人接着叙道：“倪继将此画从我手中拿走，道是替我收藏好，当时态度颇为和善。谁知葬礼刚过，他便翻脸无情，命我与善儿立即离开倪家，不但言语粗暴，还指责我不守妇道，从此不许我们母子踏入他家半步，并将卷轴掷于桌上，冷笑一声道是乐意奉还我应得的遗产。”

狄公手抚长髯，说道：“夫人，倪公既然才智卓绝，此画中必有深意存焉。本县定会细细研究。不过，须得事先提醒夫人一声，至于画中到底藏有何意，且又预示何事，本县并无任何先入之见。或是对夫人有利，或是证明夫人确与他人有染。无论何种情形，本县都会妥为勘察，秉公裁断。至于今日是将此画留给本县，还是一并带走从此不提，全凭夫人自行定夺。”

倪夫人款款起身，庄容说道：“但请老爷留下此画细究。小妇人惟愿上苍开恩垂怜，保佑老爷能破解此中奥秘。”说罢深深一拜，告辞而去。

洪亮陶干已在外面廊上等候，这时方才进来。陶干手中满满抱着一堆公文卷册。

洪亮禀报曰他二人已将钱宅的财物清点造册，查出黄金数百两，还有大量纹银，已将这所有黄白之物收起，连同许多纯金器皿一道锁入密室之中。宅内女眷与仆从都关在三进庭院中。乔泰率领六名衙役与十名兵士，驻留在二进庭院内，负责看守全宅。

陶干将所有文书放在案上，得意地笑道：“老爷，这些便是我二人写下的清单，还有在钱家密室里发现的所有契书账目等物。”

狄公靠坐在椅背上，兴味索然地望着面前一堆文书，说道：“钱茂一案头绪甚多，若要一一具结，势必费时颇久，且又冗长乏味，就将此务交给你二人去办。据我想来，这一应文书，大不了是些非法侵吞他人田产房屋或者小额敲诈勒索的凭证。几位行会首领答应今日午后便举荐几名适宜的人选前来县衙充任书吏，包括一名档房总管。他们想必也会出力协办。”

“回老爷，这一干人正在中庭内等候。”洪亮说道。

“如此甚好。”狄公说道，“你和陶干去指点他们如何做公。今晚档房总管将会助你二人整理这些文书。我且等你写一份详细的呈文来，对如何了结钱茂一案提出若干主张。不过，若有任何与谋害前任潘县令有关的文书，你们须得单独收起，并另放别处。如今我想要集中精力思考眼前这一疑难。”说着取出倪夫人留下的包裹，又小心打开，将卷轴在书案上徐徐铺展。

洪亮陶干趋前几步，与狄公一道细看。

《虚空楼阁》图

此画中等大小，乃是一张绢本设色的山水条幅。只见峰峦叠起，白云缭绕，绿树丛中掩映着几处房舍，右边一条山溪蜿蜒流下，却不见一个人影。上方用汉隶古体题写着“虚空楼阁”四字，旁边并未落款，只有一方朱红钤印。画心四周镶有锦边，下有木轴，上有丝绳。为了挂在壁上，字画通常都需如此装裱。

洪亮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地说道：“观其名目，似乎暗示着画中描绘的乃是道家仙境，或是神仙居处。”

狄公点头说道：“此画须得细细研究赏鉴。将它挂在书案对面的墙上，好让我随时都可看到！”

陶干将画卷悬在大门与窗户之间的墙壁上。狄公起身出门，行至中庭。

只见前来任职的一应衙吏已等在那里，看去皆是正派体面之人。狄公略议几句，最后嘱道：“本县的两名亲随这就教授你们如何当差。仔细听好，明日早衙升堂时，你们便须各司其职。”

第七回　生贪念僧人受刑罚　闯公堂生员报凶信

次日一早，天光未亮，兰坊百姓便纷纷前往县衙。临近升堂时，衙院正门外的大街上已经聚集起众多乡民。

只听三声锣响，衙役推开两扇大门。众人鱼贯涌入，一径奔往大堂，不消片时便已人满为患，连个插足之地也没有了。

一班衙役排成两列，在高台前分立左右。

只见后方的帷幕一动，狄公身着全副官服迈步走出，登上高台坐定，四名亲随侍立一侧。主簿与手下书吏站在案桌旁，桌面上如今已换了一块崭新的猩红绸布。

堂内一片肃静。狄公提起朱笔写下令签，命狱吏提人。

方班头恭敬地双手接过签牌，唤了两名衙役一同下去，不一时便带着钱家那名年岁较长的师爷转回。犯人上来跪在堂前。

狄公命道：“报上你的姓名、生业！”

“小民名叫刘万方。”那人谦恭答道，“钱茂父亲在世时，小民一直是宅内管家，自从十年前钱老先生过世后，便被钱茂任命为师爷。小民一有机会，从来都是敦促劝说钱茂改邪归正，绝无虚言，还请老爷明察！”

狄公冷冷一笑，说道：“本县只得说你这一番良苦用心，实在收效甚微！如今县衙正在收集核查你家主人的罪证，而你身为帮凶，想也参与不少，日后自会一并翻出。不过，本县此时不欲细究你们主仆所犯的轻罪，只问几桩要紧事。钱茂到底害过几条人命？你且从实招来！”

刘万方答道：“回老爷话，小民的主人罔顾国法，侵吞霸占他人田产房屋，欺辱毒打乡民，俱是不虚，不过据小民所知，他却从未肆意杀人害命。”

“扯谎！”狄公喝道，“潘县令在此地遭人毒手，你又如何解释？”

“说起此事来，”刘万方答道，“钱茂与小民一样又惊又疑！”

狄公怀疑地瞥了刘万方一眼。

“潘老爷意欲对我家主人不利，我等自是早有耳闻。”刘万方接着又道，“由于潘老爷身边只有一个随员，钱茂便按兵不动，打算先观望几日，看他究竟会有何举措。不料一天早上，两名手下跑来报信，道是潘老爷居然陈尸河岸。

“钱茂一听大为恼火，因为深知众人一定会把此事算在他的头上，于是赶紧拟了一份呈文上报刺史，谎称潘老爷为了捉拿一名回纥叛酋，率领六名乡兵冒险渡河，后来在对敌厮杀中不幸殉难，由钱家六名家丁署名作证，并且……”

狄公猛一拍惊堂木，怒喝道：“如此荒诞不经的一派胡言，本县还从未听过！来人，先给这狗头二十五鞭！”

刘万方张口欲替自己分辩，却被班头立时上前掌掴两记，众衙役将其衣袍扯下，露出后背按倒在地，皮鞭呼啸着抽打过来。

只见鞭痕窄细，没入皮肉甚深，刘万方吃痛不禁，口中仍然大呼冤枉。

抽过十五鞭后，狄公示意住手，深知钱茂如今大势已去，刘万方再无理由为他遮掩，况且也该想到即使自己加意袒护，其他同案犯很快也会招供。狄公心想此人作恶谅必不少，若是依法惩办起来，十五鞭恐怕远远不够，不如先给他吃些苦头，令其心神大乱，然后便会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班头递给刘万方一杯浓茶。狄公又问道：“如果你所言为实，那么钱茂为何不去查找真凶？”

“此事无须再查，”刘万方答道，“只因小民的主人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

狄公扬起两道浓眉，冷冷说道：“你说得越发荒唐起来。若是钱茂明知凶手是谁，为何他不将那人捉住再献给刺史？如此一来，定能赢得上边更多信任。”

刘万方沮丧地摇一摇头，“回老爷，此事恐怕只有钱茂本人才能作答了。他平时只与我等商议一些细琐之务，若有重大事体，从来不跟我们透露一字。小民知道他每遇要事，都是听从另外一人的指点。至于那人到底是谁，我等却从不知晓。”

“据本县想来，钱茂凭着一己之力也足以成事，”狄公说道，“为何还要另请一位神秘谋士？”

“小民的主人虽说聪明有胆，又精通诸般武艺。”刘万方答道，“但是毕竟土生土长在这偏远边县之中。区区一名兰坊乡民，哪能晓得如何应付刺史，又如何与朝廷大员们周旋呢？总是在那神秘人物来过之后，他便会使出不少高明的手段来，从而避免了刺史插手兰坊本地事务。”

狄公倾身向前，厉声问道：“那神秘的谋士到底是谁？”

“在最近四年中，小民的主人定期与那人密会。”刘万方说道，“到了入夜时分，他就命我去宅院角门处，告知守卫如有访客前来，便立即引到书斋中去。那人总是徒步而来，裹着一件僧袍，又用黑巾缠在头上，因此我们谁也不曾见过其面目形容。密谈一次常要用去个把时辰，过后那人便又悄悄离去。至于谈了些甚事，钱茂对我等从不提起，不过每次会面后，随之都会有些大动作。

“小民确信正是那人主使谋害了潘老爷的性命，并且事先不曾知会过我家主人。出事当晚他又来过，二人想是大吵了一架，我等在外面廊上都能听见他们彼此高声叫嚷，只是听不清一字半句。自从那次密会后，钱茂一连数日踢鸡打狗，大发脾气。”

狄公不耐烦地说道：“本县听够了这些神神鬼鬼的说辞。至于钱茂绑去方铁匠的一儿一女，又是怎么回事？”

“关于此类细事，我等从人倒是能向老爷详述始末。”刘万方说道，“方铁匠的儿子确是被钱茂手下捉来的。只因宅内缺少粗使的下人，于是钱茂便派人出去寻几个精壮后生来，当日统共带回来四人，其中三个后来被各自父母花钱赎了回去，唯独那铁匠跑来与守卫生事，因此钱茂决意扣下他的儿子不放，算是给他一个教训。

“至于他家女儿，小民听说钱茂偶然经过方家铁匠铺时，从轿中瞧见了那女子，颇为中意，随即提出将她买下，被铁匠一口回绝后，很快便将此事抛在脑后。后来那铁匠上门搅扰，一口咬定是我们掳去了他的女儿。钱茂一怒之下，就派人放火烧了他家的铁匠铺。”

狄公靠坐在椅背上，缓缓捋着长髯，心想刘万方所言应是不虚，钱茂想必与方家长女失踪一事无关，如今必须设法将那神秘谋士迅速拘捕，此事宜早不宜迟。虑及此处，又开口命道：“你且说说本县抵达兰坊后，那两天之内都发生过何事！”

“七日之前，匡老爷报知我家主人，道是新任县令即将赴任，”刘万方答道，“并提出一大早便要离开兰坊，只因自忖彼此照面的话，未免有些尴尬难堪。钱茂听罢一口应允，又下令老爷驾临时，不许任何人有所表示，全然冷淡以对，口中道是‘要给那新官一个下马威’。

“钱茂一心等待衙内牢头前来报信，头一天却不见他的人影，直等到次日晚上方才转回，道是老爷决意要收拾钱茂，还说县衙内虽然只有三四名随从，却是个个威猛凶悍，非同寻常。”

陶干听到此处，不禁暗笑一声，难得听见有人对自己如此美言，心中好生得意。

“我家主人听罢后，当即命令二十名手下连夜突袭，”刘万方接着叙道，“闯入衙内活捉县令，再将其余人等痛打一顿。后来老凌带着五人返宅，并传回消息说是全城已被官军悄悄占据。彼时钱茂已然睡熟，没人敢去搅扰。到了昨日一大早，小民带着老凌去了钱茂的卧房。他听说此事后，命人立即在正门前升起一面小黑旗，然后匆匆奔到大厅。我等正在商议如何应对时，不料却被老爷与二将进来一并拿下。”

“升起小黑旗是何意思？”狄公问道。

“我等皆知那是召唤神秘谋士的信号。每次旗子一升，那人当夜必会来访。”

狄公示意一下，班头带刘万方下去，然后另发一签，下令提人。

不一时，钱茂被带上堂来。

众人眼见这便是把持了兰坊八年之久的铁腕霸主，禁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钱茂果然身形魁梧，身高六尺开外，宽肩阔背，脖颈粗壮，看去孔武有力，上堂后并不下跪，先是傲然打量狄公一眼，又转身冷笑着环视堂下众人。

“你这厮好生无礼，见了老爷还不跪下！”班头喝道。

钱茂气得面皮紫涨，额头青筋暴现，张口欲言时，鼻孔内忽然涌出一股鲜血，脚下踉跄几步，一头栽倒在地。

狄公见状示意，于是班头上前，弯腰揩去钱茂面上的血迹，见他已是不省人事。

班头命衙役提来一桶冷水，解开钱茂的衣袍，将他前额与胸口处拿水浸湿，却无济于事，钱茂仍旧昏迷不醒。

狄公十分着恼，命班头再次带刘万方上堂。

刘万方在案桌前跪定，狄公立即问道：“你家主人可是患有什么疾病？”

刘万方惊恐地看了一眼俯卧在地的钱茂，众衙役仍在设法将其弄醒，摇头答道：“我家主人虽说身体壮健，却长期患有脑疾，这些年看过许多医生，却无药可治。他一旦大发雷霆，不时便会突然昏厥过去，正如这般情形，过上个把时辰方能苏醒。医师说过只有一个法子能够治愈，就是开颅放出里面的毒气。但是在兰坊本地，却找不到一人有此高明医术。”

刘万方被带下后，四名衙役将浑身瘫软的钱茂抬去大牢。

狄公心想钱茂当堂昏厥真是太不走运，从他口中问出那神秘谋士的身份乃是至关重要之事，但凡稍有延误，那隐身幕后的人物就可能逃之夭夭，不禁深为懊悔在钱茂被捉后还未曾直接审问过他，但是谁又能料到他竟会有一名不知身份的同谋者呢？

狄公长叹一声，坐直起来，一拍惊堂木，朗声说道：“人犯钱茂，在以往八年之中，窃取官府权柄取而代之。即日起，兰坊恢复所有法度秩序，善者将被保护，恶者将被严惩。

“钱茂犯下阴谋叛乱之罪，将会受到应有惩处，除此而外，另有许多大小罪行。凡是想要状告钱茂的乡民，须向县衙递上诉状。所有讼事将会逐一勘审，一旦情势许可，自会给予赔偿。本县须得在此申明，此案头绪甚多，绝非一朝一夕便能了结，不过尽可放心，尔等终有冤屈昭雪之日，公道重降之时。”

堂下观审的百姓爆发出一阵欢呼。衙役们费了半日工夫，公堂内才又恢复了肃静。

只见角落里有三个和尚并未随众同喜，却挤在一处窃窃私语，此时排众上前，口中高声喊冤。

三僧行至高台前。狄公上下打量一眼，只觉个个面相粗俗、眼神诡诈，看去皆非良善之辈。

待三僧跪下后，狄公命道：“你们中间哪个年纪最长，报上名姓，并说明有何冤抑！”

“老爷在上，”跪在当中的一僧开口说道，“贫僧法名道柱，与这两个僧友同在城南的一座小寺内出家，每日虔心拜佛、一意清修。敝寺只有一件宝物，乃是一座观世音菩萨纯金造像，阿弥陀佛！两月之前，恶贼钱茂来到敝寺，竟将佛像攫去，如此亵渎圣物，终将堕入阿鼻地狱下油锅受酷刑。如今我等恳请老爷开恩，将此宝物归还敝寺，若是钱贼已将圣像熔化，则请判给金银作为赔偿！”说罢叩头三下。

狄公缓捋颊须，半晌后闲闲问道：“既然那佛像是贵寺中唯一宝物，想必你们定会精心照管？”

“回老爷，确是如此。”那僧连忙答道，“贫僧每日早起都要拂去像上尘土，对其默诵经文！”

“至于你那二位僧友，也是同样虔诚侍奉菩萨了？”狄公又问道。

“小僧每日早晚都在观音像前焚香，”右边的僧人说道，“静心凝望菩萨慈容，数年如一日，阿弥陀佛！”

“小僧每日也在观音像前诵经祝祷个把时辰，心中无限喜乐，阿弥陀佛！”左边那僧也说道。

狄公满意地点头一笑，对主簿命道：“给这三位原告每人一条木炭，一张白纸！”

惊诧不已的三僧领到各自物事后，狄公命道：“左边的那个，走到高台左边去。右边的那个，走到高台右边去。道柱转身面朝众人！”

生贪念僧人受刑罚

三僧分别依言站好，又听狄公断然命道：“你们统统跪下，给本县画出一张佛像的图样来！”

堂下众人发出一阵低语。

“肃静！”众衙役喝道。

只见三僧在纸上涂涂抹抹，半晌仍未完工，不时抓耳挠腮，个个汗出如浆。

狄公到底对方班头命道：“拿来给本县过目！”

三图呈上后，狄公只看了一眼，便厌恶地抬手抛下案桌。

纸张飘落地上，堂下众人方才得见，竟是形态各别，全无相似之处。第一张画中的观音是四臂三面，第二张则是八臂，第三张虽是常见的两臂，旁边却又多了一个童子。

只听狄公如雷霆般断喝一声：“这三个无赖居然妄想诬告！来人，给他们每人二十大板！”

众衙役将三僧脸面朝下按倒在地，撩起僧袍扯下内裈，板子呼呼有声直落下来。

三僧挨打吃痛，不禁放声叫苦，但是衙役并未放过，一五一十直到打满为止。三僧受刑后几乎不能行走，几个好心的看众上来将他们拖拽出去。

狄公宣道：“就在这三名奸僧上堂之前，本县正欲警告严禁趁机假捏罪名诬告钱茂，企图浑水摸鱼。要想知道有何下场，他们三人便是好榜样！

“本县还要再说一句，兰坊城自从今日起结束兵管。”

狄公说罢，转身与洪亮低语几句。洪亮快步离开公堂，一时折返，连连摇头。

“钱茂一旦恢复知觉，”狄公低声说道，“便让狱吏立时告知与我，三更半夜也无妨！”

狄公举起惊堂木，正要拍案退堂，忽见门口一阵骚动，一个青年后生拼命想要挤过稠密的人群。

狄公命两名衙役将那人带上前来。

那人气喘吁吁跪在高台前时，狄公认出正是两天前曾经一道饮过茶的丁公子。

“老爷在上！”丁毅叫道，“家父果然被吴峰那恶魔害了性命！”

第八回　老将军被害书斋内　新县令查案宅院中

狄公朝后靠坐在椅背上，将两手缓缓笼入宽大的袍袖中，说道：“你且说说几时发现出了人命，又是如何情形？”

“昨晚正是家父的六十大寿，”丁毅叙道，“合家在大厅内宴乐欢庆，人人兴高采烈。将近午夜时分，家父起身离席，道是想要回书斋去，趁此吉日，为他那本有关边地战事的史书作序。小生亲自将家父送到书斋门口，又跪地请过晚安，家父进去关上房门后，还听见他在里面上闩的声音。

“谁知这竟是小生见到家父的最后一面。今日一早，宅内管家前去书斋叩门，报知早膳已经备好，叩了半日不见应答，便来告诉小生。我二人担心家父在夜间突然发病，便取了一把利斧将门劈开。

“进门一看，只见家父伏在书案上。小生以为他沉睡未醒，上前轻推肩头，这才发现竟已断了气，喉头处赫然插着一把小小的匕首。

“小生赶紧奔来县衙报案，必是那吴贼使出卑劣手段，家父年老体弱，终不是他的对手。但求老爷为我丁家报此血海深仇！”

丁毅说罢痛哭失声，又伏在地上连连叩头。

狄公浓眉紧皱，默然半晌后说道：“丁贡生勿要过于悲伤！本县将立即着手勘察此案，一旦召齐随员，便会赶去案发现场，一定为你伸张正义，只管安心等待！”说罢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随后起身离去。

众衙役费了不少气力，才将观审者悉数驱出大堂。百姓们仍在议论今日堂上发生的种种，无不交口称赞这位新任县令，尤其对他智断三僧诬告一节叹服不已。

凌什长跟在众人后面，紧一紧腰间剑带，对两名少年兵卒说道：“这位县令老爷，虽说不及马乔二位长官魁梧壮健，倒也堪称威仪凛凛。惟有经过多年戎马征战，才能练就他二人那般的身形体魄。”

其中一个小兵看去聪明伶俐，开口问道：“县令老爷宣布兰坊城结束兵管，即是说曾经进驻此城的官军已在夜间撤离。但是不知为何除了我们弟兄之外，从未见过半个官兵的影子！”

凌什长傲视一眼，厉声说道：“小卒哪能过问大计。不过看你年纪轻轻，脑筋也还灵光，我就透些消息给你，那一队官军奉命在边地四处巡察，正好途经兰坊。这可是要紧的军机秘事，胆敢走漏一丝风声，管保叫你人头落地！”

那兵士又问道：“还有一事请教什长，官军撤离此地时，怎会神不知鬼不觉，未被一人看见呢？”

“你且听好，”凌什长得意洋洋地答道，“我大唐官军向来英勇神武、无所不能！莫非你从未听我讲过横渡黄河一事？当时河上既没桥梁，也没渡船，我们将军想要过河，于是就派出两千人，手拉手排成两行跳入水中，另有一千人站在中间，手持盾牌举过头顶，然后将军便从这盾牌连成的铁桥上纵马驰去对岸了！”

那兵士听罢，心想实在匪夷所思，不过深知凌什长脾气暴躁，只得恭敬应道：“长官说得是！”三人跟着最后几名看众出了县衙大堂。

中庭内已备好一乘官轿，众衙役立在轿旁等候，六人在前，六人在后。还有两名兵士牵着洪亮陶干的马匹待命。

狄公从二堂内出来，身上仍是全副官服，由洪亮搀扶着坐入轿中。

洪亮陶干登鞍上马，一行人出门走入大街。两名衙役高举执事牌跑在前头，牌子上题有“兰坊县衙”几个大字，另有二人鸣锣开道，高声叫道：“让开！让开！县令老爷来了！”

路人纷纷立在两旁恭候，看见官轿走近时，齐声欢呼“老爷福寿绵长！”

洪亮策马行在狄公轿旁，在轿窗外俯身欣喜说道：“老爷请看，这情景与三天前真是迥然不同哩！”

狄公听罢，只是淡淡一笑。

丁宅看去高墙深院，颇为气派，丁毅已在前院内恭候。狄公下了官轿，只见一个留着花白山羊胡的老者走上前来，自称是当地仵作，平日里经营一家远近闻名的药铺。

狄公下令径去案发现场，命方班头与六名衙役在大厅内布置起临时公堂，再备好尸检的一应用具。

丁毅恭请狄公及其随员跟他进去，引着众人穿过一道回廊，行至后院。只见花园内有假山鱼池，景致十分宜人。大厅的门扇一齐大开，仆从们正在忙着挪移家什器物。

丁毅推开左边一扇小门，走过一条幽暗的廊道，来到一个小院内。此院约有八尺见方，三面高墙环绕，对面墙上有一扇窄窄的硬木小门，一块门板已被劈坏。丁毅将门推开，站在一旁让狄公进去。

室内弥漫着一股蜡烛燃烧后的油烟气味。

狄公跨过门槛，朝四下打量。

只见书斋呈八角形，占地颇大，墙上高处有四扇小窗，装有着色玻璃，透进缕缕柔和的光线。窗户上方有两个洞口，大约二尺见方，镶有格栅，是唯一的通气孔。除了门扇以外，四壁上再无其他洞开之处。

书斋正中摆着一张硕大的乌木雕花书案，只见一人面朝门口伏在案上，身着墨绿织锦家常衣袍，头颅斜枕在弯曲的左臂上，右臂朝外伸出，手中仍握着一支朱漆笔管的毛笔。一顶黑绸便帽掉在地下，露出一头灰白的长发。

书案上设有常见的文房四宝，桌角处有一只宝蓝瓷瓶，里面插着几枝枯萎的鲜花。另一边立着一盏铜烛台，蜡烛已经燃尽。

狄公见靠墙处皆是一人来高的书架，便对陶干说道：“你去查看一下那几面墙上可有暗门密道，再瞧瞧窗户和上面的通气孔！”

陶干脱下外袍，预备攀上书架，狄公又命仵作检查尸体。

仵作先摸了摸死者的肩头与双臂，试图抬起头颅，却发觉尸身已然僵硬，于是不得不使其全身朝后仰靠在椅背上，方始露出面目。

只见丁护国一双无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脸孔瘦削，皱纹密布，面上凝固着惊愕的表情，骨瘦如柴的喉头处插着窄窄一片薄刃，仅有一寸来长，厚度不及半指，露在外面的原木刀柄样式奇特，只比刀刃略厚，长短仅有半寸。

狄公抄起两手，低头俯视尸身，半晌后对仵作说道：“将这匕首拔出来！”

仵作想要握住小小的刀柄，不料甚为吃力，转而伸出拇指与食指捏紧，轻轻一拔便立时脱出，刺入皮肉不过二三分而已。

仵作将小刀用一张油纸仔细包起，说道：“死者血液已凝，全身僵硬，想必死于昨日晚间。”

狄公点头沉思道：“死者闩上房门，脱下外袍和帽子挂在门旁，又换上家常衣袍，坐在书案后砚墨润笔，只写了两行字便遽尔中断，可见凶手必是此后不久便使出杀招。

“不过，从死者看见凶手到匕首刺入喉头，似乎只有极短的一瞬，甚至还来不及将笔放下，未免有些离奇。”

“回老爷，”陶干插言说道，“还有一事更为离奇，我看不出凶手如何能潜入室内，更不必说又是如何离去的！”

狄公扬起两道浓眉。

“有人想要进入这书斋的话，只能从这扇门出入。”陶干继续说道，“我已查看过四壁，包括书架上方的小窗户和通风口，最后还看过门扇，但是没能发现任何暗门！”

狄公揪揪髭须，对丁毅问道：“就在令尊进门前后，凶手可否会趁隙溜进屋来？”

丁毅一直立在原地，目光呆滞地盯着门扇出神，听见狄公问话，方才回过神来，答道：“回老爷，绝无可能！家父走到这里，打开门锁，在门边略停片刻，小生跪地请安时，管家就站在小生身后，然后小生起来，家父进屋关上房门，无人可以在那时溜进门去。家父一进去便将门锁上，并且手中握有唯一的一柄钥匙。”

洪亮俯身对狄公耳语道：“老爷，我们得叫那管家前来问话。即使那凶手真能掩人耳目溜进屋来，我也看不出他过后如何出去。发现出事时，这扇门确是从里面上了闩的！”

狄公闻言点头，又对丁毅说道：“你认为凶手定是吴峰，可有什么证物能证明他进过这间书斋？”

丁毅缓缓转头四顾，颓然摇头答道：“回老爷，吴峰那厮十分狡狯，想必不会留下任何破绽。不过小生确信，若是继续详查下去，必会发现他作案的证据！”

“我们这就将尸身挪到大厅内去，”狄公说道，“丁公子，你先去那边，看看尸检是否一切准备就绪！”

第九回　狄公独思疑团未解　仵作验尸死因方明

丁毅刚一离开，狄公便对洪亮命道：“查看一下死者身上都有何物！”

洪亮探一探袍袖，从右袖中掏出一条手巾与一只锦袋，袋内装有牙签耳挖，从左袖中取出一把样式复杂的大钥匙与一只硬纸盒，又摸索死者的腰带，只搜出另一条手巾来。

狄公打开纸盒，只见里面盛有九枚蜜饯梅子，整整齐齐排成三列。这种甜食乃是兰坊特产，远近闻名。盒盖上贴着一片红纸，上书“吉祥如意”四字。

狄公叹了一口气，将纸盒放在书案上。仵作从死者僵硬的手中抽出笔管，两名衙役进来，将尸身挪至竹担架上，然后抬出门去。

狄公坐在死者的扶手椅中，命道：“你们皆去大厅，我留在这里稍坐片刻。”

众人离去后，狄公靠着椅背，若有所思地四下打量。只见沿墙皆是书架，上面排满书籍卷册，唯独在房门左右留出两片空白墙面，挂着两幅字画，上方悬有一块匾额，刻着“自省斋”三个大字，可见这便是丁老将军自取的斋名了。

狄公再看书案上陈设的文房四宝，见有一方雅致的砚台，旁边是刻镂精美的竹笔筒，还有一只用来染墨濡笔的红瓷水盂，上面印着“自省斋”三个蓝字，显然是专为丁护国而制。小小的玉制墨床上搁着一块墨条。

书案左边还有一对青铜镇尺，刻有“春风裁柳叶，秋月耀清涟”一联，下款则是“竹林隐士”，想来应是丁护国某位友人的雅号，特意做了这对镇尺相赠。

狄公拿起死者用过的笔，却是一支长颖狼毫，制作得格外精巧，朱漆雕花笔管上刻有“晚岁酬”三字，旁边还有一行秀逸的蝇头小楷：“恭贺自省斋主人六十华诞，静庐拜祝。”看来亦是一位友人所赠的寿礼。

狄公放下笔，又细看死者留下的文稿，只见纸上写有两行醒目的字迹：

序　言

夫史书者，古已有之，皆由先贤秉笔书成，但为搜录前朝遗事，以飨后人矣。

狄公独思疑团未解

此乃开篇明义之句，意思完整，可见丁护国在书写时并未被人打断，很可能正在寻思下文时，便突然遭到毒手。

狄公再度拈起那支朱管狼毫，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上面刻的云龙纹样，忽觉这书斋内真是静谧逾常，外面的声响丝毫不曾透入。

突然，狄公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恐惧，自己此时不但坐在死者的座椅中，且又正是死者遇害时的同一位置。

狄公猛一抬头，却见门旁挂的卷轴稍稍歪斜，心中不由一阵惊悸。莫非那幅画背后藏有暗门，凶手正是从那里潜入室内，并拿刀刺死了丁护国？若是果真如此，自己岂不是也正身处危境之中。狄公想到此处，两眼紧紧盯住卷轴，仿佛即刻便会移向一边，露出一张狰狞的面目来。

狄公努力自持一下，心想若有暗门装在如此明显的地方，陶干绝不会漏掉，定是他在查看背后的墙面时，将画稍稍弄歪了一些。

狄公抬手拭去额上的冷汗，心下渐定，但是仍觉得凶手仿佛就近在咫尺，这奇怪的念头兀自徘徊不去。

狄公将笔浸入水盂中润了一润，伏在案上想试试可否好用，发觉放在右边的烛台颇为碍事，正欲将其推开时，忽又停手不动。

狄公靠回椅背，盯着烛台沉思良久。死者写完两行字后，显然稍停片刻，并将烛台挪到近前，不过却不是为了看清纸上的字迹，若是那样，则应挪到左手边才对，定是瞧见了什么东西，想要在烛光下凑近细看，不料凶手就在那时突然出手杀人。

狄公紧皱眉头，将笔放下，拿起烛台细细看了一回，却未能发现有何异样，于是重又放回原处，疑惑不解地摇摇头，霍然起身走出书斋。

两名衙役站在走廊上把守，狄公命他们盯紧书斋，不许任何人靠近，直到门板修复并贴条加封后方罢。

大厅内一切准备就绪。狄公走到临时案桌后坐下，对面地上铺有芦席，丁护国的尸身直挺挺躺在上面。

丁毅确认死者确为其父后，狄公命仵作开始验尸。

仵作小心地脱去死者所有衣袍，瘦骨嶙峋的尸身一览无余。

丁毅举起袍袖遮住脸面，书吏与其他衙员从旁默默注视。

仵作蹲在地上，一寸一寸检视尸体，特别留意所有要紧的部位，摸过头骨后，又用一片银板撬开唇齿，细看了舌头与喉咙，终于起身禀道：“死者生前身强体健，并无任何生理缺陷。四肢上显出铜钱大小的色斑，舌面覆有厚厚一层灰苔。喉头处的伤口虽不致命，不过那柄薄刃小刀上喂有剧毒，实乃毒发身亡。”

众人听罢，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丁毅垂下胳膊望着尸身，面上惊恐万状。

仵作打开纸包，将匕首呈至案桌上：“老爷请看，凝血旁边有一些不明之物，便是毒药。”

狄公捏着刀柄举起匕首，细看上面的褐色斑痕，对仵作问道：“你可认得这是何种毒药？”

仵作摇头一笑，答道：“回老爷，小人没法验定外用毒药，只熟悉那些内用之物以及服后的症状，不过能涂在匕首上的着实罕见。小人只敢说，从尸斑的颜色与形状看来，似是某种毒兽体内的毒液。”

狄公不再追问，将方才所述录入一张尸格里，又让仵作自行读了一遍，并签名画押，然后命道：“如今给死者好生穿上衣物，然后收殓入棺。将管家带来回话！”

众衙役拿了一张尸布将尸身盖起，又抬到担架上。这时管家进来，在案桌前跪下。

狄公说道：“你既主管宅内一应家务，就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报来，且从晚宴说起。”

“昨日晚间，我家老爷的寿筵就摆在这间大厅里，”管家说道，“老爷坐在正中这张桌子的尊位，旁边围坐着二太太、三太太与四太太，少爷与少奶奶，还有大太太家的两个表亲，大太太已于十年前故去。请来的一班乐师在外面平台上奏乐助兴，众乐师散去后，又过了一个时辰，老爷方才回房。

“将近午夜时，少爷敬过最后一巡酒，老爷起身道是想回书斋歇息，少爷便陪着老爷一路走去，小人拿着一支点燃的蜡烛跟在后面。

“老爷打开房门，小人先走进去，用手中的蜡烛将书案上的两支蜡烛点亮，敢说房内并无一人。走出门时，只见少爷正跪在老爷面前请安，过后站起身来。老爷将钥匙揣入左袖中，进屋关门，少爷和小人都听见了上门闩的声音。小人所说句句是实！”

狄公示意一下，主簿大声念了一遍录下的供词，管家听罢后确认无误，并按过指印。

狄公命管家退下，对丁毅问道：“后来你又做了些什么？”

丁毅面色颇不自在，欲言又止。

狄公喝道：“本县问你，还不回话！”

“实话说来，却是小生与拙荆生了一场口角。”丁毅勉强答道，“小生径回内宅后，拙荆埋怨适才在寿筵上，小生对她有失礼数，非说在众多女眷跟前丢了颜面。小生只觉十分疲累，无意与她争执，便坐在床边喝了一盅茶，两个侍女上来服侍拙荆更衣，又听她抱怨头疼，让一名侍女替她揉揉肩膀，大约用去两刻钟，然后才算上床安歇。”

狄公方才走笔如飞写下几行字句，此时将字纸卷起，闲闲说道：“本县还未发现任何与吴峰有关的线索。”

“小生恳请老爷将吴贼捉来拷问！”丁毅叫道，“到时他定会全盘招供。”

狄公站起身来，宣布本案的初查到此为止，随后一言不发走回前院，重又坐入轿中，丁毅从旁躬身揖别。

回到县衙后，狄公径去大牢，狱吏禀报曰钱茂仍是昏迷不醒。狄公命他叫一名医生来，想尽办法将钱茂弄醒，然后带着陶干洪亮走入二堂。

狄公在书案后坐定，从袖中取出那柄匕首，命衙吏送一壶热茶来。

三人各自饮过一盅，狄公背靠座椅，缓捋长髯说道：“此案实在离奇得很。除去凶手的身份与杀人动机，还有两点疑难殊不可解，一是凶手如何出入一间密室？二是如何将这古怪的凶器刺入死者的咽喉？”

洪亮摇头不解，陶干却凝神打量着小匕首，手捻左颊上的三根长毫，徐徐说道：“回老爷，我曾经脑中闪过一念，以为自己解开了这一谜团。想当年我在江南四处漂泊时，曾听人讲过住在深山中的蛮人会用一种长长的吹管打猎。依我看来，这小刀的刀柄呈圆柱状，样式甚为怪异，很可能是从类似的吹管中射出，因此便推断凶手或可透过墙上的格栅，从室外刺中了死者。

“但是随后我又发现，从凶器刺入死者喉头的角度来看，完全不可能是由室外吹入，除非凶手事先藏在书案下面！我还看见书斋的后墙正对着另一堵实心高墙，谁也无法在那里架起梯子来。”

狄公缓缓呷了一口热茶，半晌后说道：“你认为此案凶手不可能使用吹管杀人，甚有道理，不过我也赞同你所说的凶器并非直接刺入死者喉头，只因刀柄小到连一个孩童也难以握住。

“你再留心看那刀刃，形状朝内凹陷，亦是非同寻常，看去更像一把凿子而并非匕首。如今查案尚未深入，我并不想猜测这凶器到底是如何刺入死者喉头的。陶干，你替我仿造一把这匕首来，用木头做成同样大小形制，以便我能用来放心尝试。不过千万小心，天知道刀尖上涂了什么致命的毒药！”

“老爷，我们还得继续调查此案的背景。”洪亮沉思道，“何不召那吴峰前来问话？”

狄公点头说道：“我正有此意，打算立时便出去寻访吴峰其人。与其将疑犯提到县衙审问，倒不如冷眼观察他在自家地界内的言行举止。我欲微服前往，洪都头也一道随行。”说罢站起身来。

这时狱吏忽然急急闯入，口中叫道：“启禀老爷！钱茂已经醒来，不过怕是挨不了多久了！”

狄公一听这话，立时跟着狱吏奔出门去，洪亮陶干紧随其后。

只见钱茂直挺挺躺在牢房中的木头长榻上，双目紧闭，呼吸粗重，狱吏已将一块浸过冷水的布片敷在他的额头处。

狄公俯身去看时，钱茂睁开两眼，直直朝上凝望。

“钱茂，”狄公焦急问道，“究竟是谁杀害了潘县令？”

钱茂两眼喷火瞪着狄公，口唇翕动一下，却没能发出声来，终于使尽全身力气，含混吐出了一个字，便又声息全无，庞大的身躯忽然一阵抽搐，闭起两眼全身一挺，似是想要换个更为舒服的姿势，随即一动不动，气绝身亡。

洪亮叫道：“他开口说了一个‘你’字，却没能把话讲完！”

狄公直起身子，缓缓点头说道：“我们极想知道的消息，钱茂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已经断气了！”又低头看着尸体，黯然叹道，“如今我们再也没法知道潘县令究竟是被谁所害！”说罢将两手笼进宽大的袍袖中，转身走回二堂。

第十回　着微服私行访狂生　召众人齐集赏书画

为了寻找吴峰的住处，狄公与洪亮费了不少周折，问过关帝庙背后的几家店铺，却都道是从不曾听说过吴峰其人。

后来狄公忆起吴峰住在一家名叫“长春”的酒肆中，此店却是尽人皆知，以出售上等酒水而闻名。一个街中顽童引着他二人拐入一条小巷，只见一面红布酒旗迎风飘动，上书“长春”二字。

酒肆正门大开，一张高高的柜台隔在店铺与街市之间，店内沿墙木架上摆着许多硕大的陶制酒坛，外面贴有红签，表明皆是上品。

掌柜生得一张笑嘻嘻的圆脸膛，立在柜台后一边剔牙，一边朝街中悠闲张望。

狄公与洪亮绕过柜台，在一张八仙桌旁坐下，要了一小壶好酒。掌柜上前抹桌时，狄公问他生意如何。

掌柜耸肩答道：“不敢夸口说生意兴隆，不过总还安稳。正如我一向所说，刚刚持平总要好过入不敷出！”

“莫非没人帮你操持店务？”狄公问道。

掌柜转身从屋角的一只坛子里舀出些许腌菜，盛在碟内端到桌上，说道：“虽说也想有人帮把手，奈何如此一来，便又添了一张吃饭的嘴，还不如自己动手料理罢咧。不知二位客官到此地有何贵干？”

“我二人贩售丝绸，”狄公答道，“从京师而来，正好路过兰坊。”

“好，好！”掌柜说道，“有位客官暂住在小店内，姓吴名峰，也是从京城来的，你们二位一定得会会他！”

“那位吴先生莫非也是做丝绸生意？”洪亮问道。

“不，他是个画师一类人物。”掌柜答道，“我自然看不出好孬，不过却听人说他画得很是不坏。看他整天从早到晚埋头画个不停，想来定是错不了！”说罢走到阶前，大声叫道：“吴相公，这里有两位从京师来的客官，想必知道不少时新消息哩！”

只听有人在楼上应道：“我正在作画，一时不能走开，让他们上来如何！”

掌柜闻听大为扫兴，狄公在桌上留下一笔丰厚的赏钱以示慰藉，然后与洪亮顺阶而上。

二楼是一间大房，前后各有一排宽阔的格窗，窗上糊着洁净的白纸，光亮从外面透入。

着微服私行访狂生

只见一个番邦装束的年轻后生正伏案描绘一幅阎君像，身着一件花哨的外褂，头裹彩色绸巾，看去活像是越界而来的胡人。

屋子正中是一张硕大的桌案，案上一幅白绢铺展开来。两排格窗之间，顺墙挂满了业已完成的画作，皆是暂裱于纸面上。后墙处摆着一张竹榻。

“二位相公，请在榻上稍坐片刻！”那后生头也不抬地开口说道，“小生正在着蓝色，一旦停笔，颜料干凝之后便不匀了。”

洪亮在竹榻上坐下，狄公却仍旧立于原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正在挥毫作画的后生，观其画作，笔法倒也纯熟，然而颇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尤其是对衣褶和人物面貌的处理甚为奇特。狄公再看挂在墙上的其他画卷，亦是张张显示出同样的异域风格。

后生着色完毕，直起身子在瓷碗中涮笔，目光锐利地瞥了狄公一眼，轻轻一转碗中的画笔，说道：“原来是新任县令大驾光临。老爷既是微服出行，小生在此也不便多礼，免得令老爷尴尬难堪！”

狄公忽闻此言，不免吃了一惊，问道：“相公何出此言，认定我便是县令？”

后生得意地一笑，将画笔放下，抄起两手背靠桌案，正对着狄公说道：“小生以专工人像自居，而老爷正是一副绝好的县官模样。不信请看这幅阎君像，虽说形容气度有所不及，不过看去简直就是照着老爷描画而成哩！”

狄公忍俊不禁，心想这后生着实聪明过人，哄他也是无益，于是说道：“你看得不错，我正是新任兰坊县令狄仁杰，这位是我的亲信随从。”

吴峰缓缓点头，直盯着狄公说道：“老爷的大名，在京师中尽人皆知，但不知为何竟会屈尊驾临小生的住处？想来并非是要捉拿于我，此类公事自会派衙役去办。”

“你为何认为本县要捉拿你？”狄公问道。

吴峰将头巾朝后一推：“小生不妨免去客套寒暄之语，好替彼此省些时间，还请老爷见谅。今日一早，丁护国被人杀死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那老贼假仁假义，合该有此下场。他家少爷早就四处散布谣言，说我意欲谋害丁护国的性命，只因人人皆知家父与丁护国势不两立。这一个多月里，丁公子不但在这附近时常窥探，还企图从店掌柜口中打听我的消息，并且无中生有地编造出种种瞎话来。

“想来必是丁公子跑去官府，控告我谋害了他的父亲。若是换作平常县令，定会立时派出衙役将我拘捕，但是老爷为官清正，向来以明察秋毫而著称，因此便决意亲自前来，先看看我到底是甚样人物。”

洪亮见这吴峰放言高论了半日，越听越恼，此时再也按捺不住，跳起来叫道：“老爷，这狗头傲慢无礼，着实令人忍无可忍！”

狄公抬手制止，淡淡一笑说道：“洪都头无须动怒，吴相公与本县颇有缘法，竟似相知多年一般，我看他倒是个痛快爽利之人！”

洪亮重又坐下后，狄公接着说道：“吴相公说得不错。既然你开门见山，本县也不妨直言相询，身为朝中著名参将之子，你为何要孤身一人，来这偏远之地定居？”

吴峰打量一下满墙的画卷，答道：“小生在五年前通过院试，博了个贡生的功名，之后便弃文从艺，令家父大失所望。虽曾跟随京师里的两位名家学艺，不过对他们的画风总觉得不甚满意。

“两年前，小生偶遇一位番僧，从西域的于阗国而来。那僧人给我看过他的画作，真可谓鲜丽灵动、栩栩如生。我心想若是潜心学习此种风格，必能振兴中原画艺，不妨自己亲赴番邦先行求学，于是便决意离家前往于阗。”

“依我之见，中原画艺已是尽善尽美，”狄公冷冷说道，“看不出能从异族番邦那里得到多少进益。不过我也不必硬充行家，你且说下去！”

“小生想方设法，终于从家父那里弄来一笔川资，”吴峰又道，“他之所以许我出行，实指望这不过是少年人的轻狂放浪之举，有朝一日自会迷途知返，从此收心敛性，走上正路。两年前，通往西域诸国的官道途经兰坊，于是我便来到此地，不料发现官道已改走北边。兰坊以西的大漠中，只住着一些以游牧为生的回纥人，根本无知无识，更谈不上什么画艺。”

“既然如此，”狄公插言道，“你为何不立即离开此地，继续朝北而行？”

吴峰笑道：“其中缘故，一时怕是难以说清。老爷目光如炬，必已看出小生不但生性惫懒，行事又全凭兴致，没个准定。既然此地颇合我意，何妨暂住一时，顺便练习作画。再说这居处也十分悦人，小生向来极爱美酒，住在酒肆里真是得其所哉。此店的掌柜天赋异禀，极会品酒，其藏货堪与京师里最有名的酒楼相比，是故至今客居于此。”

狄公听罢未予置评，又道：“本县再问你一事，昨晚你人在哪里？从一更说起，直到三更为止。”

“就在此处！”吴峰应声答道。

“谁人可以作证？”

吴峰喟然摇头答道：“没人作证，我哪里晓得丁护国偏偏会在昨夜吃人杀死呢！”

狄公走到台阶前，冲那掌柜叫了一声。

待掌柜在阶前冒出头来，狄公大声说道：“只因我二人小有争执，这才叫你来问个究竟，昨晚可曾见过吴相公出门？”

掌柜搔搔头皮，咧嘴笑道：“实在对不住客官，这个我可说不准！昨晚店里人来人往，真不敢说定吴相公到底有没有出去过！”

狄公闻言点头，手抚长髯，半晌后又道：“丁公子报曰你曾雇了几名手下窥探丁宅！”

吴峰听罢大发一笑，高声说道：“这话好生荒唐！我对那徒有虚名的丁将军避之唯恐不及，哪里会花自家银子去探听他的动静！”

“令尊当年状告丁将军，却又为何缘故？”狄公问道。

吴峰闻听此言，敛容恨恨说道：“那老贼当年为了自己脱困，竟葬送了整整一营官军的性命，致使八百名大好男儿全被胡人残杀。当时军中已多有怨声，若非虑及军心不稳，丁护国定会被依律斩首。朝廷欲将这一丑事遮掩过去，因此勒令他休致还家。”

狄公未发一语，沿墙徐行细细观画，只见画中皆是神佛一类人物，以观音尤为出色，或是单独成像，或是有菩萨罗汉簇拥左右。

狄公转身说道：“本县最后还想直言几句，你所谓的新派画风，在我看去并无多少进境，不过说不定看久了也能顺眼，还请送给本县一张，以便闲暇时细细赏鉴。”

吴峰疑惑地瞥了狄公一眼，稍稍迟疑片刻，从墙上取下一张中幅观音像来，只见观音居中，另有四位菩萨侍立左右。吴峰将画铺在案上，从小巧的乌木底座上取下一方小小的白玉雕花印章，在朱红印泥里按了一按，盖在画卷一角，却是一个古雅别致的篆体“峰”字，然后将画卷起，捧给狄公，问道：“小生到底算不算是被官府捉拿？”

“看来你心中深有负罪之感。”狄公冷冷说道，“不必担心，现在不会捉你，不过你暂时不得离开此店，日后自会有公差前来传话。多谢以此画相赠！”

狄公对洪亮示意，二人顺阶而下。吴峰躬身一揖权当送别，并未一路恭送出门。

一时行至街中，洪亮忍不住冲口说道：“那狂生若是在大堂上吃些苦头，说起话来就不会是这副腔调了！”

狄公笑道：“吴峰这后生确是聪明绝顶，不过他却已走错了一步棋！”

这时陶干乔泰正在二堂中等候。此日午后，二人一直在钱宅中搜集几桩敲诈勒索案的证据。陶干还证实了刘万方在公堂上的供词果然不虚，钱茂确是事事都要独断独行，两名师爷只不过从旁唯唯、随声附和而已。

洪亮送上热茶，狄公饮过一盅后，展开吴峰所绘的观音像，说道：“大家都过来！陶干，你将此画就挂在倪公的山水条幅旁边！”

狄公坐回椅中，盯着二画端详半日，方才说道：“这两幅画中，分别藏有倪节度遗嘱与丁将军被害案的关键！”

洪亮陶干乔泰闻听此言，纷纷掉转脚凳，正对着墙上的卷轴坐下。

这时马荣走入，见众人排排端坐、引颈注目，不禁大感意外，面露惊异之色。

“马荣，你也坐下！”狄公命道，“一起来看画！”

陶干站起身来，反剪两手立在倪守谦的画卷前，半晌后转身摇头说道：“我原以为在画中的枝叶间或是石纹上藏有微小的字迹，但却没能找出一个字来！”

狄公捋着颊须，沉思说道：“昨晚我观看此画，竟用去个把时辰，今日一早又逐寸细瞧，须得说仍是一头雾水。”

陶干揪一揪凌乱的髭须，问道：“老爷，该不会是背后的衬纸中藏有字条吧？”

“我也想到过这一层，因此对着强光仔细看过。”狄公答道，“若是在衬纸之间藏有字条，应该会显露出来。”

“我当年住在广州时，曾经学过如何装裱书画。”陶干说道，“不知老爷可否许我将衬纸完全拆下，顺便看看四周锦边下面可否藏有东西？再瞧一瞧上下两根天杆地杆是不是实心木棍，难保倪节度不会将字纸卷紧后塞入其中。”

“只要你过后能将其裱回原样，尽管拿去拆检。”狄公答道，“虽说我觉得如此藏法未免有些粗糙，倪公才智超群，想必不至用此手段，不过总可一试，为了解开此谜，哪怕是最小的机会也不可放过。

“至于吴峰所绘的这张观音像，则是完全不同，里面藏有一条明显的线索。”

洪亮惊讶地问道：“老爷，怎会有这等事？这画明明是吴峰自己挑了送给老爷的！”

狄公微微一笑，说道：“那是因为吴峰无意中露出了马脚却并不自知。他可能认为我鉴赏书画不甚在行，不过我却从他的画中，看出了被他所忽视的东西。”说罢呷了一口热茶，命马荣去唤方班头。

方班头进来立于书案前，狄公对着他肃然注视了一二刻，温颜说道：“你家女儿玄兰很会做事，拙荆曾对我夸奖她手脚勤快，人也聪明伶俐。”

方班头听罢深深一揖。

“玄兰如今总算有个安身之处，我并不想让她离去，”狄公又道，“更何况你那长女白兰至今尚无音讯。不过要说去丁家打探消息，我看她倒是最合适不过。丁护国的丧礼在即，丁家定是一片忙乱，急需更多人手。若是玄兰趁机进去帮佣几日，定能从其他家仆口中探听出不少消息来。你是玄兰的父亲，唯有你点头同意，本县方可行事，否则绝不会自作主张。”

“老爷在上，”方班头从容说道，“小人全家都甘愿为老爷效命，万死不辞。再说我那小女生性好动，又有决断会机变，听老爷派她去打探消息，肯定十分乐意。”

马荣在座中兀自扭了半日，这时忍不住插话说道：“启禀老爷，这样的活计派给陶干去做，岂不是更为拿手？”

狄公目光犀利地扫了马荣一眼，答道：“若想知道一家之中的内情，最好是从侍女们的家常闲话中去探听。方班头，你这就去告诉玄兰，命她立即前往丁宅！

“至于吴峰，我想派两人前去盯梢。马荣今晚充当明哨，装出一副不欲被人察觉的样子，如此一来，吴峰就会知道你是衙门派来监视他的，不过还得给他悄悄溜出门去的机会。你须得小心应付，只管拿出看家的本领来，那吴峰可是绝顶聪明！

“陶干则为真正盯梢之人，先小心藏在暗处。一旦吴峰从马荣身边溜走，你便悄悄尾随其后，看他去了哪里，又做些什么。若是他想要离城远遁，你便亮出身份来，当场将他逮住。”

陶干欣然说道：“老爷尽管放心，马荣和我以前也唱过如此这般的双簧戏！我这就将倪节度的画拿去濡湿，好让衬纸泡上一夜后能够被揭下来，然后便与马荣一道出去。”

陶干马荣退下后，狄公又与乔泰和方班头商议关于钱宅的事务，决定将钱茂的妻妾遣回各自娘家，所有仆从也统统打发离去，由县衙预支每人一个月的工钱，唯独留下管家一人以备问话。

乔泰报曰兵士们严守军纪，令人十分满意，每天早间午后，自己都会率领众兵辛勤操练一回，还说人人都对凌什长怕得要命。

方班头与乔泰离去后，狄公靠着椅背，心想虽然乔泰投奔自己多年，对他却知之甚少，只晓得曾与马荣同为绿林兄弟，但是上山落草之前有何经历，却是一无所知。马荣倒是原原本本讲过自家身世，有些段子还说过不止一次，乔泰则始终讳莫如深。他在兰坊统率兵卒、执行军务竟如此得趣，令人不免疑心以前是否在军中做过武官。狄公想到此处，暗自决意近期内将设法查明此事，不过眼下还有许多更为要紧的公务，只得叹一口气，翻开摆在案头的公文，正是陶干呈上的有关钱茂的案卷，于是埋头细看起来。

第十一回　三宝庵陶干观异事　长春店马荣遇酒徒

马荣心想自己倒也无须乔装改扮，只将头上那顶衙门公差才戴的黑帽摘下，换作尖顶软帽，看去像是工匠一类人物，陶干则换上一顶可折叠的黑纱薄帽。

二人临出门前，先在三班房中稍稍计议一番。

“我这头的差事倒不难办，”马荣说道，“无非弄出点动静来引起吴峰注意，明白我是奉命前来盯梢的差人，看住他不得出门，只是不知这厮会如何应对。若是他浑不在意照样出去，欲在街中将我甩掉，这可如何是好？”

陶干摇头说道：“料他不至于此。要紧的是吴峰并不晓得你受命前去做甚，若是公然出来并被你捉住，定会令官府生疑，想必不敢冒此风险。我担心的却是吴峰根本不打算从你眼皮子底下溜走，老老实实依令坐在家中。不过只要他溜出门去，我必会紧紧盯住，你只管放心！”

二人商定后出了衙院，马荣走在前头，陶干稍稍拖后几步，一路跟随。

马荣已从洪亮口中得知吴峰的住处，因此不费吹灰之力便寻到了长春酒店。

店内点着两盏五彩灯笼，光亮照在酒坛外的一排排红签上，看去十分悦目。掌柜正忙着打酒，两名闲汉斜倚在柜台前，从碟中夹出几片咸鱼，悠然送入口中。

马荣见酒店对面是一户中等人家的宅院，便穿街过去，走上高高的门廊，背靠黑漆大门站定。

酒店二楼透出烛光，马荣见有一人影在纸糊的格窗上来回晃动，心想定是吴峰正在专心作画。

马荣又探头出去左右打量，此时街中十分幽暗，丝毫不见陶干的踪影，不禁抄起两手，预备在此久候。

待那两名酒徒兴冲冲喝完一斤时，马荣身后的门扇忽然开启，只见看门人引出一位老年士绅来，一眼看见马荣，开口问道：“这位相公可是要见老朽？”

“见你作甚！”马荣应声答道，转身倚靠在门柱上。

“你且听好！”老翁怒道，“此间正是敝宅，你既无公私事宜，还请移步别处，老朽不胜感激！”

“这大街乃是人人来得之地，”马荣叫道，“我想站哪里就站哪里，谁还能不许我不成！”

“你最好赶紧走开！”老翁叫道，“不然老朽就要叫更夫来了！”

“你这老儿，”马荣叫道，“要是不乐意我站在这里，就来试试将我推走如何！”

两名闲汉转身望向这边，斜倚柜台，抄起两手，饶有兴致地从旁观战。

二楼的一扇窗户开启，吴峰朝外观望，大声叫道：“何不兜头给他一拳！”也不知是在怂恿哪方动手。

“老爷，要不要再唤几个下人来？”看门人问道。

“把你们那些走狗统统叫来！”马荣嚷道，“老子奉陪到底！”

老翁见马荣一副好勇斗狠的模样，心中寻思一下，喝道：“我可不愿在自家门前大打出手。那厮如此无礼，就随他去，尽管站到骨头烂吧！”说罢转身走开，口中兀自喃喃怒骂。

看门人“砰”的一声将大门关上。马荣听见里面传来上门闩的声音。

吴峰见此情形，大失所望，随即关上窗户。

马荣施施然走入街对面的酒店中，两名闲汉连忙为他腾出地方来。

马荣瞪视二人一眼，怒道：“你们两个不会也是从那户好人家里出来的吧。”

“不是不是，我二人住在后面那条街上。”其中一人说道，“那老朽是个教书先生，脾气一向不大好。”

“我们来这儿可不是要识字念书，”另外一人附和道，“却是为了舒舒服服吃喝几口的！”

马荣哈哈大笑，抓出一把铜钱放在柜台上，冲掌柜叫道：“打一斤酒来，要最好的！”

掌柜连忙上前，将三只杯子都斟得满满，又另送上一碟风干咸鱼与腌菜，笑嘻嘻地问道：“这位客官倒是面生，不知从哪里来？”

马荣举杯一饮而尽，等掌柜重又斟满，方才说道：“我家主人姓王，是京城里的大茶商，我替他驱马驾车，拉了整整三车的砖茶，预备卖到界河对面去，今日午后刚刚进城。主家赏了我三锭银子，叫我出来快活快活，我正想找个俊俏的小娘儿们，不过看来好像走错了地方！”

“客官所言正是，要是想找姑娘，可真是跑了冤枉路。”掌柜答道，“从小店出去，走上半个时辰便是北里，里头全是从对岸过来的胡人女子。至于我们汉人的姑娘，如今都在南里，过了城东南角的莲花池便是。”又讨好地说道：“不过这些本地姑娘，都不是什么上等货色，哪里服侍得了客官这样京师里来的大爷。客官定是见多识广，何不进来坐坐，再给我们讲些道上的奇闻逸事听听如何？”说话间将钱推还给马荣：“客官头一次光临小店，这第一巡酒算我请客！”

两名闲汉一看有望蹭到酒喝，也立时来了兴致，其中一个对马荣说道：“像你老这般身强力壮，定是打退过不少劫匪贼人吧！”

马荣听他们轮番吹捧，也就顺水行舟。众人走入店中，在一张八仙桌旁坐下，马荣挑了一个面朝楼梯的位子，掌柜也过来凑趣，一时推杯换盏，喝得好不痛快。

马荣讲过几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惊险故事后，看见吴峰迈步下楼，走到半路却又停住，目光犀利地朝这边瞧了一眼。

“吴相公也来一同坐坐如何？”掌柜叫道，“这位客官讲的故事真是最精彩不过哩！”

“此刻我还有事，暂且脱不开身，”吴峰答道，“等晚些时候再下来，记着给我留些酒菜！”说罢复又转身上楼。

“那位是我的房客，性情倒很开朗爽健。”掌柜议论道，“你们和他攀谈，定会觉得甚有趣味，还请不要早早就走，千万等他下来！”说罢又替众人一一斟上。

姑且搁下马荣不表，再说陶干那头，这半日一直忙个不停。一见马荣站在酒肆对面，他便拐入一条幽暗的小巷中，迅速脱下长袍，里外翻转后重又套在身上。

原来这件长袍非同寻常，面子用的是上等褐绸，看去十分体面尊贵，里子却是用粗麻布缝成，沾着几块污渍，还缀了几片针脚粗陋的补丁。陶干又伸手往头上一拍，帽子立即变成扁平，活像是乞丐们常戴的便帽。

换上这身腌臜装束后，陶干走进一条狭窄的过道，两边皆是宅院后墙，正夹在吴峰所住的这排房舍与邻街房舍之间。

两墙之间的空地上满是垃圾秽物。陶干不得不小心前行，估摸走到长春酒店背后时方才止步，踮脚伸手一试，发觉刚好可触及墙头，于是引身上去，趴在墙头朝四下打量。

只见店铺一片漆黑，二楼的窗内却透出亮光来。院内满地是空酒坛，两两成排，摆得甚为齐整。此处无疑便是长春酒店的后院。

陶干重又回到地上，四处翻寻了半日，终于找到一只破酒坛，将其一路滚到墙根下，然后踩上去，正好可将手肘搭在墙头，再将下巴枕于臂上，朝四周从容观望。

吴峰住的房间背后有一道窄窄的阳台，上面摆着一排盆栽花草。阳台下面是酒店后墙，刷成一片雪白，一扇小门半开半掩，旁边另有一间耳房，想来应是灶房。吴峰若是想要离开住处，轻易便可从阳台爬下并溜到外面街中去。

陶干耐心等待。约莫过了两刻钟，楼上一扇窗子缓缓打开，吴峰探头朝外张望。

陶干一动不动，心知自己完全隐身在暗处，不会被吴峰瞧见。

只见吴峰跨出窗台，在阳台上像猫儿一般稳稳走过，直走到灶房上方，又翻过栏杆，顺着倾斜的屋顶滑下，伏在瓦上略停片刻，显然是寻找落脚之处，随后轻轻一跳，正落在两堆酒坛当中，迅速朝酒店与邻舍之间的夹道走去。

陶干也离开墙头，疾步奔出过道，不慎被一只旧木箱绊倒，险些摔断了腿，刚转过拐角时，正与吴峰撞个满怀。

陶干张口骂娘，吴峰却不加理会，头也不回急匆匆直奔大街而去。陶干稍稍拖后几步，一路紧追不舍。

街上人头攒动，十分热闹，陶干也就不必小心地一路走在暗处。吴峰头上裹着花绸巾，在一片黑帽中格外醒目，倒是极易跟踪。

吴峰一径南行，忽然拐入一条小街中。

此处行人较少，陶干并未放慢脚步，只将帽子正中的纽扣解开，于是便成了平常百姓所戴的尖顶便帽，又从袖中抽出另一样法宝来，却是一根一尺来长的竹管，里面套有另外六节竹管，一节短似一节。陶干顺手一拽，便扯成一支竹杖，步态也随之变得庄重矜持，俨然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家翁，朝前直走到离吴峰只有几步远的地方。

吴峰转入另一条小街，陶干紧随其后。周围十分寂静，陶干心想应是离东边城墙不远。吴峰对这一带似是十分熟悉，又拐进一条阒无人迹的窄巷中。

陶干并未立时跟将上去，先在拐角处伸头张望，见是一条死胡同，尽头有一座小庙的山门，木门已毁，里面全无一点亮光，也不见一个人影，显然废弃已久。

吴峰直朝前走，踩上通往庙门的破败石阶，止步转身。陶干连忙缩回头来，待到再度伸头去看时，已不见了吴峰的踪影。

陶干略等片刻，方才闪身出来，轻轻悄悄走上前去，穿过庙门时，依稀看见砖墙上嵌有彩色琉璃瓦，已是饱经风雨剥蚀，拼成“三宝庵”三个大字。

陶干拾阶而上，走入其中。

寺内看去已荒废多年，家什全都不翼而飞，佛坛处空空如也，除了几面石墙别无他物，屋顶多有破损脱落，望出去便是沉沉夜幕、闪闪繁星。

陶干蹑手蹑脚查看过殿内，却未发现吴峰的踪迹，走到后门口朝外一望，忙又回身藏在门柱后面。

只见殿后有一个小花园，高墙环绕，正中一座鱼池，池边一张石凳，吴峰独自坐在那里，两手托腮，正对着水面出神。

“这里定是个秘密幽会之处！”陶干心想。

陶干找到一处窗龛，正好坐下盯住吴峰，若是有外人进来，躲在此处也不会被瞧见。

陶干安稳坐定后，抄起两手，闭上两眼，只竖着耳朵留神倾听，并不敢总盯着吴峰看觑，因为深知很多人感觉灵敏，被人暗中窥视时会有所察觉。

陶干原地不动坐了半日，不见一点动静。

吴峰偶尔挪动一下，间或拣起几块石子抛入池中权当消遣，后来起身在庭院内来回踱步，陷入沉思默想之中，如此又过了两刻钟，蓦地起身离去。

陶干一动不动藏在窗龛内，将身子紧紧贴在潮湿的石墙上。

吴峰匆匆返回住处，甚至不曾左右顾视一下。即将行至长春酒店所在的街中时，他先在拐角处稍停片刻，伸头打量一下，显然是想看看马荣是否站在外面，然后快步朝前走去，消失在酒店与邻舍的夹道中。

陶干心知今晚的差事算是就此告终，长长吁了一口气，独自走回县衙。

此时长春酒店内，人人酒酣耳热，兴致正浓。

马荣搜肠刮肚倒尽了所有故事后，掌柜也讲了几桩自家见闻。两名闲汉从旁洗耳恭听，每次听完都大力拍手叫好，预备要再坐上个把时辰方肯罢休。

吴峰终于走下楼来，与众人团团围坐一处。

马荣记不清自己已经喝过几巡，只因酒量奇大，头脑倒还清醒，心想如果能把吴峰灌醉，不定会从他口中套出些话来，于是便摆出一副京城人的派头，对着吴峰先是大加恭维，然后敬他一杯。二人自此拉开架势纵情豪饮，一发不可收拾，以至轰动街坊，被众乡邻议论评说竟达数月之久。

吴峰自恨来迟，将半坛烈酒倒在碗中一气灌下，抹抹嘴若无其事，仿佛喝白水一般，随后又与马荣对饮一斤，并道出一大段十分逗乐的故事来。

马荣渐觉酒劲上头，绞尽脑汁又说了一桩拳脚事迹，好不容易才善始善终。吴峰听罢大声称赞，接连喝下三杯，将头巾朝后一推，两肘据案，开始讲述一连串发生在京师里的奇闻逸事，间或停下来举杯畅饮，看去兴致极高，每次都是一饮而尽。

马荣一路倾力奉陪，恍惚中觉得吴峰这后生风神俊爽，倒是颇为可亲，自己似乎有事要问他，奈何死活想不起来到底是些甚事，于是提议再喝一巡。

长春店马荣遇酒徒

两名闲汉终于不胜酒力，率先醉倒，掌柜叫来街坊邻里，将他二人送回家去。马荣心想今天真是喝得够多，开口讲出一段荤故事，及到最后竟语无伦次起来。吴峰又喝干一杯，也说起了荤笑话，听得掌柜乐不可支，马荣虽然未能领会其中妙处，也觉得甚是滑稽，随众一同大笑，又敬了吴峰一杯。

吴峰面红耳赤，豆大的汗珠从额头簌簌滚落，抬手扯下头巾抛在屋角，从此二人说话都变得缠夹不清，同时开口，滔滔不绝，偶尔停下来拍手叫好，再度举杯同饮。

午夜过后，吴峰道是想回去歇息，从座中费力站起，总算勉强走到阶前，一路上兀自慷慨陈词，大声称颂与马荣真是酒逢知己，话语投机，此情可鉴，来日方长。

掌柜扶着吴峰上楼回房，马荣正寻思这长春酒店真是个宾至如归的好去处，着实令人痛快，随即身子一歪，悄然滑到地上，立时鼾声大作起来。

第十二回　狄县令议论画中意　方玄兰密呈艳情诗

次日一早，陶干穿过中庭前去二堂时，只见马荣坐在一张石凳上，两手抱头蜷作一团。

陶干站定观望了半日，见马荣一动不动，便开口问道：“老弟这是怎么了？”

马荣胡乱摆一摆手，头也不抬地哑声说道：“老兄只管走开，让我稍稍歇息一阵。昨晚我与吴峰那小子一起喝了几盅，喝罢已是夜深，便在店中住了一宿，实指望能多打听出一些他的行止动静来，两刻钟前方才回到衙院。”

陶干听得半信半疑，瞥了马荣一眼，不耐烦地说道：“你随我来！我有事要禀报老爷，你也同来听听，再瞧一瞧我带来的这样东西！”说话间掏出一个油纸小包来。

马荣只得无奈起身。二人离开中庭，一径走入二堂。

狄公端坐在书案后，正埋头阅读公文，洪亮则坐在屋角喝着热茶。狄公抬头说道：“二位好汉，吴峰昨晚到底出去过没有？”

马荣用大手摩挲几下额头，郁郁说道：“回老爷，此刻我只觉脑袋沉甸甸的，好像塞了一堆石头。陶干自会报上所有情形！”

狄公见马荣形容委顿，定睛打量一下，转头听陶干回禀。

陶干详述了一番如何跟踪吴峰前去三宝庵，以及吴峰在庙里的种种古怪举动。

狄公听罢默然不语，眉头紧蹙，过了半晌，忽然高声说道：“这么说那女子并未露面！”

洪亮陶干听得目瞪口呆，就连马荣也来了几分兴致。

狄公拿起吴峰所赠的画作，起身将其铺展在书案上，用镇纸压住两头，又取了几张白纸盖在画上，唯独露出观音的面容来，对众人命道：“你们来仔细看看这张脸孔！”

陶干洪亮起身低头观画，马荣也想从脚凳上起来，却见他面上抽痛一下，重又坐了回去。

陶干徐徐说道：“回老爷，这观音果然与平常见过的不同！女菩萨通常都画得平和安详，不带一些烟火气，但是此画却更像是一幅活生生的凡间女子肖像！”

狄公面露喜色，大声说道：“正是如此！昨日我一见吴峰的画作，立时便发觉所有观音都是这同一副极似真人的模样。

“据我推想，吴峰定是深深爱上了一个女子，其形容令吴峰魂牵梦萦、无时或忘，于是笔下的女菩萨皆是那女子的样貌，而自己却并未察觉。吴峰画技不俗，因此这些画像必是酷肖本人。

“我确信吴峰之所以不愿离开兰坊，定是由于这女子的缘故，或许她能提供吴峰与丁护国被杀一案有关的线索！”

“要找到这姑娘，想必不会太难，”洪亮说道，“我们大可派人出去，在那佛寺周围搜寻一番。”

“好个主意。”狄公说道，“你们三个须将此像牢牢记在心里！”

马荣呻吟一声站起身来，也凑近瞧了几眼，抬手按住左右太阳穴，又闭起眼睛。

“我们这位酒仙哪里不舒服？”陶干挖苦道。

马荣睁开两眼，慢慢说道：“我以前定是见过这姑娘，模样儿多少有点眼熟，不过却想不起来到底何时何地见过！”

狄公将画作重又卷起，说道：“等你头疼过去，不定就想起来了。陶干，你放在那里的又是什么东西？”

陶干小心翼翼打开油纸包，露出一块木板，上面贴着小小一枚四方纸片，送到狄公面前，说道：“老爷千万当心！这片纸还是湿的，一不留神便会扯破。今日一大早，我将倪节度那张画的衬纸揭起，在锦边底下发现了这张纸片，正是倪节度的遗嘱！”

狄公俯身细瞧纸上的小字，看罢面色一沉，朝后靠坐在椅背上，恼怒地揪揪颊须。

陶干耸一耸肩头，“实情便是如此，老爷，外相常常靠不住，那倪夫人果然希图蒙骗官府。”

狄公将木板推给陶干，命道：“大声读来听听！”

陶干念道：

本人倪守谦，自觉寿数将尽，来日无多，特立此嘱。

续弦梅氏，与人有染，生子倪善，非我骨血，故此全部家产，皆归长子倪继所有，愿其承袭祖业，光耀门楣。

立嘱人倪守谦

陶干念罢稍停片刻，又道：“此处盖有倪节度印章，我已将其与画上的印章作过比较，确是一模一样。”

二堂内一片沉寂。

狄公忽然直身坐起，拍案叫道：“大谬不然！”

陶干面带疑色瞧了洪亮一眼，洪亮不易觉察地摇一摇头，马荣则瞪大两眼望向老爷。

狄公叹息一声说道：“我为何断定此事有不实之处，这便对你们道来。

“倪公睿智机敏、富有远见，以此为依据，我推想他深知长子倪继品性不端，对那异母幼弟十分嫉恨；倪善出生之前，倪继身为家中独子已有多年，一向以为全部家产迟早会归自己一人所有。当倪公自觉大限将尽时，一心思虑的便是如何保护孀妻幼子不为倪继所害。

“倪公早已料到，莫说将家产全留给倪善，即使平分给二子，倪继也定会暗害倪善，甚至为了攫夺那一半家产而取其性命也未可知，因此临终前语焉不详，表面看去似是剥夺了倪善的继承权。”

洪亮连连点头，并对陶干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

“与此同时，”狄公又道，“倪公将字据藏入这幅画中，声明将一半或是一大半家产留给倪善。这一点从倪公吐露遗言时的古怪措辞中便可明显看出。他分明说过此画留给倪善，而‘其余家产’留给倪继，并且刻意不曾说明究竟什么是‘其余家产’。

“倪公打定主意，要利用这一隐藏的遗嘱来保护幼子，直到他长大成人后，再将名下的家产收回，也指望十年八载之后，不定会有一位机智的县令发现这卷轴中的秘密，从而将倪善应得的家产判还给他。正是因此，他才会嘱咐少妻每有新任县令驾临时，便将此画呈上。”

“老爷，这临终嘱咐也可能根本就是子虚乌有。”陶干插话说道，“我们听到的只是倪夫人的一面之词。在我看来，这份遗嘱表明倪善乃是孽种，倪节度生性宽厚隐忍，不愿倪继将来为报父仇而行事不当，同时也希冀自有真相大白的一日，因此才将此遗嘱藏入卷轴之中。一旦哪位聪明过人的县令发现了此书，便可驳回倪夫人对倪继提出的控告。”

狄公仔细听罢这一番话，问道：“若是如此，倪夫人急于要揭开这画中之谜，你又如何解释？”

“妇人女子易于恃宠而骄，自以为有人怜爱，便可摆布得对方俯首帖耳、言听计从。”陶干答道，“我确信倪夫人满心指望其夫会大发善心，在画中藏入银票或是藏宝图一类的物事，以此补偿她那份未能到手的家产。”

狄公摇头说道：“你这一番说法，听去倒甚为合情合理，不过却与倪公的性情不符。我深信这份遗嘱是由倪继伪造而成。据我想来，倪公在这幅画中藏入了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为的是引着倪继误入歧途。正如我曾经所言，倪公若将真正重要之物藏在此处的话，手法未免过于粗糙。除去这一障眼法之外，此画中必是以更加巧妙的方式藏有真正的线索。

“倪公唯恐倪继会疑心画中藏有要紧之物并将其毁去，于是在锦边内夹入一份文书，专为让倪继找到，并料到倪继发现之后，便不会再继续搜寻那真正的线索。

“倪夫人说过倪继曾将此画保留了七八天之久，因此他有的是时间寻出里面藏的文书。无论到底是何物，倪继将其取出后，又换上了这份假遗嘱。如此一来，无论倪夫人拿这画怎么处置，他都会立于不败之地。”

陶干点头说道：“老爷的说法固然引人入胜，不过我仍觉得我之愚见却更为简单明了。”

“想要找到倪节度的墨宝，应是不会太难，”洪亮说道，“可惜他在这张画上题的是古体隶书。”

狄公沉思说道：“我早已打算赴倪宅一访，今日午后便去，试试能否讨来一幅倪公的家常手迹及其落款。洪都头，你这就跑一趟倪宅，将我的名帖送去，并告知我即将造访之事。”

洪亮领命后，与陶干马荣一同起身告退。

三人走过中庭时，洪亮说道：“马荣，你该喝上几杯酽酽的热茶才是。不如我们同去三班房中稍坐，先设法令你振作一二，然后我才好放心出门！”

马荣点头依从。

三班房中，方班头父子二人正坐在八仙桌旁叙话。其子一见三人走入，立时起身让座。

众人团团坐下，洪亮命衙役送一壶浓茶来。

闲话几句之后，方班头说道：“你们几位进门时，我正在与小儿商议该去何处寻找长女白兰。”

