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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我要去西藏

- 第2节：火车上一次有趣的观察(1)

- 第3节：火车上一次有趣的观察(2)

- 第4节：火车上一次有趣的观察(3)

- 第5节：西部的传奇

- 第6节：阿里 像闪烁在天空中的星座(1)

- 第7节：阿里 像闪烁在天空中的星座(2)

- 第8节：荒野中的日喀则

- 第9节：一个叫"乐乐"的村庄以及荒原迪斯科(1)

- 第10节：一个叫"乐乐"的村庄以及荒原迪斯科(2)

- 第11节：一个叫"乐乐"的村庄以及荒原迪斯科(3)

- 第12节：让人尴尬的生羊肉

- 第13节：来自地层深处的声音(1)

- 第14节：来自地层深处的声音(2)

- 第15节：在泥坯上挨过冰雪之夜(1)

- 第16节：在泥坯上挨过冰雪之夜(2)

- 第17节：对山水的一次文字素描(1)

- 第18节：对山水的一次文字素描(2)

- 第19节：对山水的一次文字素描(3)

- 第20节：对山水的一次文字素描(4)

- 第21节：阿里 离太阳最近的土地

- 第22节：深入藏北无人区(1)

- 第23节：深入藏北无人区(2)

- 第24节：深入藏北无人区(3)

- 第25节：荒原上的淘金者

- 第26节：傍晚 与狼的一次周旋(1)

- 第27节：傍晚 与狼的一次周旋(2)

- 第28节：傍晚 与狼的一次周旋(3)

- 第29节：傍晚 与狼的一次周旋(4)

- 第30节：草原上出现的两个黑点

- 第31节：孤身穿越藏北的荷兰人

- 第32节：山那边 一片神秘的地光(1)

- 第33节：山那边 一片神秘的地光(2)

- 第34节：山那边 一片神秘的地光(3)

- 第35节：流浪者的草原(1)

- 第36节：流浪者的草原(2)

- 第37节：荒原上的"乞丐"(1)

- 第38节：荒原上的"乞丐"(2)

- 第39节：狮泉河 一个天边城市(1)

- 第40节：狮泉河 一个天边城市(2)

- 第41节：札达 时间的守望者

- 第42节：这里曾经是特拉斯海

- 第43节：土林 凝固的时空隧道

- 第44节：神秘消失的王国

- 第45节：佛教 立国之本

- 第46节：照亮雪域藏地的一盏明灯(1)

- 第47节：照亮雪域藏地的一盏明灯(2)

- 第48节：揭开"古格银眼"之谜(1)

- 第49节：揭开"古格银眼"之谜(2)

- 第50节：古格 文明的碎片(1)

- 第51节：古格 文明的碎片(2)

- 第52节：超越于生命和战争的艺术

第1节：我要去西藏

上 卷

第一章 在路上

我要去西藏

"要去西藏"这个念头不知始于何时，每每听到或见到朋友从那片高原风尘仆仆下来，谈起高原藏民的糌粑、牦牛和青稞酒，那里的辽阔草原、千里雪山和佛教喇嘛寺，总给我一次次强烈的震撼，直撼得我心尖都颤颤的。尽管我一直没有行动，然而，我从没怀疑过自己去不了那里。在内心里，我总是安慰自己：时机还未到，启程的那一天总会来的。

也许是出于英雄情结，从那里回来的人，总把高原反应，如缺氧、头痛、呼吸困难等夸张到无限大，以致我出发时，还与朋友道了"永别"，我虽然是开玩笑的口吻，可心里还真没底，颇有一点"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毕竟我的同事中，有从拉萨下飞机就住进医院急救的，有去高原后患上终身不愈的怪病的。连我的好友都劝我慎重，去冒这个险值不值得。

我是讲不出要去的理由的，却有近乎盲目的坚决。

我就是这样莽莽撞撞、迷迷糊糊上路的，我坚信自己能活着回来，尽管临走之前，与家人一一道别，有时也会掠过一丝半点的不祥之感。也许，正是因为这一信念，在以后的历险中，几次命悬一线，我都表现出了超常的冷静，好像死亡只是过一道门槛，太过平常。

事后，我对自己的这种冷静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越想越觉得神奇，这不是我真正面对死亡的态度。也许，那时我根本就没想到自己会死，头脑里的意念十分单纯，只是本能的驱使肢体做下一个动作，仿佛神示，我的所作所为似乎都与己无关。这真是奇妙的体验，它竟有一种诗意。不像病床上的人，面对死亡时那样阴郁、惊恐和绝望。那里是有一种死亡气息弥漫着的。

1998年7月17日，就是这一天，我怀揣两万元现金，带了二十筒柯达和富士彩卷，背上我那台尼康全手动相机，就上路了。

同行的张宇是第二次入藏，他把一切计划都弄得十分周详，还给我借了一个有一米多高的旅行袋。我把衣服、雨披、药品、洗漱用具等统统往里一塞，往身上一背，哈！背囊高出了我半个头。从我的住处走下楼梯，柔软的胶鞋踏在一级级台阶上，远走天涯的感觉就像空气一样包围了我。走在我身边的女儿和妻子，仿佛离我遥远了。从这一刻开始，我的心就已属于高原了。

第2节：火车上一次有趣的观察(1)

火车上一次有趣的观察

去西藏是乘飞机还是坐火车，在去的方式上，我选择了后者。我要亲眼看着脚下的土地是怎样由江南的河渠纵横、绿草葳蕤，一变而成为中原的千里沃野、西部的黄土高坡，再到青海的荒凉戈壁，大地一步步由平原走向高原，一步步升向天空，其过程与目的地同样重要。

我可以整日整夜坐在车窗边，看风景的流动，看窗外的山川一点一滴的变化，看忽闪而过的村庄和无缘相识的人群，怎样构就了大地上真实的生活图画。它是我所生活的世纪画面。平日，我只是这个图画中的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局部，像一座山中的一颗石子，在某一道山梁的某一条山沟里，迎迓日出和送别日落，虽然也沐浴时间，却是微不足道。

若把历史称为"纵"，把现实世界当做"横"，纵横世界，纵已不可追，只能读读史书、寻觅点遗迹，作适当弥补；而作为横向的扫描--对同时代人的生存状态的观照，却还是有机会的。

火车一开，我就打定主意：观察和发现南北方民居和农作物变化的过程以及它们的分界线，展望亚洲腹地的地貌变化。我虽然不能了解人们的生活习俗与观念，但却可以走马观花浏览其生活环境，它们是交错的、渐变的，还是真有那么一条截然分开的线？这是我对付寂寞旅途的好办法。

火车驶出广州站，经过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奔驰，穿过了我熟悉的广东、湖南。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觉醒来，窗外仍是江南景色，稻田处处，水渠密布，一个叫李新店的小站从窗外闪过。估计大概是河南驻马店的某一个镇。

小镇布局为东西向，与南北向的铁路垂直相交。小镇南面是稻田，过了一条小街，相隔一二百米远，北面种的就是玉米、花生等旱作物了。其地势比南面高，不见了那么多反射天光的水面池塘，水稻与小麦在这里进行了交接，水稻文化与小麦文化，也就是吃米饭的南方人与吃馒头的北方人在此分开。也许，楚文化与中原文化，南方的八面玲珑与北方的憨厚耿直，其分水岭也莫不与这几百米相关，这里可以用泾渭分明来比照了，不知鄂方言与豫方言、豫剧与楚剧，是否也在这里摆开了战场，长期地进行拉锯战呢？

火车一闪而过，放眼是无际的大平原，玉米的绿铺到了天涯海角。

火车继续哐隆哐隆往前奔驰。没多久，房子挑檐消失了，北面窗子不再是一扇窗户，它小得如同一个洞口，有的连洞也没有了，民居在这里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这也可以被视作南北方的分野，也许床与炕也在这里交错了。这里，还有江南的霉雨季节吗？还有桃花汛吗？有清明时节雨纷纷吗？这是干燥的中原大地，即使在春天，土地也不会是湿漉漉一片，落一场雨，水迅疾被土壤吸干，留不下一洼一洼的水泊。就连风也少了一份湿润，多了一份干爽，冬天，凛冽的北风，在这辽阔的平原大地上疯狂地肆虐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给大地披上一层银装。静悄悄的雪原，只有几缕升起的炊烟，飘扬在视野里。

第3节：火车上一次有趣的观察(2)

下午，车过洛阳，只走了几分钟，平屋顶的四合院便呈现在车外。中原的大平原向黄土高坡转变，只在几里之间就完成了这一伟大的地貌交接。这大大出乎我的所料。大地舍弃了中间地带，忽略了过渡阶段，让不同的地貌直接相连了。

我注意着这样的对接：先是平阔的土地微微隆起或低陷，就像沟渠一样自然；接着，幅度增大，一二里内就出现了一块高一块低的山地。泥做的四合院便自然地出现并隐没在高低错落的山坡边，农作物依然是玉米、花生和红薯等，只有苹果园渐渐多了起来。

南面，崤山次第隆起，先是泥土的山包，慢慢杂有石块；山上树木稀少。随着山势的陡峻，远山显得幽蓝；而峡谷中也出现了溪水。这是西部山脉的特征。

过三门峡市，终于看见了一孔标准的窑洞。半圆形拱门，上面贴了窗花；门洞嵌在一处平整竖直的黄土崖下。全村只有这一个窑洞，而下一个村庄就全变成窑洞的世界了。

全村为何只有这一户人家是窑洞呢？它就像一个异类侵入到这一群平屋顶的四合院中，却落落大方，显示着自己的与众不同，放弃了与自己同类的唇齿相依。这户人家的主人也许性格上就有那么点刚直和血性吧，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很偶然很平常的一桩事？不得而知。

唱过那支《黄土高坡》，再眺望这片黄土地，仿佛在眺望一首古老的民谣。

农家窑洞，总是在一块高坡与一块低地的落差间出现。顶是高坡上的平地，院是低处的地坪，沿两边斜下来的山坡是小道。当年毛泽东在延安，就是站在这样的院子里，听陕北老乡唱着民谣，一路走下坡来。他邀老乡到他的院子里来唱上一段。伟人们大抵创业时期都是能够与平民百姓打成一片的。那时候，百姓们是从自己的感同身受中来热爱领袖的。至于后来的造神运动，那完全是权力欲望的恶性膨胀。

火车进入陕西，窑洞消失了。在这里，大地又开始变得平展，黄河流域极目远眺，一条条带状的树林，一层叠着一层。其间笼着淡蓝的薄雾，直延伸到若有若无的山影之中。由平屋顶四合院组成的村落散布其中，万顷良田纵横交织，鸡鸣声与晚炊呈现一派苍然古意。

这里是黄河文明的发源地，让人想起遥远的先祖，想起起起伏伏我们民族的纷争。历史在这片土地里行进得十分艰辛、缓慢。

远处的秦岭山脉，山势雄伟，黄石上披着绿色植被，只有草，鲜见树木，巍巍华山峭立一旁，傲视着脚下的皇天后土。

火车在深夜里进入了甘肃，山势越来越高，海拔开始急骤升起，列车明显减速。

植被稀疏了，山坡地上一小丘一小丘枯黄的小麦，低矮而密集的玉术，青稞偶有出现。

第4节：火车上一次有趣的观察(3)

房子只剩下一面坡了。半夜里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疾驶的车窗上，打在冷冷的山坡上。车厢摇摇晃晃，就感觉这像是在某个遥远的想象里，似梦非梦，年代模糊。

苍茫夜色中，不时闪过几盏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黄泥巴的屋沿和一棵两棵树的主干。高高山影与天合为一体，不知深浅。就这样似眠似寐，离了黄河又靠近黄河，一路晃到了兰州。

专程去黄河铁大桥看过黄河，紧接着下午又转车去西宁。一路上念念不忘的还是看民居。

青海一面坡的房子出现了雕檐。先是支撑起坡顶进深的圆木在伸出墙边时，露出了等距离排列的圆形，它被涂上了鲜艳的彩色。圆木上铺的是一层碎木条，碎木条上再铺泥土。这就是高原上的屋顶了。

为了装饰檐口，沿房边，在圆木上砌了一横一纵两层红砖。房子仍围成一个四合院，单坡屋顶都斜向院内。

青海民居，门十分讲究。门顶按檐口的式样做了突出处理，这是回民的住宅。这种形式与藏族的房屋十分相似了。后者不过加入了富有宗教意味的色彩处理。

再往高原深处走，游牧民族的毡包房在草原上出现了。

这一路展开的民居系列，让我看得如醉如痴。它们就像一组风格各异的民歌，在夏日习习的南风里为我吟唱；又像一组凝固的田园诗，押着列车哐隆哐隆的韵脚，一同创造了我旅途的浪漫情调和田园意境。我因此而记住了我们民族在大地上动人的栖息姿态。它是一个民族承接传统的纽带之一，通过它，我不只是看见现在，也看到了过去，眺望了未来。

第5节：西部的传奇

西部的传奇

西部是荒凉的。这里人烟稀少，空气干燥，大地荒芜。石头的山横贯在蓝天之下，不时飞来的沙暴遮天蔽日……美国的西部是这样，中国的西部竟也如此酷似。

当年美国人开发西部时，强人出没，匪患成灾。在青海西宁至格尔木的列车上，人们谈起这里的治安，也无不忧心忡忡。

这是一条穿越柴达木盆地的高原铁路，沿路戈壁茫茫，沼泽和盐碱地无边无际。由黄色、褐色、红色石头组成的山脉不生一根草，没有一棵树，死寂一般堆砌在大地之上，它们连绵不绝，向着天地交界之处，奔涌而去，嶙峋而狞厉的巨大山体，扭结着、交错着，赤裸裸呈现着力的较量。

它们抛弃了时间，拒绝了生命的呈现和衰荣，永远是天荒地老凝固着的表情。罡风吹得时间发出了铜管一般的声响。

还在我抵达西宁之前，在摇晃的车厢里，梦雨（她与女儿到西宁，与我们同路，随后去拉萨）在我面前摊开青海地图，指着一个叫德令哈的地方，告诉我，从那里往北进去数百里，就是她度过童年和青年时期的地方。这个地方差不多进入了柴达木的腹地。

地图上，它的周围布满了竖线条、横线条的平行线和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横的短线代表普通沼泽地，竖的线条表示盐碱沼泽地，而黑点表示的就是茫茫沙漠和戈壁了。

20世纪50年代，梦雨的父母被打成右派，从苏州带着一家人长途迁徙来到这个大盆地深处接受劳动改造。

大盆地，打开柴扉就是无边无际光秃秃的荒山。白天狼群在荒山野岭中睡觉，晚上，它们成群结队出山觅食，绕着干打垒的泥巴房子嚎叫。狼眼的荧荧绿光，在晃动的黑影里忽远忽近。

还有一种动物叫狈，它与狼群混在一起。狈的前腿搭在狼的身上，在旷野里狂奔，那情景就像一只六条腿的狼一样，一溜烟就不见了。

狈是镇定自若的"将军"，指挥着狼群的作战，其狡猾胜过豺狼百倍。但狈前腿短，不善跑，它与狼是优势互补，名副其实的狼狈为奸。

我坐上这趟穿越大盆地的火车，一路向西而行，只见沙漠中种下的一排排井字形的苇草，固守着沙坡，在盐碱地，路基用一层盐土一层水浇实，垒成一道高高的堤坝。蓝天下的大盆地一望无涯，不见一个人，一栋房屋，火车呼哧呼哧跑了半天，才见一两栋道班的平顶房出现，让人生出一份企渴、一份好奇。偶尔看到一只狼从荒原走过，大摇大摆像个王。

我想象当年梦雨与她母亲一起去看望在另一个农场劳改的父亲，走在这样无边无垠的旷野上，其背影是多么孤单、渺小，但这片荒漠给予人的却非只有苦难，它也磨炼出了梦雨坚强的意志和不肯向现实屈服的韧性。她一步步走到今天，那支撑她的力量，有一部分就应该来自于这片荒凉。

有一年中秋，梦雨被禁闭在一间房子里，又怕又饿。到了晚上，她从小小窗洞里突然看到了一轮皎洁的月亮悬挂在广漠的天空里，那是多么明亮多么宁静的月亮！在这高原纤尘不染的朗朗夜空，银辉如水一样流泻在大地之上，抚慰着灵魂。

梦雨久久凝望着它，忘了一切，直到在这片银色梦境里睡去……从此，她爱上了高原的月夜，开始用笔记录自己的人生感受。作为一个诗人，那一夜令她终身难忘。是高原让她的幻想如南方的野草一样蓬勃生长。

柴达木尽管这般荒凉，却有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这天下午，在中铺上，有两个来自湖北襄樊的妇女，一人带着一个孩子。最小的孩子只有几个月大。在这样荒芜的高原上旅行，怎么还带着孩子？

原来，她们是锡铁山矿的职工，前几年随冶炼厂内迁到了湖北，她们的丈夫还在这片盆地的深山里采矿。她们是来探亲兼避暑的。

火车到了锡铁山站，远远的黄色山体下，有高高竖起的构筑物。青天白日下，让人不敢相信：这样一毛不生的地方，有着一个人群密集的世界，几千人长期生活工作在这片戈壁滩上！在这里，生存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到了格尔木，我去万丈盐桥，又被面前的景象所震惊：这片盐碱地早已开发，上万人的露天采盐工，长年驻扎在这个盐湖腹地，察尔汗盐湖中的盐可以供全人类食用两千年！

矿区建有盐壳球场、盐壳舞台，连房屋也是用盐砌的。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远处水茫茫一片，闪动着粼粼波光。有林带、亭阁和车马，它们在阳光下露出清晰的剪影。

我在盐湖穿行，想走近湖边。湖面总是在前方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最后，我不得不放弃。后来才知道，那都是幻觉，是柴达木的海市蜃楼。

第6节：阿里 像闪烁在天空中的星座(1)

第二章 穿过后藏

阿里 像闪烁在天空中的星座

阿里，那片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海拔最低也达到四千五百米的半荒漠的高原，是一片至今仍然神秘莫测的土地，它就像一颗悬挂在天空里的遥远的星座，闪着迷幻而又神奇的光芒，令人怦然心动。

拉萨人却并非如我们一样有着如此之多的激情，他们视阿里为畏途。我们租车时就遇到了困难。

在拉萨，丰田越野车跑一趟阿里，开价到了两万。找卡车，当你说明是去阿里，司机们都懒得跟你谈，大摇其头，口里连连说："不去！不去！"

我们要租两部车，一部小车坐人，一部卡车装物。两部车同行，是一种安全措施，因为去阿里根本就无路可走，汽车不但要自己开路，还要像船一样过河。车陷入河床之中是家常便饭。有两台车，遇到什么意外，另一部车还可以用，或者拖车，或者去找援助，不致于困在大草原上受到寒冷、饥饿和狼群的威胁，这常常是要付出生命代价的。

我们在拉萨街头跑了两天，连一部卡车也没有租到。最后，通过朋友找到了区政府车队，租了两部丰田越野车。司机索多和扎西部是藏族司机，他们多次去阿里，在藏北无人区与考察队最长时待过三个月，过惯了与野人无异的生活。他们开出的价钱是每公里三块五角钱，停车一天收费三百元。我们无话可说。

接下来，大家忙着准备上路的东西。张宇事先从广州空运来了大批物资，有银鱼、午餐肉、粟米羹等罐头，有苏打饼、薯片、压缩饼干、麦片、腊肉、腊肠等副食品。连口香糖、咖啡、朱古力都捎带上了。除了吃的，空运的还有两顶进口帐篷，一个睡袋。我们在拉萨又买了五床军用棉被、两口高压锅、几十斤大米、两箱水果和一袋蔬菜，如同搬一个家，样样俱全。

这些物资把两台丰田车的"货仓"塞得满满的。司机又塞进一个大汽油桶、一个汽油炉和一个羊毛睡袋，关门时，还得两个人一起使劲才能扣死。

去阿里的队伍在拉萨又重新调整了一次。田斌、周小兵两位女士同从广州乘飞机过来，她们是同学。路上她们遇到三个男子汉，凑巧的是，这三个人也专为阿里而来，竟是田、周的校友。他们的名字是岑伸、冯远、冯嘉祥。张宇却因与一位姑娘找到感觉，恋情炽热，竟中途退出。后来他们结为夫妻，张宇性情因此大变。

