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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1节：第一章 老家(1)

- 第2节：第一章 老家(2)

- 第3节：第一章 老家(3)

- 第4节：第一章 老家(4)

- 第5节：第二章 省城(1)

- 第6节：第二章 省城(2)

- 第7节：第二章 省城(3)

- 第8节：第二章 省城(4)

- 第9节：第二章 省城(5)

- 第10节：第三章 男人(1)

- 第11节：第三章 男人(2)

- 第12节：第三章 男人(3)

- 第13节：第四章 名分(1)

- 第14节：第四章 名分(2)

- 第15节：第四章 名分(3)

- 第16节：第四章 名分(4)

- 第17节：第四章 名分(5)

- 第18节：第四章 名分(6)

- 第19节：第五章 流浪(1)

- 第20节：第五章 流浪(2)

- 第21节：第五章 流浪(3)

- 第22节：第五章 流浪(4)

- 第23节：第五章 流浪(5)

- 第24节：第五章 流浪(6)

- 第25节：第六章 旅途(1)

- 第26节：第六章 旅途(2)

- 第27节：第六章 旅途(3)

- 第28节：第六章 旅途(4)

- 第29节：第七章 光头(1)

- 第30节：第七章 光头(2)

- 第31节：第七章 光头(3)

- 第32节：第七章 光头(4)

- 第33节：第八章 错过(1)

- 第34节：第八章 错过(2)

- 第35节：第八章 错过(3)

- 第36节：第九章 等候(1)

- 第37节：第九章 等候(2)

- 第38节：第九章 等候(3)

- 第39节：第十章 他和他(1)

- 第40节：第十章 他和他(2)

- 第41节：第十章 他和他(3)

- 第42节：第十章 他和他(4)

- 第43节：第十一章·他和她(1)

- 第44节：第十一章·他和她(2)

- 第45节：第十一章·他和她(3)

- 第46节：第十二章·再会(1)

- 第47节：第十二章·再会(2)

- 第48节：第十二章·再会(3)

- 第49节：第十二章·再会(4)

- 第50节：第十三章·云起（一）(1)

- 第51节：第十三章·云起（一）(2)

- 第52节：第十三章·云起（一）(3)

- 第53节：第十三章·云起（一）(4)

- 第54节：第十四章云起（二）(1)

- 第55节：第十四章云起（二）(2)

- 第56节：第十四章云起（二）(3)

- 第57节：第十五章·云起（三）(1)

- 第58节：第十五章·云起（三）(2)

- 第59节：第十五章·云起（三）(3)

- 第60节：第十五章·云起（三）(4)

- 第61节：第十六章 伤疤(1)

- 第62节：第十六章 伤疤(2)

- 第63节：第十六章 伤疤(3)

- 第64节：第十六章 伤疤(4)

- 第65节：第十六章 伤疤(5)

- 第66节：第十六章 伤疤(6)

- 第67节：第十七章·初学(1)

- 第68节：第十七章·初学(2)

- 第69节：第十七章·初学(3)

- 第70节：第十七章·初学(4)

- 第71节：第十七章·初学(5)

- 第72节：第十八章·学堂(1)

- 第73节：第十八章·学堂(2)

- 第74节：第十八章·学堂(3)

- 第75节：第十八章·学堂(4)

- 第76节：第十八章·学堂(5)

- 第77节：第十九章·惊艳（上）(1)

- 第78节：第十九章·惊艳（上）(2)

- 第79节：第十九章·惊艳（上）(3)

- 第80节：第十九章·惊艳（上）(4)

- 第81节：第十九章·惊艳（上）(5)

- 第82节：第二十章惊艳（下）(1)

- 第83节：第二十章惊艳（下）(2)

- 第84节：第二十章惊艳（下）(3)

- 第85节：第二十章惊艳（下）(4)

- 第86节：第二十章惊艳（下）(5)

- 第87节：第二十章惊艳（下）(6)

- 第88节：第二十章惊艳（下）(7)

- 第89节：第二十章惊艳（下）(8)

- 第90节：第二十一章 重逢(1)

- 第91节：第二十一章 重逢(2)

- 第92节：第二十一章 重逢(3)

- 第93节：第二十一章 重逢(4)

- 第94节：第二十一章 重逢(5)

- 第95节：第二十一章 重逢(6)

- 第96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1)

- 第97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2)

- 第98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3)

- 第99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4)

- 第100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5)

- 第101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6)

- 第102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7)

- 第103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1)

- 第104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2)

- 第105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3)

- 第106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4)

- 第107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5)

- 第108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6)

- 第109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7)

- 第110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1)

- 第111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2)

- 第112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3)

- 第113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4)

- 第114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5)

- 第115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6)

- 第116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7)

- 第117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8)

- 第118节：第二十五章·梦碎(1)

- 第119节：第二十五章·梦碎(2)

- 第120节：第二十五章·梦碎(3)

- 第121节：第二十五章·梦碎(4)

- 第122节：第二十五章·梦碎(5)

- 第123节：第二十五章·梦碎(6)

- 第124节：第二十六章 心迹(1)

- 第125节：第二十六章 心迹(2)

- 第126节：第二十六章 心迹(3)

- 第127节：第二十六章 心迹(4)

- 第128节：第二十六章 心迹(5)

- 第129节：第二十六章 心迹(6)

- 第130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1)

- 第131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2)

- 第132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3)

- 第133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4)

- 第134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5)

- 第135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6)

- 第136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7)

- 第137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8)

- 第138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1)

- 第139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2)

- 第140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3)

- 第141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4)

- 第142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5)

- 第143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6)

- 第144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7)

- 第145节：第二十九章·同心(1)

- 第146节：第二十九章·同心(2)

- 第147节：第二十九章·同心(3)

- 第148节：第二十九章·同心(4)

- 第149节：第二十九章·同心(5)

- 第150节：第二十九章·同心(6)

- 第151节：第二十九章·同心(7)

- 第152节：第二十九章·同心(8)

- 第153节：第二十九章·同心(9)

- 第154节：第二十九章·同心(10)

- 第155节：第二十九章·同心(11)

第1节：第一章 老家(1)

第一章 老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见隔壁房里张嬷凄惨的叫声：“怎么会这样呀？我的小姐呀……”

“一个竹子，一个猜，两个竹子，两个猜……”一群小女孩正在土道边玩着竹节，虽是简单不过的游戏，可人人的脸上都激动得红润润的，唧唧喳喳的清脆笑声不时响起……

一个小女孩安静地站在一旁，说远不远，脸上只是淡淡的，可眼里的热情却挡不住地溢出来。“啊，秀娥，你又输了，快拿来，拿来！”不远处，一个个子略高的小女孩猛地冲上前去，想从另一个小孩手里抢东西，却不想那孩子个头虽小，却凶悍得很，护着手里的东西，竟将冲过来的女孩推了个跟头。

“哇”的一声，高个儿的女孩哭了出来，其他的孩子忙围了上去安慰她。叫秀娥的矮个儿女孩却随意地擦擦脸，转身向一旁站着的小女孩走去，“喂，你又站在这儿发什么愣？干吗不一起玩？”

那小女孩微微一笑，从衣襟里掏出手绢来递给秀娥。秀娥接过去胡乱擦了擦，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猪草篮子，伸手拽住那小女孩儿，“走吧。”

“赵秀娥，你这个讨厌鬼，等我告诉你娘去。”身后那高个儿的女孩子已站起身来，推开身边的其他孩子，指着秀娥大声喊叫。

秀娥眉头一皱，停下脚步，转身怒视着那女孩儿，弯腰就想放下篮子冲过去，可手臂一紧，扭头看去，却是那安静的小女孩拉住了她，指指快要下山的夕阳。

秀娥扁扁嘴，抬头冲高个儿女孩喊道：“王玉娇，不怕挨打，你就去告！”说完抬头挺胸地拉起身边的女孩就走，也不管后面如何叫嚣。

小溪流淌，树叶沙沙，或白或紫的无名野花儿开得遍地都是。两个孩子开开心心地在田间阡陌中走着，你推推我，我又挤挤你，摘朵野花，又捋片树叶儿，不知有多开心。这世外桃源似的情景，竟像幅画儿一样。

转过了一个小林子，一幢白墙黑瓦围着的大屋现了出来。两个孩子加快脚步，绕了半圈儿，来到一个角门，秀娥上去轻轻叩了叩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孔探了出来。那人低头看是秀娥，笑了出来，“你这小丫头，又跑哪里去疯了？你娘正找你找得紧呢。”接着伸手一拍她的头，“还不快去！”秀娥一吐舌头，忙闪了进去，里面的老头这才看见身后的小女孩，“呦，表小姐也在，定是被那丫头拉了出去，快进去歇歇。大热的天，小心身子。”小女孩笑着点点头，抬脚进去。

走在阴冷的小路上，地上都是青苔，有些滑，小女孩仍旧不紧不慢地走着。两边都种满了翠竹，随风摇曳，一股清香慢慢地溢出来，她不禁停住了脚步，闭上眼，静静地感受着。

“你这丫头在这儿做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有些冷厉的声音。小女孩一哆嗦，回身低下头，轻声叫道：“姨娘。”声音竟是分外清越，极其悦耳。“哼。”一个身影慢慢地靠了过来，高高的身量，金棕色的大对襟袄，同色的裙子。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细细的眉眼，薄薄的唇，额上围着黑色的围额，两个金坠子在耳边轻轻摇晃。

一股子怨气由内而外地发出来，小女孩不禁倒退了一步。“快去帮你二姐收拾，找了你半天，竟在这儿晃荡，嗯？”“是。”女孩儿点点头，连忙回身走了。

刚拐过一座假山石，就听身后有人说：“太太，真不知道老爷是怎样想的，二太太就是个没生儿子的妾，竟把她家的亲戚又接了来，还让叫她小姐，又让她管您叫姨娘，她哪里配呀？”

第2节：第一章 老家(2)

大太太淡淡说了句：“秦嬷，别说了，这是老爷决定的事儿。”“是。”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靠在假山后的小女孩静静地站了会儿，就转身走了。可大太太那怨恨的声音，却在耳边萦绕不去。

徐家老爷很有钱，这房子很大，周围上千亩田地都是徐家的，更不用提那些染坊、酒坊……而我不过是一个来投靠的穷亲戚。这家的二太太还在世时，我家的一个下人就带着还不到三岁的我来投奔。其实也是三服以外的表亲，可二太太心好，又想着我和她女儿也是个伴儿，就求老爷收留了我。

听伺候二太太的张嬷说，老爷见了我，端详了会儿就说我是个福难并重的人。旁人听着觉得不好，以为是不能留我，谁知道徐老爷竟要下人们对我以小姐相称。

带我来的林叔，现在已经不在了，死于肺痨。他之前老是咳嗽，在我快十岁那年，终是熬不住地去了。临终前，他悄悄地把一个翠坠儿给我戴上，说这是我认亲的表记。我那时才知道，原来我只是和爹娘失散了，并非没有亲人。

可林叔也说不清当时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那时他也刚去我家不久，我家的管家是他的堂兄弟，本想混口饭吃，没想到最后竟是他带我逃了出来。

他只知道我家是书香门第，家里人都很好。他只见过我爹两次，说是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

看着林叔说话困难的样子，我也没法再多问些什么。过了一晚，他就撒手去了，老爷赏了几块大洋发送了。

那时二太太患了痰症，也不行了，勉强挣扎了一个月，还是满眼泪水地去了。表姐哭得不行，而徐老爷还是那个样子，只是让人风风光光地发送了她。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去陪表姐的时候，无意间看见老爷坐在二太太常坐的榻上，抚摸着那滑滑的丝枕，我才知道，原来他也是痛的。老爷扭头见我站在一旁，凝视了我一会儿，就挥手让我下去了。

我从没告诉过别人那晚我所见到的，只是从此以后，见了老爷，我叫他的那声“姨父”却是真诚了许多。

我的亲人一个个都消失了，现在就只剩下……“清朗——”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我从记忆中抬起头来，回首望去，一个明艳丽人正向我走来，她就是我现在仅剩的亲人，我的表姐——丹青。

我今年已经十二岁了，表姐比我大五岁。按说十七岁的姑娘在这里早就嫁了人，可因为徐丹青是庶出，大太太根本不提，老爷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这么一年年地耽误下来。

二太太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可大太太却生了两个儿子。徐老爷家虽世代经商，可他却是个读过许多书的人。大太太是商人之女，识得几个字，却不像二太太那样是个才女。我这个远房姨娘画得一手好画，徐老爷最喜国画，所以当初生了表姐，老爷才给她取名叫丹青。

大少爷徐墨染今年二十三岁，按说是要继承家业的，可惜似乎只继承了他爹娘的阴沉，却没什么大智慧。二少爷徐墨阳今年二十岁，正在燕京大学堂读大学，好像是西洋文学。极聪明的一个人，但总是跟老爷对着干。出去上学后，因为受了什么新思想教育，每次回来更是和老爷话不投机半句多。相比较起来，大太太更疼大少爷。二少爷和大少爷感情不太亲，但是他和丹青的感情极好，所以对我也很好，只是他外出上学，不常得见就是了。

第3节：第一章 老家(3)

最小的是二小姐，也只比丹青小半岁而已。那时二太太正怀孕，服侍她的张嬷说，是老爷喝醉了酒，才让大太太的丫头玉莲得了益。玉莲也就是现在的三太太，她原是大太太的贴身丫头。张嬷就是秀娥的娘，原是二太太带来的丫头，后来嫁了老爷手下的一个坊主，却还是忠心耿耿地照顾二太太、丹青，还有我。

虽说大太太好像面子上对二小姐更好，可每次三太太见了大太太，都像猫避鼠似的小心奉承着，总觉得她似乎过得也不好，而徐老爷也是十天半个月不登她的门。更重要的是，从我到徐家以来，似乎也从未见他去过大太太的屋子。

转眼间，丹青已来到我跟前，一身浅粉的绣花旗袍，是仿照上海最时髦的样式。她未语先笑，样子像极了二太太，我不禁一恍。“小丫头，你这是干什么去了？一天没见你，不是又被秀娥那丫头带出去了吧？”我微微一笑，“姐姐，我正要去二小姐那儿呢。”

丹青淡淡地一撇嘴，“别去了，早就走了，她那性子有了热闹哪里还等得了。”说完牵着我的手，“走，张嬷做了好多点心，就等你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姐姐的手又细又温暖，我暗暗地使力握住这双从小为我遮风挡雨的手。我们笑着回房时，就看见张嬷正揪着秀娥的耳朵，用力地拧，见了我们才放手。秀娥一溜烟儿地就不见了，任她老娘在后面扯着脖子喊。

丹青每天晚饭前都要静坐，为二太太祈冥福，这时我们都会退出去，让她一人清静。

因为今天出去玩的事，张嬷也说了我好一会儿，但她说到最后还是都怪在自己女儿头上。我微笑着听，一言不发。最后张嬷帮我捋了捋辫子，看看我，又叹息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就寄人篱下的关系，我是个极其敏感的孩子，似乎总能看透别人在想些什么，也有着同龄孩子所没有的克制。克制，这个词儿是墨阳用来形容我的，他说见了我，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可说实在的，我自己都还不明白呢。记得那时墨阳摸着我的头笑，说等我再大几岁就明白了。那时我八岁。

慢慢地走回到自己的小屋，小屋就在竹林的一角。二太太是极喜静的，就要了这偏僻的院落。小屋干干净净的，除了床、衣柜，就是一张书案靠在窗边。屋子都是我自己收拾，所以没人知道床下塞满了书。

人人都知道我识字，却没人知道老爷从我四岁起就教我《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而这些是从他知道我过目不忘开始的。二太太喜爱作画，自己的女儿却不喜欢，所以她把一腔抱负都教给了我。我虽没有人生阅历，不会画大山大水，可一手工笔，每每姨娘见了都万分感叹地说，天分。

丹青素来不喜作画，却天生极善音律，不论箫笛管笙，都吹得如泣如诉。我经常帮她抄乐谱，听她演奏。丹青闲来无事时，也总喜欢教我两手。我不懂得拒绝，只是想讨她欢喜，就真的下了些工夫去学。直到有一天，她叫我与她合奏一曲，我吹箫，她吹笛。一曲终了，一旁的墨阳愣愣的，连张嬷都听呆了，丹青怔怔地盯着我。直到墨阳说了句什么笑话，大家一笑，丹青也淡然自若地和墨阳说笑。我心里感觉怪怪的，从此再也没当着丹青的面摆弄过乐器，她也从没问过，可待我还是一样的好。那年我十岁。

我不知道徐家的人是否都好为人师，墨阳也是如此，尤其在他出去上学之后，每每回来都定要拉着我说个不停。丹青和张嬷都笑着说，仿佛我倒是他的亲妹子一样。

第4节：第一章 老家(4)

拜伦、雪莱、泰戈尔、弗洛伊德……一大堆外国人的名字都传进了我的耳朵里。这样的理论，那样的诗词，甚至还有一种极其奇怪的语言，墨阳也教我讲，既不像家乡话，也不是门口老王说的山东话。我很慎重地问墨阳，这就是广东话吗？墨阳当时正在喝茶，一口就喷了出来，咳嗽得要命，可偏还要大笑。丹青对我说他疯了，不要理他。过了两天，墨阳拿了本书来，上面的汉字我认得，书皮上写着“英吉利语编”，我这才知道墨阳教我的是外国话。就这样，墨阳就像填鸭一样，不停地向我灌输这些东西，无论我多么白痴地看着他。

拜天生的好记性所赐，这些我根本就不懂的东西竟也牢牢地占据了我的脑海，直到有一天弄明白，这些人虽长着花花绿绿的头发、花花绿绿的眼睛，可和我们一样，还是要吃饭、要上茅厕的，我这才有些感兴趣：原来他们都是人。

慢慢地知道除了北平、上海这些大城市，远方还有别的国家，有好多奇妙的东西存在。我突然羡慕得不得了，对墨阳说，我也要出去转转。墨阳当时笑得前仰后合，他说那样的话，我也是个巾帼豪杰了。我不懂，却也憧憬着那一天的到来，去看那花花绿绿的世界。这一年，我十二岁了。

这就是我的生活，似乎明里除了丹青，大家都对我淡淡的，但实际上又人人和我有着密切的联系。我记得曾问过墨阳，为什么老对我说这些，他笑着说，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小丫头，又有种能够抚慰别人伤痛的能力。

可惜，我还是不懂，但我也不会去不休地追问，只是自己暗暗地思考，也许这就是墨阳所说的克制吧。我不禁偷笑了出来，看来我长大了呢，下次见面一定要告诉墨阳这点。

吃过晚饭，我和丹青回到了她的房间。刚才好像是因为大少爷几天都没回来的缘故，大太太一脸的晦气，不停地找别人的麻烦，要不是老爷重重地放下碗筷，不知她还要闹多久。

当时我勉强扒了几口饭，见丹青给我做眼色，就和她一同告退了出来。反正晚饭前点心吃得不少，回来再吃些水果，也就不会饿了。

张嬷在教秀娥纳鞋底子，秀娥笨手笨脚的，不停地被她娘戳脑门子。丹青坐在榻上和我闲谈，说是墨阳曾说过有一种西洋乐器叫钢琴，她感兴趣得很，说是想叫老爷弄一架来给她。

我静静地坐在一旁听，低头绣着一幅手帕。这是张嬷教我的，丹青从不屑学这些，我却觉得这也是个玩意儿，就让张嬷教了我，把它作为消遣。

屋子里一片温馨，淡淡的笑容浮在我的眉梢眼角，丹青和墨阳都说我开心的笑容很美，只是不多，虽说我似乎总在笑着。

“哗啦”，好像有人踢到了放在外面的水盆儿，吓了大家一跳。张嬷正想站起身，出门去看看，帘子一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仔细一看，却是管家吴嬷，脸上有些慌张。丹青站起身来，还未及开口，吴嬷已开口说：“大小姐，老爷太太叫你过去呢。”丹青一怔，“吴嬷，出什么事儿了吗？”吴嬷犹豫地看了丹青一眼，张嬷已走上前去，“哎哟，吴姐，什么事儿呀，也值得你这么慌里慌张的？”

吴嬷苦笑了一下，对丹青说：“大少爷出事儿了，详细的情况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扣在省城了。您快过去吧。”丹青一皱眉头，看了我们一眼，“走吧。”说完跟着吴嬷走了出去。

第5节：第二章 省城(1)

看着张嬷娘儿俩有些慌张的样子，我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直直地坐在椅子上，心里突突乱跳，又是那种感觉，林叔走的那天是这样，二太太也是，那今天……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见隔壁房里张嬷凄惨的叫声：“怎么会这样呀？我的小姐呀……”

第二章 省城

那时的吴督军也没再说什么，过了这些日子，老爷也觉得没什么了，没想到那姓吴的等的就是这一天。

我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行李。其实这些年来也没太多的衣服，虽然二太太对我很好，每次做新衣都想着我，可我向来都是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丹青唧唧喳喳的，所以到最后也就只做了那么几件。别人都以为我天生素淡，不喜欢这个，其实我只是不知道怎样开口而已。

大少爷做生意犯了事儿，被省城的一个督军抓了个正着，详细的情况张嬷也说不清楚，只是说和军队的后勤装备有关。大少爷和一个日本商人合伙在里面做了手脚，那小鬼子见出了事儿，两脚抹油，溜回了满洲里。督军拿他也没办法，因为那里已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大少爷却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听说是在一家妓院里，被那帮当兵的赤条条地拉到了督军衙门，几鞭子下去，就什么都招了。虽说他和那个日本人暗中吃下的钱大部分都已被那家伙以做更大的生意为名拿去了，可督军府不管这一套，逮着谁那就谁倒霉了。

徐家商号在省城里自是有人的，连夜去打点，才让大少爷少受了些罪，又塞了些钱给那里的一个主办文书。那个主办文书私底下说，这罪怎么判，全看督军大人的意思了。要往重了说，判个叛国罪都是说得通的，竟敢和日本商人勾结了在军需上动手脚。往轻了说，也是个诈骗，不过大部分的罪都推给那个跑了的日本人。他又暗示说这事儿得找督军大人身边的何副官才好办。

商号主管得了这个信儿，一边给徐老爷这边报信儿，一边儿去督军府找那位何副官疏通。偏生来报信儿的这个后生在路上碰上了劫道的，被人打得一瘸一拐，强撑着到徐家时，第二个报信的已经到了。徐家就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打懵了。

那督军不要钱，不要物，只要一个人——丹青。丹青前两年曾随着老爷、太太去过省城，给前任督军的老母贺寿，那时现在的这个姓吴的督军还只是前任督军手下的一个旅长。当时丹青十五岁，如桃蕊初绽，一曲碧落吹完，无人不叫好。回来听二太太说，要不是老太太的孙子还小，丹青就成了督军的儿媳妇了。当时大太太还一肚子的不乐意，可谁知道丹青的一切已落入了现在这个督军——吴孟举的眼中。

现在才知道，这姓吴的督军曾暗示过徐老爷，他想娶丹青，但老爷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女儿去做妾？就轻巧婉转地把话给挡了回去。那时的吴督军也没再说什么，过了这些日子，老爷也觉得没什么了，没想到那姓吴的等的就是这一天。

丹青回来后，一句话也没说就回床上躺着去了。秀娥悄悄地对我说，丹青脸上有好大的巴掌印儿。张嬷只是坐在一边哭，边哭边骂，上到老天，下到大少爷。她心疼她的宝贝小姐怎么会这么命苦，又说没娘的孩子就是没人疼。

我站在一旁，断断续续地从管家嬷嬷嘴里听到了这些事儿。吴嬷送丹青回来，就一直没走。她不好意思去看丹青，又不能走，只好站到一旁安慰张嬷，可眼睛不停地瞟着里屋。想来这是大太太的意思，怕丹青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寻短见倒也没什么，可她的宝贝儿子还攥在吴督军的手里，丹青现在就是她儿子的命。

第6节：第二章 省城(2)

看着满脸鼻涕眼泪的张嬷、无可奈何的吴嬷、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的秀娥，我悄悄转身进了丹青的睡房。

屋里暗沉沉的，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轻巧地走到了丹青的床前，在床沿坐下。

丹青大大的眸子睁着，似乎穿过了帐顶，看向未知的地方。眼睛红肿，看来是大哭过一场，可现在里面却干涸得像古井一样，毫无生气。脸上的红印仍未消去，已经肿了起来，在丹青清丽的面孔上显得狰狞。

我慢慢伸出手，想握住丹青的手，刚碰到她的指尖，丹青就猛地缩了回去。我毫不气馁，一次次地试着，终于被我紧紧地握住了。丹青的手凉如寒冰，我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可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渐渐地竟暖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手心有些出汗了，想抽出手来好拿手绢来擦一擦，可却被丹青握得紧紧的。

我抬眼看去，丹青不知什么时候已掉转了眼光望着我，苦涩的眼里隐隐有了些悲哀，是那样的无奈，那样的愤怒，那样的仇恨……我心里有很多话，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能定定地与丹青对视，希望她能明白我的心意。

丹青突然用力握紧了我的手，都有些疼了，我却不由自主地向她点了点头。潜意识里知道丹青似乎在向我要个承诺，而这又是我此时仅能给的，我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丹青竟微笑了，可接着眼光一冷，我这才发现身后有些动静，回头去看，是徐老爷。

我给老爷行礼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开始归置行李。丹青虽然没说，可我就明白她一定会带上我的。她并不知道徐老爷私底下对我很好，一来不想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这儿面对大太太，二来我是她娘家唯一的亲人了，就算去了督军府，也好有个依靠。

我叠着手里的衣服，心里只是可惜这些书是带不去了。勉强拿了几本装上，不想带太多的东西去督军府，那样太招眼。

东西不多，一会儿就收拾好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本《英吉利语编》放进了包袱。我四面环顾了一下这简单至极的房子，心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只是墨阳在窗边教我读书的情景闪现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用手摩挲着怀里的翠坠儿，对自己未知的生活倒也不太担心，反正这儿也不是我的家，只不过是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罢了。只是以后可能见不到墨阳，让我觉得有些不高兴。

“吱呀”，房门响了一声，我回头看，竟然是徐老爷，他还是第一次走进我的屋子呢。看见我的行李包裹，他竟然愣住了，原本阴沉的眼眸竟有些复杂的情绪显露出来。如果我再大几岁，可能就看懂了，可现在，只是觉得老爷好像有些不高兴。

低头给老爷行礼，看着他转身坐在窗边的凳子上，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又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衣襟上别着的金怀表。突然，一只手放在了我的头顶上，轻轻地抚摸着，吓了我一跳。我有些害怕，可还是直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这性子，最好一世也不要动情，否则……”老爷低低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抬头去看他，满脑子问号，什么叫动情？

老爷眼神复杂地盯着我，我只能勉强看出一些可惜和怜悯来，其他的我不懂。“去了那儿，好好照顾你姐姐。”老爷淡淡地说，脸上已恢复了平时的表情，我安静地点点头。他说完站起身来向外走，我跟在后面送他，到了门口他突然站住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我有些好奇，睁大了眼睛看他。

第7节：第二章 省城(3)

老爷回过身来，塞了样东西在我手中，就转身走了。一个有些温热的东西躺到了我手中，我低头一看，是那只金表。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只在书中见过的句子，终于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西湖烟雨，弱柳拂岸，一切都与老家的样子不同，没有曲曲折折的水道，只有烟波浩渺的湖面，没有青青的水稻田，只有鳞次栉比的店铺，没有那份宁静，却是说不出的热闹。

秀娥瞪大了眼睛，看着车外的一切，不时发出这样那样的惊呼声。张嬷开始时还约束她，到了后来自己的眼睛也不够用了，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外面。

张嬷说什么也放心不下，不顾一切地要跟着丹青走，她男人也没拦着。张嬷只生了秀娥这一个女儿，那男人心里本就不愿意，可看在二太太的面子上，一直倒也还规矩。现在二太太也不在了，借着这个空，让张嬷自己走，正好便宜了他。张嬷心里不是不明白，只是夫妻间的感情早就淡了，只要求把秀娥带出来。那男人看秀娥也是个赔钱货，倒是蛮痛快地答应了。

张嬷面子上风风火火地张罗着一切，我却在背地里见过她落泪。女人就是这样，男人再绝情，她还是会为他心痛，这是二太太说的。当时她的表情淡淡的，只是没像张嬷这样哭出来。可当我看到张嬷流泪时，想的却是当时二太太要是哭出来可能还好些。

丹青穿着一身大红的旗袍，外面围着一条说是西洋带回来的围巾。张嬷说不出那围巾上的装饰叫什么名字，丹青根本也不在乎，我却知道那叫蕾丝，墨阳说过的。

督军看来对丹青很上心，竟派了一辆汽车到火车站来。丹青以前在省城坐过汽车，我只见过图片，就仔细地看了看，和那洋片子里画的没什么不同，就坐了上去。

倒是张嬷和秀娥，还没从第一次坐火车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又要坐这新鲜玩意儿，很是折腾了一会儿才上了车。那司机忙得够戗，可丹青却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也不说话，只是站在一边，冷冷的。

我安静地站在她旁边，直到上了车，一路上听着秀娥的一惊一乍。偶尔我会感觉到丹青在看我，有着探究的感觉，我却装作不知道。我就是这样，直觉常常会让我做一些自己也不明白的决定。而我的直觉从没出错过，所以从没去想为什么会这样做。

二太太、墨阳，还有丹青都问过我一个同样的问题：我到底在乎些什么？记得当时我只是笑，而他们却是摇头。他们不知道，我在乎的太多了，根本没法一一说出来，只是他们从未看出来。

我以为督军府就在西湖南边，因为车子一直沿着西湖向南走。直到到了一座大庄园门口，看上去没有徐老爷家的气派，但却要别致得多。张嬷和秀娥呆呆地看着，丹青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却阴沉下来，一瞬间，我以为看见了徐老爷。张嬷不明白为什么，我却看见了庄园上的匾——西子别院，这不是督军府。

我虽不太明白，为何没直接去督军府，而是来到这个类似私人庄园的地方，显而易见是有问题的。

何副官是个一脸精明的中年人，在火车站见到丹青愣了愣，脸上有了明了的意味，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毕恭毕敬地带了我们来这里。

进了正屋，何副官说督军现在公务繁忙，等晚上再来看姨娘。何副官说到这儿时，丹青的嘴角扭曲了一下，却点点头。何副官吩咐了下人好生伺候我们之后，就走了。

第8节：第二章 省城(4)

这屋子倒真是富丽堂皇，只是有些不搭调的感觉。张嬷倒也着实不客气，指挥着下人们开始归置我们的东西。丹青说声累了，转身就去里屋躺着了。

我和秀娥来到了说是给我的屋子。督军或许是听说了我是丹青的表妹，爱屋及乌，这屋子倒是比我在徐家老宅的要好得多。秀娥在屋里四下乱看，我也随她，安静地收拾自己的行李。秀娥正要过来帮忙，就听见张嬷叫她，冲我一吐舌头，跑掉了。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那份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我现在才真的放松下来，不论在哪儿，只有这种安静平和才能给我家的感觉，这是属于我自己的天地。

晚饭时那督军仍没有到来，丹青松了口气，竟有了些笑的模样，还对我们讲了西湖醋鱼的典故。吃过饭，张嬷依然拿张杌子，坐在门口教秀娥纳鞋、缝衣，而我依然坐在丹青身边绣着一幅新的帕子。

丹青靠在软榻上，若有所思地看看我，又看看张嬷她们。偶然间我们的目光碰在一起，就默契地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时光，丹青又是那个我熟悉的丹青了，我暗自希望这时间停住。

一夜无梦，我竟在这陌生的环境里香甜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有些微光了，浅红色的朝霞映着窗棂。我没来由地心情很好，自己起来梳洗收拾，推开门出来，就想去找丹青。

丹青向来浅眠，这个时候一般也都醒了。路过侧房时，我放轻了脚步，秀娥向来爱赖床的，她要是睡不足，一天都没精神，我不想吵醒了她。来到丹青的屋子前，伸手去敲门，才发现门是虚掩的，不禁一怔。

不管有没有张嬷陪着睡，丹青向来都是别着门闩睡的。这时，里面隐隐传来一股我从未闻过的气味，在空气中若有似无地飘动。我愣愣地站在门外，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敢再去敲门。

门突然开了，一双大脚先迈了出来。往上是粗壮的腿，有我三个宽的腰部，络腮胡剃得只剩一片青色的下巴，还有一双凶巴巴的双眼，里面含着心满意足——一个像熊一般的男人正站在我眼前。

我愣愣地盯着那张威武的脸。这人抬了抬眉毛，转身轻轻地关了房门，突然弯下身子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看。我只觉得一时之间都不能呼吸了，好像被野兽盯住了一样，就那么一动不动地与他对视。

“呵呵，”他却突然轻笑起来，“很有勇气的小姑娘嘛，你就是清朗吧，云清朗？”我轻轻点点头，他直起身来，“你姐姐还在睡，别打扰她了。”说完走下台阶，身上的衣服也没穿好，就这样走了出去。推开院门时，他回头望了丹青的房门一眼，那眼中分明有着什么。

我当时看不明白，直到几年后有一个男人也像这样看着我时，我问他这是干什么，他有些无奈地笑着对我说，傻姑娘，这叫留恋。

昨夜发生了什么我并不十分清楚，我现在只感到了伤痛。身后传来动静，我回身看过去，模糊中是张嬷那无奈、心疼的脸孔。她看了看屋里，深深地叹口气，拿出手绢儿擦掉我满脸的泪水，伸手拉了我出门去。

临出院门，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猛地一哆嗦。张嬷低头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刚刚竟仿佛看见丹青正站在门口，冷冷地向外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大少爷也早放了出来，可老爷还是赔了好大一笔钱，听说连土地都卖了一半出去。可丹青对这些毫不在乎，只是越来越淡漠，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那个大熊似的督军却对她好得不得了，弄了无数的玩意儿来给她，包括丹青想了很久的钢琴，他还请了一个老师每两天来教她一次。

第9节：第二章 省城(5)

弹钢琴似乎是丹青唯一高兴的事情，只有在音乐里，她才能忘了一切，仿佛她还是那个心高气傲、才华横溢的徐丹青，那个干净纯洁的徐丹青。

丹青对我这样说的时候，我正在读诗词，正好看到“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不知为什么，我情不自禁地看了丹青一眼。

看着她的样子，我心里很不舒服，可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张嬷叫我出去帮一下忙，我放下书就出去了。等我回来，正要进屋，突然看见丹青正拿着我刚才看的那本诗集，脸上的表情扭曲得有些狰狞，我很害怕，悄悄地又退了出去。

到了晚上，丹青没事人一样，还和我讲笑话，我才放下心来。等天色晚了，我也就回屋去休息了。路上无意间看见一堆碎屑洒在一丛竹子下，好奇地走过去看，竟辨认出是我的那本诗集，被撕得碎碎的，碎得让我感到一股寒意不可抑制地冒了上来……我飞快地跑回屋子，用被子蒙紧了头，也不知过了多久就睡了。

时间过得很快，只要那督军不来，丹青也还是会笑的，我就见过好几次，督军悄悄地站在一旁，偷看着丹青的笑容，我想他是真的喜欢丹青的。可就是这样，我们也不能去督军府，因为督军的正房太太不让。听说这位夫人对督军是有过大恩的，督军强娶了丹青已是她的极限了，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督军带着丹青回大宅。

徐家已经很久没来过信了，似乎丹青和他们已没了关系。只有墨阳来了两封信，他对这种卖妹妹的事情都快要气疯了，可也鞭长莫及，无可奈何。墨阳在信里只说他不想回家了，现在他在上海，可这也是两个月前的事儿了。

有一天陪丹青练琴，她突然想起今天是我十三岁的生日，说一定要好好地热闹一下。好久没看见丹青那么高兴了，我很开心，一旁的秀娥和张嬷也鼓噪着，娘儿俩忙着去吩咐下人们准备。

丹青让我去换件喜庆点的衣服，我笑着去了。回到屋里，在我不多的衣服里找出了一件，虽是过年时做的，不过从没上过身儿，红艳艳的，总也找不到机会穿。

就是它吧，我把衣服穿好，正要出门，突然心里不舒服起来，摇摇头，还是快步地往丹青屋里走。刚到门口，就已觉得气氛不同了，我顿住了脚步，隐隐地听见里面张嬷在哭泣。

过了一会儿，我推门进去，看见丹青正站在窗边，脸上有着微笑和悲伤两种奇怪的情绪。张嬷只是低着头哭，见我进来，秀娥悄悄地蹭了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老爷去了。”

我愣在了那里，那个阴沉的老爷，那个教我读书的老爷，那个自己一人怀念着二太太的老爷竟然去了。

屋里的气氛沉闷喑哑，我的心突突地跳着，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还有……“哗啦”，外面突然传来响动，好像是什么东西从房上掉了下来，我的心突然不再乱跳了，可丹青却突然大步地走出了房门……

第三章 男人

偷眼看去，丹青的脸上都是光彩，他们并没有在意我，丹青一直以为我不懂。

“咕嘟咕嘟”，药铫子里已经开了锅，一股苦涩的味道飘散在四周，我眼前不禁有些迷迷蒙蒙的。秀娥耐不得热，早就跑到了门外，半蹲着，手指在地上一划一划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药熬好了吗？”张嬷探头进来，顺带给了门口的秀娥一巴掌，“让你来帮忙，倒在这里偷懒！”扭过头又向我笑着说，“要是弄好了，就让秀儿端来吧。”我点点头，看着张嬷扭头走了。秀娥扁着嘴巴揉揉头，却没有回嘴，只是走进来，从厨架上拿了个青瓷碗递到我跟前。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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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三章 男人(1)

我一笑，就着她递过来的碗慢慢地把药倒了进去。“清朗。”秀娥突然开口叫了我一声，我没抬眼，只是扬了扬眉，秀娥却没再说下去，我也没问。这丫头最没耐性，想说的话，一会儿就说了。

秀娥小心翼翼地捧着药转身出门去了。屋里热气腾腾的，我走到一边，把半掩的窗扇全部打开。一阵凉风涌了进来，我忍不住闭了眼，感受着这份凉爽，思绪却慢慢地飘向了前院，那里有丹青，还有……

昨晚“哗啦”一声响动之后，丹青出了门。我下意识地想跟出去，却被秀娥拽得死死的。看着她瞪得大大的眼睛，又看到傻在一旁的张嬷，刚想开口，却听见丹青有些急切的声音响起：“张嬷，快来，快来一下。”

“哎，哎……小姐，来了。”张嬷猛地醒过神儿来，一边答应着一边往外跑。秀娥倒是想跟去，却被我一把拉住。她不解地看着我，我只是摇了摇头，她理了理辫子，有些好奇地向外探头探脑，却也没有再出去。

我很久没听见丹青那样急切的声音，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闷，只是潜意识告诉自己不要出门去。外面传来了张嬷的惊呼声，不知道丹青说了句什么，那声低呼戛然而止。夜晚又恢复了平静，可我的心却跳得越发厉害了。

“清朗。”“啊。”我微微一抖，睁开眼，就看见秀娥正站在房门口，笑嘻嘻地冲我挥手，“想什么呢？小姐找你，快去吧。”我笑着点了点头，回身把灶火归置好，这才转身和秀娥出了门。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青石小路上也有了些潮意。一丝风都没有，碧森森的竹叶静静地隐着一片幽暗，空气也随之凉了起来。

秀娥走路向来没个片刻安静，东看看，西瞅瞅，一会儿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一会儿又揪一下竹叶，弄出一片刷刷声。我原本缩得有些紧的心，随着秀娥的手舞足蹈慢慢地放松下来。

张嬷曾无奈地说，什么时候秀娥能有我一半的安静，就是让她少活几年她也甘心了。记得那时候秀娥吐着舌头说，还是让您老人家多活几年的好，瞧我多孝顺，说完撒腿就跑。

屋里的人都笑了，丹青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我只是抿着嘴笑，不做声地递了块帕子给她擦眼泪。一向淡然的二太太脸上也带了笑意，只是眼风不经意地从站在一旁的我脸上扫过时一停，我低了头。过了一会儿，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声叹息：“还是像秀娥这样好些。”

声音是那样低，我忍不住竖着耳朵想听清些，却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没等我抬头，一只细白微凉的手轻轻地拂上了我的脸颊，二太太低着头，有些怜惜地轻声说：“好孩子，想笑就笑吧。”

“孩子”，那好像是二太太唯一一次那样叫我，那温和的声音和柔软的手，好像还轻抚在我颊边，而另一个会这样叫我的人，数天前也已经不在了。“老爷。”我低低地念了出来。

“清朗。”秀娥不晓得什么时候跑到我跟前，轻轻在我眼前打了个响指，眉梢眼底都是笑意。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秀娥一笑，反手握紧了我的手，快乐地拉着我往前走去。

越靠近门口药味越重，一股股药气不停地从张嬷屋里发散出来。秀娥眼瞅着到了门口，反而不肯往前走了，一转身跑到一旁的柴房里。

我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快到门口却犹豫起来，一种莫名的感觉浮上心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见到督军的清晨。

第11节：第三章 男人(2)

门帘子一掀，张嬷出来了，伸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却怎么也抹不去眉头的皱褶。她回头看了看屋里，一扭头，这才看见我，想笑笑，却只是低声说了句：“快去吧，你姐姐等着呢。”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屋里突然传出了一阵轻微的笑声，饱含着喜悦。我下意识地又等了等，直到笑声消失，这才慢慢地伸手将帘子撩起了一个角。丹青温柔如水的神色就那样不设防地落入了我的眼中。我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如果她欢喜，我也应该欢喜才对，可是……

“姑娘好苦，姑娘好苦……”屋外草垛子里的鹌鹑叫了起来。我心里一悸，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昨天，秀娥跑来问我：“你知不知道小姐这几天为什么这么高兴，自打咱们来了这儿，还没见她这样高兴过。”

没等她说完，跟过来的张嬷一巴掌将她赶了出去打水，看着张嬷有些急怒的表情，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秀娥往外走。

下了台阶，才发现我和秀娥都没拿打水的工具，秀娥揉着头说什么也不肯再进去挨揍。我笑着转身上了台阶，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张嬷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唉，男人……”

“清朗，是你吗？干吗在门口站着，快进来呀。”屋里的丹青轻唤了一声。“哎。”我应了一声，略用力推开了门。她的声音里包含了太多我无法明了的意味，我唯一能听得明白的就是喜悦。

不知怎的，想起了去年墨阳回家来的时候，带着丹青、我，还有秀娥偷偷跑到厨房，弄了一个叫火锅的东西，吃得大家满头大汗。

吃到一半，墨阳笑眯眯地问我们感觉如何。丹青正轻轻地用手帕擦额头的汗，样子说不出的秀气好看。她笑着说了几句汤厚肉嫩，别有滋味云云。

我也觉得好吃，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见墨阳笑望过来，只冲他抿嘴一笑，低头继续吃。倒是一旁埋头大吃的秀娥，嘴里塞满了东西，还边嚼边说了句：“香。”墨阳狂笑，说丹青说了那么多成语，都不如秀娥这一个字明白。

突然觉得丹青的声音也好像那日吃的火锅一般，里面放了那么多材料，却也只说得出一个香字而已。那时候墨阳的朗笑、丹青的嗔笑、秀娥傻乎乎的笑，仿佛就在昨日，我忍不住咧了咧嘴。

“小妹妹今天很高兴啊。”一个醇厚的声音响了起来，和墨阳清亮的嗓音不同，也不同于老爷那阴沉的语调。他的音调略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个字都说在了你的心上，让人不能忽略。

我抬起头，看向那半倚在床头上的人，黑得发亮的短发，白皙的肤色，挺直的鼻梁，一双温和的眼正带着笑意地看着我。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却觉得那温和的眼神背后，是让人不能与之抗衡的自信与强硬。

他没有挪开视线，只是那温和的眼底，慢慢地有了一点惊讶，眼神也强硬了起来。我依然与他对视，过了一会儿，突然他眼神一松，原本的温和笑意又浮了上来，我心里感觉怪怪的，这才垂下了视线，落在了他唇上。

他的嘴唇丰厚饱满，可线条却极清晰、刚硬，嘴角微微地弯起，带着一种气质。我不会形容，虽然大少爷的嘴角也永远是翘起的，却只让人觉得心里阴冷。低头想了想，张嬷的那声叹息在脑中响了起来，“唉，男人……”这，就是男人吗？

“呵呵，小妹妹终于肯看看我了。不过，徐小姐，你这妹妹还真有勇气啊。”那人突然笑着说了一声，“霍某虽不才，倒也没有几个人敢这样与我对视。”丹青轻声一笑，声音清甜得好像冰过的莲子羹，“那是当然，我二哥早就说过，清朗有大将之风，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第12节：第三章 男人(3)

“哦？” 那人好像很感兴趣似的打量着我，“是这样吗，你真的面不改色？”他打趣似的笑问了一句。坐在他身旁的丹青也是一脸笑意地看着我，仿佛都是不得答案不罢休的样子。我低头想了想，才清晰认真地说：“我没看见泰山崩过，所以不知道会不会面不改色。”

那人愣了愣，突然放声大笑，接着又咳嗽了起来。一旁正捂着嘴笑个不停的丹青，忙站起身来想拍他的背，又不敢，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我快步走到放在门口的水盆架子旁边，把里面的布巾捞出来拧干，转身走回去，轻轻扯了扯丹青的衣袖，见她回过神来，这才把布巾递给了她。

“多谢。”那人轻喘着对丹青道了声谢，顺手接过了丹青手中的布巾。不经意中，他的手擦过了丹青的右手手腕，他一无所觉，丹青却红了脸，猛地收回了手，左手却下意识地握住了右手的手腕摩挲着。

我快速地掉转了眼光，看向依然在擦脸的他，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任凭丹青那探究的眼光从我脸上掠过。

我伸出了手，那人顿了顿，这才把手里的布巾交给了我，“谢谢了，清朗。”他认真地向我道谢。我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门口，把布巾放回盆里，自己坐在了一旁的小凳子上，一声不响地拿起张嬷放在这儿的鞋底，继续纳。

这是张嬷吩咐的，从丹青救回这个男人开始，屋里必须有三个人。我低着头，听着床上的男人正温和地和丹青谈论着一个叫德彪西的人。

偷眼看去，丹青的脸上都是光彩，他们并没有在意我，丹青一直以为我不懂。每次那个钢琴老师来上课的时候，我都躲出去。虽然丹青没说，但我就是知道她不希望我在那里，就好像我不再吹箫一样。

只是每次我都坐在窗户底下，听他们弹琴，听他们讲那些我不懂的人和事。渐渐的，我知道了那些奇怪的人名都是谁，也知道了丹青最喜欢弹的那首曲子叫《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它的作者就是德彪西。

那个姓霍的懂得的事情很多，就好像墨阳。我一直以为墨阳是这世上懂得最多的人，对丹青这样说的时候，还被她笑过，说我是井底之蛙。

他是不是懂得比墨阳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墨阳这样天南地北说个不停的时候，丹青的眼从来没有这样亮过。

“霍长远。”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这是秀娥偷听到告诉我的。我生日那天，就是他浑身是血地晕倒在前院里，被丹青救了回来。

张嬷说，他腰上开了好大一条血口子，脚腕也扭伤了，伤得很重。不过他的命也很大，在张嬷和丹青的三脚猫工夫的救治之下，竟醒了过来。

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丹青从未对我说过，张嬷更是绝口不提。秀娥问我知不知道，那男人怎么受的伤，又是从哪儿来，我只能摇头。秀娥不敢去问她娘，就怂恿着我去问丹青。我也好奇，却知道绝不能问，只能看着丹青越来越容光焕发。

张嬷私底下嘱咐我，千万不可只留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也不要去对丹青说什么。我不明白，但还是点头答应了她。每次丹青和霍长远在一起的时候，仿佛都没注意到我和张嬷似的，但我知道，他们明白。

“呵呵”，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丹青又笑了起来，眉梢眼底都是温柔。我不禁想，要是那个大熊似的督军看着丹青这样对他笑，他一定欢喜得很吧。“啊。”我低叫了一声，一个鲜红的血珠儿从我针尖上冒了出来，心里突然一冷。

第13节：第四章 名分(1)

“清朗，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痛不痛？”丹青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一把握住我的手指，放入口中吸了起来，我只觉得姐姐的口腔暖暖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丹青放开了我的手指，一抬头，“你还笑，下次再这样，可不管你了。”我咬着嘴唇一笑。这时屋外传来了一声轻咳，听得出是秀娥的声音。

我和丹青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奇怪，秀娥这丫头搞什么鬼，平时都是风风火火地闯进闯出的。丹青站起身来正要开口，就听见秀娥吞吞吐吐地说了句：“小姐，阿娘让我来告诉您，嗯，那位何……何先生来送信了。”

丹青的脸霎时间变得雪白，我也握紧了手里的活计。在这儿，我们只认识一个姓何的，何副官。

第四章 名分

就听着一个清晰又缓慢的女声响了起来：“何必？怎么，吴孟举，你有胆子背着我娶她，就没胆子看着她养汉子吗？”

经过这些天的修养，霍先生的伤口早已愈合。那道伤口看着虽然瘆人，但毕竟是在皮肉上，没有动着筋骨。前天秀娥背地里对我说，她看见霍先生趁着丹青不在的时候，自己下地走动了，还稍稍做了几个姿势，怪模怪样的。

张嬷也说过，这个男的虽然看起来是小白脸儿，可身上的肉结实着呢，肯定练过武。秀娥就问，结实的就是练过武的？怎么个结实法？当时，张嬷正不停地包着饺子，闻声瞪了秀娥一眼。

她张嘴想骂，一转眼，看见我也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才重新有了笑容。她对我笑笑，再转眼去看秀娥，又是凶神恶煞，“小姑娘家，问这个干吗？没羞没臊的。你学学人家清朗小姐，从来都不问东问西的，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边说边接过我递给她的笊篱，在锅里轻搅着，还不忘给我个笑容，然后继续念叨秀娥。

张嬷对我从来都是笑脸，也是真心疼我，平常也总是“清朗，你尝尝这个”、“清朗，别看书太晚，小心伤了眼”地照顾个不停。她似乎把我当做了她的另一个女儿，另一个乖巧又不让她操心的女儿。她总是那样亲切地唤着我，不像对秀娥那样随意，但是这满满的疼爱怜惜中，却总是若有似无地带了分客气。

她只有在训诫秀娥的时候，才会叫我清朗小姐，叫得认真严肃，就好像她每次揍秀娥时，就会拿出那个鸡毛掸子，挥舞着，表示她要动真格的了。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地想，是不是在张嬷眼里，我和那个鸡毛掸子的功用是一样的。那个掸子张嬷照顾得也很好，过了这么些年，还是杆子油亮，鸡毛丰盈。

曾把这个猜测告诉过丹青，认真地问过她答案，丹青听了就放声大笑。真的，就是那种绝不属于丹青那样的斯文秀雅的小姐的大笑，笑得她肚子疼，却又不告诉我猜测的对错与否。

看她那么开心，我也开心得很，有没有答案也无所谓，原是个无聊的想法。但我心里却暗自决定，这个问题绝不能再去问墨阳，丹青尚且如此，我怕墨阳会“死”，会活活笑死。

要么是“清朗”，要么是“清朗小姐”，张嬷只会这样称呼我。而“小姐”这两个字永远只属于丹青。那个时候的我分不清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差别，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清朗小姐”四个字都是当不起的，更何况“小姐”两个字，只要张嬷对我好就够了。可直到那一天，才明白这两字之差，伤得人有多痛……

第14节：第四章 名分(2)

一旁的秀娥几乎是习惯性地做了个鬼脸给她老娘看，又咕哝了一句：“你又没把我生成个大家闺秀。”然后不等张嬷转过身来，掉头就跑出门去。张嬷气得干瞪眼，末了看了我一眼，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我看不太懂，却能明白一件事儿，那就是张嬷绝对没有生气，于是我就对着她笑。

张嬷摇了摇头，念叨了几句“孽障，没心没肺”之类的话，就转身取了个盘子递给我，两块热乎乎的枣糕放在上面。她笑着说：“饺子还得一会儿才好，先拿这个垫垫。你出去吧，这儿怪热的，你丹青姐姐也快醒了，吃完了你过去瞧瞧。”说完用她的衣襟给我抹了抹脸上的汗，端详了我一下，又轻轻地帮我顺了顺刘海儿，这才笑着对我努努嘴。

张嬷的指尖有些硬茧，但却暖暖的。我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这才两手端着盘子出去了。外面一片寂静，静得似乎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拐了两个弯儿，走到墙角处，那儿堆着些稻草和碎砖。

还没走近，一股霉味就飘了过来。这儿异常安静，是个没有人来的角落，也是我和秀娥的秘密所在之处。我刚拣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一只小手已经飞快地从一旁伸过来，从盘子里抓起一块枣糕就往嘴里塞。

我扭过头笑看着大快朵颐的秀娥，枣糕是她爱吃的，她也最耐不得饿。我不禁想起二太太对张嬷说的那句话：“秀儿啊，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人又太要强，这是女人的大忌啊。”

那个时候的我还不太明白女人要强是大忌这个道理，可是现在看着没了男人的张嬷和憎恶督军的丹青，我多少有些明白了。

“清朗，”秀娥含糊地唤了我一声，我扭过头去看她，她眨巴着眼问我，“你知道小白脸是什么意思吗？”我摇了摇头，秀娥有些得意地凑过来小声说，“我就听大太太和三太太说过，偷听的。”说完又吧嗒吧嗒嘴，“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肯定不是好话，她们说的时候样子怪怪的。”

我伸手拿起另一块枣糕递了过去，秀娥毫不客气地接过，边吃边说：“你说，那个霍先生是不是也不是好人，要不然阿娘干吗也这么说他？”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对那个霍先生之所以没什么好感，是因为丹青那不能掩饰的热诚和张嬷竭力掩饰的不安，可他确实不像个坏人。

秀娥三口两口解决了枣糕，一边用袖子在嘴边抹着，一边转动眼珠，突然扭过头来问了我一句：“你说，咱们要不要去问问小姐？她一定懂。万一那个家伙是坏人怎么办？”

“不要！”我厉声说了一句，秀娥吓了一跳，我自己也是。看着秀娥眨个不停的眼睛，我压低了声音，“不要去，有你阿娘呢。”秀娥被我的脸色吓住了，连忙点头，我对她笑了笑，她立刻就放松下来了。

我回过头来，心里觉得沉甸甸的，虽然不知道小白脸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知道，这三个字绝对不能对丹青讲。

“清朗，清朗。”已经把方才的问题抛之脑后的秀娥捅了捅我的肩膀，我扭过头去看她，她脸上带了些兴奋的神采。见我回过头来，她先把我拉起来，又快手快脚地把霉烂的稻草堆往旁边搬。

我不禁睁大了眼睛——一个破旧的墙洞完整地露了出来。看起来以前兴许是条引水渠，因为年久失修，已经烂成个大洞了。看了一眼满脸是邀功神色的秀娥，我忍不住蹲下身子往外看去，郁郁葱葱的林木顿时映入了眼帘。

第15节：第四章 名分(3)

那个时候我拒绝了和秀娥出去探险，也告诉她千万不要再去动那些我辛苦复原了的稻草。秀娥的脸上写满了心有不甘，但是看着我一脸严肃的“鸡毛掸子”式的表情，她还是点头答应了。

那个时候我只是想，家里的事情已经乱如麻，我和秀娥不能再去给丹青和张嬷添麻烦了，可没有想到后来却……

我气喘吁吁地搬开了那堆稻草，回过身来，看着正无声地站在我身后的霍先生。他看看我，再看看那个破洞，眼中闪烁着什么，脸上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却顾不得他到底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里难受，那种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丹青的苍白表情猛地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越发急切，伸手指了指那个洞口，低声说：“快走。”

霍长远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这才一步步地走了过来，虽然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腿部的不适。心里那种压抑的感觉越来越重，已经让我顾不上他的感觉，就算他瘸得走不动了，我拖也要把他拖出去，拖出丹青的“地盘”，仿佛只有这样，我才会感觉安全。

“小姑娘，”霍长远走到了我面前，微微地弯下腰，眼里竟带了两分戏谑，“难得看到你这么着急，不过，没和主人打声招呼就走，似乎不太礼貌吧。”礼貌不重要！我在心底大声地说，丹青才重要。

也许这些话就清楚地写在了我的眼底，他眼中的笑意越发浓了起来。就在我想着要不要动手推他的时候，他猛地直起身子，吓了我一跳。接着一只手落了下来，轻拂了一下我的头顶，一句话轻轻地从我额前飘落，“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姑娘，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去信任。”

不等我反应，他就转过身去，好像在打量那个破破烂烂的洞口，嘴里喃喃地说了句：“没想到，我霍某人也有这么一天，哼。”我不禁一愣，方才那冰凉的声音是他发出的？是那个永远一脸微笑的霍先生？

“那我就走了，你和丹……徐小姐说一声，这些天承蒙照顾，容当厚报了。”他回过头一笑，依然是那口耀眼的白牙、温和的笑容。“嗯，”我点了点头，“不送。”“哧——”他笑了一声，用手抹了把脸，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地转回头去，在那个洞口前蹲了下来。

我顺势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知怎的，心里就觉得他应该不喜欢被人看见他从那个洞子里爬出去的样子。后面静了一下，我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任凭背脊僵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起来，那股沉默的压力顿时消失了。

听着他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慢慢地转回身来，洞口已经看不见人了。我抱起那堆稻草快速地恢复原样，“啪”的一声，一个东西落在了我身后松软的土里。

我又整理了一下那堆稻草，这才回身从泥地里把那个圆圆的东西捡了起来。轻轻抹掉沾在上面的青苔和泥土，看出那是一块锃亮的金表，坠着一根细细的链子。表盖光滑，好像经常被人摩挲，看着竟像是老爷给我的那一块，也带着同样的温热。

我忍不住往墙外的方向张望了一下，一片寂静。我明白这个是给丹青的，也隐隐地明白，这和老爷给我那块表的意义完全不同。可到底哪里不同，我不知道，只是紧紧地把金表握在了手里，就快步地往回走。

天色有些阴沉起来，虽然心头那种沉重的压力依然存在，但是我的脚步却轻快了不少。转了个弯儿，小屋已近在眼前。我加快了脚步，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还是方才我们离去时的模样，如我所料，丹青、张嬷和秀娥依然没有回来。

第16节：第四章 名分(4)

把床上的被子、靠垫都归置了一下，环视四周，我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仔细地前后看了看，才猛然发觉，这屋里竟没有什么霍先生留下来的痕迹，因为张嬷每次都收拾得很干净，每次。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张嬷的那声叹息：“唉，男人……”难道张嬷也像我一样，会有这样的感觉吗？我的手不自觉地去摸了一下放在怀里的金表。

一边想着回头要不要问问张嬷是否也和我有着同样的感觉，一边把床铺摩挲平整，屋外隐隐传来了脚步声，我站直了身子。

声音越来越近，但绝不是丹青她们的，我仔细地听着。皮靴踩踏地面的声音渐渐地清晰起来，其中还夹杂着一阵阵清脆的咔哒声，仿佛什么细细的东西从青石板路上走过，极快的节奏。

我觉得心跳又开始快了起来，手心也有些潮湿，一种害怕的感觉涌上心头，忍不住用手抱住了自己。那杂乱的脚步声到了门前，一下子就停住了，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勒住了一样。

屋外传来了几声粗重的喘息，然后就是一片寂静。我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咙，只觉得门外的安静仿佛一条细细的绳索，无声无息地勒住了我的脖子，越来越紧。

“雯琦，你这又是何必呢？”吴督军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有些低哑，浑然不若往常的高门大嗓，里面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我不禁竖起了耳朵，屋外又安静了下来，然后就听吴督军又说：“不是说了吗，都是没有的事儿，你何必……”

“哼，”我的耳朵仿佛被冰锥扎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就听着一个清晰又缓慢的女声响了起来，“何必？怎么，吴孟举，你有胆子背着我娶她，就没胆子看着她养汉子吗？”

屋外顿时传来几声抽气声，吴督军粗喘的气息在其中分外清晰，“你……”他声音极低，语气却不像方才的小心翼翼。就算是隔着一扇门板，我也能感觉到那声音强压着的愤怒，就好像火上翻滚着的沸水，一不小心就会溢出来。

我情不自禁地往后闪了闪，腿一弯就碰到了床沿，人也趔趄了一下，忙稳住。那个不紧不慢的女声又响了起来：“我什么呀？你怎么不接着说，说我无事生非，说我心怀不轨？怎么，你是不敢说——”她拉长了声音，顿了顿，“还是心知肚明，我说得对呀?”

她话音落下后，屋外变得很安静，静得仿佛没有人一样。她的声音很甜软，带了些苏州女人特有的吴侬软语的味道，可字字句句都像是裹了一层冰，砸到你心里，又硬又冷。

“吱呀”一声，那扇门慢慢地被人推开了，我却明白，那并不是一种礼貌，而是一种折磨。屋外亮些，一个人影儿渐渐地现了出来，很高挑，竟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忍不住眯了眯眼，想看仔细。

没等我看清，一道目光已经扫了过来，牢牢地盯住了我，上下打量着。也许是因为逆光的原因，我始终看不太清那半隐半露的脸。也许是暂时没听到那如刀似剑的声音，心里慢慢地安静下来。

打开这扇门，对那个女人也许意味着一场风暴的开始，但是对于我，却意味着结束，因为这里除了我，什么都没有，而我的心跳也已经平息了。

我看着她扭过头，仔细地浏览着这屋里的任何一个角落，刚开始是缓缓的，仿佛带着一丝笃定，她定会找到她想要的……渐渐的，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目光也不停地从我身上滑过，落到这屋里各个角落，一桌、一床、一椅……我低下头。

第17节：第四章 名分(5)

“咔嗒”一声，然后又一声，我略略抬起眼皮，一双深紫色的天鹅绒绣鞋霎时映入了眼底，深色的鞋跟儿细细的，就那么一步步地向我走了过来，浅紫色的缎子旗袍亮得有些扎眼。

离我还有三步远的距离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呼吸有些急促，我把头埋得更低，只看见她手里握着的檀香扇子，合了又开。

“你是谁？在这儿干什么？”她声音极淡地问了一句，可那语气让我忍不住一抖，我润了润嘴唇，抬起头看向她，想回答。

细眉，薄唇，白皙的脸，“啊！”我低呼了一声，在心里忍不住叫了一声大太太，那个伴随着我长大的厌恶眼神迅速地从我脑海中闪过。可再仔细看看，才发觉她们长得一点也不一样，眼前的这个女人年轻了许多，也更漂亮。

可方才那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正好与她的眼光一碰，我被雷击中般地低下了头，只觉得心怦怦直跳，原来那熟悉的感觉来自那双眼睛，一样的冰冷。

那时候的我只是害怕，不敢再去看那双眼，心里却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年纪差那么多，却能给我一样的感觉。直到几年后，有个女人冷笑着告诉我，怨恨是没有年龄的。

“她是清朗啊，丹青的小妹妹，我上次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吴督军的大嗓门突然响了起来。

我一愣，抬起头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吴督军走了进来，正站在门口，两腿叉开，巨大的身体塞满了门框，屋外的光似乎都被他挡住了。

他竟然在笑，笑得一脸的释然，仿佛这空空的屋子让他的压抑、愤怒都在瞬间烟消云散了。他用手摸着剃成青色的下巴，见我愣愣地看着他，就冲我温和地一笑。

我们之前几乎没什么交谈，最多也就一句半句，“你姐姐在哪儿啊”、“小姑娘又在看书啊”什么的，但是每次他见了我，都是这样温和地笑着。平时也没什么感觉，但是这会儿我却不太敢看他，心里有些不自在。

“这小姑娘很害羞，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的。”吴督军见我低着头不说话，忙又对那个女人说了一句，好像怕那女人对我的沉默不满意。说着他就往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喊了一声“何副官”。

“是！”何副官应声进了屋子，屋外的人顿时落入了我的眼中：正在探头探脑的秀娥、一脸大难脱身又竭力掩饰着自己表情的张嬷，还有丹青那双深不可测的眼，正直直地盯着我……

“去，弄点水来，这天气干得很，喉咙都快冒烟了。”吴督军大大咧咧地吩咐了一句，就一转身坐在了床上，伸手把领口的扣子扯开了一颗，又拽了拽，吐了口大气出来，额头上微微地冒着汗。

何副官利落地答应了一声，就转身出了门，走到张嬷的身边，低声说了两句。张嬷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往屋里张望了一下，眼光恰好与督军的一碰，吓得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何副官没再说什么，只是做了个手势，显然是让她快去。张嬷偷偷摸摸地又看了一眼木然挺立的丹青，嘴里嗫嚅着些什么的，有些僵硬地朝屋里鞠了个躬，这才犹犹豫豫地走了。

“哼。”督军夫人轻哼了一声，“刷”的一声打开了扇子，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摇着。她看了一眼门外漠然的丹青，又看了一眼貌似什么都没发生的督军，一抹冷笑浮上了她的眼底，一边的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第18节：第四章 名分(6)

吴督军似乎随意地掉转了眼光，向屋外看去，他的眼神渐渐地软了下来。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一句话：“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原来看见这句话的时候，怎么也想不明白，可现在……我觉得这个高高壮壮的男人，看起来顺眼了一点，虽然只有一点点。

屋里变得越来越安静，也越来越冷，别人感觉如何我不知道，只觉得自己的心窝子被那把慢慢摇晃的扇子扇得冷飕飕的，好像腋下的衣服破了洞，正在不停地漏风。

“阿嚏！”我一个喷嚏就打了出来，屋里的空气一滞。我揉了揉鼻子，正想开口说句抱歉，吴督军扬眉一笑，大声地说了句：“是不是受凉了，丫头？”我轻轻摇了摇头，“既然这样，你先去厨房弄点热的东西喝吧，小心伤风了，又让你姐姐着急。”说完他对我笑着一扬下巴，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点了点头，对他和那个女人略躬了躬身，就低头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的督军夫人慢悠悠地说了句：“怎么跟哑巴似的，话都不会说一句？这么没教养，不是说那徐家也是个大户人家吗，既然非要把自己家的女儿送上门来给人做小，就不能带个健全的人来吗?又说什么琴棋书画样样俱通，就教出这么个妹妹来?”

“雯琦。”吴督军低吼了一声，我只觉得脸皮“刷”的一下热了起来，猛地抬起头，目光却与丹青的一碰。我不禁一怔，丹青那洁净的眼里并没有怨恨、不屑、冷漠等通常她看到吴督军时会有的情绪，而是一抹难言的无奈，重重地压在她眼底。她看见我涨红了脸，就对我微微一笑，柔软的，安慰的，也是抑郁的……

我突然很想哭，只觉得丹青心上的伤口流着血，就那么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我的心头，很烫。我用力地转过身面向屋里，行了个极标准的礼，然后对那个女人大声地说：“这位尊贵的夫人，请您容许我告退，因为督军大人说，我可能会伤风，伤风会传染，而传染是不分有没有教养的！”

那女人吓了一跳，手里的扇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双杏眼略略睁大，手指还保持着握扇的姿势，就那么盯着我。也许她想不到我敢这么对她说话，也想不到我一个“哑巴”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嗓门。

我“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大气，身子却不能控制地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突然肩膀上一暖，我扭过头去看，一只细白的手握住了我的肩。“哧！”一声压抑不住的闷笑响了起来，那个女人像踩了电门似的，飞快地转过脸怒视着吴督军，胸脯一起一伏。

吴督军清了清嗓子，不等那个女人再说什么，就那么一挥手，“何副官，你带着她下去吧。”“是。”何副官行了个礼，走上前来，对着丹青礼貌地点了点头，就拉起我的手，要带我走。

我没抬头看丹青，只觉得她的手在我肩上紧了紧，就听她细细地说了声：“何副官，这孩子麻烦你了。”“您别客气。”何副官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就带着我往厨房的方向走，秀娥悄悄地跟了上来。

我安静地跟着何副官走着。刚才听丹青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温柔坚定，我想我方才的话一定温暖了她的心。能帮到丹青，心里不禁有些开心，我忍不住弯起嘴角，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

至于那个女人如何生气、会怎么想我才不管，心里隐隐约约也知道，有督军在，那女人也不会把丹青怎么样，更何况，她没有抓到那个“把柄”。

第19节：第五章 流浪(1)

一旁的秀娥看见我们离那间屋子已经有段距离了，忙赶上两步，拉住了我的手。我扭头看她，秀娥笑着做了个鬼脸，她看何副官没有注意，就对我伸了伸大拇指，我对她一笑，紧紧地握住了秀娥被汗打湿的手。

走了没有多远，就听见那个女人尖声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吴督军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算了，一个孩子，你跟她计较些什么，再说了，她……”后面的话听不太清，何副官的脚步明显地加快了，我和秀娥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忍不住抬头看了何副官一眼，对他这个人的印象，一直都是恭敬有礼却很从容，吴督军那么大嗓门，也没见过他怯懦。丹青的冷淡，他也一直是礼貌相对。他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我现在被他带着白手套的手握住的感觉一样，干净，不紧，却无法挣脱；说不上温暖，却很干燥……

正想着，他突然低下头看我，我眨了眨眼，他却微微一笑，放缓了脚步，然后说了句：“清朗小姐的嗓门很大嘛，我倒是不知道。”我脸一红，一旁的秀娥贼贼地笑了一声，“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我娘还老说我是个大嗓门，没个女孩儿样呢，刚才真应该让她听听清朗的嗓门，她以后就不会再数落我了。”

“呵呵。”何副官轻笑了起来。我假装生气地瞪了一眼秀娥，手里却握得越发的紧，秀娥就笑得更开心了。正笑着，前面有脚步声响了起来，何副官的笑声一顿，我和秀娥同时扭过头去看，不远处，张嬷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茶盘，朝我们的方向走来。

她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竟没注意到我们，只是皱着眉头，脚步走得却不快。我的目光落到了她手上，很普通的一个红漆茶盘，上面只放了一个红釉漆的盖碗儿。

我一怔，站住了，何副官顺势也停了下来，不知道他什么表情，只是仿佛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张嬷捧着茶盘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三太太，她生了二小姐将近十年之后，大太太才给了她个名分。

那个时候三太太激动地给大太太跪下行礼的样子我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当时丹青不屑地对墨阳说了一句：“那碗茶就是名分了。”

第五章 流浪

“姐姐去哪儿，我去哪儿，姐姐在哪儿，哪儿就是干净的。”

“清朗。”秀娥轻推了我一下。“嗯。”我应了一声，扭过头去看她。灶里的火焰正不停地跳动着，映得秀娥的脸也是一明一暗的，她见我看她，眨了眨眼却没说话，然后就低着头啃起手指甲来。

我轻吁了口气，掉转了眼光，看着灶火不时“噼啪”地迸出几个火星子。屋外的天色早就沉了下来，昏昏暗暗的。何副官早已经回去了，临走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门口站了会儿。背着光，也看不见他的表情。我和秀娥只能傻愣愣地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正想着，他突然一个转身就走了。

之后我就和秀娥悄无声息地窝在了灶台边，直到现在。外面什么声响也没有，也没有人来找我们。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墨阳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忍不住向那个方向张望了一眼，丹青……

“那个人呢，他走了？”秀娥细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她靠了过来，眼里满是强烈的好奇，但却本能地用了“那个人”来形容霍长远，而不是提名道姓。我有些吃惊地看了她一眼，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危机感呢，连一向大大咧咧的秀娥都……

第20节：第五章 流浪(2)

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有人能帮我分担些什么的轻松感，我凑到秀娥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句：“我也不知道。”她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我悄悄指了指外面，又对她摇了摇头，她瞪大了眼看我，突然恍然大悟似的做了个捂嘴的动作，我忍不住微微一笑，闭上了眼。

秀娥离我更近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温暖的炉火、昏暗的房间、秀娥安静的呼吸，都给了我一种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错觉，我忍不住放松下来。

“咔嗒”，一声轻微的响动，让我和秀娥都好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坐直了身子。“清朗，你是不是在里面？”张嬷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声音压得很低，完全不像平常的那份爽利。我和秀娥面面相觑，然后互相借力地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

我轻轻地掀开了厨房门上的布帘子，悄声走了出去，秀娥却小心翼翼地只从帘子里探了个头出来张望着。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再看向站在台阶下的张嬷，她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我的出现，只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心事，眉头皱得很紧，腰上系的围裙已被她揉成了一团。

我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就这么过了一会儿，张嬷突然深深叹了一口气，一抬眼看见了我，怔了一下。她掩饰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围裙，这才做了个笑容出来，“清朗啊，你在啊，你……”说了一半，她顿了顿，脸上带了些不知所措的为难，又胡乱地理了理自己的鬓发，才又笑着说，“你过去……看看你姐姐吧。”

我点了点头，迈步往下走，经过张嬷身边的时候，她突然一把扯住了我的臂膀，我不禁趔趄了一下，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她忙松了手，有点尴尬地看着我，“那个……我是想说，要是小姐已经睡下了，你就回来吧，别打扰她了，啊？”

“好。”我轻声应了一句，想了想又说，“嬷嬷你别担心，我要是看着姐姐睡了，马上就回来。”张嬷愣了愣，眼眶突然一红，慌忙用手在脸上擦了擦，“好孩子，你快去吧。”“嗯。”我转身往外走去。

夜晚的天气有些凉，我忍不住摩挲着手臂，心里却想着不知道丹青有没有……想着那碗茶，又想着丹青曾有的不屑，我心里一冷，连忙加快了脚步。

屋门半掩，里面却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一丝光亮。我慢慢地放缓脚步走到门前，丹青果然在这儿。屋里安静至极，想想方才张嬷那愁苦无奈的表情，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举起手来，却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敲这扇门。

“清朗，你进来吧。”丹青轻柔的声音传了出来，平平滑滑的，却没有任何感觉。我手忍不住一抖，慢慢地放了下来，只觉得心头一片空白，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可是总站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一咬牙，我推门进去了。眯了眯眼，才看见丹青背脊挺直地正坐在白天她曾坐着的那个位置，那个与霍先生笑眼相对的位置。

我悄悄地走了过去，站在了丹青的身后。她没有回过头来，乌黑的发丝，雪白的颈项都一动不动，只是手臂轻微地在移动着，好像在床沿上抚摸着什么或是比划着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丹青不经意似的微微转过身来看着我，我忍不住轻轻倒吸了口气。一块儿褐色的污痕就那么清晰地印在了丹青的胸前，月白色的缎子已经被浸透了，我仿佛能闻见那淡淡的茶香。

第21节：第五章 流浪(3)

眼眶不由得一热，我用力眨了眨眼，原本面无表情的丹青突然冲我微微一笑，笑容里充满了苦涩，也带着一种解脱。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臂，将我轻轻地拉到了她身边。“姐姐，我……”我低低地叫了一声。“嘘。”丹青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又拢了拢我的头发，“什么都不用说了，都过去了。”

“嗯。”我低头抱住了丹青的腰，她身上暖暖的，我一低头就能闻到龙井茶那淡雅的香味。我一直都很喜欢龙井的香味，可现在却想着，大概以后再也不会去喝了。

丹青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我的背，我的眼皮渐渐地重了起来。“清朗。”她突然细细地叫了我一声。“啊！”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直起身来看向她。丹青很认真地看着我，过了半响，才敛眉一笑，“困了吧？”“嗯。”我点了点头。

丹青拍了拍我的手，“那快去睡吧，顺便告诉张嬷，叫她不要过来照顾我了，今天晚上，怎么也能落个清静了。”说到最后，丹青的嘴角扯了扯。“好。”我没再多说什么，又轻轻抱了抱她，转身往外走去，看来丹青今天晚上是要留在这个屋子了。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要她高兴就好了，不管她想着什么，想着谁，哪怕是那个霍先生……霍先生，我一下子停住了脚步，伸手摸了摸怀里。我转过身，丹青本来正笑着看我往外走，见我回身，她扬起了眉。

我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金表，放在了她的裙摆上，丹青一愣。她的裙摆有些滑，那块金表往下溜去，丹青一把抓在了手里。见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块表，却什么也不问，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转过身往外走。

出了门，回身刚把门带上，就听见丹青在屋里幽幽地问了一句：“清朗，如果我离开这儿，可能没吃没穿，你，会不会跟我走？”我的心一跳，丹青想离开这儿？可不管怎样，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可以互相取暖的人。我，只明白这一点。“会。”说完我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屋里静静的，丹青没再说话。我走了没多远，终于忍不住回头去看，一片昏暗，只有虚掩的窗缝里，还跳动着一丝烛火。

终于回到了自己屋里，我脱了鞋上床。背靠着床板看着窗外，心里有些闷闷的，一张张脸不停地从我眼前闪过：老爷的、二太太的、丹青的、督军的、霍先生的，甚至那个督军太太的……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觉得腰后面有些硌，伸手往后摸去，一本书被我抓了出来。

“英吉利语编”，我默默地念着这几个字，用手把有些起褶皱的书皮摩挲平整。墨阳，这个名字令我心头一暖，往日他嘻嘻哈哈教我念英文的情景不禁浮上了心头。那个时候真快乐啊，总是大笑着的墨阳、轻笑着的丹青、偷笑着的秀娥，还有……不知什么时候，我微笑着睡着了。

“小姐，这是今天的报纸。”秀娥蹦蹦跳跳地从门外走了进来，距离那日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那个督军夫人没再来过，就连督军本人也没有出现过。那日后来发生了什么丹青从未提起，我不想问，秀娥不敢问，张嬷虽然竭力保持正常，但是她眼底的忧愁却从没有抹掉过。

丹青却很好，气色越来越好，好像挣脱了什么一样，有时候竟开心地大笑。这屋里大概只有秀娥懵懂不知，还偷偷地问我，是不是那个督军不再来了，小姐才这么高兴。我和张嬷却不会这样想，因为自从那天之后，丹青一直让张嬷做着离开的准备。

第22节：第五章 流浪(4)

“哗啦”，丹青翻动报纸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回过神来，看着丹青正细细地读着什么，嘴唇轻微地嗫嚅着，却没发出声音来。慢慢的，她竟笑了起来，转眼看我愣愣地看着她，她一笑，把报纸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大致地浏览了一下，抬头的大标题就写着：“不平等条约，丧权辱国，学生抗议，燕京烽火，烧至苏杭。”我喃喃地念了出来，每个字都认得，可却不太明白这条新闻为什么会让丹青笑。

“哼，”丹青冷冷地哼了一声，“怪不得他最近不来了呢，原来是火烧辕门，赶着去镇压了。这几天的报纸没完没了地报道，看来是越来越厉害，官方的文章都按不住了。”“姐姐。”我轻轻叫了她一声。“嗯。”丹青转眼看着我，微微一笑，伸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拿了一个蜜枣塞进我嘴里，“傻丫头，你不明白吗？”我含着枣子摇了摇头，丹青扭过头看向窗外的蓝天白云，一字一顿地说，“这意味着咱们有机会离开这鬼地方了。”

学生运动愈演愈烈，甚至我们都可以听到墙外有人不停呼喊着口号走过。张嬷一大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丹青又一直一个人在屋里，不晓得在干什么。秀娥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终是忍耐不住，就拉着我跑到门口去偷看。

正坐在大门口抽烟的吴大叔看见我们，就说了句：“丫头们，你俩可别出去，外面正乱着，小心磕了碰了，我没法向小姐还有张嬷交代。”“晓得晓得，”秀娥顺嘴应了一句，“我们就在门里面看看。”

秀娥说完，拉着我踩上了门槛，轻巧地把大门开了一道缝儿。我眼前一花，只觉得外面人头涌动。身后的吴大叔嘀咕了句：“那有啥好看的，都是那些个洋学生们瞎闹腾，搞得人出门都不方便了。”我回过头看他，他正拿着烟袋在鞋底磕着，摇着头，一脸的不以为然。

“清朗，你快看！”一旁的秀娥兴奋得扯了我一下，我往外看去，一个穿着白衣蓝裙的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子正在高呼：“抗议丧权辱国！抗议政府软弱！”身后的人群纷纷响应她，怒吼着，很有气势。

我瞪大了眼看着那个姑娘，只觉得她振臂高呼的样子真是英气勃勃，虽然她喊的口号我听得不是很懂，但是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巾帼不让须眉”吧。“清朗，”秀娥伸手指了指他们举的横幅，小声说，“你看，他们还打着幡儿呢，跟咱们老家的庙会似的，可是幡上都是大字，怎么没画画呢。”