洪亮呷了一口热茶，缓缓说道：“方班头，有件事情我若提起，怕你听了心里不会好受，虽说不想惹你难过，但仍觉得不可不虑。许是白兰姑娘悄悄有了相好，并且随那人一起私奔了。”

方班头断然摇头道：“我家这两个女儿，虽是同胞姊妹，性情却完全两样。那玄兰十分任性固执，凡事都有主见决断，自打长到我膝头这么高时，便深知自己想要何物，并且晓得如何才能弄到手，原该生成个男孩子才对。但是白兰却恰恰相反，向来稳重听话，性情十分柔顺。我敢说她从未有过与人勾搭的念头，更不必说跟人私奔了！”

“如此说来，恐怕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陶干说道，“会不会有下流无赖劫了她去，然后又卖到勾栏瓦舍之中？”

方班头凄然点头，叹息说道：“陶大哥说得很是。我也想到应去那些挂牌的行院妓馆里查访。各位想必知道，兰坊城中有两处这样的地方，一处叫作北里，在城内西北角，那里的姑娘全是从界河对面而来。当年通往西域的官道途经兰坊时，北里的生意十分兴隆，如今却已败落下去，沦为地痞流氓们最爱出没的地方。

“还有一处叫作南里，全是上等行院。那里全是汉人姑娘，有些还能诗善文，精通各种才艺，比起大地方的歌伎舞姬来也不差多少。”

陶干捻着左颊上的三根长毫，沉思说道：“我想应当先从北里查起。从你方才的话中，我已听出南里的行院妓馆应是不敢劫持良家女子。那些上等场所一向小心翼翼，免得触犯律法，里面的姑娘也都是按规矩合法买入的。”

马荣伸出大手，一拍方班头的肩膀，说道：“等老爷料理了丁护国一案，我便会立刻向他请命。打探你家女儿下落一事，只管交给我和陶干去办。除了这个足智多谋的老江湖，再想不出还有谁更能担当此任，再说还有我从旁出力动拳动脚，你就只管放心吧！”

方班头眼含热泪，谢过马荣。

这时只见玄兰走进门来，一身端庄的侍女打扮。

“你在那边差事办得如何，姑娘？”马荣大声问道。

玄兰全不理会马荣，冲父亲躬身一拜，然后说道：“爹爹，我有事想要禀报老爷，不知可否带我进去？”

方班头起身辞了众人，洪亮也出门去倪宅传话。父女俩穿过中庭，见狄公独自一人坐在二堂内，两手支颐，默默沉思。

狄公抬头看见方家父女，面上一喜，待二人行过礼后，和蔼地点头示意，急切问道：“小姑娘，你在丁家都有何见闻，不妨一一道来！”

“回老爷话，听他家丫鬟说，那丁老将军唯恐有人害他性命，”玄兰开口叙道，“所有饭菜送入之前，都得先拿一些去喂给狗吃，为的是验明里头不曾下毒。大门二门从早到晚都关得紧紧，但凡有客人或是工匠上门，家仆们方可开锁，简直麻烦透顶，无人不怨的。谁都不乐意在丁家做事，不但会遭到丁老将军的怀疑，还要被丁少爷盘问个没完，因此一般做上二三个月便离开了。”

“你再说说丁家都有几口人，各自脾性如何！”狄公命道。

“丁老将军的大太太几年前便已故去，如今是二太太当家，她总是提心吊胆，生怕旁人对她态度轻慢，在她手下做事可不容易。三太太又胖又懒，大字不识几个，不过倒是不难伺候。四太太年纪很轻，是丁老将军到兰坊后才娶进门的。据我想来，她是男子眼中的大美人儿，不过早起梳妆时，我却看见她的左胸处生了一颗黑痣，十分难看。平时她只会朝二太太伸手要钱，若是要不来，便在房中对着镜子照来照去，一照就是大半天。

“丁少爷与少奶奶住在一处单独的小院里，尚无儿女。少奶奶相貌平平，年纪比少爷还大几岁，不过听说很有学问，读过许多诗书。丁少爷几次想要纳小，少奶奶坚决不答应。如今丁少爷想在年轻丫鬟们身上揩些油水，但却没能讨到多少便宜。谁都不喜欢在那里做事，因此丫鬟们也并不在意是否会开罪少爷。

“今日一早，我去打扫丁少爷的屋子，趁机翻了翻他的私信等物。”

“我可没吩咐你去做这等事。”狄公冷冷说道。

方班头怒瞪了女儿一眼。

玄兰脸上一红，紧接着又道：“在一只抽斗背后，我发现了一包丁少爷写的诗文书信，用词文绉绉的，我看不大懂，不过从一些字句上，能瞧得出内容很不一般，于是就带回来给老爷过目。”说话间抬手伸入袖中，摸出一叠字纸来，恭敬一拜，呈给狄公。

狄公狐疑地瞥了一眼满脸怒容的方班头，草草浏览几页，撂下说道：“这些诗稿全是有关男女偷情，写得十分香艳，你看不懂倒是再好不过。书信也是一样，署名皆是‘奴毅伏拜’。丁公子显然是为了抒发自己的一腔恋慕之情而作，写好后却从未送到情人手里去。”

“丁少爷这些东西，不大可能是写给少奶奶那般的女学究的！”玄兰说道。

只听“啪啪”两声，方班头给了玄兰两记耳光，斥道：“你这没规矩的毛丫头，老爷又没问你，怎敢多嘴多舌！”转头对狄公歉然禀道：“都是因为她娘已经过世了，所以没人管教，还请老爷恕罪！”

狄公微微笑道：“方班头，等办完了这桩人命案，本县自会为玄兰姑娘安排一桩合宜的婚事。对于一个任性的年轻女子来说，嫁人后安心操持家务，将是再好不过。”

方班头恭敬地谢过老爷，玄兰看去十分恼怒，但也没敢出声。

狄公伸出食指敲敲那叠笺纸，说道：“我会立即命人将其抄录下来。今日午后你便回去，务必将书信放回原处。小姑娘，你办得着实不坏！时时处处多看多听，只需留心不可打开关紧的抽斗柜橱之类翻东翻西。明日再来回禀！”

方班头父女退下后，狄公派人将陶干唤来，说道：“这里有些书信诗稿，你拿去仔细抄录下来，再从这些情致缠绵的字句中，看看能否寻出关于那女子身份的蛛丝马迹来。”

陶干随手翻阅了一下情诗，双眉立时高高竖起。

第十三回　倪继盛情恭迎贵客　狄公决意再访丁宅

狄公前往倪继的宅邸，只带了洪亮与四名衙役同行。

官轿经过雕花汉白玉石桥时，狄公望见立在莲池左岸的九层佛塔，不由心中赞叹，过后又朝西而行，顺着河边，直走到人烟稀少的城内西南角处。

倪宅建在荒地之外，狄公留意到四面的围墙高大厚实，心知此处靠近水门，为了防备胡人越过界河前来攻城，本地人通常愿将家宅修建得格外坚固。

洪亮走到正门前，抬手敲了两下，双扇门立时开启。官轿徐徐进入中庭，两名门丁从旁躬身施礼。

狄公从轿中走出，只见一个身量中等的肥胖男子，从花厅门口降阶而下，一路疾步奔来，生得肥头圆脸，留着短短的髭须，双眉稀淡，两只小眼骨碌碌转个不停，与其人的动作迅速、出语快捷倒是相得益彰，恭敬施礼后开口说道：“小民便是倪继。老爷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还请屈尊入内，略坐一时！”

倪继引着狄公顺阶而上，穿过高高的门扇，走入花厅。后墙处有一张硕大的几案，形似供桌一般，主人恭请贵客坐了案前的上座。

狄公左右扫了一眼，见花厅布置得十分典雅庄重，心想这些古董硬木桌椅，还有墙上挂的精美字画，想必皆是当日倪守谦的收藏。

一名家仆上前沏茶，捧出一套上等细瓷古董茶具。狄公开口说道：“本县每到一处就任，总要拜访当地的名流士绅，已成习惯。令尊倪公，名扬四海，政绩卓著，朝野无不钦敬。本县久欲一会倪家公子，今日有幸得见，自是欣喜逾常。”

倪继忙从座中跃起，立在狄公对面连揖三下，然后重又落座，开腔说道：“老爷一番美言，令小民感激万分！老爷所言甚是，先父确是出类拔萃，堪称人中龙凤了！只可惜为父者如此不凡，为子者却如此平庸，直是有云泥之别，实乃大不幸之事也！啊啊，所谓天赋颖异，天生奇才，无一不是上苍的恩赐垂青，通过勤学苦读，磨砺日久，方可终成大器。再说小民，生来资质驽钝，即使埋头书卷，昼夜不辍，亦是事倍功半，收获甚微。不过幸好总还能返躬内省，略有自知，因此深明己短，自忖既无经天纬地之才，也就从不敢怀有为官作宰之心，但求居此边地，恬然一生，料理好自家的宅内田间之务便足矣！”说罢咧嘴赔笑，搓搓圆胖的两手。

倪继盛意恭迎贵客

狄公正欲开口，不料倪继接着又道：“小民不过是一凡夫俗子，得与老爷这般学识渊博者相谈，实在羞煞人也。况且老爷威名素著、万众景仰，今日屈尊纡贵，驾临敝宅，令小民极感荣耀之余，更是惭惶无已。老爷乍到此地不过数日，便当机立断，火速将那逆贼钱茂拿下，惩恶扬善，功莫大焉，小民在此衷心恭贺！抚今追昔，不免想起以往数任县令，皆是屈服听任于钱某，真乃可悲可叹！先父在日，每每论及如今的青年后进，时常批评他们持身不严、行事不谨，至今言犹在耳。啊哈，不过老爷却是卓尔不群、与众殊异，小民想说的是，人人皆知……”

倪继说到此处，略略迟疑片刻，狄公连忙插话道：“倪公身后一定留下不少家产吧。”

“正是如此！”倪继答道，“只可惜小民赋性愚钝，为了管理名下田产，竟至镇日操劳，常得与那些佃农打交道，老爷明鉴，说的就是他们！当然为人甚为诚实勤勉，最是淳朴不过，然而却总是欠交租子！还有在家中帮佣的本地乡民，与京城里的下人也是大不相同！小民向来声称……”

“本县还听说，”狄公又道，“倪先生在东门外有一大片田庄，景致宜人。”

“不错，不错，”倪继答道，“那里着实是一片好地方。”说罢后，头一次住口不语。

“听说城外还有一座著名的迷宫，”狄公说道，“有朝一日，本县定要去一睹为快。”

“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倪继连声谢道，“只可惜那里如今十分破败。小民本想修葺一番，奈何先父生前甚爱彼处，并留下严命曰不得擅动其间一草一木。老爷明鉴，小民虽则粗蠢愚鲁，总还不敢有违孝道。先父留下一对老夫妻专门看守迷宫。二人年事已高，虽说忠心耿耿，到底精力不济，无法妥善照管。不过老爷亦知对那些老家仆，多少总得优容一二，最好敬而远之、莫去搅扰。实不相瞒，小民从未前去看过。老爷可以想见，那对老夫妻不定还以为……”

“本县对那迷宫深感兴趣，”狄公耐心说道，“听说修得独出心裁、精妙绝伦。不知倪先生可曾进去过？”

倪继一双小眼中闪过不安之色：“不不，说起来……小民从未冒险入内。实话对老爷说，先父对那迷宫格外看重，只有他一人知道其中秘密……”

“据本县猜测，”狄公随口说道，“倪公的遗孀想必也会晓得吧？”

“此事说来不免令人凄恻！”倪继叫道，“老爷想必听说过家母早已故去，当时小民尚在幼时，实属不幸！家母当年身染沉疴，缠绵病榻多年，真可谓受尽了折磨！”

“实不相瞒，”狄公说道，“本县说的乃是倪公继室，即倪先生的继母。”

倪继再次从座中一跃而起，动作灵活得出奇，在狄公面前来回踱步，忿忿道：“这桩丑事，真是令人痛心疾首，简直不忍提起！先父一世，何其英明果决，然而一着不慎，一念之差，竟至铸成大错，老爷听小民说完，便能体会得虽然身为人子，在此亦无法为尊者讳言，是何等痛彻心骨。不过须得说明一句，先父品格超迈，且又慷慨大度，正因如此，才会铸成这一最是人所难免的错误。

“老爷明鉴，先父一时心软，竟会被一个狡诈奸邪的女人所欺，受她哄骗而动了恻隐之心，娶回家中。这女人究竟是何心肠！谁想她非但不存感激之意，反而瞒着先父，与不知哪里的奸夫私通，老爷定知通奸可是一项不可饶恕的弥天大罪！先父虽说心知肚明，却始终隐忍不言，即使对我这独子也只字不提，一直等到临终时，才在病榻上吐露了这桩惊人的秘密！”

狄公张口欲言，倪继却接着又道：“小民知道老爷一定想说，我本应去县衙告发那女人才是。不过小民心想，这究竟是先父的家中私事，一旦闹上公堂，必会被那些愚夫愚妇们拿去四处宣扬，倪家也跟着名誉扫地，着实心中不忍，因此终不能如此行事！”说罢抬手掩面。

“可惜此事终不免要对簿公堂，本县深感抱憾，”狄公淡淡说道，“只因你那继母递状告你，声称对口头遗嘱不服，要求判给她和其子一半家产。”

“这忘恩负义的女人，直是让人无话可说！”倪继叫道，“老爷明鉴，她必是一条恶毒淫邪的狐狸精！但凡还有一丝天良人性，也绝不会下贱至此！”说罢不禁流泪呜咽起来。

狄公徐徐饮完茶水，等倪继稍稍自持并重回座中，方才闲闲说道：“本县从未有幸与令尊谋过面，实为平生一大憾事。不过俗话说‘字如其人’，一个人的精神气度，常会在其笔墨中宛然犹存。不知可否烦劳倪先生让本县一观令尊的墨宝？倪公书法高妙，自成一格，天下无人不知。”

“又是一桩大不幸之事！”倪继叫道，“老爷开了金口，奈何小民竟不能依命照办，实在窘煞人也！此乃先父的另一匪夷所思之举，不不，毋宁说是他虚怀若谷的另一明证。当先父自觉大限将近时，曾命我务必将他的所有手泽统统焚去，还说并不值得让后代保留收藏。如此高风亮节，真是令人钦敬不已！”

狄公低声附和几句，又问道：“倪公声名远播，想必在兰坊本地亦结交过不少知己？”

倪继撇嘴淡笑一下，答道：“如此边陲之地，满眼山野乡民，哪有什么能让先父意欲结交之人。当然总有例外！若是遇上老爷，先父定会视为同道，相与倾谈，不亦乐乎！他向来对地方政务深有兴趣……不不，先父整日沉浸在诗书之中，余暇时间全都用于督管家中佃农，正是因此，那女人才能够设法与他……罢罢，小民未免扯得太远了！”说罢两手一拍，命人添茶。

狄公默默捋着长髯，心想这倪继真是精明逾常，口若悬河说了大半日，实则滴水不漏。

只听倪继又开始絮絮议论本地的酷烈气候。狄公只是默默饮茶，忽然开口问道：“不知令尊从前在何处作画？”

倪继疑惑地瞥了狄公一眼，犹豫片刻，搔搔面颊，方才答道：“小民对书画之道并不精通……请容我思虑片刻。先父曾在田庄后面的一间凉亭内作画，就在花园后头，靠近迷宫的入口处，真是好个所在。那里有一张大画案，先父当年曾经用过，想必如今仍在原处，不知看门的老夫妻有否妥善照管，老爷知道那些老仆……”

狄公起身欲辞，倪继却执意挽留，又开始长篇大论讲述一段拉杂旧事，听得人仍是一头雾水。

狄公颇费了些工夫与周折，最后总算从倪继处脱身而去。

洪亮一直在门房中等候，于是一行人返回县衙。

狄公回到二堂，在书案后坐定，深深吁了一口气，对洪亮说道：“与倪继见这一面，真是好不累人！”

“老爷可否问出什么消息来？”洪亮急切问道。

“却是没有。”狄公答道，“不过倪继口中所言，或许仍有一两桩值得注意之事。我没能讨到一张倪公的手泽，因此也就无法与陶干从卷轴中发现的遗嘱来比较字迹。倪继声称谨遵父命，在倪公过世后，已将所有遗稿焚毁。我想倪公在兰坊的友人也许会藏有一两件墨宝，但是倪继却一口咬定其父息交绝游。洪亮，你对倪宅的印象如何？”

“我在门房中等候老爷时，与那两个看门人叙了大半日闲话。”洪亮答道，“他二人道是倪继颇有些古怪的念头，与其父一样性情乖僻，不过却不及倪节度才智过人。

“虽然倪继本人从不习武，却对拳术、角抵与剑斗极为热衷，挑选家仆时，看中的全是勇武好斗之人。倪继最喜欢观看他们操练武艺，还将宅内二进庭院改作演武场，让家中仆人轮番比试，自己坐在一旁喝彩叫好，一看就是个把时辰，还给胜出者颁发奖赏。”

狄公缓缓点头，说道：“身体孱弱之人，常会对强健的体力倍加崇尚。”

“那二人还说，”洪亮又道，“倪继曾经挖过钱茂的墙角，用重金收买了钱家最好的一个武师，钱茂为此十分恼怒。倪继很是胆小，每天都担心胡人会突袭兰坊，正是因此，他才执意要求家中仆人必须个个长于打斗，甚至还聘请了从对岸过来的回纥武士，专门教授家丁们回纥人的阵法！”

“家丁有没说过倪公对倪继有何看法？”狄公问道。

“倪继定是对其父怕得要命，即使在倪节度去世之后仍然如此。”洪亮答道，“葬礼一过，倪继便将家中所有旧仆全都打发走，因为看见他们，就不免会忆起先父威仪来。对于倪节度的遗嘱，倪继全都老老实实逐条照办，包括让田庄中的一切必须保持原样。自从父亲去世后，倪继从没去过那里。家丁们道是如果有人提起那地方来，倪继便会闻之色变！”

狄公捋着长髯，沉思说道：“这几日里，我一定要去那田庄走一趟，顺便看看那座有名的迷宫。到时你还可打问一下倪夫人母子现居何处，并请他们前来见我。或许倪夫人手中藏有倪公的手迹也未可知，并可证实倪继所说的其父在兰坊并无一友是否属实。

“至于潘县令被害一案，我还没有完全放弃，仍在设法寻找关于钱茂那位神秘军师的线索。我已派了乔泰去一一查问钱宅的守卫，方班头也会去狱中提审钱茂的另一名师爷，或许还可派马荣去城里地痞流氓云集之处走一趟。如果正是那神秘的幕后人物谋害了潘县令，他一定另有帮凶。”

“老爷，马荣还可顺便打听方家长女白兰的下落。”洪亮说道，“我们几个今早与方班头商议过，他也说白兰很可能被人劫去，然后又被卖到烟花窑子中。”

狄公叹息一声，说道：“不错，恐怕那可怜的姑娘确已遭遇此事！”

过了半晌，狄公又道：“不过关于丁护国一案，仍是进展无多。我将命陶干今晚再去一趟三宝庵，看看吴峰或是他所爱慕的那个无名女子会不会出现。”

狄公见案上有一堆公文，定是自己出门时陶干送来的，于是随手拿起一份。洪亮却似乎不愿退下，犹豫半晌后说道：“老爷，我总觉得在丁将军的书斋里，我们似乎看漏了什么东西，越想越觉得此案的线索就在那里！”

狄公撂下公文，定睛注视着洪亮，又打开一个小小的漆盒，取出自己命陶干复制的小匕首来托在掌中，徐徐说道：“洪亮，我遇事从不瞒你。关于丁护国一案的背景，虽然我也隐约设想过几种可能，但是坦白说来，这匕首究竟如何使用，凶手又是如何出入书斋的，至今仍是没有半点头绪！”

二人半日无语。狄公忽又决然说道：“明日一早，我们再去一趟丁宅，专为查看书斋。或许你说得有理，必须在那里寻找此案的线索！”

第十四回　入书斋忽见奇线索　验毒物下令捉疑凶

次日一早，天气晴好，看去整日都会风和日丽。

狄公用过早饭，告诉洪亮自己打算步行前去丁宅，又道：“我也带陶干同去，稍稍走动一下，对他不无益处！”

三人穿过西边角门，出了衙院。

狄公并未派人去丁家先行通报，进门一看，只见宅内上下正忙于筹备丧礼。

管家引着狄公等三人去了一间厢房。灵堂设在大厅内，丁护国的尸身已正式入殓，硕大的棺木停放于厅堂正中，表面已涂过漆。十二名僧人正在念经，嗡嗡的诵读声与咚咚的木鱼声回荡在庭院中，四处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佛香气味。

狄公看见走廊中有一张条几，上面堆满了寿礼，全是红纸包裹，还附有祝信贺辞，不禁面露惊异之色。

管家见此情形，忙致歉说这些贺礼本该早早收起，奈何如今所有下人都忙于料理丧事，是以无暇及此，不想令老爷触目惊心，实在过意不去。

这时丁毅疾步奔入厢房，身着一件白麻布孝服，为了宅内凌乱而连声告罪不迭。

狄公止住丁毅的絮聒，说道：“就在今明两天，本县将开堂审理此案，鉴于尚有两三处疑点须得澄清，故此贸然前来私访。本县预备再去令尊的书房中查看一番，丁公子只管料理家事，不必相陪。”

在通往书斋的幽暗廊道上，两名衙役正在那里把守，一见老爷走来，上前禀报曰这两日内，从未有人进去过。

狄公扯下封条，刚一推开门扇，只觉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急忙以袖掩面，退后几步。

“定是有什么东西死在了里面，”狄公说道，“陶干，你去大厅内，问那些和尚要几根天竺佛香来！”

陶干领命匆匆而去，过不多时便又转回，两手各举着三支点燃的线香，冒出一股刺鼻的浓烟。

狄公接过线香，再度踏入书斋，在身前身后上下挥动，使得自己被一团蓝色的烟雾罩在其中。

洪亮陶干等在外面。过了半日，只见狄公出来，手持一柄往墙上挂条幅用的画叉，竿头处挑着一只半腐的死鼠。

狄公将画叉交给陶干，命道：“去叫衙役将这鼠尸装进一只盒子里，再将盒子封起！”

狄公方才已将几炷线香插在房内书案上的笔筒中，此时只见烟雾袅袅飘出门外。

二人立等臭气消散时，洪亮笑道：“方才我着实被那只小耗子吓了一跳，老爷！”

狄公却正色说道：“洪亮，你要是进到房内，就笑不出来了，那暴死的冤魂仍然郁积充塞在其中哩！”

一时陶干回来，于是三人走入书斋。

狄公指着地上的一只硬纸盒，说道：“这是那天从丁护国的衣袖中发现的。我将此盒放在书案上，就搁在砚台旁边。盒内装有蜜饯梅子，结果被一只耗子闻见了味道。你们看，书案上落了一层尘土，耗子踩出的足印清晰可见。”

狄公俯身下去，伸出两指小心地拈起纸盒，又放回书案上，只见盒盖的一角已被啮去。

狄公打开盒盖，见里面少了一粒梅子，不禁肃然说道：“此乃凶手的第二件杀人凶器。这些梅子是下过毒的！”又对陶干命道：“你在地上找找那粒梅子，小心不要用手碰它！”

陶干跪地四处看觑，终于在一张书架底下寻了出来，梅子已被啃去一半。

狄公从自家衣袍的褶缝中摸出一根牙签，扎起半粒梅子，重又放回盒中，再将盒盖盖上，对洪亮说道：“将这纸盒用一张油纸包起，带回县衙去细细查验。”

狄公朝四下打量一番，摇头说道：“我们这就回去。陶干，你将这房门再度封起，让那两名衙役仍旧在原地看守。”

三人出门走回衙院，一路无话。

狄公步入二堂，命衙吏送一壶热茶来，随即在书案后落座，陶干洪亮也在各自的脚凳上坐下。

三人默默饮过茶水后，狄公说道：“洪都头，你派人出去跑一趟，将仵作召来！”

洪亮领命离去后，狄公对陶干说道：“这桩人命案越发复杂起来。我们还未弄清凶手如何下手杀人，却又发现他还备有另一样凶器。刚刚得知被告吴峰有一秘密相好，接着便又听说原告丁毅暗地里也有一个情人！”

“老爷，”陶干狡黠地说道，“会不会就是同一个女子？假如吴峰与丁毅确为情敌，丁毅对吴峰的控告便须重新思量了！”

狄公欣喜道：“这一说法倒甚为有趣！”

陶干思索片刻，接着又道：“不过我还没能想出，凶手如何能让丁将军收下那盒有毒的梅子！想来必得亲自交到丁将军的手中才行。今天看见他家走廊的桌案上堆满了寿礼，凶手不可能将此物放在那里，不然无法确保丁将军一定会特意挑出那一盒梅子来。也可能是由丁公子或家中其他人拣出来的。”

“还有一个问题，”洪亮说道，“凶手杀人之后，为何不将此物从丁将军的衣袖中取走，而要将这证物留在命案现场呢？”

陶干疑惑地摇摇头，半晌后说道：“我们以前还从未遇到过如此难题成堆的时候。除了这桩杀人案，还有墙上那张画中的秘密待查，钱茂的神秘军师依然逍遥法外，谁知正在策划什么新的勾当。关于那人的身份，莫非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狄公苦笑一下，答道：“完全没有。昨晚乔泰道是已经盘问过钱家所有守卫与师爷，仍是没有一点线索。那神秘人总是深夜才来，穿一件遮住全身的长袍，从未开口说过一个字，用项巾蒙住下半个脸面，又用头上戴的兜帽遮住上半个脸面，甚至连两手也一向笼在袖中，从未露出来过！”

二人又饮了一杯茶，这时一名衙吏进来，禀报曰仵作已到。

狄公目光锐利地扫了仵作一眼，说道：“那天你在丁家验尸时，曾说过所有内服的毒药都可鉴定出来。如今这里有一盒甜梅，一只老鼠吃过半粒后，便当即毙命。你就当着本县的面，查验一下里面到底含有何种毒药。如果必要的话，也可检查那只死鼠。”说罢递过纸盒。

那老者打开随身带来的小包裹，取出一只皮夹，里面装有一套薄薄的长柄短刃小刀，挑出一把刀刃格外锋利的，又从衣袖中摸出一沓四方白纸来，放在书案一角，用一只镊子夹起老鼠吃过的那粒梅子搁在纸上，切下一片薄如棉纸的果肉来，动作极其灵巧熟练。

狄公与洪亮陶干从旁观望，紧盯着仵作的一举一动。

只见仵作用刀刃将果肉在纸上铺平，仔细看了半日，然后抬头请老爷给一杯沸水，一支从未用过的新笔，还有一根蜡烛。

待衙吏将这几样东西送入二堂后，仵作用笔蘸些沸水，将那片果肉濡湿，又拿出一小片洁白如雪的四方蜡纸来覆在果肉上，并用手掌压了压。

仵作点燃蜡烛，将蜡纸揭起给狄公过目，只见纸上沾有果肉的水痕印渍，然后拿到烛火上烘烤。等完全烘干后，将纸片举到窗前细细端详了半日，还用食指轻轻揩拭。陶干从座中立起，行至仵作身后一同看觑。

仵作回身将蜡纸呈给狄公，说道：“启禀老爷，这梅子里含有大量毒物，是一种名叫藤黄的颜料，用一根空心针注入其中。”

狄公缓缓捋着颊须，瞧了一眼那张蜡纸，问道：“何以见得？”

“这套检验方法代代相传，已经沿用了几百年之久。梅子中的异物，可从其色泽与颗粒辨识出来。老爷要是细看这印渍，就会发现明显呈淡黄色。颗粒的不同，只能靠触摸辨别出来，全凭从业多年后养成的经验与敏锐手感。小人见这片果肉上显出许多小小的圆形斑点，于是便断定是用一根空心针将藤黄注入的。”

“好个手法！”狄公赞道，“你再查查其他那些梅子。”

仵作领命自去查验，狄公随手把玩着空纸盒，将盖在盒底的折叠白纸揭下，忽然低头定睛细看，只见纸边隐隐显出一块朱红印记，不禁叫道：“啊呀，这也未免太不小心了！”

洪亮陶干闻言起身，一同埋头细看，狄公用手一指那红印。

“这是吴峰的一半印章！”洪亮叫道，“就跟前日他盖在画上的一模一样！”

狄公朝椅背上一靠，“如此说来，已有两条线索指向这位画师。首先，用的毒药是藤黄，这种黄色颜料不仅所有画师都会使用，并且也都知道此乃剧毒之物。其次，这张纸就铺在盒底。据我想来，吴峰在画上盖印时，曾经用它垫在下面，不经意间半个印章便洇过画纸，留在了下面这张纸上。”

“这正是我们要找的证据！”陶干兴奋地叫道。

狄公却未置一词，默默等待仵作验完其他八粒梅子。

仵作终于禀道：“回老爷，所有梅子里都含有藤黄，用量足以致命。”

狄公从书案上取了一张公文用纸，推到仵作面前，命道：“还请你写下证词，再按上指印！”

仵作提笔写了半日，又按过指印，狄公嘉勉几句，命他退下，又命衙吏将方班头叫来。

方班头一进门，狄公立时说道：“你这就带上四名衙役，将吴峰捉拿归案！”

第十五回　吴峰当堂述说秘事　狄公遣众搜索城东

只听三声锣响，余音回荡在衙院内外，昭示午衙即将开堂。

大堂内又是人满为患。那丁老将军威名显赫，在兰坊无人不知，因此引来了许多看众。

狄公登上高台，命丁毅走上前来。

丁毅在案桌前跪下，狄公说道：“几日前，你曾在此处控告吴峰谋害了令尊性命。本县经过详查，凭着查获的证据，已将吴峰捉拿归案。不过仍有几点尚须澄清。

“本县即刻便会传被告吴峰上堂问话，你从旁仔细听好。若是说到某处，你另有详情意欲报上的话，只管明言，无须多虑！”

狄公发签命狱吏提人，不一时便有两名衙役带着吴峰走入大堂。狄公见那吴峰镇定自若，行至高台前跪下，恭敬地等候老爷问话。

“报上你的姓名、生业！”狄公简短说道。

“小生姓吴名峰，”吴峰答道，“有个贡生的功名，但更乐于潜心作画。”

“吴峰，”狄公厉声说道，“有人告你谋害了丁护国将军的性命，还不从实招来！”

“回老爷，此事与小生全无干系，断乎不能冒认。”吴峰泰然答道，“对于死者的名姓和曾经犯下的罪孽，小生倒是耳熟能详，因为以前时常听家父谈起这桩丑事，死者当年皆是因为通敌自保，从而被兵部解职。不过小生想申明一点，本人不但从未见过那丁将军的面，甚至全不晓得他就住在兰坊，直到后来丁家公子四处散播谣言对我恶意中伤时，方才得知此事。至于那些谣言，更是荒谬绝伦，根本不值一驳，小生也从不理会。”

“若是如此，”狄公冷冷说道，“为何丁将军一直对你十分惧怕？为何下令将丁家大门日夜紧闭，自己躲在书斋中关门上锁？若是你不曾密谋对丁将军不利，为何要雇佣市井无赖去丁宅窥探？”

“老爷前头的两问，乃是丁家私事。”吴峰答道，“既然小生根本不予理会，也就无从议论得起。至于最后一问，小生坚决否认曾经雇人去窥探过丁宅，还请那原告指出一个被雇之人来，我可与他当面对质！”

“你这后生，不要如此大言不惭！”狄公喝道，“事实上，本县已经捉住其中一人，到时自会让你与他对质！”

吴峰听罢怒道：“姓丁的好生无耻，竟然贿赂他人来诬告于我！”

狄公见吴峰动了怒气，心知若想出其不意激他一激，此刻正是时候，于是倾身朝前，厉声说道：“本县自会道出你为何痛恨丁家！并非是由于两家父辈结下的仇怨，而是你自己居心不良。你且抬头看看这个女子！”说话间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正是从吴峰那张大作上截下的观音头脸。

狄公命方班头将此画递给吴峰，目光始终盯在吴峰丁毅身上。一听说到女子，二人立时都白了脸，丁毅更是瞪大两眼，惊骇万分。

只听旁边有人压低嗓子惊叫一声，却是方班头呆呆站在地上，手持画像，面如死灰，如同见了鬼怪一般，失声叫道：“老爷！这画的正是我家女儿白兰！”

此言一出，堂下皆惊，人群中响起一片低语。

“肃静！”狄公断喝一声，虽然心中十分震惊，却依然不动声色地说道，“方班头，将此画拿给被告！”

方班头道出白兰的名字后，吴峰立时变得焦躁不安，然而丁毅那边却似是放下心来，长长出了一口气，面上复现血色。凡此种种情形，全都被狄公看在眼里。

吴峰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凝视着画中人。

“赶紧从实招来！”狄公喝道，“你与这女子到底有何关系？”

吴峰面色惨白，说话时声音却依然平稳，“不招！”

狄公朝椅背上一靠，冷冷说道：“被告吴峰，你莫要忘了此处乃是县衙公堂，本县命你立即回话！”

“随便你怎么用刑折磨，”吴峰朗声答道，“也休想让我开口招供！”

狄公叹息一声，说道：“你已犯下藐视公堂之罪！”随即示意左右。

两名衙役上前扯下吴峰的衣袍，另有二人分别捉住他一条胳膊，按在地上朝前拖拽，直至面孔贴地，然后一齐瞧着方班头，等他动手行刑。

方班头手持长鞭立在一旁，抬头朝狄公望去，面色痛苦不堪。

狄公心中了然，方班头生性正直，唯恐自己一怒之下，会将吴峰打到断气，于是伸手指指另一个身强力壮的衙役。

那人从方班头手中接过长鞭，举起筋肉粗壮的胳膊，用力一挥，细细的鞭子应声落在吴峰裸露的背脊上。

吴峰挨了几下，不禁吃痛呻吟，抽过十鞭之后，背上已是鲜血横流，但是仍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又挨了十鞭，终于浑身瘫软，一动不动。

衙役禀报曰人已昏厥过去。狄公示意一下，两名衙役将吴峰拽成跪坐状，端来热醋置于他的鼻下，过了半日，方才渐渐醒转。

“吴峰，抬头看着本县！”狄公命道。

一名衙役揪住吴峰的头发，用力朝后一扯。

狄公倾身向前，定睛看去，只见吴峰面目扭曲，口唇痉挛抽动几下，木然吐出两个字来：“不招！”

那持鞭的衙役一听，举起鞭柄正要朝吴峰脸上打去，狄公却抬手制止，又徐徐说道：“吴峰，你年纪轻轻，且又聪明过人，何必非要一意孤行，做出这等蠢事来。本县不妨明白告诉你，那姑娘被人拐去，遭际着实可怜，你以为你二人私下来往神鬼不觉，其实本县早就心里有数，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了！”

吴峰咬牙不语，只是摇头。

“你与白兰姑娘见面，”狄公接着又道，“总是在东门附近的三宝庵内，并且……”

吴峰突然惊跳起来，从地上蹒跚立起，一名衙役不得不从旁扶住他的胳膊，吴峰却浑然不觉，举起血迹斑斑的右臂，冲着狄公挥拳嘶声叫道：“这下她可没命了！都是你这狗官害死了她！”

堂下众人大哗。方班头按捺不住奔上前去，口中连连追问，众衙役则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狄公一拍惊堂木，高声喝道：“肃静！肃静！”

堂内的人声立时止息。

“若是再次喧哗，本县便要宣布清场了！”狄公厉声喝道，“如今各回各位！”

吴峰倒在地上失声哭泣，浑身不住颤抖。方班头僵立一旁，狠命咬住下唇，直到渗出滴滴鲜血。

狄公缓缓捋着长髯，终于打破沉寂，肃然说道：“吴峰，这下你总该明白，除了把事情原原本本讲出来，别无其他出路。从你刚才的话中，本县听出一旦说破了你们在三宝庵中见面，便会危及白兰姑娘的性命，她之所以陷入危境，你本人亦难辞其咎。在此之前，你分明有的是机会可以提醒本县。”

狄公示意一下，衙役送上一杯浓茶。吴峰一气灌下，然后凄然说道：“如今她的秘密已是尽人皆知，谁也救不了她了！”

狄公冷冷说道：“能否救得出白兰姑娘，还是留给本县裁决！再说一遍，你且从头如实招来！”

吴峰略略自持，低声叙道：“就在东门附近，有一座小庙，名叫三宝庵。多年以前，通往西域的官道还经过兰坊时，于阗来的番僧们修建了此庙，后来全都走散，此庙便被废弃，门板窗框等物皆被周围人家拆去做了木柴，但是那些僧人所作的精美壁画却留了下来。

“小生当日走遍了全城各处，想要寻些佛门画作，偶然发现了这些壁画，便常常前去临摹。庙后还有个小花园，我也十分喜爱，不时在晚间去那里欣赏月色。

“大约二十日前，一天晚上，我多喝了几杯，便想去庙后的花园里清醒一二，正坐在石凳上，忽然看见一个姑娘走进园中。”

吴峰深深低下头去。大堂内一片寂静。

吴峰抬起头来，两眼茫然无神，接着叙道：“对我而言，她就如同观音下凡一般，身穿一件薄薄的白绸长裙，头上裹着白绸披肩，姿容秀美，清丽无双，却又愁眉深锁，似有隐衷，月光下肌肤胜雪，珠泪莹莹。此情此景，如在目前，真是铭心刻骨，永难忘怀，纵然有生花妙笔，亦不能描摹其万一！”说罢抬手掩面，又无力地垂落下来。

“我起身奔到她面前，一时竟语无伦次。只见她惊恐地朝后退去，低声说道：‘千万别出声，你快些走开！我心里怕得要命！’于是我跪倒在地，恳求她相信我绝无恶意。

“她将身上的衣服裹紧，又低声说道：‘有人不许我离开住处，不过今晚我却私自跑了出来，现在得赶紧回去，不然就没命了！莫要告诉他人，以后我还会再来！’

“那时偏逢乌云遮月，一片黑暗之中，我只依稀听见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就在当晚，我将庙内和周围地方寻了个遍，花去个把时辰，但却未能找到她的踪迹。”

吴峰住口不语，狄公示意再送上一杯浓茶，却见他不耐烦地摇摇头，接着又道：“自从那夜惊鸿一瞥过后，小生念念不忘，几乎每晚都会跑一趟三宝庵，但是她再也没有出现过，显然是一直被人囚禁。如今她私访三宝庵之事已是传遍全城，那恶人定会害了她的性命！”说罢放声痛哭。

狄公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如今你自己也已明白，知情不举将会酿出何等祸事来。本县定会派人尽力搜寻那姑娘。与此同时，你也最好老实供出，究竟是如何谋害丁将军的！”

吴峰叫道：“老爷要我招供，小生照办就是！不过却不是眼前。恳请老爷赶紧派人去救她！或许还为时不晚！”

狄公耸耸肩膀，对衙役点头示意，于是衙役将吴峰架起，重又带回大牢。

吴峰当堂述说秘事

“丁贡生听好，此事实属意外，”狄公说道，“显然与吴峰谋害令尊一事无涉。不过今日对被告无法再继续盘问，本县决定暂停审理令尊被害一案，留待日后再议。”说罢一拍惊堂木，起身离开大堂。

堂下看众缓缓走出衙院，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一意外消息。

狄公换过家常衣袍，命洪亮去叫方班头来。马荣陶干在书案前的脚凳上分别坐定。

一时方班头走入，狄公说道：“方班头，此事一出，必是令你吃惊不小。只可惜本县没有早些让你看过那画像，不过确实从未想过竟会与你家女儿有所瓜葛。无论如何，关于白兰的下落，如今总算是有了切实的消息。”

狄公一边说，一边提起朱笔写下三份公文，又道：“你这就召集二十名衙役，人人带上兵刃，立即去三宝庵，马荣陶干自会带路。他二人一向精明强干，办理此类公事十分拿手。这几张官文确保你可去那周围的所有人家入户搜查！”说罢在公文上盖了县衙大印，一并交给马荣。

马荣接过公文塞入袖中，三人急急出门而去。

狄公命衙吏送一壶热茶来，饮过一杯后，对洪亮说道：“方班头的女儿总算有了消息，令我十分快慰。如今得知吴峰画中的女子便是白兰，我这才发现与方班头的幼女玄兰确有几分相像，当初本应立即看出才是！”

“回老爷，”洪亮狡黠地说道，“唯一看出这二女相像的，只有我们的好汉马荣一人！”

狄公淡淡一笑：“马荣对那玄兰，果然看得比你我都要仔细！”然后面色一凛，重又转为凝重，缓缓说道：“天知道他们发现白兰时，将会是何等情形。吴峰才气横溢，又兼满腹柔情，于是就有了那一番如诗如画的描述，其实换句平常话说，便是白兰姑娘身穿一件家常睡袍去了三宝庵，可见她被囚禁的地方就在寺庙附近，很可能是被什么下流无赖劫了去。那人一旦发现白兰私自出去过，害怕走漏了风声，难免会起杀心。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在一口枯井中发现她的尸体……”

“如此说来，此事对丁将军一案并无助益。”洪亮说道，“恐怕非得对吴峰先用刑再审问了。”

狄公对洪亮说的后一句话似是听而不闻，又道：“适才我留意到一件事，倒颇是耐人寻味。当我说到女子时，吴峰与丁毅均是面色陡变，丁毅显然吓得不轻，后来听说是方班头的女儿，才松了一口气。由此可见，另有一个女人与丁将军一案有关，丁毅那些艳诗，定是写给她的。”

就在这时，忽听有人轻轻叩门。

洪亮起身开门，只见玄兰走入，对着狄公躬身一拜，开口说道：“给老爷请安。我没能找到我爹，就擅自闯到这里来了。”

“小姑娘，你来得正好！”狄公欣然说道，“我们正在议论丁家的事。你倒是说说看，丁少爷平时可否经常出门？”

玄兰连连摇头，答道：“没有，老爷。家中下人都巴望他多多出去才好哩。他整天总在宅子里逛来逛去，四处探头探脑，老想逮住下人们的错处，或是有谁在溜奸耍滑。有个侍女还曾见过他在夜里偷偷摸摸穿过走廊，想是暗中查看用人们有没有聚众赌钱！”

“我今早意外造访丁宅，不知他们有何反应？”狄公问道。

“用人进来禀报消息时，我恰好就在丁少爷的房内，他正与少奶奶凑在一处算账，开列丧礼各项费用的清单。丁少爷听见老爷又来了，很是高兴，还对少奶奶说道：‘我曾跟你说过，官差们当日在父亲书斋里搜得太过潦草。果然县令老爷又来查看，足见我所言不虚，敢说他们上次看漏了不少东西！’少奶奶听罢，酸溜溜地奚落了少爷几句，说他不该自以为比县太爷还要聪明，然后少爷就匆匆出门迎接老爷去了。”

狄公默默呷了几口茶水，又道：“你在丁家探听到了不少消息，真是聪明伶俐，差事办得很好，本县在此谢过！你不必再去丁宅。今天总算有了你姐姐的消息，你父亲已经带人出去找她了。如今你且回自己的住处，但愿你父亲会带了好消息回来！”

玄兰听罢，连忙告退离去。

“丁公子晚上不常出门，真是一件怪事。”洪亮说道，“本以为他应是有个秘密爱巢，与那情人暗中私会！”

狄公点头说道：“还有一点，这段私情也可能是早已过去的陈年旧事。多情善感之人常有一个癖好，总爱保留些与旧情有关的信物作为纪念。不过玄兰拿来的诗信，像是最近才写下的。不知陶干抄录后，有没有从中看出什么眉目来？”

“没有，老爷。”洪亮答道，“不过陶干看去十分得趣！不但抄写时一丝不苟，还一直咯咯笑个不停。”

狄公听罢，会意地微微一笑，从案头的公文中翻出那份抄件来，录在几页带花笺纸上，字迹十分工整。

狄公背靠座椅，开始逐一细读，半晌后议论道：“这些诗作全是一个模子，只不过表述方式有所不同而已。丁毅被那女人迷得七颠八倒，好像作诗除了艳情，便别无可写似的！你且听这几句：

见县令玄兰报隐情

锁重门，合鸳帐，

锦衾绣被温柔乡。

情痴岂会惧礼法？

意乱早已忘纲常。

纤足如莲瓣，

唇齿含榴香。

柳腰若凝脂，

巫峰赛雪霜。

谁谓玄疵损满月？

微瑕一点璧生光。

谁爱远来凝香露？

玉肌兰麝使人狂。

天生一尤物，

美哉此娇娘。

望之失魂魄，

探手……”

狄公厌恶地将诗稿撂在案上，冷冷说道：“只能说写得倒还合韵！”然后缓缓捋着长髯。

忽然，狄公浑身一凛，拣起方才念过的那一页来定睛细看。

洪亮明白老爷定是发现了什么，也起身从狄公身后看去。

狄公一拍桌案，命道：“将丁宅管家的证词给我拿来，就是在丁宅初查之日录下的！”

洪亮取来一只皮箱，里面装着丁护国一案的卷宗，从中抽出一份上了封的文书来。

狄公从头至尾细细读过，重又放回箱内，起身在地上来回踱步，忽然大声说道：“有人一旦堕入情网，便如昏了头一般，疯疯傻傻，妄念丛生！关于丁护国一案，如今我已明白了一半，不想竟是如此丑恶可鄙的一桩罪行！”

第十六回　访北里得遇俏胡女　入番店探出恶图谋

一更鼓响时，马荣陶干与方班头同在城东的里长公署内，默默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烛光之下，人人看去疲累不堪。

今日午后，他们已带人细细查过了城东的所有地方，却是无功而返。

马荣将衙役分作三队，每队七人，由方班头、陶干和自己分别率领，为了不致打草惊蛇，命众人三三两两从各条街道分头进入城东，先是打着各种名义查问过大小店铺，然后又搜遍了各处私宅。

方班头一队打断了一伙窃贼的密会，马荣一队驱散了一帮赌徒，陶干则在秘密行院中捉住了一双正在幽会的男女，但却未能发现丝毫有关白兰的踪迹。

陶干对那行院院主仔细盘问了一番。依照常情，一个年轻女子若是被人劫持并囚禁在某处，这些老鸨们迟早会有所耳闻。陶干使出浑身解数，费了许多口舌，用去整整两刻钟，终于确信院主当真对白兰一无所知，只收获了两三桩有关当地名流的古怪轶事。

及到最后，众人只得亮出官家身份，让里长拿出户籍簿册来，挨家挨户点算人头，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半晌过后，陶干说道：“如今只剩一种可能，即白兰姑娘只在寺庙附近的某人家中被关了几日。当那歹人发觉她去过三宝庵后，心中不免惧怕，于是便将她转到了城中的其他秘密所在，或是勾栏瓦舍之中。”

方班头沮丧地摇头说道：“我不相信白兰已被卖到勾栏中去。我家住在此地几十年，识得许多乡邻，若是有人去了那种地方，定会认出白兰，并回来告知与我。想那歹人不敢冒此风险。

“秘密行院应是最有可能，不过想要全都核查一遍，非得用去好些日子不可！”

“我听说北里一向挂牌经营，在城内西北角处，”马荣说道，“汉人绝少光顾，可是如此？”

方班头点头答道：“不错，那是个下等地方，只有回纥人、突厥人与其他越界而来的蛮人才去，里面的姑娘也是杂七杂八。兰坊当年发达时，城里到处可见西域诸国的富裕客商与蛮人首领，北里的生意十分兴隆，如今的姑娘们，都是那时留下来的。”

马荣站起身来，束紧腰带，决然说道：“我这就去走一趟。为了免得令人生疑，我独自一人前去，晚些时候回衙院再见！”

陶干捻着左颊上的三根长毫，沉思说道：“这主意不坏。我们今日四处搜查了一番，这消息明天就会传遍全城，最好动作快些。我这就去南里，探探那些院主们的口风，虽说指望不大，不过总要问过才知究竟！”

方班头坚持要与马荣同去，说道：“北里到处是地痞流氓，一人单枪匹马闯入，多半就是站着进去、躺着出来！”

“不必担心！”马荣说道，“我对付那些无赖自有一手！”说罢将帽子扔给陶干，拿了一根肮脏的布条扎在头上，又将衣袍下摆掖在腰间，挽起两只衣袖，不顾方班头百般劝阻，一径出门而去。

大街上仍是人多熙攘。马荣快步疾行，路人见如此一个彪形大汉迎面走近，连忙闪避两旁让出道来。

马荣走过鼓楼前的集市，钻入一片穷街陋巷之中。两旁皆是低矮破旧的房舍，巷道狭窄，偶尔可见一二货摊，点着油灯照亮，卖的全是廉价糕饼与劣质酒水。

马荣走近北里时，眼前的景象热闹起来。只见番邦打扮之人在酒肆中进进出出，服色各异，大声讲着听不懂的胡语，看见马荣也不甚在意，只因这身粗犷的打扮在此处并不鲜见。

马荣拐过一个街角，看见一排房舍，门前挂着油纸灯笼为饰，十分俗丽扎眼，只听有人在弹拨胡琴，远处还传来刺耳的笛声。

就在此时，忽然从暗处闪出一个衣衫褴褛的精瘦汉子，说着一口生硬的汉话：“客官，有回纥郡主，你可喜欢？”

马荣站住不动，上下打量着对面的汉子。只见他满脸堆笑，形容谄媚，露出一口烂牙。

“即使我把你这张脸打得稀烂，你也不会变得更难看些！”马荣刻薄地说道，“前边带路，领老子去个好地方，不过要便宜些，你可听清楚了！”说话间拽着那人原地打了一个转，又不偏不倚踹出一脚。

“好，好！”那人大声应承两句，立时引着马荣走进一条小巷。

小巷两边皆是平房，朝街的门面也曾粉刷装饰得十分富丽，只可惜经过多年风雨剥蚀，如今皆已褪色，也无人再去费神修补。

一扇扇大门前挂着打有补丁的油腻门帘，二人走近时，便会有姑娘掀帘拉客，面上浓妆艳抹，穿得花红柳绿，讲一口胡汉混杂的俚语。

那汉子引着马荣走到一座房舍前，门面看去稍稍胜过别家，悬着一对大灯笼。

“客官，到了！”那人说罢，又淫邪地加上一句，“里头全是正宗的回纥郡主！”随即伸出肮脏的手掌来。

马荣一把捏住对方喉头，将他的脑袋在破门板上撞得山响，口中骂道：“弄出这点响动来，好让里面的人知道老子来了！你招揽生意，本该从店里抽头才是。休想吃双份，你这杂种羔子！”

只见门扇一开，出来一个赤膊大汉，头皮剃得精光，用一只恶狠狠的独眼打量着马荣，另一只眼睛只剩下一块丑陋的红疤。

“这狗头居然想敲老子的竹杠！”马荣怒喝道。

独眼汉子猛一转身，冲那人大声吼道：“滚出去！过后再来拿你的份子钱！”又对马荣阴沉说道：“你这生客进来！”

屋内十分闷热，弥漫着一股烤羊肉的腥膻气味。一只大铁盆摆在夯土地面正中，里面装满了烧炭，五六个人围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正在用铜签子烤羊肉串。其中有三名男子，个个上身赤裸，穿着肥大的阔脚裤，彩灯下只见满脸油汗。一旁陪侍的几个姑娘腰系宽松的红绿细布褶裙，上身套一件无袖短褂，头发盘成圆髻，缠着大红羊毛绳，皆是敞胸露乳。

看门人怀疑地瞧了马荣一眼，说道：“吃一顿饭，再加一个女人，共是五十文，钱得先付！”

马荣咕哝两句，伸手在袖中摸索半日，掏出一串钱来，费力地解开绳结，在油污的柜台上一五一十慢慢排出五十文钱来。

看门人伸手欲拿时，不料马荣一把擒住他的手腕压在柜台上，高声问道：“饭里带不带酒？”说话间掌上发力。

那人龇牙咧嘴地叫道：“不带！”

马荣放开手，在那人背后猛推一把，一边收钱一边说道：“老子不干了！又不是只有你这一家开张！”

看门人眼看到手的钱就要飞走，不禁十分着急，连忙说道：“罢罢！送你一壶酒还不行！”

“这还差不多些！”马荣说罢，转身打算入座，见人人皆是赤膊，于是也随众脱下上衣，将长袖系在腰间，在板凳上坐下。

那三人打量了马荣几眼，见他膀大腰圆，身上有几处伤疤，心中便知有些来历。

马荣一向对吃食不无讲究，此时从火上取下一串羊肉，只觉一股油腻腥膻之气钻入鼻孔，引得胃里阵阵翻搅，不过仍是张嘴咬下一块，大嚼起来。

那三个回纥人中，有一个已是喝得大醉，搂住旁边那女子的腰肢前后摇晃，轻声哼唱着一支小曲，汗水顺着头顶双肩直淌下来。其他二人都还清醒，虽然身形瘦削，肌肉却平坦劲健，马荣一看便知不可小觑。二人用胡语交谈，讲得很快。

掌柜送来一小壶酒，放在马荣身边的地上。

一个姑娘起身走过柜台，从架子上拿起一把三弦琴，倚在墙上自弹自唱起来，嗓音虽然嘶哑，不过旋律倒还轻快活泼，略有动听之处。马荣留意到这些姑娘穿的褶裙十分单薄，能够透过布料瞧见裙内风光。

这时后门一开，又有一个姑娘闪身出来，虽然装束粗鄙，倒也颇有几分姿色，打着一双赤脚，下身套了一条褪色的宽松丝裙，上身丰满匀称、一丝不挂，前胸手臂处沾有不少煤灰，显然方才在灶间帮忙烧火做饭，一眼看见马荣，便走过来从旁坐下，圆圆的脸上露出浅浅一笑。

马荣端起酒壶，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只觉十分辛辣，冲火盆啐了一口，问道：“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只是笑着摇头，原来听不懂汉话。

“我与这小妞儿办起正经事来，倒是省得说话了，好不走运！”马荣冲着对面二人说道。

身量较高的一人大笑起来，操着一口极蹩脚的汉话说道：“你这生客，叫什么名字？”

“我名叫荣保，”马荣答道，“你叫什么？”

“众人都叫我猎户。”那人答道，“你那小妞儿混名叫作吐尔贝。你来这里做甚？”

马荣意味深长地瞥了对方一眼，将一只手放在吐尔贝的大腿上。

“你总不必为了这事就特地跑来吧！”猎户冷笑道。

马荣怒目而视，霍然起身。吐尔贝想要拉他坐下，马荣却将吐尔贝一把推开，绕过火盆，揪住猎户的胳膊，将他猛地从座中拽起，迎面吼道：“你这狗头好不龌龊，问这话是何意思？”

猎户顾视左右，见另一个回纥人正一心吃着烤肉，掌柜斜倚在柜台边剔牙，都没有过来助阵的意思，于是悻悻说道：“荣保，何必动气呢！我不过是随口一问，只因很少见有汉人来这里。”

访北里得遇俏胡女

马荣放开手，重又回去坐下。吐尔贝伸手搂住马荣，马荣与她亲热几下，然后举起酒壶一饮而尽，用手背揩揩嘴角，说道：“且罢，看在你我一见如故的分上，我也不介意告诉你其中缘故。出了此城走上三天，有一个军营关卡，一二个月之前，我在那里与一个家伙斗嘴说笑，在他头上顺手拍了一下，谁知竟弄得头破血流。虽说只是意外失手，但若被上司知道的话，难免会误以为我有意伤人，倒不如趁早远走高飞，于是就一路跑到这里来了，随身带的盘缠也是只出不进，眼看就要花得精光。你如果有什么能来钱的差事，千万招呼我一声！”

猎户听罢这番话，给旁边那个尖嘴猴腮的矮胖子用胡语迅速转述了一遍。二人对着马荣上下打量。

“老兄，可惜眼下没有类似的活计！”猎户谨慎地说道。

“去绑个姑娘来如何？”马荣说道，“这可是什么时候都缺的货！”

“在这里可不缺，老兄！”猎户说道，“所有地方不但不缺人，还富富有余哩。想当年兰坊通商路时，弄来一个姑娘倒是能挣不少银子，不过如今不灵了！”

“这里可有汉人姑娘？”马荣问道。

猎户摇头答道：“一个都没有。你旁边那个小妞儿，哪一点不合你意？”

马荣掀开吐尔贝的衣裙，答道：“根本没有。说起来我这人并不挑三拣四！”

“你们这些汉人趾高气扬，总是瞧不上回纥姑娘！”猎户恶狠狠说道。

马荣心想还是不要吵嘴为上，于是说道：“我并没有！反而很中意你们回纥姑娘那副模样！”又见吐尔贝并没有撩起长裙遮掩住自己的意思，接着又道：“她们从不假装正经！”

“没错，”猎户说道，“我们回纥人一点不差，比你们汉人更有英雄气概，有朝一日，定会大兵压境，从西面和北面攻入，占了你们所有地盘！”

“只要我这辈子别来就行！”马荣嬉笑说道。

猎户又狠狠盯了马荣一眼，转而与另外那个回纥人长篇大论起来，那人先是拼命摇头，后来看似回心转意。

猎户起身走到马荣跟前，将吐尔贝粗鲁地一把推开，在马荣身边坐下，小声说道：“老兄仔细听好，我们可能会派一件好差事给你！不知你对汉人军中常用的兵器可否熟悉？”

马荣心想这问得好生奇怪，便兴冲冲答道：“我当过好几年兵哩，朋友！自然是了如指掌！”

猎户点头说道：“此地不久便会打起仗来，一条好汉自然会捞到许多好处！”

马荣摊开手掌，伸到猎户眼前。

“不是给你现钱。”猎户说道，“不过这几天里，我们一旦动手举事，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尽管自己拿去就是！”

“一言为定！”马荣兴奋地叫道，“我去哪里跟你们入伙？”

猎户又与旁边那人迅速说了几句，然后起身说道：“老兄这就随我走一趟，带你去见见我们头领！”

马荣跳起来穿上衣袍，亲热地拍拍吐尔贝，说道：“我去去就回，吐尔贝！”

二人出门而去，猎户一路走在前面，引着马荣穿过两条幽暗的小巷，走入一个看似废弃的院中，停在一座小窝棚前。

猎户敲敲房门，里面却无人应答，不由得耸耸肩膀，上前推开门扇，示意马荣跟着进来。

二人坐在铺着羊皮的矮脚凳上，室内除了一张低矮的木榻外，别无其他家什。

“头领很快就会回来。”猎户说道。

马荣点点头，心想不定会等上很久。

忽然房门大开，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闯入，对着猎户大声叫嚷。

“这人叽里咕噜说了些甚？”马荣问道。

猎户面露惧色，“他说官府衙役们刚刚搜查了城东那一片！”

马荣跳起来叫道：“那我非走不可！他们要是搜到这里，我肯定性命不保！不如明日再来，只是如何才能找到这鬼地方？”

“只说找乌尔金就行！”猎户答道。

“那我就先走一步，替我留着那个小妞儿！”马荣说罢，跑出门去。

马荣回到衙院，见老爷独自一人坐在二堂内，正在沉思默想。

狄公见马荣进来，皱眉说道：“陶干与方班头刚才来过，道是一无所获。陶干去过南里，据说这半年里从未买进过一个姑娘。你在北里可否发现了白兰的下落？”

“没听说有什么劫来的姑娘，”马荣答道，“不过我却听到了一桩怪事。”然后便一五一十，讲了一遍遇见猎户与吐尔贝的情形。

狄公听得心不在焉，过后说道：“这些歹人可能是想拉你入伙，再去偷袭其他部族。我要是你的话，不会冒险跟他们过河深入大漠之中！”

马荣疑惑地摇摇头，只听狄公又道：“明日一早，我打算带着你和洪都头，一起去倪公的乡下田庄走一趟。不过明晚你可再去北里，看看能否多打听些有关那胡人首领的消息。”

第十七回　倪夫人携子入衙院　狄县令带人访故宅

次日清晨，狄公原本打算早早出门，不想喝过热茶后，洪亮禀报曰倪夫人接到官府传召，领着其子倪善前来拜会老爷。

狄公命洪亮带母子二人进来，见那倪善是个身量颇高的少年，相貌聪慧俊朗，态度沉着自信，不禁心中十分喜悦。

狄公请母子二人在书案前坐下，寒暄过后说道：“倪夫人，本县近来另有几桩紧急公务要办，虽想潜心研究你这桩案子，奈何时间不够，深为抱憾。对于倪公画中的秘密，本县一时还未能猜透，不过若是能对倪公在世时的府内情形知之更详的话，定会对勘案有所助益，故此想询问夫人几事，以求有所启示。”

倪夫人听罢，躬身一拜。

“首先，本县想问倪公对长子倪继的态度如何。”狄公说道，“从夫人的证言中，可知倪继是个冷酷无情之人。倪公生时，可曾察觉其子品性不端？”

“小妇人不得不说，”倪夫人答道，“先夫在世时，倪继一直言行恭谨，并无任何可以指摘之处，因此做梦也想不到过后竟会如此冷酷无情。先夫从前对我提起倪继时，总是温言称许，曾说倪继做事勤勉，在管理家业上帮他很多。在我看来，倪继确是纯孝可嘉，凡是父亲有所希求之事，无不尽心尽力。”

“另有一事，”狄公说道，“倪公在兰坊时，想必结交过若干好友，还请夫人告诉本县他们的名姓。”

倪夫人迟疑片刻，方才答道：“回老爷，先夫并不喜欢呼朋引伴，每天早上出门去田间走动，午后再独自去那迷宫里待上一半个时辰。”

“夫人可曾进过那迷宫？”狄公插言问道。

倪夫人摇头答道：“从未去过。先夫总是说里面潮气太重。从迷宫出来之后，他会在田庄后面的花园凉亭内喝茶，或是看书，或是作画。小妇人认识一位李夫人，雅擅丹青，先夫时常邀请李夫人与我一起在凉亭中议论他的画作。”

“这位李夫人如今可否健在？”狄公问道。

“据我想来应是尚在。她以前的住处与倪家在城内的宅院相距不远，因此常去探望我。她为人十分和善，遭遇却很不幸，婚后不久，丈夫便过世了。我初次遇见她，还是在娘家的田庄附近，她从稻田里经过，对我一见如故。后来我嫁到倪家，她与我仍有来往，先夫也很是赞成。

“先夫待人真是体贴入微！深知我初入倪家，偌大一个庄园里全是素不相识的生人，定会觉得十分孤单。正是因此，虽然先夫自己并不喜欢迎来送往，却邀请李夫人时常前来家中。”

“倪公去世之后，李夫人是否从此不再与夫人来往？”狄公问道。

倪夫人面上泛起红晕，说道：“不不，这事全得怪小妇人，是我与她断了联系。自从我被倪继赶出家门，自觉羞惭，无颜再见故人，于是回到娘家，再没有见过李夫人一面。”

狄公见倪夫人动了感情，忙又问道：“如此说来，倪公在兰坊竟无一个友人？”

倪夫人略略自持，点头说道：“先夫喜爱独处。不过，他曾说过，就在这附近的山上，住着一位多年知交。”

狄公倾身朝前，急切问道：“请问夫人，那人姓甚名谁？”

“先夫从没提起过其人的名姓，不过据我看来，他对那人非常敬重，而且彼此情谊深厚。”

狄公面色一沉，“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夫人仔细回想一下，可否还记得有关那人的消息！”

倪夫人缓缓呷了几口茶水，然后说道：“如今我想起来，那人曾经前来拜访过先夫一次，当日情形很不寻常。先夫每月会约见一次家中佃农，凡是有人心怀不满，或是遇事问计，都可在当天前去家中与先夫面谈。

“那天来了一位老农，等候在庭院中。先夫一见，立即奔上前去躬身行礼，然后引着他径直去了书斋，关起门来直谈了一二个时辰。我想定是他说过的那位友人，或许是一位隐士，不过我从没开口问过。”

狄公轻捋长髯，过了片刻说道：“想来夫人应是藏有不少倪公的墨宝吧？”

倪夫人摇头答道：“小妇人嫁入倪家时，几乎目不识丁，得蒙先夫亲自教授，方可粗通读写，不过从未精进到能够赏鉴书法的地步。倪继手中定有不少先夫的手迹，老爷不妨去问他一问。”

狄公听罢，起身说道：“夫人不辞劳苦亲来衙院，本县十分感激。夫人只管放心，本县定会尽全力破解倪公画中的秘密。令郎少年聪慧，将来必是前途无量，可喜可贺！”

倪夫人与倪善起身拜谢。洪亮送二人出去，又转回二堂，说道：“老爷，看来要找到一幅倪节度的手迹，真是难上加难！或许我们得向京师长安请求，中书省内定会存有倪节度亲手写下的奏折。”

“那非得用去一二个月不可。”狄公答道，“或许李夫人家中会有倪公题过字的画卷。洪亮，你去打探一下她是否健在，如今住在何处。至于倪公的那位隐士朋友，并无确凿消息，我看很难寻到此人，或许已经故去也未可知。”

“今日午后，老爷是否打算审理丁家一案？”洪亮说道，之所以有此一问，皆因昨晚狄公终未透露在丁毅的诗稿中究竟有何发现，不免十分好奇。

狄公并未答言，半晌后起身说道：“洪亮，实话对你讲，我还没有拿定主意，且看我们几时能从倪家田庄回来再说。你且出去看看轿子备好了没有，再将马荣叫来！”

洪亮心知多说无益，于是出去命人将老爷的私轿准备停当，再派六名轿夫出行。

狄公坐入轿中，马荣洪亮分别登鞍上马。

众人出了东门，走上一条窄窄的小路，两旁皆是稻田。即将走近一片高耸的台地时，马荣向一农夫问路，那人答曰遇见头一个岔口时朝右转。

此路看似荒废已久，地上长满了野草灌木，只在中间残留有一线小径。

轿夫们放下轿子，狄公迈步走出。

“老爷，我们最好徒步过去！”马荣说道，“轿子怕是抬不进去。”说着将马缰系在一棵树上，洪亮也依样而行。

三人排成一列继续上路，狄公走在最前头。

小径拐了几拐，眼前忽然出现一座高大的门楼。双扇门上曾经漆有金红二色，如今全都荡然无存，只剩下开裂的门板，其中一扇摇摇欲坠。

“看此情形，任何人都可随意出入！”狄公惊异地说道。

“不过此处却是兰坊最安全不过的地方！”洪亮说道，“即使再胆大包天的贼人，也不敢跨入此门，因为人人皆知里面闹鬼！”

狄公推开嘎吱作响的门扇，走入园中，昔日定是景致幽美，如今却形同荒地一般。锥形雪松的树根往四下蔓生，致使铺地的石板开缝断裂，浓密的灌木丛遮蔽了道路。周围一片静寂，甚至不闻鸟雀之声。

马荣走在前头，分开枝叶让老爷过去。只见后面有一座荒废破败的平房，四周环绕着宽阔的高台，占地颇广，想当年必是十分壮观，如今屋顶已有数处塌陷，凄风冷雨不时灌入，肆意侵袭着雕花门扇与梁柱。

马荣登上破败的石阶，站在平台上四下观望，却不见一个人影，不禁大喝一声：“有人前来造访！”结果惟有回音作答。

众人步入大厅，只见墙面上石灰斑驳，显出道道印痕，墙角处堆放着几件残破的家什。

马荣又叫了一声，仍是无人应答。狄公拣了一把旧椅小心坐下，说道：“你们两个最好出去看看，或许那翁妪二人正在后面园中干活。”

马荣洪亮领命而去。狄公袖起两手，只觉四周一片沉寂，不免令人心惊胆寒。

忽听有人疾步跑来，却是马荣洪亮奔入大厅。

“老爷！”马荣气喘吁吁地说道，“那对老夫妻已经死了，方才看见了两具尸骨！”

“何必如此惊慌，死人又不会为非作歹。”狄公作色道，“带我去看一看！”

二人引着狄公穿过一道幽暗的走廊，直走到一个大花园中。园内四周植有古松，正中央一座八角凉亭。

马荣抬手一指。只见远处角落种着一棵玉兰树，正值花开时节。

狄公走下平台的石阶，踏过一片长草。玉兰树下有一张竹榻，上面并排躺着两具尸骸，定是死去已有数月之久，半腐的衣袍下露出根根白骨，几缕灰白的头发贴在光秃秃的头骨上，双臂交叠放在胸前。

狄公俯身仔细看过尸身，说道：“我看这二人似是寿终正寝，想来其中一人由于年老体衰而亡故，另一人便躺在旁边，随之死去。

“我会命衙役将这两具尸首抬回县衙，再查验一番，不过想必不会有什么出奇的发现。”

马荣摇摇头，恻然说道：“此处到底有何玄机，我们只能全凭自己打探了！”

狄公直朝凉亭走去。只见槅窗精美，以前定是十分古雅宜人的所在，如今却四壁萧然，徒留一张硕大的桌案。

“倪公当年正是在此处看书作画，”狄公说道，“却不知篱笆上的后门通向何处。”

三人出了凉亭，朝后面的木门走去。马荣推开门扇，眼前却是一个砖石铺地的院落，前方有一道高大的石门，背后映衬着一片浓荫，弧顶上铺有宝蓝色琉璃瓦，左右两旁各有一堵绿树织成的墙垣，密密匝匝种着许多灌木。

狄公抬头看去，只见大门上方的石板上刻有字迹，转身对洪亮马荣说道：“这便是迷宫的入口处了。”那几行诗句道是：

歧路回环，

可逾千里；

直指人心，

不过毫厘。

洪亮马荣抬头细看，却是用狂草题写而成。

“我连一个字也认不出来！”洪亮出声说道。

狄公似是听而不闻，立在原地，出神地望着石刻铭文，叹道：“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绝妙的书法！可惜落款被青苔遮住，看不分明。有了！原来是‘鹤衣隐士’，这名字好不古怪！”思忖片刻后又道，“以前从未听说过此人的大名，不过无论是谁，这一手草书实在妙绝！你们看这几个字，便会明白古人为何将好字比喻为‘伏如虎卧，起如龙跳，其势若惊蛇走虺，骤雨狂风’了。”说罢走过拱门，兀自摇头赞叹不已。

“好歹也写上几个让人能认识的字吧！”马荣对洪亮低声咕哝道。

前面立着一排雪松，粗壮的树干之间满是巨石与带刺灌木，树冠遮天蔽日，到处弥漫着一股腐枝朽叶的刺鼻气味。

右边有两棵枝干虬劲的松树，形成一座天然门廊，其中一棵松树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有“入口”二字。就在两树之间，一条阴暗潮湿的小道直直伸入树丛，于拐弯处消失不见。

狄公朝这绿树环合的隧道中看去，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缓缓转过身来，却见左边也有一条隧道，几块巨石堆在雪松下，其中一块上面刻有“出口”二字。

马荣洪亮站在狄公身后，皆是一言不发，显然也发觉此处气氛诡异逼人。

狄公再次望向入口，里面似乎吹出一股寒气，不由浑身一竦打个冷战，然而周围并未起风，树叶皆是纹丝不动。

狄公意欲移开视线，却好似被那幽暗的隧道摄去了魂魄一般，极想抬脚走入，仿佛看见倪守谦高大的身影显现于绿荫丛中，正立在拐角处招手示意。

为了从这狞邪的气氛中摆脱出来，狄公竭力敛心定神，刻意低头去看铺满落叶的地面，不料却猛吃一惊。只见泥路中央，就在自己两脚的前方，有一只小小的脚印正指向迷宫内，看去十分古怪，似是敦促自己入内的路标。

狄公长长吁了一口气，蓦地转身说道：“我们今日并非有备而来，最好不要冒险入宫！”说着穿过拱门，经过砖石铺地的院落，一路走回花园，重又沐浴在暖洋洋的阳光中，从未觉得如此身心舒泰。

狄公抬头一瞧，只见有一棵雪松高过其他树木，便对马荣说道：“我们虽不方便进去，不过对这迷宫的大小和形状，至少也该心中有数。若是你爬上这棵树，不定能看到全貌如何。”

“这个好说！”马荣大声应道。

只见马荣松开腰带，脱下外袍，纵身一跃，刚好抓住了最低处的树枝，随即引身上去，很快便消失在浓密的枝叶间。

狄公与洪亮坐在一棵倒地的树上，默默等候。

忽听头顶上“哗啦”一声响，马荣从天而降，懊丧地看看衣袍上扯破的一个大口子，说道：“老爷，我一直爬到了树顶，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迷宫，看去似是圆形，占地大约有好几亩，一直延伸到山脚下，不过看不见其中形制，到处都是树木，我只能瞧见一小段路径，不时还有一团团薄雾盘旋，想来里面许是有几口死水塘。”

“你可曾看见有凉亭或是小屋的房顶？”狄公问道。

“没有，”马荣答道，“只看见一片绿油油的树梢！”

“这就怪了，”狄公沉思道，“既然倪公在迷宫里一待就是个把时辰，想必里面应是建有一座小书斋或画室。”

狄公起身掸掸衣袍，又道：“我们这就去那房舍内搜寻一番。”

三人再度经过花园凉亭和玉兰树下的两具尸骸，一径走上平台，查看了室内大大小小的空房。只见门窗等木制构件皆已朽烂，墙上石灰剥落，露出下面的砖石。

狄公拐入一条幽暗的长廊，马荣走在前头，忽然叫道：“这里有一扇门是关着的，老爷！”

狄公与洪亮闻声赶去。马荣抬手一指，只见木门完好无损。

“这是我们在此处看见的头一扇能关严实的门板！”洪亮说道。

马荣上前用肩膀一扛，险些栽进房内。门扇顺利开启，涂过油的铰链很是滑润。

狄公走入房内，见墙上只有一扇窗户，外面装有铁栅，墙角处摆着一张乡间竹榻，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地面打扫得很是干净。

洪亮也跟着进来，径直走到铁窗前。

马荣忽然疾步退出，站在门外冲狄公叫道：“我们那次被扣在铜钟底下(1)，险些没能出来，从此之后，我便对密室一类的地方都格外小心！老爷与洪都头在里面查看，我就站在外头把守，免得又冒出什么人来将我们关在里面！”

狄公苦笑一下，看看装有铁栅的窗户与高耸的屋顶，说道：“你说得很对，马荣！房门一旦锁上，我们想要逃脱出去，可是大不容易！”

狄公摸一摸竹榻，触手十分平滑，且不见一丝灰尘，又道：“有人曾住在这里，不久前刚刚离去！”

“这倒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洪亮说道，“很可能被歹人用来作为巢穴！”

“歹人可以藏身，好人也可被囚禁于此！”狄公沉思说道，然后命洪亮将房门封起。

三人又查看过其他房间，再无异常之处。狄公见午时将近，于是下令返回县衙。

(1)　见《铜钟案》。——原注

第十八回　狄公有意入山访隐　马荣用计鼓楼擒敌

众人回到衙院，狄公立即叫来方班头，命他带上十名衙役去倪家田庄，用担架将那对老夫妻的遗骸抬来，又命人将午饭送到二堂内。

狄公正在用饭时，唤进档房管事。此翁由丝绸商行会首领举荐而来，以前开过一爿绸庄，在兰坊土生土长，如今已年过六旬。

狄公喝罢热汤，问道：“你可曾听说过此地有一位老者，人称‘鹤衣隐士’？”

管事问道：“老爷说的莫非是鹤衣先生？”

“想必就是此人，”狄公说道，“听说住在城外某个地方。”

“不错，众人都叫他鹤衣先生。”管事答道，“自从小人记事起，他就住在南门外的山上，没人知道他到底多大年纪。”