第7节：阿里 像闪烁在天空中的星座(2)

那天下午，我们组成了一个六人行动小组，大家互报姓名，一一握手或击掌，像老友重逢似的兴高采烈。大家清楚，从这一刻开始，我们就是一个生死与共的集体了。只有我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与孤独的感觉，毕竟他们当中我谁都不认识。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群体。但找到这么多志同道合者，毕竟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岑伸、冯远、冯嘉祥为表示自己去阿里的决心，个个剃了光头，以绝回头的念头，没想到，沿途无处可以洗澡，光头倒大大方便了他们，这也算作一个意外收获吧。

为便于称呼，冯远、冯嘉祥、岑伸按年龄大小，分别被授予了光头A、光头B和光头C的称号，简称为光A、光B和光C。

六人都是摄影发烧友，长枪短炮扛来了不少，光A还带了微型录像机。

出发前的一天，我们去拜访了拉萨的一位活佛，又聚在一起举杯互祝平安。

7月28日，高原阳光浮动在拉萨城的街头，我们在这饱和的灿烂光芒里，走出了这座历史悠久、有着过于沉重宗教色彩的日光城，走向了遥远的阿里。

第8节：荒野中的日喀则

荒野中的日喀则

雅鲁藏布江两岸，高山陡峭，耸入云天。山体裸露着砂石和石头，笼着薄雾似的若有若无的绿色，那是稀疏的草宣布夏季对于荒山的一次小小占领。

这些山体十分松散，从格尔木进入拉萨时，我已领教过它的滑坡和泥石流的淫威。

这时的雅鲁藏布江却显得温顺，江面卷起漩涡，涌起一个个数十平方米大的水花，流水声已温和多了。

阳光透过车窗照射在我的身上，火辣辣像挨着一团火。丰田车跑得呼呼生风。那个晚上的经历就像风一样飘过，被时间消融了。

黄昏，车在一个加油站加油，扎西说，日喀则到了。我四处寻觅也看不见这个后藏的中心城市。走出公路，在右面山沟里，发现树影丛中露出的屋顶，一座山坡下，有一座剪影一样的寺庙（它就是有名的扎什伦布寺，历代班禅大师的驻锡地）。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我想那一定是城市无疑，尽管它给我的仍是荒郊野外的感觉。

晚上，我们住进了日喀则。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们又匆匆上路。寂静的街道上，只有我们车轮碾过时发出的声音。我们计划当天赶到二十二道班。

这一天，太阳再也没有出来，路面一片泥泞。雨时停时下，有时，突然一阵冰雹袭来，草地上白花花一片，不消数分钟，一切又烟消云散。有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黑压压的铅云，像要把我们包裹起来似的，车子像在恐怖片中穿越。走不多远，银白的天空又一次复现。

天空中，有的地方是白云环绕的蓝天，有的地方是阴天，远处的山脉上却是阴沉沉近乎黑色的云，它与山顶的积雪形成了强烈对比，让人觉得那一线白光像是一道天缝，透着天国的诡秘之光。

几次沿着江边行走。我问扎西江的名字，他说随便的一条江，怎么叫它都行，我为这些江河叫屈，这么大的一条江，若在内地，该是名扬四方了。翻地图，附近只有一条多雄藏布，也许就是它吧，无人能证实。

在高原，像江和山的名字张冠李戴的事情时时发生，我想原因大致也不外乎一是人迹罕至，就是偶有牧人来过，他也不知道这条河、这座山是否有了名字，他完全可以按照自己一时的意愿来称呼它们；二则，目前高原地图还十分粗略，不是大江大湖和有名的山脉，它实难录入。阿里和藏北在地图上，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地带，有不少密密麻麻的湖泊，却没有一个是标注了名称的，它们本身就还没有名字。

我们一路发现了许多大的湖泊，地图上却找不到踪影。有的湖地图上有标记，却又不是我们所见湖的方位，是地图上的湖就是我们所见的湖，抑或是另外的湖呢？还是地图画错了呢？这些都是谜，谜团解不开时，就来个张冠李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些山和湖，就像高原上的原始部落，无人了解它们。它们也没有自己的称谓，是另一类"野生动物"。

麻烦的事情就被我们遇到了：有一个村庄，藏民叫"LuoLuo"，我不知它应该叫"乐乐"、"洛洛"还是"罗罗"，见藏民个个快乐得近乎疯狂，我便私下里叫它"乐乐"了。

藏族人特别是游牧的藏民，也许还不习惯叫自己的村名，我猜想有些"村"也许根本就没有名称。村庄只是对于从事农业的人群而言的，游牧民逐水草而居，一户一户分散在大草原上，最多一个地方驻扎二三个月，就又搬迁到别的牧场去了。要是哪家有人出外读书，或是长时间出远门，回来要找到自己的家，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内地有些来自藏北草原的学生，学校放假，他们在考虑回不回去时就颇费踌躇。除去长途跋涉的辛苦外，回到那片大草原，他上哪里去寻找自己的家？数百公里内，他得一步步去寻找，等到找到家时，可能假期都过了。因此，在藏北和阿里问地名是令人迷惘的事情，甚至问远近也是让人挺为难的问题，他们只能用自己走路要多少时间来回答距离，至于你用车行走多久多远，那完全是另一码事。

只是近年有的牧区，牧民有了定居点，也许政府为了工作之便给取了村名。但这村名对于与世隔绝的藏民来说却没什么用处，一是没有左邻右舍，一个村庄离另一个村庄动辄上百公里，来往极少，村名是取给外人叫的，不是用于自己叫自己的，没有外人谁还需要村名记得村名？二是他们也极少出远门，既不通邮又不通电话，与外界没有联系，这村名实在派不上什么用场。

与此相反，那些高山大湖受到藏民的崇拜，他们封它为神山圣湖，不远千里前来朝拜。它们不但一个个有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个个动人离奇的传说，那些神山圣湖都是能够行走，有着与人类一样世俗感情的神灵。一些藏民还信誓旦旦，说自己真的看到过走动的山，说起来还活灵活现。藏民都知道哪一座山与哪一座山是夫妻，哪一座山是情人，哪一座山又是儿女，大家坚信不疑。

第9节：一个叫"乐乐"的村庄以及荒原迪斯科(1)

一个叫"乐乐"的村庄以及荒原迪斯科

29日下午，我们穿过昂仁县城，大约两个小时后，山势变得平缓。进入一个开阔的峡谷地带，远远地看见一群妇女从一座山脚下，向草地的公路走来。

艳丽的服装，像油画家泼下的浓烈色彩，红红绿绿成一线，一路迤逦，一路跳跃。如此多的人出现在荒芜之地，就像神说变就变出来的幻影。只在出拉萨不远，见过身穿艳丽服饰的年轻人骑着枣红大马，从公路一闪就隐入了一片柳林。这支完全暴露在平坦草地上的色彩缤纷的队伍，是让我惊讶得失去现实感的一幕。大声喊着停车，车未停稳，门已拉开，人已冲向了人群。

这群藏族妇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迟迟疑疑，走走停停，只在片刻间，她们就双手叉腰，扭胯摆臀，又跳又唱，大步迎向我，有的是奔跑着冲了过来。

走在队伍前面的一个老妇人，穿一件杏黄色外衣，里面是黑色的藏式长裙，下面围了一条有红黄蓝黑横线条相间的彩裙。藏裙一侧无袖，曙红色的内衫从里面露了出来。她伸出右手高高地摆了摆，带头向我走来。

我才抢拍她几个镜头，她人已到了我的跟前，问她可不可以拍照，她似懂非懂地点头。我连连揪动着快门。

后面的人唱起了藏歌，我转过镜头对着她们，她们已将我团团围住。

每个人都戴着一顶米黄色圆顶礼帽，腰间围着的五彩短裙，里面一律黑色的藏裙，衬衣则红、蓝、绿、白，色彩纷呈，有的胸前挂着各色宝石镶嵌的坠子、项链，双手佩戴一个或多个玉石手镯，有的腰前挂了银锁，耳饰彩石圆环，她们有的围着我大笑，有的唱着歌，有的跑着跳着，奔向我的同伴。草地上到处是她们飞扬的彩色衣裳。

一个妇女扑过来抓住了我的手，另一个妇女从后面冲过来抱住了我的腰，有一个中年妇女把一个少女猛地推到了我的胸前，不待我反应，我的四肢就被她们紧紧抓住，我的身子瞬间离开了地面，抛到了空中，我被抬起来了。

皮带松了，衬衣被扯了出来，有人在我的身上乱摸，我急得大叫。

她们笑得前俯后仰，一个争着一个来抱我。我拼命挣扎，冲出人群。又有几个妇女追来围住我，跳起动作十分夸张的舞蹈，口里连连哼着节拍，兴奋得气都喘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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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一个叫"乐乐"的村庄以及荒原迪斯科(2)

我看到同伴也一个个陷入"困境"，连周小兵、田斌都在喊叫着。我的恐惧瞬间冰释。兴奋转眼袭来。随着她们的节拍，我竟跳起了迪斯科。

我一跳，藏族妇女纷纷仿效，模仿了几个动作，她们的迪斯科跳得比我更疯狂更地道。

快乐就像血涌，如此突然地喷射到全身。周小兵激动得哭了起来，哭声惊天动地。一个不受礼数、文化和道德约束的身体原来是这样风一样轻飏，内心的欢喜可以随身体的放松而如此地肆意，快乐没有极限！这是全身心消融的快乐，个人消融到集体中，没有一丝自我的烦扰，没有顽症般个人的孤独，欢乐是阳光普照，驱逐了生命中的阴影。客套、伪饰，在草原如此宽广的胸怀里飘散。

真正的欢乐是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因为大自然率真、自然、健康！因为欢乐也像庄稼一样生长！因为只要你高兴，就连空气和石头都能投入欢乐！

我把小时候学过的几首藏歌唱了出来，藏族妇女那高原特有的有着辽阔穿透力的嗓音立即像波浪一样把我的歌融化了。同样的旋律，同样的情感，不同的语言，使欢乐旋转。

当我从欢乐的云团滑落，一种落寞的情绪悄悄把我淹没。一生为名利所累，这样无缘由的快乐，在我看来有点不可理喻。我的欢乐是有条件的。我感到了惭愧。藏族妇女一无所有，但她们却拥有天生的快乐；我们什么也不缺，却几乎丧失了快乐的能力！曾经多少次与人讨论幸福是什么，曾经向人宣示幸福只是一种感觉，它不等同于物质、地位，它本质上属于精神，明明知道了幸福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却无法超越现实，无法去实践自己的诺言。人要有多大的定力才能逆时事而动！一百多年前，美国人梭罗曾一个人拿了一柄斧头，跑进了无人居住的凡尔登湖边的山林中。那时期正是美国经济快速上升时期，多少人在做着发财梦。他们的人生因此而充满着算计、欺诈和抑郁的情绪。只有梭罗心如浮云流水，可以为一只啼叫的鸟、一朵开放的花而欣喜，他因此获得与自然息息相通的宁静和快乐。在物欲炽盛的年代，要获得这样特立独行的品质毕竟太难，他们是真正懂得生命的人。

穿玉色衬衣的女孩站在一侧，正以少女特有的一种目光凝视着我。她正是被推到我胸前的那个姑娘，她微笑着，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黑色眼珠含着一股柔情蜜意，凝聚了少女特有的姣恬、妩媚，它明亮、清澈，把全部心事都流露在这双无遮无拦的明眸里。她不懂掩饰。

血在升腾，像点燃的一座草原。我慌忙抱住镜头，并不停地按动快门。面对这份真诚的爱意，我能怎么样！？我只能以钢铁的镜头把她一变而成镜头中的人物。她的美丽被我一一定格。

第11节：一个叫"乐乐"的村庄以及荒原迪斯科(3)

足足拍完了一卷，少女的眼神有了另一层东西，像火花闪过之后，眼中水晶般闪光的东西在渐渐黯淡、消失。她面对的永远只是我的镜头。她也许明白了什么，后来在喝青稞酒时，她怎么也不肯饶过我，追着要灌我，直到我表情十分痛苦，她才开心地大笑了。

公路前面的草地上，早已堆好了一排石头，每个石头堆由四五块石头垒成，高度以垒得不垮为止。我们与藏族妇女手牵手走上公路，来到这片石头堆前。妇女们从背包里拿出糌粑，像小孩玩游戏，一堆洒上一点，一路点了过去，认认真真。石堆排成一条直线，伸向公路，指向公路那边的一座大山。在这排石堆后面，有一个更大的石头堆，人人都向它洒糌粑、敬青稞酒。我们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也不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一切只在神秘地进行中。

她们向石头敬酒，也向我们敬酒，一人手里端着一个大碗，从一个个塑料水壶中倒出一碗碗青稞酒，双手高举，每人连敬三大碗，你若不喝，她们就在你面前放声高歌，直唱到你喝完为止。一个敬完了，又来一个，盛情之下，人人都成了海量，喝得天昏地暗。

我实在喝不下半滴了，拔腿就跑，她们哪里肯依，四处追赶着我，让我无处可逃。

光B喝得最多，他一激动就来者不拒，一口一碗，喝到脸红脖子粗后，跳起了他自编的斗牛士之舞。这倒是一个躲避的办法，我也仿效。

洒过糌粑，喝过酒，妇女们纷纷撤到石头后面，排成了一列横队。她们人人手抓一捧糌粑，高高举向天空，三声高呼，青稞粉纷纷撤向天空；接着，她们解下身上的围巾和衣服，双手各执一端，围成一个圆圈，歌声一起，队伍沿着顺时针方向跳起了舞蹈。

彩巾两边摆动，动作缓慢，跳几下伸一下腿。她们不再嬉笑，表情严肃。

歌声轻轻，像银色月光。由于舞蹈动作幅度大，她们喘起了粗气。每唱完一段歌，就是一连串的"嘿、嘿、嘿"，舞蹈也变为有节奏的顿足。

不知她们为谁而舞，没有一个观众，只有空阔大地、天空和我们几个不速之客。没有一件哪怕最原始的乐器，只有歌声相伴歌声。她们是在娱神还是在自娱？

天，仍阴沉。草地斜着向西伸展，峡谷的尽头，是一个闪着银色光泽的湖面。这片辽阔无边的天地，只有一群人，一团舞动的鲜艳色彩。

她们儿童一样快乐天真，你不得不被一种虔诚感染，也在冥冥中感受到天地之间神的注视。

这是孤独的心灵对于寂寞大自然的呼唤？这是祭神？

藏民相信万物有灵，就连山川河流都成了神的化身。他们需要神来相伴漫长的游牧生涯。当他们一日日独自面对天空和大地，他们就幻想神灵。这种幻想，当我一个人面对珠穆朗玛峰绒布冰川时，空无一人的大峡谷让我心生巨大恐怖。那些巨大的山石突然之间像有了生命，幻化出某种魔幻的力量和错觉，我体会到了神的由来。那实在是对神秘不可知的大自然的恐怖和崇拜使然。在我的幻觉里，竟还有活生生的人出现在大峡谷中。

阿里，在我踏入这片神秘高地的一刻，就感受到了神灵的注目。

第12节：让人尴尬的生羊肉

让人尴尬的生羊肉

司机催我们上路了，要赶到原定目的地已经不可能了。我们只能走到哪里算哪里。

分手的时候，我与藏族妇女互相拥抱，随后，她们在公路边站成一排，向我们挥手、唱歌。我想起寄照片的事，忙摇下车窗问她们村庄的名字，扎西翻译后，她们高声说："LuoLuo。"这村名连扎西也没法向我们翻译，扎西说："没办法寄，只有我们再来时带过来。"

车走不多远，就看到了一座拥在山坡边的村庄。开阔的草坪上，扎着一圈白色的帐篷，男人们围在帐篷下聊天、打牌、喝酒。远处的油菜花和青稞像一片片烙在大地上的彩霞，一面鲜红的旗帜，竖在中间，风展开了它动人的飘扬。

村民正在过望果节。

望果节是在河谷里青稞黄熟的时候，藏民祈求雪山神、乡土神和龙神赐给阳光、雨水，不要放出冰雹和害虫，以保丰收。为此，他们要向巫师卜问丰歉，全村男男女女要转庄稼地、聚餐，还要跑马射箭，彻夜歌舞。

我们远离了"乐乐"，走到了湖边山坡上。湖面与天空一样漫射出一片惨白的光。一路上，大家都沉默不语，怅然若失的情绪在车内弥漫。

我首先打破沉默：我们是不是回去？没想到我话一出口，坐在我身后的田斌和周小兵同声响应，她们好像就等着一个人说出这一句话来。扎西出奇的爽快，一踩油门，追上了前面的车，并把我们的决定告诉他们。三个光头欢呼雀跃，当即全体下车，让司机在前面调转车头，又向"乐乐"开去。

当我们再度出现在帐篷边时，那群妇女已经回到这里，还在围圈跳舞。我们被邀请进帐篷共进午餐。

为表达我们的心意，我们送给他们一箱苹果。

我在帐篷内的草地坐下，坐在我身边的是位中年男子，长脸，还有一副又黄又长的牙。他一笑牙就全露在外面了。他递给我一块干羊肉。又把他手中的刀让给我。这块肉至少放了几个月，是一块风干的生羊肉。

我平生第一次吃生肉，犹豫着不想吃，男子笑望着我，一个劲抬手相劝。

生羊肉是他们的美食，只有过节才拿出来吃的，平日还舍不得呢。我怎么能拂人家的一片好意？

用刀切下一小片，又用牙撕了一丝，在嘴里轻轻嚼着，一股难受的滋味进入了喉咙，令人作呕，抬头看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脸上，眼一闭，只好吞了下去。再也不敢咬第二口了，我只是装模作样嚼，嘴里其实什么也没有。手里的那片生羊肉却丢不得，直捏得手指都出了汗。

中年男人又把他五指捏好的糌粑送了过来。望着他手中那个黑乎乎油腻腻的羊皮袋（糌粑就装在那个袋子里），同样油腻发黑的双手，我头皮发麻。糌粑是由炒熟的青稞粉淋一点茶或奶做的，吃时用手团成坨。我硬着头皮自己伸手到皮囊里抓了一小坨，往口里一塞，那滋味比生羊肉还难吃。

主妇敬给我一碗酥油茶。这种茶，是由粗茶、酥油、盐和开水，倒进一个大竹筒里，像抽风箱似的用力上下抽动，搅拌制成。酥油从牛奶中提取，是未经加工的黄油，有强烈的膻味。这些都是我从未接触过的饮食，我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胃的反抗声。瞅准一个机会，我赶紧开溜。

兴尽之后，饿肚子的味道不好受，晚上睡帐篷，也让人忐忑，大家一合计，还是决定继续往前赶路。

这天晚上睡在一处有温泉的小旅馆。温泉引入了室内。由于高原白天和晚上的温差变化太大，洗温泉浴时，我冻得身子直抖。

第一次看到晚上的云是那样清晰，它们一朵一朵浮在夜空，发出白玉一样的光，低低地不肯远离大地。

半夜里先是狗叫，又听到狼嚎。第二天起床，看到屋檐下睡了一大片人，都钻在厚羊皮做的睡袋中。他们是半夜里赶到的卡车司机。

第13节：来自地层深处的声音(1)

来自地层深处的声音

没用多久，我们赶到了二十二道班。从这里直走，是一条隐在喜马拉雅山脉和冈底斯山脉之间的路，它经过萨噶、仲巴、普兰、札达到达狮泉河，称为南线。右转九十度弯，往北走，经措勤、改则、革吉到狮泉河，则称为北线。北线一路行走在藏北高原上，平均海拔为五千米，沿路大部分是无人地带，去的车极少，路不熟的话，大峡谷中的草原、荒漠容易让人迷路。路途也几乎没有给养，车出毛病的话，有生命危险。数月前，一台阿里开出的东风车，突遇一场雪暴，三个司机冻死在车厢，直到前不久才被发现，肉已被狼吃光了，只剩下一堆白骨。