我轻轻笑了出来，秀娥听见我笑，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舍不得不看外面，就一边向外张望，一边用手指轻捅我的肋下，“你笑什么，啊？快说！”我嬉笑着，闪躲着，又用手抓了她的手指握住，才说：“那个不是幡儿，那是……”

我话未说完，就听见张嬷的声音响起，“清朗，快来，你姐姐找你呢。”“哦。”我答应了一声，秀娥也吓了一跳，“砰”的一声把门掩上了。回过身去，就看见张嬷正递给吴大叔一瓶酒，他们也在寒暄些什么。

我拉着秀娥往张嬷身边走去，秀娥期期艾艾地跟在我身后往前蹭，生怕她娘又骂她，我握紧了她的手。“张嬷，不用这么客气，还让你破费。”吴大叔咧着大嘴客气着，那瓶酒却早揣到了怀里。

张嬷一笑，接着又叹道：“他吴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大太太一闹，督军老爷也不来了，小姐一气之下这身子又不好了。我只能时不时地出去买点顺嘴的东西回来做，给她补补。”吴大叔点点头，挠了挠下巴，谄笑地说了句：“您放心，平日我看着大人对小姐真是没的说，也就是眼前大太太那儿不好过，过不了几天，准来。”

第23节：第五章 流浪(5)

张嬷见我们走过来，就有些无奈地一笑，“那就借您吉言了。我这进进出出的也老麻烦你，回头厨房里还有些下酒菜，我让秀儿给你送过来啊，那我们先走了，小姐还等着呢。”吴大叔乐得眼睛都眯得没缝了，“生受了，生受了。”

张嬷扭头对秀娥说：“你去厨房把小菜端来给你吴叔，我就放在灶台边。”秀娥见张嬷没追究她看热闹的行为，忙点头走了。张嬷牵着我的手，又和还在点头哈腰客气的吴大叔说了两句，拉着我就走了。

张嬷的脚步有些快，我加快了脚步跟着她，只觉得她的手攥得我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没一会儿就到了丹青的屋子，今儿一早我还没见到丹青呢。眼看着到了跟前，张嬷放缓了脚步，松开了我的手，走过去轻轻地敲了敲门，就听里面丹青淡淡地说了句：“张嬷吗？进来吧。”

张嬷轻轻地推开了门，回身对我招了招手，我跟着她走了进去。丹青正弯着身子在桌上写些什么，张嬷没敢打扰，就站在一旁。丹青也不说话，张嬷就一会儿看看丹青，一会儿又看看案上放的自鸣钟。

“都办完了？”丹青抬起头，看了张嬷一眼，又低头折着手中的那封信。“是。”张嬷躬了躬身子。“嗯。张嬷，那你做你的事儿去吧。”“好。”张嬷应了一句，转身往外走，又犹豫了一下，扭头看看仍没有抬头的丹青，一咬牙，转身出门去了。

“清朗。”丹青唤了我一声，我把眼光从门外收了回来，看丹青正笑着对我招手，我走了过去。“清朗，我们去找墨阳好不好？”我一愣，傻傻地问了一句：“真的吗？”丹青“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傻瓜，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用力地点头，我真的好想墨阳。丹青看我那么认真急切，忍不住取笑了我两句，又递过来一个信封，对我笑道：“来，这是第三封信了，你来写封套儿，墨阳看了一定开心。”“嗯。”我接了过来，拿起还带着丹青指尖温度的笔，一笔一画地认真写了起来。

丹青在一旁笑着看，研墨的香味慢慢让我平静下来。想想就快要见到墨阳，还有越来越开心的丹青，以及秀娥、张嬷，我对原本充满着未知恐惧的逃亡没有那么害怕了，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那个时候的我心里溢满了对“团聚”这个词的向往，根本没想过，也想不到以后会发生些什么，为了那两个字，丹青、秀娥，还有我，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每每回想起与丹青对视而笑的那个时刻，我的心总是一颤。

直到有一天那个人笑着拢过我问：“你那个时候怎么有那么大胆子？”我想了又想，却只能苦笑着说：“那时候我才十三岁。”确切地说，十三岁零一个月。

丹青示意我将信收好，我忙仔细地把信放入了怀中。“我们下午就走。”“啊！”我抬起了头，丹青一笑，伸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知道里面只是白水，自那日之后，不再喝茶的人并不只有我一个。丹青用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杯沿儿，若有所思地说了句：“幸好那个女人来了，要不然，这屋里的狗还真不好收拾。”我一怔，接着就明白了她在说原本伺候我们的那几个下人，虽然原本就不多，但是现在只剩下一个吴大叔来看门了，好像他是督军的一个远房亲戚，其余的都被督军夫人找借口打发走或带回去了。

督军可能想着眼下还是不要过分得罪他的大太太为好，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丹青自然更不会。我最近总在想，丹青从什么时候就打算要离开的呢？知道督军要娶她的时候，还是更早？

第24节：第五章 流浪(6)

“没人想到我们敢光天化日地就离开。我手里的钱虽不多，但是支撑着出门也足够了。原本不想拿那个人的脏东西，不过……”丹青咬了咬唇，看了我一眼，有些郁闷地说，“张嬷说，穷家富路，还是带上的好，以防万一。”

我点了点头，丹青一笑，伸手轻抚着我的头顶，“这几天，报纸上说姓吴的一直在督府与那些当官的商讨如何处理眼前的事态。而那些学生下午也还是要游行的，张嬷放在酒里的药，估计下午就起作用了。”她收回了手，轻哼了一声，“那个酒鬼，有了好酒是不会放过的。”

“药。”我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丹青有些好笑地看了我一眼，“是睡觉的药，你以为是什么？”“哦。”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底却是一松。不晓得最近怎么回事儿，总觉得丹青虽然在笑，可心里却越发冻得硬邦邦的，生怕她真的会做出些可怕的事来。

“好了，你去找秀娥吧，什么也别说，那丫头禁不住事儿，跟着咱们走就是了。”丹青活动了一下脖颈，又用手捏了捏。“好。”我答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心里想着自己的包裹早就收拾好了，和来的时候差不多，那本《英吉利语编》还是牢牢地塞在了里面。有些日子没读了，不晓得再见到墨阳的时候，再念给他听，他会不会又大笑起来。我忍不住弯起嘴角，只要能见到他，怎么笑都没关系。

“清朗。”我一只脚刚迈出门槛，身后的丹青唤了我一声，我回身，丹青正凝视着我，见我回头，她微微笑了一下，“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脏地方、脏事儿、脏人了，就是去流浪，也好过这里。”我心里有些憋闷，想了一会儿，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想到了一直放在心里的话，“姐姐去哪儿，我去哪儿，姐姐在哪儿，哪儿都是干净的。”

丹青怔了怔，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一笑，对我挥了挥手，自己把眼睛闭上，靠在高背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我悄悄地带上了门，回自己屋里拿好了包裹，就去厨房找秀娥。张嬷正在那里收拾着什么，见我进来，刚要说话，眼光就扫到了我手里的包袱。她目光定了定，又看了看我，就对我慈爱地笑了笑，回身忙她的去了。

我放下东西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拿着个简易的食盒正在装食物，刚伸手想去帮忙。门帘子一响，秀娥跑了进来，“妈，我把东西放下了。”说完冲我一笑，做个鬼脸，我回她一笑。

张嬷没回身，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吴叔干什么呢？”秀娥耸耸鼻子，“还能干什么，喝酒吧。妈你没看见，你给他的那瓶酒大概剩下一半都不到了，他让我跟您说多谢，舌头都大了呢。”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嬷，她也正低下头看我，与我目光一碰，她掉转了眼光，等了等，又说：“哦，知道了，不用管他了，你和清朗先吃饭吧，那桌上搁着呢。”“哎。”秀娥痛快地答应了一声，对我努努嘴，一屁股坐在桌旁大吃起来。

我走了过去，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只能扒些饭粒在嘴里，慢慢嚼着。张嬷走过来，放了碗烧肉在我们桌上。秀娥眼睛一亮，挥舞着筷子就扑了上来，刚夹了一块到嘴里，突然想起张嬷就在一旁，忙狠嚼了几下，抻脖咽了下去，才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张嬷。

张嬷却没像平日里那样数落她，我也不想笑，只是拿了放在一旁的水碗递给了她，她接过去小口地喝了起来，眼光还瞄着张嬷。张嬷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清朗，多吃点吧，啊，你得多吃。”我点了点头，用力地往嘴里扒了两口饭。

第25节：第六章 旅途(1)

秀娥夹了块肉给我，我冲她笑了笑，张嬷已经端着盘子转身出去了。“出什么事儿了吗？”秀娥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问我，我摇了摇头，“快吃吧，要不都凉了。”秀娥点点头，埋头大吃起来，我也开始努力地往嘴里塞……

“呼噜，呼……”，还没走到大门口，那震天响的呼噜声已经不绝于耳。我和丹青面面相觑，丹青嘴角冷冷地一翘，回头对张嬷做了个眼色，张嬷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秀娥紧紧地拉住我的手，自打方才告诉她我们要离开，这丫头就兴奋得很，半点也不怕。丹青换衣裳的时候还笑说秀娥有英雄潜质，胆大至极，张嬷应该多学学。张嬷一边帮我们换衣服，一边嘀咕说小孩子哪懂得什么是怕。

我只觉得自己的手冰冷得厉害，秀娥的手却极热，我俩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紧得都能感觉到彼此的脉动。不一会儿，张嬷从房门走了出来，对我们招了招手，丹青带着我俩往前走。

到了我们跟前，张嬷小声说：“就是打雷都醒不了了。”丹青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到了门口站住了。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门外学生们的口号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渐渐的，人声鼎沸起来。

丹青慢慢地伸出了手，“吱呀”一声，大门被推开了，我咽了口口水，我们，要去流浪了吗？

第六章 旅途

我只觉得自己的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何副官正挺直地站在门口，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拉着秀娥轻巧地闪出了大门。门外一片纷乱，呼喊着口号的学生正群情激昂地从我们跟前走过。一股热力从人群中发散出来，原本有些阴冷的空气，仿佛也跟着烧了起来。眼见涌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秀娥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又靠回了门边，我被她扯得趔趄了一下。

丹青和张嬷忙走到我们前面挡着，生怕我们被乱糟糟的人潮挤倒。人影闪动中，一股熟悉的馨香传来，我抬头一看，丹青正背对着站在我身前，一只手弯到了背后，轻轻地拢住了我。

一道破云而出的阳光洒了下来，落在那不停挥舞着的条幅上，血红的字体越发醒目。阳光也落在了丹青的乌丝上，反射出点点金光，我不禁有些看呆了。丹青仿佛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轻轻地侧过头，垂下目光看着我，微微一笑。

一瞬间，我不禁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从前，丹青这样纯净的笑容，我有多久没看过了……心神恍惚间，耳朵却飘进丹青的声音：“张嬷，趁现在看热闹的人多，我们赶紧跟着人群走，夜长梦多。”

“好的，小姐，可是得小心着点，人太多了，我怕……”没等张嬷说完，丹青做手势打断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拉着清朗，你看着秀娥，走吧。”丹青快速地说完，就扭过头，把我拉到身侧，低头笑着问了句：“怕吗？”

我摇了摇头，用力握紧了她的手。丹青什么也没说，拉着我小心地蹭进了跟着队伍看热闹的人群里。我忙回头看了一眼，张嬷拿着包袱，拉着秀娥紧紧地跟在我们后面，秀娥兴奋地冲我一笑。

我刚想对她一笑，就被旁边的一个人撞了一下，忍不住“哎哟”了一声，差点松开了手，丹青忙握紧我的手。也不知道是谁撞的，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丹青拉着我，脚步快了起来，在人群中穿梭着。

走了好一会儿，终于随着游行的人群走到了火车站。丹青回头和身后的张嬷做了个眼色，就拉着我无声无息地退出了人群，顺着一排铁栏杆往车站走去。“呜——”一声响亮的汽笛声传来，我的心也“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身上呼的一下热了起来，突然发觉丹青的手心也被汗打湿了。身后，张嬷和秀娥急促的呼吸声听起来分外清楚。

第26节：第六章 旅途(2)

眼见验票口就在眼前，丹青的脚步越发快了起来。验了票，我们从那个狭小的入口挤了进去。人群川流不息，脚步匆忙，不同的体味夹杂着煤炭燃烧过后的那种难闻味道，扑面而来。

火车的车头不时地喷着白气，车厢外挂着的白牌子上写着“杭州—上海”，车厢里已经有不少乘客了，乘客中有挤到窗前跟亲朋道别的，有向车下的小贩买东西的，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们，我忍不住松了口气。

“叮当叮当”，一个穿着制服的站员，正在不远处摇动着晃铃，还扯着嗓子喊：“去往上海的旅客，请赶快登车，还有二十分钟，去往上海……”“甲二。”我看着手里的车票，喃喃地念叨着，正伸着脖子去找，丹青一拉我，“在那儿呢。”说完，回头叫了声张嬷，就带着我快步地往右侧的一节车厢走去。

我们穿的衣服都很普通，干净但不高档，丹青戴的帽子遮住了她的大部分面孔。门口的乘务员见我们虽然都是女人，但是衣不出众，坐的又是普通的车厢，也就懒得理我们，只是用手不停地擦拭着领口上的铜扣儿。

丹青打头走了上去，我和秀娥刚上车，就看见门口的那个乘务员突然利落地跳下了车厢，去帮一个打着阳伞、带着女仆的中年女人搬行李。他还搡了一下没上车的张嬷，叫她让开，让那个女人先上来。

丹青冷冷地哼了一声，却拉着我和秀娥往里让了让，让那个大摇大摆的女人从我们身前走了过去。香风扑面，然后是她的女仆，最后是那个扛着箱子的乘务员。一股汗味传了过来，我皱了皱鼻子，秀娥却冲他做了个鬼脸，后面的张嬷已经上了车，用手轻轻地打了秀娥的头一下。

车厢里的人已经不少了，但是还没有坐满，好在我们的座位就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四个人正好坐在一起。秀娥挤到了里面靠窗坐着，张嬷坐在了她身旁。丹青也坐在了里面，把外面让给我，因为她知道我晕车，会不时地跑到车厢门口最透风的地方吹吹，不然就很想吐。上次来的一路上，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外面的站员摇着铃铛从车外走过，边走边喊，催促着人们赶紧登车，马上就要发车了。他让那些送行的人离车厢远些，又驱赶着那些还在朝车厢里伸手卖东西的小贩……秀娥饶有兴致地看，张嬷也稍稍松懈下来，拿手帕擦着脸上的汗，又把脚底下的包袱往里推了推。

丹青很镇定的样子，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养神，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我似乎一直就不习惯车厢里那种说不出来的气味，刚坐下一会儿，就觉得有些不舒服。车子没开，车厢里越发闷起来。我拉了拉丹青的衣袖，“姐姐，我去门口一下。”

丹青睁开了眼，“不舒服了？车快要开了，你吹吹风就赶紧回来吧，小心点。”“嗯。”我点了点头，就站起身往车门口走去。

我紧紧地靠在门口，回头往里看，就能看见丹青的帽子和张嬷的头顶。门口的空气好了很多，我用力地呼吸着。不时还有个别乘客急匆匆地跑上车来，我虽然紧缩着身体，但还是不时地被乘客和他们的行李蹭来撞去。

那个乘员估计是嫌我站在门口碍事，等一个乘客上了车，转过身，皱着眉头就想张口说些什么，可他突然一怔，就那么愣愣地看着门口。本来我正想干脆坐回去，省得他说些不好听的，让丹青听了生气。虽然我仍然觉得不舒服，可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惹人注意。

第27节：第六章 旅途(3)

但那个乘员愣在门口，正好挡住了我回去的路。我看了他一眼，见他不动，就奇怪地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只觉得自己的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何副官正挺直地站在门口，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一时间我觉得自己手也麻了，脚也麻了，甚至舌头也是，脑海里只拼命地想着，叫丹青快跑，可嘴唇只能不可抑制地哆嗦着。

好像过了很久，头脑一片空白，就听见那个乘务员唯唯诺诺又极谦卑地说：“呃，老总，这个，火车马上就要开了，您看，您这是……”他话没说完，就紧张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何副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伸手入怀。

那家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闪了闪，好像何副官要掏枪崩了他似的。何副官的手抽出来了，雪白的手套上放着一个类似信封的袋子，隔着两个台阶递到了我面前。我一愣，看看何副官那没有任何表情的双眼，怎么也不敢接。何副官就那么举着，好像根本不在乎火车就要开了，而他也无意上车来交给我。

“清儿，车就要开了，快回来吧。”张嬷稍稍探了探身子，提高声音叫了我一声，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我愣愣地站在门口往外看。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从何副官手里把那封信抓了过来，紧紧地攥着，生怕他听到了张嬷的声音。

“呜——”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长长的排气声响起，火车慢慢地移动起来，何副官站在原地并没有动。走了一段，那个乘务员终于鼓起勇气，轻巧地把车门关了起来，却又不敢开口让我回座位去。何副官的出现，让他对于我的身份多少有些迷惑了，因此关上了门后，他就转身走开了，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偷偷刺探的目光。

我忍不住微微探了身往外看去，何副官依然保持那个姿势站立不动，但我就是觉得他一直在看着我，我忙缩回了身，靠在过道的壁板上，心“咚咚”地剧烈跳动着。

我慢慢地做了几次深呼吸，想用手揉揉跳得难受的心脏。一抬手，那个袋子飘到了地上，我忙蹲下身子去捡，却看见一个很光滑、又有些厚的纸片露了个头出来。

我站了起来，手里握着那个袋子，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丹青的帽子正随着火车的前进微微地晃动着。我半侧着身，轻轻地将那张纸片抽了一半出来，只见上面写着：

兴盛银行壹千元

看着支票上那龙飞凤舞的签名，半晌，我真的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把支票塞回了袋子里，放入怀中。在没搞清情况之前，我觉得还是不对丹青提半个字为好。

磨磨蹭蹭地走了回去，张嬷抬头看了我一眼，显然是对我这么半天才回来有些不解，但她也没说什么，又低头去弄她手里那个鞋底子。“舒服点了？”丹青轻声问了一句。“啊……”我微微吃了一惊，突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没敢看她，只是低声应了句，“嗯。”

一只手轻轻抚上了我的额头，我脖颈一硬，就听丹青轻笑着说：“你靠着我睡吧，睡着了就不会恶心了，这路还长着呢。”说完微微用力，我顺势靠在了丹青的怀里。

淡淡的香气、暖暖的体温、清晰的心跳包围了我，我慢慢地放松下来，这时候才明白方才看到何副官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应该说从逃离那宅院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恐惧，那种感觉就像导火索一样将我缠绕着。而何副官就是那可怕的火种，虽然未点燃，但是我已经快被那条导火索勒死了。

第28节：第六章 旅途(4)

丹青的手有规律地轻拍在我肩上，火车依然“咣当咣当”地前行，我的眼皮渐渐地重了起来，脑海中也模糊起来，迷迷糊糊中，只有何副官的脸和那张支票交错出现着……

“清朗，清朗，醒醒。”一只手不停地推着我。“嗯，啊。”我晕乎着应了一声，突然明白过来，一下子坐了起来，又忍不住叫了一声，脖颈一下子麻痛起来，我忙一边用手去轻轻地揉捏，一边问：“到了吗？”“扑哧——”不同的笑声响了起来。

我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再看，才发现推我醒来的是秀娥，张嬷一脸的好笑，正坐在对面看着我。车里的旅客四处走动，呼朋唤友的，而火车已经停了下来，车外又是一片叫卖声。

“你睡得可真香，这是半途靠站，走了三分之一了。”一旁的丹青笑着说了句，我扭头看了她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等我说什么，对面的张嬷一边从包袱里翻找着什么，一边笑着说：“是啊，还没完没了地说梦话，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小姐，你听清了没？”

我揉着脖子的手一僵，梦话?丹青轻笑了一声，“谁知道她做的什么梦啊，嘟嘟囔囔的，我就听清了一句：‘不要。’”说完冲我一扬眉，笑问，“你梦到什么了？什么‘不要’？一边做梦还一边咬牙。”然后又低头指指我的胸口，“看，你还死抓着胸口不放。”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胸前的布料已被我攥得出了死褶。我舔了舔嘴唇，嗫嚅着说了一句：“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是秀娥给我什么，我不想要。”张嬷嗤笑了一声，“那倒是有可能，秀娥这丫头能给出什么好东西来。”丹青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见她们不追究，何副官也没有再追来，心里一松，就跟着笑起来。秀娥对我耸了耸鼻子，又扭头对张嬷说：“妈，我肚子饿了。”

张嬷瞪她一眼，嘴里嘀咕了句什么，就转身从包袱里掏了个小包裹出来，打开，里面放了一些带馅儿的硬皮点心。秀娥伸手要拿，被张嬷一巴掌打开。张嬷先拿了一块儿给丹青，丹青摇了摇头，就把头转向窗外，用手撑着下巴，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嬷看着丹青的侧脸，无声地叹了口气，一转眼，见我正在看着她，安慰地冲我笑了笑，就把她手上的点心递给了我。我接了过来，先掰了大半递给秀娥，她大口吃了起来。我也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吃了两口，一块酥皮卡在喉咙上，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丹青伸过手来轻拍着我，我用力咽着口水，又清了清喉咙，希望赶紧把那块点心皮咽下去，就听张嬷说：“喝点水吧，往下顺顺。”我已经咳得满脸通红，忙接过水，喝了两口，才觉得舒服起来。

丹青看我没事儿了，就伸手拿过我手里的水瓶子，也想喝两口，一拿到手上，她眉头一皱，“张嬷，没热水了吗？”张嬷摇了摇头，“这车上的热水都供应那些包厢了，要不我下车去买些好了，反正刚才那个乘务员不是说了，要停三十分钟呢，这也就才过了十分钟。”

“也好，”丹青点了点头，“这路还有的走呢。”“好。”张嬷接过了丹青手里的瓶子，起身往外走。秀娥朝我使了个眼色，一拉我的手，就想偷偷地跟上。张嬷就好像背后长了眼似的，猛地一回头，“你给我老实待着。”说完转身走了。

看着秀娥撅着嘴，我和丹青相视一笑。丹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本书出来，这会儿就低下头去看书。我手里的点心还剩一点儿，我小小地咬了一口，在嘴里用唾液弄软，慢慢地咀嚼着，只觉得平常吃惯的东西，这会儿变得分外香甜起来。

第29节：第七章 光头(1)

秀娥这会儿却没有吃东西的兴趣了，看看我们旁边座位上的乘客不知道去哪儿了，她左右看看，就蹑手蹑脚地溜了过去，爬上了座位，朝外面张望。看了两眼，她回头见丹青没有管她，就冲我用力地招手。

“清朗，快来，这边有好多卖东西的。”我摇了摇头，秀娥又做了个快来看的手势，然后自己转过头去，伸着脖子往外面看，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清朗，你看，那是什么啊，好像很香的样子……啊，那个女人穿得真好玩，清朗，快来呀！”

没等我回话，一旁的丹青皱着眉头看了秀娥一眼，我赶紧站起身来，想走过去让秀娥不要那么大声。手刚扶上旁边座位的椅背，就听秀娥惊叫了一声：“妈！”我一愣，忙挤到了窗前，秀娥被我撞得叫了一声。

我顾不上理她，一眼就看见了跌坐在地上的张嬷，那个水瓶子摔在地上，水流了一地，流到了一双大脚旁边，往上是粗壮的腿，粗壮的腰背，还有……我眨了眨眼，一个油亮油亮的光头。

第七章 光头

那个光头大叔正和几个人在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周围的人却好像都在绕着他们走，四周有些古怪地空出了一块地。

张嬷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个水瓶子。秀娥紧紧地挤在我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对面那个亮亮的光头。丹青将披肩拢了起来遮住大半的表情，脸上只带着些清淡的微笑，和那个光头客气着。

我的注意力却放在张嬷和那个光头大叔的中间，就看见一个小脑袋，上面乌黑的头发根根直立，好像刺猬似的，很好玩，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正想偷偷地对秀娥说，眼光往下一滑，却发现一双漆亮的眼睛正盯着我瞧。

我的脸不禁一热，好像做什么坏事被人抓到了似的，下意识地对那个男孩友善地笑了笑，他的眼睛却转开了，只留下一排长长的睫毛给我欣赏，我一愣。

“还真是多亏了云小姐，要不这趟车还真挤，俺们爷儿俩就得一路站到上海去了，哈哈。”光头大叔突然大笑着说了一句。我觉得耳朵嗡嗡的，恐怕半个车厢的人都听到了，感觉到四周飘过来的眼神和窃窃私语，我觉得自己的脸又热了。

张嬷的脸更红了，秀娥被那声音吓了一跳，更加用力地挤我，眼神却飘到了张嬷的身上，眨了眨眼。秀娥又看了一眼正拿着呢子帽扇风的光头大叔，歪着头，凑到我耳边轻声说：“我妈是怎么了，平常要是有人在小姐跟前那么大嗓门说话，她早瞪过去了，要是我，就打了。”

我不禁有些好笑，这怎么能一样呢？我用手轻轻地扯了扯秀娥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了，一旁的丹青却恍若未闻地说了一句：“赵先生不必太客气，您帮了我家张嬷，我们能谢谢您的，也就是提供个座位了。”

光头大叔显然又要大笑两声，我正胡乱想着要不要堵上耳朵，那个男孩突然用手肘撞了一下他老爹，眼皮都不抬地说了一句：“你小声点。”声音清亮，却一点都不比他老爹的低，顿时几声窃笑传了过来。

光头一愣，接着就耸起了粗黑的眉毛，“你个…”他刚嚷嚷了半句，突然回扭头往四下里看去，原本那些不时扫过来的眼神登时就消失了。

他转过头，又冲我们憨憨地笑了两声，但还是尽量压低了嗓门，“这小子没规矩，让您笑话了。”丹青微微一笑，“客气了。”光头大叔挠了挠他油亮的头皮，像丹青这样不咸不淡的客气，他显然不知道该怎么来接话茬儿，就低头冲他儿子骂了一声：“你个兔崽子，就知道扯你老子后腿。”那个男孩好像没听到一样，眼光低垂，嘴角却不在意似的撇了撇，秀娥“哧”地笑了一声。

第30节：第七章 光头(2)

他一不说话，车厢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丹青低头看起了她的书，张嬷的脸却一直看向车外。方才张嬷去弄开水的时候，差点被人欺负了，幸好这位光头大叔帮了一把。

卖开水的那个地方，人乱糟糟的，张嬷根本挤不进去。一旁的一个小贩就对张嬷说，他那儿有，张嬷就跟着他去了。估计那小贩见她是个外地人，穿得又一般，就黑心地想多诈她些钱，张嬷觉得不对，就说你要是这样收钱那我就不要了，那小贩急了，一把把张嬷推倒在地，想强抢了钱就跑。

这时候，正好光头大叔从一旁经过，也算是英雄救美，反正最后他是跟着张嬷一起回来了。张嬷崴了脚，被他搀回来的。丹青道了谢，又听说他是半途加的票，这趟车人多，估计找不到座位了，就客气地说了句，要不一起坐吧。结果，他真的就坐了……

赵大勇和赵晖，这是光头大叔和他儿子的名字，但他极豪爽地对我和秀娥说，叫他光头叔，叫他儿子石头就行。等待开车的工夫，他把自己介绍了个清楚，说自己在上海一家贸易行里帮工，老婆已经没了，这趟是回去走亲戚的，跟我们碰上还真是缘分云云。我想他可能是怕我们一群女人对他有疑虑。

我估计丹青和张嬷都对这种缘分没什么兴趣，任凭他变着法地和我们闲聊，最多也只是告诉他，我们是去上海投亲的，姓云。那是我的姓，也是二太太的，徐这个姓氏，恐怕从丹青走出徐家大宅的那天起，就不想要了吧。

光头大叔显然对我们这个只有女人和孩子的出行队伍有些好奇，但是他却没有多问，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们——应该说是和丹青闲聊，因为张嬷根本就不开口。

丹青多数时候只是客气地微笑，偶尔才回答一两句，看起来镇定而礼貌，但是从她放在腿上交叠着的手指，我就知道她很紧张。丹青向来如此，只要她一紧张，脸上虽然看不出来，但是中指和食指就会不自觉地交叠着。

说实在的，这个光头大叔给我的感觉也有些奇怪，他说话豪爽直白，笑声憨厚，好像没读过什么书，但却不会让人觉得粗鄙。他身上的对襟衫、里夫呢的马甲，还有呢子帽子，做工都很好，衣襟上缀着的表链闪烁的光芒，也绝不是镀金的。

虽然他大咧咧地敞着几个扣子，没有徐老爷穿衣的那种风度，但是衣裳的质量、样式都摆在那里。我听墨阳提起过，上海是个特别繁华的大地方，难道在那儿做帮工的人，也能赚到很多钱吗？

火车就这么一路飞驰着，可能是因为心里存了疑虑的缘故，我竟然没有再晕车。天色暗了下来，车厢里越发安静，人们都感到困倦，就连丹青和张嬷都合了眼小寐，我却依然精神奕奕的，也许是下午睡得太多了，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看看四周的人都睡了，光头大叔的呼噜声也响了起来，石头闭着眼，嘴巴却微微地张着。秀娥的头沉沉地压在我肩膀上，一点点地往下滑，我轻轻地扶了扶，就往车窗外看去。

车厢内的灯虽然昏暗，却映衬得车外更加漆黑，只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几许灯火不时地一闪而过，带来与黑暗些许的不同。天上的星子和月亮也被厚厚的云层遮挡着。

丹青和秀娥一左一右地夹着我，虽然昏暗，我却有着一种被保护的感觉。火车有规律地晃动着，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盯着偶尔见到的光亮，也盯着被厚实的云层包裹不见的未来……

第31节：第七章 光头(3)

“清朗，醒醒啊。”秀娥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中。“干吗又推我？”我喃喃地念叨了一句，“又”？心里一激灵，立刻就清醒了。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秀娥正笑嘻嘻地站在我身旁，张嬷在对面整理着包袱，车厢里已经清静了，而我头下一片温暖。

忽然觉得上面有片阴影罩了过来，抬眼看过去，丹青正低下头对着我笑，“起来吧，这回可是真的到站了，我的腿也麻得不行了。”

我赶忙直起身子来，看着丹青轻轻地用手在腿上捶着，我想伸手过去帮她，她笑着摇了摇头，“没那么厉害，你去帮张嬷拿行李吧。”我点点头，站起身来。

躺得久了，眼前有些晕黑，我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回头看见秀娥手里拿着我俩的包裹，就转身想去帮张嬷。张嬷伸手递了个小包到我手上，我接过来，不禁一愣，“这个是……”

张嬷抿了抿嘴，却没说话，秀娥伸脖子看了看，“这是那个光头大叔落下来的，他忘了带走了。”秀娥这么一说，我才猛地想起来，那父子两个已经不见了。

没等我问，秀娥已经开口告诉我：“他们已经走了，那时候你还没醒呢。小姐说暂时不想吵醒你，反正人这么多，也不急着下车，就让他们先走了。”

我“哦”了一声，看看还在低着头捶腿的丹青，心里明白大概她是不想再和这父子俩有什么联系，正好借着我没醒，好和他们分开走。“行了，清朗，你先拿着吧，反正知道他是在什么‘陆氏贸易行’做帮工，回头找个人给他送去也就是了。”丹青随意地说了句，然后就站起了身子。

这时候车里的人已经下得差不多了，我们几个往车门口走去。那个乘务员正好在门口站着，见我们过来，忙殷勤地给我们让开了位置，还对丹青哈了哈腰。丹青一愣，看了他一眼，这才下车。

这就是上海吗？我四处张望着，人群涌动，灯火闪烁，这车站不知道比我们来时的那个车站大了多少倍。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味，夹杂着汗臭、脂粉的香气，令我有些无措。一旁的秀娥紧攥着我的手，张嬷也不自觉地贴紧了丹青。

丹青脸上也带了些兴奋，又强自镇定着，先伸头四下看了看，才低头笑着对我说：“我信里都写好了到站的时间，估计墨阳这会儿可能已经到了，在站口等着我们呢。”我不禁高兴起来，墨阳，我已经有一年没见过他了，他变了吗？他见到我后的第一句话一定是，丫头，叫声哥哥听听。

哥哥……我心里一阵温暖，大少爷从不让我这么叫，而墨阳却一向如此。大太太为了这个，背后也不知道在老爷跟前诟病他了多少次，可墨阳依旧如故。

“咦？”秀娥轻叫了一声，探头往右边看去。我的心一跳，她看到墨阳了？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禁一怔，那个光头大叔正和几个人在亲亲热热地说着话，那些人都穿着深色绸布长衫，有的还系了条雪白的汗巾子，周围的人却好像都在绕着他们走，四周有些古怪地空出了一块地。

站口附近站了几个维持秩序的警察，也瞄着他们探头探脑的。没一会儿，光头大叔就带着那几个人往站口走去。那些警察见他们过来，忙凑上去点头哈腰地说了几句什么，就见光头大叔哈哈大笑了几声，又拍了拍他跟前的警察的肩膀，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愣住了，张嬷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抬头看看丹青，她的脸色也不太好，见我看她，她做了个好像并不在意的表情。只有秀娥看着光头大叔越走越远，没心没肺地说了句：“小姐，我们要不要追上去，把他的包袱还给他啊？”

第32节：第七章 光头(4)

张嬷张口想骂，又担忧地看了一眼丹青，丹青皱了眉头，想了想才说：“算了，他走得那么快，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怕迷路，还是等回头见到墨阳，再找个人给他送去就是了。”

“就是，就是。”张嬷忙点头道，显然不想再和光头大叔有什么直接接触，“小姐，我们还是赶紧出站吧，省得二少爷等急了。”丹青点了点头，就带着我们往站口走去。

站口的人不少，人们都排着队，缓慢地往外走着，我们排在了最后。那几个警察吊儿郎当地站在出口处，偶尔会把一些穿得破烂些的人叫出队伍来盘查一下。

眼看着再过一会儿就轮到我们了。站口外不远处闪烁着的霓虹灯，让秀娥看呆了，她见丹青她们排着队，就偷偷拉着我往一旁走了几步，好看个清楚。

张嬷也正好奇地四处张望着，没注意到我们。丹青这会儿心情显然很好，只对我做了个别走远了的笑容，就回过头去和张嬷说话。秀娥正指指点点地和我比画着，一个警察从站口挤了进来，走到离我们不远处站住。那几个警察忙围了过来，殷勤地问候着：“队长，您怎么进来了？”说完有人就给他递烟，见他用嘴叼了，又赶紧打火。

“嗯。”这队长虚应了一声，叼着烟，斜着眼睛看了看排队的人。我赶紧掉转了目光，秀娥却根本就没注意，那个警察队长也没把我们两个小丫头放在心上。“行了行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围着老子转了。”他吆喝了一声，挥了挥手，警察们赶紧散了。

“刘四！”他叫了一声，一个警察忙转身回来，“头儿，怎么了？”我忍不住仔细去听，就听那个队长皱着眉头，低头问了一句：“刚才我好像看见赵……”没等他说完，那个警察赶紧点头，说了句：“是，您没看错，赵秃子回来了。”

那个队长抽烟的手一顿，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原来真是他回来了……怪不得呢。”那个叫刘四的警察讨好地问了句：“您说什么怪不得？”那队长瞪了他一眼，刘四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那个队长“噗”的一声，把嘴里的烟头儿吐在了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我刚才看见叶老七的车了，就在站口停着。”我正好没听清，他说什么七……我下意识地转过眼去看他们，那个刘四明显地打了个哆嗦，脱口而出：“展爷，他来了？”

第八章 错过

她摇了摇头，又咽了口唾沫，这才说：“没有，我在接站的人群里都找遍了，二少爷肯定没在里面……”

“秀儿，你们快点回来吧，该走了。”张嬷招呼了我们一声，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冲着我们招手，示意我俩赶紧过去。我扯了扯秀娥，让她回过神来，就拉着她往队伍中走去。

秀娥还在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张嬷见她魂不守舍的，眼睛一瞪，就要开口。丹青轻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秀娥的头，“傻丫头，等会儿出了门，有的是让你看的，何必在这儿坐井观天。”

秀娥不懂什么是坐井观天，吐了吐舌头，然后老老实实地站在我身旁。“清朗，想什么呢？”丹青的声音在我耳边响了起来。我微微一惊，抬头看她正弯着身，笑看着我。我摇了摇头，“没想什么。”没等丹青再说什么，秀娥在我身后插了一句：“她肯定是在想二少爷呢。”丹青“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小姐，到我们了，快走吧。”张嬷在前面招呼了一声，丹青直起身子，拉起我的手，带着我们往出口处走去。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警察方才说话的地方，那个警察队长已经不见了，叫刘四的警察也回到了原来执勤的地方，和另一个人在说着什么。

第33节：第八章 错过(1)

他们管光头大叔叫赵秃子，还有那个什么展爷，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吧，要不然为什么那两个警察提到他的时候，声音里包含了那么多的畏惧，或者说是敬畏……我默默地随着丹青走着，脑子里却是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到了站台的外面。匆匆行进着的人群，一辆接一辆的黄包车像一字长蛇般地摆在路边，不时地有车夫走过来，殷勤地问我们要不要坐车。

空气有些湿冷，夜色深沉，车站四周人群涌动，可不远处又是一片黑暗。偶尔看见的几丝光亮，还有那不时闪过的人影，显示出那是个有人居住的地方，但却给人一种冷清萧条的感觉。

然而眼前闪烁着的霓虹灯、车站前密集的人群，还有那些从或明或暗处传来的我听不懂的话语和吵闹声，又给这个地方带来了无限的生机与活力。慵懒与急切，繁华和萧条，亮丽与晦涩，这是我对这个地方的第一印象。

“怎么样，找到了吗？”丹青有些急切地问了一句，我回过神来，看见张嬷已经回来了，正喘着气，用衣袖擦着汗。她摇了摇头，又咽了口唾沫，这才说：“没有，我在接站的人群里都找遍了，二少爷肯定没在里面，再远的地方我就没敢过去了，怕走丢了。”丹青闻言皱了眉头。

“小姐，您信里说的是不是今天这个时候啊？是不是弄错了……”张嬷有些着急地问了一句，丹青瞥了她一眼，张嬷表情一滞，忙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会不会还有别的接站口？”我轻声问了一句。张嬷一愣，丹青看了我一眼，又去看张嬷，她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急急地说了句：“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就去问。”说完转身就走。

丹青看着她离开，眉头依然皱着，我和秀娥也私下里张望着，希望能看到墨阳的笑脸或是另一个接站口的牌子。“清朗，上次墨阳是不是说他会和同学在这里待上个一年半载的，若是回北平，一定会立刻通知我们？”丹青轻声地问了我一句。

我抬头看着她，她的眼光在车站里游弋着，寻找着，并没有看我。“嗯。”我应了一声，那封信是一个多月前收到的，之前还收到过一封，也就是丹青被督军安置在别苑没有多久的时候。

第一封信上写满了墨阳对这件事情的愤怒，对大太太、大少爷，更是对老爷的。这封信就是老爷叫人带来转交给丹青的。我到现在也不明白老爷为什么要把这封信转交给丹青，这是一封墨阳写明了从此以后和徐家再无瓜葛的信，可惜我再也没有机会去问老爷了。

丹青按照上面的地址回了信。过了没多久，墨阳就回了信，这第二封信却充满了墨阳特有的温暖与力量，甚至还写了一些什么“这样的婚姻是无效的”一类的话。我看得不是很懂，丹青也无意解释，只是有空就把这封信拿出来看看。

虽然那封信的某些含义我大半都看不懂，但是墨阳确实说过他会留在上海一段时间，以完成他学业的一部分。后来丹青再写信就是在那个督军夫人来过之后了。我还知道，丹青在信里写了不要墨阳再回信，以防那封回信在我们走了之后才送来，被人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丹青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没一会儿，张嬷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也带来了没有另一个接站口的坏消息。我们三个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丹青，等她拿主意，丹青低着头，咬着唇考虑着，手指也在不自觉地交叠着。

第34节：第八章 错过(2)

四周若有似无的打量眼神渐渐多了起来，丹青显然也感觉到了，她抬头往旁边扫了一眼，就吁了口气，下定决心，扭头对张嬷说：“我们不等了，这地方鱼龙混杂的，不是久留之地。反正我手里有墨阳的地址，怎么也可以找到他的。”

张嬷一愣，显然对没有等到墨阳就擅自行动有些不安，但这地方确实乱了些，而她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因此她也就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拉上我和秀娥，跟着丹青往外走去。

我和秀娥还有丹青在一旁等着，看张嬷去和那几个黄包车夫谈生意，指手画脚的。张嬷半句上海话也听不懂，显然那些车夫也听不懂我们老家的话，不过还好，没一会儿，两个车夫拉着车子和她走了回来。

张嬷快走了几步，上来和丹青低声说：“老天保佑，还有一个拉车的听得懂我说什么。听他说，二少爷住的地方离那个霞什么路不远。”张嬷边说边皱起眉头想着。丹青低声问了句：“霞飞路？”张嬷忙点头，“对，对，就是这个路。”

“嗯，”丹青点了点头，“那就证明这两个车夫没骗我们，墨阳的信上确实提过，那就走吧。”那两个车夫好像很懂规矩似的，一直站在我们不远处恭候着，这时见张嬷冲他们招手，才小跑着上来，先帮我们把包袱什么的放好，然后静候我们上车。

丹青带着我，张嬷带着秀娥各上了一辆车，黄包车夫快步拉着我们出了车站，上了一条大路，就开始小跑了起来。我张着嘴看向四周，越往前走就越繁华，对面不时有黄包车跑过来。现在已经是晚上了，要是在老家，早就已经歇下了，但在这里，好像某种生活刚刚才开始似的。

我目不暇接地看着，造型洋气的路灯、建筑，一间接一间的店铺，每家似乎都有块闪烁着花花绿绿颜色的招牌，不停地有人进出。我听见店铺门口的铃铛叮当作响，西装革履的男人、有着妩媚优雅笑容的女人，不时从我眼前一闪而过。

“别张着嘴看了，小心吃了风，回头肚子疼。”丹青贴近我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声。我开心地对她一笑，丹青的脸上也带着些好奇，回我一笑，又帮我紧了紧领口，也抬起头往周围看着。

我回头看看后面跟着的张嬷和秀娥，秀娥的臂膀被张嬷紧紧地抓住，可依然是伸头探脖地到处乱看。见我回头看她，她兴奋地冲我挥着手，身子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吓了我一跳，没等我反应，张嬷已经一把把她按了回去，然后赏了她一个暴栗。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看见秀娥可怜兮兮地摸着头，我转回了头。车子继续前行着，没走一会儿，就往右边拐了过去，不远处闪烁着几个霓虹大字：雅德利西餐厅。

拉着我们的那个车夫略偏着头说了句：“小姐，前面就是您要去的那个旅馆了，就在雅德利西餐厅对面的里弄，那里头窄，车子进不去，您得走两步。”

丹青略伸头往前看了看，“是那个和升旅社吗？”“对。”那个车夫的脚步慢慢地放缓，先回头冲我们咧了咧嘴，然后转回去接着说，“就是那儿，那家旅馆不错，价钱也还公道，住的都是些学生、老师、写文章的那些文化人。”

丹青冲我点了点头，当初墨阳的信里说得很清楚，那家旅社不错，而他和那几个同来的学生家庭出身都不错，因此几个人就合租了旅社的一幢小楼。

到了那个西餐厅门口，车夫将我们放了下来。张嬷赶过来付了钱，车夫就将车子拉到了不远处，那里还有一些黄包车在等生意。这钟点好像是这家餐厅生意最兴隆的时候，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门口的侍者戴着奇怪的领子，正殷勤而礼貌地给那些客人开门、关门、叫车，丹青忙拉着我们闪到了一旁。

第35节：第八章 错过(3)

张嬷和秀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衣衫靓丽的男男女女，我心里也惊讶不已，原来女人还可以穿那样的衣服，露出长长的脖颈，雪白的肩膀在各种材质的华美披肩下若隐若现。只有丹青还好，面色镇定地看着。

就这么傻看了一会儿，突然一个娇笑声从门里传了出来，声音里饱含着一种肆无忌惮的自信，偏偏又妩媚得让人不能不听。我一怔，回过神来，就看见那餐厅门口的侍者急走了两步，到门口恭恭敬敬地把门打开，让里面的人走了出来，但是他自己连头都不敢抬。

一个窈窕的身影如众星拱月般走了出来，脚步不紧不慢，好像还带了些微的踉跄，细细的高跟鞋声，就那么“咔，咔”地响着，一步步都好像走在了人们的心上。

就算离她还有段距离，我似乎也能闻到一股极艳的香水味，不是浓，而是艳，就像眼前的这个女人一样，虽然纱帽半垂，看不见面容，只有一把青丝披在肩头，在灯火中闪着比夜晚的星空更乌黑闪亮的光泽，可是给人的感觉只有两个字：绝艳。

我曾在书里读过这两个字，却想不出这两个字变得活生生的时候应该是什么样，现在我才明白了。不知怎的，我抬头看了一眼丹青，而她已经怔住了。

一辆汽车从我们身边滑了过去，吓了我们一跳。那辆车停在了门口，司机从里面钻了出来，快步走到车的另一侧，恭敬地把车门打开了，静候那个女子上车。

丹青轻轻地哼了一声，隐约带了一丝不屑，把我们的注意力引了回来，“好了，咱们走吧，要是墨阳没有接到我们，也许已经回来了，别让他着急。”我们点点头，虽然大家心里对那个女子都充满了或多或少的惊羡，但是找到墨阳才是最重要的，因此都转过身跟着丹青走。

刚走了没几步，“哎哟！”秀娥的脚崴了一下，下意识地拉了我一把，我没防备，手里的包裹一下子掉在了路灯下。我先把秀娥扶好站住，然后赶紧把包裹捡了起来。这包裹是那个光头大叔的，里面不晓得放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怕不怕摔，要是弄坏了什么就糟了。

我把包裹捡起来，轻轻地拍了拍沾到的土，好像听见后面谁“咦”了一声，我来不及多想，看见丹青已经走到了对面的巷子口了，忙拉着秀娥追了上去。

巷子虽窄，但却不黑，旅社门口的霓虹灯已经照亮了眼前的道路。四周都是一些小楼，虽紧密，但是几乎每个窗口都透出些光亮来。饭菜的香味隐约传来，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身边的秀娥，喉咙也上下运动着。

到了门口，丹青让张嬷先进去打听一下，我们在外面等着，我觉得又激动，又有些莫名的担忧。

张嬷进去的时间好像长了点，我不禁有些奇怪，刚想去问丹青，就看见张嬷的身影从旅社里闪了出来。我和丹青相视一笑，下意识地都各自去拢了拢头发，整了整衣裳，不想让墨阳看见我们的一丝狼狈。

丹青的脸亮了起来，她笑着就迎上去，谁知刚一动就顿住了脚步，我也抓紧了秀娥的手——张嬷越走越近，却带着一脸的惶然。“怎么了？”丹青极轻地问了一句，张嬷摇了摇头，身子也跟着一晃。“他还没回来吗？”丹青又问，声音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吓人。我垂下了视线，看着她那握得渐白的指关节。

张嬷好像也被吓到了，一口气地说了出来：“那掌柜的说，姓徐的先生和他的朋友一个月前就走了，但不知道去哪儿了。”说完她急速地喘了两口气，一手抚上了胸口。

第36节：第九章 等候(1)

“走了？”丹青喃喃地说了句，“怎么会这样？明明约好的，怎么会……”她有些怔忡地往后踉跄了一步，吓得我和秀娥赶忙去扶她。我有些害怕了，墨阳怎么会不在呢？看着丹青惨白的脸色，我张了张嘴，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才对，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旁的张嬷早就没了主意。

安静中，“喀嗒”一声，一个小石子被踢得飞到了我们跟前，又滚动了两下，停在了秀娥的脚边。我愣了愣，飞快地回过头去，心跳猛地加速：是不是墨阳回来了？他收到了信，又赶回来了？

丹青也听到了脚步声，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去，也带了些期待，可刚看了一眼，她一下子弹了起来，尖声说：“你……”

第九章 等候

看着丹青脸上的笑容，我第一次觉得这屋里温暖起来，心里低低地说了一声：墨阳，一定要回来啊。

我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叫石头的男孩子慢慢地从灯影里踱了出来，在距离我们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很规矩，但眼睛里却带了些许的不耐烦，手攥着腰上的汗巾穗子揉搓着。

吓人的并不是他的突然出现，而是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个人，虽然隐在暗处，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但是那高大的身材和一股若有似无的压力，让我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突然间只觉得身后一暖，一只手撑住了我的肩膀，这才发现我靠在了丹青的身前。

石头冲丹青略弯了弯腰，然后才规矩又客气地问了一句：“云小姐，我爹是不是落了个包袱在您这儿啊?”丹青放在我肩上的手一紧，然后就听她说:“是，原本想等我们落脚之后，再找人给你们送去的，既然你来了，就拿回去吧。清朗，给他吧。”说完她推了推我的肩膀，我一晃，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

石头慢慢地走了过来，到我跟前，一伸手，我双手捧着包裹递给了他。他没说话，只接了过去，用手略翻动了一下包袱皮，好像在检查着什么。我有些不高兴，他不说声谢谢也就算了，居然还当着我们的面检查，当我们是贼吗？

回头看了眼丹青，她脸色也不好，眉头皱着。我实在忍不住，就轻声说了句：“我们没打开过，就是方才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沾了些土，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怕磕碰的东西。”

石头翻动的手一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包裹，突然有些调皮地一笑，“我知道你没动，也知道这包裹掉在地上了。”说完，突然把手里的小包裹往后一扔，一个人影迅速地闪了出来，利落地接下了那个包裹，然后转身又闪了回去。

包裹被他扔出去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做了个想要伸手去接的动作。“啊。”秀娥忍不住叫了出来，身后传来丹青倒吸气的声音。石头看我傻乎乎地伸着手看他，龇牙一笑，“现在你知道了，那里面的东西不怕磕碰，放心吧。”

我松了口气，看着他贼兮兮的笑容不禁有些生气，不想再理他，就转身往丹青身后走去。没走两步就听丹青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石头好像很随意地说了句：“哦，我和爹就在那边的雅德利吃饭，有人告诉我们，看见你们……”他顿了一下，又说，“看见我爹落下的包裹，就进去告诉了我们，爹就让我来取了。”

丹青一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我俩的眼里闪着相同的问题，在上海，帮工也吃得起那么昂贵的饭店吗？他到底是在给谁“帮工”呢？

第37节：第九章 等候(2)

我在丹青的身后站定，看看与丹青轻松对答的石头，突然觉得火车上的那个男孩和眼前这个好像不是一个人。如果说在车上，他和光头大叔还是一对穿得不错、只是有些土气的父子，那么这会儿的石头给人的感觉，是只有那种见过世面的人才会有的自信和高人一等。

秀娥在我身旁嘀咕了一句：“花色的包袱皮多了，不过捆了条绳子，怎么就能知道是他爹的？”丹青低头看了秀娥一眼，秀娥一缩脖子，其实我们心里都有着同样的疑问。

对面的石头显然是听见了，但他的笑容更古怪了，眼里闪烁着让我说不出来的神色，有点好笑，有点不屑，还有点骄傲……赵秃子、展爷，这两个名字一下子浮上了我的心头，我突然发觉自己的手很冰冷。

丹青显然也觉得不对劲，本能地不想再和他们多有接触，因此只客客气气地说了句：“这样啊，知道了。东西交到你手上就好，请代我问候你父亲，告辞了。”说完转过身，冲我们使了个眼色，就带着我们往那个旅社里走。

一时间背后没了声音，我们也不敢回头去看。刚走到旅社门口，从里面出来个人，与我们擦身而过，丹青她们瞟了他一眼，就进去了。我也看了这个人一眼，他五官平常，剃着利索的平头，看也不看我们，只闷着头往外走。

我原本也没在意，只是觉得什么东西在我眼前一闪而过，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一边琢磨，一边往里走，看见丹青正在柜台前和掌柜的说着什么，我没太听到心里去。秀娥走过来悄悄拉了我一把，低声问：“清朗，咱们是不是要住在这儿，一直等着二少爷呀？”

“嗯？”我有些迷糊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才反应过来。她的表情有些茫然无措，我只能安慰地笑了笑，“应该吧，别担心，咱们一定可以找到墨阳的，丹青有办法。”

秀娥点了点头，有些放心地一笑，看着依然在和掌柜的交涉着的丹青和张嬷，她不经意地问了句：“你刚才在想些什么呢？眉头皱得那么紧，包裹也还回去了，那个什么石头不是说，里面的东西不怕摔吗？”

“嗯？是啊，包裹。”我喃喃地念了一声。“啊！”我忍不住叫起来，终于想起是什么不对劲了，忙往门外跑去，秀娥一愣，就紧跟着我过来了。大门外依旧是灯火闪烁，但是石头和那几个人已经消失了，方才出去的那个人也不见了踪影，我轻轻地嘘了口气。

“清朗，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背后的秀娥轻声问了一句。我看看对面不远处，霓虹依旧的雅德利餐厅，没有回答秀娥的话，只是摇了摇头，拉着她朝丹青走去。

那个包袱上捆着的绳子是青色的，刚才从我眼前闪过的那个人，腰上系着的也是青色的汗巾子，一如……石头腰上系的。

上海的小洋楼和家乡的大瓦房截然不同，我好奇地在屋中央站着，四下打量。细高的窗子，踩上去会咚咚响的木质地板，还有木板做的墙围子，我忍不住伸手去摸，有些地方已经掉漆了，我却觉得似乎还能摸到墨阳的温暖。

原本四处乱窜的秀娥被张嬷拎进了卧室，去帮忙收拾。我环视了屋子一周，眼光最后落到了木然坐在窗前的丹青身上。她手上握着那封信已经好一会儿了，信封上写着“吾兄墨阳亲启”，封口依旧封得严实，从未开启。

我低低地叹了口气，丹青的那封信墨阳根本就没有收到。那掌柜的说，当时墨阳好像有很紧急的事情，急匆匆地结了账就走了，他的一些衣物还留在了这里，说是回头再来拿。

第38节：第九章 等候(3)

丹青写了些字，让那个掌柜的核对过笔迹，又把墨阳给她的信拿了出来，掌柜的这才把最后收到的那封信和一些衣服交给了丹青。正好墨阳之前住的那间屋子还没有租出去，丹青带着我们住了进去，就为了掌柜的说的那句：“墨阳说过，会回来取衣物的。”

算算时间，墨阳走的时候，正好是老爷没了之后一个星期，想必最终还是有人通知了他这个消息。我和丹青都明白，绝对不会是大太太和大少爷，徐家的家产因为上次的事情受了不少损失，可依然是家大业大，大太太才不会白白地便宜了墨阳。

突然想起老爷之前把墨阳的那封信转给了丹青，我猜想那封信的内容大太太他们一定不知道，否则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子儿也不用留给墨阳的更好借口，就如同他们对待丹青一样，只给了她一个冰冷的口信儿。反正老爷也没了，要怎么说全凭他们。

我有点为墨阳担心，但是更担心眼前的丹青，我慢慢地走过去站在了她身边。丹青好像一无所觉，只是冷冷地看着窗外。我想轻轻地碰触她，安慰她，却觉得她好像被一层无形的薄霜覆盖着，寒如冰雪。

站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想说话，我转身往屋里走去，那里虽然不时地传来张嬷的唠叨和数落，却还让我觉得暖和些。“清朗，我们一定等得到他的，是吧？”丹青幽幽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我站住脚，回过头看她。

她依然侧头看着窗外，好像一幅剪影。我闭了闭眼，仿佛这样可以感受到墨阳留在这屋里的气息，这可以给我勇气。我走过去，握住丹青冰凉的手，紧密而坚定。过了会儿，她慢慢地回握住我的手，扭过头看着我。

“我们一定会等到他的，就算等不到，我们也可以去找。老家没有就去北平，一定会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我顿了顿，又说，“因为他也一定会去找我们。”丹青睁大了眼看着我，过了会儿，她有些自嘲地一笑，对我说：“你说得对，我们一定会找到的。”

我点点头，她的手有些回暖，我正想说要去帮张嬷的忙，丹青低低地说了句：“对不起，清朗，我应该保护你的，但却还没有你坚强。”我紧握了一下她的手，轻声说：“因为姐姐坚强，我才坚强的。”

丹青怔住了，看了我半晌，突然微微一笑，站起身，对我眨了眨眼，“既然如此，坚强的我们快进去帮帮秀娥吧，不然她再坚强，也会被张嬷数落傻了的。”

“哧”，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和丹青手拉手地往里屋走去。看着丹青脸上的笑容，我第一次觉得这屋里温暖起来，心里低低地说了一声：墨阳，一定要回来啊。

日子平稳地过了几天，大家都强迫自己安静下来，静静等待，每个人都期待着下一刻墨阳就出现在我们面前。张嬷最害怕的是督军会派人把我们抓回去，我却更担心那天碰到的光头大叔和石头会不会再来。那根青色的带子，似乎一直在我眼前缠绕，我也不敢向丹青提起。自那天之后，丹青看起来一直都很镇定，甚至还不时地和我们开个玩笑，我却明白她心底的担忧比我们每个人都要多。

“清朗，我妈让你拿着这钱，咱们赶紧出门去吧。”秀娥从屋里跑了出来，边说边把两个大洋塞在了我的手里。这几天丹青都没有出门，每天只是看看书，写点东西，出门跑腿的事儿，都由张嬷去做。

昨天晚上我和张嬷去打水的时候，碰到了住在我们楼下的房客女人，她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些什么鞋底子那么硬，还咚咚咚地走来走去的，不怕脚痛啊。张嬷以为她是好意，忙客气了两句，那个女人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结果我和张嬷回来的时候，就听她在屋里对她先生抱怨，说是楼上的那几个土包子，在屋里也不知道穿软底拖鞋，吵得别人半死不说，估计那地板都要给硌坏了，应该和那旅社掌柜的说一声才对……

张嬷涨红脸拉着我回去，丹青见她那个样子就问怎么了，张嬷期期艾艾地说不出来，丹青就看着我。我只敢说那个女人说在屋里最好是穿什么软拖鞋才好，丹青看看我，又看看张嬷，猜到了那个女人说话显然不会这么委婉客气，脸色不禁变得有些难看。

当天晚上，我们都是蹑手蹑脚地走来走去，秀娥甚至脱了鞋子光脚走。可天也凉了，虽是木地板，时间长了，秀娥也被冻得龇牙咧嘴的，两只脚不停地搓动着。

于是今天一大早，张嬷就要出门去买那种软底拖鞋。可能是最近她的精神太过紧绷，不知怎么就拉起肚子来，在丹青再三的叮嘱之后，她就让我和秀娥出门去买。

秀娥兴奋得要命，拉着我就往楼下跑，我连忙扯住她，指指楼下那户房客的房门。她咧了咧嘴，放缓了脚步，轻手轻脚地拉着我出门去了。等走过那户人家门口以后，她回头冲那个房门吐了吐舌头，我忍不住笑了，昨天晚上把秀娥的脚冻坏了。

住了两天，就发现这个旅社的位置确实不错，离繁华的地段不远，但很安静，买东西也方便。而且很多报馆就在附近，因此有很多报馆职员都租住和升的房子，我们楼下的那家也是，好像是从南方来的。

?我原本有些奇怪地问丹青，既然是写文章的，应该是斯文之家，那家的男主人我见过一次，很和善的，怎么那个女人那样刻薄。没等丹青回答，一旁纳鞋底子的张嬷就说：“你没听过啊，好汉无好妻，赖汉娶枝花。”我和丹青一愣，接着就大笑。

出了门，按照张嬷告诉我们的地方，我和秀娥拉着手朝巷子外走去。白天我们还没出过门呢，眼前的一切和夜晚看来又有很大的不同，更加繁华，也更加喧闹。

秀娥不时地大呼小叫，指指点点，我也很新奇，觉得眼睛好像都不够用了，却不敢忘了丹青的叮嘱，赶紧把事办好就回家，千万不要惹事端。

张嬷说的那个杂货铺子就在离和升不远的前街上，我和秀娥边走边找，小心地躲着从我们身边经过的人潮和黄包车。到了路口，我张望了一下，“洪记杂货”的招牌就在路对面，我忙拉着秀娥往对面走。

刚走到路中央，一阵“当当”的声音在我俩左侧响了起来，我也没太当回事，继续往前走，那声音越来越近，猛地急促了起来，我俩吓了一跳。

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一辆巨大的车子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车上一个穿制服的人正冲我们用力挥着手，喊着什么。我俩都傻了，想跑，却觉得腿软得要命，一动也不能动，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车子向我们冲过来……“啊！”我尖叫了一声，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一阵天旋地转……

第39节：第十章 他和他(1)

第十章 他和他

"老七，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我一进来就闻到你的雪茄的味道了，又不是六岁的孩子，二十好几的人了，老是喜欢搞这种把戏。"

我只觉得四周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快速地在我的眼前旋转了一圈，就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只觉得一阵风"呼"的一下从我跟前扫了过去，秀娥的尖叫声却戛然而止，"叮当，叮当"的声音渐渐地远去了。

我觉得一口气猛地噎在喉头，就伸手用力地去扯着领口，想让自己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但不知怎的，却觉得好像越来越紧，有些想咳嗽。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似乎周围安静了下来，一睁眼，只觉得眼前黑了一下，一边用力地眯眼，一手赶紧地去摸我的身旁，秀娥呢？她怎么样了？

"秀……"我刚张口想叫她，就听见"哧"的一声轻笑，我的手一顿，睁开了眼，扭头顺着笑声看过去，石头正笑嘻嘻地靠在路边的路灯上。

"光头大叔，你揪得我脖子好痛。"这时秀娥喃喃的抱怨声传了过来。我扭过头看她，她正用手抻着自己的脖子，一只大手牢牢地抓在她的后领口上。我轻轻地嘘了口气，回头冲那个亮亮的光头苦笑了一下，"大叔，我的脖子也很痛。"

"丫头们，下次过马路要小心些啊，被电车撞到可不是玩的。"光头大叔笑呵呵地探身，各摸了我和秀娥的头一下。我俩手里都端着一碗酸甜可口的冰沙，是方才大叔让石头到街边的冰店里买给我们的。

〖2〗〖2〗〖3〗

本来我不想接受，可是在大叔救了我们之后，不要之类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好乖乖地跟着他，走到街边一家装饰得很漂亮的餐厅里，坐下吃东西。

好在这里离我们住的地方还不算远，就在那家杂货铺的斜对面，不怕一会儿找不到家。秀娥自然是跟着我，见我不反对，她乐得四处走走，见识一下。

"嗯。"我点了点头，低下头，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一方面怕时间长了，丹青和张嬷等得着急；另一方面，也怕这个大叔问起我们的情况，不太好讲。

一旁的秀娥吃得不亦乐乎，对面坐着的石头，却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勺子在碗里搅和着，眼睛里充满了趣味地看着我俩，我觉得他看着我们吃的乐趣远大于他自己吃。

听光头大叔那样说，秀娥忙咽下嘴里的东西，含糊地说："大叔，方才那个大铁皮盒子吓死我了，怎么城里还开火车啊？"光头大叔"哈哈"地笑了一声，还没说话，就听见石头笑了一声，低声说了句："土包子。"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地放下了勺子。一旁的秀娥则瞪圆了眼，怒视着石头，手里的勺子握得死紧，样子就和她每次想要揍人的时候一样。我觉得如果不是大叔用力地给了石头后脑勺一巴掌，那小子恐怕这会儿就得有两把勺子了：碗里一把，喉咙里一把。

我轻轻地扯了扯秀娥的袖子，她这才狠狠地瞪了石头一眼，然后把勺子"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不吃了。"昨天晚上，我偷偷地和秀娥说了楼下那个女人的刻薄话，这会儿恐怕我们最听不得的三个字，就是"土包子"。

原本正不服气地看着他父亲的石头扬了扬眉，扭过头上下打量着秀娥，好像有些惊讶于秀娥那火爆的脾气。光头大叔则有些尴尬，"嘿嘿"，他憨憨地笑了两声，"怎么不吃了？别理这个臭小子，快吃吧。"

他话音未落，"叮咚"一声，餐厅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绸褂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朝我们走了过来，我突然发现，这个餐馆里除了我们，一个人都没有。

他快步走到光头大叔的旁边，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大叔点了点头，那个人恭敬地弯了弯腰，又向石头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往外走去。

大叔习惯性地搓了搓下巴，好像这是他想事情的习惯，石头也坐直了身子，脸上带了些兴奋的表情。我推开碗，站了起来，秀娥毫不犹豫地就跟着我站了起来。

那父子俩同时抬起眼睛看向我们，我拉着秀娥离开桌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光头大叔的跟前。这时，身后门上的迎客铃又"叮咚"了一声，我也没放在心上。

第40节：第十章 他和他(2)

我攥着秀娥的手朝大叔躬了躬身，秀娥虽然不明白，但也被我扯着做了，"大叔，谢谢您方才救了我们，回去晚了怕家里着急，我们先走了。"我认真地说。

"唔。"光头大叔一愣，伸手想要扶我时，我已经站直了身子，伸手往兜里掏去，他的手一顿，又收了回去。我掏出了一个大洋，伸手轻轻地放在了石头的面前，他的眼神一直跟着我的手在动，最后落在了那个大洋上，一怔。

没等他反应，我轻声说："谢谢你帮我们买冰，这是钱。还有，我们虽然是土包子，也知道要给小费，多余的钱就是给你跑腿的小费。"说完我不管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的大叔和满脸涨得通红的石头，拉着秀娥转过身，埋头就走。

"哧"，一声轻笑传来，我心里一愣，没想到他们居然还笑得出来，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克制住自己的舌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这声音的方向……没等我抬头找过去，一个很有磁性的声音戏谑地传来："石头，你小子也有这一天。"

身旁的秀娥深深地吸了口气，原本被我抓着的手突然用力地握住我。我的手有点疼，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又瞪圆了，正眨也不眨地看着门口，我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蓦然，一个修长的人影映入了眼帘。锃亮的皮鞋，裤线笔直的呢子裤子，雪白的衬衫外套着一件亮铜色的马甲，人就那么闲闲散散地半靠在门边。我愣愣地看着，一个淡青色的烟圈缓缓地在他唇边飘散开来。

见我和秀娥都傻乎乎地看着他，那男人有趣地一笑，露出了咬着香烟的雪白牙齿。我只觉得秀娥的手呼的一下子就热了起来，我偷眼看去，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正用手揉着鼻子，脸红红的。

我顺势也转开了眼，不想再看他的笑容。墨阳笑起来一如阳光，让人看了就想和他一起开心，那个霍先生的笑却是温文尔雅里带了一丝调侃，但眼前这个男人的笑容却让我想起了张嬷常说的那句话。

张嬷老家是湖南的，形容什么东西到了极致，就说是"到了点子上了"，我想想方才这个男人的笑容，真是可以说是俊俏到了点子上。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从来没想过，男人也可以用俊俏两个字来形容的。

正低头胡思乱想，就听见光头大叔恭敬地说了一声："七爷，您怎么来了？刚才洪川过来对我说，过一会儿六爷要过来。"我一愣，七爷？不经意间，火车站那个警察队长的话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刚才看见叶老七的车了，就在站口外停着。"叶老七，展爷……

"咔"的一声轻响，让我回过神来，眨眨眼，就看见那双纤尘不染的皮鞋，正立在我跟前，微微地反着光。

"呵呵，就是得到信儿，知道六哥要来，我才赶紧跑来啊。那样的一把好牌都扔在了百乐门，倒是便宜那胡胖子了。"那磁性的声音就在我头顶上响起，声音里却带了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原本站在我身旁的秀娥悄悄往我身后躲去，手也攥紧了我的手肘，挤得我后背热乎乎的。她温暖的呼吸不时地吹过我耳边，有些痒。我咽了口吐沫，却不敢伸手去抓痒，只微微缩了下脖子。

眼前的这个男人，一直带着温和的笑容，轻松的语调，甚至是闲散的态度。但是不知怎的，我却有种被钉住的感觉，在他面前一动也不敢动。

"嗯哼，"身后的光头大叔咳嗽了一声，"这个，七爷，这个，不太好吧。"他好像有些无可奈何，不知道该怎么说，石头却"嘻嘻"一笑，声音里有着兴奋，"七爷，您就不怕被六爷知道了，他收拾您。"

"哼，收拾也是收拾你这种不长眼、专门管跑腿儿的小笨蛋。"这个七爷笑着回了一句，石头顿时没了声音，光头大叔却"嘿嘿"地笑了一声。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石头一眼，他的脸又红了，正愤愤不平地盯着我。见我看他，立马瞪圆了眼，做了个凶狠的表情。

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的下巴一阵温暖，脑袋已顺势被人转了回来往上抬。眼前是两道斜飞的眉毛，刀刻似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扯着一抹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笑容。下巴刮得很干净，带着一股极淡的香味。

第41节：第十章 他和他(3)

我眨了眨眼，那双被浓密睫毛覆盖着的眸子，正趣意盎然地打量着我，抽了半截的香烟夹在他的小指和无名指间，他的拇指和食指却牢牢地掐住了我的下巴……"啪"，我下意识地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烟卷儿顿时飞了出去。

然后我就后悔了，只觉得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起来，我身后秀娥的呼吸仿佛一下子被什么冻住了。我忍不住猜测着，这屋里的人是不是都能听到我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呵呵。"那个男人突然轻笑了两声，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七爷，您别计较，她还是个孩子。"身后"咚咚"的脚步声响起，光头大叔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了些担忧。

石头也悄没声息地走上来，把地上的烟卷捡了起来，站在了大叔的身旁，然后看了我一眼，眼中却带了些责备和紧张，我一愣。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才慢慢明白当日我到底做了些什么，为什么光头大叔会担忧，而石头会紧张地看着我。如果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俊俏到了点子上的男人，也狠到了点子上，而且不分男女，那么别说他只是掐着我的下巴，就是捏着我的喉咙，我也不敢给他一巴掌的，尤其在他笑的时候。

他随性地摆了摆手，伸手从石头的手里把那支烟拿了过来，浑不在意地又叼在了嘴上。我看到大叔和石头都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勇叔，这就是你在火车上碰到的那家子女人？"他吐出了一个烟圈儿，偏着头问大叔，眼睛却还放在我身上。

"是，她们姓云，这个女娃儿叫清朗，她身后的那个叫秀娥。"光头大叔见他没计较，这才放松下来，恭敬地回答。"唔，这名字倒别致。"那个七爷含糊地说了一声。

大叔忙接着说："她和她姐姐是来寻亲的，现在就住在和升旅社那儿，不过……"大叔话音一顿，瞟了我一眼，然后才说，"她们没找到亲人，那位徐先生已经走了有些日子了，他们是兄妹，那位徐先生是北平来的学生。"

背后的秀娥惊呼了一声。我瞪着光头大叔那平静的面容，突然想起那日与我们擦身而过的那个男人，那个系着青绸腰带的男人，心底一个劲地发寒，手也忍不住地抖了起来……

那个男人显然看出了我的惧意，嘴角儿慢慢地翘了起来，我觉得他好像是在逗弄着小猫小狗似的，而且乐在其中，"哥哥姓徐，妹妹姓云？"光头大叔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是很清楚。

"不过看看这小丫头的样子，她姐姐应该长得不错吧，漂亮吗？"他玩笑似的随意问了一句，说漂亮那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暧昧意味。光头大叔微微一笑，"很不错。"

我的手突然不抖了，一阵怒气涌了上来，他怎么可以用这种语气来说丹青，这种……那个男人看我低了头，就嬉笑着问了一句："怎么，突然害怕了，刚才不是很凶吗？"

我摇了摇头，"嗯--"他拉了个长声，我默默地等着，果然他问："那你怎么不敢抬头看我了？"我握紧拳头，用一种听起来很认真的声音轻声说了句："您长得太漂亮了，看多了眼晕。"虽然明知不智，可漂亮两个字我也加了重音。

空气一滞，"扑哧"，石头笑出声来，忙用手掩住了，大叔又开始咳嗽起来，屋里的气氛不禁有些诡异。我静静地等着，没有哪一个男人喜欢别人夸他漂亮吧，就算他一巴掌打过来还是怎样，我都不在乎，反正他不能那样去说丹青。

"有意思。"他轻哼了一句，我暗自屏气等待着他下一步反应。门口突然"叮当"响了一声，我悄悄转眼看过去，方才来报信的那个男人走了进来，一弯腰，"七爷，六爷他们马上就到了。"

七爷扭头问了句："是那个苏家小姐吧？""是。"那个人点了点头。七爷一挥手，他转身出去了。光头大叔看看我，又看看那个七爷，踌躇地问了句："七爷，您看，她们是不是……"看他的意思是想让我和秀娥先离开。

七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眼里某种光芒一闪而过，没等我看明白，他咧嘴一笑，侧头说了句："石头，知道该怎么办吧？"石头嘻嘻一笑，"您放心。"

第42节：第十章 他和他(4)

我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噗"的一声，他把嘴里的烟头吐在了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冲我咧嘴一笑，"你的胆子很大，是吧？"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一把扯着我就往桌子底下钻，我大吃一惊，身后的秀娥也惊叫了一声。在桌布落下的一刹那，我看见石头正把她往一扇门后拉，秀娥用力地挣扎着，然后就不见了，大叔却是满脸的苦笑，弯下身把那个烟头捡了起来。

七爷盘腿坐在了桌子底下，缩着头，样子有些好笑，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不知道这个任性妄为的男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半蹲着很不舒服，手臂又被他握得牢牢的，根本挣脱不开，我刚想张嘴叫，他笑着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无声地"嘘"了一声。

我顿了顿，正想不管不顾地挣脱出去找秀娥，门口的铃铛又响了，有人走了进来，而且不是一个，我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呵呵。"几声刻意的娇笑先飘了过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只觉得汗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七爷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然后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了起来："陆大哥，你这间餐厅也不错，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雅德利，那里的法式风格更浓郁些。""是吗？"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那醇厚的声音让我的心突然一跳。

"六爷，您来了。"光头大叔迎上前去，恭敬地问候了一声，然后又说，"苏小姐好。""嗯。"那个女人随意地应了一声。"请跟我来吧。"大叔引着他们往里走去，眼看着就要走过我们这桌，那个女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陆大哥，你看这儿的景色多好，正好能看见窗外，就坐这儿吧。"她娇声说。大叔尴尬地咳了两声，没等他开口，那个六爷说了声："请便。"然后，一双精致的高跟鞋和一双样式简洁的男鞋，就分别在两边坐了下来。

我愣愣地看着，忍不住扭头看了那七爷一眼，他的眼珠正熠熠地闪着恶作剧似的光芒。见我看他，冲我挑了挑眉毛，我扭头不再看他。头顶上传来那个女人絮絮叨叨的声音，没听一会儿，我大致就听清楚了，这应该是一次相亲。

正确地说，是那个女人一厢情愿的相亲。我这才明白那个七爷为什么非选这张桌子钻，显然他料定了这个女人就想让别人看见她和这个六爷亲热地在一起，而这张桌子视野最好，不论是由餐厅里面往外看，还是相反。

可不论那个女人发出怎样的"噪音"，那个六爷根本就没有回答超过三个字的话，礼貌却淡然，不急不躁。他的声音很好听，那个七爷的声音也很好听，但是却没有这分醇厚。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看了七爷一眼，他正若有所思地听那个女人说一些拼命想拉近彼此关系的话。他眼中的神情带了三分好笑以及更多的不屑，还有冷酷。我舔了舔嘴唇，在他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眼来看我之前，先转开了眼。

正好听到苏小姐细声细气地说了句："陆大哥，你的名字真好听，那个承字是不是承诺的承啊，上海滩的人都知道你承诺过的事一定会做到，不论是对男人……"她顿了顿，以一种充满了暧昧暗示的声音，轻柔地说道，"还是对女人，嗯？"

陆承？我脑子里划过了这个名字，没等我多想，就听见头上那个淡淡的声音说："不是，城墙的城。""哧"，我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想不出那个苏小姐现在是什么表情，一只大手突然从我背后捂了过来，我吓了一跳。

刚想用手去掰，就看见那个撞了南墙的苏小姐站起身来，声音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陆大哥，失陪一下，我去洗下手。"然后重重地踩着高跟鞋就往里走去，我看见光头大叔追了过去，"您这边请……"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我一动也不敢动。那只手还是捂在我的嘴上，我慢慢地用力掰着，虽然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个七爷在笑，一股股热气不时地喷在我的脖颈上，但他的手还是坚持不动。

"觉得很有趣吗？"那个清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一僵，一声火柴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然后一股烟叶的香味飘了下来，味道和七爷方才抽的却有所不同。

第43节：第十一章·他和她(1)

"老七，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我一进来就闻到你的雪茄的味道了，又不是六岁的孩子，二十好几的人了，老是喜欢搞这种把戏。"那个六爷慢悠悠地说着，他等了等，又慢声说了句，"叶展，要我亲自请你出来吗？"

他刚说完，我身后的男人就扯着我往后闪了闪，然后伸手护住了我的头往下压。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看见那个六爷的脚一晃，然后"咣当"一声巨响，四周立刻亮了起来，而我们头顶上的桌子已经被踢飞到了一旁。

"啊--"我的尖叫都被那只手捂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我觉得憋得难受，又用手去掰。刚想用力，身后的人突然松手，站了起来，我酸麻的腿一下子没了支撑，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的手下意识地撑了一把，一抬头，眼光与一双沉静的黑眸对个正着。我一僵，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他方才的话飞快而又清晰地闪过了我的脑海："城墙的城。"

第十一章·他和她

直到日后长大了，也有个男人让我懂得了什么叫做男女情爱的时候，我才明白，在那个时候，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多少恨，也充满了多少爱。

我晕乎乎地坐在地上，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看，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他似的。

雪白的对襟褂子，一根样式简约的金怀表链子扣在上面。清爽乌黑的短发，浓密的剑眉，挺直的鼻梁，还有那略显宽厚的鼻翼。他紧抿的嘴唇含着一抹威严，那双黑眸却一如湖水，安静而深不可测。

他的长相不要说和眼前的这个七爷比，就是墨阳和那个霍先生也强过他几分，只是……我眨了眨眼，突然觉得自己的脸一热。

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撞上了墙。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咚咚"的脚步声朝我冲了过来，秀娥的脸猛地出现在我的跟前，我情不自禁地往后闪了一下。

她蹲下得太急，一时间失去了平衡，手顺势按在了我的腿上。"哎哟！"我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方才因为惊讶而忘了的酸麻感觉，这会儿迅速地从我的小腿蔓延开来。

秀娥被电击了似的挪开手，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然后才急急地问："清朗，你没什么事儿吧？那个男的没把你怎么样吧？"我摇了摇头，刚要张嘴，她又说，"刚才听见好大的一声响动，出什么事儿了？吓死我了，可那个烂石头死活不让我出来，你到底……"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四周，看着那张被踢飞的桌子，她睁大了眼，然后眼光转到了那个六爷的脸上，话音一顿，然后就是一哆嗦，把剩下的半句话噎了回去。

我忙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温和地说了句："我没事儿，就是蹲久了腿有些酸麻，你放心吧。"秀娥赶紧低下头来看着我，见我微笑，这才稍微放松了点，伸手轻轻地帮我按摩着小腿，我咬牙忍住了那种难受的感觉，不想她再担心。

这时候听见身后的七爷笑嘻嘻地问了一句："石头，你这是怎么了？"我闻声扭头看去，石头正龇牙咧嘴地站在一扇大开的门边揉着脑袋。我仔细看了看，就是方才他强拉秀娥进去的那间小屋，只是这会儿他脸上有几道红痕，领口也被扯松了，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褂，看着有些扎眼。

我转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帮我按摩的秀娥，这才发现她的头发也有些乱了，脸上红扑扑的，身上的衣裳倒还好，只是一双眼睛晶亮，闪烁着虎虎的生气。我忍不住低头一笑，看来石头吃了她不少苦头。

听见七爷的调侃，石头翻了个白眼，朝我们走了过来，嘴里还嘀咕个不停："这个毛丫头，爪子那么利！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的，我早就……"到了我们跟前，他先恭敬地给六爷鞠了个躬，"六爷。"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唔"了一声。

秀娥也听到了，抬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活该！"身后传来了"哧"的一声轻笑，石头闻声直起身子，向我身后做了个愤怒的鬼脸，然后又瞪向秀娥，大声说："你个臭丫头说什么！打人那么凶，一点规矩都没有，果然是乡下来的土……"他话没说完，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一噎，没了声音。

第44节：第十一章·他和她(2)

我轻轻地握住秀娥的手，示意她不用按了，秀娥点点头，搀着我慢慢地站了起来。石头这时才反应过来不能示弱，"瞪什么瞪，你们打人还有理了！"秀娥回头就大声说："因为你欠打，臭小子！"

顿时几声轻笑传来，石头的脸"轰"的一下就红了，他不自在地往四周看了看，显然觉得自己在这些人面前被秀娥伤了面子。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凶巴巴地说了句："你个臭丫头，你再说一遍，你叫我什么？你敢侮辱我，嗯？"秀娥看见他恶狠狠的表情，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一把把秀娥拉到身后，沉声说了句："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石头一愣，瞪大了眼，然后困惑地冲我眨了眨，显然没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他大声问了句。我身后的那个叫叶展的，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石头，让你小子多读书，你就是不肯，今天尝到味道了吧？被人骂了都不明白。"

他的笑声显得无比开心，我却没太放在心上，而是有些惊讶地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六爷莞尔一笑，他居然……有酒窝。见我看着他，他收起笑容，抬手吸了口烟，慢慢地吐了出来。青色的烟雾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了起来，但他锐利的眼神却直穿过烟雾扫过来，我的心猛地一跳，忙转开了眼。

"七爷，您还笑，都是您出的馊主意！"石头气急败坏地嘀咕了一句。"小子，"一声粗喝传来，刚才从后面晃过来站在一边的光头大叔此时快步地走了过来，"鬼扯什么呢？七爷不计较，你就敢没上没下了？"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石头，然后又说了句，"臭小子，那丫头说得没错，你就是欠打!"

