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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隆择储(1)

- 乾隆择储(2)

- 乾隆择储(3)

- 乾隆择储(4)

- 乾隆择储(5)

- 乾隆择储(6)

- 登基风波(1)

- 登基风波(2)

- 登基风波(3)

- 登基风波(4)

- 登基风波(5)

- 登基风波(6)

- 和珅之死(1)

- 和珅之死(2)

- 和珅之死(3)

- 和珅之死(4)

- 和珅之死(5)

- 和珅之死(6)

- 洪亮吉大案(1)

- 洪亮吉大案(2)

- 洪亮吉大案(3)

- 洪亮吉大案(4)

- 洪亮吉大案(5)

- 洪亮吉大案(6)

- 枪响紫禁城(1)

- 枪响紫禁城(2)

- 枪响紫禁城(3)

- 枪响紫禁城(4)

- 枪响紫禁城(5)

- 枪响紫禁城(6)

- 天子情趣(1)

- 天子情趣(2)

- 天子情趣(3)

- 天子情趣(4)

- 天子情趣(5)

- 天子情趣(6)

乾隆择储(1)

嘉庆皇帝 爱新觉罗·颙琰是清朝入主中原之后的第五代君主，1796~1820年间中国的最高统治者。此前，清朝经过了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四代皇帝。

颙琰本名永琰，是乾隆皇帝第十五子。

永琰母亲魏佳氏的地位不高，自己的排行又很靠后，因此，永琰继承皇位的优势本来并不突出。而且，在永琰出生的时候，父亲乾隆皇帝已经五十岁了，难道在此前的几十年间，乾隆帝就没有考虑过继承人的问题吗？

到底是哪些因素使这位看起来并不出众的皇子最终成了皇位继承人呢？

在乾隆帝立储的过程中，又发生了哪些惊心动魄的事变呢？

开笔嘉庆，庶出皇子

鞭炮声逐渐稀疏，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气味，新年来到了 乾隆二十五年（1760）正月初一日。

乾隆皇帝观看完乾清门广场上除夕夜的焰火表演，在太监、宫眷的簇拥之下来到养心殿东暖阁，太监捧来盛满屠苏酒的“金瓯永固”杯，燃起明烛高香，展开洒金朱笺，蘸好御用毛笔，请皇上“开笔大吉” 写几句吉祥话。

往年皇帝大多写一些“宜入新年，万事如意”，或者“三阳启泰，丰年为瑞”之类的套话。今年与众不同，皇帝兴致高，挥毫写下了一首诗，诗的最后一句是“御绘岁朝图志语，有以迓新韶嘉庆”。

“嘉庆”！这真是个吉利的字眼，众人交口赞叹。乾隆帝一言不发，他端详一番，然后搁笔，接过太监奉上的屠苏酒，一饮而尽

这年十月初六日丑时，也就是1760年11月13日凌晨两三点钟，在北京西北圆明园的绮春园，一位小皇子出生了。

三天之后，这一消息以“六百里加紧”的速度传到了承德以北二百里的木兰围场。五十岁的乾隆皇帝一身戎装，驻马听完他的第十五个儿子出生的报告之后，并没有显示出格外欣喜的表情，简单几句问答，然后挥退报喜的兵部专差，又策马投入到紧张的围猎活动中去

几天后，乾隆皇帝给这位小皇子赐名永琰。

谁能想到，几十年后，永琰成为清朝入主中原之后的第五代君主，主宰中国命运二十多年。

而且，他的年号恰恰就叫“嘉庆”！

清朝史官往往把这一巧合神秘化，认为是天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并渲染乾隆帝对这位幼子如何器重，似乎还没出生就注定了后来君临天下的命运。

其实，在佳丽如云、皇子成群的的皇族家庭里，这位小皇子并不显眼，地位也不突出。

永琰是庶出，母亲魏佳氏的身份很低，当年进宫的时候仅仅是个“贵人”。“贵人”是清朝皇帝妻子中很低的一个等级，低到什么程度？这个等级都不“定编”，只要皇帝不怕麻烦，娶多少个“贵人”不受礼法的限制。而且，乾隆帝对魏佳氏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偏爱。可能是考虑到她一共生了四个儿子，两个闺女，算是给皇家立功了，所以，后来升为贵妃。乾隆六十年，永琰被册立为皇太子，母亲被追封为皇后，这时她已经死了整整二十年了，死的时候，永琰才十五岁。

为什么要介绍永琰的妈妈呢？老话说：“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就是说在妻妾成群，子孙满堂的大家族里，孩子的地位的高低取决于他母亲的地位的高低；当然，等孩子大了，母亲老了，母亲的地位又要靠孩子的身份来定。永琰的妈妈死后二十年晋封为皇后，就是典型的“母以子贵”，但是，当年幼小的永琰因为母亲地位的低微，在皇子众多的皇族家庭里，不会拥有十分显贵的地位。

读者朋友可能奇怪，永琰是庶出，母亲地位很低，排行又很靠后，乾隆皇帝一共有十七个儿子，永琰排行第十五，那么，最后皇位怎么就轮到他坐了？而且，他出生的时候，父亲乾隆皇帝已经五十岁了，难道乾隆在此前的几十年间还没考虑过继承人的问题？

明君择储，家庭悲剧

事情得从头说。

中国帝王上台之后，要干的第一件事是修陵寝，虽然皇帝被称为“万岁爷”，但实际上一点信心也没有，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所以，先预备好陵寝，放那儿，以备不时之需；第

乾隆择储(2)

二件事，由于不知道哪天就死了，所以就要立太子，拿今天话说，就是确定“接班人”，以保证自己死了之后，政权能顺利、和平地交接。

修陵寝并不难，只要经费到位，工程建设人员到岗，慢慢修就可以了，反正也不急着用，慢工出细活。比较起来，立太子那可是一件非常令人头疼的事。

第一个头疼的因素是立谁。

中国帝王一般要娶很多妻子，在此，我必须纠正一个长期以来的误解，以平民之心度君主之怀，往往认为这是为了满足穷奢极欲的私生活。其实，中国帝王娶很多老婆的目的是为了保证生很多孩子，从而使自己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有一个大的余地。可见，帝王娶很多妻子，那是为了国家的前途啊！

于是，帝王一般都有庞大的后宫群，于是，生出了很多的儿子，于是，难题就出来了 立谁？比较而言，汉族王朝处理这个问题相对简单一些，那就是立“嫡长子”，就是正宫 皇后生的第一个儿子，当然，第二个儿子也行，总之，即使不能保证是嫡长子，也尽量要保证是嫡出。清朝截止到这时选择继承人并不局限于嫡长子，凡是皇子，不分嫡出庶出，都有继承皇位的资格，于是，麻烦就多了。皇子们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皇子身边趋炎附势的人呼风唤雨，纠纷不断。康熙晚年，就差点儿没让他那几十个宝贝儿子气死。

第二个令人头疼的因素是一旦立了太子，皇帝和太子的关系不好处。

皇帝是名副其实的最高统治者，太子并没有什么权力，但是，太子那是“潜力股”，升值空间无限。在太子周围，难免要聚集起不少“烧冷灶” 也就是做长远投资的人，以致形成另一个实力集团。如果皇帝立完太子不久就死了，那最理想了，但皇帝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也可能十几年几十年也死不了，你说急不急人。太子，尤其是太子身边的人，每天都盼着皇帝死，时间一长，没有不透风的墙，能不产生矛盾？往小了说，父子猜疑，不可避免；往大了说，发生宫廷政变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上边说康熙皇帝晚年差点儿没让他那几十个宝贝儿子气死，当然，气死是夸张的话，最后气出了一个办法 秘密立储。这个办法正式确立于雍正朝，该办法就是皇帝活着的时候用满汉两种文字写一道密旨，上面写着新一代君主的名字，再把这道密旨放在鐍匣里面，然后把鐍匣放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面，一旦皇帝驾崩，群臣“公启鐍匣，宣布立储密旨”，拥立新君。这样既能保证政权和平交接，又不会出现刚才说的第二个令人头疼的因素。但是，第一个令人头疼的因素还是不能避免，谁让你娶那么多妻子，生那么多儿子，而皇位却仅仅一个呢。

乾隆皇帝即位初年，豪情万丈，年轻的他小瞧了立太子的困难，而且，他还想效法汉族立“嫡长子”的办法，为大清朝皇帝统系增添光彩的一笔。于是，乾隆元年（1736），乾隆帝立嫡出的永琏为皇太子。

永琏在乾隆帝诸子中排行第二，但是，他的生母是乾隆帝当皇子时的嫡福晋，即读者较为熟知的富察氏，所以，永琏是事实上的“嫡长子”，而且，永琏聪明伶俐，气度不凡，深得雍正皇帝 也就是爷爷的喜爱，所以，乾隆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永琏。

然而，乾隆三年，永琏就死了，死的时候还不到十岁。乾隆皇帝哭成了个泪人，公布了永琏的太子身份，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不过乾隆大哭一场之后，并没有改变立嫡子的决心，他后来又立皇后生的二儿子永琮为皇太子，结果没几天，乾隆十二年冬，永琮也死了，死的时候才两岁。这回，乾隆帝没哭，根据《清史稿》记载，他沉痛地说：“先朝未有以元后正嫡绍承大统者，朕乃欲行先人所未行之事，邀先人不能获之福，此乃朕过也。”[赵尔巽：《清史稿》卷221，列传8。]从此，乾隆帝基本上死了“立嫡”之心，但又不甘心在庶出诸子中选择，从而左右为难，焦灼不安。

其实，两个嫡子的死受打击最大的是皇后，她就生了这两个儿

乾隆择储(3)

子，结果一个也没有成人，作母亲的该有多痛心。所以，小儿子去世的第二年，也就是乾隆十三年（1748），她也撒手归西。当时，她随乾隆帝东巡，在济南染病，乾隆帝与富察氏皇后感情很深，立即终止东巡，紧急返京，结果皇后死在途中。乾隆皇帝作诗追悔：

廿载同心成逝水，两眶血泪洒东风。

早知失子兼亡母，何必当初盼梦熊[《乾隆御制诗》第二集卷三。]。

在乾隆帝看来，这都是报应，是他痴心妄想的报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的心碎了。从此，他多次南巡，不再进入济南城，怕的是触景生情。

打击接踵而至。

皇帝带着皇后的灵柩乘船抵达了大运河的终点 北京通州，乾隆帝一眼看到前来接驾人群中的他的那几个宝贝儿子，他看这几个庶出的皇子越看越不顺眼，加上此时用兵金川，进展不顺利，不免心急火燎，所以，突然向二十一岁的长子发难。

“这回你高兴了！”

一身孝服的皇长子跪在地上打了个寒战，国丧之中，何来高兴，父亲来者不善，话里有话。

“你不高兴？你偷着乐吧？这回轮到你做太子了！”

大家立即明白了，乾隆帝认为皇长子幸灾乐祸，觊觎太子地位。可这完全是推测之词呀，人家皇长子规规矩矩的，一没说过格的话，二没做过格的事，凭什么诬人清白。但是，爹教训儿子，别人不好相劝，更何况这个爹又是万乘之尊的一国之君。

“你做梦！”

乾隆帝厉声说：“太子永远轮不到你，还有你！”

乾隆帝又用手指向皇三子，刚刚十四岁的皇三子大气不敢出，跪都跪不成个样子，趴在地上直哆嗦。

乾隆厉声说：“你们不孝，我看在咱们父子的情分上不杀你，但将来百年之后，你们二人断断不能继统。”说到这里，乾隆帝一下子想到自己的父辈 雍正帝骨肉相残的往事，顿时痛彻肺腑，突然变得歇斯底里，他高声叫喊道：

“你们将来必至兄弟相杀，与其你们兄弟相杀，不如为父杀了你们！”

乾隆帝发疯般地扑向身边的侍卫，用力抢夺侍卫腰间的佩刀。侍卫哪肯放手，一拥而上，拦住皇帝，群臣起身相劝，现场哭声震天，一片混乱。

皇长子受了这场打击，又害怕，又委屈，很快就病倒了。一年之后，太医向皇帝报告：长期医治无效，已无生机。乾隆帝立即前去探望，毕竟父子情深，血脉相连，皇长子流着眼泪一声接一声地说：“儿子不能送父皇了！儿子不能送父皇了！”乾隆皇帝心如刀割，泪如雨下，在他看来，两个嫡子死于他的非分之想，现在，唯一一个长大成人的儿子又让自己给冤枉死了，这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立太子吗！

乾隆帝大哭了一场，封皇长子为定亲王，以亲王之礼安葬，然后向群臣宣布，今后，谁敢向朕提及立太子之事，朕就将谁正法！

群臣响亮地回答了一声 就一个字：“喳”！心里说爱立不立，你们家的事，懒得管。

子嗣虽多，成器者少

皇长子去世的十年后，永琰出生，他生于深宫，从小按皇家规矩教养。读者朋友可能会想，乾隆最终选择永琰做太子，永琰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对此，各位朋友绝对不要怀疑，永琰做皇子期间没表现出特别过人之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子。您看各种史书中关于嘉庆帝的记载都是从他做皇帝开始记的，也就是说，乾隆六十年公开为太子之前，基本没有什么事迹记载。

那么，乾隆帝为什么就选择了他呢？

我们接着说。

此时的乾隆帝已经不再考虑立嫡了，他后来倒是又立了一位皇后，这位皇后也为他生了两个儿子，但是，乾隆三十年皇帝南巡到杭州，皇后跟皇帝闹翻，两口子打架，别人也说不清个是非，皇后要就地出家当尼姑，这实际上就是要跟皇帝“离婚”，当然是办不到的事情，不然皇家的脸面往哪搁。皇后被拒绝后居然自己削发，乾隆帝说她“突发疯迷”，将她遣送回京，第二年就死了，她实际上被剥夺了皇后称号，只是没向全国公布，死的时候按皇贵妃规格办的丧事。从此，乾隆帝再没立过皇后

乾隆择储(4)

这样一来，乾隆帝的儿子全是庶出，立嫡之说也就无从谈起了。

前边我说乾隆皇帝发誓不立太子，但那是气话，其实，十几年间，他一直在考虑此事，但是，他又不敢深想这件事，为什么呢？乾隆逐渐发现了一个规律，他想立哪个皇子为太子，这个皇子很快就死。已经立死了两个嫡子，后来，他一度想立皇三子，就是前边我说乾隆在通州扬言要杀掉的那个皇三子，结果这个念头一出来，皇三子就死了，死的时候二十六岁。乾隆帝后来又动了个想立皇五子的念头，结果，还没拿定主意，皇五子也死了，死的时候二十五岁。白发人送黑发人，该是多么的痛心，乾隆儿子虽多，也经不起接二连三地死，乾隆帝不敢想了。

但是，不敢想也得想，转眼到了乾隆三十八年（1773），乾隆帝六十三岁了，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回避立太子的问题了，这个时候，还活在人间的皇子就剩下六人了，这六人中，还有两个已经过继给了兄弟，所以，可供选择的就只有四人了。哪四人呢？皇八子永璇、皇十一子永瑆、皇十五子永琰、皇十七子永璘。这四个儿子全是庶出，乾隆帝已经不存什么嫡庶之见了，只看谁的品格、能力更强些。

这四人中谁的品格、能力较为突出呢？在乾隆帝看来，谁都不是理想的人选，没办法，只有采用“排除法”。

让我们来排除。

先说皇八子永璇。永璇的优势一是在兄弟中居长，二是聪明绝顶，诗做得好，字写得好，还画得一手好山水。但是，永璇一副“公子哥”派头，或者说一副“名士派”。当时，皇子们大多有差事，也就是说有工作，当然，不是一般的职员身份，大小管着一摊子事儿。有差事你就得按时上班，不，永璇是想什么时候上班就什么时候上班，想什么时候下班就什么时候下班，没有任何组织纪律观念。有一次，北方大旱，不下雨，不下雨就得向上天“祈雨”，先是百姓祈雨，老百姓面子小，当然求不来雨，于是，各级官员祈雨，还不下，再就是皇子出面祈雨，如果这还求不来雨就得皇帝亲自祈求上天了，可见，这是一件与天神沟通的十分严肃的工作。永璇奉旨祈雨，这是个苦差事，烈日炎炎之下衣冠楚楚地站上多半天，带有一定自虐色彩的程序一道接一道，永璇祈了一会儿，见老天不给面子，没有一点儿要下雨的意思（哪有那么快，祈完两三天内下雨就算灵验了），索性不祈了，爱下不下，扬长而去。乾隆皇帝闻讯气得个半死。另外，永璇还有一大劣势 仪表欠佳，欠佳到什么程度？说是有足疾，是不是达到走路一瘸一拐的程度不得而知，要真是这样，仅此一点就绝无入承大统的资格。乾隆帝又不是仅有他一个儿子，不到万不得已，能选个瘸子当国家元首？所以，乾隆皇帝屡加训斥，后来就懒得管了，死了心了，对他不寄与任何希望了。

我们接着排除。

下面来说皇十一子永瑆。

如果说皇八子永璇是“公子哥”的话，这皇十一子永瑆就是“艺术家”，而且，可以说是“大艺术家”。他精通什么艺术？书法。他的书法造诣能达到什么程度？这么说吧，要说有清三百年书法第一可能夸张，但要说有清三百年书法家前五名，肯定有他。要知道，在中国文人都拿毛笔写字的当时，做个书法家真的很不容易。附带说一句，清东陵裕陵 乾隆皇帝陵前的神功圣德碑的碑文，就是他书写的。

永惺风雅多才，完全没有了祖先游牧于白山黑水，跃马横刀的气派了，相反，汉族士大夫的习气很深。别看他是个书法家，但一般人求不到他的字。他给弟弟永琰，就是后来的嘉庆帝画了个扇面，落款“兄镜泉”三个字。夏天，永琰拿着这个扇子，让乾隆帝看到了，乾隆帝奇怪，自己没有一个叫“镜泉”的儿子呀，你怎么会有一个叫“镜泉”的哥哥？永琰回答“镜泉”是永瑆自己起的字号，惹得乾隆帝大骂他沾染汉人习气，附庸风雅，忘记满洲尚武之风，实为忘本，下令皇子一律不得自署字号。