南、北两线除南线断断续续有一些筑平的泥土路外，路都是汽车自己走出来的。沿途河流密布，却没有一座桥梁，更没有船，汽车过河只能从河床里趟过去，车在河床里熄了火，不是被雪水冲走，就得等上十天半月，等待过路的车来搭救，结果，车不是报废，就是丢弃在荒野，司机要回去请人来修理，前后一二个月也是可能的。尽管我们有手机，但它出了拉萨就成了一坨废物。

我们有备而来，车上的食物足够我们吃上半个月，又有两部车同行，但多次走过阿里的扎西，还是千方百计阻止我们走北线。本来在拉萨我们就讲好从北线上、南线回，到了日喀则他就跟我们商量走南线。快到二十二道班又一个劲说南线好，不要去北线了。每谈到北线，他就掩饰不住一脸的惶恐。

我们态度十分坚决，能北上无人区看一看藏北大草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愿意。

扎西无可奈何转向北面，嘴里还咕咕哝哝不知说些什么，一脸不高兴。

与南线相比，路往北一拐，路况明显差了。所谓路，是车轮在石头上压出的印痕，广袤的大地上到处都是石头，石头泛着白光，若非隐隐约约还分辨得出小草，真有踏上火星的感觉。

第14节：来自地层深处的声音(2)

有人在路边垒起了一排石堆，那是向神灵祈求保佑。无边无际的石头铺在不尽的视野里，是那么奢华，没有节制，一起随着车轮向前延伸着。汽车颠得筛糠似的。

远远的地平线，一座孤立的山峰，聚集了大片乌云，其状恰如正在喷发的火山。丰田车跑了半天，渐渐抵近山脚，迎面流来了一条河，河床上蒸腾起缭绕雾气，并伴有咝咝响声。数百处地热喷泉冒了出来，有一处喷向高空，达数十米，让人感到山崩地裂如在眼前。喷泉下的地表被硫磺染成了红色。

我们早已忘记了这样一个事实：作为一个茫茫宇宙中的星球，地球仍是不稳定的，尽管离混沌初开、山崩地裂的时期远去了，但地震、海啸、火山、龙卷风却从未停止过。这片年轻的高原也在不断地上升着。我们已经习惯于歌颂大地的美丽和馈赠，由于过分的安逸，而忘记了地球内部的活动，世间沧海桑田的变迁，正像我们舒适了，就忘记了作为生命的自己也在变化着：皮肤正在起皱，骨头正在钙化，血液变得黏稠，直到我们迈动脚步也十分艰难的一天，才正视生命，感觉它的大限。我们也不正是在耗竭着地球的资源，污染着她的环境，破坏着她的生态平衡吗？

地球在吼，只是我们没有听到。踏足这片灼热的红土，我听到了来自地层深处的声音，它是恐怖的、令人颤栗的声音，是让人不得不马上逃离的声音。只要你听到过它的嘶吼，你就会觉得自己一生都是在"掩耳盗铃"的自欺欺人中生活，永难回复从前的平静。

我一步一步走向山坡上的车，胸闷气虚，头昏眼花，四肢乏力，脑涨欲裂，强烈的高原反应第一次让我面如土色。

这里海拔高度估计超过了5000米。人在大自然面前多么渺小。我吃力地挪动躯体，向着百米之遥的丰田车走去。我感到了地球、天体和茫茫宇宙，感到了那个遥远的洪荒年代，感到自己如同蝼蚁。

山上的云雾漏出一角天空，皑皑积雪就在我们的头顶。那山顶正在下一场大雪。

翻开地图，这个方位只有一座叫格布日的山，海拔6185米，山下有一个湖，一切都相符。然而，我们是在山和湖之间，地图上的路却在湖的东面。这座山也许是格布日，也许是别的什么山，我为对它的一无所知难过。

雪山是不会要求人给她取一个什么名字的，那是人类自己的事，与她毫不相干。我能看一看这样的大自然美景就足够了。重要的是我看到了，记住了，震撼了，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第15节：在泥坯上挨过冰雪之夜(1)

在泥坯上挨过冰雪之夜

沿着雪山的皱褶转着，就这样一点点向上升高，湛蓝的湖面慢慢落到了脚下，前面出现了两道山脉相夹的草原。

走上草原，草地就像一个凸起的球，四面雪山都陷落下去了，高原上的云放射出青绿色的光，一束金黄色的太阳光穿过云层，射向大地，把一个山头镀得锃亮。起伏的山脉慢慢呈出五颜六色，给人造出一个梦幻的世界。

车与积雨云在草原上赛跑。太阳爬出来，把白云灼得与积雪不分，天空正闪动着一片靛蓝色的光芒。

突然袭来一片乌云，冰雹横扫而过，大地苍茫一片。碾过草地上的白色冰粒，汽车进入一段泥泞的路段，下雨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两个骑着一白一红两匹马的藏民，他们赶着四头驮着麻袋的牦牛，匆匆走在雨幕里。见车开了过来，他们丢下牦牛紧紧追赶我们的车，由于是稀泥路，丰田车跑不过马，他们又跑到了我们的车前，放慢速度后，转过脸打量我们，与我们并行。

一路上，我看到藏民从不避雨，也没有什么雨具。他们视下雨如无物。我也打量他们，想揣度他们追车的目的。这两个高大的青年人，戴着淡黄色的圆毡帽，长脸阔鼻，面无表情，默默陪着我们跑，他们是我们这一天唯一碰到的行人，我们也许是他们几天才见到的一群人吧？人与人在这里相遇，尽管语言、民族都不一样，一样会产生惊喜。

我举镜头拍下了他们威武英猛的形象。他俩既不知道躲藏也没有一丝表情，跃马扬鞭的矫健身姿颇像古代的骑士。

一只苍鹰从车顶飞过，翱翔在雨中。

一群牦牛正从咆哮的河谷中涉水过河。

这两个藏民要去哪里呢？

天色昏暗，黄昏时起了大风，草原尽头出现了一列山脉，左侧露出了一个数百平方公里的大湖。我们早餐只吃过一碗面条，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建议在这个湖边搭帐篷，安营扎寨。

车刚一停，一阵大风把车都刮得摇摇晃晃，帐篷无法扎牢，只得放弃。天色已晚，何处才是归宿？

扎西默想了一会，说："山那边好像有一户人家的，不知记没记错，也不知道那户人家走了没有。"正在犹豫，天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接着是冰雹。

车犹犹疑疑沿着湖畔爬上了山坡，路面变得更加泥泞。俯瞰湖面，湖水蓝得发黑，浪涛冲击着滩涂，激起一道弧形的白色浪花。洞庭湖边长大的我，不习惯这么大的湖面没有一叶樯帆，没有一根水草，空荡荡只有连天的波涛。好寂寞的湖！只有我们注视着她的存在，证明着她的存在（地图上没有这个湖）。然而，对于她是个淡水湖还是个咸水湖，我们也一无所知，大湖漫长的等待，等来的是我们这一群匆匆过客。

好似我们走多远，她就决心要陪多远，长方形的湖面一直向前延伸着，从黄昏走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在泥泞的山坡上走了足有三四十公里，湖水仍然在我们的脚下涌动着蓝色的波涛，色彩越来越幽深。

第16节：在泥坯上挨过冰雪之夜(2)

我们无心赏湖，听着雨点打在车窗上冰冷的声音，灯光下的路几乎无法行走，气温随黑夜的降临大大降低了，刺骨寒风从车缝间钻了进来，让人冷得缩成一团。

就这样在风雪飘荡的黑夜里慢慢向前滑行，大约十点，我们发现了前面的一间低矮泥房，它紧挨着路边，平屋顶里里外外都是泥巴。果然住着一户藏民，他们专为过路的人服务。

泥屋内架着一个大牛粪炉，牛粪火把房子烘得热乎乎的，浓浓的牛粪味也弥漫了整个低矮的房间，空气本来就稀薄，才进房，我就感到窒息，呼吸十分困难，赶紧退了出来，在门口大喘粗气。主人为我们点起一盏汽灯，讲好价钱后，我们用主人的火和锅自己动手做饭。

泥垒的房酷似一个地窖。坐的凳也是泥做的，用泥坯围成一圈就是了。没有床铺，晚上一人一条棉被，垫一半盖一半，睡在泥坯上，我们头抵头，正好围成一个马蹄形。

半夜，从阿里过来的司机想挤进来。他们高大的个头一齐堵在门口，身上扎着羊皮祆，头戴毡帽，足蹬皮靴，腰挎大刀，黝黑的皮肤，雪白的牙，久久看着我们这一群人，不知想些什么。我本能地警惕起来。

僵持了一会，他们一声不吭，转身就走。有的去了另一间房里，有的打开车门，躺到了驾驶室里。

吃了"乐乐"村的东西，一路上拉着肚子，半夜里还要爬起来去屋外方便。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睡在房内，头痛欲裂，怎么也难以入睡。荒原上只有风声、雨声。

光A那一边漏雨，被子打湿后，他被冻醒了，后半夜突然呕吐起来，呼吸困难，一声声呻吟着。他挣扎着爬起来，用双手紧捂着胸口。

六个人全都醒了，慌忙给他找氧气筒。光A吃了药，坐一会，斜着躺一会，偶尔呻吟一声，眼睁睁等着漫漫长夜挨过去。

那一夜，想起了遥远温暖的家。

第17节：对山水的一次文字素描(1)

对山水的一次文字素描

我曾醉心过绘画，画过不少南方的山水。也曾以文字描绘大自然，但那些文字不是片断的，就是只取其意象，目的都是为了表达自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山水只是属于次要的角色。而今天，阿里之行，在一日接一日只有山水露面的寂寞旅途中，大地景色变化几乎是唯一发生的事情，它成了无法回避的主角，进入我的文字，我必须以文字的方式对它进行一次全景式的描摹。

然而，一开始我就感到了困难重重，除了文字无法直接表现山水之外，我甚至连它的方位、地名都无法知道，我不知如何告诉别人，它们如何能够被找到。我只能说，它们是藏北的一方山水，是纯自然的，连名字都没有的一个新世界。于是，我在不断颠簸的车上，歪歪扭扭作了一次偏重于客观的简要记录。

天蒙蒙亮，起床见雪山在灰与蓝的天空下，静静呈现在草原的一端。一条白云如同哈达，绕在雪山间，似乎睡着了，像藏民对于神的供奉。狗蜷缩在土墙一角，一动不动。它是睡云？

一切是那样的静。世界空无一物。草地上不见牛羊，不闻半点声息。只有光在变幻，不知不觉间濯亮了夜云，濯绿了草地。地上的积雨如一面面小镜子，把漫下来的天光反射向天空。

早起后，火已熄了，没有开水，老板娘连火也不想生，要她烧点开水，她恶狠狠地发起了脾气。无奈，交了住宿费、柴火费，只得空着肚子上路。

丰田车在熹微的晨光中走上草地，雪山越来越多，越来越高，车下的草地却变得十分平坦了，路，几乎到处都是，只要你愿意，车可任意开过去，大地就像一个旋转着的轮盘，你向任何方向都可以走去。

过第一条河时，太阳出来了，被四面云翳包裹。清澈的河面闪动粼粼波光，河水像丝巾一样滑过石头。

扎西一身是泥。一路上，车不是这样毛病就是那样问题，他时不时就要停下来钻到车底下去。有时修了车又要修路，一把铁锹铲泥铲石子。有时遇上雨，就由它淋着。他就这样差不多成了一个泥人。但无论多脏，他只要拍一拍，就算自我安慰一样，算是没事了，干净了。他很少吃东西，饭量也很小，但烟抽得很凶，他可以用它来当饭，每当饿时，他不是找我们讨要吃的东西，而是叼上一枝烟，猛吸几口，肚子就奇迹般不再饿了。

天空中的云，像凝固了，一动不动。有几朵形状奇特的白云，偎在土山前，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像固体一样定型了，如山拥着的孩子，让人感受到自然相互依存的温馨、宁静和亲昵。昨晚温度最低时应该是摄氏零下二十多度，云都冻住了。它们是冻云还是睡云呢？

田斌、周小兵晚上没睡好，车颠得都跳了起来，她们仍抱着被子睡着了。

扎西发现四头野黄羊，停车让我看，我还以为他也跟我一样在观察那些奇形怪状的云，等我反应过来是发现了黄羊时，它们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光A、光C这时候出现了严重的高原反应，他们各抱着一个氧气瓶，表情痛苦，脸色苍白，两个活蹦乱跳的人，一夜之间完全变了一个样，他们斜躺在车上，抱着被子，闭着眼睛，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冻得流起了清鼻涕，穿起了羽绒衣，索多开始咳嗽，扎西打起了喷嚏，他嚷嚷着："不听我的，现在怎么样？！怎么样？！前面还远着呢，比这个还厉害！"索多告诉我们：不久前，一个印度人就死在二十二道班那一带。高原上死人太平常了。

我紧张起来了，犹豫着要不要把他们俩送回去。如果这样，我们也只能放弃了。

第18节：对山水的一次文字素描(2)

车在河边停了下来，索多用一根长皮管插入汽油桶里，另一头用嘴吮吸，汽油被吸了出来，从皮管里流到了汽油炉中。

我和光B取出方便面，它们一包包都鼓胀起来了，如同汽球似的。大气压降得很低，密封的方便面才从里向外鼓凸。在这里烧开水，如果不是高压锅，估计沸水也不会超过摄氏七八十度。

我用一口大高压锅从河里打了雪水，把十包方便面丢了下去，又捡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灶，索多把汽油炉点着，呼呼直响的蓝色火舌舔着了锅底。

吃过一点东西后，光A、光C有了一点好转。他俩示意我们继续往前走。

十点三十分，翻过一个垭口，车开始往下走，前面呈现出层层叠叠、迷迷蒙蒙的山，它们都戴上了雪帽。

一直不见太阳。我们沿着河下到一条大峡谷。

这里危岩耸立，峡谷逼仄，河滩绿草成茵，河边牦牛悠闲地啃着草，终于看到了一个简易帐篷，一个少女飞跑到路边，笑着向我们挥手。小车一闪而过，给这位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姑娘留下了更深的寂寞。

车转过来兜过去，总不时见到一座黑色的山，山肩有两朵白云。

峡谷渐渐开阔，河流漫出河床。阳光从云隙间探了出来。

我们慢慢抵近了那座青黑色的山。它展开成四座联袂的山峰。山顶残雪清晰可见。白云仍然偎在山肩一动不动。看着山体颜色一点点由青黑转绿，像施什么魔法似的，远看与近观是完全不同的山，不知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山上藏着的玄秘，让人不敢直视。

更多的是普通的似曾相识的山。在我的经验里，那些山麓或山垭，总会有村庄或行走的人影出现的。车绕着这些山转的时候，我本能地瞪大眼睛，潜意识里总在等待一个村庄或一个人影的出现，但永远是山与山的起承转合，心中的村庄与实际上的无人山区不断重叠、交错着，一会是幻想、错觉，一会是现实的荒山的景象，心里有着一种奇妙的东西在交织着、恍惚着，似真似幻。

尤其当湖泊在前面呈现时，湖边平缓的山坡倒映于水面，我就总是本能地在山坡上寻觅升起的炊烟，在粼粼波光的岸边，搜寻浣衣的村妇和嬉闹的孩童。我相信那里是有人的，可能距离远，看不清楚，可能在远处被山遮挡了。这样熟稔的山河，对于人的缺席让人不敢相信，即便理念上相信了，可人的本能和潜意识里总把过去的经验翻出来，不断地在这片无人区制造着幻觉和错误。

现在想来，我那时是不是特别渴望着人的出现？西藏人视万物皆有灵魂，是不是与我出于同一种心理？只是他们从理念到潜意识深处都认同了"无人"这一事实，这是一种多么可怖的认同，我制造人的幻想的时候，他们只能制造神的幻觉，我只是生活层面的一种孤独，而他们却是来自生命深处的孤独。

第19节：对山水的一次文字素描(3)

在城市我们排斥人，在荒原我们渴望人，于是，神灵属于了高原，物欲追逐属于了都市。

绕过那座由青黑转绿的山，一道斜向天空的绿色草原颇似通天之梯。白云从它的后面升上来，好像那道天际线后面就是世界的尽端，是一个无底的深渊，白云是从地平线下冒出来的。那横在蓝天白云间的天际线一时令人浮想、让人猜度。

汽车一路升上去，永远是这样不变的景象，像变魔法一样，只见轮子在转，不见景色有变。看着草和石子在迅疾后退，但天际线和前面的草坡永远定格了。这是多么奇异的现象！

在往阿里的路上，这样的情景不断得到重复，仿佛你真的在走向天堂。那往往是一个转折，到了极平缓坡地的顶点，见到一堆有五彩经幡的玛尼堆后，就是大地开始向下倾斜的时候了。它又像大地板块插入地球的腹地。

藏北的路几乎都在峡谷中，先是逼仄的峡谷，渐渐地草地越来越开阔，山脉向两侧慢慢张开、后退，直到山色由绿转为蓝。这时，你说不清，你是在一个大草原上，还是在一个巨大的峡谷之中，那些退避得远远的山，是镶嵌在草原上，还是它们抖开了这一片辽阔。草原与峡谷实难区分。如果不是从峡谷里一步步走到草原，你是无法想象那些如此低矮而又遥远的山脉曾经夹持过这片草地。

草原大都有微小的坡度，向上升高可进入另一个峡谷；向下往往会出现大湖，湖边可以看到几条延伸而来的峡谷，那里，往往成为从一条峡谷进入另一条峡谷的转折点。有的湖泊，远远地就能看见湖岸和浅滩的一片雪白，那一定是盐碱湖无疑了，那耀眼的白是凝结的盐或碱。

这一天，我们几乎就在两个峡谷间穿越，出现有两个湖。从那座青黑色的山绕过，斜插入另一个峡谷后，进入草原。

进入这片草原，灰兔被突然而至的车惊得四处乱窜。草原先是上升，接着又下降，湖出现在前面被我们俯瞰着，湖后面一排排重重叠叠的山投射到湖面。我不知道那些一块亮一块暗的斑驳山峰变幻出无穷的气韵来，却是云团投射的结果。所有的云朵都在大地上玩着这个寂寞的游戏，而渺小的我却一时难以窥破天机。

汽车直向湖面扑去，回头一望，从一道攲斜的山坡上，一座钢黑色的山像春笋破土一样一寸一寸表露出来，越长越高，最后以陡峭的不同于周围平缓山体的造型耸立在身后，闪着蓝幽幽的光，以怪异的、默默无言的神情望着我，像一尊威武护法神藏在绿坡的后面，一丝云绕着它，偶尔抖动一下银白色的身。我从未见过这般让人惊惧的山。

太阳出来了，空气暖洋洋的，大地袒露在正午的阳光中。湖那边的山，云的阴影与云一样奔跑着，一块深色，时儿是山峰，时儿是深谷。同一座山明暗只在转眼间变换，透出神秘的含意。

第20节：对山水的一次文字素描(4)

我们绕着湖，湖绕着山，山绕着我们，宁静的世界因为我们的加入都在旋转了、运动了。一朵云飘到我们的头上，低低的伸手可及。它突然压了下来，一阵雨夹雪，笼罩了我们，使得远处的山影和阳光都变得湿淋淋、迷濛濛，雨把车窗玻璃当成一块印花布，印了又印，反复涂改。一两分钟，一切又恢复到先前的情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到了下午两点，前面出现了一群马，有三栋泥垒的平房，一个帐篷。其中有一栋是一对四川夫妻开的饭店。店坪前，几只鸡正在觅食，它们的尾巴离身子很远，翘得像凤凰，脚长得像踩高跷，身子瘦得悬在空中。我们吃午饭时要了一只。

吃饭前，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雨点和石子噼啪而下，转眼又了无踪迹，依然是蓝的天，火辣辣的太阳。静静的马群在湖边草地上吃着草。

从没吃过这么鲜的鸡，大饱了一顿口福，光A、光C的身体完全恢复并适应了藏北高原。

进入另一条峡谷，丰田车疯跑了近两个小时。山谷是盐碱地，泛着白光。一匹野马远远地站在盐碱地上，看着我们绝尘而去。也许它心有不甘，不一会儿，它猛地狂奔起来，与我们的车赛起跑来。这种来自生命的冲动与自由让人兴奋莫名。