“本县想要去会他一会。”狄公说道。

管事面露犹疑之色，说道：“回老爷，这事可不易办！那老先生从不出山，且又闭门谢客。六七日前，小人听两个樵夫道是看见他在自家园中干活，这才得知如今仍然健在。老先生才智超群，又极有学问，还有人说他已觅得长生之道，很快便要飞升仙界去了。”

狄公缓捋长髯，说道：“本县也曾听过不少关于此类隐士的故事，常是些极其惫懒且又无知无识之辈。不过，我已见过此公的书法，真乃超逸绝俗，想必其人亦是与众不同。不知出了城如何走法？”

“老爷若想前去，恐怕大半路程得靠步行。山路十分陡峭狭窄，连一乘小敞轿都抬不过去。”

狄公谢过管事，这时只见乔泰走入，面上忧色甚重。

“乔泰，莫非钱宅里出了什么事不成？”狄公急忙问道。

乔泰坐下，手捻髭须说道：“回老爷，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何缘故，只是莫名觉得军心有变。最近这两日里，我分明觉出手下兵卒有些不对，找来凌什长一问，他也同样忧心忡忡，道是有人花钱大手大脚，似乎超出了领到的饷银。”

狄公凝神听罢，徐徐说道：“此事关系重大，乔泰！你且听听马荣说过的异事！”

于是马荣将在北里的见闻重又细述了一遍。

乔泰摇头说道：“老爷，恐怕真要出乱子！我们当日假托官军巡查边境，此计的后果有二，一是助我们铲除了钱茂并收服其手下，二是令那些预备进攻兰坊的胡人们以为情势紧迫，自忖若不能赶在官军长驻兰坊之前动手，以后就再无机会了。”

狄公揪一揪颊须，怒道：“我们手头的麻烦已经够多，胡人欲攻打此城，更是雪上加霜！我疑心幕后策动之人，正是暗中指点钱茂的狗头军师！如今可靠的人手能有多少？”

乔泰思忖半晌，答道：“回老爷，据我算来，统共不超过五十！”

众人一时默然无语。

狄公忽然拍案喝道：“或许还为时不晚！乔泰方才说的后果有二，倒是令我心生一计。马荣，你务必将昨晚未见到的那名回纥头领立时抓获，但又不能惊动旁人，不知可否办得到？”

马荣面上一喜，两手一拍膝头，咧嘴笑道：“回老爷，虽说光天化日之下不宜动手，不过我自有办法！”

“那你便立即与乔泰前去！”狄公命道，“不过切记要行事隐蔽，若是发觉无法掩人耳目将他捉来，就姑且放他自去，然后回来复命便是！”

马荣点点头，起身示意乔泰一同出去。

二人走到三班房内，坐在屋角低声密议了一阵，马荣随即独自离去。

马荣出了衙院，走上通往北门的大街，在一家小饭铺前驻足片刻，然后迈步入内。

马荣以前曾经光顾过此店。掌柜一见来了老主顾，便叫着名字迎上前来。

“我想在楼上的单间里吃顿午饭！”马荣说罢顺阶而上。

在二楼的角落处，马荣寻到一间空房，点过饭菜后，只见房门一开，乔泰闪身走入，却是刚刚从饭铺后门进来。

马荣急忙脱下外袍和帽子，乔泰卷起衣物打成一包。马荣又将头发弄乱，扎上一根肮脏的布条，撩起衣服下摆掖在腰间，挽起两条衣袖，匆匆道别后出门而去。

马荣蹑手蹑脚下了楼，一头钻入灶房中，对着汗流浃背的厨子喝道：“你这鸟人，莫非连一块现成的油糕都没有？”

厨子抬头一瞧，见来者是个衣着粗鄙的泼皮无赖，连忙从锅里铲出一块油糕送上。

马荣抓过油糕，嘴里咕哝几句，推开灶房后门扬长而去。

乔泰留在楼上房中。前来送菜的伙计只瞧见客人仍是一副公差打扮，并未察觉衣帽虽同，却已换作他人。

乔泰一边用饭，一边暗自盘算着等到吃客渐增，掌柜忙于招呼生意时，自己再伺机离去。

与此同时，马荣已行至鼓楼附近的集市中，在路边的货摊旁东瞧西看，然后朝鼓楼方向而去。

鼓楼的石头楼洞下一片幽暗，不见一个人影。每逢下雨天，走街串巷的小贩们常会来这里避雨，并将货物摆在楼洞下售卖，此时天气晴好，自然都跑到外头的亮堂地方去了。

马荣回头看看，见没人注意自己，便闪身进入鼓楼，顺着窄窄的楼梯直走上去。

二层看去类似阁楼，四面皆有大窗，天气炎热时，不时有人上来透风乘凉，不过此时并无一人。通向三楼的梯子被一扇木门挡住，木门并未上锁，只用一道铁闩闩住，上面还贴了一张盖有县衙大印的封条。

马荣轻轻扯下封条，打开木门，攀上三楼。

只见木头地板正中的平台上摆着一只大圆鼓，上面蒙了厚厚一层尘土，皆是从拱窗外飘入渐积而致。只有当城内突发紧急事件时，才会敲响此鼓以警示众人，观此情形，必是闲置多年未曾用过。

马荣看罢点点头，重又顺着原路下楼，从一扇拱门的角落处四下张望，见没人注意自己，于是悄悄溜出，直朝北里走去。

光天化日之下，北里的景象看去比晚间更加凄凉，也不见有人走动，显然住户们辛苦了一夜之后，此时仍在呼呼大睡。

马荣转悠了半日，却没能找到昨晚去过的地方，便随手推开一扇门，只见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正躺在一张木榻上。

马荣冲着木榻踹了一脚。那姑娘慢慢爬起，愠怒地瞪了马荣一眼，伸手抓挠自己的头发。

马荣粗声粗气说了一句胡语：“头领！”

姑娘一听，立时来了精神，翻身跳到地下，掀起布帘走到后面，拽出一个浑身脏污的小男孩来，抬手一指马荣，口里叽叽咕咕对那男孩讲了半日，又对马荣说了一句。马荣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仍是连连点头。

那男孩示意马荣跟他走，出门跑上大街，马荣紧随其后。

男孩钻入两座房屋之间的狭窄夹道中。马荣身形魁梧，总算勉强挤了进去，从一扇两尺见方的小窗下经过时，心想若是此时有人开窗兜头猛击一下，自己也只得生受了。

忽听“哧啦”一声，却是一颗钉子挂破了衣袍。马荣停住脚步，懊丧地瞧一瞧破口处，又耸耸肩膀。这下真是锦上添花，看去越发像是一个泼皮无赖。

这时有人在头顶柔声叫道：“荣保，荣保！”

马荣抬头一看，却是吐尔贝从上面的一扇小窗中伸出头来，不禁喜滋滋地说道：“我的美人儿，你一向可好？”

吐尔贝看去十分焦急不安，一双大眼直盯着马荣，低声说个不停。

马荣摇头说道：“我不明白你有何难处，不过我此时非走不可，过后再来！”说罢正要迈步，吐尔贝却从窗内伸出一只裸臂，揪住马荣的衣领，指着男孩前去的方向拼命摇头，又伸出食指在喉头处一划。

“不错，我知道他们会动手杀人！”马荣笑道，“不过你不必担心，我自会留神！”

吐尔贝将马荣拽到窗前，一时间二人几乎面颊相触。虽然姑娘身上散发出微微的羊膻气味，马荣仍是觉得心荡神驰。

马荣轻轻推开吐尔贝的胳膊，继续朝前走去，刚出夹道，那男孩便过来相迎，口中兴奋地说个不停，显然是生怕与马荣走散。

二人踏过一堆垃圾秽物，又攀上一堵倒塌的破墙。

男孩伸手一指，随即转身跑开。只见一片歪歪斜斜的棚屋之中，赫然立着一座刷得雪白的小屋。

马荣认出这便是昨晚与猎户一同来过的地方，于是上前叩门。

“进来！”有人在屋内喝道。

马荣推开门扇，不禁僵立在地。

只见一个高大瘦削的汉子靠墙而立，右手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作势欲抛。马荣两眼紧盯着那把匕首。

二人紧张对峙了一刻后，大汉开口说道：“荣保，原来是你！坐下吧！”说罢将匕首插回皮鞘中，自坐在一张矮凳上。马荣也从旁坐下。

“昨天晚上，”马荣开口说道，“猎户带我来到这里，还……”

“闭嘴！”大汉喝道，“我要不是对你的来历早已一清二楚，此刻你已经一命归西了。我掷飞刀还从未失手过！”

马荣心想此言必是不虚，这回纥人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看去应是酋长头人一类，于是赔笑说道：“听说您老会帮我找个来钱的差事！”

“你是个叛匪逆贼，自然一心想的只是银钱。”大汉轻蔑地说道，“不过你可能还有些用处。在听我发令之前，有一件事须得言明，你做事切莫两面三刀，否则定会对自己不利。哪怕有一点蛛丝马迹，背后便会吃我一刀！”

“这个我自然明白！”马荣应声说道，“您老知道我的来历，原是……”

“够了！”大汉专横地说道，“仔细听好，我只说一遍，不再重述。界河对面的大漠中，如今已集合了三个部落的人马。明日午夜，他们就会攻占此城。本来我们随时都可拿下兰坊，只不过不想伤亡太众。你们汉人朝廷一向骄傲自满，且又懒得做事，兰坊只是个边陲小镇，一旦陷落，京师也不会太过关注，亦不会急于派兵前来。有一点对我们十分有利，即通往西域的大路改道后不再经过此地，因此朝廷也无须担心西域诸国进贡的驼队会受到侵扰。等他们打算发兵收复时，我们已在此地自立为王并站稳了脚跟，足可抵御汉人官军。

“眼下要紧的是我们得出其不意攻占此城。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等着冲入县衙，杀掉县令及其手下。不过需要更多汉人去对付四方城门的守卫。”

“啊哈！说来真是巧得很！”马荣叫道，“我有个朋友在此，定会令您老十分中意。他原是军中一个队正，只因与新任县令闹出了一点麻烦，不得不从军中逃出并躲藏起来。那姓狄的真是心狠手辣！”

“你们汉人总是惧怕官老爷！”大汉冷笑道，“我就不怕他们！几年前，我曾亲手割断过一个县官的脖子！”

马荣敬佩地瞧了大汉一眼，说道：“您老最好去见见我那朋友。他不但剑法一流，还对军中的各种规矩暗号全都了如指掌。”

“如今他在哪里？”大汉急切问道。

“离此处不远！”马荣答道，“我替他找了一个绝好的藏身之所。他只在夜里才出来，白天就躲在鼓楼三层上睡觉。”

大汉哈哈大笑，说道：“这主意着实不坏！没人会去那里寻他！你去带他来见我！”

马荣面上犹疑，皱眉说道：“我刚刚说过，他不能在白天冒险出来。我们去那里走一趟如何？离得很近哩！”

大汉怀疑地瞥了马荣一眼，思忖半晌后站起身来，从腰间抽出匕首纳入袖中，说道：“朋友，但愿你别想耍什么花样。你在前头走，稍有可疑举动，我便会给你背后一刀，没人知道是谁下的手！”

马荣耸耸肩头，说道：“您老何必如此絮叨再三，你又不是不知，我们的生死如今全攥在你的手里！只要你跟官府透露一个字，我们兄弟便没命了！”

“你切记莫忘就是，朋友！”大汉说道。

二人出门上街，大汉跟在马荣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马荣走入集市，看见乔泰正立在那边，背靠一座石头牌坊，两手笼在袖中，悠闲地打量着街中行人，头戴尖顶小帽，身着褐袍，腰系黑绦，一看就是官府差役。

马荣停住脚步，心知自己不得不铤而走险，那回纥人的飞刀每时每刻都可能刺入自己背心，但也不能脚步太快，非得让乔泰看见自己不可，一举一动必须万分小心，想到此处，额上不禁冷汗直冒。

马荣作势犹豫片刻，当乔泰抬手轻捻髭须时，方才转身从石头牌坊后面绕过，刚刚安然走到鼓楼拱门下的阴暗处，那回纥大汉也紧跟上来。

“您老有没瞧见靠在石坊边的那厮？”马荣急忙低声说道，“他就是个衙门里的官差！”

“我当然瞧见了，”大汉冷冷说道，“快走！”

马荣顺着楼梯上到二楼，等那大汉也跟上来，抬手一指门上撕破的封条，说道：“你瞧！我那朋友就在上面！”

大汉从鞘中拔出匕首，用拇指拭过刀锋，命道：“上去！”

马荣无奈地耸一耸肩，慢慢登上狭窄的梯子，大汉跟在后面。

马荣从三层地板上露出肩膀，口中说道：“啊哈！那懒鬼还在呼呼大睡哩！”说话间紧走几步上去，手指大鼓说道，“瞧这家伙！”

大汉紧跟着快步上来，脑袋刚刚露出来时，马荣突然飞起一脚，正中他的右脸。只听一声粗喘，大汉从梯子上跌落下去。

马荣顺着梯子迅速滑下，走到最低处时，正好躲开了猛刺过来的匕首。那大汉躺倒在地，以左臂支撑着上身，显然摔折了一条腿，光头上也磕破了一处，鲜血汩汩流出，眼中却仍是凶光毕露，手中紧握匕首。

马荣心想不可为了击中要害而拖延时间，于是一个箭步跳到对方身后，趁其尚未起身时，抢先踢出一脚。大汉一头撞在梯子一侧，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就此躺倒，不再动弹。

马荣拣起匕首，插入自己腰间，然后将那大汉的两手捆在背后，摸摸对方的腿部，似乎断了不止一处。

马荣顺阶而下，出了鼓楼，施施然走回集市中，直朝石头牌坊那边而去。

在石坊前面，乔泰走上几步，一把揪住马荣的胳膊，喝道：“站住！”

马荣挣脱出来，怒瞪了乔泰一眼，叫道：“把你的脏手拿开，你这狗头！”

“我乃是官府差人！”乔泰说道，“狄老爷有事要叫你问话！”

“问我？”马荣愤愤叫道，“我可是个正派良民哩，差爷！”

这时周围已聚起了一帮闲汉，乐滋滋地看着热闹。

“你是乖乖跟我走呢，还是非让我先把你放倒在地不可？”乔泰威胁道。

“我们平民百姓，莫非就得被这衙门走狗欺负不成？”马荣冲看众嚷道，见并无一人动作，不禁心中暗喜，于是耸肩说道，“且罢！官府也不能把我怎样！”

乔泰将马荣两手捆在身后，马荣转身又道：“你且听着，我还有个朋友正在生病，如今没法动弹，让我去路边买几块油糕给他！”

“那人在何处？”乔泰问道。

马荣犹豫片刻，不情愿地说道：“实话对你讲，昨晚他钻到鼓楼上去，想要凉快凉快，谁知从楼梯上跌下来摔折了腿，如今正躺在二楼哩。”

看众一听这话，一齐哄笑起来。

“想必老爷也有话要问你那朋友！”乔泰转身对看众说道，“你们哪个跑去唤里长一声，叫他带四个人过来，再拿一副担架和几张旧毯子！”

不一时，果然见里长一路奔来，还有四名手持竹竿的大汉。

“里长，你先看住这个无赖！”乔泰命道，又示意其中二人跟他前去鼓楼。

乔泰将毛毯挟在腋下，走上楼梯，见那回纥汉子仍是不省人事，便用一条油膏布迅速封住他的嘴，拿一条毯子将其全身一裹，又拿另一条包住头和肩膀，朝下吆喝一声。里长的两名手下闻声上来，将人抬了下去，放在临时扎起的担架上。乔泰押着马荣在前面带路，一行人直朝县衙而去。

众人走进衙院角门，刚一入内，乔泰便对里长说道：“将担架放下，你们可以走了！”

等那几人出去，乔泰立即锁上角门。马荣从松弛的绳套中脱出两手，与乔泰一起将人犯抬入大牢，又挪至一间小牢房内的长榻上。

马荣将大汉头上的伤口包扎起来，乔泰划开了他的裤子，在断腿处缚上一根木条。

马荣疾步出去禀告老爷。乔泰锁上牢门，又背靠门扇立在当地，待那狱吏过来，便吩咐曰刚刚捉住了一名凶犯，等人一醒过来，就问清他的名姓。

二堂内，唯有陶干一人独坐在屋角打瞌睡。马荣上前将他摇醒，急急问道：“老爷在哪里？”

陶干抬眼一看，不耐烦地说道：“你和乔泰刚一离开，老爷便带了洪都头也出门去了。这么着急作甚？莫非你已捉住了那个回纥佬？”

“还不止于此哩，”马荣得意说道，“我们捉住的正是杀害潘县令的凶手！”

“今晚可得好好请我们喝上一盅，老兄！”陶干欣然说道，“老爷还命我前去倪宅，请倪继今日午后来县衙一趟，想必是要询问有关死在田庄里的老夫妻的事。我这就出门传话去！”

第十九回　隐士道尽人生大义　狄公始知先贤逸闻

再说马荣乔泰出门后，狄公从案上的一摞公文中取下一份，白白审阅了半日，脑中却只字未入。

洪亮看在眼里，心知老爷此时正焦虑不安。

狄公不耐烦地撂下公文，说道：“洪亮，我不妨对你明言，如果马荣乔泰不能捉住那回纥人，我等的处境将会极其危险！”

“老爷且放宽心，比这更艰难的差事，他二人以前也办过哩！”洪亮宽慰道。

狄公听罢未置一词，埋头读起公文来，又过了两刻钟，终于搁笔说道：“如此坐等实在无益。马荣乔泰定是正在等待时机，方可掩人耳目捉住那番贼。今日天气甚好，你我不如出去走一趟，看看能否寻到那位鹤衣先生！”

洪亮跟随狄公多年，深知他一旦心烦意乱，惟有行走做事才是安神之良方，于是赶紧出去命人备马。

二人出了县衙正门，一路朝南而去，穿过汉白玉石桥，从南门出了城，沿着大道直驰一阵，经一农夫指点，得知从一条小路可以上山。行至此路尽头，果然看见一道陡峭的山梁。

狄公与洪亮甩镫下马。洪亮抓了一把铜钱给一名樵夫，嘱他帮忙照管马匹，大约半个时辰便回。

二人徒步上山，花费不少气力，终于攀上了松林密布的山梁顶端。狄公驻足半晌，喘息稍定，俯瞰着脚下青翠的山谷，不禁伸展双臂，山风习习，吹入广袖，好不清凉爽惬。

待洪亮歇息过后，二人顺着蜿蜒的山路缓缓下行。谷底却是风息气静，格外幽寂，只闻得溪水潺潺流过之声。经过一道狭窄石桥，地上一线草径，遥见前方立着一座低矮的茅舍，屋顶半掩于绿树丛中。此径穿过灌木密林，曲折延伸至一扇简陋的竹门前。

门内有一片小园，左右两旁种着一人多高的花木，群芳吐艳，明丽无俦，狄公只觉平生仅见，不禁叹为观止。

茅舍的泥墙外爬满青藤，屋顶处苔藓密布，织成一片浓绿，颇有厚重之感。几级台阶上去，便是半开半掩的房门，一色由原木拼成，看去粗陋朴拙。

狄公正欲高声道曰有客来访，却又不忍打破此处的宁静气氛，于是自行走入，抬手分开种在茅舍一侧的花木。

只见一座竹制阳台上摆着成排的盆花，一位老者正在提壶浇水，身着旧袍，头戴一顶硕大的斗笠。四周弥漫着一股清甜的兰花香气。

狄公拨开枝叶，出声说道：“请问鹤衣先生可在家中？”

老者转过身来，一副雪白长髯遮去下半个脸面，眉眼又被宽阔的帽檐挡住，并未开口作答，只随手朝屋内一指，放下洒壶，转至房后消失了踪影。

狄公见主人待客如此简慢，心中好生不快，回身吩咐洪亮在外面等候。

洪亮在门旁的一张长凳上坐下，狄公独自顺阶而上，步入房中。

室内十分阔大，却是白墙木地，空空的没甚家什，只有一张硬木桌案与两只脚凳摆在窗前，后墙处一张竹几，看去似是农舍一般，不过处处洁净，一尘不染。

狄公见主人仍不露面，不觉有些着恼，甚而懊悔自己远行至此，喟然长叹一声，在一张脚凳上坐下，转头朝窗外望去。

只见阳台的竹架上摆着数排盆栽花卉，瓷碗陶罐中居然植有难得一见的兰草，花色素雅，幽香盈室。如此美景当前，狄公不由心头一震，身在此处，只觉周遭异常静谧，慢慢消弭了原本躁乱的心绪，耳中闻得一阵嗡嗡嘤嘤之声，却看不见蜜蜂在何处盘旋，飞逝的流光恍若凝固一般。

狄公消去胸中忧烦，心下渐定，两肘据案，朝四周闲闲打量。只见竹几后方的壁上悬着一对条幅，笔法苍劲有力，却是：

长生门前两条路，

地蚓掘土天龙飞。

狄公看罢，心想这字句好生出奇，可作不止一种解说。

条幅下方有落款印章，不过字迹太小，坐在此处看不分明。

正在此时，屋后的蓝布门帘一动，老者款步走入，身上换了一袭宽大的褐袍，满头银发，未戴冠帽，手提一只冒着热气的水壶。

狄公连忙立起深深一揖。老者漫不经意地点点头，在另一张脚凳上背朝窗口坐下。狄公犹豫片刻，方又落座。

老者满面皱纹，如同干瘪的果皮一般，双唇却红似朱砂，低头将沸水冲入茶壶时，两道长长的白眉好似帘栊垂下，正好遮住了眼睛。

狄公端坐一旁，敬候主人先行开口。

老者盖好茶壶，将双手笼在袖中，直直盯着狄公，浓眉下一对眸子如同鹰隼般锐利，语声低沉洪亮：“老朽从不曲意逢迎来客，礼数不周之处，还请见谅！”说话间口中露出两排齐整洁白的牙齿。

狄公答道：“晚生贸然前来造访先生，请恕唐突，你……”

“啊哈，倪！”老者插言道，“这么说来，你也是著名的倪氏子弟了！”

“不不，”狄公连忙更正道，“晚生姓狄，本是……”

“不错，不错，”老者沉吟道，“老朽见到那倪姓老友，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依我想来，他离世应有八年之久，抑或九年？”

狄公心知老者定是年迈昏聩，方才有此误会，不过既然今日造访正为此事，何妨将错就错下去，无须再费神解释了。

老者斟满两杯茶水，又沉思说道：“倪兄确是抱负不凡。我们曾在京师中同窗就学，算来已是七十年前的旧事了。他胸有大志，心怀长策，意欲涤除世上所有奸佞邪恶，有澄清天下之志……”说到此处声音渐低，连连点头，举杯自顾饮茶。

狄公胆怯地开口说道：“晚生对倪公在兰坊的行止交游，一向深有兴趣。”

老者似是听而不闻，又缓缓呷了几口茶水。

狄公也举起茶盅，只品了一口，便立时惊觉真乃人间至味，一股醇香似是充溢全身。

忽听老者又道：“这水取自山石中流出的溪水。老朽昨晚将茶叶置于菊花的蓓蕾中，今早花开后方才拿出，茶中已浸透了朝露之精华。”说罢后，话锋陡然回转，“倪兄初入仕途之际，老朽却自去云游四方。后来他做到刺史，又升为节度，名震朝堂，惩恶扬善，在澄清天下的路上力行甚远，眼看即将实现平生志向时，却发现无力匡救自己的亲生骨肉，于是辞官归隐，一心照管自家的田地园林。我二人分别五十年后，重又在此地聚首，不意彼此竟殊途同归。”

老者说到此处，如孩童一般咯咯轻笑几声，又道：“唯一不同之处，便是一条路长而曲，另一条则短而直！”

隐士道尽人生大义

狄公只觉最末一句颇为费解，正在寻思是否应详问一二，未及开口，只听老者又道：“就在他去世前不久，还曾与我议论过此事，随后亲手写下了一副对子，就挂在那边墙上。你不妨去欣赏一下他的书法！”

狄公依命起身，趋至近前仔细端详，却见落款是“静庐倪守谦题”。一看之下，方才确认从倪公卷轴中发现的遗嘱实属假造，其署名虽是模仿本人笔迹，但显然出自他人之手。狄公轻捋长髯，恍觉许多疑问至此豁然开朗。

狄公复又坐下，开口说道：“倪公笔力遒劲，令晚生钦敬不已，不过先生的书法却是超逸脱俗，在倪宅迷宫门口的题字，真乃……”

老者似是充耳不闻，自顾说道：“倪兄抱负多多，只可惜生而有涯，未能尽毕其功，即使隐居兰坊后，仍不能忘怀稍歇。某些肃清旧弊之计，怕是要等到数年后方可收效，而其人已作古矣！他想要离群避世，于是修建了那座迷宫，然而种种筹划仍像黄蜂一般围着他嗡嗡不休，纵使独处，依旧不得清静！”说罢摇一摇头，重又斟满茶水。

狄公问道：“倪公在此地可有其他友人？”

老者轻捻长眉，咯咯一笑说道：“倪兄仕宦一生，阅尽人间百态后，仍不忘研习儒家典籍，还送给老朽满满一车圣贤书，堆在灶下引火倒是再好不过，果然大有用处！”

狄公听到这等毁谤圣人之语，正想婉言劝诫一番，不料老者并不理会，接着又道：“在你看来，孔夫子自然是个有志之人了！终其一生周游列国，总在运筹帷幄，但凡有谁肯洗耳恭听，他便会一力进言献策，直如牛蝇一般聒噪不已！却从未停下来反躬自省，终不悟所做愈多，则所获愈少，所求愈奢，则所持愈损。不错，孔子确是抱负多多，倪兄亦是如此……”

老者略停片刻，又愠怒道：“还有你这后生，也是一样！”

狄公忽听说到了自己头上，不禁猛吃一惊，惶惑地起身施礼，谦恭说道：“晚生斗胆想问一事……”

老者亦从座中立起，劈头说道：“问一事，接着便要问二事三事。试想那些丢下网罟缘木求鱼之徒，你与他们有何两样！又好似先在船底凿一大洞，却指望此船能涉江渡河一般！心中如有疑问，若是找对了方向，或许有朝一日，你自会寻到最终的答案。后会有期！”

狄公正要躬身揖别，见老者已抬脚朝屋后走去，于是恭候人去帘垂，方才迈步出门。

只见洪亮背靠花园竹门，正在熟睡，狄公上前将他唤醒。

洪亮抬手揉揉两眼，咧嘴笑道：“我好像从未睡得如此安稳过！居然梦见了四五岁时的陈年往事，本以为早就统统忘记了！”

“言之有理，”狄公沉思说道，“这地方确是人间奇境……”

二人默默登上山梁，再度站在松林下。洪亮问道：“老爷从那隐士的口中，可曾听到什么消息？”

狄公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半晌后说道：“此行收获不小。如今确知在倪公画中发现的遗嘱实属伪造，还有倪公为何突然辞官归隐的原因。至于丁护国一案，我也明白了另一半内情。”

洪亮正欲详加追问，一看老爷的神情，便知趣地住口不提。

二人稍稍休息一阵，再度沿坡而下，又骑马驰回衙院。

马荣正在二堂内等候，一见老爷回来，立即上前禀报如何与乔泰联手捉住番酋的经过。狄公暂且放下玄想，专心倾听。

马荣力称行事机密，绝无走漏风声，并细细讲述了他与那回纥人的言语行动，唯独略去与吐尔贝不期而遇一节不提，心知老爷对这些旖旎缠绵的小枝节从无兴趣。

狄公听罢，大声赞道：“干得漂亮！如今我们已将王牌抓在了手中！”

马荣又道：“陶干正在花厅内与倪继周旋，二人一同喝茶闲话。我刚刚去瞧过，那倪继一开口便滔滔不绝，陶干插不上嘴，正十分着恼哩！”

狄公面露喜色，对洪亮说道：“你去花厅内对倪继传话，就说我有要紧公事，不得不耽搁一阵，实在抱歉得很，一旦有空便去会他！”

洪亮正要出门，狄公又问道：“还有一事，你可曾打听到李夫人的下落？就是倪夫人的那位闺中好友。”

“回老爷，我派了方班头去办此事。”洪亮答道，“他既是本地人，想必更易打听到此类消息。”

狄公点点头，转而对马荣问道：“我们在倪家田庄中发现的老夫妻，尸检后结果如何？”

“仵作确认他二人皆是寿终正寝，老爷。”马荣答道。

狄公又点点头，起身换过官服，端起乌纱帽正往头上套时，忽然说道：“马荣，若是我没有记错，早在十年之前，你的拳术便已修到顶级，成为九等拳师了？”

马荣一挺胸脯，得意地答道：“正是，老爷！”

“你不妨回想一下，”狄公说道，“当你尚在初学，只有二三等的水准时，对你的师父有何想法？”

马荣不惯剖析自家心情，攒眉苦思了一阵，方才徐徐答道：“回老爷，我曾一心一意跟随师父，他是当年身手最好的拳师之一，令我十分敬佩。不过每逢对打时，即使我使出最巧妙的招数，师父毫不费力便可躲开，一旦他要进击时，无论我如何拼命防范，他总是想打哪里，便可轻轻松松打中哪里。我对他仍是满怀敬重，但也不无恼恨之意，只因实在比我高明太多！”

狄公苦笑一下，说道：“多谢你这一席话！今日午后，我去城南的山上见到一人，一番高论听得我方寸大乱。你适才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却又不能明白道出的！”

马荣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所以，不过听到老爷称赞自己，仍是颇觉惊喜，不禁眉开眼笑，抬手掀起通向大堂的帷幕。狄公迈步走出，登上高台。

第二十回　胡酋受笞坦承罪状　怪客现形真相大白

三声铜锣敲响，昭示午衙即将开堂。

兰坊百姓听说今日只办些例行公务，因此只有二三十人来到大堂观审。

狄公在案桌后坐下，宣布升堂，朝方班头示意一下，只见四名衙役行至大堂门口站定。

“今日将审之案，关系十分重大，”狄公宣道，“因此在退堂之前，任何人不得擅离！”

众人闻听此言，发出一阵惊讶的低语声。

狄公提起朱笔，写下令签，命狱吏提人。

一时那回纥大汉被带上堂来。由于犯人行走艰难，两名衙役不得不从旁一路掖扶。

大汉行至高台前，单膝跪下，将另一条上了夹板的腿朝前伸直，痛得呻吟一声。

“报上你的姓名、生业！”狄公命道。

大汉抬起头来，两眼喷火，闪出刻骨的恨意，咬牙说道：“我乃是回纥蓝部的乌尔金王子！”

“你们这些蛮人，一旦手里有二十匹马，就会自称王子！”狄公冷冷说道，“此事姑且放下不提。大唐天子接纳尔等归化，并对回纥可汗拜官赐爵，真可谓皇恩浩荡，回纥可汗也已郑重起誓，愿向大唐皇室效忠，如违此约，天地不容，而你乌尔金却胆大包天，阴谋策划攻占兰坊，如此恶行，既对本国可汗不忠，亦对唐室犯下谋反之罪。

“谋反者罪大恶极，依律将被处以极刑。你若想求得减等发落，惟有原原本本从实招来，供出那些曾许诺助你成事的汉人反贼。”

“你管他们叫汉人反贼，我却叫仁人志士！”乌尔金叫道，“他们晓得理应物归原主。你们汉人有没有侵占我们的牧场，将水草丰美之地变作农田？我们是否被一再驱赶，直到退入大漠之中？而我们的牛马和骆驼在那里只有死路一条！

“有些汉人心知如此做法对回纥人很不公平，我绝不会说出他们的名字来！”

班头正欲上前掌嘴，狄公却抬手制止，倾身朝前，徐徐说道：“本县要务缠身，无暇对你从轻到重渐次用刑。你的右腿已断，反正也无法行走，若是再断一条左腿的话，想也不会太过不便。”说罢对班头示意。

两名衙役将乌尔金仰面朝天掀翻在地，抬脚踩住他的左右手，另有一人拿来一根两尺长的木桩。

班头提起乌尔金的左腿，将其左脚捆缚在木桩上，抬头望向狄公。

狄公点一点头。只见一名身强力壮的衙役手举大杖，直朝乌尔金的左膝击去，乌尔金放声大叫起来。

“你不必着急，”狄公对那衙役说道，“只管慢慢敲打！”

衙役冲乌尔金的小腿打了一杖，随后大腿两杖。

乌尔金用胡语嘶喊叫骂，小腿上又挨过一杖后，高声嚷道：“你们这些该死的汉人！总有一天，我们的马队会踏平你们所有地界，所到之处统统夷为平地，烧掉你们的城池，还要杀尽所有男丁，把女人孩子抢来给我们作奴隶……”

衙役又狠打一下，乌尔金狂呼不已。衙役再度举杖，这一杖要是落下去，乌尔金的左腿必断无疑。

狄公抬手示意停下，闲闲说道：“乌尔金，你过后自会明白，今日的审问，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你那汉人同党已对本县和盘托出整个阴谋，并告发了你和你的族人，本县只想从你口中确证一下而已！”

乌尔金凭着一股神力，从衙役脚下挣出一只手来，以肘撑地，抬起上身，口中叫道：“你这狗官，休想扯谎来蒙骗我！”

“比起你们这些蠢笨的蛮夷，汉人自然要聪明得多。”狄公冷冷说道，“那人表面上站在你们一边，只等着时候一到，便对官府告发此事，不日便会被授予官职作为奖赏，受作弄的正是你自己，还有那懵懂无知的回纥可汗，莫非如今还不明白？”说话间对马荣示意一下，只见倪继被带上堂来。

倪继一见乌尔金躺在地上，立时面如土色，转身欲逃，却被马荣牢牢钳住手臂。

乌尔金看见倪继，立时破口大骂道：“你这狗娘养的东西！厚颜无耻的叛徒！一个诚实的回纥人竟会答应为你这两面三刀的汉狗卖命，真是悔不当初！”

“老爷明鉴，这人明明已是疯了！”倪继叫道。

狄公并不理会，对乌尔金徐徐说道：“在此人家中，谁是你的同党？”

乌尔金报出两个回纥人的名字，即倪继号称雇来的武师，又叫道：“除他之外，另有几个汉人奸细！倪继这狗头可能是哄骗了我，不过敢说其他那些人只是见钱眼开的恶棍而已！”接着供出了三名店铺掌柜与四名兵士。陶干一一仔细录下。

狄公示意乔泰过来，低声说道：“你立即去钱宅，先将那四名兵士制住，然后与凌什长带上二十名手下，去倪宅捉拿那两个回纥人，再分头捉住三名汉人店主，最后跑一趟北里，将猎户及其同伙统统拿下！”

乔泰领命匆匆离去。狄公又对乌尔金说道：“本县并非不公之人。有汉人教唆怂恿你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过后又出卖你邀功请赏，本县不会偏向于他。你若不想让倪继逃脱法网，最好供出潘县令是如何被害的！”

乌尔金眼中闪出邪恶的快意，高声说道：“我这就给他一个报复！你这县官听好！四年前，倪继给了我十两银子，叫我去县衙见那新任县令，就说当天晚上，倪继与回纥可汗的密使将在河边密会，届时可当场抓获。潘县令听说后，便带了一名随从跟我前去。刚一出城门，我便将那随从放倒在地，又给了潘县令脖子上一刀，并将其尸身拖到河岸上。”说罢朝倪继那边啐了一口，“你这汉狗，看你还如何领赏！”

狄公点头示意一下，主簿大声念出方才录下的口供，乌尔金承认句句属实，并在供录上按过指印。

狄公宣道：“乌尔金，你身为回纥王子，越界前来阴谋叛乱，此案已牵涉我大唐与回纥的关系。至于回纥可汗与其他部族首领是否也卷入其中，以及程度深浅如何，本县一概无从查证，也无权对你判罪。你将被立即解往京师长安，送交鸿胪寺裁断定夺。”说罢对班头示意。

几名衙役上来，将乌尔金放在担架上，重又抬回狱中。

“将犯人倪继带上来！”狄公命道。

倪继在高台前跪下，狄公厉声说道：“倪继，你已犯下谋反大罪，依照国法，将会受到严惩，看在令尊生前威名素著的分上，本县亦会为你求情，或许朝廷将从轻发落一二，在此规劝你原原本本从实招来！”

倪继垂头不语，呼吸粗重。狄公示意班头略等片时。

倪继终于抬起头来，说话时毫无生气，迥异平时的圆滑健谈之态：“敝宅内除了那两名回纥武师，其他人一概不知情。我原本打算事到临头再告知家中仆从，道是我们将会占据此城。那四名兵士收了一笔银钱，明日午夜时分，将会依令在钱宅最高的一座塔楼上点火。当日对他们只说这信号是为了让一伙泼皮制造混乱，再趁乱抢劫城内最大的两家金店，实际上并非如此，回纥人从对岸看见火光，便会渡河前来攻城，乌尔金与他的汉人同伙届时将会打开水门，并且……”

“够了！”狄公断喝道，“明日你再全盘招供不迟。如今本县只想再问一事，当日你从令尊留下的卷轴中发现了遗嘱，之后是如何处置的？”

怪客现形真相大白

倪继憔悴的面上掠过惊异之色，答道：“我见那遗嘱上写着将家产平分为二，由我和异母兄弟倪善分别继承，便将遗嘱毁弃，自己另写了一份夹入其中，心想从此万无一失，我便是名正言顺的唯一继承人了。”

“你在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本县全都心知肚明！”狄公轻蔑地说道，“将人犯带回狱中！”

狄公退堂后，不一时乔泰便回来复命，禀报曰所有人犯皆被一网打尽，在北里捉人时稍稍费了些周折，猎户动手拒捕，到底还是被凌什长打倒在地。

狄公背靠座椅，饮过一杯热茶后说道：“乌尔金与其他六名回纥人必须被解送京城。让凌什长挑选十名兵卒，明日一早便骑马动身，若是在距离最近的军营关卡处换过马匹，六七日便可抵达长安。至于收受贿赂的三名店铺掌柜与四名兵士，我将在此地依律判罪。”又环视一下围坐在书案前的四名亲随，微微笑道：“既然这场阴谋的一众头目皆已落网，想来总算是被我们及时遏止了！”

乔泰连连点头，说道：“若是两军在开阔的地方交战，回纥人不容小视。他们擅长骑马，射箭也十分精准，不过要说攻打一座四面建有高墙的城池，却是既无经验，又无必要的军械。明晚他们看不到塔楼上点火为信，必定不敢贸然进犯！”

狄公点头说道：“乔泰，此事就交托给你，务必严加防范，免得发生任何不测之事。”说罢苦笑一下，又道：“各位，你们总不会抱怨在此地闲得无事了吧！”

“在前来兰坊的路上，”洪亮笑道，“老爷曾说过我们会在这里遇到不同寻常的疑难情形，还会有些趣事发生，果然一语中的！”

狄公抬手疲倦地拭拭两眼，说道：“我们抵达兰坊才不过七天，实在难以置信！”将两手笼在阔袖中，又道，“回想过去这几日里，钱茂的神秘军师最是令我放心不下，此人才是钱茂称霸一方的幕后主使。只要他逍遥法外，则任何变故都可能发生！”

“老爷如何发觉这人便是倪继？”陶干问道，“我却看不出关于此人的身份有任何线索！”

狄公点头说道：“我们确实知之甚少，不过却有两条隐藏的线索，一是此人必对朝廷的内外政务十分精通，二是很可能就住在钱宅附近。

“起初我确实怀疑过吴峰。他生性鲁莽，敢于冒险，正是会参与如此绝大阴谋之人，且观其家世出身，亦可能熟知朝政，足以指点钱茂行事。”

“并且吴峰还对胡人绘画有着古怪的偏好！”洪亮插言说道。

“正是如此！”狄公说道，“不过吴峰的住处离钱宅甚远，若是穿上那一身古怪打扮出门而去，多嘴多舌的掌柜看在眼里，必会到处宣扬。还有，马荣与猎户的一番交谈，足证叛匪们并未由于吴峰被捉而改变计划。”

狄公从袖中抽出两手，以肘据案，两眼盯着乔泰，又道：“后来听到乔泰的几句话，令我大受启发！”

乔泰忽闻此言，不禁十分惊异。

“正是你议论当日假托官军巡边时，提到一项计策会产生两种后果！”狄公说道，“此话令我突然想到，倪继加强武备防范胡人进攻，同时也可解释为预备与胡人串通，攻占此城！

“一旦我生此疑心，便发觉倪继与钱茂的神秘军师几乎事事相符。首先，他出身于当朝重臣之家，自然精通内外政务。其次，倪宅离钱宅很近，步行可抵。钱宅一旦升起黑旗召唤军师，倪继轻易便可看到。

“然后我又自问，倪宅位于兰坊城西南角靠近水门处，既然倪继惧怕胡人进犯，为何偏要将家宅安置在这一最危险的地方？况且他在东门附近本有一所宅院，一旦情势有变，就可立即出城逃往山中，为何不去那里居住？倪继挖去了钱家身手最好的武师，为何钱茂不曾对他还以颜色？

“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倪继便是钱茂的军师，正是他策划了全部阴谋，希图在兰坊这个边陲小城中自立为王。

“最后，钱茂本人其实已经告诉过我们了！”

“他几时告诉过我们？”洪亮马荣同时惊问道，陶干乔泰则目瞪口呆地盯着狄公。

狄公顾视四名亲随，不禁苦笑道：“钱茂临死时，我曾问他杀害潘县令的凶手是谁，你我都以为他想要说‘你……’。其实我早该料到才是！一个垂死之人，很难说出复杂的话来，只想道出那凶手的名姓而已，这人便是倪继！”

陶干一拳捶在案上，对其他三人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

“须得说多亏鹤衣先生提醒了我。”狄公接着叙道，“我二人开口寒暄时，他将‘你’错听成了‘倪’，想来应是无意中听岔了……回想一下他那些古怪的言语，我甚至怀疑每字每句都隐然有所指，都有特殊的含义……”

狄公说到此处，声音渐低，手捋长髯默然沉思半晌，对众人又道：“明日我将会了结倪继一案，谋反已是罪大恶极，谋害潘县令一案便无须再议，同时还会了结丁护国一案。”

四名亲随听见这最末一句，再次惊动起来，一齐开口议论纷纷。

狄公抬手示意：“这案子十分古怪离奇，不过我到底还是查明了真相，杀死丁护国的凶手，早已留下自己的大名！”

“如此说来，必是吴峰那厮无疑了！”洪亮出声说道。

“明日一早，”狄公徐徐说道，“你们便会知晓丁护国究竟是如何丧命的。”

狄公喝了几口热茶，接着又道：“今日我们斩获不小，不过仍有两大疑难，一是白兰仍无下落，此事最为紧迫。二是倪公画中的秘密尚未破解，此事亦很紧迫，且需我等全力以赴。

“倪继犯下谋反大罪，全部家产定会被官府籍没。我们若不能证明倪夫人与倪善有权继承倪家一半财产，这母子二人便会清贫一世，再无转机。

“可惜倪继已经毁去了倪公藏在画卷中的遗嘱，证据荡然无存。倪继的供词并未改变倪公临终时的口头遗嘱，即将卷轴遗赠给倪夫人母子，将‘其余家产’留给倪继。此案上报朝廷后，户部定会以此口头遗嘱为凭据，籍没倪继的全部家产。除非我能解开此画中的秘密，否则倪夫人母子将得不到一文钱！”

陶干闻言点头，轻捻着左颊上的三根长毫，发问道：“起初我们并不知晓倪继与攻城一事有涉，只知他是一桩遗产纠纷的被告而已，为何老爷自始便对倪氏争产一案如此有兴？”

狄公微微一笑，答道：“在我解释为何对此案如此有兴之前，不妨先说一点昔年旧事。

“首先须得言明，我对倪公一向深怀敬意。多年以前，我尚在预备院试时，就曾尽力搜集过他担任地方县令时断案的案卷，并且全部抄录下来细细研读，一心想要揣摩领会其高明的勘案手法。后来我又用心看过他亲手写下的奏章，真是笔墨酣畅、气势饱满，匡扶正义之心，鞠躬尽瘁之意，无不令人感佩万分，并油然生出见贤思齐之情。他就是我心目中光辉的楷模，一位完美无缺的忠臣良相。

“那时我极想能与他谋上一面！但他已位居节度，而我只是个苦苦求学的青衿士子，自然根本不可能如愿。

“后来倪公突然辞官归隐，此举着实令人费解，我亦为之倍感伤神，到底是何缘故，至今悬想不绝。

“我来到兰坊后，不意竟在档房中发现了倪氏兄弟争产的案卷。于我而言，就好似终于得以接近这位崇敬已久的伟人，终于得以与之神交。他遗嘱中隐藏的秘密，就如同是从阴间对我发出的挑战……”

狄公住口不语，凝视着对面墙上的山水卷轴，抬手一指，又道：“我决意定要寻出其中的秘密不可！自从倪继认罪后，倪公留下的消息已不止是一种挑战。我对他缅怀至今，深感自己有责让他的孀妻幼子获得应有的一份财产，不仅如此，我还会亲自将其长子送上法场。”

狄公起身立在画前，四名亲随亦纷纷离座，一同注视着这幅神秘的画作。

狄公将两手笼在袖中，缓缓说道：“‘虚空楼阁’！倪公当年发现长子倪继有才无德、无可救药时，定是五内震动、灰心已极了！

“我已将这画上的一笔一画都记在心里，原本指望那座田庄能提供些许线索，但却没能……”

狄公忽然住口不语，躬身朝前，上下打量着整幅画卷，又站直身子缓捋长髯，眼中熠熠闪光，转身说道：“诸位，我明白了！此谜明日亦可解开！”

第二十一回　狄公勘破丁宅奇案　乔泰道出惨痛旧情

次日早衙开堂，数百人涌入大堂内观审。倪继被拘的消息已然传遍全城，还有乌尔金被捉一事，更是谣言四起、众说纷纭。

狄公环视堂下，心中思忖该如何开场。那倪继擅长伪装，惯于藏在幕后指使，此类人物一旦被置于众目睽睽之下，多半便会立时土崩瓦解。想到此处，狄公拿起令签，写下倪继的大名，交与方班头。

倪继被带上堂来，狄公一看即知自己所料不差。一夜之间，倪继变得形容迥异，以往悠闲愉悦的外表剥落下来，徒留一具丧魂落魄的行尸走肉。

狄公徐徐说道：“昨日开堂时，你我业已叙过前言，如今你可立即招来！”

“回老爷话，”倪继开口时毫无生气，“一个人若是今生来世都已全无指望，何必还要有所隐瞒呢。”

倪继略停片刻，忽而恨恨说道：“我知道家父一向对我深为厌憎，我对他同样怀有恨意，虽说仍不免心中畏惧！家父在世时，我便立志要成为比他更有作为之人。他官至节度，而我则要做到一国之君！

“我花费了数年时间，仔细研究过边疆状况，发现若是将蛮夷部落联合起来再加以指点的话，轻易便能攻占整个边陲地区。以兰坊为都城，我便可建立起一个横贯疆界的王国，一面对朝廷允诺投诚，一面讨价还价、拖延时日，并逐渐朝西扩大地盘，联合愈来愈多的蛮族首领。我在西边的势力愈广，对京师的态度也会日渐强硬，直至无人敢于发兵进攻。”

倪继长叹一声，又道：“关于朝廷内政，我自忖已知之甚详，并且亦有足够的手段去行此大计，但却从未经办过武事，因此发觉钱茂倒是颇可利用。此人生性果决无情，不过自知应付不了政事。我鼓动他在本地称霸，又教他如何自固其位并与官府抗衡，他也情愿受我指使。有朝一日大功告成，我会任命钱茂为大将军。与此同时，我利用钱茂的举动去试探朝廷有何反应，结果一切顺遂，朝廷看似已默许了此地的非常情势，于是我决意更进一步，与回纥部落建立联络。

“就在此时，潘县令前来兰坊任职。此人蠢而多事、碍手碍脚，不巧又出了些差错，致使我写给回纥酋长的一封亲笔书信落入他的手中，非得赶紧下手了断不可，于是我命乌尔金引潘县令出来，在河边杀人灭口。乌尔金既是回纥可汗的表兄弟，又是我的心腹密探。钱茂得知后大为恼火，生怕朝廷会发兵讨伐，我教他如何将此事遮掩过去，果然一切顺遂，没有出一点纰漏。”

狄公正欲插言，转念一想，不如先让倪继把话通通道出。只听倪继无精打采地接着叙道：“那回纥可汗得知唐军在北方大胜蛮夷后，便开始摇摆不定，终于决定打退堂鼓。若非如此，我早已大功告成，公开亮出身份了。于是我只得与小股番酋们分别商议，总算拉拢到三个人马较多的部族，只要我保证届时打开水门，并派手下占据城内的几处要地，他们便会发兵前来攻城。

“举事的日子定下后，不想老爷大驾光临，还带了巡边的官军前来，捉住钱茂并瓦解了他的势力。我生怕此计泄露，又担心过不多久官军便会长驻兰坊，于是决定立即动手。

“就在今晚，回纥三部将在大漠中集结。到了午夜，他们看见塔楼上点火，便会渡过界河，从水门攻入城中。供述已毕，再无其他！”

堂下看众听罢，方知险些就会遭到胡人铁蹄的无情践踏，不禁交头接耳热议起来。

“肃静！”狄公断喝一声，又对倪继问道，“回纥三部共有多少人前来攻城？”

倪继思忖片刻，答道：“大约有两千善射的骑兵，还有几百名步兵。”

“那三名汉人店主，又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狄公问道。

“我一向尽量躲在幕后行事，因此从未与他们谋过面。”倪继答道，“我命乌尔金去物色十来个汉人帮手，到时候分别去县衙和四方城门，给回纥人带路，由他将这些汉人分派到各处，并保证按时动手。”

狄公示意一下，主簿大声读出录下的口供，过后倪继又在文书上按过指印。

狄公肃然宣道：“倪继听着，本县判你犯下谋反大罪。念你主动招供，且又看在令尊生前为国为民竭诚尽忠的分上，朝廷或许会从轻发落。不过本县仍得提醒你一句，依照律法，谋反罪将会被处以凌迟的极刑。将人犯带下去！”

狄公又对堂下众人说道：“这场密谋的大小头目如今皆已落网。今晚胡人看不到点火为信，必不敢贸然攻城。本县已下令采取必要手段，防范一切可能出现的意外。你们今日回去，将由各自里长指派应如何行事。胡人绝难攻下一座四面建有围墙的城池，父老乡亲们无须担忧！”

堂下众人听罢，齐声欢呼雀跃。

狄公一拍惊堂木，又道：“本县再来审这丁吴一案。”说罢提起朱笔写下令签，不一时吴峰便被两名衙役带上堂来。

待吴峰双膝跪下，狄公从袖中取出一只纸盒，推出案桌边沿，正好落在吴峰面前。

吴峰好奇地低头一瞧。这正是从死者丁护国袖中发现的纸盒，被老鼠啃去的一角已经仔细修补过了。

狄公问道：“你对此物可否熟悉？”

吴峰抬头答道：“这是卖甜梅时用的纸盒，小生曾在鼓楼前的集市中见过不下百次，偶尔也曾买过一二盒。须得说小生虽对此类盒子看得惯熟，却从未见过眼前的这一只，从上面的贺词看去，显然是送给某人的礼物。”

“你说得不错，这确是一份寿礼。”狄公说道，“你可愿意尝尝里面的梅子？”

吴峰疑惑地望了狄公一眼，耸耸肩头答道：“回老爷，当然愿意！”说罢揭开盒盖。

只见盒内整整齐齐排着九粒甜梅，下面衬有一张白纸。吴峰伸出食指，将梅子挨个儿按了一遍，拣了较为松软的一粒送入口中，嚼完后又将果核吐在地上，恭敬问道：“老爷可否想让小生再吃一颗？”

“不必了！”狄公冷冷说道，“你且站到后面去！”

吴峰从地上立起，顾视周围衙役，见并无将他押回大牢的意思，便退后几步站在一旁，不解地望着狄公。

“传丁贡生上堂！”狄公命道。

丁毅在高台前跪下，狄公说道：“丁贡生，本县已经查明了杀死令尊的凶手。此案真是复杂得出奇，本县至今尚未弄清所有枝节。令尊所受的威胁并非来自一方，欲取他性命的也不止一人，不过如今证实，只有其中一方终于得手。被告吴峰与此案并无干系，因此撤销对吴峰的控告！”

堂下众人发出一阵惊讶的议论声。丁毅默然不语，并未提出异议。

吴峰出声叫道：“老爷，可否找到了白兰姑娘？”

狄公摇一摇头，吴峰不再言语，转身率然排众而出，直朝大堂门口走去。

狄公从案桌上拈起一支朱漆毛笔，命道：“丁贡生，你站起来，以前可曾见过此物？”说话时将其递下，笔管开头的一端直直对着丁毅的脸面。

丁毅面露惊异之色，从狄公手中接过毛笔，拿在手中转了几转，读过上面的题字后，点头说道：“回老爷，小生想起来了！几年之前，家父给我看几件古玩玉器时，曾将这支笔一同取出，对我道是此乃一件寿礼，由一位官阶很高的名士所赠。家父并未透露其名姓，只说那人担心自己年命不久，因此提前送上，作为家父六十大寿的贺礼，故此先收藏起来，等到过寿时方才启用。

“家父对这支笔十分看重，给小生瞧过后，便又放回箱内锁好，与其他珍藏的玉器收在一处。”

“此物便是杀死令尊的凶器！”狄公肃然说道。

丁毅一脸迷惑看着手中的笔，仔细打量一番，又朝中空的笔管内窥视几眼，连连摇头。

狄公注视着丁毅的一举一动，随后说道：“将笔拿来，本县自会证明机关何在！”

丁毅送上毛笔，狄公伸出左手接过，右手从袖中摸出小小一截木棍，又高高举起，使得众人皆能看见：“当日在丁将军喉头处发现刺有一把小匕首，此物正是依照那匕首制成，长短大小都一模一样。本县这就将它插入中空的笔管内。”

木棍的粗细正与笔管相仿，塞入半寸之后，便推进不得。

狄公将笔交给马荣，命道：“你将这木棍摁下去！”

马荣用拇指按住木棍突起的一端，显然颇费了些力气，才将其完全塞入笔管中，抬头望着老爷待命。

“伸直胳膊，然后将手指尽快移开！”狄公命道。

只见木棍飞出大约五尺来高，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狄公靠回椅背，手捋长髯，徐徐说道：“这支笔便是精心设计的杀人凶器。中空的笔管中有一段细细的弹簧，据本县猜想，应是南方出产的藤丝。制作此笔之人将藤丝塞入笔管中，并尽力压到最底处，再用一根中空的管子将熔化的漆树树脂倒入，一直等到树脂完全干凝，方才拿掉管子，并换上此物。”

狄公打开一只小盒，小心翼翼地取出当日在尸体上发现的匕首，又道：“诸位看好，这圆圆的把手，正好可以放入这笔管之中，弧形的刀刃紧贴在笔管内壁，即使朝里面细看，也瞧不见藏有匕首。

“几年前，有人将此笔赠给丁将军，便等于对他判了死刑。这人知道丁将军一旦启用此笔，依照常情，总得用烛火烧去笔尖上多余的杂毛。烛火的热度将会烤化树脂，藤条一旦松开，喂过剧毒的匕首便会从笔管中弹出，十有八九会刺中被害人的面门或是喉头，然后藤丝盘旋环绕在笔管内壁，并不会被人瞧见。”

狄公说话时，丁毅先是一脸迷惑，慢慢转为难以置信的恐惧，此时出声叫道：“请问老爷，这邪恶至极的凶器，究竟是谁人所制？”

“那人留下了自己的大名，”狄公徐徐说道，“若非如此，本县恐怕永远也查不出来。笔管上刻的字是：‘恭贺自省斋主人六十华诞，静庐拜祝。’”

“这人到底是谁？小生从未听说过这一名号！”丁毅叫道。

狄公点头说道：“知情者惟有此人的寥寥几个密友。本县昨天方才得知，这便是已故节度使倪守谦的别号！”

堂下响起一片欢呼喝彩之声。

待喝彩声平息下去，狄公又道：“就在一日之内，倪家父子二人都出现在公堂之上，只不过其子尚生，而其父已亡。丁贡生，令尊究竟做过何事使得倪节度要判他死罪，且以如此离奇的方式亲手施行，想来你比本县更加清楚。无论情形如何，本县不能对已死之人定罪判罚，故而宣布本案就此了结！”说罢一拍惊堂木，起身离去。

堂下看众纷纷走出大堂，兀自兴奋议论着丁护国一案这意想不到的结果，交口称赞县太爷竟能发现如此巧妙的机关。然而有几位精通衙门事务的老者却心存疑虑，不明白那一盒梅子究竟是何用意，彼此认定显然另有隐情。

方班头走入三班房，见吴峰正在里面等候。

吴峰上前躬身一揖，急急说道：“寻找令嫒下落一事，还请许我同助一臂之力！”

方班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吴峰一眼，答道：“吴先生为了小女，当日不惜预备身受酷刑，令我感激不尽，只是如今有务在身，还请在此处稍等片刻，待我回来后，再对先生细述头一回搜查是如何无功而返的。”

方班头不顾吴峰一力追问，出了三班房，直走到衙院门口，在人流中四处张望，看见丁毅刚刚行至街中，便追上前去说道：“丁公子，老爷想在二堂内见你一面。”

此时狄公正坐在书案后方，四名亲随齐集左右。狄公命陶干将笔管锯成两段，只见底部果然凝有一团树脂，还有一段细细的藤丝缠绕在笔管内壁上。

方班头引着丁毅走入，狄公对四名亲随说道：“你们几个退下！”

众人起身出门，惟有乔泰依旧立在书案前一动不动，执意说道：“恳请老爷许我留下！”

狄公扬起浓眉，不解地瞥了一眼乔泰，见他面色凝重，便点一点头，冲着旁边的脚凳示意一下。

乔泰过去坐定。丁毅也想依样而行，却又不见狄公开口叫他坐下，犹豫片刻后，仍然立在原地。

狄公说道：“丁贡生，本县不想当众揭出令尊的旧恶。若不是因为别有原因，并且非得立时阐明的话，亦不会在你这独生子面前责备尔父。

“令尊当年为何被迫辞官回乡，本县深知底里，只因当年尚在京师秘阁中供职时，关于此事的机密公文正巧传至彼处，故此得以亲见。鉴于令尊所犯的罪行中，并无一个亲临目击者得以生还，因此文中只录有大略而并无细节。那吴参将收集了许多二手证据，足证令尊理当为整整一营官军被屠戮的惨案负有罪责。

“朝廷出于大局考虑，不便对令尊公开定罪，倪节度便决意亲手将他处决，以示天理昭彰、罪有应得。倪节度英勇无畏，若不是为自己家人考虑，不想他们受到牵连的话，大可公然取了令尊性命，于是决心等到自己不受律法约束时再行此事。

“本县并不敢放言评议倪节度的所作所为，如他那般人物，向来不可以常理度之，只想对你说明本县已知全部内情。”

丁毅一言不发，显然同样了解其父的罪行，只是垂头而立，默默注视地面。

乔泰端坐不动，两眼失神地定定望着前方。

狄公缓捋长髯，半晌后说道：“丁贡生，说完了令尊一案，现在再来说你！”

乔泰起身说道：“请老爷容我告退！”

狄公点点头，乔泰出门而去。

狄公半晌默然不语。

丁毅到底胆怯地抬起头来，却见狄公两眼喷火直瞪着自己，不禁吓得朝后退去。

狄公握住座椅扶手，倾身向前，轻蔑地说道：“你这卑鄙无耻之徒，抬头看着本县！”

丁毅遵命抬头，眼中惊恐欲绝。

“好个下作的蠢材！”狄公声如洪钟般地怒斥道，“你以为自己设下的奸计，真能骗过本县不成！”

狄公强抑怒火，再度开口时，声音变得平稳，不过仍带有一种冰冷无情的金石之音，令丁毅不寒而栗。

“想要投毒杀死尔父的，并不是吴峰，却是你这个独生的逆子！

“吴峰来到兰坊，正巧给了你一个掩盖罪行的大好机会。你先是四处散播有关吴峰的谣言，又暗中监视他，趁其外出或是下楼饮酒之际，自己偷偷溜入他的画室，拿走了一张盖有其印章的白纸！”

丁毅张口欲言，狄公拍案喝道：“你且闭嘴听着！就在尔父六十大寿的当晚，你将一盒毒梅揣在袖中，当尔父起身离席时，你便陪同他前去书斋，管家就跟在你二人身后。

“尔父打开书斋大门，你跪下恭请晚安。管家走进屋内，点燃书案上的两支蜡烛。就在那时，你从袖中取出纸盒，默默递给尔父，可能还躬身一揖。既然盒盖上印有字迹，便无须再做解释。尔父谢过你后，将纸盒纳入左袖中。

“就在管家从屋内出来时，他以为自己看见尔父正将钥匙纳入袖中，以为尔父道谢是由于你跪请晚安。但是此处有个难以解释的间隔，即管家进去点亮两支蜡烛所花费的工夫。为何尔父一直站在原地，并将钥匙一直握在手中？按理说一打开门后，便应将钥匙立即纳入袖中才是。管家看见尔父纳入袖中的，其实正是那一盒有毒的梅子，正是你这不孝之子用来弑父的凶器！”

狄公两眼如利剑一般射向丁毅。丁毅浑身颤抖，却无力从狄公逼人的注视下移开视线。

“不过尔父并未死在你的手中，”狄公声音转低，“就在他打开盒子之前，倪节度生前设下的机关便已发生效力。”

丁毅喉头吞咽数下，开口时声音大变，“为何我想要杀死自己的生父？”

狄公起身拿出关于此案的笔录，立在丁毅对面，厉声说道：“你这孽障，居然还敢有此一问！在这些下流诗文里，不但点明了那荡妇便是你痛恨生父的原因，而且暴露出你烝淫庶母、有悖人伦的奸情，还敢开口来问本县？”

狄公将文卷掷在丁毅脸上，又道：“你不妨自己再读一遍，什么‘巫峰赛雪霜’，什么‘玄疵损满月’。府内有个婢女已禀告过本县，尔父的第四房夫人左胸处生有一颗丑陋的黑痣。你竟与庶母犯下通奸之罪！”

二堂内一片沉寂。

狄公再度开口时，声音转为疲惫：“本县大可将你与那淫妇捉来，在县衙大堂上当众审理。不过律法究其主旨，为的是补偿与修复罪行造成的损害。在此案中，虽已无可补偿，不过仍有不可不行之事，便是阻止这一罪恶继续蔓延下去。

“假若一棵树上，有一根枝条直朝树心里烂去，园丁便会砍断病枝，免得整棵树跟着死掉。如今尔父已亡，你是他的独子，并且无有子嗣，丁家的这一支也必须被除去，你该是心里明白。本县的话说完了，你出去吧！”

丁毅转身出门而去，行走时摇摇晃晃，步态如在梦中。

忽听有人叩门，却是乔泰进来。狄公不禁面上一喜，疲倦地笑道：“乔泰，你且坐下！”

狄公勘破丁宅奇案

乔泰坐在一张脚凳上，面色苍白憔悴，未叙一句套话便开口讲述起来，声调平板，如同大声诵读公文一般。

“十年前的秋天，丁护国率领七千官军，在北方边陲遇到一支胡人军队，人数稍稍胜过我军。如果他下令开战的话，将有五成把握可以取胜。

“但是他贪生怕死，不想冒此风险，竟与敌方将领秘密商议，贿赂对方退兵。敌方坚持非得带几百颗人头回去炫耀战功不可，否则便不肯回营。

“于是丁护国命令左翼军第六营单独出击，占领山谷中的一片高地。梁参将是军中最为英勇善战的一员猛将，由他与八名百长率领八百名兵士领命出发。

“全营将士刚一进入谷地，两千胡兵便从山顶上直扑下来。我军虽然奋力厮杀，奈何寡不敌众，最后全军覆没。胡兵砍下几乎所有人头，挑在矛尖上扬长而去。

“七名百长皆被乱刀砍成几段，第八个头上中了一枪，正打在头盔上，立时昏死过去，被压在自己的坐骑下面。等他醒来一看，胡兵已经悉数离去，只有他是唯一幸存之人。”

乔泰音声变调，憔悴的面上冷汗直流，接着又道：“那百长好不容易赶回京师，去兵部告发丁护国，却被告知此事已经了结，最好彻底忘在脑后。从此他抛下军服，发誓走遍天涯地角，定要找到丁护国，并亲手斩下他的人头。他改名换姓，加入一伙绿林兄弟，走遍大江南北，四处寻找丁护国的踪迹。直到有一天，他遇上一位赶路赴任的县令，教给他何为人间正义，并且……”说到此处语声颤抖，哽咽难抑。

狄公深情地看着乔泰，肃然说道：“乔泰，是老天不让你手中利剑沾染上那老贼的血污，另有一人判了丁护国的死罪，并且亲手将他处死。

“方才这一番话，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即可。不过我也不能违你心愿，强留你在此处。我知道你一向心系军中，不如找个借口送你去京师如何？我可给兵部大员写一封密信，你带去呈上，然后定会被授予千总之职！”

乔泰惨然一笑，徐徐说道：“我更愿意留在此地，为老爷继续效命，直到有朝一日老爷升为京官，再也用不着我的时候方罢。”

“那就一言为定！”狄公欣喜地说道，“乔泰，多谢你做此决定，不然我一定会十分惦念你的！”

第二十二回　释疑案揭穿不肖子　析画图道出指路松

就在此时，方班头正与吴峰长谈。

吴峰对白兰失踪一事最为关切，至于这几日里所受的牢狱之灾，以及背上吃过的鞭子，似已全然忘却，耳中听着方班头讲述丁护国如何遇刺，竟至心不在焉起来，焦躁地插话说道：“我对那混账的丁家从不在意，只想知道如何才能找到白兰姑娘！一旦寻到她的下落，我便会找人做媒，前去贵府求亲！”

方班头躬身一揖，并未答言。如此一个家世显赫的青年公子有意娶自家女儿，私心里自然深感得意，不过听吴峰竟然信口说到终身大事，亦是吃惊不小。中等人家出身的平民百姓，通常极为看重规矩礼数，方班头也不例外。依照风俗习惯，男方如有此意，不得对未来的岳父直接提及婚嫁之事，而应由媒人前去提亲说合。方班头向来恪守礼法、老成谨慎，当日洪亮派他查明李夫人的住处，他便心想若是亲自出去四处打听的话，恐会有损李夫人的清誉，于是命女儿玄兰去办此事。

方班头连忙掉转话头，说道：“但愿老爷明日会提出另一个寻人的法子来。吴先生或可绘出四五张小女的画像，以便交给各位里长传看。”

“好个主意！”吴峰欣然赞道，“我这就回去立即动笔！”说罢跳起身来。

方班头拽住吴峰的胳膊，胆怯说道：“吴先生在离开县衙前，要不要去见老爷一面？你还没跟老爷正经道别，况且他为你洗清了嫌疑，多少也该致谢一二。”

“以后再谢不迟！”吴峰随口敷衍一句，人已奔出门去。

狄公在二堂内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洪亮从旁服侍，见老爷面有倦意，只是默默用饭。

一时饭毕，狄公慢条斯理饮过热茶，终于说道：“洪亮，叫他们三个进来。我且说说这丁护国一案的始末。”

四名亲随齐集后，狄公在扶手椅中坐定，先讲述了一番与丁毅私谈的大致情形。

陶干不解地摇摇头，长叹一声说道：“老爷，在我看来，以前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复杂的一堆疑案！”

“表面看去确是如此，”狄公答道，“实则只是由于本地发生的事件，把情势弄得格外复杂了。如今一团乱麻渐渐解开，真相便逐一显露出来。

“我们其实只遇到三桩案子。其一，丁护国被杀，其二，倪家兄弟争产，其三，方班头的女儿失踪。

“至于铲除钱茂，发觉倪继的不轨图谋，以及抓获杀害潘县令的凶手，都应被视作本地事件，全是些不相干的棘手之务，与前面所说的三案并无瓜葛。”

洪亮点点头，半晌后说道：“我一直奇怪老爷当日为何不立即捉拿吴峰。起初发现的所有证据，分明显示出他便是罪魁祸首。”

“我初见丁毅时，其言行便颇为可疑。”狄公答道，“我与马荣在街市上遇到他，当我亮出县令身份时，他立时面露惊恐之色。想是由于众人谬奖我长于断案，丁毅也曾有所耳闻，显见得心中寻思了一下，是否应放弃毒杀其父并嫁祸吴峰的预谋，过后又认定此计万无一失，故仍旧决意冒险一试，于是请我二人喝茶叙话，并道出了那一大篇吴峰企图谋害他父亲的故事。”

“那姓丁的好生奸诈，居然连我都骗过去了！”马荣怒道。

狄公微微一笑，接着又道：“之后丁护国果然遇害身亡。对于书斋内到底发生过何事，丁毅却毫不知晓。今早我再次验证过此事。你们都看见我忽然取出作为凶器的毛笔来，并将笔管开口的一端对准丁毅的面门。如果此笔先是由倪公赠给丁护国，后来又被丁毅动过手脚的话，他当时定会露出马脚来。

“看来丁毅必定与我们一样迷惑不解，先是焦虑了一二刻，试图寻出其中缘故。莫非是自己的情妇下手杀人？或是另有他人觉察出自己企图弑父，因此先行下手并打算敲一大笔竹杠？然后丁毅打定主意，仍是依照原先的计划咬住吴峰不放，一旦吴峰被认定有罪，即使真凶前来讹诈或是要挟，自己也不必惧怕，于是直奔衙院控告吴峰，但却万万没有料到，他精心设下的那些指向吴峰的线索，却是极其单薄无力。”

“老爷，这话我就不明白了！”陶干插言道，“那盒有毒的梅子，分明直接指向吴峰！”

“丁毅做得痕迹太重，并且这些举动与吴峰的性情全不相符。”狄公答道，“吴峰聪明过人，性情又易于激烈，虽说我对此人并无太多好感，不过他的确画艺高超。此类人物平日里或许粗疏大意，然而一旦发了兴头，认真用起心思来，则会全神贯注、精细逾常。如果吴峰想要投毒杀人，绝不会选择藤黄，也绝不会马马虎虎在盒底衬一张盖有自己印章的白纸。”

陶干点头说道：“最终证明吴峰无罪的证据，正是他自愿吃下了我后来放入盒中的梅子。”

“一点不错！”狄公说道，“接着再往后说。丁毅报官之后，我便立即去寻访吴峰，想要对比一下原告与被告的性情有何异同，见过之后，就断定吴峰非是能预谋杀人的凶犯，至于丁毅口中所说的起因，更是牵强附会、不值一提。

“我假设谋杀实际是由第三人实施，那人之所以要行此毒计，是由于丁护国树敌甚多，丁毅也正是利用这一点来诋毁吴峰。至于丁毅陷害吴峰的理由，我猜想二人或许互为情敌。吴峰画中的观音与丁毅诗中的情人，似是表明二人恋慕着同一女子。

“从死者袖中发现的毒梅，愈发证明了丁毅故意陷害吴峰。我猜测丁毅必是采取了防范手段，使得其父在食用前便会发现其中有毒，心想一个人总不至于为了除掉情敌，而不惜搭上自己生父的性命。”

“原来如此。”洪亮说道，“如今我才明白了老爷为何推断出吴峰无罪。”

“事实上，我认为丁毅才是心思歹毒的卑鄙之徒。”狄公答道，“生出此念后，我又发现吴丁二人所爱的并非同一女子，从而使得丁毅诬告吴峰变得愈发不可解。二人既非情敌，那么丁毅为何非要构陷吴峰呢？只剩下一种可能，即丁毅本人杀死了亲生父亲，并企图嫁祸于吴峰。

“我推想或许丁毅预备了两样凶器，一个发生了效力，但我尚未找到，另外一个便是那盒毒梅，作为以防万一的备用之物。如此一来，寻出丁毅如此丧心病狂谋害生父的原因就十分重要了。莫非与他所爱的女子有涉？我派玄兰去丁宅，就是为了打探出更多消息来。”

狄公略停片刻，饮过一杯茶水，接着叙道：“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抵牾不合之处，令我放心不下。既然丁毅处心积虑设下了陷害吴峰的备用凶器，那么作为首选的凶器，显然应该同样指向吴峰才算合情合理，但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杀人的匕首与吴峰到底有何关联。

“于是我又回到了原先的假设上，即真正下手作案的，是个不知名姓的第三人，碰巧与丁毅的毒杀阴谋同时出现。虽说我从不喜欢巧合，但也不得不承认，巧合之事确实在此案中发生了。”

“老爷刚才说过丁护国有许多仇家，正是因此才发生了巧合。”乔泰说道，“皆因他曾经出卖过自己的手下将士，倪节度才决意要取他性命！”

狄公点点头，接着说道：“这一想法虽不能使勘案有所进展，不过却助我将丁毅吴峰都排除在嫌犯之外。当我发现丁毅存心弑父时，此案有一部分便已查明。”

洪亮插言道：“原来这就是老爷所说的弄清了一半案情！玄兰禀报曰丁家四夫人胸前有颗黑痣，那时老爷便将此事与丁毅的诗稿联系起来了！”

“正是如此！”狄公说道，“至于此案的另一半，即真正杀死丁护国的凶手，若是倪公不曾留下大名，我很可能永远也查不出来。

“我能得出的唯一结论是丁护国死于某种设好的机关，因为凶手绝无可能出入一间密室。但是我可能永远发现不了笔管中的秘密，只因与倪公的超人才智实在相去太远！你们已经看见那匕首飞出笔管后，弹簧便盘绕在笔管内壁上，即使朝里细看，也根本不会瞧见。

“我去拜访鹤衣先生时，得知静庐原来是倪公的别号，并记起丁护国死前用过的笔上刻有此名。我又想起陶干说过的吹管，方才明白这中空的笔管也可作同样的用途。书桌上有一支蜡烛放的地方不对，提醒我此笔一旦遇热，里面的机关便会启动。至于其余之事，轻易便可解开了。”

“如果丁毅不肯自裁，我们又该如何？”乔泰问道。

“那我就会将他与那淫妇捉到县衙大堂，”狄公徐徐说道，“控告他们犯下通奸之罪，用刑讯问，直到二人招供为止！”

狄公缓捋长髯，看看几名亲随，见无人再有疑问，又道：“如今再来说这倪公遗嘱一案。”

几名亲随不约而同转过头去，注视着墙上的卷轴。

“藏在此画中的一纸遗嘱，乃是倪公为了转移倪继的注意而设下的障眼法。”狄公说道，“倪继发现遗嘱后，并未毁去画卷，而是将其交还给倪夫人，可见倪公的妙计十分成功。画卷本身藏有真正的线索，只是更加隐蔽而已！”

狄公起身走到画前，几名亲随也连忙离座，站在狄公身旁。

“我曾隐约怀疑过此画与倪公的田庄有所关联，”狄公说道，“正是因此，才亲自去走了一趟。”

“为何二者之间有所关联？”陶干急急问道。

“原因很简单，”狄公答道，“惟有这两样东西，是倪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留下来的。他先是巧作安排，免得自己过世后此画被毁，后来又对倪继留下遗命，严令曰不许改变田庄中的一木一石。

“起初我以为此画实为一张田庄地图，标明了暗藏真正遗嘱的地点，但是去那里看过之后，却发觉二者毫无相似之处。直到昨晚，我才发现了其中的联系！”

狄公微微一笑，环视众人，只见个个都闭口不言。

“你们要是仔细看过此画，就会注意到构图中有些怪异之处。”狄公说道，“画中有数座房舍，散落在整个山中，每座房前都有山路可达，唯独右上方最大最显眼的这一座却没有！此房坐落在河边，根本无路可通！我想其中定是有着特殊的含义。