当时王公大臣私底下猜测，永瑆未尝

乾隆择储(5)

没有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性，因为永瑆成年后分府住在宫外，乾隆帝不时到他家里去，父子之间走动得较为频繁，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对他越来越没有信心了，为什么？他怪癖越来越多。

永瑆靠着爸爸是皇帝，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他偏偏吝啬得出格儿。一天他府里死了一匹马，把他心疼得要命，不是心疼这匹马，而是心疼自己财产的损失。他堵在王府大门口，死活不让人把马拉出去埋了，要吃马肉，不仅自己吃，整个王府的人都得吃，为什么呢？这样可以省下几顿饭钱，您看他吝啬到什么程度。说起来您都不信，他府中攒着几十万两白银，他领着大家每天喝粥度日。于是，永瑆逐渐成了王公取笑的对象，虽然贵为皇子，但渐渐没有人相信他能成为未来的皇帝了。他死在道光三年（1823），临终拒绝家人为他洗净身体，理由是死后入土腐烂，比现在还脏，谁替我擦洗干净？他就是这么个怪人。

最后，让我们跳过永琰，说说皇十七子永璘。在乾隆三十八年择储的时候，永璘年仅八岁，拿今天话说，是个小学二三年级的学生，他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皇位接班人，实际上是无法考察的。仅就目前来看，乾隆帝感觉他轻佻，不爱学习。当然，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但是从永璘成年以后的表现来看，他差不多是乾隆皇帝儿子中最不成才的一位。与他的几个哥哥不同，永璘可以说是个“游侠”一类的人物，经常出宫溜达，到哪溜达？就是光顾前门外大栅栏一带的胡同，这个胡同，那个胡同，一共八个，游了个遍。他是乾隆的最小的儿子，乾隆也懒得管他了。不过，永璘也不能说一无是处，他有两个“长处”：一是平易近人，在前门外大酒缸与贩夫走卒侃大山，没有一点儿皇子的架子；再一个长处就是颇有自知之明，能达到什么程度呢？根据《啸亭续录》这部书记载，他曾说，即使皇冠像雨点一样从天洒落，也淋（轮）不到我的头上，没戏[昭琏：《啸亭续录》卷5，《成哲王》]！

密立永琰，默祷苍天

这么看来，皇位就只能传给皇十五子永琰了。

对于永琰，乾隆帝也不大满意，在乾隆帝看来，永琰的最大的缺点是没有什么突出的优点，最大的优点是没什么突出的缺点，此外，要说其他优点也有一些，比如学习刻苦认真，成绩不错。在乾隆三十年，皇帝南巡走到杭州，六岁的永琰作了一首《咏龙井》的小诗，其中有一句“泉雷忽疑雨，竹春不知秋”，乾隆帝十分赞赏，身边的大臣也交口称颂。此外，永琰成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肯用死功，坐得住冷板凳，行为举止也称得上端庄大气。但这毕竟不能算是十分突出的地方，自己英明一世，把江山交给这个并不十分出众的儿子，他不甘心。

乾隆帝有时真是苦恼到了极点，自己英明一世，怎么生出了这么一帮犬子，遥想太祖时代，诸王都没受过系统的教育，但个个都有入承大统的能力，自己的皇子自幼饱读诗书，结果都教育成了这般模样，他甚至招来上书房的总师傅，大骂一番。当然，总师傅是汉族人，又是国内知名的大学者，不能不客气些，大不了一顿臭骂再加上罚俸，对满族师傅就不客气了，乾隆晚年，曾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的满洲镶白旗人达椿，按今天标准来说，相当于教育部和文化部的副部长了，就被乾隆帝臭骂一顿之后，皇帝仍不解气，又命侍卫打了四十大板。

乾隆晚年最钟爱十公主 和孝公主，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汝若为皇子，朕必立汝储也。”[昭琏：《啸亭续录》卷五。]当然，这不过说说而已，中国是一个男权社会，皇位传男不传女，但这句话反映出乾隆对诸子的不满。乾隆帝甚至想跳过儿子，直接立孙子，他对皇子要求严格，动则斥骂，但对孙子十分喜爱，而且，一旦决定从孙子中择储，选择余地很大。比如，当年冤死的皇长子的第二个儿子绵恩，才干超群，看起来似乎能成大器，但是，这个念头一出现，内心中也不免波澜

乾隆择储(6)

起伏，中国皇帝是父死子继的传统，这个传统一旦打破，会不会不利于国家的稳定？再则，父子之间毕竟是最近的血缘关系，舍近求远，是聪明的举动吗？天下后世该怎样议论自己呢？

乾隆三十八年（1773）冬，乾隆帝终于下定了决心，立十五子永琰为太子，当然是秘密立储，他书写了立储谕旨，然后将谕旨藏在一个硬木匣子里，再命人将匣子放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面，这样一来，就完成了立储工作。完成了这一工作后，他告诉了军机大臣，当然，立的是谁他没说，军机大臣也不敢问。

这年冬至，乾隆举行祀天大典，在南郊天坛，皇帝仰望乌云密布的苍穹，默默祷告：

所立皇十五子永琰“如其人贤，能承国家洪业，则祈佑以有成；若其不贤，亦愿潜夺其算，毋使他日贻误，予亦得以另择元良。朕非不爱己子也，然以宗社大计，不得不如此，惟愿为天下得人，以继祖宗亿万年无疆之绪。”[《清高宗实录》卷1067，乾隆四十三年九月丁未。]

乾隆帝的意思是请老天爷再帮他把把关，看看永琰是不是块当皇帝的料，如果是，就请保佑永琰；否则，让他短命而终。总之，祖宗的江山社稷，国家的前途命运至关重要，为此，顾不上父子之情了。乾隆帝如此祷告，可见他对立永琰信心不足，而且，用这样恶毒的语言加在儿子头上，在十分迷信的当时，实属罕见，由此也可见他立永琰为太子的无奈。

永琰被立为皇太子，但从太子到登上皇帝宝座，这中间有漫长的道路要走，而且，这漫长的道路中布满了荆棘坎坷，绝不意味着现在的太子就必然是未来的皇帝，一旦太子失势，下场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永琰是中国历史上做太子做得时间很长的一位，从这时起，到乾隆六十年，长达二十二年之久，这期间就没有曲折波澜吗？另外，永琰真像他父亲认为的那样，是一个平庸之人吗？

请看：登基风波。

登基风波(1)

乾隆六十年，已是八十五岁高龄的乾隆皇帝决定将皇位禅让给第十五子永琰，也就是后来的嘉庆帝，自己退位称太上皇帝。

乾隆为什么要选择在他执政六十年的时候做出如此举动？在这一举动的背后是否有一种压力笼罩着乾隆帝呢？在这千古罕见的权力交接中，究竟发生了哪些波折？

永琰终于通过了父皇乾隆帝长达二十二年的考察，最终登上皇帝宝座，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那么，在这漫长、苛刻的皇储考察中，永琰是如何表现的呢？面对禅让皇位的父皇乾隆，嘉庆帝该如何对待呢？而乾隆帝是否能默默无闻地退出政治舞台呢？

乾隆六十年正月初二日，公历是1795年1月22日，乾清宫内外花团锦簇，顶翎辉煌，乐曲悠扬。八十五岁的乾隆老皇帝设家宴招待前来拜年的家族成员和近支宗室。由于钦天监预报正月初一恰逢日食，于是，推迟到了今天举行。皇子、皇孙、皇曾孙、皇玄孙济济一堂，依次向皇帝行礼拜年。看着子孙满堂的盛况，遥想临御天下六十年的历程，乾隆皇帝感慨万千。

太监抬来了满满几大箱银元宝，乾隆帝要给子孙发红包。领到红包的人忙不迭地叩头谢恩，还没领到的人两眼直勾勾地期待着。然而，红包发完，唯独一个人没给，这个人是谁？您猜，他就是皇十五子永琰！

为什么不给我，本来应该人人有份，为什么偏偏落下了自己？永琰不敢质问，但一脸错愕，楞在那里。大家也百思不得其解。看来是故意不给十五阿哥的，不像是忘给了，这是为什么呢？

这时，乾隆皇帝不紧不慢地轻声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要银子何用？”

“你要银子何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人有钱无处花？

短暂的沉寂，现场立即迸发出一片轻声的惊叹，大家明白了，皇帝留给永琰的“红包”最大，堪称是“超值大礼包” 未来大清朝的锦绣江山！

几十年的秘密揭晓了，尽管现场的所有人对这个秘密都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时刻到来的时候，大家还是心潮澎湃，尤其是皇子们更是说不清酸甜苦辣；另外，储位归属本是皇家大忌，皇帝欲言又止，并没有说得很透彻，大家都不知如何表态，永琰本人更是尴尬。

元年盟誓，帝王心结

我感觉，乾隆帝此时此地透露这个天大的秘密，很可能跟这次日食有关。

最近几年来，乾隆皇帝一直处在一个无法启齿的巨大的压力之下，这个压力源于六十年前的一个誓言。

乾隆元年，刚刚登上皇帝宝座的乾隆帝焚香默祷，祷告什么呢？他说：“若蒙眷佑，得在位六十年，即当传位嗣子，不敢上同皇祖纪元六十一载之数。”[《清高宗实录》卷1486，乾隆六十年九月辛亥。]也就是说，希望能长寿，即使长寿也不敢打破爷爷康熙帝统治六十一年的记录，就干六十年，到时候不死也退位。

今天看来，像康熙大帝那样能治理国家六十一年，堪称奇迹，在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乾隆跟爷爷康熙大帝关系十分亲近，康熙六十一年三月，十二岁的弘历 对不起，在这里不能叫乾隆帝，拉着爸爸的手，走进了花红柳绿的圆明园，第一次见到了爷爷康熙大帝。爷爷非常喜欢这个孙子，立即留在身边，亲自教养，教他读书，教他使用火器，弘历都是一学就会。一次，在避暑山庄，康熙的御舟靠岸，爷爷看见孙子，挥手相招；孙子看见爷爷，从山坡上连蹦带跳飞奔而下。爷爷急得直跺脚，连呼“慢着！慢着！别摔着！”当然，弘历与爷爷相处时间不长，多半年后，爷爷去世了，这已经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了，但一闭上眼睛，就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弘历后来被立为太子，也与爷爷的爱怜有一定的关系，而且，康熙在位六十一年，雄才大略，功绩卓著，孙子更是羡慕不已，他也希望做一个像爷爷那样的君主，但是，无论如何，他不敢超越爷爷。

不过，乾隆皇帝虽然表达了这个愿望，但对此并没有多少信心。爷爷登基的时候才八岁，干六十一年，还不到七十岁；自己现在已经二十五岁了，干六十年，就八

登基风波(2)

十五岁了。要知道，当皇帝与今天装空调的工人一样，都属于高危职业（如果皇帝也算是个职业的话），他倒不必担心失足坠楼，而是时刻提防别人谋害。吃饭得有人尝过才敢动筷，出行要带庞大的警卫队，这个且抛开不谈，当时医疗水平低，人们的平均寿命低，清代人均寿命三十五岁左右。当然，有人说皇帝在营养和医疗方面条件稍好，寿命肯定长，谁说的？当时没有营养学知识，皇帝吃的都是高脂肪、高胆固醇的鸡鸭猪羊肉。乾隆四十三年八月，朝鲜进贡海参二百斤，全是无污染的纯天然绿色食品，皇帝不识货，赏给了太监，加上运动又少，很容易得心脑血管病。至于医疗条件，倒是有个皇家御用的太医院，但太医院治不了病是出了名的，为什么？大家知道，给皇帝看病的风险很大，差不多是个玩儿命的活儿，中药材都有副作用，太医们为了降低自己的风险，就得降低药材的副作用，副作用没有了，“正作用”也没有了，怎么治病？所以，清朝人一形容“有名无实”，往往不说“有名无实”，而是用“太医院的药方，翰林院的文章，八大胡同的婆娘”这一套嗑来代替。所以，乾隆帝的这个愿望实现的难度太大，当然，年轻人，理想远大些总不是坏事。

不过，从乾隆五十年以来，他越来越感到了压力。为什么呢？他已经接近八十岁了，身体还行。直觉告诉他，十来年内恐怕死不了。坏了！爷爷的记录很可能被打破。

维护爷爷的记录，践行诺言把皇位传给太子，将意味着放弃皇权。一想到这一点，恐惧顿时袭上心头。权力代表着荣誉、成功、财富和安全感，没有权力，这一切也就没有了，所以，中国帝王都实行终身制，没有自愿交出政权，心甘情愿退位的。

按说，打破爷爷的记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爷爷的在天之灵肯定不会怪罪他，哪有爷爷不希望孙子好的，古语说得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关键是向上天发过誓，古人把发誓看得很重，违背誓言就会遭天谴。

本来，这事儿只有天知己知，谁料想后来弄得天下皆知，那是乾隆四十三年的事，这年皇帝到盛京，就是今天的沈阳市祭祖，回来的途中，收到锦县一个叫金从善的秀才上的一个请愿书，金从善请求他立太子、立皇后，居然质问皇帝：“大清不宜立太子，岂以不正之运自待耶？”[《清高宗实录》卷1066，乾隆四十三年九月乙未。]什么叫“以不正之运自待”，就是自己不拿自己当人，准确点儿说，自己不把自己看成一个合法政府。这话说得太重了，而且，潜台词等于说你不立太子，你想千秋万代？你不立皇后，养着几十个“情人”，就是嫔妃，想得到万民的敬仰？乾隆气得火冒三丈，杀了金从善，还不解气，又诏告天下，说谁说我不立太子，早在三十八年就立太子了；谁说我贪恋皇位，我早在元年就发誓，能活到乾隆六十年就自动退位，传位太子。至于不立皇后，我都六十多岁了还立什么皇后，不怕天下人笑话？这一下，普天之下都知道皇帝大公无私。当然，这时离乾隆六十年还有十七年之久，所以，只图一时痛快，张嘴就说，真没想到，六十年转眼就到了，一旦自食其言，上天不容，百姓又会怎样议论这个言而无信的皇帝呢？

乾隆帝陷入深深的苦恼之中，经过几年的思想斗争，他决定践行诺言，按时传位。这不，时间的年轮刚刚过了乾隆五十九年，六十年的第一天就发生了日食，这不是上天的提醒或警告吗？太可怕了，所以，皇帝决定透露一点儿，给上天一个交代。于是，在新年给小辈发红包时漏掉了永琰，而且说了句“你要银子何用？”的双关语，是啊，当了皇帝还要银子干什么，你到哪里去花？

韬光养晦，取信父皇

前面说乾隆皇帝本来对永琰并不十分满意，认为他较为平庸，其实，永琰能通过乾隆帝二十二年的漫长考察，最终登上皇帝宝座，确有他的过人之处。

大家知道，乾隆帝实行的是秘密立储，那么，永琰应该不会知道他已经被立为皇太子，但是，他

登基风波(3)

能猜呀，毕竟就这几个人选吗。当时，大家私底下都在猜，猜的结果是乾隆帝如果传儿子，基本上就是永琰；如果要是传孙子，当年冤死的皇长子的第二个儿子绵恩的可能性最大。

绵恩是“长房长子次孙”，但乾隆实际上是把他当长孙看的。既然乾隆帝对长子有一份歉疚，只好拿孙子补报，将孙子封为亲王。要知道，乾隆帝封绵恩亲王的时候，自己的儿子还没有全部封王，而且，绵恩身材魁梧，仪表出众，武功超群，长期担任京师禁卫军的领导，负担保卫北京的重担。乾隆帝那些皇子凭着父亲的提拔，在中央各部任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连班儿都懒得上，这样一比较，可见绵恩确实是个人才。当时，朝鲜国经常来京进贡，带些半岛的土特产，顺便打探些宗主国的情报，回国后加以分析。他们曾认为，未来的主子将在十五子永琰和皇次孙绵恩之间产生，绵恩的可能性更大。顺便说一句，绵恩生于乾隆十一年（1746），比他的叔叔永琰还大十四岁呢。

但是，北京的王公还是更倾向于把宝押在永琰身上，他们不大相信皇帝能绕过儿子，传位孙子，这不仅不近人情，而且，乾隆帝以前谈经论史，曾批评过明太祖朱元璋。批评朱元璋什么？批评朱元璋将皇位传给孙子，埋下了后来骨肉相残的祸根儿。就此来看，永琰胜算更大。对此，永琰应该认识得到，他肯定知道他是热门的未来皇帝候选人之一，这样一来，怎样通过父亲苛刻、漫长的考察，他一定下了一番苦心，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智囊 师傅朱珪。

这个朱珪，是个品行端正，心眼也不少的人。关于师徒之间的关系，我们将在以后细讲。朱珪肯定给永琰出了不少主意，师徒二人都知道，一旦永琰被秘密立为太子，他们必将处在乾隆帝的严密监视之中，所以，都很小心谨慎，为人做事也很低调，连话都很少说。

当然，能通过考察的关键是获得乾隆帝的喜欢。永琰个性循规蹈矩，沉默持重。这是个缺点，也可以说是个优点。您发现没有，在中国历史上，雄才大略的英明统治者的继承人，往往相对平庸一些，可见英明的君主并不欢迎同样的英明的继承人，这样的例子很多。

为什么英明的君主不愿意选择同样英明的继承人呢？我想，英明的君主一生都留下了很多业绩，他需要下一代继承这些业绩，而不希望下一代君主上台后今天拨乱反正，明天平反冤假错案，像自己那样，一点儿不给祖宗留面子。相反，选择一个忠厚老实的继承人，也许能力差点儿，但肯定会按自己确定的既定方针办，凡是老皇帝说过的，凡是先皇做过的，一概奉行不移。当然，乾隆帝儿子中也没有什么英才，但小聪明还有几个，乾隆帝一概不选，就选择忠厚的永琰，不能说没有深刻的考虑。