我远远观赏着它狂热奔跑的雄姿，它很矮小，比刚才的一群家马还要瘦小许多，但它却十分敏捷，奋起的四蹄有着狂野的节奏，把草原击踏得如同一面紧绷的鼓。它又像一颗发射的子弹，射过长长的山坡。它总是与我们保持着距离，目不斜视，只管尽情奔跑。

大约跑了十几公里，它一偏头，跑向了另一道山坡，消失在一片阳光之中。

第21节：阿里 离太阳最近的土地

第三章 阿里 离太阳最近的土地

措勤　藏语说的是一个大湖

又见河流，又见湖泊，河中草滩野鸭成群，河洲之上，两只天鹅悠闲地漫步。措勤就在河流拐弯的地方出现了，小得如同内地的一个村庄。

这是进入阿里地区的第一个县城。它与藏北那曲地区的文布办事处相邻，都是人烟极其稀落的草原地带，汽车跑上一天，也难遇见一户牧民。

这一带的人不吃鱼。措勤县东面有一个大湖，名叫扎日南木错，湖中的鱼多得伸手就能捞。我们在城边一个加油站加油，我问一位妇女为什么不吃鱼，她说："害怕。"鱼被他们视为神灵。

西藏其他地区并非不吃鱼，在拉萨就有一种鱼叫拉萨鱼。高原鱼一年才长一两，拉萨鱼一条大约几两重，却要长几年。它全身雪白、无鳞，腥味很重，肉却极滑嫩、鲜美，为吃拉萨鱼，我们转了两天街，才在一家四川人开的小餐馆预订到。由此可见，拉萨吃鱼的人也不多。后来，在藏东昌都地区八宿县的邦达吃过一次鱼，那是另一种高原鱼，同样肉嫩味鲜，各有其风味。

我对高原鱼却心存戒意。在青海湖鸟岛，我吃过一条湟鱼，它是用锅煮的，因为气压低，鱼没有熟透，那时我太饿了，鱼一上桌，我就一个人狼吞虎咽起来。老板说我一人准能吃一条，我也颇赞同他的意见，直到肚皮撑得圆鼓鼓的，一条鱼还有差不多一半没有下肚。我问老板鱼有多重，答曰："三斤半。""天！我上他的当了。"那天下午，我肚子就开始抗议了。回程的路上，我一路拉肚子，车半夜十二点才到西宁，也不知拉了多少次，人都快虚脱了。

措勤也叫县城，确实让我不能接受。它是我见过的最简陋的县城。它与村的区别就是多了一个电视转播塔。

在它的周围既没有村庄，也没有牧民。县城的房屋都是泥坯垒的单层平顶房。全县两层高的楼房只有三栋。街道虽宽，却跟草地没区别，从东到西，长不过百米。全县只有一所小学，上中学都得去千里之遥的狮泉河。

西边山坡上，有一处塔群，塔下堆满了刻着经文的石片。几个老人在拨着念珠，诵着经文，绕塔转圈。

一切都是静静的，只有群集的乌鸦在夕阳里成群地飞起又落下，把嘶哑的叫声播撒到无比寥廓的天地之间。

进城的草地上，不知为何搭了几顶又大又漂亮的帐篷，藏民骑着马飞奔着。是不是有赛马会呢？我们无心去问。

扎西建议我们去扎日南木错抓鱼吃，他说，那个湖就在东边那座山下，他曾在措勤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去过那个湖。

大家上车去湖边，扎西却找不到路，问了好几个藏民才弄清。车开上一个坡，走上了一片开阔的草原，那座蓝色的大山就在草地的尽头。

丰田车像两只发怒的野兽，让旋转着的草原纷纷退避。扎西从方向盘上松开双手，任车像野马狂奔。他点上一根烟，猛吸一口，慢慢吐出烟雾。

这天，我们犯了一个错误，这位高原跑了二三十年车的扎西竟也会犯这样的初级错误。在西藏，空气太清爽了，能见度之好，上百公里远的山都看得清清楚楚，像近在面前。我们常常看到湖岸就在眼前了，却总是跑不近它。看到山，似乎徒步也走不了十几分钟，开车却要开上几十分钟。这片空间是离奇怪异的，其距离也常常生长出幻觉来迷惑你。近的你以为远，远的又以为近，真真假假，让人失去了对距离的把握，你不得不放弃对空间的感受和认识，不再去理睬什么远和近。

这天黄昏就是这样，大家以为马上就到湖边了，扎西也口口声声湖不远，（他是不是记错地方，把别的地方的湖当做了措勤的？）那座山是这样近，草地也不大，但跑了好久，山依然是那样一点变化也没有。草原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永无穷尽。

看看天色已晚，尽管湖中到处是鱼群，我们也只好放弃。再一次迎着落日返回措勤。

晚上就在一口井边做饭，吃我们自己带的罐头。

一群小学生把我们围了起来，有的拿出笔和本子，让我们签名留念。这群学生汉语说得十分流利。

第22节：深入藏北无人区(1)

深入藏北无人区

措勤再向北，山低矮了，起伏的草原变得无边无际了。

这是一块更加神秘的地方，人类的足迹鲜有踏足这一领域的。巨大的号称世界第三极的西藏，在这里进入了它自己的极地。严酷的自然环境已不适应人类生存，这里是属于野黄羊、野牦牛、野马、野羚羊、野驴、盘羊、岩羊和狼的世界。草原上的草极其稀薄，近看像荒漠，几乎不见草，用手拔，不到一寸的如同松针一样的草叶极富韧性，它带出的根却长达二三寸。草原只有当放眼远望时，它才是绿色的，而近处的土地上都是白色的石子。

我们刚出措勤，地平线一侧的山坡上，一条炫目的光带像黄金一般闪着金光，它使整个草原变得明亮。

不久，蓝得发黑的天空俯冲而下，重重撞击在斜向天际的草原上。我们在绿色与蓝色两大纯洁的板块间深入，空间像数学中的数列一样无穷无尽地在两大色块间拆开、展现，好似在冲刺世界之尽端。

这里，连西藏人也极少来，拉萨人谈起无人区，也像西半球的人谈到世界屋脊一样陌生而遥远。由于高寒、荒凉、僻远，旧时代这儿曾是"自由民"居住的地方，藏北有句老话：进了无人区，地方没有名字，人不分身份地位。就是现在，哪怕你官再大，这里的人也不会把你当一回事，更没有弯腰吐舌之类的谦卑礼节，无人区之冷，则可用一句话来形容：吐一口痰，半空中就冰冻了，到了地下则成了一根冰柱。旧时藏政府有正式行文记录：某日，一个藏兵领命前往北方察看，回来报告说，前面天和地已经连在一起（沉沉的蓝天和上翘的大地确像粘连在一起），水用绳子捆在背上（人们喝水只有砸冰，将冰块捆在背上，从湖边背回去），火挂在腰带中间（当地人生火用的是火镰），叉子枪划着天空嘁哩喀嚓响，已经到了天边，再也不能往前走啦！

这一天，我们还是碰到了人，他们是高原上的原始部落。

一次是在一条浅谷里。那时太阳升起不久，远远见一个帐篷，偎在一处低矮的山坡边，一缕炊烟正徐徐升腾。白色帐篷后面有一大片羊群。

见着帐篷，尤其是看到了那一缕升向天空的炊烟，我激动不已。大家都下车，抓了相机去拍摄这个难得的景象。尽管我们踏在草地上的脚步很轻，帐篷里的人还是听到了动静。在这无人地带，脚步是唯一的声音，即便如此轻微，仍大得足可使整个山谷都能听见。

第23节：深入藏北无人区(2)

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望着我们，那眼神是我从没有见过的，既不好奇又不同寻常，既凝视着你，眼光又似乎游移，无法集中思想，可能他就从没思想过，只是呆呆地看。它是内视的，有着一重重迷惘的无法用思想穿透的光。你一遇到这样的目光就明白语言是多余的。他的脸色几近黑色，两道僵硬的圆弧形的皱纹，从鼻翼两边弯向下巴，像木刻般不动。我分辨得出那是笑容，只是太模糊、太难辨别了。他一头蓬乱的头发，两条小辫子搭在胸前，一件用粗绳缝成的羔皮衣裹在身上，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像一件烂棉絮，四处是洞和磨破的卷口。

他始终都是这个表情，像凝固了冰冻了。他没有说过一句话，连喉结都没有动一下。身子直直站在那里。也许见我们并没恶意，他向我们走近了几步，又以刚才直立的姿势和凝固的表情面对着我们。这是缺少与人打交道的结果。

接着帐篷内又钻出两个一大一小的人来，小的大约十来岁，大的约二十岁。青年的笑容要生动一些。但他们都一言不发，只是看我们拍照。在我们所遇见过的牧民当中，从开始见面到我们离去，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恐怕只有这一次了。

帐篷的炊烟消失了。我没有进帐篷看，不知里面还有没有女人，这三个男人又是什么关系呢？如果是父子关系，那个青年与这个中年男人年龄相差太小。如果是兄弟关系呢，中年男人与那个小孩年龄又相隔太远。语言的无法沟通，就连他们最表层的生活状态我都无法了解。

第二次见到人是在抵达一个湖畔时，那是一群人，有老人、小孩和少女，附近找不到他们的住处，他们的身后是一个湖。

一个少女站在一个小土墩上，好奇地望着我们的车。她的脸十分古怪，一道道白粉把脸颊涂得满满的。

扎西说，可能是用牛奶涂的，用来美容扮靓的。难怪她见了我们，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

部落的人，所有的生活资料几乎都来自牛羊：吃生羊牛肉，喝牛羊奶，穿羊皮衣、羊毛鞋，住牛毛制成的帐篷。用牛毛编袋子、捻绳子。就连梳子也用野牦牛的舌头，把它风干，牦牛舌头上的刺就成了天然的梳子了。不少人还不识数，计算羊群数量时，守在羊圈门口丢羊粪蛋，出来一只丢一颗。若有人问他有多少只羊，就兜一襟羊粪蛋让人家去数。

离开面涂牛奶的少女，我们绕着这个湖行走。对岸的雪山倒映在湖面上，也好像白粉涂抹在蓝色的湖上。

湖中鱼很多，一种白色的鸭子见我们的车开来，惊得箭似的射向湖中。它专吃鱼的眼睛。

面对这个生来就只为照见天空和雪山的湖，我突然感觉到了身处的遥远。我思绪开始飘拂，对于那个离得很远很远的熙熙攘攘的都市世界，此时，我似乎获得了一种审视它的最佳距离和心境。

第24节：深入藏北无人区(3)

我想起了在拉萨药王山上的一幕。那天中午，在那座可俯瞰拉萨市容和布达拉宫的药王山上，我碰到了一对藏族恋人，他们是在望果节这天来敬神的。少女身材瘦小，戴着墨镜，穿着时髦，极像汉人。我从他们脚前的一包柏枝开始了一场对话：

"这是什么？"

"柏枝，用来敬神的。"

少女用很流利的汉语回答，她偏头望了望我。我能感觉墨镜后面那双友善的眼睛。

"青的能点着吗？"

"能，它冒出的烟可香呢。"

"我可以拿一根吗？"

"行。"

我拿着柏枝放在鼻子底下，一股浓烈的植物芳香袭来，那真是难得的专为神祗而生的芳草。

我望着他们双双坐在石块上很休闲的样子，又问："你们也来拜神吗？"

"是啊，我们是来祈求世界和平、人民幸福的。"

这些话好像来自于课堂，我望了望他们，见他们一脸认真的神情，并无开玩笑的意思。从他们的气质看，像受过良好的教育。

我又问："去过内地吗？"

"去过，到了北京、天津、上海，大城市都去过了。"

"去过广州吗？"

"去了。"

"印象怎么样？"

"不好，到处是高楼大厦，那里的人太冷漠了，谁也不理睬谁，没有一点意思，去了就想快点走，不想再来了。"

"你们在内地去寺庙拜佛吗？"

"我们去拜。那里拜佛的人也很多，但让人恶心。"

"为什么？"

"我们拜佛从来不是为自己，都是为别人。没有谁为了生儿子、为了发财、为了升学去求佛，那样太具体太功利了，是对佛不恭。"

对话结束了，我内心受到了某种震撼。我知道他们对我是真诚的。在我们还在炫耀高楼并一个一个竞赛似的比高时，他们却感到以它为象征的城市文明对于人性的压抑和扭曲；在我们各地纷纷修建寺庙热中，他们看到了正在汹涌而起的恶俗。我更为他们不盲目崇拜"文明"和大都市，忠实于自己真实的感受而生出一份敬意。这不但需要思想，更需要气度和品质。我也发现了自己对话前深藏于潜意识中的某种优越感，觉悟到了自己的浅白。

在我把两根柏枝夹好放进包内时，姑娘取下墨镜，笑着与我道别。这个笑容令我至今还感动着。她是那么友善、纯真，没有博大爱心的人是不会拥有这种笑容的，笑容让人不再感到孤独。它像一缕阳光温暖并照亮我的前程。我被深深感染。在后来无数次拜谒寺庙的佛像时，那些程式化的雕像都让我麻木不仁。而姑娘的笑容却让我感到了神一样的光芒。

绕湖半圈，像思想绕到它的对面，像文明绕到它的另一面。远远的雪山如同可望不可及的天国，依然是那么遥远。它的白色的光芒，有着丰富的内蕴，让人百看不厌，令人心旌为之摇荡。身后的湖如同一片蓝色的云，又似一片抖动的光，挂在了山腰上。平凡的事物有了不平常的面貌。

我想，一切美好而使人感觉幸福的东西，都不会离自然太远。幸福从来都是最简单的事情，领受它的恩赐并非需要非凡的智力，并非需要锲而不舍的追寻。一朵小花、一个微笑、一句问候，甚至一片阳光、一阵鸟的啁啾，都会是幸福的源泉。重要的是，我们必得心怀感念，我们就会为这个世界所感动。贪欲的人从来都与幸福无缘。

雪山越来越近，走近它却不知转了多少座山，以为它就在眼前了，转过一座山却依然又是一座山。一路上都是风光无限：溪流闪动着耀目的波光，土拨鼠一只只窜进洞中，躲了起来，有几只胆大的从洞口回头张望并打量我们。小鸟飞来飞去。几匹野马东张西望，总有一两匹奋蹄而起，与我们平行而驰，以它们的善心揣度着我们的善意。万物都在享受阳光的静谧和温馨，世界平和而又宁静。

我的心灵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空明、轻松、自如。

第25节：荒原上的淘金者

荒原上的淘金者

在往改则的路上，我们遇到了采金人。他们在视野中出现，只是一个小小黑点。慢慢地，它变大，渐渐成形、渐渐清晰。近了，才看清，是一台手扶拖拉机，拖斗上，堆了很多麻袋。这些麻袋被塞得鼓鼓囊囊，堆得足有一层楼高。车上坐了三个人。他们好奇地看着我们，那一张张风吹日晒的脸几乎与非洲黑人毫无二致。他们刚刚修完车，用摇把子发动了车，拖拉机冒出一股黑烟，他们就急急忙忙谎慌张张爬上车，仿佛有谁追赶他们似的，与我们朝着同一个方向并行。

这些大包里，也许装的是棉被、帐篷、水、柴火和食物等。扎西说，这些淘金者大都来自四川、青海和甘肃等地。从他们的行装来看，起码在路上跑了几个月，全身衣服都黑油油的，几乎看不出底色。脸被高原阳光照得像张粗黑的树皮，全身只有一双眼睛是白的，像卫生球一样的瓷白。那些麻袋因为长期的手摸肩扛，边都磨出了毛，毛又被磨得油光滑亮。这样的长旅，一定有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艰难和危险吧。

走不多远，他们的车又熄火了。转眼，他们和那台手扶拖拉机又变成了一个小小黑点，慢慢从视野里消失了。

扎西说，改则一带有不少金矿，内地人早在几年前就来这里淘金了。他们每年经过长途跋涉来到这片广漠的无人地带，带足几个月吃的和用的，等到秋深了，草原慢慢被冰雪覆盖，他们又得在刺骨的寒风中踏上归途。没有人能够在无人区熬过冬季。

我感到惊奇的是，中国西部与美国西部，一个在东半球，一个在西半球，当年美国开发西部时，淘金者蜂拥而至。今天，藏北同样出现了采金人，西部真是惊人的相似。与美国西部不同的是，这里是高原，是人类难以生存的极地。在这里淘金，是向人类的生存极限挑战。我不得不敬佩淘金人的勇气和毅力。

第26节：傍晚 与狼的一次周旋(1)

傍晚 与狼的一次周旋

我们走入了一条大峡谷，两边山脉都是红色的砂岩，座座山峰石头酷似海底礁石，有着被浪冲咬的累累伤痕，大自然的无穷变数只写在石头上。

我觉得此情此景，恰似美国某西部片中的一个场景，说不定哪个山口就会冒出一个骑高头大马的牛仔来。

丰田车开上一个缓坡，正欲转进峡谷口时，果真有一帮人、一群我从未见过的最漂亮的马。人呢，躺在草坡上，把艳丽的衣服和被子抛洒一地，马则悠闲地在草地里吃草。这幅画面的出现，不是神话就是梦境，总无法真实起来。

从他们的马群中穿过，那群懒洋洋的人，竟连跟我们打招呼的兴趣也没有。

我们从那条红色砂页岩峡谷出来，进入一个平坦的草原。

草原向西倾斜，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湖，从湖岸银白色的闪光看，它应该是一个碱湖。

草地上到处是车辙。两台车向湖边并列而行，一路狂奔。

只一会儿，就互相找不到对方了，索多的车走偏了，不知冲向了哪里，扎西不无担忧地说："往东开到那曲就麻烦了！"他把车一停，下车后急得绕着车转来转去。

谁都以为前面不远就是湖。车一阵疯跑后，这才知道，这片草地是如此巨大。那些山已远远地退到了后面，小得只有一线低低的蓝影了。湖仍然是如最初看见的那样，在前面闪耀着银光。

等了好一阵仍不见踪影，我拿出高倍望远镜四处照看。原以为草原空无一物，从望远镜里看到，右边的草地上一大群野岩羊正在吃着草，它们被阳光照得全身散发出光。

在这里，无论你向哪个方向走，周围的一切都不会改变，远的依然在远处，近的永远是一模一样的草和石子。失去方位感的司机把草原碾出了几百条车道，只要稍稍偏一点，一会工夫就走得不知相差多少里了。

我从周小兵手里拿过她的红色外衣，站在车顶上挥舞着，试图能引起迷路者的注意，但大草原没有半点声息。我高叫喊叫，声音小得像被什么东西扭曲了，只是环绕在自己身边，散不出去，或者刚散出去就被一片虚无吞噬了。一切都是徒劳。

索多的车油不多，汽油桶在我们车上，一旦迷路，耗尽了油料，他们是走不出这片草原的。

天空中的云一朵一朵离我们远去，空出了头顶上黑蓝的天穹。起了一丝风。我们为刚才疯狂的奔跑而后悔。

不知过了多久，火辣辣的太阳也不那么毒了，云又聚拢过来，低低地，凝固在我们伸手可及的头顶。我觉得干渴。平日从不知道急躁为何物的扎西也有点沉不住气了。

我们开始还有兴趣四下眺望，望到后来困倦了，谁都懒得看了。我打了一个盹，醒来瞥一眼天空，它愈加蓝得可怖。

第27节：傍晚 与狼的一次周旋(2)

扎西突然冲上车，叫着："上来！上来！"车发动后，一个急拐弯，调过头就往回跑。

狂奔了一气，扎西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把车一刹，打开车门，两脚交叉，一屁股坐在地上，叼了一根烟，狠狠地点上。

我饿得头一阵阵发黑，从措勤出发时，只吃过一碗稀饭，是晚上吃剩的饭加水煮的。早晨七点到现在六点，整整十一个小时，只吃了一点饼干。水不多，连饼干也不敢多吃。

太阳西沉时，我们的车又往来路开了一段，仍然见不到车影。扎西虽然熟悉路，但来来回回一折腾，他也害怕自己搞迷糊。在阿里，有的地方是完全凭感觉来走的，若找不到感觉，十有八九就会迷路。扎西已经不敢再开了。