“再看这些树木！你们有没有瞧出什么古怪来？”

陶干洪亮凑到近前细细端详，马荣乔泰则干脆退下，两眼直望着狄公，露出钦佩之情。

狄公见洪亮陶干连连摇头后，方才说道：“所有房舍都有树木围绕，树丛画得很是潦草，唯独几棵松树画得十分仔细，每一棵都在前景处，十分醒目。

“如今你们可以看出，这些松树在数目上也是依次增加。山顶上小路起始处有两棵，朝下走一段后是三棵，小路与河流相交处是四棵，右上方最大的房舍周围有五棵。据我想来，这些松树就是路标，指出了一条道路。画上这两棵松树，正是代表着我们在迷宫入口处见到的那两棵松树！”

“如此说来，此画便是那迷宫的示意图，倪节度在里面建有一座小房或是亭阁，暗示着如何才能走到那里去！”陶干叫道。

狄公摇头说道：“并非如此。我同意你的说法，此画暗示着一条通往迷宫内亭阁的道路，既然倪公几乎每日进迷宫，里面必有一座亭阁可供他读书写字，图上的大屋正是代表，但我却不以为顺着迷宫内的路线就能找到亭阁。

“倪公将迷宫中的亭阁视为真正隐秘之处。如果任何人有胆量走入迷宫，并沿着现成宫道便能找到亭阁的话，倪公绝不会将重要的文书藏于其中。

“在第一段路与第二段路之间，倪公为何要画出如此明显的不同？为何要将第二段画成山中河流？”

“为了看起来更加费解！”陶干立即答道。

“非也。”狄公说道，“倪公苦心经营，用四棵松树标明此处乃是一个转折点，从此便不再走原有的山路，而是用河流表示路径。这座小桥更是表明此处有重要转变。

“我确信走到此处，应该离开现成的宫道，走上一条通向隐蔽亭阁的秘密捷径。亭阁不是坐落在宫道旁，而是隐藏在路背后的密林深处。”

陶干点头同意，出声赞道：“好个万无一失的秘密所在！比任何要塞都更为保险！若是不知道秘密捷径，就算在迷宫里来回走上几个月，也绝难发现那座亭阁。但是倪公与其他知道捷径之人却可以迅速到达！”

“不错，你说的最后一句十分要紧。”狄公说道，“若是每次都要顺着弯弯曲曲的宫道走上大半日，倪公想必不喜如此麻烦。这一想法提醒了我，定是有一条捷径存在。

“我们再来顺着画卷一路看看！”

狄公指着画上那座门前有两棵松树的房舍，说道：“这是迷宫的入口处，走下这几级石阶，沿路一直下行，头一个岔路口并无意义，左转或右转都可。到了第二个岔路口，三棵松树立在道旁，暗示应该朝左转。

“然后一路走到河边，从此处离开宫道，通往秘密捷径的入口处有四棵松树。据我想来，进入迷宫后，会在第二棵与第三棵松树之间找到入口，即图上标出的河流。

“顺着秘密捷径，就会找到五棵松树。倪公的秘密亭阁一定就在那里！”

狄公说着，用手一指右上方的那座大房舍，转身回到书案后重又坐下，说道：“若是我没有弄错的话，我们会在亭阁中发现一只银柜或铁匣，倪公的重要文书就收在其中，包括那份真正的遗嘱！”

“听起来稍稍有些难办，但我仍愿尽力一试！”马荣说道，“不过，还有这第三桩案子，白兰姑娘仍是没有下落！”

狄公面色一沉，饮着茶水缓缓说道：“此案最为棘手！我们至今也没有进展。我对方班头很是器重，因此更觉难过。他性情忠厚、为人正派，能有如此良善的百姓，实是我大唐之福……”

狄公疲倦地抬手拭一拭前额，接着又道：“今日用过晚饭后，我们再齐集此处，商议如何找到白兰姑娘。既然其他案子都已了结，自可全力勘察此务，此刻便出发去倪家田庄，证实一下我的推想是否正确。如果找到了倪公的遗嘱，我自会将其夹在倪继谋反案的呈文中，一并送交上宪。户部在籍没倪继家产时，总得留下属于倪善的那一份。

“乔泰，今日午后，由你负责组织城内的御敌要务，以防今夜胡人攻城。洪都头，你与马荣陶干随我同来！”

第二十三回　率众勇探迷宫腹地　转头忽见亭阁藏尸

半个时辰过后，倪家田庄内人来人往，一片嘈杂。

衙役们里外奔忙，或是清理院内小径，或是清点房中的旧家什，或是在后花园里四处查看。

狄公站在迷宫石门前的砖地上，对洪亮马荣陶干又加意嘱咐了一番，旁边另有二十名衙役相随。

“我们进去之后，不知究竟要走多长，”狄公说道，“想来应是路途较短，但也难以说定。每走出两丈远，便留下一名衙役立守，以便前后互有照应。我可不想在里面走迷了路！”

狄公转头对马荣说道：“你手持长矛，在前头开路。众口相传迷宫里设有陷阱，此话虽不可信，但是确已荒废多年，保不定会有猛兽栖居其中，人人都务必小心谨慎！”

众人从石门下走过，进入迷宫。

幽暗的宫道中，迎面飘来一股枝叶腐烂的阴湿之气。道路虽然狭窄，但是二人并肩仍可轻易通过。左右两旁树丛茂密，大石成排，形成一堵难以逾越的墙垣。树木虽种类各异，却不见一棵松树。高处枝叶相连，与厚密的藤蔓缠绕在一处，纷披垂落下来，狄公与马荣不得不弯腰低头而行。树干上生有硕大的菌蘑等物，马荣手持长矛戳去，只见一团白雾喷出，并散发出一股异味。

“马荣，多加小心！”狄公警告道，“那些东西可能会有毒！”

在头一个左转处，狄公停住脚步，抬手一指右边三棵枝干虬劲的松树，满意地笑道：“这便是头一个路标！”

“老爷当心！”马荣忽然叫道。

狄公闻声跳到一旁。

只听一声闷响，一只巴掌大的蜘蛛落在地上，通体长毛，带有黄斑，眼中闪出狞邪的绿光。

马荣手持矛柄一拍，将蜘蛛压扁在地。

狄公系紧项巾，口中念道：“我可不想有什么毒虫落在脖子上！”随后继续前行。

道路貌似折回，走出大约两丈远后，又朝右急转。

“停下！”狄公对马荣叫道，“这是下一个路标！”

只见道旁果然有四棵松树植成一排。

“从此处开始，”狄公说道，“我们必须离开现成的宫道，进入秘密捷径。在第二棵与第三棵松树之间左右搜搜！”

马荣手举长矛，在茂密的灌木丛中到处刺戳，突然一跃而起，朝后猛推了狄公一把。

只见一条火红的蝰蛇正在腐叶上爬行，约有二尺来长，迅速钻入树下的一个洞口中，就此消失不见。

“真是好个所在！”马荣叫道，“可惜这条长虫没画进图里去！”

“我叫你穿上厚实的猎裤，正是为了有所防备！”狄公说道，“仔细留神周围！”

马荣蹲在地上，戳戳枝叶下方，又站直说道：“这里果然有一条小径，不过十分狭窄，即使一人也很难过去。我走在最前面，先将头顶的枝叶拨开！”说罢消失在绿树丛中。

狄公将身上的衣袍裹紧，洪亮陶干也依样而行。衙役们面带犹疑看看方班头，方班头抽出短刀，喝令道：“别担心！若是真有猛兽跳出来，我们也对付得了！”

众人一路披荆斩棘，总算穿林而过，不过只走出十来步远，便又回到宫道上。

左右两旁各有一个急转弯处。狄公先朝左看，只见前方是一段笔直的长路，不禁摇一摇头，说道：“想必在对面方向，既是一条捷径，不会走得恁长。”

狄公转身折回，示意众人右转，果然看到一条短径，不禁欣喜地叫道：“定是此处！”又伸手一指左右，只见一边有三棵松树，另一边有两棵松树。

“根据倪公的画中所示，那秘密亭阁必在附近。”狄公对众人说道，“我想这两棵松树之间定有前路，那三棵只是用来凑数而已！”

马荣一头钻入两棵松树之间的树丛内，骂了一声娘便旋即转回，两腿沾满泥巴，嫌恶地说道：“那边只有一个死水塘！”

狄公蹙眉怒道：“塘边必是有路可通。走到现在，样样都与画中相符！”

方班头示意一下，众衙役挥起刀剑劈开灌木丛，眼前出现一口乌黑的水塘，马荣方才踏入的地方仍在咕咕冒泡，四周弥漫着一股腐臭之气。

狄公弯腰从枝叶下左右窥视，忽然朝后退去。

只见一颗怪模怪样的头颅从水中缓缓冒出，一对黄眼定定凝视着众人。

马荣深吸一口气，刚刚举起长矛，却被狄公拽住手臂。

一只巨大的蝾螈慢慢爬出池塘，全身黏滑，足有五尺多长，上岸后迅速钻入一片水草之中。

众人看在眼里，皆是心惊肉跳。

“我宁可一人对付六个回纥佬，也不愿与这怪兽相斗！”马荣惊叫道。

狄公却是喜形于色，欣然说道：“以前不时读到有关蝾螈的记述，但却从未亲眼目睹过，这还是头一次得见活物哩！”

狄公仔细审视塘边，惟见一大片泥泞的水草浮萍，看不出路径何在，又转头看那一潭黑水，忽对马荣说道：“你瞧那边的石头！定是排成一列，踩着便可走到对岸。我们先踏上这头一块，再朝前去！”

马荣撩起衣袍下摆掖入腰间，其他人纷纷依样而行。

马荣踩上平平的大石，用长矛在周围刺戳搜寻，叫道：“第二块也有了！就在左前方！”说罢拨开低垂的枝叶，正要朝前迈步，却又猛地停住。狄公紧跟在后，猝不及防与马荣撞在一起，差点落入水中，幸好被马荣及时扶住。

马荣指着一根折断的树枝，对狄公伏耳说道：“这树枝是被人折断的，而且时间不长。老爷请看，上面的树叶还未曾干枯，定是有人昨天经过此地，在这石头上不慎一滑，为了站稳脚跟才一把抓住树枝的！”

狄公定睛一看，不禁连连点头，低声说道：“那人可能就在左近，我们最好小心些，不定会有一场恶斗！”然后传话给站在身后的洪亮，洪亮又转身告知陶干与方班头。

“与人动手我倒不怕，总比对付那又黏又湿的怪兽好多了！”马荣咕哝一句，端稳长矛继续前行。

水塘虽说不大，但是众人却为了逐一寻觅垫脚石而花费不少工夫。有的石头就在水面下方，若是有人熟知方位，不消片时便可行至对岸。

马荣与狄公重又踩上地面后，立即伏下身去。狄公抬手轻轻拨开树枝。

前方只见一大片开阔的空地，周围有绿树与大石围绕。正中央一座圆形石制亭阁，建在一棵高大的雪松底下，几扇窗户紧闭，大门却半开半掩。

待众衙役全都上了岸，狄公方才命道：“将那亭子团团围住！”说话时一跃而起，直朝亭阁奔去，抬脚踢开门扇，两只硕大的蝙蝠从里面振翼飞出。

狄公转身看去，见众衙役四面散开，正在树丛中搜寻，不禁摇头说道：“里面并无一人。叫方班头他们彻底搜查整片地方！”

狄公再度走入亭内，三名亲随也跟着进来。马荣将窗户一一推开。

一片幽暗的绿光中，只见正中一张石桌，靠后墙处有一张石头长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到处蒙着厚厚的尘土与霉苔。

石桌上摆着一只匣子，大约一尺见方。狄公弯下腰去，用袍袖拂去积尘，这才看清原是用翡翠制成，上面刻有精美的云龙纹样。

狄公轻轻打开玉匣，取出一小卷物事，外面包裹的锦缎已然褪色，托在手中给三名亲随看过，肃然说道：“这便是倪公留下的遗嘱！”

狄公缓缓解开小包，又展开里面的文卷，朗声读道：

“翰林学士，前江南东道节度使倪守谦，特立遗嘱如下：

展观此书者，必为来日贤宰，既解画中隐秘，又穿林涉水，得入迷宫腹地，倪某在此先行拜谢！

春种秋收，人生亦然。值此垂暮之年，理当回首往昔，一生功过得失，虽未盖棺，亦可自行定论矣。

余尝自思仕宦卌载，总算略有所成，不意倾尽全副心力，志在澄清天下，却无力匡正家中独子，恍悟半世功业，转头成空，其失意怅惘，何可胜道也哉。

倪继品性不端，久怀异志，待余身后，终不免自蹈覆灭，或命丧法场，或瘐毙而亡，故此余续娶少妻梅氏，但求延此一线血脉，令倪门不至绝嗣。

幸得天佑，少妻产下次子。余对善儿寄予厚望，务必妥为筹划，保全幼孤，使其长大成人，扬我倪氏家声。

余若将家产平分，各授一子，则善儿必有性命之虞，是故早有计议，于临终时口授遗命，似将家产悉数付与倪继，唯在此处亲立此嘱，并署名盖印，以证其实：日后倪继若知悔改，则与倪善各得一半家产；若是身犯国法，则家产全归倪善所有。

余又别书一嘱，藏入画中，专为引得倪继发见。他若能依嘱照办，则为倪门之幸；若是出于私欲将其毁去，自以为识破机关，从此安然独占家产，过后则必将画卷交还少妻。梅氏秉性坚贞，必能守节抚孤，直至他日兰坊得一睿智县尹，终能悟出画中暗藏之玄机，并在亭内寻得此书。

但求上天开恩，愿贤宰抵达此间时，倪继尚未手染血污。若是他已然犯下大罪，则请将所附之手书一并呈交上宪府台。

惟愿老天护佑贤宰，并垂怜倪门！

倪守谦署名及印章”

“果然与我们查明的案情事事相符！”洪亮叫道。

狄公微微颔首，见旁边另有一纸文书，定睛细看后开口读道：

“倪某一生为公，从未希求私利，如今已为泉下人，伏惟乞请能对长子倪继法内施恩，从轻发落。皆因教子无方，致生今日之祸。小儿纵有万般邪行，然则舐犊之情，难以理夺，眷眷此心，终不能改。”

亭阁内一片静寂，只闻得众衙役在外面的呼号应答之声。

狄公缓缓卷起文书，心中感慨万千，语声变得愈发深沉：“倪公真是令人敬重！”

陶干用指甲划过桌面，说道：“这里刻有一幅图画！”

陶干抽出匕首，刮起桌面上的尘垢来，洪亮马荣也从旁相助，案上渐渐露出一幅圆形图案。

狄公倾身向前，说道：“此乃迷宫全图。你们看，这曲曲折折的宫道，组成了‘虚空楼阁’四个篆字，正与画卷上的题名一模一样！这便是倪公辞官归隐后的心境，深有虚空幻灭之感！”

“此处还标有入宫捷径！”陶干兴奋地说道，“这些圆点便代表松树！”

狄公再次审视全图，伸出食指顺着路径徐徐划过，赞道：“这迷宫设计得实在巧妙！如果有人进门后沿着宫道行走，每遇路口便朝右拐，则会穿过整个迷宫走到出口。如果从出口进入，每遇岔路便朝左行，结果也是一样。除非知晓秘密捷径，否则永远也找不到这座隐藏其中的亭阁！”

“我们理应征得倪夫人的同意，将这迷宫好好清理一番，”洪亮说道，“大可成为本地名胜之一，正如莲池中的佛塔一般！”

这时方班头进来禀道：“启禀老爷，不知何人来过这里，且又赶在我们前头离开了。我等已在灌木丛中四处搜过，并未发现任何东西。”

“命众衙役在树上也搜寻一番，”狄公命道，“说不定那不知名姓的来者正藏身其中偷偷窥看！”

方班头领命离去后，狄公见陶干蹲在石椅边，仔细打量上面厚厚的尘土，不禁略感诧异。

陶干摇头说道：“老爷，依我看来，这些褐斑似是血迹！”

迷宫全图

狄公只觉心中一紧、惊悸莫名，疾步上前，用手揩一揩陶干所说的斑点，走到窗前细看，只见指尖处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迹。

狄公转身对马荣命道：“去看看石椅下面！”

马荣用长矛在石椅下的暗处一戳，只见一只硕大的癞蛤蟆跳了出来，又跪在地上朝内看觑，回道：“只有尘土和蜘蛛网而已！”

这时陶干朝石椅背后的空处看去，面色陡变，转身颤声说道：“椅子背后有一具死尸！”

马荣闻听此言，纵身跳上石椅，与陶干合力抬出一具无头女尸来，浑身一丝不挂，满是伤痕，沾着干凝的血迹与泥巴，脖颈处只留下一段参差不齐的残桩。

二人将这可怖的女尸置于椅上，马荣解下项巾掩住尸体下身，起身退后几步，双目圆睁，惊骇不已。

狄公俯身细看。死者身形丰满圆润，生前定是个年轻女子，左胸处的刀口触目惊心，手臂上有几道伤疤，愈合得参差不齐。狄公又轻轻将尸身翻转过去，只见双肩与后腰处印有道道鞭痕。

狄公站直起来，眼中闪出怒火，咬牙说道；“这女子昨天刚刚在此处被害，虽已僵硬，但还未见腐烂。”

“她如何能进到这里？”马荣惊恐地问道，“居然还赤身裸体走过迷宫！看她大腿上那些伤痕，定是被荆棘划破，小腿上还沾有水塘中的烂泥。一定就是她在石头上脚下一滑，想要站稳，于是折断了那根树枝！”

“要紧的是究竟谁会带她进到此处！”狄公断然说道，“叫方班头过来！”

方班头走入亭阁后，狄公命道：“用你的衣袍将这尸体裹起，再命衙役们砍下几根大树枝，扎成一副担架！”

方班头脱下外袍，在石椅边俯身下去，忽然惨叫一声，瞪大两眼，死死盯住遍体鳞伤的女尸，嘶声叫道：“这是白兰！”

众人闻听此言，一齐惊叫出声。

狄公抬手示意，沉着地问道：“方班头，你怎知就是白兰？”

“她七岁那年摔过一跤，正跌在一只热水壶上，烫伤了左胳膊。”方班头哽咽说道，“我又怎会认不出那块伤疤呢？”随即伸手一指，只见死者圆润的手臂上果然印着一块白色疤痕，看去颇为触目。

方班头扑上去抚尸痛哭，闻之令人心酸。

狄公袖起两手，浓眉紧皱沉思半晌，忽然对洪亮问道：“洪都头，你可曾打听到了李夫人的住处？”

洪亮默不作声，伸手一指方班头。

狄公将手放在方班头的肩上，急急问道：“李夫人住在哪里？”

方班头并未抬头，口中答道：“今日一早，我叫玄兰出去打听了。”

狄公立时转身，拽过马荣耳语几句，马荣听罢未发一语，急急奔出亭阁。

第二十四回　借书画玄兰访李氏　闯浴室马荣擒凶徒

再说当天清早，玄兰离开县衙，依照父亲的吩咐出去寻访李夫人。

玄兰顺着大街，朝东门方向快步走去，为了姐姐悬心多日，惟愿此行能探得一些消息。

玄兰在大街交口的货摊前张望了一阵，又行至东门附近的集市中，想起父亲说过李夫人是个画师，看见道旁的头一家纸笔坊，便径直走入打听。

那掌柜果然认得李夫人，道是本店一位多年的老主顾，至今健在，年纪大约五十左右，又称李夫人从上月起便不再收女弟子，劝说玄兰不必枉费力气白跑一趟。

玄兰自称为了一个远方亲戚的缘故，想去登门拜访，于是掌柜道出李夫人住处，离此店只隔着两三条街。

玄兰心想既已探出实情，大可转回衙院去禀报父亲，又见时辰尚早，不舍得即刻便归，于是决意去看看李家到底是何光景。

此宅坐落在一片幽静的里巷内，周围住户皆是中等人家，一色黑漆大门，房舍亦是修葺良好。玄兰看在眼里，心想退职还家的富裕店主掌柜们必爱居于此处。

走过半条街，果然瞧见一所宅院，门上写着一个“李”字，还钉有若干黄铜门钉。

玄兰立在门前，到底按捺不住，抬手叩了几下，见里面无人应答，心中愈发好奇，非想看看宅内究竟若何，于是又重叩数下，并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只听隐隐传来拖曳而行的脚步声。

玄兰抬手再叩时，只见大门开启，出来一个衣着素净的中年妇人，拄着一支银头手杖，上下打量玄兰几眼，冷冷说道：“这位姑娘，你叩我家门，不知有何贵干？”

玄兰一看此妇的衣着仪态，心知定是李夫人无疑，连忙上前一拜，恭敬说道：“小女子名叫玄兰，乃是方铁匠的女儿，意欲拜师学画，从一家纸坊中打听得此处。虽然那店主道是夫人不肯再收新徒，仍然冒昧前来拜望，还请勿怪。”

那妇人盯着玄兰思忖半晌，忽然笑道：“老身不再收徒确是实情，不过你既然不辞辛苦特意跑来，就请进屋吃一杯茶吧！”

玄兰拜谢过后，跟随李夫人入内，穿过一个小巧而齐整的花园，直朝正房走去。

李夫人出去倒水时，玄兰四下打量，见室内十分雅洁，不禁心中暗赞。

正房虽不甚阔大，却是纤尘不染，布置得品格非凡。玄兰此时坐的乃是一张紫檀木长榻，榻上设有织锦软垫，另有两把雕花座椅与一张小巧精美的茶几，亦是紫檀木制成。靠墙的高桌上摆着一只古董青铜香炉，升出袅袅一线香烟，墙面上悬有一长幅花鸟卷轴，槅窗内糊着洁净雪白的窗纸。

这时李夫人手提一只黄铜水壶返回，将滚水沏入彩绘细瓷茶盅内，然后在长榻另一头坐下。

宾主二人一边啜饮香茶，一边客套寒暄了几句。

玄兰见李夫人虽然略微跛足，但年轻时想必也曾容颜清秀，如今相貌依然周正，只是五官粗重了些，双眉过于浓黑，此时谈笑风生，兴致甚高，令玄兰受宠若惊。

宅内似是全无一个用人，玄兰看在眼里，不觉有些奇怪，便开口相询。李夫人立即答道：“老身有一怪癖，不喜家中仆从过多。宅内人少地狭，平常只用一名粗使的老仆妇，几日前生了病，我便打发她回家去了。其夫就住在街角，长年在道旁摆摊卖货，得有空闲时，便来我这园中修剪花木。”

玄兰闻听此言，心想既然家中女仆不在，自己贸然造访，必会给主人增添不少麻烦，于是连忙致歉，又起身告辞。

李夫人一力挽留，道是很喜欢有这姑娘做伴，旋即又将茶盅满上，并引着玄兰走入一间外屋。只见地中央摆着一张硕大的朱漆桌案，几乎占去全屋，靠墙的架上竖着五六只笔筒，里面插有大大小小的画笔，几只小罐内盛有各色颜料，地上的敞口瓷画缸内堆满了一卷卷纸张绢帛，窗户敞开，正对着一个花木葱茏的小园。

李夫人让玄兰在桌旁的一张绣凳上坐下，取出自家画作来，展开一幅又一幅给玄兰赏看。玄兰虽不懂书画之道，但也看得出李夫人确是技艺精湛，虽然只画花鸟果物，却无一不是设色精美、栩栩如生。

主人这一番盛意，令玄兰颇觉难堪，心中思忖该不该道出皆因官府之命方才有此一行，转念一想，尚且不知县太爷是否要自己守口如瓶，于是决意仍旧佯装到底，一有机会便立即告辞离去。

待李夫人将画卷一一收起，玄兰起身朝窗外打量，见有几株花木被人踩踏过，便随口问起是何缘故。

“只因前天忽然来了几个官差，在附近挨家挨户地搜查，人物粗鄙，行事又鲁莽草率，结果就弄成了这副模样！”李夫人怒道，语调中颇显怨毒，听得玄兰一惊，不由回头看去，只见李夫人面上却是平静如常。

玄兰躬身一拜，谢过主人。

李夫人探出窗外看看日头，出声叫道：“啊呀！谁承想竟已过了午时！老身得去准备饭食，这活计实在累人得很哩！姑娘看去聪明能干，不知可否帮我一把？”

玄兰听罢，只觉万难推托，况且这位老夫人如此殷勤好客，自己施展手艺为她好好做上一顿饭，也可稍稍减轻假托拜师扯谎半日的歉疚之情，于是爽快应道：“小女子一向笨手笨脚，下厨帮夫人烧烧火倒还勉强使得！”

李夫人闻言大喜，引着玄兰穿过后院，一路走入灶房中。

玄兰脱去外袍，挽起衣袖，借着尚未熄灭的余烬重又点燃炉火。李夫人坐在矮凳上，开始讲述其夫如何在婚后不久便猝然亡故的不幸遭遇。

玄兰见一只竹盒中盛有面条，便切了几根青葱并几瓣大蒜，又从窗外取了十来只悬在线绳上的风干蘑菇。

李夫人正絮絮述说时，玄兰将猪油放进锅里，加上切好的菜蔬与豆子，手持长柄铁勺翻炒几下，又适时下入面条，一股饭香立时弥漫在小小的灶间。

李夫人取来两副碗筷和一碟腌菜，二人坐在矮凳上一同用饭。

玄兰只觉胃口大好，吃得十分畅快，李夫人却饭量甚小，只吃了一半便将碗放下，手抚玄兰的膝头，满口称赞她有一手好厨艺。玄兰从碗边抬眼望去，见李夫人眼中流露出一股令人不安的怪异神气，不觉心中一惊，旋即又自解曰彼此同为女子，自不必腼腆羞涩，否则没的叫人笑话，但是多少有些不大自在，便稍稍移身闪避一旁。

李夫人起身离座，取出一只白镴酒壶与两只酒杯来，微微笑道：“你我不妨再喝上一杯，可助消食！”

玄兰一听这话，便将适才的尴尬情状忘在脑后，从小到大还从未尝过酒水的滋味，听去既有十足的闺阁风致，又令人格外起兴。

玄兰举杯一抿，只觉醇香满口。此酒名叫“玫瑰露”，常常作为冷酒食用，比起温过再喝的黄酒来，更易吃醉过去。

李夫人为玄兰又斟了几回，玄兰喝得十分快意。李夫人助她穿上外袍，二人一路返回花厅内，在长榻上双双并坐。李夫人接着讲述自己的短命姻缘，又伸出手臂搂在玄兰腰间，大谈女人婚后的诸多不便不利之处，男子常是粗鲁凶暴，不能体贴人意，男女之间终有隔阂，绝难像两个同性一般亲密地无话不谈。玄兰心想这一番言语真是大有深意，一位老夫人竟能对自己道出这许多私房话来，不免深感得意。

过了半晌，李夫人起身叫道：“老身实在失礼，竟让姑娘在灶间辛苦了这半日！你现在定已十分疲累，何不就在卧房中歇息片刻，我正好要去作画。”

玄兰心知理应告辞回家，但此时倦意袭来，渐觉头重脚轻，就想不妨去看看这老夫人的梳妆台是何模样，倒也有趣。

就在玄兰半推半就之际，李夫人已领着她走入后院的一间房中。

卧房之精致华美，远远超出了玄兰的预想。从屋顶垂下一只球形景泰蓝香炉，散发出一股细细的甜香，乌木妆台上摆着一只雕花镜台，上面镶有一面圆形银镜，前面排着十来只小巧精致的妆盒，皆用细瓷或朱漆制成。一张乌木床榻十分宽大，雕花精美，嵌有螺钿，床上悬着上好的绣金白纱罗帐。

李夫人随手掀开一道布帘，两级云石台阶下去，便是小小一间浴室。只见她回头说道：“姑娘只管随意受用！等你歇息过后，你我再同去画室中饮茶！”说罢转身掩门而去。

玄兰脱下外袍，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凳上，仔细看觑奁盒内的物事，忍不住嗅一嗅脂粉香膏，总算是心满意足，转头望见床榻一侧摞着四只朱皮衣箱，上面用金漆分别写有“春”“夏”“秋”“冬”字样，里面定是装着李夫人的四时衣物，到底未敢打开偷看。

玄兰拉开布帘，走下浴室。木制浴盆旁边另有一只小桶，墙角处还有两只大木桶，分别盛有热水和冷水。槅窗内贴着不透光的油纸，园中摇曳的竹影映在窗上，看去极似一幅精美的墨竹图。

玄兰掀开热水桶上的盖子，只觉触手甚烫，水面上还漂着几茎香草。她迅速脱去衣袍，舀了几小桶热水到澡盆里，正要加冷水时，忽听身后有响动，急忙转头回望。

只见李夫人拄着手杖，正站在门廊处，微微一笑说道：“姑娘不必害怕，只有老身在此！我也想小睡一刻，你打算先行沐浴倒很是聪明，洗过后会睡得更加香甜！”口中说话时，直勾勾盯着玄兰，眼神十分古怪。

玄兰忽然心生恐惧，连忙弯腰去拣自己的衣袍。

李夫人抢上一步，从玄兰手中一把夺过贴身衣物，开口时变了声调：“莫非你又不打算洗了？”

玄兰心中一阵慌乱，连忙支吾道歉。李夫人突然将玄兰一把拽到身边，柔声说道：“何必这么拘谨，我的美人儿！你倒真是颇有几分姿色哩！”

玄兰只觉心口一阵作恶，抬手用力一推，李夫人踉跄倒退几步，站稳后面色陡变，脸孔扭曲，眼中射出两道凶光。

玄兰立在地上，正兀自颤抖不知所措时，李夫人忽然挥起手杖，猛打在她的腿上。

疼痛使得玄兰忘了害怕，急忙弯下腰身，想要拣起小桶朝李夫人头上扔去，却没料到李夫人用起手杖来十分自如，自己的手还没碰到小桶，背后便又重重挨了一下，不禁痛得大叫出声，跳到一旁。

李夫人冷冷一笑，又柔声细气地说道：“你这小妮子休想耍花样！切记我用这柄手杖既能戳又能打！虽说你比白兰更难对付些，但过不了多久，自然也会乖乖听话！”

玄兰骤然听见姐姐的名字，一时竟忘了疼痛，冲口叫道：“我姐姐在哪里？”

“莫非你想见她不成？”李夫人口中说着，眼神狞邪地瞥了玄兰一眼，未答一语，转身快步退回卧房中去。

玄兰站在原地又惊又怕，几乎不能动弹，这时听见帘外传来咯咯的笑声。

李夫人左手拉开布帘，右手擎着一把尖利细长的匕首，得意地说道：“你看那边！”并抬手一指梳妆台。

玄兰顺势看去，立时吓得心胆俱裂，不禁失声惨叫起来。

只见梳妆台的银镜前，赫然摆放着白兰的人头。

李夫人快步走下浴室，用拇指掠过刀锋，咬牙说道：“你这蠢蹄子既然对我无意，那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与你姐姐同做这刀下鬼去吧！”

玄兰转身大喊救命，想要撞开槅窗逃到外面花园中去，却见窗上显出一个硕大的黑影，不由朝后倒退几步。

忽见窗棂碎裂，一个彪形大汉跃入室内，四下迅速一瞥，直朝李夫人扑去，先闪身避过刀锋，旋即擒住李夫人的手腕使力一拧，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转眼间便将李夫人的两手反剪到背后，又扯下她的腰带，三下两下捆缚起来。

玄兰叫道：“我姐姐就是被她害死的！”

“你这冒失的小妮子，还不赶紧穿上衣服！”马荣粗声粗气地叫道，“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玄兰只觉面上一阵发烧，趁着马荣将李夫人拖到卧房内时，急忙穿好衣袍。

玄兰走进卧房，见李夫人已被扔在榻上，手脚捆得结结实实。马荣将白兰的头颅装入篮中，说道：“你快去开门！我一人骑马先赶过来，众衙役即刻便到。”

“你专会欺负人，我才不听你的使唤哩！”玄兰怒道。

入浴室玄兰乍惊魂

马荣听罢放声大笑。玄兰快步出门而去。

夜幕降临时，狄公与四名亲随齐集在县衙二堂内。

吴峰进来向狄公施礼，哑声说道：“白兰姑娘的尸身如今停放在三班房中，身首已合在一处。小生还购置了一口硬木棺材。”

“方班头如今怎样？”狄公问道。

“回老爷，他得知白兰遭遇不幸后，一颗心反而落定下来。”吴峰答道，“如今玄兰正陪在身边。”说罢躬身一揖，出门而去。

“吴峰这后生倒是变得冷静了许多！”狄公议论道。

“他在这里逡巡不去，莫非还有所图？”马荣怒道。

“白兰惨遭不幸，吴峰心觉自己多少也有责任。”狄公沉思道，“那可怜的姑娘落在李氏手中，定是惨遭折磨，看她身上那些伤痕便可知晓。”

“我仍有一事未明，”洪亮说道，“老爷在迷宫内，是如何悟到白兰与李氏有所关联的？”

狄公靠坐在椅背上，缓捋长髯说道：“关于迷宫的内情，并没几个人能够知晓。倪公对于迷宫中的捷径向来守口如瓶，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即使其子倪继与其妻梅氏也从未进去过。只有一个人可能有机会发现此中秘密。

“我们得知李氏时常在花园中与倪公夫妇一同饮茶论画。据我想来，倪公正在作此画时，曾被李氏意外撞见过。她本就擅长丹青，自然轻易便可看出这并非是一张平常的山水画。加之她对迷宫入口十分熟悉，定是猜到了其中含义，而倪公本人却并不知晓。”

“可能李氏看到的画卷是尚未完成之作，只画了几棵松树在上面。”陶干沉思道，“倪节度定是后来才添画其他景物的。”

狄公点头说道：“李氏对于年轻女子怀有邪念，便将此事暗暗记在心里，以备将来应急之用！

“不知她使出什么手段，将方班头的长女白兰骗到了自己家中。白兰性情温顺，李氏不费多少力气便迫使她就范，并囚禁家中一月有余。白兰去过废庙后，李氏必是放心不下，过后将白兰带去倪家田庄，关在那间窗上装有铁栅的屋内，因此衙役们搜查城东时，在李家未能找到白兰。但是此举一定吓得李氏不轻，于是决意杀人灭口，以倪公的秘密亭阁作为行凶地点，最是万无一失。”

“昨天我们头一次去倪家田庄，”陶干叫道，“若是早走半个多时辰，不定就能救下白兰姑娘了！我们赶到那里时，李氏定是刚刚离去不久！”

“偏偏就在那天早上，倪夫人母子前来衙院，天意如此，莫可奈何。”狄公肃然说道，“后来查看迷宫入口时，我瞧见了李氏或是白兰的脚印。犹记当时站在地上，望向宫内，忽觉一阵莫名恐惧，不禁毛骨悚然，只是口中并未道出。就在二三刻以前，那可怜的姑娘不幸遭人毒手，定是她的魂灵在我身边飘荡，同时又仿佛倪公显灵，正立在树荫下召唤我走入……”说到此处声音渐低，回思当日情形，不禁浑身一竦。

众人默然半晌，狄公心神略定，开口又道：“今日总算走运，马荣及时赶到李家，救了玄兰一命。如今我们且去用晚饭，然后人人回去歇息一阵，今夜还有大事要办，那些胡人将会有何举动，实在难以预料！”

当日午后，乔泰悄悄布置好了城中各处防卫，派出身手最好的兵士驻守在水门附近，又将其他人分派至城墙各处。在他的命令下，各处里长已提醒过众百姓今晚可能有胡人进犯。所有健壮男丁纷纷忙碌起来，在城墙上堆起大石与干柴，又赶制出竹矛与铁头箭。到了亥初时刻，众人便登上城墙，每五十人交由一名兵士统领。

鼓楼上有两名兵士驻守，一旦胡人靠近河边，他们便用大木锤击鼓为号。鼓声一响，城墙上就会点亮火把。胡人若是企图攀墙，自有滚石与火把迎头伺候。

狄公在内宅中用过晚饭，又在二堂内的长榻上小睡了一个多时辰。

子初时分，马荣全身披挂，前来唤醒老爷。狄公先穿了一身轻便的锁子甲，再套起外袍，从墙上取下家传的宝剑，戴好乌纱帽，跟随马荣出去。

二人骑马直奔水门方向。乔泰正在那里等候，禀报曰洪亮陶干与四名兵士已守在钱宅的塔楼上，以确保那边不会出现一星火光。

狄公点点头，顺着陡峭的石阶登上水门。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士兵正立在城垛处，几乎与马荣一般高大，手持长长一杆旗杆，顶端飘着一面唐军大旗。狄公走上前去，同立于垛口处，马荣手举县令旗幡，站在一旁。

狄公心想这还是生平头一遭在大唐边陲率众御敌，眼看着皇旗在夜风中猎猎飘动，胸中油然生出一股豪情，两手抱定长剑，极目眺望远方黑沉沉的大漠。

午夜即将来临时，狄公朝地平线方向一指，只见远处亮起火光，回纥人正朝前推进。

火光渐行渐近，随后止住不动。回纥骑兵收缰勒马，等待钱宅塔楼上点火为信。

狄公与左右二人在水门上默默伫立。

狄县令御敌登城楼

半个时辰过后，界河对岸的火光忽然闪动起来，人影也愈来愈小，直至消失不见。回纥人不见烽火信号，终于掉头驰回大漠中去。

第二十五回　受极刑二犯终得报　悟真谛县令心始宁

次日一早，县衙开堂，狄公当众审案，李夫人倒是不打自招，将所有罪行一五一十通通道出。

就在倪公离世前不久，李夫人曾前去拜访，并与倪夫人一道在花园凉亭中饮茶等候，在翻看倪公的画作时，偶然发现了一张画稿草图，旁边还附有几则小注，表明此乃迷宫捷径的示意图。

李夫人对倪夫人颇为爱慕，不过倪公在世时未敢流露出来。等倪公下葬后，李夫人再去田庄，发现庄内只剩下看门的老夫妻，至于倪夫人被倪继逐出家门后究竟去往何处，二人并不知晓。李夫人又在周围四处打问，由于倪夫人曾叮嘱乡民切莫对任何人透露他们母子的去向，因此终究无果。

大约两月之前，李夫人路过城东时，又去了倪家田庄，见老夫妻俩已双双陈尸园中，便大胆进入迷宫，一直走到水塘边方才止步，始知当日着意记在心中的注文果然事事合榫。

后来李夫人在集市中偶遇白兰，劝诱她陪自己回家。一到宅中，李夫人便出言恐吓那懦弱温顺的姑娘，一时恶念横生，将她囚禁起来，又命她操持所有家务，稍有违抗，便挥杖毒打一顿。

白兰悄悄跑去废庙并遇见一个陌生男子，李夫人得知后狂怒不已，将惊魂未定的白兰拖到一间空屋内，只因壁厚隔音，便肆意凌虐起来。

李夫人脱去白兰的衣物，将她两手捆在柱子上，一遍遍地盘问到底有没有对那陌生男子透露自己的下落。白兰每次否认时，李夫人便用藤条狠命抽打，口中咒骂不休。白兰受不了如此折磨，连声求饶，李夫人却愈发恼怒，打骂得也愈发起劲，直到自己手臂酸麻方止。白兰又痛又怕，几乎昏死过去，但仍然坚称自己并未透露消息。

李夫人生恐此事泄露出去，次日一早，将白兰装扮成尼姑模样，带去倪家田庄，锁在老夫妻以前住过的房内，为了防止白兰逃走，还卷走了她的所有衣物，每隔一日，送去一壶清水与一篮油糕干豆，打算等风声平息后再带她回家。

密室中白兰遭凌虐

后来县衙派人在东城内四处搜查，李夫人心生警觉，次日一大早急急出城，赶到田庄，用手杖驱赶白兰走入迷宫，顺着松树一路寻到了秘密亭阁，进去之后，命白兰躺在石椅上，一刀刺入她的胸口，一时邪性大发，又割下她的头颅，将尸身推到石椅背后，并将人头装入竹篮内携回家中，匆忙之间竟未注意到桌上的玉匣。

李夫人细述始末，对于自己做下的诸般恶事，居然津津乐道、自鸣得意，甚至还一气道出了三十年前曾在酒中下药、谋害亲夫的旧罪。

面对这毒如蛇蝎的妇人，狄公只觉心中阵阵作恶，待李夫人在供录上按过指印并被押回大牢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狄公又听取了曾与胡人串通的三名店主的口供。那三人声称对于攻城一事毫不知情，只当是制造乱局，然后趁火打劫捞上一笔横财而已。狄公判每人受杖五十，并带重枷一月。

当日午后，丁宅管家奔到衙院，禀报曰自家少爷投缳自缢，老爷的四夫人也服毒自尽，均未留下遗书。消息传出后，众乡民皆以为二人是由于丁将军遇害而悲痛过度，以致各自轻生。几个老派士绅对这位四夫人大加褒奖，赞她殉夫守节，堪为妇德懿范，还发起募捐筹款，打算修建一座旌表的牌坊。

其后的十天内，狄公一心致力于清算钱茂倪继一党留下的余务，从轻惩处了钱家两名师爷与几个曾经欺压百姓的家丁打手，并派人将倪公遗嘱告知倪夫人，一旦朝廷对此案的裁决发下，便会立即召她前来衙院。

洪亮原本指望破获了三桩疑案，又粉碎了胡人阴谋后，狄公总会轻松一二，不料却是大失所望。老爷看去仍是整日忧心忡忡，时常脾气暴躁，偶尔还朝令夕改，实属极其罕见之举，令人禁不住猜想到底是何缘故，然而狄公始终只字不提。

一天清晨，只听街中马蹄杂沓，铜锣鸣响，兼以旗幡飘动，二百名官军进入兰坊城，正是应狄公的请求而派来的驻军。

驻军首领是个年轻有为的将官，曾在北方与胡人作战，聪敏干练，令狄公十分赞赏。首领还带来一封兵部发下的官文，授命狄公全权负责兰坊县的所有军务。

军营安置在钱宅中，乔泰就此卸任并搬回衙院。

官军到来后，狄公一度颇为振奋，但是不久便故态复萌，重又郁郁不乐起来，整日埋头处理例行公事，几乎足不出户，唯独白兰下葬时才出门一遭。

吴峰不但为白兰操办了隆重的丧仪，还执意负担所有开销，并且变得判若两人，从此矢志戒酒。房东看他这副模样，以为是对自家店中的酒水不甚满意，竟因此起了一场争执。城东的老少酒客们眼见这二人因酒结缘，又因酒决裂，无不深感惋惜。

吴峰卖掉了自己所有的画作，在孔庙中租赁一间小屋住下，潜心攻读起圣贤书来，出门也只去附近的衙院里拜访方班头。二人结为挚友，在三班房内常常一谈就是大半日。

一日午后，狄公坐在二堂内，正无精打采地翻阅公文，洪亮进来送上一只大信封，说道：“老爷，这是邮差刚刚从京城快马送来的信件！”

狄公面露喜色，拆开封印，急急浏览里面的文书，看罢后欣然点头，将文书重又折起，用食指轻叩纸面，对洪亮说道：“果然是对倪继谋反案、丁护国被杀案和李氏杀人案的裁决。有件事你也许会乐意听到，关于回纥部落谋反一节，朝廷也已了断，由鸿胪寺与回纥可汗达成协议，兰坊从此平安无事，再不会有类似事变发生！明日我将了结这三案，从此便一身轻松了！”

洪亮不解老爷的最末一句话是何意思，但是狄公不容他发问，立即下令预备明早开堂。

次日一早，离天亮尚有一个时辰，一众衙员们便开始忙碌起来。大门前点起了火把，一群衙役正在准备运送犯人的囚车。

虽然天色尚早，衙院前却已聚集了许多百姓，兴致勃勃地围观衙役们做公行事，又见从军营中走来一队骑兵，个个手持长戟，护在囚车四围，专为警戒防范。

天亮前半个时辰左右，一名高大勇武的衙役走到衙院门口，连敲三下铜锣，守卫随即推开大门，众百姓鱼贯涌入，大堂内已点起烛火照亮。

狄公走上高台，在案桌后缓缓坐定，众人默然肃立，恭敬凝望。只见狄公身着全副官服，墨绿锦袍辉煌耀眼，肩上披着一条猩红绶带，表明今日将会宣判死刑。

倪继首先被带上堂来，在案桌前跪下。主簿呈上一份公文，狄公将蜡烛挪至近前，肃然读道：“人犯倪继，谋反叛国，依律本应凌迟处死，姑念其父倪守谦一生为国，功勋卓著，并曾在遗嘱中为子求情，故此减等发落，改判为斩后凌迟，并看在其父的面上，免于枭首示众，家产亦免于籍没。”

狄公略停片刻，将一张字纸交给方班头，又道：“特许人犯亲阅其父留下的求情文书。”

方班头将此书转递给倪继。倪继适才听了半日，始终面色木然，读过倪守谦感人至深的文辞后，终于情动于衷，难以自抑，竟至失声痛哭起来。

两名衙役将倪继两手捆缚在身后，方班头取出事先备好的一长条犯由牌，插在倪继背后。牌面上用大字写着“继”字，并列有罪名与刑罚，省去“倪”姓，亦是出于对倪守谦的敬意。

倪继被带走后，狄公说道：“朝廷降下诏书，道是回纥可汗派了一支特别使团前去京师长安，由其长子带领，对于乌尔金王子参与阴谋叛乱深表歉意，并恳切重申对我大唐的忠心不变。朝廷宽大为怀，慨然接受此请，并将乌尔金与其四名同谋交给使团，由可汗自行酌情处置。”

马荣对乔泰低声说道：“所谓‘酌情处置’，说白了就是可汗会将那乌尔金活剥人皮，再下油锅，然后大卸八块！对于坏了大事的臣民，可汗从不会手下留情！”

“朝廷还邀请可汗之子在长安多留几日，”狄公接着宣道，“作为贵客上宾，予以盛情款待。”

堂下众人齐声欢呼起来，心知其长子作为人质留在京城的话，回纥可汗自会信守诺言，不再图谋进犯。

“肃静！”狄公喝道，对方班头示意一下，倪夫人与倪善被带上堂来。

“倪夫人，你已看过了倪节度生前留下的亲笔遗嘱。”狄公温颜说道，“此嘱乃是从迷宫内的秘密亭阁中寻出。你们母子二人将继承倪家全部家产。倪善有夫人教诲照拂，将来定会如其父一般大有作为，足以光耀倪门！”

倪夫人母子跪地叩头数下，以表谢意，随即下堂而去。

主簿将另一份公文呈上，狄公说道：“本县再来宣读丁将军一案的判决！”然后缓捋长髯，徐徐读道，“大理寺详查过有关丁护国猝死一案的详情后，认为藏有致命暗器的笔管上虽然刻有人名，但不足以确证必是此人将笔管制成凶器，亦不能确认此物专为谋害丁护国，故此决定将丁护国一案定为意外身亡。”

“此案判得真是干净利落！”洪亮对狄公伏耳说道。

狄公收起公文，微微颔首，低声答道：“朝廷显然刻意隐去了倪公的名字！”

狄公提起朱笔，写下令签，又命狱吏提人。

两名衙役带着李夫人进来。

在狱中等待多日后，李夫人已被死到临头的恐惧逐渐压倒，当初自供罪行时的洋洋自得已是荡然无存，如今形容枯槁憔悴，瞪大两眼直盯着狄公肩上披的猩红绶带，还有站在高台一侧的一名彪形大汉。那大汉面无表情，肩上扛着一把出鞘的大刀，身后站着两名副手，手持匕首、锯子与绳索等物。想到这便是行刑的刽子手时，李夫人脚下打起晃来，两名衙役不得不扶着她在地上跪定。

狄公宣道：“人犯李黄氏，劫持少女，居心不良，过后又蓄意杀人，判受鞭刑后再斩首，人头将在城门上悬挂三日，以儆效尤。全部家产判归苦主所有。”

李夫人听罢尖叫不止，衙役用一条油纸封住她的嘴，另有二人将她双手捆在身后，最后插上犯由牌，牌上书有姓名、罪状与将受的刑罚。

李夫人被带下去后，堂下看众正预备离开大堂，狄公一拍惊堂木，说道：“本县还要宣读兰坊县衙一班临时吏员的名单。”随即念出一串名姓，正是当日在山中袭击狄公车马的方班头等人，后来被招募为衙役或守卫，此时全都面对高台，齐齐站定。

狄公背靠座椅，轻捋长髯环视众人，回想这惊心动魄的半月中，他们确是忠心耿耿、出力良多，于是开口说道：“方班头，你等受命于危难之际，恪尽职守，忠勇可嘉。如今县衙公务转为正常，本县也与你们就此解除约定。若是有人情愿留下继续做公，本县亦是衷心欢喜。”

“老爷对我等恩同再造，”方班头恭敬回道，“纵使肝脑涂地，也万难报答，小人就更是如此。若不是小女想要离开此地，免得总记起家破人亡的伤心事来，小人定愿为老爷继续尽忠效力。

“吴贡生道是在京师中有一位父执，有意举荐小人去他家做宅内总管，并委托中人传话，表示一旦秋闱高中，便会迎娶小女玄兰过门。小人思量过后，颇愿接受这一片盛意。”

“那小妮子真是忘恩负义！”马荣对乔泰愤愤地咕哝道，“明明是我救了她一命！况且她浑身上下都已被我看在眼里，俗话说‘穿衣见父，脱衣见夫’……”

“闭嘴！”乔泰低声道，“你已经看了个满饱，有这眼福也足够受用了！”

“小人另有一事，”方班头接着说道，“恳请将家中独子留在兰坊，仍旧跟随老爷。即使走遍天下，怕也找不到如老爷这般仁厚的好主公了。小儿虽说才具平庸，还望老爷能开恩将他收下。”

狄公庄容听罢，开口说道：“方班头，本县就依你所愿，留下令郎在县衙充任差役之职。

“一场惨案过后，两家终得圆满结局，全赖天赐洪福，本县亦深感欣慰。到了令嫒成婚之日，红烛高烧，美酒盈樽，预示着今后无限幸福，恰如一剂良药，定能抚平你心中创痛。

“本县虽说心中不无憾意，但仍接受你的请辞，明天你便可卸职离去！”

方班头父子双双跪地，叩头数下以示谢恩。

有三名衙役道是想要重操旧业，余者则皆愿长留县衙任职。

所有公事了结后，狄公宣布退堂。

兰坊百姓正等候在衙院外。倪李二犯已被送入囚车，车上还贴有文告，写着二人的姓名与罪状。

衙院正门一时齐开，官轿出来行至街中，众衙役分作两班，十人在前，十人在后。四名亲信骑马随行，马荣洪亮居左，乔泰陶干居右。另有四名走卒在前方开道，手举写有“兰坊县衙”的执事牌，守卫敲着手中的铜锣，一行人朝南而去。

官兵护卫的囚车走在最末，众百姓跟在车后。

人马浩浩荡荡经过汉白玉石桥时，只见莲池中佛塔高耸，天边泛起红光，照得佛塔顶端闪闪发亮。

法场设于南门外。官轿经过栅栏门后，狄公从轿内走出，军营统领上前相迎，又一路引至临时公堂前。昨夜已布置起一张临时案桌，一队兵士在前面围成四方阵。

刽子手将鬼头刀竖在地上，脱下外褂，露出筋肉结实的上身。两名副手登上囚车，将二犯带到法场中央，先解开倪继身上的绳索，再拽到一根木柱前。木柱立在地上，上面钉有两根互相交叉的杆子。一人将倪继的脖颈捆在柱上，另一人将其四肢捆在杆上。

二人完事后，刽子手拣了一把细长的匕首，走到倪继面前，转头看着狄公。

狄公抬手一挥，示意行刑。

刽子手举起匕首，猛刺入倪继的胸口，正中心脏，倪继未出一声便立时丧命，尸体随后被卸成数段。

李夫人见此情景，惊骇得昏厥过去，若干观者也以袖掩面、不忍直视。

刽子手将砍下的人头呈至案桌上。狄公提起朱笔，在死者前额画了一个记号。刽子手将人头抛入一只竹篮中，与其他残肢放在一处。

李夫人经过线香熏鼻，已然苏醒过来。两名副手将她拽到高台前，令其双膝跪下。

李夫人看见刽子手提着皮鞭走近，不禁狂叫起来，吓得魂不附体，口中连声求饶。那三人早已见惯了这等场面，丝毫不为所动。一名副手散开李夫人的发髻，握住一把青丝，将她的头朝前一拽，另一人扯下她的外袍，又将其两手捆在背后。

刽子手扬起鞭子晃了两晃。这刑具由一束皮带扎成，带上还镶有铁钩，望之令人胆寒。凡是挨过此鞭者，无一可以幸存，因此只在法场上才使用。

狄公举手示意。刽子手扬起皮鞭猛抽下去，只听一声闷响，李夫人的背后立时血肉横飞，若不是被一名副手牢牢揪住头发，定会一头栽倒在地。

受极刑恶妇终得报

李夫人缓过气来，放声嘶叫，但是刽子手毫不留情，仍然一鞭又一鞭甩下去。打到第六鞭时，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横流，李夫人再度昏死过去。

狄公抬手示意一下。

过了半日，李夫人醒转过来，两名副手拖着她跪在地上。刽子手举起鬼头刀，见狄公点头，挥刀猛劈下去，一颗人头应声落地。

狄公提起朱笔，在死者前额同样画过记号。刽子手将李夫人的人头扔进另一只竹篮中，过后将会钉在城门上悬挂三日。

狄公走下高台，坐回轿中，轿夫们上前抬起轿杠。此时朝日初升，射出第一线曙光，正照在众兵士的头盔上。

官轿一路行至城隍庙，军营统领另坐一乘敞轿跟在后面。

狄公走入庙内，向城隍禀告曰城内出了几起凶案，现已将罪魁祸首处以极刑，又与军营统领一同焚香祝祷。

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二人互相揖别辞去。

狄公返回衙院，径去二堂，喝过一杯浓茶，对洪亮道是想要出门吃早饭，过后再回来一道起草即将送交上宪的呈文。

洪亮出了二堂，见马荣乔泰陶干正立在中庭一角闲话，便也走上前去。却是马荣仍在愤愤不平，非说玄兰负心无情。

“那姑娘做我老婆，岂不是理所当然之事！”马荣怒道，“当日在山中遇袭，她还差点儿刺了我一刀。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她哩！”

“想想你自己何等运气！”乔泰安慰道，“玄兰天生一张利嘴，管保叫你一辈子耳根不得清静！”

马荣一拍前额，叫道：“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回头就去将吐尔贝那小妞儿买来。她生得年轻壮实，且又不会说一句汉话！如此一来，家里岂不是可保安宁？”

陶干摇摇头，一副长脸愈发阴沉起来，闷声说道：“老弟想得倒是挺美！我敢说过不了十天半月，那胡女便会学得一口好汉话，照样聒噪得你整天头疼！”

马荣仍是兴致不减，又道：“今晚我再走一趟北里，你们谁想随我同去，只管招呼一声。那里有不少讨人喜欢的姑娘，并且从来不会遮遮掩掩的！”

乔泰紧一紧腰带，不耐烦地说道：“除了女人，你们就不能说点别的正经事？不如我们出去好好吃上一顿！空肚子喝几杯温酒下去，最是舒服不过的！”

众人听罢纷纷赞同，一齐朝衙院门口走去。

就在此时，狄公已换过一身猎装，命衙吏将自己最心爱的坐骑从马厩中牵出，然后登鞍上马，拉起项巾掩住口鼻，一径出门而去。

街市中熙熙攘攘，路人们三五成群站在道旁，兀自议论着身首异处的两名案犯，并未留意穿街而过的骑马独行者。

狄公出了南门，纵马疾驰一阵。法场上仍有衙役在忙于清理案桌等物，并用干净的细砂铺地，掩住了行刑后留下的血污。

狄公行至乡间，方才缓辔徐行，深吸几口清新的晨气，环顾四周，满眼宁静恬然，然而即使身处其中，却仍然心绪难平。

法场上的行刑一幕，依旧深深印在脑中，使人心悸弥久。如果发生罪案，自己必会马不停蹄一力追查，然而一旦凶犯伏法，却又希望能够立时忘却。身为县令，结案之后还必须亲临法场监斩，眼睁睁看尽所有的血腥场面，实在令人不堪。

自从见过鹤衣先生后，狄公便生出了辞官归隐之心，这念头如今变得愈发强烈。自己刚过不惑之年，回到家乡购置一座小田庄，重新开始恬淡生活，倒也为时不晚。

致仕隐居，安然度日，读几卷书，作几篇文，全心教导儿女，岂非乐莫大焉？人生本有诸般乐事，尽可怡情悦性，而自己却要整日应对恶徒凶犯、奸计邪行，又有何益处？

即使辞去官职，自有无数精明强干之人可以接替此位。况且心中久有一愿，欲将儒家教义用平易通俗的文字道出，使得人人皆能明白，以此弘扬仁义礼智，岂不是也可报效国家？

不过狄公仍是心存疑虑。若是为官者皆有此息隐之念，那么天下又将如何？身为人父，还须为家中小儿的前程计议，为了他们日后步入仕途，自己难道不应尽力提供上佳的机会？隐居乡下的优游生活，能否保障他们将来一切顺遂呢？

狄公思前想后，禁不住连连摇头，一路驱马朝前。今后到底何去何从，实在难以定夺，答案就藏在鹤衣先生家中那副难解的对子里：

长生门前两条路，

地蚓掘土天龙飞。

自从当日一番奇谈过后，这两行字便一直萦绕心中。狄公想到此处，不禁叹息一声，还是让老先生替自己拿个主意好了，他自会指出应选哪一条路。

狄公行至山脚下，甩镫下马，唤来一名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夫，嘱他照管马匹，转头正欲上山时，只见一对打柴的老夫妻正沿着小路下来，皆是年事已高，面上皱纹密布，手背青筋毕现，如同身后所负的枯枝一般。

老樵夫停住脚步，放下柴担，揩揩额上的汗水，上下打量狄公两眼，恭敬问道：“不知您老想去哪里？”

“我正打算去拜访鹤衣先生。”狄公答道。

老樵夫缓缓摇头，“您老怕是见不到他了。四天前，他的茅舍内已是空无一人，风吹得门窗开阖，花草也被雨水打坏。如今我和老伴用那屋子来存放木柴。”

狄公闻听此言，忽觉心中惘然若失，不胜孤单寂寞之感。

“如此说来，您老就不必麻烦再上山去了！”农夫说着，将缰绳还给狄公。

狄公心神恍惚地接过缰绳，又问道：“鹤衣先生出了何事？你可曾找到了他的遗骨？”

老樵夫听罢，枯皱的面上掠过一丝狡黠的笑容：“如他那般之人，根本不会像你我这样寻常死去！他们自始便不是世间人，临到头来，也会如天龙一般飞升而去，身后不留一丝痕迹，只有一个空字而已！”说罢重又挑起柴担上路了。

狄公只觉脑中一闪，豁然开悟，所谓的答案正在这里！于是对那农夫微微笑道：“不错，不错，我既身为世间人，还是仍旧埋头掘土去也！”说罢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归去。

后　记

中国古代探案小说有一大共同特色，即总是由案件发生地的县令充当侦探的角色。

县令负责主管辖区内的行政事务，通常包括城墙围绕的县城和方圆约二百里的乡下，同时还负有多种职责，不但全权管理收税、出生死亡婚姻的登记、田地即时注册，还要维持治安、主持断案、缉拿并惩罚罪犯、听取所有民事及刑事案件。由于县令实际掌管着百姓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因此通常被称为“父母官”。

县令向来公务繁重、过于劳碌。他与家人同住在衙院内一处分割开来的独立院落中，依例每天须将所有时间都用于办理公务。

在中国古代官僚政治系统中，地方县令处于这一庞大金字塔的最底层。他必须向主管十来个县的刺史汇报，刺史又向主管数个州的本道观察使或节度使汇报，观察使或节度使再向位于京城的中央部门汇报，皇帝则居于最高地位。

任何平民，无论出身是贫是富、家世背景如何，都可参加官府举办的科举考试，一旦通过便可步入仕途，成为一名地方县令。就这一方面而言，当欧洲尚在封建制度下时，中国的政治系统已经具有了相当民主的一面。

县令的任期一般为三年，之后将改任其他地方，直至被擢升为刺史。这一升迁是有选择性的，完全依据各人的实际政绩而定。

县令在履行日常职责时，有县衙内的一班永久人员辅助，比如书办、狱吏、仵作、衙役、守卫及走卒。但是这些人只处理例行公务，并不涉及办案。

办案由县令亲自主持，并有三四名亲信辅助。这些亲信常是县令初入仕途时便挑选出来并一路追随的，其地位高于县衙其他人员。他们在当地无亲无故，因此办理公务时更少为私人考虑所影响和左右。出于同样原因，本乡本土之人不能被任命为当地县令便成了一条定例。

本书提供了中国古代法庭断案的基本程序。每逢开堂时，判官在案桌后就座，亲信与书办分立左右。案桌摆放在高台之上，桌面上铺有一幅垂至地面的红布。

案桌上通常陈设有以下物品：一方朱墨二色砚台，两支毛笔，一只盛有多枚细竹片的圆形签筒，这些竹片常在犯人受刑挨打时用来计数。比如衙役要打十棍，县令便会掣出十枚竹签来掷在地上，每打一下，衙役班头便会取过一枚竹签，放在一旁。

案桌上还摆着四方形县衙大印与惊堂木。惊堂木的形状与西方法庭内常用的木槌不同，是一块长方形硬木，长度大约一尺左右，用于震慑公堂。

衙役们在高台前排成左右两列，彼此相向而立。在整个讼告过程中，原告与被告都必须双膝跪在光秃秃的石板地上，夹在两列衙役中间，并无律师从旁协助，也可能没有证人，其处境很难令人歆羡。整个程序事实上是为了对平民百姓形成威慑作用，造成一旦牵涉进法律便会后果严重这一印象。

县令办公的二堂通常在大堂后方，与高台之间用一幅帷幕隔开。

中国法律有一条基本原则，即任何人在自行招供罪行之前，不得被判有罪。有些顽固死硬的罪犯即使在面对铁证时仍会拒绝认罪，并藉此逃避惩罚。为了避免发生此种情形，法律允许用刑，比如用鞭子或竹板抽打，枷手或枷踝。除了这些法定许可的刑罚外，县令常会使用更加严酷的手段。但是，如果被告受到永久的身体伤害或是死于酷刑之下，县令及其所有衙内人员都将受到极其严厉的惩处。因此，绝大多数县令更依赖其精明的心理洞察力和下属的知识来办案，而并非一味使用酷刑。

总而言之，中国古代的政治体系运行相当良好。上层的严格管束避免了越轨不法行为，公众评议则是另一种约束邪恶或渎职县令的方式。死刑须得皇帝批准，任何被告都可向更高一级的法律系统提出申诉，最高可诉至皇帝面前。县令不可私下审问被告或证人，包括初查在内的所有听审都必须在县衙大堂上公开进行，一切过程都将被详细记录下来，并呈报给上一级官员以供检查。

至于书办如何能不用速记法而准确记下审案过程，《狄公案》的读者可能会对此有所疑问，答案在于中国的文言文本身便是一种速记法，比如口语中需要二三十字的语句，用文言书面语可能会缩减至四字便足以表达。同时还有多种快速书写方式，笔画多达十几画的汉字，可以简化到一笔完成。笔者在中国任职时，中方雇员常会为一些内容复杂的协商谈话做中文笔录，而他们记录的精确程度着实令人惊叹。

在所有中国公案小说中，县令总是同时办理三桩或者更多完全不同的案件，笔者在此书中也沿用了这种饶有趣味的特色。依我看来，在这一点上，中国公案小说比西方侦探小说要更加符合实际。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地区内，主管者同时办理多个案件才是唯一合情合理的方式。

笔者遵循中国小说传统，在结尾处详细描写了行刑过程。中国人的正义观念要求对于罪犯受刑应做出详尽描述。笔者借用了中国明代小说中所描写的风土人情，而本书背景实则是在几百年之前。书中插图同样借用了明代的服饰和习俗，而并非是唐代所有。

狄公是中国古代著名判官之一，历史上实有其人，是唐代的一位著名政治家，其全名为狄仁杰，生于公元630年，卒于700年，后来官至宰相，对于国家政事有过许多良好建议，起到了有益的影响。正是由于享有断案如神的名声，在后来的许多中国公案小说里，他被塑造成一位英雄人物，当然这些小说的大多数内容并无史实基础，纯属虚构而成。

中文素材来源

笔者从十六世纪的中国公案小说中借用了三个故事，且与狄公或《狄公案》毫无关联。通过笔者翻译的《狄公案》(1)，读者已经熟悉了狄公及其四名亲随。这三个故事被重新改写，成为一个以狄公为中心人物的连续故事。由于中国公案小说中皆是由县令负责办案，因此狄公被引入这一故事中便显得十分自然。这种小说的类型比书名更为重要，无论办案的是包公、彭公、施公还是狄公，事实上并无多少差别。

密室杀人案取材于严世蕃的一则轶事。此人是明代一位臭名昭著的奸臣，死于1565年。据说他发明了一种特殊的毛笔，靠近烛火后会射出致命的暗器（见亚瑟·韦利［A. Waley］关于《金瓶梅》英译本的简介）。据前人记载，严世蕃用这种“藏有暗器的笔”作为防身之物，他在书斋中读书写字时，一旦遇到政敌惊扰，手头又没有其他兵器可用的话，便可用到此笔。在本书中，笔者将这种暗藏机关的笔写成一种杀人暗器，旨在多年后报仇雪恨，这一主题在中国小说中并不少见。还须说明的是，新笔初用时，首先需要烧去笔尖上多余的杂毛，操作时须将笔管端成与眼睛平齐，然后凑近烛火，这便给暗器从笔管中射出并刺中受害者面部提供了好机会。即使当时笔管内粘住弹簧的蜡并未烧化，有人一旦使用此笔，仍是难逃厄运，因为总要低头伏在纸上，并且与用来照亮的烛火直接相对，而这正是本书中丁护国的遭遇。

秘密遗嘱案取材于中国古代的著名故事。一个简略版本来自《棠阴比事》中的《司空省书》(2)，另有一个来自十六世纪的著名公案小说《龙图公案》中的《扯画轴》，此书是关于宋代著名判官包公的断案故事集。还有更为详细的一个版本，来自十七世纪的故事集《今古奇观》(3)中的《滕大尹鬼断家私》。在原来的故事中，真遗嘱藏在画中，后来被人发现。在本书中，笔者则改为画中藏有线索，而夹入的遗嘱只是掩人耳目。本书中还加入了神秘的迷宫故事。据笔者本人所知，虽然迷宫在中国宫殿介绍中偶有提及，但是中国公案小说中还从未出现过迷宫这一因素。本书中的迷宫形制，实则借用了中国式的香炉盖子。中国人习惯将一片刻出纹样的镂空薄铜板盖在装满香粉的容器上，当香粉从一端燃着之后，会像导火线一般沿着图样缓缓烧下去。在以往的几百年中，中国出版过为数不少的此类书籍，专为收集香篆造型，常是些吉祥用语，设计得十分精巧。本书借用了1878年出版的《香印图考》一书中的一幅图片。(4)

无头女尸案在中国古代公案小说中较为常见，比如《棠阴比事》中的《从事函首》(5)。笔者将此案改写成一个围绕着同性之爱的故事。在中国小说与戏剧中，同性之爱被视为一种离经叛道的行为。关于女子之间的同性爱情，最著名的一例便是十七世纪著名剧作家李渔所著的《怜香伴》，剧中描写了少女曹语花与范云笺(6)互相爱慕的故事。至于妇人对侍女的残酷虐待，在中国世情小说中有过许多描写，《金瓶梅》第八章便是一例。中国古代女子之间频繁出现的同性之爱与偶尔出现的性虐待现象，无疑应归因于一夫多妻的家庭制度，众多女子被迫长期居住在同一屋檐下，且生活环境十分促狭。研究社会学的学生们会在拙作《秘戏图考》(7)中找到关于这一问题的论述。笔者在此书中之所以选择这一原因来解释案情，部分是由于能够设计出意想不到的情节发展，部分则是为了表现中国古代故事具有何等惊人的现代性。

本书第七回中三个和尚谎报金佛被劫一节，取材于《棠阴比事》中的《德裕模金》。(8)

本书中边远小城的恶霸篡权一节，也是中国小说中常见的情节。有时是县令智胜恶霸并将其制服，有时是篡权者被写成英雄人物，从贪官手中夺得权力，后来由朝廷开恩，予以正式承认。

最后再说说书中鹤衣先生这一人物。这是一个在中国公案小说中常见的高度提炼的“机械降神”(9)，作为一种超越自然的存在而出现（有时是阎罗王现成人形后出现在阳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帮助县令破解疑案。此类情节当然无法被现代读者所接受，因此，笔者在此书中将鹤衣先生描述成一位超凡脱俗的道家隐士。至于狄公从二人谈话中悟出的线索，究竟是幸运的巧合，还是由于鹤衣先生深知倪家内情，抑或是此翁具有异乎寻常的精神力量，书中未下断语，而是留给读者自去猜想。笔者将这场对话的背景设为儒家与道家之争。众所周知，自从公元前四世纪开始，儒家与道家便是中国古代哲学与宗教思想的两大基本源头。儒家思想现实而入世，道家思想则是浪漫且完全出世的。

狄公作为正统的儒家学者与官员，对于儒家教义尊崇备至，极其重视公平、正义、仁慈、责任等公认的道德价值。鹤衣先生却恰恰相反，坚持道家准则，认为所有现实价值都具有相对性，提倡超越善恶之上的无为人生，并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这两种彼此对立的观点，浓缩在倪守谦所写的关于地蚓与天龙的对子中。笔者引用的这副对子，出自一本禅宗的佛经。禅宗是佛家的一个教派，常常与道家十分接近。

高罗佩

(1)　指清代公案小说《武则天四大奇案》，作者不详，全书共六十四回，高罗佩先生截取前三十回译成英文，并于1949年在东京出版，译名为《狄公案》。

(2)　四部丛刊续编本《棠阴比事》，商务印书馆，上海，1934年8月。此则后注明出自《风俗通》。原文如下：汉时沛郡有民，家赀二十余万，一男才数岁失其母，有一女不贤。其父病，因呼族人为遗书，令悉以财属女，但遗一剑，云儿年十五以此付之。其后又不与儿，既而讼之太守。司空何武省其手书，顾谓掾吏曰：女性强梁，婿复贪鄙，畏害其儿，且俾与女内，实寄之耳。夫剑者，所以断决限，年十五者，度其子智力足以自居，或闻州县，得以申理，其用虑宏远如是。乃悉夺财以还子。

(3)　此书是一部明代白话短篇小说选集，抱瓮老人编，全书共四十篇，选自冯梦龙的“三言”和凌濛初的“二拍”。《滕大尹鬼断家私》原是冯梦龙《喻世明言》一书中的第十卷。

(4)　根据宋希於《高罗佩的迷宫图·丁月湖的印香炉》一文，考证出此书实则名为《印香图稿》，清人丁月湖编，高罗佩先生藏有一册。此文见于《掌故》第一集，中华书局，2016年出版。

(5)　四部丛刊续编本《棠阴比事》，商务印书馆，上海，1934年8月。此则后注明出自《玉堂闲话》。原文如下：近代有因行商回，见其妻为人所杀而失其首。妻族执其婿，诬以杀女。吏严讯之，乃自诬伏。案具，郡守委诸从事。从事疑之，请缓其狱，乃令封内仵作、行人遍供近与人家安厝墓冢多少去处，一一面诘之。有一人曰：某近于豪家举事，只言死却奶子，五更时于墙头舁过凶器，轻似无物，见瘗某处。及发之，但获一女人首，即将对尸，令其夫验认，云非妻也。继收豪家鞫之，乃是杀一奶子，函首葬之，以尸易此良家妇，私畜之。豪民弃市。

(6)　剧中人物名为崔笺云，其夫名为范介夫。

(7)　此书出版于1951年，是高罗佩先生关于中国古代性文化、性习俗研究的一部力作，收录有多种古代文献与明朝套色春宫版画。

(8)　四部丛刊续编本《棠阴比事》，商务印书馆，上海，1934年8月。原文如下：唐李德裕镇浙右日，甘露寺主僧诉交得堂住实物，被前主隐没金若干两，引证前数辈，皆还相交割文籍在焉，且其初交领分两既明，及交承之日，乃不见金，鞫成服罪。公疑未穷破用之数，前主即曰：居寺者前后空交分两文书，其实无金。群众以某孤立，不狎流辈，欲乘此挤之。因流涕，公乃以兜子召诸关连僧，咸使面壁，不得相向，以泥各令模金之状。僧既不知形状，各模不同。公怒，即劾前数辈诬证之罪。

(9)　原文为拉丁语词组deus ex machina，这一说法来自希腊古典戏剧，原意是机关跑出的神。在古希腊戏剧中，当剧情陷入胶着、困境难以解决时，会突然出现拥有强大力量的神将难题解决，令故事得以收场。常常利用起重机或升降机的机关，将扮演神的演员载送至舞台上。此语专指意料之外的、突然的、牵强的解围角色、手段或事件，又可称为机器神或解围之神。

译后记

1950年，高罗佩先生的第一部小说《铜钟案》被出版商拒绝，理由是对佛教徒有消极描述，之后他又创作了第二部小说《迷宫案》。高罗佩先生在自传稿中写道：“这个文稿被接受了，但出版商坚持要给它做有裸女图像的彩色封面，否则书就卖不动，因为在日本裸体崇拜正在兴起，甚至有一种特别的‘肉体文学’正在形成。我的回答是，中国人没有色情艺术，我也希望书里的插图是完全正宗的。但是出版商说话是有依据的，他说只要我去找一找，事实会证明，古代中国肯定有色情艺术。于是我给几十个书店和古董商写了明信片，后来确实收到了两封积极的回信，一封来自上海的中国书商，他说自己认识一个拥有几本明朝春宫图画集子的中国收藏家，另一封来自京都一个古董商，他说拥有那种集子的原始印刷版。就这样我发现了在十五和十六世纪的中国确实存在过一种裸体崇拜，由此设计成了一个画着明朝风格裸体女人的封面。”(1)正是这一发现，促使高罗佩先生开始研究中国色情艺术和中国人的性生活，并写出了两本著作《秘戏图考》、《中国古代房内考》。

高罗佩先生完成《迷宫案》英文本后，“我的一个朋友即日本汉学家、古代中国小说领域专家鱼返善雄教授把《迷宫案》从英文原稿翻译成日文，我自己开始写一个中文版本，后来在印度完成”(2)。日译本于1951年由东京讲谈社出版，书名为《迷路之杀人》，日本著名侦探小说家江户川乱步为此书作了一篇序文；1981年再版时，书名改为《中国迷宫杀人事件》，另一位著名侦探小说家松本清张亦为此书作序。

1952年，在台湾学者张立斋教授的帮助下，高罗佩先生在印度新德里完成了此书的中文自译本，(3)1953年由新加坡南洋出版社出版，名为《狄仁杰奇案》。

1956年，此书的荷文本和英文本由荷兰范胡维出版社（W. van Hoeve Ltd.）出版，荷文本书名为Labyrinth in Lan-fang，英文本书名为The Chinese Maze Murders。此书引起了英国伦敦的迈克尔·约瑟夫出版社（Michael Joseph Ltd.）的注意，该社后来陆续出版了英文版《铜钟案》、《湖滨案》、《黄金案》、《铁钉案》。“随着《狄公案》英文译本和《迷宫案》的出版发行，我达到了目的，我已经让现代的中国和日本小说家注意到了这类书。”英国著名侦探小说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看过后，写道：“我非常喜欢这本书，整个书充满少见的魅力和新鲜感，我祝它取得更大的成功。”(4)

关于本书中的图片，有必要略作说明。与各种英文本相比，鱼返善雄的日译本中多出了一幅插图，即第二十五回的“密室中白兰遭凌虐”。另1956年范胡维英文初版（于鹏先生提供）中的兰坊全图，还附有一个蝙蝠状图案，在后出的芝加哥大学与Dover等版本中均不见，有兴趣的读者可对比参看。

关于本书中的地名兰坊，高罗佩先生在英文本地图中标作“欗坊”，在中文自译本中也写作“栏坊”，但是在1951年鱼返善雄的日译本地图中标作“蘭坊”。译者本人也更加中意“兰坊”一名，故此沿用。

至于书中提到的于阗，原文是Khotan，高罗佩先生在中文自译本中写作“高檀”，通译为“和阗”。由于在清代之前皆称于阗，故用“于阗”。

本书中的南里和北里，在中文自译本中写作“南里”、“北里”，在1951年日译本的地图中却标为“南寮”、“北寮”。在唐代的长安城内，靠近皇宫东南角有一处平康里，又称北里，正是行院妓馆集中的地方，高罗佩先生在另一部著作《中国古代房内考》第七章中亦提及此节，(5)因此译者采用“南里”与“北里”。

本书中的一些人名与称谓，译者亦是沿用高罗佩先生的中文自译本《狄仁杰奇案》，比如“洪都头”与“玄兰”。但是有些人名，在英文本与自译本中有所不同，比如英文本中的方铁匠、老凌、吐尔贝与鹤衣先生，在自译本中则为“冯大”、“梁彪”、“狂蜂”与“鹤逸先生”。英文本中的Chien Mow，在自译本中为“钱谟”（这一较为生僻的“谟”字，猜测来自历史人物狄仁杰的族曾孙狄兼谟，高罗佩先生在《铁钉案》前言中曾提及此人，写作Dee Djien-mo），但依照读音规则，Chien Mow似更接近“钱茂”，并且鱼返善雄的日译本中亦写作“钱茂”，因此译者也用“钱茂”。在此说明一点，书中的人名地名，大多是高罗佩先生虚构而成或借用而来，并非历史上真实的存在，在英文本中以类似威妥玛拼音标出。由于汉语中存在着大量的同音字，因此不同的译者大可根据个人喜好而选择不同的用字，或有细微的优劣之别，但并无对错之分。

秘密遗嘱案取材于明代公案小说《龙图公案》中的第七十七则《扯画轴》，原作中的人物名为倪守谦、倪梅氏、倪善继、倪善述，《喻世明言》中的《滕大尹鬼断家私》悉数沿用。由此可见，本书中的倪继与倪善，当是由原作中倪守谦长子倪善继之名而来。

1946年，高罗佩先生在重庆的荷兰使馆工作时，同事中有一位施赫尔特马（H. Scheltema）法学硕士，中文名为苏护国(6)，猜测本书中的“丁护国”一名或是来自于此君。

本书第六回中，对于《虚空楼阁图》有着精准的描述，第十回中还有陶干自陈精通装裱并请命拆开卷轴的情节。在此说明一点，高罗佩先生对于书画的装裱技术一向深有兴趣，并著有《书画鉴赏汇编》一书，1958年由意大利中东和远东研究社（Istituto Italiano per il Medio ed Estremo Oriente）出版。该书“叙述中、日书画装裱技术的源流、演变和方法，大多取材于《装潢志》(7)和《赏延素心录》(8)，大段的译出，讨论其所提出的问题。他说他对书画的装裱技术早有兴趣，除参考中、日书籍外，并亲到店里参观，访问裱师，为装裱的每一个程序拍摄照片。……书中讨论到中、日裱工的不同，各种专门名词的释义，十分详尽”。(9)在《书画鉴赏汇编》一书中，对于中国旧式庭院的结构布局与房内的家居摆设、书画装饰等等，高罗佩先生均作过详细描述，令译者获益匪浅，在使用相关名词时，亦是多有借鉴。

荷兰作家扬威廉·范·德·魏特灵在传记《高罗佩：他的生活，他的著作》一书中，提到第十九回中狄公入山拜访道家隐士鹤衣先生一节，似有禅宗师徒打哑谜、斗机锋的味道，现试译如下：“中国人将禅宗修炼看作是一种游戏，师父可以戏弄愚钝的徒弟。师父讲出十分费解的谜语，戏剧性地引述某些言词（通常并非是由他自行构思而成），冲着茫然无知的徒弟棒喝道：‘此话是何意思？你这蠢材，此话究竟是何意思？’其后的一半个月里，徒弟会深感羞辱，因为自己的懵懂愚钝而遭到嘲笑，直到他想出另一句妙语（同样大可不必是自创的言词）来，足以超越师父那咄咄逼人的智慧。”(10)在本书后记中，高罗佩先生也曾指出“笔者引用的这副对子，出自一本禅宗的佛经。禅宗是佛家的一个教派，常常与道家十分接近”，益证此说颇有见地。

高罗佩先生在另一部著作《琴道》中，曾论及有一类琴曲赞颂的是“恬淡的隐居生活”，“生活在凡间便可以享受长生的乐趣，这乃是隐居高士的特权，他们远离尘嚣，返朴归真，过着道家所崇尚的生活。……有两个重要的形象与这一主题相关：樵人和渔夫。他们过着简朴的生活，世间的忧愁哀怨与他们无缘，是完全符合道家思想的最佳代表。在上面我们已经提到，是一位渔夫找到了桃花源。而哲学家庄子也用‘渔夫’比喻获得真理的圣人。……在以后的文学作品中，渔夫、樵人依然常常出现，用来转述作者对生命意义的理解”。(11)在本书的结尾处，正是借老樵夫之口道出了令狄公恍然开悟之语，想来此节亦非偶然，应是出于作者精心构思的妙笔。

后记中提到的《德裕模金》，高罗佩先生在译著《棠阴比事》英文本中曾作有注解，现试译如下：“甘露寺是一座著名的古寺，位于江苏镇江附近。公元838年，李德裕任淮南节度使，居于扬州，常常去甘露寺，因此这段故事必定发生在这一时期内。845年，唐武宗开始灭佛，李德裕也参与其中。日本僧人圆仁当时正旅居中国，曾在日记中对此事有所描述，可参见E. O.赖肖尔（Edwin O. Reischauer）所著的《圆仁唐代中国之旅》。”关于《圆仁唐代中国之旅》一书，在《黄金案》后记中亦有相关记述。

《迷宫案》是高罗佩先生唯一创作过中文自译本的一部小说，因此格外具有研究价值。对比英文本与自译本的异同，能够发现许多有趣之处，并由此或可窥探出作者在处理不同文本时的不同理念与手法。由于自译本中的篇章回目皆是八字对句，插图说明皆是八字单句，故此译者在所有书中也参照此例而拟成。还有一点需要说明，在英文本与自译本存在区别时，译者更倾向于如实传达英文本中的语意，比如第十五回中的艳情诗，在英文本中为一首长诗，但在自译本中则是三首七言绝句；第十九回中的对子“长生门前两条路，地蚓掘土天龙飞”，在自译本中为“出门只有两种路，蚯蚓钻泥龙上天”；第二十三回中的倪守谦遗嘱，其行文表述，在两种文本中亦是有所不同。相信有心的读者自会从对比阅读中见仁见智，得到不少乐趣与感悟。

2018年9月

(1)　［荷兰］C. D.巴克曼，［荷兰］H.德弗里斯著，施辉业译：《大汉学家高罗佩传》，海南出版社，2011年，第156、157页。

(2)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157页。

(3)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186页。

(4)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157页。

(5)　［荷兰］高罗佩著，李零、郭晓惠、李晓晨、张进京译：《中国古代房内考》，商务印书馆，2007年，第168页。

(6)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120页。

(7)　《装潢志》是中国古代有关书画装裱的专著，详细地论述了装裱的技术和材料，是第一本系统的装潢学专著。作者周嘉胄，字江左，明代末期淮海（今江苏扬州）人，收藏家，据谢巍《中国画学著作考录》记载：“明万历十年（1582年）生，约顺治十年至十八年（1658—1661年）间卒，年近八十。”

(8)　《赏延素心录》是一部关于书画装潢的专著，作者为周二学。高罗佩先生在《书画鉴赏汇编》第四章中曾有如下介绍：“周二学是一位活跃于清代雍正时期的书画收藏家，生平颇为不详，似是终生居于杭州，字药坡，号晚菘居士。在清代的多种人物传记书籍中，其名均不见录入，笔者曾在杭州及其周边地区的史志中搜寻过，亦是一无所获。以上记载来自于周二学本人的著作与他人为其著作所写的序言。周二学只留下了两部书，一是个人收藏的书画编目，名为《一角编》，收在吴昌绶1917年出版的《松邻丛书》中；另一部即是《赏延素心录》。”

(9)　陈之迈著：《荷兰高罗佩》，严晓星编：《高罗佩事辑》，海豚出版社，2011年，第56页。

(10)　Janwillem van de Wetering: Robert van Gulik: His Life, His Work, Soho Press, New York, 1998, p.47.

