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前言

序曲

心中一直都有这张地图，

白霭霭的大地

和被云雾包围的农庄。

一直都是记忆中的土地，

折射的阳光

照耀在亘古不移的坚冰上，

一切的关键都在心中，

封存著隐蔽的南风，

动摇著坚冰，

飘移向复杂永恒的彼端。

"就将会这样结束的，"

你的心会这样说，

"它将会被埋藏在冰河中和长毛象的蹄下，

度过恒久一万年的岁月时光，

有一天，挖掘历史片鳞碎羽的科学家将会

找到我们留下的证据，

我们在历史的洪流中留下的足迹，

但你的故事，完整却又空虚，

将会消失在你的手中。"

在脆弱的腔室中

你的心将会这样说，

它利用镜子描绘著在记忆之河和冰雪中飘移封冻，

无法描绘的大地。

这次一切都有所不同：

城镇已经在扑天的风雪中低头，

湖中的坚冰飘移不稳，

我沐浴在蓝空中降下的冰雹中，

跨过危险的裂隙，

穿越诱人的幽魂

以及春日的气息。

"就将会这样结束的，"

冬天宣称，

"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在黑暗，在万年封冻的冰雪中，

你将是下一个听见这个故事的人，

寒冬寒冬，永劫的寒冬，

遮蔽了你的心，"

而在威斯康新（译者注：两位作者工作、居住的地方），

被困陷在冰雪和动摇的信念中，

这看起来并不坏，

寒冬夺走了一切的光明，

黑暗似乎就是最好的归宿，

最后的雪花，抹去了一切的念头。

他站在大雪覆盖的汽车之间，

车子像是毛虫一般的排列成行。

他穿著厚重的外套

毛线帽和围巾。

他翻弄著后车厢，

找寻著只有神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从他迷蒙的眼镜和

凹陷、可笑的帽子上，

我认出了他的名字。

不管是因为记忆中的勇气，

或是可能的阳光，

减弱的暗影，

或是在大雪和搜寻之中发现的某物，

在与他谈话的时候，

我都和这样神秘的物事同在；

我很感谢，这样物事能够支撑著我，

让我和那个每天都造成许多意外，

搜寻著不可能的春天的法师。

"崔西，"我告诉他，

"诗歌隐藏在故事之中，

在古老的收藏和面相之中，

是一切万有和未曾。"

（这是我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但诗歌隐藏在曾可能有的面相中：

你必须相信我不是为了否认，

不是为了记载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就在那样的冬天中

第一首歌开展了，

月光缠绕著，对著克莱恩的边境挥手，

被冰雪覆盖的国家变成为

光耀动人，生机勃勃的草原。

随著第一首歌谣飘越过

夏天的前缘，

承诺也从消失的种子中回归，

法杖从被遗忘的沙漠中出现，

即使是北方的土地，

也对著神灵喊叫，

"这就是信念实现的地图；

这即是信念的地图。"

我的帽子哩？是你拿的！我看见了！

不要告诉我帽子就在我头上！我才没那么笨！我……

喔，嘿嘿，在我头上。你最后还是良心发现，决定把它还给我了，对吧？

不，我不相信你。连一丝一毫一点一分一秒也不相信你。西克曼（译注：也就

是我们倒楣的作者之一）你早就觊觎我的帽子很久了。我--

什么？你想要我写什么？现在？在这种鬼时间？

不行。没时间，没时间我没时间……

我正想要记起某个法术的咒语。

火辣。火炉。火烤汉堡。超级大火球……

这样应该蛮接近了……

哼，好吧。我会写你该死的前言。

不过下不为例喔。

来吧。

前言

很久以前！有一对叫做玛格丽特·魏丝和崔西·西克曼的笨头决定离开在克莱恩的家，出去四处游历冒险。我看这两个家伙体内搞不好有坎德人的血统。他们就是忍不住要去探索其它的新世界。

可是，魏丝和西克曼就像坎德人和减掉的肥肉一样，他们会不停地再次出现。所以他们又跑到这里来，准备好告诉我们克莱恩上目前发生的有趣事情。

这里有些故事我们已经听过了（译注：这里是指有些故事已经出版于《龙枪外传》（Dragonlance Tales）中），但是他们也准备了一些新的故事；这些全都是有关那些被称为长枪英雄的故事。

大战之后已经过了许多年。英雄们的子嗣也成长茁壮，开始在这个世界上寻找他们自己的冒险传奇。我必须很遗憾地说，这个世界上依旧有许多危险的问题有待解决。

当你心在阅读这些故事的时候，您可能会发现魏丝和西克曼所说的故事可能会和您听过的其它故事有所抵触。有些人可能会觉得他们对这些英雄的过去所做的描述感到不可思议，特别是在对照了过去的故事之后，这种感觉可能更为强烈。

我有一个很简单的解释。

在长枪战役之后，坦尼斯和卡拉蒙以及雷斯林和所有的同伴们都不再是原先的市井小民；他们都变成了历史中的传奇。我们太想要继续倾听英雄们的冒险，不想要让故事结束。我们想要听到更多更多的故事。为了满足人们的要求，克莱恩各地的吟游诗人和说书人不停地传唱这些故事。有些人真的对他们了若指掌。有些一人的故事则是从某个矮人那边听来的，而这个矮人又是从坎德人那边转述一个骑士的故事所得来的，那个骑士又是因为婶婶认识长枪英雄…………

我想你也大概明白了。

有些故事几乎完全是真实的。其它的则不完全是照着历史来的。有些故事我们只能礼貌性地称之为"坎德故事"：这些故事虽然不是真的，但听起来实在很过瘾！

那么你会问：费资本，绝世伟大的超强法师，哪个故事又是哪一种呢？

而我，费资本，绝世伟大的超强法师会回答：你这个笨头，只要你觉得故事好看，那又有什么重要的？

很好，很好，我们总算把一切误会都搞定了。

现在，背上你的行李，收好你的手帕，拿起你的胡帕克杖。我们还要经历很多的冒险呢！快来吧！不要像个娘们似的东想西想！和魏丝和西克曼再度在克莱恩上漫游。他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但他们的确承诺要回来。

（也许下一次他们会记得把帽子还给我！）

我叫什么名字来着？

喔，对呵！

您诚挚的绝世伟大费资本敬上

奇蒂拉之子

第一章 蓝龙骑士的奇异请求

在世界的边缘，

杂耍者漫游着，

漫无目的，视而不见，

只相信他自己

杂耍者的双手所触摸到的范围。

他在失落许久的故事边缘游荡，

耍弄着月亮，

和坚守岗位的星辰共游。

如同玛瑙

如同直觉

坚硬且透明

深入他神经的深处，

让物品不断地在空中翻滚活跃：

短剑和瓶子，

木块和装饰品

可见的和不可见的

全都幻化成敏捷的光彩变化。

我们就在这光影之下游走：

记忆中的星座，

血液中散播着一股情绪，

动机和隐喻，以及

夜晚的脉动

都被晨光锻烧进我们的面容中，

烙印进我们的指轮中。

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渴望

这样的平衡，

觊望那消失的情绪能够

锻烧钢铁。

最好的伎俩

来自于雕琢我们动机

的终止。

用刀刃，用细丝，

用半空的瓶子

镜子和情绪，

从夜晚早已被遗忘的美矿之中造出这一切。

※※※

在安塞隆大陆上，这是秋天，索拉斯也是秋天。照卡拉蒙的说法，白杨树的叶子这一季是最最美丽的：朱红的叶比火还要赤艳，金黄的叶子则是比帕兰萨斯城新铸造的金币更要亮眼。卡拉蒙的老婆提卡也十分同意他的观点。索拉斯以前从来没看过这么美丽的景象。

当他踏出旅店大门去搬另外一桶麦酒的时候，提卡忍不住摇头大笑。

"卡拉蒙每年都会说一样的话。树叶比去年变得更多采多姿，更美丽了。从来没有例外过。"

顾客们和她一起开怀大笑。当大汉背着沉重的酒桶回到旅店中时，几名顾客开始取笑他。

"今年的叶子似乎有些变褐色了，"一个家伙幽幽地说。

"看起来有些干枯了，"另外一个人说。

"唉，它们在有机会完全变色之前就凋落了，"又一个人评论道。

卡拉蒙看来十分吃惊。他顽固地发誓根本没有这回事，甚至把那些胆敢有异议的家伙拉到门廊上，把他们的脸推到树枝前以证实自己的观点。

顾客们也都是索拉斯的老居民，只得承认他是对的。树叶从来没有看起来这么美丽过。卡拉蒙一听到对方松口，仿佛是自己亲手染上颜色一样，满意地护送顾客回到房间中，并且免费请他们喝酒。这，也是每年的例行节目。

最后归宿旅店今年秋天特别忙碌。卡拉蒙都把这些成就归功于叶子们的璀璨表现。在这和平的年代中，有许多的人们特地来此旅游，欣赏克莱恩其它地方长不出的壮硕、巨大的白杨树，以及伴随而来的美景。（当然，有些其它的城镇嫉妒地宣称他们也有同样的成就，我们在这里不便提及是哪些地方。）

但，即使是卡拉蒙也必须同意提卡脚踏实地的想法。即使树叶这么美丽，客人的增加还是都必须归功于即将召开的法师议会。

克莱恩上的法师议会并不常召开。只有当三种袍色的法师之首认为绝对必要的时候，从最初等的学徒到最厉害的巫师才会齐聚一堂讨论深奥的魔法。

法师们从安塞隆各地跋涉千里前来威莱斯的高塔参加会议。被称为盖加斯灰宝石种族中的重要人物都会被邀请参加；这些种族不会使用魔法，却会制造魔法装书。矮人族也有几名被邀请来担任贵宾。一群的侏儒带着蓝图来到此地，希望能够说服法师接见他们。当然，也有许多的坎德人来到此地；而他们则是被轻柔却坚定地赶离边界。

最后归宿旅店是前往威莱斯森林路途中的最后一间舒适的住宿之处；法师们的堡垒和一切知识集中的地方则是位于威莱斯森林中的高塔。许多法师和他们邀请来的贵宾都会在此歇脚。

"他们是来这里欣赏落叶的颜色，"卡拉蒙对妻子指出。"大多数的法师都直接利用法术传送到高塔中，根本不花时间在任何地方停留。"

提卡只能够笑着耸耸肩，同意丈夫这些人的确是来欣赏落叶的。这样卡拉蒙才会心情愉快地度过一整天。

两个人都没有提到每个拜访此处的法师都会带来一个为了纪念和崇敬卡拉蒙双胞胎弟弟雷斯林的纪念品。雷斯林是名力量惊人的法师，同时也拥有更惊人的野心；由于他踏上了邪恶之道，险些毁灭了整个世界。但是，二十年前，在最后一刻他选择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从而洗刷了自己的污名。旅店中有一个小房间是保留给雷斯林的，里面实放了许多其它法师献上的纪念品，其中有些是魔法物品。（当然，坎德人绝对不准靠近这个房间！）

法师议会再三天就要举行了，今晚是许多天以来旅店首次没什么顾客上门的夜晚。法师们都已经离开了，因为威莱斯森林是个十分诡异的地方：不是由你去找森林，而是由森林找到你。所有的法师，即使是最高阶的法师也不例外；都知道自己必须至少花上一天的时间四处游荡，静候森林的出现。

法师们都离开了，而老顾客们则还没有回来。索拉斯和邻近小镇的居民们原先每晚都会来此喝喝小酒，品尝提卡著名的辣马铃薯；但当法师们聚集的时候，他们都避得远远的。安塞隆大陆上的居民容忍法师的存在（在过去，法师是被杀无赦的邪恶异端），但却不信任他们；即使是致力行善的白袍法师也不例外。

当议会第一次召开的时候（那是在长枪之役结束的数年之后），卡拉蒙宣旅店对法师开放。那时许多的旅店还拒绝接待法师，卡拉蒙的这项创举惹出了不小的麻烦。许多老顾客们不满地大声抱怨，甚至有个一肚子黄汤的家伙还想要欺负一名年轻的红袍巫师。

卡拉蒙只在索拉斯的镇民们面前发怒过几次，那是其中的一次。至今，镇民们依旧会在卡拉蒙的背后窃窃私语当时的情况。在朋友们把那醉汉从伸进旅店中的枝丫上抱下来之后，他是躺着离开旅店的。

从那以后，每当法师议会召开的时候，老顾客们就改到别的酒店去小酌，而卡拉蒙则可以招待前来的法师们。当议会议期结束的时候，老顾客们会回来，生活如常进行。

"不过，今晚--"卡拉蒙暂停下手边的工作，欣赏着妻子的美貌，"我们要早点上床休息。"

他们结婚已经二十二年，卡拉蒙依旧认为自己娶了克莱恩上最美丽的女人。他们有五个孩子，三个是男孩：坦尼，此时二十岁；史东，现在十九岁；帕林十六岁。两个小女孩，罗拉和德丝拉分别是五岁和四岁。两个最大的男孩子想要成为骑士，满脑子只想着要找寻光荣的冒险，今晚他们也正在朝着目标努力的路上。最小的男孩帕林则是研习魔法。"他只是刚好在热头上而已，"卡拉蒙说："那孩子很快就会摆脱这孩子气的想法。"至于小女儿们……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早点上床，"卡拉蒙重复道："换换口味也不错。"

提卡努力拖地，强忍住自己的笑容，免得被卡拉蒙看出来。她假装叹口气，回答道："是的，这真是神的恩典。我实在太累了，搞不好一上床就睡死过去。"

卡拉蒙看起来很紧张。他丢下手上用来擦干酒杯用的抹布，绕过吧台走出来。"你没有那么累吧，亲爱的？帕林在学校，另外两个大孩子去拜访金月和河风，女儿们都上床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想我们可以……呃……有点时间……来！聊聊天。"

提卡马上转过身，让他不会看见自己脸上的笑容。"真的，真的，我很累了，"她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有那么多张床要铺，还有新的厨师要监督，要算帐…………"

卡拉蒙的双肩一垂。"好吧，随便啦，"他咕哝着说："你就先去睡吧，我把剩下的--"

提卡丢开扫把，用力地抱住老公；不过似乎没办法环抱起来。卡拉蒙的大肚腩这几年增长的速度相当惊人。

"你这个大笨蛋，"她爱怜地说："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当然我们可以去床上'聊天'，但是别忘记，就是常常这样'聊天'才让我们有了那么多儿子和女儿！来吧。"她开玩笑似地拉扯着他的围裙。"把灯给灭了，拴上门。剩下的工作我们明天再做。"

卡拉蒙微笑着用力关上门。正当他要放下沉重的门栓时，门外传来了微弱的敲门声。

"喔，天哪！"提卡皱眉道："这个鬼时间谁会来啊？"她急忙吹熄手中的蜡烛。"假装我们没听见。也许他们会离开。"

"我不知道耶，"软心肠的卡拉蒙开回道："今晚一定会很冷……"

"喔，卡拉蒙！"提卡受不了地说："有其他的旅店……"

敲门声又再度传来，这次声音更大，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店主吗？我很抱歉这么晚了才来打搅，但是我孤身一人，而且有很要紧的事情。"

"是个女人，"卡拉蒙说，提卡知道这一回合输定了。

她老公可能会被说服让一个男人半夜去找其它的旅馆，只是可能而已。但是如果对象是个女人，特别是个孤身行走的女人，那就绝不可能了。

不过，挣扎一下也无伤大雅。"这么晚了，一个女人家孤身在外面乱跑什么？我打赌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喔，别这样嘛，提卡，"卡拉蒙的语调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哄小孩伎俩，"别这么说嘛。也许她准备要去探亲戚的病半路上天黑了，或者是……"

提卡点亮蜡烛。"去吧，开门。"

"来了，"大汉吼道。他走到门边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妻子。"你应该在灶里面加点柴火。她可能肚子饿了。""那她就只能吃冷盘和冷乳酪了，"提卡一肚子不高兴地说，边把蜡烛往桌上一掼。

提卡有一头火红的秀发，虽然这几年渐渐夹杂了些灰白的发丝，但烈火一般的脾气可没有稍减。卡拉蒙只得放弃热食这个念头。

"她可能非常累了，"他心虚地说，希望能够安抚老婆。"可能她会直接进房休息。"

"哼！"提卡不满地说："你是要打开门还是让她在外面冻成冰棒？"她双手交叉在胸前，忿忿地瞪着老公。

卡拉蒙脸一红，低着头飞快地把门打开。

门前站着一个女人的身影。不过，眼前的景象却不是这俩口子意料之中的状况。即使是软心肠的卡拉蒙仔细打量过她以后，也对于该不该让她进来感到疑虑。

她被着厚重的斗篷和长靴，带着龙骑士专属的头盔和皮手套。这并不会太不寻常，近来许多龙骑士确会在索拉斯落脚。但她所配戴的头盔和斗篷是深蓝色滚黑边的设计。在她黑色的皮甲和长统靴上，蓝色的鳞甲隐隐生光。

蓝龙骑士。

从战争结束之后，这样打扮的人就不曾在出现于索拉斯，这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如果她在白天被人发现，一定会被乱石砸死。最少最少也会被逮捕起来。即使现在，终战之后二十五年的今天，索拉斯的人们依旧记得蓝龙肆虐、杀死他们亲人，破坏他们家园的景象。有许多在长枪战争中参战的老兵，卡拉蒙和提卡就是其中两位，会带着恨意回想起蓝龙和骑士们都是黑暗之后的忠实仆人。

蓝色头盔阴影底下的双眼毫不迟疑地和卡拉蒙目光交会。"今晚有房间吗，店主？我骑了很远的距离，非常疲倦了。"

面罩之后传来的声音听来十分的睿智、疲倦……紧张。那女人一直躲在门边的阴影中。在等待卡拉蒙回话的过程中，她回头看了两次，不是对着地面，而是对着天空。

卡拉蒙转身寻求老婆的支援。提卡看人很有眼光；而如果你喜欢和人相处，这其实是个很容易磨练出来的技巧。她很快地点点头。

卡拉蒙往后退了几步，示意龙骑士进门。她往身后看了最后一眼，急忙地走了进来，同时依旧避开了房中最光亮的地方。卡拉蒙在关上门之前也向外面打量了几眼。

天空十分明亮，红月和银月都高挂在天空，彼此之间十分靠近；不过，几天之后它们会变得更靠近。黑月应该也在天空中的某处，那是只有敬拜黑暗之后的人才能够看见的天体。这些天体代表的是三种势力：善良、邪恶和之间的平衡。

卡拉蒙猛力把门关上，放下沉重的门栓。听见门栓落下的声音让那女人吃了一惊。她本来一直在试着脱不扣锁斗篷的领针！那是个由珠母打磨所制造出来的巨大领针，在旅店的烛光照耀下发出诡异的光芒。她的手不住地颤抖，一不小心将领针弄掉在地上。卡拉蒙弯下身准备捡起这物品。那女人飞快走向前挡住他，想要藏起这东西。

卡拉蒙阻止了她，皱着眉说："这可真是个奇怪的装饰品，"他一用力，逼着女人张开手让提卡打量那领针。再看过这样东西的外形之后，他发现自己不太敢轻易碰触它。

提卡看了那领针一阵子。她的嘴角一紧。也许她脑中的念头是这次看错了人。"一朵黑百合。"

拥有艳红色花蕊和四瓣黑色花瓣的黑百合在精灵传说中是从因暴力而死者的坟墓上冒出的植物。据说这花朵将会从被害人的心口上长出，如果被摘了下来，花茎的断口处将会流血。

龙骑士抽回手，把领针插回斗篷边缘厚重的毛皮上。

"你把你的龙留在哪里？"卡拉蒙神色宁重地问。

"藏在靠近这边的山谷中。你不需要担心，店主人。她在我的控制之下，对我绝对的忠诚，不会伤害任何人。"那女人脱下在高速飞行中保护她脸部的面罩。"我向您保证。"

在脱下头盔之后，原先那个恐怖的蓝龙骑士消失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那个可能正值中年的女人，从外表很难看出来她确实的岁数。她的脸上的确有皱纹，但看来是伤悲而不是岁月所造成的。她的辫子中有早生的华发。她的眼神并不是那些服侍塔克西丝者所拥有的残酷、严厉、冰冷的眼神；相对的，那双眼睛看来温柔、忧伤以及……害怕。

"我们相信你，女士，"提卡用严厉的目光瞪了沉默不语的卡拉蒙一眼。说实话，这一眼中的斥责并不公平。

卡拉蒙的反应一向很慢，这不是因为他笨（在他年轻的时候，有一度连最好的朋友都这样想），而是因为他总是从每个可能的角度来思索一个新的、不寻常的事件。这样深思熟虑的习惯反而让他看起来反应迟钝，常常会让那些心思电转的伙伴们（包括爱他的老婆）着急的不得了。但卡拉蒙总是不管其它人的催促，会想出一些让人惊讶的结论。

"你在发抖，女士，"在老公目光涣散地发呆时，提卡赶忙说。提卡不想打搅他。她知道老公用脑时的样子。她把女人领近壁炉边。"坐在这里。我会把火弄旺一点。你想要吃些热的东西吗？我马上可以把厨房的火升起来。"

"不，谢谢你。不要担心炉火的问题。不是外面的冷风让我发抖的。"那女人最后终于低声说，她踉跄地跌坐在板凳上。

提卡丢下了正在播弄炉火的火钳。"女士，怎么搞的？你刚从某个恐怖的监狱逃出来吗？是不是有人在追你？"

那女人微微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提卡，接着露出虚弱的微笑。"你差一点就猜对了。难道我的脸上露出这么多线索吗？"她用颤抖的手抚摸着苍白的脸颊。

"老公。"提卡站直身，沙哑地说："你的剑呢？"

"什么？"卡拉蒙被硬生生拉回现实，猛然抬起头。"什么？剑？"

"我们去叫醒警长。接着出动镇上的自卫队。女士，不用担心。"提卡忙着解下围裙。"他们不会把你抓回去的……"

"等等！不要！"看起来那女人对眼前的关心比对之前的危机还要害怕。

"别急，提卡，"卡拉蒙轻拍着妻子的肩膀。当卡拉蒙用这种口气说话的时候，他急性子的老婆一向知道该静心地听。"冷静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龙骑士，后者警觉地站了起来。"不要担心，女士。除非你同意，否则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说你在这里。"

那女人松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但是，亲爱的……"提卡开口道。

"她来这边是有目的的，亲爱的，"卡拉蒙插嘴道："她来我们这边不是只为了找个房间那么单纯。她是来这边找住在索拉斯的某人。我也不认为她是从某个邪恶的地方逃出来，我想她只是离开那里而已。"他的声音变得十分沉重。"我想她离开这里之后，将会照着自己的意愿回到那里去。"

那女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拱起肩膀，低下头。"你说的对。我是来找住在索拉斯的某个人。你，一名旅店老板一定能帮我找到这个人。我今晚一定得和他谈话。我不敢待太久。时间……"她带着蓝色手套的手指纠结在一起。"快没时间了。"

卡拉蒙伸手去拿挂在吧台后的斗篷。"是谁？告诉我他的名字，我会马上把他找来。我认识索拉斯的每个人……"

"先别急。"谨慎的提卡阻止了他。"你要找那个人干嘛？"

"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名字，但是我不能告诉你原因，这是为了他好。"

卡拉蒙皱起眉。"这会让他和你惹上一样的麻烦吗？"

"我不能够说！"那女人避开他的目光。"也许。我很抱歉，但是……"

卡拉蒙缓缓地摇摇头。"我不能够在半夜叫醒某个家伙，带他去送死--"

那女人惊慌的双眼一扬。"我可以对你说谎。我可以告诉你一切都会没事。我只知道有个可怕的秘密我必须要告诉那个有权知道的人！"她伸出手，抓住卡拉蒙的胖手。"这跟一个人的生命有关。不，先生，不只是生命而已！这和他的灵魂有关！"

"亲爱的，我想我们没资格评断，"提卡说："不管这人是谁，都必须自己来判断。"

"好吧。我去找他。"卡拉蒙披上斗篷。"他叫什么名字？"

"马哲理，"那女人说："卡拉蒙·马哲理。"

"卡拉蒙！"卡拉蒙讶异地复颂道。

那女人将他的惊讶误会为不情愿的表情。"我知道这个要求太过分了。毕竟卡拉蒙·马哲理是长枪英雄，也是安塞隆大陆上最威名远播的战士。他怎么可能愿意和我牵扯上关系。但是，如果他不愿意来，告诉他……"她停下片刻，思索着她能够透露些什么。"告诉他我有关于他姐姐的消息。"

"他的姐姐！"卡拉蒙猛然靠向墙壁。这猛烈的撞击让整座旅馆为之动摇。

"帕拉丁保佑我们！"提卡双手紧握。"不会是……奇蒂拉吧？"

第二章 奇蒂拉之子

卡拉蒙脱下斗篷。他本来想要将斗篷重新挂回钉子上，却一个错手没有挂上去。斗篷滑到地面上。他没有多花功夫把它捡起来。那女人用狐疑的神色看着这一切。

"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因为你已经找到他了。我就是卡拉蒙·马哲理。"

那女人看来十分吃惊，接着神情转变为怀疑。

"你可以随便找个人问，"卡拉蒙说，边用手势比着旅店和其外的范围。"我说谎有什么好处？"他红着脸拍着大肚子，耸耸肩道。"我知道我看起来也许不像个英雄……"

那女人突然笑了。这笑容让她看来更为年轻。"我本来还预料会遇到官架子很大的爵士。很高兴你不是。这……将会简单许多。"

她仔细地打量着他。"再仔细看看你之后，我应该早点认出你来的。她曾经对我描述过你--'一个大汉，肌肉比脑袋多，随时随地都想着下一餐要吃什么。'请原谅我，大人。这些是奇蒂拉所说的话，不是我的。"

卡拉蒙的脸色一暗。"我想你应该知道，女士，我的姐姐已经去世了。精确一点应该说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你也知道她曾经是名龙骑将，是黑暗之后的属下。她为什么会告诉你任何有关我的事情？也许她有一段时间很疼我，但是她很快就忘记这段牵连。"

"我比大多数的人都要熟识奇蒂拉，"那女人叹气道："她和我在一起住了几个月。那是在战前的时候，大概是开战五年前。你愿意从头听我说完整个故事吗？我冒了很大的危险，千里跋涉只为了找到你。"

"也许我们应该等到天亮之后--"

她摇摇头。"不，我不想多冒额外的风险。对我来说，趁着夜色赶路最安全。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吗？如果你不相信我……"她耸耸肩。"那我就不打搅你了。"

"我替你弄些茶来，"提卡说。她先悄悄地拍拍老公的肩膀，鼓励他听下去，接着才转身前往厨房。

卡拉蒙重重地坐下来。"好吧，女士。如果您不介意我冒犯的话，你叫什么名字？"

"莎拉·邓斯坦。我曾经是索兰尼亚地区的居民。故事也是在一个距离帕兰萨斯不远的小镇开始的。"

"当时我大概只有二十岁，我自己一个人住在父母亲所拥有的小屋内。在那之前几年，我的双亲就都因为瘟疫而过世。我也受到了传染，但是侥幸活了下来。我从母亲那边学到了纺织这门技术，并且用这个营生来谋取温饱。喔，当我还年轻的时候，我的确有机会可以结婚；但是我拒绝了这些机会。镇民们都说我太挑剔了，事实上，我是因为从来没有遇到我爱的人。而我又不愿意屈就。"

"我过得不怎么快乐。在战前的那种苦日子里，也没有多少人会快乐。我们不知道有什么样的未来在等待着我们，否则我们将会认为自己算是十分幸运的。"

她接下一杯热茶。提卡在老公身边坐了下来，也递给他一杯热茶。卡拉蒙接下热茶，将它放了下来，随即忘了这东西的存在。他的表情十分凝重。

"继续，女士。"

"你不应该叫我女士的。我根本不是。就如同我说的一样，我只是个纺织女工。当时我正在家里使用着纺织机，门上突然传来了震耳的敲门声。我往外一看，一开始以为是个男人站在门前。但我随即发现那是一名穿着皮甲的女人。她像男人一样配戴着剑，黑发也像男人一样的短。"

提卡斜眼瞄着卡拉蒙，注意着他的反应。这段描述不折不扣就是奇蒂拉的外型。但卡拉蒙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她开口向我要什么东西，我想也许是水吧。但是在她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之前，她就昏倒在我脚下。"

"我把她抱进屋内。我看得出来，她病得非常重。我去找村里面的老婆婆来治病，她是个督伊德教徒。那是在米莎凯的牧师再度出现之前，不过那名督伊德教徒依旧有自己的方法，还救了不少人的性命。也许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没有被那些虚伪的牧师给欺骗。"

"在那名督伊德教徒抵达的时候，那名自称奇蒂拉的女人已经恢复了意识。她试着想要离开床铺，但是没有力气。老婆婆检查了她的身体，告诉她躺下来休息。"

"奇蒂拉拒绝了。'这只是个小感冒，'她说：'给我些草药，我就可以上路了。'"

"'这不是你以为的感冒，'督伊德教徒对她说。'你怀孕了，如果你不躺下来好好休息，你会失去这个小孩。'"

卡拉蒙的脸色突然间变得死白，仿佛所有的血液一瞬间被抽干了。提卡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被迫把杯子放下来，害怕自己会把茶泼出来。她伸手握住卡拉蒙。他回应的力道十分惊人，却对她大有感谢之意。

"'我就是想要让这个小杂种流产！'奇蒂拉开始放声咒骂。我从来没听过有女人这样说话，而且还这么恶毒。"莎拉打了个寒颤。"光是站在旁边听就让人吓破胆，但这却没有让那老婆婆退缩。"

"'你的确可以让婴儿流掉，但是你也会同时完蛋。如果你不小心，你会送掉自己的小命。'"

"奇蒂拉喃喃自语，说她不相信没牙齿的老巫婆。但是我可以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害怕，也许因为她那时又弱又病。老婆婆说她想把奇蒂拉带回家里照顾，但我说不，我会照顾她。也许你会觉得这很奇怪，但是我一个人很寂寞……而且我有点佩服你的姐姐。"

卡拉蒙脸色阴沉地摇摇头。

莎拉耸耸肩，笑了。"她又独立又坚强。如果我有勇气，其实我可以像他一样。所以她留在我的身边。她病得非常重。她的确有染上那种因为沼泽的瘴气而产生的热病。而且她还不停抱怨着那小孩。很明显她不想要那个小孩，而她对小孩的怒气对她也并没有帮助。"

"我照顾她度过了热病的发作期。她几乎整整病了一个月。最后她终于好多了，婴儿也保住了。但是那热病让她依旧十分的虚弱，我想你也知道那症状。她连头都抬不太起来。"莎拉叹气道。"当她康复之后所问的第一件事是找那个督伊德教徒要堕胎药。"

"老婆婆告诉奇蒂拉说，那时已经太晚了。如果硬要把孩子给堕掉，只会让自己跟着送命。奇蒂拉不喜欢这样，但是她太虚弱，无力争辩，也无力改变任何事。但是从那天开始，她就开始数日子，算着孩子什么时候诞生。到那天'我就可以除掉那个小混蛋，'她这样说，'我就可以摆脱他的纠缠。'"

卡拉蒙的喉咙里发出怪声，咳了几下，表情看来十分严肃。提卡用力握握他的手。

"预产期到了，"莎拉继续道："奇蒂拉那时已经恢复了体力。幸好她恢复了；因为她差点难产。在两昼夜的努力之后，婴儿终于诞生了：是个男孩。他十分强壮健康。很不幸的，奇蒂拉则没有那么好运。那个督伊德教徒（很明显的不喜欢奇蒂拉）直截了当地告诉奇蒂拉她活不了多久了，最好告诉其它人孩子的父亲是谁；好让他可以父子相认。"

"那天晚上，当她命悬一线的时候，奇蒂拉告诉了我孩子的父亲是谁，以及为什么会这样的经过。但是，因为这些经过和父亲的身份，她逼我不可以告诉对方。"

"她十分坚持这一点。她逼我以过世母亲的名讳发了重誓。'把这孩子带去给我的弟弟们。他们是卡拉蒙·马哲理和雷斯林·马哲理。他们将会养育我的儿子成为一名伟大的战士。特别是卡拉蒙。他是个好战士。我知道的，是我教他的。'"

"我答应了她。在当时的情况下，不管什么事情我都会答应她的。我觉得她很可怜。她是那么的虚弱、那么的颓丧，我当时几乎确定眼前的人活不久了。'有什么东西我可以拿给你的弟弟们作证明，好让他们确定这是你的孩子的呢？不然他们怎么会相信我？'我这样问她。'有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们辨认出来的珠宝？'"

"'我没有珠宝。我身上只有这柄剑，把我的剑交给卡拉蒙，这样他就会明白了。告诉他……告诉他……'奇蒂拉这个时候虚弱地环顾四周。她的视线投向在火炉边的摇篮中哭喊着的婴儿。"'我的小弟弟以前也常这样哭，'她低声说：'他一向身体不好，雷斯林是个弱胚子。当他哭的时候，卡拉蒙会试着哄他。他会比手影，像这样。'她举起手，可怜的女人，她也只剩下这点力气。然后她比出了兔子脑袋的样子。像这样。"

"卡拉蒙会说：'小雷，你看，兔子耶。'"

卡拉蒙喉中发出一阵怪声，双手掩面低下头去。提卡环抱着他，对他说着安慰的话语。

"真对不起，"莎拉关心地说："我忘记这对你来说有多么难过。我不是有意要让你伤心的。我只是想要证明--"

"没关系，女士。"卡拉蒙抬起头。他的面容看来十分憔悴，但已经恢复了镇定。"回忆的确很伤感，特别是……像这个样子重提往事。但是我现在已经相信你了，莎拉·邓斯坦。很抱歉我之前不相信你。只有奇蒂拉……或是小雷……会知道这个故事。"

"没必要道歉。"莎拉浅饮了一口茶，双手握着杯子取暖。"当然，最后奇蒂拉没有死。那位老婆婆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她说奇蒂拉一定和塔克西丝定下了盟约。稍后，等我知道奇蒂拉杀人不眨眼的手段之后，我自己也常常这么想。她是不是承诺黑暗之后以无辜者的灵魂换取自己的苟活？塔克西丝是不是这样才饶过她？"

"你的想像力真是太恐怖了！"提卡打了个冷颤。

"这不是想像，"莎拉有些畏缩地说："我看过这样的作法。"

她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卡拉蒙和提卡看着她，脸上露出惊怖之情。他们现在看到的是当初走进来的那个女子：头上戴着邪恶的面罩，将致命的黑百合当作装饰。

"你说那婴儿活了下来，"卡拉蒙皱着眉突然说："我想奇蒂拉把他留了下来。"

"是的。"莎拉继续原先的故事。"很快的，奇蒂拉就已经强壮得可以继续旅行。但是在她恢复体力的这段期间，她开始喜欢这个孩子。他是个健康的男孩，看起来很聪明、身体很健康。'我不能够抚养他，'她对我说：'惊天动地的事情就快要发生了。北方正有大军在集结。我要用我的宝剑打下一片功业。替他找个好人家。我会送钱给你来抚养他。等他大到可以替我作战的时候，我会回来找他的。'"

"'不送给你弟弟们了吗？'我大胆地建议。"

"她恼怒地转过身。'忘记我告诉过你我有弟弟！忘记我告诉你的一切。永远不准你透露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同意了。接着我问她我可否把孩子留在身边。"莎拉胀红着脸看着炉火。"你也大概猜得出来，我那个时候好孤独。我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如果有神的话，我想它们回应了我的祈祷。"

"奇蒂拉对这个提议感到很高兴。她对我相当信任，我想她甚至有点一喜欢我。这也许是她对其它女人产生好感的极限了。她答应只要一有钱就送钱给我。我说我不在乎；我养得起自己和一个小孩。我也承诺她会写信给她，告诉她孩子的状况。她亲了亲孩子，在离开的时候把他交到我的臂膀中。"

"'你要叫他什么名字？'我问她。"

"'叫他史钢，'她说。当她这样讲的时候，她觉得这和孩子父亲的名字搭配起来很有趣。"

"'半精灵'？"卡拉蒙对提卡低声说："我觉得这没什么好笑的，除了坦尼斯可能会觉得很尴尬之外。这么多年了。"他摇摇头。"竟然都不知道。"

"嘘！"提卡耳语道："你可不能乱说喔。"

"什么？"莎拉听到了大概。"你们说什么？"

"抱歉，因为我不觉得有趣。"卡拉蒙说："有关那孩子的名字，史钢·半精灵和半精灵坦尼斯对比起来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半精灵？"莎拉看来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卡拉蒙胀红了脸，非常尴尬地咳嗽几声说："听着，我们都知道坦尼斯和奇蒂拉之间的关系，没有必要再隐藏--"

"啊，你认为那孩子的父亲是半精灵坦尼斯，"莎拉突然间明白了。"不，你错了。"

"真的吗？"卡拉蒙感到一头雾水。"当然，也有可能是别人--"

"任何穿着裤子的男人都有可能，"提卡压低声音说。

"但是你说那孩子是在战前四年出生的。奇蒂拉和坦尼斯那时还是爱人。那时她一定才刚离开索拉斯，和她一起离开的是--"卡拉蒙的呼吸差点梗在喉中。他瞪着莎拉。"这不可能！"她低吼道："奇蒂拉说谎。我才不相信！"

"你想到谁？"提卡质问道："我猜不到！你说的是谁？"

"你记得那个时候--"

"卡拉蒙，当你和雷斯林以及其它人离开索拉斯的时候，我还只不过是个小女孩。而且你们也从来没有说过这过去的五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的确从来没提过那段时间的冒险，"卡拉蒙慢慢地说，缓缓地理清自己的思绪。"我们原来的目标是寻找真神。但是，现在回想，我才知道其实我们是为了找寻自我。怎么可能有人会对别人描述这种追寻自我的历程？所以，我们都闭口不言，听任那些吟游诗人随意编造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故事。"

他对着莎拉投以严厉的目光，后者只能看着热茶在手中慢慢地变冷。

"说实话，我必须承认我没有证据。"她坦白道："我有证据，但是现在拿不出来。"

她毅然决然地抬起头。"你之前一直都相信我。"

"我现在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卡拉蒙语气沉重地说。他站起身走到火炉。

"有任何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那个婴儿的名字到底叫什么？提卡质疑道，有些气急败坏。

"史钢，"莎拉回答道。"史钢·布莱特布雷德。"

第三章 白玫瑰，黑百合

"愿所有的神庇佑我们！"提卡吃了一惊。"这不就表示……这血缘的组合太诡异了！天哪！"她惊讶莫名地站起来，害怕地瞪着卡拉蒙。"她杀了他！奇蒂拉杀了自己孩子的生身父亲！"

"我才不相信，"卡拉蒙含糊地说。他手插在口袋中，闷闷不乐地对着快滚出壁炉外的一根柴火踢了一脚，让火花沿着烟囱直往上飞。"史东·布莱特布雷德打从心里是个骑士，更别提那些俗世间的规章和信条了。他绝不可能--"卡拉蒙脸色赤红地停顿片刻。"反正他不会就对了。"

"他也是个男人。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莎拉轻声说。

"你根本不认识他！"卡拉蒙生气地驳斥她。

"但是我稍后就明白了。你要继续听下去吗？"

提卡轻拍着老公宽阔的肩膀。"'充耳不闻并不代表真理不存在。'"她拿一句精灵的谚语来说服老公。

"是的，你的确有个外甥，"莎拉语气平稳地回答，神情忧郁且不安。"他今年二十四岁。我就是为了他才来的。"

卡拉蒙因为心痛而重重地叹了口气。"那，继续说下去。"

"正如同你知道的一样，奇蒂拉和那名年轻的骑士一起离开了索拉斯，往北方前去。因为两人的父亲都是索兰尼亚骑士，所以一起打听有关自己父亲的消息是很自然的。不过，就我所知道的片段，他们两人似乎天生相冲。"

"从一开始两个人就处不好。他们追寻的目标虽然相同，但目的却相去十万八千里。对史东来说，这是场朝圣之旅。他是去寻找一个在骑士中足称典型的父亲。奇蒂拉的搜寻则不一样。她心里明白，或说至少怀疑她的父亲是因为不名誉的事而被逐出骑士团。她甚至可能和父亲联络过。否则她不可能就这样漫无目的加入北方正在秘密集结中的大军。"

"奇蒂拉一开始对这个年轻骑士的奉献精神和虔诚的信仰感到十分有趣。但这种新鲜感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很快地就对他感到厌烦。接着，他开始让她觉得非常不爽。他拒绝待在酒吧里面，声称那是不正当的场所。他每晚都虔诚无比地祈祷。白天的时候他会不停地对她说教，希望她悔改自己所犯的罪。也许她会容忍这样的动作，但是接下来年轻的骑士犯了一个大错。他想要掌控一切。"

"奇蒂拉绝对不可能容许这样的状况。你也知道她的。她一定要完全掌握所有的状况。"莎拉露出哀伤的微笑。"光是她和我相处的那几个月，我们就都照着她的意田心来做事。我们只有在她想吃饭的时候才吃饭。当她想聊天的时候我们才会开口。"

"'史东真是胆大妄为，'即使在几个月之后，奇蒂拉的眼中还是冒着怒火。'我年纪比他大，战场上的经验也比他多。他的战斗技巧还是我教他的！他竟然还敢指使我做东做西！'"

"如果是其它人，可能只会这样说，'听着，朋友，我们处不来。这不能继续下去。我看还是分道扬镳吧。'但奇蒂拉不会这样做。她想要彻底打击史东，给他上一课，让他知道谁才是老大。她说，一开始她考虑激怒他和自己决斗，用武功击败他。但接着，她又想这样不够羞辱人。她想出了一个绝佳的技策。她会对那名年轻的骑士证实他自以为是的坚盔硬甲一受攻击就会土崩瓦解。她决定色诱他。"

卡拉蒙下巴的肌肉僵硬，脸色十分难看。他不安地扭动着胖大的身躯。虽然他很想要质疑对方，但以他对这两个人的了解来说，他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布莱特布雷德的诱惑让奇蒂拉觉得像是游戏一样，让这次无趣的旅行变得十分刺激。你也知道当你姐姐愿意的时候魅力多么惊人。她停止和史东争吵，假装认真地聆听他讲的所有事务。她崇拜他，赞美他。史东重荣誉，有理想，也许因为年轻而有些过度天真。到最后，他开始以为自己已经驯服了这个充满野性的女人，带领她走向良善的道路。而且，毫无疑问的，他也有些爱上了她。她把握这个机会开始诱惑他。"

"那个可怜的年轻骑士一定和自己的情感挣扎了很久。他发誓在结婚前要禁欲，但是他毕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那个年纪，身体仿佛都是照着自己的意思行动，让不情愿的灵魂跟着一起前进。奇蒂拉在这种事情上可说是身经百战。沉默寡言的骑士则正巧相反。我怀疑，直到他自己无法自制之前，他可能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莎拉的声音变得低沉。"一天晚上，他正在祈祷。这是奇蒂拉精挑细选的时机。如果她可以将他从神前诱惑开，将会是一次完美的复仇。"

"她成功了。"

莎拉沉默下来。三个人都一言不发。卡拉蒙落寞地瞪着渐熄的炉火。提卡双手扭搅着围裙。

"第二天早晨，"莎拉继续道："年轻骑士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他来说，他犯了奸淫罪。他想要弥补所犯下的过失。他向她求婚。奇蒂拉哈哈大笑。她取笑骑士的誓言和信仰。她告诉他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个游戏，她根本就不爱他。事实上，她根本就讨厌他。"

"她果然达成了目标。她眼见对方崩溃、羞愧，正如同她所期望的一样。她取笑他、折磨他，最后离开了他。"

"她告诉我他当时的神色，"莎拉说："'仿佛我用长矛刺穿了他的心脏一样。下次他的脸色如果再那么苍白，他的同僚们可能会直接把他埋起来！'"

"该死的奇蒂拉，"卡拉蒙低声咒骂，并且双拳锤打着砖墙。"真他妈的该死。"

"嘘，卡拉蒙！"提卡飞快地说："她已经死了。谁知道现在她面对什么样的折磨？"

"不知道她所受的折磨是不是足以赎罪，"莎拉静静地说："我自己也曾经年轻，也曾经充满了理想。我可以想像那可怜人的处境。我试着要告诉奇蒂拉这件事，但是她立刻怒不可遏。'他活该，'她说。毕竟，他也对她作出了复仇。腹中的小孩对她来说就代表了这个意义：史东的报复。这也是为什么她要我守密，不准告诉任何人的原因。"

卡拉蒙晃了晃。"那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如果这是真的，我们最好把他忘记。史东·布莱特布雷德是个好人。他自始自终都信守着心目中骑士的理想。我的儿子就是以他为名纪念他。我不会侮辱这个名号所代表的意义。"他的脸色阴沉下来。"那么你到底要什么？钱吗？我们没有太多钱，但是--"

莎拉站起身。她的脸色非常难看，仿佛对方打了他一拳。"我不想要你的钱！如果这就是我要的，我十几年前早就来找你了！我是来找你帮忙的，因为我听说你是个好人。很明显我错了。"

她开始走向大门。

"卡拉蒙！你这个大笨头！"提卡追上莎拉抓住了她，正好来得及阻止她被上披风。"女士，拜托你原谅他。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因为太难过，太沮丧了才会这样。这对我们来说都是非常大的震惊。你……你已经知道这件事情好几年了，但是对我们来说这是突如其来的。回来，坐下来。"

提卡将莎拉好说歹说地拉回位置上。

卡拉蒙的脸又红又烫。"我很抱歉，莎拉·邓斯坦。提卡说的对。我觉得好像刚被斧头砍了一刀一样。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们能怎么帮助你？"

"你们必须要听完我的故事，"莎拉说。但是，如果提卡没有扶着她，她可能会直接跌倒。"抱歉，我实在太累了。"

"难道你不能先休息吗？"提卡建议道："早上一定还有时间的……"

"不行！"莎拉立刻坐直身体。"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我并不是身体累，而是这件事情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当奇蒂拉留下儿子的时候，他还只有六周大。我和他都再也没有看过她。我并不会觉得很遗憾。我将那孩子视如己出。甚至我对他比对自己亲生的孩子都要好，因为在我的眼中看来，他是神赐给我抚慰我孤单寂寞的礼物。奇蒂拉的确信守承诺。她寄钱给我、送礼物给史钢。我从那越变越昂贵的礼物和越来越多的赡养费可以感觉出来奇蒂拉的财富不停地增加。这些礼物都是和打仗有关系的：小剑和小盾、一枚小刀，银制的刀柄刻着巨龙作为他的生日礼物。史钢爱死了这些礼物。正如同他母亲所预见一般，他的确是个天生的战士。"

"当他四岁的时候，战争爆发了。钱和礼物都不再送来。奇蒂拉现在有更重的事情必须处理。我听说了暗之女的故事。我听说她在恶龙军团的艾瑞阿卡斯元帅宠幸之下掌权。我记得她对我说过的话：当这孩子大到足以参战的时候，她会回来找他的。我看着史钢。他虽然只有四岁，但是已经出落的比同年龄的孩子都要高壮聪明。"

"如果我一不小心没管住他，每次一定可以在酒吧里面找到他张大嘴渴望地倾听着战争的故事。那些士兵们都是佣兵，对他会有不好的影响。他们取笑索兰尼亚骑士是躲在盔甲之后的懦夫。我不希望史钢学到这种错误的想法。我们的小镇除了这群乌合之众以外就没有别的防御力量，而且我担心他们私底下和黑暗势力联盟。所以我离开了。"

"我儿子，"莎拉目光炙烈地瞪了卡拉蒙一眼，警告他不准质疑，"和我一起搬到帕兰萨斯城去。我想他在那边应该会很安全，我希望这孩子在索兰尼亚骑士之中成长，让他学习什么叫做真正的荣誉、信条和誓言。我想这应该可以……应该……"

莎拉暂停片刻，断断续续地深吸一口气。"我希望这应该可以压制我在他体内看到的黑暗血统。"

"在小孩子的身上？"提卡简直难以置信。

"即使在童年就已经这样了。也许你认为这是因为我知道他体内两种天差地别的血脉。但是我向你发誓，我真的可以看见争夺他灵魂的斗争。他的每个良善的特质都受到邪恶的污染，每个邪恶的特性都混杂有善美于其中。我那时就看出来了！直到现在变得更严重。"

她低下头。两行清泪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提卡一手环抱着她。卡拉蒙离开在炉火前的位置，仿佛保护她一般地站在她身后，继续倾听着她的故事。

"我是在帕兰萨斯城中第一次听到史东·布莱特布雷德的故事。我听到其它的骑士提起他，他们并不是特别赞许他。据说他和许多化外之民交友：精灵女子、坎德人和矮人。他还大胆地挑战权威。但是城中的平民都喜欢而且敬爱史东，即使他们不信任其它的骑士。我刻意谈论史东·布莱特布雷德，把握每个机会让史钢了解父亲的高贵和荣耀……"

"史钢知道真相吗？"卡拉蒙插嘴道。

莎拉摇摇头。"我怎么能够告诉他？这将会让他不知所措的。虽然很奇怪，但是他从来没问过我生身父母亲是谁。我从来不隐瞒自己并不是他亲生母亲的事实。小镇中有太多人知道这个事实了。但是我一直害怕那个问题的出现，至今依然如此：谁是我的生身父母？"

"你是说，"卡拉蒙看来十分惊讶。"到今天他都还不知道？"

"他知道他的母亲是谁。那些人只愿意告诉他这么多。但是他从来没有问过父亲的姓名，也许他不认为我知道。"

"也许他不想要知道，"提卡推测道。

"我还是认为他早就应该知道了才对，"卡拉蒙不服气地说。

"真的吗？"莎拉悠悠地瞪了他一眼。"先想想。还记得法王之塔的争夺战吗？正如同你所知道的一样，龙骑将奇蒂拉被打败了，但骑士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她杀死了史东·布莱特布雷德，刺死了单枪匹马站在阵地中的他。"

"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吓坏了。你能够相心像我的感受吗？看着史钢，心中知道他的母亲亲手杀死了父亲。我怎么能够对个小孩子解释一个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的悲剧？"

卡拉蒙叹口气。"我不知道！"他阴郁地说："我也不知道。"

莎拉继续道："当战争结束的时候，我们依旧住在帕兰萨斯城。然后我开始担心，害怕奇蒂拉真的开始找寻自己的儿子。也许她真的这样做了。无论如何，她并没有找到我们。一段时间之后，我听说她又和名黑暗精灵法师，也就是雷斯林的学徒达拉马打得火热。这个达拉马现在已经是帕兰萨斯城的大法师之塔的主人。"

卡拉蒙的脸色软化下来，变得若有所思，变得凝重。他每次听到雷斯林的名字时就会变成这样。

"抱歉，卡拉蒙，"莎拉柔声说："但是当我听儿你弟弟雷斯林的故事时，我只想到一件事：原来他的血统中还有更黑暗的血脉。在我的眼中，史钢一天一天渐渐为阴影所包围。他不像同年龄的男孩。所有男孩都会玩打仗的游戏，但是，对史钢来说，打仗并不是儿戏。很快的，其它的小孩都拒绝和他一起玩。因为他会弄伤对方。"

提卡的双眼圆睁。"弄伤他们？"

"他不是有意的，"莎拉很快地说："之后他都会感到非常难过。感谢神，他并不会因为别人的痛苦而快乐。只不过，对他来说，这些游戏并不是游戏。只要游戏一开始，他的眼中就会染起强烈的战意。想像的敌人对他来说非常的真实。因此，其它的孩子都会排斥他。我知道他很孤单，但是他一向都不承认。"

"然后帕兰萨斯城也被卷入了战火，索思爵士和奇蒂拉联手攻城。许多人失去了生命。我们的家园也被肆虐城中的大火给吞没了，但是当我听到奇蒂拉阵亡的消息时，我高兴地哭了。一开始，我以为史钢安全了，笼罩他身边的乌云终将散去，他将会朝着光明的道路走去。但，我的希望破灭了。"

"一天晚上，当史钢十二岁的时候，敲门声将我吵醒了。我往窗外看去，看到了三名骑马的黑衣人。过去的恐惧全都重回我的心头。我害怕到将史钢叫起来，告诉他我们必须从后门连夜逃跑。怛是他不愿意离开。我想……有某种来自黑暗的声音再呼唤着他。他告诉我可以自己逃。但是他不会。他并不害怕。"

"那些人撞破了我的门。他们的首领是……你记得我刚刚提过艾瑞阿卡斯吗？"

"红龙军团的首领。他在最后的突击时死在神殿中。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连？"

"有些人说他曾是奇蒂拉的爱人，"提卡插嘴道。

莎拉耸耸肩。"她绝对不会是第一次，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但是，据我所知，塔克西丝的女儿赛波音迷上了艾瑞阿卡斯，成为他的爱人，并且替他生了一个孩子，取名为艾瑞阿肯。在长枪战争期间，他在父亲的麾下，身先士卒地作战。他在战场上勇猛无匹，无人能挡。当他身受重伤被索兰尼亚骑士俘虏之后，由于他惊人的勇气；虽然他沦落为阶下囚，但索兰尼亚骑士依旧执礼甚恭。"

"艾瑞阿肯被软禁了许久，直到他们最后以为在这和平的年代中，这人已经无法造成任何伤害，而把他释放了为止。艾瑞阿肯在被迫与这些骑士为伍的日子中学到了许多。他开始敬佩对方，即使他痛恨这些人所展现出来的弱点。"

"在他被释放之后，艾瑞阿肯很快就被以暗黑战士形体出现的塔克西丝所拜访。她命令他即刻成立一个为她而战的骑士团，正如同索兰尼亚骑士是为帕拉丁奉献一般。'你将必须从孩童时就开始训练他们崇敬我。他们的身体和灵魂都将完全属于我。当他们长大成人之后，将会愿意为了我献出生命。'""艾瑞阿肯遵照神谕，立刻开始征召这些孩子们加入邪恶军团。"

莎拉的声音低落下来。"艾瑞阿肯就是门外的那个人。"

"天哪！"提卡受到极大的打击，喃喃道。

"他找出了奇蒂拉的儿子。"莎拉摇摇头。"我不确定他是怎么办到的。艾瑞阿肯声称奇蒂拉曾经告诉过他父亲有关这孩子的事情。我并不相信。我想……我想是那个巫师达拉马，帕兰萨斯城邪恶的大法师之塔主人指引艾瑞阿肯来到我家--"

"但达拉马应该会告诉我，"卡拉蒙抗议道："他和我是……我们是--"

莎拉睁大眼睛瞪着他。

"不算是朋友啦，"卡拉蒙仔细思索着，"但是我们都相当尊敬对方。而且，那孩子还是我的外甥。没错，达拉马一定会告诉我的--"

"这可不一定！"提卡吸吸鼻子。"不管怎么说，他都是黑袍法师。达拉马只为了黑暗之后和自己做事，这两者之间优先顺序还不一定。如果他认为史钢有利用价值……"

"也许达拉马只是服从命令，"莎拉低声说，眼光不安地看着窗外。"塔克西丝想要史钢。我一直这样相信。她使尽浑身解数想要得到他……而且她几乎已经快要成功了！"

"你是什么意思？"卡拉蒙质问道。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来这里。那一天，艾瑞阿肯承诺了史钢一件事。艾瑞阿肯将会让史钢成为百合黑圣武士。"莎拉手伸往斗篷的方向，颤抖地拿起那黑百合胸针。"塔克西丝骑士。"

卡拉蒙惊骇莫名。"根本没有这种邪恶的骑士团。"

"你错了，"莎拉低声说："只有极少人知道。但是不久之后就将广为人知。不久之后。"她浑身打颤地将斗篷又再搂紧了些。

"继续说，"卡拉蒙凝重地说："我想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奇蒂拉的儿子是艾瑞阿肯第一个找寻的对象。我必须要承认艾瑞阿肯十分狡猾。他用男人对男人的口气和史钢讲话。他告诉他将会教导他成为成为伟大的战士，成为战场上的领导者。他承诺史钢将会拥有名声、财富和权力。史钢完全着迷了。那晚他同意和艾瑞阿肯一起离开。"

"不管我好说歹说，怎样地流泪，都无法说服史钢。我只有获得了一个让步：我可以和他一起走。艾瑞阿肯会同意只因为他认为我对他有利用价值。他需要有人替这些孩子煮饭、缝补他们的衣物，替他们打扫清洁。而且……他对我很有好感，"莎拉轻声叹气。

"没错！"她有些羞愧，有些自豪地说，"我成为他的情妇。我和他在一起许多年，直到我太老而无法取悦他为止。"

卡拉蒙脸色一沉。

"我能够明白，"提卡轻拍着女人的手。"你为了自己的儿子作了牺牲。一切都只为了能待在他身边。"

"我可以对你发誓！这是唯一的理由！"莎拉忘情地大喊："我痛恨他们和他们所代表的一切！我痛恨艾瑞阿肯。你不知道我忍受了多少！许多次我都想要自杀。一死快得多了。但是我离不开史钢。虽然对方尽全力要熄灭他内心的良善之火，但那微弱的火星依旧存在。而且，他爱我，尊敬我。如果不是因为史钢的缘故，艾瑞阿肯老早就把我给除掉了。我的儿子宁愿自己被责难，也要保护我，替我辩护，但他从来不明说。他眼睁睁地看着其它人比他先晋升骑士。艾瑞阿肯压下了史钢每次的机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我。"

"史钢对我非常忠心。他像他爸爸一样信守荣誉。也许这是种盲从，因为他对我和对他们是一样的忠心。他的命运已经和这邪恶的骑士团紧紧交织在一起。最后，他终于有了晋升骑士的机会。在三天之后的深夜，史钢·布莱特布雷德就将立下誓约，发下血誓，将自己的灵魂献给塔克西丝。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冒着生命危险来找你，因为，如果艾瑞阿肯发现了我的所作所为，他会毫不迟疑地杀了我。这次，即使我的儿子也没办法阻止他。"

"不要担心，女士，"卡拉蒙困惑地说："你需要我帮什么忙？庇护你吗？我可以很简单的--"

"不是，"莎拉说，她胆怯地握住卡拉蒙的手。"我想要你阻止我的儿子，也就是你的外甥立下誓约。虽然他这样是信守荣誉，但却是投身于黑暗。你必须说服他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

卡拉蒙惊讶地瞪着她。"如果连他的母亲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都没办法改变他，我能做什么？我只是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舅舅，一个陌生人。他根本不会听我的。"

"不是听你的，"莎拉同意道："但是他也许愿意听他父亲的话。"

"女士，他的父亲已经死了。"

"我听说史东·布莱特布雷德的遗体被供奉在法王之塔中。我听说他的遗体拥有奇迹似的神圣力量。他的父亲一定愿意帮助自己的儿子！"

"呃……也许吧。"卡拉蒙看来没什么信心。"我这辈子看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我依旧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我想要你带史钢去法王之塔。"

卡拉蒙张大了嘴。"就这样而已？万一他不愿意去怎么办？"

"喔，他的确不会自愿前往，"莎拉信心满满地说。"你得要强迫他去才行。也许用剑逼他。这可不会很轻松。他是个强壮，武功高超的战士，但是你一定做得到。你是长枪英雄。"

卡拉蒙沉默地瞪着那女人！露出了困惑和为难的神情。

"你一定要帮忙，"莎拉紧握着他的手恳求道。泪水如泉涌一般滑下他的脸颊；疲倦、恐惧及忧伤终于征服了她。"不然史东的儿子就会从此踏上歧路！"

第四章 卡拉蒙试着记起盔甲放在哪里

"好吧，"提卡立刻站了起来，"如果你们两个想要在天亮前离开，你们最好现在开始准备。"

"你说什么？"卡拉蒙瞪着妻子。"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很认真。"

"但是--"

"那孩子是你的外甥，"提卡手叉着腰说。

"是的，但是--"

"这是你的责任。不要多说，"提卡一副盖棺论定的表情。"啊，让我想想你把盔甲收到哪里去了？"她挑剔地看着他。"胸甲可能穿不下，但是锁子甲可能可以挤进去--"

"你期望我骑着蓝龙去……去--"卡拉蒙看着莎拉。

"要塞，"她告诉他："在极北方的西历安海中，一个孤立的海岛。"

"在孤岛上的要塞。一个住满了誓死效忠黑暗之后的暗黑圣武士的坚强堡垒！即使我进了要塞，我还要俘虏一个训练精良，正值壮年的骑士，并且强迫他进入法王之塔。如果我能够侥幸活到那边，我个人很怀疑我有没有那个命，难道你还认为那些索兰尼亚骑士会就这样让我们大咧咧地走进去？我和一名邪恶的骑士可以这样长驱直入善良力量的堡垒？"

卡拉蒙最后被逼得大喊大叫。提卡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厨房。

"如果其中一边杀不死我，"他大喊着："另外一边肯定会把我砍成肉酱！"

"嘘，亲爱的，你会吵醒小孩的。"提卡回来了，她手上拿着一个袋子。里面的东西闻起来像是烤肉，还有一个水袋。"你早上肚子就会饿了。我替你拿件干净的衣服。你可能要先看看盔甲的状况怎么样。我记得那个箱子收在床底下。不用担心，亲爱的，"她停下来匆忙地给卡拉蒙一个吻。"我很确定莎拉会想出办法让你混进要塞里。至于法王之塔，坦尼斯会有点子的。"

"坦尼斯！"卡拉蒙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没错，你要顺路去接坦尼斯。你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去。你又不是当年那个年轻人了。而且……"她斜瞥莎拉一眼，后者已经穿上斗篷，不耐烦的站在门边。提卡扯着老公的耳朵，让他弯下腰来。"奇蒂拉可能说谎，"她低声说："搞不好最后坦尼斯才是真正的父亲。他应该看看这孩子的。"

"还有，"卡拉蒙揉揉耳朵，她又故意放大声音说："只有坦尼斯可以让你进入法王之塔。他们一定会让他进去。这些人不敢得罪他和罗拉娜。"

提卡转过身对莎拉作出解释。"罗拉娜是坦尼斯的妻子。她是在长枪战役期间领导索兰尼亚骑士的统帅之一。她在他们之中的地位非常高。现在她和坦尼斯都在担任骑士和精灵王国之间的大使。罗拉娜的哥哥波修土是精灵王国的咏者。如果冒犯了坦尼斯或罗拉娜就等于冒犯了精灵，骑士们绝对不敢这样做的。你说对吧，卡拉蒙？"

"大，大概吧。"卡拉蒙看来有点头昏脑胀。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提卡知道这样，她也知道该怎么样操弄老公。她得要让事情快速进行才行。只要让他停下来有机会仔细思考，他绝对不会让步的。即使在这种速度下他就已经开始有些犹豫了。

"也许我们应该等到孩子们从平原那边回来再说，"他拖延着说。

"没时间了，亲爱的，"提卡早就预料到这件事。"你知道他们一定会在金月和河风那边待上一整个月，又是狩猎又是学追踪的。而且，一旦我们的儿子看见金月美丽的女儿之后，他们绝对不可能急着离开的。你快点就对了。"她推着正眨眼搔脑的卡拉蒙，走向卧房的门。"你还记得怎么样去坦尼斯的城堡吗？"

"我当然还记得！"卡拉蒙回口道。

回答的速度太快了。提卡当下立刻明白他其实根本忘记了，只是正在争取时间努力回想。这很好，因为这代表着他在着装的整段时间都会专心思索坦尼斯的家在哪里，而没有办法分心。这表示他没有办法考虑任何其它的事情。

像是这次的危险性。

他的身影一离开视线，提卡立刻双肩一软，之前精明的举止完全烟消云散。莎拉注意到提卡脸上忧虑的表情，于是走到她身边。

"多谢你的努力。我知道对你来说，让他出去冒险绝不轻松。我决不敢说一点危险都没有，我不愿意说谎。但是你说的对，我会想出办法让他混进要塞里面的。而且你让坦尼斯跟我们一起去的主意实在太棒了。"

"我应该习惯才对，"提卡手中抓着袋子说："我昨天才送走两个儿子。他们比你的儿子还要年轻。他们想要成为骑士。我笑着对他们说再见。我对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说一周或是一个月之后再见。但是我不愿意提醒自己，可能永远见不到他们回来。但是我其实是心知肚明的。"

"我明白，"莎拉说："我自己就有这样的经验。但是至少你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在阳光底下驰乘。他们不是被黑暗所包围……"她双手掩嘴强忍下啜泣。提卡轻轻搂着她。

"万一我太晚了怎么办？"莎拉低声哭泣着说："我应该早点来的，但是……我一直不愿意相信他会通过那么多考验。我一直希望他会放弃！"

"一切都会没问题的，"提卡安慰着她。"一切都会没事的。"

卡拉蒙从寝室走出。他披着锁子甲，它只能刚好挂在肩膀上，但却遮不住那副大肚腩。大汉看起来有些沮丧。

"我说提卡啊，"他皱眉瞪着叮当作响的锁子甲。"我怎么都不记得这盔甲穿起来这么重啊。"

第五章 半精灵坦尼斯吃了一惊

卡拉蒙最后终于记起了如何抵达坦尼斯座落于索兰萨斯的城堡；不过，他只知道如何从陆上抵达，而不是从龙背上。不过，莎拉却对整个安塞隆大陆了若指掌，这让卡拉蒙感到十分不安。

"艾瑞阿肯有十分精确的地图，"她有些困惑地说。

卡拉蒙花了点时间思索为什么塔克西丝骑士会有这块大陆精确的地图。很遗憾的，这答案并没有那么难确定。

这段旅程几乎没有花多少时间。对于挤在龙鞍上，又冷又饿的卡拉蒙来说（他有一段时间没吃饭了），这段时间实在太短了，而且他又被吓得睡都睡不着。他拼命地思考，试着想出等下应该要怎样对老友坦尼斯解释这个奇怪的故事。

万一坦尼斯真的是那孩子的父亲怎么办？卡拉蒙考虑着这个问题。把一个凭空出现的小孩送给他算不算帮他忙？罗拉娜会怎么说？她从来不喜欢奇蒂拉，这点可是白痴都知道的。坦尼斯自己的儿子怎么办？这会让他有什么样的感觉？

卡拉蒙越想，就越后悔自己这次决定出来冒险。在后悔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命令莎拉回头，把他载回旅店去。但是，也许是因为烈风呼啸的声音太过巨大，或者也有可能是莎拉假装没听见；总之，他的大喊大叫都没有得到回应。他也可以跳下龙鞍；不过，从这个高度！恐怕没有人能够活下来。

卡拉蒙的确有想到他身上有带武器，也许可以制服莎拉。但是，在仔细思考之后，他明白自己也许可以压制莎拉，但是绝对没办法控制跨下那只露出多疑眼神的巨龙。在卡拉蒙终于得到这个结论之后，他们就已经降落在俯瞰坦尼斯城堡的一座小山丘上。

卡拉蒙从龙背上跳了下来。黎明的时间还没有到，但距离日出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莎拉安抚住巨龙，下令他不要乱动（卡拉蒙是这样推测的，因为他不明白对方所说的语言），然后就大踏步地走向那栋美丽的住宅。当她发现到卡拉蒙没有跟上来时，她立刻转过身。

"又怎么了？"她急匆匆地询问。

"我不太确定，"卡拉蒙考虑着说。

莎拉看起来十分害怕，仿佛又要掉出眼泪。

卡拉蒙叹了口气。"好吧，"他阴郁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卡拉蒙·马哲理！你怎么会蠢到--您不介意我们两人先告退片刻吧，女士？"坦尼斯彬彬有礼地对莎拉说。

半精灵抓住卡拉蒙的手臂，将大汉拖到房间的另外一个角落。

"这可能是个陷阱，"坦尼斯低声说："你曾经考虑过这个可能吗？"

"有，"卡拉蒙说。

"那结果呢？"坦尼斯追问道。

"我不认为这是陷阱，"卡拉蒙想了片刻之后回答道。

坦尼斯叹了口气。"你很明显的没有仔细想--"

"我的意思是说，"卡拉蒙继续道："这些黑暗圣武士为什么要对我，一个中年的旅店主人设下陷阱呢？这没有什么道理，对吧？"

"是没有，但是--"坦尼斯看起来有点尴尬。"也许这个陷阱要抓的对象不是你……"

"我知道，"卡拉蒙睿智地点点头。"你比我重要多了。但是建议我和你谈谈的是提卡，不是莎拉。而且，"他在沉思了片刻之后，凝重地说："我不相信提卡会让你踏进陷阱，坦尼斯。"

"好吧，当然她不可能，"坦尼斯气得大吼："只不过……好吧，也许这并不是陷阱。也许我……是我不想……"他摇摇头，整理着紊乱的思绪。"我记得奇蒂拉去世那天的恐怖景象。她试着要杀死达拉马，还记得吗？他阻止了她……"

坦尼斯吞了口口水。"她就死在我的怀中。然后那死亡骑士来攫取她的灵魂。我可以听见她的声音，哀求我不要让她永世不得超生。达拉马那时告诉我：'即使在现在，她死了之后，她还是寻求你的帮助……'她现在可能还没有放弃，卡拉蒙。"

"你错了，这跟她的挣扎没有关系，坦尼斯。这是她的儿子……"

"前提是那个叫做莎拉的女人说的是真的。"

卡拉蒙看起来很不安。"难道你不相信她吗？"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但是，你说的对。我们还是必须要找出真相才行，不管他是谁的儿子都一样，然后我们必须尽全力帮助这个年轻人。而且，这也让我有机会了解艾瑞阿肯到底在计划着些什么。在此之前，我们就曾经听过有关这些黑暗圣武士的传言，但是我们根本没有机会辨明真假。看起来，"他神色凝重地看着莎拉，以及她让人不寒而栗的蓝色头盔和镶黑边的斗篷。"这些传说是真的。"

"不过，现在，"坦尼斯笑了笑，摇摇头，"我必须要先完成一个真正困难的任务。我必须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太太。"