秀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也不禁莞尔，就这么会儿工夫，石头已经连着被两个人说欠揍。他此时大张着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剩下喘粗气了。大叔看他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就张嘴还想骂。

"怎么样了，勇叔？"六爷淡淡地问了一句，光头大叔咽下了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责骂，赶紧回过身，恭敬地弯了弯身，回道："六爷，那位苏小姐，我已经派人送她回去了。"

六爷还没开口，叶展轻哼了一声，溜达了两步，站到我身前。他从地上捡起了跌落在地的火柴盒，抽出一根擦燃，点了支烟，含糊地说："她肯乖乖地走？"光头大叔嘿嘿一笑，"那声响动可能吓着她了，怕是来寻仇的，就急忙走了。"

叶展咬着烟撇着嘴角一笑，"不是你和她说是来寻仇，才把她吓走的吧？"大叔憨憨地一笑，挠了挠自己光光的头，却没说什么。"好了，我还没追究你跑到这儿来胡闹的事儿呢。"六爷瞥了那个叶展一眼。

叶展"嘻嘻"笑了一声，凑到六爷跟前，"六哥，苏国华打你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今天被他逮到了？你可小心，那苏家小姐可是出了名的黏人，一黏上就不好脱手了。"他话虽然轻松，可眼中却流露出一抹认真的神色。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要来这儿的？"六爷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手把烟头掐了，问了他另一个问题。叶展弯腰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两句什么，我只隐隐约约地听到百乐门，胡什么的。

叶展说完直起身又笑着说了句："姓苏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恐怕这会儿，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人已经没几个不知道这件事的了。"六爷轻扯了下嘴角儿，"正好，反正这也是大哥和我的意思。"

叶展抽烟的手一顿，眉头一皱，张嘴想问，一转眼却看见了愣愣站在一旁的我们，就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六爷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根本看不出的烟灰，看了一眼我和秀娥，又看了看大叔。

大叔忙凑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六爷点点头，没再看我们，只是侧头说了句："老七，以后别随便拉了外人来开玩笑。"叶展挑眉一笑，"知道了。"他顿了顿，看了我们一眼，又笑着说，"六哥，你不觉得这俩丫头，一文一武的很有趣吗？"

"不觉得。"六爷清淡地回了一句，伸手接过石头递过来的外套穿上，然后踱到了我们跟前。秀娥早就低了头不敢看他，我也垂下了眼，只听他醇厚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云小姐是吧，今天的事情别放在心上。"

第45节：第十一章·他和她(3)

他的话语很客气，我忙摇了摇头。"这样就好，我派人送你们回家吧。"我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他问，"勇叔，她们是住在和升吧？""是。"大叔应了一句。"唔，正好我要去趟雅德利，离那儿近，就一起走吧。""不用了。"我赶紧抬起头来，与那眼神一对，我咽了口吐沫，又低声说，"我们还要去买东西呢，就不麻烦您了。"

方才出去吩咐人备车的光头大叔笑了一声，略低了头对我说："丫头，你别担心，那东西我已经让人去买了，你拿回去就是了，不耽误。"然后他扭头对六爷说，"六爷，不如我送她俩回去好了，您和七爷先过去吧，我估计怎么也要向她姐姐解释一下的。"

六爷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再看看怯怯的秀娥，说："也好。"就转身往外走去。叶展笑眯眯地跟上去，我下意识地扭头去看他们挺拔的背影，正好那个叶展回过头来，见我看他，冲我恶作剧似的眨了眨眼，我忍不住皱起眉。

他哈哈笑出声来。走在他前面的六爷脚步顿了顿，但没回头，慢步走出去了。光头大叔一笑，"那丫头们，咱们也走吧，这耽误了有一会儿了，回去晚了，也怕你姐姐着急。"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还不知道丹青和张嬷等得有多急了呢。

光头大叔吩咐石头去拿帮我们买的东西，然后就领着我和秀娥往外走，刚出门口，就看见六爷和七爷正站在路边，低声交谈着什么，见我们出来，也没回头再多看一眼。不远处，一辆车子正缓缓地从马路的另一头开过来。

我轻轻地呼了口气出来，拉着秀娥的手，跟着光头大叔从六爷、七爷的身后走了过去，我们后面跟着不情不愿的石头。看着大叔宽阔的背，我不禁有些头疼，虽然明白他们的身份一定很特殊，特殊到我们绝不应该和他们再有任何瓜葛的，可现在……回去见了丹青要怎样说呢？

"唉。"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秀娥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刚走没几步，就听见后面有车子停下来，接着是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就是六爷有些疑惑的声音："你怎么在车里？"

一股暗香幽幽传来，味道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闻过，这么浓艳的味道，在哪儿呢……我正想着，就听见车里的人轻笑了一声，那样的妩媚，又是那样的不羁。

我倒吸了一口气，立刻就想起来了，初到上海的那个夜晚，在雅德利餐厅门前，那个如众星捧月般的女人，这个声音，这个味道……前面走着的大叔闻声停住了脚步，我们也跟着停了下来，我实在好奇得很，就悄悄转过头去看。

一条细白的小腿正从车门里迈了出来，镶着水钻的紫绒面高跟鞋闪闪发亮，就那么慢慢地，优雅地轻放在了地上。然后，一个人影儿轻巧地闪了出来，站直了身子。

她窈窕的身段上裹着亮紫色的软绸旗袍，细致精巧的蕾丝披肩围在她的肩头，又从臂间被毫不在乎地垂在地上。那头在黑夜中依旧闪亮无比的长发，正看似随意地披散在她雪白的肩头，遮挡了她的脸。

"六哥。"她唤了一声，充满了撒娇的意味。六爷好像有些无奈似的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她，再看了一眼身旁的叶展，就转开了眼，没再多说什么。

那个女人略扭过头看向叶展，我只看见那长长的睫毛闪了闪，然后就听她叫了一声"七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个声音与方才她呼唤六爷的一点也不一样。

当时的我根本就形容不出来其中的意味，直到日后长大了，也有个男人让我懂得了什么叫做男女情爱的时候，我才明白，在那个时候，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多少恨，也充满了多少爱。

可是那时的我，只能有些好奇地看着叶展微皱着眉头，他肆无忌惮的笑容也没有了，甚至没有看她。过了会儿，他才低声应了句："青丝，你来了……"

看着她熠熠发光的长发，我不禁暗暗感叹着，是谁给她取了这么美又这么恰当的名字。只是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会如她的名字一样，将我身边的每个人都缠在一起。

这个敢爱敢恨的女人，这个百乐门最红的头牌，这个上海滩最美的女人，这个用了六爷姓氏的女人--陆青丝。

第46节：第十二章·再会(1)

第十二章·再会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把那个大洋从地上捡了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那人对我微微一笑，"果然是你，清朗。"

上海的秋天似乎拖得很长，朦朦胧胧的，总带着一丝阴霾，清冷的空气中却含着让人无法忽略的暗流，尤其是在入夜的时候。

这几个月来，我已经习惯在入夜之后，等大家都睡着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床上。不远处，霓虹闪烁，与巷内的星星交相辉映。繁华与安静，就这样奇异而融洽地结合在一起。

"嗯……"我身旁的秀娥咕哝着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腿上。我轻轻地帮她把手放回去，又给她掖了掖被子，看着她一脸的无忧无虑，我突然有些羡慕。

随着时间的流逝，墨阳依旧是杳无音信，就是他的那些同学、朋友，也没有一个再回来的。丹青虽然什么都不说，但越来越沉默寡言，我知道她心里越来越不安。

丹青不敢也不能写信去问老家的人，那样未必能得到墨阳的下落，反而会暴露了我们逃亡的落脚点。想想大太太那冷冷的眉眼，我就觉得手指冰冷，若是被她知道了我们的落脚点，就算督军不去找她，她也会主动去报信的吧。

"清朗，你怎么还不睡？"我扭过头去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秀娥，正揉着眼睛打哈欠。"你怎么醒了？"我压低了声音问，"我吵到你了？"

她摇了摇头，"不是，我觉得有点冷。"说完她吸溜了一下鼻子，我一怔，这才想起方才想呼吸些新鲜空气，就把窗户开了一线。这会儿夜深了，空气自然冷了起来。

我一边低声道歉，一边赶忙把窗户关了起来。秀娥拍了拍枕头，又往一旁挪了挪，我微微一笑，躺了下来，盖上了被子。秀娥半抬着身，扯着被子帮我掖严实了，自己又把被子朝身上胡乱卷了卷，这才和我面对面地躺好。

我闭上眼，等着秀娥的每日一问和我的每日一答，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睡得踏实。可等了一会儿，居然没声音，我以为她睡着了，就疑惑地睁眼看去。

一睁眼，就看见秀娥乌黑的瞳人。虽然她的视线是落在我身上，可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不知在想什么。等了会儿，她才回过神来似的，突兀地问了一句："清朗，你说咱们能等到二少爷吗？"我一愣，下意识地说出了每日的答案："当然。"

"唔。"秀娥点了点头，翻身躺平了身子，呼吸也渐渐地平稳了下来。就在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自己刚想闭眼的时候，她说了句："石头说可能等不到。"

我猛地睁开了眼，支起身子，轻推了她一下，"他怎么知道的？你今天见到他了？"秀娥赶忙翻过身来，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仔细地听了听另一间屋的动静，然后才凑到我耳边轻声说："今天去巷子口给小姐买报纸的时候，他正好从那个西餐厅出来，我们就碰到了。"

"哦。"我慢慢地躺了回去，"他听谁说的？"秀娥摇了摇头，"那个臭小子没说是谁，他就那么翻着眼皮说了一句"等不到"就走了。"说着她撇了撇嘴，"反正他就喜欢吓唬我，估计又在骗人呢。"

"你说的没错，所以不要理他就是了。"我笑着附和了一句。听我也这样说，秀娥好像放下了心事似的，踏实地睡去了，不一会儿，鼾声轻响。

我静静地躺着，不禁回想起那日光头大叔送我们回家，和丹青客气地说的几句话，其中就说过会帮着我们去查找墨阳的去处。虽然当时丹青婉言谢绝，大叔也没有过多坚持，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做，就如他之前对我们的调查一样。

丹青心里也明白，所以那日听了我和秀娥说完所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郑重地告诉我们，以后千万不能再和这些人来往，也不要再随便出门了。我应了，秀娥虽不情愿，但也没法子，撅着嘴点了点头。

想起那日，突然觉得心里一悸，"城墙的城……"那醇厚的声音又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还有那个俊俏至极的笑容，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呢？

第47节：第十二章·再会(2)

"唉……"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悄悄伸手拿出了压在床垫下的那本语编，紧紧地抱在怀里，还是这个让我觉得温暖。我坚定地告诉自己，一定会等到墨阳的，直到我迷迷糊糊地睡去……

这天下午，天气很难得地晴朗了起来，我帮着张嬷在过道里晒被子，听着她的絮絮叨叨和不时的叹气。丹青好像昨晚睡得很不好，睡午觉一直未醒，我们都压低了声音。

张嬷还是有些不放心，看被子干得差不多了，交代了我两句，就往屋里走去。这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秀娥轻轻拍了我肩膀一下，吓了我一跳。不等我开口，她就拉着我往楼下跑，我忙扯住她，指指屋里，又指指楼下，她这才放轻了脚步。

和升旅社是由很多的居屋和小洋楼组成的，很像居住人家，绕来绕去的，要是路线不熟悉，很可能就会迷路。不过这都难不倒秀娥，她似乎有着天生的方向感。

看她不说话，就拉着我钻来钻去的，我拽了她一下，"秀娥，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我被她拉得有些气喘，她却头也不回，只笑着说："马上就到了，你肯定感兴趣。"

说完，带我上了一座小楼。我吃了一惊，忙扯秀娥，"这是别人家，不可以乱闯的。""放心，这楼上没人住，我都来过好几趟了。"秀娥回头冲我一笑。

她拉着我走过走廊，然后转回身，用手捂住了我的眼睛，很用力，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到底要干吗？神秘兮兮的。"就听秀娥在我耳边嘻嘻一笑，"再等一下啦。"

我轻扯着秀娥的手，"别闹了，一会儿张嬷找不到咱们，会骂的。"正说着，突然听到一阵女孩儿的笑声传来，我一愣。秀娥的手也放下了，眼前一下子亮了起来，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

我这才看清，原来这里的楼下就是院墙，隔着一条很宽的马路，对面院墙上的一扇漆木大门敞开着，一个个身穿白衣黑裙的女孩子，正言笑晏晏地往外走。她们的服装虽然相同，可是身上围的披肩却样式、颜色各异，让人看花了眼。

路边停了数辆汽车，还有很多黄包车在守候着，不时有人迎上去，恭敬地接过那些女孩儿手中的书包。有的人急忙去开车门，等候她们上车。

那些女孩看起来都好漂亮，好优雅，笑得又是那么开心。我傻傻地看着她们，心想她们一定就是墨阳说过的那些女学生。他曾说过，在北平、上海这些大城市，女孩子也是可以念书的，做很多新式的事情。当时就让丹青羡慕得不得了，直嚷着她也要去念书，为这还被二太太说了几句。我虽然什么也不能说，但是心里也好羡慕，羡慕那些可以生活在梦境中的女孩们。

"清朗，你看那个--"秀娥兴奋地用手指着，"还有个洋婆子呢，她那身斗篷可真怪。"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修女陪着一个女孩儿走了出来，正在和她低声说着什么。那女孩儿长得很娇俏，笑得也很甜，只是看着有些面善。

我微微一怔，但嘴上还是回答了秀娥的问题："那是修女。"墨阳给我的那本书上有提过。秀娥马上就问什么是修女，等秀娥弄明白了修女就是洋尼姑的时候，那门口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就剩下零星的几个人，还有那个一直在台阶上和修女聊天的女孩儿。一安静下来，她们的谈话声也清晰了起来，可惜我基本上听不懂，只好艳羡地望着那个女孩。她看起来比我大不了两岁，可是她的外文讲得好流利。

我正呆呆地看着，不远处驶来了一辆汽车，那个女孩立刻停止了谈话，往下走了两步，冲车子挥手。车子"吱"的一声停住了，我和秀娥都不自禁地探了身子去看，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从车里迈了出来。

"哇，"秀娥轻叫了一声，"还是个军官呢。"我没说话，就看见那个女孩儿轻盈地跑下了台阶，清脆地喊了一声："哥，你又来晚了。"那个军官朗声一笑，"抱歉了，今天实在是有个紧急会议脱不开身，才来晚了的。"

他话音未落，我不禁愣住了，那女孩儿撒娇地回了一句什么我也没听清，只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秀娥，她正眨巴着眼看着那个背影。我俩目光一对，彼此都看到了眼中的疑惑。

第48节：第十二章·再会(3)

没等我再回过头去看，就听见一个汉语讲得很艰涩的声音响起，"霍先生，你来了。"

"你好，方修女，多日不见了。"那个军官彬彬有礼地应了一句，然后又笑着说了句什么，我也没听清楚。这时，我看见秀娥的眼睛猛地一下瞪大了，脱口而出："清朗，是他啊，是那个……"她边说边伸手用力地指着前方。

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捂住了秀娥的嘴，顺便一把把她拉住，蹲了下来。突然觉得周围安静了下来，楼下的交谈声一时间好像也听不到了，我就看见秀娥的胸膛正用力地上下起伏着，一股股热气不时喷到我的手心里。估计我自己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有点憋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汽车启动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看了秀娥一眼，抬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看她点头，这才慢慢地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

我悄悄地扭过头，侧耳仔细听了会儿，那个方向已经悄无声息。我回头对秀娥摆了摆手，示意她先不要动，这才半蹲着朝栏杆处蹭了过去，偷偷地探头看。

那扇漆黑的大门已经关了起来，只剩下两个黄包车夫正蹲在不远处的路灯底下抽烟、聊天，而那辆汽车已经不见了踪影。我长长地出了口气，背靠着栏杆，滑坐在了地上，只觉得背后一片湿冷。

一转眼，看见秀娥还在瞪着眼睛，屏着呼吸地望着我。我对她微微一笑，她这才放松下来，垮着肩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喘着大气。没喘两口，她赶紧站起身来，先跑到我身边，趴着栏杆往外看了看，然后才蹲在我的身旁。

"清朗，真的是他，对吧？"秀娥急急地问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有着吃惊、害怕，还有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兴奋。"嗯。"我忍不住皱起眉头，一手抓着栏杆站起了身。

秀娥也跟着站直了身子，嘴里还在不停地嘀咕着："天啊，那个霍先生居然是个军官呢，看起来好威风的样子，还开着洋车……刚才那个是他妹子吧，长得很好看呢，又会说洋文。"说着说着，她兴奋地扯了我衣袖一下。

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脑子里只想着，为什么这个霍先生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上海，还有着那样特殊的身份？当初他为什么会翻进我们的院子，丹青一直都没有告诉我，张嬷也是闭口不言。

"清朗，你说他当的官有多大，会不会比督军还……"秀娥的声音突然飘进了我的脑海，督军……我猛地回过头去看她，吓了她一跳，喃喃地说了句，"啊……怎，怎么了？"

"秀娥，今天这事儿，你先不要对丹青还有张嬷提起。还有，以后不要再提督军了，知道吗？"我轻声说。秀娥似懂非懂，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我吁了口气，伸手拉住了她的手，"那咱们回去吧，出来得够久了。"说完拉着她往回走。

"你不想让小姐知道，咱们看见霍先生了，是不是？"回去的路上，秀娥悄声地问了我一句，我摇了摇头，"不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想好了再说吧。现在为了墨阳的事情，她已经够心烦的了。"

"哦。"秀娥轻轻地应了一声，没再开口，闷头带着我东绕西串的，不一会儿就回到了我们暂住的小楼。看看张嬷没在外面，我和秀娥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方才晒的被子好像已经吸满了阳光，这会儿正蓬蓬松松地在风中微晃着。我伸手抻了抻被子上的皱褶，一股暖意顿时温暖了我的手指，忍不住把脸埋了进去，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做了次深呼吸。

"清朗。"秀娥的声音闷声传来，听起来她好像也学着我的样子，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刚想笑，就听她问，"你是不是怕小姐不想见他？"我一愣，然后就在被子里苦笑，恰恰相反，我怕的，是他也许不想再见丹青啊。

"我不想见谁啊？"一声笑语从被子后面传了过来。我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和一旁的秀娥面面相觑。"怎么不说话了？"丹青轻笑了一声，慢慢地从被子的另一边踱了过来。

秀娥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蹭到了我的身后。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嗫嚅着说了句："没什么，就是在说那些你可能不想见的人。"丹青挑起眉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秀娥，秀娥的头越发低了。

第49节：第十二章·再会(4)

看了我们半晌，她微微一笑，温和地说了句："我不想看见他们，也不想再提他们了。你们还小，不懂，那些人咱们招惹不得的，知道吗？"

我一怔，继而明白丹青以为我们说的是光头大叔那些人，我忙点点头，秀娥也就跟着点头。

"小姐，茶点都备好了。"张嬷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我和秀娥，就轻斥了一声："方才发现清朗不见了，我就猜到是你这丫头又把她带跑了。"秀娥往我身后瑟缩了一下。

丹青轻轻一笑，"好了，张嬷，有事儿进屋再说吧。"说完她伸手拉着我往屋里走去，又回头对犹豫着要不要跟着我们的秀娥笑道，"进来吧，有我呢。"秀娥对她讨好地一笑，这才赶紧跟了上来。

我有些奇怪地望着丹青，突然发现她这会儿心情似乎好得很。再看张嬷，虽然嘴上在数落秀娥，脸上也不见半分不悦，一反这些天的忧心忡忡。

难道……我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抬头去看丹青，小声问："姐姐，是不是，是不是墨阳有消息了？"丹青扑哧一笑，转身坐下，伸手接过了张嬷递过来的茶，轻轻地吹着，却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忍不住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

看着我着急的样子，丹青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起来，她偏着头对张嬷笑道："我妈以前说过，这丫头的性子是雷打不动的，只有听见二哥的事情才会这样。"

一旁张罗着点心的张嬷笑道："可不是，从小她就和二少爷玩得好，感情也深。"丹青点头一笑，低头喝茶。张嬷对我招了招手，我走到她跟前，她一边用手捋着我的头发，一边笑着说："方才那掌柜的来过了，说是收到胡先生一封信。"我眨了眨眼，什么胡先生……

看着我不明所以的样子，丹青伸手在我额头一点，"你忘了呀？就是那个和墨阳一起来的胡先生，是墨阳的同学，上次也是他来信订的房间。这回在信上说，让掌柜的把原来他和墨阳住的房间收拾好呢，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我惊叹了一声，然后就大大地做了个无声的笑容，眼前却有些模糊，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得好像很快，又好像很慢。我曾经设想过一百次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情景，我会尖叫，会大笑，也可能会大哭……可真的听见的时候，我却什么也不会做。

丹青见我傻傻的样子，越发开心地笑了，一边念叨着傻丫头，一边拉着我坐到她身旁，又亲手拿了点心给我吃。张嬷也不再像往常那样，去管秀娥的吃相了，任凭点心渣子掉了一地，她就那么开心地看着我们。

我们边吃边说着与墨阳相逢的时刻会怎样，笑声不断，不知不觉中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张嬷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要多做两个菜，就带着秀娥去厨房了，虽然大家都不饿，可也没人去反驳她。

丹青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我们下午去哪儿了，我顿了顿，只说看见那些女学生了，沉浸在喜悦中的她也没再多问。"对了，光顾说闲话了，这个月的房钱还没给呢。"丹青突然想了起来，忙站起身走回里屋，一会儿拿了些大洋出来交给我。她微笑着说："清朗，你赶紧去把钱付了，人家告诉咱们这个好消息，再没有拖欠人家房租的道理。"

"好。"我笑着点头应了，拿手绢包好了手中的大洋，就转身往外走。刚下楼梯，就碰见了楼下住着的那个刻薄女人，她习惯性地白了我一眼，我却对她笑了笑，她一愣。

我开开心心地往前面走去，一时间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在老家时和秀娥走在田间垄头的感觉，那样的无忧无虑。墨阳就快来了，我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快步地往前走去。

路上不时碰到其他的租客，直到第六个人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哼着歌走。我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学着秀娥平日里的样子吐了吐舌头。

到了掌柜的那间正屋的侧门，我刚要掀起棉布帘子，就听见里面有人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个姓徐的小姐住在这儿？对了，她有个妹妹叫清朗的。"

隔着帘子，声音有些模糊，我的心猛地一跳，难道说……我掀起帘子就往里冲，刚要开口唤他，就看见柜台前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我不禁怔住了。

第50节：第十三章·云起（一）(1)

手指一松，一个大洋从手绢里滚了出来，"叮当"一声落在了地上，接着顺着不平的地面往前滚去，直到撞上了一只雪亮的马靴才停了下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把那个大洋从地上捡了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那人对我微微一笑，"果然是你，清朗。"

第十三章·云起（一）

丹青很轻很慢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际："如果做了华南军需处副处长的正房太太，一定会是风光荣华，有权有势吧。"

屋外的星子与霓虹依旧交相闪烁，可我却再也没有昨晚的心境。霍先生已经走了，丹青屋里的灯火却依旧亮着。从门缝里透出的一丝光亮让我觉得那好像是丹青的心：一片黑暗，却依然有着希望。

张嬷带着秀娥去睡了。本来张嬷和丹青是睡在一个屋里的，可自打霍先生走了之后，丹青就没有出过房门。张嬷忧心忡忡地在门外走过来走过去，可就是不敢敲门，只是时不时地偷偷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听里面是否有动静。

直到夜深了，张嬷看见丹青屋里亮起了灯光，这才先带着秀娥去睡了。进屋前她走到我跟前悄声说："兴许你姐姐一会儿就出来了，想和你说说话什么的，要是你困了，就来叫我。"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清朗，我改天再来看你们。"霍先生临走的时候柔声对我说了一句，那一向都带着分寸的温和眼神里，却蕴涵了些我不明白的深意。至于他和丹青在屋里都说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可是当丹青看见他时的表情，却让我很吃惊。

不是太激烈，而是太平静。她只有在看见霍先生的那一刹那睁大了眼睛，然后就那么安静而温柔地看着他，眉梢眼底带着些许无奈，却还在--微笑。

我愣愣地看着丹青唇边那极淡的微笑，从没见过她那样让人心疼的微笑。他俩就那样无声地相望着，眼里似乎再也没有别人的存在了，屋里静悄悄的，好像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2〗〖3〗〖3〗第十三章云起（一）

"妈，那锅都开了，你怎么还不过来弄……啊！"从厨房跑过来的秀娥从门口探了头进来，结果话说了一半就看见笔直站立着的霍先生，她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头也立刻缩了回去。

因为太过吃惊而一直傻站在一旁的张嬷，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忙对霍先生弯了弯腰，霍先生却恍若未见，一动也不动。张嬷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走到门口，拉着我的手出了门，然后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转身随张嬷离开的一刹那，我只听见霍先生轻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上海了？来了又为什么不去找我？"我大吃一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扇依旧紧闭。张嬷扯了我一下，我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紧皱的眉头和疑虑的眼神显示，她也不知道霍先生就在上海。

在那个共用的厨房里，张嬷心不在焉地熬着汤。我趁她不注意，悄声安抚过有些不知所措的秀娥之后，就安静地坐在一旁，掏出老爷给我的那块金表，看着那表针滴滴答答地跳动着，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

直到最后，张嬷也忍不住了，叫我悄悄地过去看一眼怎么样了。我刚走到楼下，就听见脚步声，一抬头，霍先生稳步走了下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楼下的我。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微笑着说了那句话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上，就大步地离开了。

我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做什么，就定定地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决定上楼去看丹青。看霍先生的表情，他们应该谈得不错，可他的心情好并不代表丹青的也一样好。

刚上了两级楼梯，不经意间看见了楼下的窗子开了条缝隙。我脚步一顿，只觉得那窗户后面有个黑影一闪而过，我轻叹了一口气，迈步继续往楼上走去。

听张嬷说过，那次光头大叔送我们回来，租客们看我们的眼神已经有些怪异了，现在又来了个官阶不低的军官……从小到大我最有体会的四个字就是：人言可畏，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我蜷缩在椅子上，脑子里却不停地想着傍晚发生的一切。一阵倦意袭来，我闭了闭眼睛，突然感觉有股冷空气吹了过来，鼻子有些痒，我赶忙用手去捂，"阿嚏！"一个喷嚏还是打了出来。"怎么还没睡？还穿得这么单薄？"丹青细柔的声音在我身侧响起。

第51节：第十三章·云起（一）(2)

不知道丹青什么时候出来的，我忙抬头去看，昏暗中，却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一双眸子熠熠生辉。我刚要说话，丹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拉着我往里屋走去。

一进屋我才发现，被子什么的都已经铺好了。烛火的映照下，丹青却是一脸的平静，只低声对我说了句："快睡吧，别把张嬷她们吵醒了。""哦。"我点了点头，不敢再多说什么，赶紧脱衣上床，被子里有些冰冷，我打了个哆嗦。

"冷吗？"丹青轻笑着问了我一句，接着她示意我往里挪挪，然后也掀被钻了进来，掖好了被子。我被丹青紧紧地拢在了怀里，她的手轻拍着我。我靠在丹青的肩膀处，她的呼吸就吹拂在我的头顶，只觉得身体立刻就暖了起来。

好久没有这样和姐姐亲密地靠在一起了。她拢着我的手，让我有一种被人保护着的感觉。彼此的体温，不仅暖了身体，更暖了心，我忍不住又往前蹭了蹭。丹青在黑暗中轻笑了声，手却拢得我更紧了。

这样的温暖，还有墨阳即将到来的消息，让我一直绷得很紧的那根弦松懈了下来，一时间那个霍先生也被抛到脑后去了。

我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只觉得眼皮渐渐沉重起来，脑中还在胡思乱想着，要做个好梦，梦到和墨阳相会的一刹那就好了……"清朗。"丹青轻声地唤了我一声，我迷迷糊糊地张嘴应了一声，却根本没发出声音。"这么快就睡着了？"丹青有些好笑地嘀咕了一句，稍微用力地拍了拍我。我实在困得不行了，不想再说话，干脆就一动不动。

就在我即将沉入梦乡的一刹那，丹青很轻很慢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际："如果做了华南军需处副处长的正房太太，一定会是风光荣华，有权有势吧。"我的眼皮猛地痉挛了起来，人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忽然感觉到丹青的手正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我一僵，然后极力让自己放松下来。过了会儿，她热热的呼吸吹拂开我额前的刘海，一个暖暖的吻轻落到我的额头上，我一愣。

"等到那时候，再没有人敢来欺侮咱们了。那些人强加给我的，我都会一一奉还。" 丹青低喃着，声音又细又柔，"清朗，你很想念书吧？墨阳提起的那次，你就想了吧？以后姐姐送你去念书，你不用再羡慕别人，姐姐不能经历的，一定会让你……"她声音越来越低，呼吸渐渐地绵长起来。而我，一直努力地咬牙闭着眼，可怎么也无法抗拒眼中的热流和心底的寒意……

第二天，张嬷特地出门去买了个美人月历回来，倒数着墨阳即将到来的日子，每天都画个圈。而丹青却是一脸的神清气爽，一反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隐居生活。

我看着正在梳妆打扮的丹青，翠绿的掐丝旗袍，一头乌发轻巧地盘起，用一根翡翠簪子斜斜绾住，此外再无一件缀饰，干净得只能让人去欣赏那水嫩的肌肤、娇艳的红唇和修长的颈项。

低头看看张嬷手里捧着的那条兔毛披肩，既温暖又光滑。"清朗，"在镜前审视着自己的丹青唤了我一声，她在镜中看着我，笑嗔了一句："又想什么呢？"说完伸出了手。

张嬷赶紧把手里的披肩递给了她，丹青接过，把披肩随意地围上，然后轻柔地在镜前转了个圈。丹青在镜子里打量了一下自己，突然把脸埋在了披肩里，用力呼吸了一下，然后抬头对我笑着说："好暖和，你要不要试试？"

我摇了摇头，对于霍先生送的披肩我可没什么兴趣。"为什么？"丹青挑着眉头问我，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我老实地说："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晒过的被子更暖和，味道更好闻，不信，你问秀娥。"

丹青一愣，然后哈哈笑了起来，一旁的张嬷也笑了。过了会儿，丹青拿手绢轻轻地擦了擦眼角，笑着说了句："怪不得那个石头说你们是土包子，哪有这样的比较？"

我微微一怔，丹青原本那么讨厌的三个字，这会儿竟然这么轻轻松松地就说了出来，那个霍先生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竟让丹青如此自信地忘记了从前？

第52节：第十三章·云起（一）(3)

"清朗，你快去收拾一下吧，一会儿车子就来了。"丹青吩咐了我一句，又让张嬷去给她拿鞋子。我无声地点了点头，就往自己的屋里走。一进门，就看见床上那件漂亮的夹袄。

我把那件夹袄拿了起来，丝滑的绸缎冰凉如水，一朵朵桃花就那样恣意而又自然地晕染在雪白的质地上，盘扣也是用丝绒盘出的桃花形状。我轻轻地抚摸着滑滑的布料，这件袄子是和丹青的披肩一起送来的，出自上海最大的制衣坊--老瑞祥。

"哟，你怎么还傻站着？头发也没梳呢。"张嬷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我刚扭头看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走了过来，一把拉过我坐在了椅子上。

"张嬷，不用了。"我别扭地想站起身来。很久没让人帮我梳头了，好像四五岁的时候有人帮我梳过。"别动。"张嬷稍用力按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只能乖乖地坐下。

张嬷的手很巧，一会儿，就把我的头发绑成了一条式样简洁却漂亮的辫子，让它垂在背后。她端详了一下，一伸手把我手里的袄子拿了起来，催着我换了衣服，然后拉我转着身看。

就在我转得晕头转向之际，突然觉得耳边一凉。我下意识地用手去摸，一个圆圆的东西已经挂在耳际。我扭头去看镜子，一副精巧的珍珠耳环缀在我耳垂上，小小的粉红色珍珠正闪着柔光。

我有些怔忡地摸着自己的耳垂，这副耳环不是霍先生送的，而是丹青的，应该说是她十六岁那年的生日礼物，是二太太给她的。我看着镜中张嬷的脸，她正微笑地看着我，"小心点，别弄丢了。你姐姐说，把它给你了。转过年，你虚岁就十五了，也是大姑娘啦。""嗯。"我点点头，心里一时间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又酸又热。

"清朗，"张嬷轻轻地将我拉了起来，站在她面前，上上下下地看了我一会儿才说，"好孩子，照顾好你姐姐。"我微笑着眨眨眼，表示知道。张嬷怜惜地摸了摸我的头发，有些无奈地说："你还是个孩子呢，可是你懂事，又读过书，有些事儿，张嬷我不懂，也管不了了。"

"我明白的。"我安慰地拍了拍张嬷的手，虽然张嬷不懂也管不了的事情于我亦然，但是这会儿我不能说不行。那天霍先生派人带了口信和这些衣物来，丹青笑着收下了，她只对有些不安的张嬷私下里说了些话，然后就告诉我，今天要带我出门，其余的没有多讲。

张嬷对我笑过之后，就转身出门去了。我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但是那晚丹青说过的话，我一个字也没有忘记。"清朗，你的鞋……"秀娥大叫着冲进门来，看见我，她顿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会儿，才说，"你，真好看。"

我笑着接过她手里拎的鞋子，"你要是穿上这身也好看。"秀娥走到我身边看着我换鞋，然后嘀咕道："那个霍先生才不会给我买衣服呢。"我系上鞋襻儿，直起身子，扭头对她说："等我回来脱给你穿好了。"

"真的？"秀娥兴奋地睁大了眼，"说话算数？"我一笑，"当然。"秀娥忙不迭地点头，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快走，那个霍先生已经到了。"说完，一把拉起我就往门外冲。

我被她拉着跑。"丹青呢？"秀娥头也不回地说，"方才我一直在门口守着，看见霍先生的车过来了，就回来通知小姐。小姐让我把鞋子给你拿过去，她先出门了。"

"哦。"我有些气喘地应了一句。眼瞅着旅社大门就在眼前，秀娥停住了脚步，有些微喘地嘱咐我："你赶紧去吧，记得回来要告诉我，有什么好玩的，吃过什么，啊？"

"知道了。"我有些好笑地应了一句，其实秀娥才是万分想去的那个人。虽然现在都学什么西洋新潮，可丹青这种情况，还是不方便一个人和霍先生出去，因此她对张嬷说要带上我，张嬷自然同意，而我和秀娥的个人意见自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我苦笑了一下，看了一眼满脸是羡慕表情的秀娥，这才转身向大门外走去。穿过前面柜台的时候，那个掌柜的正伸着脖子往外张望，听见我的脚步声，这才缩回头来，看见是我，他有些尴尬地一笑，然后低头，故作忙碌起来。

第53节：第十三章·云起（一）(4)

我只客气地点了点头，就往门外走。丹青正和半靠在车门上的霍先生谈话，阳光洒在她带笑的唇边，显得分外耀眼。霍先生却是一身三件套的西装，风流倜傥也不过如此了吧，我眨了眨眼。

他每次的出现都不同，长袍马褂、军装，还有这会儿的西装，虽然看着都很精神，我却觉得有一种不确定感，就好像墨阳说过的变色龙，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

想起变色龙，就想起当时闹的笑话。墨阳向来喜欢说些新鲜事物给我听，偏偏又故意说得不清不楚，让我胡乱猜测。每每听到我那些匪夷所思的猜想，都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譬如说变色龙，我就认为是壁虎。想到这儿，我不禁微微一笑，把这个永远带着一副合宜笑容的霍先生想成壁虎，让我有一种"平衡"的感觉。正想着，已经感觉到我的存在的丹青和霍先生同时回过头来，丹青一怔，霍先生却是眯了眯眼。

我往前走了几步，略低了低头，"霍先生，您好!"霍先生一笑，"早啊，清朗！"然后他扭头对丹青说了句，"清朗这名字取得真好，她也配得上这个名字。"丹青轻笑了一声，有些骄傲似的说了句："那当然，这可是我妹妹。"

霍先生哈哈一笑，"说的是。"然后他打开了车门，做了个潇洒的手势，"请吧，我的大小救命恩人。"我一愣，丹青却是"扑哧"笑了出来，略弯腰坐进了车里。看见我愣着，霍先生对我挥了挥手，做了个快上车的表情，我吓了一跳，忙往车里钻。"哎，小……"霍先生边喊边伸手。

没等他的话音落地，"哎哟！"我痛呼了一声，只觉得额头在车门框上撞得生疼，车里的丹青又心疼又好笑，赶紧伸手过来帮我揉。那个霍先生却直接笑了起来，"人家小姐可都是等男士把手扶在车门框上以后，才坐进去的。哪有像你这样，好像冲锋陷阵一样，哈哈！"

听见他有些嘲弄的语调，我脸一红，就要下车。丹青一把拉住了我，那个霍先生也收起了笑容，歪头看我，"怎么，生气了？"我没理他，只扭头对丹青说："我要下车，然后再淑女地上一回，不然白磕了。"丹青"哧"一声笑了出来，未等我再说话，车外的霍先生已大笑着把车门关了起来。

他转身走到另一边，开门上车，然后转回头笑着对我说："还有回来的时候呢，清朗小姐。"我装没听见，丹青好笑地示意他赶快走。他两根手指并拢，轻点额头行了个礼，然后才笑着转回头坐好，发动了车子。

我闭上了眼睛靠在了椅背上，反正额头还是很痛，夹在他们两个人中间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正随意地用手指轻揉着额头，就听见丹青笑问："咱们这是去哪儿呀？"霍先生笑着回了一句："先不告诉你，回头你就知道了，反正是你想去的地方，你说过的，不记得了？"

丹青清脆地笑了一声，"那时候对你说的地方可多了，我知道是哪个？""不管是哪个，以后都会去的。"霍先生温和地答了一句。丹青顿时没了声音，我的手一顿，然后继续揉，心里却想着：以后会有多久呢……

可能是昨晚睡得不好，身旁的秀娥比我这个要出门的还兴奋，一直翻来覆去的，搅得我也睡不踏实。现在，开得很平稳的车子越发让我困倦起来，隐约间只觉得丹青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正迷糊着，只觉得车速好像渐渐慢了下来，刚想睁开眼睛看看，"啪"的一声脆响，我猛地坐直了身子，眼前一阵金星乱冒，车子也"吱"的一声停了下来。

丹青有些吃惊地问了一句："这不会是枪响吧？出什么事了吗？"我甩了甩头，这才恢复了清醒。往外看去，好像是到了郊外，路的两旁都是树林，扭头看看丹青，她正朝窗外张望着，霍先生也是。

我刚想伸手去扯丹青的手臂，就觉得什么东西正往下滑，伸手一捞，丹青的那件兔毛披肩正滑落在我的膝头。"你们别动，我出去看看。"霍先生温和地吩咐了一句之后，才开门下车。

我伸手碰了碰丹青，她回过头来，看见我手上的披肩，笑着接了过去，"你醒了？""嗯。"我点点头，往前凑了凑，正想问是不是真的枪声，一阵马蹄声由不远处传来，我和丹青面面相觑，然后同时伸头往窗外看去。

第54节：第十四章云起（二）(1)

一会儿，几匹骏马从一侧的树林里奔了出来，一匹打头的枣红色骏马朝我们直直地跑了过来。眼看着到了跟前，它好像也没有减速的意思，我和丹青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可站立在门边的霍先生却纹丝不动。

"咴……"一阵马嘶响起，枣红色的大马扬起前蹄，立在我们的车前。我只能看清楚马上骑士那雪亮的马靴和咖啡色呢子猎装。"呵呵，原来是霍处长，把对面林子包场的是您啊，怎么今天有此雅兴啊？"

一听见那声音，我迅速地就往里缩。丹青虽有些不明所以，但也不太想见外人，也跟着往里坐。就听见车外的霍先生打了个哈哈，"平时公务繁忙，今天难得有空，带我妹妹和两位朋友出来坐坐。"

我一怔，丹青看了我一眼，凑过来悄声说："我忘了对你说，他妹妹今天也来，就是在读洋学堂的那个。"我无声地点了点头，那个笑容甜美的女孩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哦？洁远小姐也来了，那倒要打个招呼了。"话音未落，那人一偏身，半卧在了马上，一杆双筒猎枪就那么随意地搭在肩头，眼光已经射进了车里。

看见丹青，他打量了一下，我迅速地扭过头去，只露个后脑勺给他看，外面突然安静了下来。我正低头在纳闷，突然觉得眼前黑影儿一闪，抬眼看去，一个俊俏到了点子上的笑容，正贴上了我那一侧的窗户，他笑眯眯地说："咱们又见面了，土包子小妹妹。"

第十四章云起（二）

不经意间，我突然看见他身后不远的矮树丛里伸出了一支枪，正对着他的方向。

我原本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可那三个字就如同针刺一样让我挺直了背脊，瞪大了眼看着他，他也眯着眼看我，谁也不眨眼。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就在我们比着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嗯哼。"车外的霍先生适时地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但是车里车外都刚好听得到。

窗外的叶展眉一挑，嘴角轻撇了一下，浮上一抹混合着不屑和挑衅意味的嘲弄，只不过一闪就不见了，转眼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慵懒模样。我忍不住皱起眉，今天碰到的"壁虎"还真多呢。

正在腹诽着，就看叶展冲我眨眨眼，然后又略歪着头，朝车里一笑，"云小姐吧，初次见面，鄙姓叶，小妹妹有提过吧。""您好。"丹青柔声答了一句。我一愣，回头去看，暖融融的兔毛立刻蹭上了我的鼻头。

这才发现丹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紧紧地靠在了我的身后，紧握着我的肩膀，保护着我。见我回头看她，冲我微微一笑，然后才放开我，靠回了自己的座位。

车外的叶展已经站直了身子，不过手还是搭在车门框上，人就那么懒洋洋地半靠在车子上。"霍处长，洁远小姐怎么不在呀？不过这大上海还真是小，这两位美女我也算是认识呢。"叶展扬声问了一句，好像生怕对面的霍先生听不到似的。

"哈哈，这上海滩的美女就没有你叶老七不认识的。再说人家霍处长带着红粉知己出门，你还非要追根究底的？真是不识趣。"一个略带沙哑的大笑声响起。

我悄悄偏了头，从另一侧车窗望去，一个矮胖但健壮的男人，正坐在一旁的马上搓着下巴笑着。他身侧还站着两匹油光水亮的高头大马，上面坐着的人面无表情，每人都带着一把猎枪，看着好像是护卫。他们的腰间都系着一条青绸。

就听霍先生朗声一笑，"胡会长，你这话我可当不起。霍某一介武夫，还敢谈什么红粉知己、风花雪月的？"他顿了顿，又玩笑似的说，"叶先生，舍妹等会儿就到，上次舞会上你给她讲了那些打猎的趣事，结果到现在她还闹着要去，闹得我头疼。这回正好，解铃还需系铃人，不用她烦我了。"

叶展和那个胡会长同时大笑，其中还夹杂着那个胡会长的打趣声，他们开始寒暄起来。霍先生显然并不奇怪叶展认识我们，想来丹青都已经对他说过了，可他还敢带着丹青出门。听着那个胡会长的大笑声，胡……我突然想起那日叶展提过的那个胡胖子，还有什么门的……"想什么呢？"丹青凑到我耳边轻声问了一句。

第55节：第十四章云起（二）(2)

"哦，没什么，就是……"我刚开口，前面的车门打开来。霍先生探头进来，微笑着说了句："丹青，碰上了几个熟人，你们先过去，我一会儿就来。""好，那你快点。"丹青柔顺地应了一声，两人交换了一个我看不懂的眼神，霍先生这才缩回身去。

方才骑在马上的一个男人弯腰进来，先对丹青和我客气地点点头，然后才坐上司机的位置，车子启动，缓缓地向前开去。丹青姿态优雅地靠坐在窗边，我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霍先生已经上了一匹马，正在掉转马头。

那个叶展仿佛知道我在看他们似的，对着车子挥了挥手中的猎枪。离得远了，只看得见一口白牙闪亮。霍先生和那个姓胡的也跟着他转身看了过来，我吓得赶忙把头转了回来。

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我暗自嘘了口长气，总觉得霍先生和那位叶七爷之间有些奇怪，也不晓得霍先生会怎么解释丹青和他之间的关系。正想着，一只细白的手伸了过来，悄悄在我的膝盖上轻轻拍了拍。我抬头去看丹青，她示意我往外看，不远处，一栋乳白色的洋房正在绿荫中若隐若现，后面却是波光粼粼。

我忍不住张大了嘴。记得二太太嫁给老爷做妾的时候，家道已经中落了，不过她对墨阳、丹青和我，不知道描述了多少次她家旧宅的模样。白色的洋房，绿荫环绕，碧波潋滟，那是二太太心底最幸福的回忆，也是丹青最喜欢听的。我悄悄看了一眼心旌摇动的丹青，连这些她也告诉霍先生了吗……

思绪飘转间，车子已经绕过一个样式新奇的拱门，朝着房子的大门处开去。"咦？"丹青低低地叫了一声，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已经有一辆洋车停靠在了门口的台阶边。

一会儿，我们的车子也驶到了门口停住，立刻有人过来帮我们打开车门。丹青先下了车，这回我长了记性，慢慢地蹭着下了车。丹青见我出来，一边整理着披肩一边说了句："清儿，这么慢，干吗呢？"我下意识地揉了揉额头，苦笑着回了句："在淑女地下车啊，你不想我再被磕一次吧。"

"哧--""哧--"，两声哧笑不分先后地响了起来，我和丹青一愣，台阶高处，一个鹅黄色的纤巧身影顿时让人眼前一亮。做工精良新潮的洋装、轻巧的羊绒围巾衬得她肤白如雪，精致的眉梢眼角中却都是笑意，让人觉得很亲切。

她轻盈地往下走了几级台阶，来到我们跟前。她没开口先笑，仔细地看了看丹青才笑着说："你就是丹青姐姐吧？"丹青立刻反应过来她是谁了，有几丝慌乱地用手拢了拢头发，然后才笑着说："我是，你就是霍小姐吧？"

她清脆地笑了一声，"对，霍洁远，姐姐叫我洁远就是了，不用叫得那么生疏。"说完，她伸出手来拉住丹青的手轻轻摇了摇，"你可比我哥说的还要漂亮和有魅力，他只大概说了你的容貌，却没说你这么有女人的成熟味道。"

丹青的笑容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掩饰地垂睫一笑，然后略偏了头打量着霍洁远。我低头在心底叹息了一声，丹青一直都那么漂亮，可那股味道却是在嫁了督军之后才有的。

就听丹青笑着说："你过奖了，你才是真的漂亮呢。你哥哥说你在洋学堂里念书，洋文也说得好，我们这样的小镇姑娘可比不了。"霍洁远爽朗地一笑，"行，那我就多谢夸奖了。咱们也就别再夸来夸去了。"丹青浅浅一笑，"说的是。"我突然发现丹青和霍先生在某些方面有些相似，他俩都很会克制，或者说掩藏自己的情绪。

而这个霍小姐给我的感觉却很好，她的个性爽朗，令人不自觉地想亲近，"你是清朗吧？风清云朗，这名字真好。"霍洁远漂亮的脸孔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微微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闪了半步。

她却不管不顾地跟了上来，双手捧住我的脸仔细打量着。我不禁呆住了，只能任凭她上上下下地看。"嗯，你还真配得上这个名字。"我张口无言，一旁的丹青却笑了起来，"看来你们果然是兄妹，说的话都一样呢。"

霍洁远嘻嘻一笑，扭头对丹青说："真的吗？我哥那个笑面虎说的？他可是很少夸人的。"丹青扑哧一笑，点了点头。霍洁远放开了手，对我笑着说："我就叫你清朗好不好？"我忙点点头，"洁远姐姐好。"

第56节：第十四章云起（二）(3)

她轻笑着拉起了我的手，然后走到丹青身旁，搀起她的一只手臂，就带着我们往屋里走，边走边对我说："你也叫我洁远就好，我比你大不了几岁。我的老师方修女说，在西洋，大家都是互相称呼名字的，因为那样更亲切，更平等。"

丹青抿嘴一笑，"是吗？既然这样，那你也叫我的名字好了。"霍洁远调皮地一吐舌头，"还是算了吧，要是这样叫你，我岂不是要直呼我哥为长远？太可怕了。""呵呵。"她故作害怕的表情让我和丹青忍不住都笑了出来。

"对了，我哥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她突然想起来似的问了一句。丹青告诉了她，她浑不在意地点点头，就又开心地和丹青东拉西扯起来。我心里却充满了好奇，霍先生那样有分寸的人，怎么却有着这样一个爽朗如晴空的妹妹。

想想方才霍洁远形容他哥哥为笑面虎，我不禁一笑，看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忍不住看了一眼丹青，大概霍先生在丹青面前，永远都只有"笑面"两个字吧。

戴着黑领结的侍者领着我们进了一个视野开阔的房间，可以直通阳台，阳台下面的湖水映着蓝天白云。我傻傻地看着，丹青也有些被镇住了。霍洁远却是轻车熟路的样子，她吩咐侍者端一些饮料上来，就招呼着我们坐下。丹青虽然也好奇，但还是顾及着身份，矜持而优雅地坐下了。

我没有这样的顾虑，径直走到了阳台上，趴着栏杆往外望去。郁郁葱葱的树林环绕四周，湖水一如镜面地反射着微光，偶尔还有小鱼跃出水面，带起一串串涟漪。

"清朗，小心点，可别掉下去！"丹青扬声吩咐了一句。"嗯。"我回头冲她和霍洁远一笑，然后又继续回头看风景，想着回头怎么讲给秀娥听，就听见屋里霍洁远和丹青不停地聊天。

听了一会儿我就明白了，原来霍先生对他妹妹说，丹青是他好朋友的妹妹，到上海来投亲云云。丹青自然不会否认，只是顺着说。聊了一会儿，丹青就巧妙地把话题转到了霍家，我也就知道了霍家在上海也是书香世家，祖上都是学医的出身，到了霍长远这一代，却偏偏出了个军人。

我偷眼看去，显然霍洁远说的事情，丹青有的知道，有的也不知道。但还好，重点是，霍长远并没有结婚，丹青大概也只在乎这一点吧。"我哥怎么还不过来呀？"霍洁远边说边抬头看着屋子一角的座钟，"也不晓得叶大哥带他去哪儿了。"

丹青笑着说了句："不会是去打猎了吧，男人不都喜欢这个吗？方才我看那几位先生都带着猎枪呢。"霍洁远一边招呼着我进屋喝饮料、吃点心，一边琢磨着说了句："应该不会，他知道咱们都等着他呢。"

"再说我大哥对那个不感兴趣，他常说，一个军人，开枪就是要朝着敌人才对。"她放粗了声音，学着霍先生的样子说话。丹青嫣然一笑，"就应该是这样嘛。"霍洁远扭头看了看她，然后探过身子，促狭地说了句："你喜欢我大哥这样的？"丹青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儿，然后才很镇定地说："对啊，我就是敬重这样的军人。"

"哦--"霍洁远拉了个长声，坐直了身子，冲我眨了眨眼。我微微一笑，走到了桌前。看着丹青有些别扭的神色，我端起杯子，又拿了一块点心，对丹青说："姐姐，我想去外面看看，那里好漂亮，你和洁远姐姐聊吧。"

丹青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霍洁远。霍洁远一耸肩膀，说了句洋文，然后对我说："清朗，那你可别走远了，一会儿大哥就该回来了。这里的法国菜最正宗了，可凉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好，我知道了。"我又看了一眼丹青，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个注意安全的眼色，我点头表示知道了，就转身往外走，顺便帮她们带上了门。

丹青那晚说过的话始终卡在我的心底，虽然很多事情她并没有告诉我，但是涉及霍先生的人和事，我都不太想接触。只是我很欣赏霍洁远这个人，不只喜欢，而且欣赏，我想墨阳要是见了她，也一定很欣赏。

第57节：第十五章·云起（三）(1)

想起墨阳，我的心情立刻好了起来，再过不久我就会见到他了。突然觉得屋外的树看起来越发的绿，天也越发的蓝了。这里的侍者都很有规矩，看不见他们在哪儿，但在我出门的时候，却有人闪出来帮我开门。

屋外的一侧就是个小树林，我顺着一条小路往树林里走去，也不敢走得太深，找了个空气新鲜却又能远远看见大路的地方，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这样，就算一会儿霍先生来了，我也能看见。

喝了口冰凉的橘子汁，我闭上了眼睛，任凭暖暖的阳光穿过浓密的树叶，将斑点印在我的脸上。我用力地做了次深呼吸，空气中的清甜味道直入胸臆。

"哗啦"，一声轻微的响动让我猛地睁开眼，我往四周打量了一下，却什么也没看见。刚松口气，就看见一个松鸡似的小动物，正在我左手边不远处的草窠里盯着我看，羽毛很漂亮。我赶紧掰了些点心，放在手心里对它轻轻摇晃着，它只是定定地看着，却一动不动。

我嘴里轻轻地嘘着，想引诱它过来。要是秀娥在这儿，一定有办法抓到它。"小东西，快过来，有好吃的点心哟，法国点心。"那小动物低头在地上啄了些什么，根本就不看我。我叹了口气，喃喃说了句，"看来法国点心对你没效果，只对秀娥有效。"

"哼。"一声轻笑在我身边响起。我吃了一惊，飞快地扭过头去看。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在我的另一侧站立着，脸上的表情在阳光的照射下看不清楚。我愣了一下，就手忙脚乱地想站来，却被他一把按住了。他眯着眼示意我不要动，然后自己慢慢半蹲了下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要干什么，只能后背紧贴着树干坐着。不经意间，我突然看见他身后不远的矮树丛里伸出了一支枪，正对着他的方向。我大惊，声音还没喊出来，人已经下意识地向他撞了过去，同时听见"啪"的一声枪响。

我扑得太猛，一时间只觉得头一阵热，一阵冷，好像要裂开一样。胸口也憋着一口气死活喘不上来，好像快要窒息了，赶紧做了几次深呼吸，才觉得好些了。

我用力眨了眨眼，觉得眼前的事物慢慢地清晰起来，身子底下突然感觉到温暖，一种很结实的温暖。还没等我仔细看，矮树丛后面钻出几个人来，带头的大笑着说："六哥，怎么样？最后还是我打中了吧，你今天的赌可……"他话说了一半就突然顿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一向的痞子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我看着他身旁呆若木鸡的那个胡会长和哑口无言的霍先生，再回头看看不远处已经两脚朝天的那只松鸡……我咽了口唾沫，低头苦笑，"对不起啊，六爷。"

第十五章·云起（三）

正想着该怎么下刀呢，突然两个盘子同时放到了我面前。我一怔，里面放着的是已经切好了的牛排。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带了些惊讶，又带了些好笑，好像一时间有些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我这么个小丫头给撞倒在地，但是，他的一只手还是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腰，让我避免因为用力过度而摔倒在地。

"怦，怦"，那有力的心跳带着暖暖的体温在我的身下震动着，一下一下的，突然给我一种很稳定很安全的感觉。他的眼眸在阳光的照射下，颜色变得有些淡，我怔怔地看着，感受着这从没有过的感觉，连围过来的人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那双黑眸一瞬间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微翘的嘴角也紧抿起来。我不禁一怔，突然听见叶展那油腔滑调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小丫头，你还要在我六哥身上趴多久啊？"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么半天竟然一直趴在六爷的身上没动。我只觉得脸腾的一下就热了，手忙脚乱地想赶紧站起来。

没等我动作，就觉得腰间一紧，眼前一花。眨了眨眼，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好了，而一旁的六爷正在好整以暇地检查着手中的猎枪，好像他从没摔倒过似的。

"陆爷，您没事儿吧？""陆老弟，你还好吧？"胡会长和霍先生同时问道。六爷摇了摇头，瞥了一眼嬉笑着想张嘴说什么的叶展，就淡淡说了句："我没事儿，还是回去吧，别让霍小姐她们等得太久了。"说完头也不回地朝我来时的方向走去。

第58节：第十五章·云起（三）(2)

看着他们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屋里走，我悄悄地跟在最后面。叶展打趣的声音从前面飘了过来，"六哥，人家都是英雄救美人，你今天来了个正相反哪。只可惜那美人小了点，哈哈。"

六爷不置可否地继续往前走，我偷偷地瞪了那讨厌的家伙一眼，双筒猎枪就架在他的肩膀上，而那只可怜的松鸡正招摇地在他的枪管上晃来晃去，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绑上去的。

"清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旁的霍先生轻唤了我一声。"啊。"我闻声抬头看去，他正微笑地看着我，"你没事儿吧？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我赶忙摇摇头，"没有。"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头那个背脊挺拔而又步履悠闲的身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没吓到那位陆先生就好，从刚才到现在，他话也没多说半句。"

"呵呵。"霍先生有些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他轻咳了一声才淡淡说了句，"放心好了，你吓不到他的，再说……"他顿了顿，"那个人大概就是见了天皇老子，也是没话说的。"我一愣，霍先生的话里带了些我分辨不出的情绪，是敬佩还是不以为然？

"叶大哥，你也来了，咦……"霍洁远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响了起来，"啊，陆先生，您也来了，还有胡会长，您好。""洁远小姐，几日不见，越发漂亮了。"那个胡会长大笑着说了句，六爷则温和有力地说："霍小姐，你好。"

站在台阶上迎接的霍洁远嫣然一笑，"会长说话的口气怎么越来越像叶大哥呀，也甜言蜜语的了。"众人大笑，叶展则似笑非笑地说："洁远，你这话听起来可有问题，说得我好像多会说甜言蜜语似的，敝人一向都是很保守的。"洁远耸了耸鼻尖，"你一向保守？你可是上海滩出了名的红粉杀手，还怕别人……"

"洁远。"我身边的霍先生轻喝了一声，然后快走了几步，笑着说，"小丫头，越说越过了。好了，还不快请陆爷他们进去，今天难得碰上。"说完他一摆手，笑道，"陆爷，展爷，胡会长，请！"六爷客气地点了点头，带着众人往里走去。

霍洁远也走到了他哥哥身旁，挽住了他的手臂，优雅地做了个请进的手势，然后俏皮地对从她身旁经过的叶展说："保守的"叶下惠"先生，请吧。"大家都笑了起来，叶展却是一脸浑不在意的表情。

霍长远略带责怪地笑着看了洁远一眼，她笑眯眯地做了个鬼脸，又抓着她哥哥的手臂轻摇了两下。霍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正要跟进去，洁远一把拉住他，问了句什么。霍先生站住脚，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指了指我，这才进门去了，霍洁远笑嘻嘻地朝我走了过来。

"哟。"还没到我跟前，她就奇怪地叫了一声，然后快步走上前，伸手拉起了我的手臂，"清朗，你这衣服怎么脏了？沾了这么多土。"我微微笑道："没事儿，刚才不小心跌倒了。"洁远帮我掸了掸，又笑着说："怎么那么不小心，没摔伤吧，疼不疼？"

我赶紧摇了摇头，心里却在想，要疼也应该是那位六爷疼。想起方才的发生的事情，我的脸又是一热……霍洁远却没想那么多，拉着我往屋里走去，"听丹青说，你和叶大哥他们曾经见过一面？"她随意地问了我一句。

"嗯。"我点了点头，却不想多说。洁远歪着头打量了我一下，扑哧一笑，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有些好笑地说："我一提到叶大哥，你的表情就好像是……呵呵！"她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就好像踩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哈哈！"我俩同时笑了出来。

我的心情为之一松，轻笑着说："也不是啦，只不过不是很喜欢就是了。"洁远咂了咂嘴，"果然是小孩子，你可不知道，别说那个交际圈子，就是我的学校里，迷他的女生都数不过来呢。"

霍洁远做了个很夸张的表情，逗得我又笑了起来。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出身世家却平易近人的女孩儿，和她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不自觉地会说很多话，而这种感觉我只对墨阳有过，就连丹青也没有。

门口的侍者恭敬地帮我们开了门，霍洁远拉着我边走边笑着说："你别不信，你们刚到上海，时间长了就知道了，我们的叶展，叶七爷，展少，那可是上海滩上至名门闺秀，下至交际名媛眼中的红人呢，就是那个陆青……"

第59节：第十五章·云起（三）(3)

她话说了一半突然咽了回去，一时间转不过来，表情不禁有些尴尬。我微微一笑，轻声问："是吗？这位叶先生的花名还真不少呢，我都听过五六种称呼了，不是还叫"红粉杀手"吗？"洁远一怔，就"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然后边擦眼角边说："丹青很漂亮，可你更可爱。"

我脚步一滞，没明白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餐厅的门已经打开了，叶大少那张俊俏的脸露了出来，"洁远妹子，什么事情那么好笑，远远地就听见了你的笑声。"

洁远和我对看了一眼，她笑得更大声了，我也抿嘴一笑，从被我们笑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叶展身边蹭了过去。屋里的人已经围着桌子坐好了，见我们进来，在座的男人们都站起身来，而正靠在阳台门边抽烟的陆先生也回过头来，看见是我们，就掐掉了烟，点了点头。

我听墨阳讲过，在西洋都讲究女士优先什么的，这是一种礼节。丹青正对着我招手，我快步走到她身旁。霍先生帮我拉开椅子，我轻声说了句谢谢，就坐在了丹青的身旁。

丹青挑眉看了一眼我的衣袖，然后看了我一眼，眼中带着询问。我微微摇摇头，示意没事。她皱起眉头，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正好霍先生低头和她说话，她忙转身和他去谈笑了。我松了口气，眼光随意地在桌上扫了一下，不禁愣住了，一排亮闪闪的餐具正摆在我面前，可我唯一看着眼熟的只有勺子，三把大小不一的勺子。

"清朗。"霍洁远轻轻地唤了我一声，我一抬头，才发现侍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后，正有礼貌地微笑着。见我直起身子，他恭敬地弯下腰，把我面前一块叠成花状的绸布打开，轻轻地放在我的膝头上，然后对我一鞠躬，我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

见我们都已经坐好了，男士们也纷纷入座，我这才发现一男一女都是隔着坐的，我左边坐的是霍长远，右边却是六爷。此时六爷他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驼色马甲，领口的扣子却没系。对面的叶展和胡会长挨着坐在一起，只不过一个旁边挨着洁远，另一个挨着丹青。

侍者们忙碌却有序地帮他们都铺好了那块布，我突然有如坐针毡的感觉，只能装作不在意地瞄着丹青和霍洁远的动作，以免做错了什么，让丹青难堪，尤其是在霍先生他们面前。

正盘算着，就听叶展调笑道："胡胖子，就你多余，要不然我们都是美人伴两旁了。"霍洁远"嘻嘻"地笑了一声，丹青却只是微微一笑，胡会长毫不在意地打了个哈哈，"你看我多余，我还看你多余呢。"众人大笑。

正说笑着，一阵香气飘来。我扭头看去，一个侍者推着辆小车缓缓地走了进来。车上，一个个骨瓷碗白得透亮，食物的香气从碗盖下不时地飘了出来。侍者先将一个瓷碗放在霍先生面前，霍先生做了个手势，他立刻机灵地把碗转到了丹青的面前，丹青嫣然一笑。

我虽然不懂西餐的礼仪，但也大概猜得出第一份餐品应该是先给主人而不是客人的，难道霍先生的意思是让丹青做女主人吗？我看了一眼霍洁远，她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似的，正悄声和叶展说着什么。我正看着丹青优雅的笑容想着，一个瓷碗也摆在了我的面前，一揭盖，一股浓香顿时飘入鼻翼。

我垂眼看了看，原来是一碗奶白色的汤，只是看着很粘稠，正想着是不是勾芡勾多了，霍洁远问了我一句："清朗，怎么不喝啊？是不是这奶油浓汤不合你的胃口，这个可是这家餐厅的招牌呢。"

她这样一问，满桌子的人都看我，我脸微微一热，忙摇头，"不是，挺好的，就是有点烫。""嗯哼。"丹青清了清嗓子，大家的注意力都转回了她身上，就看见她优雅地拿起三把勺子中的一把，由内而外地舀了一口汤，轻轻地放入了口中，然后笑着对霍洁远说："果然不错。"说完，她不落痕迹地看了我一眼。

霍洁远一笑，"我就说嘛。"说完她扭头对我说，"快尝尝吧，要凉了，就真不好喝了。"我点点头，赶忙学着丹青的样子，拿起了那把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放入了嘴里。一时间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只觉得热腾腾、黏乎乎的。偷眼看了下丹青，她眼底带了些赞许的笑意，对我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我悄悄地呼了口气出来。

第60节：第十五章·云起（三）(4)

看着霍洁远伸手拿了筐子里的面包，撕成小块蘸着面前碟子里的东西吃，我也有样学样，倒也没出什么纰漏。面包以前是吃过的，只不过没这么斯文，都是掰了两半，分给秀娥直接啃着吃。渐渐的，我放下心来，边吃边学，知道了那个叫叉子，这个叫餐刀，那个叫黄油，这个叫果酱。

霍洁远在和叶展聊着天，不时嬉笑一声。胡会长则和霍先生、丹青聊着，说一些我听不太懂的事情。我不知道丹青听不听得懂，反正她听得很认真。

这桌上安静吃饭的看来就剩我和六爷了，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正不紧不慢地咀嚼着，薄薄的嘴唇依旧紧抿，下巴却刮得很干净，隐约间似乎可以闻到淡淡的刮胡水的味道。突然那下颌不动了，我一愣，下意识地抬眼，与那双平静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我吓得赶紧低头，胡乱地扯了块面包就往嘴里塞。"咳咳"，我尽力压低了声音干咳着，只觉得脸上涨得通红，可那块面包就像块胶一样，牢牢地粘在我的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清朗，你怎么了？"霍洁远担心地问了一句。我抬起头刚想冲她笑笑，一杯冰水就被送到了我跟前。看着那握杯的修长手指，我犹豫着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冲六爷的方向低声说了句谢谢。

"清儿，你没事儿吧？怎么会噎到呢？"丹青轻声问了我一句，一桌子的人都扭头看着我。我脸一红，赶紧摇摇头，哪敢说是因为偷看六爷被吓到才噎着的。对面的叶展却笑嘻嘻地说了一句："不是吓到了吧？我刚和洁远说到蜗牛，她就噎到了。"

桌上的人都哈哈一笑，洁远笑着问我："清朗，你不喜欢蜗牛吗？"我一愣，方才根本就没听见她和那位叶七爷在谈什么，什么蜗牛？我愣愣地说了句："还好吧，我挺喜欢看着它爬的，虽然慢点。"

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就是放声大笑，连丹青也拿手绢捂着嘴笑个不停。我的脸大红，可是不明白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好笑的事。霍洁远边笑边指着我说："哎哟，我的清朗妹妹，你可真有趣，笑死我了。叶大哥说的是吃的蜗牛，不是爬的。"

"吃？"我的调门不自觉地扬高了三度，想想蜗牛出锅的样子，背着壳，竖着两根触角，却是熟的，我不禁一阵反胃。看着我这副样子，大家似乎笑得更开心了，霍先生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却侧头温和地对我说："放心，今天的主菜是牛排。"

我干笑着对他点了点头，牛排也没吃过，但是听起来比蜗牛可好太多了。一回头，看见六爷的脸上也带了些笑意，正拿着绸布擦嘴角，不若往常的严肃。我脸一红，却发现自己不太在乎别人笑不笑了。

这时，轻轻地传来了两声礼貌的敲门声，然后侍者们托着一个个银盘鱼贯而入。我闻到一股肉香，大概就是霍先生说的牛排吧。侍者把盘子往我面前一放，一大块又香又厚的肉片正放在盘中，旁边点缀了些配菜，花花绿绿的，我却不太认得。

我扬着头悄悄地看向丹青，偏偏她这会儿在和那位胡会长聊着什么，并没有去动那块牛排。正想扭头去看霍洁远，霍先生歪着头对我轻声说了句："我给你要了个八分熟的，你姐姐说你未必吃得惯嫩的，可肉太老了，也是不好吃的。"我唯唯诺诺地点头，说了声谢谢，他微微一笑，又扭过头去听丹青他们的谈话。

似乎这会儿大家都对谈话产生了兴趣，人人都在聊天，而不急于吃东西，就连六爷都在和叶展说着什么。我没办法，只好拿起眼前的玻璃杯，闷头喝水，眼光随意地在众人脸上转来转去。

不经意间看见霍洁远正柔柔地看着一个人，我不禁一愣，眨了眨眼，再看，她已经掉转了目光，笑着对丹青说："丹青姐姐，牛排凉了就不好吃了。别理这些男人，他们一说起事情来就没个完，咱们先吃吧。"

她这样一说，丹青一笑，转眼看见愣愣的我，这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从那堆餐具里挑出了要用的，然后缓慢地切了起来。她的动作和霍洁远比起来，远称不上熟练和自然，但是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对。

第61节：第十六章 伤疤(1)

我学着她俩的样子，用左手的叉子按住肉，只觉得右手的刀子怎么都憋着劲儿。轻轻地一切，牛肉上多了一道压痕，肉却还是一整块。我悄悄看看霍洁远，她已经切了一块下来，优雅地放入口中咀嚼着。再看看丹青，没错啊……我皱了眉头，用了些力气一刀刺下去，"吱"的一声，我从来不知道刀子从盘子上划过的声音有这么刺耳，而且，这么大声。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我握紧刀叉的手开始出汗，只好低下头苦笑。装了半天的样子全白费了，忍不住偷看了一眼丹青，她脸上有些讪讪的。"哼哼"，对面的叶展突然笑了一声，端起手边的红酒浅尝了一口，对我说："云小姐不会是第一次用刀叉吧？"丹青的脸一红，然后又一白，我原本热得可以再烤一次牛排的脸迅速地降了温。

他身旁的霍洁远悄悄地在桌底对他做了什个么动作，然后扭头笑着对我说："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特别不习惯这些玩意儿。"她指指我手里的刀叉，我勉强一笑。

那个胡会长也开始跟着打哈哈、和稀泥。叶展"嘻嘻"一笑，"我就说嘛，云小姐这样的大家出身，刀叉怎么会用不好呢？"丹青不自在地一笑，霍先生微微皱起眉头，洁远则有些好奇地看了她和我一眼。

我不知道霍先生是怎么介绍我们的，但是叶展他们未必会信。他们多少也算知道我们的一些事情，只是没想到，我们居然和堂堂的霍副处长有联系。

我对霍洁远微微一笑，"我不太喜欢吃这个，所以以前姐姐去马克姆餐厅吃的时候都没带着我。"丹青听我这样说，脸上才又带了笑意。我说的那家餐厅是督军带丹青去的那间，很有名，而最大的店就开在上海。

叶展一撇嘴角，没再说话，霍洁远了然地一笑，"那间餐厅不错呢。"丹青笑道："是啊，我倒是挺喜欢那里做的鹅肝的，可清朗向来都不喜欢。"

说完，她扭头对我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清朗，你小心点，别再叮当乱响了。"我咧了咧嘴，低声说："要是能用筷子，我肯定不出声。"霍洁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丹青笑着瞥了我一眼，桌上其他的人也都莞尔。

只有叶大少爷油腔滑调地说了句："土包子小妹妹，用筷子，你想笑死我呀？"丹青眉头一皱，我转眼看他，这家伙又……"如果我用了筷子，您真的会笑死吗？"他一挑眉，不管霍洁远怎么捅他，就那么吊儿郎当地说了句："当然会了。"我点点头，回头对站在我们身后的侍者客气地说了声："麻烦你，给我拿双筷子来。"

叶展一愣，周围的人已是放声大笑，胡会长笑得边喘边说："叶老弟，没等你笑死，我先笑死了，哈哈！"霍洁远一边笑一边说肚子疼，还用手推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的叶展。霍先生只是扭过头干咳，六爷则用餐巾擦着嘴，脸上还好，雪白的牙齿却轻咬着嘴唇。

丹青用手捂住嘴笑了会儿，才强忍着笑意轻斥了我一声："清朗，胡说什么呢？赶紧吃吧。""嗯。"我应了声，忍不住又瞪了一眼对面的叶展，他的脸色却已经转了过来，只是眼中带了些若有所思，见我看他，他突然一笑，对我扬了扬手里的杯子。

我赶忙垂眼低头，心里想着他不会又在盘算什么吧，可不管怎么样，一低头就看见那块牛排依然完整地放在我面前。我握紧了手里的刀叉，正想着该怎么下刀呢，突然两个盘子同时放到了我面前。我一怔，里面放着的是已经切好了的牛排。

第十六章 伤疤

我一惊，猛地发觉自己正不自觉地用手指摩挲着那道伤疤，六爷却默然无声。

"清朗，你回来了呀？"我和丹青刚走上楼梯，听到动静的秀娥就窜了出来。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闻声跟出来的张嬷"啪"的一声，给了秀娥后脑勺一下，"丫头你喊什么，没深没浅的，这么大嗓门！"秀娥的脸顿时皱了起来，揉着头，赶忙规矩地站在了张嬷的身后。

丹青微微一笑，"好了，张嬷，你们还没吃饭吧，我们带了些点心回来，正好给你们尝尝。"说完她回头一笑，"不过，这可是托清朗的福。"我脸一红，丹青调皮地冲我眨眨眼，转身进屋去了，我紧走了两步，跟着她进了屋。

第62节：第十六章 伤疤(2)

丹青一进门，就把身上的兔毛披肩顺势甩给了秀娥，然后往自己的屋里走去。张嬷紧跟着走了进去，帮她换衣服、洗脸。秀娥悄悄地在门口听了听，又对我做了个手势，我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跟着她往我们的屋里走去。

刚进门，秀娥就像做贼似的赶紧把门掩好，转身冲到我跟前，急切地问："清朗，你带什么好吃的点心回来了？快给我看看。今天你们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好不好玩？"我好笑地看着她火烧火燎的样子，转手把带回来的点心递给了她。

秀娥急忙想拆开包装，结果绳子扣越拉越紧，她急得就想生扯，我赶忙接了过来，小声说："你妈还没吃呢，回头看见把包装纸扯破了，你又该挨骂了。"秀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伸手推我，示意我快些动手，不要光顾着说话。我一笑，仔细地把绳子解开了，拆开包装纸，再把那个漆着西洋景物的精致盒子打开。

"哇……"秀娥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里仿佛还带了些敬畏，看她瞪大了眼睛看，却不敢伸手去碰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拿了一块蛋糕递给她，示意她快吃。

秀娥把蛋糕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看看，又闻闻，然后喜滋滋地说："清儿，这个可真软，味道还那么甜，比以前督军拿来给小姐吃的那个好多了。""嘘。"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怎么又说督军。秀娥一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就低下头，专心地吃起蛋糕来。

我一笑，转身走到床前，把那件外套脱了下来，换上了平日里穿的那件淡蓝色的夹袄。正想把外套叠起来，不经意间看见袖子上的污痕，那股结实的温暖似乎一下子涌了上来，在我手心里烧着，我有些发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清朗。"秀娥含糊地叫了我一声。"嗯？"我一醒神，胡乱地把那件外套折了折。"这蛋糕真好吃。"秀娥说。我回头对她一笑，她正舔着手指，意犹未尽的样子。"你要是喜欢就再吃一块吧，我觉得那个太甜，不是很喜欢。"我好笑地摇了摇头。

秀娥显然对这个提议很动心，但是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门外，还是犹豫着说："算了吧，到时候我妈看我吃得多，她又得唠叨。"说完，她对我龇牙一笑，雪白的牙齿闪亮，嘴角还沾着一块奶油的痕迹。

我递了块手绢给她，又指指她的嘴角，秀娥赶忙去擦，一边擦一边还说："那你要是真不喜欢，就把给你的那份给我吃好了。"我笑着点了点头，回身坐在桌前，把左耳的珍珠耳环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放在桌上。

"清儿，小姐刚才说这点心是托了你的福，什么意思啊？"秀娥走到我身后，捻起了那只耳环欣赏着，不在意地问了一句。我摘耳环的手一顿，抬眼对秀娥一笑，"其实应该说是托了你的福才对。""啊，我的福，你说什么呢？"秀娥瞪大了眼看着我。

没等我再解释，张嬷的声音在外间响了起来，"秀娥，快过来帮忙，跑哪儿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正打那盒点心的主意，啊？"秀娥一咧嘴，对着镜子里的我做了个鬼脸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跑回来，把手里的耳环轻轻地放在桌上，这才转身跑出去。

我把那对耳环放进盒子里，顺手把镜子擦了擦，突然发现自己的脸红扑扑的，用手摸了摸，有些热。扭头看看一旁放着的点心盒子，那是上车之前，餐厅的人追过来给我送上的，只带了句话："松鸡不喜欢吃这个，还是给那个喜欢吃的人就是了。"

我傻乎乎地接了过来，没想到那时候小声嘀咕的话，他居然还记得。丹青有些好奇地望着我，正想开口，车外拉着那个侍者说了两句话的霍先生探头进来，在丹青耳边笑着悄声说了几句。

丹青先是一愣，回过头来打量了我两眼，眼里有些不可置信，还有些我无法形容的意味。见我傻傻地看着她，她扑哧一笑，转过头对霍先生说："那位陆先生还真是客气，方才给切牛排，这会儿又给点心。"

霍先生一笑，转身向前拉开车门上了车，回头对丹青笑着说："陆城这个人对谁都客气，只不过……哼！"他话说了一半，顿了顿，然后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恐怕没人想看见他不客气时的样子。"

第63节：第十六章 伤疤(3)

我和丹青对看了一眼，又去看他。霍先生一抬眼，看见我俩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他一笑，对丹青说："以后你慢慢地就知道了，这个人不是坏人，但也绝不是善人。还有那个叶展，别看他油腔滑调，长得比女人还俊俏，千万不要招惹他们就是了。"丹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忧地瞥了我一眼。

霍先生顺着她的眼光看过来，对我温和地一笑，说："像我们清朗这么可爱的小妹妹，有人缘得人意，那也是自然的。"说完他安抚地对丹青说了一句，"别担心，我看他们没恶意，再说……"他压低了声音说了句，"还有我呢。"

丹青表情一软，给了他一个轻柔的笑容。霍先生扬眉一笑，转过身去发动了车子。车子越开越快，我微微侧头看去，那幢白色的房子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仿佛也淹没在了车子扬起的尘土里。