(11)　［荷兰］高罗佩著，宋慧文、孔维锋、王建欣译：《琴道》，中西书局，2013年，第89页。

版权信息

书名：铁钉案

作者：【荷】高罗佩

译者：张凌

责任编辑：顾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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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前言

插图一览

人物表

第一回　凉亭内不意会兄长　二堂中骤然闻凶杀

第二回　闯公堂叶宾告妹丈　赴潘宅狄公查现场

第三回　仵作检验无头女尸　狄公议论离奇命案

第四回　受邀约狄公赴夜宴　遇巡兵潘丰入大牢

第五回　名拳师巧思擅拼图　古董商上堂道始末

第六回　进赌馆闻得新奇事　入饭庄赚来好吃食

第七回　两兄弟共访拳师家　独眼兵讲述仙人跳

第八回　狄公剖析两桩疑案　于康吐露一段私情

第九回　送幼女雪夜归家门　返衙院街市闻凶信

第十回　浴堂内亲查人命案　茶杯中寻出剧毒花

第十一回　众人议论毒杀命案　仵作道出可疑旧情

第十二回　狄县令独上药坡岭　陆寡妇坚拒官府召

第十三回　赴城西狄公入宅院　叙前事潘丰讲漆毒

第十四回　抗令不从被拘到案　出言无礼受笞在堂

第十五回　访证人独自赴廛市　遇疑犯紧随入酒楼

第十六回　三骑早行外出公干　一妇到堂尽吐内情

第十七回　从头细述罪案始终　闻报恍悟拼图秘意

第十八回　郭夫人禀报狱中犯　陆寡妇再度上大堂

第十九回　恶妇当堂羞辱县令　猫图转瞬变作鸟形

第二十回　发冢验尸亲入坟场　死里逃生历述根由

第二十一回　察民情军校传急信　赴祠堂狄公诉衷言

第二十二回　郭夫人意外入衙院　狄县令决心重验尸

第二十三回　县衙开堂群情激愤　证据查获疑犯自承

第二十四回　夜探坟场主仆开棺　再登山崖二人会面

第二十五回　郭掌柜道出旧命案　二京官入城传诏书

后记（一）

后记（二）

译后记

插图

狄梁公像

狄梁公像

北州全图

1. 县衙　2. 旧校场　3. 鼓楼　4. 朱宅　5. 郭家药房　6. 关帝庙　7. 军营货仓　8. 潘家古董铺　9. 叶家纸坊　10. 钟楼　11. 城隍庙　12. 陆家棉布庄　13. 蓝宅　14. 温泉浴堂　15. 廛市　16. 孔庙　17. 廖宅　18. 城中大道　19. 药坡　20. 坟场

前言

《铁钉案》是笔者所著的狄公案系列小说之一。

本书讲述了中国古代著名判官狄仁杰在就任北州县令数月后，如何智断三桩疑案的故事。北州地处北方偏远边陲，书中附有全城地图，后记中不但列出了中文素材来源，而且还有关于狄公案系列小说的几点说明，以及笔者的写作意图与方式。

此系列小说只述及狄仁杰仕途生涯的前期，即外放各地担任地方县令时的经历，关于这一时期，在中国古代典籍中并无详录，仅仅提到他曾勘破过诸多疑案，然而对其在朝廷任职的后期却有着相当翔实的记载，因为此时他已成为朝廷重臣，且是少数几位能对武后施加影响的人物之一。武后性情残忍、生活放荡，但又极富才干，以铁腕手段统治大唐帝国长达五十年之久(1)。史书中载有狄仁杰如何试图治理官场腐败，如何被诬陷下狱判处死罪，又如何用计得以逃脱出狱并重掌大权，之后不但阻止了武后的许多残酷行径，并且挫败了她企图将旁系亲属扶上皇位的图谋——此乃狄仁杰平生之最大功绩。所有这些事件均昭示出史实远比文学更加匪夷所思。

狄仁杰卒于公元700年，享年七十岁，在朝中极富威望，官至宰相，身后有二子(2)，入仕为官却宦绩平平，然而史书记载其族曾孙狄兼谟继承了他的光辉人格与出众才智，官至东都留守卒。

太原狄氏后来虽也出现过几位文人学士，但在朝廷中不再声名显赫，其后代至今尚存。1936年，笔者曾在上海面会过狄公后人，乃是一位十分可敬的长者，精通古代书画鉴赏，惜哉此次晤面仅是出于礼节的泛泛而谈，因为笔者当时尚未预见到十四年之后，自己竟会提笔撰写有关其著名先祖的系列小说。

高罗佩

(1)　关于狄仁杰仕途生涯的后期，在林语堂的历史小说《武则天传》中有生动描述。——原注

(2)　即狄光嗣与狄景晖。

插图一览

凉亭内不意会兄长

闯公堂叶宾告妹丈

独眼兵讲述仙人跳

狄县令面会郭掌柜

出言无礼受笞在堂

陆寡妇坐轿入坟场

夜登崖顶二人永诀

迎钦差狄公接圣旨

人物表

狄仁杰：北州县令，又称“狄公”。北州地处大唐北方边陲。

洪　亮：狄公的亲信谋士，被任命为县衙都头，又称“洪都头”。

马　荣：狄公的亲信随从。

乔　泰：狄公的亲信随从。

陶　干：狄公的亲信随从。

郭掌柜：药师，县衙仵作。

郭夫人：郭掌柜之妻，兼管女牢。

叶　宾：纸坊掌柜。

叶　泰：叶宾之弟。

潘　丰：古董商。

潘叶氏：潘丰之妻。

老　高：城南里长。

蓝道魁：拳师魁首。

梅　诚：蓝道魁之得力副手。

陆　明：棉布商，死于五个月之前。

陆陈氏：陆明之孀妻。

陆梅兰：陆明之幼女。

廖掌柜：皮匠行会首领。

廖莲芳：廖掌柜之女。

朱大元：富裕乡绅，当地名门望族。

于　康：朱大元之书记，与廖莲芳订有婚约。

第一回　凉亭内不意会兄长　二堂中骤然闻凶杀

判官须勇毅，对面白浪翻。

恨疑相推波，诡诈又助澜。

孤桥狭如刃，止此一线穿。

切忌心旌动，踟蹰行愈难。

大义如北辰，千载无移转。

时时慎自谨，惟瞻此高寒。

话说昨日夜半，凉风习习，清气阵阵，敝人独坐于花园亭阁中享此爽惬。彼时三更已过，众妻妾早已各自回房安歇。

这整整一晚，我一直在书斋内伏案攻读，不但让童仆从架上搬书不辍，还指出所需的章节命他抄录。

值此大明盛世，正如诸君所知，我但有余暇，便一心致力于撰写本朝刑侦探案史略，并附有前代著名判官的生平纪传，如今正书至狄仁杰处。此人是七百年前的大唐良相，早年曾历任各地县令，勘破过诸多疑案，因此亦是青史留名的断案行家之一，被后人称为“狄公”。

我见那书童困倦已极，便打发他自去歇息，随后又提笔给家兄写了一封长信。两年前，家兄远赴北方边陲，就任北州刺史的掌书记，临行时还将地处邻街的宅院托付与我照料看顾。我方才得知狄公外放的最末一处任所正是北州，随后便入京升任要职，想烦劳家兄代为查考当地史料，不定会有狄公断案的记载也未可知。我们兄弟一向亲厚，料他定会全力相助。

一时书成搁笔，我只觉书斋内十分闷热，便信步出门踱至园中，清风拂面，莲池生波，不觉心神一爽。昔年曾在花园角落处建起一座小亭，亭外芭蕉掩映，我并无意立时归寝，心说不妨在此略坐片刻。不瞒诸位，自打娶了第三房夫人后，近来家中颇多龃龉。那三夫人容貌妩媚、知书达理，不料正房与二房一见她便心生厌憎，委实令我不解。但凡我去她房内过夜，那二人便妒恨不已。今晚原本应许过要去大夫人那边，但须得承认心情殊非急切。

我靠坐在竹椅中，轻摇鹤毛羽扇，正怡然欣赏着月下美景，忽见角门开启，不意却是家兄走入！

我又惊又喜，连忙起身奔去相迎，口中叫道：“什么风竟把大哥给吹来了！南下归家也不事先告知小弟一声！”

“只因事出意外，我非得远行不可，”家兄说道，“一心只想着来见你一面。此时入夜已深，还望勿要介意！”

我殷勤搀扶他步入亭内，触手之间，只觉其衣袖颇为湿冷。

凉亭内不意会兄长

我将圈椅让给家兄，自己拽过另一把椅子坐在对面，不住上下打量。他看去清减不少，面色灰白，双目微凸，令我不免有些忧心：“虽说月下不宜鉴貌辨色，但大哥看去似乎贵体欠佳，想必应是从北州一路赶来，长途劳顿所致吧？”

“路上确实殊为不易，”家兄和缓说道，“我原本打算四日前便抵，不想途中遭逢大雾。”随手一拂简素的白袍，落下一块已然干硬的泥巴。“近来我颇觉不适，此处疼痛得紧，”说话间抬手轻抚头顶，“并且一直痛到两眼后的脑仁中去，不时还会浑身打战。”

“此地天气温热，对你定会大有益处！”我出言安慰道，“明日再请以往熟识的大夫来为大哥诊治。如今且说说北州有何消息？”

于是家兄简述一番在北州任职的情形，听去与那刺史老爷倒是甚为相得，但提及家务时却颇有忧色，道是近来大夫人行事十分古怪，待他亦不复以往，却又不知何故，听去貌似与此番遽然还乡颇有干系。正说话时，他浑身簌簌发抖，我也不好一力追问到底何事如此恼人。

为了令他稍稍释怀，我将话题转到狄公身上，又说起刚刚写成的那封书信来。

“不错不错，”家兄说道，“我在北州确实听人说过一段旧事，道是狄公在当地就任县令时，曾勘破过三桩疑案，十分耸人听闻。这故事在酒肆茶坊中众口相传已有几百年，自是添枝加叶，越发怪诞离奇了。”

“如今午夜刚过，”我起兴说道，“若是大哥尚未十分疲累，还请讲给小弟听听如何！”

家兄憔悴的面上掠过一丝痛楚。我看在眼里，正要为自己的不情之请开口致歉，却被他抬手止住。

“听听这段逸事想必会对你颇有助益，”家兄肃然说道，“若是我自己早些留意的话，或许事情也不至于此……”说着语声渐低，又一次轻抚头顶，然后徐徐述道：“你必已听说过在狄公生时，唐军曾与突厥人交战，获胜之后，大唐疆界首次拓展至北州以北的大漠中。虽说北州如今人烟阜盛、富裕丰饶，是北地诸镇中首屈一指的商贾云集之地，但在彼时却十分荒凉偏僻，人口稀少不说，且还杂有不少突厥后裔，他们仍然信奉神秘古怪的蛮族异教。再往北去，则有大将军温洛统率的大军镇守，保护大唐不受突厥牧民侵扰。”

叙过前言后，家兄切入正题，讲述了一段匪夷所思的故事，直说到四更鼓响时，方才起身告辞。

我见他浑身抖得厉害，且音声嘶哑低弱、几不可闻，意欲一路陪同送至宅中，然而他却坚辞不受，于是我们兄弟便在花园门口拱手道别。

此时我睡意全无，索性返回书斋振笔疾书，一气录下了家兄适才所述之事，直到天边微红、曙色初现时方才搁笔，又在露台的竹榻上和衣躺下。

一觉醒来，已是午膳时分，我命童仆将饭菜送到露台上，举箸大吃起来。至于昨夜闺中失约一节，若是大夫人口出怨言，我大可理直气壮地搬出家兄意外造访的理由来，定能使她无话可说。一旦打发了这恼人的婆娘，我意欲踱去家兄宅中再度漫坐闲谈，或许他自会道出为何离开北州匆忙归家，况且昨夜所述之旧闻中，尚有几点不甚明晰之处，顺便还可请他详加阐释。

我刚刚撂下筷子，却见管家走入，道是有一特使专程从北州赶来。此人由刺史大人差遣，送给我一封书信，信中憾然告知曰家兄已在四日前的深夜里溘然长逝。

狄公紧裹一件厚皮袍，坐在书案后的圈椅中，虽然头戴一顶遮耳旧皮风帽，仍是觉得偌大的二堂内寒气迫人。

狄公看看坐在对面脚凳上的两名老随从，开口说道：“果然是朔风凛凛，即使从最小的罅隙也能吹入！”

“这风是从北边大漠中直刮过来的，老爷。”留着花白山羊胡的老者说道，“我去叫衙吏们给盆中添些炭火！”说罢起身朝门口走去。

狄公微微皱眉，对另一人说道：“陶干，你看去倒是对这北地严冬浑不在意。”

那枯瘦男子身上裹着一袭打了补丁的羊皮大氅，将两手笼入袖中更深，讪笑一下答道：“回老爷，我曾经拖着这把老骨头，走遍了大江南北，无论气候冷热干湿，我一概等闲视之！况且如今还有这件突厥人的皮氅，比起那些贵重的毛皮衣料来，都要好得远哩！”

狄公心想如此寒伧的衣袍实属平生仅见，但也深知这位精明油滑的老亲信向来十分省俭。陶干曾是一名云游四方的江湖骗子，九年前，狄公就任汉源县令时，偶然从危境中救出了陶干，从此他便洗心革面，投在狄公门下。陶干不但对黑道内外了如指掌，且又精通人情世故，在追踪狡猾的案犯时极为得力。

这时洪亮带着一名衙吏转回，衙吏手提大桶，将桶中红热的木炭倒入书案旁的大铜盆内。洪亮复又坐下，搓着两手说道：“这屋子的毛病就是地方太大了些，老爷！以前何尝有过三丈见方的二堂！”

狄公朝四下一望，只见粗大的木柱支撑起年久发黑的屋顶，对面大窗上糊有厚厚的油纸，依稀透入外面庭院中的雪光。

“洪都头莫要忘记，”狄公说道，“就在三年前，这县衙还是我大唐北军的兵营总部。若是地方促狭，身披铠甲的将士们走动起来，定会多有不便。”

“如今大将军的驻地只会愈发开阔轩敞！”陶干说道，“朝北再走上六百里，正在极北苦寒的朔漠之中。”

“说来京师吏部的消息未免忒不灵通，至少迟了有二三年！”洪亮议论道，“当日派老爷赴任此地时，他们分明以为北州仍在我大唐边境哩！”

“言之有理！”狄公苦笑一下，“那吏部主事将官牒授予我时，出语虽彬彬有礼，却略显心不在焉，说是想必我还得与蛮夷打些交道，正如在兰坊时的情形一般。待我们抵达此地后，方才得知蛮夷不但远在九百里开外，而且与北州之间还隔着上万军兵！”

洪亮忿忿地揪一揪山羊胡，起身去屋角看视茶炉。洪亮原是太原狄府的一名家仆，狄公从孩童时，便得他悉心照料。十二年前，狄公首次外放担任地方县令，洪亮不顾年事已高，执意随行各地，每到一处，皆被狄公任命为县衙都头。他一向忠心耿耿，且又能出谋划策，深得狄公信赖。

洪亮送上大碗热茶，狄公感激接过，两手捂着茶碗藉以取暖，又道：“说起来倒也无可抱怨。此地百姓淳朴厚道、勤劳壮健，这四个月中，除了县衙例行事务，只出过几起打架斗殴的乱子，并且皆被马荣乔泰迅速平息了！要说对付逃卒和流窜入本地的散兵游勇，军中巡兵确实甚为得力。”缓缓捋着一把长髯，又道：“只是十日前出的廖小姐失踪一案，至今还未有线索。”

“昨天我还遇到她的父亲廖掌柜，”陶干说道，“连连追问可有莲芳小姐的消息。”

狄公放下茶碗，紧皱浓眉，说道：“我们已查看过廛市，又将她的身形相貌写成文书，散发给各处军营及邻县官府，可说已是尽力而为了。”

陶干点头说道：“我倒觉得这廖莲芳失踪一案，未必用得着如此大动干戈，想来她定是与情郎偷偷私奔去也，过一阵子便会抱着白胖小子，带着满脸羞愧的夫婿一道归家，并恳请父亲宽宥容谅、莫计前嫌！”

“切记那廖莲芳早已订有婚约在身！”洪亮说道。

陶干听罢，只是讥讽地撇嘴一笑。

“看此案的情形，我也深觉似是相约私奔。”狄公说道，“彼时廖莲芳与保姆正在廛市中，适逢一个突厥人耍熊作戏，引来观者如堵，于是她二人也挤上前去一同赏看，不料转眼便没了廖莲芳的踪影。试想谁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劫去一个年青女子，故此多半是她自行遁迹消失。”

此时铜锣敲响，狄公闻声立起，说道：“早衙即将开堂，今日必得重述有关廖小姐失踪的案报不可。走失人口总是麻烦得很，倒不如索性来一桩直截了当的杀人案哩！”

洪亮从旁襄助老爷换上官服，只听狄公又道：“马荣乔泰出门打猎，为何仍不见回来？”

洪亮答道：“昨晚他二人道是要出去打野狼，天亮前动身，待到早衙开堂时便归。”

狄公叹了口气，脱下暖和的皮风帽，将乌纱官帽套在头上，正要出门时，却见衙役班头奔入，急急说道：“启禀老爷，今早城南有个妇人被杀，死状甚惨。消息传出后，百姓们如同炸了锅一般！”

狄公闻言止步，对洪亮肃然说道：“我适才所言真是愚蠢至极！人命关天之事，断乎不可信口妄言！”

陶干面带忧色，从旁说道：“但愿不会是那廖莲芳！”

狄公未置一辞，走上通往大堂的穿廊时，对班头问道：“你可见到马荣乔泰？”

“回老爷，他二人刚刚回来。”班头答道，“不巧廛市主管奔来衙院，报说有人正在一家酒肆中大打出手，须得搬救兵前去弹压，于是两位大哥便又拨转马头，随那主管一径去了。”

狄公点点头，开门后掀帘步入大堂。

第二回　闯公堂叶宾告妹丈　赴潘宅狄公查现场

狄公在高台上的案桌后落座，只见堂下挤满了看众，足足超过百人。

六名衙役排成两列，彼此相对立于案桌前，班头站在一边，洪亮照旧立在狄公身后。案桌另一侧设有一张低桌，主簿正在那里摆弄笔墨等物，旁边站着陶干。

狄公正要举起惊堂木，却见两个身穿皮袍的男子意欲从大堂门口排众入内，奈何人多拥挤、行进不便，且又被团团围住问个不休。狄公示意一下，班头立即下去，引那二人上前。

狄公一拍惊堂木，喝道：“肃静！”

大堂内立时鸦雀无声。众目睽睽之中，那两名男子跪倒在高台前的青石板地上，一个看去年岁较长，身形枯瘦，面容憔悴，蓄着一绺尖尖的花白胡须；另一个却是身材魁梧、阔面丰颌，留着一圈络腮胡子。

狄公宣道：“北州县衙今早开堂，本县先来清点一众衙员。”

点过花名册后，狄公见未缺一员，方才倾身朝前，发问道：“堂下何人？”

“老爷在上，小民名叫叶宾，以经营纸坊为生。”年长者恭敬说道，“旁边这位是小民的兄弟叶泰，平日里帮我照料店铺。我二人前来县衙，为的是向老爷告发妹夫潘丰。他本是个古董商人，竟然狠心杀死我们的妹子，恳请老爷……”

“这潘丰人在何处？”狄公插话问道。

“回老爷，他已于昨日逃出城去，小民但愿……”

“凡事总得有个次序！”狄公断然说道，“先说你们几时发现出了人命？又是如何发现的？”

“今日一大早，小民的兄弟前去潘家，”叶宾叙道，“敲了半日大门，里面却无人应答。平素这个时候，家中总是有人在的，他见此情形，担心出了什么意外，于是便一路奔回……”

“慢着！”狄公又道，“为何他不先问问街坊邻居，是否见过潘丰夫妇离家出门？”

“回老爷，他们夫妻二人住在一条十分冷僻的街上，”叶宾答道，“左右两旁皆是空宅。”

“再往下说。”狄公命道。

闯公堂叶宾告妹丈

“由于潘家离小人家只隔着两条街，我们兄弟便一同前去，”叶宾接着叙道，“不但使劲擂门，还大声叫唤，仍是不见有人出来。小民对那宅院一向了如指掌，于是快步绕到后院，翻墙进去，又走到屋后，看到卧房的两扇窗户大开，窗上的栅栏仍在。我站在叶泰的肩上朝里张望，只见……”

叶宾一时情急语塞，虽是冬日严寒，额上却汗出如浆，稍稍镇定后又道：“只见我那妹子横躺在靠墙的火炕(1)上，浑身是血，一丝未挂。我不由惊叫一声，两手松开铁栅摔倒在地。叶泰扶我爬起后，我二人急忙奔去里长公署……”

狄公一拍惊堂木，怒道：“堂下证人先冷静片刻，然后再从容道来，勿要缠夹不清！既然你从窗外看见令妹浑身是血，又如何断定她确已身亡？”

叶宾浑身颤抖，泣不能言，蓦地抬头哽咽道：“回老爷话，她的头不见了！”

大堂内观者虽众，此时却一片寂静。

狄公朝椅背上一靠，缓捋颊须说道：“你方才叙到跑去寻那里长，再往下说。”

“我们兄弟在街角处得遇高里长，”叶宾音调稍缓，“告知他适才所见，还说担心潘丰也遭了毒手，请他准许我们破门而入。谁知高里长却道是昨日午时遇见过潘丰，口称要离家出城几日，手提一只大皮囊，急急忙忙沿街跑去。我二人一听，简直气炸了肺腑，那厮定是害了妹子性命，然后匆忙逃走！小民恳请老爷逮住这个杀人恶魔，为我们可怜的妹子报仇雪恨！”

“那高里长现在何处？”狄公问道。

“回老爷，小民请他一道前来官府报案，”叶宾泣道，“但他却执意不肯，道是必须看守潘宅，以免有人进去做了手脚。”

狄公闻言点头，对洪亮低声说道：“总算还有个行事稳妥的里长！”又对叶宾说道：“主簿会将记下的诉状再念一遍，如果句句属实，你们兄弟二人便按印画押。”

主簿大声读出笔录，叶氏兄弟确认无误后，在文书上按下指印。

狄公又道：“本县这就带领手下去查看案发之地，你们兄弟也要同去。不过在出发之前，你须得先描述一番那潘丰的身形年貌，待书办记下后，好散与各处官府军塞。潘丰不过出逃一夜，如今路上又十分难行，料他不出几日便会落网。你们只管放心，本县定会将杀害令妹的凶手捉拿法办。”说罢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狄公返回二堂，径直走到大铜盆边在火上暖手，对洪亮陶干说道：“我们稍候片刻，待叶宾叙述过潘丰的形貌再说。”

“死者断头一节真是匪夷所思！”洪亮说道。

“没准房内半明半暗，叶宾一时看走了眼，”陶干说道，“或是被褥一角遮住了死者头颅也未可知。”

“我们即刻便去，看看到底是何情形！”狄公说道。

一名衙吏进来，呈上关于潘丰的形貌写照。狄公提笔迅速书成一张告示，又写下一封给附近兵营统领的便笺，对那衙吏命道：“务必火速送去！”

官轿已在庭院内备好，狄公让洪亮陶干也一同坐入。八名轿夫分作前后两队，抬起轿杠置于肩上，步伐齐整地出门而去。两名衙役骑马在前，班头与其他四人跟在后面。

途经城内横贯南北的大街时，开道的衙役敲着小铜锣，一路高声喝道：“让开！让开！县令老爷来了！”

街中人流熙攘，两旁皆是店铺。百姓们一见官驾出巡，纷纷恭敬地闪避两旁。

一行人路过关帝庙，左拐右转后，走上一条宽阔平直的大道，左边一排仓房，窗户狭小并装有栅栏，右边则是长长的高墙，每隔十来步便开有一道窄门，早有几人在第三道门前逡巡等候。

官轿稳稳落地，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走上前来，面相看去温厚机敏，自称是主管城东南的高里长，又恭敬地搀扶狄公出了轿门。

狄公左右打量几眼，说道：“此处看去甚是冷清！”

“回老爷，”高里长禀道，“几年前我大唐北军驻扎此地时，对面的仓房用来储存军械，这边的八座院落，则是军中将领们的起居之所。如今仓房一直空空，但这边的院子却住进了几户人家，其中便有潘丰夫妇。”

“一个古董商怎会挑选如此冰清鬼冷的地方开店？”陶干叫道，“这里怕是连豆糕都卖不出去哩，更不必说值钱的古董了！”

“言之有理！”狄公说道，“高里长，你可知道其中缘故？”

“回老爷，潘丰做生意时，常是携了古董，去主顾家中上门兜售。”高里长答道。

一阵冷风沿街呼啸而过。

“进去再议，前面带路。”狄公不耐烦地命道。

众人鱼贯而入，只见偌大的庭院空空荡荡，周围皆是平房。

“这一整片地方分为三座院落，”高里长解说道，“潘家住在正中间，其他两院尚且无人居住。”

众人穿过正前方的门扇，进入一座轩敞的厅堂内，其间只摆了几件廉价的木制桌椅作为陈设。后面又是一个小院，地中央有一口水井，旁边一条石凳。

高里长指着对面的三扇门，说道：“正中间是卧房，左边是潘丰的店铺，背后还有一间灶房，右边的屋子则用来储存货物。”

狄公见卧房的大门半开半掩，连忙问道：“有谁进过屋内不曾？”

“回老爷，没人进去过。”高里长答道，“自打从前面破门而入后，小人便命手下不许进入后院，以确保此处的一草一木都不曾被人动过。”

狄公点头称许，迈步走进卧房。只见一张硕大的火炕几乎占去了左边半个屋子，炕上铺着一床厚棉被，一具女尸仰面横陈其上，全身赤裸，双手被捆缚在身前，两腿僵硬地伸开，脖颈处只剩下一段参差不齐的残桩，身上与被褥上到处都是干凝的血迹。

狄公看见这骇人的景象，迅速转头顾视左右，却见一张梳妆台靠着后墙摆放在两扇窗户之间，一幅手巾悬于镜前，阵阵冷风从敞开的窗外刮入，吹得手巾飘摇不定。

“进来把门关上！”狄公对洪亮陶干命道，又对高里长说道：“你在门外把守，我等查案时，切勿让人搅扰！一旦叶家兄弟赶到，让他们在厅堂中等候。”

高里长掩门而去，狄公望向卧房的另一边。只见火炕对面，靠墙堆放着家常红皮衣箱，春夏秋冬各一只，墙角处还有一张小小的朱漆几案与两条板凳，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家什。

狄公将视线不觉又转向尸体那边，半晌后说道：“死者身上脱下的衣裙似乎未见。陶干，你去那几只衣箱内翻看一下！”

陶干打开摆在顶层的一只，回道：“不在此处，老爷！里面只是些叠放齐整的衣物。”

“将那四只通通看过！”狄公断然命道，“洪都头会助你一臂之力。”

两名亲随翻检衣箱时，狄公兀自立于卧房正中，缓捋长髯朝四下打量。关门之后，室内无风，梳妆台上的手巾悄然垂下，遮住了镜面，狄公留意到上面溅有几点血迹，不由想起民间流传着一种说法，认为从镜中看见尸体很是晦气，显见得此案的凶手亦有此念。这时只听陶干惊叫一声，狄公连忙转身看去。

“我在箱底的夹层中找到了这些首饰。”陶干说着，将手中之物举到狄公面前，却是一对镶有红宝石的金手镯，还有六支纯金发簪。

“想来一个古董商总会低价弄到些细软之物。”狄公说道，“将它们放回原处，再封起这间屋子。比起那些珠宝首饰来，我更有兴趣的是死者身上失踪不见的衣裙。如今再去仓房中瞧瞧。”

狄公见仓房中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各式箱盒，对陶干命道：“你去检查一下所有箱子，切记除了衣裙之外，砍下的人头也不见了。我与洪都头去那边店内看看。”

所谓的古董铺只是一间小屋，墙上钉有成排的搁板，摆着各色碗碟、花瓶、玉器、塑像与其他小巧古物。屋子正中的八仙桌上则是一堆瓶瓶罐罐，还有古旧书册与长短粗细不一的各类画笔。

狄公示意一下，洪亮上前撩起桌布。

狄公打开桌内的抽斗，翻看里面的物事，抬手一指旧票据中的一堆碎银，说道：“洪亮你瞧！潘丰走得竟如此匆忙，既没拿走珠宝，也没带上银子！”

二人又看过灶房，未见有任何可疑之处。

这时陶干回来复命，掸掸衣袍上的尘土，说道：“那些箱盒中装有大花瓶、青铜器和其他古董，皆是蒙尘已久，至少有七八天没人动过。”

狄公缓捋颊须，面带疑色望着两名亲随，半晌后方才说道：“这案子好生离奇。”说罢转身出门而去，洪亮陶干跟在后面。

高里长正在厅堂中等候，班头与叶家兄弟也在一旁。

四人躬身行礼，狄公点头致意，对班头命道：“你派两名手下用钩铙在水井中好好打捞一番，再弄一副担架并毛毡来，将尸体抬去衙院，然后封起三间屋子，再派两个人在此处把守，等我吩咐。”

狄公示意叶家兄弟在桌前坐下，洪亮陶干则坐在靠墙的长榻上。

“令妹确实遭人残杀，”狄公对叶宾肃然说道，“并且她的头颅下落不明。”

“必是被潘丰那恶魔随身携去了！”叶宾失声叫道，“高里长曾亲眼看见他拎着一只圆鼓鼓的大皮囊！”

“你且仔细说说当日遇见潘丰的情形。”狄公对高里长命道。

“小人那天碰见潘丰时，他正急匆匆沿街朝西而去。”高里长叙道，“我问他：‘老潘，何事这等匆忙？’他却依旧脚不沾地直往前走，也不说停下来寒暄一二，口中含混咕哝了一句，似是说要离家出城几日，然后便擦身而过，走得不见了人影。他身上虽未穿皮袍，面色却是通红，右手提着一只大皮囊，里面鼓鼓的装着不知什么东西。”

狄公思忖半晌，对叶宾发问道：“令妹可曾说过潘丰待她不好？”

叶宾犹豫片刻，方才答道：“实话对老爷说，小民一向觉得他们夫妻甚为和睦。那潘丰是个鳏夫，比我妹子年岁大了不少，家中还有一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如今在京师里做事。他在两年前续娶了我妹子为妻。我看他虽有几分木讷，且又时常抱怨头疼脑热的，性情倒是温良忠厚，谁知这厮竟十分狡狯，装模作样瞒了我们这许久！”

“他可从来瞒不过我去！”叶泰忽然冲口叫道，“潘丰实是个刻薄下作的小人，妹子时常抱怨说受他打骂哩！”说罢气恼地鼓起两腮。

“为何你从没对我说过？”叶宾惊叫道。

“小弟只是不想惹大哥忧心，”叶泰阴沉答道，“但是如今我非得原原本本道出实情来！定要捉住那个狗头不可！”

“你今早去看令妹，又是为何缘故？”狄公插话问道。

叶泰迟疑一下，随后答道：“小民只不过想去看看她近来可好。”

狄公起身说道：“本县将在衙院中听你们详述始末，那里自会有人记录存案。此刻我便回衙，你二人也须前去，好在验尸时从旁作证。”

高里长与叶氏兄弟恭送狄公上轿。

众人再度经过大街时，一名衙役跑到轿窗前，手持长鞭指指对面，开口说道：“启禀老爷，郭掌柜的药店就在那边，他既担任仵作之职，小的这就去传话，命他前往衙院，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狄公见眼前果然有一家店铺，门面虽小，却十分整洁，招牌上写着三个工整的大字“桂枝堂”。

“本县还是亲自去走一趟。”狄公说罢出了官轿，又对洪亮陶干命道：“我素喜光顾药房，你们就在门外等候，想来店内地方狭小，站不下这许多人。”

狄公推门进去，一股宜人的药香扑面而来。只见一个驼背男子立于柜台后方，手持一柄大刀，正在仔细切割一株风干草药。

那人快步绕过柜台，上前躬身施礼：“小民姓郭，乃是敝店店主。”说话时语声深沉悦耳，颇是出人意表。

郭掌柜身高只有四尺左右，肩宽背阔，披散着一头乱发，双目格外硕大。

“本县虽然从未召你去尽仵作之责，但也久闻郭掌柜医术高明，今日正好前来拜会。”狄公说道，“想必你已听说，城东南有一女子遇害身亡，还请前去县衙验尸。”

“老爷在上，小民立时就去。”郭掌柜口中应道，又左右顾视架上堆放的药罐与捆扎成束的干枝，歉然说道，“小店鄙陋凌乱，还望老爷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我看倒是井井有序。”狄公殷勤赞过，见有一排黑漆药柜，每只小抽屉上用白字镌刻有药名，字迹十分工整，于是上前仔细看觑：“这里的止痛药颇为齐全，居然还有月草，实属难得之物。”

郭掌柜连忙拉开那只抽屉，取出一束细细的干草根来仔细分拆，狄公留意到他的手指十分颀长敏捷。只听郭掌柜又道：“这种药草只生在城北门外的山崖峭壁上，当地人称为‘药坡’，须在冬季时从雪下挖出。”

狄公点头说道：“冬季应是药性最强的时候，因为所有的菁华汁液都凝集在根部。”

“老爷对于药道竟然如此精通！”郭掌柜惊叹道。

狄公耸耸肩头：“本县一向喜读有关医药的古书。”正说话间，忽觉脚边似有一物掠过，低头看去，却是一只小白猫一瘸一拐地蹩过，又拱起后背在郭掌柜的腿上轻轻摩挲。郭掌柜小心地将它抱起，说道：“小民在街上拣到这只折了腿的小猫，为它上了一副夹板，可惜接合得不甚妥当。拳师蓝道魁擅长正骨之术，当初本该找他帮忙才是。”

“我也曾听手下亲随提起过此人，”狄公说道，“并极口称赞他的拳术与角抵精湛无匹，实为平生仅见。”

“论起人品来，也是出类拔萃，”郭掌柜说道，“如他那般的人物实在少有！”说罢叹了一口气，将小猫放回地下。

这时店铺后方的蓝布门帘一动，一个颀长苗条的女子手托茶盘走出，上前躬身一拜，献上清茶，仪态十分娴雅。狄公定睛看去，只见她容貌端丽，眉目清明，不施粉黛却肤白如玉，一头乌发分作三绺盘起，样式简素，脚后跟着四只大猫。

“本县在衙院中想是见过夫人，”狄公说道，“并且听说夫人将女牢管理得井井有条。”

郭夫人躬身再拜，谢道：“老爷过奖了。牢中本就事少，除了不时会有一二营妓从北边流散至此，平日里常是空空如也。”应答时不但庄重矜持，且又言语有致，令狄公更觉惊喜。

狄公品了一口茉莉花茶，只觉香气馥郁，又见郭夫人正将一件毛皮斗篷仔细披在郭掌柜肩上，并替他系好项巾，眉梢眼角流露出款款深情。

适才目睹过血腥可怖的杀人现场后，如今身在这爿弥漫着清甜药香的小药店中欣享如此和悦气息，狄公只觉心情大为好转，竟至不忍离去，到底还是无奈地长叹一声，放下茶盅说道：“本县就此告辞了！”说罢迈步走出郭家药房，上轿返回衙院。

(1)　在中国北方，人们用砖砌成宽大的炕炉，炕内烧文火取暖，白天当作坐榻，晚间用作卧床。——原注

第三回　仵作检验无头女尸　狄公议论离奇命案

狄公步入二堂，见档房管事正在里面等候，洪亮陶干在屋角处忙着摆弄茶炉。狄公行至书案后坐下，档房管事恭敬地呈上一叠文书。

“去叫衙吏主管来！”狄公说罢，开始翻看文书。

一时那吏员进来，狄公抬头吩咐道：“班头即刻便会带人将潘叶氏的尸身运回衙院。我不想有闲杂外人从旁围观，因此验尸不可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你叫手下去衙院偏厅内，协助仵作郭掌柜备好一应用具，再去告诉守卫多加小心，除了死者的两个兄弟与城南里长，即使衙里人员也不得入内。”

洪亮送上一杯热茶，狄公呷了几口，淡淡一笑说道：“这茶比起我适才在郭掌柜店中品过的茉莉花茶来，实在无法相提并论。还有，那郭掌柜与郭夫人看去很不般配——不过倒似是和睦恩爱。”

“郭夫人原是个寡妇，”陶干说道，“先夫似乎姓王，曾是当地一个屠户，四年前在一场烂醉后死去。听说他人品卑劣，且又荒淫无度，因此对那女人而言倒是幸事一桩。”

“确实如此。”档房管事也附和道，“王屠户身后还留下一大笔债务，在廛市背后的妓院中也欠了不少银两。其妻新寡后，变卖了店铺与所有家当，但是仅够偿还别处的欠款，妓院老板趁机逼迫她卖身为奴以抵债，不想这时老郭挺身而出，偿清了所有债务，随后便娶她为妻。”

狄公将县衙大印盖在文书上，抬头赞道：“郭夫人看去知书达理，素养颇佳。”

“回老爷，她从老郭那里学了不少医道，如今已是出名的女大夫了。”档房管事说道，“起初众人冷言冷语，说一个已婚妇人不当整日抛头露面，但如今却是交口称颂。她为妇人女子们看起病来要体贴便宜得多，换个男大夫，自然只能切脉而已。”

“她主管女牢也令本县十分欣慰。”狄公说着将文书递给档房管事，“女牢通常由一些泼悍下劣的老妪掌管，这些人本身尚需时时辖制，免得她们虐待犯人，或是诓骗财物。”

档房管事正欲退出，开门后却又赶紧闪避一旁，让路给两个彪形大汉。只见二人身穿厚实的毛皮猎服，头戴遮耳皮风帽，正是马荣乔泰。

二人大步走入时，狄公深情地望了一眼这两名多年亲随。马荣乔泰原是一对剪径强人，说得好听些便是“绿林兄弟”。十二年前，狄公初次外放蓬莱担任县令，马荣乔泰在途中一僻静处拦路打劫，不意竟被狄公的过人胆识与光辉品格所打动，从此改邪归正，甘愿效命左右。在其后的年月里，无论追捕凶犯，还是办理其他冒险的差使，这一对高大勇猛的好汉向来十分得力。

“到底出了何事？”狄公对马荣问道。

马荣扯开项巾，咧嘴笑道：“不值一提，老爷。原是两帮轿夫在酒肆里起了争执，我与乔泰赶到时，正拉开架势预备要动刀子哩，于是我二人略施拳脚，在几颗脑袋上顺手拍打几下，这伙人便立时老实下来，各自乖乖走散回家。我们还带了四个领头的回来，若是老爷准许，就让他们在牢里坐上一夜。”

“就依你的主意。”狄公说道，“对了，你二人一早出行，可曾打到了那只令农夫们恨之入骨的野狼？”

“打到了，老爷。”马荣回道，“这次打猎真是够劲！与我们一向交好的朱大元首先瞧见了它，好大一只野物，只可惜朱大元张弓搭箭时手脚不够利落，结果倒让乔泰射穿了野狼的喉咙！那一箭射得实在漂亮！”

“皆因朱大元慢了一步，我方才有此机会。”乔泰说着微微一笑，“他明明箭法高超，今番不知为何竟会失手。”

“他每天都演习骑射，老爷真该亲眼看看那幅景象！”马荣又道，“他在家中堆起与真人一般大小的雪人作为靶子，一边骑马飞奔，一边拉弓放箭，几乎箭箭都能射中雪人头！”不禁赞叹一声，转而问道，“老爷，人人都在议论的杀人案，到底是何情形？”

狄公面色一沉，“此案十分凶残。你们即刻便去偏厅内走一趟，看看可否开始验尸。”

一时马荣乔泰回来报曰事事俱已准备妥当，狄公起身走向偏厅，洪亮陶干跟在后面。

班头与两名衙吏正立在一张高桌旁待命，狄公在桌后坐下，四名亲随一字排开沿墙站好。叶宾叶泰兄弟与高里长在墙角处朝这边恭敬一揖，狄公点头作为还礼，然后对郭掌柜举手示意。

尸体摆在桌前的地下，郭掌柜走上前去，将覆在芦席上的棉被掀开。一日之内，狄公再次目睹这具无头女尸，不禁叹息一声，提笔填写公文格目，同时高声问道：“死者潘叶氏，年纪多少？”

“三十二岁。”叶宾面如死灰，嘶声答道。

“验尸开始。”狄公宣道。

郭掌柜将一块手巾浸入盛有热水的铜盆中，润湿了死者的双手，小心解开紧缚在腕上的绳索，试图挪动一下手臂，却发现已十分僵硬，先取下右手上的银指环，放在一张纸上，仔细擦洗过尸身后，一寸一寸查验了半日，然后又将尸体翻过身去，揩洗背上的血迹。

洪亮站在一旁，已将关于凶案的所见所闻低声讲给马荣乔泰听过。这时马荣倒吸一口凉气，对乔泰低声怒道：“瞧见背上那些鞭痕了没？等我亲手捉住这个作恶的畜牲，非得给他一顿好看不可！”

郭掌柜检查断颈费时颇久，终于起身说道：“死者乃是一已婚妇人，肌肤平滑，未有胎记或是伤痕，身上亦无创口。只是手腕处被绳索勒伤，前胸与上臂有几处淤青，背部与后腰有伤痕，显然是鞭打所致。”待衙吏记下后，接着又道：“颈部断裂处有刀痕，凶器或是一柄厨房用的大砍刀。”

狄公恼怒地揪一揪长髯，命衙吏将验尸结果大声念了一遍，让郭掌柜按过指印，又命他将指环交与叶宾。叶宾狐疑地看了一眼，开口说道：“指环上面镶的红宝石怎么不见了！我前天见到妹子的时候还在哩！”

“令妹可曾戴过其他戒指？”狄公问道。

叶宾摇摇头。狄公又道：“叶宾，你可将尸身运回，并收厝在一副临时棺木里。死者的人头尚未找到，既不在家中，也不在井里。本县定会全力缉拿凶手，并设法找回人头，届时合于一处，再入殓安葬。”

叶家兄弟默然行礼，狄公起身走出偏厅，四名亲随跟在身后。

狄公返回轩敞清冷的二堂内，虽然裹着厚皮衣，还是忍不住打个冷战，转头对马荣命道：“给铜盆里再添些炭火来！”

马荣领命而去，众人各自落座，狄公捋着颊须默然不语。待马荣也转回坐下后，陶干说道：“此案确有颇多棘手之处！”

“我只看出一个，就是必得捉住潘丰这恶魔！”马荣怒道，“居然会下如此狠手对待自己的老婆，况且还是身段那般姣好的女子哩！”

狄公沉思半晌，似是听而不闻，忽然出声叫道：“断无此种可能！”又霍然立起，在地上团团疾走，“我们发现的这具女尸，浑身一丝不挂，甚至连鞋子也没有，她遭到捆绑凌虐，又被砍下头颅，却丝毫未见反抗的痕迹！被认为是凶手的丈夫仔细装起人头与所有衣服鞋袜，将屋内拾掇一番，随后逃之夭夭，但是却留下了值钱的珠宝首饰与抽斗中的碎银！你们对此有何评议？”

洪亮说道：“想来可能会有第三人介入，老爷。”

狄公闻言止步，复又在书案后坐下，注视着几名亲信。乔泰点头说道：“即使是当刽子手的壮汉，手持鬼头大刀，有时尚且难以将犯人的脑袋利落砍下，听说那潘丰年老体弱，他又如何能砍得下老婆的头来？”

“没准潘丰回家时正撞见凶手，吓得魂飞魄散，”陶干说道，“于是顾不得财物，便飞奔逃命去了。”

“你这说法倒是很可思量，”狄公说道，“无论如何，我们非得尽快寻到潘丰不可！”

“还得寻到活口才行！”陶干意味深长地说道，“若是被我不幸言中，那么凶手一定也在四处找他！”

忽然门扇开启，只见一个枯瘦老者蹒跚走入。狄公一看，不禁惊问道：“管家，你跑来衙中做甚？”

“启禀老爷，”老管家答道，“有人从太原一路骑马赶来送信，大夫人请老爷有空回宅一趟。”

狄公闻言起身，对四名亲信说道：“天黑之前，你们几个再来此处见我，然后一同前往朱大元府上赴晚宴。”点头示意后，与管家出门而去。

第四回　受邀约狄公赴夜宴　遇巡兵潘丰入大牢

夜幕初降时，六名衙役手提油纸风灯，立在中庭内等候，个个冷得呵手跺脚。班头看在眼里，咧嘴笑道：“你们几个不必怕冷！那朱员外一向慷慨大方，定会关照我们在他家灶房中美美地吃上一顿！”

“而且通常还会有酒下肚哩！”一个年青衙役快意说道。

这时狄公出来，四名亲信紧随其后，衙役们立即正身端立。班头对轿夫喝令一声，狄公携洪亮陶干坐入轿中。马夫正为马荣乔泰牵出坐骑时，乔泰说道：“启禀老爷，我二人还得顺路去请蓝道魁蓝师父。”

狄公点头应允，于是官轿起动上路。

狄公背靠软垫，开口说道：“信使从太原送来的消息果然不妙，道是岳母大人生了重病。夫人决意明日一早立即动身，二夫人三夫人陪她同往，几个小儿女也一并前去。值此严冬时节，上路远行殊为不易，但也无法可想。老人家已是年逾古稀，故此夫人十分忧心。”

洪亮陶干从旁劝慰几句，狄公谢过后又道：“今晚我非得去朱府赴宴，实在大不凑巧。守卫已在衙院中备好了三乘油篷车，我本想留在家中，亲自看着行李箱笼等物装运妥当，奈何朱大元是当地名流，总不好临时爽约，折了他的颜面。”

洪亮点头说道：“马荣对我道是朱大元已在家中厅堂内摆下筵席。此人性情豪爽，不时邀马荣乔泰一道出行打猎，令他二人十分得趣，至于畅快聚饮，更是不在话下！”

“我倒是纳闷他何以整日如此兴头，”陶干议论道，“要知道家中还有八房夫人须得安抚调停哩！”

“你明明知道他尚无子女，”狄公责怪地说道，“没有子嗣传宗接代定是他的一大心病。此人既然喜好在户外骑马打猎，据我想来，家中妻妾众多，未必只是为了享乐。”

“朱大元纵然富甲一方，奈何有些东西却是千金难买！”洪亮幽幽叹了一句，半晌又道，“几位夫人并少爷小姐们一旦离家，老爷岂不是要备感孤单了！”

“如今衙里正悬着一桩人命案，我本也不会有多少工夫与家人共度。”狄公答道，“待他们走后，我就在二堂内吃住，记着关照衙吏主管一声！”

狄公转头望向窗外，只见寒星闪烁的夜幕中，森然显出鼓楼的黝黑轮廓，不觉说道：“这就快到了！”

官轿在一座富丽堂皇的门楼前停下，两扇朱漆大门齐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上前搀扶狄公出轿，身着一袭贵重的黑貂皮衣，脸膛宽阔，面色红润，留着一副齐整的胡须，正是朱大元。

朱大元恭迎过后，又有二人上前施礼。其中一个上了年岁，脸面瘦长，花白的山羊胡在冷风中簌簌抖动，正是皮匠行会首领廖掌柜。狄公一想到他在席上必会追问女儿失踪一事可有消息，心中便大不自在，又见旁边的青年后生面色苍白、神情焦虑，正是廖莲芳的未婚夫于康，一向在朱家担任书记，此人无疑也要询问未婚妻的下落。

朱大元引着众人进门后，并未径入大厅，而是一路去往宅院南边的露天平台。狄公见此情形，愈发忐忑不安起来。

“小民原本预备在厅堂中招待老爷，”朱大元高声笑道，“但是转念一想，我等不过是北地乡民，万难与老爷府上的精馔美食相比，倒不如来一场真格的露天野味大餐，故此备下些烧烤肉禽与乡间水酒，虽是山村野食，却也别具风味，还请老爷赏光一尝！”

狄公客套敷衍几句，但私心里觉得朱大元这番别出心裁真是糟糕透顶。此时夜风已止，平台四围纵然立有高大的毛毡围屏，仍是寒气刺骨。狄公打个冷战，只觉得喉头隐隐作痛，想来必是早上在潘宅查案时受了风寒，倘若能在暖洋洋的厅堂内欣享酒肉，该是何等舒适惬意。

平台上点了许多火把，摇曳的火光照在由四张厚木板桌拼成的大宴桌上，一只大铜盆摆在当中，里面满满盛着红热的木炭，三名仆从立于周围，正在烧烤肉串。

朱大元请狄公坐了首席，自己与廖掌柜左右相陪，又介绍说左席上的两位老者乃是本地纸商行会与酒商行会首领。洪亮陶干与于康并列右席，马荣乔泰则在狄公对面，与拳师蓝道魁同坐一处。

狄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威名远播的北方拳师魁首，火把的亮光正照在他剃得光光的头皮脸面上——拳师通常会将所有须发剃去，免得在比武打斗时因此而受累。马荣乔泰对蓝道魁十分敬服，平日议论起来也是称颂不迭，狄公藉此得知他一心研习武艺，至今尚未娶妻，且平素极为清节自律。狄公一边与主人客套寒暄，一边欣喜地暗想马荣乔泰能在北州得遇朱大元蓝道魁这样的莫逆之交，真乃幸事一桩。

朱大元带头向狄公祝酒。狄公虽被烈酒辣得喉咙生疼，仍得依礼回敬。

一盘盘烤肉陆续端上，朱大元乘隙问起杀人案来，狄公便简述一番情形。不料几块肥肉下肚后，狄公忽觉腹内不适，想夹几口菜蔬解腻，却发现戴着手套使起筷子来，不似其他人那般灵活，于是不耐烦地将手套从掌上扯脱，但又顿觉手指冰凉，用餐愈发不便起来。

“廖掌柜听说出了人命案子，心中惴惴不安，”朱大元哑声低语道，“生怕他的女儿莲芳小姐也会遭此不测，不知老爷可否令他稍稍振作一二？”

于是狄公转头与廖掌柜略谈几句，道是官府正在想方设法寻找廖小姐的下落，不想却勾起了廖掌柜的话头，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篇其女如何贤良淑德。狄公虽对这老者颇为同情，但这一席话早已在衙院中洗耳恭听过不止一遭了。此时狄公只觉头痛欲裂，脸面被炭火烤得灼热，后背与两腿却是冰冷，又想起几位夫人与儿女们在如此严寒中一路颠簸，难免辛苦不适，不禁心中郁郁。

朱大元复又凑过来说道：“小民着实希望老爷能寻到那廖小姐，活见人死见尸总归有个着落！敝宅书记于康为了此事也是心焦欲死，小民当然十分理解，那正是他未过门的妻室，且又品貌出众、人物足色。只是宅中事务繁多，那后生近来失魂落魄、百事无心。区区此意，还望老爷体谅则个！”

就在朱大元伏耳低语时，狄公只闻得一股蒜臭酒气扑鼻而来，忽觉肚内翻搅，阵阵作呕，于是含混敷衍了一句官府正在全力查访，起身道是想要离席片刻。

朱大元递个眼色，一名仆从手提风灯，引着狄公转入室内，七拐八弯穿过几道迷宫也似的黑暗廊道，行至小小一座庭院之中，后面建有一排茅厕。狄公快步上前，随手拉开一扇门走入。

待到狄公出来，却见已换了一人在原地立等，手中端着盛有热水的铜盆。狄公用热手巾揩了一把脸面颈项，方觉清爽了许多。

“你无须在此等候！”狄公对那家仆说道，“本县自可顺原路回去。”

狄公在庭院中踱了几步，只见月色如水，周遭十分静寂，心想这里一定是大宅的后院了。

盘桓一阵之后，狄公决意归席，奈何院中走道回廊皆是漆黑一团，不一时便张皇失措起来，用力拍手意欲召来家仆，却又无人应答，显见得府内一应仆从此时皆在外面平台上侍奉宴席。

只见前方隐约透出一线微光。狄公小心走到近前，却发现是一扇房门半掩，外面直通向一个空旷的小园，四周立着高高的木栅，只在最远的角门处植有几株灌木，枝条被厚厚的白雪压得朝地面弯折下去。

狄公环视园内，忽觉一阵莫名心悸。

“我定是病得不轻！”狄公自言自语道，“在如此宁静的后园中又何惧之有？”于是强自镇定着顺阶而下，穿过小园，直朝角门走去。此时万籁俱寂，惟有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然而黑暗中仿佛隐藏着某种威胁，这神秘的感觉迫得他当真心惊肉跳起来，不禁驻足四顾，一眼瞥见树下有个古怪的白色物事正伏在地上，一时竟吓得动弹不得。

狄公僵立骇绝，直直盯了半晌，方才看清原来是个雪人，与真人一般大小，背靠篱笆盘腿席地而坐，活像佛徒念经打坐的模样。

狄公松了口气，正想大发一笑，面上的笑容却又凝住。雪人本应有两块木炭充作眼睛，不知为何竟失踪不见，徒留两只空洞的眼窝，仿佛正对着自己狞笑，周身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阴腐之气。

狄公忽觉浑身毛骨悚然，转头折回房内，沿阶而上时足底一绊，磕得小腿生疼，但仍是拔脚疾走、不敢稍停，在黑暗的廊道中一路摸索前行。

转过两转之后，狄公总算遇到一个持灯的男仆，这才被一路引着重返席中。

此时众人已吃得酒酣耳热，高声齐唱着一首猎歌，朱大元正执箸击节，一见狄公连忙站起，关切地说道：“老爷看去似乎面色不佳！”

“我准是受了严重的风寒，”狄公勉强笑道，“想不到竟在贵府后院中被个雪人着实吓了一跳！”

朱大元大笑出声：“小民须得吩咐下去，命家中仆从的小儿们只堆些样貌可喜的雪人来。来来，老爷再干一杯，定会对贵体大有益处！”

这时管家忽然引着一人前来。只见他头戴尖顶铁盔，身披锁子甲，腿上套一条宽松皮裤，显见得是个军中巡兵什长，大步行至狄公面前，端然正立，朗声说道：“启禀老爷，小校的手下在五羊村南边二十里处，官道东边六里处逮住了潘丰，并已将人犯移交与贵县县衙狱吏。”

“好个手段！”狄公大声赞罢，又对朱大元说道：“本县此刻不得不告辞回衙，实在抱憾，不过只带走洪都头一人即可，免得搅扰了如此欢宴。”

朱大元与众宾客将狄公一路恭送至前院。狄公向主人道别，并为仓促离席再次致歉。

“总是公务要紧！”朱大元热切说道，“听说那恶人已束手就擒，小民亦甚感快慰！”

二人回到衙院后，狄公对洪亮命道：“叫狱吏来！”

一时狱吏走到近前，躬身施礼。

“你从人犯身上搜出什么不曾？”狄公问道。

“回老爷，他只揣着通关文书与几个小钱，未有任何利器。”

“他随身可携着一只大皮囊？”

“没有，老爷。”

狄公点点头，命狱吏带路前去大牢。

狱吏打开一间囚室的铁门，举起灯笼一照，只听“哗啦”一声铁镣作响，一个男子从板凳上霍然立起。狄公一眼看去，见那潘丰甚是温良老迈，一张长圆脸面，头发花白蓬乱，胡须颓然下垂，左颊上一道鲜红的伤痕十分触目。他并未如平常犯人一般上前大叫冤枉，只是恭顺地望着狄公，默无一语。

狄公将两手笼在宽大的袍袖中，厉声说道：“潘丰，有人告你犯下重罪。”

潘丰叹气说道：“老爷在上，小民一想即知，定是妻兄叶泰诬告于我。此人向来游手好闲，总是缠着我要钱，近来我不再借钱给他，想必是他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依照我朝律法，本县不得私下盘问犯人，”狄公徐徐说道，“不过仍想问你一句，你们夫妻近来可否有过争执不和？你若是此刻告知本县，或可省却明日在公堂上当众难堪。”

“如此说来，此事连贱内也有份了！”潘丰叫一声苦，“怪道她近来行止古怪，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离家出门，分明是伙同叶泰一并来构陷我，就在前天……”

狄公抬手示意潘丰闭嘴，简短命道：“你还是留待明日再细说根由。”说罢转身离开大牢。

第五回　名拳师巧思擅拼图　古董商上堂道始末

次日一早，早衙即将开堂时，狄公方才步入二堂，四名亲随已齐集等候。

洪亮见狄公看去仍是面色苍白、神情疲惫，心知老爷昨晚回宅后，又督管下人收拾搬运行李箱笼直至深夜，想来皆是这一番操劳所致。狄公在书案后坐定，开口说道：“夫人们已经动身上路，负责沿途护送的兵士在天亮前到达，若是一路不曾下雪的话，大概三日后便可抵达太原。”

狄公抬手揉一揉倦眼，打起精神又道：“昨晚我去牢中看过潘丰，觉得我们的推断似是不差，杀死潘叶氏者另有其人。潘丰看去对家中变故全不知情，除非是他擅长做戏且装得毫无破绽。”

“潘丰前天究竟去了何处？”陶干问道。

“待到开堂时，再听他有何说辞。”狄公呷了两口洪亮送上的热茶，又道，“昨晚我让你们三个留在席上，一则免得众人败兴，二则便是隐约觉得朱府内气氛诡异，或许是我身体不适而生出的无端臆想罢了。想问我走了之后，你们几个可否觉得有什么异样。”

马荣看了乔泰一眼，抓抓头皮，懊悔说道：“回老爷，我昨晚实是多喝了几杯，从未觉出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没准乔泰会有话讲。”

“只能说席上人人都兴致很高，我也一样！”乔泰淡淡一笑。

陶干捻着左颊上的三根长毫沉思半晌，此时开口说道：“我平素不好烈酒，而蓝道魁师父根本滴酒不沾，因此与他攀谈甚久，不过闲话时却也没忘记留意席面，须得说只是一场人人尽欢的晚宴而已。”见狄公未发一语，接着又道：“不过蓝道魁却讲了一桩值得注意之事。提及人命案时，他说叶宾虽然老迈糊涂，人品倒还不坏，但那叶泰却是个卑鄙下流之徒。”

“何出此言？”狄公立时追问道。

“数年以前，蓝道魁曾经教授过叶泰拳术，”陶干答道，“但仅过了一半个月，便不肯继续教他，皆因叶泰对于修身养气等基本功法全无一点兴趣，只想学些阴狠的毒招。蓝道魁还说叶泰虽然身强力壮，但是品性卑劣，注定在拳术上难以精进。”

“这消息甚是有用，”狄公说道，“蓝道魁还说了些什么？”

“再无其他，”陶干答道，“随后他便取出一副七巧板来，拼出各种花样给我开眼。”

“七巧板！那不过是孩童们的玩意儿！”狄公惊讶地说道，“记得我幼年时也曾摆弄过，就是用四方纸板裁成七片，然后可以拼出各种物事来？”

“一点不错，老爷，”马荣笑道，“那是老蓝的一大怪癖。他非说那绝不仅是小儿的游戏，不但能够教人识别万事万物的基本形状，还有助于凝神静气。”

“你每说一样东西，他稍加思索便能拼出。”陶干说着，从袖中取出七片硬纸板置于桌上，先合在一处组成四方形，对狄公说道，“此即七巧板的分割之法。”

陶干将板面打乱，又道：“首先，我说拼一座鼓楼，他就拼成了这样。

“这个太过容易，我说再来一匹飞奔的骏马，他又是立时完成。

“然后我说一个人跪在公堂之上，他便拼成这样。

“我心中着恼，叫他再拼一个醉酒的衙役与一个翩翩起舞的少女，他竟也拼了出来！

“见此情形，我只好低头认输了！”

众人闻言共发一笑，狄公笑过说道：“既然你们都不觉有异，我必是因为昨晚受了风寒，才会心神不定、疑神疑鬼。朱大元的府邸实在太大，我在漆黑的廊道上差点迷了方向。”

“朱家世世代代都住在那里，”乔泰说道，“老旧的深宅大院里，总有一种古怪气氛。”

“朱大元要安置那一大群妻妾，只怕宅子还不够大哩！”马荣咧嘴笑道。

“朱大元不但为人正派，打猎也是一把好手，”乔泰连忙又道，“且又持家有方，虽说严厉，但却公正，家中佃农都对他忠心耿耿，足见其情。不过人人都为他膝下无子一事抱憾不已。”

“他努力生子时，想必也十分得趣！”马荣挤眉弄眼地说道。

“险些忘记一事，”陶干又道，“就是朱家的书记于康看去十分焦虑，跟他搭话时，整个人几乎惊跳起来，浑似撞见了鬼一般。我觉得他心中所想与我们一样，也认为未婚妻已随他人私奔而去。”

狄公点头说道：“我们得在那后生尚可自持时叫来问话一二。廖掌柜总是极力宣扬女儿的品行如何白璧无瑕，反而令我疑心他是自欺欺人。陶干，今日午后你去一趟廖宅，探听些有关他家的消息来，再去打问叶家兄弟的情形，看看蓝道魁所言是否属实，但是切不可去接近本人，以免打草惊蛇，只向街坊邻里询问一番即可。”

只听三声铜锣敲响，狄公起身换过官服。

堂下人满为患，显见得潘丰被捉的消息已然传遍全城。

狄公上堂清点过衙员后，提起朱笔写下一纸令书，命狱吏提人。

潘丰被带上堂时，人群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咒骂声。立在前排的不但有叶宾叶泰，还有朱大元与蓝道魁。叶家兄弟意欲挤上前去，却被衙役拦住。

狄公一拍惊堂木，喝道：“肃静！”又对跪在青石板地上的男子说道：“报上你的姓名、生业。”

“小民姓潘名丰，以售卖古董为业。”潘丰徐徐答道。

“前天你为何出城而去？”狄公问道。

“皆因几日前有一农夫从城北的五羊村而来，”潘丰答道，“对小民道是在田里挖坑掩埋马粪时，不意竟刨出一尊青铜三足鼎来。我深知在八百年前的西汉时候，五羊村曾是一片很大的庄园，于是便对贱内说值得去走一遭，亲眼看个究竟。前天天气晴好，我便打算出行一天，次日即返，故此……”

狄公插话问道：“在你离家之前，你们夫妻二人一上午都做了些甚事？”

“小民上午一直在修补一张朱漆小几，”潘丰答道，“贱内去了一趟廛市，然后准备午饭。”

狄公点头命道：“再往下说！”

“我二人一道吃过午饭后，我担心山村客栈夜间寒凉，便卷起厚皮袍塞入一只皮囊中。”潘丰叙道，“出门在街中遇到杂货店主，对我道是兵营关卡内马匹稀少，若是想要一匹的话，非得快去不可，于是我赶紧朝北门一路奔去，总算运气不错，租到了最末一匹马，之后……”

“除了杂货店主之外，你可曾遇见过其他人？”狄公再次插话问道。

潘丰思忖半晌，然后答道：“有的。小民在路上与高里长擦肩而过，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而已。”见狄公示意，才又接着叙道：“小民于天黑前赶到五羊村，在田庄里见到青铜鼎，果然货色上佳。只是那农夫十分难缠，我与他讨价还价了半日，仍是未能谈妥。眼看天色已晚，我便骑马前往村中客栈，胡乱吃过晚饭，便上床歇息了。

“转天清早，小民先去附近几个农庄里挨个儿转了一遍，打问可有什么古董，却是一无所获，又转回客栈吃过午饭，然后再去寻那农夫，又费了一番口舌，终于将青铜鼎弄到了手。于是我迅速套上皮衣，将大鼎装入皮囊中，骑马返程归家。

“走了大约十里路，不想雪地上忽然冒出两个剪径强人来，吓得我赶紧快马加鞭急急逃命，结果一时慌乱，不但走错了路，且又迷了方向，更糟的是装有铜鼎的皮囊原本挂在马鞍上，这时却发现没了踪影，定是匆忙之中不慎遗落在途中。我在积雪的荒坡上来回转了几圈，愈发惊惶起来。

“这时忽然有一队巡兵骑马过来，共有五人。我正喜不自禁时，万万没料到他们二话不说将我从马上拽下，五花大绑后又扔回马鞍上，小民简直惊恐至极！开口问他们为何如此，那官长却不由分说，挥起鞭柄在我脸上猛打一下，并喝令老实闭嘴，然后一路回城，又将我投入大牢，自始至终从无一字解释。小民说的句句是实！”

叶宾冲口叫道：“老爷明鉴，这恶人纯是一通扯谎！”

“对于潘丰的供述，本县自会查证，”狄公说道，“原告叶宾须得保持肃静，除非叫你说话！”又对潘丰说道：“你且说说那两个剪径强人是何模样。”

潘丰犹豫片刻，答道：“回老爷，小民当时吓得要死，因此并未仔细看过那二人的样貌，只记得其中一人戴着一只黑眼罩。”

狄公命书办念了一遍潘丰的供录，班头又让他按过指印。只听狄公肃然说道：“潘丰，你妻被人杀死，如今妻兄叶宾告你犯下杀人害命之罪。”

潘丰立时面色煞白，大声叫道：“小民没有杀人！小民根本不知情！我当日离开家时她还是好端端的！恳求老爷……”

狄公示意一下，班头上前将潘丰带下，潘丰一路兀自大叫冤枉。

狄公对叶宾说道：“本县查验过潘丰的供词后，再唤你到公堂问话。”随后又处理了几桩例行公务，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众人返回二堂，洪亮急急问道：“老爷对潘丰的说辞有何看法？”

狄公捻着颊须沉吟半晌，说道：“我认为潘丰所述俱是实情。当他离家后，杀死潘叶氏的另有其人。”

“如此说来，家中银钱与贵重首饰纹丝未动倒是讲得通了，”陶干说道，“因为凶手根本不知道藏在何处，但是潘叶氏的衣物为何失踪不见，仍是个难解之谜。”

“潘丰的供词中，有一事十分勉强，即路遇强盗匆忙逃走时丢失皮囊一节。”马荣说道，“人人皆知军营巡兵在那一带整日巡逻，为的是抓捕逃卒与突厥探子，因此没有盗贼敢于出没。”

乔泰也点头说道：“关于那二人的模样，潘丰只说其中一个戴了一只黑眼罩，这不过是集市中的说书人常挂在嘴上的俗套而已。”

“无论如何，我们必得查证一番不可。”狄公说道，“洪都头，你传话下去，命班头与两名衙役跑一趟五羊村，务必找到农夫与客栈老板打听明白。我这就写一封书信交与巡兵关卡统领，询问有关两名强盗之事。”

狄公思忖片刻，又道：“与此同时，我们非得设法寻找廖莲芳的下落不可。今日午后，陶干去廖宅与叶家纸坊时，马荣乔泰跑一趟廛市，再去廖莲芳失踪之处看看有无线索。”