坦尼斯和罗拉娜独处了一个小时。卡拉蒙在半精灵大宅中的接待室走来走去，可以想像两人之间的对话。坦尼斯的精灵妻子罗拉娜很清楚奇蒂拉和她丈夫之前的关系。罗拉娜相当善解人意，特别是因为两人的关系早就已经结束，一切都是陈年旧事。不过，现在呢？一个小孩的变数又出现了，她会怎么想呢？连卡拉蒙自己都觉得小孩很有可能就是坦尼斯的。因为，他实在是没办法说服自己这孩子是史东的。

"但是，奇蒂拉干嘛要撒谎？"他自问道。

卡拉蒙也想不出答案。但是，他以前也都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的同母异父姐姐为什么会做出那么多坏事来。

坦尼斯走出房间来，一手搂着妻子。罗拉娜露出笑容，卡拉蒙松了一口气。她甚至停下脚步，和坐在火炉边看来憔悴不安的莎拉耳语了几句。卡拉蒙注意到了一件事情，和坦尼斯比起来，罗拉娜看起来十分年轻：这就是人类和精灵之间的爱情所难以逃避的悲剧。虽然坦尼斯有着精灵的血统，但人类那部分的血液却在渐渐老去。当他们俩人二十年前结婚的时候，看起来俩人的年纪相同。但现在看起来却好像父亲和女儿一样。

"但是，当他们结婚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样的结果，"卡拉蒙对自己说："他们所做的只是尽量把握两人相聚的时刻。这才是最重要的。"

坦尼斯几乎立刻就做好了远行的准备。身为索兰尼亚骑士和精灵王国之间的大使和调停人，他大部分的时间和他的妻子一样都是在旅途奔波中度过。他穿上了一套精灵偏好的皮甲，以及一件绿色的斗篷。卡拉蒙看到他这身打扮，禁不住回忆起两人过去冒险的时光。

也许罗拉娜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她搔着只有半精灵才长得出的浓密络腮胡，用精灵语取笑了几句，让坦尼斯笑了出来。他向妻子道别。她温柔地吻了他，坦尼斯则紧紧地搂着对方。

然后他和儿子道别；他的儿子是个孱弱的年轻人，父母都很溺爱他。坦尼斯用着渴切的眼光爱怜地看着他。这孩子是精灵和半精灵结合的下一代，看不出任何他父亲的人类血统。他的脸色看来病恹恹的，皮肤因为不常踏出门外而显得苍白。

坦尼斯和罗拉娜把他像是笼中鸟一般的锁起来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卡拉蒙暗自想着，因为他们有好几次差点失去这孩子。如果他是名纯粹的精灵，那也许他会满意于埋首书堆之中。但他也是人类。坦尼斯，你应该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看着你出门去见识他只有在书中读过的美丽景象时的神情。

"有一天，坦尼斯，"卡拉蒙柔声说："你回家的时候将会发现牢笼已经空了。"

两人走向小山丘，也就是那蓝龙收起翅膀打盹的地方。

"你在唠叨什么东西啊？"坦尼斯问卡拉蒙。

半精灵脸色阴沉地打量着蓝龙，举行十分小心。那只龙很明显的不喜欢精灵的味道。她立刻醒了过来，鼻翼煽动着。那只巨兽厌恶地扬起头，露出尖利的獠牙。

不过，莎拉是名经验老到的龙骑士。她大声一喊，就让坐骑有些不情愿地靠过来。卡拉蒙先爬上鞍座，然后弯下腰，用粗壮的手臂将朋友一把拉了上来，坐在仅容两人的龙鞍上。

"我刚刚是在说你的孩子看起来气色不错，"卡拉蒙撒谎道。

坦尼斯扭动的身躯，在狭小的空间中尽量让自己舒服些，不过，这基本上是个不可能的任务。他被迫必须要抓着卡拉蒙座位的后端，否则就得坐在卡拉蒙的大腿上。

"多谢了，"坦尼斯的神情变得比较高兴，骄傲的眼光投向站在庭院中张大双眼瞪着他们的儿子。"我们觉得他已经好多了。只是我们一直找不出他到底哪里出问题了！……连神眷之女克丽珊娜也没办法告诉我们。"

"也许他只是需要多呼吸一些新鲜空气。你应该让他来找我们才对，"卡拉蒙建议道。"我的孩子们会带他出去骑马，狩猎……"

"再看看吧，"坦尼斯礼貌地说，表情却十足是"你这辈子别想"。

"还有人在追你吗，女士？"

卡拉蒙扫视着天空。当他们抵达的时候天色几乎已经破晓。晨光已经渐渐地出现在天边，晚起的秋阳将夜晚的寒气慢慢赶走。他看不见任何有其它飞龙的迹象。

"运气不错，他们应该还没想到我，"莎拉看起来有些担心。"我现在是名驯龙师。我常常会带着坐骑们四处绕绕。我早先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安排。"

她对着龙软语一声，蓝龙用强而有力的后腿一跃，翅膀接着拍击起来。他们绕着城堡飞了一圈，好让蓝龙搞清楚方向，然后就往北飞去。

"我们将会在天黑之后回到要塞中，"莎拉告诉他们："我很遗憾必须要浪费一天，这是无法避免的。希望等下可以把这段时间补回来。索兰尼亚骑士会造成什么困扰吗？"

"和索兰尼亚骑士打交道一向都会造成困扰，"坦尼斯低声说。他脾气现在不太好，卡拉蒙也能够体谅，不想责怪他。毕竟，对半精灵来说，这趟旅程可能会和他天外飞来的儿子见面。"不过，有帕拉丁的庇佑，我们应该可以安然度过。"

蓝龙凶暴地瞪着背上的人。莎拉大声喊叫，巨兽才不情愿地转回头。

"是我就不会再提那个神的名字，"她轻声地说。

在那之后，没有人知道该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反正他们现在处在风速极快的高空，谈话本来就比较困难。于是众人就这么沉默地前进，朝着人迹罕至，没有人烟的一片黑暗前进。

只剩两天。

只剩两天去挽救一个灵魂。

第六章 烈风要塞

"天哪！"坦尼斯严肃地说，小心地不提及他本来想要呼喊的神名。"真大！"

"这个要塞叫什么名字？"卡拉蒙问莎拉说。

"烈风要塞，"她回答道。她的话声被强风吹了回来，在卡拉蒙的感觉中仿佛是烈风在说话。"是艾瑞阿肯取的名字。他说当这些门打开的时候，前所未见的烈风将会席卷安塞隆，摧毁一切挡路的事物。"

这座要塞位在距离安塞隆大陆遥远北方的大洋中。巨大、坚固的烈风要塞建造在一个奇岩险峻的孤岛上。要塞黑沉沉的外墙不时处在西历安海的浪沫喷溅之下。有着锋利外形的高塔上点燃着烽火。这些火光导引着一群又一群的飞龙，他们的身影在黑夜中明月的映照下显得鬼气森森。

"这么热闹是怎么搞的？"卡拉蒙紧张地问道："这不在你的预测中吧？"

莎拉对他保证道。"这只是土兵们在练习夜袭。艾瑞阿肯说上次大战时龙骑将的错误就是在白日作战。骑士和他们的坐骑都接受严格的训练，可以在黑暗中作战，利用夜色当作他们的掩护。"

"没有任何的船只可以靠近这里，"坦尼斯看着巨浪打在怪石嶙嶙的陡峭岩岸上所激起的浪花，感慨地说道。

"此地的海象太恶劣，根本不适合航行。连牛头人都不敢跑到这么遥远的北方来，这也是为什么艾瑞阿肯会挑上这个岛屿。只有靠着飞龙或是魔法才能够到达这个地方。

"至少在这忙碌的阵仗中没人会注意到我们，"卡拉蒙说。

"没错，"莎拉同意道。"我也是这样想。"

的确没有注意到他们，连多看一眼都没有。当体型较小的蓝龙插进阵形和假想的目标之间时，一只巨大的红龙恼怒地厉声叫喊着飞过他们身边。两只龙用自己的语言咒骂着对方，红龙背上的士兵也加入战局，莎拉也同样的回应。不过，她依旧保持着航道，灵敏地穿越过这次演习的战场。

卡拉蒙有些吃惊地看着四周，对于这些黑衣黑甲的圣武士惊人的战技和数量感到十分不安；这些攻击者很轻易地就突破了防守一方的阵容。这些飞龙们甚至没有利用他们最强的龙气攻击，没有火焰、强酸和闪电，城堡就陷落了。坦尼斯的脸上也挂着同样阴郁的表情，试着把所有的细节都烙印在脑海中。莎拉命令蓝龙降落在要塞附近一块空地上。这块空地和其它的地方比起来安静许多，和顶上激烈的演习形成强烈的对比。

"这里是马厩，"当众人跳下龙背的时候，她压低声音对另外两人说："不要出声，让我来应付。"

两个人都听话地点点头，用蓝色镶黑边的斗篷紧紧地裹住身体，低垂着头。莎拉自己有多带一件斗篷，因为当初有想到需要帮卡拉蒙作伪装。不过由于多了意外的一个人，她小心地先将黑百合胸针取下，再将斗篷交给他。

"你绝对不能够碰它，"她警告道："这曾经受过黑暗牧师的祝福。可能会伤害你。"

"你为什么可以碰呢？"他问道。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她柔声回答。

蓝龙降落在一个广大、开放的院子中，这就位于要塞的高墙旁。附近的马厩中传来马儿紧张的嘶喊声。他们被外面的兵马演练的声音给弄醒了，急切地想要加入战局。

"骑士们不只受训在龙背上作战，他们的骑术也是一流的。"她告诉他们说。

"艾瑞阿肯什么都想到了，对吧？你要把龙藏在哪里？"坦尼斯问道："应该不会是在这里吧？"坦尼斯。"绝对不可能是在这里的。"

"的确，这座岛不够大，龙都居住在别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在哪里。当他们收到召唤的时候就会自动出现。"

"嘘！"卡拉蒙拉着莎拉的袖子。"有人来了。"

一只大地精跑过来瞪着他们。

"是谁？"大地精怀疑地问，手中的火把在雨中摇晃不已。"蓝龙晚上不准出来。是哪个--你是艾瑞阿肯的女人！"

莎拉脱下头盔，一甩长发。"你应该称呼艾瑞阿肯大君才对，低等生物。我不是任何人的女人。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吧，葛罗伯？还是你的豆腐脑袋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大地精不屑地说。"你晚上出来干嘛，莎拉？"他刻意拉长了尾音。"这两个又是谁？"即使卡拉蒙和坦尼斯小心地站在火把光芒之外，小小的猪眼还是看见了他们两个人。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问太多问题，"莎拉冷冷地回答："艾瑞阿肯不喜欢下人干涉他的事情。去看看我的龙需要些什么。你们两个人。"她并没有回头，只是对卡拉蒙和坦尼斯挥挥手。"跟我来。"

这两个人走过大地精身边，注意到对方似乎听到艾瑞阿肯的名号而有些退缩。但大地精还是紧盯着这两个紧裹着斗篷的家伙从他面前走过。就在这一刻，厄运，或者说是黑暗之后的力量攫住了他们，一阵强风吹了过来，将坦尼斯泛灰的长发吹了开来，露出了他尖尖的耳朵。

大地精猛吸一口气跳向坦尼斯，抓住他的手臂，将火把照在他脸上，近到差点让对方的胡子烧起来。

"精灵！"大地精咒骂着尖声大叫。

卡拉蒙的手立刻握向剑柄，但莎拉即时挺身挡在俩人之间。

"葛罗伯，你这个笨蛋！被你搞砸了！艾瑞阿肯会为了这件事砍掉你的耳朵！"

莎拉从大地精手中夺过火把，丢到泥泞中，火把在发出嘶嘶声之后就熄灭了。

"你什么意思？"葛罗伯质疑道："我错什么？他是个该死的精灵！间谍！"

"当然他是个间谍，"莎拉大吼着说："你刚刚戳穿了我们头子的双面间谍！你可能会破坏掉整个任务！如果艾瑞阿肯听说了这次插曲，他会把你的舌头剁掉！"

"不说不说，"葛罗伯畏缩地说："小的知错了。"

"如果哪个白袍法师抓住你，我看你会迫不及待告诉他吧，"莎拉预言道。

卡拉蒙松开了剑柄，但是他依旧摆出蓄势待发的架势。坦尼斯用斗篷遮住大部分的面孔，冷冷地瞪着大地精。

大地精皱起眉头。他恨恨地瞪着坦尼斯和卡拉蒙。"我不管你怎么说。我要往上报。"

"反正那是你的舌头，"莎拉耸耸肩说："不要忘记布拉西的下场。如果你忘记了，去找他问问看。还有，我得先提醒你，他可能要用写的才能告诉你。"大地精的脸抽搐了一下。受到威胁的舌头忍不住舔舔发黄的烂门牙。然后，大地精瞪了坦尼斯最后一眼，跑了。

"走这边，"莎拉说。

卡拉蒙和坦尼斯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忧虑的看着大地精，也都看到了一个景象：他尖叫着跑向一名黑衣黑甲的男人，指着他们。在刺耳的风声中，他们只听到两个字，精灵。

"继续走，"莎拉说："假装你没听到。"

"我应该把那臭家伙的脖子扭断，"卡拉蒙握着剑柄咕哝道。

"没地方藏尸体，"莎拉理所当然地说："有人会发现尸体，然后就会天翻地覆。这里的纪律是非常严格的。"

"艾瑞阿肯养的婊子……"大地精的声音清楚地传过来。

莎拉的嘴角微微一动，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想没什么好担心的。啊，你看，对吧？"

"浑帐，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称呼莎拉女士！"

骑士反手一巴掌打在大地精脸上，让那家伙跌进马厩的烂泥中。接着那骑士就赶去处理更重要的事情。

莎拉继续往前走。

"有关于我们是间谍的那点子，你真是机智，"坦尼斯对着她的背说。卡拉蒙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担任殿后的工作。

"事实上眼机智没有什么关系。"莎拉耸耸肩。"我早就想好了万一我们被发现的时候要编什么故事。艾瑞阿肯时常会带他的间谍来这边，我想多半都是为了让他们印象深刻。有个地精多嘴乱说他似乎认识其中一个人。艾瑞阿肯就把他的舌头剪断了。这让我有了灵感。"

"龙不会泄漏秘密吗？"

"我告诉闪光的是一样的故事。反正闪光对我很忠心。蓝龙不像红龙一样势利。"

"骑士似乎很尊敬你……"坦尼斯开口道。

"对个婊子来说很不寻常。"莎拉替他说完。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错，但你心里是这样想的。"莎拉沉默地在雨中走着，扑面而来的雨滴和浪花让她不停地眨眼。

"对不起，莎拉，"坦尼斯把手放在对方的手臂上。"我真的很对不起。"

她叹气道："其实该道歉的是我。你只不过是说实话而已。"她带着傲气抬起头，转身面对他。"我就是我。我不觉得羞耻。如果能够再一次选择，我还是会作出一样的抉择。你愿意为自己的儿子牺牲什么？财富？荣誉？自己的生命？"

夜空中的云朵翻滚着，突然，就在那一瞬间，银月索林那瑞的光芒照在他们身上。那银白色的光芒照在烈风要塞上，在这怪异的一刻，坦尼斯看见了未来，仿佛莎拉的话语替他打开了一扇通往被月光明亮房间的门。他只看见了孱弱的儿子身边危机和威胁如同暴雨一样铺天盖地，随即乌云就遮住了索林那瑞，把银光给抹消掉了。那扇门关了起来，只留下困惑和心绪起伏不已的坦尼斯。

"艾瑞阿肯对我不差，"莎拉误以为半精灵因震惊而起的沉默中有着否定的意味，因而辩解道。"我们一开始就了解他只是在我身上找乐子，如此而已。他不可能娶妻，至少琨在不行。他现年四十岁，唯一的爱人就是战争。"

"'所有的骑士都只能够拥有一个真爱，'他说：'而那爱人就是战斗。'他把自己当作那些年轻圣武士的父亲。他教导他们纪律，尊敬同侪，尊敬敌人。他教导他们荣举一和无私的牺牲。他认为这都是索兰尼亚骑士胜利的秘诀。"

"'那些骑士并没有击败我们，'艾瑞阿肯告诉这些年轻人。'是我们自己击垮了自己。我们自私的追求个人的野心，只懂得彼此斗争，不知道应该团结起来奉献一切心力给我们伟大的圣后。'"

"'邪恶自相残杀，'"坦尼斯引述道，试着把刚才的恐怖景象从脑中赶开。

"曾经是如此，"莎拉说。"但这已经是过去式了。这些骑士从小就被灌输了艾瑞阿肯的观念。他们是个紧密联系的大家庭。每个年轻的圣武士都愿意为了兄弟牺牲性命……当然更愿意为了黑暗之后的野心而献上一切。"

坦尼斯摇摇头。"莎拉，我觉得这很难让人相信。邪恶的天性本来就是自私，牺牲别人来成就自己。如果不是这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闭上了嘴。"没错，"莎拉逼他继续说下去。"如果不是这样，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如果邪恶之人能够为了他们心中崇高的目标而努力，如果他们愿意荒了这样而牺牲自己……"坦尼斯的脸色变得无比阴沉。"你说的对，这世界可能已经陷入了绝大的危机。"

他将斗篷搂得更紧。那湿冷的空气让他不由白口主地发抖。"感谢神，天理不容如此。"

"把你的猜测和感谢都先保留下来吧，"莎拉用轻柔，颤抖的声音说："你还没和史东的儿子见过面。"

第七章 你为什么从来没问？

莎拉的屋子是两层的楼房，是紧靠在要塞墙边的许多建筑其中之一，仿佛这些房子都畏惧凶猛大浪的拍击，要找个墙壁来倚靠。坦尼斯可以听见汹涌的浪声，浪花就在不到一里之外持续的撞击着岩壁。盐花喷溅在他们的脸颊上，在嘴唇上留下了白色的盐层。

"快点，"莎拉打开门。"史钢马上就要下哨了。"

她把所有的人都推进房中。这屋子很小，但相当的坚固，又温暖、干燥。家具相当少。一个铁锅挂在巨大的壁炉上。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就放在靠近炉火的地方。在一道帘幕之后是另外一个房间，里面有张床和巨大的木箱。

"史钢和其它的骑士住在军营里面，"莎拉手忙脚乱地说道，她匆忙地将向和蔬菜丢进锅中，卡拉蒙则是帮忙生火。"但是他们容许史钢和我一起用餐。"之前诡异的景象依旧萦绕在坦尼斯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纷乱的思绪让坦尼斯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莎拉把水倒入锅内。卡拉蒙升起了熊熊的火焰。

"你们两个躲在那边，就在帘幕后面，"莎拉边推着俩人朝卧室走，边指示道："我想应该不用告诉你们不要太吵吧。很幸运的，风声和涛声猛烈到有时我们连自己的对话都听不清楚。"

"你的计划是什么？"坦尼斯问道。

莎拉从口袋中掏出一根小试管，作为回答。"安眠药，"她低声说。

坦尼斯点点头。他正准备要再说些什么，但莎拉猛力摇摇头，啪的一声将帘幕拉了起来。这两个人就被留在黑暗中，靠着两边的墙壁对望着。这样一来，即使那年轻人把帘幕拉开，也只会看到一个空荡的房间。

卡拉蒙发现帘幕上有一条裂缝，让他可以偷看到外面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坦尼斯自己也戳了个洞。两个人都在紧张的气氛中沉默地听着。

莎拉站在锅子前面。她手中拿着拔去塞子的试管。

但是她没有把药倒下去。

她的脸色苍白。她咬着嘴唇，手微微发抖。

坦尼斯警觉地对卡拉蒙使了个眼色。

她下不了手！半精灵的眼神闪着危险的光芒。

卡拉蒙的手又握住剑柄。两个人的额头都开始冒汗，但没人知道万一莎拉下不了手的时候该怎么办。

突然间，莎拉咕哝了几句仿佛是祷告的话语，将试管内的东西一股脑儿的倒进炖锅内。

门上传来如同雷鸣一般的敲门声。她把试管丢进熊熊的炉火中，随意地用手擦擦眼睛。

"请进，"她喊道。

她抓起扫把，开始清理地板上因为天雨和泥泞所搞出来的一团糟。

门打开了。一名年轻人走了进来。卡拉蒙为了要看清楚，差点跌了出去。坦尼斯对大汉比手划脚地催他躲回去，怛半精灵自己也是眼睛死黏着破洞不放。

年轻人背对着他们。他脱下湿漉漉的斗篷，解下腰间的的长剑。他将剑靠着墙壁放下来！剑鞘上缀饰着斧头、骷髅和黑百合。他脱下胸甲，不耐烦地脱下头盔--这给坦尼斯带来了一段熟悉、痛苦的回忆。他曾经看过奇蒂拉用一模一样的动作脱下头盔。

那年轻人拥着莎拉，在她脸颊上啄了一下，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妈妈，你今天过得好吗？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你生病了吗？"

莎拉似乎说不出话来。她摇摇头。"不，我只是太忙了。我等下再慢慢跟你聊。史钢，你全身都湿透了。去暖暖身子。你会感冒的。"

史钢解开绑头发的皮绳，甩出一头黑色的长发。两个偷窥的家伙都对那黑色的卷发感到很熟悉。奇蒂拉是短头发，她的儿子则是长头发，披在肩膀上。当他走到炉火边，伸出手烤火的时候，火焰照亮了他的面孔……

他的面孔……

卡拉蒙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是什么怪声？"史钢猛然转过头。

卡拉蒙双手捂住嘴，缓缓地走离帘幕。坦尼斯几乎不敢呼吸，动也不敢动。

"是风啦，风吹过那扇破窗户，"莎拉回答道。

"我上次来这边的时候帮你修好了呀，"史钢皱眉说。他往帘幕走去。

"多半是木板又松了，"莎拉说："来吧，在晚餐冷掉之前快吃吧。在这种风暴之下你没办法修好那窗户的。快吃吧，免得汤凉了。"

史钢最后又看了那房间一眼，然后转过头走到火炉前。坦尼斯动了动身体，继续观察现在的情形。

史钢拿了个碗，盛出一些汤和炖肉。他的脸上掠过一丝迷惑的神情。他嗅了嗅碗。

坦尼斯摇摇头，比着饭厅，警告卡拉蒙做好准备。两人一起猝不及防地突击这年轻人，也许还有一丝机会。

史钢举起汤匙，尝了一口汤，龇牙咧嘴地把碗里面的东西倒回锅内。

莎拉吃惊地看着他，"怎么，怎么搞的？"

"'快吃吧，免得汤凉了，'"史钢复诵道。他学着母亲的声音，露出嘲弄的表情。"老妈啊，我得把这碗东西放到暴风雨里面才会让它变得更冷。你根本还没把它煮热哪！"

"对不起，亲爱的。"

莎拉松了一口气，坦尼斯也是一样。但是他很担心她的表现。她在发抖，脸色苍白得吓人。史钢不可能没注意到。

"怎么搞的，母亲？"他又挂起严肃的表情。"出了什么问题？我听说你今天晚上出去了。你在忙些什么？"

"我……我从大陆那边接送几个间谍过来……"

"大陆！"史钢的黑色浓眉皱在一起。"间谍！这可不安全，母亲。这样太冒险了。我要去和艾瑞阿肯大人谈谈--"

"没关系的啦，史钢，"莎拉恢复了镇定。"并不是他派我去的。是我自告奋勇要去的。如果不这样，就要让别人骑闪光。我可不容许这样。你知道她有多敏感。"

莎拉转过身背对着年轻人，莎拉拿起火钳拨火。

史钢看着她，脸上挂着阴郁的沉思神情。"我觉得你和我谈这种间谍的事情实在有些怪异。我不知道你也愿意为了我们的目标奉献。"

她停了下来。"我不是为了那目标，史钢，"她瞪着火焰低声说："你也很清楚。我是为了你。"

史钢的嘴唇微微扬起。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冰冷、毫无感情。坦尼斯看着这转变，感到再熟悉不过了。卡拉蒙也是。大汉全身的肌肉紧绷如张满的巨弓。"你是为了我才接送间谍吗，母亲？"史钢的声音充满了怀疑和嘲弄的意味。

莎拉把火钳往地上一丢，转过身面对儿子。"有一天，史钢，你将会踏上战场。不管我同不同意你所奋战的目标，我都会尽力让你平安。"她双手交握。"儿子，重新考虑吧！不要立下那誓约！不要献上你的灵魂--"

年轻人露出厌倦的表情。"母亲，我们以前就已经讨论过了--"

莎拉冲过去，紧抱着儿子。"你不是真心的，史钢！我知道你不是！你不能够把灵魂献给黑暗陛下……"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母亲。"史钢回答道。他挣脱了母亲的拥抱。

"不，你明白的。你心中还有疑惑。"她的声音低落下来，紧张的看着窗外的暴雨。"我知道你的想法。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迟迟不肯立下誓言。不要让艾瑞阿肯逼你去--"

"决定权在我手上，母亲！"史钢的声音如同刀锋一样的锐利。"就像你所说的，战争就快要来了。难道你以为我想带着一群臭地精上战场，而其它武功没有我一半强的家伙却可以骑龙上战场，争取荣誉和光耀？我会立下誓言，我将会尽力服侍黑暗之后。至于我的灵魂，它还是我的。不属于任何人或任何神。"

"目前还不是而已，"莎拉说。

史钢没有回答。他把母亲推到一边，走到炖锅前面。

"东西熟了吗？我饿死了。"

"熟了，"莎拉叹口气说："很烫，先坐下来吧。"

听见她有些哀伤的声音，史钢看着四周，有些后悔地咕哝着。"你先坐吧，母亲。你看起来很累了。"

他尊敬地将母亲领到桌子边，替她拉出椅子。莎拉坐了下来，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年轻人很明显地觉得母亲沉默不语的态度很让人担心。他猛然转过身。他盛好两碗炖肉，在自己和对方面前各放一碗。

莎拉瞪着她的那碗炖肉。

史钢开怀大吃。坦尼斯松了一口气，听见卡拉蒙也做出相同的反应。要花多少时间安眠药才会发生作用？

"您都没有吃，"史钢说。

莎拉只是看着他。她的手放在膝头，紧握成拳。"史钢，"她用压抑的声音说："为什么你从来没问过我你父亲是谁？"

那年轻人耸耸肩。"也许我觉得你根本不知道。"

"你的母亲告诉过我。"

史钢露出微笑，那促狭的笑容带回许多生动的痛苦回忆。坦尼斯被迫闭上眼睛。

"奇蒂拉告诉你的都只是她想让你听的。没关系啦。艾瑞阿肯已经把有关奇蒂拉的故事都跟我说过了。他也告诉过我有关我父亲的事情。"史钢心不在焉地说。

"真的吗？"莎拉吃了一惊。膝盖上的双手停止了移动。

"除了他的名字之外，"史钢又吃了很多的炖肉，"其它的他都全部告诉我了。"

该死，这是个缓效的安眠药，坦尼斯想。

"艾瑞阿肯说我的父亲是个勇敢的战士，"史钢继续道："他的人品高洁，勇敢的为了自己的信念牺牲生命。但是艾瑞阿肯也警告我千万不要去询问父亲的生命。'这是一个诅咒，如果你知道了真相，诅咒就会落到你头上。'这听起来很怪吧，不过你也知道有些时候艾瑞阿肯会过度浪漫……"

汤匙从史钢毫无知觉的手指间落下。"怎么--"他眨着眼睛，把手放到前额。"我觉得好奇怪……"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他深吸一口气。他试着要站起来，但双脚却不听使唤。"你……做了什么……？叛徒！不，我不允许--"

他颤抖地伸出手，把桌上的餐具全部扫开。他虚弱无力地试着站起来，最后还是昏迷不醒地倒了下去。

"史钢！"莎拉弯着腰，抚弄着他覆盖在严肃、英俊脸孔上黑色的卷发。

坦尼斯急忙从帘幕后走出，卡拉蒙紧跟在后。

"看起来他会昏迷一段时间。卡拉蒙，你觉得怎么样？"坦尼斯打量着年轻人的面孔。

"毫无疑问的，这家伙确实是奇蒂拉的儿子。"

"你说的对。"坦尼斯低声说："但是看得出他爸爸是谁吗？"

"我不确定。"卡拉蒙眯起双眼。"可能是史东。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几乎认为史东复活了。我……我吓了一大跳！但是，在那之后，我只看到奇蒂拉的影响。"大汉摇摇头。"至少他的体内没有精灵血统，坦尼斯。"

坦尼斯本来就认为这不可能。所以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松了口气……心中的某个部分竟然还觉得相当失望。

"没错，他的确不是我的儿子，这件事我很确定，"坦尼斯大声地对卡拉蒙说："反正我本来就觉得不太可能。如果这孩子有精灵血统，艾瑞阿肯可能还是会收留他，因为的确有黯黑精灵的存在，但我觉得这机率很小。你认为艾瑞阿肯知道真相吗？"坦尼斯怀疑地看着莎拉。

"有可能。这可能就是为什么他从来不愿意告诉他父亲的名字，还警告他不准问。而且还用迷信来恐吓史钢。"

"迷信通常是有原因的，"坦尼斯说："诅咒有许多种形式。不管怎么说，年轻人至少都会相当的震惊。"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可能会气炸了，"卡拉蒙指出："我怀疑他会不会听我们说，更别说相信我们说的话了。这没希望了，莎拉。你的计划不会有用的--"

"可以的。一定要有用才行！我绝不要失去他！"她怒气冲冲地瞪着俩人。"你看过他了。你也听见他说的话！他还没有完全被邪恶所吞没。他可能还会改变想法。求求你，帮帮我！帮帮他！一旦我们把他弄离开这里，远离这黑暗的影响--只要他--看到法王之塔，想起……"

"好吧。我们会尽力的，"坦尼斯说："毕竟我们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我扶一边--"

"交给我啦，坦尼斯。"卡拉蒙将他扛起来。

卡拉蒙早就习惯扛着啤酒桶跑来跑去，因此他轻松地将年轻人扛上宽厚的肩膀。史钢的头和无力的双臂在前面晃荡着，长发几乎已经擦到地面。卡拉蒙把年轻人调整一下位置，然后点点头。

"走吧。"

莎拉用斗篷盖往史钢，顺手拿起自己的斗篷和龙骑士的头盔。她将门打开一个小缝，偷看着外面。大雨停了片刻，星光闪耀着。那是黑暗之后的星座，仿佛比平常要靠近，闪着危险的光芒。暴风雨的云层又再度聚集在地平线的彼端。

莎拉挥挥手，示意众人出去。直到他们靠近马厩之前都没有再遇到任何人；不过，好运用完了，他们差点一头撞上一名黑衣黑甲的骑士。

他瞪了史钢一眼，冷笑着说："又有人受伤了？这些年轻人今晚的演习可真认真。看来牧师今天将会忙个不停。"骑士敬礼之后就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要塞十分安静，大多数的人不是在休息，就是如同骑土所说的一样在疗伤。几只飞龙盘接在高塔上，担任夜间的守卫。守卫们在防御工事中巡逻着，例行训练的意味大于防御敌人突击的作用。艾瑞阿肯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至少现在还没有。时候还没到。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在这里，或者是他在计划些什么。

但现在我知道了，坦尼斯不安地想。我可以警告大家，但可能已经太迟了。史钢叫莎拉叛徒。她是吗？她真的对他们努力的目标造成这么大的破坏吗？他回忆着那天晚上他所说的话。她的目标只是让史钢安全。为了儿子，她已经效忠邪恶的势力超过十年。她最后终于打破沉默，但这只是由于走投无路，只是为了阻止这年轻人做出最后、最大的奉献。

他们到达了空地。莎拉伸手盖住胸前的胸针。"只蓝龙出现在天空，俯冲向他们。

"如果你可以召唤龙过来，"坦尼斯推测道："那么你老早以前就应该可以逃出这里了。"

"你说的对。"莎拉低头看着软垂在卡拉蒙肩上的史钢。"但是我只能一个人离开。他绝对不会愿意和我走的。我怎么能够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只是为了我才勉强走在光明的边缘。"

"但是你可以先警告其它人。索兰尼亚骑士可能可以阻止艾瑞阿肯。"坦尼斯对着这巨大的要塞比划着。"现在他的力量已经没有人可以阻土了。"

"你们骑士能做些什么？"莎拉反问道："骑着龙，带着长枪来？他们会造成什么结果？艾瑞阿肯和骑士们将会奋战到死，一个不剩。不行，我不能冒这个风险。以前我还抱持着希望。有一天，史钢会看出来他们到底有多邪恶。他可能会同意和我一起走……但是现在……"她绝望地摇摇头。

蓝龙降落在他们面前的空地上。闪光看见史钢似乎失去生气的样子有些紧张，但莎拉用几句温言软语解释了过去。闪光依旧看起来有些怀疑，但这只蓝龙很明显地相信莎拉，对史钢非常忠心。在卡拉蒙将年轻人固定在龙鞍上的过程中！蓝龙紧盯着那年轻人；卡拉蒙最后才将自己硬挤进龙鞍后。

莎拉靠近蓝龙。坦尼斯举手挡住她。

"我们会照着你所说的做，莎拉·邓斯坦，但是最后的决定权在史钢身上。除非你计划把他锁在监狱里面，然后把钥匙丢掉。"坦尼斯的这个玩笑不怎么高明。

"一定会有用的，"她坚持道。

坦尼斯抓住她的手腕。"莎拉，如果没用的话，你就彻底失去他了。他永远不会原谅你出卖他，出卖他骑士团的行为。你应该明白这件事吧？"

她看着儿子动也不动的身躯，表情和胸前的黑百合一样冰冷。坦尼斯这时才看儿了让这女人待在这黑暗的牢笼中十数年的真正力量。

"我明白，"她说，边矫健地跳上龙背。

第八章 法王之塔

"母亲哪，你到底做了什么？"年轻的圣武士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史钢在一个俯瞰法王之塔，冷风飕飕的隘口醒了过来。他一开始有些晕眩，但很快的，愤怒和吃惊赶走了药剂所造成的迷惘。

"我想要让你有机会重新考虑自己在做什么，"莎拉告诉他。

她没有恳求，她不是这种人。她冷静自恃，当两个人彼此面对的时候，坦尼斯所看到的不是由血缘所造成的相像，而是从多年来的彼此尊重和感情所累积起来的气质。

不管父母带来这世上的是块什么料，真正将他揉塑成形的是莎拉。

史钢吞下来本来要脱口而出的怒骂。他转过头打量着坦尼斯和卡拉蒙。

"这些人是谁？"

"他们是你父亲的朋友，"莎拉回答道。

"原来是这样，"史钢冷冷地看着他们。

虽然史钢现在脑中必定一团混乱，思绪如浪涛般汹涌，但他如同初生之犊一样的勇气和冷静的举止，赢得了这两名老练战士的钦佩。

蓝龙嗅了嗅，摇摇头，怒吼起来。索兰骑士所偏爱的银龙有时会巡逻法王之塔的上空。在这么早的时候天空中没有任何的特殊状况，但闪光很明显地闻到了不喜欢的味道。

莎拉安抚着闪光，领她进入了岩壁中的一个开口，至少在这个地方她不会太过显眼。这也是为什么她会挑选此地降落的原因。三个男人站在岩壁外，沉默不安地打量着彼此。

史钢脸色很差，脚步不稳；但他宁愿死也不愿音一向陌生人示弱。所以坦尼斯和卡拉蒙并没有自告奋勇地协助他。

卡拉蒙推推坦尼斯。

"你还记得战争开始的那年秋天？就在我们和金月、河风一起离开索拉斯的时候。我们撞上了龙人，史东受了重伤。他满脸都是血。他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示走路了，但是他从来不开口抱怨，更拒绝让我们停下来休息……"

"没错，"坦尼斯看着年轻人低声的说："我记得。"那回忆十分清晰，和现在一模一样。

史钢明白另外两个人在打量自己，于是骄傲地撇过头去。

坦尼斯看着黑暗圣武士的黑色盔甲，上面装饰着代表死亡的邪恶徽记，阴郁地思考着他要怎么和这些人进入法王之塔。而且，麻烦还不只这样，从莎拉出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坦尼斯知道事情还更复杂。

"什么事情，莎拉？怎么搞的？"

卡拉蒙紧张地看着天空。"不会是巡逻队--"

"闪光声称有人跟踪我们，"莎拉压低声音，故意不看史钢。"那个骑士……他一定起了疑心。"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坦尼斯咕哝着："有多少人？"

莎拉摇摇头。"只有一只蓝龙和一名骑士。他现在不在附近。他已经回到要塞去了……一旦他发现我们的目的地……"

"塔克西丝骑士就会来找我们了，"史钢带着胜利的笑容冷静地说。他转过身面对莎拉。"母亲，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了，现在还来得及。让这两个老古董留在这里吧。"

他叹着气温柔地碰碰母亲的面颊。"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母亲，但是没有用的。我不会让艾瑞阿肯责怪你的。我会告诉他这个疯狂的计划是我的点子。我是在喝酒的时候和人打赌要吐痰在法王之塔上--"

卡拉蒙的喉中发出怪声。"留心你所说的话，孩子，"他低吼道："你父亲的鲜血曾经洒在这块上地上。他的尸体就在那里面。"

史钢很明显吃了一惊。不过，他很快就恢复镇定，耸耸肩道："原来我的父亲阵亡于那次的突击--"

"不，他是为了守住这座高塔而牺牲的，"坦尼斯仔细地打量着，"还有他挚爱的骑士团。"

"全安塞隆都敬仰他，"卡拉蒙接着说："他的大名就像修玛一样象征着圣洁与牺牲。"

"他叫做史东。史东·布莱特布雷德。"莎拉轻声说："史钢，他就是你的父亲。"

年轻人的脸色变得死白。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全部的人，脸上充满了怀疑之色。"我不相信你们。"

"我们只是实话实说，"坦尼斯示意卡拉蒙不要出声，"但其实我们也不相信，这位女士--"他比着莎拉，"孤身来找我们，告诉我们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有关于你的母亲和我们认识的男子之间的关系，而你是这段关系中意外的产物。我们不相信她，所以我们和她把你带到这边来证实。"

"为什么？"史钢不屑地问："这能够证明什么？"

"好问题，坦尼斯，"卡拉蒙压低声音说："这能够证明什么？"

坦尼斯看着莎拉，也想要知道答案。

把我的儿子弄进塔内，她的眼神恳求道。让他见见那些骑士。他会想起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多崇拜他们。我知道他会的。他会想起我告诉过他的故事。

"我向帕拉丁祈祷有你那样的信心，女士，"坦尼斯低声咕哝着。他搔搔下巴，试着想出某种借口。这整个计划变得越来越不合理，越来越危险。

他大声的说出脑中想起的第一个理由，"你父亲的尸体上挂着一颗宝石。这是他的陪葬物。这颗星钻是魔法物品。这是一名精灵皇后，阿尔瀚娜·星光送给他的礼物。这个宝石会！"

"会怎么样？"史钢用嘲笑的口吻说："当我踏进神圣的殿堂时会熔化吗？"

"会告诉我们真相，"坦尼斯被这傲慢的年轻人激得暴怒道："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什么？卡拉蒙，你说什么？"

"那个精灵的宝石只不过是个爱的信物。它不会……"

"你说的对，老友，"坦尼斯大声地打断他。"这颗宝石非常神奇。魔力很强。"

"这是个陷阱，"史钢说。他把手放到腰间，浑然忘记自己的剑鞘已经解了下来。那放在她母亲的屋子里面。他红着脸握紧拳头。"你们准备要俘虏我。一旦我们进到塔内，你们会把我交给那些骑士。这就是你们的计划，对吧，母亲？"

"不是的，史钢！"莎拉喊道："我真的没想过这样做。这些人当然更不可能。如果你在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还是决定回到烈风要塞，我们绝对不会阻止你。选择权在你身上，史钢。"

"我以我的性命和荣誉向你承诺，这不是陷阱。我会把你当作亲生儿子一样的保护，"坦尼斯静静地说。

"外甥，我也是。"卡拉蒙点点头，手握住剑柄。"你和我是同一血脉。我向你保证。我以我自己的孩子发誓，也就是你的表兄弟们。"

史钢笑了。"你们会保护我。多谢了，但是我很怀疑自己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两个中年的--"他停了片刻，回想起刚刚所听到的话语。"外甥--表兄弟--"他暗色的眸子眯了起来。"你是谁？"

"你的舅舅，卡拉蒙·马哲理，"卡拉蒙自豪地回答："这位是半精灵坦尼斯。"

史钢半是怀疑、半是好奇地打量着卡拉蒙。"我母亲的同母异父弟弟。"那双黑暗的眸子接着移向坦尼斯。"听艾瑞阿肯大君说，你是她的其中一名爱人。"年轻人的嘴唇微微一翘。

坦尼斯感觉到脸热辣辣的。他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陈年往事了。奇蒂拉已经死了很多年，我爱的是罗拉娜。我全心全意爱着罗拉娜。我这么多年来都没想过奇蒂拉，她的一举手一投足，促狭的微笑，一切都突然回到我的脑海中。我的羞愧，我的年少轻狂。我们的少年时代……我们的欢乐时光……

"原来你们两个来这边是想要阻止我误人歧途啊，"史钢的话中带着浓浓的讽刺。

"我们只是想要给你另一个选择，"坦尼斯的肩膀迎着寒风瑟缩着，迎着同样苦涩的回忆。"和莎拉说的一样，最后的选择权在你身上。"

"我们就是为了这才会参战，外甥，"卡拉蒙说："让人们能够保有这选择的权力。"

"外甥。"史钢笑了，他本来要露出的是轻蔑和自大的笑容。但是在他来得及控制住之前嘴唇颤抖了一下，一瞬间他露出了一个孤单、寂寞孩子的表情。是在那片刻，坦尼斯才真正相信眼前的年轻人是史东的孩子。在他那孤寂、痛苦的表情中，坦尼斯又再度看见一名年轻的骑士，他生长在索兰尼亚骑士受到唾弃和痛恨的年代，而当他也遭到同样的对待时，他对自己的血统感到羞耻。

史东知道和别人不同是什么样的感觉。他用骄傲当作抵抗歧视和仇恨的挡箭牌。骄傲的盾牌十分沉重，但史东学会用宽恕和谅解来减轻骄傲的重量。眼前的黑暗圣武士不只心甘情愿，更渴望骄傲的重量，这在他身上留下了残酷的伤痕。

坦尼斯差点将这想法说出来，但话到嘴边他又再想了想。我拙劣的言词不可能穿透那盾牌，那黑暗、无情的盔甲。他是史东的儿子，没错，但他也是奇蒂拉的孩子，他是邪恶的黑暗和神圣的光明所产下的孩子。

"史钢，你应该向这两位先生道歉，"莎拉严厉地指责儿子。"他们已经在战场上威名远播，光是这点你就还没做到。你没有资格用这种态度和他们讲话。"

史钢英俊的脸庞因为母亲的教诲而红了起来，但他不愧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战士。"我向两位道歉，"他生硬地说："我听说了两位在上次大战时的英勇表现。两位也许会觉得很难相信，"他苦笑着说："但是我们这些塔克西丝的仆人都被教导要尊敬你们。"

坦尼斯的确觉得这很难以实信，更不喜欢这背后所隐含的意义。"那么他们应该也教你要尊敬你父亲的功业--"

"假设史东·布莱特布雷德是我的父亲的话，"史钢语带保留地说："他们教我要应该尊敬他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壮烈牺牲。他们也教我应该要尊敬过世的母亲，龙骑将奇蒂拉，也是杀死史东的人。"

这段话很明显的让每个人都无话可说。卡拉蒙踱踱脚，咳嗽几下，看着地面。坦尼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单手梳理着头发。艾瑞阿肯告诉这年轻的骑士如果他发现父亲是谁将会遭到诅咒。坦尼斯开始相信这段话。他开始觉得这辈子都不会看到如此的悲剧会带来什么样快乐的结局。

史钢转身背对众人。他走到悬崖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法王之塔。

"真抱歉，莎拉，"坦尼斯低沉地说："我最后再说一次。你的计划不会成功的。我们不管怎么说或是怎么做都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不同。史钢说的对。你们两个应该离开了。回家去吧。"

那女人双肩一垂。她闭上眼，将颤抖的手放到唇边。泪水止不住地流过忧心忡忡的面孔。她没办法开口，只能点点头。

"来吧，卡拉蒙，"坦尼斯说："我们在天黑前要离开这座山--"

"等等，"史钢突然说。他转过身，悄悄地走到莎拉面前。他伸出手，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朝向阳光。"你哭了，"他柔声说，声音中带着惊奇。"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看过你掉泪。"

纵使是千军万马也无法阻止他的决心，但母亲的眼泪却完全解除了他的武装。

"你真的想要我……这样做吗？"他无助、沮丧，难以置信地说。

莎拉的面孔亮了起来。她急切地抓住他。"是的，史钢。求求你！看在我的份上。"

坦尼斯和卡拉蒙沉默地站在旁边，等待着。

史钢看着她，脸上露出天人交战的表情。然后，他幽幽地斜睨了两位男子一眼，冷冷地说："两位先生，为了母亲的缘故，我愿意和两位前往。"

他猛然转过身，走到崖边，低头看着山脚，在此起彼落的奇岩怪石上用年轻人独有的敏捷和矫健的身手沿路飞跃下去。

坦尼斯被这样的行径吓了一跳，忙乱地跟上去；但他精致、价格高昂的鞋子本来只适合用来在大宅里走动，而不是用来爬山的。一个不留神，他在青苔上滑了一跤。如果不是有只强壮的手抓住他的上衣，将他拉回来的话，他可能已经摔得粉身碎骨。

"慢慢来，老友，"卡拉蒙说："我们还要走很长的一段距离，这不管是对我们的靴子或是对我们的身子骨来说都不是个轻松的工作啊！"他用下巴比比一头黑发，身形已经消失在乱石中的史钢。"让我们的年轻朋友先走吧。他需要时间想一想。他现在脑中的思绪一定就像那条小溪一样，带着白色泡沫的溪水旋转着撞上岩石，偶尔会被困在黑色的潭水中，不久却又一头冲向最后的目标无垠的大海。"

"当他到山脚下之后会冷静多了，"卡拉蒙把话说完。

"我们可不会，"坦尼斯嘟哝着。烈日照在炙热的岩壁上。他皮甲下的身躯已经开始流汗。他将手放在卡拉蒙的臂膀上，对着眼前高大的战士笑道。"你是个有智慧的人，老友。"

卡拉蒙尴尬的耸耸肩。"我不知道。也许只是因为我有三个孩子吧。"

坦尼斯听懂了他话中的含意。

"走吧，"他说。他回头看着莎拉。

"我在这边等你们，"她站在洞口说："闪光很不高兴。把她孤身留在这边一定会出事。她搞不好会跟史钢走。"

坦尼斯点点头，再度沿着山壁往下走，这次他的行动更小心，更缓慢。

"愿神祝福你们，"莎拉诚心地喊道。

"是啊，至少有一边的神会祝福我们的，"坦尼斯嘀咕道。

他根本不在乎是哪一边的神。

第九章 黑百合，白玫瑰

"这座被称为法王之塔的要塞是由维纳斯·索兰那斯，索兰尼亚骑士的创建人在力量之年代所建造的。这座要塞守卫着西门隘道，通往安塞隆上最大的城市之一，帕兰萨斯城。"

"在大灾变之后，许多人们将这场可怕的灾祸怪罪到索兰尼亚骑士身上，因此法王之塔被四散逃命的骑士彻底地废弃。在长枪战争中，骑士们重新占领了这座塔，充分地利用了它战略要冲的地位，守住了帕兰萨斯和周围的乡村。阿斯特纽斯记载了那些死守这要塞的骑士们英勇的行为。你可以在帕兰萨斯城的大图书馆中找到相关的记载，就在名为《冬夜之巨龙》标题下的书册中。"

"在那本书中，你将会看到史东·布莱特布雷德单枪匹马的面对龙群，壮烈牺牲的情形。下面就是其中的经过："

"'史东面向东方。被太阳的光芒照射得目眩，在史东的眼中那只龙是一团黑影。他看儿那只生物往下继续俯冲到低于他的高度，他意识到，这只龙准备从底下飞上来，给他主人足够攻击的空间。另外两只龙保持距离，等着他们的主人把这个胆大妄为的骑士给结束掉。'"

"'有那么一瞬间，天空中一片空旷，然后那只龙从墙边飞上，恐怖的叫声撕裂史东的耳膜，让他头痛欲裂。他昏昏沉沉地走了几步，双脚依然稳稳地站着，挥出第二剑。古老的刀刃砍中龙的左鼻。黑色的血液喷洒在空中，蓝龙暴怒地大吼。'"

"'但是，这一击的代价太大了。史东没有时间恢复防御姿势。'"

"'龙骑将举起长矛，尖端沐浴在如火焰般灼热的日光下。他弯下身，将长矛深深地刺入，穿透盔甲，血肉，骨骼。'"

史钢轻蔑地看着跟随着他的两个人。他观察着自己默念的记载对这两人所造成的影响。

"天哪。"他舅舅的下巴快要掉了下来，大汉浑圆，看来有些愚蠢（史钢轻蔑地这么认为）的面孔看来完全呆掉了。半精灵神色阴郁地看着眼前的黑暗圣武士。

"你的记忆不错，"坦尼斯评断道。

"艾瑞阿肯大君是这样教导我们的，战士必须要了解敌人，"史钢回答道。他并没有提到在他儿时第一次告诉他这个故事的其实是莎拉。

坦尼斯的目光将众人的眼光转移到中央高塔附近的一座高墙上。"你的父亲就在那个阵地中牺牲了。如果你爬上去，可以看到他的血迹依旧留在石板上。"

史钢好奇地抬头往上看。在这些日子里，高墙上不像往日一样空旷。骑士在高墙上迈步巡逻；虽然长枪战争已经结束了，但索兰尼亚并不平和。但是，当史钢抬头的时候，所有的骑士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骑士孤单地站着，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坦然接受这命运；因为他希望自己的死能够唤醒分崩离析，意志消沉的骑士团继续奋战。

史钢看见火焰和烈日，看见暗红的鲜血在银色的盔甲上流动。他的心跳快了起来，暗暗地觉得骄傲。他能够这么精确地背诵这故事其中一个原因是他自己很爱这个故事。这是因为这故事有更深层的意义，只有他体内流动的血脉能够理解的意义？…………

史钢突然意识到两个男人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当然没有。不要自己骗自己了，史钢对自己说。不要中了他们的陷阱。这只是个故事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了。

他耸耸肩。"我看见了一座墙。继续吧。"

他们走下山丘，来到了法王之塔的边缘。在只剩一段距离处他们屈身躲在一丛灌木后，附近就是一条通往法王之塔的大路。在法王之塔的入口之下是帕拉丁圣堂，史东·布莱特布雷德和其它为捍卫此地而牺牲的骑士都葬在这里。

所有的塔克西丝骑士和候选人们都会花非常长的时间研究法王之塔的配置。这详细的配置图是由曾被监禁在此处的艾瑞阿肯所提供的。

不过，研究平面图是一回事，实际观看此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史钢感到相当震撼。在他的脑海中这座要塞并没有这么壮观、这么惊人。不过，他赶忙把这些敬畏之情趋出脑海，开始清点在阵地、大门岗哨之间巡逻的兵员数量。这些情报对他的主君会有帮助的。

这条道路平日就人来人往，今天早上也不例外。一名骑士和他的妻子以及几名美丽的女儿缓缓地骑马经过他们面前。各色各样的商人拉着一车车的食物和一桶桶的麦酒和啤酒络绎不绝地前往要塞。一个联队的骑士带着随从和骑士见习生骑马从大门走出来，可能去和四处劫掠的大地情或是龙人强盗团作战，或者只是在帕兰萨斯城的街道上游行展示武力。史钢努力地观察他们携带的武器和补给车队的大小。

一般的市民则是如常的进入和离开，有些人是来做生意，有些人则是寻求救济，其它人则是来抱怨恶龙在他们的村庄中肆虐。

一群坎德人手脚都被锁练绑在一起（不过他们脸上的笑意依旧不减），被一群神情严肃的骑士护送出来。骑士们在先将这些愤慨的"职业借物者"身上的财物都搜出来之后才把他们给带出法王之塔外。

"你没看到泰斯吧？"卡拉蒙仔细地打量着那些咯咯笑着跑过他们面前的坎德人。

"喔，神应该不会容许这事情发生的！"坦尼斯头痛地说："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进去？"史钢冷冷地说。他和身后的两个人都注意到门口的守卫盘问每一个想要进入的民众。

"他们就让坎德人进去，"卡拉蒙指出。

"不，他们才没有，"坦尼斯回答道："你知道有句话说的好，'如果老鼠进得去，坎德人也进得去。'而且你也挤不进坎德人弄出来的洞，卡拉蒙。"

"这是真的，"大汉毫不在意地说。

"我有个点子，"坦尼斯说。他把蓝色的斗篷递给史钢。"把这件衣服披在盔甲上。走在卡拉蒙后面。我负责和门口的骑士讲话，你们两个就趁机溜过去……"

"我不要，"史钢说。

"你说不要是什么意思？"坦尼斯被激怒了。

"我不愿意遮遮掩掩的。我绝不会像……像坎德人一样地溜进去。"史钢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索兰尼亚骑士如果不接受我的身份和立场，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坦尼斯突然间变得面无表情。他正准备要争辩的时候，卡拉蒙的大笑声打断了他正要冲出口的话。

"我觉得这没什么好笑的，"坦尼斯恼怒地说。

卡拉蒙一不小心呛到了，清清喉咙道："很抱歉，坦尼斯，可是，天哪，史钢的口气听起来太像史东了，我实在忍不住嘛！你还记得在旅店那次，当我们找到蓝色水晶杖，大群的地精和守卫都冲上来要抓住我们把我们活活烧死的时候吗？我们全部都逃命去了，希望能够从厨房逃出去，只有史东例外。"

"他坐在桌边，冷静地喝着麦酒。'逃走？'当你告诉他快跑的时候他说：'逃离这群乌合之众？'当我的外甥说出要骑士让他进去那段话时的表情，让我想起那天晚上的史东。"

"你外甥的表情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坦尼斯面色凝重地说："举例来说，像是史东的荣誉感和顽固的脾气有多少次差点让我们连命都没有了。"

"我们就是因为这样才喜欢他，"卡拉蒙柔声说。

"是的，"坦尼斯叹着气。"是的，你说的没错。但是，有些时候，就像现在，我实在很想要把他骑士大人的脖子扭断。"

"这样想吧，半精灵，"史钢嘲弄道："你可以把这当作你那伟大的帕拉丁给你的神谕。如果帕拉丁想要我进去，她会想办法让我进去的。"

"很好，年轻人，我接受你的挑战。我相信帕拉丁。也许就像你所说的，会有什么神喻。但是，"坦尼斯警告式地举起一根手指，"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不准开口。不要做任何会惹心麻烦的事情。"

"我不会的，"史钢的语气如同冰一样的寒冷，带着不屑和自傲。"我的母亲还和蓝龙待在那边的山上，记得吗？如果我发生了任何事情，艾瑞阿肯大君会责怪她的。"

坦尼斯仔细地打量着这年轻人。"是的，我们就是因为这样才喜欢他。"他压低声音说。

史钢假装没有听见。他转向法王之塔，从树丛后走出，踏上大路。他认为舅舅和半精灵一定会跟上来的。

坦尼斯和卡拉蒙走在黑暗圣武士的两边，沿着大路走向法王之塔的正门。卡拉蒙手握着剑柄，脸上挂着严肃而警惕的表情。坦尼斯仔细地打量着走过他们身边的人们，等待着有人会害怕、恐惧地大叫，召唤来一整群的骑士。

史钢堂堂正正地走着，英俊骄傲的脸上毫无任何表情。如果他心中有一丝一毫的紧张，那么他隐藏得十分之好。

不过，几乎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在这条道路上行走的人多半都有自己的忧虑和想法。谁会在这一大群武装部队中注意到几个带着武器的男人呢？唯一注意到他们的是那和父亲一起前来法王之塔的美丽女儿。她们对这名年轻的骑士--分仰慕，只差没有从马车里面跳出来吸引史钢的注意。

坦尼斯对这点感到十分困惑不解。难道黑暗圣武士身上的象征恐惧与死亡的徽号对这些人没有效用吗？难道索兰尼亚人忘却了黑暗之后的恐怖力量吗？还是她们只是心不在焉的愚蠢？

坦尼斯瞄着史钢，看见他的嘴唇轻蔑地微微上扬。他觉得这很好笑。

坦尼斯加快脚步。他们还必须走过大门才行。

半精灵已经先想好了一些理由来让塔克西丝骑士进入帕拉丁的要塞。他自己也被迫要承认其实没有合理的解释。如果实在没有选择，他已经准备利用自己威名远播的英雄地位和广受尊敬的官员立场来硬闯。

坦尼斯这时希望自己穿着是全套的礼服而不是有些老旧、却十分合身舒适的衣服。坦尼斯换上一张"你最好照着我说的做"的面孔，走向守卫大门的骑士。

卡拉蒙和史钢跟在一步之远的地方。史钢毫无表情，黑暗的双眼如同被浓雾包围，头骄傲地抬起。

站哨的一名骑士走过来拦住他们。他扫视众人的眼神中带着友善的好奇。

"先生们，诸位的大名，"骑士行礼如仪地说："请说明来意。"

"我是半精灵坦尼斯。"坦尼斯实在太紧张，结果这段话好像是用吼出来的一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柔声说："这位是卡拉蒙·马哲理……"

"坦尼斯半精灵和威名远播的卡拉蒙·马哲理！"年轻的骑士露出敬畏的表情。"能和诸位见面实在荣幸，先生。"他压低声音对副哨说："是半精灵坦尼斯。快跑去找威尔汉爵士来。"

也许是负责大门守卫的骑士领袖。

"没关系，不需要这么小题大作，"坦尼斯急忙阻止，希望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谦虚。"我和朋友们是来帕拉丁圣堂朝圣的。我们只是想要向这些忠烈们致敬，没有别的用意。"

年轻骑士的表情立刻转为严肃，露出同情之色。"是的，当然，大人。"他的目光转向看起来似乎准备单枪匹马夺下这座要塞的卡拉蒙，然后再转向史钢。

坦尼斯浑身紧绷。他几乎可以想像出接下来的情况。年轻守卫惊讶的表情转为愤怒，清澈的号角声对所有的骑士提出警示，铁闸门降了下来，剑拔弩张的骑士将他们团团围住……

"先生，你和我一样是皇冠骑士，"年轻的骑士说……他这话是朝着史钢讲的！索兰尼亚骑士碰触着胸甲，上面刻着象征骑士最低阶职位的徽记。他对史钢以同抱之礼致敬，一只手举到盔沿。"我是骑士瑞金纳。你看起来很陌生，骑士大人。您是在哪里受训的？"

坦尼斯眨眨眼，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最近骑士团会让近视的人入团吗？他回头看着史钢，看见装饰着黑暗之后徽记：百合、斧头、骷髅的黑色盔甲。但是眼前的索兰尼亚骑士却把他当作同事一样。

史钢对骑士施展了什么法术吗？这可能吗？坦尼斯精明地打量着他，然后松了一口气。不，史钢很明显的和坦尼斯一样搞不清楚状况。叛逆的神情已经从他的脸上消失，他看起来有些昏沉和迟钝。

卡拉蒙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麻雀都可以在里面筑巢，卡拉蒙大概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是在哪里受训的，先生？"骑士友善的再度问道。

"坎--坎德摩尔，"坦尼斯把脑袋里的第一个念头说出口。

那年轻的骑士立刻就露出同情的神情。"啊，我听说那是很艰苦的任务。我自己宁愿去福罗参巡逻。这是你第一次拜访法王之塔吗？我有个点子。"骑士转向坦尼斯。"在您向帕拉丁圣堂中的英灵致敬之后，您可以把朋友交给我。我半个小时之后就下哨了。我可以带他四处逛逛！看看这里的防御和阵地--"

"我想这不太好吧！"坦尼斯大吃一惊。他浑身发抖，皮甲下的身体不停冒汗。"我……我们还必须赶去帕兰萨斯。我们的妻子在那边等我们，对吧，卡拉蒙？"

卡拉蒙明白这暗示。他的嘴巴啪的一声闭上，勉强咕哝了几句有关提卡的话。

"也许下次吧，"坦尼斯悔恨地说。他偷瞧了史钢一眼，认为他可能会把握机会好好嘲笑一番。

史钢脸色苍白，双眼圆睁。他似乎呼吸有点困难。

哼哼，坦尼斯想，这就是和神作对的下场。

威尔汉爵士一抵达现场立刻就控制了所有的状况。坦尼斯很遗憾地注意到，他是那种过时的，应该放在博物馆里面展览的骑士。他这样的人会让骑士规章和骑士信条引领他的一切行为而不用大脑。他是那种史东·布莱特布雷德一向讨厌的骑士。很幸运的，近几年来这样的骑士已经比过去要少得多了。不知道是那个神，或是哪名女神故意安排他和坦尼斯一行人相遇。

接着，当然，威尔汉爵土坚持要亲自护送他们到墓穴去。

"多谢，大人。"坦尼斯试着要摆脱这个家伙。"但是这是对我们来说非常私密的一件事情，相信您也可以理解。我们希望能够自己……"

绝不可能！（哼哼）威尔汉爵士绝不容许这样。（咳咳）威名远播的半精灵坦尼斯和威名远播的卡拉蒙·马哲理和他们的朋友，年轻的皇冠骑士第一次拜访帕拉丁圣堂怎么可以没人陪伴。不，不，（咳咳哼哼）根本就应该要有一整个小队的骑士陪伴才对！

威尔汉爵士集合了六名全副武装的骑士，让他们排成整齐的队伍，自己带着队伍走向帕拉丁圣堂。骑士们的步伐沉重缓慢，仿佛是去参加葬礼一般。

"也许他真的是去参加丧礼，"坦尼斯压低声音说："我们的。"

他瞄着卡拉蒙。大汉不爽地耸耸肩。他们毫无选择，只能被动地跟在后面。

骑士们来到了上面镌刻着一对帕拉丁的符号的铁门。在这扇门的后面是一道通往墓穴的楼梯。

史钢走在坦尼斯身边。"你在那边到底变了什么花样？"他压低声音质问道，怀疑的眼神在半精灵和骑士之间游移着。

"我？什么都没做啊，"坦尼斯回答道。

史钢不相信他。"你不会是某种怪异的法师吧？"

"不，我不是，"坦尼斯小心翼翼地回答。他们没有脱困，恐怕还早得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知道你应该已经得到了需要的神谕！"

史钢的脸色十分苍白。敬畏和恐惧明明白白地写在他脸上。坦尼斯发现自己很同情这年轻人。更奇怪的是，他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喜欢他。

"我知道你的感觉，"坦尼斯柔声告诉他。骑士们来到了铁门前，开始传递火把，准备照亮通往地下的黑暗阶梯。"我曾经面对过黑暗之后陛下。你知道我有什么感觉吗？我想要跪下来敬拜她。"

坦尼斯一想到这段回忆就全身颤抖，即使这是好几年之前的事情他还是无法克制自己。"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塔克西丝神后不是我敬拜的神，但她依旧是名神祉。我只不过是名渺小的凡人。除了敬拜她之外，我还能怎么办？"

史钢没有回答。他若有所思的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帕拉丁赐给他了一个原先嘲弄要求的神谕。这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铁门打了开来。骑士踏着严肃的步伐，开始沿着楼梯往下走。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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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荣誉即吾命"

史钢觉得半精灵的解释很有道理。帕拉丁是神，虽然和她的对手黑暗之后比起来是个软弱、无能的神，但毕竟还是个神。如果在大门那边真的有帕拉丁的力量介入，那么史钢在帕拉丁的面前感到敬畏并不算失常。

史钢甚至试着嘲笑这怪异的状况：这太好笑了，这些愚蠢的骑士竟然替他们最畏惧的敌人带路。

那笑声哽在他的喉中。

他们开始沿着阶梯往墓窖前进，一个十分庄严、神圣的地方。许多勇者的尸体沉眠在此，史东·布莱特布雷德也在其中。

ESTSULARUSOTHMITHAS。荣誉即吾命。

史钢听见一个雄浑的声音重复着这句话。他很快地扫视着四周，想要看看到底是谁开的口。

没有人。所有的人都静静地往下走，肃穆的气氛让人开不了口。

史钢知道发出声音的是谁。他知道自己沐浴在神的气息中，感到无比的畏却。

史钢对坦尼斯的挑衅不过只是为了遮掩突然撕扯他内心的那剧烈疼痛和空虚，那种想要知道自己身世的渴望。史钢脑中的某个部分想要相信史东·布莱特布雷德：一名高贵、英勇的悲剧英雄是他的父亲。但另外一部份却吓坏了。

艾瑞阿肯警告过他，如果找出真相，就将继承那诅咒。

是的，我相信。但是……能够知道真相！

因此，史钢向神挑战，要求帕拉丁让他看见真相。

看来对方接受了这年轻人的挑战。

史钢低下头，向对方致上无声的崇敬。

帕拉丁的圣堂是个巨大的方型房间，壁龛中置放着许多收纳着英雄尸骨的石棺。这些遗体包括了古代以及近来的长枪战争的牺牲者。

在史东·布莱特布雷德和坚守法王之塔的勇者们的遗体安眠在此之后，通往圣堂的铁门就被封印起来。如此一来，如果法王之塔陷落于敌人手中，遗体才不会受到亵渎。

在战争结束一年之后，骑士们打开了封印，让圣堂成为人们朝圣之所，就如同修玛的墓穴一样。帕拉丁的圣堂经过重新整修，而史东也成了举世公认的英雄。在那一天，坦尼斯和妻子罗拉娜、卡拉蒙和提卡，西瓦那斯提和奎灵那斯提的统治者波修土和阿尔瀚娜都出席了，连坎德人泰索阿夫·伯伏特也赶到现场。帕兰萨斯的大法师之塔的主人雷斯林·马哲理当时已经踏上了黑暗之道，但他依旧送上一段讯息，表达对过去战友的尊敬之意。

在战火正炙的时候，战死者的遗体被草草地排列在地面上。在圣堂重新开放的仪式中，因他们的牺牲而重获新生的人们给予了他们适当的葬礼。人们替史东的遗体特制了一座停灵台。由大理石制造的灵台上面刻满了骑士生平的行谊，就安放在圣堂的正中央。史东的遗体就置放在上面，并没有入殓。

在这二十年中，某种力量让尸体没有丝毫的腐坏。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但大多数的人猜测这股力量是来自于阿尔瀚娜·星光所赠送给他的定情物，精灵钻石。这颗钻石是情侣之间彼此交换的信物，但却不应该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不过，爱情本身就拥有难以解释的魔力。

坦尼斯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来过这个地方。这肃穆的气氛会让勾起他太多痛苦的回忆。现在他回到了此地，却没有任河受到祝福和肃穆的感觉。坦尼斯打量着四周，看着覆盖尘灰的古老石棺，圣堂中央的停灵台，觉得自己被困在陷阱中。如果发生了任伺意外，离楼梯、铁门和出口都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不会有意外的，"坦尼斯对自己说："史钢会看看他父亲的尸体，要嘛他会受到感动，要嘛他无动于衷。我个人认为这对他并不会有什么影响。就我看来，这年轻人已经踏上了进入无底深渊的路。不过，我又算是什么东西？我本来根本没料到自己可以走到这个地方来。"

威尔汉爵士带路走向停灵台，哀伤的表情看来仿佛他正在埋葬自己的兄弟。六名骑士在四周站定位置，每边各三个。威尔汉爵士僵直的站在棺架前。坦尼斯走近停灵台。他看着朋友的面孔，那张仿佛由大理石雕刻成，却保有生前回忆的面孔，这是冰冷的岩石所无法模仿的。坦尼斯忘记了史钢，只感觉到一股祥和之气包围着他。他不再替朋友感到哀伤。史东死得其所，为了他所追求的荣誉和勇气而死。

坦尼斯看见老友无声的长眠感到十分欣慰。坦尼斯对自己儿子的忧虑、对混乱的政治状况的烦恼、对迫在眉睫战争的疑惧都跟着烟消云散了。活着就是好的，就是甜美的；不只如此，在生命的尽头还有更好的未来。

史东·布莱特布雷德躺在大理石的棺架上，双手交叠在一柄古老宝剑的剑柄上。这是他父亲的剑。星钻在他的胸口闪动着爱情的光芒。一柄龙枪平放在他的身边。龙枪旁边是一朵木刻的玫瑰，是由一名悲伤的老矮人所雕刻出来的。这名矮人，现在也陷入了永恒的沉眠中。在玫瑰旁边是一根镶嵌在水晶中的白色羽毛，这是敬爱他的坎德人临别的礼物。

坦尼斯在遗体前单膝下跪。他低下头，对朋友柔声的以精灵语说道。"史东，你拥有一颗高贵、温柔、重荣誉的心。我知道你已经原谅了奇蒂拉对你的所作所为。即使她的背叛、她的欺瞒对你来说比击倒你的那支长矛还要让人痛苦，我知道你还是会原谅她的。这名年轻人就是她的血脉。而巨，我担心，恐怕不只是她的血脉。"

"不过，我认为，他的体内也有着你高贵的血统。当我站在你的面前时，我才明白你真的是他的父亲。我可以看得出来他有着你的轮廓，但，比外表更相像的是他的内心。他大无畏的勇气、高贵的人格、对他人的同情，虽然都被他认为是自己的弱点；但，我在其中看到了你的影子。"

"你的儿子有危险了，史东。黑暗之后诱惑他，承诺他那终将以失败收场的荣光。如果你还有余力的话，老友，他需要你的帮助。我很遗憾必须打搅你的安眠，但是，我恳求你，将你的血脉带离那黑暗的道路。"

坦尼斯站了起来。他不经意地揉揉眼睛，看着卡拉蒙。

大汉跪在停灵台的另外一边。"我愿意为了我的子女牺牲性命，"他低声说："只要能够让他们脱离危险。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吧，史东，我知道你会为所应为。你一向都是这样的。"