一路上，霍先生稳健地握着方向盘，还不时和丹青聊着天，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话说。丹青的脸颊、眼底都是光彩，亮得让人挪不开眼，我忍不住想起了以前丹青视督军如无物的样子。

我悄然地缩在一旁，越来越觉得，自己当时拿起六爷的牛排就吃是正确的，尽管又被叶展嘲笑了几句。尽管霍先生面子上有些讪讪地收回自己的盘子，尽管……我下意识地往座位里缩了缩，尽管霍洁远的眼光里充满了怔忡……

霍洁远并没有跟我们一起回去，她本来就约好了晚上要和朋友聚会，听说她那个朋友马上就要和家人去西洋了。临走时，洁远和丹青寒暄之后看见我，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是对我温柔地笑了笑，就上车走了。我心里有些别扭，因为真的很喜欢她这个朋友，想到这儿，忍不住叹了口气。

"清朗。"屋外的丹青娇声唤了一句，我轻轻打了个哆嗦。"你在屋里做什么呢？不是想把那些点心自己一个人独吞吧？那么甜，小心变腻虫。"我赶忙答应了一声，把自己大致又收拾了一下，就拿着那盒点心出去了。

丹青已换了平日的衣服，正坐在桌边喝茶，脸上就好像被阳光抹过一样，亮丽非常，唇角含笑。我顺手把手里的盒子交给秀娥，又去帮张嬷端些小菜上来。张嬷手里忙着，不经意地打量了我一眼，突然笑着问了句："清朗，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呃……"我伸手摸了摸脸，果然还是很烫。一旁帮着摆点心的秀娥大咧咧地说了句："妈，我方才问她点心怎么来的，她的脸就红了。"我立刻觉得脸更热了，丹青吃吃地笑了起来。

丹青在走过去放盘子的张嬷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张嬷一愣，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笑，只说了句："是啊，我老看着她是孩子，可转过年就十五了，也是个大姑娘了。"

说完，她瞪了一眼正死盯着点心的秀娥，"你比清朗还大两个月呢，一天到晚只知道傻吃傻玩的。"秀娥没说话，但是张嬷刚一转身，她就对着她老娘的背影耸了耸鼻子。

丹青悠悠地说了句："是啊，大姑娘了。"说完对我一笑。我回她一笑，转身却想起方才在门口，我谢过霍先生之后先下车往里走，好一会儿丹青才追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绯红。见我停下脚步等她，赶上几步拉住我的手，笑意盈盈地带着我往里走，她的手热得如火烫一般。

张嬷笑着招呼我们坐下，我依约把自己的那份给了秀娥，她是不管张嬷怎么瞪她，也自己吃得不亦乐乎，还不忘问今天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儿没有。看来就连秀娥都看得出来丹青心情极好，若是平时，她只会来问我，哪有胆子去打扰丹青。

果然丹青毫不介意，她笑着拣了一些新鲜别致的事物说给她们听，最后连张嬷都听住了，连连感叹这大城市富贵人的排场果然非同一般。秀娥听得似懂非懂，但也绝不多问，怕让丹青心烦。其实有什么不明白的回头问我就是了，这个她自然懂。

就这样说说笑笑地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临睡前，我悄悄地走到月历牌前，看着那个日期又近了一天。还有不到六十天，就可以见到墨阳了，我用笔在今天的日期上郑重地画了个叉。

第64节：第十六章 伤疤(4)

想想墨阳暖如冬日的笑容，我忍不住微微一笑，轻手轻脚地走回屋里掀被躺好。秀娥的鼾声轻而规律地响着，我安心地闭上了眼。睡梦中，有一双温暖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我，可我总也看不清，那到底是谁。

一周，还有一周，那个胡先生所说的日期就要到了，这意味着墨阳马上就要出现在我们面前了。随着日期的临近，我们每个人都兴奋起来，不过都强行按捺着，只是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又陆陆续续地买了些墨阳喜欢吃的食物，开始料理起来。

这期间，丹青和霍先生几乎每个星期都见几次面，霍先生送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丹青眼底曾有的阴霾几乎不见了，现在不论是对我们说起墨阳的归期，还是偶尔和我谈起霍先生，她都是一脸的温柔笑意，有时看得我不禁恍惚起来。

丹青再也没有带我一同出去过，虽然第二次她曾问过我，我只说不喜欢出门，她也就不再勉强，而张嬷也没有阻挡。倒是秀娥觉得有些可惜，因为听不到我讲那些新鲜事儿了。我唯一觉得有些可惜的是，没再见到那个爽朗爱笑的霍洁远。不知为什么，我也不想再去那个小楼上偷看那些女学生，尽管秀娥提了好几次。

"清朗，"张嬷伸手递给我一些钱，"二少爷最喜欢吃醉鸡，我已经和巷口那家杂货铺子的老板说好了，让他给我上些陈年绍兴酒来，你去取回来吧。按说今天也该到货了，我差点忘了，你赶紧拿回来咱们就做，下周二少爷来了正好吃。"

"好的。"我应了一句就往外走。秀娥被张嬷打发到厨房看火去了，要不然一定会嚷着跟出来。丹青还没有回来，好像是去听什么歌剧，我也不是很懂，只知道一早丹青就穿得极洋气地和霍先生出去了。

来上海已经有三个月了，初到时那种手足无措、不合时宜的感觉渐渐的消退了下去。我快步往巷子外走去。华灯初上，那种我已经熟悉的迷醉暗影也渐渐地覆盖了街头巷尾和形色各异的人群。

刚出巷口，一辆车子从不远处驶了过来。我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阴影里靠了靠。那车子看着有点眼熟，上海有钱人虽多，也不是人人都开得起洋车的。果然，那辆车停在了雅德利西餐厅的门口，餐厅里面迅速地奔出几个人，恭敬地站在车门前等候。

驾驶门一开，那天在餐厅见过的那个人灵巧地闪了出来，另一边，光头大叔那颗亮亮的头也冒了出来。那个司机弯腰打开了车门，一只雪亮的皮鞋伸了出来，六爷一身唐装衣裤，一弯腰，从车里闪了出来，嘴里含着一支雪茄，薄薄的烟雾遮着，使他的表情有些看不清楚。

那些人齐齐地鞠躬，六爷随意地挥了挥手，就缓步往餐厅里走去，他的一只手却放在太阳穴上轻揉着。我微微一怔，上次吃饭，没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用手不时地揉着太阳穴，黢黑的眉头也紧皱了起来。可别人一出现，他立刻就没事儿人一样，依然客气有礼地与人闲聊。

我知道那是偏头疼，二太太也有这个毛病，疼起来的时候恨不得拿头去撞墙，后来还是墨阳弄了个偏方回来，她用后才好些。那偏方虽简单却有效。我眼瞅着他们都进去了，又过了会儿，才赶紧往铺子那边走去。

这些个日子，那家铺子的老板早就与我们熟悉了。我们买东西大方，又从不拖欠，因此见了我他忙笑道："小姑娘，你家嬷嬷要的酒一会儿就送来了，得稍微等等。要不，过会儿我让人给你们送去吧。"

我想了想，丹青不喜欢见外人，就客气地说了声："不用了，何老板，我先出去一下，过会儿再来拿就是。"那何老板连声答应，赶紧着说一会儿酒就来了。

我出了门，不清楚该往哪儿去，就随意地溜达。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出了药铺子的门才回过神来。我低头看着手上的药发呆，不明白自己这是犯什么傻。

"清朗。"一个听着有些耳熟的声音唤了我一声。我一愣，闻声找去，一眼就看见马路对面的石头正咧着嘴对我挥手，然后他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就往我这边跑来。

第65节：第十六章 伤疤(5)

看着他轻快的身影，我突然反应过来刚才他居然在叫我的名字，感觉有点怪异。虽然土包子不好听，可是……看着他越来越近的笑容，我真想耸耸肩膀。

不管怎样，他勉强也算得上是我在上海认识的熟人之一。这些天都没怎么出门，偶尔见到个"熟人"，感觉还不错，要是他又连嘲带讽的，大不了我掉头走人就是。

"清朗，好久没见了。"石头笑嘻嘻的面孔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微微一笑，"石头，你好。"石头听了扁扁嘴，皱着眉头说："我比你大一岁，你应该叫我石头哥才对。"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前些日子还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怎么今天这么亲热？见我翻着眼皮不说话，他很贼地一笑，"听说上次吃饭，你把七爷气得不轻。"

我眨了眨眼，叶展那副比眼前的石头还要贼上十倍的笑容立刻出现在眼前，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可能是我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石头摸着鼻子，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那野丫头没和你一起来吗？"

听他问起秀娥，我不禁想起了那次他被秀娥抓得一脸血道子的模样，忍不住一笑。石头见我笑，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傻笑了两声。我突然发现他笑起来和秀娥有些相像，都笑得那么纯粹。

"你家谁不舒服啊，你来买药？"石头伸头看看我身后的药铺，又垂眼看见了我手里的药包，就随口问了一句。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手里还有这包药，看了他一眼，正好，他在这儿，倒省得浪费了。

我一伸手，把药包塞到了石头的手里。石头一愣，低头看看药包，又抬头看我，"啊，给我的？"我点点头。他挠了挠后脑勺，莫名其妙地嘀咕着："我又没病，这给我，治什么呀？"

我嘿嘿一乐，"治笨的！"石头傻乎乎地"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我在开玩笑。他眉头一皱，就要把手里的药包扔还给我。"这个是治头疼的，一个偏方，很有效。"我轻声地说了句，石头的手立刻顿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看了我一会儿，才慢慢地把手缩了回去。

"那我走了，药怎么煎，包里面有方子。"我向石头摆摆手，就转身往杂货铺子的方向走，再耽误下去，张嬷该出来找我了吧。"哎！"石头在我身后叫了一声，"你去哪儿啊？"我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杂货铺子。"然后大步地往前走，至于那包药，他是扔是留就随他的便了。

身后的石头一时没了声音，我也懒得再去看他，加紧步伐往杂货铺走去。一进门，那老板赶忙迎了上来，把一小坛子密封好的黄酒从一旁的条案上拎了起来，"来，给你，这个可是最好的绍兴酒了。"我一边把钱递给他，一边用手牢牢地捧住了酒坛，"谢谢，那我走了。"

见我转身就往外走，那老板叫住了我，"小姑娘，你拿得动吧？"我点点头，"没问题。"他呵呵一笑，伸手从柜台里抓了把奶糖包好，放在了酒坛上，"来，拿回去和那个小丫头一起吃吧。"见我要开口推却，他忙挥挥手，笑着说，"一把糖而已，你们多光顾光顾小店就行了。"我一笑，又说了声谢谢，这才转身往门外走。

出了门，想起秀娥最喜欢吃这种奶糖，回去她见了一定很高兴。手里的坛子也有点分量，我低下头快步往家走。眼瞅着离巷子口不远了，我加快了脚步，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我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巷口阴影里，一个烟头正一明一暗地闪着。

我一愣，脚步缓了下来，就看着一个人慢慢地从阴影里踱了出来。亮得能照见人的皮鞋、宽松的衣裤只会让人觉得他温文有礼，却不觉得瘦弱，当然也不是壮硕。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温和，温和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慢慢地走到我跟前，雪茄烟的香味越发浓了起来。我的头越来越低，从那挽起的雪白袖口一直看到那闪亮的皮鞋，嗫嚅着叫了声："六爷。"

"唔。"过了会儿，才听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眼前什么东西一闪，我眨了眨眼，这才发现手里轻了起来，东西都不见了。一抬头，就看见六爷叼着烟，一手拎着酒坛子，一手捏着那包糖，然后他把那包糖递了回来，我赶忙接住了。

第66节：第十六章 伤疤(6)

"你们家谁喝这么重的酒？"他随意地问了一句，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想干什么，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没人喝，用来做醉鸡的。"

"哦？"他一手夹着香烟，吐了个烟圈出来。我屏住了呼吸，头不自觉地往后闪了闪。虽然这烟一点也不呛，可我还是不习惯。六爷看见我的动作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烟卷扔到了地上，伸脚用力地碾了碾，"那是你老家的名菜吗？"

"啊……"我正愣愣地看着那个被碾碎的烟卷，听他问，赶紧回答，"是的。"那坛酒好像没重量似的挂在他的两个手指上，我死死盯着，万一要是掉下来，我好扑过去抢救。

"那包药也是你老家的方子吗？"六爷慢声问了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立刻觉得身子一寒，不知怎么突然想起那天霍先生说的那句，"恐怕没人想看见他不客气的样子吧。"

我咽了口唾沫，紧着嗓子说了句，"以前的二太太，就是我姐姐的娘，她也有这个毛病，后来用了这个偏方就好很多了，上次看到您头疼……"看他眉头一皱，我赶忙强调，"我是偶尔看到的，知道那个很疼，所以，我想……那个药……"我嗫嚅着不知该怎么继续。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微微一笑，那次看到的酒窝若隐若现了一下，我睁大了眼。"那谢谢你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脸上又是那副温和有礼的表情。可不知怎的，我却觉得与方才的疏远不同，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我只能客气地说了句："不用谢的，我还没谢谢您的蛋糕呢。"六爷嘴角一扯，"不用谢那个蛋糕，要是那样，那我还要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呢。"他开玩笑似的回了一句。我忍不住一笑，六爷的笑容让我有一种极安心的感觉，我又嘀咕着说了句："那您还帮我切牛排呢。"

六爷微微一笑，说："既然如此，就两不相欠了，走吧。"我一愣，走哪儿去？他下巴一扬，"你不是要回家吗？我正好喝得有些高了，出来走走，散散酒气。"说完他侧身示意我先走，那坛酒他依然拎在手里。

再借我一个胆子我也不敢说个不字，只能乖乖地跟着他往里走。靠得近了，我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经过巷子口的时候，我又吃了一惊，那个保镖似的人物竟然就隐在黑暗里，如果不是走到他跟前，我根本就发现不了。

脑海里不自觉地反刍着霍先生当日说过的话，"这个人绝不能惹……"还没想清楚霍先生还说什么了，就听六爷问了一句："你多大了？"我下意识地就回答道："转过年就十五了。"

"唔。"六爷点点头。他的个子高，巷子里又不亮，我看不太清也不敢仔细看他的表情，只是听着他的口气还好，"不到十五就会照顾人了，不觉得辛苦吗？"

六爷的声音听起来很随和，步履悠闲。眼瞅着旅社大门就在不远处，我一直揪着的心也慢慢地放下了。以前墨阳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所以此时玩笑似的就说出了以前的答案，"不会很辛苦啊，十五岁就照顾人总比十五岁去杀人要好吧。"话一出口，我就觉得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冷了许多，六爷的脚步也停住了。

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也跟着停住了脚步。在我惴惴不安时，六爷突然自嘲似的说了句："说的没错，照顾人可比杀人好得多了。"也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我咬住了嘴唇。

那只酒坛子突然递到了我面前，我愣愣地不敢接，六爷看着我一笑，"小姑娘，你到家了。""啊。"我应了一声，钝钝地扭头去看，果然已经到了门前，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赶忙伸手去接。

一手抱住了坛子，另一只手轻轻去把绳结从六爷的手指上摘下来。就着路灯，忽然发现他手心里有一道极深的伤疤，看不出是为了什么受伤的，但是那道疤，深得就好像要把那只手劈成两半似的。

心脏突然一阵痉挛，我怔怔地看着那道疤，当时他一定很痛吧……"嘎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只大鸟扑楞着从旅社房顶飞走了。我一惊，猛地发觉自己正不自觉地用手指摩挲着那道伤疤，六爷却默然无声。

第67节：第十七章·初学(1)

一时间就听见自己的头轰的一声响，立刻手忙脚乱起来，差点把酒坛子摔在地上，还是六爷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然后轻轻地放入我的怀里。我觉得自己耳朵根子烧得都快要和头分家了，赶紧抱紧了怀里的坛子，然后就那么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六爷倒像是没什么感觉似的，只是收回了手，看了看，然后很随意似的说了一句："怎么，你也有治伤疤的药吗？"看着他好像并不在意我失礼的举动，我悄悄地吐了口长气出来，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没有。先治头疼，治好一样算一样。"

六爷一愣，挑眉看看我一脸的认真表情，他笑了，然后对我挥挥手，"你回去吧，谢谢你的药。"说完大步向外走去。我怔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进了门。

方才出了一身的热汗，这会儿被冷风一吹，我觉得心口、背后都是凉飕飕的，赶紧加快脚步往回走，估计丹青应该也回来了吧。想着六爷的那道伤疤，我依然有心疼的感觉，不晓得石头知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叶大公子肯定知道，但是我绝不会去问他。

一路上胡思乱想，直到走上了楼梯。一个人与我擦肩而过，他面相斯文，而且很有礼貌地让我先过去。我赶忙说了声谢谢，他点了点头就下楼去了。

"秀娥，"我唤了一声，"快来帮我，我有好东西给你。"我一边说着，一边就想用肩膀顶开门。门从里面打开了，我一笑，"谢谢啊，秀……"秀娥有些惊慌地看着我，我一愣。

迈步进了门，才看见张嬷靠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眼神呆滞，脸上明显带着泪痕。丹青呢，我下意识地就扭头去找，窗前一个俏丽的身影让我心头一松，然后又是一紧，那个背影僵直得一如岩石。

我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动步子，只好扭头去看秀娥。秀娥走到我身边，带着哭腔地说了一句："方才那个胡先生来说，他陪着二少爷回老家奔丧的时候遇见了土匪，然后就失散了，二少爷也没回咱老家。他一直都在找，可是……"

"啪"的一声巨响！我手里的酒坛子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第十七章·初学

"啊！"我忍不住低呼了一声，一套干净简洁的白衣黑裙制服，正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盒子里……

冬日的风轻轻地吹着，冷冽，却让人的心胸为之一净。我悄悄地把头靠近门边，感受着从车子的门窗缝隙中不时吹进来的丝丝凉风。"清朗，你说霍先生这是带咱们去哪儿啊？"身旁的秀娥靠了过来，轻轻捅了捅我，小声问了一句。

没等我说话，坐在前座的张嬷轻轻咳嗽了一声，秀娥赶紧坐直了身体，扭头往窗外望去。吹进来的冷空气中带着些尘土的味道，是前面那辆车卷起的灰土，丹青就和霍先生一起坐在那上面。我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盒子。

知道消息的那天晚上，我一滴眼泪也没掉，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墨阳会死，我心里一点也没有那种感觉，那种亲人会发生什么大事的感觉。以前我总觉得那种感觉并不可靠，可从这天晚上开始，我坚信我的感觉不会有错。

丹青也没有哭，只是一句话都不说，她周围的空气硬得好像石化了一般，让人无法靠近。哭得昏昏沉沉的张嬷最后被我和秀娥搀着回屋休息了，秀娥的脸色很白，眼神却很坚定，她默默地照顾着张嬷，好像在得知那个消息之后，瞬间就长大了。

那天晚上真的很冷，冷空气和酒糟味夹杂在一起的味道，让人觉得窒息。我蜷缩着靠在床头，看着已经入睡的张嬷和秀娥，根本就睡不着，墨阳的笑容和以前的种种往事，就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

"嘶--"突然惊醒的我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和脖颈酸麻得犹如针刺，于是伸手到脖子后面轻轻地揉着。看着熟睡的张嬷和秀娥，我悄悄地挺直了背脊，静静地等待那股酸痛的感觉过去。

看看窗外，夜凉如水，正想着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几声窃窃私语不经意地窜入了耳中，我捏着脖子的手不自觉地一顿。竖起耳朵听了会儿，声音压得很低，可在这安静的夜里，隐隐约约的还是听得到。

第68节：第十七章·初学(2)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鞋也没敢穿，悄悄地走到了门口，把耳朵贴了上去。"丹青，别哭了，我也相信你哥哥不会有事的。那边我有人，是我曾经的部下，就是掘地三尺，他也会帮我把人找出来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霍先生低沉的男中音在门外响起，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定，里面还夹杂了些往常没有的温柔细致。"嗯，我现在只有你了。"丹青极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哭音，我不禁一愣。

外面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好了，好了，别哭了，你一向都那么坚强，你现在这个样子，弄得我的心……也不好受。"霍先生低声地劝慰了一句。丹青语带呜咽地说了一句："我坚强吗？那是因为我没有软弱的权利。"她顿了顿，仿佛有些无奈似的低叹了声，"我还有清朗、张嬷她们要照顾，我只能坚强，没有选择。"

"从那天起，你就有这个权利了。"霍先生轻声却很坚定地说了一句。丹青没有说话，屋里一片默然，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丹青极细极低，又带了些颤音的声音响起，"我，真的有吗？"

"当然，你有。"霍先生定定地答了一句。"长远。"丹青轻呼了一声，霍先生好像和丹青耳语了两句什么，然后脚步声响，就听见丹青的屋门开了又合，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我慢慢地转过身，靠着门坐在了地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早起，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的张嬷被丹青拉入了房里，秀娥很奇怪地问了我一句："清朗，你探头探脑的看什么呢？"我一怔，随便应付了秀娥两句，就转身出去洗漱了，霍先生自然已经不见踪影了。

张嬷从丹青的屋里出来之后，脸色好了些，只是拉着秀娥张罗着收拾行李，秀娥赶紧跑进去帮忙。我犹豫了一下，正想跟进去，"清朗，"身后传来了丹青的一声轻唤。

我站住了脚，然后转身朝站在门口的丹青走去，"你昨晚上也没睡好吧，脸色这么差，没事吧？"丹青歪着头打量了我一下，怜惜地问了句，然后轻轻地帮我捋了捋头发。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色有些苍白，可眉梢眼底却别有一番清丽，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丹青扯了扯嘴角，伸手拉着我往屋里走，"跟我来。"她的手指冰凉，手心却很热。一进屋，丹青示意我先去坐在床上，她转身拿茶壶倒了杯水。我刚走到床边，就看见一只皮制的军用手套正掉在床下，在床单的遮掩下，若隐若现的。

我装作没看见，赶忙偏身坐在了另一边的凳子上，顺手拿起了丹青放在床头的一本书，随意地翻了一下。"给。"丹青从我背后递了一杯茶过来。"谢谢姐姐。"我接了过来，丹青微微一笑，没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的床上看着我出神。

我手里虽然拿着书，心思却根本不在那上面。"清朗，"过了一会儿，丹青轻声叫了我一声，"我相信墨阳没事，我们一定会等到他的，所以，我们都要坚强，哭是没用的。"丹青神色淡然却坚定地说了一句，我一愣，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就是这样想的，我没哭！"

丹青冲我肯定而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温婉一笑，"不过这儿我们是不能长住了，跟姐姐去别的地方住好不好？"我心里一顿，顿时想起了昨晚的霍先生，然后点头说："好，姐姐去哪儿，我当然就去哪儿。"

丹青见我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好像很开心，然后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翩然起身，弯身想从床下拿什么东西。我站起身刚想帮她，就想起了床下的那只手套，丹青的动作好像顿了顿，然后就抽出了一个大盒子来。

丹青笑着把那个盒子放在了床上，然后对我招手，"过来啊，干吗站那么远？过来看看。"我赶忙点点头，走到了床前，眼光不自觉地落在床下，那只手套已经不见了。

"想什么呢？赶紧打开啊。"丹青轻轻地推了我一下，"这个是……"我犹豫地问了丹青一句。丹青得意又神秘地笑了一声，"本来昨天晚上就要给你的，大家高兴一下，可是……"她话没说完，脸色又暗了下来，显然想起了昨夜那个让人心碎的讯息。

第69节：第十七章·初学(3)

我的心里一疼，丹青的脸色已经转过来，强笑着说了句："你快看看吧，喜不喜欢?"我赶忙点点头，解开系得牢牢的绳子，然后揭开了盒盖，"啊！"我忍不住低呼了一声，一套干净简洁的白衣黑裙制服，正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盒子里……

"清朗，快看啊，你想什么呢？快看……哇，好漂亮！"身旁的秀娥突然兴奋地推了我一把。我一下子回过神来，顺着秀娥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驶上了一条安静的林荫路。

张嬷也伸着脖颈向外面张望着，一时间都顾不上去管秀娥的大呼小叫了。两旁的树木又直又高，宽阔的叶子已经变成了深黄色，错落有致地散在枝头，偶尔有一两片枯叶不时地随风飘落在地面上，别有一番零落的风情。

树干的背后不时有一幢幢宅第从我的眼前闪过，看着好像都是仿西式的建筑。精巧的花园、别致的阳台若隐若现，安静得仿佛没有人居住一样，与我们之前所住的旅社四周那种繁华而又拥挤不堪的气氛截然不同。

"清朗，这是什么树啊，叶子挺大，不过好像都受了伤似的，坑坑洼洼的，不是烂了吧？"秀娥一边趴着窗子往外看，一边喃喃地问了我一句。前面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憋笑，我闻声抬头看去，那司机的嘴边还有着来不及收回去的笑容，多少有些尴尬。

张嬷自然也听到了，她脸色一红，回头斥了句："傻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不懂就别开口。"毕竟是当着外人的面，秀娥面色上有些讪讪的，她摸了摸鼻子，没再开口。我对她笑了笑，轻声说："那个是法国梧桐树，树上那些淤斑正是它的特色。这种树一般都是用来观赏的，倒是没什么实用价值。"

这种树杭州城里也有，我曾经问过丹青关于它的一些知识。秀娥听了我的介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继续向外张望。我知道那个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我几眼，只装作不知道，倒是张嬷的脸色转了回来，她略带得意之色地瞟了一眼那个司机。

看看四周的环境，我隐约能想到，这里必定是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居住的地方，忍不住探头往前张望了一下。前面那辆车子依然平稳地行驶着，影影绰绰地能看见丹青那件雪白的皮褂子和霍先生那顶皂色的呢子帽，两种颜色靠得很近，黑白分明，却又那么的融合。

我轻轻地吁了口气，不晓得霍先生是不是要带着丹青回自己家去，如果是那样，证明他对丹青真的是一往情深。可多少我又觉得唐突了些，霍先生的家里人会怎么看我们呢？

那夜丹青说过的话犹在耳边旋绕，军需处副处长的正房夫人……丹青真的能如愿以偿吗？想得我有些头疼，忍不住伸手揉揉太阳穴，看看一旁东张西望的秀娥，一时间不禁有些羡慕她的无忧无虑。

"清儿，你看那个……哎，你怎么了，头疼了？"秀娥一回头看见我正看着她，刚要笑着说些什么，就看见了我按在太阳穴的手指，赶忙凑了过来，伸手帮我揉着脑门。秀娥的手可能一直按在车窗上，冰冰凉凉的，却让我觉得很舒服。我对她微微一笑，就闭着眼任凭她按摩着。

"好点了吧，要不要再用点力气？"秀娥一边按摩，一边看我的脸色。过了会儿，我觉得好多了，就点了点头，轻轻地把她的手拿开，"好多了，谢谢你。"秀娥耸耸鼻子，一笑，反手握住我的手，然后凑过来在我耳边说："你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了？这才想得头疼？"

我一愣，转眼看她。秀娥先偷眼看了看前头的张嬷，见她看着窗外并没有注意到我们，这才低声在我耳边说："你肯定是在担心小姐吧，我看你是多余，小姐从小就那么聪明又有主意，她想干什么一定能干成，根本也不听别人的。老爷不是也说过，说她有，有那个……"秀娥皱了眉头想了想，赶紧加了句，"有那个男子之风。"

我愣愣地看着秀娥上下翻动的嘴皮，从来没想过一向大大咧咧的她也这样敏感。秀娥对我做了个大家心知肚明的鬼脸，我看看她，又看看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的张嬷，再看看前面车子里那个靓丽的侧影，我突然有些顿悟地一笑，原来大家对未来的路都看得很清楚。

第70节：第十七章·初学(4)

秀娥对我眨了眨眼，显然不明白我笑什么，她皱眉问了句："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可老爷就是那么说的。"我稍稍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你说得对，是我庸人自扰了。"秀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嘻嘻一笑，"别四个字四个字地卖弄学问，你知道我说得对就行了，以后省得头疼。"我笑着做了个了解的表情。

秀娥可能是第一次用道理教训了我，显得既高兴又得意。我好笑地瞥了她一眼，就扭头往外看。见我不理她，她又凑过来低声说："你呀，就像二太太说的那样，说得少，做得多……"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可想得更多。"

我一下子扭过头来看着她，她见得到了我的注意，咧嘴一笑，"真的，是二太太和我妈说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咧了咧嘴，"行了，行了。"秀娥潇洒地耸了耸肩膀，这个洋气的动作是她前两天跟丹青学来的，"本来就是，你有的时候活得比我还不如。二少爷不是都说过你，八岁看着就像八十似的。"

"嗯哼"，没等我再说什么，前面的张嬷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秀娥，你别和清儿嘀嘀咕咕的了，看样子快到了，安静些吧。""啊，真的呀，这就到了。"秀娥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人也贴在了窗子上，恨不得钻出去看。我也往外看了一眼，果然车子已经开始转向，往一条看起来好像是私家道路的小路上驶去。

看看一脸好奇兴奋的秀娥，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秀娥怎么会知道，有的时候，我的身份、处境本来就比张嬷和秀娥这些佣人还不如。八岁像八十吗，墨阳这样说过？我苦笑了一下，不晓得我们再见的时候，他会觉得我看起来像多少岁呢？

想到墨阳，我振奋了一下，不管怎样，哪怕我到时候老得像八百岁，我也要笑着见墨阳，就如同我们每次的相聚一样。墨阳曾经说过，见到我的笑容，他才觉得自己真的回家了。

车子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一幢外墙装饰着花岗岩的房子顿时映入了眼帘，隐约有两三个人影，正恭候在大门前。霍先生他们的车子先停住了，我们随后。很快有人过来恭敬地帮我们打开了车门，那个司机也赶紧下车，帮张嬷开了车门。

"清朗，快来！"台阶上的丹青正笑着对我招手。她挽着霍先生的手臂，跟前却站着一个毕恭毕敬的中年男人，穿着打扮很得体，他好像在向霍先生报告些什么。我回头看了一眼秀娥，她对我微微点点头，我转身快走了几步，上了台阶。

正好听到那个中年男人说："先生，房间全部都准备好了，一会儿请小姐们看看，若是有什么不满意，我立刻去换。"霍先生满意地点点头，丹青柔声说了句："周管家，还真是谢谢你了，从今以后还要麻烦你。"那个周管家赶紧弯腰，"云小姐，您千万别客气，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吩咐。"

丹青笑着点了点头，见我走了过来，伸手拉了我过去，对周管家笑着说："周管家，这是我妹妹，清朗。"那个男人微笑着看了我一眼，适度地鞠了个躬，"清朗小姐，您好，您的房间也已经准备好了。"我赶忙点头还礼，"周管家，你好，麻烦你了。"他连道不敢。

霍先生一笑，"行了，就别在这儿客气来客气去了，怪冷的，有什么事进去说吧。让他们把东西赶紧搬进去。"说完带着丹青往里走。周管家赶忙去给他们开门，身后自有别的仆人去拿我们的行李，张嬷和秀娥在一旁指点着。

我迟疑了一下，丹青已经回头示意我跟进去，我只能迈步往屋里走。一进屋，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正对着大门处有一个西洋壁炉，上面放着个别致的自鸣钟，炉里正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四周的家具很多都是我从没见过的，但是也看得出这里主人的品味，风格洋气却简约，和那天去的那家餐厅的奢华风格迥然不同。我傻傻地打量着四周，有些合不上嘴。

一个面貌清秀、打扮利落的丫头赶紧从里面迎了出来，轻巧地帮着丹青脱下了那件皮褂子，周管家也接过了霍先生的帽子和外套。"清朗小姐。"周管家轻声唤了我一声。"啊。"我赶紧扭头看他。他略低头，微笑着说："您这个盒子，我让人帮您拿去您的房间吧。""啊，好，谢谢。"我愣愣地答应了，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周管家客气地一笑，接过了我手里的盒子，交给了另一个女佣。

第71节：第十七章·初学(5)

丹青已经坐在一个包裹着繁复花纹洋缎的沙发上，霍先生则从一旁的茶几上拿起了一个锡制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了嘴上。周管家快步走了过来，从兜里掏出火柴给他点上。丹青一笑，"清朗自打前天拿到了那个盒子，一直就不肯松手，宝贝似的收着，连秀娥都不让看呢。"

霍先生呵呵一笑，叼着烟卷踱到丹青坐着的沙发旁，倚着宽厚的扶手坐下，先垂眸笑看了丹青一眼，和她彼此交换了一下我看不懂的眼色，然后笑着对我说："清朗，你喜欢吗？"我点点头，"非常喜欢，谢谢霍先生。"霍先生挑了挑眉，故意做了个不满意的表情给我，然后低头笑着对丹青说："你看，清朗对我还是这么客气。"丹青笑嗔了他一眼，然后笑着对我意有所指地说："清朗？"

"嗯哼"，我清了清嗓子，"谢谢霍大哥了。""哈哈!"霍先生放声大笑，笑了会儿才对丹青说，"清朗不去读书，实在是浪费了。"丹青点点头，笑着说："那是当然，清朗这么聪慧，又爱读书，当然要送她去。"说完她若有所失地一笑，好像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我答应过她，我不能经历的，一定会让她去。"

霍先生脸色一软，掐灭了烟卷，一转身坐在了沙发上，用手臂拢住丹青，轻声说："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最好的姐姐，所以，你做不到的，我帮你做。"丹青抬眼定定地看着霍先生良久，然后对他莞尔一笑，轻轻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谢谢你。"霍先生没说话，只是手臂一紧。

他们好像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我不禁有些尴尬，虽然好奇，但还是不敢看，眼光只能在屋里飘来飘去。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声音，我悄悄地站起身来，侧着脸不看沙发的方向，就想往门外移动。"哧哧"，一声轻笑响起，我扭头看去，霍先生和丹青已经分开了，正在好笑地看着我怪模怪样的动作。"清朗，你干什么呢？"丹青好笑地问了我一句。"啊，没什么。"我挠了挠头，看着他们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一急就脱口而出："那个，非礼勿视……"

丹青和霍先生一起大笑，我也跟着干笑了两声，霍先生笑着对丹青说："好了，好了，让咱们的古板小姐去她自己的房间看看吧，看她喜不喜欢。"丹青"哧"地又笑了一声，拿手绢点了点眼角，这才点头笑着对我说："小丫头，快去吧，别逗笑了。"我赶紧点头，转身往外走，丹青在我身后追了一句："向左，二楼尽头的那间就是。""哎，知道了。"我顺口应了一声。

走出门外，我才反应过来丹青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刚想到这儿，脑海里就响起了方才秀娥说过的话，赶紧摇摇头，让自己不要再多想。一抬头，就看见周管家正带着两个丫头正站在门外候着，手里都端着托盘，放了些饮料、点心。见我出门，周管家赶紧让一个丫头带着我上楼，我谢过了他，就跟着那个丫头往楼上走。

我用力地深呼吸，虽然夜已经深了，空气寒冷，我依然裹紧披肩站在凉台上往外看去，不远处的人家灯火点点，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据说，这间房子属于霍先生，他父母都住在城里的老宅，霍先生却单独住在这儿。霍洁远也乐于住在这里，按照霍先生的说法，就是省得他们的父母唠叨。

霍洁远今天不在，本来她是在这儿等我们的，说是突然被霍夫人一个电话给召回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客人来访，让她去作陪。我又做了次深呼吸，感受一下这安静的气氛，这才走回屋里，回身关上了落地窗的门。

柔软的大床，磁漆金边的书桌，刻满了枝蔓花纹的衣柜，还有那飘逸、柔软、缀着蕾丝花边的窗帘，这是我住过的最好、最奢侈的房间。我环视了四周一遍，一时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间屋子属于自己，于是掀被上床，将大披肩盖在了腿上，然后闭上了眼。

霍先生也许真心实意想娶丹青吧，不然他不会这样大张旗鼓地把丹青带到自己家来，那些仆人也不会如此恭敬，还有，我和张嬷、秀娥都有自己的房间。我真替丹青高兴，不管她是不是什么处长夫人，只要霍先生真心对她好就行，抻了抻被子，心里想着要是再能尽快找到墨阳，我真的就什么也不求了。

第72节：第十八章·学堂(1)

临睡前，我勉强睁眼又看了一眼挂在那儿的衣服，明天我就可以上学了，霍先生晚餐的时候说的，以后就可以和洁远在一起上学了。我忍不住微微一笑，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以后，霍先生派人送我去上学。张嬷早就给我收拾好了书包，那边学校吃的喝的都有，也不用带午餐什么的。丹青只悄悄嘱咐了我两句，行为举止要注意，我认真地答应了。秀娥一直满眼羡慕地摸着我的制服，可当丹青开玩笑说，要想穿这个，得读一百本书才行，她立刻就跑得远远的，众人都笑。

"清朗小姐，马上就要到了。"前面的司机客气地提醒了我一句。"知道了。"我点点头，只觉得心越跳越快，手心也被汗打湿。不远处，雅德利餐厅的门脸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突然想起，有些日子没见六爷他们了，自从那日之后，一道深深的疤痕印入我的脑海……

"清朗小姐，到了。"司机轻轻地叫了我一声。我一扭头，果然到了，那陌生又熟悉的黑漆大门正半开着，女学生们鱼贯而入。司机下车，帮我开了门，等我下车后，又把书包交给了我，这才恭敬地说："清朗小姐，霍先生说了，洁远小姐就在甲一班等着您，您进去找她就行了，回头放学，我再来接您二位。"

"谢谢你了，王先生。""您别客气，快进去吧。"他恭敬地做了个手势，我点头和他道别，然后往院子里走去。路边还有别的车子送人来，不时地有女生从我身边经过，各种猜测的目光齐齐地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握紧了拳头，只觉得手指冰凉，但还是挺直了背脊往里走。

"哎，那女孩儿谁呀？以前没见过啊，长得倒挺秀气的。""不知道，不过送她来的那辆车我可认识，那是霍洁远她哥哥的车。""不是吧，霍长远？难道说，她就是那个……""嘘，你小声点"……窃窃私语声不时地在我耳旁此起彼伏，我只能当做没听到，硬着头皮往里走。

这间院落比我想象的大多了，青石路面、漆黑廊柱让这个院子显得干净而开阔。从我身边经过的女孩儿，或遮遮掩掩，或光明正大，都要打量我一下，我客气地回以笑容，却很少得到回应，多是看我一眼，就自顾自地走了，然后就是一阵私语声。

原本想找个人打听一下甲一班在哪儿，可这儿的女孩看起来都很不好接触，我不禁有些胆怯，只能自己摸索着往前走。好在每间屋子上都写着牌子，我顺着号码往前走去，"甲三，甲二……"我数着牌子上的号码，"啊，甲一。"我仰头看着头上的牌子，不禁松了口气，洁远应该就在里面吧。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不时传来一阵嬉闹声，我正犹豫着是推门而入，还是需要先敲门，身后传来一声娇斥："喂，堵在门口干吗？你是那个新来的吧，没听说过好狗不挡路吗？"

第十八章·学堂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念着。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屋里只回响着我标准的北平官韵……

我暗自嘘了口气，走了这么半天一直没人理，心里有些没底，身后突然有人喊了这么一嗓子，我反而觉得好些。还没等我转过身去看，教室的门一下子打开了，洁远那张亦嗔亦喜的俏脸露了出来。"清朗，你可来了，我等你半天耶。刚才在大门口站了半晌，觉得冷得受不了了才进来，结果我刚进来你就来了，真是的。你知道吗，我……"洁远的话连珠炮一般让我插不进嘴，只能对着她不停地笑。

"嗯哼"，身后传来了一声重咳，洁远眼光一闪，还是笑着对我把话说完，"我都和方修女说好了，咱们就坐在一起，你放心吧，没人敢欺侮你的。"说完，她见我乖乖地点头答应，才一扬脸，好像一副刚看到我身后还有别人的样子，嘴角一翘，"早啊，苏三小姐。喉咙痛啊？天干物燥，小心身体。反正你家糖水多，多喝点润润喉嘛，省得咳嗽得那么大声。"

"哧哧"，屋里屋外几声窃笑响起，我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洁远一把拉进了屋里。里面原本有些嘈杂，一见我们进来，立刻就没了声音。洁远好像毫无察觉似的，笑嘻嘻地拉着我往后面走。行走间我大致打量了一下周围，屋里散坐着十几个女生，人人都是白衣黑裙，肤色细致，眉眼端庄，可是颈上的丝巾、肩上的披肩、耳上的坠子，还有头上的饰物却各自不同，或精巧别致，或华贵耀眼。

第73节：第十八章·学堂(2)

人人的眼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从头到脚地打量，无一疏漏。我觉得方才消失的紧张感又涌了上来，脸一下子热得很，手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清朗，"洁远停住了脚，指着一张长桌说，"你就坐在这儿，挨着我，好不好？""好。"我赶忙点头。洁远低头看看我紧抓着她的手，理解地一笑，凑到我耳边悄声说："不用害怕，有我呢。在这个地方，只要端出小姐架子来就行了，就这样。"

洁远做了个眼皮上翻的十分高傲不屑的动作，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洁远撑不住了，也笑了起来。"哎，洁远，不给我介绍一下吗？"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我们右边传来，我和洁远同时转头去看，一个有着深深酒窝的女孩正笑看着我们，见我回头，对我点了点头，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你好，我是方萍，洁远的好朋友，初次见面。"

我赶忙伸出了手，刚想握住，突然想起方才手心出了不少汗，一下子缩了回来，方萍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我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把张嬷出门前塞进去的手巾找了出来，仔细擦了擦手，这才伸手过去握住了方萍的手，"你好，我是云清朗。"方萍的手干燥而细滑，她一怔，然后有力地回握了一下，又笑，"干吗握手之前还要擦手啊？这是什么规矩？"我记得老爷曾说过，握手稳重又坚定的人，人品定然不差，这个方萍给我的感觉很爽朗，怪不得她会是洁远的好朋友。

没等我作答，一旁的洁远嘻嘻一笑，小声说："方才她紧张，我拉着她进来，手心都被她弄湿了。"方萍扑哧一笑，我脸一红，赶紧把手巾递给了洁远，洁远嬉笑着接了过去擦着手。方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她的眼光直率，并不让人讨厌，"清朗，你是哪儿的人啊？听口音好像苏杭一带的。听洁远说，你哥哥和霍大哥是过命的至交，那你多大了？我和洁远同岁。"

"我虚岁十五了，老家在南乡，那地方产好酒，家里是开酒厂的。"这番话丹青早就嘱咐过我了，虽然现在那里的一切已经与我们无关，但那毕竟是事实。现在，一个拿得出手的出身不仅对丹青，或许对我也实在是太重要了。"萍，看来你是遇到同行了。"洁远一边用手指挑着手巾转，一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方萍。方萍推了她一把，洁远就势半靠在了我的肩上。见我不太明白的样子，方萍一笑，不以为意地说了句："我家在上海也是开酒厂的。"洁远咂了咂舌，接了一句："是上海最大的酒厂。"

"这南乡是什么地方啊，怎么听都没听过？"之前门外那个娇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充满了不屑。"大概是个乡下小地方吧，我也不晓得，不过乡下不就是小酒坊最多吗？"立刻有人接上，然后是一阵绝非好意的笑声。她们讲上海话，我只能听出个大概。这时，我身边的洁远眉头一扬，站直了身子就想往那边走，方萍一把拉住了她，"老师就快来了，理她们做什么。清朗，快坐下吧。"

洁远哼了一声，转身坐下了，又拉了我一把，我跌坐在了她身旁，方萍则绕到了我的另一边坐下。我左右看看，突然觉得很安全，就冲她们笑，洁远对我挤挤眼，做了个一切有她的眼色。方萍却一笑，低声说："洁远说得没错，你很可爱。"说完她将我的书包推了过来，我低声说了句谢谢，就按照洁远桌上摆的课本名称，把书拿了出来。看来我的第一堂课是国文，这让我多少放下了些心事。

前几排的几个女生正唧唧喳喳地聊着闲话，其中那个娇气的声音分外清楚，我忍不住探头往前看了看。那女孩儿肤色雪白，细细的眉挑着。嘴唇小巧，总是轻抿着，带着那么一丝高傲。四周的女孩好像都是她的陪衬似的，可不知为什么，她却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叫苏雪莹，家里开的是上海最大的食品公司，凡是吃的东西，就没有她家不插手的。不过，她家做的糖水确实最出名。"方萍凑到我耳边轻轻说了句，然后对洁远眨了眨眼，洁远冷哼了一声。

方萍好笑地摇了摇头，"她家里有的是钱，几个舅舅又都在警察署、税务局那些有权势的衙门里做官，所以苏家在上海滩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户了。那个丫头高傲得不行，以后你离她远点就是了。"我感激地点了点头。一旁的洁远没说什么，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前面唧唧呱呱的那些女孩，就伸手去翻书。

第74节：第十八章·学堂(3)

方萍一笑，"不过你放心，她不敢惹洁远的。"我一怔，扭头看看正低头看书的洁远，她没抬头，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旁的方萍接着说，"苏家三姐妹，那可都是上海滩上流社会的名媛，其中二姐苏雪晴……"方萍有些促狭地一笑，"就对咱们的霍大处长一往情深，非君不嫁呢。"我一下子愣住了，她说什么？

"行了行了，方萍，你什么时候变成碎嘴婆子了。"原本在看书的洁远抬起了头，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方萍。洁远瞟了我一眼，想了想，又说："这都是没影儿的事，我大哥要是喜欢那女人，早就娶她了，只是有人一厢情愿罢了。"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也拿起了书，翻开了，却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心里想着丹青是否知道这些呢？洁远凑了过来，轻声说："你放心，这世上还没人能强迫我大哥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呢。"我抬头看她，她一脸的骄傲和肯定，我冲她一笑。

一旁扭着头听我们说话的方萍突然笑了一声，我和洁远一起扭头去看她，她压低了声音，笑着说："咱们这圈子里没秘密。听说前段日子，苏家大小姐苏雪岭去和陆城相亲，蹭了一鼻子灰回来了。"我一愣，怪不得我看着苏雪莹眼熟，原来那天的那个苏小姐是她姐姐。她肯定是知道些什么了，所以才对我如此厌恶吧……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洁远，果然她的脸色已经黯了下去。看着方萍似有所指的笑容，她调整了一下脸色，嘀咕了句："自取其辱。"方萍捅了捅我，我只能干干地一笑。"就是说嘛，这上海滩的好男人，难不成都让她们苏家占了不成？这苏三小姐心里的白马王子，却是叶展叶七爷呢。"方萍说完撇了撇嘴。

"她想得美。"洁远不屑地一笑。方萍点点头，"可不是，你是没去上次苏家的酒会，那个陆青丝也去了，然后这个苏……"听到陆青丝的名字，我忍不住也竖起了耳朵，那个风华绝代的女人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一旁的洁远也放下了书，看着方萍。

"嘎吱"一声，教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方萍下意识地住了嘴。我抬头看去，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蓝布长衫、戴着眼镜的儒雅男子走了进来。

"嘘，吴先生来了，上课了。"方萍和洁远迅速坐直了身子，我也赶忙有样学样。这个吴先生很有风度，跟屋里的人打过招呼之后并不多话，就开始上课，说是复习一下前天讲的内容，要找人来读。我刚翻到那一页，就听到有人说："吴先生，今天咱们这儿来了个新学生，不如让她读吧。"我一怔。

"哦，好啊，那位新同学，你来读一下这篇文章，让我看看你的水平怎么样。"吴先生抬头笑着说了一句，然后目光就落在了我的身上，对我微笑着点头示意。我手脚冰凉地站了起来，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咱们也听听南乡味的之乎者也吧。"几声暗笑传来。一道冰冷的目光直刺在我的身上，我转头看去，苏雪莹正挑着眉眼看着我，一抹嘲讽毫不掩饰地挂在嘴边。

洁远和方萍都皱起眉头，但又不能做什么。我轻轻地咳了一声，说了声"是"。吴先生对众人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我轻轻做了次深呼吸，第一千次念着墨阳的名字，多亏他那些诡异的教学乐趣，让我从他上大学开始，就跟着他的腔调念书。"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念着。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屋里只回响着我标准的北平官韵……

"好清朗，你帮我再画一幅好不好？就这一幅了，拜托了啦，多谢，多谢。"我盯着那只伸到我鼻子跟前的手还没来得及说话，"余淑兰，你们家要开扇子店啊？这些天你都让清朗画了多少幅扇子了，还有完没完。"随着洁远的声音，一只手伸了过来，"啪"的一下拍开了余淑兰的手。

"就是嘛。再说了，就算你们家真开扇子店，清朗也不能帮你白画啊。是不是，清朗？"我回头对着洁远身旁的方萍微微一笑。"哎，你们这两个哼哈二将，人家清朗还没说什么，你们俩抱怨些什么。"余淑兰一边吹揉着被洁远拍红的手，一边嘀咕着。

第75节：第十八章·学堂(4)

洁远哼了一声，以一种大马金刀但是绝不粗鲁的方式坐在了我的身边。她斜了一眼余淑兰，"那是。就是因为清朗什么都不说，你又一向着实不客气，我们才要说。"余淑兰一瞪眼，"什么不客气，我满嘴的谢谢，你听不到呀？"

跟在洁远后面的方萍笑嘻嘻地走到另一侧坐下，顺手塞给我一杯冰糕，然后抬头笑着说："小气吧啦的。你每次都白使唤人家，谢谢两个字又不能当饭吃，多说少说又有什么差别？"

认识洁远和方萍也有些日子了，我发现洁远很有男子之风，也许是因为特别崇拜霍长远的原因，她有些尚武之意，什么事情都是明来明往的，绝不藏头露尾。方萍人也爽朗，遇事却从不冲动，只是言辞如刀，谈笑间敌人就灰飞烟灭了。这是洁远的原话，当时她还哼着说了一句："方萍你这只狐狸……"方萍听了就笑，笑得像一只长了酒窝的狐狸。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一笑，洁远和方萍最相似的一点就是，她们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会掏心窝子地对人家好，要是不喜欢--我转眼看了一下已经被方萍噎得脸涨得通红的余淑兰，这个女孩儿虽小气了些，喜欢占点小便宜，但是人不坏，和我们处得不错，属于说得上话的那种。

眼看着余淑兰有些下不来台，我看了眼方萍，她微微一笑。我把手里的冰糕放在了椅子上，然后伸手拿过了那把扇子，"余姐姐，你什么时候要，很急吗？"余淑兰被讪红的脸色回转了过来，借着我这句话下了台阶，"不急，下周末陆家不是有个宴会吗，上海滩有头有脸的都去，赶在那之前就行了。我原来那几把都被家里的那些女人们抢走了，我也是没法子才又求你的。"一旁的洁远鼻子里"哧"了一声。

余淑兰清了清喉咙，一副不得已的样子，"好了啦，就只再画这一把扇子，而且今天下午放学，我请你们喝下午茶总可以了吧。"方萍看了我和洁远一眼，笑着说："那好啊，铁树开花了，你请什么我们都吃。"余淑兰一张嘴想说话，洁远赶在她之前懒洋洋地说："我可没有方萍那铁胃，吃钉子都能消化，裴氏或雅德利，也就随便将就了。"

"裴氏和雅德利，你还只是随便将就？"余淑兰拔高了声音，"霍大小姐，要不你把我吃了算了。"洁远嘿嘿一笑，与方萍对视了一眼，然后阴阳怪气地说："这我可不敢，我又不是你的梁大公子，我吃了你，他吃什么去呀？""啊--"余淑兰尖叫一声，扑上去和洁远厮闹起来，方萍笑着拉我往一旁坐下，然后打开了冰糕杯子递给我，"快吃，不然一会儿就该化了，弄一手怪脏的。"

我笑着接了过来，打开杯子盖，先舀了一勺递到方萍嘴边，她毫不客气地就咽了下去，然后笑着对我抿抿嘴，示意我快吃，就摇着扇子看洁远和余淑兰打闹，顺便煽风点火。她手里的那把扇子也是我帮她画的。六月下旬的上海天气湿润，温度适宜，我半靠在廊椅背上，往嘴里塞了一勺冰糕，然后闭上眼感受着微风拂面，嘴里却满是冰凉的奶香的惬意。

来上海已经半年多了，上学也已经四个多月了，原有的不适渐渐消逝，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有着如鱼得水的感觉。就好像方萍说的那样，从那天我字正腔圆地读书之后，她就知道我肯定适合这里。自小打下的国文功底、二太太亲传的一手工笔、向丹青学的笙箫音律，还有墨阳那些稀奇古怪的知识，让我成了老师眼中的宠儿，没有一个人再说我只是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看着因为嬉闹而涨得秀脸通红的洁远，还有一旁怡然自得的方萍，我心底一阵暖流滑过，这两个优秀的女孩儿给了我最真挚的友情。从小我就只有秀娥一个朋友而已，可和她们比起来，秀娥更像是我最亲的亲人，彼此依靠。而洁远和方萍，却是能和我推心置腹、海阔天空地谈古论今的知交。她俩出身世家，见多识广，教给了我很多丹青和墨阳都不曾教给我的东西。

在这个学校里，每个女孩儿的背景都可以说上一个小时，但大致上，跟着苏雪莹的算一派，人也比较多；洁远、方萍，还有我算是特立独行的一派；还有就是像余淑兰这样比较圆滑、左右都不得罪的一些人。原本简单的校园，有很多事情却很复杂，就像是一个小的交际圈子，谁家的权大钱多，谁出身高贵，谁的调门就高些。亮丽的衣香鬓影之下，也有着不为人道的阴暗。

第76节：第十八章·学堂(5)

丹青已经随着霍先生在上海滩的交际圈里亮过几次相了，她对别人讲的出身背景就如同她之前嘱咐我的一样：父母双亡，家境富裕，只是失踪的墨阳变成了霍先生的过命至交，而且已经出国留洋去了，而她的身份则是霍长远处长的未婚妻。

前两个月，霍先生已经带着丹青回了老宅，见过他的父母，说是早就与丹青相识，只是一直没敢表白。现在墨阳出国留洋，老家没人，老房子也都卖了，丹青的家人将丹青托付给了他，所以现在才带丹青回来。

听洁远讲，霍老先生对优雅温柔的丹青很满意，而且对她父母双亡、哥哥又远在国外的境况表示怜惜。霍老夫人虽言语间多有保留，但是也没明确反对，只是说自己的儿子觉得好就行，不过要结婚，最好还是等墨阳回来再说，毕竟娘家还是有人的，那样才合规矩。霍先生和丹青虽然急着结婚，但是一来老太太说得在理，二来墨阳还不知所终，终是担着一件心事，急着结婚也不好。

丹青带着我们逃离别苑之前，带了督军给的首饰、银钞，还有以前二太太悄悄塞给她的私货。她让霍先生把这些换成了现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并且故作无意地让洁远知道了这件事。

丹青还嘱咐我给霍洁远看看墨阳在燕京大学时和他的洋老师还有同学们一起照的照片，但也要装作无心的样子。初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直到后来，霍老夫人亲自登门来看丹青，又带着丹青、洁远和我一起去逛街买东西，我才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与出身书香世家、有些学究气的霍老先生不同，听说霍老夫人家一直都在四川做买卖，想来这买卖人家出来的小姐也都是精明的吧。丹青一连串的举动，多少让老太太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儿媳妇放下了些心事。

自从霍老夫人带着丹青出门以后，霍先生就名正言顺地带着丹青穿梭于上海的交际场所。在百乐门饭店，丹青现场演奏了一曲钢琴之后，上海滩就没有人不知道，军需处霍副处长有个风情万种又知书达理的未婚妻了。

丹青这些日子过得真是春风得意，霍先生的真心相待、外人的羡慕眼神，都让丹青有着扬眉吐气的感觉，每日都能看见她用比花还娇艳的笑容，迎着霍先生下班归来的身影，只是除了谈到墨阳的时候。

现在的墨阳对于丹青而言，不只是一个依靠，更是一个她能和霍先生结婚的凭据。虽然霍先生说过，要是真的不行，也不用管那么多了，可终究还是不太好，更何况，这是霍老夫人唯一坚持的。霍先生派去的人一直没有找到墨阳，但是也传回话来，在那次土匪打劫中，有人受伤，但是没人送命，这让丹青和我多少轻松了些。

霍先生除了命令他手下的人继续在我们老家附近查访，也派了人去北平寻找，同时让人去找了墨阳的那个同学胡先生。霍先生的人对胡先生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反正霍先生那天晚餐时对丹青说，不用担心他胡说八道了。丹青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满眼都是信任，霍先生潇洒地回了一笑，就是我看着也极有男子气概，更不用说眼里只有他的丹青了。

一切仿佛都很顺利地按照丹青的想法进行着。学校里虽然也是大小冲突不断，不过有洁远和方萍在，又能学到很多知识学问，这里对于我就是一个最好的避风港了，我只期待着墨阳马上能出现在我的面前，笑眯眯地对我说："丫头，我回来了。"

"笑什么呢？"方萍歪头看了我一眼，我眨了眨眼，"哦，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冰糕真甜。"方萍还没说话，已经闹累了的洁远推开趴在她肩膀上喘气的余淑兰，"这个算什么，等会儿放了学，跟余六小姐吃好的去。"余淑兰拢了拢头发，难得豪气地说了句："就是，一会儿我请你吃好的，她们俩，没份儿。"我忍不住一笑。

"清朗，你的英文功课交了没有？"洁远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我点点头，"方修女说一会儿就看完，让我过会儿再去找她，所以我才在这儿等着。"洁远点点头。英文课是我所有课程里最差的，虽然墨阳教过我一些皮毛，可和这里的学生所学的一比，就差得远了，不过也没有人嘲笑我，嘲笑一个在三个月里英语考试成绩从零到良的我。

第77节：第十九章·惊艳（上）(1)

方修女认为我的发音很好。洁远和方萍的英文都很优秀，平时没事就帮我练习口语，背单词、讲要点，所以我进步得很快。方萍的工笔花鸟扇子、洁远的刺绣化妆包，都是我为了感谢她俩精心做的。当时她们虽然说我太过客气，可还是欣喜万分地收下了，毕竟这两个洋气的大小姐不会画画，更不会去学什么女红，现在上海的大户人家小姐谁会去学这个。

这学校里的女生多数都是比谁更洋气，像这种中国传统的东西反而很少见，因此当洁远和方萍得意地给其他同学看我送的东西之后，就产生了一些后遗症，譬如眼前的余淑兰。

余淑兰家里是开贸易行的，本身做的就是买进卖出的差价生意。她父亲在上海滩的名声也响，第一是因为他的精明小气，又出了名的要面子；第二就是因为他有七八个老婆，十多个孩子，余淑兰排行老六，但好在她是正房所出，上面还有两个同母的哥哥，她爹对她还是很疼的。

"这回感觉怎么样？"方萍关心地问了我一句。"还行，写完了方修女给我留的作业，回来看看书，应该有八成都对了。"方萍满意地点点头，站了起来，"清朗，你够厉害了，小小年纪，要是什么都行，还让不让我们活呀？"余淑兰也跟着站起身来。洁远瞪了她一眼，"说什么呢？都和你似的，得过且过就行了？"余淑兰撇了撇嘴，"那又怎么了？我爸说了，女孩子只要认得字就好了，学得再多也还是要嫁人的。"

洁远朝天翻翻白眼，又摇了摇头，"那你干吗还来上学？直接跟你的梁公子结婚就是了，何必费这个神？"余淑兰扁扁嘴，"还不是我爸，死要面子，说什么上海滩的大家小姐基本上都是来这儿念过书的。我是正房大小姐，当然也得来，学费再贵也认了。"方萍伸手拉我站了起来，笑着说："恐怕不光是你爸的面子问题吧，梁公子家里虽然是开银行的，但也是书香世家，他又留过洋，要是弄个只认得几个字的媳妇，恐怕说不过去。"

余淑兰耸了耸肩膀，"也许吧，反正子鸿他不在乎。""哦，子鸿啊……"洁远和方萍同时拉长了声音，余淑兰猛地跺了一下脚，"你们两个臭丫头，给我站住。"洁远她们俩早哄笑着跑了，还招呼着我，"清朗，快来啊。"我笑着拿起了放在长椅上的书和杯子，加快脚步追了过去，今天真是愉快的一天。

刚转过一个弯，正想着怎么这三个人跑这么快，就看见洁远她们站在一棵玉兰树下，与一群人对峙着。我脚步一缓，虽然还有些距离，但我还是认得出，打头的那个是苏雪莹。自打丹青公开亮相以后，苏雪莹并没有来找我的麻烦，只是每次见了我都是一副冰冷的模样，不屑多看我一眼。

她对洁远也还是从前的样子，敬而远之，好像并不因为她二姐的美梦破碎，而对洁远不客气。方萍虽然也觉得奇怪，但只是猜测，苏家可能不想得罪霍先生这样有很深的军方背景的人，因而约束了苏雪莹。倒是洁远根本就不在乎姓苏的想怎样，以前是，现在更是。

我拖着脚步往前走去。"怎么，霍洁远，余淑兰，你们也要去参加陆家的宴会？"苏雪莹娇软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哼，那是自然，我们早就收到帖子了。"洁远扬声说了一句，听到我的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对我挤了挤眼，我一怔，她已经回过头去了，"我大哥和丹青姐也会去。方萍，你和你哥哥他们也会去吧？"方萍微笑着答了句："当然。"

听到丹青的名字，苏雪莹脸色一沉，但也只是抿了抿嘴角，没说话。洁远哼笑了声，又说了句："对了，清朗也会去。"苏雪莹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瞥了我一眼。洁远笑嘻嘻地接着说："叶七爷那天还说要亲自请她跳舞呢。"

第十九章·惊艳（上）

霍先生左右看看，突然豪气地大笑了一声，"两位云小姐，我有种预感，今晚定当是一个惊艳之夜。"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栀子花特有的香味顿时萦绕于鼻端。远眺天边，只剩下一抹晚霞带着丝丝白云，渲染出一些亮色。环视四周，林荫道边的路灯及屋内的灯火早就亮了起来，影影绰绰地伴着花香，给人一种心神迷醉的感觉。

第78节：第十九章·惊艳（上）(2)

"清朗，清朗……"秀娥在走廊里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她的声音伴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又用力地做了次深呼吸，就转身往屋里走。"清朗，你看……咦，人呢？"房门"嘭"的一声，被人用力推了开来，秀娥的大呼小叫戛然而止。

我好笑地摇了摇头，迈步从阳台跨进了屋里，"我在这儿呢，什么事儿呀？你叫那么大声，小心张嬷……"我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张嬷在走廊里尖声说："赵秀娥！你这丫头疯了啊，这么没规没矩的，你……"秀娥习惯性地吐了吐舌头，赶紧悄没声息地把门关上，转过身，蹑手蹑脚地走到我床边，把手里的大盒子轻轻放下了，这才对我招手，示意我赶紧过去看。

看着她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我忍不住一笑，然后慢悠悠地踱了过去，故意想让秀娥多急一阵子。她盼望今天可比我热切多了，一早就等着人把我的晚礼服带来。霍先生说过，今天晚宴，我们这些霍家女人的衣服他都包了。上海做礼服最出名的培罗蒙的裁缝，早就亲自登门为我们量好尺寸，然后开始制作了。

见我不着急，秀娥冲过来一把把我扯到了床边，"快点啦，要不是我妈说我要是敢把这盒子打开，就打折我的腿，我早就打开看了。"我呵呵一笑，伸手去拆盒子上包装的丝带，那颜色雅致的丝带上也印着培罗蒙招牌的花体字。"清朗，你快点打开试穿看看，那家礼服店的裁缝就在楼下等着呢，要是有不合适的马上就改。我妈也在帮小姐试穿。听那个裁缝说，洁远小姐的他们也已经派人送去了。"秀娥一边帮我扯着带子，一边顺口唠叨着。"嗯，我知道。"我随意地应了声。洁远今天会和霍老夫人一起出席，霍先生则带着丹青和我直接过去。今天是陆家主人陆仁庆的四十岁生日，上海滩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出席这个宴会，没人敢去驳这个手眼通天、黑白身份却不分明的大亨的面子，这是方萍那天说的。

"哇！"秀娥的低呼声把我的思绪拽了回来，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秀娥，她正微张着嘴，眼神迷离地看着盒中的礼服，手指悬在半空中移动着，却迟迟不敢落在衣服上。我的眼光随着秀娥的手指落在了那件礼服上，那柔美的颜色也令我一怔，过了会儿，我才慢慢地将那件礼服拿起来，轻轻一抖。

被晚霞笼罩着的栀子花……这是我的第一印象，只觉得方才在阳台上看见的天边最后那抹晚霞，正淡淡地晕染在这件礼服的领口、裙摆、腰际。上身却是蕾丝镂空成一朵朵栀子花的图案，内里衬着薄纱。轻纱质地的裙子如云般层层叠叠，却轻得让人感觉不到重量。"清朗，这条裙子好美啊。"秀娥喃喃地在我耳边说了句。"是啊，确实很美，看来洁远的眼光果然好。"我一笑，顺手把裙子递给了秀娥，看她手忙脚乱地接了过去，轻轻地抚摸着。

我伸手去解身上穿的薄褂，秀娥也放下了那件裙子过来帮我的忙。这件衣服是那天量身的时候，洁远特意为我选的。当时裁缝带的布料样子里还没有这个，说是没了，但是洁远有次和方萍去逛街的时候见过，一口咬定只有那个适合我，然后又大概说了式样给他，那个裁缝忙毕恭毕敬地应了，说马上就另外定做。

已经选好了料子式样的丹青就在一旁笑着对霍先生说，她怎么觉得洁远更像是我的姐姐，霍先生笑着点头同意，说这丫头对他这个亲哥哥都没这么上心。洁远听了只是嘻嘻一笑，说要是霍先生肯穿裙子亮相，她保准比这个上心一百倍，屋里的人顿时都大笑。

"这个应该是系在这儿的，对……就这么围过来。哎，怎么看着不对呀，刚才那个裁缝是这么说的……"秀娥一边帮我穿那件礼服，一边嘴里嘀嘀咕咕个不停。偏她又不让我插手，说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穿，我只能好笑地闲着手站在那儿任她摆布。"对了，腰带应该是这样系，然后再这样一结。嗯，好了。"秀娥有些兴奋地高声叫道。

"好了呀？"我正想低头去看看，秀娥一把蒙住了我的眼，我吓了一跳，"哎，秀娥，你干吗？"秀娥笑嘻嘻地对我说："别叫，这边来，这边来。"然后不由分说地扯着我往一边走，我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她移动。"好了，你--看！"没走两步，秀娥扶着我站稳了身子，然后猛地一松手。眼前顿时亮了起来，有些明晃晃的，我眨了眨眼，然后就愣愣地与那个大穿衣镜里看着有些茫然的女孩对视--那，是我吗？

第79节：第十九章·惊艳（上）(3)

蕾丝镂空的无袖上装柔软细密地贴在我的身上，虽然没有那些成熟女子的风情，却分外显出少女清瘦纤巧的曲线。紧贴锁骨领口和肩头的那些不规则的镂空栀子花图案，更衬得我脖颈雪白，手臂纤长。下面的纱裙翻滚着雪白和嫣红，腰际上缝着一条颜色略深的轻纱，如同那抹晚霞一样，轻柔地在我腰上绕了一圈，然后随意地打了个结，垂在了裙摆上，正随着吹进屋来的夜风微微摇曳。

"清朗……"一旁的秀娥啃着手指喃喃地叫了我一声，我一怔，这才回过神来，看看睁大眼睛看着我的秀娥，我微笑着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裙摆飞扬，"秀娥，怎么样，好看吗？"秀娥用力地点着头，"好看，特别特别好看，你那裙子一转，看着像朵花儿似的。"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一把拉住秀娥的手，开心地在原地转起圈子来。秀娥尖叫了一声，然后就和我一起扯着手，边笑边转。

"哎哟，我的两个小祖宗，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尖嗓门了，这是干什么呢？"张嬷的声音突然在我背后响了起来，我赶忙停住脚步。秀娥一时没站住，脚一软，扯得我也踉跄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张嬷赶紧又叫："哎，哎，小心裙子，要是弄破了怎么办，哭都没地方。赵秀娥，肯定又是你闹的。"说完她狠狠地盯了秀娥一眼。

我赶紧拉了一把秀娥，让她站好，秀娥的脸红扑扑的，听见她老娘的话，正偷偷地翻白眼。想来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我随意地拢了拢头发，然后讪讪地冲着张嬷笑，"张嬷，您别骂秀娥，是我拉着她玩儿的，真的。"张嬷叹了口气，刚要张嘴说话，眼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她一怔，然后就什么话也不说地盯着我看，我不禁有些毛毛的感觉，却也不敢动……

"妈，清朗穿上这条裙子特好看吧，我帮她穿的，这裙子的腰带特难弄。"秀娥在一旁邀功似的说了一句。张嬷闪了闪神，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又上上下下地看我，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帮我理了理那条飘带，才对我笑着说："清朗，你真漂亮。现在看着，可完全像个大姑娘了，个头快追上你姐姐了。"我微微一笑。秀娥也蹲下身帮我整理那层层叠叠的裙摆，听张嬷这么说，她抬头就笑了，"妈，我们本来就是大姑娘了，到年底我就算十六了，清朗过了年也就是了，只有您老拿我们当小孩看。"

张嬷若有所失地一笑，低声说了句："是啊，都大了，有主意了，要飞了。"秀娥一愣，瞧了瞧我，显然不明白她妈妈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无所谓地扁扁嘴，又低下头去帮我整理裙摆。我却觉得张嬷这话并非在单纯地说我们，恐怕她一直都在为丹青担心吧，自然也还有墨阳和我，只不过眼前的一切都已经由不得她了……我伸手轻轻握住了张嬷的手，张嬷的手一抖，然后暖暖地回握过来，一用力，一笑。

"对了，清朗，你想梳什么发型，张嬷帮你弄。这些日子我可学了不少洋气的发型，绝对不比那些美发店的师傅差。"张嬷拍了拍手，好像要甩掉什么似的，轻松地问了我一句，然后又摆弄着我的脸琢磨着。

秀娥站起身来跟着一起打量，"清朗是标准的瓜子脸，梳什么发型都好看，不过……对了，那天小姐带回来的，就是那个洋画杂志上画的洋婆子梳的头，我觉得那个挺适合清朗，样子简单。我不是给您看过吗？您当时还说好看来着，就那个……"张嬷想了一下，"对，对，我想起来了。"然后连连点头。我随口问了句："什么杂志呀，我怎么没看见？"

秀娥一耸肩，"一堆洋文，我也不认得，收拾小姐房间的时候看见的。我觉得那画上的人打扮得不错，就拿给我妈看了一眼。那天你上学了，等你回来我就给忘了。"张嬷拍了秀娥一巴掌，"好了，别说了，时间不多了。你去楼下园子里剪几朵栀子花来，快去。""哎，就去。"秀娥清脆地答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张嬷则拉着我坐到了梳妆台前。

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霍先生第一次带我们出去的那天，张嬷也是这样帮我梳妆，只不过不再是那间有些阴暗的小屋，面前也不是一面模糊不清的镜子，而是精雕细刻的梳妆台，清澈如水的镜子，屋子里灯火辉煌，让人毫发毕现。我突然有种恍如梦中的感觉，觉得有些不真实。

第80节：第十九章·惊艳（上）(4)

身后的张嬷不停地用硬鬃刷子把我的长发刷得又亮又直。她轻巧地在我后脑处把头发绾了个结，用卡子别好，然后把长发捋顺了，垂在我的右肩上。"妈，给你花。"秀娥人还没进来，声音已经先到了，张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和秀娥很像，我低头咬紧了嘴唇，不敢笑出来。

一阵浓郁的清香刹那间包裹住我，一抬头，秀娥已拿着面精巧的镜子站在我身后照着。雪白的栀子花正疏落有致地插在我的发结上，散发着香气。我用手指轻触了一下那柔嫩的花朵，然后在镜中对张嬷和秀娥笑着说："张嬷，秀娥，谢谢，这个好漂亮。"秀娥开心地咧嘴一笑，张嬷则温和地说了句："清朗呀，我看你还是戴你姐姐送的那副耳环吧，颜色、式样和你这身都配，嗯？"

我点了点头，也没多想，"好。"说完拉开了一格抽屉，里面散放着四五个耳环盒子，有霍先生送的，还有霍老夫人给的，自然也有洁远和方萍送的。我挑出那副珍珠耳环戴上，再仔细看看，果然很配。张嬷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从围裙兜里掏出个小盒子，"这个胭脂膏很淡很薄的，你用着试试。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搽点这个也就够了，多了反而俗了。"

我点头接过，打开盒子用手指弄了一点，在嘴唇上轻轻抹着，一阵甜香侵入口齿，嘴唇顿时变得嫣红柔软起来。张嬷回头和秀娥说："你帮着清朗把鞋子什么的穿好。配衣服的手套我叫裁缝放在楼下的沙发上了，还有拎的手袋你也别忘了给她拿着。时间差不多了，就下去吧，六点钟要走的，不能叫先生小姐他们等你们，知道吗？"秀娥赶紧点头。

张嬷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才往外走，临出门又停住了脚，说了句："清朗，那胭脂膏你得带上，随时好补妆的。""哎。"我干脆地应了一声。眼看着张嬷出门去了，秀娥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眼睛就开始嘀里咕噜地转，我一笑，伸手把口红盒子递给了她，看她高兴地往唇上抹了，我又说了声"好看"，她这才跑去柜子旁边拿了双鞋子过来给我。

这鞋也是定做的，鞋跟小巧却不高。丹青和洁远都担心我穿不惯高跟鞋，出丑倒在其次，那可是要站一晚上的，要是不舒服，就受大罪了。"清朗，你别动，我来帮你。"秀娥一手按住了我，她自己蹲下身帮我穿鞋，嘀咕道，"你要是一低头，我妈帮你梳的头发就白弄了，你好好坐着。"

我笑了一声，"那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就得这么挺着一晚上。"秀娥帮我系好鞋带，站起身来嘻嘻一笑，"你以为呢？要漂亮就得这么挺着，你看那些个大小姐不都是这样？"说着她低下头，好像说什么秘密似的，悄声道，"你没发现吗？原本我以为那些小姐是看不起人，所以老扬着头。后来才发现，她们是怕一低头把发型弄坏了，不好收拾。"我"哧"的一声喷笑了出来，"岂有此理。"秀娥也笑，笑了一半，五斗橱上的自鸣钟叮叮当当地敲了六下，秀娥赶忙止住笑声，"呀，光笑了，已经六点了，快走，快走。"

我俩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一下，就赶忙往楼下走。秀娥手里拎着个小巧的缎质化妆包跟在我后面，这个是霍老夫人买给我的，丹青早就嘱咐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带着。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丹青的娇笑声传来，"怎么，你今天晚上吃了蜜了？嘴巴这么甜。""呵呵，"霍先生爽朗一笑，"那倒没有，我实话实说嘛，原本总觉得那些个礼服店就是黑店，花那么多钱也觉不出个好来，今天看了你，我才知道，这钱花的，值了！""呸！"丹青轻笑着啐了他一声，然后说了句，"清朗那丫头怎么还不下来？"

我悄悄地做了次深呼吸，拎起裙子，带了些期待地慢慢朝楼下走去。丹青正背对着我，斜靠在沙发上，鹅黄色的西式长裙，衬着她微露的雪白颈背、乌黑发髻，虽然只是个背影，却妩媚得让人根本移不开眼。晶亮的钻饰在她的发际、耳垂、脖颈、手腕处不时地闪着光。

对面坐着的霍先生一笑，伸手取了支烟叼上，正想划火柴点火，一抬眼，看见了正在下楼的我，他的手顿时停住了，只是定定地看着我。我下意识地站住了脚步，丹青显然觉得有些不对，直起身子看了霍先生一眼，就顺着他的目光慢慢地转过身来。她一怔，愣了半晌，只喃喃地叫了句："清朗。"

第81节：第十九章·惊艳（上）(5)

屋里方才的阵阵笑语顿时消失无踪了，一时间我有些进退维谷，不知道该上还是该下，手心也潮热了起来，只能僵直地站在台阶上对着楼下的众人微笑。丹青的无语和霍先生的讶然让我觉得有些别扭，我不自在地掉转了眼光，正好落在站在壁炉前捧着丹青披肩的张嬷身上。她正有些担忧地看着丹青，然后就转过头去，好像叹了口气。

"呵呵"，霍先生突然笑了起来，屋里有些僵硬的气氛一下子就被打破了。张嬷一愣，转过头去看霍先生。丹青也好像被惊醒过来似的，有些迷惑似的眨了眨眼，就扭回了身子看着霍先生，"你笑什么？"霍先生把烟从嘴里拿了下来，一边往烟盒里塞，一边笑着说："真像，虽然你们只是远房的表姐妹，可是真像。清朗这副样子让我想起了你给我看的那张照片。"

丹青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有些迟疑地问："哦，是吗，哪张？我怎么不记得？"霍先生用手搓了搓下巴，"你忘了，就是你穿着那条红色裙子、白色洋装的。好像是你哥哥帮你照的，不记得了？"丹青好像一怔，又转过头来看我，眼神有些怔忡。一旁的张嬷突然拍了拍手，"可不是，今天帮清朗换衣服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还是先生提醒了我。"

丹青仔细地又看了我两眼，突然微微一笑，半侧了脸对霍先生说："还真是，那是我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墨阳帮我拍的。那套衣服还是我妈让人特别给我定做的，仿的是当时上海最时髦的式样。"说完她对我一招手，"傻丫头，在那儿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我一愣，赶忙笑着点了点头，拎着裙子踮着脚，小心翼翼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丹青站起身，朝我伸出手，我快走两步握住了她的手。丹青的手细细软软的，只是手指稍微有些冰凉。丹青嘴角含笑地打量着我，眼底却依然流转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她伸手摸了摸我脑后别着的栀子花，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嗯，好香呀，这花不论是样子还是香味都很配你。"我轻笑了一下，"是张嬷和秀娥帮我配的。"丹青点了点头，帮我理了理头发，手不经意间落在了我的耳环上，她的手一顿。

"怎么又戴上这个了？你不是还有好几副吗？"她挑眉碰了碰我耳际微微晃动着的珍珠，笑着问了一句。我顺手摸了摸，然后笑着说："我喜欢这个，而且又配这衣服。再说其他人送的总觉得不是自己的，觉得有些不自在。"说完我抻了抻裙子上的轻纱。丹青怔了会儿，只是看着我的笑脸，她突然嫣然一笑，眼中阴霾散尽，又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果然是个傻丫头。"

一旁的霍先生打了个哈哈，"果然还是姐妹亲，什么都是姐姐给的才是最好的。像我们这样的，就算弄了这么漂亮的一条裙子来，也只是白献殷勤罢了。"闻言我的脸不禁一热，连忙转身对他屈了屈膝，"霍大哥，谢谢你，我从来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裙子，我真的特别喜欢，谢谢。"霍先生微微一笑，在沙发上躬了躬身表示回礼，又对我眨了眨眼，"清朗，我这可不是在趁机邀功啊，不过，这裙子确实漂亮。"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的丹青已轻"哧"了一声，"还说不是邀功，不就是一条裙子嘛，就这么想听人家说谢谢啊。再说，什么"裙子确实漂亮"，这也就是穿在清朗身上才这么漂亮的。"说完丹青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头，"清朗，从明天起你每天都对他说上十次八次谢谢的，这样你下半辈子的衣服就都能置齐了。"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霍先生用手抚额，往沙发背上一倒，呻吟着说："可冤死我了。"看着他那副看似无奈的样子，丹青一时间笑得花枝乱颤。

张嬷也赔笑着走了上来，轻声说："小姐，这时间不早了，该准备走了。"丹青止住笑声，扭头看了看一旁的座钟，"可不是吗。"她对霍先生娇声说了一句，"长远，咱们该走了，这宴会本来就不能迟到的，更不能比你的母亲、妹妹到得还晚，那样可说不过去。"霍先生点了点头，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你说的是。"然后接过胡管家递上的外套，边穿边笑着说，"你总是想得比我周到些。"

第82节：第二十章惊艳（下）(1)