“老爷，我们可否叫上蓝道魁同去？”马荣问道，“他对那一带里里外外都十分熟悉。”

“当然可以。”狄公说道，“此刻我得先用午膳，然后在长榻上小睡一刻，你们几个一回来就来见我。”

第六回　进赌馆闻得新奇事　入饭庄赚来好吃食

洪亮马荣乔泰同去三班房内吃午饭，陶干却径直出了衙院，一路走过旧校场的东头。雪后地面一片莹白，冷风呼啸而过，但他却不以为意，只将羊皮大氅紧裹在枯瘦的身板上，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行至关帝庙前，陶干向路人打问叶家纸坊在何处，得知就在邻街。走不多远，果然瞧见一块大字招牌。

纸坊对面有一家小菜铺，陶干施施然踱入其间，掏出一文钱来买了些腌萝卜。

“统统切成细丝，再用一张上好的油纸包起！”陶干对那掌柜说道。

“相公莫非要在此处受用不成？”掌柜惊问道。

“依我之见，当街大吃大嚼未免太不雅观！”陶干傲然答道，眼见对方面有愠色，忙又说道，“贵店拾掇得真是齐整有致，想必生意也是大好。”

掌柜回嗔作喜，得意说道：“托福托福，总算还不坏。我与老婆每日都有饭菜汤水下肚，且又无债一身轻，每隔十天半月，还能打打牙祭吃些荤腥哩。”

“对面恁大一爿纸坊，想必那店主天天都能欣享大鱼大肉了。”陶干议论道。

“得了吧，”掌柜冷冷说道，“好赌之人快活不了几日！”

“莫非老叶是个赌棍？”陶干问道，“看去却是不像。”

“说的不是叶宾，”掌柜答道，“是那个大块头的泼皮兄弟叶泰，不过从今往后，想必他再无多少银钱好拿去滥赌了。”

“这又是为何？”陶干问道，“那店铺看去生意兴隆得很哩。”

“老兄果然不知底里，你且仔细听好，”掌柜嗤笑道，“其一，叶宾欠人债务，并不给叶泰一文钱。其二，叶泰常向他妹子要钱，也就是潘丰的老婆。其三，潘氏被人害了性命。其四……”

“叶泰从此便断了财路。”陶干接口道出。

“算你说中了。”掌柜一脸得意之色。

“原来如此。”陶干感叹一句，将装有腌萝卜的油纸包纳入袖中，出门而去。

陶干在四周逡巡，意欲找寻赌馆，到底在江湖上曾经闯荡多年，嗅觉果然异常灵敏，不一时便发现就在一家绸缎庄的二楼，有一道木阶直通上去。

只见馆内轩敞阔大，墙面刷得雪白，四人围在一张八仙桌旁掷骰子，另有一名矮胖男子，正独自坐在一张条几旁饮茶，陶干径直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管事斜眼一瞥陶干身上寒伧的羊皮大氅，冷冷说道：“这位相公且请出去，此处下一注最少也得五十文钱。”

陶干拿过对方的茶盅，伸出中指，沿着杯口缓缓画了两圈。

“小人适才无礼，还望相公恕罪则个！”管事急忙说道，“请先喝一盅茶，有事只管吩咐！”

原来陶干打的乃是江湖上的暗号。这时他开口说道：“实不相瞒，在下冒昧前来，只想打听一事。叶泰欠了我一大笔银子，且又声称如今身无分文。我本想给他点颜色瞧瞧，但也深知石头缝里榨不出油水来，故此打算先探听一下虚实，然后再作计较。”

“相公可别被这厮诓骗了去，”管事说道，“昨晚他还来过，出手的全是白花花的纹银哩。”

“好个扯谎的无赖！”陶干叫道，“对我道是他大哥向来一毛不拔，他妹子倒是时常资助几文，可惜又被人害了性命！”

“这些或是实情，”管事说道，“但他肯定另有财路。昨晚这厮多喝了几杯，含混道是从一个傻小子那里榨到不少油水。”

“你可知道这冤大头是谁？”陶干急急问道，“敝人从小在作坊里长大，榨起油水来自是一把好手。”

“好个主意！”管事赞道，“待叶泰今晚再来，小人一定变着法儿打探出实情来，他虽说身强力壮，脑筋却不灵光。若是行情看好，且够二人平分，小人一定告知相公。”

“那我明日再来，”陶干说道，“还有一事，你可愿意与我小赌为戏？”

“随时奉陪！”管事欣然应道。

陶干从袖中取出一副七巧板来置于桌上，说道：“我与你赌五十文钱，能够拼出你说的任何一样东西。”

管事草草瞥了一眼，说道：“一言为定！我向来见了钱便欢喜，就拼一枚铜钱吧。”

陶干摆弄半日，到底未能拼出，不禁恼怒地说道：“真是搞它不懂！前几天见过别人玩耍，看去似乎容易得很哩！”

“说来昨晚我也见过一人，”管事徐徐说道，“掷骰子居然连赢八次，看去似乎也容易得很，但是旁人想要学他的样儿时，却是输了个精光。”眼见陶干怏怏收起七巧板，接着又道：“相公可否现在就与小人交割清楚？你我同为此道中人，总该严守有账即付的老规矩。”

陶干凄然点头，一五一十数起铜板来。那管事又恳切劝道：“相公听我一句，要是换作小人的话，从此再不玩这勾当，否则定会损失不少银子哩。”

陶干复又点头，起身出门朝钟楼走去。关于叶泰的消息倒很是有趣，不过代价也颇为惨重，陶干念及此处，不禁沮丧万分。

廖府坐落在孔庙附近，陶干不费吹灰之力便寻到了地方，只见房舍精美，门楼上雕饰富丽。这时陶干只觉饥肠辘辘，左右张望，欲觅一家便宜的小饭铺，奈何周遭皆是宅院，惟见一家大饭庄正在廖府对面。

陶干长叹一声，迈步走入，心想此番出行打探真是花费多多，一径登上二楼，坐在一张临窗的桌旁，从此处正可瞧见对面廖府的动静。

伙计上来殷勤招呼，见陶干只点了一小壶酒，立时便拉下脸来。待酒水上桌，陶干直盯着小壶看觑，面色不悦地责怪道：“贵店岂可一味劝人醉饮？”

“这位客官，”伙计嫌恶地说道，“你若是想要顶针呢，就该去裁缝铺里寻才是。”又将一碟腌菜“当啷”一声撂在桌上，“小菜另收五文！”

“敝人随身自带便有。”陶干面不改色地说罢，从袖中取出油纸包，一边细细嚼着腌萝卜丝，一边留神盯着对面的宅院。

半晌过后，只见一个身穿厚皮袍的矮胖男子走出廖府，身后跟着一个苦力，肩上扛着一大袋米，行走时步履蹒跚。胖子转头瞧瞧饭庄，踹了那苦力一脚，喝道：“将这袋米送回我的店中，还不快去！”

陶干心生一计，想到既可探得消息，又能白蹭一顿饭食，脸上慢慢漾出笑容。

那米铺掌柜气喘吁吁上了二楼，陶干将桌旁的一张椅子让给他。胖掌柜一屁股坐下，开口点了一大壶热酒，又喘息说道：“如今做生意实在艰难。但凡白米有一点点受潮，主顾们便要退货，弄得我如今肝气郁结。”说着解开皮袍前襟，将手轻轻扶在身侧。

“对我而言倒是不甚艰难，”陶干怡然说道，“今后好一阵子都可吃到一百文钱的稻米了。”

胖掌柜立时直坐起来，难以置信地说道：“一百文！这位仁兄，市价可是一百六十文哩！”

“对我就不一样。”陶干得意说道。

“为何对你就不一样？”胖掌柜急切问道。

“啊哈！天机不可泄露，”陶干说道，“在下只跟正经的米商才会议论此事。”

“还请与我同喝几杯，再将其中缘故细细讲来，”胖掌柜连声说道，并执壶斟酒入杯，“我一向爱听逸闻趣事。”

“在下时间紧迫，只好长话短说。”陶干答道，“今日一早，我遇见三个后生推着一车白米进城来，道是老爹昨晚心病猝发而死，急需筹钱买副棺材，将尸体收厝后转回家去，我便答应以一百文的价格将所有稻米通通买下。如今我非得告辞不可了。小二，算账！”

陶干起身作势欲去，胖掌柜连忙拽住他的衣袖，“老兄何必如此匆忙！来来，先与我一道吃碟烤肉。小二，再拿一壶酒来，这位相公是我请的客。”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陶干说着复又坐下，对伙计吩咐道，“我脾胃虚弱，就上些烤鸡来，要最大盘的。”

伙计走远后，暗自咕哝道：“这厮刚才要小份，如今又要大份，跑堂这活计真够人受的。”

“实不相瞒，敝人便是米商，并且深知行情。”胖掌柜悄声说道，“老兄若是将偌大一车白米留下自用，定会霉烂变质，但你并非行会中人，因此又不可拿去集市中售卖。不如我来助你一臂之力，以一百一十文的价钱通通买下。”

陶干犹豫半晌，缓缓饮完一杯酒，说道：“你我不妨过后再议，先来喝上几杯。”

陶干将两只酒杯都斟得满满，又将盛有鸡肉的碟子曳至自家面前，迅速拣出最肥美的几块来，发问道：“行首老廖可是住在对面？听说他家女儿失踪不见了。”

“一点不错。”胖掌柜答道，“不过老廖能够从此甩脱那小娼妇，也算幸事一桩，她可不是什么正经女子。还是说回稻米……”

“不如先来听听香艳韵事。”陶干插话说道，又夹起一块鸡肉。

“我可不想对有钱的主顾说长道短，”胖掌柜颇不情愿，“就连自家老婆也未曾透露过哩。”

“若是你信我不过的话……”陶干凛然说道。

“敝人并无冒犯之意。”胖掌柜连忙说道，“事情原是这样：一日我去城南廛市，忽见廖小姐独个儿从一所僻静的宅院里出来，身边未有保姆或其他人陪同，左右打量一下便快步走开。那宅院就在春风酒肆附近。我觉得古怪，便走上前去，想看看到底是谁住在里面，不料这时大门一开，又出来一个瘦瘦的青年后生，也是左右打量一下，然后匆忙溜走。后来我去街中一家店铺内打听，你猜究竟如何？”

“却是一家秘密行院。”陶干应了一句，夹起最后几片腌菜。

“你怎会知道？”胖掌柜怃然说道。

“只是侥幸猜中而已。”陶干说着，举杯一饮而尽，“明日此时，你再来这里，我自会带上稻米的清单，你我届时再议。多谢老兄一番款待！”

陶干起身离座，快步下楼而去。胖掌柜两眼直瞪着吃空的碗碟杯盏，兀自惊愕出神。

第七回　两兄弟共访拳师家　独眼兵讲述仙人跳

马荣乔泰在三班房中用过午饭，又喝过一杯浓茶，起身与洪亮道别。马夫正牵着两匹坐骑在庭院中立等。

马荣抬眼望一望天，说道：“看似不会下雪，不如我们一路走去。”

乔泰点头应允，于是二人大步流星出了衙院，一路经过城隍庙前的高墙，朝右拐入一片宁静的里巷内，蓝道魁就住在其中。

一个身材健壮的青年后生出来开门，显然是蓝道魁的徒弟，说是师傅此时正在演武厅内。

所谓的演武厅，实是一间空旷阔大的屋子，除了门边一张木头条凳外，别无其他家什，雪白的墙面上挂有刀剑、长矛、棍棒等许多兵器。

蓝道魁站在地中央的一块厚草席上，正在舞动一只径长九寸左右的大黑球，虽则天气严寒，浑身上下却只系着一条紧身缠腰布。

马荣乔泰在长凳上坐下，凝神注视着蓝道魁的一举一动。只见他将大球抛到空中，先用左肩接住，再次抛起后又用右肩接住，或是伸展双臂从这手滑到那手，让大球落下后，又在即将着地前的最后一刻接住——所有动作轻灵舒展，竟似毫不费力，直看得二人如痴如醉。

蓝道魁不但头脸刮得精光，浑身上下亦是不留丝毫毛发，浑圆的四肢并不见筋肉凸起，腰身窄细，脖颈粗壮，肩膀十分宽阔。

“他的肌肤简直如同女人一般平滑，”乔泰对马荣低声说道，“不过下面可全是劲健的力道！”

马荣点头不语，心中却暗自赞叹。

蓝道魁蓦地停住，静立片刻，调匀呼吸，然后含笑走来，掌中托着大球，伸到马荣面前，说道：“我得去穿上衣服，劳驾拿一会儿如何？”

马荣欣然接过，随即骂一声娘。只见大球脱手落下，一声闷响砸在地上。原来竟是个实心铁球。

三人一齐大笑起来。

“老天爷！”马荣叫道，“见你玩得恁般自如，我只当是木头做的哩！”

“还请蓝大哥能将此技传授给小弟。”乔泰热切说道。

“我曾经有言在先，从不传授独门技艺或功夫。”蓝道魁微微笑道，“能教你们二位，自是幸事一桩，但是必得从头至尾通通学完不可。”

马荣搔搔头皮：“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有一条规矩是不近女色？”

“女人会吸去男子的元气。”蓝道魁说话时，语调竟十分酸涩，使得马荣乔泰不禁惊异地看他一眼，只因他一向出语平和，绝少如此放言偏颇过。蓝道魁旋即笑道：“换句话说，如能有所节制，便也没甚害处。对你二人，我可以另外订出几条来，必须戒酒，只吃我规定的饭菜，每月只可与女人温存一遭，再无其他！”

马荣面带疑色瞥了乔泰一眼，说道：“蓝大哥，这可太难为小弟了。倒不是说我一味好酒好色，不过总归也是快四十的人，早已积习难改。不知乔老兄意下如何？”

乔泰捻着髭须答道：“至于女人么倒也罢了——除非她是一等一的货色。但是要说滴酒不沾……”

“你二人既然如此，须是怪我不得。”蓝道魁大笑道，“其实也没甚要紧，你们的拳术已是九等，不必非得再下一程。身为官差捉拿凶犯时，绝不会遇上武艺顶级的对手。”

“为何不会？”马荣问道。

“道理简单得很！”蓝道魁答道，“若是想从一等练到九等，身强力壮且又坚持不懈便足矣。但是要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体力与技艺便已是次要，惟有内心修为极高、心静如水之人方可达成，而如此高人，自然也不会去行那作奸犯科之事了。”

马荣戳戳乔泰的胁骨，咧嘴笑道：“如此说来，你我还是照旧过活的好。蓝大哥赶紧穿上衣服，还等你带我们兄弟去一趟廛市哩。”

蓝道魁一边穿衣，一边议论道：“你们狄老爷如果想要修炼到顶级，我看八成倒是能行。他看去性格极为坚韧，令我印象至深。”

“一点不错！”马荣说道，“狄老爷不但剑术一流，我还亲眼见过他与人打斗，出拳之狠简直令我目瞪口呆！他向来饮食有度，家中只有三房妻妾，实在算不得多，不过却是另有难处，你想他会舍得剃去那一大把胡子么？”

三人放声大笑，出了正门一路朝南，不一时便行至廛市高大富丽的门楼前。狭窄的走道上人流熙攘，一见蓝道魁过来，却纷纷闪避两旁，足见此人在北州确是大名鼎鼎。

“多年以前，突厥各部族常常聚在北州交易货物，于是便盖起了这座集市。”蓝道魁解说道，“这里不但有许多房舍，其间的通道也好似兔洞一般纵横交错，据说加在一起足有十几里长。不知你们究竟要找什么？”

“我二人为的是要寻到廖小姐的下落，”马荣答道，“当日她就在此地失踪不见。”

“记得她似是观看熊戏时走失的。”蓝道魁说道，“且随我来，我知道突厥人在何处杂耍卖艺。”

蓝道魁引着马荣乔泰从店铺背后抄近路，行至一条稍宽的路上，说道：“就是这里。虽然现在不见有突厥人，但确是此处无疑。”

马荣顾视左右，满眼所见皆是寒酸鄙陋的小货摊，摊主们正扯着嗓子高声叫卖，于是说道：“洪亮陶干已查问过这里所有人，他二人向来行事稳妥，因此不必再问。我只是纳闷那廖小姐放着廛市北面不去，跑来此处作甚，明明那边的店铺要高级许多，售卖丝绸锦缎之类。”

“她家保姆对此有何说法？”蓝道魁问道。

“道是她二人迷了方向，”乔泰答道，“正好看见前面有人耍熊作戏，便打算暂停一时瞧个热闹。”

“朝南再走两条街，便有一家烟花窑子，”蓝道魁说道，“莫非是被那里的人给拐了去？”

马荣摇头说道：“我已查过那几家窑子，却是一无所获，至少与此案全无干系！”说罢咧嘴一笑。

这时马荣忽听背后传来奇怪的吱吱声，转头一看，却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少年，大约十五六岁年纪，五官抽动，口吐怪声，看去十分吓人。马荣将手伸入袖中，意欲摸出一文钱来给他，不料那少年竟置之不顾，擦身而过后径直朝前跑去，拽住蓝道魁的衣袖一力拉扯。

蓝道魁微微一笑，伸出大手摩挲着少年蓬乱的头发。那少年立时安静下来，抬头望着蓝道魁铁塔般的高大身躯，兀自欢喜不迭。

“你总有些古里古怪的朋友！”乔泰惊叹一句。

“他并不比你见过的任何一人古怪多少！”蓝道魁徐徐说道，“这孩子原是个汉人兵士与突厥妓女所生的弃儿，曾经在街上被醉鬼踢折了几根肋骨，正好被我遇见，替他正骨后，又留在我家住了一阵。他虽是个哑巴，却还能听到一点声音，若是你讲话很慢，他便能听懂，人也非常聪明伶俐。我教了他几招有用的防身之术，如今谁也不敢前来招惹，除非是那喝得烂醉根本不识人的！我向来最恨有人欺凌弱小，本想留下他作个童仆，却见他时常神思恍惚，看去还是更爱在这廛市中游荡栖居。如今每过一阵子，他便会去我家吃一顿饭，再彼此闲谈半日。”

少年复又吱吱喳喳起来，蓝道魁仔细听了半晌，随后说道：“他想要知道我在这里做甚，不妨说明来意。要知道他的眼力十分敏锐，对于周遭发生之事几乎无所不知。”

蓝道魁慢慢讲述廖莲芳失踪一事的来龙去脉，边说边用手比划，少年凝神倾听，两眼直盯着蓝道魁翕动的口唇，扭曲变形的前额上渗出点点汗珠。听完之后，他从蓝道魁袖中急急摸出七巧板，蹲在青石街面上埋头摆弄起来。

“这也是我教给他的，”蓝道魁笑道，“可助于表情达意。且来看看他拼出了什么？”

三人弯腰看去，只见少年拼成如此形状。

“看去分明是个突厥人，”蓝道魁说道，“头上戴的正是突厥人在大漠中常用的黑风帽。你再说说这人做了些什么？”

哑少年无奈摇头，复又揪住蓝道魁的衣袖，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自己没法讲得清楚，”蓝道魁说道，“想带我去找一个老乞婆。那老妇人多少也照料他一二，他们住在店铺下面的地洞中，里面虽说肮脏腥臭，但却很是暖和，这一点十分难得。不过你二人最好别去，就在此处等候。”说罢与少年一同离去。

马荣乔泰在附近漫步逡巡，仔细赏鉴着货摊上陈列的突厥匕首与短刀。

一时蓝道魁独自返回，欣喜说道：“我果然弄到了你们想要的消息，且过这边来。”又拽着马荣乔泰转到货摊背后的街角处，方才低声说道：“那老乞婆道是他二人当日也曾挤在人群中观看耍熊，见到一个衣着考究的年青女子与一个老妇同行，看去甚是阔绰。那老乞婆正想过去讨几文钱，却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女子身后低声说了几句话，女子听罢偷看保姆一眼，见保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便悄悄随那中年妇人溜走了。这时哑少年从看客腿下钻出来，一路尾随那二人，想讨几个铜板，忽然又冒出一个头戴突厥人黑风帽的高大男子，一把将少年推到一边，并紧跟二女而去。少年见那戴风帽的大汉样子十分凶恶，便打消了继续追上去要钱的念头。你们听罢以为如何？”

“果然有趣！”马荣叫道，“那老乞婆或是哑少年能否描述一下中年妇人与突厥汉子的模样？”

“可惜却是不能。”蓝道魁答道，“我自然也问过他们，老乞婆道是中年妇人用项巾遮住了下半个脸面，那大汉亦将风帽两侧的护耳拉起掩在嘴上。”

“我们得赶紧去向老爷报告此事，”乔泰说道，“这是关于廖小姐的头一条切实线索。”

“我带你们两个抄近道出去。”蓝道魁说道。

蓝道魁引着马荣乔泰钻入一条过道，这里狭窄幽暗，且又行人众多。忽听传来女人尖叫，紧接着又是家什碎裂的声音，周围的人群立时作鸟兽散，转眼间只剩下他们三人立于道中。

“就在那边的黑屋子里！”马荣叫着朝前跑去，一脚踹开门板闯入，乔泰与蓝道魁跟在后面。

三人奔过空旷无人的厅堂，顺着木阶直上二楼。楼上是一间临街的大屋，其中景象十分凌乱费解，只见两名壮汉正在对两个男子拳脚相加，打得那二人满地乱滚。一个半裸女子躲在离门不远的床边瑟瑟发抖，窗前另有一张床榻，榻上也有一个浑身赤裸的妇人，正抓起一块缠腰布来遮在身上。

两名大汉见有人闯入，立时停下拳脚，其中一个身材壮硕，右眼上戴着一只眼罩，看见蓝道魁圆圆一颗光头，满以为三人中以他最弱，上去挥拳就打。蓝道魁稍稍偏头让开，等拳头从眼前晃过后，看准对方肩膀随手一推，那人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直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震落一地白灰。这时另一个汉子俯身朝马荣的小腹撞去，马荣抬起膝盖，正中对方脸面。床上的裸女复又尖叫起来。

独眼壮汉从地上爬起，喘息说道：“老子要是身上带刀的话，定能将你们这几个骗子砍成几段！”

马荣意欲上去再打，却被蓝道魁拽住了胳膊。

“马荣兄弟，我们想必是帮错了人。”蓝道魁冷静说罢，转头对那两个大汉又道：“这二位乃是县衙里的官差。”

刚才被打的二人一听此话，立时从地上爬起，直朝门口奔去，却被乔泰挡在了半路。

独眼壮汉闻听大喜，来回打量三人几眼，冲乔泰开口说道：“这位差爷，恕我刚才误会错认了，还以为你们跟那两个泼皮无赖是一伙哩！我与这位朋友本是北军步兵，如今正离营休假。”

“拿官文来与我瞧瞧！”乔泰命道。

那人从腰间抽出一只皱巴巴的信封，上面盖有北军大印。乔泰浏览过里面的文书后一并递还，说道：“果然不错，你且从头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与朋友正在街中闲逛时，”那兵士叙道，“过来一个小淫妇主动勾搭，就是那边床上那个，说要请我们上楼去风流快活，结果进来一看，还有一个淫妇也等在此处。我二人预付过银子，完事之后便一头睡去，谁知醒来发现身上的银钱全没了踪影。我开口叫骂几声，那一对滑头乌龟便现身出来，道是刚才两个女子本是他们的老婆，若是识相的话，就悄悄走开，否则便要叫来巡兵，控告我们奸淫妇女。

“我二人心知中了仙人跳的圈套，因为一旦落到巡兵手里，就如同掉进十八层地狱一般，管你有理没理，都得先美美吃一顿鞭子再说。于是我们打定主意不要钱了，不过总得给那两个狗杂种一点颜色瞧瞧，好叫他们日后莫要忘记。”

马荣一直从旁打量着那两名无赖，此时忽然开口说道：“我认得这一对好汉！原来就是再过两条街那第二家窑子里的龟公！”

二人立刻跪倒在地，恳求开恩饶命，其中年长的一个从袖中摸出一只钱袋，送到独眼兵士面前。

马荣厌憎地说道：“你们这些狗头就不会想点新鲜花样出来？真是叫人腻烦！如今且去县衙走一趟，连同这两个女人。”

“你们可以正式递状告他二人。”乔泰对两名兵士说道。

独眼兵士瞥了同伴一眼，开口说道：“实话对差爷讲，我们并不想多此一举，再过两天便得回营销假，何必跑去县衙大堂白白跪上半日。如今钱已追回，况且那两个小娘儿们服侍得也算卖力，我们宁愿就此离开，不知差爷可否准许？”

独眼兵讲述仙人跳

乔泰看看马荣，马荣耸耸肩膀说道：“我倒是并无所谓。不过这宅子未经官府许可，总得带这两个乌龟回去。”又朝年长之人发问道：“你们可曾将此处租给过那些自带相好的公子老爷们？”

“绝对没有，差爷！”那人斩钉截铁地答道，“小人当然知道让客人与未挂牌的女子一起鬼混是犯王法的勾当。邻街倒有这样一所宅院，就在春风酒肆附近，那女院主不知什么来路，反正与我们不是同道，听说前天一命呜呼，宅子也从此关门了。”

“愿她魂去安然。”马荣虔敬说道，“这事就算到此为止，等会儿叫廛市主管带领手下，将这男女四人送去衙院。”又对两名兵士说道：“你们也可以走了。”

“多谢差爷！”独眼兵士感激说道，“这几日里总算是头一遭交到好运，自从我右眼坏了之后，就一直晦气不断。”

马荣见那裸身女子正缩在床上，兀自犹疑要不要去拿衣服过来，便冲她叫道：“美人儿，何必如此扭手扭脚！你那浑身上下便是这宅子的活招牌。”

那女子翻身下床，蓝道魁转身背对着她，朝独眼兵士随口问道：“你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从五羊村过来时，在半路上冻坏的。”兵士答道，“我二人想找人帮个忙能早些进城，好不容易看见一个老头儿骑马经过，谁知那厮一见我们便急忙溜走，定是做了什么坏事心中有鬼！我对同伴说……”

“且慢！”马荣插话说道，“那人是不是随身带着什么东西？”

独眼兵士搔搔头皮，答道：“不错，差爷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鞍头上确实挂着一只皮囊之类的东西。”

马荣对乔泰会意一瞥，对那兵士说道：“我们县令老爷正在追查你遇见过的那人，烦劳二位非得跑一趟衙院不可，保证不会耽搁太久便是。”又转头对蓝道魁说道：“我们这就回去吧。”

“既然你二人已经颇有斩获，不如大家就此别过。”蓝道魁笑道，“我得先吃些东西，然后再转去浴堂。”

第八回　狄公剖析两桩疑案　于康吐露一段私情

马荣乔泰带着两名兵士走入衙院时，听守卫道是陶干已经回来，正在二堂中与狄老爷洪都头密谈。马荣吩咐他们不久廛市主管便会带了男女四人前来，将二男交给狱吏处置，再传郭夫人来照管那两名妓女，说罢后去往二堂，让两名兵士暂且在外面廊上等候。

狄公与洪亮陶干正在深谈，一见马荣乔泰进门，立刻煞住话头，命二人立即报来。

马荣细述一番在廛市中发生的种种，最后报曰证人此刻就在外面立等。

狄公闻听大喜：“马荣适才所述，加上陶干探得的消息，如今廖小姐失踪一案总算有了大致眉目。先带那两名兵士进来。”

二人走入二堂，见过礼后，狄公命他们又详述一回前后情形，然后说道：“你们的证言十分重要。本县自会写一封书信，你可带回去交给军营统领，就说县衙有务，需你二人在此地多留两日，届时还要传唤作证。洪都头这就带你们先到牢里指认嫌犯，过后再去公廨内，让书办记下方才的证词。你们可以走了。”

两名兵士听说可以多留两日，不禁大喜过望，对狄公称谢不已。洪亮带他们出门后，狄公取出一张公文用纸，提笔给军营统领书成一信，又命陶干向马荣乔泰重述他在赌馆与饭庄中的见闻。待陶干讲完，洪亮亦已转回，禀报曰那两名兵士见了潘丰，一眼便认出正是他们在城外遇见过的骑马之人。

狄公饮过一杯热茶，开口说道：“如今且来从头梳理一番。首先是潘叶氏被杀一案，既然潘丰所言路遇劫匪一事已被证明为实，想必他的其余说辞亦是不虚，且等我派出的衙役从五羊村回来，便可确认无疑，然后理应将他无罪开释。我深信他确是清白无辜，眼下必得设法追踪另外一名男子，即在本月十五日午后至十六日早上之间杀死潘叶氏的真正凶手。”

“既然凶手预先知道潘丰会在午后离家外出，则必与潘丰相识。”陶干沉思道，“从叶泰口中，自会问出潘叶氏都有哪些熟人，他们兄妹显然关系密切。”

“无论如何，我们必得找叶泰来问话。”狄公说道，“即使为了你从赌馆中听来的那些消息，也必须彻查一番此人的所作所为不可。我会亲自去问潘丰都有哪些亲朋好友。如今再说这廖小姐失踪一案。陶干遇见的米商道是廖小姐曾与一个青年男子在廛市的一家秘密行院中幽会，就在春风酒肆附近，这一说法恰与马荣抓到的龟公口中所言完全相符。几天之后，有个妇人在同一地方与廖小姐搭话，廖小姐一听，立时便跟那妇人偷偷溜走。据我想来，那妇人定是对廖小姐说她的情人正在某处等候，故此廖小姐才会随之而去。只是头戴黑风帽的大汉究竟扮演何种角色，尚且难以断定。”

“那人显然不是廖小姐的情郎。”洪亮说道，“米商口中道是一名瘦瘦的青年后生，而哑少年描述的却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

狄公点点头，手捻颊须思忖半晌，又道：“听陶干说过廖小姐与人幽会一事后，我便立即派班头先去店中寻那米商，让他引路指认那所宅院，随后再去朱大元府上传唤于康前来。洪都头，你且去看看班头有否回衙。”

一时洪亮回来禀道：“廖小姐去过的宅院，果然就在春风酒肆对面，街坊四邻道是女院主前天身亡，剩下的一个女佣也已离城回乡。那宅子着实有些古怪，里面常常人声喧闹，直至深夜方歇，但是邻居们大多装聋作哑浑似不觉。班头带人撞开门进去，里面的陈设居然十分不俗，着实出人意料。由于院主已死，宅院全是空空，自然也无人出来拦阻，于是班头将所有家什查了一遍，又列成清单，然后将宅门封起。”

“我很怀疑那清单是否齐全，”狄公说道，“想来所有小巧易携之物，如今都已悉数移入班头家中去了，这厮贸然入户查抄，实在居心叵测。且罢，女院主偏偏在此时死去，实在不巧得很，不然还能问出有关廖小姐情人的消息来。于康到了没有？”

“回老爷，他正在三班房中坐等，”洪亮答道，“待我去唤他进来。”

一时洪亮带着一个青年后生走入，相貌看去颇为清俊，只是一脸病容，口唇不时痉挛抽动，似是十分焦虑，两手也抖个不住。

“于康，你且坐下。”狄公温颜说道，“关于你的未婚妻廖小姐失踪一事，如今勘查颇有进境，不过还须找你来询问一些详情。你与廖小姐相识有多久了？”

“回老爷，已有三年。”于康轻声答道。

狄公竖起两道浓眉：“古人有云，一对青年男女一旦订下亲事，便应千方百计使其尽早完婚，方不失为明智之举、万全之策。”

于康脸上一红，急急说道：“回老爷，只因廖老先生对女儿十分钟爱，似是很不情愿将她嫁出去，而小生的父母又远在南方，当日曾托付朱员外代为处置小生的一应事宜。我一到此地，就住进了朱家，盖因朱员外唯恐我自立门户后便不再听他驱遣，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他向来待我如同父亲一般，要说执意固请他同意我早日成婚，小生也实在难以启齿。”

狄公未置一辞，接着问道：“据你想来，莲芳小姐会是遭遇何事？”

“我哪里晓得！”于康冲口叫道，“小生整天思前想后，生怕是……”

狄公默默注视着于康，只见他不停绞着两手，忽而泣下数行，便突然开口发问道：“莫非你是担心她与旁人私奔了？”

于康闻言抬头，虽则泪痕满面，却微微笑道：“不不，老爷，这绝无可能！莲芳怎么会另有情人！至少我相信绝对不会。”

“既然如此，本县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狄公肃然说道，“就在廖小姐失踪前几天，有人看见她从廛市的一家行院中出来，旁边还有一个青年后生。”

于康立时面如死灰，双目圆睁，直直瞪着狄公，如同白日见鬼一般，忽然失声叫道：“我们的秘密果然已经泄露！这下全完了！”说罢浑身颤抖着恸哭起来。

狄公递个眼色，洪亮端了一杯茶递上，于康接过一口喝干，稍稍平静后又道：“老爷，莲芳定已寻了短见，都是我害了她！”

狄公朝椅背上一靠：“于康，你且从头细说。”

于康强抑悲痛，稍稍平静后开口叙道：“大约一个半月以前，莲芳与她的保姆曾经前来朱府，为的是替她母亲给朱家大夫人捎个口信，不巧夫人正在沐浴，主仆二人便暂等一时。莲芳在花园里漫步时，正好被我瞧见，我自己的住处就在那庭院一侧，于是便说动她与我一道进屋……此后我们在廛市的宅院中私会过几次，她的保姆有个密友正在附近开店，二人一扯起闲话来就没完没了，因此也乐得让莲芳独自在集市中游逛。我们最末一次会面后，过了两天，她便失踪不见。”

“如此说来，从那宅院中偷偷溜走的便是你了！”狄公插话道。

“是的，老爷，正是小生。”于康凄然说道，“那天莲芳道是疑心自己有了身孕，一想到事情即将败露，不由得心胆俱裂，我一听也吓得要死，心知莲芳很可能会被父亲赶出家门，而我也将含羞忍耻被朱员外遣回父母身边。我向她保证一定想方设法说动朱员外同意我们尽快成婚，莲芳也答应回去劝说父亲。

“当天晚上，我对朱员外道出此事，不料他听罢大发雷霆，斥责我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账东西。我写了一封密信给莲芳，敦促她尽力说服父亲，显见得廖老先生同样一口回绝，结果这可怜的姑娘定是一时想不开，便投井自尽了，都是我这个懦夫害了她！”

于康泪如雨下，过了半晌，复又哽咽叙道：“这些日子里，此事一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每时每刻我都在想，不定就会传来莲芳的尸身被发现的消息。后来叶泰那恶棍又向我敲诈勒索，道是知晓我二人曾在朱府内偷偷私会。我给了他一些银两，但他却愈发得寸进尺！今天又来过一趟，并且……”

“叶泰如何会知道你的秘密？”狄公插话问道。

“显然是从一个姓刘的老仆妇那里听说的，她总是暗中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于康答道，“她以前曾在叶家帮佣，还做过叶泰的保姆。有一天，叶泰要见朱员外谈些生意，正在书斋外面的长廊上等候，他二人便站在那里说长道短，于是谈及此事。叶泰还担保说，那老妇已答应他不会再将此事告诉别人。”

“那老仆妇本人可曾找过你的麻烦？”狄公问道。

“回老爷，这个倒是没有。”于康答道，“我本想亲自跟她面谈一回，以确保她会守口如瓶，然而直到今天，也没能找到搭话的机会。”眼见狄公面露惊异之色，又连忙解释道，“我家主人将整个大宅分隔成八处，各院自有伙房炉灶与男女用人。主院由朱员外与大夫人居住，还有书斋与我的住处，其他七所独院，则分别住着七位姨太太。府内仆从甚众，加之各人必须在各自院内做事，不得随意穿梭出入，因此我想要找某个人私下说几句话，确也十分不易。

“就在今早，我去朱员外房中，与他商议有关佃农账目之务，出门时正巧遇见那姓刘的老妪，赶紧上前打问究竟对叶泰透露过几分我与莲芳的事，然而她却装作全然不知，可见还是一心向着叶泰。”于康略停片刻，又惨然说道，“至于她是否守口如瓶，如今已经无关紧要了！”

“并非如此，于康，这一点仍然十分要紧，”狄公说道，“本县已经查实廖小姐并未自寻短见，而是被人诱拐去了。”

“被谁诱拐了去？”于康叫道，“莲芳她如今人在哪里？”

狄公抬手示意，徐徐说道：“此事还在调查之中。你须得保守秘密，不要惊动了绑去廖小姐的歹人。若是叶泰再来勒索钱财，你只对他说姑且回去等上一两天。在此期间，本县定会寻得廖小姐的下落，并将诱骗她的罪犯一并抓获。

“于康，你自己的所作所为，亦应遭到严谴，不说正言规劝廖小姐，反而利用她对你的情意，去满足自己尚且无权享受的欲望。一对男女的订亲与成婚，绝非个人私事，而是关系到双方家族所有在世或已故成员的郑重盟约。你不但冒犯了家中祠堂内供奉的列祖列宗，还使得未来的妻室蒙受羞辱，并给攫去她的歹徒提供了作恶的机会，因为那人正是假托你的名义，说你要见廖小姐，方才奸计得逞。听说她失踪后，你非但没有立即前来官府道出真情，反而白白拖延了这许多时日，无意中害她遭难更久，实在负她太多！如今你且回去，待本县找到廖小姐后，自会再度传你前来。”

于康启齿欲言，到底未能吐出一语，转身踉跄出门而去。

几名亲随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狄公举手示意后说道：“如今廖小姐失踪一案基本水落石出。定是叶泰那厮一手所为，因为除了老仆妇之外，惟有他知晓这桩男女私情，哑少年所描述的头戴风帽的高大男子，也与他样貌相符。替他假传消息的中年妇人，定是那所秘密行院的女院主，不过她并未将廖小姐领去自家宅中，而是带到了其他什么隐秘的地方，廖小姐至今仍被叶泰关在那里——这恶棍究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淫欲，还是要将廖小姐转卖给他人，我们还须设法查明。叶泰自以为万无一失，因为那不幸的姑娘必是既不敢回家，也不敢去找未婚夫，天知道正在遭受何种折磨！谁想这厚颜无耻的恶人仍不知足，居然还敢再去敲诈于康！”

“老爷可否许我现在就去逮了那厮回来？”马荣请命道。

“当然可以！”狄公说道，“你这就与乔泰同去叶家，那兄弟二人大概正在用饭。你们只在房舍周围仔细盯紧，一旦叶泰出来，就尾随其后，他自会带路去那秘密窝巢，等他一进门，就立时上去逮住，如果还有旁人，也一并拿获。你们出手制住叶泰时无须过分小心，只要他未伤到无法开口回话即可！还望你二人马到成功！”

第九回　送幼女雪夜归家门　返衙院街市闻凶信

马荣乔泰急急出门，洪亮陶干也自去用饭。狄公移过上峰刺史发来的一摞公文，埋头细看起来。

忽听有人轻叩房门。“进来！”狄公高声说道，顺手将公文推到一旁，心想定是衙吏前来送晚饭，不料抬头一看，面前却立着个身形颀长的女子，竟是郭夫人。

郭夫人披着一袭长身灰皮斗篷，越发显得窈窕妩媚，翩然行至书案前躬身一拜，狄公只觉一股清幽之气拂面而来，正是当日桂枝堂中弥漫的宜人药香。

“郭夫人请坐！”狄公说道，“这里非是县衙大堂，不必十分拘礼。”

郭夫人在长凳一端坐下，开口说道：“冒昧前来打扰老爷，只为禀报一事，便是关于今日收监的那两名女子。”

“说来听听。”狄公靠坐在椅背上，顺手端起茶盅，却发现已是空空如也，于是复又搁下。郭夫人连忙起身，从桌角端起茶壶，上前为狄公斟满，然后说道：“她二人皆是南方的农家少女，只因去年秋天收成太坏，不得已才被父母卖给了人贩子，那人将她们带到北州后，又转卖给廛市里的一家妓院，院主命她们去那座私宅中设下圈套、诈人财物，已经做过了好几回类似的勾当。

“据我看来，她们倒并非品性下劣，如今沦落风尘，虽然心中痛恨，却又无可奈何，因为妓院老板手中握有她们父母签字画押过的卖身契，无疑是有理有据的合法买卖。”

狄公长叹一声，说道：“都是老生常谈。不过，既然她们主家利用未经许可的房舍暗中经营，我们倒是可以因此做些文章。不知那两个女子这一向遭遇如何？”

“也是老生常谈，”郭夫人淡淡一笑，“她们常常受到打骂，整日还得打扫房舍并下厨帮佣，着实艰辛不易。”说罢用纤长的手指整整兜帽，动作十分轻巧敏捷。狄公看在眼里，不由心中暗赞这确是一个极富魅力的女子。

“对于未挂牌而做生意的行院，官府通常会罚以重金，但无济于事，”狄公说道，“老板付过罚金后，便会迁怒于人，结果遭殃的仍是这些姑娘。鉴于他同时犯下敲诈勒索之罪，我们大可判那卖身契从此作废，并且你又道是二女原本心性纯良，我自会将其送回家乡与父母团聚。”

“老爷真是宅心仁厚、体恤下情！”郭夫人说罢站起身来，立等老爷发话便可退下。狄公一时竟有些恋恋不舍，很想与她再攀谈几句，却又为这莫名的念头而暗自着恼，于是冲口说道：“多谢郭夫人一番及时相告，你可以走了。”

郭夫人再拜离去。

狄公起身离座，反剪两手在房中踱步，这二堂似乎愈发寒冷凄清，遥想几位夫人此时或已抵达头一处驿站，不知她们今夜的下榻之处可否温暖舒适。

衙吏送入晚饭，狄公匆匆用罢后，起身立在大火盆旁边啜饮热茶。

一时房门开启，只见马荣进来，面色看去十分垂沮，开口说道：“启禀老爷，叶泰午后离家出门，晚上却没见回来用饭，家中用人道是他常在外面与一帮赌友吃喝鬼混，直至深夜方归。乔泰此刻仍守在叶家门口监视。”

“真是可惜，”狄公抱憾说道，“我原本指望能尽快将廖小姐解救出来。你们今夜不必再继续盯梢，明日早衙时，叶泰自会与叶宾同去大堂，那时再抓他不迟。”

马荣离去后，狄公在书案后坐下，拿起读了一半的公文来意欲再看，奈何终是神思散漫。叶泰未曾归家一事令他心烦意乱，却又自解曰如此烦恼实在没有道理，为何这个无赖偏偏得拣今晚去那秘密窝巢呢？

眼看此案收功在望，偏又横生枝节，只得按兵不动，着实令人窝火。或许叶泰已经吃饱喝足，此时正朝着藏匿廖小姐的地方走去，那顶黑风帽混在人群中自是一望即知……狄公蓦地直坐起来，以前是否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一顶帽子？莫非就是城隍庙附近？

狄公霍然立起，快步走到靠墙的橱柜前，打开柜门，在陈年衣物中一气翻找，拣出一件打了补丁的旧皮袍，看去似乎尚可御寒，于是穿在身上，再将家常皮风帽摘下，换了一条厚围巾紧紧包在头上，连同下半个脸面也一并遮起，又取出藏在二堂中的药箱来背在肩上，对着镜子上下打量，自觉颇似一个走江湖的郎中，随即悄悄从西边角门出了衙院。

天上细雪飘飞，看去下不了多久。狄公一边朝城隍庙方向闲闲踱去，一边留神注视着两旁紧裹衣袍匆匆而行的路人，但满眼所见皆是普通皮帽，间或也有突厥人的缠头巾。

狄公漫无目的走了半日，不觉已是云消雪霁。要想在此处撞见叶泰，直如大海捞针一般渺茫。其实自己并没期望真会有此巧遇，只因二堂冷寂不堪独坐，一时急于脱身出来换个地方而已……狄公想到此处，不独灰心失意，甚至自厌自恨起来。他静立片刻，环视左右，发觉已行至一条狭窄幽暗的里巷中，四周阒无人迹，于是加快脚步朝前走去，一心只想立即回衙做公。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啜泣声，似在左手方向。狄公驻足望去，只见一个小童蜷缩在一家门廊的角落里，上前弯腰细看，原来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坐在地上哀哀哭泣。

“小姑娘，你在这里干什么？”狄公和蔼问道。

“我迷了方向，回不去家了。”女孩大声哭道。

“我知道你家住在哪里，这就送你回去！”狄公安慰道。他将药箱放在地下，权当板凳坐在上面，又将女孩抱起，见她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家常棉袍，冷得直打哆嗦，便解开皮袍前襟，将她裹在怀里，女孩很快便止住哭声。

“你先得让自己暖一暖。”狄公说道。

“然后你就送我回家。”女孩欣喜说道。

“一点不错。”狄公答道，“你妈妈管你叫什么？”

“梅兰。”女孩说罢责怪道，“莫非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知道！”狄公说道，“你叫做王梅兰。”

“你成心逗我！”女孩噘起小嘴，“我明明叫陆梅兰。”

“对对，”狄公应道，“你爹爹在那边开着一家店铺……”

“你又来装蒜！”女孩失望地说道，“我爹爹已经死了，如今是我娘在照看布店。我看你呀，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个大夫，所以整天忙得很哩，”狄公辩解道，“那你且说说看，你娘带你去集市时，会打城隍庙的哪一边过去？”

“有两个大石狮子的那一边，”女孩立即答道，“你更喜欢哪只狮子？”

“脚下踩着球的那只。”狄公满心希望这次能够说中。

“我也是！”女孩欢然说道。狄公起身背上药箱，又将女孩抱起，朝城隍庙方向走去。

“娘要是能给我看看那只小猫就好了。”女孩又絮絮念道。

“什么小猫？”狄公随口问道。

“有天晚上，一个大叔来看我娘，说话十分好听，就是跟他说话的那只小猫，”女孩不耐烦地说道，“你不认得他么？”

“不认得。”狄公说道，为了哄她高兴，便又追问一句，“那个大叔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会认得他呢。有时他夜里会来，我听见他常与一只小猫在说话。但是一问起这事来，娘却非常生气，非说我是在做梦。可我没有做梦，都是真的。”

狄公叹了口气，心想多半是这陆家的寡妇与人有了私情。

二人行至城隍庙前，狄公向一个店主打听陆记棉布庄坐落何处，那店主随即指出了路径。狄公边走边问道：“你为何天黑夜晚时要从家里跑出来？”

“我做了个噩梦，醒来后吓得要命，”女孩答道，“然后就跑出去找我娘。”

“你怎么不叫用人？”狄公问道。

“自从爹爹死后，娘就把她打发走了，”女孩答道，“所以今晚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狄公在一家挂着“陆记棉布庄”招牌的门口停下，此巷十分寂静，周围住户皆是中等人家。他上前叩了两下，大门立时开启，出来一个身材瘦小的妇人，举起灯笼上下打量狄公几眼，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把我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她独自跑出家门，且又迷了路，”狄公徐徐说道，“怕是已经受了风寒，还望你更加悉心照料。”

那妇人恶狠狠地瞪了狄公一眼。她看去三十左右年纪，相貌倒颇为俊俏，只是眼中射出一股邪火，两片削薄的嘴唇透出残忍酷烈之气，令狄公十分不喜。

“你这走江湖的假郎中，少管别人家闲事！”妇人叱骂道，“休想从我这里骗到一个钱去。”说罢将女孩一把拽入，“砰”的一声关上大门。

“好大的火气！”狄公喃喃自语道，耸一耸肩头，走回大街上。

狄公行至一家大面馆门前，正夹在人群中推挤前行时，不意撞到两个行色匆匆的彪形大汉，其中一个一把揪住狄公肩头，口中兀自怒骂不休，忽然松手叫道：“我的天！原来是老爷在这里！”

看着马荣乔泰一脸惊诧，狄公略觉尴尬，微微笑道：“我本想出来寻找叶泰，不料却遇到一个迷路的女童，于是送她回家，如今你我三人不妨四处搜寻一番。”

马荣乔泰仍是面色凝重，未见丝毫释然。狄公心中一紧，追问道：“出了什么事不成？”

“启禀老爷，我二人正要去县衙报信，”马荣惨然说道，“蓝道魁在浴堂中被人害了性命。”

“你可知他如何遇害？”狄公急忙问道。

“他是中毒而死的，老爷！”乔泰愤愤说道，“下手之人真是卑劣至极。”

“我们此刻便去。”狄公断然命道。

第十回　浴堂内亲查人命案　茶杯中寻出剧毒花

通往浴堂的宽阔大街上，聚集着一大群骚动不安的百姓。廛市主管与几名手下站在门口，见有人过来，正要拦阻时，狄公不耐烦地扯下头巾，那几人一见是县令老爷，连忙闪避一旁。

轩敞的大厅内，一个圆脸膛的矮胖男子上前恭迎，自称乃是浴堂掌柜。狄公以前从未光顾过这里，不过听说此处有一股温泉，据称具有药用功效。

“带我去现场看看。”狄公命道。

掌柜引路走入花厅内，这里水汽弥漫，十分闷热，马荣乔泰立时解开外袍。

“老爷最好将外面的衣袍统统脱下，只穿着中衣即可。”马荣提醒道，“进去只会更热。”

狄公依言而行，这时掌柜从旁解说，道是顺着走廊进去，便会看见左手边有一个供众人洗浴的大汤池，右手边则是一溜十间单人浴房，蓝道魁向来用那廊道尽头最末一间，只因甚为清静。

掌柜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蒸汽扑面而来。狄公依稀看见洪亮陶干正在里面，二人皆身穿黑油布制成的衣裤，为的是不被热气炙伤。

“这两位差爷已命浴堂内所有客人散去，”掌柜说道，“这便是蓝师父的房间。”

众人进去一看，却是一间占地颇大的浴房。洪亮陶干默默让过一旁，狄公环顾四周，只见地面全由石板铺成，十分光滑平整，下面的浴池占去了三分之一的地方，池内满是冒着蒸汽的热水。前面有一张小小的石桌，还有一张竹榻，蓝道魁正躺在石桌与竹榻之间的地上，健硕赤裸的身躯蜷成一团，五官扭曲变形，面色发绿，看去十分怪异，肿胀的舌头从口内伸出。

狄公迅速顾视左右，却见桌上摆着一只大茶壶，还有几片纸板。

“那就是他用过的茶杯！”马荣说着指指地上。

狄公弯腰细看茶杯的碎片，拣起杯底，见里面还残存着一点深褐色的茶水，便小心放在桌上，朝掌柜发问道：“你们是如何发现出了人命的？”

“回老爷话，蓝师父向来行事极有规律，”掌柜答道，“差不多隔天晚上同一时间必来光顾。他总是先在水里泡上两刻钟左右，然后喝一壶茶，再练上一阵功夫，并且严嘱不得有人进去打扰，大概半个时辰过后，才会自行开门，叫伙计再送一壶茶去，喝上几杯之后，便到花厅穿衣离去。”

掌柜喉头一咽，接着又道：“这里的伙计个个都对他十分仰慕，每次到了时候，便会有人在门外的廊上端茶立等。今晚一个伙计等了大约两刻钟光景，却始终不见他开门，又不敢擅作主张进去搅扰，于是便跑来告诉小民。小民深知他一向的习惯，生怕是突发了什么疾病，立刻叫人打开房门……结果就看到如此情形！”

众人半晌无语，洪亮终于开口道：“里长派人去县衙报信，我与陶干见老爷不在，便立即赶来这里，确保现场一切未动。我二人已查问过所有伙计，马荣乔泰亦让每个客人都留下名字后方才离去。但是谁也不曾见过有人出入蓝师父的浴房。”

“茶水里又是如何下的毒？”狄公问道。

“回老爷，投毒定是在这房内所为。”洪亮说道，“已经查明所有茶水皆是来自花厅内的一只大桶，里面盛有沏好的热茶。如果凶手在那里下毒的话，定会毒死这里所有客人。既然蓝师父的房门从不上锁，想必凶手应是潜入室内，在杯中投毒然后逃走的。”

狄公闻言点头，指着粘在茶杯碎片上的一片小小白色花瓣，对掌柜问道：“莫非你们这里上的是茉莉花茶？”

掌柜连连摇头，“没有的事，老爷。这么贵重的茶，区区小店哪里供应得起！”

“将剩余的茶水倒入一只小罐内，”狄公对陶干命道，“再将杯子的碎片用油纸小心包起，留神不要碰到那片茉莉花瓣！还有茶壶也一并带回去，仵作自会查验出壶里的水是否有毒。”

陶干一直盯着桌上的纸板出神，听罢缓缓点头，开口说道：“老爷请看，凶手进门时，蓝师父正在玩七巧板哩！”

众人一齐看去，只见摆成如此散乱的形状。

“这里只有六片，”狄公说道，“找找那最末一片在哪里，应是个小三角。”

几名亲随在地上四处寻找，狄公静立俯视尸身，忽然说道：“蓝师父的右手紧握，看看是不是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洪亮小心掰开死者的右手，掌中果然有一片小小的三角形，于是递给狄公过目。

“由此可证蓝师父是在中毒后摆出的这一图形！”狄公说道，“莫非是要留下关于凶手的线索不成？”

“看去似是他倒地时，胳臂一扫弄乱了形状，”陶干说道，“如今实在看不出像是什么东西。”

“陶干，照样画下这几片来，等我们有空时再细细琢磨。”狄公命道，“洪都头，你去告诉里长将尸身送至衙院，随后你们几个在这间浴房内再彻查一番，我去前面问那账房先生几句话。”说罢转身出门。

在花厅内，狄公重又穿好衣袍，叫掌柜带路去门口的账房。

狄公在离银柜不远的一张小桌旁坐下，见账房先生汗出如浆，于是开口说道：“你可亲眼见过蓝师父进门？休得站在那里一味惊惶，既然你一直坐在此处未动，自是店内唯一一个全无嫌疑之人。快快讲来！”

“回老爷话，小民记得很清楚，”账房先生吞吐说道，“蓝师父跟平常一样准时登门，付了五文钱便进去了。”

“他可是独自一人？”狄公问道。

“正是，老爷，”账房先生答道，“他向来都是一人前来。”

“据我想来，你定是认得几乎所有来客的样貌了，”狄公接着说道，“那你可记得在蓝师父之后，都有谁来过？”

账房先生皱眉思忖半晌，答道：“回老爷，多少记起几个。蓝师父是当地赫赫有名的拳师，他每次光临，对小民来说都是当晚的一件大事。后来上门的先是刘屠户，付了两文钱去泡大汤池。然后是行首廖掌柜，花五文钱去了单间。然后又有四人一道前来，都是廛市里的无赖闲汉。再往后……”

“他们四个你可全都认识？”狄公插话问道。

“是的，老爷，”账房先生说罢，搔搔头皮又道，“其实我只认识其中三人，那第四个以前从未见过，是个年青后生，穿着一身突厥人的黑衣裤。”

“他付了多少钱？”狄公问道。

“他们几个通通付了两文钱，要去大汤池，我便给了他们黑牌。”

掌柜见狄公扬起两道浓眉，连忙从墙架上取下两块带绳的黑木牌，“老爷请看，这就是我们用的牌子，拿黑牌的去大汤池，拿红牌的去单间。客人进了花厅，将其中一块交给那里的伙计，伙计便会将脱下的衣物收走，另一块上写着同样的数码，由客人自行保管，临走时再交给伙计，用来领取衣物。”

“你们只有这一种法子来限制客人出入么？”狄公含怒问道。

“回老爷话，我们只是要提防有人不交钱偷偷混进来，”掌柜歉然答道，“或是误穿了他人的衣服出去。”

狄公细思此语，发觉确也有理，须得说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这等事故，便又向账房先生问道：“你可曾看见那四个后生出门？”

“回老爷，这话我可不敢讲，”账房先生答道，“发现出事之后，众人乱作一团，故此……”

这时洪亮马荣进来，禀报曰在浴房内未再发现其他线索。狄公朝马荣问道：“你与乔泰一道查问客人时，可曾见过一个穿着突厥人衣服的青年后生？”

“没有，老爷，”马荣答道，“我们让所有人都留下了姓名与住址，如果有人作突厥打扮，定会看在眼里，因为在此地很少见到哩。”

狄公转头对账房先生吩咐道：“你且出门去街上看看，可否能找到那四个后生中的任何一人来。”

账房先生领命而去，狄公默默坐了半日，手持木牌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时账房先生果然带了一人回来，那后生站在狄公面前，看去手足无措。

“你们那个突厥朋友是什么人？”狄公问道。

后生惊慌地瞥了狄公一眼，吞吐答道：“回老爷，小民真的不知！我们前天来时，就见他在这门前转悠，但却并未入内，今晚来时，又看见他在原地，等我们几个进门时，他便跟在后面。”

“说说那人的衣着相貌。”狄公命道。

后生一脸尴尬，犹豫片刻方才答道：“他看去身材瘦小，用一条突厥人的黑头巾裹着头与下半个脸面，因此看不出可否留着胡子，但我却瞧见从头巾下面露出一绺头发。一个同伴想跟他搭话，他却恶狠狠地看了我们一眼，于是我们几个心想还是不说为妙。那些突厥人身上常带着刀子，并且……”

“在浴堂中沐浴时，难道你没仔细打量他几眼？”狄公问道。

“那人定是去了单间，”后生说道，“我们在汤池中没见到他。”

狄公迅速瞥了后生一眼，简短说道：“你可以走了！”等那人退下后，立即对账房先生命道：“清点一下那些牌子。”

账房先生急忙分类整理起来，狄公缓捋颊须，从旁观望。

半晌过后，只听账房先生说道：“果然出了怪事，老爷。黑牌的三十六号不见了。”

狄公霍然立起，对洪亮马荣说道：“我们这便回衙去，在此处该查的皆已查明，起码知道了凶手是如何掩人耳目进来，又是如何溜走的，还有他的大致样貌。作速回去要紧！”

第十一回　众人议论毒杀命案　仵作道出可疑旧情

次日早衙开堂时，狄公命郭掌柜对蓝道魁的尸身作一番检验，北州当地名流悉数到场，堂下人满为患。

郭掌柜细细查验完毕，随后禀道：“死者系中毒身亡，现已验明毒药乃是生于南方的蛇根木磨成的粉末。小人先给一条病狗喂了些茶壶里的水，喝罢安然无恙，接着再喂那杯底残留的茶水，只喝了一口便立即死去。”

狄公问道：“那毒药又是如何混入茶水的？”

郭掌柜答道：“据小人推想，凶手应是在茉莉花瓣上事先喂过毒粉，然后乘人不备，悄悄投入杯中。”

“你有何根据？”狄公问道。

“这毒粉具有一种气味，”郭掌柜答道，“虽然微弱，却十分特别，一旦混入热茶中则更为明显，不过可被茉莉花的香气完全盖过去。剩余的茶水中并无茉莉花瓣，小人将其烧热，散出的气味确凿无疑，因此方可确认。”

狄公闻言点头，命郭掌柜在尸格上按过指印，一拍惊堂木，宣道：“蓝道魁师父被一身份不明的凶手投毒害死。他曾连续数年赢得北方拳师魁首的美名，不但武艺超群，且又品格高尚，北州向来以他为荣，如此一位英雄不幸亡故，实在令人扼腕痛惜。本县自当全力追查此案，早日抓获真凶，以慰蓝大师的在天之灵。”

狄公再拍一下惊堂木，又道：“本县再来说说这叶家兄弟控告潘丰一案。”说罢示意一下，班头立即带了潘丰上堂。

狄公说道：“先由主簿诵读两份有关潘丰行迹的证词。”

主簿站起身来，大声读出两名兵士的述录与衙役去五羊村查案归来的报告。

狄公宣道：“由此可证，潘丰关于本月十五日与十六日一应行为的供述属实。若是他谋杀其妻，不可能离城两日而将尸身原样留在家中，至少也应暂时藏起，因此本县认为控告潘丰杀人证据不足。原告在此须得申明，是预备提供更多证据，还是愿意撤回诉状。”

“小民愿意撤回诉状，”叶宾急急应道，“皆因看到胞妹被害，一时悲痛情急，行事不免唐突草率，在此深表歉意。这话也是代小民的兄弟叶泰所说。”

“此语将被记录在案。”狄公倾身向前，又问道，“为何今日不见叶泰前来县衙？”

“回老爷，小民也不知他究竟出了何事，”叶宾说道，“叶泰昨日吃过午饭出门，至今未见回家。”

“叶泰是否经常夜不归宿？”狄公问道。

“从来没有，老爷！”叶宾面有忧色，“他虽然时常入夜方归，却从不曾在外面留宿。”

狄公皱眉说道：“一旦叶泰回来，叫他立即前来县衙，须得亲自申明撤销对潘丰的控告。”又一拍惊堂木，宣道：“潘丰当堂开释，本县将继续追查杀死潘叶氏的凶手。”

潘丰连忙叩头谢恩，甫一起身，叶宾便疾步上前，口中道歉不迭。

狄公命班头再将妓院老板、两名龟公与两名妓女带上，当面将作废的卖身契交还二女，告诉她们从此重获自由身，又判三名男子入狱三个月，刑满后鞭笞一顿，然后方可开释。三人闻听大叫冤枉，老板心想虽则鞭伤可愈，但那两个囫囵少女的身价银子一旦失去却甚难弥补，实在令人痛煞，念及此处，更是大放悲声。衙役将这几人拖去大牢后，狄公又安排二女在县衙灶房内暂且烧火帮佣，待军营调遣兵将时，再护送她们一路回乡。

两名女子双双跪在案桌前，眼含热泪谢过老爷恩典。

狄公宣布退堂后，命洪亮叫朱大元前来二堂。

狄公坐在书案后方，将一张扶手椅指给朱大元，四名亲信仍旧在长凳上各自落座。一名衙吏默默送上热茶。

狄公开口说道：“昨晚我并未再议蓝师父被害一案，一来想等到验尸有了结果，二来还想请教朱员外几件事。既然你与蓝师父是多年至交，一定相知颇深。”

“为了将这下毒的恶人绳之以法，朱某自当尽力！”朱大元愤然说道，“说起蓝师父的武艺高强来，实为平生仅见。不知老爷关于凶手的身份，可否有些眉目不曾？”

“凶手乃是一个年青的突厥后生，”狄公说道，“或者说是个扮作突厥后生的男子。”

洪亮瞥了陶干一眼，开口说道：“老爷，我们几个一直想不出为何一定是那后生谋害了蓝师父，毕竟马荣乔泰拿回的单子上，共有六七十人之多。”

“但是他们都不可能出入蓝道魁的浴房而不被察觉。”狄公说道，“只因那凶手知道浴堂内的伙计皆是身穿油布制的黑衣裤，看去与突厥人的黑衣十分相似，所以才会那副打扮。他与三个后生一道进门后，在花厅内并未交出黑牌，而是直接上了走廊假装成伙计，切记雾气蒸腾之中，很难看清来者究竟是何人。他溜进蓝道魁的浴房，将带毒的茉莉花投入茶水之中，便又掩门而去，多半是从店内伙计专走的偏门溜出了浴堂。”

“这歹人果然狡狯！”陶干叫道，“且又考虑得十分周全。”

“不过仍是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狄公沉思道，“他无疑会将那身黑衣裤与浴堂专用的牌子毁去，但匆忙溜走时，却一定不曾注意到蓝师父在临终前挣扎着用七巧板拼出的图形，那图形可能暗指凶手的身份，并且蓝师父一定与他相识。我们从旁人口中得知了凶手的大致样貌，想问朱员外一句，蓝师父的徒弟中，有没有一个身材瘦小且留有长发之人？”

“根本没有，”朱大元立即答道，“他所有的徒弟我都认得，个个人高马大，并且蓝师父要求他们必须剃成光头。如此一个身强力壮的拳师，居然被人下毒害死，真是奇耻大辱——只有懦夫才会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

众人默无一语。陶干缓缓捻着左颊上的三根长毫，忽然开口说道：“懦夫的手段，或者是女人的手段！”

“蓝师父从来不近女色。”朱大元轻蔑地回了一句，陶干却摇头又道：“没准这正是他被害的原因哩。蓝师父可能断然回绝了某个女子，使得那女人十分怨毒。”

“这种事我倒是颇有耳闻，有不少歌伎舞姬都对我抱怨过蓝大哥从不搭理她们。”马荣附和道，“他这人向来非常自重自持，这一点似乎很是吸引女人，到底是何缘故，只有老天爷才会晓得。”

“胡说八道！”朱大元怒道。

狄公默默聆听半日，此时开口说道：“须得说我也想过这一点，一个身材纤弱的女子想要扮成突厥少年，倒也并非难事。然而果真如此的话，则此女必定曾是蓝师父的情人，因为当她进入浴房时，蓝师父并无稍稍遮掩一下的意思，浴巾都还悬在架上从未动过。”

“绝不可能！”朱大元叫道，“蓝师父有一个情人！简直岂有此理！”

“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乔泰徐徐说道，“昨日我与马荣同去蓝大哥家时，他居然发了几句有关女人的牢骚，大意是女人会吸去男子的元气。只因他平时说话总是十分温和，因此令我颇觉意外。”

朱大元恼怒地咕哝几句。狄公从抽斗里取出一副陶干手制的七巧板来，拿出其中六片，拼成在浴房石桌上见过的形状，试图加上最后一片使其完整，摆弄半晌后说道：“如果蓝师父当真是被一个女人所害，这图形便可能含有与之相关的线索。但他倒地时弄乱了形状，并且还没放上最后一片，便已毒发身亡，因此很难猜透。”

狄公将七巧板收起，又道：“无论如何，这头一桩公务便是查访蓝师父生前认识的所有熟人。朱员外，此事还请你与马荣乔泰陶干一起商议如何分工，以便各人立即着手去办。洪都头，烦你跑一趟廛市，询问其他两个后生那突厥青年到底样貌如何。你要是和和气气与之交谈，或者再一起吃上几杯酒，他们许是会道出更多详情来，马荣那里自有其姓名住处。出门时顺便叫郭掌柜到二堂来，我想再问他几句有关毒药的事。”

朱大元与四名亲随退下后，狄公慢慢饮了几杯茶，独自沉思良久。叶泰去向不明一事着实令人担忧，莫非这无赖疑心官府正在追踪他不成？狄公想到此处，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潘叶氏被杀一案尚未勘破，如今蓝道魁又被人毒死，若是能先了结廖小姐一案，至少也可长出一口气。

一时郭掌柜进来，狄公寒暄几句，重又走回书案后坐下，示意郭掌柜也在长凳上落座，随后说道：“身为药房掌柜，你无疑知道凶手如何能弄到这毒药。此药想必十分罕见吧。”

郭掌柜撩开额前的一绺散发，又将两只大手放在膝头，说道：“回老爷，可惜并非如此。少量的蛇根木粉可用于活血，因此几乎所有药店都有售卖，轻易便可弄到。”

狄公叹息一声：“看来从这里是无迹可寻。”说罢将七巧板摆在案上随手拨弄，又道：“或许此物倒能提供一条线索。”

狄县令面会郭掌柜

郭掌柜黯然摇头，说道：“回老爷，我看却是未必。这药毒性发作后会引起剧痛，不消片刻人就没命了。”

“不过蓝师父却并非等闲之辈，不但意志力极强，且又长于此术。”狄公沉思道，“他心知自己不能开门叫人，便试图以这种方式留下线索来揭露凶手。”

“他擅长拼七巧板倒是实情。”郭掌柜说道，“他来我家时，也经常以此为戏，一转念便能拼出各种东西来，令我们夫妻十分开怀。”

“我实在看不出这到底像是什么。”狄公说道。

“老爷，蓝师父向来宅心仁厚，”郭掌柜思绪未已，又絮絮说道，“他得知廛市里有些无赖对我推推搡搡、捉弄欺辱，于是煞费苦心专门设计出一套拳法来，正适合如我这般两腿虚弱但手臂有力之人，然后又耐心传授指点，从此便没人再敢来招惹我了。”

狄公正在一心摆弄七巧板，似是听而不闻，忽然发觉竟拼出一只猫的形状来。

狄公将板面迅速打乱，心里默念着毒药、茉莉花、猫……实在看不出这其间有何关联，抬头见郭掌柜一脸惊诧，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连忙说道：“适才忽然想起了一桩怪事，昨晚我偶遇一个迷路的小姑娘，将她送回家中，她的母亲是个寡妇，脾气极坏，居然将我辱骂了一顿。孩子倒是天真无邪、口无遮拦，从她的话中，我听出那寡妇必是有了情人，且私下秘密来往。”

“那妇人姓甚名谁？”郭掌柜好奇地问道。

“说是姓陆，如今正开着一家布店。”

郭掌柜直坐起来，冲口说道：“回老爷，那可是个少有的泼妇！五个月前，我曾与她打过几次交道，皆因其夫突然身亡，且死得颇有些蹊跷。”

狄公脑中犹自回想着方才拼出的猫形，还有蓝道魁经常去郭掌柜家一事，于是心不在焉地随口问道：“有何蹊跷之处？”

郭掌柜犹豫片刻，方才答道：“对于此事，老爷的前任处置得未免有些草率，不过当时正赶上突厥牧民袭击北军，大批难民涌入城中，县令大人忙得不可开交，故此不想为一个心病猝发而死的棉布商多花工夫，也在情理之中。”

“为何他非得如此行事？”狄公问道，心中暗谢郭掌柜转移了话题，“验尸总会发现疑点。”

郭掌柜面色阴郁地说道：“问题便是根本没有验过尸，老爷。”

狄公立时提起神来，靠坐在椅背上，断然说道：“你且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天午后，陆氏与当地有名的匡大夫同来县衙。”郭掌柜叙道，“据那匡大夫道是棉布商陆明午饭时叫嚷头痛，于是上床躺下，过不多久，其妻听见他一阵呻吟，进去看时，发现人已断了气。陆氏找匡大夫去查验尸身，并说陆明时常抱怨心悸乏力。匡大夫又问陆明午饭吃过什么，陆氏答曰吃得很少，却为了止头痛而喝下两壶酒。于是匡大夫写下尸格，断定陆明死于由饮酒过量引起的心病猝发，前任县令老爷听过后，便依言存案。”

郭掌柜说罢，见狄公默无一语，便又接着叙道：“我正巧与陆明的兄弟相识，据他说当日帮忙更换寿衣时，留意到死者面色未变，但两眼却从眼窝中凸了出来。我心想这似是后脑遭过重击的体征，便找那陆氏询问详情，不料她竟又喊又叫，还骂我多管闲事。我又不揣冒昧将此事报与县令大人，大人却道是他对匡大夫写下的尸格十分满意，认为无须再做尸检，于是就此搁下不提。”

“你可与那匡大夫谈过？”狄公问道。

“我也曾试过几次，奈何他有意回避，终是未果。”郭掌柜答道，“当时又有传言，道是匡大夫与巫术有涉，他便混入难民丛中出城南下，从此不知去向。”

狄公缓缓捋着长髯，半晌说道：“听去确实十分可疑！莫非此地还有人信奉巫术不成？依照律法，这可是要杀头的罪名。”

郭掌柜耸耸肩头，“北州的不少人家都混有突厥血统，想来很可能仍旧操弄突厥人的秘密巫术。有人坚称他们能够杀人于无形，或是诵念咒语，或是将纸人焚烧，或是剪掉纸人的头颅；还有些人据说同时精通道教法术，可以通过与女巫或女妖交媾而延年益寿。凡此种种，在我听来只是蛮族邪说而已，纯属无稽之谈，但是蓝师父对此却很有研究，还亲口讲过这些说法自有其根据，并非全是空穴来风。”

“孔夫子特意警示曰理应敬鬼神而远之，”狄公不耐烦地说道，“像蓝道魁那般睿智之人，绝想不到竟会把时间浪费在如此古怪的癖好上。”

“他这人兴趣十分广泛，老爷。”郭掌柜怯怯说道。

“且罢，你适才关于陆氏的一番言语，听去值得深思，”狄公又道，“本县很快便会召她前来，询问有关陆明之死的详情。”说罢拿起一份公文。郭掌柜连忙施礼退下。

第十二回　狄县令独上药坡岭　陆寡妇坚拒官府召

郭掌柜刚刚掩上房门，狄公便将公文撂在案上，抱臂沉思良久，只觉脑中纷乱如麻，试图理出个头绪来，却终是无果，心想不如出去稍稍走动一二，许是会有助于提神醒脑，于是起身换过猎服，又命马夫将心爱的坐骑牵来，蹬鞍上马，出门而去。

狄公先是绕着旧校场遛了几圈，随即拐上大街，穿过北门出城，一路让马儿踩着积雪缓缓前行。官道直通向远处广袤银白的大漠，天上铅云密布，看似又要落雪。

右边有两块大石，标志着通往药坡的入口处。狄公决意上去走一遭，过后再回县衙，于是沿着小径直走到陡峭难行处方才下马，在马背上轻拍几下，将缰绳系在一截枯树桩上。

狄公正要攀爬时，忽见雪地里有一串刚刚踩出的小巧足印，一时竟蓦然止步、犹豫不前，到底耸耸肩头，仍旧朝上走去。

崖顶一片空旷，只有一棵梅树傲然挺立，枝干呈深黑色，上面密布着细小的淡红花蕾。崖边立有一道木栏，尽头处却见一个身穿灰皮斗篷的女子，正手持小铲在雪中挖掘，听到脚步声直起身来，一见是狄公，连忙将小铲搁在脚边的竹篮里，款款躬身下拜。

“想必你正在采集月草。”狄公开口说道。

郭夫人闻言点头，毛皮兜帽衬得一张俏脸愈发妩媚动人，微微笑道：“回老爷，可惜今天并不走运，只采到了这么一点点！”说着抬手指向竹篮中的一小束药草。

“我来这里为了稍稍舒活腿脚。”狄公说道，“蓝师父被害一案，令我心情尤为沉重，顺便也想清醒一下头脑。”

郭夫人面色骤然黯淡，裹紧身上的斗篷，低声说道：“实在难以置信，他那人是何等健壮有力。”

“即使最为健壮之人，也敌不过毒药。”狄公淡淡说道，“我已有了关于凶手的切实线索。”

郭夫人睁大两眼，难得出声说道：“敢问老爷，下毒的男子究竟是谁？”

“我并没说就是男子。”狄公迅速回道。

郭夫人缓缓摇头，坚决地说道：“定是男子无疑。蓝师父是外子的好友，因此我也时常与他谋面。他待人向来温和有礼，对我亦是如此，不过仍可觉出他对女人的态度，却是……却是有所不同。”

“此话怎讲？”狄公问道。

“嗯，”郭夫人幽幽说道，“他看去似是……对女人毫不在意。”说罢颊上飞起两朵红晕，垂头不语。

狄公只觉困窘难言，于是踱至木栏边低头望去，一看之下，不由得退后两步。只见山崖直直下去，足有五六丈深，崖底遍布着犬牙般尖利的大石，棱角参差，在雪中森然毕现。

狄公极目远望前方平旷的大漠，一时竟至语塞。心中在意另一个人……这念头不知为何令他心神缭乱，忽而转身问道：“当日在贵宅中见到好几只猫，不知是郭掌柜还是郭夫人的喜好？”

“回老爷，我们夫妇二人都喜欢猫。”郭夫人徐徐答道，“外子见不得小动物受到伤害，常将病猫或流浪的野猫抱回家来，我便会加以照料，如今家中已经有大大小小七只猫了。”

狄公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目光落到梅树上，又道：“那棵树及到花开之时，一定十分美丽。”

“一点不错，”郭夫人欣然应道，“如今花期将近，随时都可能盛开。有首诗里曾经写过……大意是你能听见花瓣落在雪地上的声音……”

狄公知道那首古诗，口中却只说道：“我记得几句描写那般情景。好吧，郭夫人，此刻我非得回衙不可了。”

郭夫人躬身再拜，狄公转身下山而去。

狄公回到衙中，吃着简单的午饭，脑子里仍兀自回想与郭掌柜的一番言语，待衙吏进来送茶时，便吩咐他去将班头叫来。

“你这就去城隍庙附近的陆记棉布庄，带那姓陆的寡妇到衙院来，”狄公对班头命道，“我有几件事想要问她一问。”