卡拉蒙在说完了这段让人疑惑的对话之后，站了起来。他转过头，大声的吸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

坦尼斯看着史钢。年轻人站得远远的。他孤单地站着，远离骑士，远离停灵台，但暗色的双眸却用灼热的目光住视着父亲的遗体。他动也不动地站着。他苍白、坚毅、冷漠的面孔和那沉眠的骑士几乎一模一样。两个人都仿佛是由大理石所雕刻出来的一样。

"这样就够了，"坦尼斯自言自语道："可怜的莎拉。至少，她已经尽力了。"

他叹着气往前走。该离开了。

史钢突然飞快地冲向停灵台。

"父亲！"他抽噎地哭喊道。那不是冷漠男子的声音，那是一个孤单、寂寞的小男孩。

史钢的手握住遗体冰冷的手。

一道白光闪过。仿佛从万有万物中迸射出来的纯净光芒、冰冷、让人敬畏，让在场的所有人无法动弹，为之目眩。

坦尼斯拼命地揉眼睛，试着赶走眼前乱冒的金星，试着看清楚眼前的景象。精灵的视力非常的好，精灵的双眼对黑暗和光明的调适都比人类要来得快。不过，也许，在这一瞬间，是心眼让他看得更清楚。

史东·布莱特布雷德站在圣堂中。

如果这真的是幻象；那幻象真实得让坦尼斯差点叫出朋友的名字，差点伸出手想牵朋友的手。有种力量让半精灵保持沉默。史东的目光集中在儿子身上，眼神中充满了忧伤、谅解和爱。

史东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伸手到胸前，握住星钻。耀目的白光闪动了片刻。史东对儿子伸出手。

史钢瞪着父亲，他的脸色比尸体还要苍白。

史东的手碰着史钢的胸口。星钻的光芒闪动不已。

史钢的手抓向胸口，摸到了什么东西，立刻紧紧地将它握住。白光在史钢的指间脉动着，从指缝中源源溢出，然后光芒就化成了黑暗。史钢把手中的东西塞进了盔甲内。

"亵渎！"威尔汉爵士愤怒、沙哑地吼叫道，紧接着飞快地拔出剑。

刺眼的光芒终于消失了。坦尼斯可以清楚地看见眼前让人惊讶不已的景象。

史东·布莱特布雷德的遗体消失了。只剩下头盔、闪亮的古董盔甲，以及传家的宝剑置放在停灵台上。

"我们被骗了！"威尔汉爵士用震耳欲聋的声音说："这男人不是骑士团的一份子！他不是索兰尼亚骑士。他是黑暗之后的爪牙！是邪恶势力的仆人！抓住他！杀了他！"

"那颗魔法宝石！"另一名骑士大喊着："不见了！他把宝石偷走了！一定就在他身上！"

"抓住他！搜他的身！"威尔汉爵土嚎叫道。他挥舞着长剑，如同饿虎扑羊一般地冲向史钢。

赤手空拳的史钢下意识地握住手边最接近的武器。他抓住停灵台上父亲的宝剑，轻易地格开了威尔汉爵士的砍劈。年轻人猛力将年长的骑士往后一推，让他在盔甲匡唧巨响中跌入了满是灰尘的棺材堆里。

其它的骑士跟着包围上来。即使如同史钢这样武功高强的青年也不可能以一敌七。

坦尼斯拔出剑。一跃而出，刚好在史钢旁边落地。

"卡拉蒙！守住后方！"坦尼斯大喊着。

卡拉蒙张着大嘴发楞。"坦尼斯！我想我刚刚看见了--"

"我知道！我知道！"坦尼斯大喊着："我也看见了！"他必须要想个办法把大汉从惊杲的状况中敲醒。"卡拉蒙，你发过誓的！你发誓要把史钢当作自己的儿子来保护的！"

"我知道，"卡拉蒙慎重地说。他抓起身边不巧挡住路的骑士，一把丢到旁边去。卡拉蒙拔出剑，靠着史钢的背。

"你不需要替我这样做，"史钢从毫无血色的嘴唇中勉强挤出几句话。"我不需要你们替我打仗！"

"我不是为了你，"坦尼斯回答道："我是看在你父亲的份上。"

史钢难以实信地瞪着他。

"我看见了一切，"坦尼斯简短地说："我知道真相。"

他指着黑暗圣武土的胸甲，在烙印着黑暗之后恐怖印记的盔甲底下，有着白色光芒闪烁着。

史钢的表情缓和下来，年轻人本来一定担心自己疯掉了。他立刻强自镇定，恢复了原来的冷静。史钢又再度变成了塔克西丝骑士。他面色凝重地转身面对敌人。

索兰尼亚骑士剑拔弩张地缩小包围圈，但却不急着立刻攻击。半精灵在这块大陆是难以忽视的势力，而卡拉蒙·马哲理则是威名远播的英雄。骑士们不安地注视着带队者，等待他下令。

威尔汉爵士挣扎着站起来。对他来说，答案十分明显了。"另外两个人一定被邪恶污染了！他们全部都是黑暗之后的爪牙。通通抓起来！"

骑士们冲向前。史钢的表现很好。他不但年轻，受过严格训练，更是等了一辈子才等到这样的机会。他的双目精光暴射，宝剑在火把的光芒下闪耀着。但年轻的索兰尼亚骑士和他势均力敌。现在他们已经可以看儿眼前的邪恶，眼中闪动着圣洁的光芒。他们是在捍卫自己的荣誉，是为了报复对方的亵渎。四名骑士将史钢团团围住，试图将他活捉，决定只让他受伤，不想杀死他。

剑锋交错，火花喷溅。健壮的肉体推挤、碰撞着。很快的，史钢前额就出现了一道不停流血的伤口。两名骑士也跟着挂彩了，但他们却越挫越勇。骑士们终于将史钢逼到背靠着停灵台，再也没有退路。

坦尼斯尽了全力，但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暴怒的情绪下使剑了。卡拉蒙不停地喘息、闷哼着，大颗的汗珠从他的发间滚落。大概敌人每六次攻击卡拉蒙才能够换到对方挨上他一击，但以他的体型和怪力，这一击的效果非凡。他的长剑发出就如同重锤落在铁砧上一样的巨响。

三个人都试着要杀向楼梯，但骑士也同样的专心致志阻挡他们的退路。很幸运的，威尔汉爵士没想到要派人去找援军。也许他想要自己独占俘虏黑暗之后圣武士的光荣。亦或是他不敢冒险减弱自己单薄的力量。

"如果我们可以走到楼梯那边，"坦尼斯对并肩作战的卡拉蒙说，"我们就可以冲向大门。那里只有两名守卫。在那之后……"

"希望……我们能走那么远！"卡拉蒙靠在停灵台上，依旧灵巧的挥舞着长剑，却快要喘不过气来。"锁子甲真是……他妈的重！"

坦尼斯现在看不见史钢了；那年轻人已经被层层叠叠的银色盔甲给遮了起来。但坦尼斯可以从兵刃交击的声音和索兰尼亚骑士伤痕累累的情况来判断史钢依旧在拼命。除非被对方打倒，否则他会战到最后一刻。他绝对不会让自己被俘虏的。

他绝对不愿意有辱父亲的威名。

坦尼斯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着。很幸运的，他的对手是一名年经的骑士，因为自己竟然和这么伟大的英雄对战而有些心不在焉。威尔汉爵士看来快要走投无路。这场战斗早就应该结束了。他瞄着楼梯。现在这家伙准备要拉响警报，呼唤支援前来。

万一他成功了，一切就完蛋了。

"史东，"坦尼斯柔声说："是你让我们陷入这种窘境的。至少你可以帮我们逃出去！"

装饰着帕拉丁徽记的铁门就在楼梯的尽头大开着。可能只是大自然的恶作剧，或是天神的吹息，但突然间一股强风从门外吹进来，将炙烈的火把如同蜡烛一样吹熄了，让墓穴陷入一片黑暗中。这股强风卷起了数世纪以来累积的尘灰，让大量的灰沙扑向索兰尼亚骑士。

威尔汉爵士正准备张口呼叫援兵，却吸进了一大口的灰尘。他剧烈地呛咳着。骑士们盲目地四下摸索，眼中进了沙子，喉咙则被灰尘给呛住了。

怪异的是，这阵尘沙的暴动却对坦尼斯一点影响都没有。他借着史钢胸甲下闪动的微弱光芒在黑暗中找到了他。坦尼斯抓住这年轻的圣骑士，后者正高举武器对准突然陷人不利情势的敌人。坦尼斯对着史钢的耳朵大喊。

"快离开这里！"

有片刻之间他以为自己会面临对方的争辩，因为史东一定会这样做的；但史钢对坦尼斯露出带着邪气的笑容。那是奇蒂拉的笑容。他握着剑冲向楼梯间。坦尼斯靠着沉重的喘息声找到了卡拉蒙。

坦尼斯手靠着大汉的肩膀，喘息着说："楼梯，是唯一的机会。你跑得动吗？"

卡拉蒙喘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踉跄地跟在史钢身后。在经过停灵台的瞬间，坦尼斯将手轻轻地放在那样式过时的盔甲上。

"多谢你，老友，"坦尼斯低声说。

众人慌乱地奔上楼梯。史钢穿过铁门，冲向法王之塔的大门。他暗沉沉的双眸中闪动着怒火。坦尼斯抓住他，差点将这个性急的年轻人扯倒在地上。史钢恼怒地瞪着他，想要挣脱他的拦阻。

坦尼斯紧抓着年轻人不放。"卡拉蒙，关门！"

卡拉蒙立刻抓紧铁门，将它们轰然一声关了起来。接着他四下寻找着有什么东西可以挡住这扇门。附近有几个用来修补墙壁用的大理石块。卡拉蒙闷哼着将石块推到门口，此时楼梯上正好传来脚步声。铁门传来了撞击声，但并没有打开。

帕拉丁圣堂之内传来了敲打和喊叫的声音。这一场混乱被人发现只是转眼之间的事情了。

"现在，我们才能走，"坦尼斯对年轻人说："试着假装什么事都没有--算了，别管我。"

卡拉蒙胀红着脸，像是只被激怒的公牛一样不停地喘气。坦尼斯左臂的袖子破烂不堪，他身上有一个根本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伤口正在流血。史钢满头是血，盔甲上满凹痕和刮痕。

坦尼斯想，我有种感觉，这次不会再有人把塔克西丝骑士当成索兰尼亚骑士了。

他是对的。在三个人冲到大门前，身后就传来了号角的声音。那是警报声，是全员战备的通知。防守大门的骑士立刻开始行动，忙乱地做好防御的准备。

在几分钟之内大门就会被封死。

"快跑！"坦尼斯下令道："不可以停下来。"他对史钢说。

他们拼命地冲向正缓缓封闭的大门。站哨的骑士看了史钢一眼，立刻高举着武器冲过来阻止他们。

门外闪过嶙嶙的电光。巨大的蓝色翅膀一闪即逝。还来不及进门的平民尖声喊叫。受惊、、慌乱的民众推挤着跑进大门，阻止了骑士的攻击，也挡住了即将关上的大门。

坦尼斯和卡拉蒙也加入这场混战。两个人使尽全力才将转身迎战对手的史钢拉开。

一到了塔外，众人就看见闪光正以极低的高度盘旋着，让恐惧的群众四处乱窜。蓝龙嘴中偶尔吐出的闪电在地面和墙上炸出了深坑，更加深了威吓的力量。

"莎拉！"坦尼斯挥舞着手。

莎拉引导着龙降落。她伸出手，把坦尼斯拉上龙鞍。坦尼斯则是抓住依旧奋力挣扎的史钢，和在他背后的卡拉蒙合力把他给弄上龙鞍。卡拉蒙最后才跳了上来。莎拉大喊一声，闪光就冲向天空。

骑士们冲出要塞，以帕拉丁的名讳大吼大叫的咒骂那些亵渎神圣墓穴的家伙。利箭从墙上的弓箭手处如雨般地飞来。说实话，坦尼斯还比较担心镇守要塞，在号角响起时立刻起飞的银龙们。

但是，没有银龙愿意轻易攻击蓝龙，打破龙类此时不稳固的和平条约。也许，银龙们也被一只超乎凡人想像的巨手给限制住了。他们怨怨地看着闪光，让她安全地飞离。

坦尼斯趴在蓝龙背上，低头看着脚底下落的箭矢。

"这，"他阴郁地想着："我到底要怎么样跟其它人解释这一切呢？"

第十一章 父亲的宝剑

在坦尼斯的建议下，闪光飞到卡基斯山脉的山脚下。那里人烟罕至，他们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思索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在旅途中没有人开口。莎拉时常对史钢投以担心的眼光。坦尼斯简短地对她解释了大概的状况。要不要让她知道确实发生过什么事情就是史钢的责任了。

莎拉问了史钢几次，但年轻人并没有回答。他甚至好像没有听见。他只是双眼无神地瞪着深邃的蓝色天空，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最后莎拉终于放弃了，专心地控制航道。她选择了一个看来十分稳固的降落地点，那是一块被浓密松林包围的空地。

"我们今晚会在这里扎营，"坦尼斯说："我们都应该要休息一下。然后，早上我们再决定该怎么做。"

莎拉同意了。

史钢什么都没说。自从他们离开法王之塔后他就再也没有开过口。一降落之后，他就立刻跳下龙背，往森林走。莎拉准备要跟上去，但卡拉蒙阻止了他。

"让他走，"他温柔地说："他需要些时间思考。那年轻人经历了很多事情。他和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同样一个人了。"

"是的，我想你是对的，"莎拉叹着气说。她呆立着看着森林，手紧张地扭搅着。"他会……你觉得这件事情改变了他的想法了吗？"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坦尼斯说。

莎拉再度叹气，着急地看着他。"你还怀疑他和史东·布莱特布雷德之间的血缘关系吗？"

"再也没有了，"坦尼斯坚定地回答。

莎拉笑了。她看起来又重燃起希望，前去安抚蓝龙。

"坦尼斯，在圣堂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卡拉蒙坐在营火边压低声音问："我看到的是真的吗？"

坦尼斯思索着。"我也不确定，卡拉蒙。我对自己再也没有信心了。我只知道有一阵让人目眩的闪光，我眼前一片金星，但我发誓真的看到了史东就站在那边。他伸出了手，接下来我只知道那星钻就挂在史钢的脖子上了。"

"是的，我看到的也一样。"卡拉蒙思索着。"但是，这依旧可能是个骗局。也许是他偷走--"

"我不这么认为。我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史钢是圣堂中最惊讶的人。他吃惊地瞪着那钻石，然后他握住那珠宝藏在胸甲下。相信你自己的心，卡拉蒙。是史东把星钻和宝剑赐给史钢的。他把这些家传的宝物交给了儿子。"

"他会拿精灵的星钻和索兰尼亚骑士的宝剑做什么？他现在应该不会再回到那恐怖的地方去吧？"

"这都要看他了，"坦尼斯静静地说。

"万一他决定留下来的话我们能怎么办？那他的母亲呢？"卡拉蒙问道："我实在没办法把他们带回家。我回去之后如果警长没有带着手下在门口等我就算我狗运好了。更别提艾瑞阿肯会到处找这个失踪的圣武士了。也许你--"

"我还得要想办法说服别人，免得连我都被抓起来，"坦尼斯无奈地笑道。他抓抓胡子，思索着这件事情。"我们可以把史钢和莎拉带去奎灵那斯提，"他最后终于决定。"他们在那边都会很安全。连艾瑞阿肯应该都不敢跟踪他们进入精灵王国。只要听过了史钢的星钻和身世之后，阿尔瀚娜会让史钢进去的。"

卡拉蒙摇摇头。"身边全部都是精灵对那年轻人来说太过无聊了吧？我没有恶意，坦尼斯，但是你我都知道精灵们会怎么对待他。我想索兰尼亚骑士应该不可能让他加入骑士团？"

"我也不认为，"坦尼斯说。

"那么他能怎么样？变成佣兵吗？只要出的起价钱就可以为他效劳？变成漫无目标的流浪者……"

"我们又算是什么？"坦尼斯问他。

"我们算是漫游者，"卡拉蒙在思索了片刻之后。"但史东·布莱特布雷德不是。"

史钢消失了一整个下午。坦尼斯好好睡了一觉。总认为生平最重要的就是下一餐的卡拉蒙跑去钓鱼。他在附近的小溪里抓到了几条鳟鱼。卡拉蒙将在森林里找到的野生洋葱和松子用湿树叶和鱼包在一起，在烧红的石头上烤了起来。

在日落的时候，莎拉变得十分着急。当史钢从阴影中出现的时候，她正准备要派闪光去找这名年轻人。史钢一言不发地在营火旁坐了下来。他将古老的宝剑放在身边的草地上，然后自顾自地吃起鱼来。

坦尼斯等着莎拉问她儿子从离开法王之塔以来她就想要问的问题。但现在她不是因为怕听到答案而不敢询问，亦或是在等待适当的机会询问这个问题，总之她选择了沉默。不过，她的目光依旧爱怜地停留在对方身上。

史钢专心一意在食物上，似乎刻意躲避母亲的目光。坦尼斯有种感觉，这年轻人应该已经有了决定。史钢也许在思索着如何开口。

这顿饭沉默地持续着。直到卡拉蒙往天上一看，碰了碰坦尼斯的手臂。

"有人来了。"卡拉蒙说。

坦尼斯立刻站起来。从西边，也就是帕兰萨斯的方向，有四条龙的身影映射在落日的橘红色天空中。

"该死！我们还坐在营火前面享受！人家还以为我们在野餐呢！我已经太久没干这种事情了！"坦尼斯叹息道。

"把火灭了，"卡拉蒙命令道。

史钢已经开始将泥土拨到火焰上，防止它继续冒烟。

"他们是哪种龙？你看得见吗？"卡拉蒙眯着眼睛说。他试着听起来满怀希望。"也许是出来巡逻的索兰尼亚骑士。"

"是骑士，但不是索兰尼亚骑士。"坦尼斯阴郁地说。

"这些都是蓝龙，"莎拉确定地说。

她自己的蓝龙正不安地踏着脚，摇摆着尾巳。虽然她受过严格的训练，如果主人没示意，她就不会召唤同伴。但这也是极限了。她已经认出了天上是自己的同伴，并且无法理解为什么不能够加入他们。

史钢看着龙群。"半精灵，你了解这附近的地形。这附近有步行可以抵达的城镇吗？"

莎拉紧握双手，眼中闪着欢喜的光芒。

坦尼斯思索着。"山脚底下有座丘陵矮人的村庄。我推测大约有一天的路程。矮人和帕兰萨斯城交易。车队时常来来往往。"

"好极了，"史钢的目光专注在远方的蓝龙身上。"我不想要让你们被困在这里。我要骑闪光走。"

莎拉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整张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他们一定是在找我，"年轻人沙哑地说："我会飞上去加入他们。你们在这边很安全。只要我回去艾瑞阿肯应该就会满意了。他就会取消对我的通缉。"莎拉低呼一声。

史钢看着她，脸色同样苍白，但他脸上显露出的坚定决心并没有减弱。他将目光转向两名男子。

"我决定将宝剑留下来，"史钢坚决地说，仿佛预料会有争辩。"我承认这看起来样式过时，但是它真的是柄上好的武器。"

坦尼斯点点头，露出虚弱的微笑。"这宝剑是你的，是你应得的。是你的父亲赐给你的。小心地照顾这柄剑，史钢·布莱特布雷德。许久以来持有者都十分敬重这柄武器。它的传承是久远且值得骄傲的。"

"据你父亲说，"卡拉蒙说："除非持有者低头，否则剑锋绝不会折断。"

"当史东用这把剑的时候，剑刃从来没有折断过，"坦尼斯补上一句，"直到最后都是一样。"

史钢很明显说不出话来。暗色的双眸中闪动着不愿离眶的泪珠。他的手温柔、崇敬地握住剑柄，注视着上面的玫瑰和皇冠。"这是柄好剑，"他沙哑地低声说："我向你保证，我会给予它与它身份相配的照顾和尊敬。"

他会留下宝剑，坦尼斯想，但是他颈上的星钻呢？他还留着吗？或者是他把这宝物丢在森林里了？他对这东西会怎么说？

很明显的，他不会提到这样东西。

史钢继续说道："我想要感谢你，半精灵坦尼斯，还有你，卡拉蒙·马哲理，两位愿意和我并肩作战。我知道你们为了我惹上很多麻烦，甚至更陷入危险。我不会忘记两位的。"他拔出剑，高举在面前。"以吾父之剑，我向两位致敬。"

他对俩人行了骑士的最高敬礼。接着，他将剑小心地收入饱经风霜的剑鞘中。最后终于转身面对莎拉。

她绝望地对他伸出手臂。"史钢--"

他紧抱住她。

"你答应我要让我自己决定的，母亲。"

"史钢，不要！你怎么能这样做？在你经历这些事惰，在发生过这些事情之后，你怎还能……"莎拉开始啜泣。

史钢温柔但坚定的挣脱她爱怜的拥抱。"替我好好照顾她，舅舅。"他对卡拉蒙柔声说："好好保护她。"

"我会的，外甥。"卡拉蒙缓缓地将莎拉带开。

年轻人转身奔向蓝龙。闪光迫不及待地等着。史钢跳上龙背。巨龙张开翅膀。

莎拉挣脱卡拉蒙的双手，奔向儿子。

"求求你！看在我的份上，不要这样！"

他英俊的面孔冰冷、坚决，仿佛没有任何的情感。他看着远方，注视着渐渐沉落的夕阳。

"艾瑞阿肯大君说过这是个诅咒。如果我发现了真相就会继承这诅咒。"他叹口气，看着地面，冷冷地说："后退，母亲。我不想让你受伤。"卡拉蒙抓住伤心哭泣的莎拉，把她拉开巨龙双翼的范围。

史钢说出一个字。闪光冲向天空。飞龙盘旋了一圈。众人可以看见年轻人苍白的脸孔衬着蓝色的翅膀。

也许是坦尼斯的错觉，或者是夕阳的恶作剧，但他发誓看见了如同星钻一样的闪光从年轻人的手中迸出。

蓝龙消失在渐暗的天空中，朝向北方而去。

第十二章 母亲的血

强风不停地吹袭烈风要塞。巨浪拍打着岩岸，在漩涡中溅出泡沫和浪花。乌云中闪电穿梭，雷声隆隆，摇动了要塞的地基。这是深夜的时候。

号角打碎了暗夜。艾瑞阿肯大君站在烈风要塞广场的正中央，被一群骑士所包围。火把在雨中噗噗的冒着蒸汽。骑士的黑色盔甲反射着湿漉漉的光芒。每件黑色胸甲上都装饰着因暴力之死所诞生的黑百合。被斩断的花茎缠绕着染血的斧头。依所属团体不同而穿着黑色镶着蓝边或是白、红边斗篷的人影在雨中站着，毫不动摇地接受暴雨的洗礼。

塔克西丝骑士沉醉在暴雨中，沉醉在风暴中。这是他们的女神施恩的象征。很快的，如果高阶祭司认为对方合格，那即将入团的年轻人将会结束一天的祈祷和禁食，踏出神殿。骑士们开始用低沉的和声颂唱对黑暗陛下的赞美。

在神殿内的死寂中，史钢·布莱特布雷德全副武装地趴在黑暗的祭坛之前。他已经在湿冷的地板上趴了一天一夜，在他的女神面前忏悔。除了他之外，整座神殿空无一人，没有人可以打搅骑士的弥撒。

号角声一响起，一名女子从黑曜石神坛后厚重的黑色帘幕中走出。那女人十分衰老，驼着背。她的长发灰白，披在低垂的肩膀上。她缓缓地在石地上走着，泛着血丝的双眼中闪动着智慧的光芒。她穿着塔克西丝高阶祭司专有的黑袍，戴着五头龙项链。身为受黑暗之后宠幸的凡人，这女祭司拥有强大的力量。谣传许多年以前她曾经参与过利用自善龙处偷来的卵制造恐怖龙人的邪恶仪式。烈风要塞中没有一名骑士不会因为她的眼神或碰触而颤抖，即使是艾瑞阿肯大君也无法幸免。

她走到年轻的骑士身前。骑士的面孔紧贴着地面，黑发散乱地披在地面，于祭坛蜡烛的光芒下泛着蓝光。在祭坛上等待着黑暗之后祝福的是他仿造骷髅打造的头盔，以及那件烙印着百合与利斧的盔甲。唯一违背传统的是独缺了他的剑。

"起来吧，"女祭司说。

由于禁食和长时间地趴在湿冷的地面，史钢笨拙地站起身。他的头依旧是低着的。他不敢抬头面对神圣的女祭司，继续保持双手合十的姿态。她仔细地打量着他，接着伸出一只像是爪子的手抬起他的下巴。指甲深陷进他的血肉中。在这比地面还要冰冷的碰触下，他忍不住抽搐了片刻。她将他的脸转向火光，面对着她的嘲弄。

"你现在知道了父亲的名讳吗？"

"是的，尊者，"史钢坚定地说："我知道。"

"说出来。在你皇后的祭坛前大声说出来。"史钢吞了口口水，喉咙感到有些紧。他原先并不会认为这有这么困难。

"布莱特布雷德，"他低声说。

"再说一次。"

"布莱特布雷德。"他的声音中带着无比的自豪。看起来女祭司似乎不太高兴。

"你母亲的名讳。"

"奇蒂拉·钨斯·马塔。"同样的，这次他的声音也依旧充满了骄傲。女祭司点点头。

"相当高贵的血统。史钢·钨斯·马塔·布莱特布雷德，你愿意将自己的全心、全灵、全部的血肉奉献给被称为黑暗之后，暗战士，神龙后，千面女神的黑暗陛下塔克西丝吗？"

"是的，"史钢冷静地回答。

女祭司露出神秘的微笑。

"史钢·钨斯·马塔·布莱特布雷德，你愿意奉献全心、全灵、全身吗？"她重复道。

"当然，"他困惑的回答。这不是他所熟知仪式的一部份。"您为何要怀疑我？"

女祭司从年轻人的脖子上拈起一条纤细的钢链作为回答。她拉着锁链，掏出上面的宝石。

一颗精灵的钻石雕刻成星辰的形状，挂在钢链的尽头散发出闪动的白光。"这是什么？"女祭司嘶声道。

史钢耸耸肩，试着挤出笑容。"我从我父亲的尸体上偷走的，这柄剑也是我一起拿来的。骑士们气得不得了，我让他们明白了恐惧的真意！"

他的言语十分大胆，但它们听起来太过大声，在死寂的神殿中反而空洞的有些虚张声势的感觉。

女祭司轻触星钻。一道白光闪过，低微的嘶嘶声。女祭司狂喊着抽回手。

"这是灌注有善良力量的物品！"她不屑地说："我没有办法碰触这个物品。没有任何黑暗陛下忠实的仆人可以碰触这个受诅咒的宝石。但是你，史钢·布莱特布雷德，竟然骄傲地配戴着它。"

史钢脸色死白，不安地看着他。"我会丢掉它！我会把这东西脱掉，"他大喊着。他的手握住宝石，将亮光遮掩在一片黑暗中。"这只是个战利品。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正准备要将星钻扯掉。

女祭司阻止了他。"带着这个受诅咒的宝石。是黑暗之后希望你这样做的。就让这成为你的警示，每当你看着这钻石的时候，务必想起我对你说的警告。千面女神拥有许多双眼睛。她无所不见。你躲不过她的监视。"

"你的心是她的，你的血肉属于她。但你的灵魂还不是……"

"但它将会是的。"女祭司将满是皱纹的面孔靠近年轻骑士，近到让史钢觉得恶臭的气息不停地扑在他面颊上。"而且，在此同时，史钢·钨斯·马塔·布莱特布雷德，你对你的女皇将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干裂、皱缩的嘴唇亲吻着史钢的额头。他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地强迫自己在这恐怖的碰触下保持冷静。"你的头盔和胸甲都费放在祭坛上。两个都已经受过了黑暗之后的祝福。请起立，骑士大人，穿上它们吧。"

史钢惊讶地看着女祭司，接着就被快乐所掩没。女祭司脸上依旧挂着神秘的笑容，转过身离开了他。她推开黑色的帘幕，隐没人神庙最深的区域。

两名少年从神庙的大门走了进来。从现在开始，年长的那位会是他的骑士儿习生，年纪较小的那位将会是他的随从。他们一言不发，肃穆地站着，静候着准备协助骑士穿上盔甲。两名男孩都用艳羡的眼光看着史钢，毫无疑问的正做着未来当上骑士的美梦。

史钢颤抖地勉力站直。他的右手放在镌刻着死亡百合的黑色胸甲上。左手则是紧握着脖子上的钻石。他闭上眼，烧烫的泪珠在眼眶中滚动着。他再度愤怒地瞪着脖子上的宝石。他的手滑落下来，无力地放在祭坛上。

号角再度响了两次。

在烈风要塞的广场中艾瑞阿肯大君静候着，准备用史钢父亲的剑替新任的黑暗圣武士授阶。史钢·钨斯·马塔·布莱特布雷德，百合骑士，皇冠骑士史东之子，同时也是龙骑将奇蒂拉之子。

史钢拿起如同骷髅一样头盔，套在自己头上。然后，他跪在祭坛前，感激地对塔克西丝祈祷。

他骄傲地站起，张开双手，示意随从们将发着黑光的盔甲套上。

※※※

遗产

出自小说集《龙枪: 第二代》(The Second Generation)

第一章

在悠远的故事中，

在自然的因果下，

继承英雄血统的一向是儿子，

着迷的子嗣，

英雄气概全无者，

却封王夺宝，

赢得公主的芳心。

突然间，从隐伏的阴影中，

全无英雄气概之子，

却茁壮成长，

在故事开始之前，

他封闭心胸，

穿越暗沉黑夜，

毫不矫揉的面对珍宝带来的荣耀，

在那瞬间的心跳，

充满了寒冰与幻象的一刹那，

世界充满了镜像与兄弟，

和谐在漫长的日子中也烟消云散。

诗歌吟颂的是这样的兄弟之情，

他们手中握着的是未来，

而不是刀剑枪戟，

苍白的光芒

隐藏在他们的脑海中。

对那些克服艰难险阻，

穿越荆棘，打败巨龙与巫师，

在兄弟的语言中，

一切都化做笑语。

全被埋藏在刀剑与黄金，

在灵魂的回文中。

诗人颂扬的是像这样的兄弟，

在他们无比的勇气中，

如同溪水一样潺潺的兄弟之情，

对那些困在荆棘中的人，

对那些无法继承的人，

墨汁为他们而干，

天使为他们降临。

※※※

卡拉蒙站在一个由黑曜石所雕刻出来的巨大厅堂中。此地的边界和洞顶都隐没在阴影中。没有梁柱支撑此厅堂，没有火光照亮此处。众人被无法确切指出来源的光芒所照亮。那是纯净的白光。冰冷、毫无生气，没有任何一丝暖意。

虽然卡拉蒙在厅堂中看不见任何人，听不见任何打破这沉滞数世纪沉寂的声音，但他知道自己并非孤单一人。他可以感觉到有许多眼睛和数十年前一样一声不出地打量着他，观察他僵硬地站着，等待对方继续这所有的仪式。

他猜得到这些人在做什么，不禁在心里笑了起来。对于那些眼睛来说，大汉依旧而无表情。他们不会从他身上看见任何弱点、任何伤心、悔恨的表情。虽然他被记忆所包围，但记忆是温暖的、是温柔的。他的心情和二十五年前一样平静。

这些人仿佛和卡拉蒙所想的一样，读出了他的心思，突然之间显现在他面前。他们的形体现形并非是因为光度变强、黑暗消失、迷雾散开。卡拉蒙觉得仿佛是自己突然踏进了另外一个空间，之前枯候的十几分钟则是在原来的世界中度过的。两名穿着长袍的身影仿佛此地的白光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不属于此地，他永远都只会是个外人。

"欢迎再度来到我们的高塔，卡拉蒙·马哲理，"一个声音说。卡拉蒙一言不发地鞠躬。他竟然完全不记得这男子的名字。"我叫杰斯塔瑞斯，"那男人露出亲切的笑容。"我们上次见面是很久以前，而那又是在十分迫切紧急的状况下见面。忘记我的名字没有什么大不了。请坐下来。"一个沉重，手工雕刻的橡木椅突然出现在卡拉蒙身边。"您的旅途那么漫长，应该已经很疲倦了。"

卡拉蒙准备表示他其实还好，区区这一点路程对于曾经漫游安塞隆大陆的男人来讲根本不算什么。但一看见那椅子和柔软的座垫，卡拉蒙突然间意识到这段旅程比他想像中的还要漫长。他腰酸背痛，盔甲似乎变得非常沉重，似乎那双腿也不再像以前一样争气了。

好吧，卡拉蒙问自己，你还能期待什么呢？我现在是个旅店老板。我有责任要负。总得要有人负责尝尝厨子做出来的东西吧……他懊恼地叹气，坐了下来，将屁股挪动了好一阵子才找到舒服的姿势。

"我想是老了，"他微笑着说："我们都会老的，"杰斯塔瑞斯点点头回答道。"好吧，应该说是大多数的人会，"他瞄了坐在他身边的身影一眼。卡拉蒙跟随着他的视线，看到了绣满符咒的兜帽底下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一张精灵的面孔。

"您好，卡拉蒙·马哲理。"

"达拉马，"卡拉蒙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但黑袍法师的身影让猛然他陷入深沉的记忆之海中。达拉马看起来与二十年前并没有多大的差别，也许只是变得更冷静、更睿智了。在九十岁的时候，他不过只是魔法师的学徒，在精灵的眼中只是血气方刚的小鬼头。二十五年的时光对于长寿的精灵来说只不过是昼夜的转瞬而已。现在他超过了一百岁，看起来也只像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岁月对你十分宽容哪，卡拉蒙，"杰斯塔瑞斯继续道："你的最后归宿旅店现在已经成了全大陆生意最好的旅馆。你和你的妻子都是著名的英雄。提卡·马哲理应该美貌依旧吧？"

"更漂亮了，"卡拉蒙沙哑地回答。

杰斯塔瑞斯笑了。"你有五个孩子，两个是女儿，三个是儿子--"心满意足的卡拉蒙突然觉得恐惧的银光一闪。不，他对自己说，现在他们不能控制我了。他不自觉地挺起肩膀，仿佛迎向战场的士兵。

"两个最大的儿子坦尼和史东都是相当厉害的战士，"杰斯塔瑞斯用平淡的语气说，仿佛在和隔壁的邻居聊天一样。不过，卡拉蒙并没有那么容易中计，他依旧专注地盯着法师，"看来他们在战场上获得的名声迟早有一天会超越威名远播的父亲和母亲。但是第三个，你们家的老三，他的名字是--"杰斯塔瑞斯迟疑了。

"帕林，"卡拉蒙皱起双眉。他瞪着达拉马，注意到黯精灵用那双让人猜不透的杏眼看着他。

"是的，帕林。"杰斯塔瑞斯暂停片刻，接着说："看起来他似乎会跟随着他叔叔的脚步。"

看吧。就是这件事。没错，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命令他到这里来。他从很久以前就在等待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这群混蛋！他们为什么不能让他过自己的生活呢？！如果不是帕林坚持，他本来根本不会来的。卡拉蒙呼吸沉重地看着杰斯塔瑞斯，试着要从那男人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对方的脸就如同他儿子的法术书一样的难以理解。

杰斯塔瑞斯是目前法师议会的议长，也是克莱恩上最有力量的法师。这名红袍法师坐在由二十一张椅子所构成的半圆形中央的一张巨大石椅中。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但他的灰发和脸上的线条是外表唯一显出年龄的特征。他和卡拉蒙二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比起来，双眼依旧锐利，身体依旧强健，只有微跛的左脚是个瑕疵。

卡拉蒙的目光转向法师的左脚。那男人的伤痕隐藏在红袍下，只有注意他走路的人才看得出来。杰斯塔瑞斯注意到卡拉蒙的目光，下意识地伸手去揉搓左腿，最后却露出嫌恶的笑容停了下来。卡拉蒙感到一阵寒意，不禁想道：也许杰斯塔瑞斯身体残障，但也仅止于此。他的心智和野心可没有受到限制。二十五年前，杰斯塔瑞斯不过只是红袍法师的首席发言人；红袍法师们舍弃了善良与邪恶的争执，走上自己中立的道路。现在他统治着世界上所有的法师，白袍、红袍、黑袍的法师全部归他管辖。由于魔法是法师一生中最重要的力量，所以不管法师们有什么欲望或野心，都必须要对议会宣示效忠。

应该说大多数的法师。曾经有名叫做雷斯林的法师……二十五年前。那时白袍法师帕萨理安是法师议会的议长。卡拉蒙感觉到如潮水般的记忆几乎要让他窒息。

"我看不出来我儿子和这些事情有什么相关，"他用平稳、冷静的语调说："如果你想要见见我的儿子，他们就在当初被你们传送过去的那个房间里面。我想只要你有这个念头，你随时都可以传送过去。现在既然我们已经结束了行礼如仪的客套话阶段--嗯？帕萨理安呢？"卡拉蒙突然间问道，目光注视着杰斯塔瑞斯旁边空下来的椅子。

"二十五年前他就以议长的身份退隐了，"杰斯塔瑞斯用沉重的语调说："就在你也牵涉进去的那事件之后。"

卡拉蒙胀红了脸，但却没有说什么。他觉得在达拉马细致的精灵脸孔上发现了一丝笑意。"我接任议长，而达拉马则获选接任拉多娜来担任黑袍法师的首席发言人。这是我们回报他冒险犯难的努力阻止了……"

"那次事件。"卡拉蒙低吼道："恭喜你了，"他说。达拉马的嘴唇嘲讽地向上一弯。杰斯塔瑞斯点点头，但很明显的他并没有因为目前讨论的岔题而分心。

"能够和你的儿子们见面我觉得很荣幸，"杰斯塔瑞斯冷冷地说："特别是帕林。我听说这孩子想要成为法师呢。"

"他的确是在研究魔法，"卡拉蒙含混地说："但是我也不清楚他有多认真，或者是否如你所暗示的一样，想把这个当作终身的志业。他和我之间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件事情--"

达拉马听见这句话不禁大声地吸了吸鼻子，杰斯塔瑞斯按住黯精灵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也许我们误会了您儿子的想法了？"

"可能你们是误会了，"卡拉蒙冷冷地回答。"帕林和我相当亲近，"他柔声说："我很确定他会先跟我说的。"

"这年头能看到有男人愿意诚实面对对儿子的爱实在让人耳目一新，卡拉蒙·马哲理，"杰斯塔瑞斯若无其事地说。

"啥！"达拉马插嘴道："你干嘛不说看到人眼珠被挖出来也是耳目一新？"他从老法师的手中重新取回手臂的控制权，指着卡拉蒙道："那么多年来你都对自己弟弟的邪恶野心视而不见，直到最后一刻你才发觉。你现在又同样的对自己的儿子--"

"帕林是个好孩子，和雷斯林之间就如同银月和黑月之间的差异一样！他才没有什么野心！你怎么可能了解他，你……你这个无家可归的家伙！"卡拉蒙暴怒地站起身。虽然他五十多岁了，但在大量的工作和与儿子切磋战技的锻炼之下。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盛怒中忘记即使这样做，在大法师之塔中也是和溪谷矮人挑战龙一样的毫无胜机。"说到邪恶的野心，达拉马，你是个相当称职的学生不是吗？雷斯林教了你很多，也许比我们知道的更多--"

"是啊，而且我到现在身上还留着他给我的伤口！"达拉马也咆哮着站了起来。他从领口处将黑袍扯开，露出胸口上的五个血洞。在黯精灵光滑的肌肤上，有着仿佛由五根手指钻出来的深洞。每个伤口都流出一丝血痕，在厅堂的微光中闪闪发亮。"二十五年来这痛苦如影随形……"

"那我的痛苦又怎么说？"卡拉蒙低声说，感觉回忆的手紧紧地掐住他的灵魂。"你们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只不过是让我的伤口又再度和你的一样裂开！"

"两位先生，拜托你们，"杰斯塔瑞斯柔声说："达拉马，控制一下自己。卡拉蒙，请坐下来。请记得，你们都欠对方一次救命之恩。你和他之间的缘份得来不易。"

老人的声音穿透了依旧在大厅中回响的吵杂声，语调中冷静的权威让卡拉蒙闭上嘴，也让达拉马冷静下来。黯精灵单手抓着撕破的袍子，在杰斯塔瑞斯旁边的位子坐了下来。

卡拉蒙也羞愧不安地坐了下来。他发过誓绝不让这样的状况发生，这些人已经不再有能力影响他。但他没多久就克制不住。他试着故做轻松地靠回椅子上。但他的手依旧抓着剑柄。"请原谅达拉马。"杰斯塔瑞斯说，他的手再度放到黯精灵的手臂上。"他太急躁，脾气也太大了些。卡拉蒙，你说的对。你的儿子帕林是个好人，我想我们应该把他当男人，而不是男孩。毕竟他已经二十岁了--"

"才刚满二十岁，"卡拉蒙疲倦地瞪着杰斯塔瑞斯，嘴里嘀咕着。红袍的大法师挥挥手，仿佛赶开这话题。"就像你所说的，他和雷斯林不一样。当然了！毕竟他就是他，由不同的父母所扶养长大，和你的兄弟面对的是不同的，更快乐的环境。从我们所听到的，帕林英俊、强壮、讨人喜爱，而且很有能力。他不像雷斯林一样被自己孱弱的身体拖累。他很爱自己的家人，特别是两个大哥。他们也深爱着他。这都是真的吧？"

卡拉蒙点点头，突然的哽咽让他开不了口。杰斯塔瑞斯看着他，温和的目光突然间变得锐利，足以穿透一切。他摇摇头。"但是从某个方面来看，你的确视而不见，卡拉蒙。喔，不是像达拉马说的那样--"

卡拉蒙气得胀红了脸。

"对你的弟弟的邪恶视而不见。这是所有父母的死角。我自己知道。"杰斯塔瑞斯微笑着耸耸肩。"我有个女儿……"

大法师从眼角瞄瞄达拉马，叹了口气。英俊的精灵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不过，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呆坐着看着自己的影子。

"是的，我们这些父母有时是盲目的，"杰斯塔瑞斯呢喃道："不过，不应该在这里。"大法师靠向前，双手一拍。"我知道你很不耐烦了，卡拉蒙。正如同你所想的一样，我们请你来是有目的的。恐怕和你的儿子帕林有关。"

这就是了，卡拉蒙皱眉对自己说，他汗湿的手紧张地摩擦着剑柄。

"我要说的话很难修饰，所以我就直接了当地说。"杰斯塔瑞斯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凝重、哀伤，甚至有些恐惧。"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年轻人的叔叔，也就是你的双胞胎弟弟雷斯林，并没有死。"

第二章

"这地方冷死人了！"坦尼打量着兄弟们，边嘀咕着。

帕林缓缓地啜饮着茶，看着壁炉中的火焰，假装没听儿坦尼的话，因为他知道这是对着他说的。

"喔，天哪，拜托你坐下来好吗？"史东对着哥哥丢了一块面包。"你都快要把地板走穿了，天晓得我们底下是什么东西。"

坦尼只是皱眉摇头，继续踱步。

"李奥克斯的胡子啊，兄弟们！"史东嘴巴里面塞满起司，让人几乎听不懂他在讲什么。"这里的待遇可以比得上帕兰萨斯城最好的旅店，你们看起来好像被关在龙人的地牢异样！东西好吃，麦酒好喝--"他猛喝一大口将起司冲下肚，"如果不是你们这么不懂享受，搞不好我们还可以好好聊天哪！"

"我们又不是真的在帕兰萨斯城里面最好的旅店，"坦尼讥讽地说。他停下脚步接住第二块丢来的面包。他把面包撕成碎片，丢到地上。"我们是在威莱斯的大法师之塔内。我们是被传送过来的。门被该死的锁住了，我们又走不出去，而且我们还搞不清楚这些法师把爸爸怎么了，你竟然满脑子只有起司和酒！"

"我才不是只有想这些东西而已，"史东点点头，担忧地看着依旧瞪着炉火的弟弟。

"是的，"坦尼阴郁地说，目光跟随着史东。"我想到的也是他！是他害我们来到这里的！"

坦尼心情低落地踢着桌脚，又继续开始踱步。史东看见弟弟因为哥哥的话而缩了缩，不禁叹口气，继续练习用面包打中坦尼的游戏。

任何在此的旁观者都会以为这两名较年长的青年是双胞胎（目前也正有一位旁观者这样想），但事实上这两个家伙差一岁。坦尼和史东分别是二十四岁和二十三岁，他们是以卡拉蒙最好的朋友半精灵坦尼斯和勇敢的骑士史东·布莱特布雷德而取名的，他们的动作、外表，甚至连想法都一模一样。的确，他们常常假扮双胞胎，以愚弄他人为最大的乐趣。

两个年轻人都高大壮硕，继承了卡拉蒙强壮的体格和他友善、诚实的面孔。但是这对年轻人横扫和他们相遇的少女的火红卷发和灵动的绿眸则是继承自年轻时也风华绝代的母亲。提卡·维兰是克莱恩上少见的美女战士，自从她当年勇冠三军的以锅子痛殴龙人之后，这些日子她的身材也变得浑圆了些。但是当提卡穿着白色的低胸宽松工作衣上菜的时候，实在很难不吸引人们的目光。也很少有男人会不摇着头离开最后归宿旅店，怨叹卡拉蒙真是个走运的男人。

但年轻史东的绿色眼眸现在并没有展现它灵动的一面。相反的，它们闪动着狡诈的光芒，对着心不在焉的帕林眨了眨。史东无声无息地站起来，躲到不停踱步的坦尼背后，静静地抽出剑。正当坦尼转过身的时候，史东用剑绊倒哥哥，让他在仿佛摇动高塔的巨响声中跌了下来。

"你妈个死溪谷矮人！"坦尼大吼道。他挣扎着爬起！冲向拼命逃开的史东。坦尼抓住露出傻笑的史东领口，让他凌空飞起，脸朝下地降落在桌子上，桌上的美食溅得到处都是。坦尼骑到弟弟身上，俩人又开始了最拿手的乱斗，这记大绝招捣毁了安塞隆大陆上的不少酒吧。一个微弱的声音阻止了这场暴动。

"住手，"帕林从炉火边的座位上站起来。"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不要忘记这里是哪里！"

"我记得自己在哪里，"坦尼闷闷不乐地看着最小的弟弟。帕林和两个哥哥一样高大，身材比例十分匀称。不过，由于他将大多数的时间花在研读书册上，所以并没有像哥哥一样浑身肌肉。他继承了母亲的红发，但并不是那如火焰般鲜艳的红色，而是赭红色。他留着长发，中分的红发如同柔软的波浪一样按在他的肩膀上。但是，在他的父母梦中萦绕不去的是他的面孔和那双手。帕林深刻的轮廓中镶嵌着一对锐利、聪敏的眸子，仿佛总是能够看穿每一个人；即使外型不甚相像，但帕林确实有着叔叔的神采。不过，帕林的双手几乎完全是叔叔的翻版。每当他纤细、瘦长的手指以极高的技巧拨弄法术药材的时候，总是让父亲被自豪的情绪和哀伤的回忆撕扯着。

现在，那双纤细的手紧握成拳，气恼看着哥哥们在打翻的麦酒、吃了一半的起司、桌子的残骸和陶器的碎片中打滚。

"至少自重一些！"帕林大喊着："我记得自己在哪里，"坦尼生气地重复道。他站起身，走到弟弟面前，用指控似的目光看着他。"我也记得是谁带我们到这里来的！害我们骑马穿过那个差点害死我们的鬼森林--"

"威莱斯森林里面没有什么东西会伤害你，"帕林厌恶地看着地上的一团糟，解释道。"假设你们当时肯听，我就可以告诉你们。这座森林是由高塔内的法师所控制的。这可以阻挡那些不请自来的访客。我们则是受到邀请的客人。那些树毫不阻拦地让我们过去。你听到的耳语声不过是你自己心中的恐惧。这个魔法--"

"你听着，帕林，"坦尼用史东每次都描述为老大哥的声音打岔道："你为什么不放弃魔法算了？你让父亲和母亲伤心，父亲特别严重。你看见我们来这边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天知道让他重回这边有多难过。"

帕林红着脸转过头去，咬住下唇。"喔，放过那孩子吧，坦尼！"史东看见弟弟脸上的痛苦，忍不住仗义执言。他从把裤子上的麦酒擦干，有些羞愧地试图把桌子拼起来。不过，他并不是拼图高手，而桌子又碎得和拼图没什么两样，成功的机率实在很低。

"你本来可以成为好剑客的，小弟，"坦尼不管史东，自顾自地拍着帕林的肩膀，试图说服他。"来嘛，老弟，告诉外面的家伙，"坦尼漫无目的挥着手，"你已经改变了主意。我们可以马上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地方，回家去--"

"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请我们到这边来，"帕林反驳道，边挣脱了哥哥的手。"搞不好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会和我有关？"他苦涩地说："我还只是一个学生而已。我还要好几年才有资格接受试炼……这都得要多谢父亲和母亲大人，"他压低声音咕哝道。坦尼没有听见，但隐形的旁观者听见了。

"是喔！那我就是食人魔了，"坦尼愤怒地回答道："帕林，我在讲话的时候看着我--"

"别管我！"

"嘿，你们两个--"正当调停者史东准备介入的时候，三个年轻人突然间意识到有旁人出现在这房间中。

所有的争执都被摆到一旁，兄弟们立刻作出了回应。史东像山猫一样快速地从地面上弹起来。他的手握住剑柄，和坦尼并肩站着，保护手无寸铁的帕林。帕林和所有的魔法师一样，身上没有盔甲、也没有佩带盾牌、刀剑；但他的手也立刻握住藏在衣服下的匕首，开始背诵目前获准学习的几个防御性法术。

"你是谁？"坦尼斯瞪着站在密室中央的男人，沙哑地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是怎么进来的？"那男人咧嘴一笑，"在大法师之塔中，没有墙壁可以阻挡此道中人。至于我又是谁？在下邓巴·马斯特梅，来自北亚苟斯。"

"你想干什么？"史东低声地问。

"想要什么？哈，当然只是看看诸位过得如何了，"邓巴回答道："我是负责招待各位的主人--"

"你？你是个法师？"坦尼吃了一惊，连帕林似乎都有些不敢相信。在一个法师们以有脑无肌肉着称的世界中，这个家伙很明显的是个例外。他和坦尼一样高，拥有可能连卡拉蒙都会嫉妒的胸肌。在他精赤的上半身可以看见黝黑的肌肉贲起，很难让人不多注意他几眼。他的手臂看起来似乎可以把笨重的史东像是小孩一样的举起来要弄。他并没有穿着袍子，下半身只穿着颜色鲜艳的松垮长裤。唯一暗示他法师身份的线索只有他腰间系着的许多布袋和他粗腰上绑着的白色腰带。

邓巴笑了，低沉的笑声让碗盘跟着颤动起来。"是的，"他说，"我是个法师。"说完这句话，他念了句咒语，让那些破碎的桌子飞快地自己拼凑起来。麦酒从地板上消失，破碎的酒瓮也跟着自己修复，跳回桌上原来的位子，并巨很快地溢出了洁白的泡沫。一大块烘烤的鹿肉出现在桌面上，一条香气四溢的面包和其它各式各样的零嘴也跟着凭空出现，让史东的口水忍不住往外冒，甚至更平息了坦尼的怒气。不过，慎重的坦尼依旧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请坐，"邓巴说："先用餐吧。不要担心你们的父亲，"坦尼正准备开口时，他又说道："他和其它两个派系的首席正在商谈重要的事情。坐！尽管坐！"他微笑着，洁白的牙齿和黝黑的肤色构成强烈的对比。"难道要让我逼你们坐下来……？"

一听到对方的这个说法，坦尼放开了剑柄，拉来一张椅子坐下。不过他并没有吃任何食物，只是小心地看着邓巴。不过，史东则是放开肚皮开怀大吃。只有帕林依旧站着，双手交叠在白袍的袖子中。

"请坐，帕林，"邓巴看着年轻人，更柔和地说："请坐。很快的我们就会加入你父亲的会议，你将会知道为什么被邀来此地。现在，我请你和我分享这些酒肉。"

"多谢您，大人，"帕林尊敬地鞠躬。

"叫我邓巴，邓巴……"那人摇摇手。"你们是我的客人。不用那么多礼。"

帕林坐下来开始吃东西，不过，很明显的他只是出于礼貌应付一下而已。邓巴和史东则是补足了他少吃的份，很快的，连坦尼都被诱人的香气搞得放弃了自居监护人的身份。

"您……您说其它派系的首席，大--邓巴，"帕林询问道："您是--"

"没错，我就是白袍法师的首席。"邓巴狠咬了一口面包，咕嘟咕嘟地猛灌一嘴麦酒喝下去。"帕萨理安退休之后就是我接手。"

"首领？"史东惊讶地看着大汉。"但是你算是哪种法师？你到底在干些什么？"

"我敢打赌一定不只是拔下蝙蝠的翅膀而已，"坦尼合着满嘴肉咕哝道。

帕林看来十分震惊，不满地瞪着哥哥。但邓巴只是再度地豪迈笑着。

"你真他妈的说的对！"他说："我是个海上法师。我的父亲是个船长，他老爸也是一样。不过我可不想驾船。我的专长是法术，但我的心却在海上，所以我最后也回到那里去。现在我利用我的魔法破浪而行，我可以召唤强风或是平息风暴。我可以让敌人陷入无风的海域，好让我可以快速逃开，或者我也可以在攻击的时候朝向对方丢出火球。而且，有必要的时候--"邓巴露出笑容，"我也可以操作抽水机或是卷起沉重的船锚。这让我身体健壮。"他拍拍自己宽厚的胸膛。"我知道你们两位，"他看着史东和坦尼。"刚从征讨骚扰北方海岸的牛头人战役中回来。我也有试着阻止这些海盗。告诉我，你们？"

三个人很快的都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甚至连坦尼听到这个话题都热络起来，很快地就开始描述如何利用埋伏阻止了牛头人夷平卡拉曼的计划。邓巴仔细地听着，问着相当内行的问题，同时作出评论，似乎相当乐在其中。

但在这一切的同时，法师锐利的眼光依旧专注于战士们的弟弟，他的注意力其实全在帕林身上。帕林注意到三个人讨论得浑然忘我，谢天谢地放弃了假装吃饭的动作，坐回望着炉火发呆的位置，根本没注意到邓巴正看着他。

帕林的脸色十分苍白，纤细的双手若有所思地扭搅着。他出神地思索着，以致于浑然都不知道自己嘴唇下意识地移动着，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房间中的一个人还是听见了他说的话。

"为什么他们带我来这里？难道他们可以读我的心吗？他们会告诉爸爸吗？"

最后，"他已经受了那么多伤害，我怎么还忍心再伤害他？"

邓巴点点头，仿佛已经获得了某个问题的答案，他如释重负地叹口气，把注意力完全转回到和牛头人的战争上。

第三章

"你错了，"卡拉蒙冷静地说："我的弟弟已经死了。"

杰斯塔瑞斯挑起一边的眉毛，斜睨着达拉马，后者耸耸肩。在他们所有预先演练好的剧本中，这种冷静的拒绝明显的不在其中。杰斯塔瑞斯露出凝重的表情，看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卡拉蒙。

"你的口气听起来似乎手中握有铁证。"

"的确有，"卡拉蒙说。

"我可以请教是什么吗？"达拉马讽刺地问："毕竟通往无底深渊的大门已经关闭了。这是藉着你弟弟的协助，也不幸让他被困在门的另一边。"黯精灵的声音低落下来。"黑暗陛下不会杀死他的。雷斯林阻止了她进入这个世界的企图。她的怒火绝对无法轻易平息。她将会用尽所有办法给予他无尽的折磨。死亡才会是雷斯林最终的救赎。"

"的确是，"卡拉蒙柔声说。

"胡说八道--"达拉马不耐烦地开口，但杰斯塔瑞斯又再度把手放在黯精灵的手臂上，黑袍的法师陷入了强自按捺的沉默中。

"卡拉蒙，我从你的口气中仿怫听到了斩钉截铁的事实，"杰斯塔瑞斯诚恳地说："你很明显地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请和我们分享。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痛苦，但是我们所面对的抉择非常的重要，你所知道的事情可能会影响我们的决定。"

卡拉蒙皱着居迟疑道："这和我儿子有关系吗？"

"是的，"杰斯塔瑞斯回答道。

卡拉蒙的脸色一沉。他的视线转向配剑，若有所思地眯起眼，心不在焉地摸弄着剑柄。"那么我就告诉你，"他不情愿地说，但口气却十分坚定。"有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河人，包括我的妻子、坦尼斯，任何人都没有听过。"他沉默了片刻，整理着思绪。接着，他吞了口口水，轻擦了下眼睛，目光定定地瞪着配剑，继续开口道。"在帕兰萨斯的大法师之塔中发生的事情之后……我整个人都呆了。我无法思考。我根本不想要思考。我醉生梦死地度过一天又一天。我走路、说话，但是什么都感觉不到。这简单多了。"他耸耸肩。"我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整座城已经变成了废墟。达拉马--"，他瞄了黯精灵一眼，"差一点就死掉，神眷之女克丽珊娜则是受了重伤。而且泰斯还火上加油地偷了一座飞行要塞。"卡拉蒙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想起了这坎德人所做的荒唐事。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他摇摇头继续道。

"我知道有一天我一定会想到雷斯林。我必须要先想清楚才行。"卡拉蒙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杰斯塔瑞斯。"我必须要强迫自己面对真实的雷斯林，以及他所做过的事情。我这才意识到他是邪恶的，真正邪恶的。他为了追求自己的欲望而让生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是啊，因为他的这些丰功伟业，所以就获得了救赎是吧？"达拉马轻蔑地说。

"你急什么？"卡拉蒙胀红着脸，举起手。"我这才发现到还不只这样。我爱雷斯林。他是我的弟弟，我的双胞胎弟弟。我们十分亲密，没有其他人明白我们有多亲密。"大汉难以继续，只是愣愣地瞪着自己的剑柄，直到他深吸一口气之后才再度抬起头。"雷斯林这辈子还是有做过一些好事。如果没有他，我们根本无法击败恶龙大军。他关心那些……和他一样饱受病痛、命运折磨的人们。不过，我也明白，即使是这样，也无法让他获得最后的救赎。"卡拉蒙双唇紧抿，强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如同你们所知道的，当我在无底深渊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快要获得最后的胜利。他只需要踏出时空通道，引诱黑暗之后跟他一起前往，那么他就可以击败她，并且取而代之。他将可以完成封神的梦想。但是，如果他成功了，他将会摧毁整个世界。我去过未来，看过这可能性，我也和他分享了这个可能性。雷斯林将会变成神，但他只能够统治一个死亡的世界。他那时才知道自己不能够回到这个世界。他亲手将自己带向灭亡。不过，当他进入无底深渊的时候，就知道这危险性。"

"是的，"杰斯塔瑞斯静静地说："而且，为了满足他的野心，他自愿接受这危险。你到底试着要表达什么？"

"我只有下面的一段话要说，"卡拉蒙回答道："雷斯林犯了错，造成一个非常可怕的悲剧。但是他也做了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情，他有勇气可以承认错误，并已尽力挽救这个错误，即使这代表他必须牺牲自己。"

"卡拉蒙·马哲理，这些年来你的智慧已经增长了不少。你说的很有道理。"杰斯塔瑞斯用新的、尊敬的眼光打量着卡拉蒙，但同时伤心地摇摇头。"不过，这是个让哲学家辩论的话题。这并没有证据。请原谅我这么苦苦相逼，卡拉蒙，但是--"

"在回家之前，我在坦尼斯的家里面住了一个月的时间！"卡拉蒙继续说道，仿佛没有听见对方的打岔。"我在他平静、祥和的家中思考了很久。是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到我终身的伴侣，从出生时就和我血脉相连的兄弟已经离开了这个世间。失落了。就我所知的是被困在永恒的酷刑折磨中。我……我不只一次想过用矮人烈酒再次麻痹自己的痛苦。"卡拉蒙颤抖着闭上眼。"有一天，当我觉得自己如果不死就会发疯的时候，我走进房间锁起门。我拔出剑，看着锐利的剑刃，要逃开这一切实在太简单了……我躺在床上，准备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我却不小心筋疲力尽地睡着了。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但是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万籁俱寂，索林纳瑞的银光照进窗内，我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祥和感。不知道为什么……然后我看到了他。"

"看到谁？"杰斯塔瑞斯问道，边和达拉马交换眼神。"雷斯林？"

"是的。"

两名法师的表情变得十分凝重。

"我看到了他，"卡拉蒙温柔地说："就睡在我身边，就像是……我们年轻的时候。他有些时候会做恶梦。他会醒过来，为了恶梦而啜泣。我会安慰他……逗他笑。然后他会叹气，头枕在我的肩膀上，就这样沉沉地睡去。我看到的就正是这个景象--"

"你在做梦吧？"达拉马急躁地说。

"不是。"卡拉蒙斩钉截铁地摇头。"那太真实了。他的面孔就跟现在你的脸一样的清晰。他的面孔就像我最后在那无底深渊中看见他的时候一样。只不过现在他脸上的痛苦、扭曲的贪婪和邪恶都消失了，只剩下平滑、满足的面孔；就像克丽珊娜一样。那是我弟弟的面孔，是我的双胞胎弟弟，而不是他最后变成的陌生人。"卡拉蒙再度揉揉眼睛。"第二天，我可以回家了，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相信帕拉丁。我知道他了解雷斯林，给予他公平、慈悲的审判，接受了他的自我牺牲。"

"他说的对，杰斯塔瑞斯，"阴影中传来低沉的嗓音："你对如此坚定的信心还有什么话说？"

卡拉蒙很快地转过头，看见四个身影突如其来的从大厅的暗影中出现。他认得其中的三个人影，即使在这个充满了无数忧伤回忆的地方，他的眼中依旧充满了骄傲的泪水；那是看见儿子茁壮成长的激动。其中比较年长的两个，盔甲和刀剑匡当作响，看起来却有些闷闷不乐。他暗想道，考虑到他们从传说中和从家族历史中对这座高塔的认知，这并不算不寻常。而且，他们对魔法的感受也和他一样，不喜欢、不信任。两个人照惯例站在卡拉蒙的第三个儿子身边保护他。

当众人一起进来的时候，卡拉蒙着急看着的是那名最年轻的男子。帕林穿着白袍，低下头靠近各派系的首领，态度适切的眼睛看着地面。他刚满二十岁，甚至连学徒都不算，最快也要二十五岁才有资格担任学徒。这是克莱恩上的魔法师们选择接受试炼的年纪，也就是对他的初期魔法技能和胆识最终的测验。在他们研习更进一步和更危险的学识之前，他们必须要先跨过这个门槛才行。由于法师将会操弄无比的力量，所以这个试炼是要除去那些技能不精或是对魔法没有抱持严肃态度的人们。它非常有效，失败就是死亡的同义词。没有任何反悔的机会。一旦任何种族的年轻男人或女人，精灵、人类或食人魔都一样。只要他们决定进入大法师之塔，接受试炼，他或她就必须将全心全灵都献给魔法。

帕林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寻常的烦恼和严肃，和他来此时的表情一样，仿佛他准备要接受试炼。但这太好笑了，卡拉蒙严厉地提醒自己。这个男孩太年轻了。雷斯林的技巧高超、魔力也超凡，但即使是如此，他也差点死在试炼中。卡拉蒙依旧可以看见弟弟染血的身躯倒在地上……他双拳紧握。不行！帕林很聪明、他的技巧也不差，但他还没有准备好。他太年轻了。

"而且，"卡拉蒙压低声音说："只要再给他几年，他可能就会放弃这个念头……"

帕林仿佛意识到父亲的担忧，稍稍抬起头，给了父亲一个安抚的微笑。卡拉蒙也露出回应的笑容，感觉好多了。也许这个诡异的地方让儿子终于睁开了眼。

当这四个人走近杰斯塔瑞斯和达拉马所在的围成半圆状的椅子时，卡拉蒙一直盯着他们。注意到所有的儿子都没问题，并且举动也十分合理（最大的两个儿子有时会太过粗暴），大汉最后终于松了一口气，打量着第四个人。也就是那个和杰斯塔瑞斯谈论信仰的家伙。

他看起来可真是壮观。卡拉蒙不记得看过任何比这更奇怪的景象，而且他几乎可说是踏遍了安塞隆大陆。这个人是来自于北亚苟斯，卡拉蒙可以从他的黑色皮肤上看出来，因为那就是航海民族的印记。他穿的服装也像是水手，唯一的差别只有他腰间的众多布袋和白色的腰带。他的声音是那种惯于在狂风巨浪中发号施令的声音。这不搭调的景象让卡拉蒙有些不太确定地看着四周。如果此时有艘满帆的船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太吃惊。

"我想您应该就是卡拉蒙·马哲理了吧。"那人走到笨拙站起身的卡拉蒙身边。那人用让卡拉蒙吃惊的怪力握住他的手，微笑着自我介绍。"我是邓巴·马斯特梅，来自北亚苟斯，现任白袍法师之首。"

卡拉蒙吃了一惊。"你是法师？"他惊讶地和对方握手。

邓巴笑了。"和你儿子的反应一模一样。是的，我刚刚的确躲开了此地的正事去和您的公子们聊了聊。都是不错的孩子。我听说比较年长的两位和骑士们一起在卡拉曼附近与牛头人作战。我们差一点点就在那边先见面了。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聊了这么久。"他抱歉地看着杰斯塔瑞斯。"我的船目前正在帕兰萨斯城修理和那些海盗作战所受到的损伤。我是一名海法师。"邓巴注意到卡拉蒙有些迷惑的表情，加上一句作为解释。"天哪，你的孩子们可还真是继承父业啊！"他大笑着伸出手，再度握着卡拉蒙的手。

卡拉蒙也露出笑容。现在这些法师都已经清楚雷斯林的状况了，一切都会没事了。他可以把儿子们带回家去。

卡拉蒙突然间注意到邓巴正仔细地打量着他，仿佛可以看穿他内心的想法。法师的面孔变得十分严肃。邓巴微微摇摇头，转过身急促地走过厅堂，仿佛在甲板上行走一样的在杰斯塔瑞斯右边坐了下来。

"好吧，"卡拉蒙拨弄着剑柄，信心因为这些法师的表情而有些动摇。三名法师都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卡拉蒙脸色一沉。"我想就这样了。你们也都听过了我要说的……有关雷斯林……"

"是的，"邓巴说："我们都听见了，我相信有些人是第一次听到。"海法师带着深意地看着帕林，后者正盯着地面。

卡拉蒙紧张地清清喉咙，继续道："我想我们也该走了。"

法师们彼此使着眼色。杰斯塔瑞斯看来有些不自在，达拉马脸色严肃，邓巴有些伤心。但没有任何人开口。卡拉蒙点头为礼，正准备示意儿子们离开时，达拉马恼怒地比了个手势，站了起来。

"你还不能走，卡拉蒙，"黯精灵说："还有很多要谈的。"

"那就请你们讲清楚！"卡拉蒙生气地说，再度转过身面对法师们。

"就由我来说吧，因为这两个人，"他轻蔑地看着两名同僚，"怯于挑战你所声称的坚强信仰。也许他们已经忘记了二十五年前我们面对的是多么巨大的危险。我从来没有忘记。"他的手抚摸着撕破的袍子。"我从来忘不掉。我的恐惧可没有办法那么简单的就被一次影像给驱散，不管这有多么感人都是一样的。"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卡拉蒙，坐下。坐下听听这俩人不敢说出口的事实。"

"我不害怕说出真相，达拉马，"杰斯塔瑞斯辩解道："我只是在思考卡拉蒙所说的故事，以及和这件事情间的关连--"

黯精灵哼了一声，但是在前辈的锐利的目光下又坐了下来，重新将黑袍裹了起来。不过，卡拉蒙继续站着，一个一个扫视着眼前的法师。他可以听见儿子们在身后不安地变换姿势所发出的盔甲撞击声。这个地方让他们和他一样紧张。他想要转身走出去，永远躲开这个充满了痛苦和心碎的伤心地。

天哪！他真想这要做！卡拉蒙握住剑柄，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儿子们。两名年纪较长的儿子准备要离开。只有帕林依旧站着不动，脸上挂着凝重、若有所思，卡拉蒙不能理解的表情。不过，这让他想起了某人。卡拉蒙几乎可以听儿雷斯林的耳语声，"如果你想要去的话，亲爱的哥哥！就尽管去吧。看看你没有我会不会迷失在威莱斯森林里。我准备留下……"

不行。他绝不愿意从儿子的口中听到这些话。他胀红着脸，心脏痛苦的跳着，沉重的坐回椅子上。"说清楚吧，"他重复道。

"大约在三十年前，雷斯林·马哲理前来此地接受试炼，"杰斯塔瑞斯开口道："当他进入塔中，接受试炼之后，他遇上了--"

"我们知道是什么力量，"卡拉蒙低吼道。

"我们之中只有一些人知道，"杰斯塔瑞斯回答道："其它人则毫无所知。"他的目光转向帕林。"至少，他们不知道全部的故事。试炼对雷斯林来说十分困难试炼对我们每个的人来说都是一样的艰难，对吧？"

达拉马没有开口，但脸色却变得苍白了些，杏眼中仿佛蒙上了一层云雾。所有的笑容和痕迹都从邓巴的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转向帕林，他差点忍不住摇了摇头。

"是的，"杰斯塔瑞斯柔声继续道，心不在焉地抚摸着腿，仿佛又感到当年的疼痛。"试炼非常艰难，但并非不可能通过。以雷斯林那么年轻的年纪，如果帕萨理安和其它的领袖不认为他会通过，是绝对不可能同意他接受试炼的。而且他本来会成功的！是的，卡拉蒙！在我的心中，或是当天所有目击者的心中，都没有人有任何的怀疑。你的双胞胎弟弟有技巧、有实力可以靠着自己通过这试炼。但是他选择了较为简单的方法、万无一失的方法。他接受了一名邪恶巫师的帮助，也就是吾辈中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法师费斯坦但提勒斯。"