当然，仅仅忠厚也不行，还得显示出一些其他方面的特长。怎么显示呢？父皇又没给自己什么差事，无法干出一番业绩。乾隆五十四年，永琰被晋升为亲王，名为嘉亲王，依然是光杆儿亲王一个，什么权力也没有。于是，永琰在另一方面下功夫，什么功夫，就是一个“勤”字。没有工作你勤什么勤？永琰只好勤奋学习。他起早贪黑，刻苦攻读。大家知道，现在的教育体制都有个学习周期，学到一定程度就毕业了，永琰什么时候毕业？乾隆帝什么时候让他当太子，他就什么时候毕业；乾隆帝什么时候让他当太子？天知道，都七老八十了还没病没灾，翘辫子遥遥无期，自己都三十多岁了每天还跟那些牙牙学语的皇曾孙、皇玄孙混在一起，连老师都懒得提问他，您说无聊不无聊。

不过，乾隆帝看到他学习兴趣浓厚，派给他个差事，就是让他协助老师照看皇孙、皇曾孙、皇玄孙的学习，拿今天话说，相当于班级里面的学习委员或班长一类的班干部，不算正式的国家干部，但永琰干得勤勤恳恳。我看《清高宗实录》，发现这个“班干部”有时还向乾隆帝打老师的小报告，以示自己履行班干部职责的认真。比如昨天下雨，十个师傅来了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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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风波(4)

谁谁没来；又比如哪几位师傅要求不严格等。要是赶上乾隆不高兴，这位师傅就倒霉了，轻者罚俸，重者降级；当然，要是赶上乾隆心情不错，乾隆帝就让永琰自己去规劝师傅。毕竟永琰的儿子也在上书房读书，永琰也算个家长，老师有要求不严的地方，可以直接规劝。

此外，永琰还不失时机地讨皇帝的欢心。怎么讨皇帝的欢心？机会不多。大家知道，乾隆帝是个闲不住的人，到处巡游，要是南巡、东巡，皇子们都打心眼里愿意去，但是，要是到东北祭祖，谁都找机会推辞，那地方人烟稀少，走上一天也看不到一个村庄，荒凉得很。此时在皇子心目中，“关东家”的概念已经淡薄，一次一个皇子向皇帝汇报本衙门官员的人选时，说某某是关东人，不开窍，不能用。乾隆帝大怒，说你以为你是北京人，你就是关东人，太祖、太宗都是关东人，你居然看不起关东人，简直就是忘本！

永琰随父皇到东北祭祖，时时表现出虔诚的态度。在昭陵（今沈阳北陵），乾隆帝跪在皇太极的坟前，朗读祭文，泪随声涌，永琰也是热泪夺眶而出，不禁失声痛哭。到了抚顺，永琰还做了首诗，献给父皇：

守成继圣王，功德瞻巍峨。

永怀肇造艰，克勤戒弛惰。

诗的意思是不忘祖宗创业的艰难，勤奋工作，守住祖宗的江山。从技巧和格律上看，写得未必十分高明，但乾隆帝看后赞赏不已，说立意高远，格调健康，不忘祖宗，是太祖高皇帝的好子孙。又把其他皇子骂了一顿，说他们居然写诗抱怨长途跋涉，即使到了祖宗陵寝前依然无动于衷，把上坟当成了游山玩水，简直毫无心肝，等回到北京看怎么收拾他们。

这样一来，永琰通过了乾隆帝的考察，太子地位稳固不摇。乾隆六十年正月初二日，乾隆帝在家宴上透露了一点信息，这不是正式发布，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不公开议论而已。

权臣泄密，欲立首功

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二日黄昏，永琰居住的跟冷宫差不多的撷芳殿的大门被拍打得山响，几个侍卫怒气冲冲开门一看，顿时矮了半截，有的弯腰请安，有的飞奔上房，向永琰通报，您能猜到来人是谁吗？

来人是乾隆皇帝的大红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和珅，而且，和珅的儿子是自己的妹夫，说起来也是亲戚，所以，永琰赶紧将和珅迎入客厅，请教此时来访，有何贵干？和珅笑而不答，扑到在地，连连叩头，口称主子大喜，又从怀中取出一柄玉如意，按宫廷礼节呈给永琰。永琰心里全明白了，大事已定，即将公布；和珅抢在公布之前报喜，欲立拥戴之功。和珅哪里知道，三年后，这成了杀他的一条罪名，什么罪名，拿今天的话说，叫泄露国家机密。确实，和珅这一举动有欠考虑，他提前一夜向永琰透露秘密，对永琰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反而让永琰产生疑问：你是向我卖好，还是向我示威？你无外乎就是在显示你的地位的优越吗！你敢小瞧我，莫道幼主可欺！可见，和珅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和珅刚走，宫中太监便来通知：明天在圆明园勤政殿，皇帝召见。永琰哪里还有睡意，过了午夜，立即套车启程，前往圆明园候见。此时夜深人静，但出了城就发现在前往圆明园的御道上，铃声喧腾，鞭声震野，一群群马队簇拥着一辆辆马车，向西北奔驰，灯笼火把照耀得一路通明。原来皇子、皇孙以及在京的王公大臣接到通知，都在往圆明园赶。看来，要改朝换代了。

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日，公历是1795年的10月15日，在圆明园勤政殿，乾隆帝当众开启了密封二十二年的鐍匣，取出发黄的上谕，宣布永琰为皇太子，改名颙琰，命他即日移居紫禁城内毓庆宫。颙琰叩头谢恩，表示谨遵圣谕，修身历练，以期不负重托。

紧接着，乾隆帝又宣布了更为惊人的决定：

以明年为嘉庆元年，正月初一举行传位大典，自己退位称太上皇帝，仍自称“朕”，太上皇谕旨称为“敕旨”。至于皇帝和太上皇的分工，乾隆帝也作了安排，皇帝处理“寻常事件

登基风波(5)

如果有重要军国大事以及官员任免，由太上皇亲自指导处理，新授府道以上官员，都要到太上皇前谢恩。太上皇还有一个职责，就是每天要对皇帝进行“训谕”。

截止此时，乾隆帝统治中国六十年，除了乾隆帝以外，在场的人打记事起就使用乾隆年号，漫长的时光使人们习惯于乾隆皇帝的永存，现在，亲耳听到乾隆帝宣布他的时代即将结束，这个震撼力跟晴天霹雳差不多。

不过冷静一想，立即发现乾隆帝退位退得并不彻底，实际上大权未交，就连紫禁城里边的天子寝宫 养心殿，乾隆帝也不打算腾出来，因为他说他住了六十年，一直很顺当，不想搬家；而且，他说怕换个地方睡不着（乾隆有失眠的毛病）。那么，新皇帝住在哪儿？乾隆说还住在毓庆宫，可以把毓庆宫改个名，不叫毓庆宫。至于叫什么，现在没想好，以后再说吧。

看来，颙琰这个“儿皇帝”不好干。

颙琰不能不出面表态了，他说他接受太子的地位，但不接受明年改元归政的安排，因为自己一方面年纪还轻（三十六岁还年轻！古人三十而立，不像现在，三十岁还叫男孩儿、女孩儿）；另一方面，虽然他这些年一直刻苦用功，但感觉还是学识有限，阅历更少，所以，他愿意“谨当备位储宫，朝夕侍膳问安之睱，得以禀受至教，勉自策励”。总之，请父亲把皇帝当到底，如果一定要归政，也应该等到寿登期颐，什么是“期颐”？期颐就是一百岁，那个时候再传位给他，他肯定不会推辞。总之，现在父皇才八十五岁，年纪不算太大，离一百岁还远着呢，所以，绝对不能接受父亲的禅让[《清高宗实录》卷1486，乾隆六十年九月壬子。]。

对于乾隆帝的退位，中央官员中除了和珅集团以外，普遍发自内心地赞同。大家都感到乾隆帝执政六十年，难免日久懈怠，目前国家积重难返，问题成山，换个统治者可能会有一番新气象；而且，乾隆帝已经八十五岁了，相比之下，国家部院大臣、封疆大吏差不多都是四十到六十岁之间的人。大家知道，老人跟老人谈得来，年轻人跟年轻人谈得来，总之，人和人的交往多局限在同一年龄段内，现在君臣之间年龄相差悬殊，隔着好几条“代沟”，根本无法沟通，平时全靠和珅上传下达，经过他这一“传达”，实际上皇帝不了解下情，臣子也难以领会皇上的旨意，结果就是和珅一手遮天，这已经影响到国家机器的运转。

但是，按照中国传统，不管是虚情还是假意，你不能不客气一番。于是，群臣言不由衷地纷纷上书皇帝，有的大臣劝乾隆帝顺应“亿兆人之心，久履天位”，有的大臣顺着颙琰的话说如果非传位太子不可，也应该“俟寿跻期颐”再举行归政典礼。前边说了，期颐就是一百岁的代名词，乾隆能活到一百岁？你还别说，乾隆对此也有点儿信心。同时，蒙古王公、满洲王公也上折恳请，一时声势浩大。

面对朝野反对他退位的呼声，乾隆皇帝是什么态度呢？

一诺千金，传位太子

乾隆皇帝对太子和满朝王公大臣的表态十分满意，因为这样一来不仅满足了心中的荣誉感，还可借此再向普天下表示一次自己的高风亮节。根据《清高宗实录》记载，他说：“若因群情依恋，勉遂所请，则朕初心焚香告天之语转为不诚，是实难以听许，毋庸再行渎请。”[《清高宗实录》卷1486，乾隆六十年九月壬子。]更重要的是趁机宣布：“归政后，凡遇军国大事及用人行政诸大端，岂能置之不问？仍当躬亲指教，嗣皇帝朝夕敬聆训谕，将来知所禀承，不致错失。”[《清高宗实录》卷1486。乾隆六十年九月辛亥。]总之，乾隆表示你们放心吧，我当了太上皇一样管事，我把太子扶上马，还要送一程。完了，经过这一番折腾，颙琰又降格为“实习皇帝”了。

嘉庆元年的正月初一日，公历是1796年2月9日，清朝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一场千年罕见的传位大典在紫禁城举行。八十六岁的乾隆太上皇不靠搀扶，迈着稳重的步伐登上太和

登基风波(6)

殿的宝座的台阶，就皇帝位。宝座前地上放着拜垫，宝座东侧案上陈放着《传位诏书》和皇帝玉玺，三十七岁的皇太子颙琰立在西侧，侍卫近臣分立太和殿内外，大殿前广场文武百官按文东武西原则，分班肃立。暹罗、安南、朝鲜等属国也派使臣前来朝贺，场面壮观而又庄严。

坐在太和殿皇帝宝座上，看着眼前的皇帝玉玺，乾隆内心波澜起伏，一会儿，这一切就不属于他了，六十年的时光如过眼云烟，他能坦然地面对这一切吗？

根据《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这部书记载，此时的乾隆发了一场小孩儿脾气，临时决定不把玉玺授给颙琰，说什么大事还是我办，还是放在我这儿方便，给他他也用不着，一会儿把《传位诏书》念一遍就得了。这可急坏了几位大学士，因为这样一来，典礼就不圆满了，传播天下，臣民怎么看乾隆？于是连哄带劝，直到乾隆答应交出玉玺为止。

午门上钟鼓齐鸣，丹陛大乐奏响，颂歌在齐唱：

御宇六旬，

九有浃深仁。

勋华一家褆福臻，

岁万又万颂大椿。

文武圣神，

帝夏皇春[赵尔巽等撰：《清史稿》卷97，《志》72。]！

颂歌唱毕，万万岁！万岁！如山呼海啸般地响起。

乾隆接过大学士奉上的皇帝玉玺，拿在手中，这是一方沉甸甸的盘龙青玉大印，上刻满文，翻译成汉语是“皇帝之宝”四字，玉质并非十分出色，雕工更是一般，但是，这是太宗文皇帝 也就是皇太极命人雕刻的，那时的大清还仅是东北地方政权，这方玉玺既是大清开国遗物，也是迄今为止五代皇帝一百六十多年权力的象征，堪称是大清皇室的传家宝。

乾隆久久端详着这枚由他使用了六十年的玉玺，然后毅然俯身授向跪在脚下的皇太子颙琰，颙琰赶紧双手高举过头，虔诚地接过玉玺

禅让之说，起自尧舜，但只是史册传闻之词，是否真有其事，不得而知，至少秦汉以来，鲜有尝试。像乾隆帝这样为了践行诺言而主动传位者，称之为前无古人，称为开天辟地的大事情，毫不过分。

什么叫一言九鼎！

什么叫一诺千金！

什么叫君无戏言！

什么叫康乾盛世！

真是旷古未有的盛典！即使退位退得不彻底，也够令人感动的了！

礼成，太上皇还宫，嘉庆帝在太和殿即位，接受群臣的朝贺。与历朝历代的登基大典比起来，这个典礼就寒酸得多了，不管怎样，他坐上了皇帝宝座。如果说乾隆禅让是亘古未见的壮举，那么，他这个“儿皇帝”也是前无古人的创例，这个“皇帝”怎么干？

请看：一国三主。

和珅之死(1)

自诩为“十全老人”，在大清历史上实际执政了六十三年的太上皇乾隆，伴随着新年的鞭炮声寿终正寝。嘉庆帝逆来顺受的傀儡生涯结束了，他终于走到了梦寐以求的权力的巅峰，成为名副其实的一国之君！

和珅是靠乾隆帝的宠信而发迹，最终也必将随乾隆帝的升天而退出历史舞台。嘉庆帝亲政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和珅送上了断头台，动作如此迅速，被史学界称为嘉庆帝政治生涯中最精彩的一笔。

要想扳倒权势遮天的和珅，嘉庆帝将会采取什么措施呢？

和珅家产“富可敌国”，那么，和珅到底拥有多少家产？

和珅是一代权臣，要想杀他，总得列出甲乙丙丁的理由吧，那么，嘉庆帝究竟给和珅定了多少条罪状呢？对于和珅的死，该如何客观评价呢？

嘉庆三年冬天的夜晚，一颗巨星划过北京的上空，消失在西北，接着一阵隆隆的巨响滚过，夜空又恢复了宁静。

皇家的天文观测机构钦天监记录了这一天象。当时，人们把天看得很神秘，认为人类社会的一切都是上天主宰和安排的，对上天充满了敬畏。那么，这个反常的天象预示着什么？和珅告诉钦天监的官员都给我闭嘴，尤其不能让太上皇知道，否则，就让你们回家抱孩子去！“回家抱孩子去”是清朝人的口头禅，拿今天的话说，就是“炒鱿鱼”。

统治集团对此噤若寒蝉，但民间可是议论纷纷，毕竟太上皇快九十岁了，还有几天活头儿？

上皇西去，嘉庆亲政

果然，到了腊月，太上皇病倒了。御医诊断为“感受风寒”，但症状也不是很典型，病症白天轻，晚上重，重到什么程度？伴有眩晕或短时间的神志不清，另外，视力和听力也急剧下降，一眼看去，老态龙钟，真像九十岁的老人了。嘉庆帝、和珅每天围在太上皇周围，嘘寒问暖；御医进进出出，开方下药。经过御医的抢救，太上皇病情有好转的趋向。和珅喜出望外，向御医承诺只要能妙手回春，保证给你们换顶戴。

嘉庆四年的新年就要来到了，皇家庆典很多，比如太上皇要主持各种祭祀，出席观看各种演出，太上皇一概闭门不出，理由是工作繁忙。但是，除夕要接见属国使臣，举办皇族家宴，正月初一要在太和殿举行朝贺大典，太上皇出不出席呢？

和珅坚决反对太上皇出席，说只要开了春，天暖和了，太上皇的病就会一天天地转好，现在正是节骨眼上，不能有任何闪失。嘉庆帝随声附和，希望太上皇一心养病，国事尽管放心。说得太上皇一时犹豫不决。

为了讨太上皇高兴，和珅报告说陕西方面刚刚来了个捷报，打了场大胜仗。这胜仗是怎么打的？原来，清军实行坚壁清野，白莲教军断粮了，只好下山来抢。清军将计就计，做了几千斤炒面，当然，炒得半生不熟，然后拌上砒霜，放在空房子里。白莲教军把这些炒面抢回山上，结果毒死了不少 大捷！

太监连吼带喊把这一“好消息”转达太上皇，不料太上皇十分生气。根据《清仁宗实录》记载，乾隆表示：“诱贼掠食毒毙者，能有几何？亦非正办。”[《清仁宗实录》卷37，嘉庆四年正月丙寅。]就是说你能毒死几个白莲教徒，况且国家正规军剿匪也没有这么个剿法，你当是灭鼠！你看看，这个国家离了我行吗？太上皇生气了，非出席不可。

看来太上皇一点儿不糊涂，嘉庆帝与和珅不敢再坚持了，和珅立即启动应急预案，将原定在太和殿举行的庆典挪在内廷举行。比如乾清宫、漱芳斋等，地方虽然小了点儿，但离养心殿近，而且，保健、保温等工作难度相对小一些。

除夕这天，中国各属国使臣在漱芳斋朝见太上皇，嘉庆帝陪同接见。各国使臣三跪九叩，献上贡品，其实都是些土特产，不值几个钱，然后汇报各自国家一年来的财政状况，人口数量，祝愿太上皇洪福齐天，万寿无疆。太上皇耳朵聋，听得半懂不懂，但看起来心情不错。

当晚，皇族家宴在鞭炮声中举行，五代同堂，几百名皇族成员光行礼就行了半个时辰（一小时），这一折腾，太上皇的病当晚就

和珅之死(2)

加剧了。然而，第二天的朝贺大典还得出席，因为这一安排已经公布了。和珅临时调整计划，规定除了嘉庆帝、亲王贝勒以外，一律在乾清宫门外行礼，不得入殿。正月初一上午典礼结束时，太上皇已经陷入昏迷状态。

把太上皇抬回养心殿，紧急抢救，太上皇牙关紧闭，灌不下汤药，太医院的御医急得团团转，最后表示无力回天，自请治罪。和珅一言不发，两眼通红。嘉庆帝面无表情，呆立在那里，不知心中想着什么。内务府大臣提醒皇帝赶紧召集近支皇族进宫，与太上皇诀别。此外，摘灯笼，揭春联，做孝服，传吉祥板（棺材），千头万绪。太监慌慌张张，进进出出。宫外鞭炮声不时传来，提醒着这是大年初一的晚上，但紫禁城中谁还有心思过年？