有一种不祥的气息在草原上环绕着。扎西说，他们肯定停在哪一处地方，那点油走不了多远。

太阳落山的速度明显加快，大片乌云围住了它。就在这时，一线夕阳从云层射了出来，像激光扫在草原上，远处一块草地金子般闪出炫目的光芒。一群奔跑的黄羊像上演舞台剧，在那片草地上亲昵、追赶。

我推门而下，背着相机向它们走去，想拍下这一大自然和谐而美好的景象。但我一时忘了这是在高原，奔出的速度太猛了，跑了不到四十米，我的心脏像拳头般猛烈撞击着胸腔，我两眼直冒金星，面前一片黑暗，差点窒息昏倒。我本能地随势躺在了地面上，张大口拼命呼吸着，我看见天空像一块布匹欲把我紧紧裹起来。我觉得自己透不过气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我恢复了常态，田斌、周小兵从远处的草地上走了过来，问我行不行。我站了起来，那束阳光早已消失，草原被天边燃烧的晚霞映得呈现了一层迷幻的光，灰调子上浮起一层金箔。我朝那群黄羊的方向望去，它们依然还在那里，小得只有一个个小白点（黄羊的屁股都是白色的）。

我不假思考，举步就向黄羊走去。田斌、周小兵走得气喘吁吁，头昏目眩，半途放弃。

黄羊见有人过来了，都抬起头来望着我，呆呆地一动不动，好像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一时还判断不了跑还是不跑。待我刚一停步，举起相机，它们"轰"地一下，一溜烟就跑得远远的了。

我不愿就此放弃。我第二次靠近它们之前，把光圈、速度都调好，人还未停，镜头先举了起来。但这一次，它们更警觉了，在我镜头刚举起的瞬间，它们分作两批，又往草原深处跑了。我的镜头前只有近处浮动的暗黄色和远处的黑褐色，像油画笔排过去的渐变色谱。我慌忙一侧镜头，抓拍了一张，镜头里只有它们在色块上跃动的小小影子。之后，我目送着黄羊从影子变成一点点光斑，再被那层黑褐色完全吞没。久久地，我站在那里，大地变为黑沉沉一片，像无边无际的海洋那么深。

第28节：傍晚 与狼的一次周旋(3)

就在我回头准备离开时，我看见了一双闪动着荧荧绿光的眼睛。那是一对狼的眼睛，它在离我数十米远的地方，正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吃了一惊，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同时，一个念头在提醒我："冷静！冷静！"

那荧荧绿光像鬼火飘拂了一下，就凝固了，像一对深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绿宝石。血往头上涌的感受就像自己在往深渊沉陷。

我身上唯一的武器就是这台相机，草原上不会有其他有用的东西了。我本能地抓石头一样抓起了它，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回走。我竖起双耳听着草地上的动静，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周围。

为防止狼从背后袭击，我不停地改变方向，走起了之字形的路。

大约走了一百多米远，回头一望，天空也暗得几乎与大地不分。我什么也没看到。我加快步子疾走。

在估计快到停车位置时，我却找不到车的影子。这时，我才真正慌乱起来了，我感到恐惧像血液一样传遍周身，进入我躯体内的每一个细胞。我头皮发紧，双腿几乎支持不住身体。在躲避狼的时候，我彻底迷失了方向。

四周找不到参照物，天空如深海，空无一物。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绝望的感觉让我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我深知那条狼一定还远远地跟着我，甚至在为我的迷失方向而狞笑。但我必须先冷静，我想，我往错误的方向最多走出不到两公里，我先得走回去，再换一个方向寻找。也许，这样会错得更远，但总比站在这里强，那毕竟还有一丝希望。

就在我往回走的时候，我看到了跳跃的影子，不知是我眼花还是因为过度恐惧，那跃动的影子还不只一个，我不敢相信它们是一群。黑暗里似乎出现了舞动的群魔。

我再也理智不起来，在草原上疯走。

草地上只有我的脚步声，和一颗颗石子被我踢飞的声音。

我已经精疲力竭。这条狡猾的狼也许就等着我耗尽最后一点体力时，向我发动进攻吧。

想到这一点，我又慢起来，并把碰痛我的大石子捡起来装进口袋，作为武器，又把羽绒衣拉链拉到顶，把衣领竖起来，再把照相机的防雨胶布扎进脖子里，防止狼咬到我的喉管。再把皮带解下来，紧紧抓在手里，并保持着高度警惕。

时间在慢慢过去。饥饿使我有点意识不清，我不得不站住，屏息、凝神，小憩一会。

正当我几乎陷入绝望时，突然发现了远处的一点光亮，那不会是星星，它没那么低，也不会是石头或其他什么的反光。月亮虽升起来了，但月光稀薄，不可能有那么强的反光。那一定是扎西为我打开的车灯！

我的身子激动得抖了一下，差一点眼泪都涌出来了。

第29节：傍晚 与狼的一次周旋(4)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我大步向光点奔去。它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灯光，可以看到车灯照亮的草地了。

我一边走一边四处扔着石头，一路大声呼喊着，想让车上的人听到我的声音，也为自己壮胆。

扎西终于听到了声音，车向我这边开过来了，当那刺眼的灯柱照射着我时，我的眼泪止不住直往下流。

扎西他们见我久去不回，天都黑了，知道我可能出了问题。他知道这一带是狼群出现得最多的地方，牧民的羊常被狼叼走。为了防狼，不得不挖出地窖一样的羊栏，把羊子密封在里面。他开车往我去的方向寻找，没有找到。怕自己失去方向感，走不多远他便开回了原地。他打开所有的车灯，期望我能看到灯光。

我上车后，狼也跟来了。扎西对狼有着特异的嗅觉，他突然打开车灯，果然照到了好几条狼。它们只是在灯光下稍稍移动了一下身子，就远远地蹲在那里，不离不弃，与我们对视着。扎西也不敢去惹它们。他说："狼一般是不向人进攻的，今天它们肯定是饿极了。"

扎西虽然沉着，但仍然有点害怕。我们没有任何武器，只有一桶汽油。扎西一踩油门，向前方狂奔而去，速度开到了一百四十公里，这样跑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车才停下来。

估计狼群被我们甩掉了。停下车熄了灯，我们就坐在车内等待漫漫长夜过去，盼望着曙光降临。

虽是八月，藏北的草原却是那样寒冷，我穿着厚厚的羽绒衣仍抵挡不住一阵阵寒意，每人拿了一条棉被盖在身上。

高原之夜，月光闪着蓝莹莹的光，不像常见的那种银辉。天空愈加深邃、敻远，蓝黑的天体中，云像白色的蒲公英又大又近又清晰，又似散开的鱼翅，漂浮在深海里。满天星斗是这样明亮，像一朵朵绽放的烟花，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它们闪烁着，有雪花一样毛茸茸的光。流星不断划过，放出一道道冷光，拖着长长的又粗又明亮的尾巴，像一把冷剑刺穿夜空。我感到自己已置身于茫茫宇宙之中了。

草原，被一轮满月照得明晃晃的，远处的湖像天空落下来的云，低低地伏在大地之上，不再作白昼的飘游。

我毫无睡意，就这样看天空，听一听寂静草原上那空洞的没有半点声息的时空，那是连声音也荒芜的草原啊。直到天亮时分，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

第30节：草原上出现的两个黑点

草原上出现的两个黑点

太阳出来后，我第一个醒来，把扎西叫起来。没有水，干燥的空气把皮肤上的水分都吸干了，嘴唇起了一层白皮。咽了两块苏打饼干，就干得吞不下了。扎西抽完一枝烟，决定开车回头去找他们。

扎西是个有心人，一路上他不断丢些罐头瓶和烟盒，这些都成为了他确认方向的路标。两个小时后，我们就开回了原来的地方。再继续前行一段，他走起了之字路，遇到有车辙的地方就顺路追过去。

我拿着前苏联产的军用望远镜，四处搜寻。直到太阳升上了中天，死寂一般的草原上，什么动静也没有。

天空中的云团像神灵们放牧的羊群，浮在黑蓝的天幕，随着草地上的阴影慢慢飘过头顶，洁白如同积雪。我们谁都不说话，像低低擦过我们头顶的云朵一样缄默。我幻想端坐云团的情景，想起古人腾云驾雾的想象其实也是有现实来由的。一些从前淡忘了的事情，竟在脑际萦绕。我不禁感慨连连。这次轻率的决定令我心生悔意，一切已无可挽回。我几乎绝望了。

扎西的耐心惊人，几个小时在草原上横冲直闯，他仍不肯罢休，仿佛要与这块草原纠缠到底。我拿望远镜的手都酸了、麻木了。

一次，我无意中扫过一眼窗外，瞥见了两个小黑点。放了望远镜后，才意识到刚才好像看见了一点什么，那两个微不足道小如蚂蚁的黑点又引得我再次举起了望远镜。再看一遍，依然是若有若无的两个黑点。我犹豫片刻，把望远镜递给田斌，叫她看一看。她看了半天，轻轻说了一句："是石头吧，要不就是狼。"

"狼不会白天出来的，"扎西说，"去看看。"

我们斜插过去，直奔黑点，想探个究竟。黑点真是微乎其微，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黑点在慢慢变大，当我从望远镜看清是两个人时，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小兵和田斌都抢过望远镜来看，激动得脸色都变了。

近了，近了，两个人在向我们挥手，其中一个手里还挥动着一件衣服，那是光C的褐色背心。望远镜里，我看清了他们闪闪发亮的光头。车内人欢呼雀跃。

他们是光B和光C。今天一早他俩出来寻找车和水。昨天，索多的车果然跑偏了，意识到走错路后，车往回开了一段，就没有油了。在草原地上待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光B和光C就出来寻找我们，并希望找到一点水。他们以太阳为参照，沿直线行走，已经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既见不到我们的踪迹，也没有寻到一点水，两个人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嘴唇干得裂开了一道道口子，脸色蜡黄，没有半点血色，绝望地坐在草地上。

上车后，光C就差一点晕过去，也许他们太过兴奋了。光C的嗓子嘶哑得说不出话，按他们指点的方向，扎西又像骑着野马一样飞车过去。

跑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见到车影，扎西连连说："偏了，偏了。"他又走起之字路搜寻着。

终于找到了索多的车。大家兴奋得互相拥抱、击掌，询问分开后的情况。扎西和索多商量了一会儿后，由扎西带队寻找失去的路。

丰田车横着开，半个小时后，发现了车辙，扎西下了车在这些车辙间走来走去，判断是哪一条才是我们要去的方向。几分钟的犹疑，凭他的感觉，认定其中一条，我们又继续往前走。

由于获救后的亢奋，大家都忘记了饥饿。

第31节：孤身穿越藏北的荷兰人

孤身穿越藏北的荷兰人

下午四点多，我们终于抵达改则县城。这个县城有一点怪异。我用望远镜看，逆光里，城外有一排灵塔和帐篷，走近县城时却无影无踪了。北面，忽然升起几缕轻烟，它们旋转、舞蹈，像寂寞灵魂在空旷大地舒展广袖，旋即又消失得如同梦幻。

到了县城，路口见一个衣冠不整，像重病在身的人歪倒在一边，他的身边有一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丰田车冲过去的瞬间，我看到那人的目光在追踪我们的车。我心里掠过一个念头：这又是不是我的幻觉？

改则县与措勤县几乎一样，一条宽而短的路，两排泥垒的平房，荒漠的风格倒是十分地合拍，它使得这个半荒漠地带愈加显得荒凉、冷酷和险恶。这里，草原植被全是干枯的柴草和针茅草。

我们吃过饭后，躺在县城口的那个人走进来了。他的胡子足有十几公分长，戴着高原上的圆礼帽，一件布满口袋的橄榄色衣服，凡凸起的部位都磨得油黑。我这才看清他的蓝眼睛、白皮肤，原来他是一个外国人。

他要了一个蛋炒饭，又要了一些蔬菜，是洗干净的生菜，他用袋子把它盛好，准备留在路上吃。

吃过饭，喝过水后，他的神态好转了。他朝我们笑了笑，我们向他挥手表示问候。有一个小伙子陪在他身边，他没有吃东西。如果是同路者或者是翻译，他为什么不吃东西呢？"鬼佬"的疲惫显而易见，这是长途跋涉的人才有的一种疲倦。好不容易到了一个海市蜃楼般的县城，他只要了一个蛋炒饭，无论从长时间的忍饥挨饿还是从恢复体力来考虑，他都应该像我们一样点上几个菜的。如此节俭，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身上的钱快花光了。也许，他的经济状况不佳，也许，路上丢了钱或遇到了强人。

他大约在三年前离开荷兰老家，骑着自行车开始周游世界。一年前从香港进入中国境内。他孤身一人骑着自行车到了阿里。抵达改则，他身体已经非常虚弱。我不敢相信他是一个人闯进这片土地的，更无法想象他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他为什么这样折磨自己呢？他对待生活和生命的态度一定不同于常人。因为语言障碍，我无法得知他更多情况。

我想，不同的人对于人生的理解和选择是不一样的，有的人看似不珍惜生命，实则是他们太懂得人生了。无论是谁，也不论你拥有多少世上稀有的财富，你都得考虑活在世上的几十年如何度过才最有意义。因为个体生命无论怎样辉煌或显赫，它都只是一个过程，数十年后，它必定走向寂灭。用不了几十年，我们周围的人就一个也不会活在世上了，大地上又是另一代人展开的另一种生活。生命的舞台就是这样来来去去、新陈代谢的。大多数人活在人世，他们工作、顾家和周而复始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是他们构成了一幅幅世俗生活的图画。而出门流浪者，他们选择的是人类天性中最富诗意的生存方式。

第32节：山那边 一片神秘的地光(1)

山那边　一片神秘的地光

在改则吃过饭，又休息了一会，两台车都作了修检，6点15分，我们又上路了。我们决定走一段夜路，赶到盐湖去，把损失的时间抢回来。

从地图上看，这段路有184公里。

这一路风光独特，山不再是原来的模样，它们如千层糕一样隆起，泥色的页岩，外部被风化成了碎石；有的状似火山岩，有的面呈黑色，如同火烧过的焦炭，黑色巨石倔强地从泥土里裸露出来，就像山的铁骨。路上惊起一群群小鸟。野黄羊在路边吃草，见人也不跑。只是车一停，它们就逃得无影无踪。一匹野驴站在两百米远的地方与我们对视。它的样子极像野马，只是耳朵略长，背上有一条黑纹。比起马尾巴的蓬松多毛，野驴的尾巴上半段细而缺毛，下半段较长。它全身灰褐，腹部和四条腿洁白如雪。

我们停车，它只是斜着走了几步，就又停下来与我们相对着，眼神像个悲悯万物的哲学家，正在思考着什么遥远而缥缈的问题。在我们对它好奇的同时，也许它也对我们感到了新奇。我们不忍心追它。

据说，这样的庞然大物，居然斗不过狼，当狼扑向它喉管的时候，它就在劫难逃了。

七点，太阳仍挂在天空，阳光从车前挡风玻璃射进车内，照在我的身上，晒得人仍如同火烤。真不敢相信，同是一轮太阳，这时，它在广州是一轮黯淡的落日，而在阿里高原，它却阳光普照。天地之大，我以为自己到了天之尽头。我所有走过的路，却又全部在太阳的照耀之下。大地又是多么小，人类依靠科技，越来越藐视自然，在这样浩渺无边的宇宙面前，显得多么幼稚渺小！我们的视线是多么短浅。

高原，让我直接面对了自然和宇宙，让我明白了生命的局限和它的真正意义。也许，一切冒险的代价就在这里：我与自然有了一次真正的接触，获得了一个正确的姿态，因此而有了全新的认识和沟通，彼此进入了对方。在此之前，我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在人类内部发生的行为，都只是关于人与人的关系，包括虚荣、地位、名望和利益，我为之奋斗半生，都只在与人纠葛着。自然不需要这些，生命只不过是自然的一部分，像花一样作了一次盛开。

摆脱人的社会属胜，直面纯粹的自然世界，就只有这最后一块未被人类征服的高原了。

我想，人类的知识之所以充满着谬误，是因为大多数时候，人的认识行为是为着人类自己的一己私利，是它蒙蔽了来自生命的智性之光芒。大自然本与人类的知识无关，如何认识世界只是人类自己的事情，自然就是自然，人类社会虽然发展了，那只是作为社会的人生存方式的改变，而作为自然的人却在退化--人类适应自然的生理机能都在退化着，而这才是生命的根本。

第33节：山那边 一片神秘的地光(2)

车迎着夕阳在群山间转着，这里是一个迷魂阵，若不是夕阳的指引，谁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为了防止司机迷路，每隔一段就有一对水泥柱子，有的柱子被车撞倒，可能是车速太快躲闪不及吧。高原，在这里变得异常美丽了，它像一条绿色地毯，铺了这谷那沟，还嫌不够，一寸寸往那些荒山石头上铺，有的滑下来了，就从缝里往上钻，像女人的似水柔情要感化这片历尽沧桑巨变的原始岩层，让它们在汪洋绿色中也显出几分温情，不再狰狞，不再苍凉。

于是，在这片群山之中，牧人出现了；羚羊、黄羊成群；狼也来了，它们各为自己的生存展开了周旋。牧人的羊群不得不关进密封的羊栏。羚羊在群山间奔跑，如同一道闪电，速度始终是生命的有效保障。这一切，如同一幅宽银幕的电影，在我们眼前展开。

这时，群山让开一道平坦的峡谷，给我们展现了一次高原落日的壮丽景色。

落山的太阳钻进一朵乌云中，那乌云四周立刻镀上了金边；乌云下像升腾起了冲天火光，高原因此而抵达黄昏的岸边。

那些原是白色的云朵，都相继变作了乌云，只有那些散淡如薄纱的云，才依然一片银白。

九点过后，太阳从那朵又青又灰的云中分离出来，草原立刻一片金黄。西边的云，有的变作了青云，像湖洲上的苇丛，有的底部被点燃，似炉边烧红的铁板，又如点亮的钨丝，闪出了万道金光，而云层之后的天穹，像落一场金粉，金光烁烁的光的粒子让西天辉煌一片，有如宏大的铜管乐队奏出的强音在飞舞。

丰田车顶上的天空仍然蔚蓝一片。

彩霞慢慢变红变紫，大地变灰变暗，开始失去了丰富的色彩与层次。正剧过后，尾声分外落寞。

奇迹是突然出现的，当我无意中眺望南面那一片群山时，我发现了那道山脉后面冲天而起的火光。我一声惊呼，扎西忙把车停了，我们纷纷下车观望。

那光长达数十公里，好像那边山脚下是一个钢厂的炼钢炉，光芒从下向上散射出去，把山脉映得又紫又青，把云层镀成了橙黄一片，就连大气层也闪烁出金属的光辉，群山因之而瑰丽无比，灰调子的山体透出了紫、青、蓝、红、橙五彩之光。天空也由近向远呈现一幅光色迷离、云影诡秘的魔幻景象。我感到脚下金箔似的草原像遥远的咏叹调，加入了自这一片天地飘向茫茫宇宙的恢宏之声。所谓大音稀声，我觉得自己正被天体间回荡的宏大声浪淹没。我被微微震动，并有飘然欲去的感觉。梦境似的我加入了这一场景，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在哪一个奇妙世界流连、恍惚、迷失。

起伏的草原因之而抖动而不宁。

第34节：山那边 一片神秘的地光(3)

纯金的夕光镀上了每一片草叶。饱满的金汁仿佛要从叶尖上滚落。

是雪地的反光？脚下一粒雪花也没有。是湖面的反射？我们已经绕过了两个湖泊，往那边看，并没有神奇的光。

照相机的咔嚓声，让我回到现实的世界。但是，我再也无法感受真实的世界。捡起一颗最普通的石头，我都有一种做梦的感觉。晚风拂面，吹动我的发梢，也引起了我不曾有过的强烈而又异样的感情微澜。那层层不息的涟漪，让内心涌动的思绪繁星般明明灭灭，像那片不真实的色彩，无法廓清，稍纵即逝。我几乎相信自己在哪里一定迈过了一道神秘的门槛，我因此而进入了地球上的一片异地。我的思想不能清醒，更无法进入思考。我感觉到了每一棵小草都在歌唱着，在同一个旋律里发出了辉煌的和声。那是来自天堂的声音吗？