"费斯坦但提勒斯，"杰斯塔瑞斯看着帕林重复道："他的魔法出了差错，让他死在骷髅山脉。但他的力量足以克服死亡的限制。他的灵魂苟活在另外一个空间，等待着一个可以寄生的躯体。他最后终于找到了那具身体……"

卡拉蒙沉默地坐着，目光集中在杰斯塔瑞斯身上，脸色赭红，下巴的肌肉僵硬。他感觉到肩膀上有只手，抬起头，看见帕林站在他身后。帕林弯下身，低语道："我们可以走，父亲。我很抱歉。我请你来是个错误。我们不需要听这些……"

杰斯塔瑞斯叹气了。"你错了，年轻的法师，你必须要听。你必须要知道真相！"

帕林吃了一惊，因为听到自己的话被重复而胀红了脸。卡拉蒙安慰地抓住儿子的手。"我们都知道真相，"他低吼道："那邪恶的巫师夺走了我弟弟的灵魂，你们这些法师袖手旁观！"

"你错了，卡拉蒙！"杰斯塔瑞斯双拳紧握，灰色的眉毛凑在一起。"雷斯林是有意舍弃光明，拥抱黑暗。费斯坦但提勒斯赐给他足以通过试炼的力量，而为了交换这个力量，雷斯林把自己一部份的生命交给他，帮助这巫妖的灵魂延续下去。是这契约毁了他的身体，不是试炼！雷斯林自己说的，卡拉蒙！'这是我为了魔法所做的牺牲！'他就在你面前说了许多次！"

"够了！"卡拉蒙怒吼着站起身。"是帕萨理安的错。不管我的弟弟之后做了多么邪恶的事，都是你们法师让他踏上那条道路的。"卡拉蒙转过身，示意儿子一起行动，急促地走向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他希望是出口的方向。

"不行！"杰斯塔瑞斯步履不稳地站起来，无法利用残障的左腿支撑起全身的重量。但他的声音强而有力，在大厅中如同闷雷般回响。"听我说，弄清楚，卡拉蒙·马哲理！你一定要，否则你会后悔的！"

卡拉蒙停下脚步。他缓缓地半转过身。"这是威胁吗？"他回头瞪着杰斯塔瑞斯。

"不是威胁，至少不是我们对你的威胁，"杰斯塔瑞斯说："好好想，卡拉蒙！你难道没看见危险吗？这发生过一次。可能会再发生第二次！"

"我不明白，"卡拉蒙顽固地说，手依旧放在剑柄上考虑着。

达拉马仿佛蓄势待发的毒蛇一般从椅子上往前靠。"不，你明白！"他的声音带着要命的温柔。"你明白的。请不要询问我们细节，因为我们无法告诉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样说，从我们所注意到的某些征兆，以及超越俗世的消息告诉我们，我们相信雷斯林还活着，就像费斯坦但提勒斯一样。他想要回到这个世界。他需要一个可以寄居的身体。而你，他的双胞胎哥哥，十分体贴地替他提供了一个身体，年轻、强壮、正在接受魔法的训练。"

达拉马的话语像是毒牙一般陷进卡拉蒙的血肉中。"就是你的儿子……"

第四章

杰斯塔瑞斯回到座位上，小心地坐回那张巨大的石椅上。他用看来比自己岁数年轻许多的双手抚平红袍上的皱纹，继续对卡拉蒙说话，但双眼依旧盯着穿着白袍的年轻人不放。"卡拉蒙·马哲理，这样你应该就明白了。除非我们先确认雷斯林不会利用他的侄子，也就是你儿子的身体来重返尘世，否则我们绝不可能容许帕林继续学习魔法，甚至接受试炼。"

"特别是，"邓巴语气沉重地说："那个年轻人所效忠的派系至今尚未确定。"

"你是什么意思？"卡拉蒙皱眉道："接受试炼？他离这一步还很久吧？至于他所选择的立场，他不是已经穿着白袍--"

"是你和母亲替我选择穿上白袍，"终于开口的帕林眼光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刻意避开父亲的目光。当回应帕林的只有让人难堪的沉默时，他比了个恼怒的手势。"算了吧，爸爸。你和我都知道，如果我不穿上白袍，你们根本不可能让我学习魔法。我连问都不用问！"

"一名年轻人必须要全心宣誓效忠某个阵营才行。只有在那样的状况下他才有可能唤出魔法的真正力量。他必须要存试炼的过程中才能够作出真正的决定，"邓巴柔声说。

"试炼！你们不停地谈论试炼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们，他甚至还没决定到底要不要接受这该死的试炼。在我看来--"卡拉蒙猛然住嘴，目光转向儿子的面孔。帕林瞪着地面，双颊纷红，嘴唇紧抿在一起。

"好吧，别管这么多了，"卡拉蒙深吸一口气，咕哝道。他可以听儿身后两名儿子不安地扭动着，坦尼的剑柄撞击声、史东的低咳声。他也非常清楚的感觉到法师们注视他的目光，特别是达拉马嘲讽的微笑。如果帕林和他有机会独处就好了！他就可以解释了。卡拉蒙叹口气。他觉得他们之前就应该先针对这件事情讨论过。但是他一直希望……

他背朝着法师们，面对着儿子。"帕林，你还能够选择什么阵营？"他满腔怒火地说，试着弥补之前的错误。"你是个好人，儿子！你喜欢帮助别人，服务人群！白袍的选择再明显也不过……"

"我不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服务人群，"帕林失控地大吼，"是你自顾自认为我会这样，看看现在把我弄到什么田地！你自己也承认我在魔法上不管是能力和技巧都不如和我同龄时的叔叔。这是因为他一心一意只专注在研究魔法上！他不让任何事情干扰他。我学到的教训是人必须把魔法放在第一位，世界放在第二位……"

卡拉蒙痛苦地闭上眼，听着儿子说的话，但这仿佛是由另外一个声音说出口的。一个轻柔的耳语声、一个嘶哑的声音：人必须将魔法放在第一位，世界放在第二位。如若不然，他将会划地自限。他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爸爸，我错了，"帕林柔声说："我本来应该和你先谈谈的，但是我知道这会让你很痛苦。而且还有妈妈。"年轻人叹气道。"你也知道妈妈……"

"是的，"卡拉蒙压抑着说，伸出巨臂抓住儿子，"我也清楚你妈妈怎么想。"他清清喉咙，试着露出微笑。"她可能会对你丢东西，我也受过这样的待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对我丢的是我的盔甲。但是她的瞄准能力很差，特别是针对心爱的人的时候。"

卡拉蒙有一段时间哽咽地无法继续，只是正抱着儿子站着。他回头看着法师，沙哑地问："一定要现在作决定吗？先让我们回家谈谈好不好。为什么我们不能等--"

"因为今晚的天象非常独特，"杰斯塔瑞斯回答道："银月、黑月和红月全都出现在天空中。魔法之力是数百年以来最强大的时刻。如果雷斯林想要呼唤魔力逃出无底深渊，今晚是个绝佳的时机。"

卡拉蒙低下头，梳理着儿子红褐色的头发。接着，他的手搂住帕林的肩膀，脸色凝重地转身面对法师们。

"好吧，"他黯哑地说："你们想要我们怎么做？"

"你必须要和我一起回到帕兰萨斯城的大法师之塔，"达拉马说："我们要从那边尝试再度进入时空通道。"

"至少让我们陪你到修肯树林外，爸爸，"坦尼恳求道。

"没错！"史东渴望地补上几句。"你会需要我们的，你也知道得很清楚。多亏骑士们的努力，帕兰萨斯城和此地之间的道路是开放的，但根据波修士的情报，途中有些龙人强盗会埋伏突袭--"

"很抱歉要让各位战士们失望了，"达拉马唇边挂着不易发现的笑容，"但是我们不会用到帕兰萨斯和此地间的道路。应该说是用不到吧，"他补充道。

两名年轻人看起来都很困惑。坦尼若有所思地瞪着暗精灵，仿佛预料到会有什么陷阱。

帕林拍拍坦尼的手臂。"哥哥，他的意思是用魔法。在你和史东走到门口之前，我和爸爸就会站在帕兰萨斯城达拉马的书房中。那里就是叔叔传说开始的地方，"他柔声加上一句。帕林不想让任何人听见最后一句话，但是，他回头一瞥，发现了达拉马专注、理解的目光。年轻人困惑得胀红脸，沉默下来。

"是的，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卡拉蒙咕哝道，一想到这点，他的脸色就变得十分阴沉。"你们两个最好先回家，"他严厉地瞪着大儿子。"你们必须要告诉妈妈--"

"我宁愿和食人魔打架，"坦尼阴郁地说。

"我也是，"卡拉蒙的微笑以叹气作结。他突如其来地弯下腰，仿佛是要确定背包系得紧不紧，同时小心翼翼的将面孔隐藏在阴影中。"千万不要让她站在可以拿的到碗盘的地方，"他故作轻松地说。

"她了解我。她一直在等这一刻。事实上，我认为当我们离开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帕林的脑中浮起母亲的温柔拥抱和鼓励的微笑，当时她正站在门口对他们挥舞着一条旧毛巾道别。当帕林骑马离开镇上的时候，他依稀记得母亲用毛巾遮住脸，德丝拉安慰地搂着她。

"而且，"卡拉蒙站起来瞪着两个儿子，语气变得相当认真，"你们两个人都承诺波修士要前往奎灵那斯提协助精灵料理那些龙人强盗。你知道波修士的个性。花了他十年的时间才愿意和我们谈话。现在他好不容易才露出了友善的征兆。我可不会让自己的儿子背弃与别人之间的承诺，特别是这些倔脾气的精灵。呃，我没有恶意。"他斜睨着达拉马。

"我不介意，"黯精灵说："我认识波修士。现在--"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帕林打岔道，脸上露出渴望的表情。"我曾经在书中读过您将要施展的法术，但是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过。你用的是什么药材？您是在第一个字还是第二个字上加重音？我的老师说--"

达拉马轻咳几声。"年轻人，你在跟大家公我们的秘密，"他不露痕迹地说："来吧，你的问题可以私下问。"帕林将纤细的手指放到他的手臂上，黯精灵把年轻人从他的父亲和兄弟眼前拉走。

"秘密？"帕林疑惑地问："您是什么意思？他们听见又没有--"

"那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达拉马冷冷地说。他站在帕林跟前，仔细地打量着他，眼神阴暗且严肃。"帕林，不要冒险吧。和你的父亲及哥哥们回家去。"

"你是什么意思？"帕林困惑地瞪着达拉马。"我做不到。你也听到了杰斯塔瑞斯说什么。他们不会同意我接受试炼，甚至继续研习魔法，除非确定雷斯林--雷斯林--"

"不要接受试炼，"达拉马很快地说："放弃你的研究。回家吧。你应该要满足于现况。"

"怎么可能！"帕林愤怒地说："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以为我会满足于在乡下的市集里变魔术？我想要更多更多！"

"野心的代价很大，你叔叔就曾经亲身体验过这点。"

"报酬也绝对不小啊！"帕林回答道："我已经下定决心……"

"年轻人，"达拉马靠近这年纪和他相差许多的男子，将冰冷的手放在对方手臂上。他的声音化成细柔的低语声，让人无法确定这究竟是来自耳边还是脑中。"说真的，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找你来？"他的目光转向正在激烈讨论中的杰斯塔瑞斯和邓巴。"想要进入时空大门，找到你叔叔或是他的残骸？错！"达拉马摇摇头。"这是不可能的。那个房间已经被封印起来了。高塔的守卫不分日夜地守在门外，奉令格杀任何想要进入的人。他们对此很清楚，就和他们知道雷斯林还'活着'一样！他们派你去大法师之塔，他的高塔只有一个原因。你还记得古老的传说中有用羔羊当诱饵捕捉恶龙的情节吗？"

帕林难以置信地瞪着达拉马，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他舔舔灰白的嘴唇，试着要开口，但喉咙又紧又干让他发不出声音来。

"看来你是明白了，"达拉马冷冷地说，双手收拢到黑袍中。"猎人在龙穴外面逗弄这只羔羊。当饿龙吞下羔羊的时候，猎人就会带着长矛和网子悄悄地靠近。他们会抓到那只龙。但是对那只羔羊来说有点晚，不是吗？你还坚持要去吗--"

帕林眼前突然浮现了叔叔在传说中的景象：面对着邪恶的费斯坦但提勒斯，胸口感觉到那冰冷的血玉髓渴望吸收他的生命力和灵魂。年轻人打了个寒颤，浑身仿佛泡在冷汗中。"我够强，"他的声音颤抖着。"我能够和他一样对抗--"

"和他对抗？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法师？对抗挺身挑战黑暗之后，险险获胜的大法师？"达拉马毫不留情地耻笑对方。"你！你注定要完蛋，年轻人。你连祈祷都来不及了。你也知道如果雷斯林成功之后我会被迫如何行事！"达拉马戴着兜帽的面孔突然靠近，让帕林的面颊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我必须要摧毁他--我一定会摧毁他。我才不管他占据谁的身体。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把你交给我。他们狠不下心。"帕林战栗地远离黯精灵一步。然后他镇定下来，双脚站稳。

"我……我明白，"他说，声音变得越来越稳定。"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而且，我也不相信自己的叔叔会伤害我……像你说的一样。"

"你不相信？"达拉马看来很感兴趣。他的手移动到胸口。"你想要看看你叔叔能够怎么样伤害别人呢？"

"不要！"帕林转开目光，红着脸笨拙地解释道："我知道了。我已经听过这故事。你出卖了他--"

"所以这算是我的惩罚。"黯精灵耸耸肩。"很好。如果你下定了决心--"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那么我建议你和哥哥们告别，如果你听懂了我说的话，这是最后一别了。因为我认为你们此生应该都没机会见面了。"

黯精灵用已知事实的口吻说话。他的目光中没有任何的同情、眷恋。帕林的手抽动了一下，指甲深深地咬进肌肉中，但是他依旧勉强点点头。

"你最好小心等下说的话。"达拉马若有所思地看着正走向杰斯塔瑞斯的卡拉蒙。"你的哥哥们绝对不可以起疑心。他也绝对不可以怀疑。如果他知道了，他会全力阻止你前往。等等！"达拉马抓住年轻人，"先把情绪平静下来。"

帕林吞着口水，试着要湿润又干又痛的喉咙，捏了捏脸颊恢复脸色的红润，用袖子擦去前额的汗水。接着他咬住下唇免得忍不住颤抖，背朝达拉马走向哥哥们。

随着他的脚步，白袍在脚踝边发出唏嘘声。"哥哥们，"他强迫自己笑着说："我以前一直都站在旅店门口对你们两个挥手，祝你们作战顺利什么的。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帕林看见坦尼和史东飞快地交换个警觉的眼神，感觉喉咙仿佛被呛到了。我们三人同穿一条开裆裤长大，他们对我清楚得很。我怎么可能骗得过他们？他苦涩地想。看见他们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失败了。

"哥哥，"帕林伸出手柔声说。他抱住两个人，将他们搂近。"什么都不要说，"他低语道："让我走就是了！爸爸不会了解的。即使现在这样对他来说都够难受了。"

"我不确定我自己了不了解，"坦尼严肃地开口道。

"喔，闭嘴！"史东咕哝道："就算我们不了解好了，这重要吗？当你第一次参战的时候，我们的小弟有啰哩啰唆的吗？"史东用粗壮的手臂紧紧搂抱着弟弟。"再见了，小弟，"他说："小心照顾自己……不要……不要离开太久……"他摇摇头，转过身渐渐走远，边揉着眼睛，嘀咕着"法术药材让我想打喷嚏！"之类的话。

但最年长的坦尼依旧站在弟弟身边，严肃地看着他。帕林抬起头，用恳求的目光望向他，但坦尼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不行，小弟，"他说："你这次得听进去。"

达拉马仔细观看着这两个人，看见年轻的战士将手放在帕林的肩膀上。他猜得到他们在谈些什么。黯精灵看见帕林退了开来，顽固地摇着头，脸上挂着一张达拉马再熟悉不过的面无表情的面具。法师的手移向胸口的伤痕。雷斯林和这个年轻人实在太相像了！但是，又的确和卡拉蒙所说的一样，像是白月和黑月一样的天差地别……当黯精灵注意到卡拉蒙看着儿子对话，并且往他们的方向踏了一步时，他的思绪被打断了。他纤细的手指按向大汉的手臂。

"你并没有告诉儿子们叔叔的真实面目，"当卡拉蒙望着他时，达拉马说。

"我告诉过他们，"卡拉蒙胀红着脸反驳，"是他们应该知道的部分。我试着让他们看见叔叔的两个不同的面貌！"

"你得补救自己的错误，特别是对其中一个儿子，"达拉马冷冷地回答，视线投向帕林。

"我能怎么做？"卡拉蒙生气地问："当有关他的传说出现的时候：为了拯救世界而牺牲自己，大胆进入无底深渊从黑暗之后的手中救回了克丽珊娜女士。我能说地开么？我告诉他们真正的情形。我告诉他们背后的故事。我告诉他们他对克丽珊娜撒谎，他诱惑她，引导她进入无底深渊。我也告诉他们到了最后，当她没有利用价值时，他抛弃了她，让他独自死去。我告诉过他们，坦尼斯也告诉过他们。但他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部分……我想我们都是这样的，"卡拉蒙对着达拉马投以指控的眼光。"我注意到你们法师可没有挺身而出理清传言！"

"传言对我们是正面的宣传，"达拉马耸耸纤细的肩膀。"因为这些有关雷斯林和他'牺牲'的传言，魔法不再受到众人唾弃，我们法师不再为人所厌恶。我们的学校挤满了学生，每个人都迫切地要求我们的服务。卡拉曼甚至邀请我们在那边兴建一座新的大法师之塔。"黯精灵苦笑着说。"很讽刺，不是吗？"

"什么？"

"由于他的失败，你弟弟达到了他最终的目的，"达拉马露出扭曲的笑容。"就某种角度来看，他已经成为了一位神……"

"帕林，我坚持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坦尼把手放在帕林的肩膀上。

"你也听到他们说的话了，坦尼，"帕林对正在和父亲交谈的杰斯塔瑞斯点点头。"我们准备要传送到帕兰萨斯城的大法师之塔去，也就是时空通道座落之处。去……去看看……就这样而已。"

"是啊，那我就是溪谷矮人了！"坦尼低吼道。

"有些时候你的思考方式的确很像，"帕林失去了耐心，把哥哥的千臂甩开。

坦尼的脸涨成猪肝色。坦尼和好好先生史东不同，他一并继承了母亲的卷发和火爆脾气。他也把自己大哥的角色看得很重，对帕林来说有时太重了些。不过，年轻人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爱我的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叹着气伸出手抱住哥哥的肩膀。"坦尼，这次换你听我说。史东说的对。当你第一次出门远征的时候，我可没有啰哩啰唆的。至少在你看得见我的时候没有。但是我一整夜都孤单地在黑暗中啜泣。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每次的分离都有可能是生离死别吗？你们受到过多少的伤？上次牛头人的利箭差一点点就射中你的心脏。"

坦尼黯着脸瞪着自己的脚。"那不一样，"他咕哝着。

"泰斯叔叔会说：'脖子被扭断的鸡和脑袋被砍掉的鸡的确不一样，但是对鸡来说有差别吗？'"帕林笑着说。

坦尼耸耸肩，试着挤出笑容。"我想你说的对。"他把手放到帕林的肩膀上，定定地看着弟弟苍白的面孔。"回家吧，孩子！放弃这件事情！"他口气强烈的耳语道："这不值得！如果你发生了任何事情，想想妈妈会怎么样……还有爸爸……"

"我知道，"帕林说，即使他已经尽了全力，但眼眶依旧湿润。"我已经想过这件事情！我一定要做才行，坦尼。请你试着谅解。告诉母亲，我……我非常爱她，还有小妹妹们。告诉他们我……我会……带礼物给她们，就像你和史东一样……"

"什么礼物？一条死蜥蜴吗？"坦尼皱眉道："还是皱皱的蝙蝠翼？"

帕林揉揉眼睛，笑着说："是啊，就这样说吧。你最好赶快走了。老爸在看我们呢。"

"小心保重，小弟。还有注意他。"坦尼瞄着父亲。"这对他来说会很痛苦的。"

"我知道。"帕林叹气道："相信我，我明白的。"

坦尼迟疑了。帕林从哥哥的眼中看到了再一次的说教、再一次试图说服他不要前往的企图。

"拜托你，坦尼，"他柔声说："不要再说了。"

坦尼猛力眨眼，揉揉鼻子，最后点点头。他碰碰弟弟的脸颊，拨弄他红棕色的头发，和史东一样走到阴暗的入口处等待着。

帕林看着他们走开，随即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朝向大厅和他的两位前辈告别。"原来达拉马已经和你谈过了，"杰斯塔瑞斯对走到他面前的年轻人说。

"是的！"帕林神色凝重地说："他把真相告诉了我。"

"喔，是吗？"邓巴骤然问道："记住我所说的，年轻人。达拉马穿着黑袍。他野心勃勃。不管他做了什么事情，他都相信这最后会对他有好处。"

"莫非你们两位能否认他所说的话吗？你们将我当作诱饵，想要捕捉雷斯林的灵魂，难道不是吗？"

杰斯塔瑞斯瞄了邓巴一眼，后者摇摇头。

"有些时候真相必须往这里找，"邓巴伸出手，轻柔地碰碰帕林的胸口，"在你的心中。"

帕林的嘴唇不屑地一扬，但知道自己必须对这两名地位极高的法师付出对等的敬意，所以他只是点点头。"达拉马和我父亲都还在等我。我先跟你们告别。如果神允许的话，我一年或两年后将会回来接受试炼，希望到时有荣幸再和两位见面。"

杰斯塔瑞斯没有忽略掉对方的讽刺，以及对方年轻面孔上的悲愤神情。这让他想起了另外一个年轻人，三十年前来到了大法师之塔……

"愿吉力安与你同在，帕林，"大法师将手收拢进袖子中，柔声说。

"愿帕拉丁，也是你的名字所纪念的神祉，指引你的方向，帕林，"邓巴说："想想这件事情，"他漆黑的面孔上划过一道笑容，"预防你万一再也见不到这个老海法师；请你记得，只有'我为人人，'才能够让自己获得最大的利益。"

帕林没有回答。他再度鞠躬，转过身离开了众人。大厅仿佛随着他的脚步逐渐变暗。他觉得自己仿佛孤单一人，有那么一瞬间，他什么人都看不见，哥哥、爸爸、达拉马全部都隐身在黑暗中……但随着黑幕的落下，他身上白袍的光耀反而越来越强，仿佛黄昏天边的第一颗星辰。

在那一瞬间，恐惧包围了帕林。他们都离开他了吗？他是不是孤单待在黑暗中？然后他发现身边有一道金属的闪光：那是父亲的盔甲，让他松了一口气。他加快脚步走向父亲身边，大厅似乎亮了起来。他可以看见黯精灵达拉马站在父亲身边，苍白的面孔隐藏在黑色的阴影中。帕林可以看见哥哥们、以及他们举手告别的样子。帕林正开始举起手，但达拉马开始念咒，仿佛一朵乌云遮住了帕林白袍的光芒、掩蔽了卡拉蒙的盔甲。黑暗变得越来越浓，在他们身边不停地回旋，直到变成大厅阴影中的一个黑洞为止。然后一切都变成虚无。冰冷、怪异的光线重回塔中，填补起这个空隙。

达拉马，帕林和卡拉蒙都消失了。

※※※

帕林的两名兄弟肩起背包，开始穿越威莱斯森林的漫长、奇异的旅程。一想到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红发、脾气暴躁的母亲就让他们觉得心情无比沉重。

在他们身后，杰斯塔瑞斯和邓巴站在巨大石椅的两边，神色凝重地看着。然后，两人各自念了一句咒语，也跟着消失了。威莱斯的大法师之塔就再度陷入阴影之中，只剩回忆不停地回荡。

第五章

"他在深夜中来到此地，"达拉马柔声说："天空中的月亮只剩那神秘的黑月。"黯精灵从兜帽的黑暗深处瞪着帕林。"这就是有关你叔叔回到塔中的传说。"

帕林什么都没有说，这些语句早就烙印在他脑海中。到了他们开始做梦的年纪时，他们曾经秘密地溜到那里去。现在，他敬畏地看着遮挡住入口的巨大铁门，试着想像叔叔站在门口，命令大门为他开启的景象。当那扇门开启的时候……帕林的目光投向了黑色的高塔。

在帕兰萨斯城现在是白天。当他们离开南方数百里的威莱斯大法师之塔时天刚亮不久。现在天色依然，他们这场魔法旅程所经历的不过只有一瞬间。太阳还刚跳出地平面，阳光照在高塔上。高塔顶端的两座红色小尖塔之间夹着一颗金球，像是沾血的饥渴手指贪婪的捏着一枚金币。从太阳所散发出来的暖意来看，它也与一枚金币相差不远，因为没有任何的光芒可以温暖这邪恶的地方。这巨大的黑色石塔是被魔法从地底硬生生扯出来的，矗立在魔力强大的修肯树林暗影下。即使每棵橡树都换成千百名骑士，也无法比这诅咒更周全地防卫这座高塔。这可怕的结界让任何人都不敢靠近。除非拥有合黑护身符的保护，否则没有任何人可以活着走出来。

帕林转过头，从白色兜帽的缝隙瞄着树林中高大的树木。树木静静地矗立着，但他可以感觉到强劲的海风阵阵吹在脸上。传说中大灾变的强烈飓风也无法让这树林落下任何一片叶子，但当时帕兰萨斯城中却没有任何剩下一棵站立的树木。在橡树之间流窜着隐动的黑暗，伸出冰冷的雾气化成诡诈的触角想要穿过铁门，缠绕门外众人的身躯。

帕林因为树木不断溢出无法控制的冰冷和恐惧而不停地颤抖，但也让他对父亲产生了新的敬意。卡拉蒙过去曾经因为对孪生弟弟的爱，大胆闯进修肯树林，也差点为了这付出了他的生命。

帕林认为，父亲现在一定正想到这件事情，因为他的面孔变得十分苍白凝重。大颗的汗珠从他的前额冒出来。"我们快离开这边，"卡拉蒙黯哑地说，双眼小心地避开眼前这被诅咒的景象。"不管是走进去或是怎样都好……"

"好吧，"达拉马回答道。虽然黯精灵的面孔又再度被黑暗所遮掩，但是帕林很清楚对方在笑。"我们其实不急。必须等到日落。在帕拉丁的爱子，银月索林那瑞，黑暗之后的宠儿黑月努林塔瑞，吉力安的红月全部都出现在天空的时候，雷斯林才会从黑月吸取他需要的力量。其它的人如果作出决定，则可能需要吸取索林那瑞的力量……"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帕林，但是年轻人感觉到自己的脸上一阵燥热。

"吸收什么力量是怎么一回事？"卡拉蒙抓住达拉马，愤怒地质问道："帕林还不算是法师。你说过你会处理所有的问题--"

"我知道自己说过什么话，"达拉马打岔道。他没有作出任何的动作或是念诵任何的咒语，但卡拉蒙突然间痛苦地抽回手。"我会处理……必须处理的问题。但是今晚可能会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诡异情形。我们最好做好准备。"达拉马冷冷地打量着卡拉蒙。"不要再干扰我。来吧，帕林。你可能需要我的帮助才能走进这扇门。"

达拉马伸出手。帕林回头看着父亲，注意他的双眼紧盯在自己身上。不要进去，父亲痛苦的眼神恳求着。如果你进去了，我将会失去你……

帕林困惑地低下头，假装没有看见那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讯息，转过身迟疑的将手放在黯精灵的手臂上。黑袍摸起来十分柔软光滑。他可以感觉到底下结实的肌肉、精灵纤细的骨架，虽然一时间会让人产生脆弱的错觉，但实际上却是十分坚实、稳定的。

一只不可见的手打开了这扇门。许久以前，这扇门曾经是由精工打造的金银所铸造的，但现在只剩下漆黑扭曲的一片，由黑影耐心地守卫着。达拉马拉着帕林，走过这光与暗的边界。

撕心裂骨的疼痛击中了年轻人。帕林捧着心口，痛得弯下腰。

达拉马凌厉的目光阻止了奔来的卡拉蒙。"你无法帮助他，"黯精灵说："这黑暗之后对外人踏上她圣地的处罚。抓紧我，帕林。不要停下来。我们走进去之后这痛苦就会减轻了。"

帕林咬紧牙关照着对方所说的话蹒跚走向前，双手死命抓着达拉马。

幸好黯精灵引领着他，如果只有帕林孤身涉险，那么他可能会立刻逃离这黑暗之处。在因痛苦而迷的意识中，帕林听见了轻柔的耳语声，"为什么要进来？只有死亡再等待着你！你这么急着要晋见死神吗？回头吧，愚蠢的东西！快回头。这不值得……"帕林哀嚎出声。他怎么可能盲目到这种地步？达拉马说的对……代价太高了……

"鼓起勇气，帕林！"达拉马的声音和耳语声混杂在一起。

魔塔用它黑暗的妖力不停吸取帕林的生命力。但他依旧不停走着，但眼前的一片红雾让他连地面都看不清楚。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帕林痛苦地自问。不对，当然不会。雷斯林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被上了黑袍。他是以最颠峰的力量，以掌握了过去和现世的强者身份来到此地。门为他而开……所有黑暗，无形的，居住在塔里的生物都恭敬地低下头。传说是这么说的……

门只为他而开…………

帕林啜泣着倒在塔内。

"感觉好一点了吗？"达拉马询问脑中一片浑沌，正试着爬起来的帕林。"来，先喝点酒。这是精灵酿的好酒，年份很不错。我设法把它从西瓦那斯提运了出来，当然，那些西瓦那斯提精灵根本不知道。这是在那里被恶梦盘据之后第一批酿造的酒。它有种阴沉、微苦的味道，就像是眼泪一样。我听说，有些我的同胞每饮必拭泪。"达拉马倒了满满一杯暗红色的液体，递给帕林。"即使是我自己喝的时候，也发现有一种哀伤的感觉笼罩着我。"

"思乡之情吧，"卡拉蒙摇头拒绝了达拉马递给他的酒。帕林从父亲的语气中听得出来他很不高兴，正在替儿子担心。不过，他试着打直腰杆坐在椅子上，假装毫不关心。帕林吞下酒的时候还不忘投以感激的眼神，酒精带来的暖意将之前那诡异的寒气赶出体外。

让人不解的是，这杯酒竟然也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家。"思乡之情，"卡拉蒙说。帕林原以为会看到达拉马对这段评论反击或讪笑。毕竟，黯精灵是精灵社会中"被赶离光明之人"，永远不得再踏上古老家园。达拉马的罪名是被上黑袍，寻求黑暗魔法的力量。他被五花大绑，蒙住眼，用车子载到边境，再也不准他回来。对精灵来说，他们数百年的生命都和森林或大自然息息相关，被赶出古老的家园比死还要痛苦。

达拉马看起来仿佛对一切都无比冷静、无动于衷，但是帕林惊讶地注意到黯精灵脸上瞬间出现渴望和忧伤混合的表情。虽然这表情如同涟漪一般消失无踪，但还是被他看见了。他觉得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畏惧黯精灵。原来还是有事物可以打动他的。

帕林啜饮着酒，品尝着那微微的苦味，思绪飘到在远方的家园，那座父亲亲手建造的雄伟大屋，让父母引以为傲的旅店。他想起了依偎在高大白杨树中的索拉斯，他像所有的年轻法师一样，必须离开家乡前往专门的学校求学。他想起了母亲，那两位捣蛋成性的小妹妹：她们会偷走他的包包、试着偷看他袍子里面穿什么、藏起他的法术书……从此和她们诀别会是什么滋味？

……再也看不到她们……

帕林的手开始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将酒杯放在椅子旁的桌上，害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会打破酒杯或是弄翻美酒。他急忙四下打量，深恐父亲或是达拉马注意到他的失态。幸好俩人正在窗口俯瞰着帕兰萨斯城，低声地讨论着。

"你从那之后再也没回到研究室去过？"卡拉蒙压低声音问。

达拉马摇摇头。他卸下了兜帽，柔顺的长发落在肩膀上。"我在你离开的那个礼拜曾经回去过，"他回答道："确认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然后我就将它封印起来。"

"那么一切都还原封不动，"卡拉蒙咕哝着。帕林注意到父亲精明的眼神转向那面无表情瞪着窗外的黯精灵。"对法师来说，我猜那里面一定有许多无价之宝。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帕林屏住呼吸，悄悄地踏过豪华软厚的地毯，想要听清楚黯精灵的答案。

"费斯坦但提勒斯的法术书，雷斯林自己的法术书，他有关药草知识的笔记，当然，还有他的法杖--"

"他的法杖？"帕林忍不住插嘴道。

两个人都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卡拉蒙神情凝重，达拉马看来则是觉得有些好玩。

"你告诉过我叔叔的法杖消失了！"帕林对父亲用指控的口吻说这。

"的确是，年轻人，"达拉马回答道。"我在门上所下的封印连生命力最强韧的老鼠都不敢靠近。任何想要硬闯的人只有死路一条。即使着名的马济斯法杖被埋在向海之底，也不会比现在的状况'消失'得更彻底。"

"研究室里面还有另外一样物事，"卡拉蒙突然间想到，缓缓地说："往无底深渊的时空通道。如果我们进不去研究室，那么我们要怎么检查时空通道，向你们这些蠢法师证实我弟弟已经死了？"

达拉马沉默地弄着精致的玻璃杯，思绪仿佛飘到别处去了。卡拉蒙看着他，气得胀红脸大吼道。"这根本是场骗局！你们根本不准备证实什么鬼东西！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是想要干什么？你们想要怎么样？"

"跟你无关，卡拉蒙，"达拉马冷冷地回答。

卡拉蒙暴吼道。"不行！"他哽咽地大喊："不要找我儿子！你们这些该死的法师！我绝不允许！"他箭步向前，抓住达拉马的衣领……接着痛呼出声。卡拉蒙抽回双手，不停地揉搓着，感觉仿佛碰触到闪电一般。

"爸爸，求求你！不要插手！"帕林走到父亲身边喃喃道。年轻人愤怒地瞪着达拉马。"你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做！"

"我警告过他，"达拉马耸耸肩道："仔细想清楚，卡拉蒙吾友，我们无法从外面将门打开。"黯精灵的视线转向帕林。"但是这里有位年轻人能从'里面'将门打开！"

第六章

门将为我而开……

当帕林爬着漫长纠结的楼梯时，他对自己呢喃着这句话。夜色掩盖了帕兰萨斯，将整座城包围在黑暗之中，让大法师之塔周遭终年不散的阴气变得更深重。帕拉丁宠爱的银月索林那瑞高挂在天空，但纯净的光芒却仿佛无法碰触到高塔。塔内的人们看着另外一弯新月，那是只有他们的双眼可以看见的月牙。

石阶漆黑如墨。即使卡拉蒙高举着火把！那微弱摇晃的火光也快要被黑暗吞没。在这样的处境中，这火把的光芒和燃烧稻草的微光差不了多少。帕林在楼梯上摸索着，好几次险些跌倒。每一次他的心脏都痛苦地跳动，被迫双眼紧闭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古同塔的内部是中空的。石阶以让人目眩的角度旋转着，如同某种生物的骸骨一样隐没在墙中。

"不会有危险的，年轻人，"达拉马的手放在帕林的臂膀上。"这是用来阻挡不速之客的。但魔法会保护我们。不要往下看，这会好过一点。"

"为什么我们得要用走的？"帕林停下脚步喘气。虽然他很年轻，但这么陡的楼梯也让他有点吃不消。他的双腿酸痛，肺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烧灼一般。他实在很难想像父亲会有多难过。连黯精灵看起来似乎都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在微光中，他的表情依旧毫无改变。"我们为什么不能使用魔法？"

"我不要浪费精力，"达拉马回答："特别是在今夜。"

帕林注意到那双杏眼冷冷地打量着他，于是什么也不说地往上爬，目光只是盯着地面。

"我们的目的地就在那边。"达拉马指着。帕林抬头往去，看见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

门将为我而开……

这是雷斯林说的话。帕林的恐惧开始消退，兴奋之情开始在他血管中脉动。他加快脚步往前走。他可以听见身后传来达拉马细碎的脚步声和父亲较为沉重的踏步声。他也可以听见卡拉蒙浓浊的呼吸声，这也让他感到有些后悔。

"爸爸，您想要休息吗？"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不，"卡拉蒙闷哼道："我们赶快把这件蠢事弄完吧。然后就可以早点回家。"

他的声音有些粗哑，但帕林在其中听到了一些以往从没有听过的不同。帕林缓缓转身面对那扇门，明白那是什么：恐惧。父亲在害怕。不是因为这陡峭的阶梯，也不是那复颂着毁灭和绝望的低语声。他害怕这里的一切。帕林偷偷地感到一阵快慰，他的叔叔想必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他的父亲，长枪英雄的一员，他所认识最强壮的男人；甚至现在他还是可以把壮硕的坦尼压倒在地上，打败剑术高超的史东。但他现在依旧害怕，依旧对魔法感到畏惧。

帕林意识到，他害怕，但我没有！帕林闭上眼，靠着高塔冰冷的墙面，有生以来第一次让魔力充满全身。他感觉到魔法在血液中脉动，轻抚着他的肌肤。耳语声不再复颂着毁灭和绝望，代之而起的是欢迎、是邀请。他的身体因为魔法所造成的狂喜而颤抖。接着，他张开眼，看见自己的高潮反映在黯精灵深邃的双眸中。

"现在你尝到了力量的滋味！"达拉马低语道："走向前，帕林，踏出去。"

帕林满足地笑着，在这幸福的暖意包围中加快了脚步，飞奔上眼前的阶梯，一切的恐惧都被抛在脑后。那扇门将会为他而开。他心中没有任何的疑惧。他不愿意多想其中的原因和是谁在控制。这不重要。他终于可以踏入曾见识过克莱恩上最强力魔法的古老研究室中。他将可以亲见传说中费斯坦但提勒斯的法术书、叔叔的法术书。他将可以目睹那扇通往冥界的恐怖之门。他还可以看见著名的马济斯法杖……

帕林常常梦到叔叔的法杖。在雷斯林所有的宝物之中，帕林对它最感兴趣。也许是因为它常常出现在绘画中，也许是传说和歌谣中不时吟颂它。帕林自己就有这样的一幅画。（他小心地将这画包在丝巾中，偷偷藏在卧室里）雷斯林在画中穿着黑袍，拿着马济斯法杖和黑暗之后搏斗。

如果他能够活下来教导我，而我又不辱他的威名，也许他可能会把法杖赐给我。每当帕林看着画中那柄顶端有着金龙爪抓着水晶球的木杖时，这个念头就会浮上他的脑海。

现在我至少会有机会可以看看它，甚至亲手碰碰他！帕林兴奋得浑身发抖。我们还会在研究室里面找到什么宝物？他思索着。我们会在时空通道中看见什么？

"一切都会和我父亲说的一样，"帕林突然觉得有些难过。"雷斯林已经安自心了。一定是的，否则父亲将会非常非常的痛苦。"

如果帕林的内心还有想到其它的可能性，他也刻意地忽略了它们。叔叔已经死了。父亲是这样说的。不会有别的可能性；我不应该有其它的想法……"停下来！"达拉马的手握住帕林的臂膀。

帕林瞠目结舌地停了下来。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几乎没有注意自己身在何处。现在他才发现众人已经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平台上，就正位在研究室的大门外。帕林抬头看着通往门口的短短了阶梯，倒抽一口冷气。一对冰冷的白色眸子从黑暗之中瞪视着他们：那双眼没有搭配任何的躯体，不禁让人认为那深邃的黑暗就是它们的血肉和肌骨。帕林后退一步，撞上了达拉马。

"不要紧张，年轻人，"黯精灵扶助帕林，命令道："它们就是高塔的守卫。"

在它们身后，火把的光芒开始摇晃。"我记得它们，"卡拉蒙沙哑地说："它们一碰之下就可以夺去你的性命……"

"生者，"邪鬼空洞的声音说："我闻到你们温暖的血肉，听见你们心脏的脉动。走向前。你们唤醒了我的饥渴！"

达拉马把帕林推到一边，走到众人面前。白瞳闪动了片刻，随即恭敬地低下。

"高塔之主。我并没有感应到您的出现。您已经许久未曾拜访此处了。"

"没有人打搅你的工作吧？"达拉马问道："有人尝试要进入吗？"

"您在地板上有看到他们的骨骸吗？如果任何人胆敢违抗您的命令，他们一定会横尸此地。"

"好极了，"达拉马说："现在，我要给你一个新命今。把门的钥匙给我。然后站到一边去让我们通过。"

白眸精光暴射。

"办不到，高塔之主。"

"为什么！"达拉马冷冷地问。他的双手收拢在黑袍的袖子中，说话的时候瞄着卡拉蒙。

"大人，您的命今是'收下这把钥匙，永远不要交给别人，'您说：'连我都不例外。从此刻开始，你的职责就是看守这扇门。不准任何人进入。胆敢违抗者格杀勿论。'这就是您的命令，您也看得出来，我至今未曾违背。"

达拉马点点头。"是吗？"他呢喃着往前踏了一步。帕林屏住呼吸，注意到白眸中的光芒变得更为刺眼。"如果我再往前会怎么样？"

"您的法力很强，大人，"邪鬼的双眼飘近达拉马，"但是对我没有效果。有那种力量的只有--"

"我知道。"达拉马恼怒地说，有些迟疑地踏上第一层阶梯。

"不要再靠近了，大人，"那形体警告道，但帕林注意到对方的目光中隐含着极度的饥渴，让他脑中浮现一张冰冷的嘴唇啜饮他生命力的情景。他打着寒颤软瘫在墙壁上。暖意消失了，被这恐怖怪物所带来的死亡、绝望的寒气所取代。他现在觉得体内又冷又空虚。也许我应该放弃。这不值得。帕林低下头。接着，父亲的手轻拍他的肩膀，声音在他的脑中回荡着。

"来吧，帕林，"卡拉蒙疲倦的说："一切都是白费力气。我们回家吧--"

"等等！"那孤伶伶双眸的视线从黯精灵转向他身后瑟缩的两个人。"这些人是谁？我认得其中一个--"

"是的，"卡拉蒙用低沉的声音说："你以前见过我。"

"是他哥哥，"邪鬼呢喃道："但这是谁？这年轻人是谁？我不认识他……"

"来吧，帕林，"卡拉蒙有些畏惧地看着那双眼，沙哑地说。"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

卡拉蒙搂着帕林的肩膀。年轻人感觉到父亲的关爱，试着转身离开，但他的目光被那邪鬼狐疑的眼光紧紧锁住了。

"等等！"那邪鬼再度说道，空洞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着。在它的命今下，连从不间断的耳语声也跟着停止下来。"帕林？"它柔声呢喃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或者是和其它人……

很明显的，有人已经作出了决定，因为那声音再度变得稳定。"帕林，走向前。"

"不行！"卡拉蒙抓住儿子。

"让他走！"达拉马恼怒地看着四周，命令道："我告诉过你可能会这样！这是我们的机会！"他冷冷地瞪着卡拉蒙。"还是你害怕我们会发现真相？"

"我才不害怕！"卡拉蒙试着镇静地回答："雷斯林死了！我看见他安息了！我才不相信你们这些法师！你们绝对没办法把儿子从我这边夺走！"

帕林可以感觉到父亲的身躯颤抖着。他可以感觉到父亲双眼中的痛苦。同情和怜悯在年轻人的心中翻滚着。有一瞬间他想要继续待在父亲温暖的臂湾中，但这感觉很快就被体内的狂怒给燃烧殆尽，那是魔法所激起的怒气。

"你会给了坦尼一柄剑之后命他折断武器吗？"帕林挣脱父亲的手臂，质疑道："还是你会给史东盾牌叫他躲在后面？喔，我知道！"帕林看见卡拉蒙胀红着脸准备辩解。"那不一样。那是你可以理解的事情。你从来都不了解我，对吧，爸爸？我花了多少年的时间才说服你让我去研习魔法，去向那些教导过叔叔的老师学习？当你终于让步的时候，我成了班上最老的初学者。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赶上他们的进度。这段时间中我可以感觉到你和妈妈在悄悄地观察着我。我可以听见你们晚上会低声交谈，认为这孩子气长大了就会过去。孩子气！"帕林的声音充满了痛苦。"难道您看不出来吗？魔法就是我的生命！我的最爱！"

"不，帕林，不要这样说！"卡拉蒙哽咽地说。

"为什么？因为我的口气像叔叔一样吗？你也从来没有了解过他，你根本不准备让我接受试炼，对吧，爸爸？"

卡拉蒙动也不动地站着，脸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黑暗，拒绝回答这问题。

"没错，"帕林柔声说："你根本不准备这样做。你会尽一切可能阻止我。甚至这也有可能是你的计划！"年轻人转过身怀疑地看着达拉马。"也许这是你和你的朋友所想出来的馊主意，以为我会就此放弃！这给你最好的借口说服我！哼，别想这会有用。"帕林用冰冷的目光扫视达拉马和父亲。"我希望你们自食恶果！"

帕林走过黯精灵身边，一脚踏在阶梯上，看着漂浮在他面前的邪鬼。"来吧，帕林，"一双苍白的手凭空出现，"走近些。"

"不！"卡拉蒙愤怒的暴吼冲向前。

"我做得到，父亲！"帕林又跨出另一步。

卡拉蒙伸出手想要抓住儿子。在一句咒语的念诵下，大汉浑身僵硬地倒在地板上。"你不可以插手，"达拉马严厉地说。

帕林回头一看，注意到父亲挂着眼泪，依旧徒劳无功地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他的法术。有一瞬间，帕林差点回头。他的父亲是爱着他的……不。帕林嘴唇紧抿。就是因为这样才应该放我走。我会向他证明我和坦尼与史东一样强。我会让他替我感到骄傲，就像对他们一样。我会让他知道我不再是个需要他保护的孩子。

帕林看见达拉马开始跟着他走上阶梯。但是，又有两对苍白的眸子出现在黯精灵的前方，将他和帕林隔了开来。

"高塔的真正主人只有一个，"守卫柔声说："是那位很久以前就到来的法师。大门是为他而开的。"

随着守卫的话声，它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骷髅的手掌中放着一枚银色的钥匙。

"帕林！"达拉马大喊着，恐惧和怒气让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不要单独进去！你对魔法根本一无所知！你还没接受过试炼！你根本无法和他对抗！你会把我们都毁了！"

"帕林！"卡拉蒙痛苦地恳求道："帕林，回家吧！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好爱你，儿子！我不能够再失去你，不能够让你再像他一样……"

那些声音穿进他的耳朵，但帕林并没有听见。他听见的是另外一个声音，一个破碎、细柔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中说话。来我这里，帕林！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帮助…………

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流进他的血液中。帕林伸出手，从邪鬼手中取得钥匙，双手因为恐惧和兴奋而颤抖着，好不容易才将银钥匙塞进那精细的银销中。

喀达一声。帕林将手放在橡木门板上，轻轻一推。

门为他而开。

第七章

帕林缓缓地走进研究室中，兴奋的感觉流遍全身。当门关起的时候，他回头看看达拉马是否在后面（说实话，是想骄傲一下）。紧接着又传来喀达一声。帕林一个人被困在黑暗中，感到不寒而栗。他慌乱地握住手把，试着要把钥匙插回锁孔中，这才发现钥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帕林，"他可以听见门另外一边父亲慌乱的叫喊声，但那听起来仿佛是由很远的地方传来。门外传来摸索声，模糊的咒文颂唱声，一声闷响，仿佛某样沉重的东西打中了这扇门。

沉重的橡木门晃了晃，门缝里传来闪光。

"达拉马施展了法术，"帕林后退了几步，对自己说。那闷响声多半是他父亲宽大的肩膀。一切都没有改变。帕林注意到身后的研究室慢慢开始亮起微弱的光芒。他的恐惧开始消退。年轻人耸耸肩转过身。他们不管怎么做都不可能打开那扇门。他就是知道这件事情，忍不住要露出微笑。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终于不靠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兄弟和父亲，能够独当一面了。这个想法让他觉得兴奋不已。他满意地叹气，轻松地打量着四周，感觉到无比的成就感。

他只有听人描述过这房间两次，一次是卡拉蒙，一次是半精灵坦尼斯。卡拉蒙从来不提弟弟过世的时候房间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帕林好说歹说才终于让他愿意开口，简短、概略地描述了大致的情形。卡拉蒙最好的朋友坦尼斯就慷慨许多，但是这故事中有些情节是连坦尼斯也不愿提及的。不过，他们的描述倒是十分精确。研究室看起来就像帕林梦中的一样。

帕林缓缓地走着，检查每一个细节，忍不住敬畏得屏住呼吸。

二十五年来没有任何人曾经打搅过这宽广的房间。正如同达拉马所说的一样，没有任何的生物胆敢进入此地。地板上盖着厚厚的一层灰，没有老鼠的脚印踏过此地，让它如同新落的雪一样平整。灰尘是从窗台上飘落进来的，那里没有蜘蛛结网，没有蝙蝠因为被吵醒而愤怒不已。

房间的大小很难确认。一开始，帕林认为这是个小房间，逻辑告诉他，由于这房间位在高塔的顶端，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但是他待得越久，这房间似乎就变得越大。

"还是我变小了？"帕林喃喃自语道："我甚至不是个法师。我根本不属于这里。"他脑中有个声音说。但是他心中有个声音回答了，你根本不属于任何其它的地方……

空气中飘浮着浓重的灰尘。对年轻人来说，依旧有种熟悉的微弱香气。帕林看见微光照在为数罐的玻璃瓶上，里面装着脱水的树叶、玫瑰花瓣以及其它的药草和香料：这些都是法术药材。空气中也有另外一种气味，这就没有那么宜人了。这是腐败、死亡的味道。怪异陌生的生物骨骼蜷缩在地板上或是架上的巨大玻璃瓶中。帕林记起传说中叔叔创造生命的实验，瞄了那些东西一眼之后就赶忙离开。

他仔细的检查着那石桌，不放过上面的咒文和打磨平滑的表面。这真的如同传说中一样是从海底挖出来的吗？帕林爱怜的摸着光滑的桌面，在积尘中留下了一道痕迹。他的手碰到了桌旁的高脚凳。他可以想像叔叔坐在这里，工作着，阅读着……

帕林的目光转向占据了房间一边，书架上绵延不绝，一册又一册的法术书。当他靠近这些法术书的时候，认出了他们和父亲叙述中的一样，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有着深蓝色封面，银色咒文的是大法师费斯坦但提勒斯的着作。幽幽的寒气从书页中溢出。帕林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靠近，但手指还是挣扎着想要碰碰它们。

不过，他不敢。只有最高阶的法师才能够打开这些书，更别提阅读其中的内容了。如果他胆敢这样做，封面会烧灼他的血肉，内文会烧灼他的脑海，最后逼他发疯。帕林万分遗憾地叹着气，把视线转向其它的法术书：黑色封面，银色咒文，也就是他叔叔的遗产。

他思索着究竟是否应该试着阅读内容，不知道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当他正准备走近观察的时候，却第一次注意到室内光线的来源。

"他的法杖……"他低声说。法杖就靠着墙角放着：著名的马济斯法杖。它的魔法水晶闪耀着冰冷、苍白的光芒，如同索林那瑞的光芒一样。强烈的渴望让泪水在他眼中打转，不由自主地流下双颊。他强忍住泪水靠近，不敢呼吸，深怕光芒会突然间消失。

这柄法杖是当雷斯林通过试炼时由帕萨理安赏赐给他的，据说拥有无与伦比的魔法力。帕林记起，它可以在一句咒语之下发出光芒。不过，根据传说，除了他叔叔之外的人如果碰触这法杖，光芒都会随即消失。

"但是我爸爸就曾经握过这法杖，"帕林柔声说："在我叔叔拼尽最后一口气的情况下，他用这柄法杖封闭了时空通道，阻止黑暗之后进入这个世界。然后那光芒就消失了，从那之后再也没人能够让法杖发光。"

但是它现在正发着光……

帕林的喉咙又干又渴，急速跳动的心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朝向法杖伸出颤抖的手。如果光芒消失了，他将会被孤单地留在让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他的指尖扫过杖身。

光芒变得更强。

帕林冰冷的手紧紧地握住法杖。水晶变得更亮，纯净的光芒包围着他，白袍变得像是融化的纯银一样闪闪生光。帕林着迷地看着它，发现那光芒变成一道光柱，指着研究室遥远的另一个角落，一个原来处在完全黑暗之中的角落。

年轻人走得更近，看见那光芒照耀在一扇从天花板垂下的厚重天鹅绒帘幕上。帕林的泪水仿佛冻结住了，一阵寒意让他浑身打颤。他不需要拉下帘幕旁金色的丝绳，不需要拉开帘幕就知道后面是什么东西。

时空通道。

许久以前一群求知若渴的法师创造了这通道，却带他们走向灭亡：他们踏进了神的领域。由于知道了这个通道所会带来的可怕结果，三种袍色巫师中的最睿智的成）贝聚在一起，尽可能将这扇门封印起来。只有强大的黑袍法师和神圣的帕拉丁牧师并肩携手才能让通道打开。他们相信这种南辕北辙的组合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但是，他们遗漏了爱情这个因素。

因此，雷斯林成功地说服了帕拉丁的神眷之女克丽珊娜，和他合作打开时空通道。他走进时空通道，大胆地挑战黑暗之后，想要取其位而代之。人类如此巨大的野心所带来的结果将会是无比的灾难，整个世界将跟着一起毁灭。在知道了这绝望了未来之后，他的双胞胎哥哥卡拉蒙冒着生命的危险追进无底深渊，试图阻止雷斯林。卡拉蒙成功了，但却是在弟弟的帮助之下。雷斯林意识到自己悲剧性的错误，根据传说的讲法，最后牺牲自己，成全了世界。他关闭起时空通道，阻止了黑暗之后进入这个世界，但代价却大得惊人。他自己被永远的困在通道的另外一端。

帕林不由自主地越来越靠近帘幕。或者这只是他的错觉？是恐惧让他的脚步迟疑，身体颤抖？还是难以克制的兴奋？

然后他再度听见那耳语声，帕林……帮助……

这声音来自于帘幕之后！

帕林闭上眼，虚弱地倚着法杖。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爸爸那么斩钉截铁地说……

年轻人紧闭的双眼却看见了另外一道光芒开始出现，那来自于他的正前方。他畏惧地睁开眼，看见帘幕之后有着隐隐脉动的光芒。那是五彩的光芒，构成了一道可怖的彩虹。

帕林……救救我……

帕林的手自动握住了金色的绳子。他毫无所觉地移动着手指，下意识地开始拉动绳子。他迟疑地看着手中的法杖，接着回头看着通往研究室的大门。敲击声停了下来，光芒也消失了。也许达拉马和他的父亲都放弃了。或者是那守卫攻击了他们……

帕林打了个寒颤。他应该回头，放弃这一切。这太危险了。他甚至还不是名合格的法师！但随着这念头出现在他脑海，法杖水晶的光芒突然减弱下来，至少在他的眼中是这样的。

不，他下定决心。我必须坚持下去。我必须知道真相！

他用汗湿的手拉住绳子，用力往下扯，随着帘幕慢慢地升起，他忍不住屏住呼吸。

随着帘幕的上升，光芒变得越来越刺眼，让他无法睁开眼。帕林举起手，遮住眼睛，敬畏地看着这壮观却又骇人的景象。时空通道是被五个金属龙头所包围的黑暗虚无。这些龙头是以魔法仿照黑暗之后的外形所雕刻出来的，它们张着血盆大口，发出无声的胜利呼喊，各自发着绿、蓝、红、白、黑的色泽。

这光芒让帕林为之目眩。他痛苦地眨眼，揉弄着灼热的双目。龙头的光度越来越强，现在他可以听见它们开始诵唱的尖啸。

第一句，来自黑暗，归于、暗，我的声音在空旷中回传。

第二句，从这个世界到下一个世界，我的声音中充满了生命的力道。

第三句，我对着黑暗，黑暗对着我嘶吼，我脚下的一切都稳固起来。

第四句，流动的时光，停下你的脚步。

最后，最后一颗龙首，由于命运的摆弄，天神亦会被贬抑下凡，尔等与吾同声哭泣。

这是魔法，帕林意识到。他的视线模糊，泪水如泉涌般流出，让他几乎无法看清楚时空通道中刺眼的光芒。五彩的光芒开始疯狂转动，在正中央巨大的黑色虚无旁旋转着。

帕林晕眩的紧握住法杖，盯着那团虚无不放。那团黑暗开始移动了！它开始卷动，绕着中央的一只眼睛转动，像是一个没有实体、没有形状的漩涡。转……转……转……研究室的空气被不停地吸进虚无中，灰尘、法杖的光芒也跟着被卷入……

"不要！"帕林惊惧地发现意识到这漩涡正在将他吸入！他挣扎着抗拒这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帕林像是婴儿徒劳地想要阻止母亲的生产一样搏斗着，很快地就被这刺眼的光芒和蚀人的黑暗给包围了。龙首纷纷上扬赞颂黑暗之后。它们的重量压垮了帕林的身体，利爪扯裂了他的四肢。火焰灼烧着他，让他的骨肉分离。大水淹没了他，让他无法呼吸。他无声地尖叫着，却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快要死了，这让他十分感激，因为这痛苦将会结束。

他的心脏炸了开来。

第八章

一切都停止了。光线，疼痛……

一切都化成静默。

帕林面朝下趴着，玛济斯法杖依旧握在他手中。他张开眼，看见法杖闪烁着冰冷、纯净的银光。他感觉不到痛苦，呼吸平顺、正常，心跳十分规律，身体完好无缺，没有受伤。但他并不是趴在研究室的地面。他趴在沙中！至少感觉起来是这样的。他打量着四周，注意到自己身处在一个奇异的环境中；这里平坦、像是沙漠，没有任何特殊的地形。这里彻底的空旷、荒凉。平坦的地形往四周无穷无尽的伸展，仿佛没有尽头一般。他困惑地看着四周。他从来没看过这里，但此地却很熟悉。地面是种奇怪的颜色，一种沉闷的粉红色，和天空是一样的。他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是不远处正处在日落中，哪里失火了……

帕林闭一眼，想要遮挡住这一波一波涌来的恐惧，却觉得自己无法呼吸，连站都失去了力量。

"无底深渊，"他咕哝着，颤抖的手紧握着法杖作为支撑。

"帕林--"那声音变成哽咽的哀嚎声。

帕林惊讶于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睁眼，因为这声音中的绝望而提高警觉。

这名年轻人在沙中踉跄地转身，看着那恐怖的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睁睁地看着一面石墙从原先空无一物的沙地上升起。两名不死生物拖着一个身形走向这座墙。这个"身形"是名人类，帕林可以清楚地看见，是活生生的人类！他在不死者的手中挣扎着，仿佛试着要逃跑，但那些来自坟墓中的妖物拥有无法以常理衡量的怪力，挣扎是毫无意义的。

一行人越来越靠近墙壁，很明显的也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因为一名妖人指着它狂笑着。那人类的挣扎暂停了片刻。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帕林。

金色的皮肤，双眸是沙漏的形状……

"叔叔？"帕林喘息着准备踏出一步。

但那身影摇摇头，用纤细的手比了个旁人几乎看不到的手势，仿佛意思是："不是现在！"

帕林突然意识到现在自己孤单地待在无底深渊中，除了手中的玛济斯法杖之外没有任何的屏障，更糟糕的是，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这柄法杖的魔力。不死生物专注在不停挣扎的犯人身上，尚未注意到他，但这是迟早的问题了。帕林又怕又累地四下搜寻，想要找到可以躲藏的地方。他惊讶地发现一丛浓密的灌木突然凭空出现，仿佛是应他的召唤而来一般。

年轻人想也不想箭步躲进树丛中，边用手遮住法杖的水晶球，担心光芒会泄漏他的藏身处。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粉红的烧灼大地。

不死生物已经将犯人拖到了沙海正中央的墙壁前。在他们的咒语之下，手镣出现在墙壁上。妖物用不可思议的怪力将雷斯林举至空中，从手腕处将他吊了起来。然后，它们嘲讽地鞠躬，留他挂在墙上，黑袍在热风中舞动着。

帕林站直身，正准备再度走向前，突然一道黑影遮蔽住他的视线，让他陷入完全的盲目中，并已用难以形容恐惧和惊怖填满他的全心、全灵。虽然这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但帕林却能够看见黑暗中有某种东西在移动。他看见的是一名女子，比他这辈子看过的任何女人都性感、美丽的女子。他看见她走向叔叔，注意到叔叔的双手不住地抽搐。这一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同时也仿佛身处在最幽暗的海底。帕林明白了。这黑暗在他的心中，因为他看见的是塔克西丝，黑暗之后陛下。

在帕林被恐惧和敬畏的情绪冲击得想要跪下的时候，他注意到那女子改变了形体。从黑暗的虚无之中、从这烧灼大地的沙海之中，出现了一条龙。这巨龙双翅遮蔽了天空，五颗脑袋不停地扭动着，发出刺耳的凄厉嘲笑声。

帕林看见雷斯林不由自主地别过头，金色的双眸仿佛因为无法面对眼前的妖兽而闭起来。但大法师依旧继续挣扎，试着脱出手镣，手臂和手腕都因此冒出鲜血。

巨龙刻意放缓速度，优雅地伸出利爪。疾如闪电地一挥，她将雷斯林的黑袍割了开来。她紧接着用同样优雅的举动将大法师开肠破肚。

帕林低呼一声，闭上眼想要躲开这残酷的景象，却已经太晚。他已经看见了一切，他会永远在梦中重复这段景象，永远不停地聆听叔叔痛苦的惨叫声。帕林感到一阵晕眩，双膝一软。他缓缓跪倒在地上，抱着肚子干呕起来。

接着，在这恐惧和令人作恶的迷茫之中，帕林发现黑暗之后突然间感应到他的存在！他可以感觉到她在搜寻着他，倾听着，闻嗅着……他没想到要闪躲，因为天地之间根本无处可以躲避她的搜寻。他无法反抗，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他没有足够的力量。他只能蜷缩在沙地上，浑身颤抖的等待最后的结局。什么都没有发生。阴影消失了，帕林的恐惧开始消退。

帕林……救救我……这夹杂着痛苦的声音在年轻人的脑海中回响着。另外还有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液体滴落的声音，血液窜流的声音……

"不！"年轻人捧着脑袋惨嚎，拼命往沙里钻，仿佛想要把自己埋起来。又是一阵哭嚎声，帕林又开始干呕。这次他害怕地啜泣着，同情又厌恶自己的软弱，"我能怎么办？我什么都不是哪。我没办法帮助你，"他嘟哝着，右手依旧死握着法杖不放。他转而抱住法杖，不停地发抖，不敢张开眼睛，不敢面对眼前的景象。

"帕林--"那声音挣扎着呼吸，每个字带来莫大的痛苦，"你必须要……坚强。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帕林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又干又痛，嘴中苦涩的胆汁让他呼吸困难。

要坚强。为了他……

帕林缓缓地倚着法杖虚弱地站起来。接着，他脸颊贴着法杖，让冰冷的木质杖身帮他冷静下来；最后，张开双眼。

雷斯林的身体只靠着手镣挂在墙上，黑袍已经被撕成碎片，曾经高傲的颈项软垂，白色的长发遮住脸。帕林试着逼自己只盯着叔叔的面孔，但他做不到。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那血淋淋的变形身躯。从胸口到胯下，雷斯林的血肉被利爪割开，露出底下跳动的脏器。帕林所听到的滴水声音就是雷斯林全身的鲜血往外冒的声音，这些鲜血都滴落在地面上个巨大的石池中。

年轻人的胃又开始扭搅，但这次他已经没有来西可吐了。帕林咬紧牙关走向那座墙，法杖支撑着他踉跄的每一步。但是，当帕林终于到达了那恶心石池时，他虚弱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他。他害怕自己会因为恐惧和眼前的景象而晕倒，只能弓身跪倒在地上。

"看着我……"那声音说："你！认识我吗……帕林？"

年轻人不情愿地抬起头。金色的双眸瞪着他，沙漏状的瞳孔因为痛苦而涣散。沾血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却没有发出任河声音。虚弱的身体一阵抽搐。"我认识你……叔叔……"帕林开始啜泣，但是在他的心中不停重复着几个字。"爸爸说谎！他骗我！他也骗了自己！"

"帕林，坚强起来！"雷斯林低语道："你……可以释放我。但是……你必须要……快点……"

坚强……我必须要坚强……

"好的。"帕林咽下苦涩的泪水。他擦着脸，步履蹒跚地站起来，目光从未离开叔叔的双眼。"我--我很抱歉。我该怎么做？"

"用……法杖。去碰我……手腕上……的手镣……快点！黑暗之后……"

"在哪里，黑暗之后在哪里？"帕林结巴地问。他小心翼翼地跨过血池，站到叔叔身边，伸出法杖，用水晶轻碰吊住叔叔的手镣。

濒死的叔叔无法开口说话，但他的话语依旧出现在帕林的脑海中。你的出现逼得她离开。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像你这样的人。但这不会持续太久的。她将会回来。我们两个……到时都必须离开……

帕林碰碰另外一边的手镣，雷斯林挣脱了锁链，踉跄地倒向前，落进侄子的臂弯中。帕林抱住叔叔，恐惧在同情和怜悯的冲击中消失无踪；他温柔地将那残破流血的身躯放到地面。

"但你这样怎么能够去别的地方？"帕林嘀咕道："你都快死了……"

是的，雷斯林无声地回答，单薄的嘴唇露出沉重的微笑。几分钟之内我就会死，无数个清晨我都必须经历这一切。当暮色降临的时候，我将会复生，整个晚上等待黎明的来临，让黑暗之后能够再度撕裂我的血肉，让我死在极度的痛苦中。

"我能做什么？"帕林无助地喊："我能怎么帮上忙？"

"你已经在帮我了，"雷斯林的声音变得有力。他的手虚弱地挥舞着。"你看……"

帕林不情愿地低头看着叔叔骇人的伤口。它正在愈合！破碎的血肉正在重新愈合！年轻人惊讶地瞪着。即使他是帕拉丁的高阶牧师，他也无法造成更大的奇迹。"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他不知所措地问。

"是你的良善，你的爱，"雷斯林低语道："如果我哥哥有勇气自己进入无底深渊，他也能够同样地拯救我。"他苦笑着说："扶我站起来……"

帕林吞了口口水，一言不发地扶着大法师站起来。他能说什么？羞愧充满了他的灵魂，他也替父亲感到愧疚。他会弥补这一切的。

"把手给我，侄子。我可以走了。来吧，我们在黑暗之后来之前必须要到达时空通道。"

"你确定支撑得住吗？"帕林搂着雷斯林，感觉到其中源源涌出的奇异热度温暖着自己冰凉的身躯。

"我一定要。我没有别的选择。"大法师靠着帕林，攒着破碎的袍子和帕林一同在流动的沙海上尽快的往时空通道前进。

但是走不了几步，雷斯林就停了下来，虚弱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抽搐着，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十分痛苦。

帕林扶着他，关心地看着叔叔。"来，"他自告奋勇地说："拿着你的法杖。它将会让你走的--"

雷斯林沙漏状的双眸转向年轻人手中的法杖。他伸出淡金色的纤细手指，爱怜地抚摸着法杖。接着，他看着帕林，微笑着摇摇头。

"不，侄子，"他用温柔、沙哑的声音说："法杖是你的，当作叔叔送你的礼物。本来就应该由你来继承，"他几乎是再自言自语："我本来应该自己训练你，看着你接受试炼。我一定会感到骄傲……无比的骄傲……"最后，他耸耸肩，目光转向帕林。"我在说什么？你让我感到骄傲，侄子。这么年轻就可以做到，就可以进入无底深渊--"

仿佛为了提醒他们正身处在绝地中，一道阴影落下，笼罩住俩人。

帕林害怕地抬头。然后他的目光投向似乎比记忆中变得更远的时空通道。他吃惊地说。"我们逃不过她的魔掌！"

"等等！"雷斯林停下来调整呼吸，脸上又恢复了红润。"我们不需要跑。帕林，看着那通道。集中注意力。想像它就在你身边的样子。"

"我不明白。"帕林困惑地看着雷斯林。

"只管集中注意力！"大法师暴吼道。

阴影不可思议的变得越来越漆黑。帕林看着时空通道，试着照叔叔说的去做，但他脑中不停出现爸爸的面孔、巨龙撕裂叔叔的血肉……笼罩他们的阴影变得比黑夜还要阴沉，如同他内心的恐惧一样。

"不要害怕。"叔叔的声音划破黑暗流向他。"集中注意力。"

魔法的训练和课程帮了帕林的大忙。他必须要像这样集中注意力才能够念诵咒文。年轻人闭上眼，将一切的一切，恐惧、伤悲、遗憾都隔离在外，让时空通道就在身边的影像逐渐在脑海中成形。

"好极了，小伙子，"雷斯林用轻柔的声音说。

帕林惊讶得连连眨眼。时空通道就正出现在他所想像的地方，距离只有一两步之遥。

"不要迟疑，"雷斯林读出了对方在想些什么！于是指示道："回去的路并不困难，和过来不一样。去吧。我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站着。我会跟上去……"帕林踏了进去，感觉到短暂的晕眩和视力的衰减，但一切很快就快去了。他看着四周，感激得松了一口气。他又再度出现在研究室中。时空通道就在他身后，但他其实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跨过这通道。他看见叔叔站在通道旁。但雷斯林并没有看着他。他的目光投注在时空通道，薄削的嘴唇上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说的对！我们一定得关上它！"帕林以为自己明白叔叔的想法，立刻开口道："黑暗之后会再度进入这个世界--"