太上皇又熬过了一天，嘉庆四年正月初三日清晨辰时，在养心殿停止了呼吸，公历是1799年2月7日的早晨七八点钟，终年八十九岁。他统治中国达六十三年之久，是迄今为止人类历史上统治时间最长的君主。

嘉庆帝跳脚大哭，和珅哭得几乎昏厥，太监使劲儿地干嚎，这时没有谁劝谁，都在哭，这是为太上皇尽孝的最后机会了。

在中国历史上，皇帝驾崩是天崩地解的大事，但是，比这更为重要的是新一代君主人选的确定，在老皇帝驾崩和新君主即位之间，总有一段权力交接的真空地带，而太上皇早在三年前就安排妥当了，现在，他的死没有导致一分钟的权力真空，嘉庆帝已经做了三年实习皇帝，现在，实习结束了，他擦干眼泪，露出炯炯目光，开始发号施令。

雷霆震怒，清算和珅

嘉庆帝命令把太上皇的棺材抬到乾清宫，将乾清宫暂时改名“殡殿”，然后，把头转向和珅，命和珅总理太上皇丧仪。和珅响亮地回答了一声：喳！心里十分受用，因为当前国家最大的事儿就是发送太上皇，自己担任这一工作的一把手，可见嘉庆帝对自己的信任，顿时高兴起来，只是没有丝毫的流露。

嘉庆帝一连发布八道上谕：有向天下解释太上皇死因的；有关于丧事安排的；有总结太上皇一生功业的；有安排各省来京吊唁的；有晋封手足兄弟的；有要求北京各衙门照常供职的。看到这一幕，和珅暗自吃惊，怎么一下子拿出来这么多文件，看来早有预备了，真是小瞧了皇帝，刚才的一丝喜悦顿时转为深深的忧虑。

下午，嘉庆帝发布了这一天的最后一道谕旨：命令安徽巡抚朱珪立即来京任职。听到这个消息，和珅凭着大半生宦海沉浮的阅历，立即对自己的政治命运做出了他此时能想到的最悲观的判断：一朝天子一朝臣，完了！回家抱孩子吧。

我在前边说过，“回家抱孩子”是清朝人的口头禅，相当于今天的“炒鱿鱼”。可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和珅立即觉得不妥，自己的长子已经二十多岁了，抱不动，人家也不让你抱；能抱的最小的儿子三年前夭折，死的时候才两岁，唯一的孙子最近也夭折了。回家抱孩子？抱谁？老妻在一年前病逝，自己独拥万贯家财，活着还有什么乐趣，想到这里，和珅感觉就是死也没什么可怕的。不过，和珅估计还不至于那么严重，大不了卷铺盖回家。

然而，第二天他发现卷铺盖回家的估计可能也过于乐观了。

正月初四上午，嘉庆帝唤过和珅，命令他从即日起为太上皇守灵。和珅大惑不解，守灵是应该的，但自己是总理太上皇丧仪大臣，总守在灵前怎么办丧事？而且，自己是政府首脑，大量的军国政事需要自己处理，不能总守在棺材边呀。突然，和珅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决定试探一下嘉庆帝。

“请皇上的示，自太上皇病危，奴才一直没回家，可否准奴才半天假，回家安排一下，然后回来守灵？”

“不行，没有朕的旨意，不可离开灵前一步。”嘉庆帝冷冷地说完，转身就走。和珅立刻明白了，完了，自己失去自由了。

嘉庆帝这一手确实高明，他控制了和珅，切断了他与外界的任何联系，和珅不能勾结串联，呼风唤雨，纵有天大的能量，也无用武之地；而且

和珅之死(3)

和珅是太上皇的宠臣，又是刚刚任命的太上皇“治丧委员会”的首要成员，说起来他为太上皇守灵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不会引起外界的猜疑。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从容布置，而和珅只能坐以待毙了。

但是，尽管嘉庆帝恨透了和珅，当他决定向和珅抡起巨斧的时候，不免又有些顾虑。

嘉庆帝怕什么？

嘉庆帝怕两个字 舆论。和珅毕竟伺候太上皇二十多年，深得太上皇的信任宠爱，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吗，现在太上皇尸骨未寒，就将和珅置之于法，和珅有罪固然无可争议，但各级官员背地里会不会说自己不厚道，不孝顺？嘉庆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决定先来个“火力侦察”，试探一下官员们的反应。于是，找来王杰，和珅现在殡殿守灵，军机处就由王杰领班，所以叫来王杰，命他起草一道圣旨，立即颁发全国。

这道圣旨用了“指桑骂槐”的办法，当时不是正在剿办白莲教吗，于是就把剿办白莲教的各级军官骂了个遍，骂他们利用太上皇的仁慈，蹬鼻子上脸，上下一起作弊。明明吃了败仗，却隐瞒欺骗；本来不过是一个小的胜仗，却夸大为“大捷”。骂得差不多了，关键的一句话出来了：“有上皇近臣，为之缓颊，几目朝廷法律，犹同儿戏”[《清史编年》第七卷，第118页。]。谁是“上皇近臣”，不用点名，天下人都知道；什么是“缓颊”，缓颊就是说情。看来，“上皇近臣”是这些被骂得狗血喷头的“丘八爷”的总后台，皇上的圣旨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看各级官员怎么表态吧。

敲山震虎，指桑骂槐的圣旨颁发天下。嘉庆帝的如意算盘是探探官员们的反应，最好是先由官员们揭发弹劾，然后他再顺应“民意”，严惩和珅。第二天，也就是正月初五的早上，嘉庆帝担心各级官员麻木不仁，拿句俗话讲，一扁担压不出个屁来。决定进一步刺激一下各级官员，叫来军机大臣，再拟一道圣旨，表示“兼听则明，偏听则蔽”，自己虚怀若谷，要求各级官员敢说真话，“各抒诚悃，据实复奏，佐朕不逮”[《清仁宗实录》卷37，嘉庆四年正月甲子。]。

“火力侦察”见效了，很快，嘉庆帝收到了两份奏折，请求把和珅从重治罪。这两份奏折一份是王念孙上的，一份是广兴上的，这两个人都是朝廷里的中下级官员，但来头不小，广兴的后台是大学士王杰；而王念孙是原来安徽学政朱筠的亲信，朱筠就是此时嘉庆帝急召来京的朱珪的哥哥。这一下，嘉庆帝心里有底了。

恰巧直隶布政使 拿今天话说 河北省副省长吴熊光来京吊唁，到殡殿行完礼，赶到养心殿觐见皇上。吴熊光本来长期在军机处工作，两年前，太上皇想提拔他做军机大臣，和珅认为吴熊光资历较浅，品级不高（吴当时是正五品），不同意，太上皇也没有坚持。当时，和珅在军机处一手遮天，要说他故意排挤吴熊光可能言过其实，两人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人物，但吴熊光肯定不是和珅一边儿的人，对此，嘉庆帝是了解的，所以，就清算和珅一事向吴熊光咨询。吴熊光从整顿吏治，树立中央权威角度表态支持。

根据《清史稿·和珅传》记载，嘉庆帝又问：“然则治之得无太急？”意思是说，现在收拾他是不是有点儿显得太性急？

吴熊光知道嘉庆帝恨不得马上宰了和珅，所以斩钉截铁地说：“不速治其罪，无识之徒观望夤缘，别滋事端。发之速，是义之尽；收之速，是仁之至。”意思是说，不赶紧将其治罪，那些眼光短浅的人还会巴结和珅，指不定会闹出什么花样；赶紧收拾了和珅，正可挽救更多的干部，这才是真正的仁至义尽。至此，嘉庆帝下定了清算和珅的决心。

正月初八日清晨，养心殿里聚集着应召而至的亲王贝勒、军机大臣。嘉庆帝一身重孝，手里拿着王念孙、广兴的奏折，怒气冲冲，当着群臣的面大骂和珅辜负国家恩典，专擅狂悖，宣布将和珅立即革职，逮捕下狱，查抄家产。接着，对中央各部人事做出重大安排，自己的两个哥哥 乾隆帝第

和珅之死(4)

八子永璇掌管吏部，十一子永瑆掌握军机处，这两个人吊儿郎当，根本不是当官的料，但紧要关头，还是亲兄弟信得过。此外，亲侄子绵恩掌握北京的军权，其他部门也都换上了自己信得过的人。

嘉庆帝号召各级各地官员揭发和珅罪状，并带头揭发了和珅在自己被公开立为太子的前夜，向他递如意的事情。有了皇帝带头，各级官员争先恐后与和珅划清界限，并踊跃揭发和珅，与此同时，对和珅的抄家、审讯工作也在进行中。

近些年来，我看了一些清宫档案，产生了这样一个印象：虽然现存清朝档案号称近千万件，但大多数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内容，如果你想看涉及清朝高层机密的档案，对不起，压根儿就没有。我想，这类档案可能早被清朝销毁。譬如，关于审讯和珅和抄和珅家这两件事，就没有留下档案。

《春冰室野乘》这部野史中有《和珅供词》，是个片段，但我感觉可信度较高，从中可见和珅认罪态度较好，基本上承认了对他的所有的指控。当然，和珅对自己家产说不清数目，对于一些千八百两银子的受贿金额说不清是谁送的，也在情理之中。而抄和珅的家，更是收获巨大，当官员走进和珅那座庞大的豪宅的时候，惊叹这简直是个宝库，且不论那几百万两的黄金白银，宝石就多达四千多颗，玉如意两千多柄，珍珠更是用斗来装，不少珍宝是皇宫里面都难得一见的精品，以致无法估价。用白玉玛瑙做成的鼻烟壶一千多个，黄金制成的碗碟达四千多件，还有不少珍贵的古董、工艺品，他穿的貂皮衣有八百多件，哪一件都抵得上一个穷京官大半辈子的生活费了。身体健康的和珅居然还存了六百八十八两人参，比皇宫里的存货还多。这都是产自长白山或朝鲜半岛的上等野山参，要是搁在今天，能价值连城了，即使当时，抄家官员也给这些人参估出了二十七万两白银的价格。

和珅的财产还有大片的土地，一百多所买卖，如当铺、古玩铺、银号等。所有财产一共值多少钱？现在已经查不到清政府的估价了，后人估价差距较大，最低的估价是超过一千万两，最高的估价是八亿两，近二十年来，史学家倾向于两千万到三千万两之间，这依然是个惊人的数字，要知道，当时清政府一年财政总收入不到四千万两。另外，抄家还抄出个惊天秘密 和珅宅院在建筑格局和装修工艺、材料方面，有模仿紫禁城的一些地方，看到这里，所有抄家的人都清楚，和珅死定了。

正月十一日，嘉庆帝把将和珅革职拿问一事公告中外，同时宣布和珅罪状。罪状有大有小，林林总总，达二十款之多。大致归纳起来，我认为可以分为五类：

第一类，指控和珅对太上皇大不敬。比如和珅到圆明园，进门不下马；进紫禁城不下轿；太上皇所做的朱笔批示字迹潦草，军机大臣认不得，和珅竟然说还不如撕掉重拟等等。

第二类，指控和珅揽权专擅。这类例子不少，反正就是一手遮天，独断专行。

第三类，指控和珅经济问题，主要是索贿受贿，纵容家人勒索，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此外，还有一条 与民争利，指的是和珅开办当铺、古玩店等。

第四类，剿办白莲教以来，和珅对各路军报，任意延搁，有心欺蒙。其实，和珅这样做的主要目的是怕刺激八十多岁的太上皇，从而影响身体健康，现在指控他故意欺骗蒙蔽，他也无词以对。

第五类，就一条，指控他在乾隆帝立太子的前夜向永琰递如意，泄露国家机密，邀拥戴之功。

拿今天标准衡量，和珅罪行中最不能容忍的是第三类 经济问题，最不能理解的是第一条 对太上皇大不敬。其实，当时的人不这么看。清政府官员贪污是普遍行为，只要不逼得百姓进京上访或激发群体性事件，朝廷大多持放任态度，况且，做官做到和珅的级别，只要不谋反、谋大逆，基本上就获得了免死权，经济问题要不了和珅的脑袋，要想杀和珅，必须把他的罪行升格到谋反、谋逆的高度。

根据《清史稿》记载，当时，嘉庆帝询问过臣下：“

和珅之死(5)

人言和珅有异志，有诸？”[赵尔巽等撰：《清史稿》卷319，列传106。]意思是说，人家说和珅想篡权当皇帝，有没有？军机大臣普遍表示和珅心里想不想谋反，咱谁也不知道，但确实找不到谋反的证据。无奈，嘉庆君臣只能把和珅的罪状往“大不敬”上靠，这也是一桩大罪。

大家可能困惑，和珅是太上皇的宠臣，他怎么会对太上皇大不敬？大家知道，“亲近”和“尊敬”有时是一对儿矛盾，比如，你对领导毕恭毕敬，小心谨慎，说明你跟领导关系一般；相反，你跟领导拍拍打打，称兄道弟，说明你跟领导关系很铁。和珅仗着跟太上皇的密切关系，有时言行不检点，现在指控他对太上皇大不敬，他也有口难辩。于是，大不敬再加上其他问题数罪并罚，和珅就难逃一死了。最后，嘉庆帝满怀信心地命令王公大臣给和珅定罪，并且还独出心裁地让全国督抚发表意见：和珅该当何罪？

很快，嘉庆帝收到了直隶总督胡季堂的奏折，胡季堂表示：“和珅丧尽天良，非复人类，种种悖逆不臣，蠹国病民，几同川楚贼匪，贪黩放荡，真一无耻小人，丧心病狂，目无君上，请依大逆律凌迟处死。”[《清仁宗实录》卷37，嘉庆四年正月甲戌。]嘉庆帝对胡季堂十分赞赏，把他的奏折公开发布。其实，胡季堂表现积极并不是他的认识水平高于全国其他省份督抚，只不过保定离北京近，他的奏折一天一夜就递到了北京。接着，北京的王公大臣也对和珅做出了最后判决 凌迟处死。嘉庆帝对结果很满意，和珅的命运被最后注定了。

公主求情，和珅自尽

正月十五，皇帝向天下宣布和珅二十条大罪罪名成立。

次日，北京城笼罩在漫天飞雪之中，街道上人迹稀少，没有一点儿节日的气氛。雪雾之中，一辆骡车停在紫禁城西北角，车上下来一位身穿孝衣的少妇，哭喊着向神武门奔来，守城官兵纷纷迎上前去，随即下跪请安，簇拥少妇进宫，并赶紧向嘉庆帝通报。

来人是谁？是太上皇的掌上明珠，嘉庆帝的妹妹，和珅的儿媳妇 十公主。她十五岁嫁到和珅家，今年不过二十四岁，本来应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她永远不会忘记，十几年前的正月里，七十多岁的老爸拉着她的手，带她逛圆明园的买卖街。太监装模作样在那里做买卖，算盘打得噼啪响，店小二招呼他们进店，她看中了一件红色夹袄，缠着爸爸非买不可。爸爸对她说，你是有婆家的人了，让你公公给你买。和珅紧跟在皇帝身后，听到这话，立即上前问价，太监居然报出了个很高的价格，和珅讨价还价，太监赌咒发誓，最后以二十八两银子成交。和珅买下红袄，贡给公主。现在哥哥当了皇帝，爸爸躺在冰冷的乾清宫，公公关在监狱里等着被千刀万剐，真是世道沧桑，沧海桑田，十公主一路哭着去找她的皇帝哥哥。

兄妹相见，大哭一场，嘉庆帝当然记得父亲老来得女，对十公主钟爱得令其他兄弟嫉妒，其实，他也很喜爱这个比自己小十六岁的妹妹。所以，听完妹妹哭诉，答应尽量宽大处理和珅一案，和珅罪大恶极，死罪难逃，但可以考虑给他一个最体面的死法。此外，仅罪和珅一人，不株连家属，妹夫的爵位不变，和珅的部分家产也发还妹夫，让他们的生活水平不致降低。十公主知道哥哥能开恩到这种程度，已很难得，哭着下跪谢恩。

正月十八日，嘉庆帝召集群臣，正式宣布和珅一案的处理结果：和珅本应照议凌迟处死，最起码也应拉到菜市口砍脑袋，但考虑到和珅曾任国家首辅大臣（政府首脑），所以，顾及国家的体面，决定赐和珅自尽，免家属连坐。根据《清仁宗实录》记载，几个月后，嘉庆帝解释宽大处置的理由时说：“犹念其在皇考前扶掖奔走微劳，不忍肆诸市朝。”[《清仁宗实录》卷43，嘉庆四年四月癸丑。]也就是说，嘉庆帝也承认和珅毕竟在太上皇跟前跑前跑后忙活了那么多年，不能说一点儿功劳也没有，不忍心把他像江洋大盗那样绑到菜市口杀头。

随即，和珅在监

和珅之死(6)

视之下奉旨上吊自尽，由于他在蓟州的坟地已经被直隶总督派人拆毁，所以，他儿子把他拉到郊外，草草下葬。这年，和珅五十岁。

应该指出，和珅不是中国历史上那种大奸大恶、残害忠良、通敌卖国的人物，他从来没有脱离乾隆帝的控制，他不过是乾隆帝的一个高级奴才而已，靠着乾隆的信任和自己的才干，爬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这决定了他必然要随着乾隆时代的结束而结束。无论是作为乾隆晚年政治腐败的替罪羊，还是嘉庆帝三年傀儡生涯积压于胸中的这口恶气的出气筒，他都必死无疑，更何况他十几年间靠索贿受贿积累起了富可敌国的财富，这样一来，在所有人眼中，他的死都是罪有应得了。

应该承认，嘉庆帝对和珅一案的处理还是十分宽大的，和珅主持朝政十几年，依附者不少，但仅杀和珅一人，其他人基本上都免于追究，就连和珅派到嘉庆帝身边负监视之责的吴省兰也不过被降了几级，并没有退出官场。和珅的财产一事也到此为止，当时有个叫萨彬图的官员，上奏说和珅财产肯定不止查出之数，恐怕有埋藏转移等问题，自告奋勇请求由他负责追查。嘉庆帝大怒，说你把我看成是贪财的君主，将萨彬图交部议处，并警告今后任何官员不得再提此事[《清仁宗实录》卷43，嘉庆四年四月癸丑。]。