班头领命而去。狄公慢慢啜饮着热茶，心想目前正悬着两桩人命案子未了，重又翻出陆明之死来，或许十分不妥，不免有些失悔，但是郭掌柜的一席话，着实令人颇为触动，纵然有其他诸多疑难萦绕心头，终是无法搁下不提。

狄公躺在长榻上，想要小睡一阵，却是难以入眠，翻来覆去一力回想着有关落梅一诗的全章，忽然记起原是二百年前一位诗人所作，题为《年夜闺情》：

孤禽鸣寒寂，无语益凄凉。

忆昔心恻恻，欢去恨留长。

新情抚旧痛，年夜梅吐芳。

窗前疏影动，花落遗轻响。

这诗并非十分脍炙人口，郭夫人可能在哪里只见过最后两句而已，或者她当真读过全篇，有意提起不成？狄公紧皱眉头，翻身坐起，自己一向只爱读说理诗，对情诗从来不屑一顾，如今却发现此篇中，似乎别有一种以前未曾觉察的深意存焉。

狄公心中着恼，起身行至茶炉边，用热手巾揩揩脸面，然后坐在书案后方，埋头读起主簿送上的官府信函来，正读得专心时，班头推门走入。

狄公见班头一脸不悦，开口问道：“出了何事？”

班头揪一揪胡须，局促不安地回禀道：“实话对老爷说，那陆寡妇拒不跟小人前来县衙。”

“什么？”狄公吃了一惊，“这妇人简直岂有此理！”

“她说我没带着差票(1)，因此不肯前来。”班头懊悔说道，见老爷勃然欲怒，连忙接着禀道，“她对我斥骂不休，闹出老大的动静，引得街坊四邻都来围观，还叫嚣曰国有国法，若是没有正当理由，县衙无权传唤一个正派良家妇人到堂。小人想要将她拖走，她竟然仗着众人袒护，与我动手厮打起来，因此我想最好还是回来跟老爷讨个示下。”

“她若是想要差票的话，给她一张就是！”狄公怒道，随即提笔迅速书成并掷与班头，“带上四名衙役同去，务必将那妇人提来！”

班头领命后匆匆离去。

狄公在二堂中来回踱步，不意这陆寡妇竟是如此刁蛮泼悍！转念想起自己的几房夫人来，不禁深感庆幸。狄公之父原有一生平至交，后来两家结为姻亲，大夫人便是对方家中长女，德才兼备，素养极佳，婚后夫妻琴瑟和谐、志趣相投，生育的二子更是为家中平添了无限乐趣，对于狄公而言，这一桩美满姻缘向来是公务繁忙之中的极大慰藉。二夫人虽非饱读诗书，却是容貌清秀、通情达理，并将家中一应事务料理得井井有序，生下一女，亦是性格沉稳、大有母风。三夫人本是个俊俏活泼的年轻女子，当年狄公远赴蓬莱首任地方县令时，适逢她横遭不幸，又被家人抛弃，于是暂时收留宅中，充作大夫人的女伴，不想大夫人对她十分喜爱，不久便催促夫君珠玉自取。狄公起初一力拒绝，只因不愿落难少女仅仅出于感激之心而以身相许。然而当她表露出确实怀有爱慕之意时，狄公便听从了大夫人的安排，并且从未萌生过一丝悔意。自家最爱的消遣便是抹骨牌为戏，如今四方俱全、凑齐一桌，真可谓不亦乐乎。

狄公忽又想起北州偏僻荒凉，夫人们在此地的生活定是十分枯燥乏味，眼看新春将至，一定得为她们挑选几件像样的礼品才是。

狄公走到门口，叫住一名衙吏，问道：“马荣陶干他们几个可曾回来？”

“没有，老爷，”衙吏回道，“他们先是在公廨中与朱员外长谈许久，然后便一齐出门去了。”

“叫马夫牵我的坐骑来！”狄公命道，心想既然几名亲随正在调查蓝道魁一案，自己不妨去潘丰家中瞧瞧，途中经过叶家纸坊时，还可顺便打问叶泰有否归家。此人迟迟不见露面，很可能正在酝酿新的阴谋，这令人不安的念头总是挥之不去。

(1)　旧时地方官派差役传人的凭证。

第十三回　赴城西狄公入宅院　叙前事潘丰讲漆毒

狄公在叶家纸坊前收缰勒马，对站在门口的伙计大声道是要见叶宾一面。

一时叶宾急急奔出，恭请老爷进去喝茶稍歇，狄公却并未下马，只问叶泰可否归家。

“还是没见他回来，老爷！”叶宾忧心说道，“小民已派了伙计到他常去的饭铺赌馆中打问，都说不曾见过，着实令我放心不下，生怕他遭遇了什么不测。”

“若是叶泰今晚仍不露面，本县便将他的身形样貌写成文告，发给军中巡兵。”狄公说道，“不过你那兄弟即使遭遇劫匪或无赖，看去倒也不会轻易吃亏，故此无须过分担忧。今日晚间再来报知与我。”

狄公驱马疾行，直奔潘宅而去，行至城东南时，再次惊诧于此处的偏僻清冷。虽是将近晚饭时分，街上仍然不见行人走动。

狄公在潘家院门前甩镫下马，将缰绳系在墙上的铁环中，手持长鞭手柄，在门板上用力叩了半日，方才见主人露面。

潘丰忽见县令老爷驾临，自是吃惊不小，连忙肃客入宅，又为厅堂内未曾生火而致歉不迭，并说道：“小民这就去店铺中将火盆端来！”

“无须烦劳，”狄公说道，“你我移步去那边说话即可，我一向喜爱观看各类工场作坊。”

“只是里面实在凌乱不堪！”潘丰叫道，“小民正在着手整理那些坛坛罐罐哩！”

“不必多虑，前面带路便是。”狄公断然说道。

狄公走入古董铺内，这间小小的斗室如今看去更像是堆放杂物之处，地上有两只大箱，里面摆着大大小小许多瓷瓶，桌上散放着书册、纸盒与包裹等物。然而铜盆中的炭火烧得正热，甚是温暖舒适。

潘丰助狄公脱去厚皮袍，请老爷在火盆边的条凳上坐定，又急忙奔去灶房中沏茶。狄公好奇地打量着横在桌上的一柄大砍刀，刀下垫有一块油布，显见得自己方才叩门时，潘丰正在清理此物。狄公又看见桌旁摆着一个四方之物，上面蒙有湿布，正想上前揭起时，适逢潘丰从灶房中转回，见此情形，连忙叫道：“千万动不得！”

狄公吃惊地看他一眼，潘丰忙又解释道：“回老爷，小民给这张几案重又上了一遍漆，在干透之前，切不可徒手触摸，否则皮肤会伤得很重。”

狄公依稀记起曾听人说过沾了漆毒会十分疼痛，当潘丰往杯中斟茶时，开口又道：“这柄大刀看去倒十分精美！”

潘丰将刀从鞘内抽出，用拇指小心试试刀锋，“确是如此。这是一件五百多年前的古董，曾经在庙堂祭祀时用来宰牛，如今刀刃依然十分锋利。”

狄公呷了几口热茶，发觉宅内十分寂静，竟至听不到一点声响。

“有一事虽然难以启齿，但是本县非得问你不可，”狄公忽然开口说道，“杀害令内的凶手分明事先知道你将要离家出城，定是令内亲口道出。你可曾发觉她有与人私通的迹象？”

潘丰面如死灰，窘迫地望了狄公一眼，郁郁答道：“小民不得不说，这一个多月里，确实觉得贱内对我的态度有异，虽然很难付诸言语，不过……”

潘丰犹豫半晌，见狄公未置一辞，便又接着说道：“我并不想无根无据妄加指责，不过总觉得叶泰与此事不无干系。我不在家时，他常来探望贱内。不瞒老爷说，贱内倒也薄有几分姿色，我总疑心叶泰撺掇她离我而去，然后再转手将她卖与大家富户为妾。贱内性喜奢华，而我又无力为她购置什么贵重之物，并且……”

“一对镶着红宝石的金手镯，居然还不算贵重。”狄公淡淡说道。

“金手镯？”潘丰惊叫道，“老爷一定是弄错了！贱内只有一枚银指环而已，还是她婶婶给的。”

狄公霍然立起，厉声说道：“潘丰，休想骗过我去！令内明明有一对分量不轻的金手镯与几支纯金发簪，此事你我皆知，何必隐瞒。”

“哪有这事，老爷！”潘丰情急叫道，“贱内从无此物！”

“你且过来，”狄公冷冷说道，“待我寻出来与你瞧瞧。”

狄公走入卧房，潘丰紧随其后。狄公伸手一指衣箱，命道：“打开最上头那只，首饰就在里面！”

潘丰依言掀开箱盖，狄公见其中凌乱地塞着半箱妇人衣物，明明记得当日陶干查看过后，是整整齐齐叠放在里面的。

潘丰将衣裙一件件取出堆在地上，狄公从旁仔细看觑。转眼箱内已空，潘丰释然说道：“老爷请看，果然没有首饰！”

“且让我来。”狄公说着将潘丰推到一旁，弯腰打开箱底夹层，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狄公站直起来，厉声说道：“潘丰，你如此行事可是不大聪明，藏起那些首饰根本于事无补，还不快说实话！”

“老爷，小民起个誓，从来不知这衣箱中居然还有夹层。”潘丰急急说道。

狄公立在地上思忖半晌，缓缓打量四周，忽然疾趋至左窗前，伸手摇撼一根看似弯折过的铁栅，结果立时断作两截，再细看其他铁条，发现已被悉数锯断，于是将其小心放回原处。

“你不在家时，曾有贼人进来过。”狄公说道。

“但是小民从县衙回来时，发现家中的银钱一文不少。”潘丰吃惊地说道。

“那些衣物你看过没有？”狄公问道，“当日查案时，我记得箱中还是满满的，你去看看有没有失踪不见的衣物。”

潘丰在一堆裙袄中翻找半日，说道：“回老爷，果然有两件值钱的锦袍不见了，内面挂有黑色衬里，是贱内当日出阁时她婶婶送的贺礼。”

狄公缓缓点头，环顾四周，说道：“似乎还有一样东西也不对了，让我想想……对了，就是放在那边墙角处的朱漆小几。”

“对对，”潘丰说道，“正是小民刚刚刷过漆的那一张。”

狄公手捻颊须，静立沉思半晌，脑中渐渐浮出一套成型的推想，以前居然未曾识破这一层，真是愚不可及！关于首饰的线索其实一直就摆在眼前，凶手自始便露出了极大的破绽，只是自己从未注意到而已！如今总算事事都合了榫。

狄公回过神来，见潘丰正站在一旁紧张观望，于是说道：“本县相信你说的俱是实情，如今且回店铺去吧。”

潘丰先戴上一副手套，然后将蒙在桌上的湿布小心揭起，狄公呷着热茶从旁看觑。

“这便是老爷适才说过的朱漆小几，”潘丰说道，“端的是件上好的古董，但我仍须再刷一遍漆。当日离家去五羊村之前，我将此物放在卧房的墙角里风干，不料今早查看时，发现桌面上有一大片污斑，定是曾经被人不慎碰过，于是便又刷了一回。”

狄公放下茶杯，问道：“会不会是令内动过？”

“回老爷，她可不会！”潘丰说着微微一笑，“小民跟她说过多次有关漆毒的事，她很知道沾上有多厉害！就在上个月，开棉布庄的陆太太就染了漆毒，手掌肿胀生疮，前来问我应当如何医治，我便告诉她说……”

“你又是如何认识她的？”狄公插话问道。

“小民以前住在城西时，曾与她家比邻而居，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哩，”潘丰说道，“自从出嫁后就再没见过了。倒不是我有心关切，其实我对她家的女人从无好感。陆太太的父亲以经商为业，为人正派，但是其母却是突厥后裔，且又沉迷于巫术，生下一个女儿，竟也同有此癖，常在灶房里炮制些稀奇古怪的药水，有时还胡言乱语，如同魂灵出窍一般。她分明是知道我已搬了家，专门跑来询问有关疗毒一事，并且道是其夫陆明已经亡故。”

“听去着实有趣，”狄公说罢，怜悯地望了潘丰一眼，又道，“至于凶手是谁，如今我已心中有数，不过那人是个危险的疯子，非得小心对付不可。你今晚就待在家中，将卧房的窗户用木条封起，并将大门锁好，明天自有分晓。”

潘丰直听得目瞪口呆，狄公不等他开口发问，谢过热茶后起身辞去。

第十四回　抗令不从被拘到案　出言无礼受笞在堂

狄公回到县衙，见马荣乔泰陶干正在二堂内等候，一看三人愁眉苦脸，便心知收获无多。

“朱大元出的主意倒是极好，只可惜我们却没能发现什么新线索。”马荣郁郁说道，“他不但自告奋勇与乔泰同去当地头面人物中打听消息，还将蓝大哥所有徒弟的名字都写在这张纸上，不过似乎也指望不大。”说罢从袖中抽出一个纸卷呈上。狄公伸手接过，低头看视时，只听马荣又道：“我与陶干和洪都头同去蓝大哥的住处查过，也是一无所获，甚至没能发现他与任何人有过什么麻烦。他有个得力副手，名叫梅诚，为人十分和善，这后生倒是对我们说起了一桩事，没准有些用处。”

狄公心神恍惚，仍然一力寻思在潘家的惊人发现，听到此处直坐起来，急急问道：“却是何事？”

马荣说道：“梅诚道是有天晚上，偶然折回师傅家中时，听见他在与一个女人说话。”

“那女人是谁？”狄公屏息问道。

马荣耸耸肩膀，答道：“梅诚并未看见脸面，只在门外隐约听见一句半句而已，也没听清那女人到底讲些什么，只觉得似是怒气冲冲。这后生向来忠厚老实，不愿暗地里偷听人家说话，于是便拔脚走开了。”

“不过由此可证，蓝道魁确实与一个女人关系不浅。”陶干兴奋说道。

狄公未置一辞，转而问道：“洪都头在哪里？”

“在蓝大哥家查看过后，洪都头便去廛市中找那两个后生问话，道是晚饭时候回来。乔泰先将朱大元送至宅中，然后折回蓝家与我们汇合。”

这时只听三声锣响，声震衙院内外。

狄公皱眉说道：“晚衙即将开堂，我已派人召那陆寡妇前来问几句话，只因其夫死得颇为可疑，但愿除此以外别无他事。今日午后，我在潘丰家中发现了一件要紧事，很可能会就此破解潘家的杀人案。”

三名亲信连连发问，却被狄公抬手止住。“待到退堂后，等洪都头回来，我自会细细讲与你们几个。”说罢起身，由陶干从旁襄助迅速换过官服。

堂下又是人满为患，人人都急于听到有关蓝道魁被害一案的最新消息。

狄公宣布升堂后，先是申明关于蓝大师一案的勘查颇有进境，官府业已掌握了不少重要线索，然后又发签命狱吏提人，一时郭夫人带着陆氏走出，众人见状一阵哗然。班头将陆氏引至案桌前，郭夫人就此退下。

狄公见那陆氏显然精心梳妆打扮了一番，薄施脂粉，描眉画黛，身穿一件样式简朴的深褐色棉袍，看去光彩照人，然而饶是粉黛鲜妍，却仍掩饰不住唇边那几道流露出残酷意味的纹路。在跪地之前，她飞快地瞥了狄公一眼，神情未见有异，似是从未见过堂上端坐之人。

“报上你的姓名、生业！”狄公喝道。

“小妇人乃是寡妇陆陈氏，”陆氏拿腔拿调地回道，“先夫陆明遗下一爿棉布庄，如今以此为业。”

书办依例记录后，狄公说道：“本县召你上堂，皆因关于陆明之死，尚有几处小小的疑问需要澄清。既然你不肯主动前来，只好出票提人到衙。”

“拙夫死后的一应事宜，”陆氏冷冷说道，“早由前任县令老爷一手处置过，并已登记在案，那时老爷还未曾驾临本地哩，小妇人实在看不出有何根据非得旧事重提，起码就我所知，从没任何人指责过我一星半点。”

狄公心想这真是一个富于心机又牙尖嘴利的妇人，于是断然说道：“县衙仵作关于陆明的病状有几点评议，故此本县认为有必要查证一二。”

陆氏霍然立起，半转过身朝着堂下众人，大声叫道：“一个不满五尺高的驼子怎可平白毁人清誉？谁不知道外相歪瓜裂枣之人，内里往往也是阴暗歹毒。”

狄公一拍惊堂木，怒喝道：“大胆泼妇，不许你辱骂官府公差！”

“好一个官府衙门！”陆氏轻蔑地说道，“身为堂堂县令，为何你要趁着黑天半夜，乔装改扮跑到我家门口？被我拒之门外后，转天又无凭无据派人私下相召，究竟是何居心？”

狄公气得面色煞白，努力自持后徐徐命道：“此妇藐视公堂，依律当罚鞭笞五十。”

堂下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显见得颇有微词。班头疾步上前，揪住陆氏的头发，将她按倒跪地，两名衙役将其外袍和中衣扯落到腰间，露出上身，又有两名衙役站在左右两边，分别用脚踩在她小腿肚上，并将两手捆在背后。班头挥起长鞭，开始行刑。

抽过几鞭后，陆氏尖叫道：“你这狗官！只因自己行为不检，被一个正派妇人奚落几句，就恼羞成怒、以此泄愤！你……”

出言无礼受笞在堂

鞭子不断落在赤裸的背脊上，陆氏痛得长声惨呼，顾不上出口叱骂。班头抽完十记，停下数竹签时，只听她又高声叫道：“蓝大师被人害了性命，这狗官不说抓紧办案，却一心只想勾引良家妇女，真是……”

鞭声再度响起，继以惨叫连连。班头数到二十暂停时，陆氏已说不出话来，又挨了五鞭后，终于一头栽倒在地。

狄公示意一下，班头提起陆氏的头来，并将一碗热醋置于她的鼻下。过了半晌，陆氏终于睁开两眼，却浑身瘫软无法坐起，于是班头只得扶着她的肩膀，另有一名衙役从旁揪着乱发将头拽起。

狄公冷冷宣道：“陆陈氏听好，你藐视公堂，先受过一半刑罚，明日上堂再接着问话，至于是否接着吃那下剩的二十五鞭，全看你自己如何行事。”

此时郭夫人上来，与三名衙役一齐将陆氏架回牢中。

狄公正欲拍案退堂，却见一个老农走上前来，絮絮叨叨说了一大篇话，皆是乡音土语，令人十分费解。狄公听了半日方才弄清原委，却是此人在外边街角处，不慎撞到一个卖糕饼的小贩，整整一盘糕饼全掉在地上，老农表示愿意照价赔偿五十块，因为盘中看去大约有这么多，但那小贩却坚称共有一百块，非得索要双倍的赔金不可。

这时小贩也跪在堂下，一口土话愈发难懂，发誓赌咒说至少有一百块，并指责老农是骗子无赖。

狄公只觉十分疲累，努力整顿全神，听完这一场争执，命衙役去外面将掉在地上的糕饼统统拣起，再从街边货摊上另拿一块完整的糕饼，又命主簿去取一杆秤来。

二人领命离去后，狄公靠坐在椅背上，心想这陆陈氏竟如此放肆泼悍，唯一的解释便是其夫果然死得可疑。

一时衙役带着包在油纸内的碎糕饼回来，狄公将纸包放在秤上，结果是二斤四两，然后又称那块新糕，却是半两左右。

“将这扯谎的小贩打二十板子！”狄公厌烦地对班头命道。

堂下响起几声喝彩，众人果然爱看这当堂智断的一幕。

小贩受过罚后，狄公宣布退堂。

狄公回到二堂中，揩揩前额的湿汗，在地上团团疾走，作色怒道：“我当了十二年县令，也曾对付过不少难缠的妇人女子，却还从未见过如此刁泼之辈！竟然抓住我送她女儿回家一事肆意诬蔑，简直卑劣至极！”

“那泼妇既然一派胡言，老爷为何不当场驳斥？”马荣愤愤说道。

“再议论下去，只会越抹越黑，”狄公疲倦地说道，“毕竟我昨晚确是乔装改扮而去。那妇人颇多心计，知道如何博得众人同情。”说罢恼怒地揪揪长髯。

“依我看来，她的心计还是不够多，”陶干沉思道，“若是采取上策，则应当心平气和、有问必答，再搬出匡大夫的尸格为证即可。她应该想到闹出这许多动静来，只会使得我们更加疑心她真有杀夫之嫌。”

“她并不在意我们如何疑心，”狄公苦涩地说道，“只想竭力阻止对陆明之死的翻案调查，或许真是心中有鬼。此事对她而言，可谓是任重道远，今天算是先下一程。”

“办理此案，我们须得万分谨慎。”乔泰议论道。

“一点不错！”狄公说道。

这时忽见班头闯入，急急说道：“启禀老爷，刚才有个鞋匠前来县衙，说是替洪都头送一个要紧的口信！”

第十五回　访证人独自赴廛市　遇疑犯紧随入酒楼

洪亮在廛市中四处漫视逡巡，不觉已是薄暮时分，心想不如转回衙院。

适才他已耐心盘问过那两个前去浴堂的后生，却是所获甚微，比起狄公当日问过的另一个来，这二人没能再说出更多，只道是突厥青年看去也就平常，唯一引人注意的是面色苍白，且未见有露出一绺头发。听到此处，洪亮心想没准是前日那人误将头巾的一角认作乱发也未可知。

洪亮行至一家药铺前，见柜台上摆有几只盘碟，其中盛着奇形怪状的植根与风干的小兽，于是凑上前去看觑辨识。

一个高大汉子从旁经过。洪亮一回头，只见那人肩宽背阔，头戴一顶尖尖的黑风帽。

洪亮立时跟将上去，从一群闲汉当中费力挤出，正瞥见那人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于是又一路追赶，却见他立在一家首饰店的柜前，吩咐了几句之后，掌柜便捧出一盘晶莹闪亮的珠宝来。

洪亮悄悄朝前靠去，极想窥视一眼那人的脸孔，奈何却被黑风帽遮得严严实实，又瞧见首饰店旁有个饭摊，便走上前去要了一碗面条，小贩手持长杓舀面时，洪亮始终紧紧盯住那大汉，不巧又有二人过去与掌柜攀谈并挡住了视线，只能看见那大汉戴着手套的两手，似是对着一只盛有红宝石的玻璃碗细看半日，然后扯下一只手套，从碗中拈出一颗宝石置于右掌中，伸出食指轻轻摩挲。这时挡在前面的二人移步走开，却见那大汉兀自低头立在原地，只是仍旧无法看清脸面。

洪亮心急如焚，对着面碗一口也吃不下去，又见掌柜指天划地，口中滔滔不绝，显见得正在讨价还价，奈何身旁的一众吃客语声嘈杂，饶是竖起两耳，却仍听不见那边的二人都说了些甚。洪亮埋头夹了一筷子迅速送入口中，抬眼再看时，却见掌柜耸耸肩膀，将一点细小之物用纸包起并递上，那大汉伸手接过，旋即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洪亮见此情形，忙将吃了一半的饭碗撂下，疾步紧追过去。

“这位老爷子，莫非我做的面你吃着不合口？”小贩不满地嚷道，但是洪亮并未听见，只顾一路盯梢，又眼看那大汉走进一家酒肆。

洪亮稍稍松了一口气，停住脚步仰头望去，只见老旧蒙尘的招牌早已斑驳褪色，半日方才认出上书“春风”两个大字，又转头朝过往路人看觑，意欲从中觅到一二相识者，满眼却只是苦力与小贩，忽然瞧见一个打过几回交道的鞋匠，连忙上去一把扯住衣袖。

那人正要发怒，认出是洪亮，便咧嘴笑道：“洪都头一向可好？小民几时为你做一双过冬的皮靴如何？”

洪亮将鞋匠拽到路边，从袖中取出用来装名帖的旧锦匣，还有一锭银子，低声说道：“你且听好，烦劳你赶快跑去县衙求见狄老爷，告诉守卫说替我捎个要紧的口信，并以这锦匣为证。见到狄老爷时，就说让他赶紧带上三名亲随，到那边的酒肆中去捉拿一个搜寻多时的凶犯。这一锭银子算是给你的酬谢！”

鞋匠一见银锭，不由得睁大两眼，正要满口道谢时，洪亮催促道：“快去！越快越好！”说罢转身朝酒肆走去。

店内的大堂倒是颇为轩敞，约有五六十个客人，正三五成群围坐在桌旁，饮着廉价水酒高声喧哗，一个面色阴郁的伙计手举托盘来回穿梭，点亮的油灯散发出气味浓重的烟雾。

洪亮迅速环视左右，却未见有人戴着黑风帽，正在酒桌之间穿行走动时，忽然瞥见店堂后方有一扇小门，门旁的角落里摆着一张小桌，一个头戴风帽的男子正背对大堂坐在那边。

洪亮望见桌上的酒壶与那扇窄门，不由心中一沉，深知在这类下等酒肆中，来客必须即时付账，那大汉想要离去的话，随时可以拔脚就走，因此非得在老爷赶来之前，想尽办法拖住他不可。

洪亮径直走上前去，伸手在那大汉肩上一拍。大汉正在赏鉴两颗红宝石，一惊之下回过头来，失手将红宝石掉在地上。

洪亮认出了眼前之人，立时面色煞白，脱口问道：“你来此处做甚？”

那大汉朝左右迅速张望一下，见没人留意这厢，便举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又低声说道：“你且坐下，容我细细说来！”又从旁拉过一张板凳来让洪亮落座。

“如今你可仔细听好了！”大汉口中说着，倾身朝前靠近洪亮，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把细长的匕首，猛然刺入洪亮的前胸。

洪亮双目圆睁，想要叫喊出声，口中却涌出一股鲜血，半身合仆在桌上，不住咳喘呻吟。

大汉从旁漠然观望，同时留神打量四周，仍是无人注意这大堂一角。

洪亮动了动右手，手指颤颤在桌上的血泊中写下一个姓氏，然后浑身一阵抽搐，从此再无动静。

那大汉冷笑一声，不屑地抹去了字迹，又在洪亮的肩头处揩净手上的鲜血，再次朝四下迅速打量一眼，起身从后门离去。

狄公与马荣乔泰陶干奔入春风酒肆所在的大街，见门前彩灯下聚集着一大群百姓，正在议论纷纷、躁动不已，心中不禁猛地一沉。

这时有人叫道：“查案的官差来了！”

看客们立时闪避两旁，让出道来。狄公急急跑进门去，三名亲随紧跟其后。只见店内的远角处站着一群人，狄公排众直入，一眼看见倒在血泊中的洪亮，顿时僵立在地、一动不动。

酒肆掌柜开口欲言，一见四人的脸色，连忙退后几步，示意旁人随他出去暂避一时。

过了许久，狄公方才俯身轻抚洪亮的肩头，又小心扶起他须发花白的头颅，解开衣袍看视创口，然后缓缓放下，两手笼入袖中，禁不住泪流满面，三名亲随连忙掉过头去。

陶干头一个从悲恸中振作起来，仔细查看过桌面，又瞧瞧洪亮的右手，开口说道：“这里看去有涂抹过的痕迹。洪都头实在勇毅非凡，在血泊中居然还尽力写下字来。”

“与他相比，我们真是不值一提。”乔泰愤然说道。马荣紧咬双唇，一线血丝直流到下颏上。

陶干又屈身跪下查看地面，站起身后，将两颗红宝石默默呈给狄公过目。

狄公看罢点头，哑声说道：“我知道这红宝石的来历，只是为时已晚。”稍停片刻又道：“问问店中掌柜，洪都头是否曾与一个头戴黑风帽的男子一同进来过。”

马荣叫来店内总管，只见他喉头咽了几咽，吞吐说道：“回老爷话，小的……小的们真是一概不知。那人头上……头上戴了一顶黑风帽，独个儿坐在这张桌旁，伙计们以前谁都不曾见过他。那人只点了一壶酒，并且立时掏钱付账。过了半日，想是这位老大爷过来，与他坐在一处，等我们发现出了人命时，前头那个早已走得不见踪影。”

“那厮长什么样？”马荣吼道。

“回官爷，伙计说只看见他露出一双眼睛，两片护耳拉下来包在嘴上，还咳个不停，并且……”

“不必再说了。”狄公木然说道。总管连忙拔脚溜走。

狄公默无一语，三名亲随谁也不敢出声。

狄公忽然抬起头来，用喷火的两眼直盯着马荣乔泰，思忖半晌，方才嘶哑说道：“你二人仔细听好！明早天一亮，你们去五羊村走一趟，朱大元知道许多捷径，因此务必叫上他同去。到了村中客栈，找到见过潘丰的店内伙计，打问清楚有关潘丰在店中见过之人的相貌言语，越详细越好，完事之后，与朱大元回来直奔县衙。听清楚了没有？”

马荣乔泰连连点头。狄公复又凄然命道：“将洪都头的尸身送回衙院。”说罢转身离去，再无一语。

第十六回　三骑早行外出公干　一妇到堂尽吐内情

次日午时前，三名男子风尘仆仆一路而来，在衙院门前收缰勒马，皮风帽上覆着一层白雪。只见许多百姓正鱼贯涌入正门。

马荣吃了一惊，对朱大元说道：“看去是要升堂！”

“你我赶快进去。”乔泰低声道。

陶干正在中庭内立等，迎上前对三人说道：“老爷今日额外升堂一回，为的是有些要紧事必须立即处置。”

“我们不如去二堂中探个究竟，”朱大元急切说道，“没准与洪都头被害一案有关。”

“朱员外，此时升堂在即，”陶干说道，“老爷关照过不许任何人前去搅扰。”

“既然如此，还不如径去大堂。”乔泰说道，“朱员外要是与我们同去的话，定会给你找个近处的好位子。”

“能站在前排我便心满意足。”朱大元说道，“不过可否带我从后门进去，免得还要在人群中推推搡搡一番，看去已是十分拥挤。”

三人走过穿廊，从位于高台后方的小门步入大堂。马荣乔泰在高台两侧各自站好，朱大元则行至衙役身后，立于看众的最前排。

大堂内人头攒动，语声嘈杂，人人都盯着案桌后的太师椅翘首以待。

一时狄公缓步走出，登上高台，在案桌后落座，堂内立时鸦雀无声。马荣乔泰偷眼打量一下，觉得老爷看去比昨晚愈发憔悴。

狄公一拍惊堂木，宣道：“北州县衙今日特开一堂，皆因在古董商潘丰家中发生的杀人一案，如今已有重要发现。”又对班头命道：“将头一件证物拿来！”

马荣闻听此言，疑惑地瞥了乔泰一眼。

班头捧出一个硕大的油纸包袱，先小心放在地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油纸来，平铺在案桌一侧，然后再将包袱置于其上。

狄公倾身向前，迅速剥下油纸。堂下众人发出一阵惊呼。只见里面露出一个雪人头来，眼窝中嵌有两颗红宝石，闪出邪恶的幽光。

狄公一言不发，两眼直盯着朱大元。

朱大元定定地望向雪人头，缓步走上大堂。狄公抬手示意，衙役们连忙闪避两旁。只见他径直走到案桌前方才停步，直直立于雪人头的下方，仰首注目凝视，眼神空洞而古怪，突然用变了调的声音愠怒说道：“将我的红宝石还给我！”说罢举起戴着手套的两手。

狄公用惊堂木猛拍雪人头顶，雪块立时塌陷落下，里面赫然显出一颗女人头颅，湿漉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半个脸面。

马荣一声怒吼，意欲跳下高台直扑向朱大元，手臂却被狄公紧紧箍住。

“站回原处！”狄公命道。乔泰立时跳到马荣身边，用力将他拽回。

大堂内一片死寂。朱大元静立不动，茫茫然望着那颗人头，又缓缓移开视线，朝地面看去，忽然弯腰拣起随雪落下的红宝石，扯下两只手套，将宝石放在肿胀起泡的左掌中，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擦拭，一张阔脸上漾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口中低声咕哝道：“美丽的红宝石！美丽的红宝石，红得就像滴滴鲜血！”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彪形大汉竟如孩子抚弄心爱的玩具一般孜孜憨笑，这情景实在诡异莫名。没人注意到此时另有一个身材高挑、薄纱蒙面的妇人，正由陶干引着行至案桌前，在朱大元对面站定。

狄公突然喝道：“你可认得这廖莲芳小姐的人头？”

就在此时，陶干将妇人面上蒙的纱巾一把扯下。

朱大元似是如梦方醒，两眼对着妇人的脸面与案上的人头来回看觑，冲那妇人顽皮地一笑，口中说道：“我们赶紧用雪把它埋起来！”说罢跪在地上四处摸索。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声音越来越高，狄公抬手断然示意后，又立时止息。

“叶泰在哪里？”狄公冲着朱大元喝问道。

“叶泰？”朱大元闻声抬头，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高声叫道，“也埋在雪里了！也埋在雪里了！”忽又面色一变，显得十分惊惧，瞥了那妇人一眼，哀哀叫道：“你一定得帮帮我！我还要雪！”

妇人后退几步靠在案桌旁，抬手捂住脸面。

“我还要雪！”朱大元陡然尖叫一声，狂乱地满地抓挠，手上的指甲断裂在青石板缝中。

狄公朝班头递个眼色，两名衙役上前抓住朱大元的胳膊，将他拽起，不料朱大元却狂性大发，口吐白沫，叫骂着动起手来。于是又上来四名衙役，好不容易才将这疯癫的大汉套上锁链，带出门去。

狄公肃然宣道：“本县以为正是朱大元杀害了廖莲芳小姐，并且怀疑叶泰也已被他所害，潘叶氏则是其同谋。”

堂下响起一阵愤怒的议论声。狄公抬手示意众人肃静，接着又道：“本县今早搜查过朱府，发现潘叶氏独自住在一所隐蔽的院落中，又在一处后花园的雪人中找到了廖小姐的人头。诸位现在所见的，其实是个木头制成的傀儡。”

狄公又对那妇人说道：“潘叶氏，你必须从实招来与人犯朱大元究竟是何关系，以及你二人又是如何诱拐并杀害廖小姐的。现已查明你曾参与其中，证据十分确凿，依律当判处极刑。不过若是如实招供的话，本县将会酌情建议从轻发落，给你一个速死。”

潘叶氏缓缓抬头，低声述道：“小妇人头一次遇见朱大元，乃是一个月之前。他在廛市的一家珠宝行里买了一对镶有红宝石的金手镯，我正好从旁看见，面上不觉露出艳羡之意，想是被他瞧了去。后来我在街边的货摊上买头梳时，忽然发觉他就站在身旁，还主动开口与我寒暄，彼此通名报姓后，又道是时常从我丈夫手中买入古董，态度很是殷勤，令我受宠若惊。他又问可否前来家中造访，我自然一口答应，并说某天我丈夫午后便会出门，于是他将一只手镯迅速塞入我的衣袖内，然后转身走开。”

潘叶氏住口不语，犹豫半晌后，垂头又道：“那天午后，我换上了一身最好的衣裙，将火炕烧热，还备下一壶温酒。朱大元果然如约前来，说话十分和气，一点不拿架子。他三口两口喝完酒水，我料想接下来便会挑逗一番，然而却不见他有何举动，于是我主动脱去外袍，他忽然变得很不自在，我又解下贴身衣物，他却将头掉到一旁，只说让我穿上衣服，然后声音愈发和软，夸赞我生得着实美貌，极愿从此两下结情，不过须得先帮他做一件事，方可加以信赖，我听了自是满口答应。若论私心，我也极想与他结下情好，此人十分阔绰，定会慷慨大方地给我许多好处。整日住在这偏僻冷清的宅院里，我早已心生厌倦，好不容易积攒起一点钱来，却又总被哥哥叶泰给卷了去……”语声渐低下去。

狄公示意一下，班头递上一杯浓茶，潘叶氏一气灌下，接着又道：“朱大元道是有个女子时常前去廛市，且总有一老妇相随，到时自会指给我看，命我趁那老妇不注意时将女子引开，然后说定日期与地点，又给了我另一只金手镯，便出门而去。

“就在约定的当天，我与朱大元在廛市里碰面，他用黑风帽半遮住脸面，尾随在我身后。我曾试图接近那女子，奈何老妇人一直跟得很紧，只好作罢。”

“你可认得那女子是谁？”狄公插话问道。

“回老爷，小妇人真的不知道！”潘叶氏叫道，“看去还以为是哪里的烟花名妓。又过了几日，我们再次前去，见那老少二人转到廛市南边，挤进人群中看突厥人的熊戏，我便趁机走到那女子身旁，照着朱大元教的悄悄说了一句‘于相公想要见你’。那女子一听，二话不说便悄悄溜出人群，跟着我走到附近的一幢空宅前，也是朱大元指定过的地方，宅门半开半掩。朱大元一路紧跟在后，这时上前一把将那女子推进门去，又说过后再来看我，然后便将我关在门外。

“后来我看见官府告示，这才知道他拐的乃是一名富家小姐，于是赶紧奔去朱府，假托我丈夫的名义见到朱大元，恳求他千万放人，但他却说已将那女子秘密转移至自家府中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没人知道她在那里，顺手塞给我一些银两，并许愿很快便会再去看我。

“三天过后，我在廛市中又见到朱大元，他说那女子很不安分，还故意弄出动静来，想要引起府里其他人的注意，令他忍无可忍，记得我家周围十分僻静，因此想要将那女子带去过一夜。我对他道是我丈夫当天便会离家出门，两日后方归。吃过晚饭后，果然见他拖着那女子进来，这次却是打扮成尼姑模样。我正想上去与那女子搭话，朱大元却将我推到门口，命我暂且出去一阵，直到二更鼓响时再回来。”

潘叶氏抬手捂住两眼，再度开口时，声音愈发嘶哑。

“等我转回家时，只见朱大元独自坐在厅堂中发呆，急忙问他出了何事，他语无伦次地说人已经死了。我奔去卧房中一看，那女子果然已被他勒死。我吓得要命，赶紧跑回厅堂，说要将此事告诉里长，我并不在意帮他幽会偷情，但是绝不想被扯进人命官司里去。

“朱大元一听这话，立时镇定下来，断然说是我已经成了他的同谋，依律当斩，但他或许能将这桩杀人案遮掩过去，同时带我去朱府作姨太太，定能瞒过众人的耳目。

“他拽着我回到卧房中，命我脱下衣服，浑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一回，见并无疤痕或是胎记，说我实在走运，此举定会万无一失，又从我手上取下银指环，叫我改穿那件扔在地上的尼姑衣袍。我想先套上自己的贴身衣物，他却动了怒气，一把将袍子扔给我，然后推出门外，叫我去厅堂中等候。

“我在厅堂里又冷又怕，哆哆嗦嗦不知等了多少时候，终于见朱大元拎着两个大包裹出来，面不改色地说道：‘我携了那女子的人头，还有你的衣裙鞋袜。人人都会以为死了的就是你，从此便可在我家中安心作个最得宠的姨太太！’我听罢叫道：‘你莫非疯了不成！她还是个黄花闺女哩！’他忽地勃然大怒，口沫横飞咒骂连连，冲我吼叫道：‘什么黄花闺女！我亲眼看见这不要脸的贱货与我那书记在一起鬼混，居然就在我的家里！’一时竟气得浑身发抖，又将一只包裹塞在我手里，临走时命我将大门从外面锁上。

“我二人在城墙根底下，顺着暗处一路走到他家，我心里怕得要命，连天冷都忘记了。朱大元打开一扇角门，将一只包裹扔在花园一角的灌木丛底下，又引着我穿过几道黑漆漆的走廊，进入一座单独的庭院中，道是这里一切应有尽有，然后便匆匆离去。

“我住的地方倒是色色精美、样样齐全，还有一个聋哑老妇送来好菜好饭。第二天朱大元过来，看去心事重重，只问我将他以前送的那些首饰放在何处，我告诉他就在衣箱的夹层中，他答应自会取来给我，我又嘱咐他顺便将两件最心爱的衣裙也一并带来。

“第二天他再来时，却说首饰都不见了，只将衣裙给了我。我让他留下陪我，他却说自己不慎伤了手，明晚再来，从此我便再未见过他了。以上所述句句是实。”

狄公递个眼色，主簿大声读了一遍录下的口供，潘叶氏垂头承认一切属实，并在供词上按印画押。

狄公郑重宣道：“潘叶氏，你的所作所为十分愚蠢，必须以性命偿之。鉴于你曾受到朱大元的唆使与胁迫，本县将提议对你从轻发落。”

班头将泣不成声的潘叶氏引至侧门处，郭夫人正等在那里，预备带她回牢。

狄公又宣道：“至于人犯朱大元，仵作将会在几天之后查明此人是否确已神志失常、无可救药。他不但杀死廖小姐，且又谋害了北州县衙都头，或许还有叶泰。朱大元若能心智复原，本县将会提议对其处以极刑，并将立即派人四处搜寻叶泰的尸身。

“本县对于皮匠行首廖掌柜痛失爱女深表同情，不过也须申明一点，常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人父者不但有责为女儿挑选一位适宜的夫婿，而且应尽快为其完婚，先贤之所以留下如此古训，自是大有道理，还望今日到堂的所有一家之长引以为戒。

“潘丰须将装有廖小姐尸身的棺木交与廖掌柜，以便与找到的头颅合在一处，然后正式下葬。一旦京师发下批文，本县将会从朱大元的财产中拨出一份来赔付给廖家。从即日起，县衙将负责监管朱家所有财产，并由书记于康协助。”

狄公说罢，拍案退堂。

第十七回　从头细述罪案始终　闻报恍悟拼图秘意

众人回到二堂，狄公疲惫地说道：“那朱大元是个双面人，表面上性情豪爽、体格强健，连马荣乔泰都禁不住要喜欢，但却是败絮其中，只因身有隐疾，故此心怀怨愤并坏了心肠。”

狄公递个眼色，陶干连忙上前倒茶。狄公一气喝下几口，对马荣乔泰又道：“我不但得有时间去朱府搜查，还得让朱大元毫无觉察，因为这人直如恶魔一般狡猾，于是只好假托办理公务，派你们两个与他一道前去五羊村。如果不是洪亮被害的话，昨晚我就会将朱大元的罪行对你们四人道出，但是出事之后，我自知不能要求你们在谋害洪亮的凶手面前举止如常，即使连我自己也绝难做到！”

“我要是早知道的话，”马荣怒道，“定会亲手掐死那个狗杂种不可！”

狄公闻言点头，众人半晌无语。

陶干开口问道：“老爷是几时发现那无头女尸并非潘叶氏的？”

“我本该当时就怀疑才对！”狄公苦涩说道，“尸体有一处明显的抵牾不合之处。”

“什么地方不对？”陶干急急问道。

“就是那枚指环！”狄公答道，“做尸检时，叶宾说过上面镶嵌的红宝石不见了。既然凶手想要红宝石，为何不将指环从死者手上直接摘下拿走了事？”

陶干听罢一拍前额，狄公接着叙道：“这是凶手的第一个破绽，可惜我不仅没能发现，还疏忽了另一条暗示死者并非潘叶氏的线索，就是她的鞋子失踪不见。”

马荣点头说道：“女人的衣袍宽松，贴身衣物也很单薄，穿上以后很难说是否完全合身，但是鞋子就另当别论了！”

“一点不错。”狄公说道，“凶手知道若是留下潘叶氏的衣物而拿走鞋子，我们定会起疑。若是留下鞋子，我们又会发现并不合死者的脚，因此他灵机一动，将衣服鞋子统统拿走，并预料到此举会令我们十分迷惑，以至于忽略了丢失鞋子的重要涵义。”

狄公叹息一声，接着又道：“实在不幸，事情果然如他所料。不过他还犯了另一个错误，正是这一点将我拉上正路，并且意识到了以往忽略的地方。朱大元有个癖好，就是极爱红宝石，不肯将它们留在潘家，因此才会趁着潘丰被关在县衙大牢时破窗而入，从卧房的衣箱中取走首饰。他还答应了潘叶氏的要求，将她最喜爱的衣裙一并带走，此举十分愚蠢，我自此恍悟潘叶氏一定还活着，因为凶手作案时若是知道首饰藏在何处，定会当时便拿走。若是过后有人告诉他，那么这人只能是潘叶氏。

“于是我又想起指环上丢失的红宝石，也明白了凶手之所以要拿走所有衣物，正是为了阻止我们发现死者并非潘叶氏。凶手深知唯一能发现尸体偷梁换柱的人便是其夫潘丰，并且再度准确地预料到当潘丰洗脱罪名时，尸体业已收殓入棺。”

“老爷是几时开始怀疑朱大元的？”乔泰问道。

“就在昨天我与潘丰谈过之后。”狄公答道，“我起初怀疑是叶泰作案，又自问被害的女子究竟是谁，既然只有廖小姐失踪不见，自然应该是她。仵作说过死者并非处女，从于康的陈述中得知廖小姐也并非处女。我们曾经以为叶泰拐去了廖小姐，此人亦是身强力壮，足可将人头砍下。我也曾设想过叶泰一怒之下杀死廖小姐，潘叶氏帮他遮掩后又自行失踪，不过很快便放弃了此种想法。”

“这又是为何？”陶干立即问道，“我听去觉得十分合理。叶泰与他妹子关系密切，并且潘叶氏也可趁机离开自己并不中意的丈夫。”

狄公摇头说道：“别忘了漆毒这条线索。从潘丰的话里，我得知惟有凶手才会无意中碰到那张刷漆后尚未干透的小桌。潘叶氏很知道漆毒的厉害，自会小心避开，叶泰未中漆毒，且凶手又不可能戴着手套作案。

“正是漆毒一事指向了朱大元。这时我又记起两件小事，虽说微不足道，但如今想起却大有深意。一是朱大元原本打算在厅堂中置办平常家宴，忽然却改了主意，要在户外大排野宴，就是因为手掌中了漆毒而不得不始终戴着手套遮掩。二是朱大元与马荣乔泰同去打猎时意外失手，未能射中野狼，正是由于他刚刚度过一个惊魂之夜，并且手上十分疼痛。

“还有一点，凶手必须住在潘家附近，并且拥有相当大的宅院。他离开潘家后，必须带着一个女人与两只大包裹行走，不但不能被人看见，而且万万不可冒着被军营巡兵撞见的风险，因为巡兵们但凡遇见有人拎着包袱夜间行走，必会叫住查问一番，真是值得称道的大好习惯。潘家地处偏僻，出门之后沿着城墙内侧绕行，便可走到朱府背后，沿途皆是些废旧货仓。”

“但是朱大元在到家之前，”陶干议论道，“还得穿过东门附近的大街。”

“那只是小有风险而已，”狄公说道，“因为城门守卒一般只会留意进出城门之人，而并非在城墙内经过之人。

“当我认定朱大元最为可疑时，立时自问他的动机何在，这时忽然想起他一定有着难言之隐。一个健壮魁梧并有八房夫人的大丈夫，膝下却没有一男半女，暗示出其人定是患有暗疾，并且此事对其性情的影响甚恶。他将银指环上的红宝石拿走，又潜入潘家盗出手镯，这两点透露出对于红宝石的狂热喜好，也为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加上了重重一笔，即一个内心扭曲之人。正是对廖小姐疯狂的恨意，促使他犯下了杀人害命的勾当。”

“老爷是如何知道这一层的？”陶干问道。

“起初我以为这是上了年纪之人对于青年男女的嫉妒之心，但是立刻又推翻了此种设想，因为于康与廖小姐订婚已有三年，而朱大元的愤恨却是最近才生出的。我又想起一件很巧的事：于康说过叶泰声称从一个老仆妇那里得知了于康的秘密，当日二人说话时，就站在朱大元书斋前的长廊上；于康还说过后来自己前去试探那老仆妇时，也是在同一地点，我就想到没准这两次谈话皆被朱大元偷听了去。前一次时，老仆妇对叶泰提及那一对男女曾在于康房中私会，这便使得朱大元十分痛恨廖莲芳，因为她居然就在自家府中，令一个男子尝到了老天拒绝赐予朱大元的快乐，我可以想象朱大元因此将廖莲芳视为自己失意颓丧的象征，深感惟有得到她才能重获男子气概。他偷听到的另一次谈话则透露出叶泰正在敲诈于康。朱大元深知叶泰与潘叶氏兄妹俩关系密切，唯恐潘叶氏会告诉叶泰有关自己与潘叶氏会面一事，甚至包括在廛市中见过的女子，一旦泄露出去，怕是后半生都难逃叶泰勒索，千万不能冒此风险，因此必须将此人除去不可，并且叶泰失踪正是发生在于康与老仆妇谈话的当晚，时间也十分相合。

“我认定朱大元既有动机又有时间作案后，又想起一件事来。你们都知道我从不相信鬼神，但也并非意味着就断然否认有时可能发生某些不可思议之事。那天晚上去朱家赴宴时，我在后花园中瞧见一个盘腿而坐的雪人，分明觉得有一股邪恶狞厉的暴虐横死之气扑面而来。我想起朱大元在宴桌上道是那些雪人皆由他家仆人的小儿女们堆成，但是马荣乔泰却说过朱大元也曾亲自堆起雪人作为练箭的靶子，于是忽然省悟到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要想迅速藏起一颗人头的话，用白雪包裹在外面充作雪人头倒也并非下策，尤其对朱大元来说，还有助于减轻他对廖小姐的变态仇恨，因为这会令他联想起演习骑射时不断放箭射中雪人头的情景。”

狄公住口不语，浑身一竦打个寒战，裹紧身上的皮袍。三名亲随直盯着老爷，个个面色苍白憔悴，这起凶案的不祥气息似乎正弥漫在二堂内。

狄公沉默良久，复又开口说道：“那时我已认定朱大元便是真凶，只是缺少确凿的证据。原本打算昨晚退堂后便与你们几个讲明此事，再商议如何出其不意搜查朱府，一旦找到潘叶氏，朱大元便会落网，不料他却谋害了洪亮。我要是提早半日与潘丰谈过，就可在洪亮遇害之前先发制人，奈何天意却是如此。”

二堂中一阵悲哀的沉默。

狄公终于开口说道：“至于后来的情形，你们可从陶干那里得知。你二人与朱大元一道出城后，我便与陶干带着班头直奔朱府，果然搜出了潘叶氏，又神不知鬼不觉将她用一乘严严实实的小轿送至县衙。陶干找出了所有卧房中的窥孔，我也问过那老仆妇，她说根本不晓得于康与廖小姐的私情。如今从潘叶氏的口供中得知，原来是朱大元自己偷看到那二人幽会。据我想来，可能朱大元在叶泰面前无意中议论过几句，叶泰十分奸猾，一听便猜了个正着，但是于康问他从何处得知时，叶泰又不敢将朱大元牵涉进来，于是编造出关于老仆妇的谎话。至于后来到底是叶泰胆大包天居然去敲诈朱大元，还是朱大元偷听到于康与老仆妇的谈话后担心叶泰会来敲诈自己，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确知了，因为朱大元已经神志失常，叶泰恐怕也已身亡，尸身正躺在不知何处的雪地之中。

“我又问过朱大元的八房夫人，她们口中所述与朱大元一起生活的种种情形，听得我只想早些忘掉。我已做了必要安排，将她们分别送回各自家中，等此案了结后，还会从朱家财产中领到数目可观的一份。

“朱大元的疯癫虽然使他逃脱了法网，但是终究逃不过上天的裁决。”

狄公从书案上拿起洪亮的旧锦匣，用指尖轻轻摩挲褪色的锦面，又仔细揣入怀中，然后铺开一张白纸提笔欲书，三名亲随连忙起身告退。

狄公先写了一份给上峰刺史的呈文，详述廖莲芳被害一案，然后又写下两封私信，一是给洪亮的长子，他如今身在太原，担任狄公幼弟家中的总管。洪亮鳏居多年，昨日不幸遭难后，其子便成为一家之长，将由他来决定洪亮的安葬之地。

狄公又修书一封寄给大夫人，如今她正在太原娘家。信中先是依礼问候岳母大人病情如何，然后告知洪亮已不幸身亡的消息，在信函惯用的书面言辞之后，又加上颇为动情的一句：“凡有十分亲近之人离世，你我非但痛失其人，且自身心内亦有一处与之俱丧矣。”

书成搁笔后，狄公将三信交给衙吏，命他立即送出，然后独自一人用过午饭，心中悲思不绝。

狄公只觉筋疲力尽，不愿费神琢磨蓝道魁或是陆氏之案，便命衙吏将自己为官府放贷一事所做的笔录拿来。狄公曾计划在荒年时向农户提供不收利息的借贷款项，这是他最乐于研究的一项事务，曾与洪亮一道在晚间商议过多次，并试图撰写一份提案，以期博得户部许可，洪亮也认为只要节省县衙其他开支的话，此举便十分可行。一时三名亲随走入，却见老爷正在埋头计算数目。

狄公推开纸笔，说道：“我们须得议论这蓝道魁一案，我仍然认为投毒之人确系女子，但是迄今为止，唯一与女人有关的线索只是一个徒弟所言，道是曾有一女在晚间造访蓝道魁，不过听到的只言片语，却无法证明她是何人。”

马荣乔泰黯然点头。乔泰说道：“引人注意的是那二人都未说一句客套话，可见关系不浅。老爷以前也说过这一点，那女子进入浴房时，蓝师父仍是全身赤裸，并未打算遮掩一下。”

“徒弟到底听见了什么话？”狄公问道。

“没甚要紧，”马荣答道，“那女子似乎因为蓝大哥躲着她而十分生气，蓝大哥回说这并无关紧要，后面又加上一句，听去似是‘小猫’。”

狄公猛然坐起，难以置信地说道：“小猫？”

狄公忽然记起陆氏的女儿说过有人晚上来看她母亲，还与一只小猫说话，并天真地问他那只小猫在哪里，这一发现真可谓石破天惊！于是立即对马荣命道：“你这便骑马去潘丰家跑一趟，陆陈氏尚在幼年时，潘丰便认得她，问问陆陈氏是否有过什么绰号。”

马荣听罢十分惊异，但又向来不惯于开口发问，于是领命而去。

狄公未再多说，只吩咐陶干沏好新茶，又与乔泰议论一事，却是近来军营巡兵管辖普通百姓时常会出现纷争，这一难题应如何妥善解决。

马荣很快返回，开口禀道：“我去了潘家，见那老潘十分沮丧，他老婆与人勾搭的消息传出后，比起上次遭人杀死令他更受打击。我问起有关陆寡妇的事，他说陆寡妇当年在学堂里念书时，同伴们曾叫她‘小猫’。”

狄公一拍书案，大声说道：“这正是我想要的线索！”

第十八回　郭夫人禀报狱中犯　陆寡妇再度上大堂

三名亲随告退后，郭夫人走进门来。

狄公一见郭夫人，连忙示意她坐下，并自行斟上一杯热茶。面对这个女子，狄公心中深感莫名歉疚。

郭夫人先俯身为老爷杯中斟满，狄公再次留意到那种似是与她密不可分的淡淡香气。

“有一事须得向老爷禀明，”郭夫人说道，“潘叶氏不思茶饭、昼夜啼哭，问我可否许她丈夫前来牢中探视一回。”

“如此行事有悖律法，”狄公皱眉说道，“况且我也看不出对他们夫妻会有甚么好处。”

“潘叶氏深知自己将会身受极刑，也已顺天认命，”郭夫人柔声说道，“不过事到如今，却发觉心中对丈夫仍有不少牵挂，想跟他当面致歉，如此一来，即使死了也会稍稍安心，起码算是赎清了部分罪孽。”

狄公思忖半晌，说道：“刑名律法旨在恢复秩序，并尽力弥补由于罪行造成的损害。既然潘叶氏的悔过或可安慰潘丰一二，我就准了她的请求。”

“还有一事，”郭夫人又道，“我给陆氏背上敷了不少药膏，鞭伤倒是无碍，不过……”说着声音渐低，见狄公点头鼓励，才又接着说道，“回老爷，她看去体格并非十分强健，全凭意志惊人，方能支撑至今。我担心要是再吃一顿鞭子的话，怕是会从此元气大伤。”

“此言十分中肯，”狄公说道，“我自会记在心里。”

郭夫人躬身一拜，犹豫片刻又道：“我见陆氏从未提起过女儿，便主张问她孩子如今怎样，听她道是暂时托付给邻居照管，料想自己不出几日便会被官府开释。不过我仍想去她家走一趟，若是见那小姑娘过得不甚舒心，就打算领回家中自行照料。”

“此言极是，就这么办！”狄公说道，“你去陆氏家中，顺便搜搜是否有一套突厥人的黑衣裤，或是其他什么黑衣，只有女人才会知道藏在何处！”

郭夫人微微一笑，躬身再拜。狄公极想开口问她对于蓝道魁与陆氏可能结有私情一事有何看法，但又想到与一个女子讨论县衙公务本已十分离谱，不可愈发造次，于是立即打消此念，转而问起郭掌柜对朱大元的病情有何评议。

郭夫人缓缓摇头，“外子又下了一剂用量很大的催眠药，并且认定朱大元的神志已经完全错乱，想必无法复原。”

狄公叹了口气，点头示意，于是郭夫人告退离去。

晚衙开堂时，狄公先宣布有关军营巡兵管辖北州的几项条例，并说很快便会写成文告在城内四处张贴，然后命班头带陆氏上堂。

狄公见那妇人又是精心妆扮了一番，一头乌发高高盘起，样式简单却引人注目，身着一件崭新的锦褂，特意将腰身挺得笔直，不过显然牵扯得肩背十分疼痛，跪地之前先迅速扫了一眼，见堂下看众寥寥，面上不觉露出失望之意。

“陆陈氏，你昨日虽然冒犯公堂，”狄公说话时语调平稳，“但本县看你倒也并非愚鲁之辈，相信今日总该会从实答对，方是公私两便的明智之举。”

“小妇人向来不惯扯谎！”陆氏冷冷回道。

“你且说说，”狄公说道，“除了闺名之外，你可是有一个绰号叫做‘小猫’？”

“老爷莫非存心戏弄小妇人不成？”陆氏轻蔑地说道。

“公堂之上，惟有本县才能发问，”狄公徐徐说道，“你只须回答！”

陆氏想要耸耸肩头，却牵动了伤处，痛得面上抽搐一下，喉头一咽说道：“不错，确有此事，是我父亲在世时候起的。”

狄公闻言点头，又问道：“你丈夫在世时，偶尔也这么唤过你吗？”

陆氏眼中凶光一闪，断然答道：“没有！”

“你可曾穿过突厥男子的黑衣裤？”

“平白遭此侮辱，小妇人可不能答应！”陆氏叫道，“一个正派女子怎会穿男人衣裤！”

“不过从你家中确实搜出了这样一套黑衣裤。”狄公又道。

狄公眼见陆氏头一次显得神色慌乱，犹豫片时，方才答道：“老爷想必知道小妇人有不少突厥亲戚，曾经有个表弟从边境处过来歇脚，那身衣裤原是他的，扔在我家不知多少时候了。”

“你先下堂回牢，”狄公说道，“稍后再来接着回话。”

陆氏被带下后，狄公又宣读了两份有关更改遗产继承条例的文告，此时堂下已挤得满满，却仍是来者不断，想必自有些好事之徒出了衙院，四处散播陆氏将要上堂的消息。

班头引着三个年青后生行至案桌前。那三人看去大不自在，惴惴不安地望着众衙役与县令老爷。

“你们几个不必害怕！”狄公温颜说道，“只须在堂下前排站好，等会儿有人走出时，你们只须仔细看过，然后告诉本县以前是否见过此人，如果见过的话，又是在何时何地。”

一时郭夫人带着陆氏出来，只见她已穿上那身从自家搜出的黑衣裤。

陆氏迈着碎步行至案桌前，姿态袅娜地朝下拽拽黑衣，越发显得身段玲珑浮凸，半转过身侧对堂下众人，整整包在头上的黑巾，娇怯怯地抿嘴一笑，又伸手扯扯衣襟下摆，显得十分羞涩。狄公看在眼里，心想这女人真是极会做戏，于是示意一下，班头将那三个后生带上前来。

“你们可认得出这人是谁？”狄公朝年龄最大的一个问道。

那后生瞧着陆氏，眼中分明流露出欣羡之意。陆氏娇羞地瞟他一眼，面上浮起红晕。

“回老爷，认不出。”后生吞吐答道。

“是不是曾在浴堂门口遇到的那人？”狄公耐心问道。

“回老爷，这怎么可能！”后生笑道，“那人明明是个男子！”

狄公再看另外二人，亦是双目圆睁，瞪着陆氏连连摇头。陆氏斜眼瞟瞟他们几个，抬手掩住嘴巴。

狄公叹了口气，示意班头带这几人下去。

三人刚一离开，陆氏立刻变戏法似的换了脸色，又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恶毒神情，冷笑一声发问道：“敢问这一出乔装改扮到底是何用意？一个妇人背上鞭伤未愈，还得穿上男人衣裤当众遭到羞辱，究竟是何道理？”

第十九回　恶妇当堂羞辱县令　猫图转瞬变作鸟形

指认虽未成功，但是陆氏的一番精心造作，使得狄公越发认定她就是真凶。

狄公倾身朝前，厉声喝道：“你与已故拳师蓝道魁到底有何关系，从实招来！”

陆氏挺身叫道：“你想要怎么折磨羞辱我，悉听尊便，反正一介草民无足轻重。然而蓝大师却是天下闻名的英雄豪杰，也是北州的荣耀，想要把我扯进去，恶意中伤如此一位万民景仰的人物，我可万万不能答应！”

堂下众人听罢，一齐大声喝彩。

狄公猛一拍惊堂木，叫道：“肃静！”又冲陆氏喝道：“你这妇人，还不快招！”

“不招！”陆氏高声叫道，“随便你怎么折磨我，但是休想设下奸计，把蓝大师牵扯进来！”

狄公强压怒火，断然说道：“此妇藐视公堂。”又想起郭夫人的一席话，提醒自己须得小心用刑，于是对班头命道：“判臀杖二十！”

堂下一阵议论纷纷，有人不满地出声嚷着：“何不赶紧去捉拿谋害蓝师父的凶手！”还有人叫着：“好不丢人现眼。”

“肃静！”狄公声如洪钟，“蓝师父生时亦曾控告此妇，证据确凿，无可置疑，本县即刻便会公之于众！”

大堂内立时寂静下来，只听陆氏忽然连叫数声。

几名衙役将陆氏脸面朝下放倒在地，扯下她身上所穿的突厥长裤，由于律法规定妇人女子惟有在法场上才可暴露羞处，班头立即拿了一块湿布遮住臀部，又有二人上来按住手脚，班头举起藤条打下。

陆氏大声尖叫着挣扎扭动。打过十下后，狄公示意班头暂停，冷冷说道：“你可现在回答。”

陆氏抬起头来，却已口不能言，半晌后方才吐出两个字来：“休想！”

狄公耸耸肩头，藤条复又呼啸落下。陆氏忽然一动不动，班头于是停手，衙役将她翻过身来，并试图设法弄醒。

狄公对班头喝道：“带另一名证人上堂！”

只见一个青年后生被引至案桌前，身材健壮，头皮剃得精光，身穿一件简朴的褐袍，面相看去十分忠厚和善。

“报上你的姓名、生业！”狄公命道。

“小民叫做梅诚，”那后生恭敬答道，“在蓝师傅手下帮忙已有四年多，如今是七等拳师。”

狄公点头说道：“梅诚，你且说说半个多月以前，某天晚上你的所见所闻。”

“那天小民跟往常一样，”梅诚叙道，“晚上练完功后，便离开了蓝师傅家，刚要迈进自家大门时，忽然想起将大铁球落在演武厅内，因为明早练功时还要用到此物，于是又折回去取了一趟。刚刚走进师傅家的前院，却见有人来访，师傅正将房门在访客背后掩上，我只模糊瞧见那人穿着一身黑衣，由于师傅所有的朋友我都认得，心想还是不要贸然闯入，便朝门口走去，就在这时，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女人说些什么？”狄公问道。

“回老爷，隔着门扇不甚分明，”梅诚答道，“并且这声音以前也是闻所未闻，不过听去怒气冲冲，似是埋怨师傅不来看她。师傅回答时，我分明听见他话里提到小猫，又一想此事横竖与我无干，就赶紧走开了。”

狄公闻言点头，书办从旁大声念了一遍所做的笔录，梅诚按过指印后，狄公命他退下。

此时陆氏已苏醒过来，由两名衙役腋扶着跪在地上。

狄公一拍惊堂木，宣道：“本县认为这个夜访蓝大师的女人正是陆陈氏。不知她使出什么手段骗取了蓝大师的信任，然后又企图勾引，自然被蓝大师一口回绝，于是心怀怨愤、决意报复，假扮成突厥后生潜入浴堂，趁蓝大师洗浴过后正在休息时，将喂过毒药的茉莉花瓣投入蓝大师的茶盅内。适才三名证人之所以没能认出她来，皆因此妇善于做戏，扮成突厥人时，举手投足全是男子做派，刚才却又刻意显出女子的柔媚态度。不过这并没关系，本县自会证明，蓝大师本人是如何留下线索控告这个歹毒妇人的。”

看众们闻听此言，爆发出一阵惊呼。狄公发觉堂内气氛倒向了自己这边，方才梅诚那个淳朴后生的证词显然赢得了不少好感，于是对陶干点头示意。

陶干依照老爷的吩咐，在晚衙开堂前将一块四方木板涂成黑色，此时取出示众，又将一副白色七巧板中的六片钉在上面，每片长逾二尺，使得堂下众人皆能看见，然后置木板于高台之上，靠立在书办用的小桌旁。

“诸位请看，”狄公说道，“当日就在蓝大师浴房中的石桌上，这六片七巧板正是摆成如此形状。”又举起一片小三角：“这最末一片被发现时，则是攥在死者右手中。

“蓝大师喝下茶水后毒性发作，舌头肿胀不能发声，当时他正在摆弄七巧板，于是便拼着最后一点气力，试图藉此来指证凶手。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拼完就一阵抽搐，倒地时胳膊必是扫到板面，因此弄乱了模样。但是只要稍稍挪动三片，再加上他手中的最后一片，图形无疑便可复原。”

狄公起身将那三片取下，稍稍改变位置后重又钉上，再加上一片，拼出一只猫来。堂下发出一阵惊呼。

狄公回到座椅中，接着说道：“正是藉着这只猫的形状，蓝大师指出陆陈氏便是凶手。”

陆氏突然大声叫道：“胡说八道！”随即甩脱了两名衙役，手脚并用，艰难地朝前爬去，虽则痛得面目扭曲，仍以超人的毅力攀上高台，靠坐在案桌一侧大口喘息，伸手抓住木板的一角，手指颤颤将狄公方才钉住的三片又挪动一遍，扫了一眼堂下众人，紧握住最末一片贴在胸前，嘶声说道：“你们看！这全是骗人的！”

只见她呻吟着直起身子，跪在地上，将最后一片三角钉在图形的头部。

陆氏又开口叫道：“蓝大师拼的是一只鸟！他根本没想留下……什么线索。”说罢面色骤然变成死灰，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三名亲随返回二堂后，马荣出声说道：“那女人简直就不是个人！”

“她对我十分痛恨，”狄公说道，“因为痛恨我所代表的一切。她虽说生性恶毒，但却意志极强，且又富于急智，令我不得不钦佩叹服，居然看了一眼，便能想出如何将一只猫变成一只鸟——况且还是在痛得快要昏厥之际！”

“这女人一定不同凡响，”乔泰沉思道，“否则蓝大哥绝不会注意到她。”

“并且她还将我们置于极其难堪的地步。”狄公忧心说道，“如今既然不能告她谋害蓝大师，就必须证实其夫陆明的暴死与她有关。去叫仵作前来。”

一时陶干带着郭掌柜进来，狄公说道：“郭掌柜，你那日说过见陆明双目凸出，觉得可疑，还说若是脑后遭到重击的话，则会出现此种情形。但是即使匡大夫有意隐瞒，陆明的兄弟或其他帮忙理丧之人，难道不曾注意到有类似的伤口？”

郭掌柜摇头答道：“没有，老爷。如果用一块厚布包着一柄硬木重槌击打的话，根本不会受伤出血。”

狄公闻言点头，又道：“尸检自然可以查出破裂的头骨。然而若是此说并不成立，你可否还能找出其他暴力致死的痕迹？毕竟已经过去了五个月！”

“这多半得看棺木的用料与墓穴内的情形如何。”郭掌柜答道，“不过即使尸体速朽，想必还是能验出是否中毒致死，比如查看肌肤与骨髓的状况。”

狄公思忖半晌，说道：“依照律法，若无正当理由便开棺掘尸，会犯下死罪。如果验尸未能找出确凿证据证明陆明死于谋杀，我必得引咎辞官，然后以亵渎他人陵墓之罪交由朝廷处置，若是再加上诬告陆陈氏杀夫的话，无疑便会人头落地。虽说朝廷加意庇护大小官吏，但要紧的是一定不可犯有过错。当今官场体系庞大、人数众多，即使对于声望甚佳的官员，一旦违背律法，亦是绝不容情。”

狄公起身来回踱步，三名亲随紧张地一路注视，只见他忽然驻足说道：“验尸还是要做！我宁愿冒此风险！”

乔泰陶干面有疑色，陶干说道：“那女人精通各种巫术，万一陆明是被她用符咒弄死的，却又如何是好？如此一来，尸体上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狄公不耐烦地摇头说道：“我深知世上确有不可思议之事，不过要说上天竟会允许用巫术这般暗黑邪魔之力来取人性命，我却是无法相信。马荣，你吩咐班头布置下去，今日午后，将在坟场开棺检验陆明的尸身。”(1)

(1)　此处时间有误，联系后文，作者似是将本章中所述的晚衙开堂经过误记作早衙开堂。

第二十回　发冢验尸亲入坟场　死里逃生历述根由

城北一带人潮汹涌，看去简直如同百姓大举迁移一般，街头巷尾处处挤得水泄不通，皆是朝北门方向涌去。

狄公乘坐的官轿经过城门时，众人面目阴沉，默默让出道来，一瞧见后面还有一乘遮盖严实的小轿，立时高声欢呼叫好，轿内坐的正是陆氏。

长长的人流出城后，拐向西北而行，经过积雪的缓坡，直走到坟场所在的一片高地上，又顺着大小坟茔之间的蜿蜒曲径，最终汇合在一处掘开的墓地周围，众衙役已在那里用芦席搭起了一座露天棚屋。

狄公下了官轿，见临时公堂已然设好，中间摆着高高一张木桌权作公案，旁边另有一张小桌，主簿坐在那厢呵着两手取暖。掘开的墓地前方，一口棺木正搁在撑起的支架上，掘墓人与两名副手立在一侧。棺木前的雪地上铺有厚厚的芦席，郭掌柜正蹲坐在一只手提火炉旁，用力煽风吹火。

到场的看众约有三百来人，围成一圈环绕四周。狄公在高桌后的椅子上坐定，马荣乔泰一左一右分立身后，陶干则走到棺木前好奇地上下打量。

轿夫将小轿放下，班头上前掀开轿帘，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后退数步。只见陆氏双目紧闭，伏在轿内的横木上一动不动。

看众们见此情形，连声怨骂着挤向前去。

“去瞧瞧那妇人怎样了！”狄公对郭掌柜命道，又对几名亲随低声说道，“老天保佑，可别让她命丧于你我之手。”

郭掌柜小心扶起陆氏的头，见她眼皮忽然翕动几下，深深吐出一口气，于是移开横木，搀扶她下了轿子，又蹒跚走上前来。陆氏手拄一支拐杖，看见墓门大开时，朝后倒退了几步，又抬手以袖掩面。

“纯是做戏。”陶干厌恶地低声说道。

“一点不错，”狄公忧心说道，“不过众人就爱看这一出。”

狄公一拍惊堂木，敲击声在冰冷开阔的野地里听去薄弱不少。

“再过一刻，”狄公大声宣道，“将会对陆明的尸身进行查验。”

陆寡妇坐轿入坟场

陆氏忽地抬起头来，扶着手杖缓缓说道：“老爷乃是百姓的父母官。今日早衙时，小妇人一时情急，言语莽撞，只因孤孀命苦，哪能不拼死维护自家清白，更不敢连累蓝大师英名受损，况且为此也已当堂受过责罚。如今恳求老爷高抬贵手，还请放过先夫棺木莫使有玷。”说罢双膝跪地，叩头三下。

众人纷纷点头赞许，这既是入情入理的让步与和解姿态，也是平日里司空见惯的了局方式。

狄公一拍案桌，断然说道：“本人身为北州县令，若是没有掌握陆明被人谋害的充分证据，绝不会下令开棺验尸。陆陈氏纵然巧舌如簧，也断不能阻止本县恪尽职守。来人！开棺！”

掘墓人走上前来。陆氏复又站起，半转向众人大声说道：“你怎可如此欺压平民百姓？你口口声声说我谋杀亲夫，证据又在何处？如今我倒要说一句，即使你身为一县之令，也断不能一手遮天！听说官府的大门一向会对蒙冤受屈者敞开，可别忘了县官若是诬告无辜百姓的话，依律将要反坐！我虽是个柔弱寡妇，却也不会善罢甘休，非得亲眼看着你丢了乌纱帽不可！”

周围看众跟着高声叫道：“她说的在理！我们不要尸检！”

“肃静！”狄公叫道，“如果尸检未能查出死者是被人谋害，本县心甘情愿领受此妇将受的刑罚！”

陆氏还要开口，狄公一指棺木，迅速说道：“既然证据就在那边，又何必白白拖延！”见看众正在犹疑，随即喝道：“动手！”

掘墓人手持凿子，插入棺盖下方，两名副手则从另一端撬起，沉重的棺盖很快便已松动。三人将棺盖放到地上，先用项巾掩住口鼻，再将尸身以及垫在身下的厚芦席一并从棺中抬出，又横陈于案桌前。有些唯恐错过好戏而趋至近前的看客一见这可怖的景象，不禁连连朝后退去。

郭掌柜将两瓶燃着的香柱置于尸身头脚两端，用一块薄纱遮住脸面，脱下厚手套，换上一副薄皮手套，抬头望向狄公待命。

狄公填好公文格目后，对掘墓人说道：“在动手验尸之前，你且说说是如何开掘墓穴的。”

“小人依照老爷的吩咐，”那人恭敬回道，“午后与两个帮手一起打开墓门，发现封住墓门的石碑从未被人动过，仍在五个月前竖起时的原处。”

狄公点点头，转而朝仵作示意。

郭掌柜拿了一块浸过热水的手巾，先将尸身揩擦干净，然后一寸一寸仔细检视。众人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四下静寂得令人窒息。

从头到脚验过后，郭掌柜将尸体翻过身去，先查验脑后头骨，用食指探探颅底，又逐寸细看背面肌肤。狄公不禁面上色变。

郭掌柜到底站起身来，向狄公禀道：“小人已经查验过尸身体外，看去并无暴力致死的痕迹。”

这时有人叫嚷起来：“县官扯谎！将那女人放了！”但是站在前面的看客却吆喝后排之人闭嘴，为的是要听听仵作还有何说辞。

“小人恳请老爷许可再查验体内，”郭掌柜又道，“以便证实可否被下过毒。”

狄公尚未开言，只听陆氏叫道：“你们还嫌不够？还要继续折磨我那可怜见的亡夫不成？”

“陆太太，就让这狗官自投罗网好了！”站在前排的一个男子大声叫道，“我们都知道你是冤枉的！”