年轻人举起法杖踏出一步。一只纤细的淡金色手臂抓住了他的手。那手的力量抓得他隐隐生痛，极高的温度让他觉得十分难受。帕林咬住下唇，强忍疼痛，困惑地看着叔叔。

"时候未到，亲爱的侄子，"雷斯林低语道："时候未到啊……"

第九章

雷斯林把年轻人拉近，帕林的抽搐和绿眸中的痛苦让他露出微笑。雷斯林依旧抓着他，冷冷地打量着他，看着他的轮廓，刺探他灵魂的深处。

"年轻人，你和我非常相像，"雷斯林伸手拨开落在帕林苍白面孔上的发丝。"你甚至比较像我，而不是你的父亲。而他因为这样最宠爱你，对吧？喔，他的确对你哥哥们感到自豪，"雷斯林耸耸肩，阻止了对方的抗议，"但是他溺爱你，保护你……"

帕林红着脸挣脱了雷斯林的掌握。但这全是徒劳。大法师依旧用目光紧攫住他。

"他会让你窒息的！"雷斯林带着嘶声说："就像我一样！他会阻止你接受试炼。你知道的，对吧？"

"他，他只是不能理解，"帕林结巴地说："他只不过以自己的想法试着--"

"别对我说谎，帕林，"雷斯林将纤细的手指放在年轻人的唇上，柔声说："别自欺欺人了。说出你内心真正的想法。我看得很清楚！那痛恨，那嫉妒！利用这种情绪，帕林！利用它让你坚强，就像我一样！"

淡金色的手摸着帕林的轮廓，那坚定的下巴、紧闭的下颚，高耸、光滑的颧骨。帕林因为这碰触而颤抖，但沙漏状双眸中的烈焰让他动弹不得。"你应该是我的，是我的子嗣！"雷斯林呢喃着："我会让你成为大法师！帕林，我会让你看到无数的璀璨奇景。我们将乘着魔法的翅膀遨翔于大地上：欣赏牛头人的冬季继承格斗战，与海精灵共泳，观看金龙的诞生这一切都可以是你的，都'应该'是你的，帕林，只要他们--"

大法师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雷斯林步履蹒跚地喘息，紧抓着胸部。帕林用强壮的手臂抓住他，将叔叔领到通道旁的一张满尘灰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在那尘灰下他可以清楚地看见椅垫上有着黑色的污点，仿佛它很久以前曾经沾染过鲜血。在关心叔叔的情况波动下，帕林没有多想。雷斯林软瘫在椅子上，朝着帕林替他从内袋中掏出的白色手绢猛咳。年轻人接着将法杖小心地靠墙放好，跪在叔叔旁边。"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有什么我可以拿给你的？你喝的那种草药。"他看着架上的一瓶药草。"如果您告诉我怎么冲泡--"

雷斯林摇摇头。"不急……"在发作过去之后他低声说："不急，帕林。"他疲倦地笑着，伸出手摸着年轻人的头。"不急。我会教你那……还有很多很多！你这样子实在太浪费天份了！年轻人，他们怎么告诉你的"他们为什么会带你来这里？"

帕林低下头。纤细手指的碰触让他感到兴奋，但是他发觉自己在对方烧灼的碰触之下有些畏缩。"我来是--是因为他们说……你会试着……试着……"他吞着口水，没办法继续下去。

"啊，原来是这样。当然了，这是那些蠢蛋的推断。我会像是费斯坦但提勒斯夺取我身体一样强夺你的。真是一群猪脑！我怎么可能舍得压走从这世界手中夺走这年轻的思想、这种力量。我们两个……"

不小心呛住为止。他再度咳个不停，这次比以往都要严重。

帕林无助地看着叔叔痛苦挣扎。年轻人耳中依旧萦绕着叔叔蔑视的笑声。当这阵发作结束，恢复了呼吸之后，雷斯林抬起头，虚弱的挥挥手，示意帕林靠近。

帕林看见叔叔握着的手绢上沾染着鲜血，泛灰的嘴唇上也染着一抹鲜红。年轻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但他依旧继续靠近，一种着魔般的情绪让他身不由己地跪在叔叔身边。

"记住，帕林！"雷斯林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勉力耳语道："我牺牲……自己只是为了自己！"他躺回椅子上，挣扎着呼吸。当他再度可以移动的时候，他伸出一只沾血的手抓住帕林的白袍。"我……我看到……我成功……之后必须变成什么样子。虚无！一切……都落空。黄粱……一梦。世界……死灭……化成这--"他的手虚弱地指着通道中荒凉的景象，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还有……机会……可以让我……回头……"

"不！"帕林哭喊着想要挣脱雷斯林的掌握。"我不相信你！"

"为什么？"雷斯林耸耸肩。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有力。"你自己告诉他们的。帕林，你还记得吗！'人必须将魔法放在第二位，周遭的一切事物次之……'你在高塔中是这样对他们说的。周遭的世界对你和对我来说都是一样无用的！连你的哥哥，你的父亲都不重要！魔法！力量！对我们来说才是一切！"

"我不知道！"帕林哽咽地说，手抓着雷斯林的手。"我没办法思考了！让我走！让我走……"他的手无力地放开雷斯林的手腕，捧着自己的脸。他的眼中充满泪水。

"可怜的年轻小伙子，"雷斯林说。他让帕林的头靠着膝盖，温柔地抚着红褐色的头发。

帕林泣不成声。他的一切都失去意义。谎言，全部都是谎、言！每个人都欺骗他，他的父亲、法师、全世界，就算如此，那又怎么样呢？魔法。这是他仅有的。叔叔说的对。雷斯林纤细手指灼热的碰触、脸颊下的柔软天鹅绒沾满自己的泪水、玫瑰花瓣和香料的气味！这将变成他的人生……还有那苦涩的空虚内心，即使全世界也无法填满的空虚内心……

"哭吧，帕林，"雷斯林柔声说。"像我很久很久以前一样放声大哭吧。然后你就会像我一样明白，哭泣一点用也没有。在夜晚孤单啜泣，没有人听得见你。"

帕林突然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直视着雷斯林的眼睛。

"你终于明白了。"雷斯林笑着。他用手拨开帕林额前沾湿的长发。"自制一点，年轻人。在黑暗之后降临前，我们该走了。还有好多事要做--"

虽然帕林依旧因为哭泣而全身发抖，但他还是透过模糊的泪眼冷静地打量着雷斯林。"是的，"他说："我最后终于明白了。看来已经太迟了。但是我明白了。叔叔，错的是你，"他哽咽地说："还是有人听儿你深夜的哭泣声。就是我父亲。"帕林站直身，揉着眼睛，目光坚定地看着叔叔。"我要把时空通道封印起来。"

"别傻了！"雷斯林轻蔑地说："我不会让你这样做的！你也很清楚！"

"我知道，"帕林断续地深深吸气。"你会阻止我--"

"我会杀死你！"

"你会……杀死我……"帕林继续道，他的声音只有些微的颤抖。他转过身，伸出手拿取靠在雷斯林桌旁的玛济斯法杖。随着他握住法杖的动作，水晶的光芒变得更为洁白、冷冽。

"这实在太浪费了！"雷斯林站了起来，嘶声说道："为什么要为了这种毫无意义的理由而死？我向你保证，这一切最后一定变得毫无意义，亲爱的侄子。我依旧会照着计划进行，世界将会落入我家中！你那时已经死了，谁会知道，谁又会在乎？"

"你会的，"帕林压低声音说。

帕林背对着叔叔，用坚定的步伐走到时空通道前。阴影变得更暗、更深沉，让无底深渊中的高墙被更加突显。帕林现在可以感觉到一股邪气，感觉到它如同从破洞中冒进沉船内的海水一样源源不绝地从时空通道窜入。他想到黑暗之后终于可以再度进入这世界。再一次的，由于善军会奋起阻止她，战火会延烧整个大地。他看见父亲和母亲死在叔叔的手下，哥哥们成为魔法下的牺牲品。他看见他们穿着龙鳞甲，骑着恶龙加入战局，带领着邪恶的黑暗大军南征北讨。

不！藉着诸神的帮助，他一定要尽力阻止这一切。但是，帕林在举起法杖的那一瞬间才发现他根本不清楚要如何封印这通道。他可以感应到法杖中强大的力量，但他无法控制这一切。雷斯林说的对，多么愚蠢、无意义的举动。

帕林听见身后雷斯林的笑声。不过，这次不再是轻蔑的笑声。这次是激动、几乎愤怒的笑声。

"这一点意义都没有，帕林！住手！不要逼我这样做！"

帕林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力量和思想都集中在法杖上，"关闭这通道，"他低语着，强迫自己忘记因为恐惧而发抖的身躯，专注在这念头上。这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他可以满足地告诉自己。他热爱生命，他意识到自己从来没像此刻这样热爱生命。但是他可以毫无遗憾地舍弃这一切，但知道自己的死讯将会让深爱他的人们无比伤悲的念头依旧让他心中隐隐作痛。不过，他的父亲和母亲将会知道他做了什么牺牲。不管他叔叔怎么说，他们都会理解的。

而且他们将会挺身和你对抗，帕林知道这一点。他们将会和以前一样挺身对抗你和你的黑暗之后。你绝对不会获胜。

帕林用冒汗的手握住法杖，全身不停地颤抖。他不怕死。他害怕的只是……痛苦。

死……会……很痛吗？

年轻人愤怒地摇摇头，诅咒自己的懦弱，定定地瞪着时空通道。他必须要专心。把死的念头赶出脑海。他将会让恐惧帮助他！而不是玩弄他。依旧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可以在叔叔……之前……封印……

"帮助我，帕拉丁，"帕林的目光投向法杖在黑暗中依旧坚定、纯洁的银光。

"帕林！"雷斯林沙哑地喊道："我警告你--"

雷斯林的指尖迸射闪电。但帕林的目光依旧保持在法杖上。它的光芒越变越亮，这美丽纯净的白光抹去了帕林心中最后的一丝恐惧。

"帕拉丁……"他呢喃道。

这神明的名讳慈悲地遮掩了帕林身后的魔法颂唱声。

痛苦很快，很突然……瞬间就结束了。

第十章

雷斯林孤单地站在研究室中，倚着玛济斯法杖。法杖的光芒已经熄灭了。大法师不受干扰地站在厚重的尘埃和黑暗中，法术书、椅子、天鹅绒的帘幕都是一样。

尘埃几乎和笼罩此地的黑暗与沉默一样深沉。

雷斯林调云呼吸，倾听着那寂静。没有任何活物胆敢打搅这寂静，因为这是由冷酷的恨意足以打破死亡界线的邪鬼所看守的圣域。雷斯林几乎认为自己可以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时间流逝的声音……

大法师疲倦地叹气，看着黑暗，打破了无尽岁月以来的静默。"我已经完成了你想要的任务，"他大喊道："你满意了吗？"

没有回答，只有灰尘嗦嗦在永劫长夜中落下的声音。

"不，"雷斯林呢喃着："你听不见我说的话。这样也好。达拉马，你绝对没有想到，当你召唤出我的幻影时，你将会把我的本尊一并召唤出来！喔，不，徒弟，"雷斯林苦笑着说："不要大自傲了。你是不差，但还没有那么强。不是你的魔法让我从长眠中醒来。不，是别的东西……"他暂停片刻，试着回忆。"我是怎么对那年轻人说的？'我心中的模糊影像'？是的，就是这样。"

"啊，达拉马，你实在太幸运了。"大法师摇摇头。有短暂的片刻，黑暗被金眼中炙热的目光所照亮。"如果他真的像我当年一样，你将会发现自己身陷绝大的危机，黯精灵。我将可以藉着他重返人间。但正如同他的怜悯和亲情将我从自溺的黑暗中释放出来，也是同样的怜悯和亲情让我依旧被束缚在这里。"随着黑暗重新降临，金眸中的精光也跟着黯淡下来。

雷斯林叹口气。"但这也无妨，"他靠着法杖低语道："我很累了，非常非常的累。我想要继续我的安眠。"法师无声地走过石板地，黑袍在脚踝边发出唏嘘声，厚重的灰尘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走到天鹅绒帘幕前，将手放上去；回顾着只有在记忆中能看见的研究室。

"我只是想要你们知道，"雷斯林大喊道，"法师们，我不是为了你们这样做！我不是为了法师议会，我也不是为了哥哥！我这辈子只剩下这最后一笔人情债。现在我已经还清了。我可以安息了。"

雷斯林在黑暗中看不见所倚着的法杖，但他其实不需要。他知道木头的每一个纹理，所有瑕疵所在的位置。他爱怜地抚摸着法杖，纤细的手指触摸着金龙爪，抚摸着黯淡、冰冷水晶的每一个切割面。雷斯林的眼睛瞪着那黑暗，瞪着他可以藉着黑月之光所看见的未来。

"他将会成为伟大的法师，"他相当骄傲地说："他将会是现世最伟大的法师。他将为吾辈带来荣耀和名誉。因为他，魔法将会在世界上繁荣兴盛。"大法师的声音降低。"我这辈子的所有欢乐和愉悦，帕林，都是来自于魔法。"

"为了魔法，我将这赐给你……"

雷斯林又继续看了法杖片刻，将光滑的木桶靠着脸颊。然后，借着咒文的力量，他将法杖递了出去。法杖消失了，被无尽的黑夜所吞没。他疲倦地低下头，将手放在天鹅绒帘幕上，再度陷入沉睡，和黑暗、寂静与尘埃融为一体。

第十一章

帕林缓缓地恢复意识。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恐惧。那灼烧、刺穿他身体的闪电竟然没有杀死他！一定还会有再一次的攻击。雷斯林不会让他苟活的。帕林哀嚎着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畏惧地等待第二次的咒文颂唱声，那细瘦手指所迸射出来的火花，再次体验那撕裂、爆炸的痛苦……

寂静无声。帕林屏住呼吸专心地听着，全身害怕得不住发抖，但却什么也听不见。他小心翼翼地张开眼。他处在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雷斯林？"帕林小心地将头从潮湿的石板上抬起，低语道："叔叔？"

"帕林！"一个声音喊道。帕林心中突然被恐惧充斥。他没办法呼吸。

"帕林！"那声音又再度出现，那是充满了爱和痛苦的声音。帕林松了一口气，喜极而泣地倒回石地上。

他听见靴子的声音踏在阶梯上。火把照亮了黑暗。脚步声停了下来，火光微微的摇动，似乎对方的手正在颤抖。然后那脚步声变成了急促的奔跑，火光出现在他身边。

"帕林！儿子！"帕林被拥入父亲的怀中。"他们对你做了些什么？"卡拉蒙哽咽地抱起儿子的身躯，让他靠在厚实的胸膛上。

帕林无法开口。他头靠着父亲的胸部，听着因为急促奔跑和慌乱而加速的心跳、闻着熟悉的皮革与汗水的味道。享受着父亲的臂膀最后一次保护他、照顾他的感觉。然后，他叹着气，抬起头，看着父亲苍白、惊慌的面孔。

"没事了，爸爸。"他将父亲推开，温柔地说："我没事了。真的。"他坐直身，困惑地看着四周。"但这是哪里？"

"在--在……那可怕地方之外，"卡拉蒙低吼道。他放开儿子，但依旧用狐疑、担心的眼光看着帕林。

"研究室，"帕林困惑的呢喃着，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门和漂浮在之前的白色双眸。年轻人准备站起来。

"小心！"卡拉蒙再度搂住儿子。"我告诉过你，爸爸。我没事了，"帕林坚定地说，甩开父亲的手，不靠人帮助地站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看着那封印的研究室大门。

邪鬼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你进去……那里，"卡拉蒙的目光转向那封印的大门，双眉也跟着紧锁起来。"然后……门就轰的一声关了起来！我试着闯进去……达拉马也施了个法术，但门依旧不开。然后来了更多……更多的那种东西，"他龇牙咧嘴地指着那双眼，"来了，我……我在那之后就不记得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和达拉马就身在书房中……"

"也是我们现在要回去的地方，"他身后的一个声音说："如果你愿意赏光和我一起用早餐。"

"那是我们现在唯一要去的地方，"卡拉蒙转过身面对无声无息出现在背后的暗精灵，严厉地低声说："就是回家。而且不准再施魔法！"他瞪着达拉马大吼。"有必要的话，我们会走路。不管是我儿子还是我都绝对不会再回来这个被诅咒的地方--"

达拉马看也不看卡拉蒙就走过他身边，来到帕林的面前。帕林沉默地站在父亲身边，双手交叠在白袍的袖子里面，目光低垂，对高阶法师展现出适当的敬意。

达拉马伸出手，按住年轻人的肩膀。

"Quithain, Magus，"暗精灵带着一抹微笑地说，同时趋前依循精灵的礼仪亲吻帕林的脸颊。帕林困惑地胀红脸瞪着他。刚刚的精灵语在他脑中翻滚着，似乎没有多大意义。他从父亲的朋友坦尼斯那边学到一些精灵语。但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的脑中只剩下一片混乱。他努力思索，想要回想它们所代表的确实意义，因为达拉马此时正站在他面前，带着微笑看着他。

"Quithain……"帕林喃喃自语："是……恭喜的意思。恭喜，Magus……"

他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的看着达拉马。"那是什么意思？"卡拉蒙瞪着暗精灵说："我不明白--"

"他现在是我们的一份子了，卡拉蒙，"达拉马握着帕林的手臂，护送他走过父亲身边。"他的考验已经结束了。他通过了试炼。"

"很抱歉必须要让你再经历这一切，卡拉蒙，"达拉马对高大的战士说。卡拉蒙坐在暗精灵豪华书房中精工雕塑的桌子旁，红着脸看着对方；他的双眉之间依旧留着方才的关心、恐惧和愤怒的痕迹。

"但是，"达拉马继续道："我们全部人早就觉得你将会尽全力阻止儿子接受试炼。"

"你们能怪我吗？"卡拉蒙沙哑地问。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窗户旁，望着脚下修肯树林幽暗的阴影。

"不，"达拉马说："我们不会怪你。所以我们才会想出这个方法来诱你上钩。"

卡拉蒙双眉怒锁，指着达拉马道："你们没这个资格！他太年轻了！他可能会死！"

"的确，"达拉马柔声说："但这是我们每天都会面对的风险。这是你和你儿子每天出门应战都会面对的风险……"

"这不一样。"卡拉蒙阴沉着脸别过头。

达拉马的目光投向坐在椅子上的帕林，后者手中还拿着食之无味的美酒。青年法师愣愣地看着前方，似乎依旧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因为雷斯林吗？"达拉马笑着说："帕林真的很有天份，卡拉蒙，就像他叔叔一样。对他来说和雷斯林一样，他只有一个选择，就是他钟爱的魔法。但帕林和家人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虽然他依旧会作出同样的决定，但这将会让他心碎。"

卡拉蒙低下头，双手反剪在背后。帕林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立刻将酒杯放下，走到父亲身边。卡拉蒙伸手将帕林搂近。"达拉马说的对，"大汉沙哑地说："我只是替你着想而已，我担心……担心你会像他一样舍我而就魔法……我--我很抱歉，帕林。请原谅我。"帕林的回答是紧搂父亲，而父亲则是用惊人的怪力抱得白袍法师喘不过气来。"你通过了试炼！儿子，我替你感到骄傲！"卡拉蒙低声说："好骄傲--"

"谢谢你，父亲！"帕林结巴地说："没什么好原谅的。我终于明白--"青年法师的后半部话语被老爸的怪力给夹断了。卡拉蒙猛力拍拍儿子的背部，然后回到窗边，继续看着修肯树林。

帕林转过身面对达拉马，迷惑地看着暗精灵。"试炼，"他迟疑地说："一切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实！但是，我还在这里……雷斯林没有杀死我……"

"雷斯林！"卡拉蒙警觉地看着四周，脸色变得十分苍白。"放轻松，老友。"达拉马举起细瘦的手说："试炼是因人而异的，帕林。对于有些人来说，试炼真实到足以造成可怕的后果。举例来说，你的叔叔就差点死在和我辈暗精灵的遭遇中。杰斯塔瑞斯的试炼让他一只腿残废。但是，对于其它人来说，试炼只是在心中进行的。"达拉马的脸色一沉，声音因为记忆中的痛苦而微颤。"那也可能会造成难以弥补的后遗症，有时比其它的后遗症都还要严重……"

"那么，这一切都只出现在我脑中。我没有真的进入无底深渊？我叔叔并不是真的在那边？"

"不，帕林，"达拉马恢复了缜定。"雷斯林死了。除了我们所说的之外，我们没有别的反证。当然，我们也不敢斩钉截铁地断定，但我们相信你父亲所见的影像是真实的。是帕林丁为了减少他的哀伤而赏赐给他的。我们只是假意告诉你雷斯林可能还活着，是为了把你骗到这边来。其实根本没有这类的迹象。如果雷斯林还活着，那也只可能是在传说中……"

"还有我们的回忆中，"卡拉蒙从窗边嘟哝着。

"但是他看起来好真实！"帕林抗议道。他可以感觉到指尖柔顺的天鹅绒；淡金色的双手烧灼的碰触；冰凉、光滑的玛济斯法杖。他可以听儿那独树一格的低语声，眼前浮现那金色的沙漏状双眸，闻到玫瑰花瓣、香料、鲜血的气味……

他浑身颤抖地低下头。"我知道，"达拉马轻叹一口气。"但那只是幻象而已。邪鬼依旧站在封印的门口。在永劫的未来也不会改变。你甚至根本没走进研究室，更别提无底深渊了。"

"但是我看见他走进--"卡拉蒙抗议道。

"那都只是幻象的一部分而已。只有我看穿这一切。事实上，是我帮忙创造这幻象的。帕林，这本来就是针对你设计，要让你觉得无比真实。试炼不只是要测验你身为法师的技巧，更重要的是教导你了解自己。你有两件事必须了解，有关你叔叔的真相，以及有关你自己的真相。"

了解你自己……雷斯林的声音在他脑海回响着。帕林顺顺身上的白袍。"我知道我效忠什么阵营，"他柔声说，想起了站在时空通道的悲剧的一刻。"如同那海法师说的一样，我选择先'我为人人'，然后再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

达拉马笑着站起身。"年轻人，我知道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和家人团聚。我不会再耽搁你了。我几乎很惋惜你没有作出另外一种选择，帕林。"暗精灵耸耸肩。"有你当我徒弟一定不错。但是你也会成为不错的对手。我很荣幸能够参与你的成功。"达拉马伸出手。

"谢谢，"帕林胀红着脸说。他感激地握住达拉马的手。"谢谢……感激你所做的一切。"

"是啊，"卡拉蒙从窗边走到儿子身边咕哝道。他也握住达拉马的手，巨掌几乎把精灵纤细的手完全包起来。"我--我想我会让你使用……那法术……送我们回索拉斯。提卡一定快担心死了--"

"好啊，"达拉马和帕林互使了个眼色。"靠近一些。再会，帕林。我们会在威莱斯之塔再碰面的。"

门上传来轻敲声。达拉马皱眉道："是谁？"他恼怒地问："我下令过不准打搅！"

很明显的门自己打开了。一双白眸在黑暗中闪闪生光。"请原谅我，大人，"邪鬼说："但是我接到命令要送给这位青年法师一项临别礼物。"

"是谁下的命？"达拉马眼中怒火闪动。"杰斯塔瑞斯吗？他胆敢不经我允许踏入我的高塔--"

"不，大人，"邪鬼飘进房中。冰寒的目光飘向帕林。邪鬼缓缓飘向青年法师，毫无血肉的鬼手向前伸出。

卡拉蒙一个箭步挡在儿子身前。

"不，父亲，"帕林压住父亲拔剑的手。"站到一边去。它无意伤害我。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青年法师问停在他身前的邪鬼。

枯骨的双手在空中画出了一道魔法符号。玛济斯法杖凭空出现在鬼手中。卡拉蒙惊呼一声，连连倒退数步。达拉马冷冷地看着邪鬼。"你的任务失败了！"暗精灵的声音由于愤怒而提高。"我以黑暗之后立誓，我将会为此让你在无底深渊中永恒受苦！"

"我没有失责，"邪鬼回答道，他空洞的声音让帕林畏惧地想起他曾经在幻象中进入的领域。"研究室大门的封印并没有被解开，钥匙在这里，你们也都看到了。"邪鬼伸出另外一只手，银钥就在他的手掌中。"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原封不动。没有任何生物曾经进入研究室。"

"那么是谁--"达拉马恼怒地开口。突然间，他的脸色变得灰败，无法继续说下去。"没有生物……"暗精灵打了个寒颤软瘫回椅子上，双眼圆睁地瞪着法杖。

"是应许给你的，"邪鬼将法杖递给青年法师。帕林颤抖着用双手接下法杖。在他一碰之下，顶端的水晶迸出冷冽、纯净的光芒，让整个房间笼罩在银光之中。

"这是高塔的真正主人送给你的。随着这法杖，"邪鬼冷冷地说："他送上他的祝福。"白色的双眸崇敬地低下，随即消失了。帕林抓着法杖，惊讶地看着父亲。

卡拉蒙猛眨眼，泪中带笑地看着儿子。

"我们回家吧，"他搂住儿子，静静地说。

※※※

出自短篇小说集《克莱恩的魔法》(The Magic of Krynn)

要打赌吗？

前言

神秘学者告诉你

在灵魂之领域中如何旅行。

但依旧有条大路，

布满尘灰，显而易见，

饱经冲蚀的破桥横互其上

底下还有成群结队的食人妖，

价格高昂的旅店内老鼠乱窜，

扭曲变形的路标

游手好闲的被旅行者搞的不成形状。

这即是那条大路

传说出现的地方，

最危险、颓圮的桥梁，

突然在光明中摇晃起来。

这一定就是答案。

岔路不只是岔路，

路旁充满了超自然的符号。

当桥梁崩塌的时候，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因为神秘的危险

意义太过重大。

有时星辰

或是高耸的云雾

被掩盖在蒸汽或瓦斯之中，

满布尘埃的道路

通往难以置信的境地，

标志是层层叠叠的岩石。

那时，关键的一刻，

你的旅途等待着你。

是那间传说开始的屋子，

让你无法解释，

更无法理解之处。

这里，就是旅程开始的地方。

※※※

（看目前的情况，其实搞不好算是后记）

"你还真是个厉害的法师，"坦尼嘀咕着站在港口，了望巨舰驶离。"你早就应该知道那个矮人有点不寻常！"

"我？"帕林气呼呼地说："是你害我们踏进这一场混水中的！'冒险者一向都是在这种地方开始旅程的，'"青年法师模仿哥哥的口音。

"嘿，大伙儿，"史东用安抚的口气说。

"喔，闭嘴！"俩人同时对他大吼："你和他打那个蠢赌的！"

三个兄弟彼此互瞪着，带着咸味的海风将两名长兄的红发吹进他们的眼中，同时也将弟弟的白袍吹的啪哒作响。

一个响亮的声音盖过浪潮声，打断了他们。

"再会，小伙子！再会！你们已经尽力了。也许我们哪天再来试试看！"

"下辈子吧！"三名兄弟全部异口同声的喃喃道，心不在焉地举起手挥舞，脸上挂着无力的笑容。

"这是我们唯一同意的一点，"史东开始咯咯笑着说："我还知道另外一件事情。"兄弟感激地转头看着对方乘坐的帆船破浪离去的样子。

"那是……？"

"我们这辈子绝对不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史东压低声音说。另外两名兄弟看着港口上的奇观。送行者看着巨舰，放声大笑。几个人指着这三名兄弟，掩嘴轻笑。

坦尼懊恼地笑着，将右手伸出来。史东将右手跟着放上去，帕林接着将右手摆到另外俩人手上。

"绝对不会！"每个人都脸色凝重地说。

第一章 道根·红锤

"冒险都是从像这样的地方开始的，"坦尼心满意足地打量着这间旅店。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帕林吃惊地说："这种地方当马厩我都嫌烂，更别提住在这边了！"

"事实上，"史东在逛了一圈之后，回报道："马厩比这个地方要干净多了，而且闻起来也比较不臭。我认为我们应该睡在马厩里面，让马住在这里。"

位存圣奎斯特港市中的这间破烂旅店，和这些年轻人在店里所看到的猥琐客人水准一样低落。面对港口的窗户十分窄小，仿佛是因为长期面对港口而眯了起来。屋内的照明几乎无法穿透玻璃上的尘土。整楝建筑本身饱经风霜和尘沙的磨蚀，躲在暗巷的尽头，仿佛等待猎物的宵小一般。连旅店的名字"缝合帆"听起来都让人觉得不大舒服。

"我早就猜到小弟会抱怨，"坦尼酸溜溜地说，同时他的视线还越过马鞍，瞪着史东。"他还怀念可爱的白床单和妈妈晚上帮他盖被这档子事。但是，史东·马哲理，我可没想到你也是这种货色。"

"喔，你误会了，我可没什么意见，"史东跳下马，边解下背包，边轻松地说："那只不过是我的观察报告而已。反正我们也没多少选择，"他掏出一个小皮囊，把它轻轻地摇了摇。本来应该传出钢币互击的清脆声音，但是却只传来孤单的铿锵声。"帕林，看来今晚没有白床单了，"他对还丧气坐在马背上的弟弟笑着说："先想想明晚吧，我们可以住在钨斯·威斯坦家的古堡中，成为刚萨爵士的贵宾。不只会有白床单，可能还会配上玫瑰花瓣哪！"

"我可不期望会有白床单，"帕林被激怒了！"事实上，有床单就够好了！睡在床上总比睡在活生生的东西上要好！"他恼怒地搔着白袍下的身体。

"战士必须要习惯这类的事情，"坦尼用经验老到的大哥口吻说。这种调调让帕林很想把他丢到马槽里面。"在你第一次冒险的旅途中，如果我们只有遭到跳蚤攻击，你们应该感到庆幸了。"

"冒险？"帕林苦涩地咕哝着，边从马上跳下来。"我只不过是陪着你和史东去钨斯·威斯坦古堡好让你们加入骑士团。这才不是什么冒险！这根本就是坎德人的郊游，而且在你们决定我可以来的时候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你们记得吗，我们离家以来最危险的处境就是有个女跑堂想要用菜刀砍掉史东的耳朵那次！"

"那是任何人都会犯的错误，"史东红着脸嘀咕道："我跟你们说了几百次！我只是想要拿她送来的杯子。刚好她又是那种很丰满的女人，当她捧着托盘靠过来，我伸手的时候一不注意就--"

"哼，你根本就是很注意，对吧！"帕林神色凝重地说："即使当她拿刀要砍你的时候，我们都还得要用拖的才能把你拖走，你的眼睛睁得跟铜铃一样大。"

"好吧，至少我对这种正常的事情有兴趣，"史东恼怒地说："不像有些人啊，觉得自己太清高--"

"那是我的品味高！"帕林反驳道："我可不会染指每个靠近我的金发胖妞--"

"你们两个都闭嘴！"坦尼疲倦地命令道："史东，去把马遛一遛，喂饱它们，记得把它们刷干净。帕林跟我来。"

帕林和史东看起来都一肚子不爽，坦尼斯的语调变得更加严厉。"别忘记爸爸是怎么说的。"

大家都还记得。史东嘀嘀咕咕地拖着缰绳把马拉往马厩。帕林把讽刺的话给吞了回去，跟在坦尼身后。

※※※

虽然和母亲一样急性子，但坦尼还继承了双亲的其它优点。事实上，他的个性反而比较像自己的名字所纪念的人，半精灵坦尼斯。坦尼崇拜坦尼斯，尽全力模仿他。因此，这名不过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把领导者和长兄的角色看得十分重。这对他其中一名弟弟来说不错。爱玩的史东几乎和爸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拥有同样的愉悦天性。

史东不喜欢自己负责，通常会一毫不迟疑地服从坦尼的命令。但只有二十一岁的帕林继承了悲剧英雄雷斯林所拥有的锐利思绪和聪慧。帕林敬爱哥哥们，但是他对坦尼压制性的领导风格和史东大而化之的态度都很不满意。

不过，坦尼绝没有忘记每个小时提醒帕林一次：这是他的"第一次冒险"。一个月之前，年轻的法师才刚在帕兰萨斯城的大法师之塔通过了严酷的试炼。他现在已经是正式成为法师。但他对这并不满意。他觉得有些焦虑和挫折。许多年以来，他最大的目标就是通过试炼。一旦达成了这个目标，他将会找到无数可能的未来。

但，最后帕林失望了。喔，帕林的确是名年轻的法师。他只能施展低等级的法术，力量还不够。理想的作法应该是去担任某位大法师的学徒，求教于对方。不过，并没有任何大法师邀请他，精明的帕林也很清楚为什么。

他叔叔雷斯林是史上最伟大的法师。他披上象征邪恶的黑袍，挑战黑暗之后，意图统治世界；最后却也导致了他的死亡。虽然帕林穿着象征善良的白袍，但是他知道有许多法师依旧不信任他，也许永远都不会。他持有叔叔的法杖，就是那柄力量强大的玛济斯法杖；是在帕兰萨斯城的大法师之塔中以神秘的方式交给他的。因为这件事情，法师议会中已经谣言四起。因为这柄法杖原先被锁在一个由强力的诅咒所封印起来的门内。没错，帕林自己也知道，不管未来成就如何，他都必须走上和叔叔一样的道路：孤单的研究、学习和战斗。

但这是未来的事情。目前他恐怕还只能满足于和哥哥们旅行。他的父亲卡拉蒙曾经是长枪战争的英雄，和哥哥们对这件事情的立场是完全一致的。帕林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世面。他一直都以书本作屏障，与世无争地作着研究。如果他要参加这趟前往圣奎斯特的旅程，他必须要对坦尼的权威低头，让自己身处在哥哥的引导和保护之下。

帕林对父亲立誓要服从哥哥们，坦尼和史东也发誓会保护他。事实上，卡拉蒙也知道，他们彼此之间深重的情感让这哲言变得多余。但卡拉蒙的经验也告诉他，第一次共同远行将会给兄弟亲情带来额外的压力。三个兄弟之中最聪明的帕林急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甚至到了顽固的地步。

"帕林必须要学习明白其它人的价值，即使他们没有像他那么反应灵敏，也要因他们所知的而尊敬他们，"卡拉蒙对提卡说，有些遗憾的忆起弟弟从来没有学到这个教训。"而史东和坦尼必须要学着尊敬他，明了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挥剑来解决。最重要的是，他们必须要学着如何彼此信赖！"大汉摇头道："愿诸神与他们同在。"

他永远都不会明白这句祷文有多讽刺。

在旅程的一开始，看起来这些教训都无法轻易地学到。两个大哥私底下决定（当然没告诉父亲），这趟旅程将会是让文弱书生成为男子汉的磨练。

但是他们观点中的男子汉与帕林所认知到的并不一样。事实上，就他所见的，男子汉的意思是和跳蚤同进退、烂食物、糟糕的麦酒，以及千奇百怪的女人。当坦尼边用嘴角挤出"要像个男子汉！"，边走进旅店时，帕林正想要对他指出这件事情。

最后帕林还是选择不开口。他和哥哥正走进一间座落在圣奎斯特贫民窟的怪异旅店。青年法师知道，他们必须要团结起来，否则可能连小命都会丢掉。

虽然每个人个性不同，但至少这件事在他们之间是心意相通的。事实上，他们从索拉斯向北走的漫长旅途中，都因为如此而没有遭遇到任何的危险。帕林的哥哥们都继承了卡拉蒙的体格和怪力，全都十分健壮。他们是经验丰富的战士，以身上的伤疤为傲，习于随身携带惯用的武器。最年轻的帕林虽然身材也相当结实，但因为长时间研习魔法而看来十分修长，不像哥哥们那样粗壮。任何觉得他是软柿子的对手都应该先看看那双清澈的眸子中隐藏的锐利目光，多考虑一下。

帕林随身带着的玛济斯法杖可能也扮演了相当的角色。法杖是用一般的桃花心木所制成，上面镶着的龙爪握着多面水晶；单从外表看不出它有任何的魔力。但也许是因为前任主人的关系，有种黑暗、不可见的气息环绕着法杖，让人不由自主的觉得不安。

帕林随时随地都拿着法杖。即使他没有将它握在手中，也总是会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他会时时爱怜地抚摸着它。

※※※

今夜和往常一样，踏进旅店的坦尼一行人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只有一群人例外。他们坐在角落简陋的包厢中，立刻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当后到的史东加入他们的行列时，耳语声变得更大，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情。几个人还推推坐在最靠近墙壁的一个人影，对方的面貌被隐藏在阴影之中。

"啊，我知道，我知道了！"那男人咕哝着："你认为他们可以，对吧？"

桌边的其它人点点头，兴奋地开始交谈。他们的体型比墙角的那人要矮，但轮廓依旧因黑暗而模糊不清。他们的兜帽盖住眉毛，连手脚都没有露出来。角落的那人从头到脚打量了帕林一番。穿着褐色袍子的小家伙继续交头接耳。"闭嘴，你们这些家伙，"那人恼怒地低声说："你们会让他们起疑的。"穿着褐袍的家伙立刻乖乖的闭上嘴，一言不发的如同雕像一样坐着。结果，这种不自然的沉默反而让酒店里的大多数顾客转过身瞪着他们；那三个年轻人也不例外。

"被你们搞砸了！"那人躲在阴影里大喊。两名穿着褐袍的家伙低下头，但第三个家伙似乎准备要争辩。

"安静！交给我来处理！"他弯身向前，黑亮的络腮胡中露出了咧开的大嘴，边举起酒杯，兴高采烈地说："在干道根·红锤，听候诸位年轻绅士的差远。诸位愿意和一名老矮人喝一杯吗？"

"我们很荣幸接受您的邀请，"坦尼礼貌的说。

"让我出去，"那矮人对褐袍生物哼声道，那些家伙拼命缩在包厢里面，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他们拼命地你推我挤，咒骂哀嚎着"唉唷，那是我的脚，你这个猪头！"或者是"小心我的胡子，齿轮脑袋！"矮人红着脸气喘如牛的从包厢里面挤了出来。道根拿着杯子，喊着旅店主人把他"珍藏的好酒"拿出来，边挤到年轻人的桌边。

旅店中的其它人大多数是当地居民和水手，则纷纷继续开始聊天。帕林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判断，有些对话恐怕和犯罪有关。他们并不欢迎这三名兄弟，但也同时对矮人或是同伴们漠不关心。其中有几个人对道根·红锤瞪了一眼。但矮人一点也不在乎。道根拉了张高脚凳弥补他的身高，这个穿着华丽（至少以矮人的标准来说是这样的）的胖矮人一屁股在三兄弟的桌边坐下来。

"你们要喝什么，绅士们？"矮人问道："我族人的烈酒？啊，你们真是有品味的家伙！没有比索巴了蘑菇所酿烈酒更顺口的饮料了。"

道根对着三名兄弟豪爽地大笑，等着旅店主人拿着三个杯子走到桌边来。店主把杯子放下来，匡卿一声将用软木塞封口的陶土瓶子丢到矮人面前。道根打开瓶塞，深吸一口气，发出满足的声音；这让嘴馋的史东口水都快要流出来。

"啊，真是极品，"矮人满意地说："把杯子传下去，绅士们。不要害羞。这够大家喝，而且还有很多。我通常不和陌生人喝酒，所以请各位告诉我你们的大名。"

"坦尼·马哲理，这两位是我的弟弟，史东和帕林，"坦尼玩弄着手上的酒杯。史东已经被矮人给牢牢地掌握住了。

"我喝葡萄酒好了，"帕林僵硬地说。然后压低声音补上一句，"你知道爸爸对这种东西的观感。"坦尼投以冷冰冰的眼光，史东则是一笑置之。

"啊，有这么严重吗？帕林！"史东说："一两杯的矮人烈酒又不会伤人。"

"你说的对！"道根豪迈地大声说："我老爸常说这可以治百病。这种万灵药可以治好心碎和敲破的脑袋。试试看吧，年轻的法师。如果你的父亲是长枪英雄卡拉蒙·马哲理，那么我听说他每天都会喝上一两杯！"

"我喝葡萄酒就好了，"帕林冷冷地忽略哥哥们的肘击和脚踢。

"也许对小朋友来说比较好，"道根对坦尼眨眨眼。"店主，替这位小朋友来杯葡萄酒！"

帕林羞红了脸，但他因为自己已经说了太多而插不上嘴。他尴尬地拿着杯子，只管看着杯底，不敢抬头。他觉得仿佛整间旅店的人都在笑他。

"那么，您听说过我们的父亲了？"坦尼突然岔开话题问道。

"谁没听过长枪英雄卡拉蒙·马哲理？"道根说："敬他一杯！"矮人高举酒杯，喝了一大口烈酒，坦尼和史东也跟着有样学样。三个人放下酒杯之后有一段时间的沉默，只剩下喘息的声音。然后，是三声心满意足的嗝声。

"真他妈的好啊！"史东沙哑地说，边抹去眼角的泪水。

"我从来没喝过更好的酒！"坦尼深深吸气说。

"也干杯吧！"矮人对帕林说："你应该愿意为了父亲而干杯吧？"

"当然他会的，对吧，帕林？"坦尼的声音温柔得十分可怕。

帕林乖乖地啜饮一口酒，象征性地向爸爸致敬。在那之后，其它人很快就忘记了他的存在，开始热烈的讨论最近去过的地方，以及该处所发生的事情。帕林插不上话，只好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矮人。道根比他所认识的大多数矮人要来得修长。虽然他自称"老矮人"，但是他看来不可能超过一百岁，对于矮人来说也不过才正值壮年。看来他对自己的胡子很自豪，因为他时常情不自禁地梳理他，也尽可能的希望人家注意到他的美髯。他的胡子乌黑光亮，看来十分浓密滑顺，长度大概到腰部。他的头发和胡子一样的又黑又卷，也大概长达腰际。和大多数的矮人一样，他挺着个大肚子，多半很久没有看过自己的双脚。但他的衣着品味与其它的矮人可说是截然不同，几乎华丽得足以让帕兰萨斯的贵族相形失色。

他穿着红色天鹅绒夹克、红色天鹅绒裤子、黑袜、红色鞋跟的黑鞋，以及一件有着泡泡袖的丝质衬衫。那件衬衫原来也许是白色的，但现在已经沾满了尘土和烈酒，搞不好还有些昨天的午餐碎屑。总之，道根是个会走路的奇观。从其它方面看来他也十分与众不同。大多数的矮人都很暴躁、不善与其它种族交际。但，道根不但豪爽、好客，甚至还是三兄弟一路上遇到最健谈的陌生人。

"以李奥克斯之名，"矮人看着坦尼和史东一口喝干烈酒，"看你们喝酒真是过瘾，我们真是臭味相投。和真正的男子汉喝酒真过瘾。"

史东微笑着说："没有多少人的酒量能够跟我们比，"他夸耀着示意矮人继续倒酒。"你最好小心一点，不要喝太快。"

"慢下来？！口气还真大哪！"矮人狂笑的声音让所有人都转头盯着他们，包括那些穿着褐袍的小家伙。"这世界上没有人类可以可以在痛饮矮人烈酒这一点上击败矮人！"

坦尼看着史东，眨眨眼，但表情依旧很认真。"道根·红锤，在你面前的正好就是这样的人，"他靠着椅背，故示轻松地说。不过椅子由于他的重量已经开始嘎吱作响。"我们喝赢过不计其数的矮人，每次史东和我都还清醒着，必须把他抱回房间去。"

"我呢，"道根黑胡下的面孔变得血红，双拳紧握地说："一次喝赢过十名人类。我不只清醒着达他们回房，还帮他们穿上睡衣，把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

"面对我们你绝无胜机！"坦尼发誓道。

"要打赌吗？"矮人的吼声中带着微微的卷舌音。

"要下注吧？"史东回吼道。

"下注！"道根不甘示弱的回应。

"下好离手啊！"坦尼倾身向前。

道根若有所思地抚弄着胡子。"我和你们这些小朋友一对一，一杯换一杯--"

"哈！"史东忍不住大笑。

"一杯换一杯，"矮人不耐烦地继续，"直到你们那光滑的下巴碰到地板为止。"

"撞到地板的会是你的胡子，不是我们的下巴，矮人，"史东说："赌注是什么？"

道根·红锤思索片刻。"获胜的家伙将有权把喝醉的人送回床上，"他暂停片刻，手指玩弄着长胡子。

"失败者要付所有的酒钱，"坦尼又加了一句。

"赌了！"矮人微笑着伸出手。

"赌了！"坦尼和史东异口同声地说。两个人都和道根握手，然后矮人转身面向帕林，同样的也伸出手。

"我可不想要参加！"帕林斩钉截铁地瞪着哥哥说。"坦尼，"他压低声音说："想想我们的预算。如果你输了，我们--"

"小弟，"坦尼面红耳赤地说："下次出门的时候记得提醒我把你丢在家里，找个帕拉丁的牧师来！他可能说教的时间都比不上你长，我们也可以玩得更尽兴一点。"

"你没资格这样对我说话！"帕林爆发道。

"啊，一定要三个人都参加才行，"道根摇摇头，插嘴道："不然我就不赌了。矮人要喝倒两个人类实在太没挑战性了。酒一定得是矮人烈酒才行。这位小朋友喝精灵水（矮人对于他们不能容忍的葡萄酒一向都称之为精灵水。）就和喝他老妈的奶一样好笑！"

"我不喝那种--"帕林开口道。

"帕林，"坦尼的声音既严肃又冰冷，"你让我们蒙羞！如果你玩不起来，那就回去房间！"

帕林生气地准备站起来，但史东抓住他的袖子。

"啊，别扫兴嘛，帕林，"哥哥欢欣鼓舞地说："放轻松！我以李奥克斯的胡子起誓，老爸绝对不会像你这样的！"他拉着帕林的袖子，领着他缓缓坐下来。"你读书太认真了。脑袋里面可能都结蜘蛛网啦。来嘛，喝一点。我们只有这样的要求。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一个屁也不放。"

史东把一满杯的酒推到弟弟面前，在帕林的耳边低声说："不要让坦尼生气，可以吗？你知道他会扳着一张臭脸，然后我们从这里到刚萨爵士那边都必须一路看他的脸色。大哥还是为你着想的。我们都一样。我们只是想要让你找点乐子而已。试试看嘛，嗯？"

帕林瞪着坦尼，看见哥哥的表情显得闷闷不乐。也许史东是对的。也许我应该放轻松，找些乐子。当坦尼说要把我留在家里的时候，他的口气好像很认真。以前他从来没有这样过。我只是想要他们认真对待我，不要再把我当小朋友了。也许我太过分了……

帕林挤出一丝笑容，举起杯子道："敬我哥哥，"他沙哑地说，很高兴地看见坦尼的眼睛一亮，史东露出开朗的笑容。帕林把杯子举到唇边，喝了一大口恶名昭彰的矮人烈酒。

味道还不坏。事实上，这液体有种浓厚的土味，让他眼前浮起了索巴丁地底王国的景象。帕林用舌头品尝了片刻，惊喜地将烈酒吞下喉……

年轻的法师突然间觉得仿佛有颗火球在脑袋里面炸裂开来。高热的火焰从他嘴里喷出，耳朵和鼻子也开始冒烟，喉头似乎被丢到煮开的热水中，胸膛快要炸裂开来。他没办法呼吸，什么都看不见。他知道自己快死了……生命如风中残烛……就在这个天杀的臭酒馆里……

某个家伙，帕林模糊地意识到对方应该是史东；用力地拍着他的背，终于让他九死一生地换了一口气。

"看到有人这么享受好酒真让我高兴，"道根真诚地说："换我了。敬年轻的法师一杯！"矮人将酒杯凑到唇边，头一仰把酒喝得干干净净。当他高仰的头回正的时候，两眼中充满了泪水，大鼻子红得发亮。"啊！"他猛吐一口气，用胡子擦去泪水。

"注意注意！"史东和坦尼同时举杯。"敬我们的法师弟弟！"他们也把酒喝得一干二净，虽然速度没有像矮人那么快，但他们也豪迈的一口气办到了。

"多谢各位，"帕林非常感动地说。他小心翼翼地喝了另外一口。第二次的后劲就没有那么可怕了。事实上，还蛮舒服的。帕林又喝了一口，然后另一口，终于把酒喝干了。法师在道根以及哥哥们的欢呼声中放下酒杯，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来的通体舒畅。他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着。坦尼用骄傲和赞许的眼神看着他，史东又替他倒满一杯。道根这一轮又喝干了两杯酒，史东和坦尼二话不说地跟进，然后又轮到帕林了。他将酒杯举到唇边……

帕林在笑，而且是扼抑不住地笑。他喜欢坦尼和史东超过世界上的任何人，在他于史东的肩膀上痛哭一场之后，他也告诉他们这件事情。但，不对！他还喜欢另外一个人，那就是老矮人。他跟跆地站起来，走过去想要和矮人握手。他甚至还发表了一场演说。新朋友……好朋友，就像父亲和朋友们一样……老矮人怫林特……他心满意足地准备坐回位子上，但现在椅子变成了四个。他挑了一个坐下来……如果坦尼没有及时抓住他，可能就会、屁股坐在地上。他又喝了另外一杯，感动得涕泗纵横。

"小伙子，我告诉你们--"道根的声音对帕林来说好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我爱你们就像自己的儿子一样。我必须要说，我想你们喝得有点太逞强了。"

"才没有哪！"史东愤慨地猛拍桌子。

"我们跟得上你的，"坦尼呼吸浓浊，脸变成赭红色。

"说的对！"帕林准备一掌拍在桌上，不过桌子很不自然地逃开了，让他错过了展现男子气概的机会。

然后帕林就躺在地上，觉得这是个比较有趣的地方。比在那边和四张椅子和会到处乱跳的桌子要安全多了……他睁着朦胧的双眼四下打量，发现法杖就在他身边的地板上。他伸出手，爱怜地抚摸着它。

"施拉克！"他含糊不轻地说，法杖顶端的水晶爆出了光芒。他听见这似乎造成了一阵骚动，尖厉的声音交谈着，讨论着。帕林开始咯咯笑，停不下来。从很高的地方，道根的声音传到他耳中。"敬我们的床，"矮人说："以及一晚的好眠！"如果那声音中带着一丝邪恶以及奸计得逞的气息，帕林也不在乎。矮人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他敬爱他如同亲爱的哥哥一样……

帕林把脸颊靠着法杖清凉的木质部分。他闭上眼，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群穿着褐色袍子的小家伙抬着他跑走的世界…………

第二章 要命的宿醉

整个世界都在不停摇晃！帕林的胃和脑袋一起可怜兮兮地颤抖着。他仰天躺着，难过得快要死掉。他不知道自己躺在什么东西上面，因为他没办法睁开眼睛，它们好像都被糊住了。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会安息，逃脱这炼狱般的痛苦。

在帕林吐光了三四天之内的午饭，内脏应该也暂时不会迸出来之后；他哀嚎着躺了回去。他的脑袋清醒了些，这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是被绑在身后的。恐惧刺穿了他模糊的思绪，冰冷的战栗感吹散了矮人烈酒的迷雾。他的脚没有感觉，因为绑在脚踝的绳索切断了血液循环。他咬紧牙关，勉强变换个姿势，扭动着在软皮靴内的脚指头，随后而来的麻痒感让他难过得龇牙咧嘴。

他用手摸索着，注意到自己躺在木板上。而且这木板用一种诡异的规律前后摇动着，让帕林痛得要死的脑袋和如同被火烧灼一样的胸口有种极度不安的感觉。而且还有奇怪的味道和噪音，木头嘎吱的噪音、诡异的呼呼和噗噜的声音。而且他的头上还不时传来如同万马奔腾一样的霹啪声；帕林突然觉得胸口一紧，这声音像极了爸爸对他描述过的恶龙攻击。青年法师小心翼翼地张开眼。

他几乎立刻就被迫将眼闭上。从小窗透入的阳光像是利箭一样刺穿了他的脑袋，让眼珠痛得仿佛快要蹦出来。木板继续前后摇动，帕林忍不住又吐了一次。

当他恢复了足够的意识，确定自己不会在十秒钟之内死去（相当遗憾哪！）帕林强迫自己张开眼，并且睁着不闭。他成功了，但是又惨痛得吐个淅哩哗啦。不知道算是幸还是不幸，他肚子里面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过了不久他又可以继续四下打量。他的确跟之前推断的一样躺在木板上。这个木板是一座木制小房间的一部分，很明显的是某种简陋的床铺。这个形状怪异的房间墙上还有其它不放的木板，帕林注意到两名哥哥和他一样从头到脚被五花大绑，不省人事地躺着。房间中没有其他的家俱，只有几个木箱在地板上滑来滑去。

帕林只往小圆窗外看了一眼就证实了他最大的恐惧。一开始他只看的到蓝天白云和刺眼的阳光。然后他所躺着的木板突然猛地一沉，仿佛落进了深坑中。地板上的木箱从他眼前滑过。蓝天和白云消失了，被绿色的海水取代了。帕林只得闭上眼睛，转过身活动自己僵硬的肌肉，把剧痛不已的脑袋靠在那简陋床板潮湿、冰凉的木质部分。

或者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舱位？对吧？他闷闷不乐地想。在船上的床位就应该是这样叫的。他们又会怎么称呼在船上的我们？划桨奴隶？被链在船桨上，听任水手的皮鞭撕裂我们的血肉……

船的移动方式改变了，箱子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蓝天和白云又出现在窗口，帕林知道自己又要吐了。

"帕林……帕林，你没事吧？"那声音中焦急的语调让帕林立刻醒了过来。他又再度痛苦地张开眼。他一定是睡着了。不过他也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在这种肚子空空，头痛欲裂的情况下睡着的。"帕林！"那声音更着急了。

"我没事，"帕林口齿不清地说。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开口讲话，因为他觉得舌头的味道和感觉好像刚刚被溪谷矮人亲过一样。这想法又让他肚子里面一阵翻搅，他赶快放弃了这个念头。"没事，"他又说："我……还好……"

"感谢帕拉丁！"帕林意识到那是坦尼的声音。"天哪！你刚刚脸色死白地躺在那里，我以为你死了呢！"

"我真希望我是死了，"帕林抱怨道。

"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从声音听来，这是个遭遇很大挫折，非常悲惨的史东。

帕林扭过身，终于看见了哥哥们。他想，如果我看起来和他们一样糟糕，难怪坦尼会以为我已经死了。两个家伙皮肤虽然黝黑，但依旧看得出脸色泛青，从底下的地板看起来，刚刚这两个家伙恐怕也是吐得死去活来。他们的红色卷发都杂乱地黏在头上，衣服也都汗湿了，手脚全被用粗皮绳绑在背后。坦尼的前额有块很大的淤青，他的手腕也破皮流血。很明显的他曾经试图逃脱，不过失败了。

"这都是我的错，"坦尼含糊地说，隐忍住再度呕吐的冲动。"我怎么会笨到没猜到这种情形！"

"不要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了，大哥，"史东说："我也和你一起起哄。我们应该听帕林的--"

"不，你们不应该听我的，"帕林咕哝着，闭上眼睛不敢再看舷窗外海天变化的景色。"我是个自以为是的自大狂，你们两个都试着警告过我。"他沉默了片刻，害怕自己又要呕吐。最后，他终于加上一句，"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一起面对这一切。有任何人知道我们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们在船舱里面，"坦尼说："从那个声音听起来，外面似乎绑着只大怪兽。"

"龙吗？"帕林静静地问。

"可能，"坦尼回答道："我记得坦尼斯有描述过黑龙攻击沙克沙罗斯的景象。他听见嘶嘶声和呼气声，就像火炉上的滚水一样……"

"但是谁会把龙绑在船上？"史东虚弱地争辩道。

"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帕林嘀咕着："但没一样是好的。"

"也许是让像我们这样的奴隶乖一点。帕林，"坦尼压低声音说："你可以做任何事情吗？我是说释放我们？你知道的，你的魔法？"

"不，"帕林苦涩地说："我的法术药材已经没有了。即使有药材，我的手被绑住也没办法拿到药材。我的法杖我的法杖！"他痛苦地大喊。他害怕地试着坐起身，看着身旁，然后松了一口气。玛济斯法杖被放在角落，靠着墙板放着。不知道为什么，当船晃动的时候，法杖并不会跟着移动；相对的，它似乎不受自然定律影响一样不动如山。

"我的法杖可能可以帮得上忙，但是我唯一知道的是，"他有些丢脸地承认，"只是让它发光。而且，"他虚弱地躺回去，"我头痛得几乎记不住自己的名字，更别提什么魔法咒文了。"其它人沉默了片刻，全都陷入思索中。坦尼再度挣扎片刻，最后还是放弃了。皮绳先被浸湿了，所以在干掉收缩之后紧得无法让大汉挣脱。

"那么，看来我们必须在这烂地方当犯人--"

"犯人？"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也许是赌输的家伙。但绝不是犯人！"天花板上的一扇翻板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红色天鹅绒的矮胖身影把他有着浓密络腮胡的脑袋塞了进来。"你们都是我的客人啊！"道根·红锤精力充沛地大喊，边看着他们。"而且可说是所有人类中最幸运的，因为我选择你们和我一起参加我的大冒险！一次将会让你扬名世界的大冒险！一次将会让你父母的成就相形之下变成坎德人踏青的超级大冒险！"道根太过兴奋，以致于他把脑袋伸过头，双眼充血，还差点头上脚下摔下来。

"死矮人，我们才不准备参加你的什么鬼冒险！"坦尼咒骂着说。难得的是，帕林和史东对此都十分赞同。

道根从舱门口看着他们，微笑着说："要打赌吗？"

"小伙子们，这和诸位的荣誉有关系。"道根丢下一条绳梯，有些笨拙地爬进船舱内。由于他的大肚腩，导致他看不见自己的肚子，所以这趟旅程中险象环生。等到终于落地之后，他喘了一阵子，从袖子中掏出一条绣满蕾丝的手帕，开始擦起满脸的汗水。

"我告诉你，小伙子，"他严肃地说："我觉得有些不太舒服。以李奥克斯之名起誓，你们就像自己宣称的一样，可还真会喝。"由于船突然摇晃了一下，矮人花了点时间站稳，指着史东说。"特别是你！我以我的胡子发誓，"他摸摸胡子，"我看见两个你，小伙子。当我发现你变成四个的时候，你正好两眼一翻，倒在地上。你差点把整栋房子都震垮了。我还得付修理费。"

"你说你准备要放我们自由的！"坦尼大吼道。

"没错，"道根从腰带中掏出一柄锐利的小刀。他闪躲过四处滑动的箱子，开始慢慢地切割绑住坦尼手腕的皮绳。

"如果我们不是犯人，"帕林问道："那么为什么我们会被五花大绑？"

"天哪，小伙子，"矮人用受创的眼神看着帕林，"我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当我们把你抱上这艘豪华大船的时候，你们变得太过狂热，我们必须要协助你们压抑--"

"狂热！"坦尼不屑地说："我们根本醉倒了！"

"不，事实上，你们没有，"道根承认道："喔，他的确是。"矮人对着帕林点点头。"睡得好像在母亲怀里一样香甜。但是你们两个，我一看到你们就知道，你们是相当厉害的战士。可能你到现在还在想，额头上的那个肿块是哪里来的--"

坦尼一言不发地瞪着矮人。他坐直身子，小心地将手伸向前额，那里有一颗像鸡蛋一样大小的肿包。

"太狂热啦，"矮人走过去将史东的皮绳割断。"不过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你们参加我的冒险。"

"我唯一愿意和你一起参加的冒险就是把你埋在无底深渊里！"坦尼顽固地反驳。

帕林躺了回去，叹道。"亲爱的哥哥，"他疲倦地说："难道你没发现我们没有太多选择吗？我们在距离陆地颇远的一艘船上，"道根点点头，"完全只能任这个矮人和他的强盗手下们宰割。如果我们有任何逃脱的机会，你想他会割断绳索吗？"

"聪明的小伙子，"矮人赞许地说，同时间过来切断帕林的绳索，而史东则是僵硬地坐直身，用力按摩着手腕。"但是，他本来就是个法师。至少就我所听说的，他们都应该很聪明，"道根狡猾地说："所以我也很希望他在施法前能够三思。举例来说，催眠术可能可以很有效地让我的强盗手下们都睡着，但是你们三个人有办法驾船吗？而且，"他看见帕林严肃地表情，继续道："就如同我之前说的，这和诸位的荣誉相关。你们打赌输了。我信守承诺，把你们送上床。现在你们必须守信。"道根的笑容让他胡尖往上翘。他满意地摸摸胡子。"你们必须要付酒钱。"

"如果我付钱我就是混蛋！"坦尼大吼道："我要把你的黑胡子连根拔起！"坦尼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帕林畏缩地看着暴躁的哥哥冲向那微笑的矮人；接着脸朝下跌进地上的泥巴和秽物中。

"小心点，小伙子，"道根扶着坦尼跟枪地站起来。"先站稳了才能够把我的胡子拔掉；前提是你拒绝愿赌服输的这个铁律。但是，从我听到有关卡拉蒙·马哲理的传言来看，如果他的儿子们都是赖帐的家伙，我会很失望的。"

"我们才不会赖帐！"坦尼阴郁地说。同时他虚弱的双手扶着墙，试图在东摇西晃的船上站稳脚步。"即使别人可能觉得你有作弊的嫌疑，但是我们还是愿意付帐！你想要我们怎么做？"

"和我一起去冒险，"矮人说："我们要去的地方险阻重重！我需要两位强壮，战技高超的战士，附加的一名法师也不算太坏。"

"那你的船员们呢？"史东问。他小心翼翼地移到卧铺边，当他落地的时候船正好一阵猛摇，让他又撞上了船壁。

道根微笑的面孔突然变得有些严肃。他看着上头，喧嚣的声音依旧持续着，但帕林这次注意到，还有混杂着尖叫和呼喊声。"啊，我的……嗯……船员，"矮人哀伤地摇摇头。"他们……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道根花悄的鞋子踏上绳梯，随着船只的晃动也跟着脚步不稳。"喔！这提醒了我，"他咒骂着按摩被箱子撞到的脚。"我们把你们的装备都放在那些箱子里面了。"他拍拍箱盖。"剑、盾牌、盔甲等等。我们要去的地方会需要这些东西的！"他高兴地补充道。

矮人抓住摇晃的绳梯，蹒跚地爬上去，挤过舱门。"不要拖太久啦！"下面的众人听见他喊。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史东小心地站起来，却还是跟着船的摇晃往前扑。他的脸色有些发青，额头上聚集着豆大的汗珠。

"我们有剑，"坦尼面色凝重地蹒跚走向箱子。

"最好赶快离开这个臭地方，"帕林说。他用袖子掩住口鼻。"我们需要新鲜空气，而且我很想要看看上面到底是怎么搞的。"

"想要打赌吗？"坦尼嘲讽道。帕林懊恼地笑着，勉强走到玛济斯法杖旁。它依旧不动如山地靠着船舱。不知道底是因为魔力还是某种自信心，帕林在握住法杖之后的确感到好多了。

"想想这柄法杖曾经看过多少大风大浪，它都能够让主人安全地逃出生天，"帕林自言自语道："玛济斯拿着这柄法杖和修玛并肩作战。叔叔拿着它进入无底深渊挑战黑暗之后。这状况根本是小儿科。"

帕林握着法杖，开始攀爬绳梯。"先别急，小弟，"坦尼抓住帕林的袖子。"你还不知道上面有些什么。你自己也承认还不太能够施法。让我和史东先去吧？"帕林惊喜地看着坦尼。哥哥这次不向以前是用命令的口吻。他几乎可以听见以前的对话，"帕林，你这个笨蛋！在底下等我们。史东和我先去。"坦尼尊敬地询问他，用逻辑来说服他，并且让他决定最后的结果。

"你说的对，坦尼，"帕林离开绳梯，不过摇晃的船只又让他降落失败，再度跌倒。史东抱住他，三个人等着船只恢复水平。接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爬上绳梯。

史东强壮的手臂把帕林拉上甲板。青年法师感激地吸着新鲜空气，对着明亮的阳光不停眨眼，假装头没有隐隐作痛。当他试图适应眼前的强光时，背后突然传来恐怖的巨响，那是揉合了嚎叫、尖叫、摩擦和嘶嘶声的怪异协奏。他脚下的甲板跟着共鸣和摇晃。他警觉地转过身，准备面对恐怖怪兽的攻击，坦尼此时却大喊："帕林，小心！"

哥哥全身的重量撞上帕林，把他压在甲板上。一个发出怪异啪啪声的东西从两人头上飞过。"你还好吧？"坦尼紧张地说。他站起来，伸手拉帕林。"我不是故意要这么用力的。"

"我觉得你大概把我身上的每根骨头都拆散了！"帕林痛得低声说。他看着船首，发现那东西已经消失在船缘外。"那是什么鬼东西？"他看着道根。矮人也刚有些不好意思的从甲板上爬起来。

道根的脸颊红得和他的衬衫一样，浑身上下挂着木屑、绳索的碎片和浪沫。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冲过来想要帮忙。"等等！"道根对那些家伙挥舞着双手。"别靠近！我说别靠近！回去忙你们的！"

那些家伙听话地跑回去，但有几个家伙依旧回头偷眼看着三个兄弟。其中一个甚至悄悄接近帕林，渴望的伸出手想要碰碰玛济斯法杖。"退回去！"帕林紧抱着法杖大喊。

那家伙吸着鼻子退回去忙他原先的工作，但一双小眼还是依依不舍的在法杖上转了好几圈。"是侏儒！"史东惊讶地放下剑。

"呃，是的，"道根有些尴尬地说："就是……我的强盗手下……"

"天哪！"坦尼着急的祈祷："我们在侏儒的船上。"

"那发出怪声的东西是？"帕林几乎不太敢开口。

"那是……呃……帆，"道根咕哝着，边把胡子中的海水挤干。他用手模糊的比了比，"几分钟之后它就会回到原位，所以……最好小心一点。"

"矮人在侏儒船上搞什么鬼啊？"坦尼质问。

道根变得更尴尬。"啊，这么说吧，"他嘀咕着用中指转着胡尖。"说来话长啊。也许我以后会有机会告诉你--"

帕林用法杖在晃动的船上稳住自己的身形，看着大海。他脑中出现一个想法，然后他的一颗心开始和船一样往下沉。太阳在他们背后，他们朝西方前进，跟一名矮人船长搭乘侏儒的船……

"灰宝石！"帕林咕哝着。

"啊！小伙子！"道根大力拍着年轻法师的背。"就像溪谷矮人说的一样，你不偏不倚地打中蜥蜴的肚子啦！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呃……在这一艘特殊的船上……"道根一个踉跄往后一仰，挺出一付大肚脯。"那就是我的任务啦！"

"啥？"坦尼怀疑地问。

"哥哥们，"帕林说："看起来这次航程是要寻找传说中失落的盖加斯灰宝石。"

"不是'寻找'，"道根纠正大伙。"我根本就找到它了！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准备要结束史上所有相关的冒险！我们准备找回灰宝石，而且，小伙子，小心。"道根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立刻趴在甲板上。

"帆又回来了。"他低哼着。

第三章 奇迹

这艘侏儒船真可以说是科技奇迹。（史东说，这艘船不只奇迹似的会浮起来，更奇迹似的会动！）它的设计花了许久的时间（开会的时间更久），制造时间就经历了数百年。这艘侏儒船可说是大海上的恐怖怪物（这是千真万确的。大多数的船只要一看到侏儒金色螺丝起子的红底旗帜就立刻逃得远远的。但这是因为他们的蒸汽锅炉很不喜欢爆炸的关系。侏儒们声称他们曾经击沉过牛头人的船只。但真相是那些牛头人笑得浑身无力，大意之下不小心把船开得太靠近，而惊慌的侏儒不慎释放了用来引导船只的大量蒸汽。结果是侏儒们偏离航道大略二十海里，而牛头人则被炸飞海面，失去踪影。）

就让其它的种族尽管嘲笑他们吧，侏儒们自信满满地知道自己的船在科技、经济和设计上都是超越时代的设计。侏儒们不会只因为这艘船号称海上最慢的人造物体而丧气：在顺风的时候，每小时大约落后一般的船只半海里。（目前一个委员会已经接手研究这个问题，预订下一个千禧年来临的时候将会找出合理的解答。）

侏儒们知道所有的船都有帆。在他们的想法中，船要有帆才能够称为船。因此侏儒的船有帆。但是侏儒们在考察过其它智力较低的种族所建造的船只之后，认为花费那么大的空间摆设缆索、桅杆，还要浪费宝贵的能源把帆拉上拉了下，只为了迎风实在是不经济的设计。因此，侏儒船只上的帆不只要迎风，实际上还要自己制造风。

这艘船上真正革命性的设计就是这座帆。它是一幅巨大的帆布搭配上有十人合抱那么大的橡木，安装在三条洒有润滑油的轨道上，船的两边各有一个轨道，中间还有第三条轨道。巨大的缆索满整艘船，由船底下最先进的蒸汽锅炉所拉动，拉动整个巨大的帆具以高速前进。巨帆快速往前滑动，产生出巨大的风力推动整艘船往前进。

当帆一路滑过甲板来到船首时……（只有一个小问题。这艘船没办法转弯。因此船首看起来和船尾一样。侏儒们利用他们怪异的思考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们让帆可以随着需要往前和往后滑。而且也替两边各装上了一尊船头雕像。这两尊雕像都刻划着丰满的侏儒女子，手拿着螺丝起子，以坚定的神情看着茫茫大海）……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啊，我想到了。当帆到达船首时，它将会整整齐齐地卷起来，并且一路穿过船底的海水，直到船尾。此时它会跃出水面，重新张开，万马奔腾的再度横扫过甲板。