嘉庆帝终于走到了权力的巅峰，然而，他将怎样施政治国，他的前途又将遇到哪些波澜曲折呢？

请看：师徒君臣。

洪亮吉大案(1)

嘉庆帝亲政初年，面临着严峻的形势。在经历了乾隆末年权臣当道、言路堵塞的高压统治之后，嘉庆帝决定“诏求直言，广开言路”。但洪亮吉借上疏之机，直言不逊，把矛头直接指向嘉庆。嘉庆帝深感不严惩不足以消除心中之恨，他决定杀一儆百。那么，洪亮吉是个什么人？他究竟说了哪些令皇帝龙颜大怒的话？在洪亮吉命悬一线时，嘉庆帝为什么又将他发落新疆？嘉庆五年天降大旱，嘉庆帝为什么又替洪亮吉平反昭雪？

前面说过嘉庆皇帝亲政初年，有一个烦恼，感觉手底下的大臣不大拿他这个皇帝当回事儿，不像对他爸爸乾隆那样敬畏，决定抓个典型开刀，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厉害。谁撞到枪口上了 洪亮吉。

位卑忧国，亮吉上疏

洪亮吉生于乾隆十一年（1746），是江苏常州人。小的时候家里穷，爸爸死得也早，他刻苦攻读，但是，在科举的路途上就是不顺利，屡试不中。谁也没想到，这个科举场上的“常败将军”在乾隆五十五年不仅考上了进士，而且，殿试的名次居然是“榜眼” 全国第二，差一点儿就点了状元。

洪亮吉从此进入仕途，从翰林院编修做起，干过一段儿贵州学政，学政是主管一省教育的官员，级别不低。嘉庆元年调回北京，做了京官以后，洪亮吉的仕途就不顺利了，调到上书房任职，担任皇家的家庭教师，负责皇曾孙的教育。这里说的皇曾孙是从乾隆太上皇开始论的，如果从嘉庆帝论，应该是孙子辈。当然，此时嘉庆帝的儿子还没结婚，所以，不是嘉庆帝的亲孙子，未必有很好的政治前途。可见，洪亮吉在上书房的地位并不高。

其实，乾隆太上皇选洪亮吉入上书房任职，还是看中了他的学问。洪亮吉官当得一般，学问却很出色，他精通经学、音韵学、历史地理学，诗作得也好。

洪亮吉是个学者，当然有学者的脾气，加上天性耿直，说话不大注意，不会阿谀逢迎那一套，喝起酒来更是不管什么长官上司，想评论谁就评论谁，而且一般不说好话。《清史稿·洪亮吉传》中有一句较为形象的描述：说他“长身火色，性豪迈，喜论当世事。”“长身火色”说洪亮吉是个红脸大汉，人长得高大而且性格急躁，喜欢议论敏感问题，这样的人在官场中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早在嘉庆三年，朝廷就以考试的形式出了道题，让中下级京官答卷，为镇压白莲教征集对策。洪亮吉写了几千字指陈时弊，把大清朝说得一团黑。据说嘉庆皇帝很不高兴，但那时嘉庆帝手里没权，处罚官员的权力掌握在太上皇手中，他又不愿意让父皇烦心，结果便宜了洪亮吉。但洪亮吉不但不感到庆幸，反而愤愤不平，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意见没被重视，正巧他弟弟死了，他以此为借口辞官回乡呆了一段儿时间。

不久，太上皇驾崩，嘉庆帝清算了和珅，这让洪亮吉十分兴奋，感觉国家又有了希望，就回到了北京。洪亮吉早年做过朱珪的哥哥 朱筠的幕僚，所以，经过朱珪引荐，嘉庆帝同意洪亮吉参加编纂《清高宗实录》，就是乾隆实录。但洪亮吉兴奋了一段以后，他感觉朝政没有太大改观，好像跟原来也差不多，再加上最近嘉庆帝对洪亮吉的编纂工作不满意，否定了他的阶段性成果。这本来十分正常，人家嘉庆是皇帝，当然有权批评他，但洪亮吉牛脾气又上来了，不干了，回家！这回连朱珪都不劝他了。原来，前些日子，朱珪公开表扬了洪亮吉，这本来让洪亮吉很高兴，但紧接着，朱珪又表扬了其他部门的一些官员，洪亮吉立即就火了，说你表扬我我没有意见，但你把我跟那些鼠辈相提并论，这不是贬低我吗！总之，洪亮吉认为朱珪对他不尊重，当场顶撞起来，并把打圆场的其他官员骂了个遍，连并不在场的王杰、刘墉都给骂了。这下子真得走了，北京没法呆了。

洪亮吉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走，更何况他还有不少话要说。

嘉庆帝亲政之初，下诏求言，号召各级官员给朝廷建言献策。从乾隆晚年以来，已经见不到这样的气象了，大家

洪亮吉大案(2)

都很受鼓舞，所以不少官员上疏皇上，提出了有价值的意见，为此受到夸赞和奖赏。洪亮吉也动心了，他倒不是为了受赏，而是不说憋着难受，总之，不说白不说，白说也得说。于是，临行前写下了一份长达数千字的奏折，抄了三份，分别投呈军机大臣、成亲王永瑆和吏部尚书朱珪、吏部右侍郎刘权之，请他们转奏皇帝。洪亮吉官小，只是一个实录馆的编修，无权上奏折，所以，要请大臣代递。为什么抄了三份呢？我感觉洪亮吉是豁出去了，无论如何要把这份奏折送到皇帝的桌子上，抄三份是为了保险，他估计这三人中至少有一人能给他递上去。

朱珪和刘权之收到洪亮吉的奏折，先看了一遍，因为代递者也负连带责任，所以，要先看一看，看适不适合代递。这一看非同小可，大惊失色，这个奏折递上去必然就是一场波澜，怎么办？递还是不递？朱珪和刘权之还没拿定主意，不知深浅的永瑆已经把奏折递给皇上了。

洪亮吉的奏折递的不是时候。此时嘉庆帝已经亲政半年了，一方面整天忙得焦头烂额，手忙脚乱；另一方面他感觉臣子们似乎背地里笑话他，轻视他，有点儿不把他当回事儿。这使他很郁闷，也很生气，正要抓个典型开刀，就在这个当口，洪亮吉的奏折摆上了嘉庆帝的案头。

洪亮吉把矛头直接指向了皇帝，他说：“今天子求治之心急矣，天下望治之心孔迫矣，而机局未转者，推原其故，盖有数端。亮吉以为励精图治，当一法祖宗初政之勤，而尚未尽法也；用人行政，当一改权臣当国之时，而尚未尽改也；风俗则日趋卑下，赏罚则仍不严明，言路则似通而未通，吏治则欲肃而未肃。”

我把洪亮吉的话翻译成现代汉语，您听听：他说现在天子想治理好国家的愿望是有的，而且很急迫；普天下老百姓想过太平盛世生活的愿望更是迫切。但是，皇帝忙活了几个月，至今还没看到什么好转的趋势，为什么呢？我认为有这么几个原因：第一，你应该更切实地效法你爸爸乾隆、你爷爷雍正的勤奋，但是，你还没有完全效法；第二，用人行政，应该完全改变和珅掌权时候的作风，但是，你还没有完全改变。现在，社会风气、官场风气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下流”。你赏罚也不严明，言路似开未开，想肃清吏治实际上并未肃清。

看到这里，嘉庆帝的心拔凉拔凉的，寒心啊，你看，洪亮吉把当前一片大好的形势说得漆黑一团，而且，这漆黑一团的原因全怪自己。

硬着头皮往下看去，洪亮吉说：“何以言励精图治尚未尽法也？自三四月以来，视朝稍晏，窃恐退朝之后，俳优近习之人，荧惑圣听者不少。”这句话是说：在励精图治方面，你比你爸你爷差远了，最近这三四个月以来，你上朝比较晚，我还担心你退朝之后，跟那些“文艺工作者”混在一块儿，受他们的蛊惑。

看到这里，嘉庆帝有点儿压抑不住满腔的怒火了，这完全是诽谤吗，我什么时候上朝晚了？我一天到晚疲于奔命，哪有时间接近“文艺工作者”？不过更气人的话还在后面，洪亮吉用几千字把大清朝不遗余力地做了抹黑之后，以这样一句话做结尾。根据《清史稿》记载，他说：“亮吉以为今日皇上当法宪皇帝之严明，使吏治肃而民乐生；然后，法仁皇帝之宽仁。”[赵尔巽等撰：《清史稿》卷356，列传第143。]这句话是说你先学学你爷爷雍正帝的严厉，然后再学你太爷爷康熙帝的仁慈。这句话把皇帝气坏了，我不如我爸爸，我不如我爷爷，我不如我太爷爷，不错，但这话只能我自己说，你们做臣子的不能说；我说那是对祖宗的崇敬，是谦虚，你们说就是对我不敬，就是没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嘉庆帝一下子想到了亲政这半年来受的窝囊气，皇后出宫，奴才不给让道儿；皇帝的命令，奴才阳奉阴违，现在这个洪亮吉居然指着鼻子教训自己，拿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之辞质问自己，自己在天下人眼里哪里还是个皇帝！俗话说“拿豆包不当干粮”，可自己不是“豆包”，是

洪亮吉大案(3)

一言九鼎的皇帝啊。小样！我收拾不了你？嘉庆帝拍案而起：来人！把这个洪亮吉给我拿下！

龙颜大怒，命悬一线

拿洪亮吉容易得很，当时，他正在西华门外的都虞司，跟朋友聊天。一群如狼似虎的禁卫军官兵一拥而上，把洪亮吉按倒在地，拷上手铐，然后押往刑部大牢。当时正在中午，交接不顺利，所以，洪亮吉戴着刑具，坐在刑部门前的草垫子上，等着被收监。各衙门的下级官员纷纷来看热闹，指指点点，都说这个洪亮吉非死不可。洪亮吉的好朋友赵怀玉大哭，连连向洪亮吉磕头，意思是朋友，永别了！洪亮吉还劝赵怀玉，“何悲也”，就是说哭什么哭，又吟诗“丈夫自信头颅好，须为朝廷吃一刀”[《清史编年》第七卷，第175~176页。]。吟诗完毕，哈哈大笑，笑声很凄厉。大家都说这个洪亮吉真是个春秋战国时代的人，不可理解。

其实，此时此刻真正骑虎难下的是嘉庆帝。不抓洪亮吉，心中这口恶气难消；而且，嘉庆帝这时又弄明白了洪亮吉的奏折一式三份，除了自己手中这份，朱珪、刘权之手里还各有一份，心里这个气呀，你给我上奏折一份就得了，你为什么广为散发，想把我搞臭？不能不惩办。但抓起了洪亮吉，怎么处理？洪亮吉上疏毕竟有个大背景 号召各级官员为朝廷建言献策，一旦严办洪亮吉，舆论肯定对自己不利，今后满朝官员不明真相，言路可能就堵塞了。所以，尽管嘉庆帝心里一肚子气，还得设法挽回。确实，这个皇帝真不是个人干的活，里外不是人。

这个时候，军机处、刑部、吏部官员正准备开审洪亮吉，阴森森的大堂上官员们表情肃穆，衙役目露凶光，各种刑具摆满一地，洪亮吉像个小鸡似的被提了上来，扔在官员的脚下。这时，一个太监大摇大摆地走上公堂，扯着公鸭嗓高喊：“皇上有旨”！所有官员立即起立，面向北方，做出虔诚的表情。只听太监不紧不慢地说：“皇上说了，洪亮吉读书人，体弱，毋许用刑！”声音刚落，洪亮吉趴在地上痛哭失声[《清史编年》第七卷，第176页。]。于是，刑部尚书赶紧命令将刑具全部搬走，现场的气氛稍有缓和。

洪亮吉一案奉旨严审，不过这个案子线索清楚，情节简单，没什么好审的。问他上疏皇帝的动机，洪亮吉说：“庶人传语，况翰林乎？”[蔡冠洛：《清代七百名人传》，第1726页。]就是说老百姓也可以向政府反映情况，何况我是个翰林？

问他奏折里说的皇帝上朝晚，退朝后接近“文艺工作者”的事儿根据是什么？

洪亮吉回答得更是干脆：“一时糊涂，信笔混写，自请治罪。”

问他你说咱们大清朝的官贪污腐败，到底是谁贪污腐败？你给说出姓名。这个问题问得很刁钻，但又不能说他问的不对，确实，在法庭上要靠证据说话吗。

洪亮吉说谁贪污受贿谁知道，反正我指不出具体谁贪污受贿[《清史编年》第七卷，第176页。]。

主审官一拍惊堂木，说：大胆！你不知道，你敢胡说？分明是在诽谤！然后又语气和缓地问：各位还有什么要问的。大家说没了。主审官说：退堂 也就是休庭，一个时辰后宣判。一个时辰后，宣布判决结果：大不敬罪、诽谤罪罪名成立，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然后，将判决结果上报皇帝[《清史编年》第七卷，第176页。]。

嘉庆四年八月二十七日，公历是1799年的9月26日，根据《清仁宗实录》记载，嘉庆帝发布上谕，这道上谕有三层意思：

第一，亲政以来，广开言路，上疏者不少，但“从未有匡及朕躬者”。也就是说，你们批评谁，也不能批评我，专制皇帝是不受批评的，他充其量只能做自我批评。洪亮吉是第一个站出来批评皇帝的人，必须严惩，否则，还有没有王法！

第二，洪亮吉也不是什么善意的批评，他“语涉不经，全无伦次”，“肆意妄言，有心诽谤”。

第三，考虑到洪亮吉毕竟是上疏言事，为了不堵塞言路，所以，将洪亮吉的死刑改判为流刑，发往伊犁

洪亮吉大案(4)

[《清仁宗实录》卷50，嘉庆四年八月癸丑。]。

中国古代伟大的史学家司马光先生写了一部伟大的通史 《资治通鉴》，里面有一个著名的观点，他说：臣子要“善谏”，君主要“纳谏”。所谓“善谏”，是说臣子要善于提意见，在给君主提意见的时候，要注意方式方法，要注意场合时机，否则，搞得君主下不来台，建言者就要遭殃倒霉，还不如不提；当然，对君主的要求就是无论多么难听的话，只要是有价值的意见，你就得接受，这叫“纳谏”。

在这个洪亮吉事件上，嘉庆帝和洪亮吉都有责任，也就是说，洪亮吉没有做到“善谏”，嘉庆帝没有做到“纳谏”。但要是按照儒家传统“责备贤者的话”，嘉庆帝的责任更大些。就算洪亮吉说得难听，说得没有根据，但毕竟是你先号召官员给你提意见，人家响应号召，你把人家发配伊犁，那么，你当初的号召不成了陷害人的圈套了吗？今后，谁还敢相信你的话？谁还敢给你提意见？

更何况洪亮吉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如果你让洪亮吉为他说的每一句话负责，他可能拿不出根据，但要说他是瞎说，也不客观。洪亮吉对当时官场黑暗的揭露确实深刻。比如，洪亮吉说：咱们大清朝的官分两类：一类是不知廉耻的官，比如，有的官员明明比长官年纪大差不多一倍，但是，向长官拜门生，甚至跟宰相的轿夫、门卫称兄道弟，与这些下贱的人平起平坐[原文为：“有大学士、七卿之长，且年长以倍，而求拜门生，求为私人者矣；有交宰相之僮隶，并乐与抗礼者矣”（《清史稿》卷356，列传143）。]。官员为了得到一个效益好的职位，不惜昏夜乞怜，人前长跪。官员们不顾廉耻，百姓怎能遵守纲常，天下不大乱才怪呢？第二类官，是没有责任感的官，这类官不怎么贪污，但整天谈谈佛法，讲究素食。信佛吗，当然要吃素。对工作一点儿也不上心。

洪亮吉接着说，咱们大清国的官虽然分为两类，但共同特点是“以模棱为晓事，以软弱为良图，以钻营为取进之阶，以苟且为服官之计”。这句话说得太好了，我给归纳一下，按洪亮吉的意思，大清官场作风就四句话，十六个字：模棱两可、软弱退让、钻营投机、苟且偷安。

洪亮吉接着说，我们大清朝的官欺压百姓，制造了多少冤假错案？千千万万人中不甘心蒙受冤屈，敢到北京上访的能有几人？朝廷遇到上访，处理办法不过两种：一是发交所在省的总督或巡抚审理，二是由朝廷派钦差前往处理。前一个办法，一千件重新审理的案子能平反个一两件？后一个办法，能不能平反冤假错案先不说，钦差大臣弄了个满载而归，地方政府知道中央的伎俩不过如此，一点顾忌也没有，老百姓苦不堪言，所以，现在老百姓遇到冤屈已经不上访了，他们直接起义造反[原文为：“千万人中，或有不甘冤抑，赴京控告者，不过发督抚审究而已，派钦差就讯而已。试思百姓告官之案，千百中有一二得直者乎？即钦差上司稍有良心者，不过设为调停之法，使两无所大损而已。若钦差一出，则又必派及通省，派及百姓，必使之满载而归而心始安，而可以无后患。是以州县亦熟知百姓之技俩不过如此，百姓亦习知上控必不能自直，是以往往至于激变。湖北之当阳，四川之达州，其明效大验也”（《清史稿》卷356，列传143）。]。

洪亮吉说了很多石破天惊的大实话。

嘉庆帝不是昏君，洪亮吉说得真大胆，真露骨，但冷静想一想，难道不是这样吗？洪亮吉虽然举不出贪污受贿者的姓名，但你能说他是在说假话？所以，自打洪亮吉被发往新疆，嘉庆帝就开始有些后悔了。洪亮吉启程的时候，正巧赶上伊犁将军入京觐见，顺便提起洪亮吉一事，这位伊犁将军是个“马屁精”，他估计嘉庆帝是怕背黑锅，不敢杀洪亮吉，他跟皇上说，他要见义勇为，替皇上出气，杀洪亮吉。据这位伊犁将军说，这事儿非常简单，谁都不用背黑锅，比如制造场交通事故、医疗事故，这事

洪亮吉大案(5)