一闪眼间，我突然发现霍先生穿的居然是军装，不禁有些惊讶，因为平时他回这里的时候，穿的都是便装，说是生活和工作要分开什么的。这会儿看他军服笔挺，军帽、手套一戴，看着确实是英姿勃勃、威武刚强，极有男子汉之风。丹青撒娇地斜了他一眼，然后对我说："清朗，可别忘了你的手套。""啊，好。"我朝一旁的张嬷走去。

张嬷伸手想帮我把手套戴好，却发现我手心里有些汗。我笑着把手套接过去，"没事儿，有点热，一会儿就好了，等手干了我自己戴。"张嬷说了句"也好"，就把蕾丝材质的手套递给了我。我正欣赏着这副做工精致的手套，身后传来了丹青幽幽的声音，"看清朗这副样子，我就想起了我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样子，跟她现在一模一样，就像朵栀子花似的，洁净而清香。"

"你就是我心中的栀子花，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晚开始，一直洁净而清香。"霍先生柔声说了一句，他的男中音压得低低的，极有磁性。"长远。"丹青细细地叫了他一声。背对着他们的我看不见他们此时的表情，可他们声音里包含的意味，却让我心跳有些加速。我对面的张嬷早就低下头去，假装忙碌地帮我随便整理着什么，其他的佣人也都退了出去。

"清朗，你弄好了没有？"丹青语调轻快地叫了我一声，张嬷抬头对我使了个快去的眼色，我赶忙转身，"好了。"身后的丹青已经挽上了霍先生的右臂，她优雅地笑着，脸上却还残留着未退的娇羞红晕。霍先生则笑着对我绅士地伸出了左臂。我一手攥着手套快走了两步，轻轻地挽上了他的手臂，霍先生左右看看，突然豪气地大笑了一声，"两位云小姐，我有种预感，今晚定当是一个惊艳之夜。"

第二十章惊艳（下）

我一愣，顺着她的目光左右看，突然发现我身旁两侧空了起来，一转头，六爷正安静地站在我身后。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路旁的点点霓虹迅速地被甩在身后，曳出一道道五光十色的长影。我将头轻轻地靠在半开的车窗上，望着车外明暗不定的光影笼罩着的形形色色的人群，他们或恣意或无奈地进行着自己的夜生活。"清朗，你别靠着那窗子了，今天晚上凉，小心风吹了头，再头痛。"后座的丹青柔声说了一句。"哦，好。"我应了一声，赶紧坐直了身子。

她身旁的霍先生笑着说了一句："你呀，就是什么都惦记着，怪不得老是说精神不够用。""唉，"丹青轻叹了一口气，半开玩笑地说了句，"我就是个操心的命。"霍先生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在丹青耳边说了句什么，丹青"哧"的一声喷笑了出来，然后娇嗔了句："你胡说些什么呢。"

我身旁的司机眼睛眨也不眨，就那么专心致志地开着车。我自然也是装聋作哑，置若罔闻。后背感觉有些僵直，一来因为要保持发型，不想把脑后的花压坏，因而不敢靠在椅背上；二来下意识地想离后座的丹青和霍先生远些，去听别人的窃窃私语毕竟不太礼貌，所以我就一直这么挺胸抬头地坐着。突然想起方才自己和秀娥玩笑时说的"是不是一晚上都得这么挺着"，忍不住苦笑了出来，果然饭可以多吃，话不可以乱说。

正胡乱地想着秀娥临来之前的吩咐，就是一定要回去把今天发生的一切讲给她听。"先生，马上就要到了。"突然听见一旁的司机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声。"知道了，你就把车直接开到喷泉那儿就行，还是老规矩。"霍先生沉声吩咐了一句。"是。"司机赶忙答应了，一打轮，车子向着我右手边一处灯火辉煌的建筑驶去，速度也慢了下来。

我忍不住向外张望着，前方一幢灰白相间的大理石建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它的建筑风格偏向于英式田园风格，这是前两天方修女刚给我们讲过的。

四面围满了郁郁葱葱的林木，这幢房子的周围甚至看不到其他有灯火闪亮的建筑。成片的绿色草地，修剪得一如地毯。前面有几辆车子在平稳地行驶着，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们的车子后面还有其他的车跟着，想来都是那些应邀来赴宴的达官贵人们。

第83节：第二十章惊艳（下）(2)

灯火越来越亮，林荫路边的灯柱上，都另外挂上了一盏红灯，正随着夜风轻轻摇摆。没走两分钟，前面的车子速度慢了下来，我仔细看看，才发现前面有数个穿着笔挺白色制服的佣人，在指挥着车子的行进路线，所有的车都排队等着。

"晚上好。"到了跟前，司机把窗子打开，一个侍者快步迎上来，然后彬彬有礼地躬身冲车里打了个招呼，司机二话没说，就把请柬递了过去。那个侍者打开看了一眼，就弯腰笑着说："霍处长，晚上好，欢迎您的到来。另外，方才霍夫人和小姐的车子刚刚才过去。"

"唔，知道了。老王--""是。"司机麻利地从一旁的暗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了过去，那个侍者恭敬地谢过了，但样子并不低声下气。他向司机指了行车的方向之后，就鞠了个躬，朝下一辆车子走去。

"嗬，好大的架子，佣人都这么不卑不亢的。"丹青轻笑着说了一句。"是啊，回头你就知道了，这陆家和之前你去过的那些人家可不同。要说上海滩一跺脚就能晃三晃的人物，那是屈指可数，这位陆先生却是那些屈指可数的人物中排前头的。"霍先生笑着说。"是吗，那么厉害？那我怎么不知道，好像也没听你提过。"丹青随口问。"你或许不知道他，但总该知道陆城和叶展这两个人吧？"霍先生淡淡地问了一句。

六爷和那个花花公子？我忍不住微微侧过头，路灯映得霍先生的脸色有些明暗难辨，似乎每次说到或碰到他们的时候，霍先生的表现都有些奇怪。一旁的丹青惊呼了一声："你是说上次我们见的那个陆城是陆家的人？""也算，也不算，他……"霍先生话还没有说完，车子已经停了下来。

我的身子随之微微一晃，下意识地往外看去，一座壮观的喷泉猛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正喷洒着细细的水滴，在灯火的映射下，如梦如烟。周围不时传来一阵阵莺声燕语，许多女子都围着喷泉在说笑。

我正傻傻地看着，"咔"的一声轻响，我猛地转头，才发现车门已经被人打开了，"小姐，晚上好。"一个侍者弯腰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另一只手遮在了车门框上。"哦，谢谢。"我冲他点了点头，迈步从车里走了出来。

"卢太太，您也来了，有日子没见了，听说您去香港了？""杜局长，上次满园春的堂会您没去呀，周督办、王司令他们可是都到了，还问起您呢。""瑞华，你可来了，哟，你这裙子真漂亮，是不是……"周围的寒暄声顿时充斥于耳，微湿的空气中夹杂着一种让人难以形容的味道。看看四周晶亮闪烁的珠光宝气和绫罗绸缎，脂粉、香水、雪茄，以及花草树木的自然清香混在了一起，大概那种气味的名字叫奢靡吧……

"清朗。"丹青走到我身旁，悄悄扯了一下看得有些目眩神迷的我。我一回神，才看见霍先生已经和门口的几个人打起了招呼，正回头笑着示意我们上前。丹青昂起了头，步履优雅地走了过去，我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但还是和他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站在了门口廊柱下的阴影里。

霍先生对我扬了扬眉，我笑着微微摇了摇头，用手套夸张地擦了擦额头的汗，表示我很紧张。他有些好笑地撇了撇嘴角，但也没有强迫我过去，只是伸手扶住了还想要回头叫我的丹青的腰际，然后向那群人介绍起来。

隔着一段距离，他们的话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只能看见丹青婉转得体地应对着。她笑得一如午夜绽放的水仙，娇艳却含蓄，周围的女人虽然看起来都很漂亮，但真没一个比得上丹青的。

霍先生脸带骄傲地说着什么。他那几个熟人看着也都是斯文人，虽然对丹青都是满眼的欣赏，言谈举止却还是彬彬有礼。只有其中一个也穿着军装的，趁丹青不注意，给了霍先生一肘子，然后靠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霍先生很得意地笑了一声。

没一会儿，大门口的人越来越多。那几个人向丹青致礼之后都转身进屋去了，霍先生这才冲我招了招手。我刚走到他们身边，丹青已回过头来笑嗔，"你这丫头，躲哪儿去了？怎么也不知道过来打个招呼，让人家笑话。"我抿嘴笑了笑，还没开口解释，霍先生已经哈哈一笑，"好了啦，清朗向来不喜欢和外人接触。再说了，把你这大美女介绍给那群好色之徒，我已经是不得已而为之了，咱家的小美女，还是保护起来的好。"

第84节：第二十章惊艳（下）(3)

丹青和我同时笑了出来。丹青正要开口说话，就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洁远的叫声："清朗，丹青，哥，你们来啦。"我一回身，就看见穿着一件由浅渐深的蓝色洋装的洁远，正从台阶下朝我们轻巧地跑来，一头长发用一条闪闪发光的蓝色丝带编了起来，在灯火的映射下，就像童话书里说的海洋公主一样。

我笑着踮起脚尖向她招手，突然听见身后的霍先生有些慨叹地对丹青说了句："你听见没有，我在这丫头心中的位置越来越低，连叫我都排在最后了，唉。"丹青"哧"地一笑，"你嫉妒呀？"没等霍先生再开口，洁远已经跑到了我们跟前。

"终于看见你们了。"洁远略微有些气喘地说。"你看看你，跑这么快，一点都……""一点都不像个大家小姐，是不是？"霍先生刚开口就被洁远一下子堵了回去。我微微一笑，洁远用手里薄薄的扇子扇着风，"妈她们已经来了，就在下面，正好被余家的大太太绊住了。我看见你们就赶紧跑过来通知，你们总不想比妈她们后进门吧，真是好心没好报。"说完她瞪了她哥哥一眼。

"是吗？哟，那咱们赶紧进去吧，没有比长辈来得还迟的道理。"丹青一听就有些着急，赶紧就要拉着霍长远往里走。我明白丹青的心事，霍老夫人现在虽然算是认了丹青这个未来的儿媳妇，但在一切还未成定局之前，丹青是一步都不能走错的。

看着霍洁远还有些不高兴的样子，霍先生赶忙赔笑着哄了两句："好了，好了，我的大小姐，多谢你通风报信，啊。"一旁的丹青悄悄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点点头，上去拉住洁远的手，笑问："洁远，方萍呢？她在哪儿？还有余淑兰，她来了没有？"

洁远这才扭过头冲我一笑，刚要说话，眼神突然一滞，然后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手指也习惯性地去叩着雪白的门齿，她想事情的时候一贯如此。"嗯哼"，丹青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对霍先生指了指他腕上的金表，意思是说时间不多了。

霍先生点点头，刚要开口，"清朗，你看起来可真美。"洁远极认真地低喃了一句，她抬起了头，眼睛晶亮地说，"我就知道这种布料、这样的花纹，还有这种简洁的样式适合你，可是没想到，你穿起来是这么的……"

虽然今天已经好几个人夸过我看起来很漂亮了，可洁远毫不迟疑、充满了真诚的赞美还是让我很开心。我对她大方地一笑，伸手抻抻裙子，笑着说："那都是因为你的眼光好。""胡说，这要是换了别人，未必穿得出这个味道来。对了，方萍已经进去了，她还说我给你选的未必好呢，这回得让她心服口服才行。"她一转头，说了句，"哥，我们先过去找方萍，你们自己进去吧，一会儿我们再来找你们。"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拉着我就往一边的侧门里走，我听着霍先生"哎"了一声，然后就听见丹青说："算了，长远，那咱们先进去吧。她们小姑娘愿意在一起，就让她们去吧。"丹青的话音还没落呢，我已经被洁远扯进了一旁的侧门里，顿时感到安静了许多，只有一些侍者在不停地穿梭，手里捧着的托盘里放满了各种各样的酒品。

见我们进来，侍者们都停下来微微鞠躬行礼，洁远只随意地点头应付，拉着我往里走。这里面好像是一条挺深的走廊，两旁都是屋门，门扇间隔处挂着一幅幅西洋油画。我虽然不懂，但是估摸着，应该也都是名家名作吧。

"这边是用来做女宾休息室的，不过现在宴会还没开始，都没什么人来。刚才要不是方萍的舞鞋带子有些松，我就和她一块儿去找你了。她哥哥们也来了，她二哥可逗了，回头介绍给你认识。"

洁远边说边走，我就只有点头的份儿。正说着，前面一扇门突然打开了，穿着雪白洋丝裙子，却罩着件翠绿蕾丝长袖马甲的方萍走了出来。她用手推着门，却还在低头用脚点着地扭动。"萍，你的鞋子弄好了？"洁远扬声问了她一句。

方萍闻声一抬头，正要笑，一眼就看见了我，一怔。她用手拢了拢头发，迈步迎了过来，一把拉住了我，先仔细地看过一遍之后，对我微微一笑，然后转头对得意洋洋的洁远说："你还别说，这衣服也就穿在她身上好看。总觉得清朗的气质偏于古典，没想到穿起西式洋装来却别有一番味道。"

第85节：第二十章惊艳（下）(4)

"那是当然，我是什么眼光。"洁远冲她做了个不屑一顾的鬼脸，然后硬拉着我转了一圈，好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似的，咂咂连声。一旁的方萍翻了个白眼，一把扯过了我，拉着就往回走，"你少得意，那是因为清朗坯子好，穿什么都漂亮，就是穿麻布片也漂亮，跟某人的所谓眼光倒是没什么关系。"

"喂，你什么意思，我……"追上来的洁远不服地瞪着笑嘻嘻的方萍，我赶紧一把拉住了洁远的手，然后对方萍苦笑着说："你可别再说了，不然咱们的霍大小姐真敢让我穿着麻布片出场比较，以证实她的眼光好坏。"方萍哈哈笑了起来，洁远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拉紧了我的手说："这姓方的丫头最坏了，挑拨离间，让咱们出丑，她却在一旁偷笑。"

方萍贼贼地一笑，"那是你笨，我挑拨你就信呀？""喂……"听着洁远和方萍没完没了地斗嘴，我的左右手却被她们拉得紧紧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从我的心底浮起，我也用力地回握了过去。"哎，咱们抄近道，从那边进去吧，要不还得和那些长辈们啰唆，烦都烦死了。"洁远嘟囔了一句。方萍努嘴想了想，"也好，估计我哥他们都已经进去了。"

说完，洁远打头往一扇由紫红丝绒遮挡着、开了个缝隙的偏门走去，刚到跟前就听到一阵音乐声从里面飘了出来，看来这扇门直接连着大厅。洁远回头对我笑着说："我以前来过，这扇门就通往大厅，而且是在楼梯下面，很隐蔽的，我们进去了正好可以观察一下。"我一愣，"观察什么？"跟在我身后的方萍一笑，"观察一下上海滩的达官贵人们啊，没有什么比一场宴会更能产生流言蜚语了。"

"哦。"我不感兴趣地点了点头。洁远一闪身进去了，我也跟了进去。果然迎面是一个楼梯的转弯处，洁远拉着我一转，躲在了暗处。方萍站在了我身后，我往前看去，眼前顿时一亮。

一个宽阔而又灯火辉煌的大厅霎时展现在我的眼前：雕金的楼梯扶手，如同钻石一样闪烁的巨型水晶吊灯，柔软而鲜红的地毯，印满了异域风情花朵的墙壁，落地的窗子全部打开。不远处，舞台上的乐队正在演奏着上海最时髦的乐曲，还有数不清的盛装男女，或饮酒，或赏景，或窃窃私语，或放声大笑。

"怎么，看傻了？"方萍在我身后轻轻地用指节叩了一下我的头。"嗯，我从来都没进过这么奢华的地方，这……"我轻轻地呼了口气，"太不可思议了。"洁远回过头来大咧咧地说了句："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你见多了就好了，其实就那么回事儿。"

我冲她微微一笑，但是心里却对这种辉煌的场面没什么好感，人人都暴露在灯光之下任人评判，可人人又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想评判别人而不是自己。

"哎，萍，你看，那不是你二哥吗？我的天呀，他居然去对苏二小姐献殷勤，真是……"洁远顿了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我顺着洁远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圆脸和方萍很相似的、穿着一身条纹西装的年轻人，正在和一个一身桃红旗袍的女子谈笑。不远处，苏雪莹一身雪白，正和几个年轻的男女在聊天。

倒是我身边的方萍毫不在意地一笑，"我二哥那个人，只要是女的都会去打招呼的，他说这叫绅士风度。不过我大哥说，他这叫嗅觉失调症。"我和洁远同时扭过头去看她，她嘻嘻一笑，"香臭不分呗。""哈哈"，我们同时笑了起来。

"哼，苏家三姐妹果然出风头。那身打扮下来，得花多少大洋啊。"洁远不屑地哼了声。"人家有钱，人家愿意，你又不是她爹，你操什么心啊。"方萍嗤笑了一声。"是啊，打扮得跟妖精似的，好去找婆家。"洁远撇了撇嘴。方萍悄悄凑到我耳边轻笑，"怎么样，是不是听出点酸味来？"我偷偷一笑。

"喂，快看，陆青丝来了。"洁远头也不回地冲我俩招手，我和方萍赶紧挤了过去，"哇！"洁远低低地感叹了一声，"这种日子也就她敢穿黑的，不过……真漂亮。"我愣愣地看着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正从人群不自觉地让开的一条道中走过，一头长发依然飘散于肩，什么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她娇笑着和熟人打招呼，又似乎把谁都没有放在眼底。

第86节：第二十章惊艳（下）(5)

"是啊，我向来认为在上海，最起码是现在，还真没有哪个女人的风情盖得过陆青丝的，她那头头发可真美。"方萍说完摸了摸自己的卷发，对我无奈地一扁嘴，"我这个天生就卷，怎么也弄不直。"我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卷卷的很漂亮，像洋娃娃。再说，那个陆青丝说不定是因为弄卷发不好看，才一直留长发的。"我悄声说了句。

方萍一笑，"多谢安慰，不过那个陆青丝可不是因为弄卷发不好看才留长发的。"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前面的洁远说了句："那是，为了这头长发可是死过人的。""啊？"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我傻傻地看着注意力又跑到大厅里去的洁远，方萍一笑，"你不知道陆家的事啊？我听洁远说你不是跟他们有过几次交往吗？"我喃喃地说了句："点头之交而已，而且都是碰巧遇到的。"

"哦……"方萍用手中的扇子冲我招了招，示意我靠近些，然后才低声说，"这陆家大爷是独生子，听说祖上原来就是混码头的，后来太平天国的时候不知怎么发了洋财，又经过几代人，这才成了大户人家。陆城是他父亲收养的孩子，说是养子，其实原来不过就是个跟班听使唤的，不过后来实在是有了大出息，好像陆家暗门里的那些生意都是他弄的。还有那个叶展和陆青丝，听说都是陆城从码头上捡回来的，情同手足，只不过现在没人敢当面再提这些事儿罢了。"方萍说完，耸了耸肩膀。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道极深的疤痕刹那间从我眼前滑过，六爷，他是养子吗？突然觉得他的身世好像和我有点像……"好了，好了，我又没说别的什么，不说就是了。"方萍求饶似的说了句，我闻声抬头，看见洁远正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回过头去。方萍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说到他，你就这样，人家认得你是谁呀？"洁远动也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呼"，方萍吐了口气出来，凑到我耳边悄声说："反正你千万要小心，别去动陆青丝的那头长发，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唔。"我赶紧点了点头，不自觉地又去看了一眼正在谈笑风生的那个绝色美女，突然觉得她那头闪闪发光的长发变成了一把把利刃，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主角来了，咱们别躲在这儿聊了，赶紧过去吧，大家都开始祝寿了。"洁远站直了身子，顺便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物，我和方萍也照做。洁远一手拉着我就往人群里扎，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听着洁远和方萍不时地和熟人打着招呼，自然，各种含义不同的目光也纷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陆老弟，今天可是个高兴的日子，我先祝你长命百岁，财源广进了，啊，哈哈。"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突然响遍了全场。方萍凑到我耳边说："苏国华，苏家三姐妹的老爹，上海滩最有名的奸商，吃人不吐骨。"

"哎，我们快走，大哥在那儿呢。方萍，你哥叫你呢。"洁远侧头对方萍说了一句。我一看，果然，左手边那个穿条纹西装的男子正笑着冲方萍招手，他身旁站着另一个年龄、身高和他相仿的男人，只是看着更稳重些。

他俩显然都认识洁远，纷纷笑着点头，和她打招呼，然后目光就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我迅即调回了目光，和洁远往霍先生他们所在的位置走，却依然能够感受到背后一直黏着的目光。"你们去哪儿了？这半天才来。"一身酱紫旗袍的霍老夫人慈祥地问了一声，洁远早就黏了过去，在她妈妈身边撒娇。

我往前站了一步，"霍夫人，您好。"霍老夫人伸手拉住了我，"哎哟，清朗今天可真漂亮。真是女大十八变，上次见你还像个小孩儿，今天这么一打扮，看着就是个大姑娘了。"说完她看了丹青一眼，笑着说，"姐姐长得漂亮，妹妹看着更出色，看来你们老家是专出美人的。"

洁远腻声说了句："妈妈，这衣服是我帮她选的，好吧？要我说，清朗本来就比丹……"她话说了一半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就讪讪地一笑，"比我漂亮。"我的心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丹青一眼。

第87节：第二十章惊艳（下）(6)

丹青却嫣然一笑，一手抚上我的肩头，"洁远，她未必比你漂亮，却肯定比我漂亮。人家不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你以为我家清朗的清字是白叫的？"说得众人都一笑，霍先生欣赏地看了丹青一眼，洁远则做了个鬼脸。我看着丹青毫无芥蒂的眼底，也不禁释然。霍老夫人笑着说："好了好了，咱们也该过去了，走吧。"

一大堆人围在大厅中央，霍先生他们不时地和周围的人打着招呼。眼瞅着就要到了跟前，一道冷冷的目光射了过来，我转头去看，苏雪莹和几个女人正站在不远处盯着我看。那个穿粉红色旗袍的女人目光同样冰冷，她嘴角高傲地翘着，见我看她，不屑地转开了目光，但是一看到走在我前面的丹青，目光立刻变得怨毒起来。

我一愣神间，霍夫人已经走入了人群中，我有些尴尬地站在了那个圈子之外，不晓得该怎么办。"霍夫人，您亲自前来，实在是让陆某人受宠若惊啊，霍先生还好吧？"一个宽厚的声音在人群里响了起来。"陆先生，您别客气，外子最近风湿又犯了，不然他也会过来的，还请您见谅。"霍老夫人温和地说。"这个不敢当，霍处长可有些日子没见了……这位小姐就是您那位惊动上海滩的未婚妻吧？"

"正是，我来给您介绍，云丹青，我的未婚妻。丹青，这位就是陆氏企业的掌门人，陆仁庆先生。"霍先生爽朗的声音响了起来。"陆先生，您好，祝您生日快乐！"丹青温婉地问候了一句。"好，好，云小姐果然是国色天香，怪不得我们心如钢铁的霍大处长也动了凡心啊，哈哈。"四周的人都跟着赔笑起来。

"大哥，云小姐的美貌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你还不信。"叶展那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那个陆先生呵呵一笑，"算了吧，在你眼里，不漂亮的女人有吗？要是老六说的我还会信。""哈哈……"周围听到的人没有不笑的。"哟，这不是洁远吗？几个月不见，出挑得越发好了。"陆先生笑着说了一句，然后就听见洁远娇声给他祝寿，他也笑着应了。

"云小姐，怎么，那个小丫头没来吗？"叶展扬声问了一句。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什么小丫头？"陆先生笑问道，然后就听见洁远笑答了一句："陆先生，他说的是丹青姐的妹妹。"然后又嗔了叶展一句，"什么小丫头呀，今天让你开开眼，咦，清朗呢？"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口干舌燥的，手里的手套也都快被我攥出水来了，心里扑腾乱跳。

"清朗，哎，你怎么站在外面呀？快来啊。"洁远从人堆里探出了身子，见我愣愣地站在外面，赶忙走出来拉着我往里走，"喂，叶大少爷，你看看，这是谁？"我被洁远扯入了人群，突然觉得四周好像安静下来，就是一直演奏着的音乐声好像也在瞬间消失了，只有一道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射着。

我低垂的眼光从一双双样式各异的鞋子上滑过，最后落在了丹青那双特制的银色天鹅绒高跟鞋上，我立刻反应了过来，无论如何不能在这个场合给丹青丢脸。

我在心里咬了咬牙，抬头微微一笑，有礼地说了句："陆先生，您好，我是云清朗，祝您生日快乐，心想事成。"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是一愣，原以为声音会哆嗦破碎得不成样子，没想到听起来却是分外的清晰明朗。

陆仁庆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国字脸，浓眉深目，长相不要说比叶展，就是比六爷还差着几分，可眉宇间带着的那份尊贵自恃，却是旁人所不及的。

他看见我的样子，只微微一愣，然后就含笑地打量着我。一旁的叶展却敛了笑容，只是眯了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我，却不说话。他的目光让我多少有些不自在，我又掉过眼光去看那位陆先生。

"呵呵，好清雅的小姑娘，多大了？在上学吗？"陆先生突然笑着问我。我微笑着回答："快十六了，我和洁远一起在圣心女子学堂读书。""唔。"陆先生点点头，又转而对丹青笑着说，"令妹斯文有礼，不卑不亢，果然有乃姐的风范呀。"丹青嫣然一笑，"您实在是过奖了。"

第88节：第二十章惊艳（下）(7)

路先生哈哈一笑，旁边的人也都心思各异地笑着。"大哥，时间差不多了，舞会是不是可以开始了？"六爷低沉的嗓音突然从我身后传来，我身子一硬，心跳突然开始加快。"哦，还真是的，这一说话就忘了时间，那就开始吧，来，各位，请！"陆先生极有风度地一摆手。

众人都跟着他往大厅中央的舞池里走去，我对召唤我一起过去的洁远点了点头，又等了会儿，才慢慢地转过身。六爷正在我身后不远处，对几个人低声吩咐着什么，说完他一挥手，那几个人连连点头，转身去了。

六爷好像有些疲倦，用右手轻轻捏了捏额头，然后好像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似的，迅速侧头向我的方向看来，我来不及收回自己的目光，就这么生生地与他的撞了个正着。

他原本凌厉的目光呆愣了一下，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脸色一柔，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我下意识地就回了他一笑。六爷步履悠闲地踱到了我身前，上下看了一圈，然后温和地说了声："挺好。"我嘻嘻一笑，做了个受宠若惊的表情，"真的吗，谢谢夸奖了。"六爷展颜一笑，唇边因为常年紧抿留下的严厉纹路好像也变淡了。

不晓得为什么，这一晚上那么多人夸奖我，我都只是觉得高兴而已，可六爷只说了两个字，却让我有种心花怒放的感觉。一时间，看着他淡然却真实的笑容，我好像只会傻笑了。"哟，小丫头，今天真是不敢认了，一会儿可否赏光跟在下共舞一曲呀？"叶展笑嘻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他眼光又在我身上溜了一圈，我干笑了一声，"七爷您过奖了，既然您赏光，那我先去排个队，失陪了。"说完，我对着他和六爷行了个屈膝礼，就掉头往洁远所在的方向走去。背后传来了六爷的一声轻笑，极轻，但我还是听到了，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一翘。早就听洁远和方萍说过，叶大少的桃花债太多，因此每次舞会那些小姐们都是排了顺序的，省得打起来。

"哼，这小丫头，今天看着变了样，跟朵栀子花似的，原来还是那朵牙尖嘴利的栀子花。"叶展故意抬高了嗓门说了句，可他的声音里并没有恶意。我也只是吐了吐舌头，就笑着向洁远和方萍走去。然后就听六爷问了他一声："青丝呢？""她去换装了，准备开舞。"叶展轻松地答道。刚走到洁远和方萍跟前，就听见音乐一变，舞池里的人群也都散了开来，我伸头看去，陆先生潇洒地领着换了一身亮片舞裙的陆青丝往舞池中央走去，做了一个漂亮的花势之后，两个人翩翩起舞。

我正欣赏着他们娴熟而优雅的舞技，一旁的方萍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我一句："清朗，有人来邀请你跳舞吗？"我一愣，摇了摇头。洁远也愣住了，"糟了，把这件事给忘了，第一支舞是特别留给未婚男女的，这是规矩。等陆先生他们领舞结束之后，就得下场的，萍，你哥哥呢，有伴了吗？"

方萍难得有些粗鲁地翻了个白眼，"我大哥带着女朋友来的，二哥不知道发什么疯，早就邀请了苏雪晴，而且她居然答应了，真是见鬼了。"她环视了一下四周，嘀咕了句，"这可怎么办？估计现在大家基本上都找好伴了。"洁远眼珠一转，"你们等着，我去找人。"说完转身就往人群里钻，剩下我和方萍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眼看着陆先生他们的舞已接近尾声，洁远窜了回来，没等方萍开口问，就恨声说："气死我了，那些我认识的都有伴了，剩下的都是苏家姐妹的朋友，他们宁可闲着也不肯来帮忙。我说方才苏雪莹笑得那么阴险，原来她早就算计到了，真可恶。"

方萍一皱眉头，"实在不行，我把我二哥强行拉过来就是了。""方萍，千万别。"我赶忙摇头，"我本来就不太会跳舞，你们也知道我刚学了没几天，说不定跳了更出丑呢。再说，别为了这点小事得罪苏家人，你也得替你哥哥想想，出尔反尔毕竟不好。"

方萍皱起眉头，洁远咬了咬嘴唇刚要开口，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我们同时抬头看去，陆青丝正在陆先生的引领下，轻巧地旋转着向全场致礼。这时，两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孩子，风度翩翩地朝洁远和方萍走了过来，看着还在犹豫的她们俩，我笑着推了她们一把，"快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放心。"她们俩有些犹豫地去了，我笑着摆摆手，一转眼，看见丹青也和霍先生下了场，叶展却是领着苏家的大小姐。

第89节：第二十章惊艳（下）(8)

舞曲声响起，比之前那首欢快了许多，舞池里都是些年轻男女，气氛一下子就热烈起来。我往四周看看，不远处也都是一些上了年纪或是结了婚的成双成对的人，果然还真没什么像我一样的年轻女孩就这么干站着，我仿佛都能听见人们的窃窃私语。我用力地握紧拳头，挺直了背脊，对舞池中的洁远、方萍、丹青，甚至是余淑兰微笑着。

苏雪莹和她的男伴从我跟前舞过，她嘴角微翘，眉梢眼角的嘲讽从我眼前一滑而过。丹青的脸色却变得有些不好，她也明白过来了事情有些不对劲，悄声在霍先生耳边说了些什么，霍先生回头看了我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可显然他们现在也没什么办法。我对他俩安慰地笑了笑，然后就挪开了眼光，突然发现叶展在挤眉弄眼地对我做鬼脸，我忍不住一笑。

我发现他的女伴苏大小姐好像也有些心不在焉，眼光一直就在人群里飘忽着，也不知怎么的，她的眼光突然落在了我的身上，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我一愣，顺着她的目光左右看，突然发现我身旁两侧空了起来，一转头，六爷正安静地站在我身后。

我赶忙转过身子，"六爷，有事吗？"他平静地看了我一眼，"怎么不去跳舞？"我一笑，左右看了看，"没人请，而且也不太会跳，您呢？"他嘴角一弯，"没人请，而且也不太会跳。"

我扑哧一笑，然后就傻傻地看着那只伸出来的修长手掌，"那咱俩凑合一下吧，如何？"六爷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答了些什么，明白过来之后，人已经在舞场里了。我不知道自己踩着的是什么样的步点，只是随着六爷在舞池中晃动着。音乐声也仿佛离我很远，只能感觉到六爷温热的手掌，紧密地裹住了我的手，我恍惚觉得甚至能感觉到他那道疤。而放在我腰际的手，则让我觉得腰部好像着了火。

"这花儿真香。"六爷随意地说了句。"啊。"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眼底却含了些笑意，显然认为我埋着头跳舞的样子很好笑，我的脸不禁一红。

"这花我也很喜欢，而且比那些香水的味道闻起来舒服。"我喃喃地答了一句。六爷点了点头，"没错，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自然的就是比刻意的要好。"

接着，他又在断断续续间很轻松地问了我一些关于学堂里的事，慢慢地我也放松了下来。等到舞曲停下的时候，我正在跟他说一件学堂里的趣事，他也含笑听着。我突然觉得自己的笑声有些突兀，这才发现音乐已经停止，人们正在向四周散去。

我脸大红，赶忙往后退了一步。六爷也不在乎，松了手，微微朝我躬了躬身，没等我回礼，就转身往陆先生他们所在的地方走去。离我们不远的叶展正微皱了眉头看着这边，脸上带了些少见的严肃。

我往旁边看了一眼，原来六爷已经体贴地带我舞到了舞池边。我看着丹青、洁远她们就站在一旁，忙笑着向她们走去。走着走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些人的眼光比我之前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旁时更加古怪。我不禁有些迟疑地往四周看看，人人都是眼光闪烁，交头接耳。我加快了脚步往丹青她们那里走去，丹青的脸色还好，只是其他人多少都有些古怪，洁远更是神色怔忡。

"洁远，方萍，你们……"我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洁远勉强一笑，"我先去找我妈，一会儿就回来。"说完转身匆匆走了，方萍想拉她，一伸手又缩了回来。丹青有些奇怪，她凑到霍先生耳边轻声问了句，霍先生脸色多少也有些古怪，他在丹青耳边轻声回了句什么，丹青一怔，就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方萍，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才跳舞出错了？大家干吗这么看着我？"我伸手拉了方萍的袖子一下，轻声问她。方萍看了我一眼，又扭头向洁远过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咬了咬嘴唇，在我耳边说了句："那倒不是，只是这上海滩谁不知道，陆家六爷从不跳舞……"

第90节：第二十一章 重逢(1)

第二十一章 重逢

那人好像根本不在乎六爷顶在他脑后的那支枪，就那么大大地咧开了嘴，一口白牙闪着微光，"丫头，我回来了……"

寒风初至，天好像一下子就冷了起来。枝头的叶子被风吹得一片片地从树上跌落下来，飘散在廊边、房下、水池中央……我伸手捡了一片起来，叶片的边缘已经枯黄了，却脉络分明，筋骨突起。

我把叶子捋了个干净，只留下很有韧性的叶柄，抻了抻。正想再找一根来，一只圆润的手突然从我背后伸到了眼前，指尖还捏着一根粗粗的叶柄，"清朗，要不要比试一下呀？"

我轻笑了一声，直接就把自己手里的叶柄弯成环状，套了上去，两下里一用力，我的完好无损，可方萍的那根已折成了两半。"切，真是中看不中用，我特意拣了根粗的呢。"方萍一挥手，把断掉的叶柄扔了出去，一偏身坐在我的对面。她放下手中的袋子，顺便捡起我放在长椅上的信，挑眉问道："洁远的？"我点了点头。

方萍捏了捏那封不算薄的信，哼了一声，"这丫头，给我写信的次数屈指可数不说，每次也就那么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倒是跟你有一箩筐的话似的，写这么厚，亏她还好意思每次都抱怨我。"

我顺手扔掉了叶子，拍了拍手，一笑，"你看吧。"方萍一撇嘴，"算了吧，我才没兴趣看那个话痨的信呢。再说，估计这封信里面少不了说我的坏话，看了更生气。"我奇怪地问了句："你怎么知道的？"方萍做了个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表情，然后才靠近我低声说："因为在上封信里，我刚回骂了她。"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们俩还真是……"我好笑地摇了摇头，方萍得意地一笑，"来而不往非礼也。再说，谁让这丫头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听她这么说，我的笑容一僵，方萍也自觉失言，赶忙从袋子里掏出包开花胡豆来，"清朗，你尝尝，我刚从余淑兰手里抢来的，还热的呢，刚爆的。"我勉强一笑，方萍的表情也有些尴尬。

伸手接了过来，我一边解着纸袋上的封口，一边对她说："是你骗过来的吧，要是洁远才会去抢。"话一出口，我俩同时一愣，你看我，我看你，又同时笑了起来，方才那点别扭顿时烟消云散了。方萍轻轻叹了口气，"那丫头，去了也快半年了。"

我捏揉着手里的豆子没说话，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半年前。自从那场晚宴之后，我就再没见到洁远。第二天去上学，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什么稀有动物，比第一天来上学时的糟糕感觉还不如。学校里只有方萍依然如故，和我有说有笑的，其他人那些惊讶、揣测、嫉妒、不屑，还有冷嘲热讽的眼光，简直能把我活生生地吞没。

一曲不到十分钟的舞蹈，破了六爷十几年的规矩，也打破了我勉力维持的平静日子。闲言碎语就如同疫病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上海，而洁远却如同风一样地消失了。我和方萍都以为洁远是因为心里不舒服才没来上学，结果我一回家就听说，洁远陪着霍老夫人回四川老家了。

霍老夫人的长兄因为生病，想要见见自己唯一的妹妹这件事我们都知道，霍先生也早就买好了火车票，就等宴会结束的第二天送老太太上火车，可没想到洁远也跟着一起去了。

"长远，你是说笑吧？"那天我放学回家，因为心情不好，就直接回自己的房间。刚推开门想进去，就听到二楼的小客厅里传来了丹青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那个丫头说什么也要去，说是不放心我妈，还让我去给她学校请假，这会儿已经在火车上了。估计过不了多少日子就回来了。"霍先生有些疲惫地答了一句。

我不禁愣住了，洁远她走了……难道是因为……我放轻了脚步往客厅的门口走去。"不会是为了昨天陆城请清朗跳舞，所以她……"丹青喃喃地问了一句，声音越来越低，"唉，女孩子大了，有心事了。"霍先生长叹了一声，"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充其量就是个小女孩儿的单恋，所以让她去散散心也好，转过头也就忘了。再说陆城那样复杂的人，本来和她就是南辕北辙，她连想都不要想。"

"因为那个陆城是养子吗，身份不配？"丹青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我也竖起了耳朵听着，霍先生淡淡地说了句："那倒不是。如说能力，陆城这个人不可小觑，虽然只是个养子的身份，各方面却很优秀，人品也不差，只不过……"

第91节：第二十一章 重逢(2)

霍先生顿了顿，声音里多少带些不屑，"陆家那些不能拿到明面上来做的生意都归他，要不然这上海滩有钱的、有权的人那么多，凭什么他陆仁庆就可以在上海滩呼风唤雨，却没人敢去动他？咱们霍家虽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却是书香世家，向来规矩做人，我可不想和那些手里不干不净的人结什么姻亲，敬而远之也就够了。"说完他冷哼了一声。

"不干净？"丹青讶异地问了句。"你认得叶展吧，那小子的脸俊俏得连女人都自愧不如，一天到晚总是笑眯眯的，可他十三岁的时候，就在东码头凭着手中一把匕首闯出了名号，那个陆城更是……"霍先生仿佛有些慨叹地出了口长气，"算了，这些血腥事我也不想多说了。总之，陆城这个人作为男人我很欣赏他，是条汉子。只可惜，我们是做不了知己啦。"

"原来是这样……哎，那清朗怎么办？他昨天还请清朗跳舞来着，你不是说他从不跳舞吗？那他是不是……"丹青有些焦急地问。"你别急嘛，听我说。"霍先生沉稳地打断了丹青，我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虽然我不知道陆城为什么去请清朗跳舞，破坏他自己的规矩，但是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清朗还是个孩子，再说，我早就听说他……"霍先生的声音压低了，我不自觉地贴在了门上，隐约感觉下面这些话很重要。

"咦，清朗，你回来了。"背后突然传来了秀娥的叫声，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赶忙转身对秀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迅速地闪到了一旁的落地窗帘里，然后在缝隙中对秀娥又摆了摆手。秀娥瞪大了眼看着我一连串的动作。"咔嗒"一声，一旁的客厅门被推了开来，"清朗回来了？在哪儿呢？"丹青露出半个身子来，边问边四下里看着，我使劲地往里缩了缩。

"哎，秀娥，问你话呢，傻站着干吗呀？"秀娥一醒神，"啊……"她赶忙冲着丹青咧嘴一笑，"哦，小姐，我看着清朗的屋门开着，还以为她回来了呢，就叫了一声。"说完她伶俐地跑到我的门口，往里一探头，然后回头吐了吐舌头，"没人在，估计是方才李婶上来收脏衣服，门没关好。"

丹青一愣，转头往四周又看了一遍，这才笑着说："你这丫头，老是这么一惊一乍的，怨不得你妈骂你。"秀娥摸着脑袋嘿嘿一笑。"对了，先生回来了，你去和你妈说，把我今天买的点心热过之后拿来，再让她冲壶好茶。另外，要是看见清朗回来了，就让她来找我，我有话对她说。快去吧。"丹青说完就转身进屋去了。

"哎，我这就去。"秀娥脆脆地应了一声，看着丹青关上了门，又等了会儿，这才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清朗，你这是干吗呀？"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我摇了摇手，悄声说："你快去吧，回头再说。"秀娥点了点头，对我做了个有难同当的表情，然后轻巧地下楼去了。

我悄悄地靠回了小客厅的门，"秀娥这丫头，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稳当些。不要说张嬷，就连我都发愁，她这以后可怎么嫁人。"屋里的丹青有些无奈地抱怨了一句。霍先生哈哈一笑，"我倒觉得这丫头挺好，明快爽利没心机，有什么说什么，和洁远有点像，只可惜书读得少了些。"

丹青轻笑了一声，"秀娥读的书都是清朗教的，她俩从小就玩得好。我二哥老是说，这俩丫头一个是炮筒子，一个是闷葫芦，也不晓得怎么就那么合得来。"说完，她叹了口气，"一说到这儿我就担心，清朗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了，若是她真的对陆城动了心可怎么办？处了这些日子，你多少也应该知道，这丫头平日里最随和不过，可一旦拗起性子来，那可真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

霍先生"唔"了一声，过了会儿才说："这个我知道，可是这丫头心里把你、秀娥，还有张嬷，对，还有你二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是真有什么，你去和她讲明道理，她不会不听的。""但愿如此吧。"丹青叹息着说了句。霍先生一笑，"你放心，虽然清朗的个性坚强，却不任性妄为，她对是非轻重分得极清，人又重感情，所以不会出什么事的。"

第92节：第二十一章 重逢(3)

屋里静了一会儿，就听丹青哼笑了一声，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看样子你还真是欣赏她，我可是很少听你这么夸人的。"我忍不住咬紧了下唇。"呵呵，怎么，你吃醋了？"霍先生笑嘻嘻地问了一句。"呸!"丹青轻啐了他一声，"胡说些什么。"

霍先生轻笑了一声，再开口声音却变得有些认真，"你知道我最欣赏清朗什么吗？"我在门外一愣，屋里的丹青也没再说话，"她会为了别人的喜悦而喜悦，因为别人的忧伤而忧伤。我父亲说过，这是一个人最为宝贵的情操。她是个会让别人感觉到温暖的小姑娘，我想那个陆城之所以会接近她，也许就是为了这份温暖。你也知道，冷血动物最喜欢的……就是阳光了。"说到最后，霍先生的声音里又带上了一丝嘲讽。

丹青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幽幽地说："你说的是。在老家的时候，墨阳，还有我妈都说过类似的话，就连我那个性子古板冷漠的父亲，也私下里教她读书认字。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真有些羡慕她，虽然人人都在夸奖我，但是每个人却都会对她吐露心事，连我……也不例外，哼，这很可笑吧？"我在门外已经听得怔住了，从没想到在我心里一直高傲自信的丹青，居然会说羡慕我。

屋里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霍先生柔声说："这一点也不可笑，这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外表是那么的聪明、高傲、美丽，内心却又那么的柔软、脆弱。清朗让人觉得温暖，你却让我觉得心疼，只想一辈子让你不再这样故作坚强。"

丹青轻轻地抽泣了一声，霍先生又低声说了句："再说，你就让我觉得很温暖，这就够了。"丹青吸着鼻子闷声问了句："是吗，怎么个温暖法？""这么抱着你还不够温暖的呀？又暖又沉，特实在。"霍先生调笑着说了一句，丹青顿时娇嗔不止，屋里笑闹成一片。

后面的话显然已经不适宜再听下去了，我悄悄地转过身子往自己的屋里走去，刚要关门就听见秀娥上楼的声音。我轻轻地关上了门，灯也没开，把外套一脱，扔在了椅子上，人就往后一倒，重重地摔到柔软的床铺里，两眼发直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昨晚还有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像走马灯似的在我眼前转着，六爷的邀舞，洁远那惨白的脸色，众人意味难明的眼神，还有丹青那从未说出口的心事，都让我有种难以招架的感觉。想着昨夜，突然觉得腰部那种火热的感觉又烧了起来，我忍不住举起了自己的右手看着，昏暗中，那条深刻的纹路让我有些怅然。

方萍说过，这条纹路代表的是人一生的感情，她说我的纹路又深又重，一定会有一场水深火热的恋爱。我忍不住苦笑，水深火热吗……虽然我还没有弄明白什么是恋爱，可是那种水深火热的感觉，我已经深有体会了。恍惚间，那条深深的纹路突然变成了一道疤痕，我吓了一跳，猛地握紧了拳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条深刻的纹路依然和那个晚上一样，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浅。一颗焦黄的胡豆正压在上面。一只手伸了过来，把我掌心上的豆子捡了过去，"你再盯着看，豆子也变不成两个。"方萍把豆子放入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一边嚼一边说，"哈，最后一个，便宜我了，先下手为强。"

我一笑，低头把手里的空袋子折好，轻声说了句："洁远在信上说，她快要回来了。"方萍一愣，嘴也不动了。我把那封信递给了她，冲她点点头。方萍又看了我一眼，这才打开了信，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然后又挑出其中的一段，仔细地看了两遍，最后慢慢地将信折好，交到我手中。

"这可真是太好了。"她如释重负般地一笑，"我好怕她想不开，就只为了一个虚幻的梦。"我点了点头。洁远几乎月月都给我来信，收到她第一封信时，我激动得手抖个不停。一旁的方萍好笑地看着我把信纸颤得哗啦乱响，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她明白我有多害怕失去洁远这个朋友。

洁远的信里绝口不提那天晚会上的事儿，只是说四川那边有多么漂亮，果然是"天府之国"，让她流连忘返。还把人文、地理、历史给我讲了个遍，可就是不说什么时候回来。我则把学校和家里日常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一一写在信里。我们依然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却像是隔着一条河在热情地打着招呼，没人去过不远处的那座桥。

第93节：第二十一章 重逢(4)

上一封信隔的日子有些长，让我有些担心，之前我还问过方萍，她也没收到。可等我收到那封信之后，我却感觉到洁远有些不同，说不出是什么道理，只是觉得洁远的字里行间多了些轻快，而不是刻意地做出一副愉快的样子。现在，她的另一封信我很快就收到了，啰里啰唆一大堆，而我在乎的只有那一行字："我准备回家了。"

可能因为洁远就要回来了，方萍放下心事之后，话忍不住多了起来，我就在一旁听她滔滔不绝地讲着。她说她早就知道洁远的单恋不会有结果，先不说霍家根本不会同意，就是陆城也不会看上洁远的，不是因为洁远不好，而是早就传说，陆城心里有一个女人，他一直在等那个女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并没有什么震惊的感觉，那天偷听霍先生和丹青的谈话时，霍先生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话，大概就是这个吧。

没有人知道，这半年来我和六爷从未见过面，可也没断了联系。石头总能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找到我，或者给我带些吃的，或者给我一些书本，或者只是来看看我好不好。我猜得到是六爷让他来的，虽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拒绝这些不值几个钱，却让我觉得温暖的礼物。所以我也不时地把配好的治头痛或者是醒酒的药，让石头带回去。至于六爷用没用，我从不问，石头也从不说。

方萍看着我无动于衷的样子，好像也放心了不少。她的观点和霍先生很相似，陆家的人敬而远之就可以了，深交则没有半点必要。想来这些话，方萍都曾经对洁远说过，只是洁远听不进去。经过跳舞那件事，洁远伤心离去，方萍反而认为是好事，因为这样可以让洁远认清现实。

方萍也顺便讲了一下陆家的复杂情况，给我提个醒。我知道了六爷从小就没了母亲，他父亲原本就是青帮里出了名的打手。自从他父亲因为一场混战送了命之后，他就一个人在江边码头流浪讨生活，人虽小，却是出了名的逞勇斗狠。后来好像是因为一次意外，他被当时陆家的小姐，也就是陆仁庆的姑姑带回家交给陆老爷收养了，当时也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

具体的经过知道的人极少，这些人大多也都和陆家关系很亲密。大家只知道他跟了陆家老爷的姓氏，后来还带回了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叶展及陆青丝。叶展自小就被扔到码头上，父亲是个船工，听说母亲是妓女户的人，可现在没有人敢去提这件事。这个人也奇怪，并没有改了姓氏，而是一直用着自己母亲的姓氏。

陆青丝不是六爷的亲妹妹，而是陆城和叶展在码头做混混的时候捡回来的弃婴。她的名字还是当时的陆老爷给取的，陆老爷还把她像小姐一样送进学堂读书、认字、弹钢琴。而她十六岁那年却在百乐门一舞成名，成了上海滩最有名的交际花。听方萍说，这上海滩的达官贵人们，都以能和她共舞一曲为荣，陆家的生意也不晓得有多少是经过她打通门路的。

方萍说这个话的时候，还感叹着男人都好色，见了美女就忘了姓氏，什么话都讲了出来。我的心里却冰冷了起来，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丹青，那个被大太太她们逼迫着给人做妾时的丹青。十六岁之前的陆青丝应该也是个纯真不知愁的女孩子吧，一如当初的丹青。我用力地甩了甩头，把这个不吉的联想抛到了脑后。

"哟，今天高兴，光顾着说话了。清朗，我请你吃饭，反正明天没课也要休息，你打个电话和你姐姐说一声，好不好？""好吧。"我笑着点了点头，高兴的事有人一起分享，那种幸福的感觉会加倍，这些日子我很感激方萍一直陪在我身边。"我请你吧，刚才方修女给了我一些奖学金。"我站起身，顺便拉起方萍。"真的呀？你可真行！这回苏雪莹可气死了。以前都是洁远拿的，这回她好不容易盼到洁远不在，却还是没有她的份儿，呵呵。"方萍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和方萍手拉着手往外走去。学校每隔半年都会评选出最优秀的学生，然后发些奖学金，以示奖励，以前几乎都是洁远在拿。我曾经问过方萍，以她的能力拿个第一并非难事，可她为什么总是拿第三？方萍笑眯眯地说，她能力有限，又不喜欢和人较劲，所以拿个第三，意思意思也就行了。一旁的洁远却嗤之以鼻，说这只狐狸最喜欢的就是推别人去冲锋陷阵，她自己躲在一旁看热闹。

第94节：第二十一章 重逢(5)

考第二的就是苏雪莹，想来她被洁远和方萍夹在中间的滋味并不好受。现在洁远不在，我觉得属于洁远的东西我一定要帮她看好。如果她回来知道苏雪莹占了那个彩头，一定会气个半死的，因此我更加拼命地学习，直到方修女非常满意地将这个红纸包交到我手上。

"走，打电话去。"方萍高兴地拉着我往门房走，那里有一部电话，供学生们使用。一路上陆陆续续地碰到不少学生，有人跟我们打招呼，有人却装着没看见我们，扭头从我们身边走过。我早就习惯了，方萍更是不放在心上。

"姐姐，我知道，我不会很晚回家的，啊？不用了，方萍家的司机会送我回去的，不用王先生来接了。嗯，好，姐姐再见。"我轻轻撂下了电话，回头对方萍一笑，"好了。"方萍做了个鬼脸，"有时候我觉得你有姐姐疼，真的很让人羡慕，可是听她唠叨的时候，我又觉得没什么好羡慕的。"

我忍不住一笑，"丹青才不唠叨呢，她只是嘱咐我……"我话还没说完，方萍急忙做了个认输的手势，"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完美无缺，行了吧。"我一笑，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外传来几个女孩子唧唧喳喳的声音，"雪莹，真没想到，方修女竟然把奖学金给了那个乡下丫头了，真是太过分了，她哪点比得上你啊。""就是，就是。"一阵附和声响起……

"行了，都别说了！她是什么东西，拿来跟我比？"门外的苏雪莹娇喝了一声，那些吵闹的声音顿时没了。方萍眉头一皱，我对她轻轻摇摇头。"好了，别管这些不开心的了，我请你们去雅德利吧。我听我爹地说那儿新来了个法国厨子，做的鹅肝可地道了，咱们走吧。"苏雪莹招呼了一声。

外面顺时又热闹了起来，"雪莹，要我说，那鹅肝倒不重要，去看你的心肝才重要吧。"一个和我同班的女生娇滴滴地说了一句，其他的女孩儿都尖声笑了起来。苏雪莹哼了一声，"要你管，不愿意去就算了。"说完"咔咔"地踩着高跟鞋就往外走，那些女生赶忙笑闹着追了上去。

"呸！"方萍轻啐了一口，"拿着肉麻当有趣，什么鹅肝心肝的，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恶心。"我一笑，晃了晃手中的红包，"重点是这个，反正她是去恶心叶老七，跟咱们没关系。"方萍扑哧一笑，"说的是，那咱们去哪儿？对了，去贝克面包坊怎么样，那儿的起司最好了。""行，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说起来洁远最喜欢吃那个了。"我笑着点了点头，对看门的张先生打过招呼后，就和方萍往外走。

"回头馋死她，谁让这个丫头无情无义地一走那么久！"方萍一皱鼻子，然后拉着我上了她家的车子。"老周，去贝克。"她吩咐了一声，司机忙恭敬地答应了。"对了，你那个完美无缺的姐姐，什么时候和霍大哥结婚啊？他们都订婚很久了吧？"方萍随口问了我一句，我一怔，"哦，那个啊，可能等霍夫人和洁远回来之后就办吧。"

"唔，那不等你哥哥了？"方萍扭头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能不能赶回来。如果能的话，当然好，可是霍先生他已经不想再拖了。""哦……"方萍点了点头。我假装整理书包，把头低了下去。墨阳到现在还没有消息，霍先生每每安慰我们说，碰到了这种事儿，有时候没消息反而是好消息，我和丹青虽然知道这话没有半点意义，却也只能这么想。

霍先生原本就打算如果在年底之前还找不到墨阳，就和丹青结婚，再这样拖下去，天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丹青的心里一直很急，却不能说出口，这点我明白，张嬷明白，霍先生自然也明白，因此上个星期他突然对丹青说让她去培罗蒙挑婚纱，当时丹青是惊喜交集，而我收到洁远的信后才明白，霍老夫人要回来了，而霍先生打算破釜沉舟了。

"小姐，到了。"司机恭敬地说了一句。我一抬头，果然贝克那红色的招牌就近在眼前。方萍和我下了车就往里走，门口的铃铛"叮当"一响，立刻就有系着雪白围裙的侍者迎了上来。我和方萍选了靠近窗边的一张桌子，点好了茶点，就随意而轻松地聊起天来。这些日子的担忧与不快，都随着洁远的即将归来而烟消云散。

第95节：第二十一章 重逢(6)

尽管后面跟着的就是丹青的婚事，也许霍老夫人还会反对，但我相信霍先生是真心实意对丹青的，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说服他母亲。聊着聊着，我总觉得有人在什么地方盯着我们看似的，因此忍不住四下里瞄着。方萍见我这副样子，就笑着问我是不是因为请客花钱，心疼得坐都坐不住了。

"叮当"，门口的铃铛一响，我对面原本言笑晏晏的方萍脸色突然一黯，不自在地侧过了脸，对我说了声："清朗，我去洗洗手，一会儿就回来。""哦。"我刚点头，她就起身匆匆地朝屏风后的盥洗室走去。我目送她的身影从屏风处消失，忍不住好奇地回身朝门口的方向张望了一眼：方萍看见谁了，脸色这么不好？

一个粉红色的身影让我一愣，竟然是一个身穿和服的日本女子，容貌清秀，一脸和顺地跟在一个穿一身藏青色西装的青年身后。那个男人带着一副金丝眼镜，肤色白皙。他镜片的光芒一闪，我吓得赶紧回过头来，顺手抓起茶杯胡乱地啜了一口。

"小姐，你好！"一个听起来有些别扭的柔软口音在我身边响了起来，我忍不住呛了一下，一抬头就看见那个日本女人正恭敬地站在我身边。见我抬头看她，她深深地鞠了个躬，吓了我一跳，正不知该做什么好，她又鞠了个躬才说，"小姐，我家先生想请你过去坐坐。"说完，她拿手一指，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个青年男子正举杯对我点头示意，表情温和，可整体却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我微微皱了下眉头，"不用了，我并不认识你家先生，多谢他的好意了，你请回吧。"那个女人一怔，张了张嘴还想说话，但是看见我毫无商量的表情，也就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我感觉那道灼灼的目光一直刺在我身上，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就伸手拈了片蛋糕放进嘴里，转头望向窗外，看着暮色慢慢降临。这时，对面慢速驶过来一辆汽车，我看着有些眼熟，忍不住伸头去看。

"小姐，你好，我是源清和。"一个略微有些低哑的声音在我身侧响了起来，我猛地转过头，那个年轻的男人竟然站在了我的身旁，正冲着我微笑。见我回头只是瞪着他，他笑了笑，微微躬了躬身，"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说完一转身，竟然坐在了我的对面。

"你……"我心头涌起一阵怒意。他是谁我不知道，可多少能猜出他是个日本人，尽管他中文讲得毫无瑕疵。不管是我以前听墨阳说的，还是我来了上海之后经历的，我对日本人一点好感也没有。看着他笑吟吟地坐在了我对面，一副闲适的样子，我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就想站起身走人。"云小姐，上次的舞会我也参加了，您和陆城先生那一曲舞，可是惊动上海滩呀。"那个源清和见我想走，就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我心里一怔，上次陆家宴会，那些租界的洋人也去了不少，可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谁认得他是谁？我皱了眉头，正想不顾一切地转身就走，他扭头向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回头笑着说："方才和您坐在一起的是方萍小姐吧？"这时候门口又是"叮当"一声。

我眼睑跳了两下，刚才方萍那难看的脸色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不是。"我下意识地答了一句。他一挑眉，"不是？难道您不是在这儿等她吗？那您在等谁？"他语调温和，可神情就仿佛在嘲讽着我不堪一击的否认。

我只觉得脸腾的一下涨红了，正想站起来大声说："我在等谁关你什么事？"就听见六爷清远的男中音在我身后响了起来，"她是在等我，源少佐，好久不见了。"我大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只有力的手已经握住了我的手肘，轻巧地将我拉了起来，然后那只手就落在了我的腰间，轻柔却亲密地扶着我，"对不起，我来晚了。"六爷低头微笑着对我说了一句，我只能傻傻地点了点头。

六爷一笑，"我们还有事，就先行一步，改日再叙了。"源清和见到六爷也有些吃惊，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站起身行了个礼，眉梢眼底却带着些挑衅，"原来如此，看来坊间传言原来是真的，陆先生的破例一舞，果然不是心血来潮呀。"六爷扬眉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那我告辞了。"说完，六爷看都不看那个人一眼，就带着我转身往外走。

早有人打开了门，那亮闪闪的光头我再熟悉不过。我冲他一笑，光头大叔憨憨地回了我一笑，然后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一出门，两三个人迅速把我们围在了中间，我一抬眼，就发现我方才看着眼熟的那辆车正停在街对面不远处。

光头大叔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声说："六爷，咱们还是先回去吧。这小鬼子出门向来带的人多，咱们私底下在码头卡了他们商会不少货，虽说现在还没撕破脸皮，但还是小心为妙。"

"嗯。"六爷点了点头，拉着我就往对面走，我赶忙拉了他一把，"不行，方萍还在里头呢。"六爷被我拉得顿住了脚，光头大叔忙说："丫头，你别急，我让人去后门把她领出来，你放心吧。""哦。"我胡乱地点点头，虽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眼前的紧张气氛还是让我明白少说为妙，乖乖儿跟着走就是了。

"那个治头痛的药，你有没有在吃呀？"六爷的手很热，让我心里慌慌的，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这么一句，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神经不正常，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种鬼问题……"哼哼"，六爷突然轻笑了一声，"嗯，我在吃，多谢挂念。"我的脸大红，低头疾走。现在也分不清到底是我的手烫，还是六爷的手烫，只感觉到那种滚烫的温度紧紧地包裹着我俩的手。

路边，华灯初上，有的灯泡好像坏了，一闪一闪的。眼瞅着就要走到车子旁边了，六爷突然转身扑向了我，然后我就听见一声脆响。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六爷一把把我推到了车后，"蹲在那儿别动。"他低喝了一声，然后迅速转到了另一边。

这时我听见街上的人群一阵惊慌地乱喊，其中还夹杂着几声脆响，车里的司机也迅速地下了车，一把乌黑的手枪已握在了他的手中。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把枪，一眨眼间，司机已灵巧地转到了车子的另一边。

我抱着头惊慌地紧靠在车边，心里惊恐至极。子弹呼啸的声音让我不自禁地哆嗦着，又担心着六爷的安危，突然想起不知道方萍怎么样了。刚稍微放松了身子，一个惊慌失措的人边跑边回头，一下子撞到了我身上，"啊--"我尖叫了一声。他将我从车边推到了一旁的空地上，我赶忙用手撑了一下。

在地上搓过的手顿时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还没等我起身，一股大力传来，头晕目眩间，我被一个人拦腰抱了起来，往一旁的里弄跑去。我大惊，连踢带叫的，也不知道踢到了哪里，那个人轻呼了一声，我一愣。他一把捂住了我的嘴，腰上的手臂勒得更加用力，我紧紧地贴上了他的胸，一股热热的气息顿时喷到了我的耳边。

没跑几步，他猛地站住了脚，抱着我气喘吁吁的，"朋友，不管你是谁，放开她，不然--"六爷在我们身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伴随着他声音的是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那个人又喘了两口大气，然后轻轻地将我放下了。我慢慢地转过了身，里弄里有些黑，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好像什么也看不清，就哆嗦着伸手去摸那个人的脸。

那人好像根本不在乎六爷顶在他脑后的那支枪，就那么大大地咧开了嘴，一口白牙闪着微光，"丫头，我回来了……"

第96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1)

第二十二章·交心（上）

有人不是说过吗，亲人是父母给你找的朋友，朋友是自己给自己找的亲人，本来就不好分清。

"嗯，这个好吃……这个也不错……清朗，你也尝尝这个。陆先生，我可就不客气了。"墨阳边吃边嘟囔着，脸上还带着笑，额头也稍稍见了汗。坐在一旁抽烟的六爷闻言挑起眉，夹着烟的手轻轻一摆，示意墨阳随意就好，然后就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又看看我。

我赶紧捧起碗，接过墨阳夹过来的一块鱼，然后对六爷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您别介意，他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吃饭不耽误说话，口齿却还清晰得很。"六爷一愣，然后轻轻地嗽了嗽嗓子，仿佛被烟呛到了似的。他嘴角带了些笑意，瞥了斜对面的墨阳一眼。

墨阳却好像被我的话噎住了一样，脸色有些红，他抻脖瞪眼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然后苦笑着对我说："丫头，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呀。"我干干地一笑，没再说话，赶紧递了杯茶给他顺顺，心里却想着该怎么打破眼前有些尴尬的局面--六爷自打进了这个屋子，还没开口说过话，只是一直在抽烟；墨阳却是镇定自若，仿佛和我只是一早分开，现在约在一起吃晚饭似的，一直说着些无意义的闲话，但绝口不提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坐在他们两个中间是说不出的别扭，虽然一个是滔滔不绝、笑脸迎人，另一个虽沉默寡言，但不失风度，只是……这两个人却没有半点交谈的意思。

"吱呀"，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光头大叔轻轻地走了进来，他先对我和墨阳笑了笑，然后才走到六爷身边，弯腰轻声说了两句话。六爷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烟摁灭了，然后对我们温和地说："抱歉，我有点事，失陪一下。云先生，您且慢用。"说完他推桌站了起来，墨阳也起身客气地说了句："您太客气了，请便。"

我情不自禁地站起了身，看着转身要走的六爷，不知怎的，心里突然又慌了起来，"六爷……"嘴里喃喃地叫了一声，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六爷闻声回头，见我愣愣地不说话，看了我一会儿，目光一闪，低声说："你先陪你哥哥吃饭，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对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就带着光头大叔出去了。

我顿时觉得心里平静了许多，正想坐下，转眼间，看见墨阳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底好像带着几分怔忡。我轻轻地坐下，然后拿餐巾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说："墨阳哥哥，想什么呢？"六爷一走，我感觉好像又回到了昔日的岁月，人立刻放松下来，就如同之前在家一样地称呼起墨阳来。

墨阳神情一恍，仿佛刚被我从梦中叫醒似的，眨了眨眼，恍惚的神情立刻不见了，他突然对我做了个鬼脸，"小丫头，一年多没见，我突然发现你长成大姑娘了，今天在那家西餐厅外面，我看了你好久都没敢认。"

"真的吗？"我开心地一笑，刚想说话，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等等……墨阳哥哥，你说你刚才一直就在餐厅外面看着我？"墨阳点了点头，然后又夹了一筷子什么放入嘴里嚼着。"怪不得，我就一直觉得有人在看着我，可是又找不到人，结果还被方萍取笑。"我喃喃地说了句。听见方萍的名字，墨阳嚼东西的动作好像停了下，我眨了眨眼，想着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清朗，你怎么都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墨阳放下手中的筷子，伸手拿餐巾擦了擦嘴，脸上的神色也略微严肃起来。我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轻声说："没见到你之前我很想问，可现在，我知道你没受伤，没生病，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就行了。其他的事，如果你想告诉我，我当然想知道。"墨阳无声地盯了我好一会儿，突然一笑，伸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小丫头，再见到你，真好。"我微微一笑，感觉着墨阳温暖的手，一如从前。

现在的这些话，我说起来是风轻云淡，可方才在那条寂静的街巷里，我抱着墨阳放声大哭，不去管他如何柔声安慰。一直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和恐惧，如同洪水一般，随着眼泪奔流而出，无法阻止。直到我看见六爷漠然地转身往外走，这才不自觉地停止。

第97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2)

一直以来，我真的很想知道墨阳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每天都为他的平安归来而祈祷，可现在看他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对我说"丫头，我回来了"，我却很知足，一点也不想去问他之前的种种。墨阳、丹青、张嬷，还有秀娥都在我的身边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

丹青……这个突然浮上心头的名字让我惊醒过来，一直沉浸在与墨阳重逢的喜悦中，竟然忘了那件迫在眉睫的大事。"墨阳哥哥，你知不知道丹青她现在……"墨阳轻轻摆了摆手，我把剩下的话顿时噎了回去，傻傻地看着他。他微微一笑，"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要不然，我怎么会回到上海来找你们呢？幸好你们都没事，要不然……"墨阳有些后怕地皱起眉头。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你回过家了……"我感到很惊奇，难道说他碰到督军了？那一千块大洋的支票登时从我眼前闪过，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是督军有意放我们一马，还是何副官自作主张？或者是墨阳回了老家，可是老家的人并不知道我们在这儿……一时间，各种念头让我头痛欲裂。

"呵呵"，墨阳轻笑了两声，"别胡思乱想了，丫头，回头你就知道了。"说到这儿，墨阳脸色一黯，"别再提什么家了，那里我已经没有亲人了。"看他面色不善，我赶紧点了点头。他脸色一缓，对我笑着说："墨阳、丹青、清朗，我们才是一家人，以后也永远生活在一起，好不好？"我赶忙用力地点头，"当然好。"心里突然感觉到，墨阳和以前多少有些不同了，虽然还是那样开朗爱笑，可是……我摇了摇头，我和丹青都与以前不同了，想来这些日子，墨阳的生活也是波涛汹涌吧，有些改变也是正常的。

墨阳哈哈一笑，"行了，一会儿我们回去见丹青，反正这丫头也不会放过我。她可不像你这么好说话，肯定会盘问我个清清楚楚，到时候你自然也就什么都知道了。"我一笑，虽然好奇，心里也有些不踏实，但还是没再多问。虽然墨阳的性格比丹青开朗许多，但这兄妹俩有一点很像，像二太太，很有主见，他们不想说的事，谁问也没用。

"对了，你跟那个陆城很熟？"墨阳状似随意地问了我一句。我一愣，方才我只给墨阳介绍说，六爷姓陆，是我的朋友，其余的也没来得及说，就被六爷带到这家餐厅来了。见我呆呆的，墨阳一笑，"傻丫头，我毕竟在上海待了半年多，陆城这样的风云人物，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说完，他举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我一想也对，"嗯，不算很熟，但是……"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要说熟，半年了我们也没再见面，要说不熟，彼此间的联系也从未断过。更何况，今晚与六爷再见，那种让我无法形容的安全感觉，也让我说不出不熟这两个字。看着若有所思地转着茶杯的墨阳，他给我的感觉依然是那么温暖，可六爷……

"但是什么呀？"墨阳看我久久不说话，挑眉笑着问了一句。我揉了揉鼻子，"就是不算很熟，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墨阳看了我一会儿，猛地把身子探了过来，几乎与我鼻子顶着鼻子。他的鼻息顿时与我的交融在一起，我吓了一跳，好笑地看着他，"干吗？"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这样？"墨阳眯眼做了个吓人的表情，我忍不住一笑，"是啊，就这样。"他把身子缩了回去，看了一眼六爷方才离去的方向，微微一笑，嘀咕了一句："看来还不晚。"什么不晚？我好奇地往前凑了凑，"你是说你回来得还不晚？确实是，你不知道，霍老夫人她……"墨阳一伸手，就像以前一样捏住了我的耳垂揉搓，"我知道的，放心吧，回头你就明白了。"我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只能一笑。

"咚咚"，门被轻轻地敲了敲，然后六爷缓步走了进来，光头大叔也跟在身后。一进屋，六爷的脚步一顿，他没说话，光头大叔却愣愣地瞧着我和墨阳。我有些奇怪，刚想站起身来，突然觉得耳垂被人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墨阳的手还捏在上头，霎时就红了脸。

墨阳收回了手，站起来对六爷一笑，"陆先生，今天的事真是多谢您了。有些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回头我定会好好谢您的，现在我想带着清朗回家去了。"那个"家"字，显然让六爷有些触动，他漠然地和笑眯眯的墨阳对视了一眼，才慢声说："云先生别客气，您是云小姐的哥哥，自然就是我的朋友。赵叔，你开车送他们回霍家吧。"说完一摆手，制止了想客气一下的墨阳，墨阳也就一笑，"那我就不推辞了。"

第98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3)

"清朗，咱们走吧。"墨阳对我一招手，我赶紧站了起来，六爷一让，"我送你们出去。""不敢劳驾。"墨阳客气了一句。六爷一挑嘴角儿，率先出门去了，墨阳带着我随后跟上。一路上，大家只是安静地走着，我虽然想说点什么，可是看着墨阳的侧脸，还有六爷沉默的背影，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到门口，光头大叔已经在车边候着了，六爷站在车门处。墨阳一伸手，"谢字就不多说了，改天咱们好好聊聊。"六爷淡淡一笑，"随时恭候。"说完两个人用力地一握手。松开手，墨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什么，就示意我先进车去。

路灯在六爷的脸上映出一道侧影，他的表情有些看不太清，见我犹豫着，他温和地说了句："方萍我已经让人送回家了，你不用担心。""嗯，谢谢您了。"我低喃着说。也不能总站在这儿，一弯腰，我钻进了车，墨阳从另一侧的车门坐了进来。

眼瞅着车子启动，就要开走，我赶紧摇下车窗，伸头对寂然一人站在路边的六爷说了句："六爷，让石头有空来看我。"六爷好像一怔，对我点点头，然后冲司机做了个手势，车子立刻开走了。我觉得心里好过了些，"石头是谁呀？"墨阳笑问了一句，没等我说话，前面的大叔哈哈一笑，"是我那个儿子，岁数和清朗、秀娥差不多，皮得很，和秀娥那丫头见了就打。"

"哦，是吗？"墨阳笑了笑，就随口和大叔聊了起来。我心里乱糟糟的也没听进去，想着一会儿墨阳就要和丹青见面了，还有霍先生，我心里又害怕，又兴奋……本来就不远的路程，在我的自寻烦恼中变得越发的短。后来一听大叔说已经到了，我觉得自己的手心立刻被汗打湿了。

我有些磕绊地下了车，墨阳赶在大叔前头扶住了我，"别怕，有我呢。"他冲我微微一笑，"嗯。"我点了点头。大叔没再多说什么，打过招呼之后就上车走了。霍家的佣人见我回来了，虽然不认识墨阳，但还是恭敬地帮我们开了门。一进门，就听见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我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佣人接过我脱下的外衣，又赶紧去帮墨阳。我先往客厅走去，刚到门口就听霍先生笑着说："你这任性的丫头，说走就走，说出现就出现，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啊。"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好了啦，哥，不是要给你们一个惊喜吗？信发了没多久，我就和妈回来了。"洁远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丹青姐，清朗怎么还不回来？我还有一个更大的惊喜要给你们呢，真是急死人了。"听着洁远那轻快的声音，我眼前有些模糊，今晚的惊喜真是太多了。

丹青笑了起来，"你突然出现就够让她惊喜的了，还有什么大惊喜，还是给我们两个人的？"洁远嘻嘻一笑，"现在保密，回头你就知道了。"墨阳走到了我身边，轻声笑着说："准备好了吗？我们吓唬她们一下。"我忍不住一笑，揉了揉眼睛，又对墨阳点点头，墨阳一伸手，轻轻地推开了门……

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几声尖叫响了起来。正对着门口的丹青，脸色变得煞白，她不敢相信地盯着墨阳，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来，手直打哆嗦。一旁的霍先生赶忙站起身扶住了她，然后就仔细地打量着墨阳。壁炉边的张嬷和秀娥惊叫过后，张嬷看着好像就要晕倒了，一旁的秀娥赶紧抱住了她，然后就泪眼模糊地看着墨阳。

一道翠绿的身影却冲我们跑了过来，我眼眶一热，刚要笑着伸手去拥抱她，就听见洁远惊喜地叫了声："墨阳，你不是说要在成都处理事情，会晚些回上海吗，怎么和清朗一起进来了？我还说要给她们惊喜呢……"

她话音未落，"丹青!"霍先生大叫了一声，站在门口的墨阳一闪身，从洁远身边挤了过去，壁炉前的张嬷和秀娥也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嘴里胡乱地叫着。看着一大堆人围着昏倒的丹青，我反倒插不上手，只能站在人群外伸头张望。倒在霍先生怀里的丹青脸色如雪，嘴唇的颜色发白，细细的眉头紧蹙着，但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大家散开点，她没事儿，应该是一时惊喜过度，昏厥过去了。张嬷，你去把那个嗅盐瓶子拿过来。"霍先生抱着丹青沉声吩咐。墨阳微皱了眉头，轻轻地蹲在沙发旁，摸着丹青的头发、额头、眉眼，眼底带着深深的怜惜。张嬷手忙脚乱地把嗅盐瓶子拿了过来，墨阳顺手接过，在丹青鼻子底下轻轻一抹，"呼……"丹青轻轻地吐了口气出来，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

第99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4)

"哥……"丹青的眼定定地落在墨阳的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喜悦、委屈等情绪，眼泪就那么一滴滴地顺着脸庞落了下来，让人看着心碎。"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哥对不起你，回来晚了。别哭了啊，乖。"墨阳一边轻声哄着，一边用秀娥塞给他的手绢帮丹青擦着眼泪。

"就是，墨阳回来了就好，你别哭了。你们兄妹俩这么久没见面，肯定有很多话说吧，进屋去聊吧。"霍先生一笑，扶着丹青坐起身来，又拿过桌上的热茶递给丹青。丹青喝了几口之后，面色红润起来，她柔柔地对霍先生一笑。墨阳则无声地打量着霍先生，看着他与丹青之间的一举一动。

丹青看了看四周，"哥，咱们进去说吧。"她轻轻扯了扯墨阳的衣袖。"嗯，也好。"墨阳点了点头，跟着站起身来，又对霍先生一笑，"您……一起来吧。"霍先生和他对视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丹青。丹青握着他的手腕，又期待地冲他点点头，他一笑，"那好呀，咱们去书房聊吧。""大哥……"看着他们三个人起身往霍先生的书房方向走，洁远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我忙轻轻地扯了一下她。

霍先生站住，回头对她一笑，"洁远，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清朗吗？你们俩几个月没见了，一定也有很多话说，今天晚上你就住在这儿吧，我会和妈说的，啊？""是啊，清朗，你肯定也有好多话和洁远说，墨阳就先让给我吧。"丹青笑着跟了一句，见我点头，就拉着墨阳往里走，墨阳回头冲我和洁远安慰地一笑。

我拉着有些不情愿的洁远往楼上走去。进门后，我先脱了外套，一回头就看见洁远四仰八叉地倒在我的床上，我忍不住一笑。"唉--"洁远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刚要说话，门被人轻轻敲了两声，"秀娥，你进来吧。"我扬声说。洁远半支起身子看着门口，冲我说了句："你神机妙算啊。"结果她话音未落，秀娥习惯性地就先把头伸了进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对着洁远笑，"洁远小姐好。"

洁远朝天翻了个白眼，嘴里喃喃说了句"unbelievable"，就又倒了回去。秀娥端着一盘热的茶点进来，我顺手接了过来，秀娥挤在我耳边问了句："洁远小姐说什么呢？"我"哧"地一笑，秀娥做了个鬼脸，"肯定是洋文，别以为我听不懂。"

"秀娥，我哥他们去书房了？"半躺着的洁远随意地问了一句。"是，门关着，就我妈送了趟茶水进去，然后她出来对胡管家说，谁也不让进去呢。"秀娥说完，强调地又用力点点头。我伸手拿了茶杯去倒茶，秀娥就来帮我切蛋糕。"秀娥，你先去忙吧，谢谢你送这些点心来，回头我哥他们谈完了，麻烦你再来告诉我一声好不好？"洁远客气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我们背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她已经坐直了身子，脸上写满了有话要和我说的表情。我转头对秀娥轻声说："那你先去忙吧，一会儿要是有信儿就来通知我们。"秀娥乖巧地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东西，又对洁远躬了躬身，就转身出去，顺带把门掩严了。我一手端了一杯茶走到床前，"给。"洁远一笑，伸手接了过去，然后又拍了拍身旁的床铺，示意我坐下。

我贴着她坐下了，两个人挨得紧紧的，只是谁也不说话，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些噼啪声，还有就是我和洁远喝茶时发出的声响，感觉着实有些怪异。又过了会儿，我含了口茶，忍不住看了洁远一眼，没想到她正看着我，目光一对，"噗--"我俩同时把茶喷了出来，"哎呀，咳咳……"我们一边咳嗽一边笑，又赶紧找东西擦着彼此身上的茶水。

"行了，行了，别擦了，反正这衣服得洗了。"洁远拿手绢随意地在我身上又擦了两下，就把手绢塞到我手里。我抓着手绢正想扔到门后的洗衣篮子里，"清朗，你是怎么遇到墨阳的？"洁远很直白地问了我一句。我转身看着表情认真的她，歪头想了想，一笑，"这话是不是应该我先问你呀？"

洁远愣了愣，看着笑眯眯的我。一会儿，她突然转身走到了落地窗前，用手指缠绕着窗帘上的穗子，轻轻地说："清朗，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有些事情只有在书里才会发生……"

第100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5)

我坐在床边，看着因为激动地诉说太久，感到困倦而蜷缩在床头睡着的洁远。她可能觉得有些冷，正不自觉地缩着手脚。我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下抽了条毯子出来，轻轻地盖在了她身上，顺便扯过毯子边角搭在自己的腿上，然后慢慢地靠在了床头板上。

武侯祠旁，锦里小街，人潮涌动，在灯下不经意地碰撞，让洁远说起来竟是那样的如诗如梦。初识的尴尬，一再的相遇，心灵相通的交谈，以及无意间发现彼此还有着深深的联系时的惊喜。对于洁远而言，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墨阳的开朗，墨阳的博学，墨阳的志气，墨阳的……我忍不住揉了揉额头，这些日子每天都会想墨阳十几次，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名字能让我听到头痛。