至少，在设计图上和无数的侏儒巨大澡盆上都是这样运作的。事实上，控制卷帆的机器几乎一接触到盐水就立刻生锈了，所以巨帆常常以全开或是半开的状况接触水面。在这种状况下潜入水底的巨帆常常产生更大的力量将整艘船往后推，有时候退的距离还比前进的距离要远。不过，这产生了另外一个意料之外的利益，抵销了它所带来的损失。当张开的帆从水底再度升起时，它的作用跟渔网一样让人肠打结的高速猛地前进。而当船帆入水的时候，船身又会猛地一震。船上的抽水马达日夜不停地动作(这都得要感谢那侏儒神奇胶防水的功能不太好)。很幸运的，侏儒们现在正直直地朝向西方走，并不需要转弯，所以也不需要打开空气压缩罐(那声音尖锐得像是龙卷风的狂啸一样)。这是坦尼、史东和帕林无缘经历的快乐经验(不过道根认真的对他们保证，光这一点他们就应该向每个神献上感谢的祷文)。

夜幕慢慢低垂。如同红通通火球一样的太阳落入海中，仿佛想要与穿着华丽的矮人争奇斗艳。三名兄弟可怜兮兮地趴在甲板上，很高兴看见夜色终于降临。他们度过了悲惨的一天，每次巨帆飞过头上的时候，都必须要跟着低头。另外，他们从头到脚都因为巨帆上泼下的水而湿淋淋的，浑身都是鱼腥味。他们又晕船、又宿醉，而且还只有鱼(这倒是多得不得了)配一种侏儒的奇怪饼干吃(这种饼干十分可疑，与侏儒的神奇胶有奇怪的牵连)。为了要让他们有个分心的机会，并且为冒险做好准备，道根自告奋勇地告诉他们盖加斯灰宝石的故事。

"我知道这个故事，"坦尼闷闷不乐地说："克莱恩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故事!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听过了。"

"啊，但是你知道真正的内幕吗?"道根用明亮的黑眸瞪着他们。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些什么。巨大的船帆从水中一跃而出，如千军万马一般地越过他们头上。各式各样的鱼类如雨般的落下，侏儒们疯狂地四处捡拾。伴随着船帆滑行的是某些倒霉的侏儒因为忘记蹲下而被扫出船外的惨叫声。由于几乎每次船帆运行的时候都会发生这样的状况，所以都会有几名侏儒固定在两舷值班，负责大喊"侏儒落水!"(这件工作他们可是做得兴高采烈）并且丢下他们所设计的沉重救生装置（在港口停泊的时候也可以充作船锚）。

"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当这一切混乱过去之后，坦尼别扭地说。

"我知道这个故事会因为从矮人或是其它种族口中说出而有所不同。"帕林补充道。

这根看起来十分不舒服。"啊，小伙子，"他说："你的话触及了一个尴尬的事实。但是，法师小弟弟你可以尽管把你所听到的版本说出来。我很确定你研究过这个传说，因为这和魔法降临大地有极紧密的关系。"

"好的，"帕林对于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感到有点受宠若惊。许多侏儒听见人类要开始讲述他们最喜欢的故事，纷纷离开岗位（包括放弃抓鱼的工作）绕着他坐成一圈，脸上的表情从坚信他一定会说错到搞不好他会不小心说对的怀疑都有。

"当诸神从浑沌中苏醒，并且控制了浑沌之后，宇宙的平衡接着被建立，浑沌也渐渐消失。时光的钟摆在善良和邪恶的阵营之间摆荡，中立的阵营则负责不让任何一方过度坐大。在这个时候，各种族的灵魂开始在星辰间舞动，诸神决定创造一个世界给这些种族居住。"

"世界被铸造出来，但现在诸神开始争夺各种族的灵魂。善良阵营的诸神想要给那些种族超越物质世界的力量，培育他们成为良善的人。邪恶阵营的诸神想要奴役那些种族，强迫他们执行邪神的旨意。中立的诸神想要给予各种族改造世界的物理力量，同时可以自由选择善良或是邪恶的阵营。最后诸神选择的是中立阵营的作法，因为邪神相信她们可以轻而易举的占取上风。"

"接着，三个种族诞生了：善神所宠爱的精灵、自愿成为邪神奴隶的食人巨魔、以及各种族中寿命最短，非常容易受到另两个阵营吸引的中立人类。当这些种族被创造出来之后，李奥克斯被交付与塑造世界的任务。他选择了一些愿意协助她的人类，因为他们是最积极的工人。但是，很快的李奥克斯就对他们愤怒不已。因为许多人非常贪婪，只为了财富而工作，根本不会对自己的成就感到骄傲。某些人诈骗、另外的家伙则是偷窃。李奥克斯震怒之下，诅咒这些跟随者，将他们变成侏儒，一种注定逃不过厄运的小生物。啊？我的意思不是注定逃不过厄运，"帕林看见群聚的侏儒开始皱眉，于是赶忙打断自己的话，"我是说……呃……注定成为幸运的工匠，"侏儒们露出笑容，"一辈子都必须花费在摆弄各种各样永远不会，呃，我是说很少会有用的机械上……"

巨帆又再度挥过头上，帕林感激不尽地藉机休息。

"快说最精彩的部分！"侏儒们总是说话太快而把所有的话都挤在一起。帕林认为这是个绝佳的建议（在他听懂之后），于是继续下去。

"在这之后，很快的，李奥克斯就被一名邪神所诱惑，利用浑沌巨大的力量打造成一枚宝石。一般都信是西都凯，腐化财富之邪神--"

"不，小伙子。"道根叹气道："其实是魔吉安。"

"魔吉安？"帕林惊讶地说。

"是的，腐败之邪神。这段以后再说。"矮人挥挥手。"继续说。"

"不管怎样，"帕林有些迷惑地说："李奥克斯将灰宝石安置在献给中立之神的红月努林塔瑞上。"

侏儒们都开始微笑，接下来就是他们最喜欢的部分了。

"在那时候，侏儒造出了一个伟大的发明，准备要离开这个世界，前往其它的星辰。这个装费只差一个巨大的力量推动就可以运转。侏儒们仰望夜空，看见灰宝石在努林塔瑞的中心闪闪发光，立刻想到如果他们能够捕捉灰宝石中的浑沌之力，这就可以推动他们的装置。"

有许多侏儒开始睿智地点头。史东打了个哈欠，坦尼站起来靠着船舷，静静地开始呕吐。

"一个天赋超乎常人的侏儒建造了一个真正有用的伸缩梯。伸缩梯让他成功地抵达月球表面，在诸神发现之前，他用随身携带的网子抓住了盖加斯灰宝石。他将宝石带到下界，但灰宝石逃脱了。宝石一路向西逃窜，它所蕴含的浑沌力量造成了巨大的破坏。浑沌以魔法的形式进入了这个世界。野兽和各种生物因为宝石的力量而造成了突变，随着宝石的喜好变成极美或是极丑陋的生物。"

"一群侏儒追着灰宝石度过大海，希望依旧可以抓住灰宝石，据为己有。但最后是一名叫做盖加斯的人类，利用新研发出的魔法将宝石囚禁在他的城堡中。在侏儒们抵达了城堡之后，他们远远就可以看见灰宝石光芒照亮了原野。他们要求盖加斯交出宝石。他拒绝了。侏儒们威胁要开战，"现场的侏儒之中爆出欢呼，"盖加斯表示乐意之至。他在城堡的周围兴建了高墙来保护城堡与灰宝石。侏儒没办法翻过高墙，所以他们离开了，发誓必将再度回来。"

"没错！没错！"侏儒们大喊着。

"一个月之后，一支侏儒大军带着巨大的蒸汽攻城车来到盖加斯城堡。它抵达了城堡附近，但就在快要抵达目标的时候坏掉了。侏儒们死伤惨重地撤退了。两个月之后，侏儒们带着更大的蒸汽攻城车出征了。这台攻城车撞上前一台，起火之后烧成一团，侏儒们死伤更惨重地撤退了。三个月之后，侏儒又驾着超级巨大的蒸汽攻城车回来了。它冲过前两台攻城车的灰烬，以雷霆之势冲向高墙，负责转弯的零件此时却坏掉了。攻城车在一声巨响之后翻倒了，撞垮那座高墙。虽然这和侏儒们原先计划的不一样，但他们都非常振奋。"

更多的欢呼声。

"但是，当他们到达高墙的缺口时，一阵灰光从宝石中迸射而出，让每个人为之目眩。当盖加斯恢复视力之后，他惊讶地看见侏儒们竟然在自相残杀，"

听众纷纷皱眉，开始大喊："骗子！传说错了！"

"侏儒中的一派要求在取得灰宝石之后必须将它分解，变卖成巨额的财富。另外一派则想要把宝石拆开来，看看它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随着两派的搏斗，他们的外形改变了……矮人就这样诞生了，他们时常雕刻岩石，时常想到财富；而坎德人则是被好奇心所驱使四处漫游。在这一团混乱中，盖加斯宝石又失踪了，最后被人看见的时候是被盖加斯和一群侏儒紧追在后边，"帕林有些喘气地说："就是灰宝石的故事。如果你问的是矮人，又会有另外一种不同的故事。"

"为什么？矮人会怎么说？"坦尼追问道，他看着道根脸上挂着心虚的笑容。

道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矮人们坚称他们是李奥克斯的选民，是由李奥克斯爱怜地打造出来的。而坎德人及侏懦则是经中尝试错误的过程所诞生的。"嘘声。侏儒们看来极度不满，但道根很快用锐利的目光将他们压制下来。"根据矮人的说法，李奥克斯打造灰宝石是送给他们当作礼物，最后却被侏儒给偷走了。"更多的嘘声，但立刻就被压制下来。

"好吧，就我看来，"史东又打了一个哈欠，"唯一知道真正内幕的只有李奥克斯了。"

"不完全正确，小伙子，"道根看来不太自在。"因为，还有我知道真正的内幕。我也是因此才会开始这次的冒险。"

"那么哪种说法是对的呢？"坦尼对帕林眨眨眼。

"都不对，"道根看来更不自在。他头低了下来，下巴埋在胡子里，手则是不安地玩弄着湿透的天鹅绒外套上的扣子。"你们……呃……这样说吧，"他咕哝着，让大伙在海浪和甲板上许多鱼翻跳的声音中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李奥克斯……呃……赌骰子的时候咕噜咕噜。"

"什么？"帕林靠近些问。

"他输掉了，"矮人嘀咕着。

"我还是没听见。"

"他．赌．骰．子．时．把．他．妈．的．宝．石．输．掉．了！"道根抬起头瞪着围观的人，生气地大吼。侏儒们立刻害怕地四散奔逃，有不少人被巨帆敲到脑袋。"魔吉安，腐败和疾病之邪神唬弄李奥克斯打造那宝石。因为他知道如果浑沌之力出现在下界，那么他的邪恶势力将会增长。他和李奥克斯赌骰子，灰宝石就是赌注，然后……"矮人闭上嘴，瞪着鞋尖。

"他赌骰子的时候输掉了？"史东惊讶地替他说完。

"啊，小伙子，"道根又再度重重的叹气。"你大概知道了，李奥克斯有个小弱点。除了这个小小的弱点之外，李奥克斯可说是你遇到最好、最诚实的绅士。但是，"矮人又叹口气。"他实在很爱喝酒和打赌。"

"喔，那么你认识李奥克斯罗？"史东打了个超级哈欠，搞得下巴咯吱作响。

"我很自傲地说你猜对了，"道根认直一地说，边抚摸着胡子。"而且，借着它的帮助，在这么多年之后我终于找到了灰宝石。借着这些家伙，"他猛击了一个不巧跑过的侏儒肩膀，把他打倒在地上，"还有你们三名年轻人的帮助，我们将会找回灰宝石，并且……并且……"道根有些困惑地停下来。

"并且？"

"并且，理所当然的把它还给李奥克斯，"矮人耸耸肩道。

"当然，"坦尼思索着。他偷眼瞧着在甲板上睡着的史东，正好看见一名侏儒准备偷走弟弟的头盔。"嘿！"坦尼生气地抓住小偷的领口。

"我只是想要看一看！"侏儒不停扭动哀求着。"我发誓本来就要把它还回去的。你知道吗，"在坦尼松开手之后，他说话的速度也跟着变慢了一些。"我们设计出了一副革命性的头盔。只有几个小问题，像是如何把它脱下来等等。我--"

"多谢你，我们没兴趣，"坦尼雏着眉将头盔抢回来，"来吧，小弟，"他转过身面对帕林。"帮忙我把史东扶到床上去。"

"床在哪里？"帕林疲倦地说："不，我才不要回到那个臭兮兮的船舱里面。"

"我也不要，"坦尼说。他打量着甲板，指着前方。"那边的那一堆木板看起来应该不错。至少会是干的。"

他指着一个用一堆木板匠心独具拼凑起来的遮蔽。它紧靠着船舱，正好在巨帆的高度之下，又可以让躺在里面的家伙不受海水和活鱼的干扰。

"没错，"道根自豪地说："那是我的床。"

"那曾经是你的床，"坦尼回嘴道。他弯下腰摇摇史东。"快醒来！我们可不想抱你！动作快，免得我们被帆给打死。"

"啥？"史东坐直身，睡眼朦胧地说道。

"你们不能这样！"矮人大吼着。

"听着，道根·红锤！"坦尼弯下身，恶狠狠地瞪着矮人。"我不但宿醉，而且还晕船，一整天都没有吃什么东西。我被泼得全身是水、被鱼砸、差点被帆打死，而且还有人用小孩子的床边故事来烦我！我不信任你，我不相信你愚蠢的冒险。"坦尼暂停片刻换口气，举起一眼手指对着矮人的鼻子摇晃。"我想睡哪里就睡哪里，明天当我觉得好一点之后，我向诸神立誓一定要让这些小混蛋把船掉头，送我们回家！"

"如果我阻止你呢？"道根不屑地威胁道，坦尼的怒气对他一点都没影响。

"那么这艘船的某一个船头就会多一个雕像！"坦尼咬牙切齿地说："而且会有一副长长的黑胡子！"大汉生气地钻进简陋的遮蔽内，史东睡眼惺忪地跟着。

"矮人，如果我是你，"帕林追加一句，边急忙跟在他们身后，"我一定会躲着他！他是说到做到的。"

"是吗，小伙子？我会记住的，"矮人若有所思地摸着胡子。

※※※

简陋的遮蔽内挤满了矮人的财产，大多数看来都是矮人华丽的衣服。帕林毫不迟疑地把这些用脚推了出去。坦尼倒在甲板上，史东立刻跟进。两个人就像中了催眠术一样迅速睡着。帕林奋力挤进剩下的狭小空间，希望能够赶快睡着。

最大的问题出现了：他并不像哥哥们一样是饱经阵仗的战士。史东可以穿着全副盔甲在沙漠中睡觉，而坦尼即使雷电打断身边的树木还是可以幸福地继续打呼。帕林全身湿源源地发抖，躺在甲板上，觉得非常倒霉。他饿得半死，但是每次一想到食物的时候，肚子就会一阵翻搅。他因为晕船而浑身肌肉疼痛，嘴里满是海水的咸苦味。他非常想念家里的床，床单干净、香喷喷的。他可以静静地读书，坐在白杨树的枝研底下，膝上放着珍爱的法术书。

帕林闭上眼，试着忍住想家的泪水，但这股情绪却如同海潮一样吞没了他。他伸出手握住玛济斯法杖。突然间叔叔的记忆涌进他脑中。从哪里来的？帕林也不清楚。也许是法杖传来的……也许他刚好想起了父亲告诉过他的故事，在身体这种虚弱的状况下突然变得十分真实。不管是什么原因，帕林现在可以清楚地看见雷斯林难过地躺在暴雨肆虐的森林中。法师穿着红袍的身躯蜷在一起，不停地咳嗽，直到他仿佛完全没办法呼吸为止。帕林看见他灰败的嘴唇上沾着鲜血，看见虚弱的躯体被痛苦所折磨。但他没听见叔叔有任河抱怨。帕林悄悄地走进叔叔。咳嗽暂时停止了，气喘也过去了。雷斯林抬起头，直视帕林的双眼……

帕林羞愧地低下头，将法杖抱得更紧，脸颊贴着冰冷、让人安心的桃花心木。但是在他陷入沉睡的前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矮人的声音，似乎看见一颗头伸进这简陋的遮风避雨处。

"小伙子们，我这里有一付牌……怎样？抽到大牌的今晚睡这里？……"

第四章 盖加斯之岛

坦尼的确说到做到，可以劫持整艘船，但是要怎么强迫侏儒返航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坚持必须继续航程的侏儒们在深夜开始秘密收集武器。由于这些武器都是侏儒制造的，所以有很大的机会对持有者和目标造成同样的伤害。因此，两名战士和一名法师对抗无数侏儒和一名矮人的最后结果是很难预料的。

很幸运的，最后并没有什么结果。当三兄弟第二天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苏醒时，同时迎向他们的是刺耳的木碎声，以及有些迟疑的"前方陆地！"的大吼。

三兄弟跟跪地站起来，好不容易钻出破烂的木板小屋，但整艘船往左斜的惨状让他们行动更为艰难。

"怎么搞的？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们在哪里？"坦尼揉着眼睛质问道。

"我们到了！"道根满意地顺着胡子。"你们看！"他对着目前算是船首的部分豪迈地挥手。"这就是盖加斯之岛。"

三兄弟跟着往外看。一开始他们只能看到整团纠结在一起的混乱绳索和破断的桅杆，以及拼命乱挥手和彼此争吵，推推打打的侏儒。船只的动作已经停下来，因为面前的悬崖不只将船首雕像撞烂、打碎一部份的船壳，也将桅杆打成两半。

坦尼面色凝重地穿过这残骸遍地的地方，史东和帕林、几名大胆的侏儒与矮人都跟在后面。他走到船边，目光越过悬崖，直接投向岛上。太阳从他们的身后升起，照亮了一片往北边延伸的沙滩，最后这沙滩进入一团迷雾中。沙滩上有许多怪异的树木生长者。这些树木外皮光滑，直挺挺的树干尽头是许多如同羽毛一样的叶子。在这片沙滩、怪树之后是座高耸入云的巨大山脉。灰色烟雾挂在山脉附近，让整个区域笼罩在一股阴郁的气氛当中。

"盖加斯之岛，"道根自傲地说。

"盖加斯？"帕林吃了一惊。"你是说--"

"啊，小伙子没错。如果你还记得的话，盖加斯本人在灰宝石逃脱之后也亲身追上来。他建造了一艘船，追踪着消失在西方地平线彼端的灰宝石，这也是安塞隆大陆上的所有人最后听到有关他的消息。他的家人觉得他可能已经掉到世界的尽头了。但是，几年以前，当时我正好在和一群牛头人喝酒。聊着聊着，我就从他们手上赢到这张地图。"他伸手进红色天鹅绒外套口袋（现在衣服的状况由于泡了海水，变得更糟糕），掏出一份文件交给坦尼。

"没错，这是张牛头人地图，"坦尼把它放在船舷上，拢平上面的皱折，同时试着保持平衡。史东挤过去想要跟着看，帕林也挤到他身边，用玛济斯法杖支撑着身体。虽然这是用兽人难懂的文字所写的，但地图却有着牛头人精确的航海技巧和绘图知识作为后质。安塞隆大陆的位置是毫无疑问的，在距离大陆十分遥远的本文处有一个被标注了盖加斯三个字的小岛。

"这是什么意思？"史东指着岛旁一个丑恶的符号，"看起来好像是一个牛头被长剑刺穿。"

"那个？"道根毫不在乎地耸耸肩。他从坦尼手中夺回地图，匆忙将其卷起。"牛头人的涂鸦--"

"那个牛头人涂鸦代表的是危险，"帕林严肃地说："没错吧？"

道根红着脸把地图塞回口袋中。"好吧，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怎么想的，但是我个人不觉得这些野蛮生物随便乱画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这些'野蛮生物'把这个岛用他们文化中最危险的符号标记起来！"帕林插嘴道。"没有任何牛头人的船只会在有这类标记的岛旁停泊，"他转过身对兄弟们补充道。

"不管是在这个世界或是别的世界中，都只有极少东西能够让牛头人害怕，"坦尼沉着脸看着小岛。

"你还需要什么证据？"道根跟随着坦尼的目光，柔声说。矮人黑色的明亮双眸中充满了渴望的神情。"灰宝石就在这里！这就是牛头人所恐惧和感觉到的力量！"

"你觉得呢，帕林？"坦尼转向弟弟。"你是法师。你应该可以感应到。"

帕林又再一次的感觉到那种兴奋的情绪，因为在这世界上除了父亲之外他最看重的两个人，不，也许比父亲更重要，现在竟然用尊敬的眼神看着他，等待着他开口。帕林抓紧玛济斯法杖，闭上眼试着集中心神，此时，一阵寒意紧攫住他的心脏，让全身被这冰凉的惧意所感染。他打了个寒颤，张开眼，发现史东和坦尼正紧张地打量着他。

"帕林你的脸！怎么那么苍白。怎么搞的？"

"我不知道……"帕林结巴地说，他觉得嘴巳干得不得了。"我有种特殊的感觉，但我不太能够确定。它不尽然是危险的感觉，也有种空虚、失落、无助的气氛。我身边的一切都失去控制。我完全没办法阻止它--"

"这是宝石的力量，"道根说："你感觉到了，法师！现在你也应该知道为什么它应该被归还给诸神，让她们好好的保管。它曾经逃过人类的掌握，也一定会再度逃脱。只有诸神知道，"矮人哀伤地说，"它对这岛和其上的居民造成多大的影响。"

道根摇摇微颤的胡须，对坦尼伸出发抖的手。"你们会帮我的，小伙子，对吧？"他用真诚恳求的口吻说，这和他平常大而化之的态度相去甚远。坦尼一个措不及防，以愤怒筑成的防御被攻破了。"如果你说不，"道根低头继续说，"我会谅解的。虽然我的确赢了打赌，我想我是不应该趁你们喝醉的时候把你们绑上船。"

坦尼咬着下唇，很明显不喜欢如此的提醒。

"我以我的胡子起誓，"矮人严肃地抚弄着胡子，"只要你开口，我就让侏儒们送你回安塞隆。当然，得要等他们船修好才行。"

"如果这船修得好的话！"坦尼最后终于低吼道。（这看起来可能性实在不高。侏儒们不太在乎船现在怎么样了，只是不停地争论到底谁该轮值，谁该阅读侏儒海图。稍后他们终于获得了结论，由于这个悬崖不在地图上，所以就算不存在。在达到这个结论之后，侏儒们才能够开始工作。）

"你们两个怎么说？"坦尼转身面对另两名兄弟。

"我觉得因为我们都来到这里了，至少应该四处看看，"史东低声说："如果矮人说的对，我们又能够找回灰宝石，就一定能够加入骑士团了！就像他说的一样，我们就会是英雄了！"

"更别提我们可能找到的金银财宝了，"坦尼咕哝着："帕林？"

青年法师心脏跳得更快了。他突然想到，谁知道灰宝石拥有多么强大的法力？它能够增强我的力量，我就不需要任何大法师来教导我！我可能只要碰一下，就会成为伟大的法师……帕林猛力摇摇头。他抬头一看，注意到哥哥们的表情。坦尼是张充满贪婪的丑恶面孔，史东的面孔则被野心所扭曲。我自己的脸，帕林摸着五官；在他们的眼中看来会是什么样子？他低头看着白袍，发现它变成脏兮兮的灰色。这可能只是因为泡过盐水，但也有可能是因为……

"哥哥，"他紧张地说："你们自己听听看！想想你们刚刚说了什么！坦尼，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追求的是金银财宝而不是冒险了？！"

坦尼眨眨眼，仿佛从幻梦中醒来。"你说的对！财富！我刚刚在说些什么？我根本不在乎金钱--"

"那是灰宝石的力量在影响你们，"道根大喊着："它开始腐化你们，就如同它腐化其它人一样！"他的目光转向侏儒。他们之前的推挤已经恶化成互殴和将人丢下海的冲突。

"我说我们至少应该逛逛这座岛，"帕林用矮人听不见的声音说。他把哥哥们拉近，"即使没有别的理由，只为了搞清楚道根是不是说谎也好。如果他说的是实话，如果灰宝石真的在这里，而我们可以把它找回……"

"喔，它真的在这里！"道根把满脸于思的脸凑进他们之间。"而且当你们把它带回来的时候，你们的传奇将会超越你父亲，成为克莱恩的超级英雄！而且你们可以拯救岛上的居民于水深火热之中，"矮人用严肃的口吻说。

"居民？"坦尼吃惊地说。"你是说这个地方有人居住？"

"是的，此地有居民，"矮人深深地叹气，却同时用精明的眼神打量着三兄弟。

"他说的对，"史东瞪着沙滩。"盖加斯上的确有居民。就我看来，道根·红锤，他们实在不太像是需要拯救的样子！"

坦尼，帕林，史东和矮人被侏儒用小舟从奇迹号上载到沙滩上。把小舟带上奇迹号是矮人的主意。侏儒们对于这么简单、实用的设计感到十分着迷。侏儒们自己设计了一个接在奇迹号船边的救生艇。救生艇的体积和宽度几乎和船一样大，暂时被留下来提供给公会研究。

随着小舟破浪航向沙滩，三兄弟可以看见欢迎队伍。初升的太阳照在一群携矛带盾，等待着他们到来的男人身上。这些男人又高又壮，在岛上酷热的天气中没有穿多少衣服。他们的肌肤是健康的古铜色，身上装饰着珠子和羽毛，脸色显得十分严肃和坚决。他们携带的盾牌是由木头所做成，漆画着狰狞的图案。长矛也是手工做的，木制的矛身搭配石矛尖。

"相信我，那看起来又利又尖，"史东闷闷不乐地说："它们可以像是刀割奶油一样地刺穿血肉。"

"我们至少是二十比一的劣势，"坦尼对道根比划着，对方上好坐在船首，玩着一柄几乎和他身体一样大的战斧。

"呸！原始人！"道根轻蔑地说，但帕林注意到矮人的面孔有些苍白。"一看到钢铁的光芒，他们就会低头，将我们当作天神一样地崇拜。"

"天神"们到达沙滩的方式不怎么体面。坦尼和史东穿着精灵手工打造的盔甲，看来的确是威风凛凛。那两副盔甲是阿尔瀚娜和波修士以精灵共和国之名达给他们的礼物。胸甲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头盔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他们爬出小舟，立刻就陷入沙中，不消几分钟，他们就被活埋到只露出一个头。

道根穿着红色天鹅绒的套装，要求侏儒们送他到沙滩上，免得弄脏了衣服。矮人现在在他的服装上又加了一顶宽边的帽子，其上还有一根在海风中迎风飘扬的白色羽毛。他腰间别着战斧，骄傲地站在船首，严肃地看着沙滩上摆出阵形的战士们。侏儒们完全照字面的意思服从他的指示，用极大的力量将船搁浅在沙滩上。搞得道根一头栽了出去，险些没用战斧将自己切成两半。

帕林时常会幻想自己的第一次战斗是和哥哥们并肩作战，结合钢铁和魔法的华丽演出。他在航向沙滩的短短旅程中不断预习仅知的几个法术。随着陆地接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但他告诉自己这是兴奋，不是恐惧。他认为自己已经对各种险恶的处境做好准备……却没料到自己必须扶一名哩巴唆的老矮人站起来，设法将两位哥哥从湿沙中拔出来，以及面对一整群沉默的半裸男子。

"为什么他们不攻击我们？"史东咕哝着在水中乱动，试图保持平衡。"他们可以把我们砍成肉酱！"

"也许他们的法律不准他们伤害白痴！"坦尼恼怒地大喊。

道根在帕林的帮助下终于站了起来。他咒骂着把侏儒赶回船上，然后尽可能保持形象转过身，大踏步地走向那群战士。坦尼斯和史东则是握着剑柄，缓步跟上去。帕林更慢地走在后面，白袍因为海水和沙子的沾黏而变得沉重不堪。

战士们动也不动，面无表情沉默看着他们。但帕林注意到，在他们接近的过程中，偶尔有人会不安地回头看着附近的丛林。帕林确认这件事情之后，立刻把注意力转向丛林中。在仔细倾听和观察了片刻之后，他悄悄靠近坦尼。

"这些树林里面有东西，"他压低声音说。

"我可不会觉得意外，"坦尼回答道："也许有另外五六十名战士。"

"我不知道，"帕林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战士们看起来对那地方也很紧张，也许连--"

"嘘！"坦尼命令道："帕林，这不是聊天的时间！照你的职责跟在我和史东背后，动作快！"

"可是，"帕林开口道。

坦尼生气地瞪他一眼，提醒对方带头的是谁。帕林叹口气，站好自己的位置。但他的眼光还是飘向丛林，同时也再度注意到有许多的战士眼光和他投向同样的地方。

"大家好！"道根大踏步走到一名战士面前；由于他的位置比其它战士都要突出，所以多半是酋长之类的人物。"我们，神！"矮人拍着胸脯大声叫道："从日升之地来向盖加斯之岛的子民打招呼。"

"你是个矮人，"战士郁闷地说，他的普通话说得好极了。"你是从安塞隆来的，多半是为了灰宝石。"

"这……呃……现在……"道根看来有些措不及防。"……呃……猜得不错，小伙子。我们，刚好对……呃……灰宝石小有兴趣。如果你们愿意好心的告诉我们它在哪里--"

"你们不能拿走它，"战士听来有些沮丧。他举起长矛。"我们来此就是阻止你。"

他身后的战士们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匆忙拿着长矛组成某种笨拙的阵式。帕林再一次住高到许多人用同样担心的眼神看着丛林内。

"好吧，我们只好迎战了！"坦尼大声喊，很明显地想要激起这场冲突一些戏剧化的张力。"你们必须要和我们打一场才能够阻止我们。"

"我想也是，"酋长有些不在意地拿起长矛。

坦尼和史东有些困惑，但还是拔出剑，道根也是严肃地拿出战斧。帕林开始默念咒语，法杖在他手中仿佛因期待而微微颤抖。但帕林迟疑了。就他所知，战斗不应该像是这样的！热血的感觉在哪？激烈的仇恨呢？死守不退的荣誉和决心呢？

战士们你推我挤地往前进。坦尼也步步进逼，手中长剑灼灼生光，史东紧跟在后。突然间，丛林中传来哭喊声。一阵物体摩擦的声音，更多的哭喊，一声呼痛。个矮小身影冲出树林，朝着沙滩奔来。

"等等！"帕林大喊："是个小孩！"

战士们听见这声音立刻转过身。"要命！"酋长不悦地把盾牌和长矛丢到沙地上。那个大约五岁的小女孩跑向酋长，死命地抱住他大腿。就在那一刻，另外一名稍稍大一点的小孩跟着从树林里面追了出来。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好好看着她！"酋长对那个冲过来的大小孩说。

"她咬我！"那男孩指控道，边露出手臂上渗血的牙印。

"你们不会要伤害我爸爸吧？"小女孩睁着大眼眨巴眨巴地询问坦尼。

"没--没有，"坦尼措手不及地结巴道。他收起剑。"我们只是--"他耸耸肩，面孔变成赭红色，"聊天。你知道的，男人的话题。"

"天哪！"矮人震惊地说。

更多的小孩从丛林中冲出，各种各样年纪的小孩，从蹒跚学步的小鬼头到十、十二岁的小孩都有。一瞬间沙滩上充满了各种呀呀童语。

"我好无聊。我们可以回家吗？"

"让我玩矛矛！"

"不行，换我了！爸爸说……--"

"阿噗说脏话了！"

"没有！"

"就是有！"

"你看，爸爸！那个又矮又胖的家伙脸上有长头发耶！他好丑喔，对不对？"

战士们尴尬不已地看着陌生人，放弃了他们的简陋阵式，转身和小朋友们争论起来。

"听着，小花朵儿，爸爸要在这边多待一阵子。你们回去继续玩--"

"阿噗，把你弟弟带回去，最好不要让我再听到你说那种话，否则--"

"不行，亲爱的，爸爸现在要用长矛。回家的时候你们可以帮我抱--"

"等一下！"矮人大吼道。道根如雷般的吼声打断了这混乱的场面，让战士们和小孩都跟着闭上嘴。

"听着，"坦尼尴尬地红着脸说："我们不想要和你们打斗，特别是在你们的孩子面前。"

"我知道，"酋长无可奈何地说。"每次都这样。我们已经有两年没有好好打过架了！你有没有，"他对坦尼投以痛苦的眼神，"试着在脚上有个小家伙抱着你的时候作战？"

坦尼觉得十分幸运地摇摇头。

"会把一切的乐趣都搞砸，"另外一个战士说，同时间背后被儿子扑上来，下巴则被另一个小孩用盾牌打得乱七八糟。

"那么就把他们留在家里，让妈妈照顾他们，"道根含糊地说。战士们的表情变得更郁闷。一提到孩子们的母亲，几个小朋友开始哭了起来。

"没办法，"一名战士说。

"为什么？"道根质问道。

"因为他们的母亲都离家出走了！"

"一切都是两年前开始的，"酋长和道根及三兄弟一起走回村庄。"盖加斯派了个信差来我们这边，要求我们献上十名处女，否则他就要释放盖加斯灰宝石的力量。"战士的目光转向遥远的火山口，参差不齐的喷火口被变换不停的灰色云雾包围着。闪电从云雾中劈下，接着传来隆隆的雷声。酋长打了个寒颤，摇摇头。"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当然只能献上他要求的贡品。但一切并没有因此结束。下个月又来了一个信差，要另外十名处女。下下个月又是一样。很快的，我们的处女就全被抓光了，然后他开始要我们的妻子。然后他又要我们的母亲！现在，"酋长叹气道。"村庄中一个女人都不剩了！"

"全部！"史东吃了一惊。"他把全部的女人都抓走了！"

酋长绝望地点点头，怀中的孩子伤心地嚎啕大哭。"而且不只我们。岛上的每个部落都一样。我们曾经是骁勇善战的自傲民族，"酋长黑色的双眸闪闪发光。"我们的部落时常征战。在战斗中获得光荣是我们生存的目的。在战场上牺牲是男人最光荣的结局！现在，我们过着悲惨的生活--"

"我们的手泡在洗碗水，而不是鲜血中，"另外一个人说："只能缝补衣服，而不是敲碎敌人的头盖骨。"

"更别提没有女人，我们生活中少了'什么'！"，第三个人意味深长地说。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你们不把她们抢回来？"坦尼质疑。

每名战士都毫不做作的以恐惧的眼神看着他，许多人回头看着冒烟的火山口，脸上挂着惊怖的表情，仿佛担心被其它人听到。

"攻击厉害的盖加斯大王？"酋长几乎是用耳语的声音说："面对灰宝石之主的怒气？怎么可能！"他打了个寒颤，将孩子抱紧。"至少我们的孩子现在还有爸爸。"

"如果所有的部落团结在一起，"史东争辩道，"会有多少……几百？几千？"

"即使我们有几百万人，我们也不敢对抗灰宝石之主，"酋长说。

"那么，好吧，"道根想也不想地说："那么为什么你们试着在沙滩上阻止我们？看来你们绝不会反对除掉这个东西！"

"盖加斯大王命今我们要抵抗那些想要夺取宝石的人，"酋长简短地说。

※※※

一回到村中（这个村庄是由许多有些颓圯的茅草小屋所组成的），战士们就分散开来，有些哄孩子上床，有些赶去察看锅子里面的菜煮得怎样了，有些则挽着装衣服的竹篮赶去小溪洗衣服。

"道根，"坦尼看着这一切，几乎说不出话来。"这根本没道理！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是灰宝石的力量，小伙子，"矮人严肃地说："他们已经受到宝石法力影响太久，无法理性地分析事物。我愿意以十比一的赌注打赌，是灰宝石让他们无法攻击盖加斯大王。但是我们，"矮人睿智地看着三兄弟，"还没有受到它法力的影响。"

"只是侥幸还没有而已，"帕林说："因此我们还有机会可以击败他！再强他也强不到哪里去吧？"

"喔，他可能有几千人的军队，"史东说。

"不，不，"道根聪忙地说："如果他有，他只需要派出这些军队来攻击村庄，杀光男人，抢走所有的女人就好了。盖加斯大王会威胁利用灰宝石的力量是因为这是他仅有的王牌！我们动作必须快一点，小伙子们，因为我们在这边待得越久，它对我们的影响就会越大。"

坦尼皱眉考虑着。"那么我们要怎么找到灰宝石呢？"他突如其来地问。"在我们拿到之后又能怎么办？就我看来，那时我们可能会陷入比现在更大的危险中！"

"啊，把这个交给我！"道根揉搓着双手说："只要带我到灰宝石面前就好了，小伙子。"坦尼的眉头依然无法舒解。

"想想那些女人，可怜的小东西，"矮人继续伤心地说："被这个邪恶的大王给强迫监禁起来，被迫遵从他邪恶的意志。她们一毫无疑问会对拯救她们的英雄感激不尽，甚至愿意……"

"他说的对，"史东突然下定决心。"这是我们的责任，坦尼，身为未来的索兰尼亚骑士，我们必须要救出那些女子。"

"你觉得怎样，小弟？"坦尼问。

"身为白袍法师，我有义务要协助这些身陷险境的人，"帕林突然觉得义愤填膺。"是所有的人，"他补充道。

"而且这也和你的荣誉有关，小伙子，"道根严肃地说："你的确赌输了。侏儒要修好船也得花好几天的时间……"

"而且那些女人可能会'非常'感激！"史东打岔道。

"好吧，就这么决定了！"坦尼说："不过我还是宁愿面对恶龙，也不想和某种怪石头的魔力作战。"

"哈哈，恶龙！"矮人脸上露出奸诈的表情，但坦尼却无暇注意。

三兄弟和矮人走到酋长身边，发现他一边在晾衣服，一边紧张地注意炖汤不要烧干了。"听我说！"坦尼大声宣布，示意村中的战士聚集在他身边。"我的兄弟们和矮人准备前往盖加斯大王的城堡夺回灰宝石。你们有任何人愿意和我们一起前往吗？"

战士们左顾右盼，毫不迟疑地摇头。

"那么，"坦尼无力地说："有任何人愿意担任我们的向往吗？只要我们一到城堡里，你们就可以回来。"

再一次的，战士们很有默契地一起摇头。

"那么我们就只能孤身前往了！"坦尼慷慨激昂地说："如果夺不回灰宝石，我们誓不生离城堡！"

大汉头也不回地离开村庄，兄弟和矮人跟在后面。不过，当他们离开的时候，发现许多战士对他们投以阴郁的眼神，并且私底下交头接耳。还有不少人对他们挥舞着拳头。

"他们看起来实在不怎么高兴，"坦尼说："而且面对危险的还是我们耶！他们在说些什么？"

"我想他们大概刚好想到那些女人可能会'非常'感激。"道根压低声音回答。

第五章 荣誉攸关

史东稍后抱怨坦尼早就应该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并且那天晚上不应该让矮人又赌起来。坦尼反驳史东，说他最好闭上嘴，因为他一整个晚上都睡得跟死猪一样。但帕林适时提醒他们，其实所有人都在灰宝石的法力影响之下，所以可能根本不会有任何的差别。

他们走了一整天，轻松地在浓密的丛林中沿着一条历史已经相当久的小径前进。唯一的问题是无处可躲的闷热。史东和坦尼很快就把盔甲脱下来，最后也说服了帕林扒下白袍。不过帕林对于在分儿野中只穿着内衣裤探险还是争辩了许久。

"你们看，"坦尼终于对快要晕倒，几于湿透的帕林说："我们可以确定没有任何女人看得到你。你可以把药材绑在腰间。在抵达下个村庄前我们可以先把衣服穿上。"

帕林不情愿地同意了。不过，除了史东取笑他小腿瘦干的不快之外，他很庆幸自己把衣服脱掉了。随着太阳往大空爬，丛林也变得越来越湿热。阵雨让三兄弟和矮人感到一阵清凉，但最后只是徒增湿气而已。

不过，道根出人意料之外的连帽子都不愿意脱掉，坚称对矮人来讲这高温根本微不足道，并且嘲笑人类的弱小。同时他却满脸大汗，胡子像是不停滴水的拖把。他骄傲地继续往前走，仿佛在挑战众人开口，同时又抱怨人类拖慢他们的脚步。但是帕林注意到道根不只一次在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瘫在路边的大石上，用帽子拼命扇风，并且用胡子擦汗。

当他们抵达了大略是步行一天距离的下一座村庄时，即使连矮人都浑身发软，差点没力再把盔甲和衣服穿上，保持吓人的气势。有关他们上路的消息一定已经由某种神秘的方法先传达到此处（帕林觉得此时他终于明白怪异鼓声的意义了），因为村庄中的男人和小孩正好整以暇地等待他们。男人冷冷地看着他们（有不少双眼睛在看到精灵盔甲之后闪动着异光），给他们食物和饮水，并且告诉他们可以在一栋茅屋中过夜。坦尼再度试图激励人心，鼓动大伙以势如破竹的气势攻击，并且征求自愿者。

唯一获得的回答是幽怨的眼神，不安地变换姿势，以及一声抱怨，"没办法。还有鸡汤要煮……"

※※※

由于这完全在意料之中，所以三兄弟脱掉盔甲和衣服就上床睡觉了。一晚的安眠并没有受到太多的打搅，只除了众人常常必须拍打一种有翅膀、爱咬人的小虫。啊，还有另外一件事。

在半夜的时候，坦尼被矮人叫醒了。道根用力地摇他肩膀，大声呼唤他的名字。

"啥？"坦尼睡眼惺忪地摸索着剑。

"不，小伙子，不要拿武器，"道根急忙地说："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件事。你我还有你的兄弟们，我们是同志对吧？"

坦尼现在回想起来，觉得矮人似乎十分地执着，光是这个问题就问了好几次。

"是的，同志，"坦尼翻过身嘀咕着。

"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对吧？"矮人靠近看着年轻人的表情，追问道。

"嗯。"

"多谢你，小伙子！多谢，"道根感谢地说："你不会后悔的。"

坦尼稍后说矮人最后的一句话，"你不会后悔的，"不祥的在他梦中萦绕。但是他太过疲倦，根本不可能醒过来思索这个问题。

※※※

虽然这样，但是当他第二天一起床就被长矛指着胸口，以及好几个高大战士包围的时候，他终于有很多时间可以思索这个问题。他很快地四下瞄了一眼，就知道弟弟们也处在同样的状况下。

"史东！"坦尼不敢乱动，手也放在众人都能看见的地方。"帕林，醒醒！"

弟弟们一听见他紧张的声音，立刻醒了过来，惊讶地看着俘虏他们的人。

"坦尼，"帕林保持声音的平稳，"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但是我准备要问清楚！"坦尼生气地把长矛推到一旁。"这是怎么搞的？"他问，同时准备站起来。矛尖立刻再度对准他的胸口，另外一支对准他咽喉，第三支则是瞄准他的背后。

"告诉他们不管那些女人有多感激，都和我们没关系！"史东吞咽着回水，徒劳无功地试着往后退。长矛依旧跟着他。"我们就快要成为骑士了！我们会立誓禁欲……"

"这……呃……跟女人没关系，小伙子，"一脸惭愧的道根冲进茅屋内说："这么说吧，这……和荣誉……有关。说实话，"矮人深深地叹一口气，"我昨天晚上小赌了一下。"

"所以咧？"坦尼闷哼着："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会解释的，"道根舔着嘴唇道，他的眼神扫视着三兄弟。"开始的一两小时我手气不错。我赢了酋长的羽毛头饰和两头牛。我发誓，我当时真的想要收手，但是那老小子看起来很沮丧，我除了让他有机会赢回来之外，还能够怎么办？我的运气正好，所以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押上去，还有我的斧头和帽子。"

坦尼看着矮人空无一物的脑袋。"你输了。"

道根的肩膀垂下去。"其它的我不太在乎，但是没有帽子可就不行了，对吧？所以我又把所有的钱押下去--"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坦尼。

"你也输了，"坦尼咕哝着。

"瘪十，"矮人伤心地说。

"那么现在你输掉了帽子、钱和斧头。"

"不见得，"道根暧昧地回答："你知道嘛，我没帽子就是不行……但是我又没有那个老小子喜欢的东西，我的夹克他又穿不上。而且你也的确说了我们是同志，可以分享一切--"

"你什么时候说的？"史东瞪着坦尼质问道。

"我不记得了！"坦尼低吼道。

"所以我把你的盔甲押下去了，"道根低吼着。

"你什么？"坦尼生气地大吼。

"酋长昨天晚上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很喜欢，"道根继续如连珠炮一样地说。

即使在五支长矛对准他的状况下，坦尼也看起来气势骇人，非常生气。

"我把你们的盔甲拿去赌我的斧头和帽子，然后我赢了。"矮人看来相当得意。

"感谢帕拉丁！"坦尼松了一口气说。

"那么，"道根看起来十分不舒服，"由于我的运气很明显开始逆转了，所以我决定试着把钱赢回来。我赌上盔甲、帽子和，"他指着另一个方向，"法杖来对赌我的钱、牛以及斧头。"

这次换帕林无视于长矛的威胁，挺身坐直，脸色死白，嘴唇灰败。"你把我的……法杖拿去赌！"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帕林伸出颤抖的手握住连睡觉时都不离身的法杖。

"啊，小伙子，"道根睁大眼睛，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我们是同志，彼此分享--"

"这柄法杖，"帕林颤抖着低声说："是我叔叔，雷斯林·马哲理的！这是他给我的礼物。"

"真的？"道根看来十分吃惊。"我早知道就好了，小伙子，"他若有所思地说："我应该会押更多--"

"后来怎么样了？"帕林担忧不已地问。

"我输了。"道根叹气道："我只看过一个人连续丢出两次瘪十，那是在算了，不重要了。"

"你把我的法杖输掉了！"帕林快要晕倒了。

"还有我们的盔甲？"史东大喊，脖子上青筋暴现。

"等等！"道根急忙举起手。拿着长矛的战士虽然拥有绝对优势，但却开始看起来有些紧张。"我知道你们这些小伙子像这样失去了一切会有多失望，所以我只有一个选择。我把你们的剑赌下去了。"

这次坦尼和史东都吃惊得完全说不出话，只是张口结舌地看着道根。

"我把你们的宝剑和战斧拿来和法杖、帽子对赌。我真的希望，"道根看着浑身发抖的帕林，"如果我知道那法杖是属于黑袍雷斯林的就好了。即使在这里，他们也会听过他，我搞不好可以让酋长把盔甲押下去。所以，他对法杖显示出来的功能不太满意--"

"快点说，"帕林紧抱着法杖，哽咽地大喊。

"我又赢了！"道根手一摊，又叹了口气，只不过这次是心满意足的叹气。"啊，那一掷真是扭转乾坤……"

"那么……我可以保有我的法杖吗？"帕林有些释怀地问。

"我们的宝剑也回来了吗？"坦尼和史东终于恢复了呼吸。

"那时我觉得运势又回来了，"矮人继续说，这让俩人又再度陷入愁云惨雾当中，"我决定再试着把盔甲赢回来。由于我认为宝剑没有盔甲实在没什么用，所以我又把宝剑押下去--"他对拿着长矛的战士比了个模糊的手势。

"你输了，"坦尼情绪降到谷底。

"但是我依旧保有法杖？"帕林紧张地问。

"是的，小伙子。我试着用它赢回宝剑斧头和盔甲，但是酋长不想要。"道根摇摇头，然后仔细的打量着帕林，脸上突然掠过一抹狡诈的表情。"但是如果你先告诉过他这是属于雷斯林·马哲理，也许我可以--"

"不行！"帕林大吼着紧抱法杖不放。

"但是，小伙子，"矮人恳求道："我的运势一定又要改变了。我们毕竟还是同志。有福同当……"

※※※

"这好极了！"史东闷闷不乐看着盔甲被运出茅屋。"好吧，我看现在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回船上了。"

"回船？"道根看来十分吃惊。"当我们这么靠近的时候？为啥呢？只要再走一天就可以到盖加斯大王的城堡了！"

"当我们到那边能干什么？"坦尼生气地问："穿着内衣敲门，并且向他借武器以便和他作战。"

"这样想吧，大哥，"史东指出，"他可能会活活笑死。"

"你在这个时候怎么还能够开玩笑？"坦尼怒道："而巨我还不确定我们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要离开了。"

"轻松点，哥哥们，"帕林柔声说："如果我们在这场愚蠢的冒险中只有损失了盔甲和宝剑算是狗运好了。坦尼，我同意史东的想法。我们最好在天气变更热之前赶快离开。"

"你说的简单！"坦尼反驳道："你还有那柄珍贵的法杖！"他看着酋长的茅屋，发现对方正兴高采烈地把盔甲披上身，却大多数是穿反了。然后他不爽地看着忏悔中的道根。"我想帕林说的对，"坦尼不情愿地瞪着矮人。"我们应该自认够幸运。矮人，我们受够了这场愚蠢的冒险。我们要在失去一切，甚至连命都丢掉之前赶快收手！"

坦尼再度转过身，发现自己又面对了许多支长矛，这次还加上一名拿着他宝剑的微笑战士。

"要打赌吗，小伙子？"道根高兴地扭着胡子。

"想也知道，"帕林说。

"每次你说'想也知道'的时候都已经太晚了！"坦尼抱怨道。

"当我们看到这矮人的时候就已经太晚了！"帕林低声说。

※※※

三兄弟加上道根又被护送回森林小径上，背后还抵着长矛。盖加斯大王的城堡就在他们面前一段距离的地方。他们现在可以清楚看见那座完全用灰色大理石建造的巨大、变形建筑。三兄弟全部造访过威莱斯的大法师之塔，他们都对高塔四周环绕的法力感到敬畏。当他们靠近一坦座城堡的时候，同样的敬畏之情充斥他们内心，但那是种混合着想要放声狂笑欲望的敬畏。

由于城堡的外形不停改变，所以稍后根本没人可以精确的描述盖加斯城堡的外形。一开始它是座拥有四个高塔和严密防御工事的巨大要塞。正当他们吃惊地看着时，高塔不停地旋转往上，幻化成优雅的高塔。然后尖塔融合成一体，变成一个巨大的圆顶建筑物，最后又分成四个方形的高塔。在这一切进行的过程中，许多枪眼如同雨后春笋样从墙壁--冒出来，窗户像口正眼睛一样又眨又问，越过护城河上的吊桥瞬间幻化成横跨小池塘的拱桥。

"这是灰宝石的力量，"道根对众人说明。

"'灰宝石的力量。'"坦尼嘲讽地说。他对矮人摇着拳头。"我实在厌倦了所有的事情都和这该死的石头--"

"我想我终于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帕林插嘴道。

"怎样？"史东可怜兮兮地问："他们很明显的不想要我们走。但是如果我们回头，他们又威胁要杀死我们！他们还把我们的衣服抢走了……"由于酋长发现盔甲底下如果不穿衣服会很难过，所以他和坦尼的衣服又被剥掉给酋长穿。因此史东和坦尼就只能穿着内裤迈向凶险重重的盖加斯城堡。（俩人冷冷地拒绝了穿上兽骨胸甲的建议）

帕林和道根则是幸运多了。法师留下了法杖和白袍，矮人的红色天鹅绒外套和衬衫也幸免于难（帽子例外）。帕林怀疑酋长突如其来的宽宏大量和道根悄悄的耳语有关系（多半是和法杖有关系）。酋长的反应正好和兴高采烈的矮人相反，在知道了这柄法杖属于雷斯林·马哲理之后，他害怕地双眼睁得跟铜铃一样大。帕林也怀疑道根继续想要用法杖来再赌一次（因为矮人非常想要回帽子），但酋长拒绝再和这邪恶的物品扯上关系。在那之后，部落的所有成员都和帕林保持一段适当的距离。有些人在以为他没看见的时候悄悄对他挥舞着鸡脚。

不过，这一切都无法阻止战士们押着三兄弟和狡猾的道根沿着小径往城堡迈进。

"以这些战士的角度替他们想一想，"帕林虽然满身大汗，却因为担心战士会把它夺走，而不敢把袍子脱掉。"你在灰宝石法力影响下，也就是说你受到了浑沌之力的玩弄。你痛恨灰宝石超越一切，但你又受命必须要以性命保护它。你因为灰宝石失去了女人。陌生人来到这里要夺走灰宝石，拯救你的女人，她们一定会对这些救命恩人感激不已。你不想要这些陌生人救出你的女人，但是你又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回你的女人。你必须守护灰宝石，但是你又愿意尽一切可能让灰宝石消失。你听懂了吗？"

"大概，"坦尼小心地说："继续吧。"

"所以你要押着这些陌生人，"帕林继续道："让他们赤身裸体、赤手空拳到城堡去，知道他们输定了，但是内心却又希望他们会赢。"

"虽然很怪异，但却蛮有道理的。"史东用毫不掩饰的敬意看着帕林。"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是的，帕林，"坦尼凝重地说："我可以和牛头人或龙人作战……事实上，我宁愿和龙人或牛头人作战，"他呼吸浊重地说，湿热的气候很快地对大汉产生了影响。"但是我在这状况下输定了。我没办法和浑沌对抗。我根本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状况。如果我们要逃出这个窘境，一定得靠你和你的魔法了，小弟。"

帕林的眼睛突然涌出泪水。他想，这一切都值得了。这场疯狂的旅程终于能够赢得哥哥的尊敬和佩服及信任，实在是太值得了。这是男人愿意一死而追求的目标……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他不太敢开口，只能默默走着。手中的法杖在湿热的丛林中依旧诡异的保持干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当声音恢复正常之后，他说："但是如果我们要脱离这困境，我们必须同心协力。"帕林伸出手毫不遮掩地搂抱哥哥们。"我们能够一起合作是最重要的。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导正这一切。"

帕林斜瞄了矮人一眼，不安地发现道根正用着狐狼一般的笑容打量着他们。矮人只是对帕林眨着眼，用唇形说了一句话。

"要打赌吗？"

第六章 盖加斯城堡

当他们抵达盖加斯城堡的外墙时已经快天黑了。外墙和城堡一样不停地变化着外形。有些时候它们是砖造的高墙，但当大伙定眼一看时，它们又变成篱笆，然后是铁栅。变化速度快得让人头晕目眩。

战士们一抵达这变幻不停的高墙边就把他们丢下不管，坦尼另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也被照样置之不理。反正这场演说也是半吊子的演出。他半裸的外形让他气势大减，而且他几乎确定这一定会失败。不过，至少他还是尝试过了。

"和我们一起来！让这邪恶力量知道你们是真正的男人！你们决定勇敢面对它，挺身出击！让他们知道你愿意冒生命危险保卫家园！"

如同预料中一样，这场演说一点效果都没有。那座变幻城堡的阴影一落在战士们身上，他们立刻就畏惧地后退。他们拼命摇着头，咕哝着逃回丛林中。

"至少把长矛留给我们？"史东恳求道。

这也一样没用。

"他们需要长矛，"坦尼说："要吓阻我们不能偷偷溜回船上。"

"啊，你说的对，小伙子，"道根看着树林。"他们就在那边看着我们。他们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我们--"他停了下来。

"直到什么？"帕林冷冷地追问。他脑中依旧残留着矮人狡猾的笑容和那句未说出口的话，在湿热的丛林中不禁打了个冷颤。

"等到他们确定我们不会回来，对吧？"史东说。

"才不会呢，小伙子，我们会回去的，"道根抚弄着胡子，安抚大家道："毕竟，你们和我在一起。我们是同志--"

"有福同享。"坦尼和史东同时闷哼。

"我们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制作一些武器。"坦尼继续道。浓密的丛林将他们团团包围。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树木挂着藤蔓以及鲜艳的花朵，就生长在高墙之外一尺处。从那里开始，植被就中断了。"甚至连植物都不愿意靠近这个地方，"他嘀咕着。"帕林，把你的匕首给我。"

"好主意，"青年法师说："我都忘记了。"帕林卷起袖子，拨弄着设计精巧的皮绳机关。这个机关紧贴在他手臂上，理论上来说应该手腕一动就可以将匕首弹到他手中。但目前这精巧的机关似乎比他的主人还聪明，因为帕林东弄西弄就是拿不出匕首来。

"来，"他尴尬地红着脸对坦尼伸出手。"你帮我拿出来。"

坦尼小心地隐藏住笑容，最后终于将匕首拔出。他和史东用这柄匕首砍下树枝。他们拼命赶工，将树枝削成简陋的长矛。白日已经快要彻底消逝，阳光慢慢从天空中撤军，只留下让人不舒服的灰色。

"你对这个盖加斯大王有任何了解吗？"坦尼边将青绿色的树枝削尖，边询问道根。

"不了解，"矮人不表赞同地看着。他拒绝制作，或是携带任何简陋的武器。"如果我拿着这种破烂武器被杀死，到时拿着这种木棍站在李奥克斯面前才真是丢人哪!才不要，我只需要这双拳头就够了！"矮人大吼着。他揉着下巴，在现在看来是黑色大理石的墙壁底下前后踱步。"我对现在这任盖加斯大王毫无所知，我仅有的线索都是从这些懦夫身上找出来的。"道根对着那些早已消失不见的战士挥舞着手。

"他们是怎么说的？"

"他就是那种受到灰宝石魔力影响之后数十年的怪物！"道根不耐烦地瞪着坦尼。"他是个疯狂的人！他随着情绪或是宝石的操弄可以成为极善或是及恶。有些人说，"矮人低声补充，目光转向帕林，"他是个叛逆法师，不属于黑袍、红袍或是白袍。他只为自己和灰宝石而活。"

帕林打了个冷颤，将玛济斯法杖抓得更紧。叛逆法师拒绝接受法师议会的律法和判决。无数的岁月以来让魔法在痛恨、猜疑它的尘世间生存下来的律法都遭到他们毁弃。不管是善良或是邪恶的法师都必须受到这些律法的规范。叛逆法师因此对每个人都是威胁，因此，任何人皆可取他们性命。

身为白袍法师，帕林有义务要收服叛逆法师；如果失败了，他必须要俘虏对方，带他前往接受法师议会的制裁。连对于白袍的大法师来说这都是极为困难的任务，更别提像他这样的菜鸟了。黑袍法师的义务就简单多了。"叔叔，您只需要杀死他就好了。"帕林压低声音，脸颊靠着法杖说。

"你觉得他对那些女人做了什么事情？"史东期待地问。

矮人耸耸肩。"可能利用她们来寻欢做乐，将她们丢进火山，作为某种邪恶仪式的献祭。你问我，我问谁？"

"好吧，我想至多也只能准备到这个地步了，"坦尼抱起一把长矛，沉重地说。"这看起来实在像玩具，"他嘀咕着，"也许矮人说得对。如果我们要面对的是一名狂暴的邪恶法师，我们也许比较适合有尊严地战死，而不是像是玩官兵抓强盗的小孩一样丢人。"

"武器就是武器，坦尼，"史东拿起一根长矛，蛮不在乎地说："至少让我们有某种程度的优势……"

三兄弟和矮人靠近那个依旧幻化不停的高墙。

"我觉得找密门钻进去可能没多大意义，"坦尼说。

"在我们找到密门之后，他可能马上就变成前门了，"道根同意道："只要我们在这边等得够久，一定会有开口的。"

的确没错，但却不是任何人预期中的开口。

前一分钟他们眼前还是坚硬的石墙(道根欣赏地说这是矮人建造的)，接着就突然变成水声如万马奔腾的水幕，水花喷溅的他们浑身都湿了。

"我想我们可以穿过去！"史东在吵杂声中大喊："我能够看穿这片水幕！城堡就在另外一边！"

"等等，"帕林说："施拉克，"他念出法杖的咒文，杖顶的水晶随即迸出光芒。

"啊，真希望酋长能够看到这景象！"矮人若有所思地说。

帕林将法杖伸进水中，本来只是为了想要看清楚后面的景物。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状况出现了，法杖一靠近，水幕就立刻分开了。一个隐形的拱门环绕着法杖成形，让他们可以安全、滴水不沾地穿过。

"哇!"坦尼敬畏地说："你知道会这样吗，小弟？"

"不知道，"帕林有些不安地回答，思索着到底雷斯林在法杖上依附了什么样的能力。

"管它的，我们应该感谢帕拉丁，法杖有这种力量，"史东透过拱门窥探着其后的景色。"这里一切安全，"他踏过去之后回报。"事实上，"他对用惊异眼神看着法杖的帕林、坦尼和道根说："这是草地！"史东难以置信地借着法杖光芒看着灰蒙蒙的景色。在他们身后的水幕此时又变成竹篱笆。而在他们眼前则是一片延伸往城堡的草地。

"现在是草地，但搞不好随时都会变成岩浆。"帕林指出。

"你说得对，小弟，"坦尼问哼着。"我们最好赶快拼命跑。"

他们使尽全力冲刺。帕林撩起白袍，矮人气喘吁吁地跟在三步之后。在他们穿越这片草地之中该处倒底有没有变成其它环境，或者继续保持草地的外形，他们根本不知道。无论如何，当夜幕落下的那一刹那，他们正好站在柔软的草地上。

"我们现在只需要，"史东说，"一条进去的路--"

※※※

灰色的大理石墙在法杖的光芒中闪烁不定，一扇小木门出现了！拥有完整的门枢和铁锁。

坦尼急忙走向前，拉拉铁锁。

"锁住了。"他回报道。

"这是少数坎德人派的上用场的时候，。"史东叹气道。

"坎德人！不要胡说八道！"道根嫌恶地说。

"帕林，试试法杖。"坦尼站到一边去。

帕林迟疑地用法杖发光的水晶碰了碰。铁锁完全溶解，在帕林的脚边化成一滩铁汁。

"小伙子，"矮人吞口口水，"你叔叔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这是我惟一能够确定的一件事。"

"不知道这还有什么功能？"帕林用敬畏、骄傲和挫拆的眼神看着法杖。

"我们稍后再来担心这一点！快进去，"坦尼硬拉开门。"史东，你先走。帕林跟在他后面。我们用你的法杖来照明。矮人和我紧跟在你后面。"

他们踏上了一条狭窄，往上攀升的楼梯。墙壁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们，除了尽头消失在黑暗中的阶梯之外，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你有没有想过，"帕林突然说："门可能会--"他猛然转过身，法杖的光芒照在空无一物的墙上。

"消失，"坦尼面色凝重地替他说完。

"我们离开的路没有了!"史东打了个寒颤，看着四下。"楼梯可能会再次改变！我们随时有可能会被困在坚硬的岩石中！"

"快点走！"坦尼十万火急地命令道。

众人沿着楼梯狂奔，害怕脚下的地板随时会变成岩浆或是伤人的陷阱。他们不停地往上爬，直到最后矮人再也走不动为止。

"我一定得休息了，小伙子，"道根气喘如牛的靠着石墙，很幸运的，墙壁依旧维持着墙壁的形状。

"建筑内部看起来好像都不会变化的样子，"帕林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出这惊人的事实。由于平日不常运动，帕林有些支撑不住。在法杖的光芒下，他羡慕地看着哥哥们古铜色、肌肉发达的身体。他们俩人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急促。

"帕林，用光照这边!"史东往前窥探着说。

帕林的腿酸痛得几乎无法移动，不过他还是强迫自己踏出一步，将法杖的光芒照在楼梯井的角落。

"有扇门！"史东以胜利的口吻柔声说："我们到顶了！"

"不知道背后有什么。"坦尼阴沉地说。

门后不停传来的咯咯笑声让他感到不对劲。"为什么你不打开门弄清楚？"门的另一边传来笑声。"门又没锁。"

兄弟们面面相觑。道根皱起眉头。帕林摒除身体酸痛的感觉，强迫自己专注在咒文准备上。坦尼紧绷着脸，下巴的肌肉隐隐跳动。他抓起长矛，推开道根和帕林，站在史东身边。

两名战土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一，二，三!"史东压低声音倒数。

一数到三，他和坦尼俩人合力推开大门，拿着长矛冲进房间中。帕林张开双手跟在后面，脑中默念着火焰的法术。他可以听见矮人在身后大吼。

迎接他们的是欢欣鼓舞的笑声。

"你们有没有看过，"对方巧笑倩兮地说："这么可爱的腿？"

预期迎接战斗的狂暴怒气瞬间从帕林眼中消失，让他只能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他被可能有数百名之多的女子团团围住。他听见身旁传来史东大力吸气的声音，依稀看见坦尼困惑地放下长矛。从地板的某处传来矮人咒骂的声音；这冒失家伙冲进来的时候一不小心绊倒自己，摔了个狗吃屎。但帕林只能惊骇莫名地看着眼前的"敌人"，无暇分身理他。

一名国色天香的黑发黑眸美女走向坦尼。她将手轻碰长矛，温柔地将其推开。她的目光在坦尼只穿着内裤，几乎全部暴露在外的强健身躯上游移，欣赏着。

"呵呵，"年轻女子用性感的声音说："莫非你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更多银铃般的笑声在大厅中回响。

"不--不要靠近，"坦尼含糊不清地说，边举起长矛试图阻挡对方靠近。

"喔，好啊，"她假装害怕地举起双手。"如果你说的是'真心话'。"

坦尼的依旧紧盯着黑发美女，缓缓地退到帕林身边。"小弟，"他耳语道，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前额滴落，掉在嘴唇上，"这些女人中魔法了吗？是受到某种咒语的影响吗？"

"没--没有，"帕林结巴地四下打量着。"她们……她们看起来没有。除了灰宝石的力量之外，我没有感应到任何的魔法力量。灰宝石的力量变得更强了，但这是因为我们比较靠近它的关系。"

"小伙子，"矮人紧张兮兮地爬起来，插进众人之间，"我们有大麻烦了。"

"是吗？"坦尼怀疑地问，长矛依旧挡在身前；他注意到史东也摆出一样的架势。"矮人，说清楚！"他低吼道。"你对这些女人知道多少？她们看起来实在不太像囚犯，她们是怨灵，吸血儿？还是什么妖兽？"

"比这些都更糟，"矮人用胡子擦拭满脸的汗珠，双眼狂乱的扫视着眼前这些咯咯轻笑的女子。"小伙子们，想想看！我们是第一群进入这城堡的人!这些女人可能已经有两年没看过男人了！"

第七章 我们的英雄

这些困惑尴尬的"白马王子"被几百名欣赏、挑逗他们的女子团团围住，遭到温情缴械、俘虏。女人们边取笑、逗弄他们，边将他们从大厅中领到城堡中比较小的房间中。这些房中放满了巨大、舒适的丝质躺椅。在他们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之前，就被无数双柔荑推倒在躺椅上，女人们送上美酒、珍馊美味和各种各样的体贴服务……"各种各样"的!