儿就办完了。最后，伊犁将军一再强调，虽说非常简单，但我从没干过，虽然没干过，但估计不难办[《清史编年》第七卷，第176页。]。

嘉庆帝一瞪眼，说了句：大胆！糊涂！又狠狠训了这位将军一顿，最后，把教训伊犁将军的这些话写成上谕，让军机处发往全国。读者朋友，您知道嘉庆帝这样做的用意吗？我想，可能有这样两个用意：其一，为赦免洪亮吉做铺垫；其二，保护洪亮吉。伊犁将军暗自叫苦，心里说这不是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这回可好，等洪亮吉到了伊犁，还得给他配上两个保镖，两个保健医生，万一洪亮吉在伊犁期间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就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天象示警，嘉庆改过

嘉庆五年春，北方大旱，春播无法进行，来年的日子怎么过？百姓设坛祈雨，哭求上天降下甘霖，但上天不为所动。

各级官员出面祈雨，不下。

王公贵族出面祈雨，不下。

亲王皇子出面祈雨，不下。

北方骄阳似火，人心浮动，谣言四起。嘉庆皇帝心急如焚，一旦百姓走投无路，揭竿而起，如何收场？不得已，他只好亲自设坛向上天祈雨，这是一件风险很大的工作，万一老天爷还不给面子，皇帝的面子往哪搁？结果可能更糟。

可怕的事情出现了，皇帝祈雨，依然不下，看来，老天爷不给皇上面子了。嘉庆帝忧心忡忡，感觉自己有些事儿没办好，激怒了上天，他下令设粥场，赈济饥民 不下雨；他下令赦免囚犯 不下雨。嘉庆帝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求来一场透雨。终于，嘉庆五年闰四月初三日，公历是1800年5月26日，嘉庆帝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为洪亮吉平反。

根据《清仁宗实录》记载，他召来军机大臣，命他们拟一道诚恳的上谕，要表明三个意思：第一，洪亮吉奏折，“实无违碍之句，仍有爱君之诚。惟言视朝稍晏及小人荧惑等句未免过激”。意思是说，洪亮吉奏折没有政治错误，只有对君主的忠心，只是说皇帝上朝晚以及受小人蛊惑这些话未免过激；第二，“洪亮吉所论，实足启沃朕心，故置诸座右，时常观览。而勤政远佞，更足警省朕衷。”意思是说，洪亮吉所说的话，具有重大的启发意义，这个奏折已经成了皇帝的座右铭，时常看，至于勤政和远离小人这两点，对我更有借鉴意义；第三，希望满朝大臣今后继续上疏，对国家大政方针提出意见[《清仁宗实录》卷65，嘉庆五年闰四月乙卯。]。

一会儿，军机大臣呈上了拟好的上谕，嘉庆帝狠狠心，决定把好事儿做到底，根据《清仁宗实录》记载，嘉庆帝下令将洪亮吉的奏折向天下公布，让天下的人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拒谏饰非之主”[《清仁宗实录》卷65，嘉庆五年闰四月乙卯。]。为了表示虔诚，他决定把平反洪亮吉的诏书亲自抄写一遍，嘉庆帝写得很工整，心情很沉重，也很委屈，自己做错了事儿，自己改，眼泪夺眶而出，咬紧嘴唇，不让眼泪滴到纸上。最后两个字是“钦此”，当他写完最后一划的时候，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一连串的惊雷压倒了太监们的尖叫，大雨从天而降！

一百二十年后，中华民国清史馆纂修《清史》，在《洪亮吉传》里记载了这样一句话：“诏下而雨”[《清史稿》卷356，列传143。]。

总管太监把嘉庆帝请到廊下，然后命太监在雨水中奔跑、欢呼，望着眼前的蒙蒙雨雾，听着头上的滚滚春雷，一想到这是来自上天的声音，一种深深的恐惧感就压上心头。根据《清史稿》记载，他说：“天鉴捷于呼吸，益可感畏。”[《清史稿》卷356，列传143。]嘉庆这话的意思是我治理天下，上天监督我，两者敏感得像呼吸那样密切，太可怕了。

读者朋友，一个专制君主至高无上，无人可以监督，如果他畏惧上天的话，这对人民来说，是一个福音。如果他不信天，不信地，不怕鬼，不怕邪，那么，他就将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人民身上奔腾踏越，人民就只能关起门来饮泣。

洪亮吉抵达伊犁不久，

洪亮吉大案(6)

伊犁将军就送来了赦免他的消息，然后表示要派人把他送回故乡。洪亮吉严词谢绝，伊犁将军又千叮咛，万嘱咐，总之，喋喋不休一番之后，与洪亮吉挥手道别。

洪亮吉用两只脚把中国北部边疆走了个来回，他写下了《伊犁日记》和《天山客话》两部作品，写下了不少感人的诗篇。当时的大学者赵翼作诗感叹：“国家开疆万余里，竟似为君拓诗材”。梁启超后来也感叹，洪亮吉的《伊犁日记》和《天山客话》是晚清西北历史地理研究的开端之作。从此，洪亮吉在家乡闭门著述，不再关心政治，成为清朝著名学者。

嘉庆皇帝在洪亮吉事件的处理上，最终结果还是值得肯定的。明清两代因言获罪者不计其数，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甚至祸灭九族者不乏其人，洪亮吉的结果算是好的。由此看来，嘉庆帝知错就改，气量不小。

嘉庆帝决定一展宏图，为衰迈的王朝注入活力，那么，他将有哪些举措呢？

请看：直面文字狱。

枪响紫禁城(1)

在陈德行刺事件的十年之后，又发生了一起更为严重的宫廷事变 秘密结社袭击紫禁城事件。几十名天理教徒有组织、有计划地持兵器攻入了皇宫内院，交战两天一夜，搅得森严神圣的宫禁天翻地覆，这在中国历史上实属罕见。那么，这些人对抗朝廷有着怎样的现实背景？蓄意谋反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皇宫内院多次受到惊扰，对此，嘉庆皇帝又将怎样来面对呢？这一事变给嘉庆朝造成了怎样的影响？这场宫廷事变的深层次原因又将如何来解读呢？

嘉庆十八年七月十八日（1813年8月13日），嘉庆帝一行启程前往承德北部的木兰围场行猎。满族尚武，从康熙帝起每年都举行大规模的行猎活动，这一活动有个专门的称谓 木兰秋狝。

由于这一活动要历时四五十天，所以，临行前嘉庆帝就北京的工作做了布置，命令仪亲王永璇、大学士勒保、吏部尚书邹炳泰、兵部尚书福庆等人留京办事，然后兴致勃勃地策马北上。二十四日，嘉庆帝抵达承德。应该指出，此时虽然已经过了立秋的节气，但依然酷暑难耐，所以，嘉庆帝入住避暑山庄，一边避暑，一边处理军国政事，等待着秋天的到来。

承德天高云淡，和风习习，一片宁静的气氛。嘉庆帝勤政之余，忘情于山水之间，颇感惬意。然而，他哪里能想到，一张危险的大网正在编织，大清朝将面临一场千年未遇的严峻挑战。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教徒起事，密谋闯宫

乾隆晚年以来，伴随人口的剧增，经济危机的加深，中国北方民间出现了数不清的秘密结社。这些结社大多以佛教的某些教义、活动方式为掩护，从事危害朝廷的政治活动。清政府将其一概称为“邪教”，残酷镇压。白莲教大起义被平定后，北方的秘密结社依然活动频繁，虽然名目各异，一概否认自己是白莲教，但实际上这些数不清的秘密结社都跟白莲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根据《靖逆记》这部作品记载，就在嘉庆皇帝启程前往承德的时候，北方的秘密结社的首领在河南滑县的道口镇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决定将北方的秘密结社联合组成一个新组织 天理教。经过推算，确定了起义的“良辰吉日” 九月十五日，约定这一天在山东、河南、直隶、山西等地同时举事，向北京进发，一举推翻清朝。其中，北京的天理教首领林清负责执行攻打紫禁城的任务，里应外合，接应各地大军进京。

林清是北京大兴宋家庄（今属丰台区）人，根据《啸亭杂录》记载，林清有这样四个特点：第一，会点儿武术，当然，谈不上武功多么高强，会比划几下子；第二，长得很特别，据说他“颀身黧面，髯张如猬”。意思是说，林清是个黑大个，连鬓胡子，而且，胡子都是直的，不打卷，像个刺猬；第三，“自以智谋过人，其实愚鲁异常。”也就是说，林清自我感觉很聪明，但实际上很蠢；第四，是个富人。他本来很穷，还在清军中服过一段儿役，但自从做了秘密结社的领袖后，手下的成员向他交“会费”，因此脱贫致富。此外，根据各种材料判断，林清还是个“社会活动家”，交际甚广，在清朝官场也有不少朋友。

林清领受了攻打紫禁城的任务，不过，他信心并不充足，因为他手下的几千名秘密结社成员由农民、市民、无业游民等组成，此外，还有极个别的太监、宫女参加。这些没有任何训练的乌合之众能打下紫禁城？说起来鬼都不信。

林清信心不足，河南、山东的结社首领纷纷架弄他，给他打气鼓劲，又承诺派“大军”赞助，加上几杯酒下肚，林清一时豪情万丈，而且，不久出现了彗星，嘉庆帝又去木兰围场行猎，这样一来，京城空虚，林清信心大增，决定如期举事。

从九月上旬开始，各地前来赞助的“大军”陆续向北京“集结”，都装扮成小商小贩的模样，分住在前门外的客栈里面。林清也从北京天理教徒中挑选精干成员，组成了一支天理教“联军”。这支“联军”一共有多少人呢？一共二百多人，您别看人数不多，但据说

枪响紫禁城(2)

个个武功高强，身怀绝技，所以，估计占领紫禁城绰绰有余。林清决定按期分两路于十五日中午攻打紫禁城的东西两门 东华门和西华门。林清布置好了以后，回到宋家庄，在家里静候佳音。

其实，对天理教攻打紫禁城的计划，清政府并非一无所知，但麻痹大意，未予重视。

从上面的介绍能够看出，像天理教这样的秘密结社成员十分复杂，也缺乏严密的组织、管理，所以，他们的计划也很难保密。山东、河南、直隶的清政府地方官很快侦查到了天理教的动向，立即采取抓捕行动，结果没等到九月十五日，在九月初各地就爆发了小规模的军事行动。当时交通、通信条件落后，北京不能及时得到消息，更何况嘉庆帝不在北京，所以，这类消息也不会往北京报。但尽管如此，北京当局对林清的计划也不是一无所知。

林清并没有刻意地保密，他的街坊邻居都知道他是天理教首领，连日来家里人来人往，大宴宾客，地方官已经接到了报告。但地方官感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林清与地方官大多有些交情，平日里称兄道弟，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当时，一名叫祝现的天理教骨干分子是豫亲王的庄头，祝现的弟弟祝嵩庆知道了哥哥参与谋反，就向豫亲王举报。但是豫亲王一方面半信半疑，另一方面他与林清多少也有些来往，怕举报后自己洗刷不清，结果就把这个消息给压下了。统治集团麻木不仁，对大祸临头缺乏敏感。

晴天霹雳，枪响禁城

九月十五日（10月8日）中午，天理教徒正式发动了对紫禁城的攻击。兵分两路，东路攻打东华门，西路攻打西华门。

先说东路。

东路以陈爽、祝现等人为首，太监刘得财带路。散住在各处的天理教徒身穿长衫，暗藏兵器，按约定时间、地点集合。但时间已到，前来集合的天理教徒不到三十人，其余的人不知去向。不能再等了，有多少人算多少人吧，于是，陈爽下令进攻东华门，天理教徒快步向东华门走去。

谁都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当接近东华门的时候，一队运煤的马车经过，造成交通不畅，天理教徒先跟赶车的车老板干起来了。天理教徒纷纷脱下长衫，拔出兵器，呐喊着要跟车老板拼命。东华门守军见状赶紧关闭城门，陈爽一边喝令停止斗殴，一边向东华门冲去，结果陈爽、刘得财领着几人冲了进去。其他天理教徒见东华门已经关闭，于是纷纷前去拍打大门，叫了一阵儿见叫不开门，狠狠教训了一顿车老板之后，扔掉兵器，穿上长衫，各自散去。

陈爽等天理教徒冲进东华门后，在太监刘得财的带领下向北奔去，清军赶紧追赶。天理教徒又遇到清军岗哨的拦阻，但陈爽等人奋勇冲杀，终于冲进了苍震门，这就算进了大内了。

当清军气喘吁吁地追到苍震门口的时候，总管大太监常永贵拦住追兵。

清军将领恳求：常总管，赶紧让开路，我们进去拿贼。

不行，内廷住的是皇后、嫔妃，除了皇帝、皇子，就是咱们太监能进，你要是踏进一步，死罪难逃。

常总管，您圣明，您知道咱们大清朝没有女兵，十万火急，想来皇上也不会怪罪。

不行，无论如何你们不能进，这样吧，内里的贼我们自行捉拿，你尽管放心。

太监也能上阵杀敌？清军将领半信半疑。不过常总管立即集合太监，一人一枝木棍，做完战前动员，太监跃跃欲试，太监刘得财也混在人群中要去抓天理教徒，并且自告奋勇，前去带路。他刚刚把这几名天理教徒带进了紫禁城，现在又带着太监去“捉贼”，他以为别人不知道他做的好事。冲进紫禁城的五名天理教徒此时已经晕头转向，筋疲力尽，而且大多身负刀伤，所以，太监乱棍齐下，五名天理教徒二死三伤，陈爽受伤被俘。太监七手八脚地把死伤的天理教徒拖出苍震门，交给清军。常永贵立即前往养心殿，向嘉庆帝的次子绵宁报告。

绵宁本来随嘉庆帝一起木兰秋狝，但奉旨提前回宫，结果赶上了这场变故。这年，他三十二岁，现在成了众人的核心，王公大臣纷纷往宫里

枪响紫禁城(3)

赶，围在他的周围，一起商量对策。现在宫中可用之兵只有百余人，又不知道来犯者人数、趋向，不敢贸然出击。最后商量出了三个对策：第一，立即调集援军；第二，各宫门戒严；第三，准备车辆，以备疏散后妃。这时常永贵赶到，向绵宁报告，冲进来的天理教徒全被消灭。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突然，从西边隆宗门那里，传来了阵阵呐喊和隆隆的撞门声。不好，有情况！原来，从西华门进宫的天理教徒杀过来了。

大家可能会问，进攻西华门的这一支队伍怎么现在才赶到？

这支天理教军进展较为顺利。他们装扮成卖柿子、白薯的小贩，挑着筐，筐里藏着兵器，叫卖着来到西华门外，拿出兵器，杀进了西华门。守军猝不及防，结果他们占领了西华门，一共冲进来将近六十名天理教徒。不过，带路的太监要官报私仇，先将他们引到了内务府，一顿打砸抢，然后又把他们引导到内务府的尚衣监，拿今天话说，是个服装厂，负责给皇家做衣服。当然，太监有些缝缝补补的活也找尚衣监。根据《啸亭杂录》记载，给天理教带路的太监杨进忠“尝乞其补缀而不与值，司衣者拒之。杨以是隙，遂引贼入，全行屠害，存者无几”。杀红了眼睛的天理教徒还顺路洗劫了文颖馆，杀死了几个在里面校书的编修。这样一来，等赶到隆宗门的时候，已经费时不少，隆宗门守军闻讯早就关闭了大门。

天理教徒估计这道大门叫是叫不开了，找来几根大木头，想把大门撞开。于是，喊着号子，抬着圆木撞向大门，多次撞击，大门纹丝未动，反倒把天理教徒累得够呛。

天理教徒知道，隆宗门是进入内廷的关键，一旦打开，内廷就任其出入了，所以，一定要打开这道门。天理教徒见撞不开门，于是决定翻墙入内开门。

援军还没有赶到，宫中只有常永贵率领太监手持棍棒，四处巡逻。绵宁听到撞门之声已经提高了警惕，他站在养心殿的台阶上，紧张地观察着。抬头一看，只见养心殿对面的御膳房的房顶已经爬上了几名天理教徒，他果断地举起鸟枪，一枪将一名手执白旗，好像在指挥的头目打落，然后迅速装填火药，慌乱中找不到铅弹，一把扯下胸前的金扣子装进枪膛，再开一枪，又击毙一名天理教徒。其他天理教徒见受到阻击，纷纷败下阵来。太监呐喊欢呼，然后一拥而上，抡起棍子猛打坠地的天理教徒。

这时，增援的官兵赶到，来的是北京最精锐的部队 火器营的官兵。史书记载“凡千余人，鱼贯横枪，意甚踊跃”。赶到宫中的王公大臣也手持刀矛，领着家丁仆人，跟在火器营后面，向隆宗门杀来，快到隆宗门的时候，清军开枪了，顿时枪声响彻紫禁城。

天理教徒早置生死于度外，他们从值房拿来棉被、桌椅，准备火烧隆宗门。但那时没有像今天这样简易的引火工具，捣鼓半天也点不着火，这时见到火器营官兵赶到，赶紧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一路上死伤被俘多人，活着的天理教徒不少人一口气跑上西华门城楼，没有跑上西华门的天理教徒有的投御河自杀，有的藏匿于草丛中，陆续被清军捞出或搜出，有几名天理教徒偷偷跑上了午门，清军没有发现。

西华门上的天理教徒手执白旗，向城外摇动呼喊。他们喊什么？原来他们在招呼救兵。林清承诺在他们占领紫禁城之后，河南、山东的天理教起义军就会前来接应。他们哪里知道，各地天理教起义军基本上已被清军控制。此时，西华门外远远聚集着不少北京市民看热闹；西华门下面则聚满了清军士兵，把西华门包围得水泄不通。

天黑了下来，清军担心天理教徒乘夜色逃脱，于是，登上城墙，堵住天理教徒逃窜之路。同时，紫禁城各门均分兵把守，半夜时分，清军在城上拿获了太监张泰，这才知道太监中也有天理教徒。

黎明前，一场大雨从天而降，清军士兵被淋成了落汤鸡，手中的火枪也成了“烧火棍”，无不连声抱怨，事后才知道，此时藏在午门上的天理教徒正准备放火烧楼，火已经点着了，但被这场大雨

枪响紫禁城(4)