"嗯……"睡着的洁远喃喃地说了句什么，一翻身，把我腿上的毯子也裹走了，我顿时就觉得腿凉了起来。我弓起腿，用手臂抱住，下巴放在膝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依然熟睡的洁远。她脸色红润，一如我初识她时的甜美，而不再是舞会那晚的苍白失落。方萍曾经说过，洁远天性开朗热情，良好的家世和所受的教育又让她很清高，所以一旦她喜欢或欣赏什么人，不论男女，都会燃烧其所有去对待。

她对陆城那份朦胧的好感也是源自于一次无意间的邂逅，细节连方萍都不是很了解，只是听洁远回来说，像六爷那样的才算是男子汉呢。霍长远、陆城，这两个性格、外表一点都不一样，却是洁远都很欣赏的男人，只有一个共同点，骄傲。他们骨子里都充满了一个男人应有的骄傲与自尊。我忍不住苦笑了出来，这就怨不得洁远会对墨阳有种别样的情怀，虽然墨阳总是笑容满面，但是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的傲骨。

"嘭嘭"，两声轻响从门上传来，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扭头去看，却不想说话。等了一会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条缝，没人进来，只有一只画着鬼脸的蛋壳对我摇晃着，我虽然心情复杂，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墨阳，你进来吧。"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门外一声轻笑，墨阳探头进来冲我做了个鬼脸。他正想说话，一眼就看见熟睡的洁远，怔了一下，表情有些迟疑。过了会儿，他好像叹了口气，然后就冲我招招手，示意我出去，我点点头，轻手轻脚地下床，出门。我轻轻地把门带上，一回身就看见墨阳正靠在小客厅的门口冲我笑，见我已经看见他了，他一转身进屋去了。

见我进来，墨阳示意我不要关门，从这儿一眼就能看见我的房门和楼梯口，我点点头。"你们都谈完了？"我走到壁炉旁，跪坐在墨阳的对面，他点点头，"丹青和长远还在说别的事情，我就先出来找你了。"他说着，手指还在不停地摇晃着那个蛋壳，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那个鬼脸被他晃得好像在哭似的。"洁远告诉你，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了？"墨阳突然问了一句。"啊。"我愣了一下，目光从那个蛋壳移到了他脸上，虽然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带着笑容地看着我，可是眼底却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是啊，可她没说你怎么会去四川的。还有，你见到霍夫人了吗？她知道你是谁吗？"我一连串地问了出来。墨阳仿佛觉得很有意思似的扬起了眉头，笑着问我："你不是说不想问我的经历，只要我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就好了吗？""是，可我不知道你居然会和洁远碰到一起，而且洁远她对你……"剩下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洁远一个字也没说喜欢墨阳，可是字字句句都让我摸到了她的心。

墨阳原本笑着的脸色一怔，看着认真的我，咬了咬嘴唇，一笑，不答反问："洁远是你的好朋友，你很……很重视她？"我点点头，他一撇嘴，玩笑似的又问了句："比重视我还要重视？"我皱起眉头，这是什么鬼问题？正想着该怎么说，墨阳好笑地摸了摸我的头，"傻丫头，我开玩笑的。不过，多少还是有些失落啊。"

我忍不住一笑，"这怎么会一样呢？一个是朋友，一个是亲人。"话刚出口，就觉得墨阳的手在我头上一顿，然后就听他笑着说："说的是，不过这亲人、朋友，有时候还真分不清。"我伸手拿过了那个蛋壳，套在自己手指上玩，又笑着说："有人不是说过吗，亲人是父母给你找的朋友，朋友是自己给自己找的亲人，本来就不好分清。"

第101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6)

"哈哈"，墨阳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我赶紧"嘘"了一声，"你小声点，小心吵醒了洁远。"墨阳又低头闷笑了两声，然后温柔地捏了捏我的鼻头，"小丫头，你果然长大了，居然懂得说这些道理了。"说完他手往后一撑，眼睛望着壁炉里跳跃着的火焰，沉声说："我接到了家里铺子主管的来信，我妈对他有恩，他是悄悄给我报的信，我这才知道爹……没了。我和老胡一路着急地往回赶，却没想到碰上了劫匪，我和老胡失散了。要不是遇到了那个人，我可能真的就没命了。"

说到老爷的时候，墨阳的声音沙哑了起来，我悄悄地伸手盖在了他的手背上，墨阳扭头对我感激地一笑，然后说出了让我心惊肉跳的一句话："那个男人姓吴，你认识的。""啊？"我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只觉得腿一软，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墨阳安慰地拍了拍我的手，"放心，他现在已经不是督军了，身边只跟了个姓何的随从。"

我大惊，"你说什么？为什么他不是督军了？"墨阳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低声，我忙用手掩住了嘴。"现在军阀割据，城头旗帜朝红夕绿，变幻莫测，有枪有人就有权，反之……"墨阳冷淡地笑了一下，"吴孟举这回跟错了人，听说他的顶头上司都被人算计掉了，手里的队伍也改了姓，能跑出来已算是他命大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我只觉得自己心乱如麻，那日遇到何副官，难道……"你们走了没几个月，其实苗头早就有了。"墨阳有些烦躁地用手胡乱地捋了捋头发，"当初知道爹他们把丹青没名没分地嫁给他，我曾经很憎恶这个姓吴的趁火打劫。可现在，我只能说，他是条汉子，笑对生死。而他对丹青，也是真心的，不然，不会在他就要失势落败之前让你们走。哼，有的时候我真分不清，这人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

看着有些感慨的墨阳，我只觉得太阳穴涨涨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突然眼睛一阵酸热。"丫头，你哭什么呀？那个姓吴的什么都没有了，还是大口喝酒、大声谈笑呢。"墨阳虽然嘴里嘲笑，却还是靠过来用手臂拢住了我，轻拍着。"那，那个督军夫人呢？她不是很有背景吗？为什么不帮他……"我吸了吸鼻子。"哼，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夫妻情分了，再加上丹青的存在，一看不对头，那个女人立刻就带了家当回娘家去了，说是从此恩断义绝。"墨阳冷笑了一声。

"是吗……"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苦。那个有着熊般身材却总是憨憨笑着的男人，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吗……"那他去哪儿了？你又怎么会去四川？他和你一起去了？"我抬头看向墨阳。墨阳一笑，"我受了点儿伤，我们处了几天，他有他的想法，也许还想东山再起吧。他不肯多说，我也不好问，他还给了我一些钱，又告诉了我丹青的去向，不管怎么说，终是欠了他一个大人情，希望有一天能还上吧。"

墨阳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对我一笑，"我知道丹青走的时候带了不少钱，何副官也给你钱了吧？而且他派人一直跟你们到了上海，所以你们应该是安全的。"我忍不住睁大了眼，他说什么……墨阳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低声说了句："天真的太天真，多情的也真多情。"又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好了，别发傻了，你还要不要听下去呀？"我点了点头。

"可和吴孟举分手之后，又出了些别的事，所以我来迟了，一时半会儿我也和你说不清楚，以后慢慢地讲吧。至于和洁远的相遇，倒是个意外，反正现在我们团聚了，以后日子还长得很，嗯？"墨阳用额头抵了一下我的，"丫头，别发愣了。"我愣愣地看着墨阳漆黑的眸子，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急急地问了句："那你和丹青说过了，督军他……"墨阳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就算是吴孟举让我说，我也不会说。现在丹青过得很好，何苦再让她知道？有些话我只能告诉你，当然，也更不会让霍长远知道。"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不会说的，她现在心里只有霍先生……"说到这儿，我忍不住张大了嘴，督军既然知道我们要逃，那我当时让霍先生逃走……墨阳看了我一眼，看他的表情显然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摇了摇头，低喃了一句："为什么女人总以为男人是傻子呢……"我皱紧了眉头，墨阳回头冲我一笑，"行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管怎样，吴孟举现在也不会想见丹青的。"

第102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7)

我扬起眉头看着墨阳，他微微一笑，"没有男人想让心爱的女人看见自己落魄的样子，这是男人的骄傲。丫头，你虽然长大了，但你还是不懂。"男人的骄傲……一听到这个我就头疼，我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了声："是呀，我也不想懂，是女人就喜欢自作聪明，是男人就骄傲。"墨阳扑哧一笑，刚要说话，"小姐，刚才二少爷上去找清朗了，那我去请他们下来。"秀娥的大嗓门从楼下传来。

我和墨阳对视了一眼，墨阳利落地用手一撑，站起身来，又伸手把我也拉了起来。我顺口问了一句："后来你没回家去拜祭老爷呀？"墨阳闻言，背脊硬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回家……哼，遇上一次土匪还不够吗？""你说什么？"我没太听清，墨阳一回头，笑着说："没什么，我不是说了吗，丹青和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我们才是一家人，你忘了？"我一笑，心里一暖，就开玩笑地说："没忘，那以后我可不可以也像丹青一样叫你哥？我一直觉得她那样叫很亲，那样才像一家人。"墨阳眯眼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一笑，"小丫头，随你。"

"二少爷，清朗，小姐请你们下去呢。"秀娥蹦跳着出现在门口。墨阳笑了一声，"知道了。"说完，拉着我往门外走去。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丹青换了一件桃红色的外套，正坐在霍先生的旁边，心满意足地听着他说话，一脸的温柔。"呼--"一旁的墨阳长呼了一口气，我抬头看他，他苦笑着说了句："秘密太多的滋味不好受啊。"我也苦笑，"我懂。"

"哥，清朗，你们快下来呀。"丹青笑着招呼了我们一声。墨阳呵呵一笑，冲她招了招手，就迈步下楼。这会儿的丹青是极幸福的吧，她的梦想就要实现了。那个大熊般的影子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忙摇了摇头，快步跟上了墨阳，走向掩不住一脸笑容的丹青。至少，我们现在是幸福的吧……

"洁远，你哥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方萍一边翻着书，一边问旁边埋头写字的洁远。洁远快半年没来上学，落下的课程不少，虽然她底子厚，但这两个星期还是玩命地在补习。当然，我和方萍就成了当仁不让的陪客。"喂，问你呢，你怎么不说话？"方萍见洁远不理她，就轻推了她一把。"哎呀，看你干的好事！"洁远尖叫了一声，我低头一看，好好的一篇字，写歪了一个。

方萍闪电般地躲到了我的身后，洁远一把没抓住，正要跳起来，我忙按住了她，笑着说："没事，没事，就歪了一点，周先生不会在意的。你快写吧，你不是还要去买书吗？回头去晚了，该关门了。"洁远恨恨地指着方萍说了句："臭萍，你给我等着。"说完继续写字，一边还用眼剜方萍。

方萍嘻嘻一笑，"谁让你不理我的？天天都陪你这么玩命，跟你说句话都不成。""你不会问清朗吗？"洁远恨声说了句。"我比较喜欢问你嘛。"方萍做出一副情有独钟的样子，洁远翻了个白眼，不再理她。我轻笑了声："你别气她了。"方萍一笑，"哎，到底准备得怎么样了？听说整个百乐门大饭店都给包了，现在上海滩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霍大处长要一撒千金讨美人一笑呢。"

我笑了笑，"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些事都是丹青和霍先生他们在忙，也不让我插手，说是我好好读书就行了。洁远也一样，霍先生也不让她掺和。""哦，是吗……对了，听说是订婚宴，为什么不直接结婚啊？"方萍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我有些尴尬地一笑，这也是丹青最近最担心的事，但是霍夫人就是这么坚持的，先订婚再结婚，尽管她对墨阳的翩翩风度和一口流利的英文没有怀疑，而且很欣赏。

"萍，几天没见，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妈？"已经写好功课的洁远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家就是这个规矩，我爸妈当初也是先订的婚，然后才结婚。再说老家的亲戚也要来，立刻就说结婚，很多事情赶不及。反正名分都定下了，回头结婚的时候也更从容些。"方萍的眼睛转了转，"说的也是，要是马上就结，时间是够紧的。不过，你哥可真行，一个订婚宴，就要花这么多钱。"

第103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1)

洁远得意地一笑，"我哥有钱，我哥愿意，就是要订婚大办，结婚大大大办。"我在一旁帮洁远收拾着书包，听洁远这么夸张，也忍不住一笑，但是心底对这场盛大的婚宴并没有什么期盼，总觉得不踏实。"倒不是钱的问题，我是替你着急。"方萍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洁远一边系围巾一边问："替我着急？我有什么好着急的？""因为订婚宴没伴娘呀，结婚时才有，结婚时的伴郎应该是墨阳哥哥吧，你这个伴娘……"方萍拉长了声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洁远总听我这么叫，结果有一次当着大家的面也这么叫了出来。墨阳当时也是一愣，但还是笑着答应了，在场的人都快笑死了，洁远羞得躲在了屋里一晚上。

"死方萍，就知道你说不出好话来，刚才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呢，现在又敢胡说八道！你给我拿命来！"洁远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朝早就逃开的方萍追了过去。我笑着跟了上去。两个人跑得很快，我也加快了脚步。好在已经放学了，没什么人在学校，也就没人管我们。眼瞅着到了大门口，洁远一把扯住了方萍，方萍尖叫了一声："清朗，快来救命啊！"我赶忙笑着跑了过去。

赶到门口，我气喘吁吁地刚要说话，却发现她们两个人已经放了手，愣愣地看着门外，我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一双锃亮的皮鞋顿时映入了眼帘。六爷穿着一件驼色呢子的风衣，正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却好像一直没抽，烧了很长的一截烟灰，见我看着他，他冲我点了点头。

我下意识地回了他一笑，"六爷，您好，真巧，又碰到您了。"六爷用手捻灭了烟，淡淡地说了句："不是碰巧，我在等你……"

第二十三章·交心（下）

六爷缓缓地转过了身，他的表情有些悲哀，"对，她姓陆，陆风轻，陆家的大小姐，我大哥的亲姑姑。你的笑容，和她很像……"

我微微张大了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台阶下平静自如的六爷，我不禁有些手足无措。身旁传来了抽气声，一扭头，洁远盯着六爷惊讶地张大了眼。方萍则用手捂住了嘴，眼光却在我和六爷之间转来转去，见我转头看她，她把眼珠转了转，就开口笑着说："清朗，不是说去买书吗？要不，我们在那边等你……""清朗，你去吧，不用管我们，有方萍陪我去买书就行了。"一旁的洁远一把捂住了方萍的嘴，然后笑嘻嘻地对我说了一句。

"啊……"我嘴唇动了动，还没等我开口，洁远已微笑着转过头对六爷说："陆先生，你可要平安把清朗送回家哟，不要太晚了。虽然大事用不着我们，可这些天晚上，我和清朗都要帮着丹青收拾些零碎。您也知道，我哥他们下个星期就要订婚了，杂七杂八的事情很多。"六爷温和地一笑，"我知道，不会很晚的。"方萍拍掉了洁远的手，眉头微皱，不赞成地看着洁远，却没有再开口。

洁远闻言点了点头，然后就对我做了个眼色，示意我快去，脸上的神情带了些鼓励，还有些微兴奋。方萍的不赞同在我意料之中，可洁远的释然甚至鼓励却让我有些惊讶，同时也让我觉得很贴心。我一直担心洁远心里多少有些芥蒂，这些天我也是小心翼翼地不提任何关于六爷的话题，可今天洁远用她的言行告诉我，心里有疙瘩的那个人是我，不是她。

我对她微微一笑，"洁远，那回头你帮我跟家里说一声。"洁远点点头，"没事，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就对家里说了要去西洋书局买书，晚饭也在贝克吃，不到八点回不了家的。说不定到时候咱俩还一块儿进门呢。"方萍在一旁悄悄翻了个白眼。看似豪爽的洁远其实很细心，她把今天会去的地方和时间都告诉了我，就是暗示我到时候去找她，和她一起回家，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兄长对陆家人的恶感。

看我点头表示明白，洁远笑着对六爷摆了摆手，就拉着方萍走下台阶，上了汽车。看着那辆车子绝尘而去，就剩下我和六爷，一时间我有些尴尬。六爷一笑，礼貌地问了句："可以走了吗？""啊，好。"我赶紧下了台阶，然后老老实实地站在了他的身边，低头看着他锃亮的皮鞋，耳朵觉得热热的，他的呼吸仿佛就吹在我耳边。

第104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2)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好像开始起风了，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脖子上突然一暖，六爷身上的气息立刻围绕住我。"我们走走吧，好吗？"六爷轻声地问了一句。"嗯。"我点点头，用手拢紧了脖子上那条驼色的围巾，跟在六爷的身边往外走去。一出里弄口没多远，我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人跟在我们身后，抬眼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六爷，应该是保护他的人吧，我也就没有回头看。

就这么慢慢地走了一段，六爷一言不发，我也只是低头安静地跟着他走。天气依然很冷，数着他规律的步伐，我心里觉得很安稳。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就觉得空气越发的冷，一股湿冷的潮气迎面而来，远处却是人声鼎沸。我抬头一看，居然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江边，昏暗的江面上星火点点，不时响起船工们的号子声，同时还夹杂着叫骂声和笑声。虽然来了上海这么久，我却好像从来都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象，忍不住走到了围栏边，向下好奇地张望着。

"没见过吗？我小时候就是在这儿长大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的六爷淡然地说了一句。我转过头看着他，却只能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侧脸。我眨了眨眼，在路灯的映射下，第一次发现他的睫毛居然很细密。"你应该听人说过我的过去了吧？"六爷转过头看向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眸子熠熠闪光。

"嗯，版本很多，但大同小异。"我轻声说了一句。六爷扬了扬眉毛，"哧"，他轻笑了一声，转手递了一杯热热的果汁给我。我接了过来，愣愣地看着杯子上蒸腾的热气，"这哪儿来的？"六爷一笑，"你猜啊。"说完他靠在了一旁的桥柱上，默然地看着桥下江边的喧闹。我无声地捂着手里热热的果汁，杯子里的热气飘散着，只觉得自己被这甜甜的温暖包围着。

"哎哟"，一声痛叫突然从离我们不远处的黑暗中响了起来，六爷仿佛没听见似的，我则迅速转头望去。黑暗中传来一阵厮打的声音，"臭浑蛋，你放开我……"我一愣，然后就听见那个男孩子的脏话连绵不绝，其中大部分我都听不懂，个别能听懂的，只能让我红了脸。"石虎！"六爷突然抬高了声音叫了一声。"是。"刚才那个痛叫的声音赶忙应了一声，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刻就从黑暗中跑了出来，手里还连拉带拽地扯着个人影。

"六爷。"那个大个子几步就走到了我们跟前，憨实的脸上带了些慌张。他鞠了个躬，"真对不起，打扰您了吧。这他妈浑小子属狗的，偷钱被老子逮到了，还敢用嘴咬，你个小王八崽子……"他说了一半，眼光无意间与听得目瞪口呆的我一对，脸立刻红了起来，期期艾艾地住了嘴。"哧哧"，他身后突然传来了几声压抑的笑声，"老虎，你嘴巴放干净点。"一个低沉却强忍着笑意的声音在黑暗中传了过来。这个大个子立刻回头大吼："洪川，都是你们几个浑蛋，看这小子偷我钱不提醒就算了，还让我在六爷跟前出丑。"

我忍不住扑哧一笑，这个石虎虽然嗓门大，但是人很直率有趣，至于那些脏话，我就当做没听到好了。听见我笑，这个大个子马上就红了脸，冲我不好意思地笑，又不敢多看我。"好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六爷温润地问了一句，依然侧头看着江面，听声音，他并没有生气。一个灵活的身影从黑暗中闪了出来，他眉目精明，我立刻就认了出来，一般守在六爷身边的都是他--洪川，想来他们从学校那边开始就一直跟着我们吧，那时我的感觉并没有错。

"六爷，方才老虎去买果汁，不知怎么被这个小子跟上了。我们看见的时候，他已经下手想偷了，手艺还真不错，老虎差点都没发现。我们抓着他，带到一边的时候，他突然咬了老虎一口，这才打扰到了您。"洪川一本正经地报告着，嘴角却还向上翘着。石虎在一旁气呼呼地说了句："臭小子，你属狗的啊！"一直在挣扎个不停的小男孩又回骂了他一句，我还是没懂，石虎的大脸气得发白，洪川却笑了出来，六爷的嘴角也微微一翘。

看着石虎那蒲扇般的手掌高高举起，六爷淡淡地说了句："行了，你被这么个孩子跟上了都不知道，还打什么？"石虎那大块头立刻缩了起来，嘴唇蠕动着，却什么也不敢辩解。"他干净吗？"六爷看了眼那个身形瘦小的男孩子，问道。"干净，我搜过了。"洪川点了点头。"唔，那让他走吧。"六爷一挥手。"哎……"石虎又吼了一声，一下子把那个孩子甩到了我面前，自己却用力甩着手，"你个小浑蛋，又咬我。"

第105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3)

摔到我眼前的孩子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长相。身上穿的虽有些油污，但不算很破烂。人虽瘦，但那道浓眉却显出他倔强的性格，突然觉得他和石头有点像，都是倔倔的。他麻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着石虎"呸呸"两声，又用力擦了擦嘴唇。我仔细看了看，他的嘴唇干燥得都是破皮，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分外苍白。

他转头很渴望地看着我手中的果汁半晌，接着抬头顺便打量了我一眼，一怔，然后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有些尴尬地掉转了目光。洪川闪电般地一巴掌打在了他头上，"看什么看，还不走！"这个男孩怒视了他一眼，洪川收起了笑容，脸色一沉，那个男孩哆嗦了一下。

"行了，让他走吧。"六爷转过身来，冲洪川一扬下巴。男孩闻言看了六爷一眼，一愣，眨了眨眼，然后好像刚认出六爷是谁似的，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想跑。"哎。"我下意识地叫了他一声，他虽然停住了脚步，却防备地看着我。我一笑，把手里的那杯果汁递给他，"这个，你拿去吧，我还没动呢。真的，干净的。"

他无声地看着我。"咣当"，突然桥下一声巨响，我吓得一哆嗦，忙回过头去看。洪川快走两步，往下探头看了一眼，对我和六爷一笑，"没事的，驳船靠岸而已，看来是个新手。"我点点头，再回过头来，那个男孩已经不见了。我伸着脖子往远处看，一个人影都没有。"小姐，您别找了，那臭小子已经跑了。"一旁的石虎憨声说了句。"哦……"我点了点头，总觉得那个孩子好像很想要那杯果汁，所以他才想要偷钱吧。

"你们几个都散了吧，退远些，不用跟得这么紧，没事的。"六爷吩咐道。"是。"洪川一躬身，拉着石虎又闪回了暗处。一切又恢复到之前的安静，我突然觉得冷，悄悄地啜饮了一口果汁，胃部顿时暖和了起来。"为什么要把果汁给他？可怜他？"我一抬头，六爷正凝神看着我，我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他很想要，所以就想给他了，没什么可怜不可怜的。"

六爷微眯了眼看着我，却一言不发，气氛有些诡异。我别扭地抿了抿嘴唇，没话找话地问了句，"那您为什么放他走？他可是想要偷东西的。"六爷的眼光闪了闪，"偷东西也是活下去的一种方法。"我一愣，从来没听过这种论调。"是吗？"我喃喃地说了句，"那干吗不给他些钱，这样他就不用偷了，不是更好？"六爷看了我一眼，转过身子去看江面，冷冷地说了句："没人能靠着施舍过一辈子。"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那个时候我还不到十三岁，跟刚才那个小子也差不多。"我正想着六爷方才说的话，他低沉缓慢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我一怔，抬头去看他。六爷背对着我，看不见表情，"我爸在我八岁那年没了，我也从没见过我妈，我记得那个时候只想着每天能吃饱肚子，然后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像我爸曾经拥有的那样。叶展也是如此，他什么也不顾地跟着我，还有青丝……"

说到这儿，他回头看看我，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为了这个目的，我什么都干，多脏多苦都不怕，就是流血我也在所不惜，不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直到有一天，我差点连命都没了。"听着他轻描淡写地叙述着过往，我的心却越来越痛，恍惚间，方才那个瘦小的男孩与眼前的六爷合二为一。

说到这儿，他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我从没见过的柔和，或者说我从未想过，在六爷的脸上能够看到这个表情。"我无意中帮了一个人，其实一开始并没打什么好主意，结果最后却是她救了我，还把我带回了家，请医生来救命。九死一生之后，我发现，我从没睡过那么软的床，吃过那么美味的东西。她让我去读书识字，她让我知道了什么是温暖，更重要的是，最后她还让我带回了叶展和青丝。"

我安静地听着，心跳却越来越快，那天霍先生未说出口的秘密，方萍意有所指的忠告，"陆城心底一直有个女人……"那句话就在我脑海里回响着，震得头嗡嗡的。"我知道，她姓陆，对吧？"恍惚中突然听见自己哑哑地问了一句，不禁吓了一跳，人立刻警醒了过来。六爷缓缓地转过了身，他的表情有些悲哀，"对，她姓陆，陆风轻，陆家的大小姐，我大哥的亲姑姑。你的笑容，和她很像……"

第106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4)

"哦……"我钝钝地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对于我并不陌生，也许不管是上流社会也好，下层社会也罢，人与人之间没有永久的秘密。方萍早就跟我提过这个名字，十几年前，这个名字代表的是一种风尚， 她的穿着打扮，她的妆容发型，她喜爱的乐曲，甚至是她弹琴时的习惯动作，都是上海滩的淑女们竞相模仿的。

陆风轻带陆城回家的那年已经二十三岁了，按道理说应该早就嫁人了，可是为了父母之间的一个誓约，她一直都在等待着，等着那家的少爷从国外留学回来之后结婚。她曾和我现在一样，也上洋学堂，琴棋书画什么的都学，虽然容貌、品行出众，为人却开朗大方。而那时候陆家的当家人，还是陆仁庆的父亲--陆风扬。

方萍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做了一个咧嘴的表情。虽然这些闲言碎语是听上一辈人讲的，但是这个陆老爷好像极其不好惹。事情的具体经过方萍也不是很清楚，好像那位陆小姐爱上了别的男人，就如同丹青一样。只不过丹青成功了，而这位陆小姐一番抗争之后，却依然还得嫁给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这位上海滩最风光的女人嫁得悄无声息，嫁到哪儿去也没人知道。因为嫁到那家没有多久，她就和陆家断了联系。陆家想尽了一切办法，却再也找不到她了，她嫁过去的那户人家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虽然这一切都只是人们私底下的传言，但是方萍玩味地说了一句：传言往往就是真相，只是对某些人有益，对某些人无益罢了。更何况从那以后，上海没人敢在陆家人面前再提"陆风轻"这个名字。

现在听六爷这么说，我心里多少有些别扭，可看着他的表情我又觉得很难过，忍不住对他伸出了手。六爷愣了一下，看着我伸出的手半晌。他的手突然一动，我的手立刻被冰凉的触感包裹起来，那种冰凉似乎不是因为寒冷的空气，而是从心底泛上来的。我笑了一下，翻转手握紧了六爷的手，然后把果汁塞到了他手里，一起用力握紧，他顺势靠在了我的身边。

我轻轻地朝紧握的手上哈了几口气，"现在感觉好些了吧？"六爷无言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见我抬头问他，怔了一下，好像一下子从回忆的迷雾中醒了过来，微微一笑，"嗯，很暖和，谢谢你。"我"嘿嘿"一笑，低头想了想，还是决定问他，不然憋在我心里难受，"您今天找我来就是想和我说这个吗？"六爷眸光一闪，"也不是，随便聊聊。"

"哦，"我嗫嚅着又问了一句，"那，我和那位陆小姐长得很像吗？"六爷没说话，只是上上下下地仔细看了我一遍，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长相……倒不是很像，只是你们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太相似了，都是，嗯……很温暖。"六爷边说边皱起了眉头，好像这样柔软的词汇让他说出来有些别扭。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多少觉得好过了些，虽然打从心底里希望看到六爷的出现，但如果只是因为我和某个人长得像他才出现的话，我心里就不只是"尴尬"和"难过"两个词可以形容的了。"你也知道，冷血动物最喜欢的……就是阳光了。"霍先生那天说过的话，不期然地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不觉得六爷很冷血，况且我自己也很喜欢靠近温暖，而六爷，他给我的感觉就很温暖。如果我的笑容让他觉得暖和，他喜欢靠近我又有什么不对？

想到这儿，我觉得自己的解释很说得通，心里立刻释然了。我看着六爷的脸色，小心地问了一句："那她现在……"六爷下颚一紧，过了会儿才说："她嫁人了，而且离你的家乡并不远。"说完他转头盯住了我，慢慢地说了句，"清朗，云，是你的本姓吗？"

看着六爷带着一点点期许的眼神，虽然只有一点点，却让我心里一紧。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放开了他的手，把他手里的果汁拿走，放在了一旁，然后松松围巾，解开领口的扣子，把那个翠牌从我贴身的衣物里拉了出来，放在了六爷的手上。

六爷瞬也不瞬地看着我的动作，直到我把翠牌放入他手中，他的手轻颤了一下，好像被我的体温烫到了一样。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东西半晌，然后才慢慢地拿到了眼前，仔细地翻来覆去地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第107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5)

我忍不住垂下眼，那牌子上正面就刻着两个篆字："云氏"，另一面则是我的生辰八字。林叔说过，这是我出生后，母亲亲自给我戴上的。如果我长得像那位陆大小姐，也许还有别的可能，但现在……看着眉头越皱越紧的六爷，唉……我低低地叹了口气，他注定要失望了。

那块翠牌突然出现在我鼻子底下，"还给你，还有……谢谢。"六爷哑声说了一句。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六爷面无表情，只是脸色在灯光的映射下，有点苍白。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点点头，把那块翠牌收了回来。"嘶--"我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那块翠牌正冰冷地贴在我的胸口，凉得让我的肌肤觉得有些刺痛。

六爷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龇牙咧嘴，眼光却好像穿透了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他眨了眨眼，突然用力抹了把脸，然后冲我一笑，好像强行把自己从什么东西里挣脱出来一样。他低头看了看放在一旁的果汁，"这个好像凉了，要不要……"我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冷了，而且也不是很喜欢喝甜的。"

六爷"唔"了一声之后就不再说话，扭头去看江面。一时间我也找不到其他的话来说，长时间的沉默让人觉得尴尬。看着六爷显得有些寂寞的背影，我喃喃地说了句："对不起。"声音虽然低，他还是听到了。六爷看了我一眼，然后有些好笑地说："干吗道歉？这个，不关你的事。"看他肯跟我讲话，我放松了些，心底的问题脱口而出："您和那位陆小姐失去联系了吗？"

六爷一愣，然后扭回头不再看我。我懊恼自己怎么会问这个蠢问题，正心慌地想着怎么补救，"没错，我只和她相处了不到一年。老七和青丝来陆家没有几天，她就嫁人了，就为了那个约定，哼。"六爷说到最后，声音变得越来越冷。

我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下意识地说道："也许有一天就找到了，好人都会有好报的。那位陆小姐一定是个大好人，所以老天爷会保佑她的。墨阳也很好，所以虽然有了那么可怕的经历，他依然没事地回来了，所以，所以……"

一时间我有些词不达意，心里想说的那些安慰的话怎么也说不清楚。一开始六爷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看我紧张地一直说着"所以、所以"的，他淡淡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明白的。不过，我不信老天，我只信自己。我一定要找到她，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我要报答她那份恩情，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那时候我不能帮她的，现在可以……"六爷的声音越来越低，紧握的拳头也咔吧作响，最后的一句话我竖着耳朵也听不太清楚了。

看着六爷面沉如水，显然不想再多说半个字，我就想把这个话题转开，可说什么呢？"哦……啊，对了，七爷是不是从小就长得很好看啊？我们学校里好多女生都特别地，嗯……特别地欣赏他。"我皱着眉头想了一个比较温和的词汇。说实在的，那些女生说起叶展时的样子，按照洁远的说法就是--肉麻得你鸡皮疙瘩掉一地都带响！

这个问题让六爷怔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呵呵"轻笑起来。听我提到叶展，他显然明白我方才说的那个形容词有多少保留，神色明显地轻松了起来。他回忆似的说了句："是啊，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女孩呢，虽然脸脏了点。"我扑哧一笑，"真的啊？那后来怎么知道他是男孩的？"六爷嘴角一勾，"没有哪个女孩会上来就给我那么重的一拳，然后被我打得起都起不来，还一声不吭的。"说完六爷好像有些不忿地又说了句，"要不是以为她是女孩，哪有机会让他打我那一拳。"

看着六爷脸上居然带了些孩子气，"哈哈"，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想想那种状况一定很好笑。六爷见我笑得开心，人也轻松了起来，翘起的唇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那你们为什么打架呀？"我好奇地问了一句。"还不是为了青丝。当时他误会了，这小子，从小到大也不知道为青丝打了多少架。"六爷说到这儿，摇了摇头，笑容又敛了起来，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我也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洁远她们以前说过的，为了那头长发，曾经有人送过命……

第108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6)

眼看着六爷眉头皱起，又要冷场，"嗯哼"，我赶忙清了清嗓子，就开始说起了小时候的一些趣事。六爷显然很感兴趣，他认真地听着，偶尔还会发问。也许他还想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来。我也无所谓，只要他想听，听了又会笑，那我就说。只不过关于墨阳和丹青的情况我都是一带而过，好在他也没多问。其间，六爷也或多或少地说起一些他和叶展、陆青丝的往事，但对于陆风轻却只字不提。

说着说着，原本刻意而为之的谈话，渐渐变成了没有拘束的闲聊，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话。我从没想到自己这么能说，只是看见六爷偶尔闪现的笑容，就让我停不了嘴。正说到小时候第一次和墨阳学英文的趣事，六爷听到我把英文误认为广东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呜--"一声响亮的汽笛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让我吓了一跳，立刻停了嘴。

六爷还好，他回头看了看江面，又看看四周，微笑着对我说："好久没这么轻松地聊天了。"他一边笑着，一边伸手从怀里掏出块金表，轻轻一按，"啪"的一下，镌刻着繁复花纹的表盖子立刻弹了起来，"嗯，快七点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竟然和你说了这么久。"

我不禁有些尴尬，突然发觉自己今天好絮叨，就用力清了清嗓子，"对不起啊，让您听我唠叨了这么久。"我不好意思地说了句。六爷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呵呵"轻笑起来，"傻丫头，我要谢谢你才对，今天和你聊天，我……觉得很开心。"说着，他突然伸手帮我拢了一缕碎发到耳后。我微微吃了一惊，却不想躲，只是对他一笑。

六爷好像比我还吃惊，手放在我耳边，脸上的表情不免有些尴尬，但是我的笑容让他放松了下来。他慢慢地收回了手，那个酒窝又浅浅地浮在嘴角，我傻傻地看着。"哧哧"，突然，一阵压抑的闷笑声从一旁的黑暗里传了出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六爷用手指捏了捏眉间，有些无奈地吁了口气，沉声说了一句："老七，你怎么过来了？"

我大惊，叶展来了？那方才六爷帮我拢头发，我又傻笑什么的，叶大少爷不就都看在眼里了吗？想想那个无赖至极的笑容，我立刻觉得自己的脸热得都能蒸饼了，赶忙把身子背转了过去，面向江水。虽然这很傻，但是眼不见心不烦，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六爷见了我的举动也没说什么，只跨前一步，挡在了我身前。

"六哥，我发现你很讨小姑娘喜欢，原来有个霍家小姐，现在又有……"叶展嬉笑的话音越来越近，可说了一半突然没了下文。我忍不住皱起眉头，洁远的那点心思在他们眼里是一目了然的，虽然叶展只是开玩笑说的，并无半点恶意，可我还是不愿意他这样说。正想着，肩膀突然被人轻拍了一下，我下意识地回头，叶展那张俊俏的脸赫然就在眼前，他咧嘴一笑，整齐洁白的牙齿闪着微光，"小丫头，看我六哥都看傻了吧。"

"胡说些什么呢？一天到晚老没个正经。"六爷蹙起眉头说了一句。叶展嘻嘻一笑，"六哥，你那是假正经。男人喜欢看美女，女人喜欢看俊男，这是人之常情。所以说，很多挺正经的事儿，就是被你们这些老古板给说得不正经了。"说完他冲我一笑，"是吧，清朗？"第一次听他这样叫我的名字，我不禁一愣，一旁的六爷却没好气地说了句："歪理。"

叶展对六爷做了个无赖的笑容，然后对我说："清朗，你以后就光明正大地看吧，嗯？""嘻嘻"，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洪川等几个人都跟着笑了起来。突然发现石头也站在那里，见我看过来就冲我挤眉弄眼，我脸又红了。叶展见我说不出话来，就带了两分得意、几分逗趣地看着我，六爷瞪了他一眼，他也不在乎。我突然发现叶展虽然总是一副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花花公子模样，但是他其实也挺孩子气的，在六爷面前，我甚至觉得他的行为就像耍赖。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一笑， 叶展却是一愣，"你笑什么？觉得我说得对还是不对？"看着他那张俊俏得恰到好处的脸庞，我突然觉得今天晚上那个话题所带来的沉重消散了好多，也有了些玩笑的心思，于是点点头，"您说得对，不过我对美女没兴趣。"说完故意扫了他一眼，叶展先一愣，没等他风云变色，我立刻把头转向了一边。"嗯哼"，六爷清了清嗓子，"好了，别说闲话了，老七，有事吗？"他的嗓子好像被什么噎住了。

第109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7)

"哦，也没什么，上次答应了霍大小姐，送她一套英国骨瓷花瓶，本来想派人把东西送到府上，不过正巧遇到你们，就想着让我们的云小姐拿回家去也就是了。"叶展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听着好像没有生气。我偷眼看了他一下，他正眯着眼盯着我看。我忍不住一笑，他没想到我会笑，眼光闪了闪，对我说："好了，你去找石头吧，东西就放在我车上。"说完，他对不远处的石头做了个手势。

"好。"我冲他们点了点头，就转身往石头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了叶展的嘀咕声："六哥，这小丫头怎么见了你就那么乖巧？"我的脸不禁一红。六爷轻哼了一声，然后他们说话的声音就低了起来。我明白什么茶具不茶具的，只不过是个把我支开的借口，就快步走开了。

见我走了过来，洪川他们都恭敬地弯了弯腰，石头笑嘻嘻地对我说："清朗，你跟我来吧，车子就停在前边。"我笑着点点头。石头领着我往外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发现他高了很多，也壮了很多，看着就像个大人了。"清朗，你最近好吗？"石头头也不回地问了我一句。"嗯，挺好的。"我顺口答道。"哦。"石头闷声应了一声，过了会儿才又问，"那，其他人好吗？"

我脚步一顿，然后快走几步追上石头，歪着头看他，"其他人，你指谁？"石头瞥了我一眼，摸了下鼻子，"没谁，我就是随便问问。"看着他不自在的样子，我强忍住笑容，故作正经地说了句："这样啊，那，其他人都挺好。"石头一愣，扭头看了我一眼，见我似笑非笑的，他脚步快了起来，喃喃说了句："七爷说得对，大小姐都难缠。"我微微一笑，在他身后说："那可不一定，秀娥也不是大小姐，可是她很难缠吧。"

石头好像被什么绊了一下似的，身子突然踉跄了一下。我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这两个人见面就打，上次秀娥去接我放学，正好遇到石头，结果又是一番唇枪舌剑，就差动手了。没想到这会儿，石头竟会主动问起她，回去一定要说给秀娥听。

那装花瓶的盒子不小，东西却不沉。我知道这种瓷器很薄，虽然远比不上宋代官窑的，但也算是精致了，而且因为船舶运输不易，只有上海那些大户人家才会有，也不晓得洁远什么时候跟叶展要的这东西。

虽然和石头开了玩笑，但他还是很有风度地帮我把东西拿了过来。我顺便问了一下光头大叔怎么没来，石头却只是嬉笑，三言两语地支吾过去了。看着不远处的叶展正和六爷说话，他们背对着我，也看不清在做什么。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洪川，他并没有拦我的意思，我就慢慢地朝他们走了过去。隔着还有几步远，就听见叶展难得认真的语气，"别想了，六哥，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我虽然和她相处的时间没有你长，但和你一样敬重她。"六爷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叶展的肩膀。

叶展和六爷同时回过身来，对站在不远处的我并不意外。叶展朝我一笑，六爷却是无声地看着我，我不禁有些尴尬，好像偷听别人的谈话被抓到了似的。正别扭着，叶展打了个哈哈，"六哥，那我先走了。就按刚才说的办，那个小鬼子还是我先去会会他吧。"六爷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你千万小心，别莽撞。"叶展潇洒地一笑，"放心吧，我要是莽撞，就不会碰巧遇到你了，再说还有赵叔呢。"说话的时候，他还冲六爷眨了眨眼，特意强调了"碰巧"两个字。六爷冲他一挥手，他笑着闪开了。

"清朗，咱们订婚宴上见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叶展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笑着对我说了一句。"一切顺利。"我喃喃地复述着。他什么意思？是指他自己，还是指……我迅速地回过了身，却只看见叶展修长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里。石头对我挥了挥手，就转身追了过去。

"咱们也走吧，快八点了，我送你去贝克。"六爷走到了我身边，轻声地说了一句。"哦。"我答应道，赶忙追上了他的步伐。直到坐上了车，我还在想着方才叶展那句意犹未明的话，可又不敢去问六爷，只能安慰自己一定是多想了。恍恍惚惚间，就听见洪川说了声："六爷，马上就到了。"我抬头往外一看，果然，不远处贝克的招牌正闪着霓虹光。"唔，别停到门口了。"六爷吩咐了一声，然后侧头对我温和地说，"清朗，一会儿到前边你就下车吧。这样，你也方便些。""好。"我点了点头，突然发现一路胡思乱想中，马上就要和他分手了。

第110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1)

"六爷……"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问他。"什么？"看我吞吞吐吐的，六爷微微笑了笑，略低下头靠近我。一股极淡的烟草味道飘了过来，我一咬牙正想豁出去问他，就听见前面坐着的石虎憨声憨气地说了一句："咦？那不是大爷和小姐吗？"就看见六爷眸光一闪，坐直了身子向车外看去。洪川的车速立刻慢了下来。我也顺势扭头向窗外看去，路边果然是陆仁庆和陆青丝。陆仁庆正在和一个身材略胖的男人说着什么，我仔细看了一下，发现是苏三小姐的老爹苏国华。

看样子他们是吃完晚饭正在送别寒暄。站在车边的陆青丝戴的帽子垂着一袭面纱，看不太清楚表情，她好像正在送女眷。她们的车里人影晃动，车外还有两个女人正等着上车，其中一个正是苏雪莹，站在她前面的那个女人正在弯腰上车。我不禁愣了一下，车子从他们跟前一滑而过，我回过头死死地盯着那辆车。

"怎么了？"六爷问了一句。"啊。"我回过神来，"哦，没什么，我好像看见苏雪莹了。"我强笑了一下，心里却开始发慌，方才一闪而过的那个身影，不像是苏家的另两位小姐，但我为什么觉得她似曾相识呢……

第二十四章 天算

她突然尖声喊了起来："你和我说对不起！你居然和我说对不起？你说过的，你永远不会和我说对不起，因为你根本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永远！"

"啊--"我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明明很困，困得太阳穴生疼，却说什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被子都被我绞成了一团。没办法，我只好推开被子坐了起来，将枕头垫到背后，然后再把被子拉到下巴上，愣愣地看着壁炉里跳跃着的火焰发呆。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似的在我眼前转着。

心里乱乱的，今晚和六爷交谈的点点滴滴不时地回响在我脑海中。叶展临别前那意有所指的笑容，还有一闪而过的那个女人弯腰上车的侧影。我怎么想着都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想了半天也想不起到底是谁，只能告诉自己那女人也许是哪个苏雪莹要好的亲朋，我曾见过一面。

和六爷分别的时候，因为那个女人的侧影，搞得我有些心烦意乱，也就没有再把原本想说的话说出来。六爷也没追问，只是在车子临开走的时候，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下次有机会带你去坐船。"然后不等我说话，就吩咐洪川开车走人。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一笑，原来一晚上我对那些驳船、渔船、运货船探头探脑的样子，他都记在了心上。

再后来，我见了洁远和方萍，自然又是一番拷问。虽然笑闹居多，但也不乏试探，好在洁远见我言语简洁，显然不想多说，就拦住方萍，不让她问东问西的。

见方萍蹙着眉头，还是不放心的样子，我拍拍她的手，告诉她，"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的，放心吧。"虽然我对六爷他们的看法和方萍、霍先生这样的人截然不同，但还是很感激和珍惜方萍对我这个朋友的关心。

〖2〗〖2〗〖3〗

方萍听我这么说，也就展颜一笑，"清朗，你这么聪明，当然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像某人。"说完，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正拿着花瓶左看右看的洁远。洁远听见这话，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方狐狸，就你聪明。我倒要看看，等你哪天碰到这些事的时候，有多清醒。"方萍嘻嘻一笑，推了碟点心到我面前，顺便也从盒子里拿起一个花瓶赏玩着。

洁远瞥了她一眼，"你小心点啊。"自打见了那个花瓶，洁远就万分喜欢。我问她什么时候向叶展要的，她看了我一眼，有些神秘兮兮地一笑，"这是个打赌的彩头。"说完，欣赏地拿着那个花瓶，在灯光底下看成色，边看边说，"叶大少爷虽然是个花花公子，不过言而有信这点还是很让人欣赏的，谢谢你啦，清朗。"她冲我挤了挤眼，我一愣，"哦，别客气，只是顺便帮你拿回来。"

一旁啜饮着咖啡的方萍轻笑了一声，"她可不是谢你这个。""啊？"我看看方萍，又看看洁远，"什么意思？"洁远用手肘推了方萍一下，然后对我说："别听她胡说，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走吧。"我也无所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洁远和方萍之间的挤眉弄眼我也不想探究，于是安静地跟着洁远回了家。

第111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2)

到了家，洁远把带回来的蛋糕交给了秀娥，就听见秀娥讲，丹青今天收到了定做好的一些礼服，正在验看，让我们一回家就过去找她。洁远一听，兴奋地拉着秀娥往楼上冲，一边跑一边冲我叫，让我快点。我苦笑地看着手里的花瓶盒子，想着还是先把这个东西帮她放好再说。洁远珍爱的东西向来不喜欢外人碰，家里的佣人都知道。

洁远原本的房间就是我现在住的这个，自从我和丹青搬来了之后，她就让给了我。我原本很不好意思，但是洁远笑眯眯地说，反正她也不经常住，留着也是浪费。现在她要是过来留宿，就住在霍先生书房边的小套间里。

我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霍先生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军装的人。

我歪头看了那个人一眼，一下子就认出了是那天陆仁庆的生日晚宴上，和霍先生很亲密地开玩笑的那个年轻军官。霍先生好像要出门，一边穿外套一边回头说："启松，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咱们先过去看看，过几天就知道结果了，一旦成功，你我……"他话没说完，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军官一眼看见了我，停住脚步看着我。霍先生话音一顿，立刻转过头来看向这边。

见是我，他微微怔了一下，就笑着走了过来，"清朗，你回来了。洁远呢？你们要的书都买到了？""是，洁远去找丹青了，我帮她把东西放好就上去。"我微笑着说。"唔，这样……"霍先生点了点头，他话未说完，身后的那个军官走上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微笑着说了句："长远，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哦，瞧我，差点给忘了。"霍先生轻笑了一下，对我招招手，"来，清朗，介绍一下，这位是郭启松，是我们军需处的科长，年轻有为，我们是至交。"郭启松一笑，"长远，你这可是高抬我了。"说完对我"啪"地敬了一个礼，"云小姐，其实我在陆家晚宴那天就见过你了，只是一直没机会自我介绍而已。"

我被他那个立正吓了一跳，听他这么说，只能礼貌地点了点头，"您好，很高兴认识您。""好了，好了，你吓到我们清朗了。改天有机会你们再聊，咱们先去办正事要紧。"霍先生玩笑似的说了一句，然后扭头对我说，"清朗，回头跟你姐姐说一声，我出去一下，有点急事，晚上有可能不回来了。"

"哦，知道了，您路上小心。"我点点头。霍先生一笑，率先而行，郭启松则对我笑着说："云小姐，希望下次有机会和你好好交流一下。我听长远说你画得一手好丹青，我对那个也很感兴趣。"听他这么说，我客气地笑了笑，"您过奖了，只是兴趣罢了，不值一提。"他微微一笑，没再说话，利落地转身走了。

不晓得当时霍先生急匆匆地去办什么事……"咚咚"，房门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两声，我一怔，问道："谁呀？""清朗，是我，你要睡了吗？"丹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姐？哦，没呢，你进来吧。"我赶紧钻出被窝，在地上找鞋。门轻轻一响，丹青已经轻巧地闪身进来了，"哎，你别起来，小心着凉，听到没？快回去。"丹青快走两步，按住了我，把我往棉被里推，自己也跟着钻了进来。我一笑，摆好了枕头，再拉上被子，和她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我俩对视了一眼，同时扑哧一笑，"好久没在一起睡了。清朗，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睡？"丹青边说边帮我掖了掖被角儿。我一笑，自然不能说今天发生的事儿太多，想得头疼，所以睡不着，"没事儿，可能是在贝克咖啡喝多了，虽然困，但就是睡不着。""哦，那东西是要少喝，睡觉不好，还伤胃呢。"丹青在被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

我乖乖地点头，顺口问了一句："姐，你怎么也没睡？霍先生还没回来吗？""嗯。"丹青应了一声，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我，"哎，你怎么还霍先生霍先生的，应该叫……"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不好意思地住了口。我"嘿嘿"一笑，悄声问："应该叫什么？""你个小丫头，居然敢来消遣我。"丹青提高了嗓门，然后就伸手到我腋下挠痒痒，我边扭边"哈哈"地笑了出来，丹青赶忙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嘘……"

第112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3)

虽然她的手拿开了，我还是忍不住地又笑了两声。丹青笑着瞪了我一眼，帮我把头发往后捋了捋，然后就和我又靠在了一起。"我也不知道，反正今天晚上就是睡不着，可能是看见那些礼服，再想想过几天的婚宴……"丹青又开心而含蓄地一笑，"因为睡不着，就来找你，想看看你睡没睡。"

"哦……对了，姐，我忘了问你，你日子定了没有？"我靠在丹青的肩头轻声问了她一句。丹青歪过头来，用脸颊亲密地蹭了蹭我的额头，"也就是最近了，因为请帖什么的都要提前印制。长远说，一定要让我有个风风光光的婚礼，订婚就先当练习了。"说完，她幸福地嘘了口气。我抬眼看了看丹青，炉火的微光折射在她脸上，显得她的面部表情万分柔软，那样柔和的线条真是难描难画。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一句诗突然从我脑海里冒了出来，我赶紧用力地甩了甩头，怎么会想到这个？真是……"清朗，你没事吧？"丹青奇怪地问了我一句。"啊，没事，没事。"我赶紧回答。"切"，丹青轻嗤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靠我更近。我俩就这么安静地靠在一起看着炉火。

"对了，清朗，你觉得今天那个郭启松怎么样啊？"丹青突然问了一句。我一怔，"他，呃……还好吧，我又不了解他。"丹青扑哧一笑，"以后说不定就了解了。"听着丹青好像话里有话似的，我直起身子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丹青一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随口说说。今天咱俩一起睡吧，明天周末，你陪我，再叫上洁远，对了，也带上秀娥那丫头，咱们去看看百乐门饭店的那个宴会厅，还有梳妆室什么的。长远说已经和饭店的经理打过招呼了。"

"哦，好呀。"我点点头，丹青用手扯出了我们背后的枕头，用手拍松了，这才拉着我躺下，又把被子给我裹好，竟像小时候一样，用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部。我本来想笑，却发现自己的眼睛酸了起来……我哑声说了句："姐，你一定会幸福的。"丹青闻言睁开了眼，看了我一会儿，秀丽的脸上满是温柔，"嗯，我幸福就一定会让你幸福的。"说完，她做了个鬼脸，玩笑似的说了句，"也给你找个好丈夫。"

我咧了咧嘴，"无所谓，随缘吧。"丹青"呵呵"轻笑了一声，"瞧你，上了几天洋学堂，倒学得深沉了。"我微微一笑，又问了句："墨阳什么时候回来？不会赶不及吧。"墨阳在上海一家报馆找了份体面的工作，那里的主管很器重他。前两天跟着总编辑去了天津，好像要在那边开个分馆什么的。"当然了，他要是敢迟到，我一辈子都不理他了。"丹青说完一笑，"估计下个星期二三也就回来了。好了，睡吧。"说完丹青伸手揽住了我，我心里依旧有着七上八下的感觉，但不知不觉就在丹青熟悉的味道的包围中睡着了，居然一夜无梦……

"天啦，这里好漂亮！清朗你看，那个好亮，还有那个，还有……"秀娥兴奋得都有些哆嗦了。她紧紧地拉着我的手，不时地指着百乐门饭店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发出惊叫。身后的张嬷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谨小慎微地生怕走错了，一时半会儿倒顾不上秀娥的大呼小叫了。丹青心情极好，和洁远手拉着手走在前面，那个饭店经理一直毕恭毕敬地在给她们讲解些什么。洁远偶尔还会问些问题，丹青却是一直优雅矜持地笑着。

"云小姐，这里就是化妆间了，您的礼服和其他用具都可以提前派人送过来。来，请进。"饭店经理轻轻推开了一扇门，我跟着丹青她们走了进去。这间屋子非常宽敞，装饰成了英式田园风格。我没有仔细地听饭店经理讲解，走到窗边拉开了落地窗帘，波涛滚滚的黄浦江立刻出现在眼前，各种各样的船舶正有序地在码头进出着。想想昨天六爷曾答应我，带我去坐船，我忍不住仔细打量起那些船来。我知道六爷手下有一个不小的船务公司，不知道哪艘船是属于他的……

"清朗。"秀娥突然悄悄走上来扯了扯我的衣袖，我回头看她，"怎么了？""我想那个了，你陪我去茅房好不好？"她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有些不好意思。我咧嘴一笑，转身看着正指挥侍者们上茶的经理，也没太好意思问他，就对洁远和丹青做了一个我们这些学生才明白的手势。洁远点了点头，丹青却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洁远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丹青一笑，冲我一扬下巴，我拉着秀娥就出去了。

第113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4)

可能是快到中午了，进饭店的人明显多了起来。秀娥这会儿倒安静了下来，我找了个侍者问明盥洗室的方位，就带着秀娥顺着走廊找了过去。一到地方，秀娥就急匆匆地奔了进去，我对方才经过的大厅里挂着的那些山水画比较感兴趣，想着秀娥怎么也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出来，就溜达着走了回去。

刚要进入大厅，门口的侍者就恭敬地领了几个人进来。我随意地扫了一眼，一愣，领头的竟然是苏雪莹。我下意识地躲在了厚重的帘幕后面。"雪莹，咱们今天吃什么呀？"一个我也认识的女同学一边摘着自己的皮手套，一边问。旁边的几个女孩随声附和着。苏雪莹挥退了侍者，有些不耐烦地说："我怎么知道？等我那个堂嫂来了问她吧。今天是我爹出钱叫我请她来吃饭的，她说吃什么就吃什么呗。"那几个女孩看她脸色不佳，彼此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一个女孩才小心地说："雪莹，你们家怎么还有那样的亲戚啊，看着挺……呵呵。"她干笑了起来。

"行了，你们不用说得那么客气。"苏雪莹白了她一眼，"她是我乡下堂哥刚娶的媳妇，送来上海见见世面。本来就是小地方的人，也不是正室生的，家境勉强还配得上，我也懒得问她具体情况，无非就是个小地主罢了。要不是我那个堂哥体弱多病，需要冲喜，哪轮得到她呀，大字都不认得几个，哼！"

苏雪莹一屁股坐在了大厅里的长沙发上，其他的女孩都不敢坐，只是围着她说笑。"那你爸对她还挺好，还让你来招待她，听说昨天晚上你们家请陆家大爷吃饭，还带着她去了。"一个女孩耸耸肩说。

"别提了，还嫌不够丢人的呢。要不是我爸看在乡下叔叔的分上，才不会管她呢。你们不知道，我家工厂进的那些原料，都是从那个叔叔的田里收上来的，他可是个大地主，拥有多少土地，你们想都想不到。他的东西又好又便宜，毕竟是自家亲戚嘛，怎么也得招待她一下啊……好了，说点别的行不行？今天请你们来做陪客，你们光吃就好了，别那么多话啊。"苏雪莹皱着眉头吩咐着，那些女孩忙讪讪地答应了。

听她这么说，我突然想起了昨晚看到的那个女人的身影，应该就是苏雪莹说的那个堂嫂吧，可我为什么会看着眼熟呢？那些女孩的话音刚落，一个苗条的身影就从饭店正门走了进来，只是低着头，给人感觉好像不太自信，有些畏畏缩缩的。苏雪莹优雅地站起了身，似笑非笑地说了句："堂嫂，你可来了，我们都等你半天了。"那个女人赶紧快走了两步，有些讨好似的抬头一笑，"对不起啊，雪莹，我来晚了。"

我睁大了眼睛。"啊--"一声惊呼在我身后响起，我如雷击般回身，一把捂住了秀娥的嘴，就看见她的眼睛死命地瞪大了，呼吸一下下地喷到我手上，热得烫人。这时耳边传来了苏雪莹那有些刻意的笑声，她们好像并没有注意到我俩。声音渐行渐远，我扭回头愣愣地看着那个苗条的身影，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阵阵发涨，怎么会是她？怪不得……怪不得我昨天看着她那么眼熟，徐丹萍，在那个家里，她曾经是那样的不起眼……

秀娥用她冰凉的手指掰下了我紧捂在她嘴上的手，惊恐地看了看我，又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那远去的背影，然后哆嗦着说："清，清朗……我没看错吧？二小姐，她，她怎么会在这儿呀……"

我瞪着眼睛看着秀娥，秀娥也瞪圆了眼睛看着我。一时间，我只觉得眼前的东西都虚幻了起来，秀娥的脸也变得模模糊糊的，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应该是一场梦。"清朗……"秀娥看我盯着她不说话，有些害怕地扯了扯我的衣袖，我如雷击般地打了个哆嗦，调头就往回疾走。

"清……"秀娥吓了一跳，刚要大声喊我，见我走了，忙把声调降了下去，快步跟了上来，一边小跑一边问我，"清朗，咱们去哪儿？啊，清……"我顾不上和她讲话，只想赶紧找到丹青。眼瞅着那间化妆室就要到了，我加快了脚步，"砰"的一声，我用力地把门推了开来。

屋里的人显然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张嬷吓得惊叫了一声，手里的披肩、外套都落在了地上。那个经理端着个茶盘好像正在和洁远说什么，这会儿也弯着腰，扭头吃惊地看着我。洁远手里正端着一杯茶慢品，她半张着嘴，喃喃地问了我一句："清，清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第114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5)

我迅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丹青竟然不在屋里，"洁远，丹青呢？"我强作镇定地笑着问了一句。"丹青？"洁远眨了眨眼，回答道，"哦，她也去盥洗室了，你们没碰到吗？哎……清朗，你别走啊，到底出什么事儿了？秀娥……""哎哟，洁远小姐，您的茶都洒在衣服上了，快站住别动，我给您擦一下……"不顾洁远在身后的叫喊，我转过身，飞快地往盥洗室的方向冲了过去。

一路上，我极力克制着自己急切的心情，脚步虽快，却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身后只传来秀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清朗，这边，这边近，我刚才就是从这儿插过来的，不用经过大厅。"秀娥突然扯了我一把，不等我说话，就领着我往一扇半开着的门里面一扎。这好像是一间很大的宴会厅，有很多样式精美的门与之相连。现在没有人，四周的窗子上都挂着厚厚的天鹅绒帘子，室内多少显得有些阴暗。

我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下意识地打量着四周，"秀娥，你怎么知道这儿的？"秀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刚才出来看不见你，心一慌，就记不清来时的路了，误打误闯进来的，没成想，一打开门就看见了你的背影。啊，到了，就是这个门，它就在厕所的旁边。"她边说边往一扇门跑去，我赶紧跟上。

"吱呀"，这扇门多少有些沉重，秀娥费了点力气才把它推开了。她迈步前行，我紧随其后……"哎哟！"我忍不住低叫了一声，原来前面的秀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停住了脚，着急跟上的我猛地撞上了她的后背，她头上别的花卡子一下子扫过了我的眼睛。

我顿时疼得叫了出来，"秀娥，你干吗突然停下……"我一边揉眼睛，一边伸手去推秀娥，秀娥却不说话也不动。话未说完，我也止住了声音，泪眼模糊中，就看见丹青脸色煞白地站在盥洗室门口，秀丽的杏眼睁得大大的，嘴唇却抿得很紧，胸口上下起伏着，眸光凌厉，看起来好像恨不得一下子让她眼前的那个人消失。

她对面那个苗条的人影却好像"打摆子"一样地哆嗦着，她背对着我们，无法站稳似的用一只手撑在墙上，用力到指关节都发白了。听到我的声音，她好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一下子就不抖了，等了会儿，才慢慢地转过了头……她的眼睛瞬间就睁大了，好像见到了鬼一样。秀娥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秀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只觉得她的手指冰凉。

走廊里一时间没了声音，只能偶尔听到我们克制不住的粗喘声。徐丹萍不可置信地看了我和秀娥好一会儿，才渐渐相信了我们是真实存在的。她一手攥紧了胸前的衣服，用力地呼吸了几下，然后仿佛鼓起了全身的力气似的，转过头去看面色冷冽的丹青。就听见她嗓音抖颤地说了一句："姐……原来，你们还活着。"

丹青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徐丹萍哆哆嗦嗦地说不下去了。我屏住了呼吸，耳边突然传来了很响的"咕嘟"声，我一愣，抬头看去，这才发现是秀娥正在不停地咽口水。"咔嗒，咔嗒"，丹青慢慢地朝我们走了过来，她的高跟鞋一步步地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回响的声音很清脆，或者应该说是清冷吧……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我也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经过徐丹萍身边的时候，丹青停住了脚步，却看也不看身旁的徐丹萍，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位小姐，你认错人了。"原本有些瑟缩的徐丹萍一愣，抬起头去看丹青，嗫嚅着说："啊，姐，我是丹萍啊，你……"丹青眼角一扫，徐丹萍剩下的话顿时憋了回去。"我再说一次，你认错人了。"丹青灼然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徐丹萍的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怯懦地垂下了眼，不敢再与丹青对视。

丹青盯了她好一会儿，徐丹萍根本不敢抬头，只是用手指不停地揉搓着衣角，一如从前在老家的时候，她见了丹青也是这副模样。也许是因为各自母亲的地位不同，虽然丹青也是妾室所生，但是丫头出身的三太太又如何能与备受宠爱的二太太相比较呢……我和秀娥大气也不敢喘地看着她俩。

第115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6)

突然丹青一笑，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起来，她慢声说了一句："不过，就算认错人了，你叫我一声姐姐，那也算是缘分，我收下就是了。这位妹妹，老话说得好，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也就不和你多说了吧，嗯？"看着丹青温和的笑容和毫无笑意的眼底，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徐丹萍怔怔地听完了丹青的那番话，眼睛一眨再眨，然后好像突然明白了话里的意思，用力地点着头，急于表白似的说："我，我明白，明白，姐……不是，我，我是说，我明白……"

听着她词不达意的表白，丹青微微地皱了皱眉头，一丝掺杂着厌烦与无奈的表情从她脸上一闪而过，她勉强笑了笑，"好了，好了，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不用这么认真吧。说不定，你今天晚上就把我忘了呢。"她这样一说，徐丹萍立刻捂住了嘴，只会傻傻地点头。我和丹青对视了一眼。徐丹萍向来胆小，就和她母亲一样，唯唯诺诺的只会缩在人后，从来不会做出头和出格的事，属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那类人，所以她应该没胆子去揭露丹青的来历。

丹青说完这些话本来想走，犹豫了一下又站住了，看了看四周，低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这儿了？还有其他人来吗？"徐丹萍下意识地点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丹青眉头一皱，见丹青不高兴，徐丹萍赶紧解释说："我是说，我是跟我丈夫家的亲戚来的，咱们家里，啊，不是，我是说我家里的人并没有来上海。"

丹青一愣，"你结婚了？""嗯，大太太答应的亲事，家里的境况不错。只是我，我丈夫身体不是很好，但是对我……对我还好，这回是公婆让我来这里长长见识，顺便再带些货物过来。这里的亲戚对我也很好，带我四处见识……"徐丹萍的回答显得有些零乱，似乎在拼命表明自己过得很好。说完她又笑了一下，笑容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应该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幸福感。我不禁愣住了，认命也会变得幸福吗？我忍不住看了丹青一眼。

丹青的表情变得有些怔忡，看着徐丹萍小心翼翼的笑容，她突然轻叹了口气，但没有再说话，抬脚就想走。"真受不了，我那个堂嫂不是掉茅坑里了吧？这么半天还不回来。"一个熟悉的抱怨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娇笑声中，就听见一个女孩戏谑地说："雪莹，你讲话怎么这么难听？看来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跟乡下人才待了几天啊，你也粗鲁起来了，呵呵。"

徐丹萍一愣，迅速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和头发，尽管一点都没有变凌乱。她紧张地向走廊尽头张望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丹青，赶忙低了头。丹青回头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上下打量着徐丹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说的那些所谓的亲戚，就是指苏家人？""是啊，你也认识……"徐丹萍有些惊喜地抬头看向丹青，丹青冰冷的表情却让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边的说笑声越来越近，丹青冷冷地"哼"了一声，"你好自为之吧。"说完，冲我和秀娥使了个眼色，抬脚就走。我和秀娥赶紧跟了上去，正想着要不要拉丹青抄近路，就听见苏雪莹娇气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堂嫂，你在这儿干什么呀？我们等你半天了，你……"她话刚说一半，突然没了声音，然后又听她提高了调门，"哟，你怎么跟她们撞上了？还真是出门遇贵人啊。嫂子，虽说你嫁入我们家已经算是攀了高枝了，不过还是比不上有些人，那可真是麻雀变凤凰啊。你们说，是吧？"几声窃笑顿时响起。

秀娥拉了拉我的手，又偷眼瞄了一下丹青。丹青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只是脊背挺得笔直。前面拐个弯就是大厅了，我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雪莹，你别拿我开心了，什么麻雀凤凰的，咱们走吧。"徐丹萍赔笑的声音响了起来，苏雪莹哼笑了一声，然后说了句什么，我也没听清。看着丹青已经转过弯去，我和秀娥赶紧跟了过去，刚一走，就听见徐丹萍惊叫了一声，"你说什么，她就要结婚了？！"丹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第116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7)

"哎，丹青到底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坐在我左手边的洁远凑到我耳边悄悄地问了一句。我看了一眼右边面无表情地望着车外的丹青，只能压低了声音说："不知道，可能她真的不舒服吧。"洁远扁了扁嘴，"哦，难道是吃坏肚子了？她从盥洗室回来之后就怪怪的，这可要小心，过几天就是她的大好日子了。"我干干地笑了一下。洁远长长地呼了口气，歪头又看了一眼恍若未闻的丹青，冲我做了个鬼脸，然后托着下巴无聊地看着车外。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方才回到化妆室的丹青再也没有心情去听那个饭店经理的喋喋不休，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不一会儿，洁远就觉得不对，找了个借口让那个经理出去了。"丹青姐，你没事吧？"她关心地问了一声。丹青愣了愣神，才笑着说了句："没事，哦，就是突然有些不舒服。洁远，要不我们先回家去吧，改天再来。""啊？"洁远一愣，赶紧站起身来走到丹青面前，"不舒服，哪儿不舒服？很厉害吗？"

丹青一笑，站了起来，"没什么大事儿，放心吧，就是不太舒服。咱们走吧，清朗。""哎。"我赶紧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拉着一头雾水的洁远往外走。一出门，碰上了那个经理，丹青却连话也懒得说，倒是洁远客气地找了个理由，然后说过两天再来。那经理自然是个精明人，不会多问，只毕恭毕敬地送我们出去。到了门口，张嬷也脸色苍白地跟了上来。丹青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我看到张嬷身后的秀娥就知道，这丫头一定是把碰到徐丹萍的事情告诉她了。

徐丹萍应该不会说出去吧？这对她没什么好处啊。在老家的时候，丹青虽然和她不亲，可也从来没有故意欺侮过她，只是彼此间没什么来往罢了。如果她是大太太生的，那现在肯定就麻烦了。一时间，我心头乱糟糟的，忍不住捏了捏眉头。丹青一动不动，洁远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笑，示意我没事。

突然想起方才徐丹萍说的"原来你们还活着"那句话，不知怎的觉得很奇怪，最多应该说我们失踪了才对。墨阳说过的，督军本来就有意放我们逃走，根本不会去老家找我们……想到这儿，我不禁想起那天我问墨阳他有没有回家去祭拜老爷时，他曾说过的那句话："回家……哼，一次土匪还不够吗？"难道说……我突然觉得自己手脚冰凉起来，大太太那张苍白冷漠的脸一瞬间从我眼前闪过。她，有这么恨丹青和墨阳吗？或者说是恨那个夺走她丈夫的二太太，还有自己那个无情的丈夫，所以要毁了一切跟他们有关的人……

"清朗，清朗。"洁远用力推了我一下。"啊！"我转头看向她。她有些好笑地看着我，"想什么呢？我都叫了你好几声了。""哦，对不起啊，有事吗？"我赶紧笑着问了她一句。洁远一愣，然后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洁远边笑边指着我后面，"到家了，我的大小姐，你不下车，我怎么下去啊？笑死人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佣人正在门口恭敬地等着我下车。我脸一红，也顾不上在身后笑个不停的洁远，赶紧下了车。丹青却已经看不见了，见我伸头找，佣人机灵地说了句："丹青小姐已经进屋去了。""哦。"我点了点头，跟着出来的洁远却奇怪地说了句："咦，我妈怎么来了？"我一怔，扭头看去，果然霍家的那辆汽车正停在一旁，我心里突然一拧，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让我心跳加速起来。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我在心里默念着，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有多久没出现了，自从送走了霍先生那天开始，就再没有过了，就算是听到墨阳失踪的消息时也没有，我也一直都是靠这个安慰自己，墨阳没事，因为我并没有这种感觉，可现在……"清朗，你怎么了？"洁远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她惊叫了一声："哟，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啊？没事吧？"我赶紧笑着摇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洁远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你们是怎么回事儿啊？刚才丹青的脸色简直就是乌云罩顶，这会儿你的脸色又白得跟鬼似的。"

第117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8)

"我没事，可能是天太冷了。咱们别在门口站着了，赶紧进去吧。"我一边说，一边拉着洁远往屋里走。洁远嘴里嘀嘀咕咕地跟我往里走，"真是的，不知道你们姐妹两个搞什么鬼。算了啦，对了，我哥回来没有？"她扭头问了跟在我们身后的佣人一声。"是，你们刚走没一会儿，先生就回来了，不过……"佣人不知道为什么犹豫了一下，没有再继续往下说。洁远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今天到底是怎么啦？明明出门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一个个都吞吞吐吐的，你们……"眼看着洁远的小姐脾气就要发作，我赶紧拉着她往屋里走。

刚一进门，就看见丹青直直地站在不远处的楼梯口发愣，她细白的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两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楼梯旁边就是霍先生的书房，里面正隐约传出一些好像争执的声音。我立刻停住了脚步，一脸不忿的洁远也安静了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一动不动的丹青，就想迈步往前走。

我刚想扯住她，就听见门"哐"的一下被人推开了，霍老夫人一脸怒色地走了出来，"你到底要我说几次？现在事情弄成了这样，你让我能有什么办法？原本你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可自从遇见了那个女人就没有好过……"我从没见过一向雍容华贵的霍老夫人有过这样气急败坏的表情，她的表情里混合了太多的愤怒、惊惶、无奈，以及深深的失望。

她没走两步，一眼就看见了楼梯口处站立着的丹青，一抹怒色立刻烧上眼底，她冷冷地看了丹青一会儿。一抬眼，看见了我和洁远，她眯了眯眼，我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只觉得她的眼神有如刀剑一样穿透了我。洁远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前站了一步，"妈，你怎么了……""好了，你别说话。"霍老夫人厉声说了一句，洁远被吓得哆嗦了一下，"妈，你不要这样……"从书房里跟出来的霍先生眉头紧锁地说了一句。他的脸色很难看，与昨晚意气风发的那个人判若两人，一向修饰整洁的他这会儿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

"不用说了，你也不要当我什么都不知道。"霍老夫人沉声说了一句，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我看不见她的表情，霍先生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样，"长远，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要承担的义务不仅仅只对你自己，这个不用妈妈和你多讲了吧，再说……"霍老夫人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洁远，竟是一脸的泪痕，"你就算不为你自己，不为这个家，你也要为洁远想想吧，她以后怎么办？她不是你，她只是个小女孩，你一直捧在手心上的那个小女孩。你，要让她为了你犯的错误受惩罚吗？"霍长远身子一抖，痛苦地闭上了眼。洁远喃喃地叫了一声："妈，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哥他怎么了……"

"洁远，我们走，跟我回家。"霍老夫人拿手绢胡乱地擦了把脸，就快走几步，一把扯住洁远往外走。"哎，妈，到底怎么了？妈，你别拉我……"洁远一边被扯着走，一边回头看向我们。眼看着霍老夫人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佣人们早就机灵地离开了，我却觉得自己的心比方才跳得更厉害了。

突然发现丹青一直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不论霍老夫人说什么她都不曾动过，一如雕像。好像过了很久，霍先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身看向丹青，脸上的表情我难以形容，也不想形容。丹青在那样的眼光下，慢慢地哆嗦了起来，她的表情变成了一种恐惧，可她还是强笑着问:"长远，出什么事了吗？"那样的恐惧让霍先生很心痛吧?他闭了闭眼，不再看丹青，只哑声说了句："丹青，对不起。"

我原以为他在为霍老夫人方才说过的话道歉，丹青却像是被人狠狠地掴了一掌似的踉跄了一下。她用手一把撑住了楼梯上的扶手，然后不可置信地盯着霍先生，颤声说："长远，你和我说什么？"霍先生别转了头，没有说话。丹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子也晃了起来，就在我以为她要摔倒，想要跑过去扶她的时候，她突然尖声喊了起来："你和我说对不起！你居然和我说对不起？你说过的，你永远不会和我说对不起，因为你根本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永远！"

第118节：第二十五章·梦碎(1)

我被狂喊着的丹青吓到了，一动也不敢动。"啪嗒"一声，一个做工精巧的发卡跌落在了我的脚边，丹青的一缕头发散了下来，随着她剧烈的呼吸起伏着，人也摇摇欲坠。我吓坏了，正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突然被人从背后抓住了手臂，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声说："别过去了，过去也没用，你跟我来。"

第二十五章·梦碎

六爷低头看向我，淡然却清晰地说了一句，"她是我的女人。"

"是你……"我扭回身看着郭启松那张英武却疲惫的脸，"你怎么会在这儿？"方才竟然没有看见他，我有些吃惊地张大了嘴，可手还是下意识地跟他拧着劲儿，想从他手中挣脱开。"别说了，跟我去客厅，我仔细对你说。"郭启松见我不停地扭动着自己的手臂，可能是怕我弄伤了自己，他手一松，"我不拉着你了，跟我来好吗？不要……不要打扰他们了。"他又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疲乏。

我回头看了看微闭着眼睛却面无表情的霍先生，再看看一旁的丹青，她的眼睛只是瞬也不瞬地盯着霍先生，对于我们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儿好像根本就不在乎。她身体还在微微摇晃着，突然觉得她就好像是在初冬寒风中的枝头残叶，摇摇欲坠却还强守着那份对生的坚持，可……我眼底一阵湿热，可又有谁见过能枯守枝头一冬的叶子呢？我转回头，对郭启松点了点头，率先往客厅走去。身后寂静一片，可丹青那种掺杂着一丝绝望的表情，却让我觉得后背的冷汗细密地冒了出来。

我轻轻地推开了客厅的大门，一股冰凉的空气迎面而来，我一怔，对面壁炉里烧得正旺的炉火，就在我的眼前跳跃着……"清朗。"身后跟来的郭启松轻轻唤了我一声。"哦，对不起。"我下意识地道了声歉，就木木地往沙发那儿走去，直到人陷进松软的沙发里，才反应过来郭启松刚才居然在叫我的名字。他站在门口轻声吩咐管家帮我们端两杯热饮，然后利落地走到我身边，在我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之后，才对我安慰地笑了一下。

我勉强回他一笑，发现他在某些地方和霍先生很像，都有着军人明快利索的风格，而且他看着比霍先生还要年轻，也没有那么深沉。正想着，门轻轻地被人推开了，胡管家轻巧地闪了进来，手上端着两杯热饮。他安静地走到我们跟前，恭敬地把手里的饮料递了过来，我的是一杯热热的果汁，郭启松的却是一杯清茶。放下东西，他就转身往外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停住了脚，"郭先生，先生和小姐去书房了。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叫下人们散了，我在厨房那边伺候着。"

郭启松点了点头，"胡管家，辛苦你了。"胡管家不卑不亢地弯了下腰，"那我下去了。"说完转身出去了，顺便帮我们仔细地关好了门。郭启松对我一笑，"放心吧，胡管家是霍家的老人了，他的父亲就是霍家老宅的管家，大概你也知道，所以他口风很紧的，也自然会去约束其他下人。""嗯。"我点了点头，只觉得自己的心头好像被糊上了块烂泥巴，沉甸甸的，湿乎乎的，又黏又腻……

见我一言不发，郭启松有些尴尬地在沙发上挪了挪身子，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开始话题。想了想，他看着我手里的热果汁说了句，"我发现你不太喜欢喝茶，好像也曾听长远提过，你是从小就不喜欢吗？不会是上了洋学堂之后才变了口味的吧？"他本意可能是想说笑一下，好缓解眼前别扭的气氛，可听他这么一说，我立刻就想起了为什么不愿意再喝茶的原因，原本想附和着笑一笑的心情都没有了，只是低着头看杯子里热气蒸腾。

可能是看我的脸色越发阴沉，"嗯哼"，郭启松刻意地清了清喉咙，扯了扯军服领口，仿佛下了决心似的说："清朗，直说吧，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立刻抬起头去看他，他一愣，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啊，你不介意我叫你名字吧？总觉得叫你云小姐有些别扭。"我赶忙摇摇头，"没关系的，想叫什么随便你。"我现在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哪里还在乎他叫我阿猫还是阿狗？郭启松听我这样说，本来想笑的样子，可能马上又想到了眼前的事态，容色一肃，轻轻嘘了口气，低声说了起来--

第119节：第二十五章·梦碎(2)

"你也知道，长远是上海警备区的军需处副处长。我们处长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眼瞅着就要病退离休，可副处长并非只有长远一个人，还有另一个人，他也很有机会去抢那个位子。而他们两个一直就不和，明争暗斗的。不过，拜他所赐，长远也因此认识了你姐姐。"说到这儿，郭启松眉头皱得越发的紧，"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更何况，长远这么做多少也是为了他和你姐姐的将来。如果被那个姓洪的爬到了头上，以后肯定没好日子过。"郭启松看了我一眼，"清朗，你来上海也有不少日子了吧？多少应该知道，在这个地方，只有权势和金钱才是最好的保护。"

我怔怔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说得没错，洁远和方萍都是正直而善良的人，可她们敢于得罪像苏雪莹那样的人，并不是只靠着自己的品德，而是因为她们有背后家族所代表的权势和财富。"就这样，长远这些日子一直在和那个姓洪的明争暗斗。所以上面给了那个任务之后，长远毫不犹豫地就接了，因为那是处长直接交代给他的，而处长一直对他是青眼有加。我们都以为这是处长给长远一次战胜的机会，可没想到……"郭启松顿了顿，面色阴沉地将手中的清茶一饮而尽，"这会是一个圈套。"

"圈套？什么圈套？"我急急地问了一句。郭启松闭了闭眼，吐出两个字："军粮。"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好像这样能去掉心中的块垒，"军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是什么时期？东三省陷落，长江沿岸的态势也一触即发，所以战备的事情迫在眉睫，军粮是第一等要务。哼，可是我们筹备来的军粮却全都发霉了。""啊!"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虽然我不是军人，但是这种事情会产生什么后果，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明白。