就这样久久痴望，这天象，这地光，这幻觉一般的高原，今生今世，令灵魂永不安宁。

望西方，晚霞漫天。下面的云彩暗了，上面的却依然橙黄一片。时间慢慢收走一切，明亮的云霞在每一分每一秒里不断变红变暗，像熄灭着的火焰，一点一点失去了光芒。

我们上车，迎着夕光而去。

草原的金光，灿烂得像要浮起我们似的。晚霞全都变作了青灰色的云，失去了最后的绚丽，西天只留一线亮光。

草原最先沉入黑暗。

在这复归于平淡的幽暗大地上行走，我心里突然涌起了儿时归家的那份温馨，绵绵的思绪像晚风一样飘荡在草原上。这时候，有家可归的人都已纷纷掩门入室，那里早已是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的晚餐摆在了桌面，朦胧的笑意像炉火一样温暖。无家可归的人，是那样可怜，他们眼巴巴望着路上行色匆匆的归家者，心里翻倒着酸甜苦辣的滋味。在今夜的高原，夕阳还是那抹夕阳，黄昏还是那个黄昏，但茫茫大地何处是归途？那个已经遥远的家，那声最平常普通的呼唤，成了黑暗中最悠远的回想。

夜行草原，天空是从东边暗下来的，当大地上的黑暗与天空里的灰暗连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溢满天地之间的每一个角落，高原的黑夜就开始伸展开它神秘的帷幕。狼群出现在草原上，昼伏夜行的动物让黑暗有了秘密的骚动。

打开车灯，草原像被触摸。它起起伏伏，让车身摇荡，使人有了莫名的伤怀。

远处几点灯火，忽隐忽现。时间已是10点40分。开到灯光处，有几个小伙子冲到我们车前，狂呼乱叫，对我们的到来，表达了强烈的兴奋之情。

第35节：流浪者的草原(1)

流浪者的草原

盐湖名副其实产盐。这里之所以建有小旅馆，还住有十几户人家，却并不完全是盐的缘故。在藏北高原，盐湖有的是。

这里出现人烟却是因为产硼砂。

硼用于制造合金钢，也可用作原子反应堆的材料。用硼制出的硼酸可以做消毒防腐剂。硼砂还是制造珐琅、釉药和玻璃的原料。因此，卡车不远千里来这里拉硼砂运去拉萨，仍可赚取大钱。

我们在小旅馆住下来，同样是泥房，简陋的床铺。盐湖的水咸，我们用的水是从几十米深的井里打上来的。

在盐湖，流传着驮盐人的故事。生活在藏北草原上的牧民，吃盐全靠人畜去盐湖驮运。他们由于放牧地与盐湖相隔遥远，每驮运一次盐巴要在路上花去数月时间。每当春夏之交，他们就要从家里出发，赶着牦牛或是羊群，寂寞地行走在这片世界上最高的土地上。藏北草原也因为有了驮盐人踏响的脚步而产生了传奇。

驮盐人每天从太阳东升开始启程，到日落西天扎营，整日都在草原上行走，他们把一袋袋盐驮上畜背又卸下地来，四五个人每天光装上卸下就达数万斤。如果是羊群驮盐，上千头羊，每头驮上十几斤，要一头一头装卸，劳动量太大，驮盐人只好让羊子昼夜负重了。驮盐羊就是这样，背上的毛磨光了，就磨皮，皮磨破了，就磨肉，直到肉也腐烂，发出酸臭。不少驮畜因一路上的饥渴劳累而毙命路途。驮盐人呢，他们形容枯槁，精神疲惫，一路风餐露宿，忍受着漫长的寂寞，过着与牲畜毫无二致的生活。遇上风雪雨雹，旧时还有强人，那就更是雪上加霜。因此，干这一行的只有男人。驮盐路上男人们说话、唱歌，有一种不是驮盐人就听不懂的语言，他们在漫漫长旅以创造这种语言为乐。语言的全部内容都是关于性事。

盐运回来了，除很少部分自用外，大部分等到农业区丰收了，再经长途跋涉运到那里去换取青稞和日用品。

对驮盐之苦有一首辛酸的藏北民歌《驮盐歌?途中悲歌》唱道：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驮盐人比菩萨还美。

当走过荒凉草滩地带，

我驮盐人成黑色铁人。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身穿美丽的羔皮衣。

当历尽艰辛赶到盐湖，

我皮衣变成无毛靴底。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脚穿配彩两层底鞋。

当走过岩石磊磊的山，

我彩鞋像竹编滤茶筛。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赶着羊子千千万万。

当走过无草无水之地，

我可爱的羊纷纷死去。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花袋装满酥油肉茶。

当步履沉沉踏上归途，

我驮盐人吃草喝雪水。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亲友唱起送行的歌。

第36节：流浪者的草原(2)

当独行在茫茫风雪中，

我苦思着家乡的亲人。

……

还有一首《途中歌》对于遥远的旅途进行了吟叹：

首先要越过的是无边的"钢戈"草原，

像这样辽阔无边的草原要走三个；

无数的小草坝比石头还多，

愿母神安详的眼睛注视着我们。

"尖丹"大山算是群山的开头，

要翻过这样出名高峻的山峰整三座；

数不清的小山比星星还密集，

愿母神亲切的眼睛安抚我们。

大河"嘎曲"只是第一道水，

要过如此宽阔著名的大河三条整；

蛇行的小溪比羊毛还纷繁，

愿母神慈祥的目光庇护我们。

这是人与自然的一场毅力与耐力的大比拼，是生命不屈不挠的一曲赞歌。人类不断向自己的极限挑战，现代体育竞技令万众瞩目。而挑战耐力在藏北却成为人的普遍的生存方式。

大苦大难中有大美！

驮盐人一旦远离了驮盐，总会回味那段生活，并以此为荣，向别人津津乐道其中的发现。

如今，由于有了汽车，驮盐者的歌声在这片无人草地上是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渺远了。它那流传的悲伤的歌吟却仍撼动着人心。

作为流浪的人，每年春夏走盐湖的景象已经不多见了。但草原上却还有流浪者，它们依然按照一定的时令，远涉千里，行进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它们同样构成了这片土地上的奇特风景，让人叹为观止。

流浪者就是羚羊，它们没有固定的家，连躺的习惯都没有，哪怕睡觉，也只是站着休息一会儿。

草原上不时会发现一条条细长的小路。在无人地带，这样的路令人纳闷，外人想不到，这是羚羊踩出来的路。像大雁一样，到了一定的时令，羚羊就要沿着这条路，像驮盐人一样走过，再沿原路返回，这种远距离的迁徙好像是它们生命的一部分，如同宿命，生命的形式离不开流浪。它使大自然充满着玄秘。

每年藏历四月，母羚羊就抛夫弃子上路了。它们由少数公羚羊护卫，前往遥远的地方产子。护送它们的公羚羊是通过格斗挑选出来的。经过漫漫长途跋涉，到达羚羊固定的产子场，成千上万的母羚羊在同一个时刻开始生崽。公羚羊分布在四周警戒着狼群的袭击，它们高翘的长达两尺的弧形双角，锋利无比。狼见了，只得远远地躲开。

此时，生命的奇迹总是准时呈现：草地上一片血光，蠕动的胎盘，一双双幼羔睁开的眼睛；天空中黑压压飞来的雁阵；低低的挂在山边的白云……只有造物主注视着这场生命的华诞。

接着，大雁吃起了羚羊的胎盘。不久，大雁拉下了一坨坨粪便，它又成了羊羔的天然美食。两个长途跋涉者，两类流浪的动物，成了相依为命的伙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迁徙者把流浪的诗篇写在了天地之间。

到了返回的时候了，与来时不一样，它们有了幼羚羊。还是公羚羊护卫着，过河，它们排成一列，让幼羚安全通过，有的还用角把落水者轻轻托起，送上岸。一路上，但见烟尘滚滚，数万只蹄子踏击着大地，发出闷雷般的声音。

也许，它们会遭到早已知晓它们路径和时间的猎人的伏击和暗算，枪声一响，队形乱了，有的羚羊倒在枪口下。但在前面不远，它们又排好了队形，在公羚羊的带领下，又行走在这条羊肠小道上。千年不变。

第37节：荒原上的"乞丐"(1)

荒原上的"乞丐"

在盐湖的这个晚上，我们碰到了一个"乞丐"。晚上十一点，我们到盐湖唯一的一家餐馆吃饭，每人要了一大碗面条。高压锅里面条下得大多，吃起来半生不熟的，很难吃。但人一饿，个个狼吞虎咽，一大碗面不消半刻，就只剩汤汤水水了。只有扎西和索多不喜欢吃，每人剩下半碗。

扎西先出去了，一会又折转回来，身后带了一个人。这人身体粗壮，一脸油光。穿的衣服比我们的更脏，但还有几成新。他胸前吊着一个棉布袋，右手拿着根棍子，冲我们笑着，露出一副雪白的牙齿。扎西跟我们说："要饭的，剩的面给他吃吧。"那人向我们点头微笑，用普通话说："饿了，三天没吃东西。"他一边说，一边把大家吃剩的汤面一碗一碗往他的碗里倒，埋下身去就呼噜呼噜吃起来，喉咙吞咽的声音响亮得很。那吃的气势像是恨不能把世上一切食物都统统扫光。他几乎是倒进肚里的。

我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他一眼，只见他肩膀吃得一耸一耸，最后端起碗来，仰起身子，直往口里倒。

一夜狼嚎。第二天一早起床，我走到土墙围的院子门口。那"乞丐"也站在门边。

我突然想到，这地方荒无人烟，怎么会有乞丐？讨饭从来是往人多的地方跑，哪有往无人地带跑的？这不明摆着要挨饿！这么一想，我就对他产生了兴趣，走过去跟他打招呼：

"你也起得这么早呀？"

"嗯嗯。"他一脸灿烂的笑容。晚上他就睡在门边。

"你讨饭怎么讨到这里来了？"我直截了当地问他。

"我吃饭随缘。"他有点腼腆，在回避我"讨饭"的字眼。

我心想，明明是讨饭还装蒜。但他这句话使我打量起他来，仔细一看，他确实不像一般的乞丐，他的脸上始终绽放着笑容，红光满面，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如钟。

有一个小伙子从卡车边过来，我问他是不是来运硼砂的，他反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告诉他从改则过来。

站在一边的乞丐突然兴奋地回转身来，问我："你从改则来？"不容我回答，他连连发问，"那里是不是搭了一大片帐篷？那里是不是四处拴着马？那里是不是人山人海？那里的姑娘小伙子是不是打扮得漂漂亮亮？"他边问边挥着手，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那亮光晶亮晶亮，灼灼逼人。

第38节：荒原上的"乞丐"(2)

我迷惑地摇摇头。

他又追问："你是不是从那里来？你看清楚没有？"

我说："我昨天下午才从改则来，街上什么人也没有，哪里有帐篷有马？"

我看到他那眼睛中的亮光倏然黯淡了，像一朵凋谢的花。

看到他失望的样子，我问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缓缓地说："都说改则有赛马会。"

原来，他是从狮泉河用身上仅有的二十元钱搭人家的货车去改则赶赛马会的。汽车只到盐湖，他便在这里继续等车。由于身无分文，他饿了三天三夜。他说，在狮泉河听别人讲，改则和普兰都有赛马会，改则的赛马会更加盛大，他于是便奔改则而来。

一场赛马会对他有如此大的吸引力，甚至不惜冒饿死的危险，这人也称得上是个奇人。

再了解，我就为自己刚才把他当乞丐而不安了，他确实不是个一般意义上的乞丐，我甚至还对他生出了一份敬意。

他姓刘，是山东人。几年来，他走遍了东西南北。今年初进新疆，天山南北跑过了，又从喀什翻越昆仑山，进入西藏的阿里地区。一路上，风餐露宿，就靠给人补鞋赚点饭钱。没有金钱支持的旅游免不了饱受饥寒之苦。但穷有穷玩法，富有富玩法。躺在大地上，天当被，地当床，晚上醒来数星星，也自有它的浪漫。他的经历比我们的更富有传奇色彩，更加刺激。在他的人生之中，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不寻常的事情呢？是不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使他越出了生活的常轨，走上了流浪天涯的漫漫长旅呢，看他笑口常开，他一定对自己选择的生存方式感到满足，并因此而感到了幸福和快乐。他是一个余纯顺式的人物。

离开盐湖，我从车上看到，他一个人蹲在墙边，掏出他那本漂亮的日记本在认真记录着什么，神情十分专注、安详，忘了他的午餐还不知在哪里。早晨的太阳照在他的身上，也照在砂地和土墙上，除了我们的远行，一切依然那样宁静。

当盐湖从我的视野里消失的时候，我也从盐湖消失了，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而已，本无什么区别的。

流浪，在高原其实是一直陪伴着人的一生的。有的人为了朝拜神山圣湖，磕着等身长头，不远千山万水，一路用自己的躯体丈量着大地，他们只为了来生的福祉。有的人为了挖金走上了高原，他们风餐露宿，哪怕一批批死在路途，也不断有前仆后继者，他们是为了现世的荣华富贵。有行乞者，只为了看一看这个世界，为了感受生命在流浪中的奇特滋味，过起了苦行僧一样的生活。有把骑车周游世界当作人生最大幸福的。为了生存，在藏北高原寂寞地唱着驮盐歌的人，用自己的一双脚，走过茫茫无人地带。有赶着牦牛群，从遥远的牧区赶往秋收后的农业区的，驮去的是盐巴、羊皮、羊毛、酥油，换回的是青稞和日用品。还有长途驮运尸体的人，他们把亲人送往远处的天葬场，为的是让灵魂升天，肉体不落浊世。更多的是草原上迁徙的部落，他们每转一个牧场，就要搬一次家，牦牛背驮的就是他们流动的家。他们构成了高原上另一类的行走。

人生的方式，都不无诗意，也不无悲壮。是他们共同表达了生命的多种解说。而作为这个世界的匆匆过客，流浪，其实是唯一的形式。

第39节：狮泉河 一个天边城市(1)

狮泉河　一个天边城市

从盐湖到革吉再到狮泉河，高原越走越荒凉，几成荒漠。光秃秃的山，只有标点符号一样点在山坡上的小草堆。坡上巨石滚落四处，像刚刚地震后坍塌的山体。河床干枯，河谷中只有一种藏语叫"刺么"的草（是不是沙漠植物红柳的一种呢？）生长着，它透着生命的顽强和无所不在的气概！

日轮当中，山慢慢变作灰褐。跃上一片平坦的石头地，远山又都是或红或黄的砂石山了。宽阔的峡谷成了沙漠风光，踏动石子，有铁器之音。天空也变成了另一种蓝，那如色块一样纯净的蓝，像一个穹庐盖了下来，颜色从头顶向四周渐变，越变越浅，在靠近石头山的天际，放射出了靛蓝色的光。

又一次迷路，好在扎西果断改变方向，向右朝北斜插过去，我们才找到另一条路。

革吉在砂石山和沙漠戈壁中出现，赤裸在阳光下。这里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的维吾尔人的村落没有什么不同。干燥的空气，让我鼻血直流，口唇裂开。奇怪的是，戈壁中居然有成群的鸟在飞，有的还跟着我们的车追。立在戈壁上的鸟，车来时反应不及，惊慌起飞，扑动翅膀的声音就像捣衣槌捶打在衣服上。它们对快速而来的汽车没有任何准备，也从没遇到过这么快的庞然大物，有几只鸟还险遭不测。

沿着浑浊的狮泉河走，不时有风卷起的沙柱，快到阿里行署所在地狮泉河镇时，天空刮起了风阵，只见高空中，一边是阳光白云蓝天，一边是灰蒙蒙一片，颇似《西游记》里妖魔出来时的情景。当年唐玄奘西去取经的路途离这里也不远，就在北面的昆仑山下。唐玄奘是翻过喀喇昆仑山的。

抵近狮泉河镇，河面出现了草滩，凡进城的人和车，都在草滩上洗车，搭帐篷，一洗旅途风尘，以一个好的精神面目进镇。我不知有这样的习惯，看到货车停在河边冲洗，还以为是他们又要扎营了。那份悠闲分明又像度假。

我们直奔而去，经一处高山峡谷，陡峻的山头，巨石狰狞。丰田车一个急转弯，狮泉河镇就出现在眼前了。

远远望去，终年积雪的喜马拉雅山脉横贯西天，切断了延伸的高原，那就是天边了，是中国版图的尽头。大地好似在那边真的不存在了，弯弯的云彩都降落在山巅之上，不肯再飘向远方，云的后面是一个虚无渺茫的宇宙。狮泉河镇守望的这条大峡谷，天荒地老苍茫一片，一股扑面的苍凉向人袭来：混浊的天空、遍地的砂石、光秃秃的山头、蒙尘的房屋、寒冷的空气……北面，一条土路可直下塔里木大盆地，弥漫的风沙正从那里刮来。

第40节：狮泉河 一个天边城市(2)

进镇时，扎西开车直冲而去，明明一块路牌上用大字写上了"前方修路，此路不通"，他却置若罔闻。撞了南墙不得不倒回来时，我问他怎么不看路牌，这一问不打紧，他倒向我发脾气了："你明明看见，为什么不说！"我说："你自己也看到了嘛。""我不认识汉字。"他气呼呼的。天，汉语说得这样流利，竟然连一个汉字也不识。

到了城里，别有一番风景。水泥街道，大小商店，来回奔跑的出租车，还真有点城市气氛。

我们像出土文物一样进了城，车还未停下来，风沙过来，街道突然消失，气温陡降，满目只有滚滚沙尘。

一个小时后，又出现晴空，一切如旧。我们几个用竹扫帚扑打旅行袋上厚厚的尘土。车窗玻璃全被尘土积满。

找遍全城，没有一家带卫生间的旅馆。在地区招待所住下，连冷水也没有，要服务员去打，每个房间一桶。上厕所也得下楼，去楼外的公厕。我们离开拉萨已有六天没洗澡了，晚上好不容易在邮电局找到了一个对外开放的公共浴室，八元一个人。原来，全阿里地区洗澡就独此一家了。

原计划在狮泉河休整一天，洗却一路风尘的，一看这个条件，我们第二天就上路了，直扑札达。

第41节：札达 时间的守望者

第四章 札达 时间的守望者

札达　无声的召唤

札达，位于狮泉河镇南约三百公里处，坐落在喜马拉雅山脉与冈底斯山脉之间的峡谷地带。那里，不但有土林的奇异地貌，还有一个神秘消失的古格王朝，它给世人留下了一个千古谜团。

从狮泉河镇去札达，要翻越冈底斯山脉，过一条大河噶尔藏布，穿越迷魂阵似的土林峡谷，此行是阿里境内最危险的地段。

过噶尔藏布遇到了一台油罐车。面对又宽又急的雪水，扎西、索多和那位油罐车司机都不敢冒冒失失过去。油罐车司机在这一带来来回回跑得多，他侦察一番水情后，犹豫了一阵，就爬上了驾驶室，他发动车子，一踩油门，奋不顾身冲向了激流。

水慢慢淹了上来，轮子在一点一点下沉，直到全部被水淹没。汽车速度明显慢下来了。大家眼睛发直，紧紧盯着它变作了一条船。

车子在往前移动着，轮子又一点一点地开始浮出水面，哗哗的水从车厢内流了出来，形成瀑布。经河水冲刷过的胶轮变得又黑又亮。

它终于冲上了对岸沙滩。

轮到我们了。油罐车的成功无疑给予了我们极大的信心。扎西、索多又看了看水面，仔细分析了一番水情，就叫我们上车，一部接一部向河中冲去。

水淹到了门边，渗进了车厢，扎西全神贯注。这时候极有可能熄火。我看到奔流不息的河水就在窗边翻起波浪，若非我们重重地压在车上，车就要浮起来了。

终于渡过了中心地带，水慢慢往下沉去，车厢内的积水又从门缝里漏了出去，水声哗哗作响……我们冲上了滩！

翻冈底斯山时，突然山脚下出现了一个村庄，一条清亮的溪水从山坡流了下来。溪水走的不是一条河床，而是我们的车道。这有点索溪寻梦的况味。这样的村庄出现在如此苍茫的山谷，就像它的绿色树木一样不真实。沿着这道溪进入深沟，让人生出连绵幻想。