浇灭。

天亮了，八旗军又来增援。清军登上西华门，天理教徒束手就擒，一共二十四名天理教徒被押下城来。王公大臣紧急提审，得知很多内幕，立即动手缉拿。总管太监常永贵也根据报告，擒获了刘得财等参加天理教的太监。至此，天理教徒攻打紫禁城事件以失败告终。十七日清晨，清军敲响了在宋家庄静候佳音的林清的家门，林清披衣开门，然后束手就擒。

皇帝流泪，下诏罪己

嘉庆帝回京途中，就不断收到河南、直隶等地天理教起义的报告，他开始重视这一问题，然而，令他绝对没想到的是，十六日，他抵达蓟县白涧行宫，收到了皇次子绵宁从北京发来的“六百里加紧”的奏折，向他报告紫禁城遭到袭击。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嘉庆帝顿时感觉天旋地转，有点支持不住了。

紫禁城是中国的政治中心，是皇权的象征，建城以来的四百年间还从未遭遇过攻击，怎样向天下交代？怎样向祖宗交代？而且，紫禁城中有自己的至亲骨肉，有皇后嫔妃，她们现在怎么样？奏折写于十五日下午，宫中的战斗还在进行，最后的结果如何？一切不得而知。嘉庆帝不禁痛哭失声，泪流满面。

嘉庆帝痛哭失声，群臣也慌了手脚，挥泪之余，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了嘉庆君臣的面前，下一步往哪里走？紫禁城变成了战场，现在“回家”成了“上战场”，还回不回北京呢？

如果不回北京，也不是没路可走，往东，可以回到祖宗发祥的盛京（今沈阳市），那里有现成的宫殿、城池；往北，有广袤的蒙古草原，蒙古贵族把清朝皇帝供奉得跟神灵一样。但是，一旦走上这条路，就意味着流亡，何时能重返北京，会不会出现南宋那样的局面？

大学士董诰主张不要犹豫，立即返回北京，这样对天下的臣民、对北京的将士都是一个巨大的鼓舞，而且，董诰判断，此次攻打紫禁城事件应该属于“滋事” 一般的治安事件，很快就会接到平定的消息。果然，当天下午，又收到了一封来自北京的“六百里加紧”的奏折，是仪亲王永璇领衔上的奏折，标题是《剿办贼匪事已大定折》，仪亲王详尽地汇报了紫禁城事件的处理经过。至此，嘉庆帝下定了回京的决心。

同时，嘉庆帝下发一系列谕旨：

首先，称赞皇次子绵宁身先捍卫，忠孝兼备，可嘉之处，笔不能宣。嘉庆帝把捍卫紫禁城的首功算到绵宁头上，明显言过其实，这也可能有他深刻的用意。随后，封绵宁为智亲王。

其次，将负责紫禁城守卫的各级官员革职，听候查处。

最后，责成北京方面严拿残余天理教徒，尤其是紫禁城内外必须彻底详查，不许放过一名天理教徒，并指示加强紫禁城、圆明园等地的警卫。

十七日，嘉庆帝向全国发布他的检讨书 《遇变罪己诏》，表达了三层意思：第一，叙述事变经过；第二，表示对这场事变的不理解，因为就算自己没给老百姓做什么好事，毕竟也没有害民的苛政，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打击？第三，痛骂清政府各级官员，指责他们“因循怠玩”，“悠忽为政，以致酿成汉唐宋明未有之事”。责问“诸臣若愿为大清国之忠良，则当赤心为国，竭力尽心，匡朕之咎，移民之俗；若自甘卑鄙，则当挂冠致仕，了此一身。切勿尸禄保位，益增朕罪。笔随泪洒”。

十九日，嘉庆帝终于回到了北京，清晨时分，皇帝策马进入朝阳门，满朝大臣聚集在朝阳门御道两侧跪迎，现场气氛压抑而紧张。嘉庆帝不理睬迎驾的王公大臣，而是出人意料地下马，走向站在路边执行警戒任务的清军士兵，嘘寒问暖，士兵受此殊荣，激动不已。随后，嘉庆帝命群臣前往乾清门，跪听他的《罪己诏》。据史书记载，听完皇上的检讨书，群臣痛哭失声，哭得抬不起头来。

嘉庆帝命令开放北京的各个城门，以安人心。又听说在搜剿天理教徒的两天一夜里，士兵只吃了一顿饭，还是由好几个人分吃一个烧饼，根本不可能吃饱，立即下令要管士兵们一顿饱饭，并让御前侍卫亲临“会餐”现场监督，保证士兵确实能

枪响紫禁城(5)

够吃饱。

二十日，嘉庆帝在乾清宫召见大臣，根据当时在场的礼亲王昭梿在《啸亭杂录》这部书中记载，嘉庆帝说：“近日诸大臣因循怠玩，有为朕宣劳者，众必阴挤杀之，以致有此大变。”

又夸夸其谈：“前日朕闻报时，即命回銮，皇父陵寝在咫尺间亦不能谒。前讹言有贼三千，直犯御营之语，朕谕御前王大臣不必惊惧，俟贼果至，汝等效死御之，朕立马观之可也。”

嘉庆帝最后说：“我大清以前何等强盛，今乃致有此事，皆朕凉德之咎！”听到这里，群臣全都呜咽痛哭，叩头请罪。

二十三日，嘉庆帝在中南海丰泽园亲自审问这一事件的大逆要犯，御前侍卫佩刀环立，威风凛凛；文武官员分立皇帝两侧，庄严肃穆。其实，对这些犯人的审讯早已结束，嘉庆帝不过显示一次皇权的威严并作最后的宣判。

首先提投靠林清的太监到堂。在这次事件中，一共有七名太监涉案，分别担任带路、接应等任务，一名在战斗中被击毙，其余六名太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趴在地上，连呼主子饶命。嘉庆帝冷冷地说，你们是朕的内侍，但现在你们既然投靠了林清，咱们之间就不是主奴关系了，用你我来相称吧。我平日里是不是苛待了你们？

太监纷纷表示皇帝天恩宽厚，近日又加赏钱粮，怎么会怨恨皇上[《清仁宗实录》卷275，嘉庆十八年九月丙戌。]？

嘉庆帝追问既然如此，为什么投靠林清，要谋大逆！

太监伏地呜咽，不敢抬头，并对谋反之事供认不讳。嘉庆帝命令：每人重打四十大板，然后凌迟处死。

接着提林清到场，首先责问他谋反的动机。林清表示这一切都是天意，是“劫数”，一切在劫难逃。

问林清有哪些同党，林清毫不回避，直言相告。嘉庆帝再问身边的朝廷大臣，大臣向他报告有的已经正法，有的刚刚缉获，有的正在通缉。

嘉庆帝起身，宣布将林清凌迟处死，将首级在直隶、山东、河南三省邪教泛滥地区巡展，家属连坐，立即执行。此外，从逆人犯一律斩决，然后拂袖而去。几百名侍卫、官员簇拥皇帝回宫。

后来，嘉庆帝又对官员做了处分，很多官员被撤职充军。总管太监常永贵疏于约束，众多太监加入天理教，理应重惩，但能协同拿贼，功过相抵，免于追究。天理教徒攻打紫禁城那天身在北京但不到紫禁城与皇家共患难的大学士刘权之、刑部尚书祖之望、礼部尚书王懿修等人一律勒令退休。多半年后，嘉庆帝得知豫亲王接到举报不上报，将他革去了爵位。

几十名天理教徒打进了皇宫内院，交战两天一夜，搅得森严神圣的殿堂天翻地覆。在中国历史上，哪个朝代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嘉庆帝亲口承认这是“汉唐宋明未有之事”，而礼亲王昭梿干脆地说：“洪荒以来，有此事乎？”也就是说，这件事儿算得上开天辟地头一遭了[《啸亭杂录》卷六，《癸酉之变》。]。难怪嘉庆帝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痛哭失声，痛心疾首。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根据《清仁宗实录》记载，嘉庆帝说：“朕虽未能仰绍爱民之实政，亦无害民之虐事，突遭此变，实不可解。”[《清仁宗实录》卷274，嘉庆十八年九月庚辰。]嘉庆帝找不出原因，最后把责任推给各级官员，说他们腐败，不负责任，导致了这场变故的发生。其实，官员们也不服气，当时满族大臣铁保私下不满地说：“我辈若此尽职，而皇上惟言丛脞，何也？”[《啸亭杂录》卷六，《癸酉之变》。]铁保的意思是说，我们已经够恪尽职守的了，而皇上光说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嘉庆君臣互相推诿，找不到问题的原因，在这个事件已经过去一百九十多年后的今天，是非曲直可能更明朗一些。首先，当时中国人多地少，无业游民增多，社会矛盾尖锐，斗争频繁，而当时国家没有别的渠道来疏通化解矛盾，一场较大规模的起义已经不能避免。对于嘉庆君臣来说，他们解决不了这些社会问题，惟一的办法就是采用镇压的政策。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枪响紫禁城(6)

实际上是在火上浇油，从这个大背景来看待天理教徒攻打紫禁城这一事件，可见它具有必然性。

其次，利用宗教、甚至迷信来发动起义是中国历史上的普遍现象。我们必须承认，宗教、甚至迷信对于发动、组织分散的农民确实十分有效，但是，有的时候，虔诚的信仰会蒙蔽理性的分析，这些信徒依仗神威可能会过于自信，从而做出超乎理性的举动。攻打紫禁城就是这样一个结果，要不是信了天理教，哪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会带领几十个人进攻国家的政治中心？这不是等于自杀吗！

最后，当时王朝腐败到连个大门也看不住的程度，如果东华门、西华门的官兵能将这几十名天理教徒阻击在紫禁城之外（应该具备这个能力），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后来的严峻程度。所以，社会矛盾、宗教因素、王朝腐败三者一结合，就导致了这个事件的发生。

这一事件对嘉庆帝的打击是致命的，他不得不承认他改变不了王朝没落的大趋势，随着年龄的增高，难免走向懈怠。可以断定，以此为界限，嘉庆帝勤政图治的时代就算结束了。在余下的岁月里，嘉庆帝又面临着哪些烦恼和困顿呢：

请看：八旗生计。

天子情趣(1)

中国帝王君临天下，一举一动要为万民做出楷模，而且，清朝帝王大权独揽，事必躬亲，工作繁重，心理压力之大，非凡人所能想象。此时清朝由盛转衰，国事如麻，嘉庆帝常常不免焦头烂额的感觉。但是，帝王也与凡人一样，有自己的情趣爱好，嘉庆帝忙里偷闲，放松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那么，嘉庆帝都有哪些爱好呢？他的宫闱生活又如何呢？

古人把皇帝神圣化，皇帝至高无上，说一不二，在一般人眼中简直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那样高居于尘世之外。

中国儒家讲求“修身” 把自己修炼成一个胸中一团正气的人，为此，就要“寡欲”，帝王更应如此。这不仅因为欲望一多，就要为物欲所累，难以成为高尚的人，而且，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试看《聊斋志异》中《促织》篇，皇帝喜好斗蛐蛐，搞得天下不宁，上演了平民百姓生死歌哭的悲剧一出。所以，中国古代史官记载帝王的言行，“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就是要限制帝王不要为所欲为，信口开河。

嘉庆帝自幼熟读儒家经典，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当了皇帝以后，一举一动都要为天下树立规范，越发小心谨慎，循规蹈矩，所以，关于嘉庆帝的私生活，人们知道得不多。其实，皇帝也是人，日理万机之余，也有七情六欲、兴趣爱好。

导演戏剧，兴致盎然

嘉庆帝好听戏，而且，兴致很高。

嘉庆的父亲乾隆皇帝统治期间，国库充盈，国势强盛，作为太平盛世的一个点缀，宫中演戏达到鼎盛。不惜巨资，在紫禁城、圆明园、避暑山庄建了很多奢华的戏台，教养戏班。每逢庆典，各地戏班也纷纷进京，搭台唱戏。当年，英国使臣马戛尔尼进京，就蒙赏赐看了一上午戏，最令英国人惊讶的是戏中的女角都由男演员扮演，他们为此做了种种猜测。其实，说是“男演员”也未必准确，演出者均为太监。根据《清秘述闻》记载，学戏太监都住在景山观德殿后面，由内务府统一管理。清朝不像明朝，宫中不设女乐。

别看乾隆帝统治期间演戏频繁，但并没有史料表明乾隆对戏曲有多么的爱好，只要锣声一响，乾隆皇帝觉得够味、够排场，就心满意足了。乾隆一生忙于国事，当时天下太平，没有太多令皇帝烦心的事情，于是，乾隆皇帝就没事找事儿地制造些文字狱。一次乾隆听戏，听得心不在焉，突然想到这些戏文多为江浙一带的文人编排出来的，有些甚至传自明末，这其中会不会有对清朝统治不利的内容？于是下令东南官员查禁“违碍”曲本，鸡飞狗跳地折腾了两年，并未取得什么成果，反倒发现另一个问题 此时淫戏成风，于是，运动改变方向，转为“扫黄”。

嘉庆帝亲政初年，曾发布过两道跟戏剧有关的谕旨：一道是禁止北京内城演戏，封禁了城里的戏园子，这既有扭转浮华风气的考虑，也有防止八旗子弟挥霍浪费的用意；再一道谕旨是在查处湖南布政使郑源璹贪污腐败案中，下令“嗣后各省督抚司道署内，俱不许自养戏班，以肃官箴而维风化”[《清仁宗实录》卷45，嘉庆四年五月丁丑。]。此外，嘉庆帝看戏较有节制，五十大寿时官员请求“广陈戏乐”，歌舞升平，被他严行申饬。

嘉庆帝固然一生勤于政务，但爱好戏剧也是不争的事实，亲政初年，洪亮吉上疏指责他“恐退朝之后，俳优近习之人，荧惑圣听者不少”。嘉庆帝一怒之下，把洪亮吉发配新疆。其实，洪亮吉所说也不是空穴来风，嘉庆是清朝迄此时为止对戏剧最为痴迷的一位君主。根据史料记载，早在嘉庆元年正月，刚刚登上皇帝宝座的嘉庆帝一连看了十八天大戏。当时父亲乾隆虽然退位，但在和珅辅佐之下大权独揽，嘉庆帝无事可做，所以，狠狠地过了一顿戏瘾。

嘉庆四年太上皇驾崩，嘉庆帝成为名副其实的一国之君，大权独揽，忙得一塌糊涂，加上他崇尚节俭，又要为臣民做表率，听戏不像以往那样随心所欲。不过根据专门研究清代宫廷戏剧的丁汝芹先生介绍，嘉庆皇帝精通戏曲，无论筹备排演

天子情趣(2)

新戏、分配角色，还是舞台调度，他几乎事事过问，称他为清宫戏剧导演也不为过[丁汝芹：《清代内廷演戏史话》，第166~167页，紫禁城出版社1999年。]。

嘉庆七年的一天，太监排演新戏，嘉庆帝手持脚本，坐在台下，翘着二郎腿，目不斜视，一副“制片人兼导演”的派头。

演员一旦进入角色，免不了即兴发挥，嘉庆帝拍手叫停，严厉地说：“在本子上的许念，不在本子上的不许念！”

最后一句显示了帝王的身份：“钦此钦遵！”

演员趴在台上诺诺连声，把头磕得咚咚响。

嘉庆帝接着说：“孙福喜嘴里念得忒快，以后慢慢的念唱！”

孙福喜忙不迭地叩头谢恩，谢皇上开导。

“还有！”

嘉庆帝接着说：“第五出奸臣潘仁美说 定场白 （自报家门）的时候，要一人吊场，吊场结束，众人随即上场。钦此！”

众演员做出豁然开朗和深受教益的样子，连连点头称是。

嘉庆帝看戏认真，有时连锣鼓鼓点稍微出错也能发现，有时也改唱词，比如，一句“万年长庆”，就被皇上改成了“万年嘉庆”，很明显，皇上要讨吉利。此外，角色的服饰、道具有时也会过问，一副诲人不倦的样子。嘉庆帝看得高兴，立即奖赏，不过他出手并不大方，往往赏些手巾、荷包、扇子之类小玩意，倒是很实用，但不值几个钱。皇上要是认为演员演得不好，轻者罚月例银子，重者拉下去责打二十大板。不要以为嘉庆心狠手辣，这些太监从小学戏，挨打是家常便饭，挨完打还要给皇上叩头谢恩呢。

清宫在咸丰之前不请民间戏班进宫演唱，剧目约定俗成，很少变化，新年上演什么剧目，帝后生日上演什么剧目都是固定的，所以，皇帝往往欣赏不到当时中国最高水平的戏剧。嘉庆的时候还沿用着乾隆时代的服装、道具、戏台，宫中戏班的编制也较大，太监视学戏为出人头地的重要途径，能被选中学戏，均感十分荣幸，学习十分刻苦，积极性很高。

宫廷唱戏，集中在年节庆典期间，这时候连天大戏，从早到晚，演出不停。其他日子里，皇帝不能随便举行大规模的唱戏活动。更何况此间国事如麻，动乱较多，实际上并没有多少闲情逸致听戏，嘉庆帝偶尔以此调剂一下情绪，更多时间是茶余饭后叫来太监清唱几段，然后再指点一番，并没有因此耽误国政。

东巡祭祖，喜忧参半

嘉庆时已非盛世，但盛世的一些制度还一定程度地保留着。比如，康熙、乾隆时代皇帝经常出巡，差不多每年举行木兰秋狝的制度，在嘉庆朝也能看到，只不过王朝到了衰落期，这类活动也日益明显地表现出力不从心的颓势。

尽管清朝皇帝不愿意承认，实际上无论是出巡，还是木兰秋狝，都带有很强的行乐的色彩。皇帝成天圈在紫禁城的高墙之内，处理着各衙门无法处理的烦心事，一举一动都要受礼法的限制，身体、心理压力较大，需要定期放松一下。

嘉庆帝当皇子时，随父皇乾隆帝南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皇帝出巡，非同小可，兴师动众自不待言，花钱更是如流水。此时国势不振，经济危机，要是再来个“嘉庆下江南”，群臣肯定会坚决反对；更何况嘉庆帝崇尚节俭，也不会动这个念头。不过，嘉庆帝在位期间曾两次回到东北祭祖，当时中国是宗法社会，崇拜祖先，皇帝回乡上坟，群臣总不好阻止。