"你们千里迢迢地来救我们，真是太有英雄气概了，"一名女子靠着史东，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滑动，娇媚地说道。金色的长发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发际插着一朵鲜花。她的长裙是用某种灰色半透明的布料所裁制的，留下无穷遐思的空间。

"只花了一天的功夫，"史东笑着说。"我们就要成为索兰尼亚骑士，你知道吗，"他故作轻松地说："都是因为我们在这里的英雄事迹。"

"真的吗？告诉我。"

但那名金发美女对骑士一点也不感兴趣。帕林发现她甚至根本没在听史东讲些什么，因此他觉得越来越烦躁。史东说着一些有关骑士誓约、骑士守则的胡说八道，同时抚摸着如丝般的金发，怜爱地看着蓝色的双眸。

帕林感到非常不安。年轻法师觉得血脉贲张，脑中嗡嗡作响，这在这么多可爱诱人的女性旁边是十分正常的。不过，他对这些女子没有任何的欲望。对他来说，异性的吸引力是陌生的。他所感应到的是魔法力在他体内熊熊燃烧。帕林推开想要喂他葡萄的无邪少女，努力地挤到正在与金发美女调情的史东身边。

"史东，你在干什么？这可能是陷阱，是埋伏！"帕林压低声音说。

"难得有这机会，放轻松点，小弟，"史东温柔地将金发美女拥近。"来吧，我让你放心好了。告诉我，"他亲吻着女子鲜嫩的红唇。"这是埋伏吗？"

"没错！"她咯咯笑着，更靠近了些。"你现在就正在被我攻击。"

"看吧，帕林。逃不了了。我们被包围了。"史东亲吻着女子的颈项。"我投降，"他温柔地说："无条件投降。"

"坦尼？"帕林警觉地寻求大哥的帮助。看见那严肃的年轻人正站起来，让黑发女子将他拉倒在地板上的一切努力全都落空，帕林松了一口气。矮人也同样地再尽力脱逃。

"滚开！女人，不要烦我！"道根拍打着一名苗条女子的纤手。矮人胀红着脸转过身面对那女子。

"盖加斯大王呢!他在哪里？"矮人质问道："毫无疑问的是想要利用你们诱惑我，然后俘虏我们，对吧？"

"盖加斯大王？才不是呢！"戏弄坦尼的黑发美女大笑着说，房间中其它的女子也跟着哈哈大笑。她耸耸浑圆的香肩，指着天花板。"他在上面……的某处，"她毫不感兴趣地说，同时抚弄着坦尼赤裸的胸膛。坦尼将她推开，紧张地看着四周。

"难得这次你说得对，矮人。我们最好在盖加斯找到我们之前先找到他。来吧。"坦尼朝着这香气四溢，以烛火照明房间尽头的一扇门走去，但那黑发美女抓住他的手臂。

"别紧张，战士，"她耳语道："你不需要担心盖加斯大王。他不会打搅你或是任何人。"她用纤纤十指梳弄着坦尼的红发。

"我自己会搞清楚，"坦尼回答道，但他听起来似乎没有原先那么热衷了。

"好啊，如果你坚持的话。"女子慵懒地叹气，娇躯紧靠着坦尼的胸膛。"但那是浪费时间，我们本来可以用来追求其它更高的享乐。那个瘦干巴的老法师已经被我们囚禁了两年。"

"他是你们的囚犯？"坦尼吃了一惊。

"是啊，"另外一名正咬当着史东耳朵的金发美女抬头说："他实在是个无聊的老家伙。老是谈论什么五芒星，想要知道我们之中哪些人是处女，以及一些很私人的问题。所以我们用他的蠢锁把他关在那座古塔中。"她亲了一下史东壮硕的臂膀。

"那这么多个月以来到底是谁在俘虏女子？"帕林质问道。

"当然是我们了。"黑发的美女说。

"你们？"帕林震惊地说。他把手放到前额，注意到自己皮肤非比寻常的烫。他头晕脑涨，头痛欲裂。房间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无法聚焦。

"这种生活实在太棒了！"金发美女坐下来玩笑似的阻挡史东拉倒她的企图。"灰宝石提供我们生活一切的需要。我们过得奢华无比。不需要工作、煮饭和缝补衣服--"

"没有小孩尖叫--"

"没有老公会从战场上回来，浑身是血、又臭又脏--"

"不需要日复一日在小溪里洗衣服--"

"不再需要每天聆听吹牛乱语--"

"我们可以看书，"黑发的美女说。"法师的图书馆中有很多的书。我们获得了很多的知识，发现自己不需要继续过这样的生活。我们想要姐妹们和母亲与我们分享这一切，所以我们继续假装下去，要求继续献上人质。直到所有的女性都来到这里为止。"

"天哪！"矮人惊讶得大喊。

"我们只缺让我们晚上不会孤单寂寞的帅哥，"金发美女对史东露出微笑。"多谢灰宝石，这惟一的小小缺憾已经解决了……"

"我要找到盖加斯大王，"帕林突然站起身。但一阵晕眩让他踉跄地跌了一步，把椅垫撒得满地。"你们其它人要来吗？"他努力克制这种奇怪的不适，无法理解为何哥哥们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是的。"坦尼艰辛万分地挣脱黑发美女的纠缠。

"算我一份。"道根严肃地说。

"史东？"帕林说。

"我留在这里，"史东说："我充当……后卫……"

女人们哈哈大笑。

"史东！"坦尼生气地重复道。

史东摇摇手。"你们自己去吧，如果你们这么爱去找又瘦又干的老法师，宁愿放弃这软玉温香……"

坦尼双眉紧锁，准备再度说教。但帕林阻止了他。"交给我。"青年法师露出狡猾的笑容。帕林小心地将法杖放到椅垫间，双手平举朝向史东。然后开始颂唱咒文。

"嘿！你在干什么？住手！"史东惊骇地大喊。

但帕林继续念诵咒语，并且将手举高。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史东的身躯开始往天花板浮起，很快就无助地飘在离地六尺的空中。

"太神奇了！多变一些把戏吧！"女人们鼓掌叫好。

帕林咒语一念，食指、拇指一弹，一条绳索凭空出现，将史东五花大绑。女人们高兴地尖叫，许多人将欣赏的眼光从史东身上转到青年法师身上。

"做--做得不错，帕林。快放我下来！"史东舔着嘴唇，不安地看着地面。他和地面之间什么屏障都没有。

帕林心满意足地把史东留在空中，转向坦尼道："我要把它带过来吗？"他随意地问，认为坦尼将会用同样敬佩的眼光看着他。

相反的，帕林发现哥哥的双眉依旧没有舒展开来。"帕林，"坦尼压低声音说："你是怎么办到的？"

"魔法，亲爱的哥哥，"帕林突然觉得坦尼怎么会这么蠢。

"我知道这是魔法，"坦尼精明地说："我承认我对魔法不太了解。但我却知道只有厉害的大法师才做得出这种表演来。绝对不是刚通过试炼的家伙能够办到的！"

帕林看着史东无助地飘在空中，点点头。"你说得对，"他骄傲地说："我施展的是非常高级的法术，而且没有借助任何的外力！我甚至没有倚靠玛济斯法杖的帮助！"他伸出手握住法杖。法杖触手冰寒，寒气刺骨。帕林吃了一惊，差点把法杖丢到地上。但接着他注意到晕眩减轻了。他觉得体温变低了，脑中的嗡嗡声。"我的魔法！"他嘀咕着："一定是灰宝石的影响！我只不过到此几个小时而已，看看我能够做出什么！我拥有了大法师的力量。如果我拿到了宝石，我的力量一定足以和叔叔并驾齐驱!甚至更强！"他的眼中闪动着渴求的光芒，身体开始颤抖。"当然，我会利用这力量来行善。我将会从达拉马的手中夺走帕兰萨斯之塔，净化它的邪恶之气。我将会破解修肯树林的诅咒，进入叔叔的研究室。"未来的景象千头万绪全部挤进他脑中，真实得让他忘记了身边的世界。

强壮的手抓住了他。帕林眨眨眼，驱赶走眼中的迷雾，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像反射在矮人清澈的黑眸中。"稳住，小伙子，"道根说："你飞得太高，对于像你这样羽翼未丰的雏鸟来说飞得太高了。"

"别管我！"帕林挣脱矮人的束缚。"是你想要宝石吧！"

"没错，小伙子，"道根抚着胡子柔声说："而且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只有我有这个权力!"

"只有强者才有权力，矮人，"帕林不肩地说。他拾起法杖，走向门口。"要来吗？"他冷冷地问坦尼，"还是我必须要像料理那个蠢货一样逼你来？"他指着史东，挥挥手就将对方拉近。史东飘浮在空中。转过头畏惧地看着坦尼。

"喔，不要！不要离开！再多表演一点！"女人们不悦地大喊。

"住手，年轻法师！"道根暴喝："你受到魔法的影响了！"

"帕林！"坦尼沉稳的声音刺穿了帕林脑中的嗡嗡声，压制住了女人的笑声、驱散了矮人的喊声。"暂时别听矮人、别听任何人的话。听听你自己内心的声音。"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哥哥？"帕林蛮不在乎地说："难道你突然变聪明了吗？难道你的大脑突然间长出来了吗？"

他朝着坦尼露出轻蔑的微笑。他预料，不，是希望哥哥会生气，阻止他的行为。这样我就可以让他瞧瞧颜色！帕林想。

但坦尼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凝重地看着他。

接着，用凝重的神色，甚至有些失望地打量他的人突然变成雷斯林，他叔叔。

"我的天哪！"帕林结巴地说，双手捧住头。这才意识到刚刚说了多么残酷的话。"坦尼，对不起！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把我变成这样的。"他转过身看见史东无助地挂在半空中。"史东！"帕林伸出手。"对不起！我会放你自由--"

"帕林，不要--！"史东开口，但已经太迟了。

咒语被解除了，年轻人唉唷一声跌在地上，但立刻被疼爱他的女子包围了。几分钟之后史东才终于出现，红发散乱，脸色绯红。他站起身，把女人们推开，一瘸一瘸地走向兄弟们。

"我错了，"帕林颤抖着说："我现在明白了。她们是被奴役的对象……"

"啊，小伙子，"道根说："看来你恢复了正常。这是灰宝石的力量想要控制你，操弄你的弱点。"

"借着把我们想要的东西交给我。"帕林若有所思地说。

"我们待在这边越久，就会变得和她们一样，"坦尼补充道："灰宝石的奴隶。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吗？这些女人的方法不同，但却和墙外的男人一样守卫着灰宝石。这也是为什么里面没有任何变幻的原因，是灰宝石替她们稳定住这个地方！"

女人们开始走近，再度伸出手。"太无聊了……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们……不解风情……"

"好吧，那么让我们去找这个盖加斯大王吧，"史东羞愧地咕哝道。不管他怎么努力，视线依旧固定在那对他不停飞吻的金发美女身上。

"拿起长矛，"坦尼将紧抱不放的柔夷推开。"这些女人说的可能是实话，也有可能是谎话。老法师现在可能正在笑我们。"

"她们说他在'上面'。"帕林瞪着天花板。"但是在哪里呢？我们要怎么到那里呢？"

"呃，我想我知道怎么上去，小伙子，"道根说："只是第六感，"他看见坦尼的阴沉眼光，赶忙补充。"我想那边那扇门……应该……通往上面……"

"嗯嗯。"坦尼皱起眉头，但还是去调查那扇门，弟弟们和矮人紧跟在后。

"你说你是惟一有权拿灰宝石的人是怎么一回事？"帕林压低声音问道根。

"我有说过吗？"矮人精明地看着他。"一定是那宝石说的话……"

"喔，求求你们别走！"那些女人大声说。

"别担心。她们很快就会回来的。"黑发美女预测道。

"当你回来的时候，也许可以再给我看看那些可爱的魔术喔！"金发美女彬彬有礼地说。

第八章 盖加斯大王

道根说得对。那扇门通往另外一道狭窄的楼梯，那是沿着城堡石墙兴建的。那里伸手不见五指，惟一的光芒是来自于玛济斯法杖顶端的水晶。在另外一次让人双腿酸痛的跋涉之后，他们来到一扇木门前。

"你看看！"史东震惊地说。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坦尼问。

在门前是个看来非常先进的机器。它大部分都被阴影给遮盖住，那是利用钢铁打造，装有许多齿轮和机械臂，以及各种各样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滑轮和绳索。

"把法杖拿近一些，帕林，"坦尼站在它旁边说："中央有某种东西，似乎被一大堆的……镜子包围住了。"帕林小心翼翼地将法杖靠近那个装实，突然间仿佛有一百个太阳窜进房中，刺眼的光线四射。坦尼尖叫一声，遮住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踉跄后退，靠着墙壁。"把法杖拿开!把法杖拿开！"

"这是个日晷！"帕林拿开法杖，惊讶地观察着。"被一大堆镜子包围……"

"啊，"道根胜利地说："侏儒的记时钟。"

"时钟？"

"是的，小伙子。你必须要等日晷将太阳造成的阴影投射在镜子上，这个钟就会打开。"

"可是，"帕林困惑地指出，"这些镜子固定成这个样子，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阴影！永远都是正午嘛。"

"而且，"坦尼苦笑着揉眼睛，"这个地方黑得跟墨水一样！这里还没有窗户！阳光怎么可能碰到日晷？"

"微不足道的设计缺陷，"矮人说："我很确定委员会一定正在讨论--"

"但现在我们要怎么打开这扇门？"史东疲倦地靠着墙壁说。

"真可惜泰斯不在这里。"帕林挂着一抹微笑说。

"泰斯？"道根皱眉猛然转过身。"你指的不会是泰索何夫·柏伏特？那个坎德人吗？"

"没错，你认得他吗？"

"不，"矮人咕哝着："但是我有个朋友认识他。那个啰哩啰唆的矮人坐在一棵树下，就靠近熔靠近我工作的地方。每天都在刻着他的木头，嘀咕着'坎德猪头'这样，'坎德猪头'那样。"

"你的朋友？"帕林疑惑地问："为什么这听起来好像老爸告诉我有关佛林特的--"

"别管那么多啦！"道根恼怒地说："也别再提坎德人了！我们现在就惹了够多麻烦了。哼。"他打个哆嗦。"让我起鸡皮疙瘩……"

帕林的脑中突然灵光一现，真相慢慢地成形。他依稀知道答案了。虽然这灵光并没有熄灭，但这一团迷雾依旧蒙昧不明，让帕林不知道该放心还是该害怕。

"也许我们可以打破那些镜子，"坦尼建议道。他依旧不断地眨眼，试图在一团黑青和金星中搞清楚眼前的景象。

"是我就不会，"道根警告道："搞不好会爆炸。"

"你是说上面有陷阱吗？"史东紧张地往后退。

"不是！"道根恼怒地大吼："我的意思是说这是侏儒做的。很可能自然就会爆炸。

"如果它真的爆炸了，"坦尼若有所思地抓下巴，"搞不好会在门上炸出个洞。"

"可能也把我们跟着炸烂。"帕林指出。

"应该只有你，小弟。"史东好心地说："那时我们会躲在楼梯底下。"

"我们一定要试试，帕林，"坦尼决定道。"我们根本不知道灰宝石的力量再过多久又会影响我们。爆炸的威力应该不会太大。"他安抚地说："毕竟这不是很大的机器。"

"大概，可能会把整扇门炸烂。喔，好吧，"帕林嘀咕着："后退。"

这警告是毫无必要的。道根已经开始往底下走，史东跟在他后面。坦尼闪到转角处，但仍然站在可以看见帕林的地方。

帕林小心地手持法杖靠近第一面镜子，同时转过脸，闭上眼。就在同一瞬间，门的另外一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想你们只需要转门把就好了。"

帕林的动作静止在半空中。"是谁说的？"他对身后大喊。

"是我，"一个谦逊的声音说："只管转门把就对了。"

"你是说，这个门根本没锁？"帕林惊讶地问。

"没人是完美的。"那声音辩解道。

帕林大气不敢呼一口地伸出手，在推开几个机械臂、解开几条绳索之后，他转动了门把。喀达一声，门就嘎吱作响地打开了。

由于白袍被齿轮给钩住了，帕林好不容易才挤进后面的大厅。一进大厅，他就惊讶地四下打量。

败涂地这是个圆锥形的房间，地板是圆形的，天花板却是个尖锥。整个房间被地板上以固定距离摆设的油灯所照亮，看起来几乎就像是白天一样。坦尼正准备要跨过帕林身边，弟弟却伸手阻止了他。

"等等！"帕林警告，边抓住坦尼的手臂。"你看！地板上！"

"嗯？那是什么东西？"坦尼问："某种图形?"

"这是五芒星，一种魔法符号，"帕林轻声说："千万别踏进油灯的范围内！"

"这有什么用？"史东挤过坦尼宽厚的肩膀，凑热闹地问道。道根则在后面跳上跳下，试着看清楚一切。

"我想……没错!"帕林瞪着天花板。"它是用来捕捉灰宝石的！你看！"他指着。

每个人都抬起头瞪着天花板，只有矮人大声的咒骂着什么都看不儿的困境。道根趴下来，终于把头挤进坦尼和史东的双腿间，抬头往上看，胡子拖在磨亮的地板上。

"啊，小伙子，"他满足的叹气。"就是这个了！盖加斯灰宝石！"

就在圆锥的尖端是枚灰色宝石。它的形状和外表都变幻不停，一开始像人的拳头一样大，然后就变成和人一样高的角锥，然后又变成戒指一样大小的正方体……当他们进来的时候珠宝是灰暗的，甚至没有反射底下油灯的光芒。但现在宝石内开始泄出灰色的光芒。

帕林感觉到魔力在血管中流窜。威力强大的咒语在脑中翻滚。叔叔和他比起来只是个弱者。他应该统治世界、神国、无底深渊--

"稳住，小弟。"一个来自远处的声音说。

"抓住我，坦尼！"帕林对哥哥伸出手。"帮助我抵抗这诱惑！"

"没用的，"他们方才于门后听见的声音说，这次听起来伤悲、懊悔。"你们没办法抵挡的。最后它会将你完全吞食，就像我一样。"

帕林勉力将视线从灰宝石上移开，四下扫视这房间。他可以看见对面有一张靠着许多挂毯的高背椅，椅背上刻着许多的咒符，很明显的是为了保护坐在其上的法师不受召唤来的魑魅魍魉伤害。那声音似乎是从椅子的方向来的，但帕林没发现有任何人坐在椅子上。

然后，"帕拉丁慈悲！"青年法师恐惧地大喊。

"太迟了，太迟了，"那个声音说："是的，我就是盖加斯大王。不幸的盖加斯大王！欢迎来到我家。"

坐在柔软椅垫上，对众人比着优雅、绝望手势的是一只豪猪。

"你们可以再靠近一点，"盖加斯大王用颤抖的爪子顺顺胡须。"只不过，就像年轻的法师所说的一样，不要踏进五芒星内。"

三兄弟和道根小心翼一翼地沿着墙壁行动。灰宝石在他们头顶上漂浮着，灰光越来越强。

"盖加斯大王，"帕林迟疑地走近豪猪的椅子。突然间，他踉跄一步，警觉地大喊，撞上坦尼。

"史东，到我身边来！"坦尼大喊着把帕林推到身后，举起长矛。

椅子完全消失在一只巨大的黑龙身躯之下！怪物用凶猛的红眼瞪着他们。巨大的翅膀完全遮住了墙壁。但是，当巨龙开口时，语调中依旧有着和豪猪一样的哀伤。

"你们吓坏了，"巨龙若有所思地说："多谢你们捧场，但其实不需要。在我攻击你们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变成了老鼠或蟑螂。"

"啊，你看！你明白了吧，"盖加斯大王幻化成一名美女，哀怨地啜泣着。"我不停地变幻形体、幻化成各种各样的东西。我永远不知道下一秒钟的命运是什么，"一只残暴的牛头人愤怒地大吼，"会变成什么样的东西。"

"这是灰宝石对你造成的影响吗？"

"嘶嘶--是的，"一只黑蛇痛苦的蜷缩起来。"我曾经像你一样，年轻的法师，是名法师。我曾经……强大而富有。这座小岛和上面的居民都是我的子民，"一名少年拿着饮料坐在椅子上说："要喝吗？热带水果酒。我向你保证不错喝。我刚刚说到哪了？"

"灰宝石，"帕林大胆地说。他的哥哥们都只是沉默地看着。

"啊，是的，"一只蟾蜍咯咯着说："我的曾曾曾曾--祖父，我想你应该了解我的意思。好几世纪以前追着这宝石，想要把它夺回。但是随着灰宝石的脱逃和他日渐衰老的身体，他的力量变弱了。我也不知道它四处散播浑沌力量，最后究竟到了哪里。但是我从小就知道……有一天……它将会来到我的手中。我必须做好准备！"一只兔子用后腿坐着，毛绒绒的小爪子毅然决然地握起。

"我研究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一名溪谷矮人举起脏兮兮的手。"两年，只会算到两年。"溪谷矮人绞尽脑汁地说："在地上画漂漂图。等很久。应该是两年。大石头出现!抓抓……"

"我抓住了灰宝石！"一名老态龙钟的老翁边咳嗽边尖声大叫。"它绝对无法逃出我的手中！终于，全世界的魔法力量都落在我掌中！是啊，是啊，"一名红眼睛的老鼠紧张地咬尾巴。"我可以随心所欲。我向他们要求十名处女--没办法，我实在太寂寞了，"一名蜘蛛防卫性地举起八只脚。"你们应该明白，邪恶巫师实在没有多少时间认识好女孩。"

"灰宝石就控制了那些女人！"帕林看着法师不停变幻的身躯，开始觉得头昏。"并且利用她们来对付你。"

"是的，"一匹马不安地在椅子前面来回踱步。"它教育她们，并且把这座宫殿赐给她们。这是我的宫殿耶！它把一切都给了她们！她们永远不需要工作！肚子饿了就有东西吃。美酒、任何她们想要的东西都会出现……她们只需要终日无所事事，吟颂精灵诗歌或是争辩哲学问题。天哪，我恨死精灵诗歌了！"一名中年秃头男子说："我试着和她们谈话。告诉她们善用生命！她们怎么回报我？用那个东西把我关在这里！"他无助地比着宝石。

"但是那些女人也变得不满足了。"帕林脑中的拼图开始结合在一起。

"一个人只能忍受一定数量的精灵诗歌，"海象郁闷地拍着前鳍。"她们想要一些变化--"

"男人……而且不能是他们的丈夫。不行，这样完全无法配合灰宝石的计划。他需要战士在堡外防卫，女人在堡内作内应。所以，为了要让女人们高兴，它找来了--"

"我们！"坦尼怒气冲冲地对矮人大吼。

"等等，别那么急，"道根露出奸诈的笑容。他用眼角余光瞄着帕林。"你非常聪明，小伙子。你的确继承了叔叔的天赋异禀。如果你这么聪明的话，你能够告诉我它在躲闪什么人？它还有什么需要害怕的？"

"互古以来一直追寻它的人，"帕林柔声说。一切突然间都变得非常、非常的清晰。"是她打造出灰宝石！并且因为赌博而把它输掉。这么多世纪以来，它一直躲避你，等到你太过靠近时，它就再度消失。但现在它被这法师给困住了。不管它做什么都逃不掉。所以它在四周设下了重重警卫。但你知道女人们不快乐。你知道灰宝石必须要对她们有求必应--"

"英俊的帅哥。她们不会让其它的男人进城堡，"道根扭着胡子。"而且，我可不介意自夸地说，我们符合这个条件。"

"但他是谁？"史东困惑地看看帕林，又看看矮人。"我想应该不是道根·红锤--"

"我知道！我知道！"盖加斯大王现在变成在椅垫上蹦蹦跳跳的坎德人。"让我说！让我说！"坎德人跑过去抱住矮人。

"伟大的李奥克斯啊！别靠近我！"道根掏出空空如也的皮夹。

"你说出来了！"坎德人咯咯笑道。

"天哪！"坦尼低语。

"谜底终于解开了。"帕林说。

第九章 要打赌吗？

"没错！"道根·红锤的嗓音如同旱雷一般撼动人心。"我就是李奥克斯，世界的铸造者，我来取回应属我之物！"

灰宝石突然间感应到天神的存在，对自己身处的危险境况立刻作出反应，放射出刺眼的灰光。它被困在地上的魔法阵中逃不出去，所以开始急速旋转，不停的改变大小和形状，直到人眼看不清楚为止。

法师的外型也跟着改变了。黑龙再一次的出现，沉重的身躯压垮椅子，巨大的翅膀几乎塞满整个圆锥形的房间。

帕林无动于衷地看着，内心陷入剧烈挣扎。灰宝石放射出所有的能量！想要保护自己。它愿意用任何东西换取帕林的效忠，任何帕林想要的都可以在瞬间实现。影像不停地在他脑中流转。他看见自己成为白袍法师之首，看见自己统治法师议会。他驱赶恶龙回到无底深渊！他和黑暗之后搏斗。他只需要杀死这矮人……

杀神？他难以置信地问。

我会赐给你力量，灰宝石回答道。

帕林看着四周，发现史东浑身是汗，目光涣散，双拳紧握。连一向冷静的坦尼都脸色苍白的抿着嘴唇，仿佛正观看只有他会经历的光明未来。

道根站在五芒星的正中央，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帕林紧握着法杖，几乎因为这折磨而掉泪。他脸颊紧贴着法杖，无声的话语出现在脑海中。

我这一生都只忠于自己。我所做的一切选择，都是心甘情愿，自由意志的结果。我从来没有被任何人、任何事物奴役、支配，连黑暗之后也办不到！你可以因崇敬、尊重而向他人低头，但绝不可因屈从而低头！

帕林眨眨眼，仿佛从恶梦中醒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听到这些话，但它们直接出现在他心中，他现在知道这些话的力量。不！他终于能够坚决地告诉灰宝石；而这时他也才意识到身后的黑龙也正在经历同样的折磨。

"但是我不想把他们生吞活剥！"龙哀嚎着："好吧，我不介意可以把岛恢复原样。十名不是诗人的处女也真的很好。"

帕林警觉地看着黑龙，注意到它的红眼开始闪动着狂热的光芒。强酸从它嘴中滴落，在地板上蚀出许多坑洞。黑龙张开翅膀，一振冲天。

"坦尼！史东！"帕林抓住最靠近的哥哥，猛力摇晃他--那是坦尼，大汉缓缓地转身看着弟弟，但却仿佛不认识对方。

"帮我，法师！"坦尼嘶声说："帮助我杀死那矮人！我将成为立下丰功伟业的将军……"

"道根！"帕林冲向矮人。"想点办法！"青年法师狂乱地大喊，对着恶龙拼命挥手。

"我在想，小伙子，我在想。"道根冷静地看着灰宝石。

帕林可以看见黑龙的双眼饥渴地看着他。黑色的翅膀微微颤动。

帕林慌乱地决定施展催眠术，同时伸手进袋中掏出细沙。但他突然害怕地感应到一件事。他手指变得僵硬，沙粒从指缝间滑落。

他的法力消失了。

"不，天哪，不要！"帕林哀嚎着抬头观看灰宝石。它现在像是颗灰色的星辰，以浑沌之力君临天下。

※※※

木门轰的一声打开，重重撞上墙壁。

"灰宝石，我们听命前来了！"一个声音说。

这是那名黑发美女的声音。金发美女在他身后，其余所有的女人不管老少都跟在他后面。若隐若现的丝裙和诱人的笑容都消失了。女人们穿着虎皮衣，头上绑着羽毛，手中拿着石矛。

此时坦尼的声音如同清澈的号角声一样响起，"部队听令！到我身边！集合！"他举起手臂，大吼一声，女人们用狂野的呼喊回应。

"把酒捧来给我！"史东即兴地跳着舞。"开始庆祝吧！"

金发美女的目光投向他，眼中充斥着欲大。很不幸的，这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欲火。她举起长矛，看着统帅坦尼，等待攻击发起令。

"你答应了吗？"黑龙的叉舌不停吞吞吐吐。"不要再变成溪谷矮人了？其它我不在乎，但是不要再把我变成溪谷矮人了！"

"这个世界都疯掉了！"帕林无力地靠着墙壁。他感觉到力量和理智都如同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溜走。身边的混乱和失去法力的虚弱让他的理智开始消逝。他瞪着玛济斯法杖，只看见一根烂木头尾端装着不值钱的玻璃。他听见坦尼大声下令部队攻击，另一名哥哥则是大喊乐手再换一首歌。他听见黑龙的巨翅嘎吱作响，黑龙还深深吸气；接下来就会是蚀人血肉的强酸了。帕林闭上眼，丢开无用地法杖，绝望地靠在墙上。

"停！"如雷的声音大吼："停，我命令你！"

浑沌坚持了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接着房间内的一片混乱都全部化成极端的寂静。道根站在房中央的五芒星，黑胡子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举起手，大喊着，"ReorxDrachKalahzar！"一柄巨大的战锤出现在矮人的手中。战锤发出炙烈的红光，反射在道根明亮的双眸中。

"是的！"矮人看着发光的灰宝石说道："我明白你的力量！没错！因为你是我的创造物！你可以继续散播浑沌，你也知道我无法阻止你。但是你将会永远被困在这里！你将永远无法获得自由，"

灰宝石的光芒闪烁了片刻，仿佛考虑着道根的话语。然后光芒开始脉动，比先前还要炫目，帕林开始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等等！"道根大喊着举起手，另外一只手紧握着灼热的红色战锤。"我提议让机率来决定一切。我和你……打赌！"

灰宝石仿佛在考虑这提议，脉动的速度减缓下来。

"打赌？"女人们放低矛尖喃喃道。

"打赌，"黑龙高兴地说，再度坐回地板上。

"打赌！"帕林咕哝着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天哪，这一切就是因为这才开始的！"

"我们同意，"黑发美女用长矛敲击着地板，缓缓走向前。"赌注是什么？"

道根顺顺胡须。"这些年轻人，"他最后终于指着坦尼、史东和帕林说："给你们。若我输了灰宝石就可以获得自由。"

"什么？"坦尼和史东突然间恢复意识，仿佛第一次听见双方的对话。

"你不能这样对我们，矮人！"坦尼冲向前，但两名较为高大、壮硕的女子抓住他，借着灰宝石赐与她们的力量，轻而易举的将他双手反剪到背后。另外两名女子料理了史东。没人理帕林。

"如果我这次打赌输了，"道根镇定地继续，"这些年轻人就留在你们身边，成为你们的奴隶。我将会把束缚宝石的魔咒破除，它将可以再度恢复自由回到大地。如果我赢了，灰宝石就必须归还给我，而这些男人都必须被释放。"

"我们同意这赌注，"黑发美女看了灰宝石一眼后说："要怎么赌呢？"

道根看起来似乎在思索，手指不停缠着胡须。他的目光凑巧停留在帕林身上，接着露出微笑。"这个年轻人，"他指着法师，"将会把我的战锤丢上天，它将停在半空，永远不会落地。"

每个人都一声不出地看着矮人，思索着。这有什么意义？……然后，"不行！道根！"帕林紧张地从墙边奔来。一名女子把他推回去。

"这个年轻人？"黑发女子突然间明白了。"但他是名法师--"

"只是个非常年轻的法师，"道根匆忙地说。"而且他不会施法，对吧，帕林？"矮人问道，边在女人不注意时，对帕林眨眨眼睛。

"道根！"帕林勉强挣脱女子的束缚，虚弱得差点走不动路。"我不行！我的法力--"

"永远别要说'不行'，小伙子，"道根严厉地说："难道你叔叔没有教你吗？"他又再一次对帕林眨眼。

看来那黑发美女突然明白了帕林的弱点，因为她回头看着同伴，露出满意的笑容。"我们同意，"她说。

"道根！"帕林紧张地大喊，边抓住带着奸诈微笑看他的矮人。"道根，我不能用魔法！我没有法力了！灰宝石把法力吸干了！"他着急地对矮人耳语道。道根的表情瞬间改变了。"你现在说太晚了，小伙子，"他咕哝看着女人们，边揉着下巴。"真可惜，"他伤心地摇摇头。"实在很可惜。你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帕林大吼道。

"好吧，小伙子，那就尽力试试吧！"矮人拍拍帕林的手。"来吧！"他将战锤塞到帕林的手中。战锤在感应到陌生的碰触之后，红光消失，铅灰色的光泽取而代之。

帕林无助地看着兄弟们。坦尼神色凝重地看着他。史东别开头，肩膀软垂下来。

帕林舔舔干裂的嘴唇，到现在都不太确定应该怎么握这柄战锤。他试着举起战锤。他发出一声闷哼，哥哥们也同样的发出问哼。

"天哪！"帕林说："道根，我只能勉强举起这样东西！我怎么可能把它丢出去？"年轻人靠近看着矮人的双眸，喃喃道，"你是神……我想你应该不会……"

"当然不会，小伙子！"矮人看起来十分震惊。"我可是有神格的哪！你应该了解……"

"当然，"帕林哼了哼。

"你看，小伙子，"道根摆弄着帕林的手。"没有那么困难。你只需要像这样握着战锤，没错，就像这样……这样……现在你把它拿起来，开始绕圈转。你的动量将会协助你举起战锤，当你觉得时机适当的时候，一放手就好了。大自然会替你完成剩下的任务。"

"大自然？"帕林看起来有些怀疑。

"是的，"矮人抚着胡子，严肃地说："叫什么离心力还是啥子的。侏儒对我解释过。"

"好极了！"帕林嘀咕着。"侏儒说的！"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举起战锤。他吃力地闷哼一声，额头上立刻冒出豆大的汗珠；他还听见女人的咯咯笑声。他咬紧牙关，猛力地开始转圈，觉得好像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断掉了，他开始发现道根是对的。他动作的动量让战锤似乎变轻了。他可以将战锤越举越高。但握柄也开始在他汗湿的手中滑动……

"他快要抓不住了！趴下！大家趴下！"坦尼大喊着卧倒在地上。随着众多女子跟着卧倒，长矛落地的声音也不绝于耳。连那只黑龙在目睹帕林的手越转越快，战锤开始发红的奇异景象后，也衷嚎着趴在地上，试图用翅膀遮住头。只有矮人继续站着，脸上依旧挂着得意的微笑。

"我……我抓不住了……！"帕林大喊一声，战锤脱手飞出。

青年法师跪倒在地，全身脱力，无余力关切到底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房间内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着战锤的去向。它不停地旋转，越过女人们的脑袋、嗡嗡作响地越过坦尼和史东、飞过黑龙头上，高度不停增加。道根心满意足地看着战锤，双手抚摸着浑圆的大肚子。

战锤变成炙热的红色，越飞越高，灰宝石的光芒由于突然的恐惧而开始闪动。战锤正对着它飞来!

"是的，美人儿，"道根喃喃自语，满意地看着战锤。"是你将它打造出来。现在，带它回来吧。"

灰宝石终于意识到也许是自己的力量吸引着战锤，于是着急地试图降低光芒。但太迟了。战锤如同奔向爱人臂弯一样直奔灰宝石。一阵碎裂声后，让人目眩的红光和灰光暴射而出，连道根都被逼得以手遮光。其它人更只是看见一团炫光。

两道能源似乎纠缠在一起，红光和灰光彼此交结，最后灰光开始减弱。帕林泪眼朦胧地抬头观看，仿佛看见了一块灰色的珠宝落入道根的手中。他不能够确定的原因是因为就在那一刻，发着红光的战锤从天空落下，正好落在他身上。

帕林用酸痛的手抱住头，自己头壳破裂，脑浆四溅的影像生动地出现在眼前。随即他听见铿锵之声。他缓缓抬起头，看见战锤骄傲地发出红光，躺在道根的脚边。

帕林和其它人一样浑身打颤地站起来。帕林又难过又疲倦，如果坦尼没有扶他一把，他很可能会软瘫在地。但帕林在哥哥走近时勉强对他一笑。"我的法力恢复了！"他低语道："法力回来了！"

"我也恢复正常了，"一个声音说。帕林回头一看，发现黑龙已经消失了。在原来的位置上是一名瘦弱的中年黑袍法师。"我恢复正常了！"他兴奋地大喊，边拍着自己的前额和肩膀。"没有兔子耳朵！没有龙的喷焰！没有牛头人的肌肉！我又恢复自我了，"他泪流满面地说。

"矮人，你打赌输了！"黑发美女突然站起身。"锤子落到地上了，"

"没错！"女人们大喊着："你打赌输了，这些男人是我们的了！"

"道根……"坦尼低吼道。

女人们不停进逼，眼中流露出的并非杀气，而是浓浓的欲火。

道根将战锤高举过头。他的神情严厉，双眼闪动着如同战锤一样的红光。他开口流泄出的声音不再是穿着华丽的矮人，而是如同她所雕刻的山脉一样古老，如同她倾倒的海洋一样深沉。

"女人们！"一天神用严厉的声音说："听着！灰宝石的影响已经消失了。想想你们的孩子和丈夫。想想你们的兄弟和父亲！想想你们的家和需要、疼爱你们的人！"

女人们一个接一个的恍惚地看着四周，有些人双手抱头，有些人困惑得不停眨眼。

"我们在哪里？"一人问。

"为什么我们会穿成这样？"另一个人瞪着身上穿的虎皮。

"你胆子太大了！"金发美女给了史东一巴掌。

只有那黑发女子看来十分伤悲。她摇摇头，叹着气说："我想念我的家人。我也想起了那个我爱的男人。但历史又将重演。无上尽的战争，血腥的拼斗、濒死的亲人……"

她转身看着天神，却只发现一名穿着华丽的矮人，谅解地对她露出微笑。

"多想想，小妞，"道根温柔地拍拍她的手。"你读过这些书了，记得吗？她们也是一样。"他指着其它人。"你们现在已经有了知识。没有人可以从你身上夺走这一点。善用知识，你们就可以阻止这毫无意义的战争。你和其它人同心协力，在男人和孩子们的帮助下，可以将这个小岛变成天堂。"

"我不知道您是谁，"黑发美女敬仰地看着矮人，"但您非常睿智。我们将会照您所说的做。我们会在心中和祈祷时永远怀念您。"(因此，岛民们就这样变成人类中惟一敬拜，世界铸造者李奥克斯的信徒。)

她弯身亲吻着道根的脸颊。矮人的面孔红得和战锤一样。

"快走吧！"他含糊地说。

女人们手牵着手，高兴地笑着跑出房间，三兄弟们很快就听见她们美妙的声音渐行渐远。

"至于你--"道根转身看着黑袍法师。

"别惩罚我，"盖加斯大王求饶道："我已经学到教训了。真的。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和宝石有任何牵扯了。您一定要相信我！"他看着屋顶，打了个寒颤。

"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在议会见到您，"帕林拿起玛济斯法杖，严肃地说："你不会再成为叛逆法师了吧？"

"我很期待下次的聚会呢！"盖加斯大王迫不及待地说："我可以带什么礼物去吗？也许带个蛋糕？我会做很好吃的巧克力魔鬼蛋糕……"

后记

（这次玩真的了！）

道根和三兄弟没有遇到任何意外回到了侏儒船舰。事实上，战士们由于见到妻子重新回到她们的怀抱，家庭重又团圆，高兴地将盔甲和宝剑还给它们。（酋长觉得穿盔甲实在太热了，而且他觉得长剑与矛比起来实在是非常原始的武器。）

侏儒们修好了巨舰所受到的损害。甚至，他们还发现船首被撞坏之后对于操舵上有难以计数的好处。所以，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回别管他山脉，将所有侏儒舰队的船首（或是船尾？）全都打烂。

在这段悠闲的航行中还有另外一个小插曲（除去必须不停地躲帆、被掉落的鱼类敲打、担心在到达陆地前会不会因为船首的损坏而沉没等等……）道根某天晚上正在甲板上踱步，若有所思地看着天空（李奥克斯的星座不见了），突然间被三兄弟给抓了起来。

"史东，抓住他的手！"坦尼从后方扑向矮人。"帕林，只要他动了动胡子，就立刻施展催眠术! "

"这是在干嘛！你们好大的胆子！"道根大吼着在史东的怪力下挣扎。

"我们冒着生命危险才拿到那块石头，"坦尼严肃地看着胀红脸的矮人。"我现在想要看看它。"

"你已经躲我们躲了好几天，"帕林站在哥哥身边。"在你把它拿回你的熔炉或是什么地方之前，至少让我们看一眼。"

"放开我！"道根咒骂道："不然你们这辈子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在坦尼点头示意后，史东松开矮人的手臂。道根不安地看着他们。

"灰宝石呢？"三兄弟将他团团围住。

"这么说吧，小伙子。"矮人看来非常不自在。"可能会有点小问题。"

"你是什么意思？"帕林不太喜欢矮人的表情，紧张地问："难道它的力量强到让我们无法用肉眼观看吗？"

"不不……"道根在努林塔瑞的红光底下胀红脸慢慢地说："事实上并不是……"

"那么让我们看看！"坦尼要求道。

"这……呃……事实上，"道根结巴得不停拧转胡子，"我……把它弄丢了……"

"弄丢了！"史东张口结舌地说。

"灰宝石？"帕林警觉地看着四周，担心灰宝石的光芒不知何时忽然出现。

"也许，'弄丢'不算是个精确的说法，"矮人嘀咕着："我跟你们说，在我们离开岛上的前一晚，我又赌了一次骰子……"他的声音悲惨的越变越小。

"你又把它输给别人了！"坦尼呻吟道。

帕林和史东瞪着矮人，惊骇得无以复加。"是的，小伙子。"道根重重地叹气。"我这次真的以为会赢的……"

"那么灰宝石又将重入凡间了？"帕林自言自语道。

"恐怕是这样。反正，我第一次就是这样赌输的嘛。别担心，小伙子，"矮人拍拍帕林的手臂。"我们会把它找回来的，终有一天，我们会把它找回来的！"

"你说我们，是什么意思！"坦尼哇哇大叫："我以帕拉丁吉力安和黑暗之后以及天界所有诸神之名起誓，如果我这辈子再看到你往我这个方向瞧，我一定会立刻转身走不，是跑开！"史东斩钉截铁的立誓道。

"我也是，"帕林说。

"还有我! "坦尼说。

道根看着他们，一时间显得有些落寞。然后，矮人脸上露出笑容。锐利的双眼闪动着。"要打赌吗？"

※※※

出自短篇小说集《坎德人、古力矮人和侏儒》(Kender,Gully Dwarves,and Gnomes)

雷斯林的女儿

雷斯林的女儿

改变的第一征兆

并非那双金瞳，

亦非那如同丘陵与沙漠般蔓延的危险才能，

而是那孩子的呼吸

地下水的寒气

如同利刃一般有关暗夜哭声的回忆

你将会从梦中惊醒

坐在床上说，

这是我所做的，

这是我不知如何做的。

因此你以恐惧将其送走，

让暗夜掩盖你的梦境，

红月在无数的旅程中哭泣，

穿越无数的旅程，

如同血管中奔流的鲜血，

在想象的边缘，

无心的微笑，排练的空缺，

都和你的所作所为

全无瓜葛。

你知道你的愿望，

绝无法隐藏

他处的记忆。

杜鹃的故事，被侵占的鹊巢

雏鸟交由无经验的他人抚养。

婴孩必守无法融入社会，

注定无法蜕变成天鹅。

遭浪人所窃走，永无回归，

但，在血缘的意外，

在收养之中，

是你的时光，和你母亲的时光，

皆永恒归属于你。

向陌生人唱出那童谣，

唱出家庭的温暖

兄弟的友爱父亲的慈祥

颂扬着沐浴在理性和光辉之下的母亲，

唱吧，金瞳之女。

--马格丽特·魏丝与德丝拉·戴斯本(Margaret Weis and Dezre Despain)

※※※

我大约是在弟弟去世后五年左右听说了有关雷斯林留有一女的传言。相信您也可以想象，我对此感到非常的好奇，在谣言的驱使下尽可能作了详尽的调查。在这场调查中，我获得了现在散布于安塞隆大陆各角落的过往同伴之协助。我们发现这个传说几乎在每处都有不同版本。它流传在西瓦那斯提的精灵之间、索兰尼亚的人民之间、重回奎苏的平原人口中。但我们找不到任何证据。即使连见多识广的泰索何夫·柏伏特在逛遍各地之后也找不到有关这传说的第一手消息。这个故事永远都是由某个人听他朋友的某个亲戚的某个邻居……就像这样。

我甚至斗胆去拜访历史学者阿斯特纽斯，在他的眼中，每一片段的历史都历历在目。不过，我对于从他口中获得答案并不乐观，因为他是著名的守口如瓶；特别在于他所知的过去有可能会影响到未来时更是如此。因此，我只简单地问他此传说到底是否为真。我的双胞胎弟弟真有一名孩子吗?他或她还活在这个世上吗?

对于这个谣传是吉力安本人的神秘学者来说，他的回答是意料之中的含混不清。"如果这是真的，世间将会知道。若否，就不会。"我之所以同意将这篇故事收录在此的原因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另外，也因为它有可能在未来影响到克莱恩的历史。不过，读者们必须先了解一件事：我和好友们只把这当作稗野史看待。

--卡拉蒙·马哲理

※※※

夕阳用温柔的手轻触任性旅店，让这个恶名昭彰的破烂建筑对成为行人歇脚的目标。它饱经风霜的梁木在大白天看来是虫蚀的朽木，但在一切染上金黄的黄昏中成了典雅的建筑。破裂或穿孔的玻璃竟然在夕阳下可以闪闪发光，而落日投下的阴影正好遮住屋顶上所有的补丁。也许这是旅店今晚人满为患的原因，或者，聚集在东方天空如同沉默大军的乌云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任性旅店就盖在威莱斯森林的外缘（如果这变幻不定的森林出现在附近），许多人认为这非常诡异。但是它的店主史力加·侮文屋也是一个诡异的人。他对这个世界惟一的眷恋就是赚钱，任何人问他都会获得同样的答案。会在晚间靠近威莱斯森林的人，史力加一定可以从他们身上赚到很多钱。

看来今晚就有不少人刚好来到这交界处，因为旅店中几乎每个房间都被订下。大多数的旅行者都是人类，因为这是在长枪战争以前，精灵们和矮人都闭关自守的年代中。但是此地依旧有几名溪谷矮人，史力加雇用他们来煮饭和扫地；只要地精们不闹事，史力加也不排斥他们住进来。不过，今晚旅店中没有地精；但一些人类扭曲变形的脸让人无法将他们和地精作出分别。就是这样的一大群人定下了史力加大多数的房间(这个简陋的旅店本来也没有多少房间)，只留下两间空房。

正当第一颗星辰出现，随即又被乌云遮蔽时，旅店的大门轰地一声打开了，走进来的是一名穿着皮甲的男子和一名红袍法师。站在肮脏吧台后的史力加不禁皱起眉头。并非他不喜欢法师（谣传是在法师们的特许之下他才能够在此开店），而是他并不是非常喜欢让他们住在这里。

当高大的战士（史力加和房中其它人注意到，这名年轻人的身材着实壮硕）丢下一枚铜板，并且说"晚餐"时，史力加紧锁的双眉立刻变成热情的微笑。当大汉再补上一句："一个房间过夜，"时，那笑容立即消失了。

"我们客满了，"史力加虚张声势的环顾全场。"今晚的月光适合狩猎……"

"啐！"高大的战士哼了哼。"今晚不管是干什么都不会有月光的。暴风雪随时可能来临；除非你今晚想要射雪花，否则是什么都抓不到的。"话一说完，大汉扫视着大厅，看看是否有人胆敢和他争辩。连那群横眉竖目的人类在注意到对方宽厚的肩膀、磨损的剑鞘和他握住剑柄的流畅动作后，都只能点头同意他的睿智，表示今晚的确不太可能遇到什么猎物。

"无论如何，"大汉把严厉的目光转向史力加，"即使我们必须要在壁炉前面打地铺，今晚也都要在此过夜。你也看得出来，"战士的话声一软，目光转向那瘫在近壁炉位子上的法师，"我弟弟今天已经不能继续跋涉了，特别是在这种天候中。"

史力加的目光转向法师，的确，那男子看来已经精疲力尽。他穿着红袍，戴着把脸孔留在阴影中的兜帽；手中握着一柄末端镶着龙爪和多面水晶的木杖。他随时随地都不让木杖离身，手指下意识地抚摸着杖身，仿佛要安慰自己木杖就在身边。

"送上你最好的麦酒，给我弟弟一壶热水，"战士将另外一枚钢币丢到柜台上。

一看到钱，史力加立刻警醒起来。"我刚想起，"他说道，手握住那枚钱币，目光随即转向战士的皮囊，他几乎可以听见里面清脆的铿锵声。连他的鼻翼都开始煽动，仿佛可以闻到金钱的味道。"二楼有间空房。"

"我想也是，"战士神情凝重的把另外一枚钢币丢上柜台。

"我最好的一间房，"史力加看着战士说。

大汉皱眉闷哼。

"今晚外面不管对人对兽都很不好过，"店主补充道。仿佛为了呼应他的话，此时一阵寒风打向旅店，雪花纷纷从窗户的破洞中飞入。就在同一瞬间，法师开始剧烈咳嗽，使得他趴在桌上无法动弹。由于法师的斗篷几乎遮住全身，所以很难判断对方的任何一切。但史力加知道如果他和这巨汉确实是孪生兄弟，他一定很年轻。因此，当店主瞥见对方银白的头发和瘦削的双手时，实在忍不住吃了一惊。

"我们把房间订了，"战士咕哝着，随着他放下铜币的动作，担心的目光也投向弟弟。

"他怎么搞的？"史力加看着法师，手指在钢币四周抽动，却不敢碰它。"不会传染吧？"他后退半步。"不会是瘟疫吧？"

"才不是哪！"战士怒目道。大汉倾身到店主耳边说道。"我们刚从大法师之塔回来。他才刚接受过试炼……"

"啊，"店主谅解地说，对法师投以同情的目光。"我以前看过很多这样的人。我也看过很多像你一样的人，"他看着大汉，"单枪匹马的来到此地，除了几本法术书之外身无长物。你们两个能活下来都算是幸运的了。"

战士点点头，但从他苍白、饱受折磨的阴郁脸孔上，实在看不出来任何觉得自己幸运的线索。战士回到桌边，安慰似的将手放到弟弟抽搐的肩膀上，却被带着恨意的大吼给赶开。

"卡拉蒙，别烦我！"当史力加拿着麦酒和热水走到桌边时，听见法师嘶吼着。"你的担心反而比这咳嗽会让我更早死！"

卡拉蒙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在弟弟对面坐下来，双眼中依旧有着忧伤和关切。

史力加使尽浑身解数想要看见兜帽下的面孔。但法师只面对着壁炉，红色兜帽直拉至眼际。旅店主人送上一大堆的杯盘刀叉和食物时，法师依旧看也不看一眼。那年轻人伸手到绑在腰间的一个小包包中，抓出一把草药，小心地递给哥哥。

"帮我处理，"法师嘶哑地说。

史力加在一旁仔细观察这一切，却惊讶地发现法师露在外面的肌肤于火光下闪动着晶亮的金光！

店主又再度试着窥探法师的面孔，但年轻人又继续退入阴影中，低头将兜帽拉得更低。

"如果他的脸和他的手是一样的情形，难怪他要躲躲闪闪，"史力加推论道，不管有没有钱，他都宁愿当初自己没有接待这名法师。

战士从法师手中接过草药，将它们丢进杯中，他接着将热水倒进杯中。

旅店主人难抑好奇，靠近偷瞄了药水一眼，希望那会是某种魔法药剂。但那只不过是水面上飘着几片叶子的药草茶而已，让他十分失望。一股苦涩的味道充斥他的鼻翼。他嗅合着，正准备作出一些批评，此时大门又再度打开，吹进更多的风雪和另一名客人。史力加示意一位慵懒的女服务生接手照顾法师和他哥哥，自己转身迎接新客人。

从对方优雅的姿态和修长的身形看来，此人可能是人类少年、人类女子或是精灵。但他全身都被包在厚重的衣物内，完全无法让人得知他的性别或种族为何。

"我们客满了，"史力加准备开口，但在他张开嘴之前，新客人飘向他（实在无法用其它的方式描述他走路的模样），伸出一双让旁观者惊若天人的柔夷，在旅店主人的手中放了两枚钢币（史力加的手只有上面的脏污值得客人注意）。

"今晚有个可以烤火的歇脚处。"客人低声说。

"我想我们还有一间空房，"史力加的对话让看来猥琐的人类们交头接耳，哈哈大笑。连战士都忍俊不住地摇摇头，伸手碰碰弟弟。法师一言不发，只是挥手示意赶快调配草药。

"我订下了，"客人伸手进皮包内，掏出两枚铜币交给微笑着的旅店主人。

"很好……"史力加注意到客人衣服的质料非常好，觉得自己应该鞠躬。"呃，您的大名……？"

"你需要向房间介绍我吗？"客人不假辞色地说。

战士欣赏地咯咯轻笑，似乎连正在啜饮冒出腾腾蒸汽草药的法师都微微动了动头。

史力加为之语塞，但脑筋却毫不休息地运转着，想要用别的方法推测客人的身份。此时那名客人自顾自地走到离壁炉最远的阴暗角落，不耐烦地丢了句。"肉和酒。"

"您……大人您想要什么菜色？"史力加急忙躬腰哈背地跟上去，专注地聆听对方的回答。虽然这名客人说的是通用语，却有种奇怪的口音，让史力加到现在都无法判断对方的性别。

"随便，"那名客人背对着史力加走向阴暗的包厢，边疲倦地说。半路上他对着卡拉蒙和弟弟坐的桌子看了一眼。"就那些好了。他们吃什么我就跟着吃。"那名客人比着边端着热乎乎的炖肉，边将身躯在卡拉蒙身上磨蹭的女服务生。

也许是因为他的举动、也许是因为他的姿势，或者是当他注意到卡拉蒙伸手揉捏女侍身上某个浑圆部位时的不屑闷哼；史力加立刻推测这名客人是女性。

大战前五年左右要在安塞隆大陆上旅行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只有极少数的人胆敢单独旅行，妇女出门绝不是寻常的状况。会抛头露面的女子只有擅长使用剑与盾的佣兵，或是和众多全副武装保镖出巡的富家女子。如果史力加猜的不错，这名女子没有携带任何他注意到的武器。而如果她有侍卫，这些家伙一定是酷爱在克莱恩少见的大风雪中露宿街头。

史力加不太聪明，观察力也不怎么敏锐。但是他只比旅店中的其它人慢了几秒推断出这是名毫无防备的孤身女子。从战士阴沉的表情和他弟弟微微摇头的样子就可以很容易猜出来。而在吧台处的"猎人"们更是突然陷入可疑的寂静当中，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不知在讨论此什么。

卡拉蒙注意到这状况，皱着眉打量着身后的众人。但法师轻触哥哥的手，说了几句话，就让他叹着气继续用餐。不过，女侍很失望地发现，他还是不时偷眼瞧着那名客人。

史力加再度回到柜台，半转过身用条破抹布擦杯子，但锐利的双眼却同时注意着四面八方。"名猥琐的男子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又叫了一杯麦酒。他从女侍那边拿走麦酒，漫步到那名客人桌边。

"介意我坐下来吗？"他不等对方回答就一屁股坐了下来。

"介意。"那名客人不留情面地说。

"喔，别这样嘛。"猥琐男在吃着灰呼呼炖肉的客人对面舒服地扭动着身体。"我们这边的传统是住店的客人在这样的天气通常要找些乐子。来和我们聊聊……"

那名客人对他置之不理，继续吃她的东西。卡拉蒙在位子上稍稍地变换姿势，并且恳求地看着弟弟；但在弟弟带着兜帽的头猛摇一次之后，战士叹口气！只得继续吃饭。

那猥琐的家伙倾身向前，伸出手碰触那名客人紧包在脸上的围巾。"你一定觉得很热吧--"那家伙开口道。

他没有机会把话说完，因为在一整碗炖肉倒到脸上的状况下实在很难继续说话。

"我吃不下了，"那名客人。她冷静地站起身，用油腻的餐巾擦掉手上的炖肉汤汁，走向楼梯。"我要去房间了，店主。几号房？"

"第十六号房。您可以把房门从里面上锁，避免不必要的干扰，"史力加擦杯子的动作慢下来。冲突对生意不好，会减少利润的。"女侍马上会上去帮您开床。"

那个"不必要的干扰"脸上还挂着不少炖肉，本来有可能就这样算了。因为那名客人冷静的语气和迅速、自恃的动作显示她有足够的能力自保。可是，那名高大的战士在店主意有所指的话语后开怀大笑，壁炉旁边的"猎人"们也是一样。不过！他们的笑声是轻蔑的笑声。

那人愤怒地看了同行一眼，将脸上的炖肉抹去，跳出包厢。他翻倒桌子，追上那已经走到楼梯一半的女子。

"我来带你去房间！"他狂啸着抓住她，猛力往后拉。

那名客人措不及防地往后倒在猥琐男子的怀抱中，她的尖叫声毫无疑问的肯定她是名女性。

"雷斯林？"卡拉蒙手握住剑柄，恳求道。

"好吧，哥哥，"法师叹气道。他伸手握住靠在墙上的木杖，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卡拉蒙正准备站起来，却突然注意到弟弟的眼神投向身后的某处。卡拉蒙会意地点点头，就在同时，一只沉重的手抓住他的肩膀。

"炖肉不错，对吧？"一名"猎人"说："如果为了其它人的事而打搅你用餐就太可惜了。除非，你想要跟我们一起乐一乐。如果这样的话，轮到你的时候我们会通知--"

卡拉蒙的拳头击上那男子的下巴。"多谢了，"战士冷冷地说，边以闪电般的速度掏出剑，转身面对身后的成群无赖。"我想现在就该轮到我了。"

人群的后方飞出一张椅子，正好击中卡拉蒙右边肩膀。两个家伙冲到他身边，一人抓住他的手腕，想把长剥夺走，另一人则拼命压制住他的另外一只手。众人看见战土快要被制住了，立刻蜂拥向前。

"去救那女孩，小雷！我来处理这些家伙!"卡拉蒙在人群中含糊不轻地说："一切……在控制……之中--"

"就像往常一样，老哥，"法师脸上挂着讥讽的微笑。雷斯林对身边传来的问哼、哀嚎、骨碎声全都置之不理，倚着法杖走上楼梯。

虽然那女子正赤手空拳抵抗着对手，但很明显的她并没有其他的武器，注定很快就会被制伏。那男子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如何把猎物拖上楼梯，因此根本没注意到红袍法师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银光一闪，法师的手迅如灵蛇般抽送！那名猥琐男子立刻松开手，捧住胸口。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他惊讶地瞪了雷斯林片刻，接着就头上脚下的滚下楼梯，胸前还插着法师的匕首。

"小雷！快帮忙啊！"卡拉蒙从底下大喊。虽然他已经撂倒了三个对手，但现在正和第四名敌人陷入生死交关的僵局中；而且他的行动又被攀在他背上死命用锅子敲他脑袋的溪谷矮人给拖缓下来。

此时雷斯林却无法抽身帮助哥哥。那女子经过刚刚的挣扎之后，腿一软，从楼梯上跌了下来。

雷斯林松开木杖，让它直挺挺地站在身边(仿佛他依旧握着这柄木杖)，伸手接住了女子。

"多谢，"她喃喃地说，刻意不将头抬起。在刚刚的搏斗中，她脸上的围巾松了开来。她急忙试着重新绑起围巾。但雷斯林露出轻蔑的微笑，灵巧的双手迅速一扯，将围巾给夺走了。

"您把这弄掉了，"他冷冷地将围巾递给她，同时锐利的目光打量着，想要弄清楚这女子为何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他倒抽一口冷气。

即使在围巾被夺走之后，那女子还是低着头。但在听见对方猛然吸气的声音后，她知道已经太迟了。因此，她不再闪躲，轻叹着抬头直视法师。她所看见的景象几乎让她感到和他一样的震惊。

"谁……你是哪种人类？"她惊呼着往后退。

"你又是什么种族？"法师纤细的手以惊人的力量箍住她，毫不留情地质问。

"我--我……很平凡。"那女子结巴地睁大眼睛瞪着雷斯林。

"平凡! "雷斯林在她又试图挣脱的瞬间再度加强了手的力道。他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那精致的绝美脸庞。女子的秀发银光闪耀，如同黑夜中的星辰；她的双眸如同夜空一样漆黑深沉。"平凡！我眼前的是这辈子二十一年来看过最美丽的女子。不只这样，我眼前的女子还不受岁月的刻蚀！"他不带感情地狂笑。"她竟然还谦称自己'平凡'！"

"你又如何？"那女子用颤抖的手碰触着雷斯林金色的面孔。"你说我不受岁月刻蚀是什么意思？"

法师在女子询问这问题时，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因此他眯起眼，更仔细地打量着她。"我的金色肌肤是我换取魔法的代价，就如同我破碎的身躯一样。至于你不受岁月刻蚀的意思是你在我的眼中竟然不会老化。你大概不知道，我的双眸和正常人的眼睛不同……"他暂停下来，瞪着那女子；对方在这毫不收敛地瞪视下浑身发抖。"我的双眼可以看见时光的流逝，目睹一切有生之物的死亡。在我的眼中，人类的肌肤干缩衰老，春天的树芽枯萎掉落，岩石粉碎成灰。只有长寿的精灵种族中的少年们在我眼中看来不受影响；即使是如此，他们在我眼中也像是即将凋谢的花朵。但是你--"

"小雷！"卡拉蒙的吼声从底下传来。轰然一声巨响。卡拉蒙为了要摆脱用手遮住他眼睛，让他什么都看不见的溪谷矮人，他猛力将自己摔向木桌，将它撞得粉碎。

法师没有动作，那女子也是。"你根本不受时光之流的影响!你不是精灵族。"雷斯林说。

"不，"女子呢喃道。她的双眼紧盯着法师，再一次试图挣脱。"你--你弄痛我了……"

"你是什么东西？"他质问道。

她耸耸肩，奋力推拨着他的手。"像你一样，是人类，"她抗议着直视对方诡异的双眸。"多谢你拔刀相助，但是--"

她突然浑身僵硬，不再试图挣脱。她和雷斯林四目交会，双方都无法别过头。"不要！"她无助地哀嚎。"不行！"她的哀嚎变成尖叫，和旅店外的风暴互相应和。

雷斯林猛地往后仰，仿佛被一剑穿心般地撞上墙壁。但她并没有伤害他，她只不过是瞪着他看。那女子狂乱地尖叫，挣扎着爬起。法师软瘫在墙边，用震撼、涣散的双眼看着原先那女子倒在他怀中的地点。

"哼，我把无赖都料理掉了，真感谢你的袖手旁观，"卡拉蒙走到弟弟身边说。大汉擦着嘴角的鲜血，满意地靠着扶手观看底下。不算那被他弟弟刺了一刀的尸体，底下总共躺了四个人。溪谷矮人被塞进桶中，双脚无助地在空中挥舞着，他刺耳的尖叫声恐怕会对不少玻璃器皿造成破坏。

"损失怎么办？"史力加走上前来看着这一团遭。

"从他们身上收，"卡拉蒙比着那些哀嚎着的"猎人"。"这是你的匕首，"战士掏出一把银色匕首。"我尽量把它擦干净了。我猜你不想在这些无赖身上浪费魔法，对吧？所以，嘿！小雷，你还好吧!"