郭启松有些自嘲地说："长远和我都自以为是见多识广、精明强干之人，可最后还是落到了那个老狐狸手里。"他话音未落，我就听见轻微的"嘎吱"一声，抬眼看去，他手里的白瓷茶杯竟然被捏得裂了一条缝。"老狐狸？你是说那个处长吗？"我盯着那个杯子喃喃地问了一句。郭启松冷冷地一笑，"他也应该算是吧，不过，我说的不是他，是苏、国、华。"他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什么？"我手一松，手里的杯子顿时跌落在了地毯上，果汁飞溅上我的裙摆和郭启松的皮鞋，但没人在乎。郭启松阴郁地说了一句："原来上海滩都在传言，说是没人能拒绝苏国华那个人，我还只当是在夸大其词，可没想到，他为了达到目的居然能布局这么久。"他看着有些不明所以的我，无奈地笑了一下，"苏国华一直就想要和霍家联姻，一来是因为苏雪晴一直对长远情有独钟，二来长远确实是个非常有前途的军官，更何况他出身书香世家，正好可以掩盖一下苏家那种一身铜臭的味道。"

说着他瞟了我一眼，"你姐姐的出现，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之前长远虽然不会答应，却也因为不想得罪他而没有直接拒绝，可后来……"郭启松撇唇一笑，"长远从小就被女人包围着，说真的，我也不曾想过他喜欢上一个女人，会这么执著，这么投入，这么不顾一切。他为了让你们光明正大地出现，可真是费尽心思啊。""啊。"我低叫了一声，差点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郭启松却对我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你不用害怕，我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当初帮长远去为你们寻找兄长下落的那个人，就是我。"

"哦……是吗？那，那谢谢你了。"我一时间觉得头昏脑涨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对，郭启松一摆手，"不用客气，其实当初也没帮上什么忙。"说完他往沙发里一靠，"总之，有些细节我没办法告诉你，可现在长远的前途、事业，甚至性命，都捏在那个姓苏的手里了。"看我还是有些不解，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现在除了姓苏的，没人能筹集出那么多粮食了。那个奸商，他早就算计到了，所以才会囤积了那么多粮食。现在，就算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筹粮也不太可能了，一来那些地方也有驻军，粮食也是最重要的；二来，连年战乱，年景荒芜，想要在短时间内弄到足够的粮食，真的就是天方夜谭。还有，筹集军粮的最后期限就在下周，军令如山倒，如果到时候还是没办法弄到，那可就，唉……"他长叹了一声。我身子一软，靠在了沙发里，看着低头用力揉着额头的郭启松，"那个苏国华，他想要什么？"

第120节：第二十五章·梦碎(3)

郭启松一怔，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着。过了会儿，他苦笑着移开了目光，"长远说得没错，你真的很……"他后面的低喃我没有听清。他嘘了口气，抬头清晰地说："他只要霍长远。"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并没有什么意外，可丹青怎么办？我用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刺得手心生疼，丹青的心应该比这个还要痛吧。

郭启松看着炉火，直接地说："娶了苏雪晴，苏家就愿意无偿提供所有的粮食，同时长远也可以登上处长的宝座，否则……"他冷冷地一笑，"你可能不知道，苏家连粮食都让人从乡下送来了，摆在我们的眼前，就看长远要不要了。"

"霍先生他……怎么想？"我低低地问了一句。郭启松闻言看了我一眼，眼里带了些不确定与些微的同情。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如果没有霍家，我相信他宁愿接受军法处置，也绝不会低头，可现在……你也听到伯母的那番话了，长远背后还有家族义务，他是长子，是个男人，更何况还有……洁远。"他看着我突然说不下去了。

我无力地看着眼光躲闪的郭启松，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和那晚好像，依旧是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些不得不为的理由，都是为了家人，为了家族，可牺牲的却还是同一个人--丹青。突然"哐"的一声巨响从门外传来，我和郭启松面面相觑，正想站起身来，就听见"咚咚"的脚步声响起，霍先生喊了一声："丹青！"

我来不及多想，从沙发上跳起来就往外跑。一推开门，就看见丹青的身影在二楼的楼梯口处闪过，霍先生一脸惶急地正要上楼，看见我，他一愣。我没管他，从他身旁挤了过去，赶忙上楼。只听见背后的郭启松说了一句："长远，你别上去了，让她们姐妹谈谈吧。长远！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顾不上身后那两个男人的撕扯，我飞奔上了楼梯，朝着丹青的屋子冲了过去。门被我一下子推开了，我气喘吁吁地看着里面，纱帘低垂，暗香浮动，却没有丹青的身影。我愣了愣，喘了几口大气，慢慢转身走到我自己的房间门口。等了会儿，我才试探地推开了房门，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顿时包围了我，我怔怔地看着那个扑倒在床上的苗条身影，半晌，才拖着脚步走到了她跟前。

我悄悄地跪坐在床前，看着丹青。她把脸深深地埋在被子里，一声不吭，只有肩膀偶尔轻微地耸动着。我犹豫了半天，还是伸手去轻轻地抚着丹青散乱的头发。丹青慢慢地转过脸，双眼无神地看着我。她的泪水不停地顺着脸庞流了下来，没有哭泣声，没有愤怒，只有无声的眼泪流淌着，湿润了她的脸和我的手。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丹青仿佛要流尽一生的眼泪。

"清朗。"丹青突然沙哑地唤了我一声。"嗯。"我轻轻应了一声，想要坚强，可声音里的哭腔怎么也压不住。丹青却好像什么也没听出来似的，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我听人说过，建立在谎言上的幸福总是容易破碎，可我一直以为善意的谎言不会。我只是想要幸福才说谎的，老天爷应该明白呀，我没想过去害任何人，我只是想要幸福，这样……也不行吗？"说完，她转了转眼珠，看着已经泪眼模糊的我，"清朗，前些日子你从学堂里回来说，修女告诉你们，如果上天给你关上了一扇门，必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我曾经很欣赏这句话，也用这句话来安慰我自己，因为那就跟我的经历一样，我以为，我找到了自己的那扇窗……"

"姐……"我只能伤痛地叫了一声，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丹青嘶哑的声音磨得鲜血淋漓。丹青好像被我这声低哑的呼唤惊醒了一样，坐起身子，伸出那细白修长却毫无温度的手，轻轻地抚上了我的脸，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清朗，你告诉我，为什么被舍弃的……又是我？"我无言以对，只能泪眼相望。她怔怔地看了我半晌，突然闭上了眼，仿佛用尽了身体里所有的力量，不停地嘶喊着："啊--啊--"

"姐……你不要这样，不要……我好怕……"我惊慌失措地抚摸着丹青的头发、肩颈、背脊，希望能给她哪怕是一点点的安慰，"你不要伤心，也许还有别的办法。霍先生那么能干，说不定明天很多事情就改变了。古人不是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吗？所以，你要坚强，不能放弃，不能……"我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谎言，心里却深深地明白这次与上次不同。

第121节：第二十五章·梦碎(4)

丹青就像是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囚徒，当她已经认命的时候，突然得到了救赎，而在欣喜若狂之后，却发现自己还是被带到了刑场上。对丹青来说，如果上次家人的遗弃对于她是一种深刻的伤害，那霍先生这次的舍弃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背叛……丹青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是大睁着一双秀眸盯着炉火。我悄悄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她不挣脱，也不回握。我喃喃地说着一些自己也听不清、听不懂的话，只觉得屋里的空气越来越冷，呼吸间，心脏好像结了冰……

"清朗，清朗，你醒醒啊！"秀娥急切的声音突然传入了脑海，我昏沉地摇了摇头，"秀娥……怎么了？"秀娥用力拍了拍我的脸，"你快起来呀，小姐跑出去了。"她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小姐……丹青！"我一下子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只记得我不停地在讲话，而丹青一言不发，我紧紧地抓着她的手……看着自己手中已经空无一物，我猛地站了起来，顾不得眼前金星乱冒，跌跌撞撞地往屋外走去，秀娥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扶住了我。

"丹青她去哪儿了？"我一边疾走，一边扭头问秀娥。秀娥脸孔雪白，"天已经晚了，你们一直没下来，我妈就让我上来看看你们怎么样了。我悄悄进门一看，你睡着了，小姐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也不理我……""说重点！"我厉声打断了她。秀娥被我凶得哆嗦了一下，"我刚要关门，小姐突然问我霍先生在哪儿，我说他和郭先生出去了，小姐就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死命地拉着我问他们去哪儿了。你看--"秀娥伸出手臂给我看，两道乌青的淤痕分外的显眼。

顾不得安慰秀娥，"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嗯。"秀娥点点头，"我一直躲在门口，他们上了郭先生的车，我听见郭先生吩咐司机是去百乐门饭店。"我脚步一顿，"百乐门？"秀娥用力地点头，"是啊，我肯定没听错。小姐听了之后，就冲出去了，我和妈都拉不住她。她一上车就吩咐司机开车，这可怎么办啊？"我脚步踉跄地下了楼，楼下的张嬷正手足无措地在大门口徘徊，一旁的胡管家皱紧了眉头，却什么也没说，别的佣人都不在。

"清朗。"张嬷一抬头看见了我，好像见到救星一样地跑了过来，"清朗，你快想想办法，小姐她，小姐……"张嬷抓得我的手很痛，我也顾不上，"胡管家，家里还有车吗？"胡管家一愣，然后摇了摇头。不等我再问，他皱着眉头说："现在去叫黄包车也要好一会儿，要不……"他话未说完，大门外突然传来了汽车停车的声音，大家都一愣，难道是丹青回来了？还是……我轻轻推开身前的张嬷，打开大门往外走去，"清朗，你们怎么都守在大门口？"洁远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奇怪地问了一句。

看她就想下车，我跑下了台阶，打开车门就挤了进去，"赶快开车，去百乐门。""哎，怎么了？清朗你……"洁远被我挤得歪了歪身子。"洁远，拜托，回头我给你解释。现在你让他开车好不好？"见我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洁远一愣，转头就吩咐："杨师傅，快开车，去百乐门。""是，小姐。"司机立刻打火，车子慢慢地滑行起来。我对车外站着的张嬷、秀娥她们做了个安心的手势。

开出了一段距离，洁远拍了拍我的手，"哎，我是悄悄跑出来的，因为妈一直不肯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一直在书房，好像在和爸吵架，又好像一直在打电话。清朗，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我都快急死了。"看着一脸急切的洁远，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声地望着她。"你还是不肯说吗？"洁远怒喊了一声，"杨师傅，停车！"

"不要！"我大叫了一声，转手死死地拉着洁远的臂膀，"洁远，你相信我，一会儿你可能就什么都知道了。你哥哥也在那儿，我们快点过去好不好？不然来不及了，求你了。"洁远死死地盯了我一会儿，扭过头去，一个字也不说了。我放开了她的手，轻轻地将头靠在了车窗上，任凭额头的火热与车窗的寒冷交织着，刺痛着……

"小姐，我们到了。"司机回头说了一声，"百乐门"那三个红色的大字在灯光的反射下，鲜红如血。我来不及多想，车子"吱"的一声停了下来。我不等门童过来开门，就自己麻利地下了车，迎上门童，镇定了一下，才客气地问："我们是来找霍处长的。"

第122节：第二十五章·梦碎(5)

我没问丹青是否来了，只要找到霍先生，应该就会找到她吧。门童上午见过我们，不疑有他地恭敬地回答："是，霍先生他们就在梅花间，苏老板也在那里。今天上午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位小姐刚刚进去，我带您过去吧。"

果然。我头一晕，忙强自克制住，"不用了，我们认识，自己过去就行了。"那个门童赶忙去帮我们开门。我迈步往里走，一言不发的洁远也跟了上来。没走多远，就听见洁远一声低呼--丹青正孤零零地站在一扇门前，来往的侍应不时地偷看着她，却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姐……"我快步走上前去，轻轻地叫了一声丹青。丹青恍若未闻，我正要上前拉住她，就听见屋里传出一阵大笑，"哈哈，那就这样说定了，霍处长，不，我应该叫你一声贤婿了，哈哈哈。"

丹青身子一晃，我一把扶住了她。洁远走到了门前，看看里面，又看看我们，迟疑地问了一句："刚刚里面那个人说什么？"她话音未落，一阵娇笑声传了过来。丹青木然地没有反应，我和洁远迅速扭头看去，苏家二小姐苏雪晴正领着苏雪莹、徐丹萍，还有其他几个女人，妖娆地向这边走来。

苏雪晴穿了一件粉红色洋装，配着一件雪白的狐皮披肩，看起来甚是雍容华贵。苏雪莹身上也已经不是上午那件衣服了，她正娇笑着说："二姐，我说呢，你为什么又把我们叫到这儿来。本来我有件好事要告诉你，可没想到你居然先得手了，看来还是爹厉害。哼哼，我就说嘛，土鸡怎么可能变凤凰？对了，你就不担心我未来的姐夫忘不了那个狐狸精？"

苏雪晴冷冷一笑，"男人嘛，有过几个女人也没什么稀奇的。但是既然做了我苏雪晴的丈夫，很多事就由不得他了。再说，处的时间久了，柔情以待，我就不信这百炼钢化不成绕指柔。""哇，二姐，你真厉害，看来我得多跟你学学。"苏雪莹扁了扁嘴。

苏雪晴掩嘴一笑，"怎么，想学了去，好对付叶大公子啊？"旁边的女人登时笑了起来，苏雪莹不依地扭着身子。正笑闹着，苏雪晴一眼看见了我们，脸色一变，顿时站住了脚，其他的人立刻就注意到了我们。苏雪莹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起来，笑容里充满了幸灾乐祸、恶毒，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兴奋。

"哼"，苏雪晴轻笑了一声，慢步走了过来，"哟，这不是云小姐吗？怎么在外面站着呀？要不要一起进去呀？长远和我父亲都在里面，大家好好聊聊嘛。"这时，里面又传出苏国华那很有特色的大笑声，苏雪晴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她看着面无表情的丹青，笑着说，"也不晓得我父亲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云小姐，你知不知道啊？"丹青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却还是高傲地扬着头看着那扇门，好像对苏雪晴说的话根本就不屑一顾。

苏雪晴眼睛一眯，嘴角冷冷地翘起，她扫了我一眼，然后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洁远。她换了副表情，轻柔地对洁远说道："洁远，你也来了。对了，我听雪莹说，你们在学校处得不是很好。我知道我们家雪莹有些小脾气，你应该比她大几个月，以后就多担待些吧，我们毕竟是一家人了。"

洁远一愣，"什么一家人？"苏雪晴身后的一个女人立刻笑着说："哟，看来霍小姐还不知道呢，你马上就要管我们雪晴小姐叫嫂子了。"丹青身子一僵，洁远看了看她，又转头瞪向那个女人，"你胡说些什么？我哥马上就要和丹青姐结婚了。"苏雪晴微微一笑，她身后的几个女人窃声说："还结婚呢，当妾都不行了。"

我只觉得丹青的身子又是一颤，我脑子一热，正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理论，就听见苏雪莹不阴不阳地说："哼，你们可别这么说，云小姐对于做妾应该不陌生吧？对了，我还是应该称呼你一声徐小姐啊？"说完，她回头一笑，"是吧，堂嫂？"

我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轰"的一声响，丹青却一把推开了我，往前走了两步，死死地盯着躲在苏雪莹身后不敢抬头的徐丹萍。洁远凑了过来，低声问了我一句："她说什么？什么徐小姐？"我木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苏雪莹凑到苏雪晴耳边低声地说着什么。苏雪晴的表情由吃惊变成恍然大悟，再变成了不屑一顾，这姐妹俩就冷笑着打量丹青。

第123节：第二十五章·梦碎(6)

"你们怎么都在门外站着唧唧喳喳的？咦，雪莹，你也来了？还有丹萍。"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了，苏国华略带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他一出门，就看到了我、洁远，还有丹青，一抹利芒迅速地从他眼中闪过。

他一笑，对身后的霍先生说："你看看这些丫头，听见点好事就坐不住了，全都跑来这里，要不是我那大丫头陪她母亲出门去了，肯定也来了，哈哈。"霍先生安静地站在苏国华身后，脸上的表情镇定自若，只是脸色多少有点苍白。丹青慢慢地转身看着他，我看不见丹青的表情。苏国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丹青，霍先生却面无表情地看着丹青，只是眼中的焦距有些含糊。

"霍处长，我给你介绍个人，这位是我堂嫂。"苏雪莹娇俏地说了一句，然后一把拉过了躲在她身后的徐丹萍，"堂嫂，这位是霍长远，霍处长，他也是我未来的姐夫，我没说错吧？"她冲霍先生撒娇地眨了眨眼，霍先生有些尴尬地一笑，显然不想回应，只是冲向他行礼的徐丹萍弯了弯腰还礼。"啊，对了，忘了说，我堂嫂叫丹萍，徐丹萍，名字很好听吧？"苏雪莹笑着补了一句。霍先生身形一顿，他看了一眼瑟缩着的徐丹萍，立刻就转头看向脸色苍白如鬼的丹青。

"好了，好了，大家都进去吧，外头怪冷的。"苏国华打了个哈哈，给他的两个女儿使了个眼色，率先进门去了，进去时还拉着一直站在门口无声观望的郭启松，说是要再干三杯。郭启松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进门去了。苏家姐妹也面带嘲讽地扫了我们一眼，就进去了。

苏雪晴在门口还柔声说了一句："长远，我等你。"霍先生僵硬地点了点头。看着苏家的人都进了门去，洁远走到霍先生身边轻声问："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你们……""别说了，你快回家去。"说完他转头看向我，"清朗，先带你姐姐回去。"

没等我说话，丹青嘶哑地问了一句："你真的要和她结婚吗？"霍先生看着丹青，闭了闭眼，"是。"说完，他立刻往前跨了一步，低声快速地说，"丹青，理由我都和你说过了，我必须这么做，请你理解，也请你相信我。"丹青看了他半晌，突然微微一笑，"我已经理解过一回了。"然后慢慢地转身往外走去。霍先生的手一动，五指微张，停在半空中半晌，终还是紧握成拳，收了回去。

洁远瞪了他一眼，转身追了出去。我看着霍先生那紧锁的眉头，这个一向骄傲的男人居然如此无奈，我什么也不想再说，转身就想走。"清朗，好好照顾你姐姐，相信我，我一定……"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向外走去。刚到门口，就看见洁远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清朗，不得了了，丹青不见了，她也没上车。我追出去的时候人就不见了，这可怎么是好呀？"

"你说什么？"我只觉得好像挨了一记重拳，人摇晃了一下，就一把推开洁远，疯狂地向外跑去。丹青会去哪儿？她不会是……

百乐门饭店外一派歌舞升平。我不时地推开眼前的人，四处高喊着丹青的名字，可根本就看不见丹青的影子，跟在我后面跑出来的洁远也不晓得跑到哪儿去了。

"丹青！"我嘶吼着这个名字，嗓子里好像吞了把沙子那么疼，眼泪模糊了我的眼睛。我抓着个人就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海蓝色丝绒外套的女人，结果那些人不是摇头说没看见，就是把我当疯子，一把推开。

"啊！"我被人推得一下坐在了地上，脚腕处一阵火辣辣的疼，突然想起饭店的门童会不会看到丹青的去向了，刚才急昏了头，竟然忘了问。顾不上脚腕生疼，我一瘸一拐地往百乐门门口跑去，那个门童正在往一辆车上放东西，我一把拉住了他，"你，你有没有，有没有看到那个穿海蓝色丝绒外套的女人去哪儿，啊？"那个门童被我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看到。""真的吗？你好好想想。"我摇晃着那个门童的衣襟。"这位小姐，我真的没看到，经理叫我进去办事，我刚刚出来，我……"

"嗬，怎么，因为美梦破碎，就跑到大门口来发疯了？"苏雪莹冰冷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一愣，转头看向饭店大门，苏家两姐妹正带着人站在门口。苏雪晴的脸色很不好，那个门童趁机从我手里挣脱了出去。苏雪莹瞥了我一眼，"真受不了，要不是因为她们来闹，哪至于连饭都吃不好，就要赶我们先回家？堂嫂，她们是不是从小就这么没规矩啊？"

第124节：第二十六章 心迹(1)

我立刻看向躲在一边的徐丹萍，她可能被我的目光吓了一跳，连连摇头说："清朗，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我是因为太吃惊、太害怕了，就给我妈写信，雪莹刚好看到了，她非得……""好了，别说了！"苏雪莹断喝了一声，徐丹萍立刻闭了嘴。"假的真不了，就算你不说，你以为她们能瞒一辈子吗？笑话！"一旁的苏雪晴也冷笑了一声。

苏雪莹瞪了一眼门童，"你干什么的？还不快叫她让开，我们好上车。你以为她是什么大小姐呀？快点呀！"那个门童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就来请我离开。我只觉得怒火直冲脑门，想冲过去跟她拼了，要不是她们，丹青怎么会心灰意冷，又怎么会消失不见？

那门童见我不肯离开，就伸手扯住了我的手臂往外拉。正和他拉扯着，"啊--"那个门童突然痛叫了一声，一下子放开了我的手臂。一时没防备，正和他较着劲儿的我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小腿上，原本已经受伤的脚腕被重重地一坐，疼得我顿时叫了出来。

"小姐，你没事儿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急切地响了起来。我一抬头，竟然是洪川，他正死死地掐着那个门童的手臂，那个门童龇牙咧嘴地求着饶。

苏雪莹她们吃惊地张大了嘴，我喃喃地问了句："你怎么在这儿呀？"洪川一把将门童扔了出去，走到我跟前，蹲下身子，指指身后的车，笑着说："青丝小姐说让七爷来接她，七爷正好有事出去，所以……"他话未说完，就听见一个沉着的声音响起，"洪川，出什么事儿了？"一听到这个声音，我原本干涸的眼睛立刻又湿润了起来，我哭叫了一声："六爷……"人影一闪，六爷已经站在了我身边。他眉头一皱，立刻脱下了身上的大衣披在了我的身上。他蹲下身子看着涕泪横流的我，沉稳地问："清朗，你先别哭，出什么事了？"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哭喊着："丹青不见了！丹青不见了！我找不到她了，我……"说到一半，胸口一阵气短，我抓紧了胸口的衣服，用力地呼吸着。

六爷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你别着急，她是在哪儿不见的？就这儿？"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点点头。六爷转头叫了一声："洪川。""是，我知道了。"洪川不用六爷多说，立刻叫来了其他人低声吩咐着。

六爷站起身，想拉着我起来。脚腕一痛，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六爷低头看我，我揉了揉脚腕，正想努力地站起来，突然觉得身子一轻，一股淡淡的烟草味瞬时飘入了鼻端。我傻傻地看着六爷，他嘴角微微一翘，抱了我转身就往车上走。

"陆先生。"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苏雪莹突然叫了一声，六爷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向她。苏雪莹被他的目光一扫，不禁有些瑟缩。一旁的苏雪晴悄悄拉了她一把，但是她看着我，还是鼓起勇气说："陆先生，你可不要被她骗了，她和她姐姐根本就不是什么千金小姐，而是满嘴谎言的野丫头。"

陆城闻言，扬起眉头看着苏雪莹，然后低头看了我一眼。我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突然微微一笑，然后转头对苏雪莹说："苏小姐，你以后对她最好客气些。她可不是什么野丫头，她是……"六爷低头看向我，淡然却清晰地说了一句，"她是我的女人。"

第二十六章 心迹

墨阳讥讽地一撇嘴角，六爷却视而不见，只淡然地说："我并非无所不能，我能做的，就是让她在十六岁的时候活得是个十六岁的样子。"

"哎哟，好痛……"我倒抽着凉气叫唤了一声。六爷抬头一笑，手里还不停地揉着，"你忍一下，淤血揉开了就好了，不然过几天更痛。"我半靠在贵妃榻上，六爷不顾我的反对，牢牢摁住我的脚腕按摩着，空气中漂浮着药油的刺鼻味道。我觉得脚腕红肿的地方好像着了火似的，脸也热得发烫，但却不只是因为痛，主要是因为六爷宽厚的手掌。

"怎么样，现在感觉好多了吧？"六爷低头问了一句。"啊。"我胡乱地点了点头，"好多了，我自己来吧，谢谢您了。"突然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是破音，哆哆嗦嗦的，脸越发热了起来。六爷听见我的声音，手一顿，抬头看了我一会儿，眼里闪过一抹了然。他垂睫微微一笑，我的心跳立刻又快了两拍。

第125节：第二十六章 心迹(2)

"六哥，还没弄好啊？还没见过你这么细心呢。"一个略带磁性的女声从门口传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想缩回脚，却被六爷一把按住了，他毫不在意地抬头看向斜倚在门口的陆青丝，"就快好了，有事吗？"陆青丝慵懒地一笑，"洪川回来了，就在楼下。"

我一怔，就想抽回脚站起来，六爷对我摇了摇头，"你别动，老实在这儿待着，我去去就来。"说完，他轻轻地把我的脚放好，然后站起身来往外走。我直起身子，"六爷，我……"六爷脚步一顿，回头看着我轻声地说了一句："你相信我，你姐姐不会有事的。你就在这儿等，好吗？"

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嗯。"他对我一笑，转身出去了。

六爷肯定不会骗我的，他说丹青没事就一定会没事……我在心底复述着，也安慰着自己。"还痛吗？看样子你扭得还挺厉害的。"不知道陆青丝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跟前，一抹暗香顿时包围了我。"已经没事了，好多了。"我嗫嚅着说了一声，然后把脚悄悄地缩回了裙底，想盖住那股子药油味。陆青丝却毫不在意地一笑，一转身坐在了榻子的另一边，轻抿着手里的红酒，就那样笑眯眯地打量着我。

我第一次离这个上海滩声名赫赫的美女如此之近，在那双细细的丹凤眼的盯视之下，我没有勇气抬头去看她。"哼哼，云清朗，真是久仰大名啊。"她突然轻轻哼笑了一声，听她的语气里有些挑衅的意思，我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轻撇着嘴角，对我举了举杯。

也许是今晚经历的蔑视眼光太多了，我对任何恶意或刺痛都很敏感，看着陆青丝娇艳的面庞，我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彼此彼此。"陆青丝一愣，就微眯了眼睛看着我不说话，一抹寒光闪烁在她眼底。我原本对脱口而出的话有些后悔，陆青丝在上海滩出名的原因大家都知道，当面说出来多少有些伤人，可看着陆青丝冰冷的眸光，我反而倔强地与她对视。我再也不想忍受别人敌视与不屑的目光了，最起码今晚不要。

我正和陆青丝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哈哈，哈哈"，她突然大笑起来，笑得那么恣意，根本就不怕外头的人听到，一头长发也微微地摇动着，闪出一波波亮泽。看我呆呆地盯着她看，她收起了笑声，姿态优雅地捋了捋头发，"七哥说得对，你是个外表看起来有多柔弱，内心就有多倔强的小姑娘，真有趣，怪不得六哥会为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

"呃，对不起啊，我刚刚……"见她笑得开心，一反刚才阴沉冰冷的模样，我反而觉得愧疚起来。"你不用道歉，我本来就是男人堆中的女人啊，而且是最漂亮的那个，你自然听说过我的大名，怎么，你看不起吗？"陆青丝目光直率地看着我，眉头轻扬，眼神清亮。

我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会。"她潇洒地一笑，"那就不用道歉。我十六岁那年就明白了，有些事实是怎样也无法改变的，掩饰谎言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所以，既然无法改变，那就接受它。"不知怎的，她这番话说起来轻描淡写，神态轻松，可其中却带着一股无法掩盖的悲伤，我下意识地伸手轻轻覆住了她的手。

陆青丝一愣，然后毫不客气地抽回了手，瞪着我，"喂，小丫头，我跟你说这个，可不是让你来可怜我的。自以为是的怜悯更伤人，难道你不懂吗？"我赶紧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陆青丝的性格好像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一时间搞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算了，不过……你那个漂亮姐姐大概不会接受我这番论调吧？虽然我只见过她几次，但听说越高傲的人越自卑，再加上一点点爱昏了头的天真，这回她一定很难过吧？真可怜呢，痴心女子负心汉……哼。"陆青丝事不关己似的说了一句，继续转着手里的玻璃杯，专心地欣赏着杯中红酒那醇厚的色泽。我怒视着她，虽然是不关她的事，可听她这么说丹青，我还是很生气。

"切，你不用这么瞪着我。"陆青丝瞥了我一眼，"相信我，你那个姐姐绝对比你想象的还要坚强得多，不会那么脆弱的。再说六哥既然答应了会找到你姐姐，他就一定会做到。我六哥可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放心吧。"陆青丝微微一笑，拍了拍我肩膀。

第126节：第二十六章 心迹(3)

陆青丝的喜怒不定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瞪着她看，她却毫不在意地凑了过来，一脸神秘地问："喂，告诉我，你喜欢我六哥吗？他可比你大十岁呢，你有十六岁，是吧？"我皱着眉说了一句："马上就十七岁了。""哈哈。"陆青丝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的，"看来你还真喜欢我六哥呢。"

我被她的一会儿笑一会儿恼搞得有些糊涂，只觉得陆青丝比丹青还要难以捉摸。丹青或许有些任性，但是陆青丝只能称为是恣意妄为了。虽然只相处了一会儿，我也多少摸到了一些她的性格，因此她说出我喜欢六爷的话，我也没顾得上脸红，就等着她下一句。

果然，她笑完了之后，又不经意似的说："你不在乎我六哥是不是真喜欢你吗？也许他只是怜悯你，也许他心里还有别人。你现在还小，可能不懂，可总有一天会因此而受伤害的，你不怕吗？"说完，她嘴角冷冷地一撇。

听她这么说，我心上好像被人扎了一刀似的。如果昨天她跟我说这番话，我可能还不会这样痛，可今晚听到六爷声音的那一刹那，我就知道，也许自己也找到了一扇窗，虽然不知道那扇窗是否愿意为我开启。陆青丝也不逼问我，只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似乎我的眉头锁得越紧，她就越高兴似的。

"陆小姐，我不知道六爷他喜不喜欢我，可我愿意亲近他。他的心里既然能有别人，自然也会装得下其他人。他的心，很软的……我现在还小，可我总有一天会长大啊。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我就有足够的力量去接受你所谓的伤害了呢，或许那根本不是伤害。"我一字一句地对着陆青丝说。当听到我说六爷的心很柔软的时候，她好像想笑出来似的，可不知为什么，最后只是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

过了半晌，她慵懒地说了一句："你可真不像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啊，对了，是快十七岁了。"她略带嘲讽地看了我一眼，"听你说话，就像七十岁的。不过，倒是挺敢说的，不像那些喜欢装腔作势、故作清高的小姐们，呼……"她长长地出了口气，我这时候才觉得脸上发烧，方才热血上涌，只想着反驳陆青丝那些让我心痛的话，这会儿才明白自己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其实，我也没想过太多，只是想陪在我喜欢的人的身边就够了，陪着丹青，陪着六……"话未说完，我自己不好意思地住了嘴，陆青丝却反常地没笑，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神情有些怔忡。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觉得气氛别扭了起来，"只要陪在身边就够了吗……"她喃喃地念了一句，语气里似乎充满了怅然。我眨了眨眼去看她，她却已经站起身来，对我嘲讽地一笑，"果然还是个小丫头，才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去。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看着她体态曼妙的背影，却给人一种落寞的感觉。突然发现这个骄傲的女人，似乎并不像她言语中所表现的那样刻薄冷酷，她言语直率可又心机深沉，她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却又不肯让别人拿走。快要走到门口的陆青丝猛地站住了脚，我一愣，以为她又要说什么刻薄话，却听见六爷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样，还满意吗？"我大吃一惊。

陆青丝突然"咯咯"一笑，腰肢款摆地走到了门边。我这才看见六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抱臂斜靠在门边，看着陆青丝。"六哥，这小丫头不错，我挺喜欢的。她很敢说，至于敢不敢做，六哥，那可就得看你了，可别伤了小姑娘那颗纯洁的心啊。今天晚上的那句话，明天可就会响彻上海滩了。"陆青丝娇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六爷的心口，仿佛话里有话。

六爷眉头一皱，"胡说些什么？你今天喝得不少了，快去睡吧，总是不知道保养自己。""遵命，六爷。"陆青丝娇声答了一句。六爷忍不住一笑，好像拿她没办法似的摇了摇头。刚走出没几步，她突然转过身对我一笑，"对了，你以后叫我青丝吧，我就叫你清朗好不好？反正早晚是一家人。"正在手足无措的我，听她这么一说，下意识地就想点头答应，可听了她最后一句话，顿时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第127节：第二十六章 心迹(4)

"青丝！"六爷沉了脸色。陆青丝娇笑着去了，隐隐约约地听她说了一句："六哥，这么着急轰我走呀，就是想老牛吃嫩草，也别急于一时啊，哈哈……"我只觉得自己的脸烫得用手一搓就能掉下一层皮来，一时间恨不能立刻消失在这间屋子里。方才说的那些话，六爷都听到了吧。

"别在意青丝说的话。"六爷踱到了我的身边，略低下头，看着我面红耳赤的，表情顿时变得柔和起来。他转身坐在了我身旁，温和地说："青丝就这样，言辞如刀。可若是不喜欢的人，她连理都不会理的。看样子，你挺对她脾气的。"我点了点头，然后立刻抬头看向六爷，现在重要的不是陆青丝的喜好，而是……"六爷，我姐姐她……"我嗫嚅着问了一句。

六爷没说话，只是从马甲的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到我眼前。我的眼睛立刻睁大了，一把将那个小巧的物事拿了过来，白金的底座，如海水般的小巧蓝宝，这正是丹青成年的时候，二太太亲自为她戴上的尾戒，她从不离手的。难道……"丹青她……"我哆嗦着嘴唇，却怎么也问不出下面的话。六爷伸手握住了我的肩膀，"清朗，镇定一点，你姐姐没事。"

看着六爷表情严肃，我知道他没有骗我，稍稍松了一口气，"那，这个，您是从哪儿来的？丹青从来都没摘下过的……"六爷镇定地看着我，又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沉声说："我手下的人找到了她，但她不肯回来，也不让我们告诉你她在哪儿，只是给了这个戒指作为凭证。她让人转告你，不用担心她，到时候她自然会来找你的。"我定定地盯着六爷说话时的表情，脸色平和，但眉头微皱，显然丹青没事，但是六爷并不太赞成她的举动。

"六爷，她到底在哪儿？"我轻声问了一句。丹青决绝的个性我很了解，如果她做了一个决定，那么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去达成。一个伤心的丹青，会不顾一切地逃亡，那么一个心碎的丹青，会做什么呢？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听我这么问，六爷的眉头皱得又紧了些，他有些为难地看了我一眼，语调安慰地说："清朗，我可以保证你姐姐她现在待的地方很安全，可我真的不方便说。而且，如果有必要，我会带她来你面前的。"他盯着我的眼睛说，"我保证。"

我瞬也不瞬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他始终没有挪开目光，只是沉稳平和地看着我。我眼中一热，哽咽着说："好。"六爷微微一笑，伸手帮我抹去了眼泪。我感受着他宽厚、略带薄茧的手掌，在我脸上轻柔地擦过。"留下来吧，一切有我。"六爷突然说了一句。我一愣，"啊？"

他收回了手，好像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似的揉了揉下巴，但还是看着我，认真地说："清朗，对于我而言，你还是个小姑娘，但是……今天晚上说的话，我并不是信口开河。我，希望你留下来，嗯哼，反正你很快就会长大，到时候，如果你想做什么……我决不会拦你的。"

六爷的一字一句就这样敲在了我的心里，这算是表白吗？我的心不规律地跳着，原来总觉得霍先生和丹青说的某些话，让人听起来只觉得尴尬，丹青却是一脸的甜蜜眩晕。现在六爷所说的意味不及霍先生的三分之一，我却有种喝酒上头的感觉，头晕，脸热，心跳加速……

六爷说完之后就安静下来，我总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想不起来，就喃喃问了句："做什么都可以吗？"六爷一愣，琥珀色的眸子闪着微光。他点点头，正色说："对，什么都可以，我说过的话从不反悔。"

我低下头吸了吸鼻子，闷声说："好呀，那先这样吧，反正听起来我也不吃亏。"六爷一时没了声音。过了会儿，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抬起了我的下巴，把我烧得赤红的脸抬了起来。我虽满眼羞涩，却还是望着他微笑。六爷也跟着笑了起来，眼中毫无阴霾。我第一次见他这样纯粹地笑着，看起来眼角唇际的纹路也浅了许多，彼此之间的那份尴尬迅速烟消云散了。

一整天紧绷的心情稍稍有些放松下来，觉得自己的手心湿得厉害，刚想偷偷在裙子上蹭蹭，一低头，就看见了那个戒指，正微微地闪着光，清澈、深邃，却冷硬，一如丹青现在的心。"唉……"我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来，我抱你到床上，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吧。今天够乏的了，别想那么多了。"六爷听到了我那声叹息，却没再多说些什么，只是伸手拢起了我的肩背和双腿，抱着我往隔壁的套间里走去。

第128节：第二十六章 心迹(5)

我安静地依靠在六爷的怀里，他抱我，我被他抱，一切竟会是这样的自然。他的呼吸、体温和味道给了我莫大的安全感。那个冰冷的戒指就像是丹青深深的绝望，我紧捏在手里，小小的钻石刺痛了我的手心，我忍不住伸手揽住了六爷的脖子，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紧闭着双眼，却还是止不住那股热流。丹青疯狂的嘶喊，木然地转身离去，霍先生的无可奈何、却步不前，苏家姐妹的冷嘲热讽，一幕幕地出现在我眼前……我曾在书上看过一句话，大意是说，没经历过痛苦是无法品味真正的幸福的，可经历过幸福的人要怎样才能再去承受痛苦？

"唉……"六爷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晃了两下，勉强睁开眼睛，见六爷已经抱着我坐在了床上，他自己半靠在床头，正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见我眼泪模糊地看着他，他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块儿手绢来，一边在我脸上擦着，一边笑着说："女人的眼泪怎么这么多？手绢都快擦不过来了，看来我得给你拧条毛巾去。"

听出他话里的笑意，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从他手里夺过手绢，自己随意地擦了几把，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你以前没见过女人哭吗？"六爷任凭我有些粗暴地从他手里把手绢拿走，看我擦得差不多了，就悠然说了一句："见过，可从没安慰过。"

他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心里一暖，方才难以忍受的疼痛顿时被抚平了些，不再一味地绝望。不管怎么说，心情虽然依旧低落，但是眼泪却慢慢地收了回去。头上突然一暖，六爷温厚的手掌就那样轻轻地在我头发上抚摸着。

我静静地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觉自己的心情渐渐地平复下来，虽然脑海中一片空白，心口依然堵得很，可眼泪却再也流不出来了，只觉得眼眶又干又涩。

"说说你以前的生活好吗？但……不只是你昨晚告诉我的那些。"六爷平静地说。我只觉得他胸口传来一阵共振，嗡嗡的。我知道他是想换个话题，让我不再去想丹青，当然也还是想要了解清楚我们的底细。我们的来历已经被苏家人知道了，很快就会传遍上海滩。而从六爷今晚的言辞闪烁中，我已经猜到，丹青做的决定绝不会是善罢甘休、隐姓埋名。

六爷收留了我绝非是一件简单平常的事，弄明白我们的来历，多少也好为以后的风波做些准备。我知道有些事情再也瞒不住了，理了理思绪，就开始从那个哭泣的夜晚讲起，督军的执著，家人的无情，丹青曾有的认命到后来霍先生的出现，督军夫人的刁难，一直说到我们的出逃。这期间，六爷一直安静地听着，可环着我的手臂却不曾放松过，偶尔回想起那时曾有的惊恐会让我不自觉地颤抖，也慢慢在六爷紧拥的手臂中放松了下来。

听我说到我们如何逃亡，我又曾经遇到何副官的时候，六爷有些不可置信地笑了笑，"你那个时候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我一愣，想了又想，只能苦笑着说："那时候我才十三岁，什么都不懂，甚至，不懂得什么叫害怕。"六爷微微一笑，什么都没再说，就这样，我不停地说着，直到在六爷的怀抱里睡着了。而我一直以为，在这个充满了背叛、憎恨、蔑视和绝望的夜晚，我是不可能睡着的……

"喂，你的书拿反了。"陆青丝在我耳边吹了口气，一股子酒气顿时飘入鼻腔。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陆小姐，你回来了？"一夜未归的陆青丝却跟没听见似的，转身一下子就倒在了沙发里，顺便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我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走到瘫在沙发上的陆青丝跟前，递给她，"陆小姐，热茶很解酒的，你快喝吧。"

陆青丝媚眼如丝地看着我，"叫青丝。""啊？"我端着茶发愣，她也不再说话，就那样瞧着我。我等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别扭地说了句："青丝，你快喝吧。"陆青丝嘻嘻一笑，以一种我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慵懒姿态坐起了身子，伸手接过了杯子，慢慢地啜饮了一口。

第129节：第二十六章 心迹(6)

我安静地走回到床前的躺椅上，拿起那本从一早看到现在，却一页未翻的书又看了起来。第三天，我已经留在六爷家三天了，外面的风起云涌我根本就不在乎，六爷也从不讲，听说张嬷和秀娥已经被接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最重要的是，我还是不知道丹青在哪儿，六爷带回来的口信永远只有一个，她还不想见我。"唉！"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别唉声叹气的了，你就是愁死又有什么用，云大善人？"陆青丝懒懒地说了一句，语意嘲讽。我什么也没说，只当做没听到。虽然已经和她相处了三天，但是陆青丝的个性却古怪得让人猜不透，说话刻薄至极，却一针见血，对于自己生活中的阴暗又毫不掩饰，甚至能拿来玩笑。

也许你才随她的话起舞，但说不定下一句又会被她毫不留情地伤到，她丝毫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但是这个女人有一个好处，她从不说谎，想什么就说什么。

陆青丝十六岁之前也是单纯又骄傲的吧，可现在却变得这样放纵，一种抛弃了自己的放纵。听着她的声音，我不禁想到了丹青，我不能想象跟她一样骄傲却已经不再单纯的丹青会变成什么样。"哼，说实在的，我还挺欣赏你那个姐姐的，有个性，够执著，原来只以为她是个攀附着男人而活的藤蔓，可现在看着，竟然是个……"陆青丝哼笑着说了起来。

我迅速地回过头看着她，她知道丹青的下落吗？陆青丝正把下巴放在沙发扶手上盯着我看，见我回头看她，她好像很得意地一笑，"哟，你在听我说话呀，刚才还理都不理的。"说完，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我激怒的眼神视而不见，转身就往楼上走，边走边说，"困死我了，跟那些个臭男人周旋了一晚上，可累死我了。"

我虽然一直告诉自己要冷静，可积压了三天的担忧让我有着失控的感觉，我死盯着陆青丝婀娜的背影，用力握紧了拳头。走到楼梯的一半，她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子，半靠在扶手上笑着说："我没办法告诉你你那个宝贝姐姐的事，这是六哥吩咐的。要问你就去问他吧，这可不能怨我。"

我恨恨地转开了眼，低头握紧了手中的书，只觉得那本书都快被我握烂了。突然又听她说了一句："哦，对了，虽然不能讲你姐姐，但是可以讲你哥哥吧。"我一怔，她在说什么？抬头去看她，她耸了耸肩膀，"我回来的时候，一个男人正拦着六哥的去路在说什么。我见过你哥哥一次，他长得跟你哥哥挺像的，哎，你那哥哥叫什么来着……"再顾不得听她说什么，我扔了书，转身飞奔了出去。

跑出大厅没多远，我就看见洪川正安静地站在路旁，不远处的花园里传来了人声。洪川一眼就看见了我，只是恭敬地弯了弯身，却根本没有拦阻我的意思。我脚步停顿了一下，放缓步伐走了过去。

冬日里的花园一片凋零，视野极好，已经干涸了的水池旁边站着两个人，六爷两手插在裤兜里一言不发，他对面的墨阳却是满脸怒色，一身灰呢子中山装领口已经被扯了开来，急促的呼吸间，白雾蒸腾。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隔着这么远，我还是感觉到了，犹豫间，人已经下意识地躲到了一旁的廊柱后。

"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陆先生，清朗跟着你不合适，我要带她走。"墨阳阴沉地说。我有些发怔，好像还从没见过墨阳这副表情。没等我多想，六爷语气平和地说："是吗？你说了半天我的生活有多危险，那你的呢，徐先生？如果我是在钢丝上跳舞，你的脑袋已经别在裤腰带上了吧？"

我一愣，六爷什么意思？墨阳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他的眼睑有些危险地跳动着，"你说什么？"他缓慢地问了一句，语气中的冰冷让我一抖。六爷却毫不在意地冲他一摆手，"细节我不知道，但大概也猜到了。我只能说，你的选择我很敬佩，但是，那要牺牲掉太多的东西。也许我做不到你那样，但我有我的方式。话说到这儿，也就够了吧，徐先生。"

墨阳死死地盯着六爷看，呼吸却比方才平稳了起来。我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两个人，实在猜不透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墨阳到底做了什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也没有什么可需要牺牲的。"过了良久，墨阳恢复了镇定的表情，冷冷地说了一句。六爷却哼了一声，说出了一句让我心胆俱裂的话，"既然你这么说，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军粮的事。"

第130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1)

我用力捂紧了自己的嘴，才让自己没有惊叫出来。墨阳却仿佛被人打了一拳似的闭了闭眼，他握紧了拳头粗喘了两下，才嘶声问："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该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不该我知道的，哼，我也不想知道。就如同你刚才说的，我就是一个混黑道的，那些政治什么的玩意儿，我不懂。"六爷漠然地说了一句。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如果那晚是一个美梦破碎的夜晚，那么现在整个世界都在我面前颠覆了。我闭紧了双眼，头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廊柱上，任凭那种眩晕的感觉冲击着。想着要是能晕过去也无所谓，我甚至开始害怕听到后面的话，可耳边传来的声音却依然清晰无比地在我脑海里回响着。

"这件事……是个意外，原本不是这样的……"墨阳沙哑地说了一句，声音里不知道有多少痛。我微微抬眼看了他一下，他那原本俊朗的面容看起来都有些扭曲了。看得出来他根本不想解释什么，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却让他不能不解释，哪怕面前站着的是个可以称之为敌人的人。

"我不想听这个，要解释你解释给你自己的妹妹听吧。我只想说一句话，徐先生，你应该清楚你自己的选择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你妹妹的事就算是个意外，但也是意料当中的事，早晚会有这一天，不是吗？"说到这儿，六爷原本淡漠的口气突然强硬了起来，"你妹妹怎样我管不了，但是清朗，绝对不行！"

墨阳的脸色灰败了起来，他仿佛被人击倒但又不甘心服输似的说："是吗？那你又能为清朗做什么？哼，对呀，谁不知道陆家的六爷是无所不能的。"墨阳讥讽地一撇嘴角，六爷却视而不见，只淡然地说："我并非无所不能，我能做的，就是让她在十六岁的时候活得是个十六岁的样子。"

墨阳闻言，怔怔地看了六爷一会儿，肩膀突然垮了下来，"她们是我的家人，我唯一的……"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啪嗒"一声，我的眼泪跌在了地上。我知道每个人都变了，包括我自己，也再回不到过去的岁月了。我一直以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是为了逃离痛苦，可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是……

"家人……"六爷低低地念了一声，"如果只能给自己的家人带来苦难，你还是坚持吗？如果这样的话，清朗就在屋里，你可以去见她。要说什么也随你，只要你不在乎……"六爷顿了顿，"你不在乎可能会再失去一个妹妹。"墨阳苍白的嘴唇翕张了一下，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突然转身往外走去，没走几步又站住了脚，"丹青……"

"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尽力而为。不过，你妹妹的个性你应该了解，我无法阻止她做什么，但是我会保证她安全的，至于你的事……"六爷迟疑了一下，"只要你不说就行了。"墨阳冷冷地说了一句："我自己会找机会对她们讲的，我相信，她们会明白的。"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了。

墨阳……我在心里狂叫了一声，可嗓子就像是被火碱燎过了一样，嘶哑得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那个大步离去的背影。不要走，你现在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不管我明不明白，我都不要再被蒙在鼓里！我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想追过去，眼前却突然一黑，只依稀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清朗！"

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

她看着六爷，又扫了一眼陆仁庆，嘴唇轻启，一字一顿地、缓慢而清晰地说："宁愿为妓，不再做小。"

"唔……"我长长地出了口气，眼前有些闪烁，眯了眯眼睛才发现闪烁的是床头上台灯的昏黄光线。发生什么事儿了？正迷糊间，一声温和的问候传入了耳中，"你醒了？"我顺着声音转头看去，六爷正拿着一本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我。

我默然地看着他，一看到他，我立刻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的原因，心头不禁剧痛。六爷见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就轻轻地合上了书，探身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低声说："你昏睡了一下午了，别难过，你想问我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我闭了闭眼睛，让自己稳定了一下，才问："你早就知道军粮的事？"六爷的眼光闪了闪，可能是没想到我先问的居然是这件事，而不是墨阳。

第131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2)

他摇了摇头，"不是早就知道，而是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其实我们也不想看到这个结果，如果事先知道，怎么会让苏国华那只老狐狸称心如意？要知道，我们也一直在做军需的生意，而苏国华想抢生意已经很久了，不晓得他怎样买通了那个处长，原本他一直是……要怪就怪霍长远高估了他自己。虽然他是个军人，可还是太过书生意气，或者说，他太嫩了。"

六爷语调平和，目光也毫不躲闪地直视着我。我们对视了良久，还是我先移开了目光。胸臆间的压抑让我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我闭上了眼睛。怪不得那天叶展说了那句话，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猜到结果了吧。

"清朗，我希望你明白，有些事情是不能用道理和情感来左右的。霍长远遇上的这种事，在上海天天都会发生，他既然做出了选择，就得去承担后果。"六爷平静的声音并不能让我信服，虽然我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错。

〖2〗〖3〗〖3〗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

我猛地睁开了眼，厉声问道："那丹青呢，她又有什么错？"看着我气喘吁吁的样子，六爷把身子靠回了椅子，看了我一会儿，才淡然地说："在这件事上她或许没错，但是，是她自己选择了霍长远不是吗？没人逼她。"

我的嘴巴开了又合，却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明知道六爷说的都是事实，可事实往往最伤人。屋里一片静默，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我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却没挣脱，就任他握着。过了一会儿，六爷低声问了我一句："清朗，你为什么不问你哥哥的事情？"

我转头看向他，他的面容在灯光的反射下有些虚幻，但温暖，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我要听他自己对我说。"六爷一怔，突然一笑，"好，我知道了，但是我可以保证，你哥哥他不是坏人，他有他的无奈。还有，我会尽力保护他，如同你姐姐一样。"说完对我点了点头。

我轻轻扯着嘴角一笑，六爷似乎总知道我在担忧些什么。比起墨阳的那些秘密，我真的更担心他的安危，还有他是否走上了歧途。现在听六爷这么说，让我多少安心了些。

想起昏倒前的那声呼喊，我轻皱了下眉头，但是立刻告诫自己不要再多想了，就真心诚意地对六爷说："我又给您添麻烦了。"六爷闻言，一扬眉头，"放心吧，你哥哥不是说了吗，我是无所不能的。"我忍不住一笑，当时墨阳那句话可真够酸的。

一想起墨阳，心里头立刻又憋闷了起来，可六爷的一句话立刻让我顾不上想墨阳了，"你收拾一下，一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六爷的声音平淡，表情也平淡，我愣愣地问了句："去哪儿？"

"你一直想去的地方。"六爷一撇嘴角，站起身来。"我一直想去的地方，难道……丹青！"我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六爷。他脚步未停，只说了句："我在楼下等你。"

车子飞快地在街上奔驰着，人群依旧是熙攘喧闹，看着曾经那么熟悉的街景，我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转回头，不想再去看那些灯红酒绿。六爷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膝盖。虽说不想再看，可越走我就越觉得不对，眼前的景色让我觉得似曾相识，不熟悉，但绝对来过。

前方一幢灰白相间的大理石建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如同当天一样。我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所有的地方我都想过了，可我从没想过这里，没有想到丹青会跑来这里。怪不得六爷说起来的时候一脸的不赞同。我侧转头，看了一眼双唇紧抿的六爷，他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我慢慢地转回了头，看向窗外，看着那幢离我越来越近的宅邸--陆府。

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一拐弯，朝大门驶去。远远地看过去，门口好像站了一个人。随着车子的靠近，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晰。我含糊地低喊了一声，车子还没有停稳我就跳下了车，朝那个人冲了过去。

原本苗条婀娜的身材现在看起来却是单薄瘦弱，娇艳如花的面容也只剩下了苍白苦涩，只有那一双杏眼，依然亮着，丹青就那么木然地站在大门前。我冲到她跟前，气喘吁吁地看着她，却根本不敢碰她，最后只能哽咽着叫了一句："姐……"眼前也模糊了起来。

第132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3)

丹青却像根本没看见我，也没听见我的声音似的，只是盯着那扇门，背脊挺直。我的手伸在半空中犹豫着。"徐小姐，我们进去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六爷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拉住了我的手，对我摇了摇头。这句话就好像咒语一样，让丹青有了反应，她缓缓地转头看向六爷，然后目光又落在了我们交握的双手上，好一会儿才哑声问："陆先生，肯见我了吗？"

六爷什么都没说，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就拉了我往屋里走。我刚想回头去喊丹青，六爷的步伐突然快了起来，我踉跄地跟了进去。一进屋，暖风袭面，一个身穿白衣黑裤的女佣赶紧上来，殷勤地接过了我们的外套，然后说："六爷，老爷在书房里。"

六爷什么都没说，带着我往里走。我回头看了一眼，丹青已经无声地跟了过来，面无表情，我突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冷。恍惚间，六爷推开了一扇门，领着我进去，然后恭敬地叫了一声："大哥，我来了。"

我一醒神，抬头就看见一张巨大的梨花檀木桌子，上面放满了纸笔书籍，一盏琉璃材质的台灯正放射着柔和的光芒。一个人正站在书桌后，手执毛笔写着什么。

听到六爷的声音，写字的人没应声，又写了几笔之后才抬头一笑，"老六，你来啦？云小姐，好久不见了。"他面相雍容，却难掩威严。我咽了口唾沫，礼貌地躬了躬身，"陆先生，您好。"

"唔。"陆仁庆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我身后笑着说，"丹青小姐，快请进。"我哆嗦了一下，就听见背后响起缓慢的脚步声，"陆先生，您好！"丹青低哑地问候了一声。

"呵呵，大家也不要客气了，来，都随便坐吧。"陆仁庆微笑着一摆手，六爷领着我坐在了一旁的棠木椅上。我觉得自己的手脚僵硬，坐下的一刹那，六爷不着痕迹地在我耳边说了句："只听不说。"

没等我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已经好整以暇地坐下了，目光放在了木然站立的丹青身上。陆仁庆自己也坐在了那张宽大的座椅上，笑看着丹青，却不说话。丹青不坐，走到离那书桌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站住，然后大睁着双眼看着陆仁庆。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诡异至极，陆仁庆突然微微一笑，"丹青小姐，你在我的门外等了三天，现在我肯见你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丹青脸色一暗，她不自觉地看了我和六爷一眼。

"你不用管他们，你要跟我说的事情应该不用背着人吧。"陆仁庆语气温和，可说出的话却给人一种绵里藏针的感觉。丹青突然冷冷一笑，"我现在没什么需要背着人的了。"我心里立即一痛，这三天丹青都经历了些什么？

陆仁庆一挑眉毛，做了个请说的手势。丹青闭了闭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说："我要报复，报复他们，为了这个我愿意付出一切。"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丹青在说什么呀？我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六爷不经意似的用脚踢了我一下，我立刻反应过来，顺势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

"哈哈，丹青小姐真会说笑，我一介商人能有什么法子帮到你？更别说去掺和那些儿女情长的事了。"陆仁庆打了个哈哈，仿佛觉得丹青说的话就如同儿戏一样，说完，他指了指一旁的六爷和我。

"我今天之所以请你进来，是因为陆城求我，而陆城是为了谁，我相信你心里也有数吧？所以，如果你只是想跟我说这些事情的话，那么我只能说声爱莫能助了。"他转头对六爷说，"老六，看看有什么能帮的，你就帮一下，我想休息了。"说完了就想起身。

"洪刚应该是您想捧上军需处处长宝座的人选吧？可现在那个位子已经注定是霍长远的了。"丹青声音细细地说了一句，陆仁庆身形一顿，又慢慢地坐了回去，我突然感觉一旁的六爷也变得有些不同了。

丹青却恍如未见一样，只慢慢地说着："您和苏家人也是面和心不和。军需的生意原本一直是那个处长交给陆家做的，我听霍长远说过，这是陆家最赚钱的一项生意，你们和军需处合作很久了。这回让苏国华一箭双雕得了益处，也非您所乐见吧？军需这块肥肉想要的人应该很多。"陆仁庆上下打量着丹青，淡淡地问了一句："那又怎么样？"

第133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4)

丹青突然妩媚地一笑，我只觉得眼前一亮，心里却一冷。陆仁庆却眯了眼，"如果新任军需处长的前未婚妻，变成了上海滩又一个出名的交际花会怎么样呢？霍长远的软肋我最清楚，而且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他们下地狱……"丹青细软的声音如同一把迟钝的刀子，缓缓地从我心上划了过去，后面的话我甚至没有听清，突然间有了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忍不住低头捂住了嘴。

"清朗，你先出去。"六爷突然沉声吩咐了一句。我确实不想再留在这里，可是……我哀求地看了一眼丹青，但她根本不看我，只是瞬也不瞬地和陆仁庆对视。我缓缓地站起身，走向门口，推门出去。回身关门的一刹那，只看见丹青细瘦的背影僵在那里，冷硬却孤寂。

我顺着大门跌坐了下来，里面的谈话声我已经听不太清楚了，原本以为这些天已经哭干的眼泪又一次泉涌出来。我知道丹青的屈辱和不甘心，也知道她恨着背叛了她的霍先生，还有毁了她一切的苏家人，可我不知道她连自己都那么恨。

眼泪擦干，流出，再擦干，再流出，到最后我都懒得再去管了，头脑里一片空白，只任凭眼泪不停地流着，滑过嘴角，滴落心头……"吱呀"，我身后的书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扇，六爷先走了出来。他一低头就看见了瘫坐在地上的我，原本眉头紧锁的阴郁表情变成了无奈。他蹲下身来看着我，刚想伸手过来帮我擦，我就听见屋里传出了陆仁庆的笑声，"好吧，丹青小姐，那么我们就这么说定了，请！"

丹青苗条的身影先走了出来，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笑得那么甜蜜，可让人看了就想哭。她也看到了我，我眼前模糊得很，只觉得眼泪又开始不停地掉，根本不受控制。丹青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她默然地看了我良久，突然头也不回地转身往另一边走去，一刹那我想起了墨阳，他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决绝。

"丹青！"我嘶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丹青站住了脚，但没有回头。六爷一皱眉头，站直了身子，又看了一眼涕泪横流的我，他漠然地叫了一句："云小姐。"丹青慢慢地回转了身，却只看着六爷，并不看我，"什么事？"她语气平直地问了一句。

"我只是有些好奇，你这么做就只是为了报复？值得吗？霍长远虽然娶了别人，可心还是在你的身上吧，他应该不会放弃你的，你不是不顾一切也要和他在一起吗？既然如此，那做妻做妾或是别的又有什么分别？"六爷意有所指地说。站在书房门口的陆仁庆闻言却有些玩味地看着六爷。

丹青闻言只是清冷地一笑，那样的笑容仿佛冷得能把人的肌肤冻裂。她看着六爷，又扫了一眼陆仁庆，嘴唇轻启，一字一顿地、缓慢而清晰地说："宁愿为妓，不再做小。"

这句话拼命地在我脑海里敲打着，让我头痛欲裂。"啊--"我忍不住低叫了一声，弯身用力抱住了自己的头。一只有力的手臂抱住了我，将我拢向他的肩头，"清朗，对不起，我原本以为带你来，能让她改变主意，不会这么的……"六爷轻叹了一声，"不会这么的决绝。"

坐在车上，我紧靠在六爷的肩窝处，眼睛酸涩，却再也挤不出半点泪水了。过了一会儿，"六爷。"我沙哑地唤了他一声。"嗯？"他应了一声。"眼看着丹青做了这样的选择，我却只能哭，什么办法也没有，我是不是很没用？"六爷握着我肩膀的手指突然紧了紧，过了会儿他才答道："不是，你会哭，证明你还给了自己退路。可一个不会哭的人，连退路都不要了。"他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我闻言一怔，抬起红肿的眼看着他。六爷眉头微锁，低垂了眼来看我，眼底也有着难以掩饰的伤痛，他低声说了一句："青丝从十六岁之后也不曾再哭过了……"再也无须多说，彼此都有着一样的伤痛。随着车子的轻微晃动，我们安静地靠在一起，无言地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

"清朗，你喝点粥吧。"秀娥端着一个托盘从门外走了进来，轻巧地走到我床前，把托盘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扶我坐起身来，又垫好了背后的靠枕，好让我舒服些。"谢谢啊。"我对她笑了笑。秀娥嘿嘿一乐，拿起碗，轻轻地吹着，然后不顾我的反对，一勺勺地喂我，一边喂一边说："你看看你，病了整整一个星期，瘦得脸上都没肉了。再不知道保养，以后会落下病的。"

第134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5)

我"哧"地一笑，秀娥瞪了我一眼，"你还笑，这可是医生说的，他说……""好了好了，我晓得了。有你天天盯着我，我还能不保养？快点了啦，我饿了。"我张大了嘴，做出一副饥饿的样子。秀娥做了个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但手里的勺子还是送到了我的嘴边。

也许人的改变真的就只在一朝一夕，墨阳、丹青，还有眼前的秀娥，都有些改变了。从秀娥被六爷带回来见到我的那一刹那，我就发觉她改变了很多。虽然对我还是那样的单纯直率，可有外人在的时候，她行动间却带上了一抹让人心疼的小心翼翼，人也稳重了许多。

张嬷坚决地选择去陪留在陆府的丹青，秀娥却情愿来和我做伴。我被六爷从陆府带回来的那天夜里就病倒了，烧了整整三天，烧得人事不知，噩梦连连。等我一睁开眼，就看见了秀娥那张担忧的脸。

看我吃得差不多了，秀娥放下了手中的碗，转身坐在了床边的软椅上。"唉……已经过了七天了，也不知道妈那边怎么样了……"她忽然长出了一口气。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秀娥对我一笑，然后小声问了一句："清朗，咱们能不能去看看小姐？顺便我也可以看看我妈。六爷对你那么好，应该会让我们去的。"

我看着秀娥期待的样子，却不忍心告诉她，丹青已经不想再见我了，不是因为憎恨、厌恶，而是因为爱护。六爷曾说过，也许这是她能为我做的唯一的一件事了，就是在自己沉入深渊的时候，远离我。或者说，丹青坚决地把自己心里最后的那块柔软生生挖掉了。我眼睛顿时又涩了起来，不想再说话，就闭上眼，往后靠了过去。秀娥不敢再多说，只帮我掖了掖被角。

"啊，对了，七爷回来了。他昨晚还来看过你呢，不过你睡着了不知道。"秀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我一愣，睁开眼看她，叶展回来了？她冲我点点头，"前天就回来了，忘了告诉你了。真的，他和六爷一起来的。六爷见你睡着了，没让他多待，就拉着他走了。"说到这儿，秀娥神秘兮兮地一笑，"六爷走之前还摸了摸你的脸呢。"

我脸一红，"有什么稀奇的？他可能是想看我烧不烧吧。"秀娥嘻嘻一笑，"是吗？"然后又说，"我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听见七爷问六爷:"你真的说了那些话吗？我的女人，呵呵，看不出来啊，六哥，现在上海滩三大新闻，你这个得占个头条"……"秀娥学着叶展的声音说着，然后又问，"他说的什么意思？六爷有女人了吗？那……你可怎么办呀？咦，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又烧了吗？"

我被秀娥的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六爷那天说的这句话，我一直珍藏在心里，连对秀娥都没有提起，这会儿听她这样问，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嘀嘀"，几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响起，秀娥先跳了起来，"应该是六爷回来了吧。"她走到窗边踮着脚张望，"不是，是七爷。咦，又来了一辆车，让我看看……这回是六爷，啊！天啊！那个陆小姐怎么又来了！"

听着秀娥有些戒惧又有些无可奈何的声音，我忍不住一笑，这几天秀娥不知道跟我抱怨了多少关于陆青丝的恶毒刻薄。好像因为我病了，陆青丝就把所有逗弄的心思，都放在了更为单纯的秀娥身上了，想看她手足无措、张口结舌、落荒而逃，并以此为乐。

这幢房子是属于六爷的，他一般都会住在这儿，陆府虽然也有他的房间，但他很少回去。叶展和陆青丝则是时常来小住。正确的说，是陆青丝住在陆府的时候，叶展就来这儿住；如果陆青丝来了这里，叶展甚至会去雅德利的专属包房过夜。最近，陆青丝好像都住在这里。

秀娥回头跟我报告说："看见他们三个人一起出现还真是难得，这几天都没碰上。不过……好像七爷的脸色不太好。"说完又转头往下看，嘴里还念叨着，陆青丝的那身衣服可真漂亮，得多少钱云云。

虽然六爷从没有详细说过那段过往，但是从陆青丝的态度我就看得出来，她和叶展之间夹杂着千丝万缕的纠葛。六爷不是也曾说过吗，叶展从小不知道为了陆青丝和别人打了多少架。而且他和叶展初次相逢的时候，陆青丝就是跟着叶展的。

第135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6)

陆青丝好像有酗酒的恶习，虽然不严重，但见到她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时候多。我已经习惯于从她说话的刻薄程度来判断她的醉意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并不让我讨厌。也许真话本来就不好听，霍先生和丹青不知道说了多少好听的话，可最后又能怎样？还不全是假的吗？

六爷好像并不喜欢她喝酒，一看她喝酒就眉头紧锁，可最多也就是看她喝得确实多了，把酒瓶拿走，然后一再告诫跟她的人要看严一点而已。原来我多少有些奇怪六爷为什么不管她酗酒的事，因为这个对身体一点好处也没有，直到我无意间看到她喝醉了，抱着七爷的一件外套，哼唱着在屋里旋转起舞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柔软甜蜜，我才多少明白了六爷放纵她的无奈……

"不会哭的人，连退路都没有了。"这是六爷那晚曾说过的话，我低低地叹了口气。"哇！"秀娥轻呼了一声，"六爷他们买了不少东西呀。哈哈，那个臭石头弄掉东西了，我看他怎么拿……"

秀娥正笑着，"嘭嘭"两声，我的房门被人敲响了。她迅速蹿了回来，安静地站好，我忍不住一笑，"请进。"门一开，六爷走了进来。他的外套都还没有脱，就走到我跟前先弯腰打量了一下，这才笑着说："看起来气色好多了。"我微微一笑，"是，已经没事了。"

一旁的秀娥恭敬地问候了一声，看六爷要脱外套，就赶紧过来帮忙。六爷客气地一笑，脱掉外套之后对秀娥说："我买了些东西回来，你去和石头整理一下，然后拿上来，现在都放在他那儿了。"秀娥温顺地点了点头，放好外套，就端起托盘出去了，只是临关门的时候对我做了一个意有所指的鬼脸。

她那是什么表情？好像我和六爷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似的。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她一笑，立刻缩回头，关上了门。正瞪着那扇门，一只微凉的手放上了我的额头，我一顿，就听到六爷说："嗯，果然已经不热了，西医治病的速度就是比中医快，不过要说巩固，还是中医好。过几天找个中医来看看吧，吃些药补一补，嗯？"说完他顺手捋了捋我的头发，转身坐在了方才秀娥坐的椅子上。

我看着他温和的表情，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就微微地点了点头，"好。"六爷一笑，正要开口，门被人推开了，叶展大步地走了进来，脸色有些不豫，但是一眼扫见了我，眼睛一眨，那副懒散嬉闹的表情立刻又转了回来。

"云小姐，贵体安康否？吾忧心已久啊。"他笑嘻嘻地跟念道白似的问了一句。我忍不住一笑，"一切尚好，区区小事，有劳挂念，愧不敢当。"叶展闻言哈哈一笑，身子一歪，没正经地倒在了床边的躺椅上，笑着看我。六爷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对我说："别理他，他刚从北平回来，突然迷上了京戏，以前听那个他就头疼。"

叶展半躺着，嘻嘻一笑，"六哥，人总是会改变的嘛，我突然发现京戏也有着独特的韵味呀。"六爷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我却觉得他那句"人总是会改变的"听起来分外的刺耳。"哇！"突然，石头叫唤着，从半开着的门口挤了进来，他手里抱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盒子，一副随时都会掉在地上的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盒子放在了一旁的书桌上，先对我一笑，然后扭头对叶展嬉笑着说："七爷，不是那京戏有韵味，是那个戏子有韵味吧。"我一愣，转眼去看叶展，叶展却毫不在乎地笑骂了一句："你个臭小子懂什么！少听石虎他们胡说八道，我只是很欣赏她而已，你再败坏我的清誉，小心我揍你。"

石头假装害怕地一缩头，六爷却哼了一声，"你还有清誉可以败坏吗？难得。""哧"，石头立刻喷笑了出来，我也抿嘴一笑。叶展好像往石头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就一翻白眼，头仰在躺椅靠背上大叫："你们这些俗人，怎么会理解我，不过……"他话音一转，有些回味地说了句，"那个女人真的很可爱，六哥，你不知道，她……"

他话没说完，突然，门口传来秀娥喃喃的声音："陆小姐……你不要进去吗？"我吓了一跳，石头也立刻闭上了嘴，偷偷摸摸地往身后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尴尬。

第136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7)

门被推开了一点，却是秀娥，她抱着一堆东西讪讪地走了进来。石头快步走过去，先接过了她手里的那堆东西，皱眉低声说了一句："不是让你不要拿那么多上来吗，又逞能。"

听到石头有些埋怨但是又不舍得的语气，我睁大了眼睛，难道他……秀娥先瞪了他一眼，转头看见我瞪大了眼，就别扭地一笑，"陆小姐，她好像是回自己房间去了。我，我刚才不是要故意打搅她，实在是有些拿不动了，所以……"

"嗯，知道了。"六爷打断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四仰八叉歪在躺椅上的叶展，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叶展却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就那样半闭着眼躺在那儿。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方才的笑闹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似的。我突然有种感觉，叶展知道陆青丝方才就在门外。

"好了，好了，咱们就别在这儿惹人厌了。"叶展突然从躺椅上一跃而起，伸了个懒腰，先对秀娥说，"小丫头，我肚子饿了，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好不好？"秀娥一愣，下意识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就赶紧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叶展走到床的另一边，俯下身来，笑眯眯地看着我不说话，一股子雪茄烟特有的香味顿时飘了过来。六爷也不说话，就那样平和地看着我们。这么僵了一会儿，我终于还是有些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说实在的，虽然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被那双桃花眼盯着，还真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叶展好像胜利了似的，看了一眼坐在另一侧椅子上的六爷，见六爷不动如山，就又低头挑眉笑着说："怎么，害羞？"听着那磁性的男声，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清晰地说："不是，烟臭。""扑哧"，石头一下子笑了出来，然后迅速地背转身，肩背轻微耸动着。六爷却莞尔一笑，挑眉看着叶展。

叶展用一副不忿的凶狠表情看了我半晌。那表情很有趣，凶巴巴的脸，含笑的眼。见我不为所动，他突然一笑，用手摸了摸我的头，"小丫头，要一直都这样开朗勇敢啊……"我不禁一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没等我细想，叶展往对面探了探身子，隔着我靠近了六爷，嬉笑着说了一句："六哥，你可有得等了，不过……"他瞟了我一眼，"值得……"

六爷微微一笑，捶了他肩头一下。

叶展嘿嘿一笑，缩了回去，几步走到石头身边，从他背后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不管石头怎样龇牙咧嘴，也无法挣脱。"臭小子，都是因为你胡说八道，快走，我要好好给你上一课。"说完，卡着石头的脖子就往外走，石头被他勒得"哎哎"直叫。

"老七……"六爷突然叫了一声，但是脸上有些犹豫，没再往下说。叶展没回头，只是沉声说了一句："知道了，六哥，你不用管了。"他顿了顿，"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说完，他回头一笑，"小丫头，回头见啦。"

我点点头，"好，谢谢您的问候。"叶展有些轻浮地一挤眼，"这么客气干吗？只是来打个招呼而已，我可什么都没问。"我微微一笑，认真地说："谢谢您什么都没问。"

我说的是真心话，经过这些日子，我越发觉得陆青丝那晚说的话是对的，"自以为是的怜悯更伤人"。所谓的关心问候有时就是在一遍遍地揭了别人的伤口往上撒盐，这也是我为什么没有坚持留在丹青身边的原因。野兽受了伤，都会自己独自去舔舐，这是本能。如果还有力气把伤口曝露给别人，哭诉着祈求同情，那一定是因为伤得不重，不够痛。

叶展听了一怔，与六爷对视了一眼，突然对我柔和地一笑，转身就拎着石头出去了。关门的时候还听他说："来，石头，我得好好教你怎么才能做个好男人，这样你才能得到那小丫头的心啊，跟我学准没错……"石头好像挣扎着说了一句："要学也得跟六爷学，跟你学……啊！"然后就是一阵鬼叫。

我不禁笑了出来，六爷也好笑地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放满了盒子的桌边，低头找了起来。我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没一会儿，他抽出了一个盒子，然后走到我旁边坐下，把盒子递给了我，看我只是愣愣地拿着，就努了努嘴，示意我打开看。

第137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8)

"哇！"我低叫了一声，一件很漂亮的丝绸袄子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盒子里。我轻轻用手摸了摸，"这个……"我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抬眼看向一直微笑着的六爷。他看我满脸的惊喜，显然很高兴。

他笑着伸手拿出那件衣服，放在我手里，然后把盒子扔到一边儿才说："这些天，你穿的都是青丝以前的衣服，本来想带你去买的，可你又病了，只能拜托青丝陪我去了。你看看，喜不喜欢，嗯？"

我轻轻地抚摸着那件丝光水滑的外套，雪白的锦缎，晕染着几朵梅花，分外别致。突然觉得看起来有几分眼熟，这才想起当初霍先生送我的那件外套跟这个有几分相似。

我怔怔地看了一眼六爷，六爷微微一笑，"我一直记得你在那个树林里，穿着雪白的外套，上面洒着朵朵桃花，然后跟那只松鸡说：我请你吃点心……"想起那天，我因为误会把六爷扑倒在地，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还记得呀。"

"嗯。"六爷点了点头，"今天青丝一眼就看上了这件衣服，大概这样的衣服真的很适合你吧，她的眼光向来很好。"六爷斜斜地靠坐在椅子里，一手搁在扶手上，撑着下巴笑看着我，样子很放松。

"谢谢。"我喃喃地说了一声，心里明白，我和丹青离开霍家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走，包括那些衣物--就算是可以拿走，我也不会拿的。听秀娥说，六爷派洪川去接她们的时候，张嬷很有骨气地拒绝了胡管家打包好的行李，只拿了属于我们的那几个包裹。我们在那里生活了一年多，最后带走的还是当初去的时候的那几个包裹。

我用力咬了咬嘴唇，让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我抬起头想和六爷再说些什么，却看见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神却没有放在我身上。他下意识地用手指关节轻敲着雪白的门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色有些飘忽。

"六爷……"过了会儿，他还是不说话，我试探地叫了一声。"嗯？"六爷眼光一闪，立刻恢复了平常的精明。他凝眸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好像下定决心似的从怀里掏出了什么，看上去好像是张纸片。

他把那张纸片在手里捏了会儿，终于还是一探身，把那张纸片递给我。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我有些迟疑，但还是接了过来，低头看去，大红烫金的纸面，上面用工楷写着"请柬"两个大大的金字。我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想把手里的东西撕个粉碎，再从窗子里扔出去，可等了半晌，还是慢慢打开了那张请柬。

"霍长远，苏氏雪晴……"我无意识地念着那上面每一个字，一字一顿，直到看到最后那几个字，我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敬请莅临百乐门大饭店"读出最后那几个字，我甚至听到了自己磨牙的声音。

我觉得眼前一阵红光闪过，胸膛和鼻腔里热得好像要烧起来一样。那张请柬就在我的手里抖个不停，我用力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清朗。"一只宽厚的手握住了我颤抖个不停的手，六爷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坚定地握着我的手，直到我一点点地镇定下来。

我看着六爷的眼睛，轻声说：""治人一服，不治人一死"，他们欺人太甚了。"六爷微微点点头，皱着眉说："听说这是苏家特别要求的。"我觉得自己的眼睑在不停地抖动着，六爷看着我愤怒的样子，突然叹了口气，有些欷?#91;地说了句："不过，你姐姐也不遑多让啊。"

我怔了一下，看着六爷，突然想起那天丹青和陆仁庆的谈话，交际花……难道丹青的报复是……我张大了嘴，直起身子，颤声问了一句："丹青，她，她会去参加是不是？"六爷默然地看着我，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唉……"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一下子被抽光了浑身的力气，身子立刻软了下去，瘫倒在靠枕里，一时间胸口憋闷得不行。想想丹青那天冷硬的眼神，她早就这么打算了吧，苏家坚持要在百乐门饭店举行婚礼，只能让丹青的报复变得更坚定吧。

六爷头疼似的用手揉了揉额头，下意识地从身上掏出个烟盒来，摸出支烟叼上，又伸手在身上摸火柴。不经意间看到了呆坐着的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手又把烟收了回去。一时间，深沉如他，也好像不知道应该跟我说些什么才好，只能无声地看着我，眉宇间带了些担忧。

第138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1)

"我也要去。"我哑声说了一句。六爷挑了挑眉，我又大声说了句："我说，我也要去！"不管丹青怎么想，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个地方，那个会让她心碎的地方。现在我没有办法拉她回头，那最起码也要站在她身旁。

六爷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桌旁，拿了一个大个儿的盒子过来，放在我腿上，然后慢慢地解开包装带子，打开了盒盖，一件颜色素雅的礼服顿时出现在我眼前。

我傻傻地看着那礼服，又看看六爷，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六爷有些无奈地对我一笑，"我知道你会去的，所以先把衣服给你买了回来，虽然那种场合我根本就不想去。"

我心里一热，"谢谢您，我总是给您添麻烦……"我话没说完，六爷拍了拍我的手，悄声说："以后不要跟我说什么添麻烦的话。第一，我不觉得做这些是麻烦事；第二，如果是因为有情有义才产生了你所谓的麻烦，那我根本就不介意这种麻烦，嗯？"

心中一阵热流激荡，但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六爷一笑，有些开玩笑似的说了句："好了，不管怎样，到时候你想去那里动嘴也好，动手也罢，总得先把身体养好吧，先别想那么多了。"我无力地咧嘴一笑。

六爷顺便把我腿上的那个盒子拿开了。我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丹青，她好吗？"六爷看了我一眼，"嗯，还好吧。"我无声地看着他，还好是什么意思？六爷看我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最终还是放弃了似的呼了口气，"清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姐姐吃得好，睡得好，保养得好，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心情似乎也很好。"

"可是……"他犹豫了一下，也许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丹青的样子，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您不用说了。"六爷交握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正想说些什么，门口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六爷脸色一正，"进来。"

秀娥中规中矩地走了进来，恭声说："六爷，七爷问您要不要一起吃饭？""唔。"六爷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青丝呢？"秀娥咽了口口水，"陆小姐说她不想吃，想喝酒，可是七爷不让我送，就让我给她端些点心上去。陆小姐什么也没说，看了没酒就把门给甩上了，她……"

六爷一摆手，示意秀娥不必再说了，然后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想下去陪陪叶展，可又不放心我，就勉强笑了笑，"您快去吃饭吧，别让七爷等久了。"然后我对秀娥说，"秀娥，你吃了没？要不你端些东西来，我们一起吃吧，我好像还有点饿。"

秀娥自然是乐意和我一起吃饭，她刚想点头，又想起六爷还在这儿，就偷眼去看六爷。六爷看我笑着示意他快走，就站起身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声："那我过会儿再来看你，别乱吃东西。"说完他转身往外走，秀娥忙去给他开门。

听着他离开的脚步，我打发秀娥去楼下厨房取食物，就一个人安静地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好像下雪了，偶尔飘下的几朵雪花，看着并不洁白缠绵，反而有一种灰暗零落的感觉，什么都无法掩盖。"什么都好吗……"我喃喃地念着，这世上似乎有一个词叫物极必反，"唉……"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丹青，是否也在某个角落，看着这枯雪飘落呢？