车是从深沟开始爬山的。还未在之字形的上山道爬到山顶，突然，一声爆炸声，我被惊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扎西的打火机因为气压突降爆炸了。

翻上海拔六千米的山顶，但见万山俯首，云和山峦直涌天际，罡风浩荡，大地浑黄一片，苍苍茫茫的世界仿佛呈现了数万年的岁月。

从一片积雪下到一条峡谷，再翻上一座山巅，才进入平原地带。下山的路最险，由松散石子形成的斜坡直泻谷底，像是一个巨大的谷堆。公路就在这样自然坍落的石子坡上画起了"之"字，每分每秒都令人心悸。

三个小时翻越了两座山，我们进入札达的土地。

左侧，冈底斯黄褐色的石子山高高隆起在草原上；右侧，头戴雪帽的蓝色喜马拉雅山脉横贯西天；中间，一马平川的草地，像一条巨大的河床，从南到北，无遮无拦。冈底斯山伸下来的一条条深而宽大的山沟不断地拦截、切断这片草原。我们斜着进入沟底河床，又斜着爬上沟坡。正是这些巨大的水沟冲向平原深处，参与了土林的塑造。

第42节：这里曾经是特拉斯海

这里曾经是特拉斯海

距今八千万年的白垩纪，这里还是一片汪洋大海。塔里木盆地是亚洲大陆的海岸。这个名叫特拉斯海的古地中海，与印度洋板块上的喜马拉雅相距两千公里至三千公里之遥。也就是这个时期，印度洋的海底开始扩张，印度洋板块以每年平均五点五厘米的速度向北漂移，推动古地中海洋壳沿雅鲁藏布江--印度河一线古海沟向亚洲大陆下俯冲。

到距今三千万年的第三纪渐新世，印度洋板块与亚洲板块相撞。

在印度洋板块向北漂移与亚欧板块碰撞的过程中，北部受到刚性的塔里木和柴达木地块的阻挡，导致青藏地区地壳大规模缩短，印度洋板块俯冲插入亚洲大陆之下。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造山运动开始了。

大海渐渐消失，陆地呈现。一个一个大湖和一片一片的森林相继出现在这片新大陆。

大陆不断上升着。西藏高原只是在近三百万年左右的时间内，从海拔一千米的高度达到了现在的海拔四千七百米的高度。

每个地质时期它隆升的速度并不均匀，在距今两百万年前的早更新世时期，它上升了一千米；在距今一百万年前的中更新世时期又上升了一千米；但从晚更新世以来的仅十余万年，它却上升了一千五百米以上，平均每年升高十毫米，其中，从距今一万年前起，它上升的速度加快，平均每年上升七十毫米，一万年就上升了七百米。现在，它仍处在快速上升的时期。

森林出现了，又消失了。接着是灌木出现、消失，然后是草原，如今草原植被也在向高寒荒漠草原和荒漠过渡。相连的湖泊在一个个退缩。外流湖泊成为了内流湖泊，并向盐湖发展，有的趋于干枯。沼泽退化。藏南日喀则河谷开始出现沙漠，阿里狮泉河一带已经沙漠化了。山峰一个个进入了冰雪世界。这就是著名的地球板块漂移说。西藏高原，人们确实发现了海洋化石、煤矿。在传说中，人们会告诉你，现在的荒漠草原过去曾经是茂密的森林。

根据西藏剧烈的地壳变化，甚至有人大胆地提出：人类的起源就在这片高原上--青藏高原强烈隆升造成了特殊的生态环境变化，迫使猿类改变生活习性，逐步向人类过渡。这又是一个假说。这一切都给这块高原留下了重重谜团。

西藏高原是如此年轻，如果把地球的历史比作一年的时间，西藏高原的隆起只是除夕之夜新年钟声即将敲响的最后八分半钟内完成的。

它之年轻，在我走遍西藏东南西北的旅行中，处处可见它极不稳定的山体，还未来得及风化的切断、扭曲的岩层擦痕。那些山大都是松散的石块堆砌而成，用不了多久，因为重力作用下的塌陷和风水侵蚀下的切分，它们又会是另外一种模样。

喜马拉雅山脉是地球上最高而又最年轻的山系。"喜马拉雅"一词来自梵文，"喜马"意为雪，"拉雅"意为家乡，喜马拉雅意即雪的故乡。它全长二千四百公里，宽约二百公里至三百公里，主脊山峰平均海拔六千二百米，其中海拔超过七千米的山峰就有五十多座。最高峰珠穆朗玛雄踞地球之巅，万山之首，海拔高达八千八百四十八点一三米。

冈底斯山和与之相呼应的念青唐古拉山，是西藏南、北部的分界线，也是西藏外流河与内流河的分界线。"冈底斯"藏语意为"众水之源"或"众山之根"。西藏最著名的神山岗仁波齐就在它的山系中，放射出神秘的雪光。

在喜马拉雅与冈底斯这两道著名的山脉之间的西端平原上，发育了土林。而它一百万年前还只是一个大湖。而今，从冈底斯山下来，进入这个辽阔的地带，我们看到了一幅活生生的时间切片，截面深度是一百万年。

第43节：土林 凝固的时空隧道

土林　凝固的时空隧道

汽车一个右转弯，钻进平原上的一条土沟。这是一条极普通的小土沟，谁也想不到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尽管来西藏之前，我看过了有关土林的文章和照片，但千百种想象里，没有一个是像我面前这样的：土林把它形成的过程一点一滴展示，它的不断的累积，一点点的改变，慢慢的成形，突然的辉煌一片，在一个小时里就全部展现了、暴露了、打开了！

先是土沟越来越深，沟坡越来越陡，小草慢慢失踪了，土坡出现了水流过的痕迹和沟缝。渐渐地，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山坡不知是越来越高，还是我们越走越低。两大山脉消失了，天空只有狭长的一条，我们像被谁骗进了一条胡同，这是一条岁月的地质的胡同。

就这样不知不觉进入了一个开阔的厢形峡谷，宽宽的底部，有干河床从中冲出的沟。

地貌成形了，那个时间的巨匠开始工作了。

他先竖着把一个个古怪的圆柱体排列成行，有的砍头削尾，有的一层压着一层，有的突然鼓出来，像要冲出去，有的单个孤立，像天堂里遗弃的保龄球。它们像佛塔，如希腊神庙的石柱，似宫殿、碉楼，有的就是一座活生生的城堡，也许，里面还留下灰烬，灰烬还有余温。

这一定是由一双有着痛感、会衰老会流血的手抚摸过、雕凿过的，这双手雕镂了百万年后，突然缩了回去。像是突然的撒手不管，它把这片曾经是市井般喧闹的地方最宝贵的东西--声音--也带走了。于是，土林欲说无言，欲诉无声，只剩下一片死寂。那触摸过它的手指留下生命的气息，弥漫于其间。

为阻止这群有了灵魂的尤物四处移动，这个工匠点化他们之后，又一道道抖出绳索，捆绑它们，使它们彼此粘连，把它们叠罗汉一样堆成绝壁，谁也动弹不得。

这是怎样威武雄壮气势磅礴雕像的墙！鬼斧神工竟与现代的灵塔难以区分！我进入了一个魔幻世界，一条凝固时空的隧道。

我想象只要越过这道高高的土林，我就能够逃离这片引诱与压迫，迷幻与恒久，重新进入开阔的大草原。但是，想象也不能突围，当这条厢形峡谷与其他众多的峡谷不断会合、不断交叉，以致不辨东西时，我这才明白：头上平坦的只有天空了，土林主宰了这个世界！

土林，它是时间的杰作，反过来，又感天地泣鬼神地表现了时间和岁月的真实面容。

高处的土林红如赤炭。黄昏悄悄降临到了奇异的大地。像曾经数万年数万年出现过的情景一样，夕阳把四面土林的宫殿镀得辉煌一片。那残缺的、像战火又像岁月摧毁过的殿宇就如失落的文明依然放射出她的光辉，时空在不动声色中呈现出它神圣又诡秘的力量。这一个特定的属于我的黄昏就因此而非凡而瑰丽而摄人灵魂、撼人心魄！

土林，一天接着一天上演着这样的正剧。今天，我们是它唯一的观众。

第44节：神秘消失的王国

神秘消失的王国

往时间的深处走，就像黄昏走入一片迷蒙，一个使人心魂震荡的史实显影：数座真正的古城堡，一个真实的古格王国，在这里神秘地失踪。

一个令人心神不宁的谜团：比古格更遥远、模糊，史实中似有若无的古象雄文明，也在这里展开、繁盛，最后悄悄消亡。它甚至与古格之间都找不到联系，其间是一道断裂的时间。它永恒地沉默于远古，像自然的土林一样千古成谜。

札达，只留下了古格的城堡与土林的城堡合二为一、浑然一体的遗存。自然与人文这么偶然却又天然一体地走到了一起。

我生出这样的联想：没有大自然气势雄壮的城堡，也许古格的城堡就不会去依附它，它会去创造自己的气派。有了创造的气派，古格又怎么会坐以待毙、怎么会安于一隅，任强敌起于四方而不自觉呢？

假如土林古罗马式的城堡非天然的，而是古格人以石头垒筑的，它的文明就不会像那些龟缩在山中的洞穴、那些用土夯实的寺庙一样弱不禁风，在那个天主教徒勇敢闯入这片封闭的王国传播另一种文明时，他就不会遭到激烈的抵制。它实在与西方那片土地挨得太近了，同是游牧民族，不会不受到一点影响。可惜，无情的喜马拉雅隔断了一切。那不是一道山脉，而是一条天缝，世界在这里断裂了--外面的进不来，里面发生的一切也传不出去。

时间回到公元九世纪中叶。

曾经强盛的吐蕃王朝正在衰落，同为统治者的僧侣集团和世俗贵族集团矛盾激化。对于赤祖德赞的兴佛措施，特别是把王朝的军政大权交给佛教僧人的做法，贵族们强烈不满。公元838年，俗官赤祖德赞的哥哥郎达玛在贵族的支持下发动政变，谋害了赤祖德赞，他自己成为了吐蕃的末代赞普。

郎达玛在吐蕃强行灭佛。王朝寺院遭毁，经书被焚，僧侣一律还俗，有的甚至被迫带上猎狗弓箭，上山打猎。吐蕃因此而陷入混乱。

接着，连连的自然灾害，弄得人心惶惶。

郎达玛上台四年后的一天，一位僧人在大昭寺行刺，郎达玛的政治理想和生命同时结束。

郎达玛死后，他的两个妃子依靠贵族的支持，争夺王位继承权。两位王子及其王孙混战了半个世纪，结果次妃一派的王孙吉德尼玛衮战败，向西逃到了阿里。

为了生存，吉德尼玛衮投靠阿里原有的地方势力布让土王扎西赞。扎西赞对于吉德尼玛衮所具有的吐蕃王族的高贵血统及他所代表的西藏腹地的较高文明满怀敬慕之情，便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并立他为王。

作为曾经孕育过辉煌的象雄文明的地区，阿里尽管文明失落，也许其余泽仍沐浴其地。此后，吉格王国奇迹般崛起并深深影响了整个西藏高原，历时七百余年，也许与其不无关系。

吉德尼玛衮生下三个儿子。到了晚年，他不顾老臣们的劝说，把王国一分为三，分别分封给三个儿子。正是当年自己与兄弟争夺王位的厮杀，使他作出了这一个历史性的决定。一个王国再次削弱成为三个小王国。吉德尼玛衮想不到的是，仇杀依然在国与国之间展开，灭掉古格的恰恰是长子贝吉衮的后代。

吉德尼玛衮封地的选择以云彩的形象为标志：大儿子贝吉衮选择了云彩汇集处的普兰，次子扎西衮选择了云彩弯弯处的古格（札不让，今札达），幼子德祖衮选择了云彩最高处的玛隅（拉达克，今日土），即是后来的普兰王朝、古格王朝和拉达克王朝。这便是"阿里三围"的由来，藏族史书上称其为"三衮占三环"。三环是对三个王朝所在地的一种形象概括：普兰称作被雪山环绕的地方，札达是岩石环绕的地方，而日土则是湖泊环绕的地方。

那时，古格疆域之大，北抵日土，最北界到了今克什米尔境内的斯诺乌山，南界印度，西邻拉达克（今印占克什米尔），最东面其势力范围一度达到冈底斯山麓。其都城札不让位于现札达县城十八公里处的象泉河南岸。札不让北面的香孜、香巴、东嘎、皮央遗址，西南的多香，南面的达巴、玛那、曲龙遗址等，都具有相当的规模。除了这些由于今日仍然作为村庄或行政所在地而有幸被标明在地图上的地点外，古格王国境内还有大量的无名遗址散布在荒原大漠和土林中。断壁残垣、坍毁的洞穴、倾圮的佛塔难以数计。如果不是亲临其境，很难想象王国当年的恢宏气势。

第45节：佛教 立国之本

佛教　立国之本

古格王国自开国之日起，就确定崇信佛教、崇尚佛法，并以之作为立国之本。也许，王臣们还念念不忘吐蕃盛世佛教兴旺的历史，也许，他们认定了佛教将给自己的王朝带来昌盛。

埃松王子怀着对佛的无比虔诚，禅让王位于其弟松艾，自己出家修行，取法名为拉喇嘛意希沃。

这个时期，正是藏地佛教虽处于复苏但却杂芜混乱的状态，邪法炽盛，僧侣中有的酗酒纵欲，有的以"合修"为名，奸污妇女，更甚者随意杀人。面对这种局向，意希沃决心去请印度高僧阿底峡大师来弘扬佛法。

请高僧历来需花费巨额黄金，为此，年迈的意希沃率兵攻打古格西北方的穆斯林国家噶洛，以索取黄金。

意希沃不幸兵败被俘。噶洛国王亲自面见，并好言相劝："如能放弃佛教，改宗伊斯兰教的话，可以免您一死。"

意希沃回答："不！"

噶洛国王又说："用您同等身量的黄金赎身，亦可免死。"

意希沃答："不！"

噶洛国王只好遗憾地说："那么，您就只有等死了。"他派人以火炙烤意希沃的脑门，欲使他愚痴。

消息传到古格，举国为之震惊。人人尽其所能为意希沃捐献黄金。待到筹集到与意希沃身体等量的黄金之后，立即派意希沃的侄子绛曲沃携黄金前往噶洛，营救老人。

噶洛国王没有放人，又提出要求："你们的黄金还差与他头部等重的分量，快快回去筹集吧，不然，他就没命了。"

绛曲沃含泪去狱中与老人告别："我马上赶回古格，筹足黄金便来救您！"

白发苍苍的老人瞪大双眼，对侄孙说："我脑子已毁，有如牲畜，救我还有何用？！请不要为我费心，把黄金带到印度去迎请阿底峡大师。"

绛曲沃再三恳求不过，只好挥泪而别。

舍身求法的意希沃引颈受戮，终遭杀害。他死后，遗体被运回古格，安葬于塔中。

从意希沃对佛教的热情和坚定意志，不难理解，当佛教的诞生地印度都弃佛而改信印度教，环绕其四周的克什米尔、阿富汗、孟加拉、尼泊尔，甚至内地的河西走廊，都改崇伊斯兰教时，这片高原却几经浴血仍不改初衷，其原由或许就暗含了某种历史的玄机。古格之亡，或许能从其中寻出一点因由。

曾担任过印度十八座寺庙住持、年近花甲的阿底峡大师，被古格的诚意和意希沃的献身精神深深感动，决定前往古格弘扬佛法。在他动身之前，他的本尊及座前空行母告诫他，若去西藏，他将减寿三十年，但阿底峡去意已定："只要对佛法和众生有益，折寿又何妨！"

公元1042年，阿底峡从印度启程，翻越喜马拉雅山脉，经长途跋涉，来到了象泉河畔的古格王国。

阿底峡的到来，对确立古格王国在西藏西部的佛教中心地位，起到了重大作用，开了藏传佛教后弘期的先声。

第46节：照亮雪域藏地的一盏明灯(1)

照亮雪域藏地的一盏明灯

从郎达玛灭佛导致王国的分崩离析，到古格的兴佛，以佛法立国，带来一个盛名远播的王朝，历传二十八代后，又到古格的一朝毁灭，这片土地上演的盛与衰的历史剧，都紧紧联着一个"佛"字，其昌盛在于佛法，其毁灭亦在于佛法。

客观地审视一个教派，不难看出，佛教教人积德行善、不杀生，它代表的是人类天性中善良的一面，也是人与自然万物和谐共处的最高法则和艺术，与如今人们提倡的保护环境、可持续发展的时兴口号不谋而合，前者是从人的本性生发开的，后者则是现代社会破坏环境遭到大自然的报复不得不妥协的结果。前者反应的是人性，后者反应的是理性。应该说，这样一种教旨的教派于人于社会都是有益的。但人性又有贪婪、凶残的一面，它威胁着善的生存。善与恶的争斗几乎贯穿了人类的历史。当两类不同信仰的人走到一起，几乎无一例外，善者莫不以悲剧告终。这真是佛的悲哀！人性的悲哀！

信佛者没有竞争的法则，以身饲虎是他面对强者恶者的态度。其最终的结果是走向毁灭。善要生存必须靠恶，但善变恶了，善又焉存？佛教的只求来世的做法，无疑又走向它的反面：不能善待自己，没有真正的幸福可言。它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套在信徒们的头上。放弃了对于现世的追求，等于放弃了进取和探求，等于对现代文明的疏离。

阿底峡来古格后，兴建了一座规模最大、也是后来最具影响的寺庙托林寺，他以该寺为驻锡地，讲经著述，弘传佛法。

据文献记载，这座大殿是仿照吐蕃时期藏地的佛教大寺桑耶寺的布局建造的，象征着一座巨大的佛教密宗曼陀罗（也称为"坛城"），它的中心方殿象征着须弥山，四向的四座小殿分别代表着佛教的四大部洲。四角高耸的小塔代表着护法四天王，中心方殿主供遍知如来。大殿的外圈则由四大殿、十四座小殿组成，各供有佛、菩萨、度母、罗汉等塑像。

如今，这些塑像已经全部被毁，但从残存的佛像台座和背光上，还可以想见当年的辉煌。其中最大的一尊强巴佛像的背光，高达七米左右，同类的大塑像在古格王国故城的殿堂中也曾有建造。这说明当时这一带流行塑建高大的佛像，表明当时的古格工匠已具有高超的技能。

第47节：照亮雪域藏地的一盏明灯(2)

此后，古格一座座寺庙相继建成，大小达二十五座之多。

阿底峡在托林寺期间，古格还有一位重要的人物大译师仁钦桑布，那时他已八十五岁高龄。

仁钦桑布是古格当地人，十三岁出家，后被意希沃选中，成为古格派往迦湿弥罗（今克什米尔）学习的二十一名青年之一。由于不适应迦湿弥罗炎热的气候，又遇到瘟疫流行，派出的二十一名青年，仅有他和一位叫做玛·雷必喜饶的人活着回来了。仁钦桑布在意希沃的大力支持下，从印度、克什米尔一带迎请了许多佛教高僧到古格，与他一道进行佛经的翻译工作。

据传，阿底峡到托林寺后，刚开始，这位大译师对比他小一辈的阿底峡不甚信服。当认识到这位尊者果真是名不虚传的大智者时，从此，大译师拜他为师，虔诚之至。

在阿底峡指导下，他闭门苦修了十年。《青史》载："译师也听从尊音教言，作了三层门道，于外门上写道：在此门内，如果我生起一刹那的贪恋世间轮回心时，诸护法当粉碎我头！于中门上写道：在此门内，如果我生起一刹那的为自利心时，诸护法当粉碎我头！于内门上写道：在此门内，如果我生起一刹那的凡庸的分别心时，诸护法当粉碎我头！"

大译师因此而获得殊胜成就，享年九十八岁。他翻译了十七种佛经、三十三种论、一百零八种怛特罗（密宗经咒）。西藏佛教把他视为一条界线，他和他以后翻译的密宗经典，被称之为新密咒，而把他之前的叫做旧密咒。