陆氏还要开口时，狄公已对仵作示意，于是看众对陆氏嘘了几声，叫她少安毋躁。

郭掌柜用一枚薄薄的银片探入尸体内，仔细查看了多处裸露在外的骨节末端，过了大半日，终于停手起身，面带疑色望了狄公一眼。人满为患的坟场内，此时鸦雀无声。

郭掌柜犹豫片刻，方才说道：“小人不得不禀报老爷，死者体内并无中毒致死的迹象。据我看来，死因应非人力所致。”

陆氏叫嚷了几句，却被淹没在一片愤怒的声浪中。众人朝棚屋涌去，将几名衙役推到一旁，还有人高声叫道：“杀了这个狗官！他竟敢亵渎坟陵！”

狄公起身离座，立于案桌前方，马荣乔泰跳到左右两边，却被狄公一把推开。

前排看众瞧见狄公面上的神情，不觉住口收声，朝后退去，后面的人群也停止叫骂，意欲听听到底发生何事。

狄公将两手笼在袍袖中，声如洪钟，开口宣道：“本县既然说过会辞去官职，一定说到做到，绝不食言！不过在此须得申明一点，你们可要听好，在我未曾交出辞呈之前，仍然是北州县令，诸位要想取我性命，现在便可动手，但是切记如此行事，等同于犯下谋反大罪，并将依律遭到严惩！我人就在这里，你们一旦打定主意，只管放马过来！”

众人见狄公威仪凛凛，不禁畏惧踌躇起来。

这时狄公又道：“今日在场的如有行会首领，还请走上前来，本县可委托你们将尸身重新收敛下葬。”

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排众而出，自称是屠夫行首。狄公命道：“你务必亲自看视这几人将尸身抬回棺内，再送入墓穴之中，然后将墓门照原样封起。”说罢转身上了官轿。

入夜时分，二堂内一片悲戚静默。狄公坐在书案后方，两道浓眉紧锁。铜盆里的炭火已烧为灰烬，偌大的房内寒凉彻骨，然而似乎人人都不曾觉察。

案头的烛焰爆了几爆，狄公终于开口说道：“方才我们已经商议过了结此案的所有可能。我要想死里逃生，就必须找到新的证据，而且必须尽快才行。”

陶干点起一支新烛，摇曳的亮光照在四人憔悴的脸面上。

忽听有人叩门，只见一名衙吏走入，急急禀道叶宾叶泰求见老爷。

狄公大吃一惊，命他立即带二人进来。

一时叶宾扶着叶泰走入，叶泰头上手上密密裹着绷带，面色青绿，举步维艰。

马荣乔泰助叶泰在长凳上坐下，叶宾开口说道：“老爷在上，今日午后，四名农夫从东门外抬着一副担架，将叶泰送回家来，道是偶然发现他昏死在雪地中，后脑上开了个大口子，手指也被冻坏。经过几日的精心照料，今早他总算醒转过来，方才开口道出姓名来历。”

“到底出了何事？”狄公急忙问道。

“小民只记得在两天前，”叶泰有气无力地答道，“预备回家去吃晚饭，正走在路上时，忽然脑后重重挨了一下。”

“暗算你的人正是朱大元，”狄公说道，“他几时告诉过你有关于康与廖小姐在朱府私会之事？”

“回老爷，他从未对我说过。”叶泰答道，“有一次我在朱家书房外面等候时，听见朱大元在里面大声说话，我还以为他正在与什么人争吵，便将耳朵贴在门上，结果听见他大骂于康与廖小姐竟然在他家府内做下好事，骂得简直不堪入耳。这时管家过来敲门，朱大元立即闭口不言，等我被带进去时，却见他独个儿在书房内，并且心平气和，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狄公转头对几名亲随说道：“如此一来，廖小姐一案中最后的疑点也已澄清。”又对叶泰说道：“你无意中得知此事后，便跑去敲诈于康那倒霉的后生，不过上天也已对你降下重罚，从此可要好自为之。”

“我的手指都冻掉了！”叶泰颓然叫道。

狄公对叶宾点头示意，于是马荣乔泰助他一起扶着叶泰走出门去。

第二十一回　察民情军校传急信　赴祠堂狄公诉衷言

次日清早，狄公骑马出门，在街市中有人冲他叫骂，行至鼓楼附近，还险些被一块石头击中。

狄公驱马进入旧校场，绕行数匝后返回衙院，心想在升堂宣布关于陆氏一案的结果之前，还是莫要外出走动为上。

其后的两天里，狄公办理了若干县衙公务，三名亲随每日四处奔走、全力打探，奈何皆是徒劳无功。

唯一的好消息是从太原寄来一封家信，由大夫人亲笔所书，信中告曰其母业已转危为安、日渐康复，她们几个打算不久便动身返回北州。狄公想到如果陆氏一案不能勘破的话，自己怕是与妻儿从此再无会面之期，心中不胜悲凉。

第三日一大早，狄公正在二堂内用饭，衙吏报曰大将军派了一名百长前来送信，并声称非得亲自交与县令本人不可。

只见一名高大男子走进门来，全身披挂，盔甲上蒙着一层白雪，上前躬身行礼后，递上一只密封信袋，郑重说道：“小校奉命行事，一定得带了老爷的手书，方可回营复命。”

狄公心中疑惑，瞥了那百长一眼，简短说道：“你且坐下。”然后拆封细看。

信中道是近来军中密探报曰北州一带民心骚动，适逢突厥牧民正在边境处大量集结、蠢蠢欲动，因此大将军要求北军后防地区务必确保平安无虞，并且暗示说如果北州县令请求派兵进城助镇，立时便会批准照办，末尾处有统管北军巡兵的参将代表大将军署名并盖过印章。

狄公看罢面色惨白，旋即提笔回复道：“北州县令得蒙将军及时惠告此事，心中甚为感激。今早必会发号传令，以确保治下立即恢复秩序法度，安稳如昔。”又在信上盖了县衙大印，然后交与来人，那百长收起后再拜辞去。

狄公起身召唤衙吏，命他取出全套朝服，再叫三名亲随前来。

马荣乔泰陶干进门一看，只见老爷已换上朝服，头戴一顶镶有金边的丝绒冠帽，不禁大吃一惊。

狄公凄然望着这追随自己多年早已亲如挚友的三人，开口说道：“如今情势危急，断乎不可再继续下去。方才我收到大将军的来信，信中对北州的骚乱颇有微词，并提议要派兵进驻此地镇守，足见对我能否保境安民、统摄一方已然生疑。此时我预备去宅中祠堂内祭拜一番，叫你们来，只为作个见证。”

经过公廨与内宅之间的穿廊时，狄公心想自从妻儿们赶赴太原后，自己还是头一回踏入自家宅院。

狄公引着三人径去厅堂后的家祠。室内十分清冷，除了一只高可及顶的硕大橱柜与一张供桌之外，别无他物。

狄公点燃几炷香插入香炉中，在橱柜前屈膝跪下，三名亲随则跪在门口。

狄公站起身来，恭恭敬敬打开两扇柜门，只见里面摆放着许多木制牌位，分别置于小小的木刻底座之上，这便是狄家列祖列宗的灵牌，每块上面都用金字镌刻有人名、官位以及生卒年月。

狄公复又跪倒在地，叩头三下，然后闭目凝神静思。

上一次步入祠堂，还是在二十年前的太原家中，狄公与正室夫人刚刚成婚，父亲须得将此喜讯告知列位先祖。一对新人双双跪在父亲身后，那须发皆白、温和慈爱的清癯面容，至今如在目前。

然而此时父亲面上却是冰冷淡漠，直直立于一座阔大的厅堂门口，左右两边默然伫立着许多表情肃然的男子，众目睽睽尽皆盯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则跪在父亲脚下。眼前的长路一直延伸至极远处，遥望大厅的最后方，依稀可见一人身穿绣金长袍，静坐于高高的宝座之上，那便是狄家始祖，其寿数已经超过八百岁，比孔夫子年齿稍幼。

狄公跪在这静穆庄严的行列前，心中只觉安详平静，仿佛经过一场艰难而漫长的跋涉之后，终于返回家园一般，开口朗声说道：“狄家声望素著，世代簪缨，今有不肖男仁杰，父讳承源，曾任朝廷尚书左丞，在此特为敬告列祖列宗。仁杰身为家中长子，一向立志为国尽忠、为民效力，但却未能恪尽职守，并犯下两桩死罪，一是证据不足而开掘他人棺木，二是诬告民妇谋杀亲夫，故此决意引咎辞官。虽则一片诚心、并无私念，奈何智短才疏，不堪委任，敬请诸位先祖宽宥容谅。”

狄公说罢沉默良久，于意念中眼看着众人渐渐隐去，最后望见父亲安然地整整大红衣袍，姿态惯熟，宛如平生。

狄公起身又揖拜三回，随后关上祠堂大门，转身示意三名亲随同出宅院。

回到二堂中，狄公决然说道：“我想独自一人清静半日，还须书写一份辞官的公函。你们几个将近午时再来，将我写好的公文拿去抄录，然后在城内四处张贴，如此一来，民愤自会平息。”

三名亲随默默一揖，又一齐跪倒在地，叩头三下以明心志，即无论老爷遭遇何事，身为下属者仍将忠心耿耿、矢志不渝。

三人退下后，狄公向上峰刺史手书一信，详述自己如何办案不利，又自承犯下两桩必死之罪，且并无理由可以请求开恩宽赦，署过大名后将书信封起，背靠座椅，长吁了一口气。这应是身为北州县令办理的最后一桩公事。今日午后，消息一旦公之于众，县衙大印便会移交给主簿掌管，并由主簿暂理衙内一应庶务，直至新任县令大驾光临。

狄公呷了几口热茶，对于这场即将临头的大难，此时倒是能够冷静预想一番。性命想必难保，惟有一事对自己有利，即当年在蒲阳任县令时曾领受过一方御匾作为嘉奖，切望京师大理寺在量刑时会念及此事，并因此免于籍没家产。至于身后留下的妻儿，家在太原的幼弟定会加以看顾照拂，然而即便是至亲同族，寄人篱下的滋味终归也不会好受。

如今岳母大人身体已然康复，必会全力帮扶女儿捱过即将来临的悲苦岁月。狄公想到此处，不禁心中甚慰。

第二十二回　郭夫人意外入衙院　狄县令决心重验尸

狄公起身行至火盆边，正立在地上暖手，忽听身后房门开启，此时被人搅扰颇觉恼怒，回头一看，进来的却是郭夫人。

狄公冲郭夫人一笑，温颜说道：“郭夫人，我此刻十分忙碌。如有要事，你可去向主簿禀明。”

郭夫人双目低垂，静静立在当地，并未听命离去，半晌后低声说道：“我听说老爷就要离开此地，因此特来致意，多谢老爷一向关怀体恤……我们夫妇二人。”

狄公转身望向窗外，只见雪光莹莹，透过窗纸映入，于是打起精神，勉强说道：“多谢郭夫人一番好意，我也十分感激贤伉俪在这数月之中的多方襄助。”说罢站立不动，静待门扇关阖的声音。

那股淡淡的药香复又飘来。只听郭夫人在身后柔声说道：“我知道男人很难猜度得出女人的心思。”

狄公疾转过身，郭夫人接着又道：“女人自有女人的秘密，男人永远都不会想到，难怪老爷没能看穿陆陈氏的机关。”

狄公朝郭夫人趋近几步，屏息说道：“你是说你已有了新线索不成？”

“并非什么新线索，”郭夫人叹了口气，“只是一条旧线索而已……不过关于陆明之死，却是唯一的解释。”

狄公深深看了郭夫人一眼，哑声说道：“夫人请讲！”

郭夫人裹紧身上的斗篷，微微打了冷战，声音听去十分疲惫，“我们女人整日操持家务，缝补那些破烂不堪的衣物，还要修理旧毡靴，一边做活，一边胡思乱想，在微弱的烛光下熬得眼睛生疼，做啊做啊，边做边想……日日都是如此。毡靴的鞋底十分坚硬，直缝得手都酸了，于是便取出一枚细长的钉子来，用木槌往鞋底上打眼，打了一个又一个……”

狄公紧盯着郭夫人低头而立的窈窕身姿，正想开口温言几句，不料她忽又接着述说起来，声调仍是疲累倦怠，“我们捏着银针穿进穿出、来来回回，脑中来来回回也尽是些悲伤的念头——就像灰雀独自在笼中无谓地拍打翅膀一般。”

郭夫人抬起头来，狄公见她目光灼灼，不禁大为惊异。只听她又缓缓说道：“一天晚上，有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于是她放下手中的活计，拈起一枚长钉来仔细端详……直如以前从未见过一般。这钉子是何等忠实可靠，非但使得她免于手指酸痛，且又在无数孤寂苦闷的日子里始终陪伴左右。”

“你的意思是说……”狄公失声叫道。

“不错，正是此意。”郭夫人依然语声清冷，“那些铁钉的钉头极小，用木槌完全敲入头骨后，便会隐没于发丝之间，绝难被人发现。谁也不会晓得她是如何杀的人……于是只好将她开释。”

狄公两眼灼热，直直盯着郭夫人，出声说道：“夫人，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一定就是如此！难怪陆陈氏十分惧怕验尸，然而验尸却又一无所获！”憔悴的面上浮出笑容，又轻声说道：“你说得一点不错！这秘密只有女人才会知道。”

郭夫人注视着狄公，默无一语。狄公又问道：“夫人为何如此悲伤？我不是已经讲过，你说得一定不错，这必是唯一的解释。”

郭夫人拉起兜帽套在头上，对狄公微微一笑，开口说道：“是的，老爷定会发现这便是唯一的解释。”说罢转身出门而去。

狄公立在原地，望着关闭的房门，忽然面色变得煞白，兀自静立许久后，方才叫来衙吏，命他去唤三名亲随立即前来二堂。

马荣乔泰陶干颓然走入，一见老爷面上的神气，三人立时精神一振，不觉绽出笑容。

狄公立在书案前方，两手笼在宽大的袍袖中，双目炯炯有神，开口说道：“诸位，我已有了十足的把握，可在最后关头破解陆陈氏一案！只是须得对陆明的尸身再做一次检验。”

马荣愕然望向乔泰陶干，旋即咧嘴笑道：“既然老爷说案子会破，那就一定错不了！何时再做尸检？”

“越快越好，”狄公迅速说道，“不过这次不在城外坟场，而是将棺木移至县衙内举行。”

乔泰点头说道：“老爷自然深知城中百姓如今躁动不安，我也觉得比起野外开阔之地来，在衙院内更易控制场面。”

陶干仍是面带疑色，此时缓缓说道：“适才我已吩咐过衙吏准备纸张、书写公告，从他们面上看得出皆已心知肚明。老爷即将辞官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得满城皆知，要是听说再度尸检的话，恐怕会激起暴民造反。”

“我已仔细想过这一层，并且预备冒此风险。”狄公断然说道，“告诉郭掌柜在县衙大堂内备好尸检的一应用具。马荣乔泰速去求见屠夫行首，还有皮匠行首廖掌柜，告知他们我决意再做尸检，并请他们随你二人同去坟场，亲自看着将棺木抬出后再一路送来。若是事事办得迅速妥当，便可在众百姓觉察之前将棺木运至县衙。消息一旦传出去，我相信常人的好奇心自会胜过对我的怨怒之情，况且又有广受敬重的行会首领在场，更会阻止看众们鲁莽行事。但愿直到午衙开堂时，不会发生任何不虞之事。”说罢报以鼓励的一笑，三人领命急急离去。

狄公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适才全凭鼓起全副精神，方能在三名亲随面前做出振奋之态，如今重又踱回书案后坐下，举手掩面，久久未动。

第二十三回　县衙开堂群情激愤　证据查获疑犯自承

正午时分，衙吏送上午饭，狄公却是一口未进，只饮了一杯热茶。

郭掌柜前来禀报过棺木顺利移至县衙的消息。然而此时衙院正门前却已聚集起许多百姓，口中怒骂叫嚷不休。

一时马荣乔泰走入，面色十分焦虑。马荣忧心说道：“启禀老爷，如今大堂内群情激愤，还有许多人挤不进来，正在外面街上大声叫骂，并朝门板上乱扔石头。”

“随他们去！”狄公断然说道。

马荣对乔泰使个眼色，乔泰开口说道：“老爷，还是让我去军营中搬些救兵来吧！他们可在衙院四周布起一道警戒线来……”

狄公拍案怒喝道：“莫非我不是北州县令？这地方归我掌管，百姓也归我统辖，我自能设法应对，无须找外人援手！”

马荣乔泰心知说也无益，便不再言语，不过生恐老爷今番决断有误。

只听三声锣响，狄公起身穿过长廊，两名亲随紧跟其后。

狄公步入大堂，在案桌后就坐。四周一片令人不安的静寂。

堂下人多拥挤已近极致。众衙役站在原处，个个面上惊惶不定。陆明的棺木摆在左侧，旁边站着掘墓人及其副手，前面是扶杖而立的陆氏，陶干与郭掌柜则站在书办的桌旁。

狄公一拍惊堂木，宣道：“开堂！”

陆氏突然叫道：“一个将要辞官的县令，有何权力升堂理事？”

人群中响起一片怨怒之声。

“今日县衙开堂，”狄公宣道，“只为证实棉布商陆明死于谋杀。来人！开棺！”

陆氏登上高台一角，大声叫道：“这个狗官竟想再次亵渎先夫尸骨，我们岂能容忍坐视！”

众人一面叫嚷着“杀了这个狗官”，一面蜂拥而上。马荣乔泰事先将长剑藏于衣下，见此情形，不由抬手握住剑柄。前排看众已将几名衙役推到两旁。

陆氏眼中冒出两团邪火，眼看着一场流血冲突一触即发，自己胜利在望，突厥人的狂野血性在体内愈发奔腾灼热，于是抬手示意，众人随即止步。只见她傲立于高处，身姿挺拔，光彩照人，胸脯上下起伏，指着狄公说道：“这个狗官……”

正当陆氏深深吸一口气时，狄公突然淡淡说道：“妇人，想一想你脚上的毡靴。”

陆氏尖叫一声，不由自主低头看去，再度直起身板时，狄公见她眼中头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恐惧。前排看众迅速将县令老爷的意外发话告知身后之人。陆氏恢复自持后望向堂下，搜肠刮肚意欲再度开腔，人群中已是疑声四起。后方看众急切叫道：“刚才说了什么？”陆氏又要开口时，却被丁丁当当的斧凿声盖了过去。陶干上前助那掘墓人将棺盖迅速抬起，又放在地上。

“即刻便会真相大白！”狄公声如洪钟。

“不要信他的鬼话，他……”陆氏叫嚷一句，却见众人的注意力皆已转向尸身，便自行住口不言，后退几步靠在案桌一侧，两眼紧盯着横陈于芦席上的尸骸。

狄公一拍惊堂木，高声说道：“今日仵作只为查验死者头颅，并会拨开发丝细看头骨。”

郭掌柜蹲身下去。人满为患的大堂内一片寂静，只听得从外面街上传来含混的叫骂声。

郭掌柜忽然直起身来，面色苍白，哑声说道：“启禀老爷，小人在死者发间发现了小小一块铁片，看去似是一枚钉头。”

陆氏镇定下来，大声叫道：“这是圈套！有人在棺材里做了手脚！”

此时看众的好奇心已然占了上风，前排一个身形粗壮的屠户叫道：“当日是我们行首亲自看着封起的墓穴。你这妇人闭嘴清静一会儿，倒要瞧瞧究竟是何东西！”

“仵作出示证物！”狄公对郭掌柜喝道。

郭掌柜从袖中取出一柄剪刀，陆氏见状直扑上去，却被班头捽住拽回，不料她竟如疯猫一般与班头动手厮打起来。这时郭掌柜已从头骨中拔出一枚长钉，高高举起示众，又呈至案上请老爷过目。

陆氏浑身一软，班头松开手后，只见她跌跌撞撞一头奔向书办那边，靠在小桌旁垂首而立。

前排看众将眼中所见大声告诉后排之人，一时间议论纷纷，后面还有人奔出衙院，跑到街上去散播消息。

狄公一拍案桌，待语声止息后，对陆氏说道：“你用一枚铁钉钉入陆明头顶，谋杀亲夫，如今招是不招？”

陆氏缓缓抬起头来，浑身一竦，打了长长一个冷战，撩起额前的一绺乱发，木然说道：“我招。”

看众们闻听此语，复又交头接耳议论起来。狄公靠坐在椅背上，待堂内人声止息，方才疲惫说道：“本县愿听你的供述。”

陆氏整整衣袍，看去愈发娇小纤弱，音声清冷地叙道：“那些似乎已是陈年旧事，还有什么相干呢？”背靠小桌，仰头望向墙上的高窗，忽又冲口说道：“我丈夫陆明木讷愚钝，他能懂得什么？我心中自有向往，又怎能与他白头到老……”不禁叹息一声，接着又道：“我生下一个女儿后，他说还想再要儿子，我实在忍无可忍。有一天，他抱怨肚子痛，我便在烈酒中加了些蒙汗药，给他当药喝下。待他睡熟后，我取了一枚给鞋底打洞的长钉，用木槌敲入他的头顶，只留下钉头在外面。”

这时堂下有人高声叫嚷“杀了这个女巫”，还有人愤愤斥骂，一腔怒火如今都冲着陆氏而去。

狄公猛拍惊堂木，喝道：“肃静！”

大堂内立时鸦雀无声，官家威严总算自此恢复。

“匡大夫断定陆明死于心病猝发，”陆氏的语调转为轻蔑，“为了让他帮忙遮掩此事，我不得不暂时委身于他。他自以为通晓巫术，其实不过略知皮毛而已。等他开具出尸格后，我便与他一刀两断，从此一身轻松……

“大约一个月前，有天我从店里出来，不慎在雪地中滑倒，一个过路的男子扶我回到店内，在长凳上坐下，又替我推拿按摩脚踝。他的手每动一下，我便能觉出一股强劲的力道。我知道心中期待已久的那人终于来到眼前，于是放出所有手段来，只为吸引住他，但却能感觉到他在隐然抗拒。不过当他离去时，我确信他还会回来。”

说到此处，陆氏稍稍恢复了些许生气，“后来他果然又回来了！这次是我大获全胜。他就像一团烈火，对我又爱又恨，因为爱我而痛恨他自己，然而却是真的爱我！正是这种来自生命深处的本源之力，使得我们彼此纠缠……”

陆氏住口不语，垂下头去，声音再次变得疲惫：“我知道自己将会得而复失。他责怪我吸去了他的元气，并害得他打破了清规戒律，还说一定要一刀两断……我听了几乎要发疯，没了他我就活不下去，就会感到生机活力从体内渐渐消逝……我对他道是如果他离开我的话，我就会杀死他，正如杀死我丈夫一般。”

陆氏郁郁摇头，接着又道：“我真不该说这番话。从他投来的眼神中，我明知不但一切都已结束，而且必须亲手取他的性命不可。

“我将毒药喂在一片干茉莉花上，装扮成一个突厥少年前去浴堂，声称特为向他赔礼道歉，并预备彼此好合好散。他礼数周全，然而态度十分冷淡，并未说一句会替我保守秘密的话，于是我便将茉莉花瓣投入他的杯中。当药性发作时，他看我的眼神十分吓人，张开口却不能发声，但我明白他是在诅咒我，我也知道自己全完了……天呐，他是我唯一爱过之人……但我却不得不杀死了他。”

陆氏忽然抬起头来，直直望着狄公：“如今我已是死人一个，剩下这具行尸走肉，随便你怎么处置都行！”

狄公眼看着陆氏转瞬之间样貌大变，不觉深为骇异。她那原本光润的面颊上显出深深的皱纹，双目深陷，暗淡无光，仿佛突然老去了十岁，倔强不屈的意志力已然消失殆尽，如今只留下一副空洞的躯壳而已。

“将供词念一遍！”狄公对书办命道。

大堂内一片死寂，惟有书办大声读出笔录。

“以上所述可否属实？”狄公问道。

陆氏点一点头，班头递过文书，让她在供词上按下指印。

狄公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第二十四回　夜探坟场主仆开棺　再登山崖二人会面

狄公迈步走出大堂，三名亲随跟在身后。堂下看众发出几声怯怯的欢呼叫好。刚一转回穿廊，马荣“啪”的一声猛拍乔泰肩头，二人皆是喜极难抑，就连陶干亦是笑逐颜开、合不拢嘴。

进入二堂后，狄公转过身来，三人见老爷面上仍旧冰冷漠然，与开堂审案时一般无二，不禁大为惊异。

“这一天实在够长，”狄公徐徐说道，“如今乔泰陶干可自去歇息，马荣还得留下。”

乔泰陶干愕然退下后，狄公取出写给刺史的书信，撕成碎片，抛入火盆之中，又默默凝视着纸屑悉数化为灰烬，方才对马荣说道：“你去换上猎服，再命人备好两匹马，牵到院内。”

马荣一头雾水不知底里，正欲开口相询，一看老爷的脸色，终是未发一语，领命而去。

此时已下起鹅毛大雪，搓棉扯絮一般飘落中庭。狄公抬头望去，只见天上铅云密布，对马荣说道：“我们得抓紧上路，看这情形，很快便会天黑。”

狄公拉起项巾，遮住下半个脸面，然后蹬鞍上马，二人从角门出了衙院。

经过城内大街时，只见许多百姓不顾风雪交加，仍然三五成群站在货摊的油布篷顶下兀自兴奋聚谈，对于骑马过街的二人并未在意，话题自然是今日县衙大堂上惊心动魄的一幕好戏。

一时行至北门，凛凛朔风从大漠方向扑面而来。狄公手持鞭柄，敲开值房大门，命守卒寻出一盏厚油纸糊的结实风灯来交给马荣。

出城之后，狄公一路朝西驰去。夜幕已然降临，雪却渐渐小了。

“老爷，莫非我们要跑远道不成？”马荣惴惴问道，“这天气可是很容易在山间迷路哩！”

“我知道如何走法，”狄公断然答道，“即刻便会到达。”说罢直奔坟场而去。

二人驰入坟场，狄公收缰勒马，徐徐前行，仔细看觑一座座坟茔，经过掘开的陆明之墓后，直走到最远角处，又甩镫下马，四处逡巡，不时低声咕哝几句，马荣紧紧跟在后面。

狄公忽然止步，用袍袖揩去一块墓碑上的积雪，见碑上刻着墓主姓王，便对马荣说道：“就是这里，帮我掘开此墓。在我的鞍袋中有两把铁锹，你去拿来。”

二人使出浑身力气，铲去底座周围的积雪与泥土，终于将墓碑扳得松动乃至倒地。这时天色已然暗黑，更兼乌云遮月，寒凉彻骨，狄公却是大汗淋漓，从马荣手中取过点亮的风灯，弯腰钻入墓门。

墓穴内不但十分闷塞，且有一股陈腐之气。狄公举起风灯一照，只见地上并排摆放着三口棺木，又细看上面的字迹，走到最右边的一口棺木前，对马荣低声命道：“你来提着风灯！”

马荣焦虑不安地盯着狄公，摇曳的灯光下，老爷看去面容憔悴，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把凿子，又用铁锹作为榔头，开始猛撬棺盖，敲击声在拱顶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你去撬那一头！”狄公命道。

马荣放下风灯，用力将铁锹插入板缝，脑中一片混乱，只知此刻正与老爷一同做着偷偷发冢开棺的要命勾当。密闭的墓穴内虽有几分温暖，马荣却仍是两股战战。

不知撬了多少时候，马荣只觉后背酸痛。这时棺盖终于松动，用铁锹便可将其完全撬起。

“扔到右边去！”狄公喘息说道。

二人猛然发力一推，棺盖“哐啷”一声落在地上。

狄公用项巾掩住口鼻，马荣赶紧依样而行。

狄公举起风灯，照入棺内，只见里面躺着一具骸骨，衣物已大半朽烂，只残留着几块碎片覆在身上。

马荣退后几步，狄公将风灯递给他，弓腰伸手触摸棺内的骷髅头，发觉已然松动，便取出头骨，凑近细看。闪烁不定的灯光下，马荣只觉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窝似乎正对着老爷斜眼狞笑。

狄公忽然摇摇骷髅头，里面丁当作响，似有金属之音，又朝头顶处细细端详，并用指尖摩挲几下，然后小心放回原处，嘶哑说道：“此事已了，我们回去吧。”

二人钻出墓穴，只见天上铅云已散，一轮圆月当空，荒凉阒寂的坟场沐浴在一片银辉之中。

狄公吹灭风灯，说道：“如今再将墓碑立回原处。”

二人又费了半日工夫，方才重新立好墓碑。狄公铲了许多泥巴与积雪堆在底座周围，随后蹬鞍上马，一路朝坟场大门驰去。

马荣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开口问道：“老爷，里面埋的到底是谁？”

“明日自有分晓，”狄公答道，“早衙开堂后，我会下令调查另一桩杀人案。”

行至北门前时，狄公勒住马匹，对马荣说道：“一场大雪过后，今夜天气晴好，你可自回县衙，我想去那边山间兜上一圈，稍稍清醒一二。”不等马荣张口，便掉转马头疾驰而去。

狄公一路朝东而行，直到药坡下方才止步，俯身低头细看雪地，然后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枯树桩上，径直朝山上走去。

崖顶的木栏边立着一个颀长女子，身披灰皮斗篷，正凝眸望向远方广袤银白的大漠，听见狄公的脚步声，缓缓转身，沉静说道：“我知道老爷一定会来这里，因此先行一步，在此等候。”

狄公立在对面，默然不语。郭夫人接着又道：“看你一身的尘土，靴子上也满是泥巴！想来已经去过那里了？”

“不错，”狄公徐徐答道，“我带了马荣同去。官府必须调查那桩旧案。”

郭夫人不觉睁大两眼。狄公望向她身后，搜肠刮肚，却是口中难言。

郭夫人裹紧斗篷，木然说道：“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不过……”略停片刻，凄然又道：“你却有所不知……”

“我知道！”狄公冲口说道，“我知道五年前你为何会如此行事，并且我也知道……你为何会对我道出此事。”

郭夫人低头默默饮泣，看去令人怪讶。

“秩序法度必得恢复，”狄公说话时语不成声，“即使……即使它会毁灭你我。请你相信，它比我要强大而有力得多。其后的几日，对你来说将是人间地狱……对我亦是如此。我祈求上天让我另有选择，然而终是不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请你……请你饶恕我！”

“老爷说哪里话！”郭夫人出声叫道，面上带泪微微一笑，又柔声说道，“我自然知道你将如何处置，否则便不会对你道出实情，我也绝不希望你会是别样的人。”

狄公意欲开口，却是情动于衷难以遏制，一时竟至语塞，只得绝望地四目相对。

郭夫人掉头顾视一旁，喘息说道：“别再说了！也别看着我，我受不了眼睁睁地瞧见……”说罢抬手捂住脸面。

狄公静立不动，只觉心中仿佛正被一柄冰冷的利剑缓缓刺穿。

郭夫人忽又扬起头来，狄公张口欲言，却见她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嘴角颤动着微微一笑，“不不！不要作声！你可记得花瓣飘落雪上的诗句？要是侧耳细听，此刻就会听见……”抬手指向狄公身后的梅树，欢然说道，“你瞧，那一树梅花如今已经盛开！快看，快看呐！”

夜登崖顶二人永诀

狄公转身望去，不禁神为之夺，眼前的景致着实令人窒息。只见梅树的剪影映在夜幕中，枝干得沐清辉，染成一色银白，纤小红艳的花朵密布其上，犹如点点闪亮的宝石。一阵微风吹过，几片花瓣翩然离枝，打着旋儿缓缓飘落在雪地之中。

忽听背后“哗啦”一声响，似是木头碎裂。狄公疾转过身，只见木栏已断，崖顶上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第二十五回　郭掌柜道出旧命案　二京官入城传诏书

狄公一夜辗转难眠，次日起床甚晚。衙吏送进热茶，又黯然说道：“启禀老爷，仵作郭掌柜的夫人不幸出了意外，昨晚她照例去药坡上采药，定是靠在木栏边时栏杆断裂。今日一早，有猎户在崖底发现了她的尸身。”

狄公惋惜感叹几句，命他叫马荣前来。二堂中只有二人时，狄公肃然说道：“马荣，昨晚我办了件错事。至于你我夜探坟场一节，千万不可告诉旁人，最好彻底忘掉！”

马荣不住点头，郑重说道：“回老爷，我虽说脑筋不大好使，但总还懂得依令行事。既然老爷说叫我忘掉，我就忘掉好了。”

狄公深情地看了马荣一眼，命他退下。

一时有人叩门，却是郭掌柜走入。狄公立即起身上前相迎，自不免悼亡慰逝一番。

郭掌柜抬头望向狄公，硕大的两眼中露出哀痛之情，徐徐说道：“老爷，这并非是一场意外。拙荆对那地方了如指掌，木栏也十分坚固。我心知她定是自寻了短见。”

狄公扬起两道浓眉。郭掌柜仍然语气平缓地叙道：“启禀老爷，小人以前曾犯下一桩大罪。当日我向拙荆求婚时，她便坦言曾有过杀夫之举，我道是自己并不在意，只因深知她那前夫性情凶暴，且常以虐害人畜为乐，心中暗觉如此恶徒理应被除去才是，虽然我自己并无这般勇气。老爷明鉴，我并不是那种能行大事之人。”

郭掌柜抬手无力地挥了一挥，接着又道：“当时我并没追问详情，后来彼此也再未提及，但我深知她常常想起此事，并且饱受疑虑折磨。我理应敦促她前去官府自首，但又私心颇重，一想到要失掉她便不能忍受……”说罢双目低垂，嘴角抽动几下。

“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旧事重提？”狄公问道。

郭掌柜抬头答道：“回老爷，因为我深知这正是拙荆的心愿。陆陈氏一案令她深为触动，觉得自己非得以死赎罪不可。她是一个十分诚挚的女子，我知道她希望自己的旧罪会被报官，惟其如此，方可洗去宿孽，换得来世清白，故此特来道出此事，并且作为同案犯自承罪状。”

“你可知道这是要杀头的罪名？”狄公问道。

“自然知道！”郭掌柜面露惊诧，“拙荆亦知她一旦离去的话，我也不会苟活人间。”

狄公默默捋着长髯，为这一片忠心而惭愧不已，半晌后说道：“郭掌柜，我不能在令内身后对她提起诉讼。她从未对你讲过究竟是如何杀人，我也不能仅仅因为道听途说便发棺验尸。并且据我想来，如果令内当真有意将她口中所说的罪案报官的话，理应留下一份手书的自供状才是。”

“老爷说得有理，”郭掌柜沉思道，“我竟没想到这一层，如今脑中真是乱作一团……”又轻声自语道，“今后定会十分孤单……”

狄公起身离座，走上前去，问道：“陆陈氏的女儿可还在你家中？”

“是的，老爷，”郭掌柜面上浮起一丝笑容，“那小姑娘端的是乖巧伶俐，拙荆后来也十分喜爱她。”

“如此说来，你自是责无旁贷！”狄公决然说道，“一旦陆陈氏一案了结，你就将那女孩正式收养，当作自己的女儿。”

郭掌柜感激地望了狄公一眼，懊悔说道：“头一次验尸时，小人未能发现铁钉，竟还未就此事向老爷谢罪，想起来真是不胜惶愧，还请老爷……”

“过去的事无须再提。”狄公迅速说道。

郭掌柜双膝跪地，叩头三下，起身简短说道：“多谢老爷。”转身离去时，口中又道：“老爷真是一个大好人。”说罢缓缓朝外走去。

狄公只觉面上热辣，好似被鞭子狠狠抽了一记，踱回书案旁重重坐下，忽又想起郭掌柜曾提到郭夫人心怀疑虑。“欢去恨留长”——她果然读过全诗。“新情……”狄公默诵至此，不禁伏首案上，久久未动。

过了不知多少时候，狄公方才抬起头来，蓦然忆起很久以前与父亲的一番谈话。那还是三十年前，自己刚刚科场初战告捷，在家中踌躇满志地倾诉怀抱，过后父亲说道：“仁杰，为父相信你定会前程远大，不过须得预备好面对一路艰辛！并且日后你自会发现，高处不胜寒。”当日自己信心满满地应声答道：“大人，艰辛孤独只会使男儿历练得越发坚强。”父亲听罢只是凄然一笑，那时心中甚为不解，如今方才憬然有悟。

衙吏送进热茶，狄公慢慢呷了几口，忽觉人生际遇竟是如此古怪离奇，事过无痕竟似从来不曾发生过一般。然而洪亮已经亡故，另有一女一男令我自觉羞愧难当，我却仍然身在此间端坐饮茶。人世如潮奔涌向前，而我已是不复以往。人世如潮永无止息，而我却想退步抽身。

狄公只觉筋疲力竭，心想不如就此辞官引退，好去安闲度日，但是亦知尚不可行。肩上无累、一身轻松之人方可功成身退，然而自己却仍负有诸多责任，不但曾经立誓要为国为民尽忠报效，而且家中还有妻儿，故此不可半途而废，不可如懦夫一般逃避应尽之责，必须仍旧勉力前行。

想到此处，狄公心意渐定，又独自沉思良久。

大门忽然开启，狄公吃了一惊，只见三名亲随急急奔入。

“启禀老爷！”乔泰兴冲冲地叫道，“从京城里来了两名钦差，日夜兼程，刚刚赶到北州！”

狄公惊异地看了三人一眼，命他们先将贵客引至花厅中稍事休息，自己换过官服，即刻便去相迎。

狄公步入花厅，只见两名钦差身着辉煌耀眼的锦袍，从官帽的徽识上认出是京师大理寺正，不禁心中一沉，跪倒在地，想来必是要出大事。

年长的寺正连忙上前扶起狄公，恭敬说道：“大人快快请起，如此大礼，下官可不敢当。”又将狄公引至尊位坐下。

狄公一时惊呆不知所以。只见来人走到高高的供桌前，小心捧起桌上的一卷明黄帛书，又恭敬呈上：“还请大人读过圣旨。”

迎钦差狄公接圣旨

狄公起身一揖，接过帛书，缓缓展开，特意将上方盖有御玺之处举得高过自己头顶。

圣旨中道是狄仁杰，太原人氏，历任地方县令凡十二载，政绩卓著，如今任命为京师大理寺卿。此乃当今圣上亲许，并有御笔朱批。

狄公卷起帛书，重又送回桌上，面朝京师长安方向跪倒在地，行过三拜九叩之大礼以谢主隆恩。

礼毕之后，狄公站起身来，两名钦差又上来躬身揖拜。年长者恭敬说道：“我二人有幸被任命为大人的副手，方才擅作主张，已将圣旨的抄件交与衙内主簿，好拿去在城内四处张贴。众百姓得知老爷荣升，自是欢喜不迭、与有荣焉。明日一早，我二人便陪同大人一路前往长安，只因圣上有旨，命大人尽早入京就任。”

“大人的继任者也已任命，”年轻的寺正从旁说道，“想必今晚便会抵达此地。”

狄公点头说道：“如今二位且去休息，我得去二堂中整理好一应文书，以期移交与新任县令。”

“若是能从旁协助大人，我二人将不胜荣幸。”年长者一脸谄媚。

狄公一路走回公廨，只听远远传来鞭炮之声，北州百姓已开始庆祝县令老爷升任要职。

主簿上前恭迎，道是衙内一应吏员正等在大堂内，预备恭喜老爷。

狄公登上高台，两名钦差分立左右，只见所有书办、衙吏、衙役、守卫等齐齐跪在案桌前，三名亲随也在其中。

狄公开口向众人致意，谢过所有属员在自己任职期间的出力做公，并宣布将根据各自品级职位颁发奖赏，又望着忠心耿耿追随多年的三名亲信，当场任命马荣乔泰为大理寺禁军左右统领，陶干为主簿。

堂下众人一片喜悦，百姓们也在外面街上聚众欢呼，大声叫着“县令老爷福寿绵长”。狄公只觉人生真是一出滑稽戏，心中不禁十分酸苦。

狄公返回二堂，马荣乔泰陶干正要奔入道贺，却见两名钦差神情庄重，正从旁襄助老爷换下官服，于是戛然止步。

狄公遥望三名亲随无奈地笑笑，三人旋即退下。房门关闭时，狄公猛然省悟，以往那些相濡以沫、不分彼此的岁月已是就此终结，心中不由一阵痛楚。

年长的寺正取出自己最心爱的皮帽给狄公过目。狄公虽说入仕已久，早已学会遇事不动声色，不过看到如此敝旧的毛皮时，仍是忍不住扬起一道浓眉。

“大人被直接擢升为寺卿之职，实乃少有的恩遇殊荣。”年轻的寺正温文说道，“依照常例，圣上总是从年长资深的各地节度使中择人。想来大人的年纪不过五十有五吧！”

狄公心想这人的眼力实在不算上佳，应知自己不过四十有六而已，转头朝镜中一瞧，却惊异地发现经过这几日煎熬之后，原本漆黑的一副美髯，如今已杂有不少银丝。

狄公将案上的公文一一整好，不时对两名钦差简要解说几句，看到关于官府借贷的提案时，想起自己曾与洪亮一同费心费力研究此务，一时兴起，竟至滔滔不绝起来。两名钦差从旁恭顺倾听，但是狄公很快便觉察出二人兴趣索然，于是叹息一声，收起文书，再度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高处不胜寒。”

此时在三班房内，马荣乔泰陶干团团围坐在地中央一堆熊熊燃烧的柴火旁，方才议论了一回洪亮，如今正对着火苗默然注视。

陶干忽然开口说道：“那两位从京师里来的大老爷，不知今夜可否有兴与我掷骰子戏耍一回！”

马荣抬起头来，粗声粗气地说道：“别再惦记什么掷骰子了，主簿大人。今后你也算是身居高位之人，总得学着有点派头。老天有眼，总算让我不必再瞧见你那身油腻腻的老羊皮袄，实在难看得要命！”

“过几日到了京师长安，我自会找人将它改改，”陶干面不改色地说道，“马荣贤弟，你也不必再与人拳来脚去地辛苦恶斗了，如今头发都已变白，还不赶紧将这些费力的活计留给少壮之人！”

马荣伸出大手摩挲几下膝头，感慨说道：“唉，须得说有时真是腿脚僵硬得很。”忽又咧嘴一笑，“大哥，去了京城之后，如你我这般的英雄好汉，定能弄到不少一等一的小娘子！”

“别忘了京城中还有许多花花大少，定会与你一争高下哩！”陶干淡淡说道。

马荣面色一沉，搔着头皮若有所思。

“你这苦瓜脸趁早闭嘴！”乔泰冲陶干叫道，“须得说如今上了几岁年纪，有时竟觉得独个儿睡上一夜倒也颇为受用。不过，各位兄弟，有一样东西总会陪在你我左右！”说罢抬手作势举杯。

“就是好酒！”马荣叫着一跃而起，“大家快走，且去城中最好的酒肆里痛快喝它一回！”

马荣乔泰一左一右挟起陶干，拽着他直朝衙院正门而去。

后记（一）

无头女尸案取材于中国宋代笔记小说《棠阴比事》之《从事函首》。书中记载公元950年，一名商人外出多日后返回家中，发现其妻的尸身横陈室内，且人头不翼而飞，于是妻家告他犯有杀人害命之罪，商人熬不过酷刑，终于屈打成招。一名机智的判官心生疑惑，询问当地的掘墓人可否办过异乎寻常的丧事，结果一人报曰曾为一富户葬其婢女，感觉棺材分量甚轻。于是判官命人开棺查验，结果发现棺内只有一颗人头，后来查明原是富户与商人之妻早有奸情，趁着商人出门在外，杀了婢女后，将无头尸置于其家中，并将其妻藏匿起来充为姬妾。这一则故事本身内容比较简单，既留下了许多想象的空间，且又存在某些不甚合理之处，比如商人居然不曾识出尸身并非其妻。笔者在运用这一素材时，则尽量避免了这些不合理的方面。

铁钉杀人是中国古代公案小说中最著名的故事之一，最早的记载来自《棠阴比事》之《庄遵疑哭》(1)。此案归功于一位生活在公元元年前后的睿智判官严遵。这些故事的中心内容基本一致：尽管死者妻子的嫌疑甚大，但是尸身并无暴力致死的痕迹，令判官十分迷惑。至于最终如何发现铁钉，则是各有说法，最古老的一个版本是严遵留意到一群苍蝇聚集在死者头顶某处。就笔者所知，最新的一个版本出自于十八世纪中国公案小说《武则天四大奇案》，笔者曾将此书译成英文，名为《狄公案》（东京，1949年），书中狄公将县衙布置成阴曹地府，使得死者之妻以为自己到了阎君面前，从而供出实情。由于这一情节无法介绍给西方读者，笔者便在本书中采用了另一种方式，来自于1881年出版的斯丹特（G. C. Stent）《中国回顾》第10卷（Chinese Review，Volumn X）中的《双钉案》。仵作没能在死者尸体上发现暴力致死的痕迹，其妻建议他去寻找铁钉。判官以铁钉为证据控告寡妇谋杀亲夫后，又怀疑仵作之妻何以能得知如此巧妙而隐蔽的杀人方式，便将她召来问话，结果发现她另有前夫，开棺验尸后，发现其前夫头骨中也有一枚铁钉，于是两个女人都被处以死刑。(2)

在笔者以前的几部狄公案小说中，县令总是显得无所不能，且从来判断无误，总是比罪犯更胜一筹，但在此书中则描写出另外一面，突出强调他一旦决断有误的话，便会面临巨大的压力与风险。县令虽然身居高位，并且拥有近乎绝对的权威与远远超过普通百姓的优越性，但这些不过是借来的荣耀而已，完全源自他得以任命的官府之威望，而并非出于他本人的阶层或地位。神圣不可侵犯的是法律本身，而并非是制定法律的判官，县令不可能因其职位而要求任何豁免或特权，同样将受到反坐的制约，这一原则在中国古已有之，意指某人如果诬告他人，将会受到与被诬告者同样的刑罚。在陆陈氏一案中，笔者运用了《狄公案》英译本中的某些特色，同时试图依照某些读者的要求——这一要求并非不合情理——表达了女性应在狄公生活中扮演更为重要与美好的角色这一思路。

在于康与廖莲芳的故事中，应当指出的是，尽管中国人对于男子的婚前性行为向来格外宽容，但是他未来的妻室却属于完全不可染指之列，其原因大概是与青楼妓女或其他无关女子的来往私情只是该男子的私事，然而婚姻却被视为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大事，举行婚礼时，须对祖先郑重告知，如果未经正式报知便在婚前发生性事，则被视为对列祖列宗的极大冒犯，是极为不孝之举。从上古时代开始，中国人便将对父母（无论在世还是过世）的不孝列为“不道”之罪，情节严重时可处以死刑。

祖先崇拜是中国人宗教生活的重要基石。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祠堂，里面供奉着木头牌位，通常认为诸位先祖的魂灵附于其中，族长须向这些魂灵报告家族中发生的重要事件，并定期备好食物供奉献祭，因此已故之先人仍然参与现世活动，家族内的联系穿越了生死界限。以上这些事实，均是关于本书第二十一回中背景内容的解说。

祖先崇拜还揭示出为何亵渎坟墓会成为死罪之一。在1911年中华民国成立之前，中国的法典中一向有如下规定：“所有开掘破坏他人陵墓并导致棺木暴露者，将被杖责一百，终身流徙三千里。犯下以上罪行后，继续开棺并使得棺内尸体暴露者，将在被关押后处以绞刑。”（《大清律例》）

关于拳师蓝道魁一节，需要指出的是，中国拳术是一门非常古老的技艺，目的并非是为了击败对手，而是在于强身健体、修身养性。十七世纪时，中国流民将此技艺传到日本，从此发展出著名的日本柔道，或称柔术。至于蓝道魁与陆陈氏的关系，笔者或可指出，古代中国人持有某些理论，如果以旁门左道的方式来实践的话，则与西方中世纪的吸血鬼之说颇为接近。有兴趣的读者可从李约瑟博士（Dr. Joseph Needham）的《中国科学技术史》（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56）中发现更多细节。关于这方面的内容，此书第二卷第146页中亦曾提及笔者本人的拙作。

本书第十四回中关于碎糕饼的争执以及断案过程，取材于《棠阴比事》之《孙宝秤馓》(3)，此案归功于汉代一名颇具洞察力的判官孙宝。

七巧板又称七慧板，由古代中国人发明，流行于十六与十七世纪，当时一些著名学者还撰写过有关七巧板拼图的书籍，本世纪初在西方国家也逐渐开始流行，有时在玩具店中仍可见到。

高罗佩

(1)　四部丛刊续编本《棠阴比事》，商务印书馆，上海，1934年8月。原文如下：庄遵为扬州刺史，巡行部内，闻一哭声，惧而不哀，驻车问之，答曰：夫遭火烧死。遵疑焉，因令吏守之。有蝇集于尸首，吏乃披髻视之，得铁钉焉，因知此妇与奸夫共杀其夫也，即案其罪。

(2)　查得出自《折狱龟鉴》卷五《察奸》之《子产闻哭》后附之张咏事，原文如下：张咏尚书镇蜀日，因出过委巷，闻人哭，惧而不哀，亟使讯之，云夫暴卒。乃付吏穷治。吏往熟视，略不见其要害，而妻教吏搜顶髻，当有验。及往视之，果有大钉陷其脑中。吏喜，辄矜妻能，悉以告咏。咏使呼出，厚加赏劳。问所知之由，令并鞠其事。盖尝害夫，亦用此谋。发棺视尸，其钉尚在。遂与哭妇俱刑于市。

(3)　四部丛刊续编本《棠阴比事》，商务印书馆，上海，1934年8月。原文如下：汉孙宝为京兆尹。有卖镮馓者，今之镮饼也，于都市与一村民相逢，击落皆碎。村民甘认填五十枚，卖者坚称三百枚，争至太守之前，引问无以证明。公令别买一枚，秤之，乃都秤碎者，细折分两，卖者乃伏虚诳之罪。

后记（二）

关于中国古代司法管理，笔者在以前出版的四部狄公案小说之后记中已经作过介绍，在此无须赘述，以下是关于这几部小说的几点综合评议，同时也是对某些读者提出的问题予以答复。

我在研究了汉语与中国历史超过十五年之后，1940年，偶然看到一本由十八世纪无名作者所著的公案小说，从此对中国罪案文学发生了兴趣。(1)由于对这部书的兴趣异常浓厚，我将它译成英文，并于1949年在日本东京出版，名为《狄公案》。在注释中，我列出了中国罪案文学书目，并在第231页中提到“在现代侦探小说作家中，如果有人试图亲手创作出一部中国古代公案小说来，将会是一个有趣的尝试。此译本已经展示出小说的风格模式，在列举的书目中，还可找到大量极富中国特色的故事情节”。当时在中国与日本的图书市场上，充斥着大量翻译拙劣的西方三流惊悚小说，我看到这种情形，便下定决心要亲自实践上面提到的尝试，主要是为了向东方读者证明，他们本民族的古代探案文学中拥有何其丰富的现代侦探小说素材。虽然我以前从未有过创作小说的经验，但却认为若是依赖过去十多年中读过的中文作品，并且严格遵循中国传统小说模式的话，还是值得一试。1950年，我在东京写出了《铜钟案》，下半年又完成了《迷宫案》。起初我并无意要出版这两部小说的英文本，只是将其作为预备出版的中文本与日文本的写作底稿。后来，当西方朋友对这种形式新颖的侦探小说表示颇有兴趣时，作为又一个尝试，我才将《迷宫案》的英文本公之于世（1956年在荷兰首次印刷，在英国出版发行）。此书获得成功后，为了给整个系列小说提供适宜的开篇章，我又写出了另外三部小说献给东西方读者，即1952年在新德里完成的《湖滨案》，1956年在贝鲁特完成的《铁钉案》，1958年在贝鲁特完成的《黄金案》(2)。尽管这五部小说的写作顺序如上，然而在狄公案小说年表中——内容自然纯属虚构——正确的阅读顺序则应为：《黄金案》—《湖滨案》—《铜钟案》—《迷宫案》—《铁钉案》。

虽然每部小说的实际创作时间大约是六周左右，但是动笔之前的准备工作却要漫长得多，不过，奠定基础的过程带给我的乐趣，与写作本身亦是不相上下，尤其是这一任务可以化整为零、分散进行，因此被我视为日常职业工作中忙里偷闲、令人愉快的一项消遣。首先，我必须从中国古籍中，选定一些适合交织起来组成长篇小说的素材，有时可从中国古代罪案文学中找到细节完整的故事，有时则只是犯罪学或医学书籍中寥寥数行的简短大意，或是其他书籍或文章中记述的逸闻趣事。在《铜钟案》中，三条主线全部出自中国古籍，但在其后的四部小说中，我本人则不得不加入相当多的细节，读者如果看过后记中的资料来源介绍，自会明白其中详情。

狄仁杰之所以被我选为中心人物，是因为比起中国古代其他著名侦探来，我们对他知之更详。关于狄公在朝廷做官时的经历，中国古书中有着格外翔实的记载，关于他后半生政绩的详录，使得我们能够清晰地勾画出其面貌形象来。在林语堂新近出版的历史小说《武则天传》（1959年伦敦出版）中，狄公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被称为“一代之魁首”。我在本书中附上狄公画像，时年大约六十八岁，身着当朝宰相的全副官服，右手持有作为身份象征的象牙笏板。此像出自雕版印刷的《古今圣贤图考》(3)一书，由学者顾沅将从古庙与古籍中搜集到的古代名人画像汇编而成，出版于1830年。

至于狄公的四名亲信，即洪亮、马荣、乔泰、陶干，我是从上文提到的译作《狄公案》中发现了这四个人物，便沿用了其姓名与主要性格特征（自然全是虚构而成），但在塑造人物性格时，却多是依据我本人的主观喜好。至于其他人物，我尽可以从中国史书与旧小说里描写的各式各样的人物类型中去任意选择。

选定了情节主线与相关人物后，我还得创造一个适宜的地理背景。每部小说中，故事的发生地都是在中国某县城，尤其是在衙院之内，中国公案小说中所有重大事件都发生在此处，然而场景本身却总是一成不变。为了将这种不可避免的重复降至最低限度，我有意将每部小说的时间都设定为狄公新近赴任一地之后的头几个月内，因此才可有机会创造出一个完全不同的背景环境来。

在确定这一背景之前，我首先要画出一张虚拟县城的草图，这是一项引人入胜的工作，常常会对以后的情节发展提供不少新思路。中国的每座古城都具有大致相同的地标：首先自然是县衙，然后是孔庙、关帝庙、鼓楼等等，至于其他部分，可以随自己的喜好进行设计，还可加入曾经造访或是居住过的城市的某些特色。这些地图以中国传统的半图画方式绘成，附在每本小说最末。

前期工作的最后一步是列出时间表，将事件发生过程划分为若干天，每一天又划分为早午晚三段。由于古代中国人并不依照我们现代的钟点而生活，因此我在书中很少提及日期与时辰，但是仍然需要一个时间表来作为参考，为的是掌握书中所有人物在某一时刻身在何处，并且有何举动。

这些前期工作悉数完成后，我终于可以开始动笔写作。随着情节、人物与地点都已准备就绪，实际写作过程便可相对顺利地进行，所有一鳞半爪的细枝末节，都会自动涌入脑海并各归其位。比如旧小说中引用的一处绝妙反诘，黄包车夫们讲过的一则笑话，经籍中一个令人过目难忘的警句，茶楼中偶然听到的一段对话——所有这些小小的点滴逸事，如同一颗颗谷粒，源源不断流入我的磨坊之中。最大的困难在于如何防止笔下的人物失控。我经常会对某个角色过于热心投入，以至于受到一种诱惑，想要使他（她）参与所有与主线情节无关或并非直接相关的活动——对于侦探小说而言，这种做法绝非合宜之举。

在塑造狄公这一形象时有一个难处，即在历史悠久的中国传统中，判官不可表现出任何人性的弱点，并且从不允许在办案时带入个人情感。由于我本人并不想创造出完全高高在上的超人式侦探形象，因此试图将狄公塑造成介于中国传统的“超人”与我更为偏爱的有血有肉富于人情味的类型——很可能也为许多读者所喜爱——之间的形象，并试图通过强调狄公的某些特点（我们将其视为缺点，然而中国老派读者却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是优点）来达到调和的目的。比如我曾指出，狄公在思想上过于倾向儒家，包括在诗歌与绘画上的狭隘观念；断然认定凡是中国的东西统统更胜一筹，因此蔑视“外邦蛮夷”；对于道教与佛教存在偏见，尽管这二教在思想上要远远胜过儒家，而儒家事实上只是一种行为规范而并非宗教。他还理所当然地认为孝顺便意味着女儿应当逆来顺受地任由父母将自己卖为娼妓；容许对跪在堂下的男男女女大刑伺候；执行将犯人残忍处死的严刑峻法，并且略无反对之意。强调这些特点，可有助于将狄公塑造成一个真正的人，掩饰这些方面则相当于篡改历史，因为在中国古代，所谓品德高尚、思想进步的人物，在伦理道德标准上常常与西方不同。然而，我们在评判其他时代更为野蛮粗暴的行为与道德时，必须小心谨慎，每每想到现代社会在集中营里进行大量虐待屠杀的惊人事迹，尤其是在研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方面的最新成果，我不得不承认，古人无论如何努力，其最残酷的刑罚也不过勉强接近业余水准。

在小说完成之后，还有一项任务，便是构思一个能够隐约暗示出全书主线的开篇故事(4)。我之所以保留了中国旧小说中这种饶有趣味的特色，主要是由于它向读者提供了一种进入中国式氛围的便利途径，想必少有读者会在读过全书之后，仍有时间与愿望来重温开头。以前的中国人发明楔子是为了引起读者兴趣，他们认为一目十行、匆遽浏览是大错特错之事，读书时喜欢从头至尾一阅再阅，从字里行间细细推敲情节的伏脉。还有一点应该指出，楔子大约出现于1600年前后的中国明代，距今已有三百五十年，比狄公生活的唐代则晚了九百年。我还沿用了将教喻诗放在全书开头的中国传统，并用一组对句作为每一章节的回目。

尽管我在小说中总体上遵循中国传统，但是仍有重要的两处却脱离了这种传统。第一，书中罪犯的身份，只有在结尾处才被揭示出来，中国公案小说则与之相反，总是自始便泄露了这一重大秘密，随后关于罪犯与判官之间斗智斗勇的过程，给性情平和的中国读者带来的享受，大概可与观看他人棋局差可比拟。在这一点上，我认为必须对现代东西方读者让步妥协不可。第二，我将书中人物控制在二十四人左右，而中国旧小说中，通常会有至少十倍以上的人数。中国读者对于姓名具有异常惊人的记忆力，对于家族亲属关系也感觉敏锐，因此喜欢书中人物众多，这一点对他们并不会造成困扰，然而我不能期望现代西方读者也可同样胜任，于是将人数限制在更小的范围内，并且采取了较易记忆的方式来书写姓名，即使如此，仍然有读者认为书中人物过多。在新近创作的狄公案系列小说中，我正预备将人物仅限于十二个左右。

我写书的目的，在于向读者展示所有狄公及其亲信发现的线索，从而使得读者可以通过逐字逐句阅读并随手记下笔录的方式，自行推断出最终结果（这些都是假想而已！）。同时，我认为将所有模棱两可的线索一概抹去亦是正确之举。

至于小说风格，我同样遵循中国传统，即应当写得简约平直、实事求是，描述性的段落应减到最低限度。中国小说家将工夫笔力主要用在紧张激烈的行动与精妙机巧的对话上，时刻谨记言简意赅，这亦是中国所有文学形式在进行文字表达时的一条基本原则。在文风方面，我的确从中国古代公案小说家那里受益良多。

最后，我想就一个微妙的话题再说几句，即超自然的灵异因素。在中国公案小说中，鬼神随处可见，猫、狗、蜘蛛、猴子甚至厨房器具都具有能够口吐人言的本领，并可在公堂上作证，这些特色当然与侦探小说应当尽可能贴近现实的现代准则十分不符。不过，我认为小心谨慎地运用这种中国传统因素并不会冒犯读者，包括那些在此事上比我更加态度坚决之人。关于种种超自然现象，当今人类并不比一千二百年前的狄公知之更详，因此，我更倾向于将这五部小说中的灵异事件总结为以下诸多开放性问题，留给读者去自行判断究竟发生过何种情形。

《铜钟案》的楔子中，故作清高并收集宋代青瓷的自述者，是否当真从古镜中看到了所有那些可怖的景象？抑或是他在古董店中盘桓时突发高烧竟至病危？至于后来神志昏迷时产生的种种妄念，对狄公的兴趣和对两名小妾（即书中的阿杏与青玉）的爱恋占据了其中大半内容则是自然结果。

《迷宫案》的楔子中，研究罪案记录的书生是否当真在莲池边的饭铺中遇到了狄公后人？抑或是他不过做了一梦，并且曾经见过的路人在梦中占据了重要地位？第十九回中的鹤衣先生果然深晓玄机，还是狄公从他那里得到的线索，仅是其人与已故节度使倪守谦关系密切而产生的必然结果呢？

《湖滨案》的楔子中，品性堕落的大理寺司直经历了一场情感上的冲击，颠倒错乱竟至打算自寻短见。当他发现了一个美貌女子的尸体后——这女子由于某些原因投水自尽——是否当真陷入了错觉，以为她尚在人间，并亲口道出自己的罪恶图谋？抑或是杏花死后仍然立意复仇，借尸还魂且又死死缠住受害者，非得使他身心崩溃以至一命呜呼吗？

《黄金案》中的老主簿是否有时真会变作人虎？书中写到狄公与两名亲信曾在树林里亲眼见过他。如果读者拒绝承认世上存在人兽同体者，那么狄公看见的便是一只真正的老虎，只因指爪上带有白斑而被误认作人手，老主簿的一番自供，亦可被看成是一个头脑病态的老者生出的种种臆想。至于书中提到的鬼魂显灵，最终都可找到完全合乎自然的解释——除了一次之外！

《铁钉案》的楔子中，作为自述者的惧内夫君，在晚间仍沉迷于对狄公生平事迹的研究，并手书一封长信给他敬爱的兄长，是否当真在自家花园亭阁里见到了兄长的亡魂？抑或只是做了一个梦，且狄公与其兄长还有牙尖嘴利的正室夫人（即书中的陆陈氏）皆在其中扮演了各自的角色？

正如我们在复杂的现代生活中所必须面对的那些最为私密的难题一样，以上所有疑问也将以划上问号而作结，并且很可能永远如此。

高罗佩

(1)　文森特·斯达莱特（Vincent Starrett）是一位研究罪案文学的杰出学者，我为自己能与他一道发现中国公案小说的价值并因此分享这一功绩而深感自豪。他是一位出色的小说家，在旅居中国时，对这一题材产生兴趣，并写出了引人入胜的文章《中国探案故事》（Some Chinese Detective Stories），收入其著作《书人的假日》（Bookman's Holiday），1942年纽约兰登书屋出版。——原注

(2)　此处疑为笔误。综合其他相关资料，应为1956年在贝鲁特完成《黄金案》，1958年在贝鲁特完成《铁钉案》。

(3)　又名《古圣贤像传略》，高罗佩先生藏有一册。

(4)　即戏曲、小说的引子，又称楔子，一般放在篇首，用以点明和补充正文，或引出正文，或为正文做铺垫。

译后记

《铁钉案》是狄公案小说“第一系列”(1)中的最末一本。1958年夏天，高罗佩先生担任荷兰驻黎巴嫩与叙利亚公使时，在贝鲁特写成第五部小说。当时黎巴嫩爆发了内战，形势混乱，荷兰公使馆正处于政府与叛军之间，虽然双方的火力都尽力避开使馆，但是仍会有枪弹飞入室内。高罗佩先生将妻子儿女送到了远处的山中，晚间独自一人坐在房中写作，外面枪声不断，并有火药味从窗外飘入，那种可怕的气氛也隐隐体现在这部小说中。(2)荷兰作家扬威廉·范·德·魏特灵在传记《高罗佩：他的生活，他的著作》中，曾引用了一段高罗佩先生在贝鲁特写给友人的书信，现试译如下：“当阿拉伯人不断将爆破筒扔进我的花园时，我很难集中精力，感到颇为棘手。迄今为止，我已设法将它们全都扔了回去。”(3)其中所述的当是这段经历。

1959年，本书的荷文版由荷兰范胡维出版社（W. van Hoeve Ltd.）出版，书名为Nagels in Ning-tsjo，应为《宁州钉》。1961年，英文版由英国迈克尔·约瑟夫出版社（Michael Joseph Ltd.）出版，书名为The Chinese Nail Murders。

关于英文本中的地名北州（Pei-chow）为何会成为荷文本中的宁州（Ning-tsjo），译者在此有一推测：西晋泰始六年（270年），分益州的建宁、云南、兴古和交州的永昌四郡改设宁州，统括如今的云南。西魏废帝三年（554年），改豳州为宁州。到了北周时期，因西魏已设宁州于彭原（今甘肃境内），为区别南中宁州，则将彭原的宁州改称为北宁州，南中宁州改称为南宁州。历史上的狄仁杰，曾在686年被外放为宁州刺史，即如今的甘肃宁县。因此，与本书相关的北州与宁州，应是来自地处北方的北宁州。

本书中的Tartar一词，音译为“鞑靼”，泛指出现在欧亚大草原与沙漠中的古代游牧民族，包括蒙古人和突厥人。在狄公生活的年代，唐军在北方曾与突厥多次作战，故此译作“突厥”。

本书前言中提到林语堂的历史小说《武则天传》，其开篇章以邠王李守礼(4)的口吻，自述了全书的缘起，其笔调与手法，或许对高罗佩先生创作《铜钟案》《迷宫案》的楔子不无启发，尤其是最末一段，现录如下：“现在我清闲无事，写下那些往事的回忆，正好使得我有事情做，这桩工作既是值得做的事，我又觉得胜任愉快。我相信对我一定很有益处。我当然不敢希望写出来一部像先父编的详赡渊博的《后汉书注》那样，要藏之名山，传诸后人，我只盼望据实写出来我当年知晓的那些人的秘史和那些值得记忆的故事，尤其是我们皇家的情形。关于我自己的话，就此为止。”(5)

本书中有不少关于药铺与药物的描述，在此说明一点，高罗佩先生始终对医学非常感兴趣，对于疾病和药物也做了大量的研究，总是随身携带着《荷兰医学手册》。其幼子托马斯后来当了医生，并且得到过这样的印象，即如果父亲可以重新安排自己生活的话，他也想当医生。(6)

至于书中的“药坡”一名，原文为Madicine Hill，猜测或是来自清代文人周二学。此人著有《赏延素心录》，这是一部关于书画装潢的专著，高罗佩先生在另一部著作《书画鉴赏汇编》中曾对此书作过详细译介，现试译如下：“周二学是一位活跃于清代雍正时期的书画收藏家，生平颇为不详，似是终生居于杭州，字药坡，号晚菘居士。在清代的多种人物传记书籍中，其名均不见录入，笔者曾在杭州及其周边地区的史志中搜寻过，亦是一无所获。以上记载来自周二学本人的著作与他人为其著作所写的序言。”

本书第十七回中，当洪亮不幸身亡后，狄公在写给夫人的书信里提到“凡有十分亲近之人离世，你我非但痛失其人，且自身心内亦有一处与之俱丧矣”。其出处似是英国十七世纪玄学派诗人约翰·但恩（1573—1631）的代表作《丧钟为谁而鸣》。全诗如下：

没有谁能像一座孤岛

在大海里独踞

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泥土

连接成整个陆地

如果有一块泥土被海水冲击

欧洲就会失去一角

这如同一座山岬

也如同你的朋友和你自己

无论谁死了

都是自己的一部分在死去

因为我包含在人类这个概念里

因此我从不问丧钟为谁而鸣

它为我，也为你

本书第二十五回中的“高处不胜寒”一句，原文为it's very lonely—at the top，是否能作此解，令译者颇为惴惴，后来见到高罗佩先生在其著作《中国古代房内考》中提及诗句“不眠长夜怕寒衾”时，正是将“寒衾”译为the lonely coverlets，方才心中稍安，特此引证为据。

后记（一）中提到的《棠阴比事》之《从事函首》，原文如下：

近代有因行商回，见其妻为人所杀而失其首。妻族执其婿，诬以杀女，吏严讯之，乃自诬伏。案具，郡守委诸从事。从事疑之，请缓其狱，乃令封内仵作、行人遍供近与人家安厝墓冢多少去处，一一面诘之。有一人曰：某近于豪家举事，只言死却奶子，五更时于墙头舁过凶器，轻似无物，见瘗某处。及发之，但获一女人首，即将对尸，令其夫验认，云非妻也。继收豪家鞫之，乃是杀一奶子，函首葬之，以尸易此良家妇，私蓄之。豪民弃市。

高罗佩先生在译著《棠阴比事》英文本中曾作如下注解，或可视之为本书构思过程的一部分，现摘录并试译如下：“此则出自《玉堂闲话》。……郑克在《折狱龟鉴》中记述了一个类似的案件，值得引述在此：‘顷闻太平州有一妇人，与小郎偕出，遇雨入古庙避之，见数人先在其中。小郎被酒困睡，至晚方醒，人皆去矣，嫂已被杀，而尸无首。惊骇号呼，被执送官，不胜拷掠，诬服强奸嫂，不从而杀之，弃其首与刀于江中，遂坐死。后其夫至庐陵，于优戏场认得其妻。诸伶悉窜，捕获伏法，盖向者无首之尸，乃先在庙中之人也，伶人断其首，易此妇人衣，而携去。小郎之冤如此。’这两个故事中缺少细节，因此很难断定两个已婚妇人与杀人凶手究竟有多少牵涉。在前一案中，读者会倾向于认为商人离家外出时，其妻有意与富户结下私情，然后二人合谋弄出无头女尸之计，正是因此，他们期望官府不会查问妇人潜逃一事，其夫也将获罪送命。或许那富户还贿赂妻家控告丈夫谋杀。在后一案中，读者或许会认为妇人与一个伶人在庙里一见钟情，那伶人为了新欢而杀死情妇，又给尸体套上妇人的衣物，为的是阻止进一步查案，并陷害可能目击到这一切的小后生。不过，或许我们冤枉了这两个女人。前者可能被富户强行掠去，后者也是如此。无论是秘密藏在大宅中的小妾，还是跟随戏班四处漂泊的女子，如果不是屈服于威胁和凌虐之下，都很可能告发行凶者劫人的罪行。这两桩案子皆留下了广阔的思考空间。”

关于后记（一）中提到的《庄遵疑哭》，高罗佩先生在译著《棠阴比事》英文本中曾作有如下注解：“《棠阴比事》所有版本中皆为庄遵，但是《疑狱集》中为严遵。《折狱龟鉴》卷一中有一案件，亦由此人办理，编者指出庄遵乃是严遵之误，严遵是东汉时的扬州刺史，为官有能名。”

后记（一）中还提到铁钉杀人案的最新版本来自十八世纪中国公案小说《武则天四大奇案》，高罗佩先生在创作此书时确实多有借鉴，尤其是年轻寡妇泼悍酷烈的鲜明性格。在《武则天四大奇案》中，毕周氏不安于室，与他人勾搭成奸，竟至密谋杀夫，为了掩盖奸情，又用药毒哑了亲生女儿，真乃阴狠毒辣、十恶不赦的传统淫妇形象，第四回中甫一出场，“但见那个媳妇，年纪也在三十以内，虽是素装打扮，无奈那一对淫眼露出光芒，实令人魂魄消散。眉梢上起，雪白的面孔，两颊上微微地晕出那淡红的颜色，却是生于自然。”(7)反观本书中的陆陈氏，虽与毕周氏性情相仿，却是由于和丈夫志趣不投、一时激愤而冲动杀人，且从未暗害亲女。对于这一人物，高罗佩先生显然在情理上有所回护，并非一味贬斥。

至于后记（一）中提到的李约瑟博士，不但是一位研究中国自然科学的西方杰出专家，而且与高罗佩先生有过私人交往。1943年1月，二人因为公务，曾一同乘坐飞机从埃及开罗前往印度德里，并在为期五天的旅行过程中进行过多次长谈。同年3月，高罗佩先生被任命为荷兰驻重庆大使馆一等秘书，从加尔各答飞往重庆任职，李约瑟也在英国驻重庆大使馆工作，在其后的三年中，二人始终保持密切的联系。(8)

在翻译本书时，译者依据的英文本是2005年Harper Perennial版本，即1961年美国初版Harper & Row的重印，书前附有《狄梁公像》，并有作者撰写的前言一篇、后记两篇。然而在通行的芝加哥大学版中，却是另一幅来自台湾“故宫博物院”的狄公画像，并且未有前言与后记（二）。现将两幅画像一并收入。

本书开篇的楔子，虽然篇幅不长，却十分引人入胜，颇有聊斋故事的玄怪风致。第二十一回中狄公入祠堂祭祖时的一大段意念中幻景的描述，手法颇为奇特，结尾处化险为夷后狄公悲喜参半、感慨万千的复杂心绪，更是写得丝丝入扣、感人至深。高罗佩先生曾将此书看作是狄公小说的最后一部(9)，猜测后来改变了这一想法，又创作出了后续故事《暮之虎》《柳园图》《广州案》。

高罗佩先生所作的后记，无一不是内容翔实、资料丰富，本书中的后记（二），更是一篇弥足珍贵的创作心得体会总述。第一系列的五部小说，其英文原名皆为“中国某某案”，不但在体裁上几乎完全模仿中国公案小说，且又借用了不少中国古籍中的素材作为主干情节。更为可贵的是，作者在创作中亦是运用中国古典小说中的多种文学手法，尽可能地保持中国特色，做到了形神兼备。从这五本小说中，明显可见作者在创作伊始便有着整体的构思与考虑，包括时间线的安排、书中重要人物的设定与其命运遭遇。在后续小说中，不时会出现情节回溯，即提到之前发生过的事件，读来既有亲切感，又能加强彼此之间的联系，增加不少趣味性。

在完成“第一系列”之后，作者考虑到西方读者的意见和要求，在后来的“新系列”中，着意缩短小说篇幅，减少书中人物数量（通过安排狄公与一名亲随外出办案来达到这一目的），在体裁上也做出不少改变，比如去掉篇章回目、开篇训谕诗和楔子，尝试在第一章让凶手蒙面出场，直接切入案情，造成强烈的悬念。其后的作品中，主体情节基本全是作者自创，只偶尔借用了几则中国古籍中的故事作为局部点缀。高罗佩先生的创作初衷，便是向东西方读者介绍中国古代公案小说，事实证明确实通过形式、内容、手法与文字的完美结合达到了这一目的，同时加入西方现代侦探小说的某些要素，从而大大提升了中国传统公案小说的可读性。唯有不世出的天才人物，方有足够的才力与勇气去开创先河，并且可能做到出手即是高峰。虽然这种形式的侦探小说后来未能在东西方继续发扬光大，我们仍是要由衷感谢高罗佩先生留下的这笔丰厚的文学遗产。

2018年9月

(1)　“第一系列”是指高罗佩先生最初创作的五部小说，包括《黄金案》《湖滨案》《铜钟案》《迷宫案》《铁钉案》。

(2)　［荷兰］C.D.巴克曼，［荷兰］H.德弗里斯著，施辉业译：《大汉学家高罗佩传》，海南出版社，2011年，第219页。

(3)　Janwillem van de Wetering: Robert van Gulik: His Life, His Work, Soho Press, New York, 1998，p.15.

(4)　李守礼（672—741），本名李光仁，唐高宗李治之孙，章怀太子李贤次子。

(5)　林语堂著，张振玉译：《武则天传》，东方出版社，2009年，第5页。

(6)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180页。

(7)　（清）佚名撰：《狄梁公四大奇案》，群众出版社，2000年，第19页。

(8)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95、96、103页。

(9)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21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