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

"你知道女人什么时候最美吗？是复仇的时候。那时的女人会发光，因为燃烧的是自己的生命……"

汽车平稳地奔驰着，我看着飞快后退的光影街景，心里泛起一股苦涩。我既希望早点看见丹青，看看她究竟怎样了，又想永远都不用去那个地方，眼睁睁地看着丹青去承担那注定的苦痛。"行了，行了，你别苦着一张脸了，好不好？今天真正难受的又不是你。"坐在我身旁的陆青丝听到我又在叹气，就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青丝！"坐在前面的六爷轻喝了一声，陆青丝却不在乎地嘻嘻一笑，"六哥，你心疼了？我这可是为她好。"然后她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看似认真地对我说，"大小姐，让我告诉你一件事，若想让你的敌人不自在，笑可比哭有用多了，明白吗？哼！"

第139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2)

她说完就松手甩开了我的下巴，扭头看向窗外，六爷这回却什么都没说。我无言地扭过头，看着窗外霓虹摇曳，恍然间，有一种时光飞逝的感觉，不禁暗自想着，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或是飞快地前进数年，只要没有今晚，我都宁愿拿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交换。

心思怔忡间，车子向着那个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拐了过去。霓虹依旧，门口的人群拥挤，不时有打扮入时、华贵雍容的男女从车子中走出来，或相携步入饭店，或与左右的亲朋打着招呼。车子的刹车声、开关门声、问候声、嬉笑声混成一片。

"哟，姓苏的可真下本钱，这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估计他都请来了，看来很想和大爷的那场寿筵别别苗头嘛。看样子他是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和咱们一较高低的底牌了，哼，也难怪，新任的军备处长是自己的女婿，这种一箭双雕的好事，可不是天天都有。喂，你说是不是呀？"陆青丝看着熙攘的人群，腻声说道，最后用手肘推了我一下，我没有理她。

"六爷，我看见大爷的车了。"洪川突然说了一句。"唔，我们也开过去。"六爷沉稳地吩咐。我的心立刻狂跳起来，丹青应该就在那里……六爷微微回头似是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回过头来。

车子好像一下子就开到了一旁，与陆仁庆的车隔着数步的距离停了下来。我坐在车里，看着六爷下了车，朝着那辆车走了过去。叶展先从那辆车里走了出来，看见六爷过去，他懒懒地一挥手，然后往车里瞧了一眼，冲走到跟前的六爷耸了耸肩。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的不在意，而是有些凝重。六爷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就走到另一边的车门前，弯下身说着什么。

"喂，你不下车吗？"陆青丝突然在一旁说了一句，我吓了一跳，她看我好像被谁捅了一刀似的戒备表情，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要下车。刚迈腿，又转过身来说："不管你那个宝贝姐姐今天晚上要干什么，你这副惊慌失措、泫然欲泣的表情都不会是她想要的。要是不能控制自己，你干脆就留在这儿好了。"说完，不等我说话，一低头，下车去了。

扶着车门的洪川犹豫地看了我一眼，还是轻轻地把车门合上了。我看着陆青丝摇曳生姿地往那辆车走去。叶展看了她一会儿，一转身，到了六爷的那一侧。一瞬间，我觉得陆青丝的脚步好像僵了一下。六爷那边人影一闪，陆仁庆从车里闪身出来，叶展靠过去说了句什么，陆仁庆笑着给了他一拳，六爷却看了我这边一眼。

陆青丝突然停住了脚，而我只觉得眼前一亮，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丹青……"我喃喃地念着。那一身火红，雪背半露的女人是丹青！她的长发高高盘起，发髻慵懒地半垂在脑后，几缕碎发轻扫鬓边，看着好像是刚刚睡醒一样。星眸半掩，朱唇微启，一件雪白的狐皮长围，就那样半披半挂在肩头臂间，一直垂到了地上。身上没有多余的首饰，只有一个大大的红宝石如火焰般挂在小巧的左耳上，却越发衬得她肌肤如雪，眉似青黛。

真美！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丹青。原来她也很漂亮，可并没有陆青丝那种动人心魄的风情，可是看看今天的她……我用力按住了胸口，一股窒息的感觉瞬间溢满了心底、喉头。陆青丝突然回身看了这边一眼，冲我意有所指地一笑，然后朝丹青走了过去。

我突然想起了那天陆青丝喝醉之后对我说的那句话："你知道女人什么时候最美吗？是复仇的时候。那时的女人会发光，因为燃烧的是自己的生命。"燃烧自己的生命吗……我看着陆仁庆很有绅士风度地扶着丹青向这边走来，丹青不时地和他说笑着，神态亲密。谈笑间，她眼波流转，身姿婉约。

我一咬牙，推门下了车。"咯咯……"不知陆仁庆说了句什么，让丹青娇笑个不停。她不经意间看到了我，笑声立刻顿住了。陆仁庆也看见了我，停住脚，对我微微一笑，然后俯在丹青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丹青听了之后，有些不情愿地冲他一笑，然后就曼步朝我走来，在我跟前站定，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第140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3)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嗫嚅着叫了声："姐……"丹青淡淡地点了点头，"你也来了，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先走了。"看她的表情，就好像我是个陌生人似的。她说完，转身就想走。

"姐，等等！"我急促地叫了一声。丹青站住了，脸上带了些不耐烦。我定了定，"姐，我只想说几句话，你记不记得姨娘曾跟我们讲过的那个故事？"丹青一愣，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她曾经说过，人的心就像是一幢房屋，如果长久没有人去住，去打扫，那么很快就会荒芜败落，最后会坍塌的。"我粗喘了口气，看着默然的丹青又说，"所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待自己……"我的话没说完，丹青突然冰冷地一笑，下边的话我顿时说不出口了。

她轻轻地俯过身来，脸颊离我很近，一股熟悉的香味传来，我心一沉，这个香水的味道是霍先生最喜欢的，不晓得曾买了多少瓶给丹青。"我心里的那间屋已经坍塌了，没法再住人了，所以，不用你再费心。"丹青的声音极低地在我耳边响起，细细的，可那股热气吹拂到耳边，竟让我打了个冷战。

丹青缓缓地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围巾，然后不在意地说："你来就是对我说这个吗？还有吗？没有的话，我可要走了。"她的唇角挂着一抹嘲讽，却不知道是在讽刺我，还是在讽刺她自己。

我闭了闭眼，"对，还有一句话，我今天来，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我定定地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丹青微微眯了眯眼，好像掩饰什么似的拢了拢头发，然后看了一眼身后正盯着我们瞧的六爷说："你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不用管我。"

她转过头来，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垂眸低声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清朗。"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挽上陆仁庆的手，靠在他肩头上笑说了句什么。陆仁庆看了我一眼，笑着领着她往饭店里走去，我知道丹青再也不会回头理我了。

叶展和六爷相觑着，陆青丝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六爷迈步朝我走了过来，"清朗，你还好吧？"他低声问了一句。我看着他有些担忧的表情，苦笑着摇了摇头，丹青最后说的那句话，让我多少心安了一点。

不管怎样，她心里还是有着一点点的柔软，不是吗？就算只为了这一点点，我也要坚强。陆青丝说得对，今晚最不需要的就是软弱，不论是对自己恨的人，还是爱的人。

"我们进去吧。"我用力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对六爷伸出了手。六爷一笑，伸出了他的手臂，我紧紧地挽了上去。"青丝，我们也进去吧。"一边站立的叶展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不要说我，连六爷都微微吃了一惊，我们一同转头看向他们。

叶展难得的表情严肃，陆青丝却怔在了原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叶展扭头看看不远处正在神情自若地和众人打招呼的陆仁庆和丹青，又回过头来对陆青丝伸出手，笑得有些勉强地说了句："来吧，今天晚上大哥有他的事情，六哥需要照顾清朗，所以这护花使者的位子就让你七哥坐吧。"

陆青丝无声地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半晌，我甚至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她突然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臂挽了上去，然后巧笑嫣然地说："不管是什么理由，这还是我十六岁之后，你第一次邀请我呢。"我怔怔地看着陆青丝如花般的笑靥，纯然得一如初雪，我做梦也想不到她会有着这样单纯的笑容，只为了叶展的一句话。

叶展看着她的笑容，怔忡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常态，豪爽地一笑，"那我们进去吧，看戏也得占个好位子不是？"说完冲我一眨眼。我怒视了他一眼，他却毫不在意地笑着，挽着陆青丝走了，一身黑色的陆青丝这会儿看起来却像是彩色的，我喃喃地说了一句："真像呢……"

看我瞪着叶展，六爷捏了一下我的手，"你生气的表情比难过时要好多了。"我一愣，看着六爷含笑的眼，我扁了扁嘴，没好气地说："难道想让我对他说谢谢吗？"六爷微微一笑，挽着我的手臂追了过去，叶展他们已经走到了陆仁庆和丹青的身后。

第141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4)

看着陆青丝与往常截然不同，但依旧魅力无边的慵懒笑容，我忍不住说了句："她真的很开心呢。"声音那么低，可六爷还是听到了，他轻叹了一声，"很久没看她这么开心了，只有一晚也是好的。"

听见他有些怅然的声音，我情不自禁地紧了紧自己的手臂。六爷感受到这股力量，侧头看了我一眼，对我点头一笑，然后加快脚步，追上了叶展他们。

"我的天呀，那不是，那不是霍处长以前的未婚妻吗？她怎么会和陆家人一起出现呢？你看她笑得……""哟，还真没看出来，霍处长这么有艳福。老婆有钱不说，以前的女人身材也这么有味道……""你说她来干什么？不是来砸场子的吧？那今天可有好戏看了……""你瞧，那女人紧紧地挽着陆先生，笑得那么风骚，说不定不是霍长远甩了她，是她另去攀了高枝也未可知呢……"

周围的窃窃私语迅速充斥着我的耳际，或好奇，或惊叹，或恶意。但陆仁庆、丹青、叶展、陆青丝还有六爷，都好像没听到那些交头接耳，也没看到那些闪烁不定的眼神，还是那么潇洒自如地和熟人招呼着。

看着他们，要么雍容自持，要么巧笑嫣然，要么爽朗潇洒，要么镇定自若，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紧张，而他们真的就好像只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夜宴一样。六爷不着痕迹地握紧了我的手，我吞了口口水，我无法做到那么自如，只能竭尽全力让自己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

眼瞅着到了大门前，侍应生快步地走了上来，刚要和我们打招呼，一眼看见了我。居然还是那晚的那个门童，他吃了一惊似的退了一步，手也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衣襟，样子很好笑，可惜今天晚上我一点想笑的心情都没有。

"哟，陆先生，您来了。"一个圆滑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抬头看去，一个长相精明的中年人笑着快步迎了过来。到了跟前，他先恭敬地鞠了个躬，一抬头看到丹青，他的神色变了变，显然他认得丹青是谁，但他迅速又换回了原来的笑脸。

陆仁庆一笑，"高经理，看来今天苏老板确实是要大操大办啊，连你这个头号的得力助手都派出来了。怎么，不是听说你一直在江南筹粮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个姓高的人眼光一闪，然后"哈哈"笑了两声，"陆先生说笑了，我就是一个给苏老板上工的，赚个苦力钱，什么得力不得力的。前段时间我去江南也是回老家看看，好些日子没回去了，这要不是老板家有大喜事，我还要多待些日子呢。"

说完，他转眼看到了叶展和六爷，赶紧躬了下身，"六爷和七爷也来了。"叶展只是一笑，六爷点了点头。他又对陆仁庆笑着说："今天陆先生真是给我们老板面子呀，老板一定很高兴。"陆仁庆微微一笑，"高经理客气了，我今天可不只给你们老板面子呢。"陆青丝"哧"地一笑。

陆仁庆说完就哈哈一笑，带头往里走去。那姓高的愣了愣，却没有跟上来。我眼角扫到他伸手招来了一个人，低声吩咐了些什么，那个人一弯腰，快步地离开了，他自己这才快步地跟了上来。

"陆先生，请您跟我来吧。"他笑着赶到了陆仁庆的身旁。陆仁庆一挥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他赶忙帮我们打开了饭店大门，然后引着我们朝那条走廊走去。我一愣，突然想起那天秀娥拉我穿过的那间宴会厅，不会就在那里吧？

宴会厅大门敞开着，音乐声、谈笑声不时地从里面飘出来，食物的香气混合着香水的味道，一派欢乐景象。我看不到丹青的表情，只能看着她一步步地向那里走去，背脊越挺越直，我的心却越来越冷。

一进入大厅，原本喧闹的人群迅速地安静了一下，然后就是一阵交头接耳。但是，人们都不自觉地往两边站立，给我们让出了一条路来。站在不远处的苏国华的微胖身影迅速露了出来，他看到我们并没有吃惊，也许刚才那个人已经告诉过他了。

"哈哈"，他大笑了两声，带着一个珠光宝气的中年妇女快步走了过来，"陆老弟，你今天居然如此赏脸，要知道，在上海能够同时请到你们三个人的场合还真是不多呀。"到了跟前，他热情地伸出手来。陆先生也是满面笑容，伸手重重地握住了苏国华的手。

第142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5)

"苏老板客气了，今天这样的喜事，我怎么能不出席？我不给谁的面子，也不能缺了你苏老板的呀。真是恭喜你了，新任军需处长的老丈人，看来以后在这方面，兄弟还得仰仗你，替我在霍处长跟前多多美言几句了。"陆仁庆边说边摇着苏国华的手，一脸的真诚羡慕。

"哎呀哎呀，陆老弟你这么说，可就是寒碜我了，原本军需的生意就是你们在做嘛。"说完，他瞟了一眼丹青，"我那个女婿，人可是正直得很，早就说了，这公是公，私是私，铁面无私得很。你要是让我在这方面帮你美言，我还真是头疼呢，哈哈。"苏国华一阵大笑，他身旁的人都跟着笑，看着苏国华得意的样子，陆仁庆却是很有涵养地微微一笑。

听着他们两个人唇枪舌剑，明来暗往，我只觉得自己的汗毛一阵阵地直立，真想拉了丹青离开这是非之地，丹青却只是乖巧地挨着陆仁庆站着。叶展看苏国华笑得差不多了，就随意地转头看看，"咦，苏老板，今天的那对新人在哪儿呢？怎么不请出来让我们见见？"陆青丝也娇笑着说："就是呀，这新人不出现，我们可怎么送礼呀？"说完，她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丹青，然后就笑着看向苏国华。

苏国华的眼光闪了闪，他呵呵地笑着，从一旁的侍应生捧着的托盘里取了一杯红酒，又示意陆仁庆和六爷他们自便。看得出来，他是要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有个思考的时间，刚才虽然言语上没有吃亏，可陆家在上海滩根深蒂固，家大业大，苏家这回彻底抢了陆家最赚钱的生意之一，他也不敢再往深了得罪陆家人。

虽然做生意的多少都会和黑道有所接触，但是陆家背后的青帮不是谁都惹得起的，就算苏国华现在攀上了军队这棵大树，也不见得就有军队来保护他。一来，霍长远只是个军需处长，并没有什么兵权；二来，就算他有，我也很怀疑他会让人来保护这个背后算计他的人。

"哦，小晴刚去换衣服了，这丫头非让长远陪着去，估计过一会儿就出来。"苏国华身边的那个一直盯着丹青看的女人突然笑着说了一句。听到这句话，在场的众人脸色各异，苏国华赶紧跟着一笑，"是啊，是啊，都不好意思说，这姑娘大了就是胳膊肘往外拐，心里没有别人啦。夫人，要不你再去催催，弄好了就赶紧出来吧，客人们还都等着呢。"

苏夫人一笑，又看了一眼丹青，转身就想走。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聒噪声，我迅速地抬头看过去，右后方的一扇拱门被人推开了，穿着一条白色西洋长裙的苏雪晴，正笑意盈盈地挽着霍长远走了出来。她身后跟着苏雪莹和一些女眷，徐丹萍也在其中，苏家大小姐一时倒没看见。

我抿紧了嘴唇，瞪了那个唯唯诺诺的身影一眼，实在不想再看她。眼光刚一转，一双清亮的大眼正瞪圆了看着我，其中充满了不可置信。我本来想笑一笑，却发现自己根本扯不动嘴角，只能微微地点了点头。洁远脸色很不好，虽然穿着喜气，脸上的不情愿却是谁都能看得出来的。这会儿她傻乎乎地看着我们一动不动，倒是一旁陪着她的方萍，吃惊过后，脸上闪过一抹了然。

人群下意识地就把道路给他们让了出来，不可避免地，霍长远和苏雪晴正面对上了我们。霍长远原本是面无表情，嘴角只是僵硬地抿出一抹弧度，对四周的人打着招呼。他不经意地看了这边一眼，猛的一下停住了脚步，好像一瞬间被人施了咒术似的，一动不动。

被他挽着的苏雪晴原本正在和旁人说笑，被他扯得踉跄了一下，脸色一沉，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立刻双眼大睁，脸上的表情很惊讶，好像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儿看到丹青。她扫了一眼丹青和陆仁庆紧挽着的手臂，又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霍先生，眼底掠过一抹怨毒，却聪明地没有开口。

这时候，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下来，连舞池里的乐队也不明所以地停止了音乐，偌大的一个厅堂安静得让人觉得诡异。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忽然觉得旁边人影一闪，暗香飘动间，丹青一步步地走了过去，腰肢款摆，不急不躁。

第143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6)

霍先生脸上的线条越发显得僵硬，从侧面看着好像是在紧紧地咬着牙床。苏雪晴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原本强装出的那份笑意，也随着丹青的一步步接近而一寸寸地消失。她身后的苏雪莹看着仿佛是要冲到跟前打抱不平似的，但最后却一步也没敢上前。我不想去看丹青此时的表情，四周的人却都在兴奋地盯着丹青的一举一动。

丹青走到了霍长远跟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遍，然后不理一旁恶狠狠地瞪视着她的苏雪晴，声音娇软如被美酒浸过一样地说："长远，祝你新婚快乐，永结同心！"霍先生好像被人打了一耳光似的闭了闭眼，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丹青，眼里有着难以掩饰的伤痛。

那抹伤痛显然激怒了一旁的苏雪晴，她冷冷地说了句："徐小姐，真是谢谢你的光临了。看样子，你这些天过得不错呀，原本是个逃妾却总有人照拂。怎么，不是又要给人做小了吧？"她这话一出口，四周围观的人立刻"嗡"的一声。

我身边的陆青丝却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低低地说了句："蠢女人。"霍长远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怒，他克制地握了握拳头。苏国华却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又偷眼看了一下好像在欣赏一出戏的陆仁庆。嫉妒的女人说出的话总是不经过头脑，她对丹青的冷嘲热讽，只会让霍先生对她更加厌恶愤怒，甚至得罪了陆仁庆。

丹青仿佛对周围的交头接耳恍若未闻，娇笑了一声，"苏小姐，瞧你说的，我倒想给长远做小呢，要是你愿意的话。"周围顿时有人惊呼出来，我吃惊地捂住了嘴，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打死我也不相信，这话会从丹青的口中说出。

"你……"苏雪晴被丹青的一番话气得脸色铁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霍长远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只是无言地望着丹青，任凭她发泄，好像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好过些。

"真不要脸！"苏雪莹终于忍不住地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她的姐姐。丹青轻笑了一声，"三小姐，可别这么说，光是要脸可就找不到丈夫了，女人就得学会死缠烂打、不择手段才行。你说是不是啊，二小姐？"

我无言地望着神态自如的丹青，她跟苏家姐妹说话的时候，却一直看着霍长远，瞬也不瞬，好像眼前的这个男人越痛，她就越开心。丹青就像是握着一把无柄的利刃，一刀刀刺向霍长远的时候，也让自己的手变得鲜血淋漓。

胸口越来越堵，我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一个温暖的怀抱轻轻靠了过来，六爷温暖有力的手紧握住了我的手肘。苏家姐妹的脸色都已经变得狰狞了，丹青却越来越高兴似的，对霍先生嫣然一笑说："对了，差点忘了说，我今天只不过是陪伴陆先生来的。如果霍先生以后有需要，欢迎你随时登门啊，只要你出得起价钱。"说完，她纤巧的手指摸了摸左耳坠着的红宝石。

周围众人抽气的声音简直可以把会场的空气抽光，这句"陪伴"，没有人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一直无言的霍先生脸色突然扭曲了起来，他往前跨了一步，看样子好像要冲上来给丹青一耳光。一旁的苏雪晴却用力地扯住了他，不愿意让他靠近丹青。

看着霍先生喷火似的眸子，丹青一步不退，送了他一个婉转的眼波，就袅娜地转身往回走，刚走了两步，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苏雪晴笑着说："真不好意思，苏小姐，你也知道我现在是身无长物，所以也没什么结婚贺礼好送。实在不行，如果你想知道某人的一些私密习惯，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完垂眸一笑，回头就走。

"姐！"苏雪莹突然惊叫了一声，苏雪晴好像要昏倒了似的晃了一下，一旁的霍长远却没有发觉，只是哀伤地看着丹青的背影一动不动。一旁的苏雪莹愤怒地叫了声："姐夫！"一只手拍了拍霍长远的肩。他一醒神，回头看着面色沉郁的郭启松，郭启松对他使了个眼色，他这才发现苏雪晴正摇摇欲坠地靠在苏雪莹身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苏雪晴顺势靠在了他的身上。已经走到陆仁庆身边站好的丹青，看见这一幕却面无表情，只是突然眯起了眼，轻倚在了陆仁庆的身边。

第144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7)

屋里的气氛万分尴尬，看着面色各异的宾客，苏国华一向带笑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他看了一眼怡然自得的陆仁庆，突然大笑了两声，"好了，好了，大家都站着干吗？今天可是个好日子，乐队，赶快奏乐。"四周的人群静了一下，然后就开始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毕竟，今天已经看到了难得一见的场面了，再傻傻地站在那儿不动，可真就要得罪人了，乐队指挥也机灵地开始指挥演奏。

没一会儿，气氛恢复如常，热闹了起来。我看着在一起谈笑风生，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苏国华和陆仁庆，只能打心眼里开始发寒。丹青和陆青丝又那样笑靥如花地在一旁娇笑、打趣，让一旁的那些男人不时地跟着笑了起来。

苏雪晴却拉着霍长远离这里远远的，但是脸色比方才要好得多了，毕竟是商人之女，察言观色、强颜欢笑的本事还是有的。她仿佛也不在意霍长远木然的脸色，只是笑着和霍长远紧贴在一起，和她自己的朋友说笑着，也许这只是女人的本能，知道怎样做才能打击到对手吧。

我默然地站在一旁的落地窗边，看着言笑晏晏的男男女女，他们依旧笑得很开心，丹青心里所流的血，只能是给他们增加一些茶余饭后的话题而已。

洁远和方萍一直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我，几次想走到我这边来，都被霍老夫人用严厉的目光给制止了。自从看见丹青开始，霍老夫人就一直冷冷地看着她，而丹青的一言一行，更让她恨到咬牙切齿。

突然，乐曲声一变，四周的光也暗了下去，大家自觉地散开。苏雪晴面有得意之色地和霍长远步入相对明亮的舞池，她轻柔地靠在了霍长远身上，她的朋友们更是大声地在一旁起哄叫好。苏国华也笑眯眯地看着翩翩起舞的两人，苏雪莹则挑衅地盯着丹青，丹青却只是唇角微翘地看着舞池中的两人。

过了一会儿，舞曲声又是一变，节奏变得快了起来。苏家举办的这个晚宴半中半洋的，按说这个曲子是邀请大家一起下场跳的，可这会儿哪儿有人会下场去抢一对新人的风头啊！

苏雪晴显然学过跳舞，霍长远本来舞跳得就很好，虽然有些心不在焉，可两个人的配合还是博得了一阵满堂彩。刚跳了三分之一，突然舞池中人影一闪，叶展带着陆青丝以一连串的旋转进入了舞池，四周的人顿时激动了起来，先别说这两个人是出了名的舞王舞后，就是单凭这个时机，也够让人再添些话题的了。

苏雪晴的舞姿立刻被陆青丝的狂野不羁给压了下去，她狠狠地瞪了陆青丝一眼，霍先生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放在苏雪晴的肩膀上，不看她，也不看丹青。按规矩，乐曲奏到三分之一的时候，确实应该有另一对舞者和他们共舞，苏雪莹拉着个英俊的男孩正咬牙站在舞池外，那男孩有些不知所措。

陆青丝转着转着，突然做了一个侧滑的动作，然后红影一闪，丹青下了舞池。周围的人好像约好了似的齐声低叫。我惊讶地张大了嘴，从来不知道丹青会跳这种快步舞，她以前并不喜欢跳舞，只是为了陪霍先生，才勉强学了两支慢舞。

滑步，旋转，下腰，厮磨，喘息，碎发，我愣愣地看着那飞起的红舞裙围着舞池飘扬着。丹青魅惑的身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就连本来在跳舞的霍长远和苏雪晴也不自知地停住了脚步，目光随着那飞舞的裙摆转动。

丹青身姿狂野却眼波流转，随着音乐做着各种花式，眼光却不时投在霍长远的身上，不是凝视，就是那么偶尔轻飘飘地一扫，一下，又一下……霍长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苏雪晴却是嫉恨难当地颤抖着身体，丹青却越发笑得风流妩媚。

看着丹青的如花笑靥，我突然想起方萍说过的一句话："这人呀，是这世上最奇怪的生物，爱着的时候，甚至会把所有的自尊都抛在地上，自己用力去踩，以博爱人一笑；可恨起来的时候，又巴不得那个人立刻死掉，就算他没错，也会挖个坑让他跳下去，直到他横死在自己面前，才淡淡地说一句，算了，便宜他了……"

第145节：第二十九章·同心(1)

"你知道女人什么时候最美吗？是复仇的时候。那时的女人会发光，因为燃烧的是自己的生命……"燃烧自己的生命吗……我用力按住了自己的胸口，看着随着节奏旋转得越来越快的丹青。最后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她身子如水蛇般绕住了叶展的腰身，头用力地向后一甩，发髻顿时如瀑般飞散开来。她仰望着未知的虚空，脖颈如雪，媚眼如丝，红唇微翘，那一刹那的丹青--风华绝代。

够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转身从人群里挤了出去，心痛得都快要裂开了，不顾别人惊疑的眼神，只埋头往外跑去，我一定要离开这里。丹青的心，已经碎了吧，就算是有一天能缝补，也要承受一针针缝合的痛楚吧。

一出饭店大门，一股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我贪婪地呼吸了几下，方才在宴会厅里，空气沉重得让我窒息。"清朗！"随着一声低喝，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肘，将跌跌撞撞的我一把扯了回来。"啊！"我用力地尖叫挣扎。"清朗！"六爷稍微用力地摇晃了我一下，我一怔，这才看清是他，腿突然一软，六爷一把搂住了我，我开始干呕。

"六爷。"一直等在外面的洪川跑了过来。"去，把车子开过来，我们先回去。"六爷轻轻拍抚着我的背，低声安慰，"好了，好了，没事了。"

洪川已经把车子开了过来，车门一响，六爷抱起我钻进了车里。洪川轻轻地给我们关上车门，然后麻利地上车启动，车子缓缓地滑了出去。

拍着仍不时干呕的我，六爷轻声说："已经离开那儿了，没事了，来，深呼吸一下。"我蜷缩在他怀里，慢慢地镇定下来。六爷有些无奈地摸着我的头发，"你的脸白得吓人，原本不应该让你来才是。"

我摇了摇头，"我要来的，我来是想让丹青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我，可是……"我抬头看向正专注地看着我的六爷，"她不要，她只要仇恨，她不要我，不要我了……"我哽咽着说了一句，想着丹青的决绝和放纵，不禁心痛如绞。

我忍不住抽泣着，六爷抱着我的手臂突然紧了紧，他伸出一只手，抹去我颊边的湿润，然后轻轻抬起我的下巴，柔和却坚定地说了一句："别哭了，她不要，我要。"

第二十九章·同心

我抬头看向一直含笑静待的六爷，微微一笑，反手握紧了他宽厚有力的手，"好，咱们回家。"

阳春四月，微风拂面，桃李芳菲。初春的感觉总会让人不自觉地心动，好像忍耐了一冬的寒冷阴暗，在春风拂面的那一刹那，都得到了救赎。

"啊，臭石头，看你干的好事，我又得重新洗了。"趁着好天气，正在晒衣服的秀娥尖声叫着，从地上把被石头不小心碰掉的衣物捡了起来，然后追着石头，要往他脸上抹。

石头笑嘻嘻地左躲右闪，围着花园里的廊柱转着圈儿，秀娥则是嘴里一直不停地叫骂着。我忍不住一笑，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俩嬉戏追逐，突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秀娥追得气喘吁吁的，不经意抬头看见了阳台上的我，就对我招手喊道："清朗，别在那儿看书了，要不要下来走走？"

不远处的石头也站住了脚，神情自如地靠在柱子上，冲我招了招手。我想了想，突然觉得今天天气很好，胸中激荡着什么热情似的，就弯身下去对他们说："好呀，你们等我。"说完放下书，往楼下跑去。

距离那场晚宴已经整整五个月了，我一直默默地祈祷着，等待着，希望有一天丹青会觉得累了，然后来告诉我，她放弃了，不再为难别人，同时也放过了自己。

可是我等了这么久，却从没看见丹青的身影，只有唯一一次张嬷来看秀娥，我悄悄地跟了去。张嬷见了我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嘘寒问暖。她好像有着说不出的疲惫，不堪重负，神色阴郁，只问了几句我们身体如何，对于丹青的事情却只字不提。

到了最后，她要回去的时候，才把我单叫了过去，对我说："清朗小姐，你只要保重你自己就好了，小姐那边你就不要操心了，一切有我。"从来没有听张嬷这么生分地说过话，没等我再开口，她已经转身上了黄包车，绝尘而去。

第146节：第二十九章·同心(2)

秀娥躲在一旁不敢说话，见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还是她拉了我回去，一边喃喃地说："清朗，你有没有觉得，我妈变了好多，也不晓得小姐受不受得了她。"听她这么说，我突然有些明白了丹青不再见我的原因，也许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变得愤世嫉俗，充满了阴暗，这会影响到自己周围的人，就好像……张嬷一样。

"清朗，你还磨磨蹭蹭的干什么？"秀娥跑过来，一把拉住我往外跑，脸上的笑容掩也掩不住，我笑着任凭她拉着。虽然丹青和张嬷都变得无法再接近，可秀娥却渐渐地恢复了以前的性格。六爷、七爷对她都不错，陆青丝的冷嘲热讽，她也已经无所谓了，还有石头，石头是真心真意对她的。

"清朗，你应该多出来走走。你现在又不上学了，总闷在屋里不好。"石头晃了过来，假装龇牙咧嘴地挨了秀娥一拳，然后才笑眯眯地对我说。我对他微微一笑，就伸手去盆里拿衣服，帮秀娥晾。他的那番话应该是六爷让他说的吧？自从那天晚上回来之后，我已经足不出户整整五个月了。

秀娥冲石头一吐舌头，赶紧过来跟我一起干。石头笑眯眯地溜达了过来，"你们知道吗，每个周五都是码头上的交易日，渔工们会把他们打来的各种鲜货拿去交易。如果买了立刻就煮的话，哎呀，那个味道真是……"他边说边咂吧着嘴。秀娥干活的手慢了下来，显然被石头描述的景象吸引住了，石头得意地笑了笑。

我好笑地看着他对秀娥挤眉弄眼的，抻平了手里的衬衫，晾好，然后回头笑着说："你们两个别闹了，把东西晾好之后，我们再出去好不好？"石头一愣，然后就喜笑颜开地说："好呀，那我先去准备。对了，这个你们不要晾了，我叫阿嫂来做。"说完，他转身就跑。

秀娥扑哧一笑，我扭头对秀娥说："一说出去，石头怎么这么高兴？好像在屋子里闷了几个月的是他，不是我。"秀娥一边抻着一件绸布外套，一边悄声对我说："你不知道，是六爷对他说过，如果能说动你出去走一走，就有重赏。"

"啊。"我愣愣地看了一眼秀娥，秀娥用肩膀轻拱了我一下，"依我看，六爷对你可真好，比霍先生对小姐还……"她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上了嘴，偷眼觑着我。听到丹青的名字，我心里一痛，用力地抻着手中的衣服，借着手上的动作，静待那股灼人心扉的热潮退去。

过了一会儿，感觉好多了，我转头对秀娥笑着说："那也比不上石头对你好呀，大叔可是已经把你当做未来儿媳看了。"我说得秀娥一怔，趁她发呆，撒腿就跑。秀娥这才反应过来，在我后面尖叫着追来。

没跑几步，石头兴冲冲地回来了，手里却抓着我和秀娥的外套。我赶忙躲在了他身后，秀娥扑上来抓我，却被不明所以的石头拦住了。

"喂，都是因为你啦，讨厌！"秀娥看怎么也抓不到我，就冲石头发脾气。石头倒也无所谓，看着我们高兴就行。他哄着秀娥说："是，是，都是我不好。车子已经备好了，咱们赶紧走吧，这样中午就可以吃河鲜了。"

秀娥冲他咧了咧嘴，向我一伸手。我一笑，从石头背后走了出来，拉住了她的手。石头有些愣，秀娥一扬头，"你不是说时间不早了吗？倒是走啊。"说完，拉着我就往大门走去。石头在我们身后嘀咕着："女人心，海底针。"我和秀娥相视一笑。

一到门口，就看见憨厚的石虎正站在车旁。那是叶展的车，我认得。最近局势很混乱，日本人的势力越来越猖狂，两国之间的那根弦，绷得是一触即发。现在没什么比军备更重要的了，可苏家几乎包揽了军需方面的大部分生意，所以六爷和叶展他们一直在上下打点，昨天叶展刚刚又去北平打探消息了。

见我出来，石虎憨笑着去帮我打开了车门，然后恭敬地叫了声："小姐。"我笑着点点头，随口问了一句："你没有跟着七爷走吗？"他咧开了大嘴，"没有，鲁三儿他们跟着去了，我留下来照顾您。""照顾我？"我一怔，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石虎眨巴眨巴眼，却摸着脑袋不说话了，后面赶上来的石头冲我一乐，"就是出门这一类的事呗，总得有人照应着不是？老虎他也会开车。"说完，他给了石虎一肘子，"赶紧上车走吧。"石虎赶忙答应了一声，蹿上了司机的座位。石头坐在他旁边，秀娥则兴奋地靠近我坐着。石虎虽然粗手大脚的，但是驾驶起车子却很灵巧，车子一溜烟地朝码头的方向开了过去。

第147节：第二十九章·同心(3)

几个月没有出门，四周看着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记忆里冬天的阴冷变成了生机勃勃的温暖。穿着打扮入时的男女依然和穷酸落魄的市井小民们走在一条街上，看似泾渭分明，又偶尔交织在了一起。秀娥不时发出惊喜的叫声，拉着我看这儿看那儿的。

石虎在石头的暗示下，故意把车子开得很慢，好像想让我多看看这外面的繁华世界，而不要再把自己一头扎进壳子里，不问世事。一时间，车里的每个人都心情很好的样子。我也就让自己暂时什么都不要想，只专心地去享受这样一个上午。

又走了没一会儿，黄浦江水突然出现在眼前，秀娥竟然兴奋地叫了起来，石头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秀娥不忿地去掐他。看着他俩嬉闹，我这才想起，自从秀娥来了上海，还没有机会去江边看一看，就是我，也是上次六爷带我来的。

白天的江畔和夜晚时看起来仿佛是两个地方，晚上渔火点点，如繁星闪烁，一切行动都掩盖在夜色下，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而白天的江边则是热闹非凡，船只穿行如梭，码头上也挤满了熙攘的人群。号子声、呼喝声、算账声、叫骂声，甚至重物落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人听起来万分的杂乱，却不孤独。

看着和秀娥、石虎说笑个不停的石头，我忍不住一笑，他是故意带我来这儿的吧？应该是六爷吩咐他的吧。六爷一定是认为这里这么热闹，可以分散一下我的注意力，想到六爷，我心中一甜。

经过这半年的相处，我越发觉得，在他冷静温和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柔软的心。他对自己身边的每个人都尽力地照顾着。渐渐地我也懂得了为什么他对陆风轻的下落那么执著，这个男人总是喜欢默然无声地扛起一个又一个责任，他不轻易许诺，但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这些日子我几乎是足不出户，每日里就是看书、弹琴、画画，甚至刺绣。按照叶展的说法就是，过去那些家规严谨的古代千金小姐的生活作息也不过如此了，可人家最起码还会借着去庙里上香的机会出去走走，而我则完全把自己禁锢在那个小天地里。

这个天地里有秀娥、石头、偶尔出现的叶展和毒舌的陆青丝，最重要的是，这个天地里有六爷。看我喜欢读书，他就几乎搬空了一个书局，这是叶展说的；我随意地用写字的毛笔画了一幅花园写意，第二天，我的书桌上就出现了全套的绘画工具和颜色。他不开口，却会把一切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现在，六爷喜欢在家穿着我做的布鞋，他喜欢吃红烧鱼，喜欢穿宽松的衣服。每当他不忙的时候，或者看我画画，或者让我帮他抄写一些私人的东西，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各自占据着一把椅子，安静地看书，悄然无声中，只有不经意的眼波交流和会心一笑。

我们的生活在不经意间交织在了一起，难解难分，可渐渐地，我却发现，越了解对方就越放松，之前的生疏感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消失不见了。也许我在他眼中还是个孩子，我们也没有什么山盟海誓，可是每当他回到家，敲响我的门，彼此相视一笑的那一刹那，那种安心的感觉让人眷恋，我和六爷都很珍惜。

"清朗，马上就到了。"石头回头冲我一笑，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笑着点了点头。之前的我无意识地禁锢了自己而不自觉，前些日子无意间听到陆青丝和六爷说的话："这姐俩可真有意思，一个用扒了皮、流着血的方式来惩罚别人和自己，另一个却画地为牢，自己判了自己的罪，哼。"正是陆青丝这句话让我警醒了过来，我一直坚信自己可以等到丹青回心转意，但如果我这样继续下去，怕是在那之前自己也许就已经先消沉下去了。后来，我慢慢地出了屋子，去了花园，跟别人的交谈也多了起来。虽然我还是拒绝再去读书，但是六爷显然放心了许多，并没有强求我什么，就像他曾对我许诺的那样，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他最多只是鼓励我多出去走走而已。

"吱"的一声，车子平稳地停了下来，石头跳下车来帮我们开门。秀娥灵巧地闪了出去，然后歪头对我招手，我一低头，迈出了车。"呼--"我用力地呼吸了一下，空气中有着江海特有的水腥气。我们一出现，周围原本热闹的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甚至往后退了退，给我们腾出了很大一个空地，而且没人敢多看我和秀娥一眼。

第148节：第二十九章·同心(4)

"哟，虎哥，晖少，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一个精瘦的年轻男子快步从一间屋里走了过来。石虎一笑，没说话，石头一扬眉头，沉声说了句："麻杆儿，怎么就你在这儿看着，顾大头呢？"

那个叫麻杆儿的年轻人赶紧弯腰掏出烟卷来要给石头点上，一边还说着："晖少，下头那些渔船有点小问题，顾老大带人过去看看，我留守。他刚走，没想到您就来了。我已经让人去叫了，今天的鲜货可不少。""唔。"石头点了点头。

秀娥有些吃惊地看着那个对石头不停谄媚的男人，而石头沉稳冷漠的样子也似乎让她很惊奇。我知道光头大叔是六爷手下的总管，而石头十二岁就出来跟着叶展了，对我们来说，他也许还是那个没长大，会和我们一起笑闹的大男孩，可在他们所谓的黑道上，提到"赵晖"这个名字，不知道的人还真没几个。

六爷曾经说过，石头尽得叶展的真传，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脸上总是笑嘻嘻的，对待敌人却只有一颗冷酷的心。我看着石头一摆手，拒绝了那支烟，那个麻杆儿讪讪地收起了烟卷，却偷眼看了我一眼。"啪"的一声，我只看见那个麻杆儿的脸上多了一道淤痕，疼得他嘴角抽搐，却连摸都不敢摸。

石头没事人似的一笑，"自己的眼珠子最好管好了，省得哪天不小心被人挖出来。"麻杆儿带着哭腔地应了。我和秀娥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石头再扭回脸看我们，已是平时的调皮笑容，"清朗、秀娥，咱们先下去看看，也让你们开开眼。"说完他带头往码头下面走。

我和秀娥跟着他往前走，石虎也跟了上来。我用余光看见麻杆儿拉住了石虎，讨好地问了一句什么，石虎大嘴一咧，快速地做了两个我看不懂的手势，那个麻杆儿立刻变了脸色，退了一步，低头站好。"清朗，快走啊。"秀娥在前面叫了我一声，我赶紧答应着快步跟上了。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渔船，所有的人都在忙碌着，一阵阵鱼腥味冲鼻而来，但还是阻止不了我和秀娥好奇的目光。不远处，一个身材敦实的男人带着一些人赶了过来，看起来他和石头都很熟。他不停地拍打着石头的肩膀，然后又开玩笑地说着什么。

我和秀娥站在一间仓库的屋檐下，石虎高壮的身躯就挡在我们面前。他抱臂而站，那些渔工显然都认识他是谁，没有一个人敢往我们这边看一眼，一如方才下车的时候。

石头不晓得对那个男人说了些什么，那个男人快速地抬头看了一眼这边，就点点头离开了。石头笑眯眯地走了回来，"放心吧，一会儿我们就有好东西吃了。对了，你们要不要到栈桥那边去看看？那边风景好，有很多客船，空气也没这么腥。"

秀娥先转头看我，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石头对石虎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就冲着我们故作潇洒地一甩头，秀娥笑骂着带我跟了过去，我发现石虎并没有跟上来。

绕了几个弯子，前面顿时安静下来，景色和空气跟刚才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不远处就是客船驳口，不时地有穿着得体的男女在这里上下船只，或散步，或聊天。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石头立刻明白了我的心思，"咱们再往下走走，那里安静，也没什么人，还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些豪华客船。"我赶紧点头，伸手拉了秀娥跟着他往下走。

到了下面，甚至可以摸到江水。秀娥兴奋地冲了过去，石头赶忙跟过去保护她，好像生怕她会跌到江里似的。他一边看着秀娥，一边回头看我。我偏身坐在一块平滑的石头上，对他摆手，示意不用管我，他一笑，挥挥手表示知道了，就转身去看秀娥从石缝里抓小螃蟹。他俩不时地发出笑声，那笑声是如此的愉快，让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呜--"一声汽笛响起，远处，一艘汽轮吐着白色的烟雾驶过。四月的江风还是很凉，但是吹拂在脸上，却让人因为微寒的感觉而清醒。那些精致的客船都是有钱人附庸风雅之物，小的也就能载三五个人。早春的到来，让这些贵妇小姐们迫不及待地穿上了新颖别致的春装，互相炫耀着，攀比着。

第149节：第二十九章·同心(5)

我随意地看着那些正在上船或下船的小姐们，不远处，一艘客船正缓缓地驶了回来，个头不大。突然发觉岸边的人有些骚动，我不禁好奇地伸头去看。那船一靠岸，立刻有为栈桥服务的船员跑过去接缆绳，然后恭敬地站在船边，伸手扶客人下船。

两个男人陆续下了船，那个胖的我不认识，稍微瘦些的那个看着有几分眼熟，也许在什么地方见过吧，可他们有什么值得骚动的？看着那个船员还在伸手等着，我知道后面还有人。果然，一只素手缓缓伸了出来，我突然觉得心猛地一跳，一个纤细优雅的身影随后现了出来。

"啊……"我低呼了一声，下意识地用双手紧紧捂住了嘴。腿虽然一阵阵发软，但我还是勉力站了起来，往上走去。秀娥和石头正玩得开心，并没有注意到我。

"喂，你看，那个就是现在上海最红的女人徐丹青，听说她前任未婚夫就是军需处那个霍处长。""天啊，她那身衣服得值多少钱呀。哼，有人花钱养活还真好呢。瞧她那风骚的样子。""听说，现在上海滩的名流达贵们，都以能邀请到她相陪出行为荣。哼哼，不是谁都能跟军需处长的前任未婚妻一亲芳泽的啊。""听说她很难请的，不过只要有霍大处长或是苏家人在的地方，她就一定会出现。""好了，你们说话小心些，谁不知道她身后的靠山是陆家人啊，别胡说八道了，小心惹麻烦……"

我麻木地站在窃窃私语的人群背后，看着娇艳得如玫瑰的丹青，风情万种地从不远处走过。那两个男人殷勤备至，一直赔着小心，丹青却只是偶尔赏个笑容，漂亮的杏眼里却仿佛罩着一层迷雾。她如众星捧月般地被送上了车。

唧唧喳喳的人群登时散去了，我目送着那辆车远离，陆青丝说过的那句话不停地在我脑海中回响："可真有意思，一个用扒了皮、流着血的方式来惩罚别人和自己……"我按住额头，不知道是不是江风吹得久了，太阳穴一阵阵地抽动。

我命令自己转身，回去找秀娥他们，什么都不要想。"啊！"头昏脑涨间好像撞到了人，我踉跄着倒退了一步。"对，对不起啊。"我喃喃地道歉。

"真是的，走路怎么不长眼啊，撞得我痛死了。"一个娇纵的女声响了起来，我身子一硬，居然是她！"呵呵，这是谁呀，不是云清朗小姐吗？"苏雪莹冷笑着说，"你们不知道她是谁吧？她就是大名鼎鼎的交际花徐丹青的妹妹。姐妹俩还真厉害呢，一个攀上了陆仁庆，另一个却又被陆城收了私房。怎么样？最近过得如何？我奉劝你小心些，陆城是走黑道的，心狠着呢，说不定哪天烦了你，就把你卖到妓寨去……"

听着她一句接一句的刻毒言语，我本来是咬紧牙关不想理她，可听到她最后说六爷的那句话，却让我怒火中烧。本来丹青的出现已经够让我心碎的了，现在苏雪莹还来火上浇油，要不是因为她们苏家的阴险卑鄙，丹青又怎么会落得如此地步？

我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然后人已经朝苏雪莹冲了过去。我这辈子还从没动手和别人打过架，也许是看秀娥和人干架多了，下意识地就学了她的方式。一时间，苏雪莹被我连踢带打，又抓又扯，开始鬼哭狼嚎。

周围的人好像都愣住了，苏雪莹的那几个朋友看着我疯狂的样子也不敢过来帮她。苏雪莹似乎被我愤怒地打懵了，只会不停地尖声哭叫。我正打得痛快，突然一只手用力地拧上我的手臂，然后把我甩了出去。我一头撞在了一旁的栏杆上，头一阵眩晕，手臂的剧痛却让我连晕倒都做不到。

"小姐，三小姐，你没事吧？"几个保镖似的人物紧紧地护着苏雪莹，她那几个朋友也如梦初醒似的跑了过去，围着她没用地尖叫。苏雪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一抹正在流血的鼻子，突然就像疯了似的吼起来："臭丫头，贱女人，你居然敢打我？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还不给我动手！"

那几个保镖立刻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我下意识地抱住头，蜷紧了身子，等待着拳打脚踢的到来。

突然传来一声大吼，然后就听见皮肉遭痛击的声音，还有苏雪莹的尖叫声："你这个大胡子，不要多管闲事，你知道我是谁吗？啊，你要干什么？来人啊！啊！"

第150节：第二十九章·同心(6)

我的头越发地晕起来，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只隐约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形正挡在我面前，和苏家那几个保镖对打，苏雪莹却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清朗！"我突然听见秀娥的急喊声从下面传来，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打人的，被打的，还有看热闹的，好像一下子都不见了。不一会儿，有人过来一把扶住了我，"清朗，你没事吧？"石头气急败坏地问了我一声。

秀娥也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清朗，你哪儿疼？是不是受伤了？"她一边说，一边急切地替我检查。我强忍着头晕和恶心，说："没事儿，头被撞了一下，右边手臂好像有些扭伤。"

秀娥马上用力推了一把石头，"我们赶紧回去请王医生过来看看吧。""好。"石头将我轻轻地抱了起来，我靠在石头的肩头，勉力睁眼向后望去，那个高壮的身影却再也看不见了，他到底是谁？

"哎哟。"手臂的抽痛让我清醒了过来，我睁开眼左右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额头上的疼痛，还有手臂上包裹的白巾，证明我不是在做梦，我真的痛打了苏雪莹一顿。我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值了，要是能多给她几下，我情愿左手也扭伤。

"你居然会笑？伤成这样很可笑吗？"六爷有些喑哑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我循着声音一转头，他正靠坐在窗边抽着烟，见我看他，就把烟掐掉，走了过来。

他在我上方慢慢俯身，手臂撑在我身子两侧。我们脸对着脸，近得我都能闻到他呼吸中浓重的烟草味。他向来冷静的眸子，这会儿却燃烧着狂怒，"谁干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那抹狂怒突然抹平了我心中残留的愤怒，我微微一笑，抬起没受伤的左手去轻轻抚摸他有些粗糙的脸颊。六爷一眯眼，伸手握住了我的手，紧紧的，但脸上的表情却写着：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不问。

"如果我告诉你，打我的人下场绝对比我惨，你会不会不这么生气？"我笑着问了一句。六爷一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投降地说，"好了，我说就是了，是苏雪莹。不过是我先打的她，她家的保镖就把我扔了出去，所以我才受伤的。后来她想让那些保镖来打我，但是，有一个人救了我。"说到这儿，我又想起了那个高壮的身影，当时头晕目眩的，看着有些模糊。

"唔，怎么会和她打起来？"六爷沉静地问了一句。"啊，"我眨了眨眼，"因为她说丹青的坏话啊……""是吗？"六爷这会儿好像又恢复了平常的冷静，"只为了那个，你就和她打起来了？还是你先动手的？这可不像你……"看着六爷怀疑的表情，我扁了扁嘴，"因为，因为她也说你的坏话。你别让我重复啊，想起那些话，我就想再揍她一顿。"我忍不住又皱起眉头。

六爷有些怔忡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俯下身，将他的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一怔，看他一动不动，只有炙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肩头，我轻轻叫了声："六爷？"

六爷闻声，慢慢抬起了头，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看着我，我突然觉得脸热了起来。就在我开始心慌意乱的时候，他嘴角微微一弯，哑声说了句："你是第一个为了我打架的女孩儿。"

看着他柔软的眉梢眼角，我只觉得自己又羞又喜，一时间，好像连手脚都没有地方放了。六爷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样子，脸色越发地温柔，他突然一笑，"看不出来，你很厉害嘛，还会打架。"

我的脸更加烫了，那个时候一定是气疯了，我嗫嚅着解释："其实不是的，我一向都是赞同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和平主义者，这次要不是因为丹青和你……"话说到一半，我觉得不对，又咽了回去，这话听着好像是自我表白外带邀功似的。

六爷看着我的样子，眼里有着压不住的温柔，玩笑似的说了句："能让清朗小姐为了我破戒，在下实在是荣幸之至啊。""哧"，我笑着瞪了他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六爷眸色突然一深，一道阴影压了过来，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一个干燥温暖的吻轻轻落在了我的眼皮上，良久……我觉得自己的眼皮和那薄薄的嘴唇一起轻颤着，那丝颤抖一直传入了心底，让我的心紧紧收缩了起来。一个微哑的声音轻轻在我耳边响起："以后叫我陆城……"

第151节：第二十九章·同心(7)

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七月。北平的一声枪响，整个中华大地都为之震动，上海表面上似乎还是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但是私底下却是风云诡异，暗潮汹涌。在租界，那些或经商，或抱有不同目的的日本人，也越发蠢蠢欲动，这些都是我听六爷说的。

私底下我唤他陆城，当着别人还是固执地称他为六爷。陆城对我这种别扭的行为也是听之任之，只是每次都用一种了然的目光嘲弄着我的羞涩。陆城，嘴唇稍稍撅起，舌尖轻抵下颚就能叫出这个名字，我从不知道简单的唇齿碰触就能说出那么甜蜜的两个字，陆城。

"清朗。"秀娥叫着我的名字，一下子推开了我的房门。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画着画。秀娥"咚咚"地跑到我跟前，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那个陆老爷来了。"我一愣，陆仁庆，他来干什么？那……丹青！我手里的毛笔"啪"的一下掉在了桌上，画了一半的画顿时污了。

秀娥看我这副样子，了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小姐没来，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七爷也跟着回来了。""哦……"我无意识地应了一声，身子突然有些酸软。

秀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石头带了好玩的东西回来，你快跟我去看。走呀，别管那个了，反正你这画已经毁了，回头再画一幅就是了，快跟我来。"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外走。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陆仁庆那永远不疾不徐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有确凿的证据吗？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可不是随便说说的，红口白牙，说了别人也不信。"我停住了脚步，秀娥则小心地贴在了我的身后。

叶展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却不若平常的懒散嬉闹，而是多了几分严肃，"大哥，这种事情我怎么敢胡说？无商不奸，那个姓苏的天生黑心也就罢了，可这是军需，他拿来做手脚，跟卖国又有什么区别？更何况，我早就听过传闻，他跟那个源清和来往密切，说是生意来往，眼下两国之间，早晚得有一战，要不是政府软弱……"

"好了，有什么事情我们进书房去说吧。大哥，我给你看看证据你就明白了。"六爷打断了叶展越来越激昂的声音，"赵叔，别让其他人靠近书房。""是，我知道了。"光头大叔豪放的声音顿时传来。一阵脚步声响起，然后就听到书房沉重的关门声。

楼下没了声音，秀娥轻轻地捅了捅我，我示意她别动，等了一会儿之后，才迈步往楼下走。听到脚步声，原本站在大门口抽烟的光头大叔立刻抬起了头，看见是我们，严肃的面孔顿时软了下来，笑着冲我们招了招手，并示意我们小声。

我和秀娥安静地走到了他跟前，"大叔好!"我俩乖巧地问候了一声。光头大叔笑得眼睛都没了，"好，好。"他看了一眼秀娥，压低了嗓门笑着说:"你们俩是去找石头吧?那赶紧去吧。"我们点点头，刚要往外走，大叔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拦住了我们，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了一块包装纸上都是洋文的巧克力给我，这才努努嘴，让我们走了。

我和秀娥相视一笑，光头大叔总是拿我们当小孩子看，自从知道我们住进六爷家之后，就四处跟人说早就知道和我们有缘分，当初在火车上就知道了云云。

秀娥带着我走到了厨房，我这才发现石头带回来的是几只小狗，听说是德国种，长大了很厉害的那种，可现在看着，却如毛绒玩具一样可爱。我们三个聊了很久，又分享了那块巧克力之后，我和秀娥就抱着各自喜欢的小狗准备回去睡觉。

临走的时候，石头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码头上的工人又和日本船员起冲突了，这几天大叔他们都在处理这些事，那些船员很嚣张云云。我知道六爷对政治争斗没什么兴趣，但他和叶展对日本人向来没有好感，这些年在船运码头那边，不知明争暗斗了多少次。

有一次，秀娥无意间提起因为陆青丝的头发死人的事，正好被陆青丝听到，她阴恻恻地笑到秀娥面无人色，才转身离去，嘴里却冷冷地说了一句："那小鬼子该死。"现在世道混乱，日本人那么猖狂，我真的有些为六爷他们担心。

第152节：第二十九章·同心(8)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抱着小狗坐在床上，伸手逗弄着它，只感觉它的乳牙用力地咬着我的手指，忍不住笑了出来。"嘭嘭"，门轻响了两声，我猜到是六爷，他每天回来都会来探望我一下，就算很忙，哪怕只能打个招呼，他也会来。

可一时间，我抽不出手指来，那只小狗很有力气，我甩了半天手指竟然甩不掉，只能笑着扬声说："快请进。"六爷一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表情原本有些沉重，一进门看见我正笑着和那小东西缠斗，就笑了一下，回身关好门，走到我身边坐下，用手指揉搓着小狗细软的额头绒毛。

小狗立刻吐出了我的手指，去追逐新的玩具。

看着六爷不自觉锁紧的眉头，我轻声问了句："陆先生走了？""唔。"六爷点了点头，收回手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看他不舒服的样子，就伸手去帮他按，六爷微微一笑，就闭上眼任我按摩着。

"我和老七今天见到霍长远了。"过了会儿，六爷突然开口。我一愣，按摩的手指停了下来。六爷拉了我的手握住，有些感慨似的说了句，"他是个真正的军人，也是个男人，可惜……"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抿了抿嘴唇，"他和他那个所谓的老丈人不一样。苏国华那个人眼里只有金钱权势，却没有道义良心，要不是霍长远坚持原则，没有和他沆瀣一气，有些事情可能会变得失控的。"

我随意地点了点头，六爷歪头看了看我，"怎么，你不想听这个吗？""不是。"我摇摇头，"我当然很高兴听说他是个正直、有责任心的人，可这对丹青有用吗？他的正直和责任心又没有分给丹青一点。"六爷扬了扬眉，看着我，我苦笑了一下，"也许我说得太苛刻了。我曾经看过一本书，里面说所谓的英雄就是矗立在广场上的雕像，对敌人不再有威胁，却让亲人痛苦一生。"

六爷听我这么说，原本开玩笑似的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我知道，男人一定要有抱负，可为了这些抱负牺牲的永远都是最亲的家人和所爱的人，霍先生这样，墨阳也一样。"我长出了一口气，问六爷，"陆城，你的抱负是什么？"

六爷耸起眉头，想了想，"吃饱穿暖，全家平安。""啊？"我一愣，怎么也没想到六爷会说出这样基本上不可以称之为"抱负"的话。他认真地冲我点了点头，"真的，我从小到大都这么想。"我们对视良久，"哧"，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不管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肯这样说，我已经很高兴了。

六爷笑着笑着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啊，清朗，你姐姐的事我帮不上忙。"我立刻摇摇头，"不是的，你能照顾她的安全，我已经很满足了。也许不用多久，她就回心转意了呢。"我无奈地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看着我的表情，六爷轻叹了口气，"我曾经跟你哥哥说，会让你活得就像个十六岁的女孩，可现在看，好像我说了大话了。"我一愣，看着有些愤懑的他，我轻轻捧住了他的脸，"第一，我虚岁已经十七岁了，所以看起来不像十六岁也是可能的；第二，张嬷曾经说过，男人要是不对女人说大话，那就根本不是个男人。"

六爷被我说的话搞得一愣，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轻笑出声，把我的头揽到他怀里。我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个温暖的吻落在了我的额头，我心里甜甜的，虽然脸红，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他。他正用一种很特别的表情看着我，恍惚间我突然想起了督军，他似乎也曾这样看着丹青，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干吗这么看着我，有什么问题吗？"六爷无言地看了我半晌，有些无奈地笑着说："傻姑娘，这叫留恋……"

一句"留恋"让我一夜甜睡，直到第二天秀娥叫醒我为止。突然觉得今天真是个好天气，风清云朗。六爷和叶展早已经离开了，他们现在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我听秀娥说，昨天陆仁庆离开的时候脸色很不好，他上车的时候只对六爷和叶展说了一句，他要对得起祖宗留下的那份家业，不能任意妄为。

秀娥还说，陆仁庆的车开走之后，叶展冷冷地说了一句，到时候国都不成国了，还提什么家业，后来被六爷强拉了回去。"清朗，你今天还要做那件衣服啊？"帮我收拾着衣物的秀娥皱眉说了一句。"嗯。"我笑着点了点头，拿起那件对襟衫缝了起来。过几天就是六爷的生日了，我没什么可准备的，只能悄悄做了这件礼物。

第153节：第二十九章·同心(9)

"我今天要上街一趟，你不想和我一起去吗？"秀娥怂恿地说道。"不了。"我摇了摇头，"时间不多了，我还是先把这个做好。"秀娥耸了耸肩，"随你了，反正我就是去那家常去的杂货铺子，你有没有什么要带的？每次让石头帮忙带些东西，他总是弄得驴唇不对马嘴的，这回我要一起去。"

我一笑，"我没什么好带的，你们什么时候去？""吃过午饭吧。"秀娥随口答了一句。我也没放在心上，她出门前又说了句，"六爷说了，今天晚上有个宴会，他和七爷都去，会回来得晚些。""哦。"我应了一声，然后埋头缝了一上午，吃过午饭又匆匆地回去接着做。直到觉得腰酸背痛，光线也渐渐暗了下来，这才发现已经是晚上六点钟了。

放下手里的东西，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突然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一阵心悸。我用手揉了揉胸口，正在想自己是不是针线活做久了，才会这样，难道……

"喂，你们快点去把东西放好。"石头的声音突然从楼下传来。我暂时放下心事，站起身来，秀娥他们终于回来了吗？这一趟去得可真够久的，肯定是去别的地方玩了。

我捏着酸痛的肩背走到窗边，看见石头正站在中庭逗弄着小狗，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我，笑着挥了挥手。我正要笑着回答，他下一句话立刻让我笑不出来了，"清朗，秀娥呢，你们俩快下来呀。"

我眼前黑了一下，赶紧用力抓住了窗帘，想想方才那一阵心悸，我调头就往楼下跑。冲到石头跟前的时候，他的笑脸已被我的表情吓了回去，我一把抓住他，"秀娥不是和你一起出去买东西了吗？"

石头扶了我一把，原本有些不明所以的表情迅速变成了严肃，"没有啊，我今天临时有事出去了，刚刚才回来，没看到秀娥，我还以为她在生我的气，在躲我。"说完他大喊了一声，"阿嫂！"负责打扫的大婶连忙跑了出来，她说的话让我和石头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秀娥已经走了整整三个多小时了，而且她是一个人走的。

顾不得埋怨阿嫂为什么不早讲，我转头就往大门外走，石头赶紧跟了上来。今天宅子里留守的人很少，因为这些天时事动乱，一部分人跟着六爷和叶展，另一部分则被派去加强保护陆仁庆了。

"秀娥说她去那家杂货铺了，石头，你知道在哪儿吧？快带我去！真的不对劲，你别再多问了。"我急忙对石头说，心里不好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强得我根本不敢去想。石头原本是想阻止我的，看我真的急了眼，他一抹脸，叫上留守的那几个人，就带着我往外跑去。

那家杂货铺离这里不远，我们冲进去的时候把那个铺子老板吓得够戗，最后终于哆哆嗦嗦地说，秀娥两个多小时前就走了。我和石头脸色苍白地对视了一眼，秀娥虽然爱玩，但绝不会自己一个人去别的地方停留很久。

我和石头刚要走，那个老板趴在柜台上又说了句："那小姑娘好像看见什么人了，急急忙忙地拿了东西就头也不回地往西边追过去了。"石头脸色一沉，对我说："那边都是些烂房子，住的都是些下九流的人，有的很久都没人住了，不过，去那儿来回就只有一条路……"

没等他说完，那老板就指天发誓，他绝对没看见秀娥从那边再回来，今天没什么生意，他一直都盯着外面。石头转身出门，吩咐一个人去多找些人手来，再把秀娥可能会去的地方告诉了他，这才带着我们往西边找去。

果然如石头所言，越走越荒凉，而且天也慢慢地黑了起来，视线有些昏暗。我和石头还有同来的几个人，不停地大喊着秀娥的名字。这就像一场赌博，上海这么大，我们只能相信老板说的话是对的，可是谁又知道在三个小时的时间里，秀娥会不会又去了别的地方呢？也许那老板没看见……

心跳得越来越快，我用力地喘息着，那种不好的预感让我忍不住哭了出来。我手脚并用地攀上一段已经碎倒的砖墙，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赵秀娥！你到底在哪里？""清……"突然，一声极微弱的声音从我脚下传来，我僵了一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虽然呼吸都觉得困难，我仍竖起耳朵听，"清朗……"

第154节：第二十九章·同心(10)

"秀娥！"我大喊了一声。声音果然从下面传来，我跳下那个烂砖头堆，开始用力地扒着，闻声赶来的石头也扑了过来，小心地扒着那些碎砖。"唔……"秀娥吃痛的声音越来越响，她的腿，她的手都慢慢露了出来，看样子好像是被碎倒的砖墙压在了下面。

"秀娥！"我哭喊了一声。秀娥满脸的血污，一动不动地侧躺在地上，居然还微笑地看着我，神志看着还算清醒。我用颤抖的手帮她轻轻擦着那些血污，还好，头上的伤口并不是很大，血流得不是很多，我用手帕按住了那个伤口。

石头去检查她手脚的时候，她却不时地痛呼着，石头皱着眉头说："应该是骨折了，不过倒是没什么严重的外伤，我现在就带她回去看医生。"

我赶忙点头站起来。石头俯身想要抱她的时候，秀娥却勉强地推开了他的手，然后吃力地开口说："清朗，我，我看见二少爷了，我……"听她提到墨阳，我吃了一惊，看她说话那么费力，却还坚持开口，不晓得墨阳是不是出事了。我赶紧把头低下去，俯在秀娥嘴边，听她吃力地说着。

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知道她买东西的时候看见了墨阳，惊喜之下就跟了过去。因为我一直没有和她提过墨阳的事情，她也不敢问。跟到了这儿之后，发现墨阳在跟一个陌生人见面，那个人告诉墨阳关于什么舞会、暗杀、日本人的事情。她不敢离得太近，只听了个隐隐约约。两个人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发现有人从另一侧靠了过来，拿枪偷偷指着墨阳和那个陌生人，她就大喊了一声"小心"，然后听见一阵枪响，她慌不择路地逃跑时，突然被什么东西压倒了，再醒来的时候，就听见我不停地喊她，直到被发现。

秀娥拼尽全力说完了这些话，就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我跌坐在她身旁，墨阳他……不会有事吧？可方才石头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状况。石头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有些焦急地示意我，是不是可以把秀娥带走了。

我怔怔地点了点头，帮着石头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秀娥。走出这条破烂里弄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秀娥说的舞会、暗杀什么的，心里"突突"地跳，一把拉着石头的胳膊，"石头，今天晚上有什么重要的舞会吗？"

石头一直忧心忡忡地看着秀娥，听我问他，心不在焉地说："有啊，今天是那个霍处长办的，就在军需处的空场上。大爷、六爷、七爷、青丝小姐都接到邀请了。"我睁大了眼睛，登时想起了早上秀娥是曾说过，六爷说他会晚些回来。石头又加了一句，"估计你姐姐肯定也会去。"

我掉转头就往另一侧的大马路上跑。"哎，清朗，你去哪儿呀？回来！"石头着急地喊了一嗓子。我头也不回地喊了声："石头，照顾好秀娥！"就一鼓作气地冲到了繁华的大街上，拦了一辆黄包车，气喘吁吁地说，"快，军需处！"那个黄包车夫不敢怠慢，掉过车头，撒开腿就跑了起来。

一路上，我心如擂鼓，脑袋却好像上了蒸笼一样，热得要爆炸。我嘴里似乎只会说一个字，"快！"暗杀、日本人……他们想暗杀谁？掌管军需的霍先生，还是私底下经常与他们为难的六爷和叶展？还是有谁要杀日本人？猛然想起六爷说过，墨阳干的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事。想到这儿，我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更何况六爷还在那儿，丹青也一定会去的，因为，霍长远在那儿。

眼瞅着上海警备区军需处的大牌子隐约可见了，里面灯光闪烁，音乐声不时地飘了出来。我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没事，最起码现在没事。离军需处大门一百米左右的地方，站着的都是些持枪的士兵，黄包车夫不敢再往前走，就把车子停了下来。

这会儿我脑子清醒了起来，才想到自己根本没带钱。下了车，正想着跟他说明天去宅子那儿找我要车钱，"啪，啪"，两声脆响，突然从院子里传了出来，我猛地一哆嗦。

"啊！"里面立刻响起了人们惊恐的叫声，人群开始从里面往外涌，你推我挤，全然不再顾什么风度、脸面。那些士兵则挺着枪往里冲，却被跑出来的人群冲得七零八落。

第155节：第二十九章·同心(11)

尖叫着奔逃的人群都拼命往外跑，突然院子里面&quot;砰&quot;的一声巨响，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人们更是恐惧万分地大叫起来，争相逃命。我转身就朝着大门奔了过去，刚开始跑出来的人多，挤得我东倒西歪，我小心地躲闪着，却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就那么不要命地往里闯，疯狂地喊着丹青、陆城他们的名字，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件事，就是找到他们。

大部分的人都跑了出去，我正挣扎着往里跑，一只手臂猛地扯住了我，&quot;清朗，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胡闹！&quot;叶展冲我吼了一声。他向来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这会儿已经乱得不成样子，陆青丝则脸色苍白地紧靠着他。

&quot;七爷，你们没事吧？六爷呢？丹青呢？他们在哪儿？&quot;我一把抓住叶展的手臂，大声地问。&quot;你不用管，赶紧回去！&quot;叶展再没有往日的轻松，一挥手就想拉着我出去。&quot;他们到底在哪儿！&quot;我歇斯底里地狂喊了一声，嗓子都带了破音。叶展被我吓了一跳，他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quot;六哥应该没事，我们和大爷被冲散了，他回去找大爷了。徐丹青好像没有出来，我也不是很清楚，一直没看到她。&quot;一直闭口不言的陆青丝突然说道。我掉头就往里跑。&quot;云清朗！&quot;叶展在我身后怒吼了一声，我也顾不得了。

没跑几步，突然看见霍长远正在那儿指挥着士兵们救火、疏散人群，看样子他也没事。突然有个当兵的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跟他报告：&quot;长官，郭科长已经带着人追过去了，那两个人跑不了。&quot;霍长远皱着眉点了点头，还没开口，那个当兵的指指身后又说，&quot;可是，您说的那位徐小姐困在那间屋子里了，火势太大了，兄弟们过不去。哎，长官！&quot;

霍长远大惊，扭头就跑。我心神俱裂，跌跌撞撞地跟了过去，刚跑到跟前，就看见那间屋子燃烧得很厉害，只听见&quot;哗啦&quot;一声响，屋子的玻璃窗被人从里面撞开了，一个壮硕的身影从里面翻滚了出来，他弯着腰，好像在保护着什么人。

他落地之后，顺势做了个翻滚，压灭了身上残留的火焰，然后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怀中人的脸。&quot;丹青！&quot;霍长远大叫了一声，就想扑上去，那个人影利索地一个侧身，抱着丹青站在了一旁，霍长远反应极快地掏出手枪，指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厉声说：&quot;你给我放开她！&quot;

&quot;督军&hellip;&hellip;&quot;我沙哑地叫了一声，霍长远的手抖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那个高大的男人，我亦然。原来那天在江边救我的人就是督军，怪不得&hellip;&hellip;他跟了我们很久了吧？&quot;清朗，丹青她没事，只是被烟呛昏过去了而已，我先带她走，回头去找你。我保证她没事，你自己小心。&quot;督军冲我一咧嘴，被火熏黑的脸上现出了一排白牙。他好像根本不把霍长远放在心上，说完转身就要走。

&quot;喀啦&quot;一声，霍长远把手枪上了膛。我吓了一跳，赶忙过去抓他的手臂，&quot;不要！&quot;霍先生与我撕扯的时候，督军趁乱消失了。霍先生大怒，&quot;清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丹青有多恨他！&quot;我放开了手，冷静地说了一句：&quot;不会比恨你多。&quot;霍先生好像被我打了一巴掌似的目眦欲裂。

我没有时间再去管他，只是瞪大了眼睛四下里寻找着，&quot;啊！&quot;我低叫了一声，石虎那壮实的身影就在我前方不远处晃着，他们好像在保护着什么人。我飞快地跑了过去，石虎听到脚步声，迅速地回过身来，一看到是我，原本凶狠的眼神立刻变成了错愕。

&quot;小姐，你，你怎么会在这儿&hellip;&hellip;&quot;他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我快速地打量了一下，陆仁庆被围在中间，可这些人里却没有六爷的身影。我瞪着石虎，低声喝问：&quot;六爷呢？&quot;他被我吓了一跳，表情突然一变，喃喃的就是说不出话来，其他人也只是瞪着我不说话。

难道&hellip;&hellip;我踉跄了一下，不会的，六爷不会有事的。一抬眼，突然看见一脸尘土却依然神态自若的陆仁庆正看着我，都是为了他，六爷才回来的，他现在居然这么悠闲自在，一股怒火直烧我的胸臆。

我一个箭步蹿了上去，一把揪住了陆仁庆的衣领，冲他大声地吼叫着：&quot;陆城呢，他在哪儿？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他才回来的，他在哪儿？到底在哪儿！&quot;石虎他们吓得一拥而上，我的手却像是长在了陆仁庆的脖领上似的，怎么也扯不下来，我心里有着太多的怒火&hellip;&hellip;&quot;清朗！放手!&quot;一声低喝响起，我顿时僵在了原地，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过来，把我的手指轻轻掰开，然后说：&quot;大哥，你没事吧？&quot;

陆仁庆整了整衣领，看着呆立的我，似笑非笑地对六爷说了一句：&quot;老六，你有福气。&quot;说完，带着石虎他们转身往外走。我傻乎乎地站在那儿，一瞬间，好像所有的勇气都随着六爷的那声呵斥消失了。

六爷转到我跟前，表情好像有些哭笑不得似的，眼里闪烁着光芒，但是说出的话却很严厉，&quot;谁让你来的？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你&hellip;&hellip;&quot;他话未说完，我膝盖一软，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了我。我的眼泪止不住涌了上来，又哭又笑地说：&quot;太好了，你没事，丹青也没事，大家都没事。&quot;

六爷面色一软，刚要说些什么，一阵玻璃破碎的&quot;噼啪&quot;声突然响了起来。他一把把我压在了树下护住，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飞射了过来，落在我们周围。&quot;六爷，你没事吧，有没有扎伤？&quot;我赶紧推着压在身上的六爷，刚才飞过来的应该是玻璃碎片吧。

六爷抬起头，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我刚要开口，一个柔软却干燥得破皮的物体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唇上，然后飞快地离开了。我傻傻地看着眼含笑意的六爷，心里却只是想着，原来吻的味道是这样的：混合着烟草、尘土和鲜血的味道，却让人沉醉。

六爷一把拉起了我，与我面对面地笑着说：&quot;好了，咱们回家吧。&quot;家&hellip;&hellip;我好像第一次听他把自己住的地方称之为家。周围依旧混乱，浓烟四起，人声慌乱，空气中充满了危险的味道。

丹青、墨阳、霍长远、督军、叶展、陆青丝、洁远、秀娥、石头，甚至陆仁庆的身影从我脑中一一滑过，以前不知道在哪儿看过的一句话猛然跃入脑海，&quot;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缘分天空，也许就在那不经意的回眸间。&quot;

我看着四周纷乱的景象，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多少险途，突然发现在火光的映射下，六爷的影子完全罩住了我的，严丝合缝&hellip;&hellip;我抬头看向一直含笑静待的六爷，微微一笑，反手握紧了他宽厚有力的手，&quot;好，咱们回家。&quot;

夜上海之云起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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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上海&middot;终结篇 请到这个网址阅读： http://book.qq.com/s/book/0/14/14233/index.shtml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第一章 老家(1)

第2节：第一章 老家(2)

第3节：第一章 老家(3)

第4节：第一章 老家(4)

第5节：第二章 省城(1)

第6节：第二章 省城(2)

第7节：第二章 省城(3)

第8节：第二章 省城(4)

第9节：第二章 省城(5)

第10节：第三章 男人(1)

第11节：第三章 男人(2)

第12节：第三章 男人(3)

第13节：第四章 名分(1)

第14节：第四章 名分(2)

第15节：第四章 名分(3)

第16节：第四章 名分(4)

第17节：第四章 名分(5)

第18节：第四章 名分(6)

第19节：第五章 流浪(1)

第20节：第五章 流浪(2)

第21节：第五章 流浪(3)

第22节：第五章 流浪(4)

第23节：第五章 流浪(5)

第24节：第五章 流浪(6)

第25节：第六章 旅途(1)

第26节：第六章 旅途(2)

第27节：第六章 旅途(3)

第28节：第六章 旅途(4)

第29节：第七章 光头(1)

第30节：第七章 光头(2)

第31节：第七章 光头(3)

第32节：第七章 光头(4)

第33节：第八章 错过(1)

第34节：第八章 错过(2)

第35节：第八章 错过(3)

第36节：第九章 等候(1)

第37节：第九章 等候(2)

第38节：第九章 等候(3)

第39节：第十章 他和他(1)

第40节：第十章 他和他(2)

第41节：第十章 他和他(3)

第42节：第十章 他和他(4)

第43节：第十一章·他和她(1)

第44节：第十一章·他和她(2)

第45节：第十一章·他和她(3)

第46节：第十二章·再会(1)

第47节：第十二章·再会(2)

第48节：第十二章·再会(3)

第49节：第十二章·再会(4)

第50节：第十三章·云起（一）(1)

第51节：第十三章·云起（一）(2)

第52节：第十三章·云起（一）(3)

第53节：第十三章·云起（一）(4)

第54节：第十四章云起（二）(1)

第55节：第十四章云起（二）(2)

第56节：第十四章云起（二）(3)

第57节：第十五章·云起（三）(1)

第58节：第十五章·云起（三）(2)

第59节：第十五章·云起（三）(3)

第60节：第十五章·云起（三）(4)

第61节：第十六章 伤疤(1)

第62节：第十六章 伤疤(2)

第63节：第十六章 伤疤(3)

第64节：第十六章 伤疤(4)

第65节：第十六章 伤疤(5)

第66节：第十六章 伤疤(6)

第67节：第十七章·初学(1)

第68节：第十七章·初学(2)

第69节：第十七章·初学(3)

第70节：第十七章·初学(4)

第71节：第十七章·初学(5)

第72节：第十八章·学堂(1)

第73节：第十八章·学堂(2)

第74节：第十八章·学堂(3)

第75节：第十八章·学堂(4)

第76节：第十八章·学堂(5)

第77节：第十九章·惊艳（上）(1)

第78节：第十九章·惊艳（上）(2)

第79节：第十九章·惊艳（上）(3)

第80节：第十九章·惊艳（上）(4)

第81节：第十九章·惊艳（上）(5)

第82节：第二十章惊艳（下）(1)

第83节：第二十章惊艳（下）(2)

第84节：第二十章惊艳（下）(3)

第85节：第二十章惊艳（下）(4)

第86节：第二十章惊艳（下）(5)

第87节：第二十章惊艳（下）(6)

第88节：第二十章惊艳（下）(7)

第89节：第二十章惊艳（下）(8)

第90节：第二十一章 重逢(1)

第91节：第二十一章 重逢(2)

第92节：第二十一章 重逢(3)

第93节：第二十一章 重逢(4)

第94节：第二十一章 重逢(5)

第95节：第二十一章 重逢(6)

第96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1)

第97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2)

第98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3)

第99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4)

第100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5)

第101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6)

第102节：第二十二章·交心（上）(7)

第103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1)

第104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2)

第105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3)

第106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4)

第107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5)

第108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6)

第109节：第二十三章·交心（下）(7)

第110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1)

第111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2)

第112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3)

第113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4)

第114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5)

第115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6)

第116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7)

第117节：第二十四章 天算(8)

第118节：第二十五章·梦碎(1)

第119节：第二十五章·梦碎(2)

第120节：第二十五章·梦碎(3)

第121节：第二十五章·梦碎(4)

第122节：第二十五章·梦碎(5)

第123节：第二十五章·梦碎(6)

第124节：第二十六章 心迹(1)

第125节：第二十六章 心迹(2)

第126节：第二十六章 心迹(3)

第127节：第二十六章 心迹(4)

第128节：第二十六章 心迹(5)

第129节：第二十六章 心迹(6)

第130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1)

第131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2)

第132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3)

第133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4)

第134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5)

第135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6)

第136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7)

第137节：第二十七章·爱与恨（上）(8)

第138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1)

第139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2)

第140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3)

第141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4)

第142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5)

第143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6)

第144节：第二十八章爱与恨（下）(7)

第145节：第二十九章·同心(1)

第146节：第二十九章·同心(2)

第147节：第二十九章·同心(3)

第148节：第二十九章·同心(4)

第149节：第二十九章·同心(5)

第150节：第二十九章·同心(6)

第151节：第二十九章·同心(7)

第152节：第二十九章·同心(8)

第153节：第二十九章·同心(9)

第154节：第二十九章·同心(10)

第155节：第二十九章·同心(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