阿底峡在讲经、译经的同时，还在托林寺写下了著名的佛教著作《菩提道炬论》（又译作《菩提道次第明灯》）。他对于当时西藏西部佛教教理、修持戒律的规范化、系统化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阿底峡在托林寺住了三年，后被迎请到卫藏地区传教，历时九年，直到老死西藏。后来，他的弟子仲敦巴创建了佛教四大派之一的噶当派。

这一个时期，古格成为西藏西部佛教文明的中心。来自克什米尔、拉达克、印度、尼泊尔等地的艺术家和工匠汇聚古格，修建寺庙、塑造佛像、绘制壁画，兴起了一场"文艺复兴"活动。

托林寺最为辉煌的时刻，是公元1076年（藏历火龙年）所举行的"火龙年大法会"。这次大法会为了纪念阿底峡尊者的逝世，从卫藏各地及阿里三围，无数的佛教信徒赶来赴会，掀起了佛教复兴运动的一次高潮。会上，来自乌斯藏、纳里速、朵甘思等藏地诸部各大寺的高僧争相辩论，传授显密。

会后，一百六十多人先后前往天竺、迦湿弥罗等地求学佛法。他们学成后大多成为了西藏佛教译经大师。

走出去的同时，迎请高僧更加频繁，先后有八十多位天竺僧人被迎请入藏。卫藏各地相继兴建了大批佛教寺院。

郎达玛灭佛后西藏百年"黑暗时代"中，古格点燃的这盏明灯，终于照亮了雪域藏地，也从此确立了古格在西藏"后弘期"佛教史上的神圣地位。后世将阿底峡的进藏与这次火龙年大法会的召开，作为西藏佛教"后弘期"复兴、并从阿里进入到卫藏的重要标志，称之为"上路弘法"。

第48节：揭开"古格银眼"之谜(1)

揭开"古格银眼"之谜

佛教的兴盛，不但把古格的建筑、雕塑、壁画、文学、服饰、歌舞等艺术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就连冶炼技术和艺术也因之而发展，并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札不让的北面，有一个名叫"鲁巴"的地方，今天这个地名仍旧被保留了下来。"鲁巴"藏语的意思是"冶炼人"。

历史上的阿里，是一个"黄金之乡"。传说这里差不多每条山沟部有矿藏、开矿者和银铜匠。古格的富强，或许与它盛产黄金白银不无关系。在托林寺、札不让、皮央、东嘎都发现过一种用金银汁书写的经书，而且其出土的数量极大。这从一个侧面证明了这一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正是由于丰富的金银矿藏，加上佛教的兴盛，使得古格的冶炼技术闻名于四方。

古格王国时期，鲁巴人精于冶炼与制造金银器具。当年阿里三围以托林寺为主寺的下属二十四座寺院的金属佛像与法器都由鲁巴铸造。鲁巴造佛像时，用金、银、铜等不同原料合炼而成，工艺精湛，通体全无接缝，尤如自然生成，其价值甚至超过了纯金佛像。鲁巴铸造的净水铜碗，放在太阳底下聚焦，可以点燃柴火。

鲁巴铸造技艺最精彩的、也是最为神奇且一直流传于后世的是一种叫做"古格银眼"的东西。它只有古格才能制作，是佛像中的精品。因为极少流传于世，长期以来，世人只知其名，却无法得知它为何物。

直到去年夏季，考古工作者在皮央遗址杜康大殿考古发掘时，才揭开了这个谜团。

考古发掘发现了一尊精美的铜像，他头上戴着化佛宝冠，四臂各执法器，结跏趺坐于兽座莲台。他头生三眼，额上正中一眼为纵目。三只眼的眼珠全部采用镶银的技法做成，在金黄色的铜像背衬之下银光闪闪，晶莹锃亮。这就是闻名遐迩的"古格银眼"。

由此可见，当年的金属制造业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

在西藏，几乎一切艺术、技术都是围绕着佛教而展开的。要了解探索这片高原文化，你非得进入佛教，深入到寺庙中的雕塑、壁画、建筑，甚至各类法器中去。在这过程中，你甚至弄不清，你是在进行着艺术的发掘，还是在探求着佛教的教理和历史，它们是这样相连为一个整体，让你无法分离。就连建筑、铸造这样纯粹的技术也莫不与佛教有关。

第49节：揭开"古格银眼"之谜(2)

正如马克思所言：所谓文化史就是宗教史和政治史。自古以来，宗教不但创造了文化艺术，它还是人类艺术最伟大的守护神，并使得它在其特定的精神轨道上运行。可以说，是佛教带来了高原的灿烂文明。没有佛教就没有一切。

但从另一方面看，当佛教几乎囊括了人们生活的全部内容，一切聪明才智都为它所有时，甚至把数月数年磕长头这样的肉体苦役也当作功德时，这时就不得不思考它的现实意义了。

佛教在创造自己的文明时，它又分明在限制着另一类文明的发展。无论你走上高原还是走出高原，你都会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如果仅从物质生活着眼，西藏的生活不能不说是苦难的。

但是，如果我们把思维的触角再向前延伸，你又不得不承认，这种苦难感是你自己个人的感受，作为一个外来者，你只是站在自己的生活立场和方式上去感受与评判，而藏族人却不一定有同样的感怀。谁能代表公允的评判立场与评判准则呢？文明的多样性决定了准则的差异性。当我们也对自己所生活的环境失望，特别是消费主义引起物欲的恶性膨胀，我们拥有了空前的物质享受，却感受到人性中爱与善的失落、以邻为壑的孤独、人与人只讲利益的冷漠无情，人群在一个个变成经济动物……我们还能坚持把自己的准则带给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式吗？到底什么样的文明才是最适合于人类的呢？不同的生存方式的存在，才能使我们不断地去触及这样的问题，不断地接近人生的生命的真谛。

我们又把目光投向了佛教。我们要逃离人头涌涌的都市，走上高原。

当二十一世纪来临之际，我们会有更加幸福的生活吗？人类学的视角也许能使我们不犯五十步笑百步的低级错误。

世界需要认同和尊重，而不是一种文明对于另一种文明的侵略和压制。文明的冲突真的如亨廷顿所预言的那样成为二十一世纪的灾难吗？

第50节：古格 文明的碎片(1)

古格　文明的碎片

到达札达的第二天，我们去古格遗址。

阿里行署专员带着地区文化局长、札达县县长、县文化局长一帮人与我们同行。专员是来参加一个建塔仪式的，顺便去视察遗址的保护情况。

车出县城，遇上了塌落下来的土林，路被堵死了。一帮民工正在加紧清理。

县文化局长达珍下车一个个收了我们的身份证，说回来时我们要向她交六十元钱的参观费。身份证留作抵押。

自从进入土林，我就失去了方向感。昨天，我们明明是由东向西进入土林峡谷的。过了象泉河，往相反的方向进入县城时，落日却出现在前方，它又到了自己升起的地方。这天去札不让遗址，走的又是一个方向，不记得是否过了河，县城却出现在对岸。我不清楚自己是在象泉河的南岸还是北岸，也不知车往东开还是往西开，土林如同一个迷魂阵，唯一的参照物只有天上的一轮太阳。

路还在修，我一个人跨过塌方，沿象泉河向前走去。

开阔的河谷。哗哗的河水。牛奶一样清新的空气。明晃晃的阳光下，土林木刻般黑白分明，那黑色阴影就藏匿了远古的时间，令人迁想。我的心境沉静如海，心绪却飘然似风。听着脚步叩响泥土的跫音，我步入一片空明。

太阳变得火辣的时候，路通了，丰田车追了上来。

乘车沿着象泉河岸继续前行，不久，汽车走下了更加宽阔的干河床。河谷中生长了一种似灌木又似树的低矮植物，当地藏民称之为"Z"。这是札不让一带唯一的植被。

远远地出现了一个村庄。穿过村庄，又横过另一条干河床，一座高高的土山出现在蓝天白日之下。

粗一看，它与其他山没有什么两样。走近了，才看到山体上密密麻麻的洞穴。刺眼的阳光下，洞口黑如墨汁。

山上和山下有一道道泥土的墙，有的涂成了深红色。整个山体像蜂窝似的，这是一座几乎被掏空的山。

直到车在山脚下一处泥屋的地坪里停下来，才看清泥土的断壁残垣触目皆是。它们十分壮观地赤裸裸地展示在猛烈的日光下，让我闻到死寂的时间，悄无声息，空洞无物。

从城堡的选址和构筑来看，这是一个典型的战争年代的产物。城堡完全是为了战争的需要而修建的。

推开一扇咿呀作响的大木门，踏上残损的台阶，古格城堡就真实地出现在面前。

这座消失了近四百年的古格城堡，像中美洲的玛雅文明、意大利的庞贝古城一样，它们都是在其文明鼎盛时期突然遭到灭顶之灾的。正是因为这突然的变故，一切都保存下来了。其后的几个世纪，人类几乎不知道它的存在，更没有后人来破坏它的建筑和街道，修正它的文字和宗教，篡改它的壁画和艺术风格，它们甚至保留着遭到毁灭时的现场。只有岁月的风霜交替，给它烙上自然的沧桑。

世事无常，许多事情冥冥之中似乎又都遵循着某种天道。所谓物极必反，盛极必衰，正是佛教走向极端，其影响足可以与王权相抗衡时，悲剧就已经悄悄拉开了序幕。这似乎又在重演赤祖德赞悲壮的一幕。

据考古统计，这座山头上共残存有四百四十五座各类殿堂和房屋，洞窟有八百七十九孔，碉楼五十八栋，各类佛塔二十八座，防卫墙十道，塔墙一道，暗道四条。遗址分布面积达七十二万平方米。一座高三百米的荒山，几乎是洞挨洞、房叠房。

城堡山坡及山腰以下，大多是民居，房屋开间不大，洞穴亦不深。寺庙也集中在这里，保存完好的神庙有四座，依次是白殿、红殿、大威德殿和度母殿。这一带应该是世俗社会，百姓的起居场所。不少洞窟内，被烟火熏过的洞壁，依然黑黢黢的。洞中的泥土里有石锅、石臼。古格臣民市井生活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

第51节：古格 文明的碎片(2)

山腰之上，山势陡峭。抵近山顶处，四面悬崖，只有一个洞口可直通山顶。洞是竖直的，洞内挖了梯级。这里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上了山顶，视野突然开阔无比，土林尽在极目之中。山上现存一座坛城殿。山顶房屋都为大开间。这里应该是王宫和王国的首脑机构所在地了。夏宫在这一片废墟中不知去向。冬宫则在上山不远处，是一个地宫。高寒的冬季，只有地下才能保暖。打开一扇小小的门，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几乎垂直而下，像一口井，里面又暗又凉。一条铁索贯通上下，必须用手抓住它，方可沿陡梯下到底部。

我一个人往这黑暗的深处一步一步探身下去，脑子里不时闪出不祥的念头，竟害怕遇上古格人，或者是他们临死时狰狞的面目。就是一声浩叹，都可以把我惊出一身虚汗。

只有黑暗，只有我摸索的声音在空中回荡。我似乎在往那个遥远的年代下滑着，我分明感到了一股森森的气息。

同行者都已下山，光C起初还跟着我往洞内下了几步，见大家都没下来，他也退了出去，与他们一起走了。现在，整个山头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站在半空中，犹豫不决。我听到心脏突突跳动的声音。我不能想象，西藏电视台的一个朋友张焰，他为了拍古格的片子，一个人在山洞里待了两个月。那可是大雪纷飞的日子，他就守在这里，守望着一片荒芜，什么都停滞了，只有胡子在疯长。在拉萨看到他自拍的照片，他简直成了一个野人。

在这样的环境，你没有可能回到现实，你不能不时时感受着三百五十多年前的王国，他们的幻影总是若有若无，总在你脑子里晃荡。你在那片锈蚀的时间丛林里，时时面对着灵魂的申诉。你得时时提醒自己，否则，你就会发现自己也在自言自语，在努力地辩白着什么。那是一种神秘的力量，那些提问凭空而来，真实无疑，却又空洞无凭。我恍然听到询问，有一个人在回答：自己来于何方，为何到了这里。那个人就是我自己。我的脑子里也在自己向自己提出问题：他们穿什么衣服？国王下山要穿过臣民区吗？臣民回不回避呢……

下到洞底，一个更大的洞横在面前。洞的两边套着一个个洞穴。洞的深处仍是黑咕隆咚一片。向外的洞口，射进一束束强烈的阳光，一股股山泉一样清甜的风冲了进来。那外面才是现实的世界。

我俯身将头探出洞外，脚下是万丈深渊。对面同样一座陡峭的山，山后是无边无际的土林。薄薄的洞壁只要我一用力，砂土随时可能破裂、塌落下去。头一晕，倒吸一口冷气。我不敢停留，又攀着铁索往上爬。我承受不住一个人面对着它的巨大压力和吸力。

山上，还发现了一条暗道，它与后山的碉堡和两眼泉水似可连通。它可能是取水的密道。

我不明白，这么宽阔的国土，为什么百姓、贵族和军队都要挤在一座山上？以至于寺庙、民居、宫殿和碉楼、城墙挤作一堆。果真是战争一触即发，或者是战乱随处可见，那为什么不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为什么只知道被动的防御？为什么毁灭得如此惨烈？这些是否又与佛的教旨有着什么关联？

第52节：超越于生命和战争的艺术

超越于生命和战争的艺术

古格遗址的寺庙保存得如此完好，蓝天白云下，它们就像现世的建筑。那色彩艳丽的挑檐，天窗上藻井的彩色图案，仿佛没有经历时间的洗礼，依然鲜活如昨。时光在这里轻如一层薄纱，只消一缕轻风就能将它吹远。古格人的一个动作、一个幸福或痛苦的表情，像气息一样不曾散去。像只隔了一个黑夜，我就来到了这个突然寂静下来的城堡。

寺庙中的佛像被砸得七零八落，有的断臂缺腿，有的只剩一个头像，守庙人无可奈何地把它们供作一堆。天窗射下的阳光照着了它，那被涂红的部分，像刚刚干枯的血液凝结在额际。毁坏的佛像很大一部分竟是"文化大革命"时期红卫兵寻来砸掉的。我的心一阵隐痛，不仅仅只是因为被毁的佛像，我感到了一种可怕的东西，它离我是如此靠近，它被潜伏了下来，与我们一同在生活中向前走着。但是，在五光十色的人流中，你看不到它们。古格像一面镜子，让我突然感到了一股阴冷。

只有壁画保存得十分完好。在一面面五彩纷呈的墙壁上，神头戴花冠或宝冠，耳饰大环，佩带者项饰、臂钏、手镯、足镯等饰物。他们肩披条帛，天衣飘飞。与内地及卫藏地区的壁画有着明显区别的是，古格壁画更接近现实中的人。他们身材窈窕而丰满，女性乳房裸露，腰肢柔美，更富人性。特别是对待人体的态度，自然而健康。佛或半裸或全裸，不像其他地方，全都要给佛穿上衣裳，甚至连身材也要加粗，有的塑成了桶状。

在画风上，轮廓线采用富有弹性的线条勾勒，用明暗变化的晕染法突出其丰满的女性体态，显得个个温柔而妩媚。

这些都是古格人未受僵死的教规禁锢而保持着活跃思想的反映，同时也证明着边缘地带开放的画风，接受了来自尼泊尔、克什米尔、印度等国的文化辐射。位于亚洲腹地的这个古国，把环绕于它周边的，甚至更远的亚洲国家的文化全面吸收、融汇，终于创造了自己灿烂的文明。这一切，无不与佛教紧密相联。是佛教带来了一场文化的大融合。

从壁画内容也不难看出这种巨大的影响。有些动物并非阿里高原所有，一类是孔雀、狮、象、鸭、鹿、牛等现实生活中的动物；另一类是神话动物，如凤、摩羯鱼、龙鱼等，显然它们都是舶来品。从壁画中的食物种类看，有供王室与贵族享用的酥油、红糖、茶叶、酒类、干果等，它们大部分也来自异邦。制作华丽衣饰的布料就来自邻邦尼泊尔、克什米尔和印度。

红殿、白殿、大威德殿壁画中，有直接表现从境外运输木材等建筑材料的画面。站在阴暗的庙内，抚摸一根根巨大的木柱木梁，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竖立着如此硕大的方木，思绪立刻飘向了遥远的异邦之路。那些曾在大地上出现过的热火朝天的建筑场面悄无声息地消失后，只留下了这根根木头和木头后面梦幻一般的壁画。

我久久立于柱下，唏嘘再三。

古格与其周围国家的文化与物资贸易的频繁往来，使得这块曾诞生过象雄文明的古老土地又呈现了繁荣的景象。它广收博采，终以自己的特殊魅力而影响一方。它的佛教影响到了卫藏，就连该地区的鼓和长号，一种叫堆谐的踢踏舞也是从这里传入的，并遍及整个西藏。有人甚至把古格的壁画称之为"古格画派"。可见古格文明辉耀一方，曾经是一道多么亮丽迷人的风景。

古格人还开创了壁画记史的传统。王国的重大活动、重要人物都是壁画表现的对象。札不让壁画有古格王系的画像，东嘎、皮央石窟壁画中，有供养人（出资开凿石窟以宣扬佛法，同时为自己留记功德的人）画像。红殿东壁有一组壁画，表现了古格城堡落成后举行宏大庆典的情景。它长二点六米，画面有老百姓运送石材、木料的场面，人和牛、羊背负着木料一同前行。城堡落成后，妇女们欢歌跳舞，人们击鼓、吹号、舞狮、跑马、说唱、舞蹈、杂技表演等，以各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

还有一些表现战争的壁画。古格遗址上散落四处的盾牌和盔甲竟与壁画上的一模一样。

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同时出现在一座寺庙中的一堵墙壁上，这是古格人的创造。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我要去西藏

第2节：火车上一次有趣的观察(1)

第3节：火车上一次有趣的观察(2)

第4节：火车上一次有趣的观察(3)

第5节：西部的传奇

第6节：阿里 像闪烁在天空中的星座(1)

第7节：阿里 像闪烁在天空中的星座(2)

第8节：荒野中的日喀则

第9节：一个叫"乐乐"的村庄以及荒原迪斯科(1)

第10节：一个叫"乐乐"的村庄以及荒原迪斯科(2)

第11节：一个叫"乐乐"的村庄以及荒原迪斯科(3)

第12节：让人尴尬的生羊肉

第13节：来自地层深处的声音(1)

第14节：来自地层深处的声音(2)

第15节：在泥坯上挨过冰雪之夜(1)

第16节：在泥坯上挨过冰雪之夜(2)

第17节：对山水的一次文字素描(1)

第18节：对山水的一次文字素描(2)

第19节：对山水的一次文字素描(3)

第20节：对山水的一次文字素描(4)

第21节：阿里 离太阳最近的土地

第22节：深入藏北无人区(1)

第23节：深入藏北无人区(2)

第24节：深入藏北无人区(3)

第25节：荒原上的淘金者

第26节：傍晚 与狼的一次周旋(1)

第27节：傍晚 与狼的一次周旋(2)

第28节：傍晚 与狼的一次周旋(3)

第29节：傍晚 与狼的一次周旋(4)

第30节：草原上出现的两个黑点

第31节：孤身穿越藏北的荷兰人

第32节：山那边 一片神秘的地光(1)

第33节：山那边 一片神秘的地光(2)

第34节：山那边 一片神秘的地光(3)

第35节：流浪者的草原(1)

第36节：流浪者的草原(2)

第37节：荒原上的"乞丐"(1)

第38节：荒原上的"乞丐"(2)

第39节：狮泉河 一个天边城市(1)

第40节：狮泉河 一个天边城市(2)

第41节：札达 时间的守望者

第42节：这里曾经是特拉斯海

第43节：土林 凝固的时空隧道

第44节：神秘消失的王国

第45节：佛教 立国之本

第46节：照亮雪域藏地的一盏明灯(1)

第47节：照亮雪域藏地的一盏明灯(2)

第48节：揭开"古格银眼"之谜(1)

第49节：揭开"古格银眼"之谜(2)

第50节：古格 文明的碎片(1)

第51节：古格 文明的碎片(2)

第52节：超越于生命和战争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