清王朝发祥于辽沈地区，在那里留下了宫殿、城池、陵寝。就陵寝而言，有兴京的永陵、盛京的福陵和昭陵，合称“关外三陵”。

兴京的永陵在今天抚顺新宾，埋葬着努尔哈赤的父亲、爷爷、太爷爷等先人，在清朝皇帝系中，辈分最高，但他们并没有当过皇帝，也没有什么功业；其皇帝身份是顺治皇帝追封的，陵寝也是后建的，规模不大。

盛京 今天的沈阳有两座帝陵 福陵和昭陵，分别安葬着清太祖努尔哈赤和清太宗皇太极。这父子二人严格地说只是东北地方政权的首领，但由于他们为大清朝奠定了立国的基础，确立了开国的规模，其子孙后来入主

天子情趣(3)

中原，建立了威震亚洲的大清帝国，所以，他们的陵寝规模巨大，气势恢宏。为了表示对祖宗的孝心，历代皇帝都有增建，即使到嘉庆年间，昭陵的工程仍然还在进行着。

清朝入主中原之后，在关外三陵驻扎重兵，设置专门机构，管理陵寝事宜。按照礼法，清朝皇帝也应该随时回去上坟扫墓。但嘉庆之前只有康熙和乾隆两位皇帝回到过东北，康熙去过三次，乾隆去过四次。按说盛京距离北京并非十分遥远，关键是那时中国交通十分落后，到东北不像下江南可以乘船，长途跋涉，较为辛苦。

嘉庆四年，太上皇乾隆逝世，嘉庆帝成为名副其实的一国之君，待统治地位稳定之后，他就把回盛京祭祖提上了日程。嘉庆五年，嘉庆帝宣布将于明年回盛京谒陵，根据《嘉庆道光两朝上谕档》记载，奉天当局已经开始筹备相关事宜，如加固桥梁道路，修葺宫殿，但后来御史上奏，表示镇压白莲教起义正处在关键时刻，地方善后也需要大笔经费，而东巡一次需要二三百万两，花费太大，希望皇帝暂缓举行。嘉庆帝接受意见，搁置了这次祭祖谒陵的打算。此后又因天灾频仍，结果一拖就是好几年。

转眼到了嘉庆十年，此时风调雨顺，社会相对较为安定，嘉庆帝决定回盛京谒陵祭祖。七月十八日，嘉庆帝一行自北京启程。此时北方刚刚入秋，天气凉爽，雨季结束，是适于远行的好日子。

十天之后，皇帝一行出了山海关，顿觉荒凉，秋风秋雨拂面而来，大队人马跋涉在泥泞之中，步步艰难。更令嘉庆皇帝堵心的是，半天走了十几里路，别说人影，连条狗也没见到。想到当年随父皇南巡，沿途百姓山呼万岁，地方官前后趋奉的情景，而脚下这块土地的父母官 宁远州知州干脆就没露面，嘉庆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突然，发现前方有几个手持铁锹，身穿蓑衣的人影，待走近一看原来是盛京将军富俊带着下属前来迎候，并亲自为皇上垫道。

嘉庆帝一股火全发在富俊身上，怒气冲冲地质问：

“跸路泥泞难行，地方官本应带领民夫伺候，为何数十里内，道旁并无一人！”

富俊早已脱了蓑衣，扔掉铁锹，一身泥水跪在地上，小声地说：“此时农民忙于秋收冬藏，不愿意应雇执役；再考虑到民夫散漫，难以调度，所以就没有预备。”

嘉庆帝质问：“为皇帝修路，本是草野小民分内之事，何至无人愿意执役？再者，民不听令，要你们这些当官的干什么？你们平素诸务废弛，信口搪塞之词，太不成话！”

富俊连连叩头，大气儿不敢出。

“克星额找到没有？”嘉庆帝扭头厉声追问军机大臣。

克星额是宁远州的知州，皇帝路过他的辖区，他居然不来接驾，昨天皇帝就命令军机大臣调查。

军机大臣报告：“已经找到克星额了，他说昨天赶到前面查看路况，不在城里，误了接驾。另外，克星额还说他本来雇集了不少民夫，但都被这场秋雨给浇散了。对了，克星额还说他糊涂无能，向皇上请罪。”

嘉庆帝忿忿地说：“外省州县官，遇有长官过境，犹知出城迎送，难道君臣之礼如此疏忽！”

嘉庆帝接着说：“似此昏庸玩误之员，岂可仍膺牧民重任！克星额著即革职，发往热河！”[《清仁宗实录》卷147，嘉庆十年七月己卯。]

八月十五日，嘉庆帝一行抵达了兴京 今抚顺市新宾满族自治县。征尘未洗，立即换素服前往永陵拜谒行礼，然后，兴致勃勃前往十里远的赫图阿拉城。

“赫图阿拉”是满语音译，汉语的意思是“横岗”或平顶小山岗，远看并不显眼，但这是大清朝皇帝祖先的故里。明朝万历四十四年(1616)正月初一日，努尔哈赤在此建立了后金政权，以十三副铠甲起兵，迈出了千秋帝业的第一步，所以，这里堪称是大清朝的摇篮。

登临赫图阿拉山城，放眼远眺，顿觉气势不凡。这天恰逢中秋节，残阳染红了西边无尽的山峦，一轮明月已经挂上了天际，脚下浩瀚的苏子河水在静静地流淌，一行大雁排着“人”字队形，飞过万里碧空，

天子情趣(4)

飘向远方

真是一片锦绣江山！

先民的子孙围着嘉庆皇帝，用纯正的满语表达着发自内心的语言，他们舀来了“罕王井”里的甘泉，奉上正宗的满族食品，点燃篝火，挑起民族的舞蹈。在他们的眼中，嘉庆帝不是一国之君，而是他们民族的大酋长。

不少吉林的满族人也怀着一颗朝圣般的心扶老携幼前来拜见。盛京官员、蒙古王公、朝鲜使臣来到这里，几万人马安营扎寨，绵亘十里，声势浩大，场面十分热烈。嘉庆帝几次激动得热泪盈眶。

第二天，嘉庆帝挥别家乡父老，往盛京进发。

中午时分，御前侍卫前来报告，左前方小山名为萨尔浒山。

嘉庆帝知道，萨尔浒古战场到了。

他立即下轿，在侍卫的簇拥下策马向古战场奔去。

萨尔浒一战是满族兴起的决定性战役，万历四十七年（1619），努尔哈赤率兵歼灭明军八万余人，奠定了后金政权在东北的地位。

山川寂静，草木无声，一座雄伟的碑亭耸立在山下。走近一看，原来是乾隆四十一年父皇的御笔碑。笔体飘逸，洋洋洒洒千余字，文末附了一首诗：

铁背山头歼杜松，手麾黄钺振军锋。

于今四海无战事，留得艰难缔造踪。

嘉庆帝抚摩着碑文，感慨万千，既有对祖先的崇拜，也有对父皇的思念，他脱口和道：

开基创业自兴京，廿万明师一鼓平。

心膂股肱克大敌，父兄子弟肇皇清。

据崖设伏选精骑，列阵飞驰尽劲兵。

尚间崖头方破队，斐芬山畔复摧营。

八旗赫濯雷霆迅，四路奔逃风鹤惊。

伟业承天昭继绪，奎文书事凛持盈。

经临故垒瞻前烈，缅忆神谋勉守成。

周览川原怀往迹，渺躬绍统矢衷诚。

嘉庆帝命令将他的这首诗也刻到石碑上，不必另立石碑，就刻在同一石碑上就行。

次日，嘉庆帝抵达盛京，入住盛京宫殿，连日拜谒福陵、昭陵，接见盛京文武官员、东北的宗室成员、蒙古王公、朝鲜使臣。他心情激动，情绪高昂，根据《清仁宗实录》记载，嘉庆帝赏赐三陵守陵官兵以及居住在盛京的宗室觉罗；豁免奉天府百姓一年的地丁银两；当地年逾七旬的百姓，不论男女，每人赏给一匹布、五斗米，八十岁以上者，赏给一匹绢、一石米，九十岁以上者加倍赏给；奉天、吉林、黑龙江等处囚犯除死罪不赦外，均减等处罚。还派遣官员祭长白山山神，太子河、巨流河、浑河、松花江诸河神等。

嘉庆帝在内务府官员的陪同下饶有兴致地参观了盛京故宫陈列的祖先遗物。在乾隆四十八年，他曾随父皇来过一次盛京，看过这类陈列，如今发现有些物品已经不见了，赶紧询问，原来盛京官员认为这些国初遗物已经糟朽，有碍观瞻，收到库里了。嘉庆帝批评他们“殊不晓事”，“不知大体”，命令立即恢复陈列，并指出了一些陈列品上标签的错误，指示立即更正。盛京官员吓得大气不敢出，诺诺连声，好在嘉庆帝心情不错，并没有处分他们。

嘉庆帝执政期间，曾两次回盛京祭祖。第二次是嘉庆二十三年，这次他带来了皇次子绵宁、皇四子绵忻，希望他们能亲身体验祖先创业的艰辛，继承祖先的遗志。祭祖完毕，离开盛京之际，嘉庆帝对皇子说：盛京为国家大本，三陵为发祥始基，后世子孙要时巡旧国，若存偷安之心，不来盛京，则为大不孝，非大清国之福，天祖必降灾于其身！

绵宁、绵忻立即下跪，表示谨遵圣谕，不忘故里。

嘉庆帝点点头，又警告诸臣说：“百官士庶，若妄言阻止，则为大不忠，非大清国之人，必应遵圣训立置诸法，断不可恕。”[《清仁宗实录》卷346，嘉庆二十三年九月戊戌。]

群臣也连连叩头，表态拥护。

嘉庆帝启程回京，临别，他向故都城阙投下了深情的最后一瞥

他能想到吗？此后清朝皇帝再没有踏上东北的土地，他成了清朝入主中原之后第三位，也是最后一位回乡祭祖的皇帝。

塞外行猎，收获寥寥

木兰秋狝指的是秋天在皇家猎苑 木兰围场进行的行猎活动，这一制度确立于康熙时代，借以训练军队，联络蒙古

天子情趣(5)

王公，当然，也带有行乐的目的，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行乐的目的越来越突出。

木兰围场在承德北部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本来是蒙古王公的领地。这里地势起伏，草深林密，野兽出没，尤其以鹿为最多。八月金秋，红叶满山，霜林叠翠。清晨，八旗兵身披鹿衣，头戴鹿角面具，吹起满语称为“木兰”的鹿哨子，模仿鹿鸣，引诱群鹿前来，其他野兽也跟踪而至，清军立即合围，并逐渐缩小包围圈，然后由皇帝发箭，皇子、皇孙、王公大臣随即展开围射。入夜，点燃篝火，烧烤猎物，饮酒歌舞。每次围猎，一般要进行二十几天。最后论功行赏，设宴庆贺，与蒙古王公依依话别。

乾隆年间，著名学者赵翼随皇帝行围，他是文职人员，不能跃马横枪，白天在营垒留守。据赵翼在《檐曝杂记》中记载，他闲着无聊，就架起铁锅，点燃柴火，往锅里添上山泉水，然后去捉野鸡。秋天正是野鸡肥硕的季节，赵翼连轰带赶，野鸡跑也跑不动，飞也飞不远，最后精疲力竭，哀鸣着俯首就擒。赵翼赤手空拳，拎着几只野鸡，又信手采上几把围场的山珍 “银盘麻菇”，回到营垒，一锅开水正在沸腾。半个时辰，一锅山鸡炖山蘑的香气弥漫开来。赵翼一生走南闯北，唯独对此赞叹不已，称“凡水陆之味，无有过此者”。他听当地人说，这里的野鸡专吃榛子、松籽，故其肉尤美。

不过，到了嘉庆年间，这种美景已是昨日黄花，围场上猎物日渐稀少。

嘉庆帝继位初年，乾隆太上皇老迈，自然不能远出行围；待乾隆去世后，嘉庆帝又因清算和珅、镇压白莲教大起义忙得一塌糊涂，无暇行围；直到嘉庆七年，嘉庆帝才首次举行木兰秋狝。原想经过将近十年的休养生息，围场上的猎物肯定很多，没想到八月二十日开始行围，千军万马忙活了一天，才打到两只狍子。

当时，北方人骂别人蠢笨，常说他是“傻狍子”，因为狍子相对容易猎获。狍子本来善于奔跑，但它求知欲太强，在被追杀的过程中，往往停下来回头观察追杀者，这就给猎人开枪放箭的机会。皇帝行围，一天才打着两只“傻狍子”，说起来脸上有点儿挂不住。

而且，按照皇家制度，第一天的行围，要挑选上好的猎物送到承德永佑寺，供奉在祖宗的画像前。

两只狍子一大一小，大狍子像一只小鹿，小狍子似乎不比猎犬大多少。

大狍子被拿去给祖宗上供，仅剩下了一只小狍子。

侍卫把小狍子剥了皮，架在篝火上烧烤，这时再看，小狍子更小了，简直就像只兔子。嘉庆帝傻眼了。

小狍子被烤熟了，嘉庆帝发火了。

嘉庆帝把负责看管围场的官员骂了个遍，围场总管被革职，其他官员交部议处。这时蒙古王公送来一群羊，嘉庆帝心中顿时升腾起一股无名火，围场成了牧场，怪不得没有野兽。不过蒙古王公一片好心，加上此时饥肠辘辘，嘉庆帝咽了口唾沫，没有继续责骂。

第二天，嘉庆帝继续行猎，几千官兵排列成绵延十里的包围圈，然后逐渐缩小，力图把野兽往一个地方赶。鉴于昨天的教训，官兵搜索得十分仔细。围场上一片鼓噪之声，不时有狐狸、兔子仓皇奔逃，但并没有看见什么大的猎物。

突然，士兵们发现在一棵灌木的顶端系着一封信。这真是一件十分蹊跷的事情，赶紧取下这封信，找识字的人一看，原来是写给皇帝的“举报信”。

这封信很快转给了嘉庆帝。

打开一看，原来是举报木兰围场官员管理上的疏忽腐败，比如私伐森林，倒卖木材等等。对此，嘉庆帝并不感到意外，意外的是这封匿名举报信的呈送形式堪称别具一格，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让嘉庆帝心中感到不安，于是，行围的心情也没有了，几天后，这次木兰秋狝草草收场，嘉庆帝率领大队人马回承德去了。

嘉庆帝木兰秋狝的兴致很高，但当时野兽不多，道路难行，官兵马匹不足，缺乏棉衣，群臣也不愿意长途跋涉，所以，每次都遇到很大的阻力，很多时候，嘉庆帝也不得不妥协。再加上此时生态环境恶化，猎物稀少

天子情趣(6)

所以，除了嘉庆十五年行围较为满意以外，每次的收获都不大。

围场上野兽日渐稀少，固然有围场管理者腐败无能的原因，但主要是生态环境恶化造成的。清朝木兰围场是皇家御用的狩猎场，属于禁地，但方圆上万平方公里如何“禁”得住。嘉庆年间中国人口剧增，人多地少，很多人不顾禁令，私进围场，或者伐木，或者偷猎，或者采药，或者放牧，围场的自然生态已经开始被破坏，野兽纷纷迁徙。嘉庆帝一再责备围场管理者，也属治标不治本。

嘉庆之后，清朝皇帝再没有前往木兰围场行猎，康熙以来的木兰秋狝典礼被废止。从同治年间起，清政府将木兰围场放垦，广袤的围场被开辟为良田和牧场。

其实，帝王往往处于宗法祖制的束缚、超负荷的工作负担和超常的心理压力之下，甚至不能像平民百姓那样向知心的朋友倾述衷肠，很多情趣被压抑，即使在家庭生活中也被蒙上了等级森严的政治色彩。

嘉庆帝的宫闱生活较为平淡，他一生先后有两位皇后，都是父皇乾隆帝替他选定的。结发妻子是喜塔腊氏，乾隆三十九年（1774）迎娶为嫡福晋，嘉庆元年由太上皇册封为皇后，这位皇后死于嘉庆二年，后人称为孝淑睿皇后。她虽然贵为皇后，但由于丈夫处在乾隆太上皇的考察之中，她也活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并没有享受过母仪天下的尊荣，丧事也办得很草率。嘉庆帝对她总有一种负疚之情。

嘉庆四年，太上皇驾崩，嘉庆帝亲政，立即加恩皇后娘家，皇后的哥哥盛住被提升为总管内务府大臣。但盛住实在不争气，贪污犯罪，屡教不改，嘉庆帝一再宽容姑息，实在是看已故皇后的面子。

喜塔腊氏去世后，乾隆太上皇越俎代庖，将嘉庆的贵妃钮祜禄氏册封为皇后。夫妻二人感情也较为融洽，嘉庆帝的这位皇后死于道光二十九（1849）年，后人称为孝和睿皇后。

嘉庆帝共有五子：长子早殇，次子绵宁（孝淑睿皇后生）、三子绵恺、四子绵忻（孝和睿皇后生）、五子绵愉（恭顺皇贵妃生）。

嘉庆帝还有九位公主，但仅有皇三女和皇四女长大成人，分别活到三十一岁和二十八岁。可见，帝王家的生活并非如人们想象的那样金堆玉砌，优雅从容，很多真情被埋没，人性被扭曲，这其中的人们往往生活在压抑之中。

转眼到了嘉庆二十四年，或许由于年龄的原因，一贯节俭低调的嘉庆帝突然决定要为自己大办六十大寿，这是为什么？这其中又有哪些啼笑皆非的事情？请看：六旬万寿。

Table of Contents

乾隆择储(1)

乾隆择储(2)

乾隆择储(3)

乾隆择储(4)

乾隆择储(5)

乾隆择储(6)

登基风波(1)

登基风波(2)

登基风波(3)

登基风波(4)

登基风波(5)

登基风波(6)

和珅之死(1)

和珅之死(2)

和珅之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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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之死(5)

和珅之死(6)

洪亮吉大案(1)

洪亮吉大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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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亮吉大案(5)

洪亮吉大案(6)

枪响紫禁城(1)

枪响紫禁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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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响紫禁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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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情趣(1)

天子情趣(2)

天子情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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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情趣(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