"我……我没受伤……"雷斯林伸出手抓住哥哥，柔声说。

"那你是怎么搞的？"卡拉蒙困惑地问。"你看起来好像看到鬼一样。耶，那女孩呢？"他看着四周。"她连声谢都没说喔？"

"我叫她先回房了，"雷斯林迷惑地眨眼，看着卡拉蒙，仿佛想要搞清楚眼前的家伙是谁。片刻之后他才恢复正常。法师从哥哥手中接过匕首，插入手腕上精心设计的机关中。"我们也该回房了，哥哥，"他注意到卡拉蒙的目光不舍的飘移向桌上那壶麦酒。"扶我一把，"法师握住法杖，继续道："刚刚的运动让我觉得很疲倦。"

"喔，喔，当然，小雷，"卡拉蒙的口渴被对弟弟的关切之情给掩盖了。

"第十三号房，"史力加哼声道，边帮着无赖们将受伤的同伴浮起来。

"我知道了，"卡拉蒙边嘀咕边扶着弟弟走上楼梯。"嘿！你看到那个女孩的长相吗？她漂亮吗？"

"为什么要问我，老哥？"雷斯林柔声回答。他将兜帽拉下遮住脸，逃避哥哥的问题。"你知道我这双眼睛看见的会是什么！！"

"对喔，抱歉，小雷。"卡拉蒙双颊飞红。"我老是忘记。该死！那个混蛋趁我弯腰的时候把椅子砸烂在我身上。我看背后一定刺了很多木屑……"

"没错，哥哥。"雷斯林心不在焉地说。他的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的房间，上面标记着：十六号。

※※※

在那扇门之后，安柏莉烦躁地来回踱步，双手不停地扭搅着，时而发出低沉的哀嚷声。

"怎么会这样？"她在小房间内不停踱步，着急的自问。这房间又冷又暗。由于她心不在焉，导致炉火也熄灭了。"为什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为什么智者没有先预见这情形？"她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双脚如同纠结的思绪一样在沾满油污的地板上绕着圆圈。

"我一定要见他，"她突然自言自语道："毕竟他是个法师。他可能知道某些方法；可以帮上忙……对！我要去找他。"

她抓起围巾，重新绕在脸上，小心地打开门。她小心翼翼地踏上空无一人的走廊，却突然想起自己并不知道对方的房间号码。

"搞不好他今天晚上不住在这里，"她绝望地靠着门板。"反正我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她转过身准备走进房内。"不，我一定要去见他！"她坚定地关上门，断掉自己的后路。"如果他没有住在这里，我就去追他。"

安柏莉在走廊上蹑手蹑脚地的倾听每扇门后的声音。在某些门后的哀嚎和呻吟声让她连忙后退；因为这也一人就是意图攻击她，却被法师和他哥哥阻止的家伙。她在另一扇门后又听见了女性尖锐的笑声和男子低沉的声音。安柏莉继续来到第十三号房。

"但是，小雷！我对那个女孩能说什么？请来我们的房间。我弟弟想要找你？"

安柏莉认出那个声音，把耳朵贴得更紧，仔细地倾听。

"如果你只想得到这种理由，那就这样说。"

那嘶哑，轻蔑的声音几乎快被屋外的风雪声完全掩过，却足以让安柏莉感到如同电亟般痛苦。她颤抖着靠得更近。

"我不管你怎么做，把她带来就对了！"

安柏莉听见脚步声和尴尬的咳嗽声。"呃，小雷，我不知道你认为对方会对你有多感激，但是从我听见的部分来判断--"

"卡拉蒙，"那嘶哑的声音说："我又累又不舒服！再也没有耐心忍受你的愚蠢。你叫你把那个女人带来。去……"话声以剧烈的咳嗽收尾。

门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安柏莉害怕被发现在偷听，但却无法离开，只能慌乱地思索该怎么办。当大门打开的时候，她正好转身准备逃回房去。

"天哪！"卡拉蒙震惊的低呼，边伸出手抓住想逃的安柏莉。"小雷，她就在这里！就在走廊上偷听我们！"

"是吗？"金色双眸、金色肌肤的法师从炉火旁的位置好奇地抬起头，看着哥哥半拖半拉的将安柏莉抓进房间内。"你在外面干嘛？"他眯着眼问。

安柏莉片刻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她只是看着法师，手玩弄着围巾下摆。

"等等，小雷，"卡拉蒙温柔地说："别对她大吼。这可怜的小东西都快冻僵了。她的手和食尸鬼是一样的颜色。来，小姐，"大汉笨拙地领着她走到壁炉前，替她拉张椅子。"坐下。你会感冒的。"他将手放到她的围巾上。"这都被雪弄湿了。让我替你--"

"不用！"安柏莉手立刻抓住围巾，紧张地说："不用，"她注意到雷斯林用忧郁的笑容看着她，不禁胀红脸，低声道："我--我很好。我……从来……都不会感冒。请你……"

"离开，卡拉蒙，"雷斯林命令道。

"什么？"大汉看来十分吃惊。

"我说离开。回去喝你的麦酒，逗你的女侍。她看来无法抵抗你的吸引力。"

"喔，没问题，小雷。既然你这样说……"卡拉蒙迟疑了一阵子，他脸上呆滞的表情让安柏莉忍不住想笑，笑声出口却变成了啜泣声。她用围巾遮住脸，试着忍住泪水。

"离开，"雷斯林命令道。

"当然！"安柏莉听见卡拉蒙退出门外的声音。"不要……不要忘记，你的身体很虚弱，雷斯林……"

门轻声关了起来。

"我--我很抱歉，"安柏莉结巴地从围巾中抬起脸，用它的尾端擦干眼泪。"我不是有意要哭的。我不小心--下次不会了。"

雷斯林并没有回答。他舒服地坐在一张旧椅子上，冷静地打量着安柏莉，虚弱的手中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药草茶。他的法杖就靠着墙，放在接近他手臂的地方。"拿下围巾，"他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后终于说。

安柏莉吞下眼泪，缓缓地解开脸上的围巾。金色双眸中没有任何波动，冰冷、平滑如同玻璃一般。安柏莉看着那双眼眸，发现自己的倒影。她再也无法进人，不像在楼梯上那样。法师已经在灵魂上竖起了屏障。

太迟了！她绝望地想。太迟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雷斯林依旧动也不动地说："你对我施展了什么法术？把法术名称说出来，我也许知道如何破解。"

安柏莉低下头，再也无法忍受那双怪异双眸的瞪视。

"不--不是法术，"她呢喃道，边不停扭搅着手中的围巾。"我--我不是……不是法师……你应该也看得出来--"

"放屁！"雷斯林如同毒蛇出笼一般地快速离开椅子。"你在说谎！你一定对我做了什么！你入侵了我的人格！你在我的体内作祟！我脑中只能想到你。我脑中只有你的面孔。我根本没办法集中心神！我的魔法逃出掌握！女人，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你弄痛我了！"安柏莉低声轻呼，在她的掌握中扭动着。他的碰触带着异常的高温。她可以感觉到从对方体内散溢出的异常高温，仿佛他正被某种体内的劫火煎熬。

"如果你不把我要的答案告诉我，"雷斯林将她拉近，嘶声道："我会让你更痛苦！"

"我--我没办法解释！"安柏莉断续地回答，雷斯林的手更加强力量，让她猛地吸气。"求求你！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根本不知道会这样--"

"那你为什么要来……我的房间？"

"你--你是法师……我希望有某种方法……你可能知道--"

"如何解除这魔咒，"雷斯林松开手，柔声替她说完。"那么你说的是实话。你也受到同样的影响。我现在看出来了。这是你来此的真正理由，对吧？我不知道怎么搞的也入侵到你的体内。"

安柏莉低垂着头。"没有。不，我是说对。但只有部分正确。"她抬起头，看着法师。"我真的是来这边看看有没有方法……"

雷斯林苦笑着松开她的手。"我怎么能够解除一个你不愿告诉我名称的魔法？"

"那不是法术！"安柏莉绝望地哭喊道。她可以看儿自己的手腕上留下手指的压痕。

"那又是什么？"雷斯林大喊着。他的声音嘶哑，随即手捧着胸口往后仰。

"来，"安柏莉伸出手，"让我帮忙--"

"滚出去！"雷斯林嘴角挂着唾液和咖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把安柏莉推开，颓然在椅子上坐下来。"滚！"他再度说。虽然没人听得见他的话声，但那双沙漏瞳孔因愤怒而放大，无言地说出一切。

安柏莉转身逃跑。她打开门，冲进走廊，却一头撞上正领着女侍走向另一间房的卡拉蒙。

"嘿！"卡拉蒙抓住安柏莉。"怎么搞的？发生了什么事？"

"你--你弟弟，"安柏莉以长发掩面，困惑地说："他……他病了。"

"我警告过他……"卡拉蒙听见弟弟嘶哑的咳嗽声，表情立刻一变。他不理抱怨着的女侍，立刻回到原先的房间。

安柏莉盲目地在走廊上奔跑着，最后终于冲进自己的房间。在那里，她靠着墙壁，于黑暗中不停地颤抖。

她可能睡着了。她也不太确定。她的梦和现实的思绪太过接近。但她的确听见声音。没错，又传来了。摔门的声音。虽然旅店内任何人都有可能发出这声音，但安柏莉立刻知道那是谁。

安柏莉衣着整齐地从刚刚躺着的床上起来，刚打开门，走廊上又回响着同样的声音。

"小雷！外面是暴风雪！"我们都会完蛋的！你没办法熬过去的！"

"我要离开旅店！马上走！"法师的声音说。他不再低语，而是用充满愤怒与恐惧的声音低吼："我现在就要走，不管有没有你都一样！随你便！"

法师开始倚着法杖走向大厅。他停下脚步，对安柏莉的房间瞪了一眼。她慌乱地躲回阴影中。他继续走向楼梯，哥哥双手一摊，不知如何是好的站在身后。

"这一定和那个女的有关，对吧？"卡拉蒙大吼道："天哪，回答我！我他走了。"大汉抓抓头，孤身一人看着大厅。"好吧，他没有我也走不远。我要追上去。女人！"他咕哝着走回房间，不久之后又背着包包走出来。"我们刚刚才离开那该死的魔法森林。我猜我们现在可能又会闯进那该死的森林。"

安柏莉看见卡拉蒙又回头看着她的方向，立刻躲回房间。

"我真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姐，"大汉对着她房间的方向说，然后卡拉蒙耸耸肩，背着背包脚步沉重地走下楼梯。

安柏莉在黑暗的房间中呆立许久，直到呼吸恢复平顺，可以冷静思考为止。然后，她抓起围巾，紧紧地绕住脸。她从背包中拿出一件毛斗篷，蹑手蹑脚地跟在卡拉蒙后面走去。

安柏莉这辈子没看过这么强烈的暴风雪；虽然以她种族的角度来看她还很年轻，但对人类来说则是极长的一段岁月。雪花遮天盖地。强烈的风将雪花吹得满天飞舞，遮住一切事物所留下的痕迹，即使连她伸出五指都会被这白色的浑沌整个吞没。她本来应该绝无可能追踪到雷斯林和他哥哥的行踪，但她和雷斯林之间那意外造成的联系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引领着她。

意外。是的，这一定是意外，她在风雪中拖着脚步想。虽然这场风雪只开始了一个多小时，但积雪已经膝盖深了。即使像她这么有力的生物也很难在深厚的积雪中前行；而她很难想象穿着长袍的法师要怎么……

安柏莉摇摇头，叹口气。至少，这两名人类会很快停下来。这是可以确定的。她将围巾再绑紧些，遮住刺骨的寒风；忍不住自问当他们停下来时能怎么办。她要怎么跟法师说？

我有什么选择？她无奈地和自己争辩，同时又滑了一跤。糟糕！她感到一阵让人晕眩的恐惧袭来。因为这联系而产生的虚弱已经开始了。如果她受到这力量的影响，他一定也一样！对人类的影响会不会更大？她突然警觉地想。如果他死了呢？

不行，她今晚一定要告诉他，她下定决心。然后，她停下脚步，靠着树干喘息，闭上双眼。

在你告诉他之后，又能怎样？

"我不知道……"她哽咽地自言自语："天哪，我不知道！"

安柏莉完全沉浸在自己内心的挣扎和恐惧中，以致于一时之间没注意到刺骨的寒风已经停止，雪花也已经不再降下。当她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天上已经出现了星辰，甚至还有月光照耀大地！索林那瑞散发出银白的光芒，将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森林变成美丽幻境。

森林……她已经跨越了边界。安柏莉轻触着身旁的树干。她可以感觉到树皮中中充满着生命力，魔法充斥在那生命力之中。

她已经进入了威莱斯的魔法森林。虽然几尺之外可能就是猛烈肆虐的暴风雪，但是在这些树木的庇护之下，只要法师们一动念，此地立刻会变成和煦的春日。但，他们并没有。风虽然停下狂暴的怒吼，但依旧用冰冷的利齿咬啮着肌肤。许多地方的积雪依旧很深。但，至少暴风雪在森林内无法发挥它全部的威力。安柏莉现在对四周的环境可以看得相当清楚。索林那瑞的光芒在积雪的反射下使此地亮的像白天一样。她不再需要在黑暗中摸索，只能靠着那双金眸引领……

安柏莉叹着气，不停往前走，终于又找到了足迹。那是人类的足迹。没错，她的本能是正确的。她并非是怀疑自己的天赋，但在这些森林的影响下，还有多少事物可以保持正常？

安柏莉暂停下脚步调查这些足迹，恐惧也随之加深。事实上此地有两组足迹：一组足迹即使连最深的积雪都无法阻挡。另一组则是在雪地上留下很明显的拖拉痕迹，那是男子穿着沉重的湿袍在雪地上拖行的痕迹。她不只在一处发现有手印，仿佛法师跌倒了许多次。当她注意到法师的足迹中断时，心脏开始急速跳动。一定是他哥哥抱着他走！也许他……也许他已经……

不！安柏莉一股气哽在喉咙，忍不住摇摇头。法师看起来可能很虚弱，但他体内有股比百炼精钢更强韧的力量。这一切线索都代表俩人一定停下来寻找掩蔽。这对她有利。

不久之后她就听到人声。

安柏莉躲在树后因月亮投射而造成的阴影中，看见悬崖边的洞穴中射出微弱的光线。这悬崖似乎是凭空出现的，因为她本来根本没看到前方有这样的悬崖。

"当然，"她感激地自言自语："法师们会照顾自己人。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吗？"她突然想到。"他们会不会认出我？也许不会。毕竟已经过了这么久……"好吧，反正都不重要。他们也无能为力。她暗自希望他们不会介入。

"我一定要去找人帮忙，小雷！"当她靠近时，听见高大的战士说。卡拉蒙的声音听起来又紧张又担心。"你从来没有这么糟糕过！从来没有过！"

接着是一阵寂静，然后卡拉蒙的声音响起，回应安柏莉听不见的声音。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有必要的话就回去旅店！我只知道这营火不可能撑到早上。你自己也告诉我不能够砍这里的树，反正它们也湿透了。雪已经停了。我最多只会离开几个小时。你在这里会很安全的。可能比我在这被诅咒的森林中要安全多了。"话声又再度暂停。"不！小雷。这次我必须要以我认为最好的方式做！"

安柏莉几乎可以想象出法师咒骂的情景，不禁露出微笑。洞穴中的光芒被阴影遮蔽了一瞬间：卡拉蒙走出洞穴。影子迟疑了。这男人莫非后悔了吗？阴影半转过身，又回到洞穴里面。

安柏莉开始喃喃念诵安塞隆大陆已经有无数个纪元没有人听过的语言，接着比了个手势。森林远方的某处突然迸出微弱的火光。

卡拉蒙突然瞥见这变化，开口大喊。"小雷！有火！附近有人！你留在这边，包紧一点……我很快就回来！"

阴影又再度和黑暗合而为一。安柏莉看见盔甲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听见大汉拖着沉重脚步的喘息声渐行渐远。

安柏莉笑了。"不，朋友，你不会太快回来的，"当大汉经过她身边时她说："一点也不会。"

等到她确认卡拉蒙已经出发去追踪那永远会在他前方游移的狐火之后，安柏莉深吸一口气，对她的神献上祈祷，悄悄地走向那洞穴。

安柏莉推开卡拉蒙试图挡住外界风雪的毛毯，走进洞中。洞穴又冷又湿又阴暗，只有靠近洞口以便通风的一小堆火充作照明。安柏莉看着柴火，不禁摇摇头。卡拉蒙能找到的柴火都已被冰雪所浸透。如果大汉的野外求生技巧不高，根本不可能生出火来。但是，由于根本没有柴火可以替代，这营火也烧不久了。安柏莉看着阴影，一开始没发现雷斯林在哪里，只能够听见他断续的呼吸声和闻到他身上药材的香味。然后他开始咳嗽。营火旁的一堆衣服和毯子动了动，安柏莉注意到一只手迅速伸出，抓住营火旁冒烟的杯子。手指不断地颤抖，差点弄掉杯子。安柏莉急忙跪下，替他接住那杯子。

"让我帮你，"她说。不等对方回答，她拿起杯子，喂雷斯林慢慢喝下草药。"靠着我，"她注意到法师努力地想要坐起来。

"你看到我并不惊讶，对吧？"她问道。

雷斯林用平板的金眸瞪视她片刻，苦笑着倚靠安柏莉坐下来。虽然他快被冻僵，但安柏莉依旧可以感到对方体内不停溢出的高热。他的身体紧张僵硬，呼吸十分费力。雷斯林将杯子举到唇边，却又开始咳嗽；这是让安柏莉忍不住替他落泪的剧烈咳嗽。

她从雷斯林手中拿走杯子，将它轻轻放到地上；她紧紧搂住雷斯林，仿佛这样可以让他破碎的身躯复合。她的心仿佛被扯碎，一方面是同情他的痛苦，一方面是对自己前途的畏惧。他好虚弱！万一他死了怎么办？

最后，这阵发作还是过去了。雷斯林断续地吸气，示意对方将草药茶拿过来。安柏莉将杯子拿到他唇边，忍不住因为这怪味而皱起鼻头。

雷斯林慢慢地啜饮着。"我只怀疑你能不能够在这里找到我，"他低声说："我不知道法师们会不会让你进入森林。"

"我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件事，"安柏莉柔声说。"至于找不找得到你，"她叹气道："如果我没有，你会找到我的。你会来到我身边。你控制不住的。"

"原来是这样，"雷斯林的呼吸变得较为平顺。

"就是这个样子……"安柏莉呢喃道。

"扶我躺下来，"雷斯林缩回毯子中命令道。安柏莉让他尽可能的舒服，目光不禁转到那快熄灭的火焰上。突如其来的强风将毯子吹开。雪花在发红的柴火上嘶嘶作响。

"我觉得我不寻常的越变越虚弱，仿佛我的生命力在被不断吸走，"法师瑟缩在潮湿的毯子中。"这是那法术的结果吗？"

"是的……我也感觉到了。但这不是法术，"安柏莉尽力把火焰搅起来。她坐到法师对面去，抱住膝盖，像对方一样定定的看着他。

"拿下你的围巾，"他低语道。

安柏莉缓缓从脸上解下围巾，让它落在肩膀上。她摇摇沾满冰雪的头发，感觉到水滴掉落在手上。

"你实在太美"他无法继续。"我会怎么样？"雷斯林突然问："我会死吗？"

"我--我不知道，"安柏莉不情愿地回答，目光转向火焰。她无法忍受看着他时的情绪波动。法师的双眼仿佛可以烧穿她，让她内心深处充满甜美的痛苦。"我……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状况……发生在人类身上。"

"那么你不是人类，"雷斯林说道。

"没错，我不是，"安柏莉依旧无法面对他。

"你不是精灵族，也不是克莱恩上我熟悉的任何其它种族。而且我敢自豪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安柏莉。"

"安柏莉，"他若有所思地说，仿佛在舌尖品尝这味道。她又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敢自豪地说，安柏莉，"他重复道："我对克莱恩上所有的种族都很熟悉。"

"法师，也许你很睿智，"安柏莉低语，"但这世界上你还不知道的秘密如同漫天雪花一样的多。"

"你不愿意把秘密和我分享？"

安柏莉摇着潮湿的秀发。"这不是独属于我的秘密。"

雷斯林沉默不语。安柏莉也没有开口。两个人都坐着倾听雪花落在柴火上的嘶嘶声以及风吹拂树梢的声音。

"那么……我会死，"雷斯林最后终于打破沉默说。他听起来并不生气，只是有些疲倦和丧气。

她下意识地拿起他瘦削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不，"她重复道："因为这样的话我也会死。"

雷斯林猛地抽回手。他用瘦弱的手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金眸闪动着光芒，沙哑地说："有解药吗？你可以打破这……魔咒吗？"

"有的，"安柏莉沙哑地回答，感觉到脸上一阵滚烫。

"要怎么做？"雷斯林双手握拳逼问道。

"首先，"安柏莉吞咽着口水，"我--我必须要告诉你有关……有关'娃林'的意义。"

"娃什么？"雷斯林很快反问。安柏莉注意到他的双眼闪烁不定。即使面对死神的威胁，他的脑筋还是不停地转动，渴切地抓住这新情报，将它们分类储存起来。

"娃林，这是在我们语言中的念法。这是……"她皱起眉，试图思考。"我想在你们的语言中最接近的说法是终身伴侣。"

法师脸上惊讶的表情好笑到让安柏莉忍不住紧张地笑起来。"等等，让我解释，"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变得越来越红。"由于某种特殊的原因，我们的同胞逃离这块大陆，躲到一块我们可以不受打搅的乐土上。就正如你所感应到的一样，我族是个长寿的种族。但我们并非永生不死。正如同所有其他的种族一样，为了要繁衍兴盛，我们必须设法传宗接代。但我们的数目并不多，随着时光的流逝，数量还在继续变少中。我们所选择居住的土地是块蛮荒之地。我们又有独善其身的习性，倾向独自居住，和其它人都没有什么互动。你们文化中的家庭并不存在于我们的社会中。我们发现自己的种族正逐渐衰微，长老们知道很快就会完全灭亡。他们设法建立了娃林来确保我族中的年轻人……让他们……"

雷斯林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双眼毫不迟疑地瞪着他。但安柏莉在那奇怪的瞪视之下无法继续。

"是你选择离开家园？"雷斯林问："还是被赶出来的？"

"我是被派来这块大陆……长老指派的。这里还有其他人……"

"为什么？有什么目的？"

安柏莉摇摇头。她拿起根树枝，拨弄着营火，给自己找个理由躲避对方的双眼。

"但如果你们要进入其它的大陆，长老们一定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雷斯林苦涩地说："难道你们已经离开了那么久的岁月吗？"

"你无法想象我们离开了多久，"安柏莉瞪着不管她多努力，却依旧慢慢熄灭的火焰，柔声说："而且，不，这不应该发生的。和不属于我族的人不可能发生。"她的目光转向雷斯林。"现在换我问问题了。你和其它的人类之间有什么不同？因为除了你的金色肌肤和可以看透生死的双眸之外，一定还有别的殊异。我看着你，隐隐感觉到有另一人的阴影。你很年轻，但却有一种不受时光影响的感觉。雷斯林，你究竟是谁，让我们之间会发生这样的状况？"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雷斯林变得脸色死白，双眼因恐惧而睁大，接着因疑惧而眯起来。"看来我们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耸耸肩："安柏莉，就已知的状况分析起来，我们似乎完全无法知道是什么让这样的状况发生。我们应该关心的就只有如何除去这……这娃林。"

安柏莉闭起眼，舔着嘴唇。她的嘴巴很干，洞穴突然间变得很冷。她颤抖着，欲言又止。

"什么？"雷斯林的声音中含着怒气。

"我……必须要怀你的……孩子，"安柏莉喉咙发紧，虚弱地说。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俩人沉默不语。安柏莉不敢张开眼，不敢看法师。她又羞又怕地以手遮面。但一个奇怪的声音让她抬起头。

雷斯林躺在毯子上不停地大笑。那笑声几乎低不可闻，像是喘息和呛咳，但的确是笑声。嘲弄、锐利的笑声。安柏莉无限同情地看着他，了解这锐利的刀锋其实是朝向他自己。

"不要，求求你，别这么做，"安柏莉爬近些许。"看看我，小姐！"雷斯林猛一吸气，笑声哽在喉中，让他开始咳嗽。他露出邪恶的微笑，指着外面。"你最好等我哥哥回来。卡拉蒙很快就会……"

"不，他不会的。"安柏莉柔声说，又再朝着雷斯林爬近了些。"你哥哥在日出之前不会回来。"

雷斯林薄唇微开。他的双眼充满了突如其来的饥渴，将安柏莉的脸庞完全吞食。"日出，"他重复道。

"日出。"她说。

雷斯林伸出一只颤抖的手，将落下的秀发从她细致的脸庞上拨开。"日出之前这营火就会熄灭。"

"是的，"安柏莉羞红着脸，倚着雷斯林的胸膛说。"这--这里已经变得很冷了。我们必须要想办法保持温暖……不然就没有希望了……"

雷斯林的手在她滑嫩的肌肤上游移着，手指轻触她柔软的双唇。她合着眼，依偎着他。他的手移往她长长的睫毛，如同精灵丝缎一样细致。她的娇躯紧靠着他。他搂着她，不舍地看着她的脸庞。当他这样做的时候，营火最后一丝火焰闪动几下之后就熄灭了。比毯子更温暖、柔软的黑暗将他包围起来。他们可以听见外界狂风嘲笑的声音，树木低语的声音。

"不然就没有希望了……"雷斯林呢喃着。

※※※

安柏莉从熟睡中醒来，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她动了动，感觉到法师的手臂护着她，他身体的暖意就邻近着她的娇躯。她叹着气，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倾听着那又浅又快的呼吸。她放纵自己继续躺着，享受着被温暖包围的感觉，不想面对那最后的结局。

她再也无法听见洞穴外的风雪声，很明显的暴风雪已经终止了。包围他们的黑暗己经渐渐被曙光所驱赶。她在微光中只能勉强分辨出营火的灰烬。她微转过身，看着雷斯林的脸。

他睡得并不深。因为她的移动而动了动，开始醒来。安柏莉用指尖碰碰他的睫毛，他深深叹口气，重新沉入睡眠中，痛苦的痕迹也跟着抚平。

他看起来多年轻啊，她想。多么年轻，又多么脆弱。他受了极大的创伤。这也是为什么他时时刻刻都穿戴着无动于衷和冷漠的盔甲。现在这让他感到恼怒。但不知怎么搞的，她知道在他短暂的生命结束前他将会习惯这盔甲。

她小心翼一翼地移动，挣脱他无意识的拥抱，担心打搅到他处于魔法之下的沉睡；但这是本能的驱使，而不是因为他真的会醒来。她收拾好包袱，再度以围巾包好头部。然后，她跪在沉睡的法师身边，最后一次打量着对方的面孔。

"我可以留下来，"她柔声对他说："我可以在你身边多待一阵子。但是我注定孤独的天性将会逼我离开你，你会受伤的。"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她浑身打颤。她闭起眼，摇摇头。"或者你将会发现我族的真相。如果这被你发现了，你将会唾弃我，仇视我！更糟糕的是，"她的眼中充满泪水，"你将会痛恨我们的小孩。"

安柏莉温柔地拨开法师满头的华发，抚摸着他金色的皮肤。"你身上有些特质让我害怕，"她颤抖着声音说："我不明白。也许智者们会知道……"一滴泪珠滚过她脸颊。"再会，法师。我现在要做的事对我们两个都好，"她弯身亲吻着那沉睡的面孔，"也是为了应该毫无负担来到这世界的无邪小生命好。"

安柏莉把手放在法师的前额，闭着眼睛开始念诵古老的语言。接着，她在泥地上划着卡拉蒙的名字，对着它念诵同样的语句。她匆忙地站起来，准备离开洞穴。在洞口她停下来。洞穴又湿又冷，可以听见法师咳嗽的声音。她指着营火，再度开口。熊熊的火焰从冰冷的岩石中冒出，让洞穴中充满光明和温暖。安柏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小的叹气，踏出洞穴，在威莱斯森林魔法之树狐疑的视线之下，缓缓离开此地。

※※※

当卡拉蒙终于回到洞穴前时，晨曦照亮了新落下的雪。

"小雷！"当卡拉蒙终于靠近时，他惊惧地喊。"小雷！对不起！这个该死的森林！"他咒骂时还紧张地看着树木。"这……这可怕的地方。我整个晚上都在追一团天亮就消失的怪火光。你--你还好吧？"卡拉蒙又怕、又冷、又虚脱，跟局地走过积雪，等待弟弟的回应、咳嗽……或是任何反应。

卡拉蒙从洞穴中获得的回应只有彻底的沉默。于是他匆忙冲进洞穴中，慌乱中把洞口的毯子给扯了下来。

一进入洞穴中，他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四周。

一团炙烈的火焰燃烧着。洞穴十分温暖，甚至比最高级旅馆的房间还要温暖。他的双胞胎弟弟正沉睡着，仿佛迷失在某种美梦中。空气中充满着春天的气味，有着丁香和薰衣草的香气。

"我看我是变得溪谷矮人了，"卡拉蒙突然间注意到火焰的燃料竟然是坚硬的石块。"法师!"他嘀咕着，一边和火焰保持安全距离。"就我来看，我们最好越快离开这个地方越好。并非是我不知道感恩图报，"他急忙补上一句。"看起来你们这些法师救了小雷一命。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叫我去追着鬼火乱跑。"他单膝跪地，摇着弟弟的肩膀。

"小雷，"卡拉蒙温柔地低声说："小雷。醒来！"

雷斯林张大眼。他坐起身看着四周。"在哪里--"他开口道。

"谁在哪里？什么？"卡拉蒙警觉地喊。他缓缓后退，手握着剑柄，紧张地看着洞穴四周。"我就知道--"

"是……是"雷斯林皱着眉闭上嘴。

"我猜没有人，"法师手捧着头柔声说。他觉得有些头晕。"放轻松，哥哥，"他恼怒地瞪着卡拉蒙。"这里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别人。"

"但……这堆火……"卡拉蒙狐疑的瞪着火焰。"谁--"

"是我自己弄的，"雷斯林回答："在你丢下我一人跑掉之后，我还能做什么？扶我站起来。"法师伸出孱弱的手，扶着哥哥壮硕的手从地上一团毯子堆中站起来。

"我--我不知道你能够施展这种法术！"卡拉蒙瞪着那以岩石为燃料的火焰。

"有很多关于我的事情你根本不知道，亲爱的哥哥，"雷斯林回嘴道。他将自己包在温暖的斗篷中，袖手看着卡拉蒙打包毯子。

"它们还有点湿，"大汉嘀咕着："也许我们应该多留一会儿，让毯子干掉……"

"不，"雷斯林浑身颤抖地说。他握住原先靠在洞壁上的马济斯法杖。"我不想要在威莱斯森林中多待一分一秒。"

"我举双手赞成，"卡拉蒙热心地说："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够水准的旅店。我听说有一座不错的旅店就盖在靠近森林的地方。好像叫做任性旅店还是什么的。"大汉双眼一亮。"也许今晚我们可以吃热食，喝不错的麦酒，换换口味。搞不好还可以在床上睡觉！"

"也许吧。"雷斯林耸耸肩，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

卡拉蒙依旧不停地说着那些听来的旅店种种，收起挂在洞口的毯子，将它折好收进背包里。"我会先走在前面，"他对弟弟说："先替你在积雪中开路。"雷斯林点点头，但并没有开口。他走到洞口，看着强壮的哥哥在积雪中推出一条路来，让虚弱的自己能够跟上。雷斯林的嘴唇因为轻蔑而微微上扬，但当他转身看着洞内时就立刻消失了。当卡拉蒙走出洞口时，火焰几乎立即熄灭。寒气已经开始慢慢回到洞穴中。

但空气中依旧有着淡淡的丁香花气味，春天的气息……

雷斯林耸耸肩，转过身走进白雪覆盖的森林。

※※※

任性旅店在夏天看起来最是辉煌，这个季节对于任何事物或任何人都有同样欢欣的影响。许多的长春藤慷慨地爬上旅店的每面墙壁，遮住许多最破烂的角落。屋顶依旧需要补漏，史力加每次都在下大雨漏水，不可能出去修补的时候想到这件事情。当然，在万里晴空的时候，屋顶也不会漏水，自然也就不需要修补。窗户依旧裂痕处处，但夏天吹过裂隙的微风却十分受客人欢迎。

在这几个宜人的月份中，旅店接待了许多客人。矮人工匠、有时是精灵、许多的人类，同时还有比对任何人付出担心都要多的坎德人。常常会让史力加和女侍们从一大清早忙到午夜时分。

不过，今天傍晚十分安静。这是个柔和、充满相气的仲夏之夜。金色、紫色的夕照在天空纵横交错。鸟雀们吱喳的对幼雏吟唱着安眠曲。即使连威莱斯森林树木仿佛都被这气氛所诱惑，放弃了自己守卫的职务开始打瞌睡。今天傍晚，连旅店都同样的无声。

当两名陌生人靠近旅店时，觉得这实在太过安静了。他们穿着极为高级的服饰，在这温暖的天气中面孔不寻常的用丝质围巾遮住。外人只看得见他们的黑色双眸。俩人交换着凝重的眼神，加快脚步，推开木板门，踏进旅店内。

史力加坐在吧台后面用脏抹布擦着杯子。他已经擦杯子擦了一整个小时，如果不是因为两件意外同时发生，他可能还会继续擦上一个小时。第一件是两名蒙面陌生人同时从前门走进，另外则是一名女侍上气不接下气地从楼梯上跑下来。

"请见谅，两位绅士，"史力加缓缓站起身，伸手示意对方先不要说话。他转身面对女侍，含糊地问道："怎样？"

女孩摇摇头。

史力加双肩软垂。"啊，"他咕哝着："好吧，也许这样比较好。"

两名陌生人面面相腼。

"孩子呢？"史力加问。

那女侍突然问啜泣起来。

"什么？"史力加吃惊地问："不会连孩子也？"

"不！"女侍哽咽地说。"孩子很好。你听一楼上传来哇哇哇的哭声。"你可以听见她的声音。但是……但--喔！"女子双手掩面。"好可怕！我从来没看过像这样的--"

一听到这句话，其中一名陌生人点点头，另外一人走向前。

"抱歉打搅，店主，"陌生人十分有礼的用词中带着奇怪的腔调。"但看来此地发生了可怕的悲剧。也许我们继续--"

"不，不，"史力加匆忙地说，可能少赚到钱的念头让他恢复了正常。"来，莉丝，要嘛擦干眼泪来帮忙，要嘛去厨房哭个痛快。"

莉丝用围裙遮脸，啜泣着奔向厨房。

史力加领着两名陌生人走向一张桌边。"相当让人悲哀，"旅店主人摇头说。

"我们可以--"陌生人小心翼翼地说，旁观者应该会注意到他和同伴一样不寻常的紧张。

"没什么值得让你们两位绅士担心的事情，"史力加说："只是有名女侍生孩子的时候去世了。"

其中一名陌生人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紧抓住同伴的手臂。同伴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色。

"这的确很让人遗憾。我们替她难过，"那陌生人用一种强自镇定的口气说："她是你们的家属吗？抱歉我多嘴，但你看起来很难过--"

"我的确很难过，绅士们，"史力加直率地说："她不是我的家属。她在严冬时前来，恳求我给她工作。她有种熟悉的感觉，但是当我细想时，"他手捧着头，"我有种怪异的感觉，所以想要把她赶走。可是--"他抬头看着楼上，"你们也知道女人的。厨子马上就把她带走，呵护得不得了。我必须承认，"史力加严肃地说："我不是那种会和人建立密切关系的人。但她是我这辈子看过最美的女人。同时也是很认真工作的家伙。从来不抱怨。她可说是我们的宠儿。"

听到这句话，一名陌生人低下头。同伴握住他的手。

"这样吧，"史力加更简短地说："我可以给诸位冷盘和麦酒，但今晚恐怕吃不到热食了。厨子很伤心呢。现在，"店主看着依旧在摇晃的厨房门，叹气道："从莉丝所说的看来，那婴儿似乎有点奇怪--"

陌生人手突然动了动，老史力加立刻冻结住，双唇微启，仿佛正要说话，一只手举起，半转过身。厨房的门也停止在挥舞的轨迹中。从杯子中滴下的一滴麦酒挂在空中和地面之间。

两名陌生人站起身，很快地在这着魔的寂静中走上楼梯。他们匆忙打开旅店中每个房间的门！看着每个房间的内部，寻找着。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小房间。一名陌生人打开门，看看里面，示意同伴跟着进人。

一名多半是厨师的壮硕女子也被冻结在抚平一名躺在床上苍白女子的动作中。泪水挂在厨师温柔的面孔上。很明显是她那双饱经风霜的手让这女子获得最后的安息。女子的双眼紧闭，冰冷的手交握在胸前，一束玫瑰放在她毫无知觉的手上。柔和的烛光照着无比美丽的年轻脸庞，泛灰的嘴角挂着睿智的笑容。

"安柏莉，"一名陌生人哽咽地呼喊，跪倒在床边，紧握着那冰冷的小手。另一名陌生人走上前，轻拍着同伴的肩膀。

"我实在很抱歉，凯力。"

"我们应该早点来的！"凯莉抚摸着女孩的手。

"我们已经尽快赶来了，"他同伴温柔地说："是照她所想的尽快赶来了。"

"她送消息给我们--"

"那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快死了!"他的同伴说。

"为什么？"凯力哭喊着，目光转向安柏莉祥和的面孔。"为什么她选择要死在……人类中？"他比着厨师。

"我想我们永远都没机会知道了，"他的同伴柔声说："虽然我可能猜得出来，"他压低声音说，但这只是对自己说的，而不是针对那悲痛逾恒的同伴。他转过身，走到一个仓促间造出来的克难摇篮前。他念了几句咒语，将魔咒从婴儿身上解除，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嚎哭。

"那孩子呢？"陌生人从床前抬起头。"她的婴儿还好吧？根据那女侍说的……"他的声音中带着恐惧。"她没有，没死--"他无法继续下去。

"不，"他朋友用疑惑的语调说。"这不是你我担心的状况。女侍说她从来没看过像这样的、东西……但是我觉得婴儿没啊！"陌生人惊讶地倒抽一口冷气。他抱着孩子，转过身面对朋友。"你看，凯力！看看那孩子的双眼！"

那年轻人低头看着哭泣的婴儿，温柔的用手指抚摸着粉嫩的脸颊。婴儿转头，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寻找温暖、养分和关爱。

"那双眼……是金色的！"凯力低声说："和太阳一样炙烈的金色！我族从来没有这样的状况……不知道--"

"毫无疑问的，这是继承自他人类父亲的礼物。虽然我不知道有任何人类有这种金瞳；但很明显的，安柏莉也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中了。"他叹气摇头道，接着低头看着哭泣的婴儿。"她的女儿和她一样美丽，"那人将婴儿紧紧地包在毯子中。"现在我们得走了。我们已经在这奇异恐怖的大地上待了太久的时间。"

"是的，"凯力说，但他并没有作出离开的动作。"安柏莉怎么办？"他的目光又转回到床上那苍白、动也不动的身躯上。

"我们必须把她留在她所选择渡过最后一刻的人群中，"他的同伴沉重地说："也许他们的神现在会接纳她，引导她游荡的灵魂回到故乡。"

"再会，妹妹……"凯力喃喃道。他弯下腰，从遗体的手中拿走玫瑰，亲吻了它们之后，小心的将玫瑰收在裤子口袋中。他的同伴再度念诵那古老的语言，解除了旅店所附着的魔法。接着，两名陌生人抱着婴儿，如同一阵银色的雪花一般消失在房中。

婴儿十分美丽，就和她的母亲一样。因为，据说在他们变得自私自利，受到邪恶蛊惑之前，诸神所创造的种族中最完美的就是食人魔……

※※※

奉献

出自短篇小说集《爱情与战争》(Love and War)

第一章

渴望的麟儿，

中年之子，

惟一的女儿

拥有父亲的双眸，

为你，亲爱的孩子，

我们建造了这些城堡，

将你的童年看顾在内。

被岩石，

壕沟和高塔所包围，

所有的勇气，都被

石墙层层封闭。

吊桥和防御工事，

尖塔与墙垛让你骄傲又孤独。

喔，备受宠爱的孩子，

中年喜获之子，

谁能判断你受到多大的压力？

璀璨的女儿，

回忆的影像，

你初生的心中是否已经计划完备？

你的家园，

你的同胞在何处!

不受祝福的不满在何处？

来自心中、独立自主的力量，

要如何包围这城堡，

陷落这坚强的工事？

※※※

帕拉丁神殿钟塔中的钟声还在不停地回响，伴随着关门、关窗、上锁的声音；当然，还免不了有坎德人被发现在商店中鬼头鬼脑乱窜时被赶上街的尖声抗议。钟声六响代表的是今天营业已经结束。店主们纷纷准备打烊，只要现金一到手，就不约而同用不耐烦的眼光打量着不识相的客人。

"打烊了，马克斯，"珍娜对年轻的助手说。他矫健地离开入口旁的位子，开始将沉重的木板拉下，遮住每一扇玻璃窗。

店内暗了下来。珍娜笑了。她喜欢这工作，但是更喜欢一天中的这种时段。所有客人都离开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安静下来，只剩她孤身一人。她倾听着这沉默，如果她又瞎又聋，单就玫瑰花瓣、丁香、肉桂的味道，以及蝙蝠翅膀、乌龟骨头带来的微微腐败气味就可以判断出这是法师的法器店。在这个时候的味道总是最强烈。阳光活化各种各样的气味，黑暗则是增加它们的强度。

马克斯出现在门廊中。"我能够替你效劳吗，珍娜小姐？"他渴切地说。他才刚受雇不久，却已经爱上了珍娜。这名十九岁的少男为爱疯狂，不顾一切地爱上大他五岁的女人。珍娜所有的助手都会爱上她。这已经变成她意料中的状况；如果对方没有爱上她，她很可能会因此失望或生气。但她并没有特别诱惑他们，她只是自自然然地过活；但，光是她的美色、力量和神秘感，就足以构成致命的吸引力。珍娜爱的是另外一名男子，全帕兰萨斯城都知道这件事。

"不，马克斯，你可以去野猪酒店和朋友们休闲一下。"珍娜抓住扫把，开始俐落地扫地。"他们都只是孩子而已，"马克斯的双眼捕捉她的每个动作，边不屑地说："我宁愿留在这边帮你打扫干净。"

珍娜把地板上的几团泥块和薄荷叶扫起来，开玩笑似地扫到马克斯身上。"我已经说啦，店里现在没有你能帮忙的地方。你最好别待在这里。我可不想双手沾上你的血。"

"珍娜小姐，我可不害怕--"他开口道。

"那你就是常识不足，"她插嘴道，脸上的笑容抵消了话中的毒刺。"那盒子里的胸针会吸取灵魂，直接将你打入无底深渊。在那胸针旁边的戒指可以把你的内脏全都炸出来。看见那边架上的法术书了吗？如果你胆敢瞄一眼封面的咒文，你将会发现自己陷入疯狂。"马克斯有些吃惊，但不打算显露出来。

"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他指着商店中的阴影。

"世界的各个角落。刚刚离开的那名白袍牧师带来了吸魂胸针。你应该也知道，那胸针带有邪恶属性，她根本无法使用。但她利用这胸针换了许多本她觊觎已久，却负担不起的法术书。你还记得今早的那名矮人吗？他送来这些小刀。"珍娜指着一个装满了许多小刀和匕首的展示柜。

"它们附有魔法吗？我记得法师应该是不准携带武器的。"

"我们不能配剑，但匕首和小刀还是符合传统的。另外，这些的确不是魔法武器，但矮人会做许多稍后可以附着魔法的武器。如果法师想要的话，可以对这些小刀施展魔法。"

年轻人不肯示弱地说："珍娜小姐，你都不害怕，为什么我要害怕？"

"因为我知道如何处理这些魔法装置。我穿着红袍。我通过了大法师之塔中的试炼。当你达到这个阶段的时候，你才可以走进我的商店。在那之前，"她露出对年轻人效力如同醇酒一样的笑容。"你站在门口看门就好了。"

"遵命，珍娜小姐，"他斩钉截铁地承诺："而且……也许我将来会研习魔法……"

她耸耸肩，点点头。她所有的助手在刚来工作的时候都这样说，但是并没有人真的做到。这都是珍娜的安排。她从来不雇用任伺有一丝丝魔法潜力的人。她的商品对于年轻的法师来说是太大的诱惑了。而且，看门者需要的是肌肉，不是头脑。

只有拥有法师资格和少数处理魔法物品的商人能够进入珍娜的商店。店门口挂着三个月亮的标志：银月、红月和黑月。法师们从这些月亮吸引力量，全安塞隆上的法器店都会挂着同样的标志。

帕兰萨斯城的大多数居民都会避开珍娜的商店；事实上，有很多人会刻意走到对街去。但总会有几个喝醉酒或是有胆无脑的家伙会尝试硬板。而且，当然，还有坎德人。珍娜的看门人没有一天不需要驱赶那些快手快脚的坎德人。安塞隆大陆上的每个法师都知道福罗参法器店的故事。它神秘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恐惧不已的目击者述说在整间店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前数秒钟才刚看到一名坎德人走进去。

马克斯忿忿不平地走向酒馆，想要用麦酒浇熄他炙热的爱。

※※※

珍娜隔壁的布料商锁上门，经过她门前时对她尊敬地行礼。当珍娜刚搬来时，他并不高兴。但是随着他布料销售成绩（特别是红、白、黑）的增加，他的抗议音量也跟着降低了。

珍娜也向他道晚安。她重回到商店，关上门，将门锁上。并且施展了封印之术。她就住在商店楼上，晚上必须要用自己的方法防御这地方。她最后打量了一下，走上通往房间的楼梯。

敲门声让她止住脚步。"回家去，马克斯！"她恼怒地说。三天之前，他竟然回到窗前向她吟唱示爱的歌谣。这件意外让她十分尴尬。

敲门声又重复了一次，这次变得更为紧急。珍娜叹着气。她又累又饿，总该喝杯茶了。但是，她还是转身走下楼梯。三月之店的主人必须对任何有需求的法师应门，不管是里上烦、白天或是任何时间。

珍娜打开门上的觎孔，预料会看儿红袍法师谦逊的道歉，希望能够拿到一些蜘蛛网。或者是黑袍法师不耐烦地要求蝙蝠粪。出乎意料之外，珍娜只看见两名被着厚重斗篷的人影站在门廊。借着夕阳的光芒，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俩人腰间都配着剑。

"你们走错地方了，绅士们，"珍娜用标准的精灵语说。从他们纤细的腿、手工精细的皮靴和华丽的皮甲设计看来，即使面孔被兜帽遮住，她还是猜他们是精灵。

她正准备关上颅孔时，其中一名男子用蹙脚的通用语说："如果你是法师议会议长杰斯塔瑞斯的女儿珍娜，那我们就没找错地方。"

"假设我是珍娜，"珍娜假作迟疑地说，但内心却非常好奇。"你们想找我干嘛？如果你们有魔法物品要卖，"她思索片刻后说："请明天早上再回来。"

两名男子面面相觎。她可以从兜帽的阴影中看见杏眼闪动的反光。

"我们想要和你谈谈，"一人说。

"直说无妨，"珍娜说。

"我们想要私下谈，"另一人说。

珍娜耸耸肩。"这时候街上根本没人。我不是要疑神疑鬼，但你们必须知道三月之店的主人对于让谁进来是非常小心的。这其实大多数是为你们好。"

"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在街上谈。请相信我，小姐，"精灵压低声音说："我们并不比你喜欢这样。我们保证绝对什么都不碰！"

"是我爸爸派你们来的吗？"珍娜好整以暇地玩弄他们。

如果杰斯塔瑞斯派他们来，他一定会捎口信来的。但自从上次俩人争执之后，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听过他的消息了。杰斯塔瑞斯十分不认同珍娜的恋人。

"不，小姐，"一名精灵说："我们是自己来的。"

真怪异，珍娜想。一名精灵来自奎灵那斯提，另外一名则是来自西瓦那斯提。她可以从对方的口音中分辨出来，索兰尼亚地区除了她之外多半没有第二个人类做得到。这是因为珍娜花了很多时间和精灵相处，特别是某一名精灵。

很久很久以前，精灵们曾经属于一个统一的国度。悲剧性的阅墙战争让他们分裂成两个国家，西瓦那斯提和奎灵那斯提。双方都彼此仇视。即使是现在，在长枪战役让安塞隆上所有的种族都团结起来之后，这两个精灵国家虽然已经组成了一个貌合神离的国家，但实际上两国之间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遥远。

珍娜在好奇心被激起之后其实没有多少选择，她打开门让精灵们进来。其实她一点都不害怕。他们是精灵，这代表的是他们死守律法、刚正不阿，好到让人觉得无聊。而且，如果他们轻举妄动，她还有个法术可以立刻把他们炸回街道上去。

两名精灵就站在房间的中央。他们双手贴腿，甚至不敢碰触展示柜。他们小心翼翼站得很近，但却又看得出来俩人不愿碰到彼此。虽是盟友，但却不是心甘情愿的盟友，珍娜这样推测。她的好奇心几乎已经快压抑不住了。

"我相信两位先生到我楼上的房间去可能会更自在些，"她露出诡诈的微笑。"我正准备要泡茶，两位愿意加入吗？"

西瓦那斯提精灵用手帕掩住口鼻。奎灵那斯提精灵半转过身，正好和一罐装满眼球的黏液面对面。这让他有些作恶地往后退。

珍娜指着楼上。"两位应该会觉得我的小窝相当舒服。而且十分平常。我的研究室是在地下室，"她为了让对方安心，又补充道。

精灵们交换了眼神，最后僵硬地点点头，开始跟在女主人身后上楼。当两名精灵发现珍娜的小房间和任何其它人类的起居室一样时，桌椅和沙发一映俱全，不约而同地松口气。珍娜生起火，用从奎灵那斯提出口的茶叶开始泡茶。

精灵们客套地喝茶，小口地啃饼干。珍娜闲聊着，精灵们在吃喝的时候绝对不谈正事。

精灵们只是偶尔回应一下，并不主动开口，所以对话很快就中断了。两名精灵在不让主人尴尬的状况下，尽快放下杯子，表示他们要开始讨论正事了。但，接着他们却仿佛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珍娜可以让他们不停地思索，或者是主动帮忙。由于她今晚本来期待的是更怡人的伴侣，所以她主动出击，想要赶快把这些家伙弄走。

"两位先生，你们来此地找我这个红袍法师。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必须先告诉你们，我不出城。如果你们想要聘我施法，那必须是在这里，我的研究室中可以完成的魔法。而且我不调配爱情灵药，如果这是你们……"

珍娜很清楚这两名在黄昏秘密来到她店里的死敌，要的不是爱情。但假装无知永远都无伤。

"别开玩笑了，"那名奎灵那斯提精灵突然说："我……我……"他闭上嘴，整理思绪，重新开口。"这对我来说非常困难。应该说是对我们。我们要和……某人谈谈。很特别的某人。有人建议我们应该来找你，因为你是可能帮得上忙的人。"

啊，珍娜想。啧、啧、啧。这可真是有趣啊。她露出甜美的微笑。"真的吗？是我认识的人？我实在想不出来会是谁。两位先生看起来家世不凡。安塞隆大陆上应该没有你们见不到的人。"

"这个人例外，"西瓦那斯提精灵沙哑地说："大法师之塔中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位例外。"

"黑暗之塔，"奎灵那斯提精灵说。

"座落在此地，在帕兰萨斯城的大法师之塔。我们想要和……塔主谈谈。"

珍娜打量着他们。从他们的举止、配剑和手上夸耀的珠宝、脖子上的项链可以判断出来眼前是两名精灵贵族。虽然很难判断精灵们的年龄，但看的出来他们应该已经步入中年，所以也至少有长老的地位。

贵族、地位高，长期以来彼此敌视的对手，仓促之间凑合的盟友。而他们想要和世界上仇视他们最甚的人，帕兰萨斯城大法师之塔的塔主谈话。

"你们想要和达拉马谈话，"珍娜冷静地说。

"是的，小姐。"奎灵那斯提精灵的声音有些迟疑。他咳嗽着提醒自己。

看起来那名西瓦那斯提精灵完全说不出话来。他的表情僵硬，双唇紧抿，手死命地抓住剑柄。他们很明显的都痛恨目前的状况。

珍娜咬住嘴唇，强忍着笑意。难怪这些精灵这么坚持私下谈。达拉马是他们的同胞，西瓦那斯提精灵。但他是遭到流放，被精灵社会羞耻地放逐了。他就是他们口中的黯精灵，背弃光明的精灵。他的罪名是研习邪恶魔法，选择穿上黑袍。精灵社会永远不可能原谅这种滔天大罪。这两个人即使只看看达拉马都让人难以相信。要当面和他讲话--

珍娜等不及要看达拉马的反应。不过，她还是决定要让这两个家伙先吃吃苦头。

"是什么让你认为我可以安排这样的会面？"她故作无知地问。

奎灵那斯提精灵胀红着脸说："我们听说你和……呃……高塔之主（他不愿说出对方的姓名）是朋友……"

"他是我的夏拉非（注：这是精灵语中师父的意思。完全中立的红袍法师可以选择师事任何袍色的法师，不管是善良、中立或邪恶。）。同时也是我的恋人，"珍娜回答，精灵脸上肌肉的抽搐让她心满意足。

他们又再度交换眼神，多半意思是：人类还能怎么样？

西瓦那斯提精灵很明显的已经受够了。他站起身，"让我们尽快结束这一切。你能……你愿意让我们和黑塔之主谈谈吗？"

"也许吧。"珍娜不实可否。"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时间急迫。"

珍娜挑起一边的眉毛。"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们想要设陷阱给达拉马……"

奎灵那斯提精灵看着她。"我向你保证，女士。"他神情凝重地说："他绝对不会被伤及分毫。"

"不会被伤及分毫？"珍娜笑着说："天哪，你们能对达拉马造成什么威胁？他是黑袍法师中最厉害的角色。他现在是黑袍法师的领袖。当我父亲退休后，他将会继任法师议会议长的位子。"

"真抱歉，请原谅我的失态，"她试着忍住笑。俩人很明显的自觉受到极大的侮辱。"两位先生，我是替你们的安全着想。这是好意。不要对达拉马耍任何诡计。你们不会喜欢那后果的。"

"该死！"西瓦那斯提精灵暴怒不已地说："我们不需要--"

"错，我们必须要，"他的同伴压低声音说。

西瓦那斯提精灵硬把话吞回去，不敢再说话。

"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和高塔之主谈话？"奎灵那斯提精灵冷冷地说："假设达拉马同意和你们见面，那么明天晚上你们将会发现他在我的房间内。我相信此地还算可以吧？也许你们宁愿在大法师之塔里面和他会面？我可以卖给你们护身符--"

"不，小姐。"精灵知道她在讽刺他们。"这房间应该就相当合适了。"

"很好。"珍娜站起身。"我明天晚上和你们再见，大约是相同的时间。祝两位有个好梦。"

西瓦那斯提精灵的面孔瞬间变红。他看起来似乎准备要动手打人，但奎灵那斯提精灵阻止了他。

"好梦，啊，我真是太粗心了，"珍娜喃喃道，边低下头隐藏她眼中的笑意，"竟然忘记了西瓦那斯提所遭遇到的命运。请原谅我。"

她护送俩人走下楼梯，离开房子，目送他们在街道上渐行渐远。当他们离开之后，她重设了门口的结界，并且大笑着走上楼准备迎接爱人。

第二章

两名精灵行动十分矫健。珍娜让他们走进店里面。她严肃领着俩人走上楼梯。在楼梯口他们停了下来。俩人从鼻子以上都用绿色的丝绸而其遮挡住了。

珍娜觉得这两个人的穿着都很愚蠢，看起来好像是孩子们化妆参加神眸庆典一样。

"他在吗？"奎灵那斯提精灵用无比严肃的态度问。

他的目光移向楼梯上。傍晚的阴影已经渐渐聚集在楼上。毫无疑问的精灵们所看到的是另一种不同形式的黑暗，更实体化的黑暗。

"他在吗?"珍娜回答。

两名精灵都迟疑了片刻，陷入内心的天人交战中。即使只是和黯精灵交谈，他们都触犯了同样的罪名，会遭到羞辱、驱逐和流放。

"我们别无选择，"西瓦那斯提精灵说："我们之前讨论过了。"

奎灵那斯提精灵点点头。绿色丝绸紧贴在他脸上。大颗大颗的汗珠聚集在他的上唇。

俩人走上阶梯。珍娜紧跟在后。

西瓦那斯提精灵回头道："我们和他之间的对谈是非常机密的，女士。"他沙哑地说。

"别忘了你在我家，"珍娜提醒他。

奎灵那斯提不敢多作要求，但，"请原谅我们，小姐，但是你一定可以谅解……"

珍娜耸耸肩。"很好。如果你需要任何东西，我就在研究室里。"

达拉马听儿精灵的交谈声，听见软靴踏在楼梯上的声音。他笑了。

"这是我胜利的时刻，"他对着黑暗柔声说："我早就知道会这样。迟早你们这些自以为是，毫不留情将我赶走的井底之蛙，将被迫爬回我面前，恳求我的协助。我当然愿意协助，但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达拉马纤细的双拳紧握。"喔，我会让你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两名精灵出现在门口。两个人都戴着面具，这是他们小心的预防措施，防止他认出他们来。当然，这也表示了他认得他们，至少认得那个西瓦那斯提精灵。

"我被赶出家园到底有多久了？"达拉马喃喃自语："至少有二十年了。对人类来说很长，对精灵来说不过是刹那。"

那段记忆烙印在他脑中。即使时间过了两百年，他绝不会稍有或忘。

"请进，两位先生，"达拉马说着西瓦那斯提语，他的母语。"请进，请坐。"

"多谢，不用了，"奎灵那斯提精灵说："大师，这并不是礼貌性的拜访。我们有要事要谈。我们先开门见山的说清楚。"

"我有名字，"达拉马柔声说，目光直视着精灵们，让他们感到十分不安。他们发现自己很难直视他，那绣着银色符咒的黑袍，腰间挂着的药材小包，他年轻的面孔、英俊、残酷骄傲。他强而有力，处在上风。两名精灵都知道，但他们都不喜欢这点。

"你的确有名有姓，"西瓦那斯提精灵说："那是一个我们不再提及的名字。"

"真是太可惜了。"达拉马双手交叠入袖中。他低下头，准备离开。"两位先生，看来你们浪费了自己的时间……"

"等等！"奎灵那斯提精灵勉强吞了口口水。"等等，达--达拉马。"他擦去嘴唇上的汗水。"这对我们来说并不简单！"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达拉马冷冷地回嘴："你觉得经过这么多年之后，我突然听见家乡的语言，心里会有什么感受？"他觉得喉咙一紧。他被迫转过身，瞪着炉火，希望高热将突如其来意料之外的泪水给烤干。

没有人回答。他听见俩人不安地扭动着。

达拉马终于安抚下来骚动的情绪，转过身面对他们。

"那么，将军，还有你，参议员，你们想要黑袍达拉马做什么？"他直接了当地问。

俩人吃惊地瞪着他，对于自己的身份遭到拆穿感到十分意外。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谁……"西瓦那斯提的将军想要蒙混过关。

达拉马对俩人投以轻蔑的笑容。

"下次两位想要易容改扮，我建议将军您应该取下仪典之剑，而参议员您应该取下手上的纹章戒指。"

"我想……我还是坐下来好了，"奎灵那斯提的参议员说。他倒在椅子中。

西瓦那斯提的将军继续站着，手握着让他泄漏身份的仪典之剑。

"你先说，"参议员对同伴说。

将军双手交叠在胸前，双腿分开地站着。"我必须先告诉你我觉得对你来说会是好消息的部分，达拉马。"他用舌尖贴着齿缝说出这句话，仿佛害怕这个名字在他口中太久会让他中毒。"西瓦那斯提终于光复了。让我们的土地陷入悲剧的罗拉克恶梦终于被打败了。少数占据我族土地的龙人和地精也都被赶走了。我们花了二十年的时间，但西瓦那斯提又重回我们手中，它的美丽正在逐渐恢复。"

"恭喜，"达拉马不屑地扬起嘴角。"那么是波修士带领你们步上胜利。没错，你看，我随时随地都在注意故乡的政治情况。奎灵那斯提精灵波修士娶了西瓦那斯提的皇后，罗拉克的女儿阿尔瀚娜。我相信这两个人是想要建立统一的精灵王国。在过去的二十年中，奎灵那斯提的太阳咏者波修士为了西瓦那斯提精灵的家园冒险犯难，而且他成功了。你们准备怎么报答他的贡献？"

"他被我们软禁了起来，"将军凝重地说。

达拉马开始狂笑。"真是典型的精灵作风！把拯救你们于水深火热中的人软禁起来。他的罪名是什么？先别说，让我猜猜。你知道吗，我认识波修士。他绝对不会让你们忘记是奎灵那斯提精灵大展神威救出你们的。他常常会提到奎灵那斯提和西瓦那斯提应该要统一，但也暗示将会是奎灵那斯提精灵统治软弱的西瓦那斯提精灵。我说的没错吧？"

"够接近了。"将军并不高兴。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黯精灵语气中的讽刺。

达拉马转向参议员。"那你们奎灵那斯提精灵对这又有什么看法？你们的太阳咏者被人家软禁了？"

参议员吃了一惊，拉拉面具。"这让我感到很困扰。"他深吸一口气，小心地说："我们与西瓦那斯提精灵之间没有异议。他们的皇后，波修士的妻子阿尔汉娜·星光正在奎灵诺斯作客。"

达拉马猛地吸气，又缓缓地吐出。"这么精彩的好戏竟然因为我深居简出而错过了。你说作客。是吗？毫无疑问的这个客人厌倦了你的招待，但是却又无法离开。她的罪名又是什么？"

"一般人还不知道，但阿尔瀚娜·星光怀孕了。"参议员紧张得不停旋转指节上的纹章戒指。

达拉马感到迷惑了。"那么，在二十年之后，政治婚姻终于有了结果，对吧？我很惊讶波修士有时间，他这家伙竟然对这种事情有兴趣？！"

"如果那孩子出生在精灵的土地上，"参议员假装没听见，继续解释道，"在父母统治共和国的时候，他们的孩子将会成为两个国家共同的王储。两国就会真正统一。"

"我们绝对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将军的手又握住剑柄。

"那你们准备怎么阻止这件事？"达拉马问道："假设谋杀的可能排除在外。"

参议员气得浑身僵硬。他的丝质面具前额的部分已经湿透，紧贴在脸上。"流放。两个人都一样。"

"我明白了，"达拉马说："就像我一样。"他低柔的声音十分苦涩。"死对他们来说还比较慈悲。"

参议员皱起眉头。"你在暗示--"

"我什么都没有暗示。"达拉马耸耸肩。"只是作评论而已。但我看不出要怎么融合进你们的小小阴谋中。除非你邀请我来统治所有的精灵？"

俩人惊骇莫名地面面相衬。

"拜托，两位先生，你们太认真了！"达拉马笑着安慰他们。"我是开玩笑的，没有别的意思。"

俩人看来都松了一口气，但依旧有些疑虑。

"护国将军将会统治西瓦那斯提，直到皇室中有人可以符合资格接掌王位为止，"将军说："过去二十年，在对抗恶梦的过程中，西瓦那斯提都是由护国将军所统治。我的同胞们已经习惯了在戒严下的生活。而且他们不喜欢波修士。"

"至于奎灵那斯提……"参议员迟疑了。他不安地看着楼梯口。

"别担心，"达拉马说："珍娜不是那种爱偷听的人。而且，请相信我，她对于精灵王国的政治一点都不感兴趣。"

"这事情太敏感，不能够有任何泄漏的可能性，"参议员示意达拉马靠近。黯精灵看来十分感兴趣地耸耸肩，走过去。

参议员尽可能走到达拉马身边，在不碰触到他的前提下小声、紧张地低语。达拉马倾听着，微笑着摇摇头。"当然，你知道他的双亲不容易对付。"

"这就是你们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参议员说。

"你是他爸爸的朋友，"将军说道。

达拉马考虑对方的提议。他的目光在两名精灵之间游移，考虑着他们的决心和行动力。两个人都毫不退让地迎着他的目光。

"很好。"达拉马同意道："我会和我的朋友谈谈，确保他和妻子都不会出手干预。但我的协助将会让你们付出很大的代价。"

参议员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们的金库十分饱满。说出你的价码--"

达拉马怒目道。"谁能够给我比现在还多的财富？我的财力足以买下整个奎灵那斯提！不，这是我的价码。"他暂停片刻，让他们好好的汗流浃背一段时间，然后柔声说："在我的故乡待一个月的时间。"

参议员起初有些吃惊，但经过一番思考之后，他松了一口气。毕竟达拉马是西瓦那斯提精灵，他这一个月将会待在西瓦诺斯特。

将军的想法是一模一样的。他的下巴肌肉抽搐着。他几乎快要气炸了。

"想都别想!"他勉强大吼道："绝无可能！你疯了才会作出这样的要求！"

达拉马转过身。"那么，两位先生，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参议员立刻站起身，抓住同伴的肩膀。俩人开始热烈地讨论。

达拉马微笑着走回炉火前。他记忆中家乡美丽树木的景色又开始浮现。他可以听见鸟雀呜唱，自己走在美丽的花朵间。他躺在清香的绿草间，感觉到太阳暖暖的照在脸上。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在丰饶的草原上奔跑着。他那时还年轻，天真，灵魂上没有任何的污迹和阴影……

"只能一个月，"参议员说："不能再久。"

"我以努塔瑞之名立誓。"达拉马喜欢看见这俩人听见黑魔法之神名号时的表情。

"你的行踪必须保持绝对隐密，"参议员继续道："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不能和任何人谈话。"

"我同意。"

参议员看着将军。

"我想没别的办法了，"将军直率地咕哝道。

"好极了，"达拉马说："我们的交易就这么说定了。让我们照传统订约吧。"

他走向前，轮流抱住两名精灵，并巨亲吻他们的双颊。将军勉强保持形象，那冰冷的双唇让他浑身僵硬。参议员抽搐了一下，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但没有人退缩。这是他们要求的盟约，他们不敢冒犯。

"现在，同胞们，"达拉马愉悦地说："告诉我计划吧。"

第三章

半精灵坦尼斯在屋子里面到处找寻自己的妻子。他最后在二楼的图书室里找到了她。她坐在靠近窗户的地方，想要捕捉最后一丝的夕阳。在看见她之前，他就听儿了羽毛笔刮过羊皮纸的声音，不禁对自己露出笑容。

这次他终于抓到她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往内窥探着。她坐在阳光下，头低着，极为专注地工作着，他知道在这种状况下即使他在楼梯上跌了一跤妻子也不会发现。他停下脚步，欣赏着妻子的美貌。并且对于他和她之间的爱情并没有随着婚姻的延续而稍有减损感到不可思议。

她柔长的秀发未经梳理，垂在背上。通常这些日子她会将头发往后梳，弄成庄重的发髻。这庄重的发型很适合她，让她有种不怒而威的气魄，在跟人类沟通协商的时候十分有效。因为人类对于年龄难以捉摸的精灵通常都会把他们当作好心介入大人事务的小孩子看待。

不过这轻蔑的态度只会持续十五分钟，在那之后，罗拉娜就可以让他们腰杆挺直，全神贯注的聆听她说的话。他们怎么可能忘记她曾经是长枪战争时的名将？怎么会不知道她曾经率领将士浴血厮杀？好吧，也许是因为过了二十年的关系，人类的记忆力又很差。不过，当他们离开她身边时，他们都会想起这被遗忘的事实。

她是家中的外交使节，丈夫擅长在幕后策划。他们团队合作的表现十分惊人，因为罗拉娜可以轻易地渗透坦尼斯拉不下身段的场合。而他可以提供对人类思考模式和反应的深入分析，这两部分一直是她所无法理解的。

她非常美丽，美到坦尼斯每次看她的时候都会觉得一阵心痛。而且他们已经结合在一起了。他血管中的人类血液让精灵的血统蠢蠢欲动。他已经活得比任何人类都要久，但是他却无法享有精灵的长寿。有些人已经开始将罗拉娜误认成他女儿。终有一天会有人误认罗拉娜成她的孙女。他将会衰老，将会寿终正寝，而罗拉娜还会是一名外貌年轻的女子。这样的阴影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加上沉重的负担。但对他们来说，这阴影反而让他们之间的连结更加紧密。

而且，还有吉尔。他们的儿子，因爱而产生的新生命。

"抓到你啦！"坦尼斯大喊着跳进房间内。

罗拉娜吃了一惊。她脸上一红，露出一丝罪恶感。她紧张地用另一张白纸遮住桌上的纸张。

"那是什么？"坦尼斯假装严肃地问。

"只不过是张列表而已，"罗拉娜心虚地说，边把更多的纸堆到桌上。"一张清单……列出我们在家的时候该做些什么，不要！坦尼斯，住手！"

他敏捷地从她手下抢走那张纸。她咯咯笑着试着抱住他，抢回那张纸，但他飞快地闪开来。

"'亲爱的汤马士爵士，'"他念诵道："'我必须再次请求你考虑对三族合约中共和国反对的立场--'"坦尼斯摇着那张纸指控老婆。"你在工作！"

"只不过是写封信而给汤马士爵士而已，"罗拉娜抗议道，脸又变得更红了。"他的立场在动摇了。几乎就快要支持我们的提案。我想也许轻轻一推--"

"不准推，"坦尼斯说道。他把信纸藏在背后。"你答应的。你对我承诺过！不准工作。我们在路上奔波了一整个月，好不容易才回到家。这应该是我们俩人和吉尔共处的时间。"

"我知道。"当罗拉娜低下头时，她的秀发如同金光闪耀的云朵一样披散在她脸庞四周。"对不起嘛。"她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他胸口，玩弄着衣服的领口。"我保证。下次不会再犯了。"

她亲吻着他的落腮胡。他正准备回应她的亲吻，但就在那一刻她溜到他背后，一把抢走了那封信。当然，他可不会拒绝这样的挑战。他把她连人带信一起抓住。

最后那封信无人理睬地掉落在地面。

俩人舒服地依偎在彼此的怀抱中。

"别管那么多了！"坦尼斯用下巴揉弄着妻子的金发。"你看--那路上有名陌生人骑马过来。"

"喔，千万别是来拜访我们的客人！"罗拉娜叹气道。

"从那马匹的披挂看起来应该是名骑士。我们必须要招呼他。我应该下楼--"

"别，不要！"罗拉娜将丈夫抱得更紧。"如果你走，你就必须照着传统邀请他小住，而那骑士也必须按照礼仪同意在此小歇。你看，吉尔去迎接他了。吉尔可以处理的。"

"你确定吗？"坦尼斯有些怀疑。"他会知道该怎么做，该说什么吗？那孩子不过十六岁--"

"给他一次机会，"罗拉娜笑着说。

"特别是这个时候，我们可不敢触怒骑士……"坦尼斯温柔温柔的推开妻子。"我想最好还是--"

"太迟了。他已经骑马离开了，"罗拉娜回报道。

"你看，我刚刚不是跟你说了吗？"坦尼斯脸色一沉。

"他看起来不像受到羞辱的样子。吉尔就要回到房内了。喔，坦尼斯，我们可不能让他以为我们在监视他。你知道这些日子他有多敏感。快点！想点办法！"

罗拉娜匆忙坐回椅子上。她随手抓起一张纸，开始拼命乱写。坦尼斯觉得有些愚蠢地走到桌前，看着一张摊开的安塞隆大陆地图。

他惊讶的发现奎灵那斯提这几个字竟凑巧映入眼帘。

这还算合理，他想。这几天只要他看着儿子，就会想起自己的童年。这就会让他想起奎灵那斯提，自己出生长大的故乡。

这么多年了，一百多年来那记忆依旧拥有伤害他的力量。他又再度恢复十六岁，变成居住在太阳咏者家里的孤儿，一名杂种孤儿。

"敏感。"罗拉娜这么描述儿子。坦尼斯在这个年纪也十分的"敏感"。或者说，他就像某种侏儒所打造的恐怖蒸气机，人类的血液在他胸中沸腾，如果不找个出口言一泄，就会炸成碎片。

坦尼斯觉得自己和儿子在身体上并不相像。坦尼斯并不像儿子一样虚弱。坦尼斯在那个年纪又强壮，又魁武。事实上，远远比精灵的品味要强壮、魁武多了。坦尼斯宽厚的胸膛和强壮的手臂对于大多数的精灵来说是种冒犯，是不停提醒他们那不纯人类血统的象征。他现在能够承认，当时反而为此炫耀他人类的那一面。他故意激得他们把他赶走，而自己也由于被精灵驱逐心痛不已。

他是在更为微妙的角度从儿子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他的内心同样挣扎，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不知道自己归属哪里。虽然吉尔并没有对他说什么：因为俩人几乎不怎么谈话。但坦尼斯知道吉尔这几天内心的感受。坦尼斯祈祷儿子可以免于这么多的挣扎和质疑。很明显的，他的祈祷落空了。

索拉斯特伦家族的吉尔萨斯是坦尼斯的儿子，但也是精灵罗拉娜的儿子。（注：一般来说，在精灵的社会中，儿子会继承父亲家族的名号。但由于半精灵坦尼斯并非合法的婚姻所生下来的，而且他的血统也十分让人存疑，因此他的儿子所继承的是外祖父家族的名号，也就是索拉斯特伦。）吉尔萨斯的名字是为了纪念罗拉娜的弟弟吉尔散赛斯而取的。（他诡异的悲剧人们从来不愿公开提起。）吉尔又高又瘦，拥有精灵细致的骨架，浓密的头发和一双杏眼。他只有四分之一的人类血统，而且，在双方精灵皇室血统远古血缘的夹击之下，似乎连残存的人类血统都跟着变稀薄了。

坦尼斯为了儿子心灵的平静着想，希望那孩子能够受到精灵的教养成长，让那人类的血统弱到不足以对他产生影响。他看见这希望逐渐消逝。在十六岁的时候，吉尔并不算是十分听话，好管的精灵少年。他叛逆、易怒、桀傲不驯。

而坦尼斯因为还记得自己当初的处境，所以对他特别施以严厉的管理，希望能够压制住他的叛逆。

坦尼斯拼命瞪着地图，假装没有注意到吉尔走进房间。他没有抬头，因为他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景象。他将会看见年轻的自己站在面前。也因为他了解自己，知道自己过去的形象，他就更害怕会在儿子身上看见一模一样的自己。

也因为他的害怕，他无法谈起，无法承认。

所以他保持沉默。他低头瞪着地图，看着标示着奎灵那斯提的地点。

吉尔萨斯一走进房间的那一刻就知道刚刚爸妈从窗户偷看他。他从母亲微红的脸颊上判断、他从爸爸正盯着自己宣称早已过时的地图猛看的动作、从父母刻意不抬头看他的态度可以猜到。

吉尔什么都不说，等待着爸妈自己收手。一段时间之后，他母亲才抬起头，对他露出微笑。

"你在外面和谁讲话啊，小宝？"罗拉娜问道。

那种难过、翻搅的情绪再度攫住吉尔的胸口。小宝？！这是用来称呼小朋友的昵称！

罗拉娜一没听到回答，立刻想了想，发现自己犯了错。"嗯……你在外面和谁讲话吗？我听见狗儿在叫……"

"是名骑士，什么爵士的，"吉尔回答："我记不起他的名字。他说--"

罗拉娜放下笔。她的态度十分冷静，声音也是一样。"你有请他进来吗？"

"他当然有，"坦尼斯猛地说："吉尔知道不能对索兰尼亚骑士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儿子，他在哪里？"

承认吧。你们看着那骑士离开的，吉尔在心里说。难道你们以为我有这么笨吗？

"帮帮忙，爸爸！"吉尔失去了控制。"让我把话说完。我当然邀请骑士进来了。我不是白痴。我知道该怎么做。他说他没办法多留。他正在回家的路上。他是顺路过来给你和母亲这东西。"

吉尔掏出一个盒子。"这是卡拉蒙·马哲理给你们的。骑士曾经是最后归宿旅店的客人。当卡拉蒙发现威廉爵士会朝这个方向走的时候，他请他带这封信过来。"

吉尔冷漠地把盒子递给父亲。

坦尼斯烦躁地瞪了儿子一眼，然后看看罗拉娜；他妻子耸耸肩，耐心地笑着。很明显的那是代表着：我们又伤了他。

※※※

吉尔就像他母亲会说的一样，有些"敏感"。好吧，他的确有"敏感"的理由。

虽然他是众人期待许久之后喜获的麟儿，吉尔身体很虚弱、又多病，这辈子时常处在病痛之中。当他六岁时，他差点病死。在那之后，紧张、溺爱他的双亲就将他护在手心中。不和外界接触。

他已经脱离了那段病痛的岁月，但现在也还是会常常有间歇性的头痛。他眼前会突然出现闪光，然后仿佛撕裂一般的剧痛会突然出现，最后通常会让他陷入半昏迷的状态。这病无药可医，连米莎凯的牧师都尝试过，但却失败了。

坦尼斯和罗拉娜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四处旅行，他们艰辛地为了在长枪战争之后各种族间建立岌岌可危的盟约而努力。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吉尔依旧还是那个差点发高烧病死的小朋友。

由于他的身体，吉尔不能和其它的小孩玩耍；而且，他们所住的地方四周根本就没有其它小孩。半精灵坦尼斯喜欢保有隐私，刻意挑选了这样一个远离人群的居所。吉尔常常孤单地胡思乱想。其中一个想法是这头痛来自于他体内的人类血统。在极端的痛苦下，他甚至幻想着把血管全都剖开，吸出所有异族的血液，这痛苦就会停止。他从来没有把这幻想和任何人分享。

罗拉娜并不觉得嫁给半精灵有什么丢人的。她常常取笑坦尼斯一脸的大胡子，而那是精灵男子所长不出来的。坦尼斯也不再觉得血统不纯有什么羞耻。

但他的儿子却引以为耻。

吉尔常常幻想着他从无机会玩儿，甚至可能再也没机会得见的精灵故乡。奎灵那斯提的树木对他来说比父亲花园中的树木还要真实。吉尔无法理解鸟什么他的双亲不常爱访奎灵那斯提，即使偶尔前往，也绝对不带他去。但他知道(或者自认为知道)这是他父亲的错。所以这年轻人开始以让他自己有时也感到害怕的敌视态度对待坦尼斯。

"我根本没有什么地方像父亲！"吉尔每天看着镜子的时候都不停地安慰自己，害怕看儿那丑恶的人类毛发从下巴冒出来。

"绝对没有，"他会满意地看着自己光滑、干净的下巴说。

只有血统例外。人类的血统。

因为吉尔害怕这一切，所以他不敢提及，不敢承认。

他只得保持沉默。

这些年来，父亲和儿子之间的高墙就这样渐渐筑起，现在已经变得无法轻易突破的长城。

※※※

"老爸，你难道不看信吗？"吉尔质问道。

坦尼斯双眉紧锁，不喜欢儿子的口气。

吉尔等着父亲责备他。年轻人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就是想要激怒父亲。该说的话……要说的话

但坦尼斯挂上在儿子身边特有的耐心笑容，从盒子中把卷轴拿出来。

吉尔转过身。他走到窗户边，视而不见地看着底下的花园。他有点想要离开这房间，但又想要听听卡拉蒙·马哲理的来信。

吉尔对于他常遇到的人类，那些常来拜访他父母的家伙没有什么好感。他认为他们吵闹、笨拙、愚蠢。但吉尔喜欢高大、乐天的卡拉蒙，喜欢他平易近人的慷慨笑容、他豪爽的笑声。吉尔喜欢聆听卡拉蒙儿子们的历险，特别是史东和坦尼在安塞隆大陆上四处冒险的故事。他们现在想要成为史上首次非索兰尼亚人成为骑士的先例。

吉尔从来没有见过卡拉蒙的儿子们。几年以前，卡拉蒙在和坦尼斯执行完某个秘密任务之后，他曾经邀请吉尔到旅店来小住。坦尼斯和罗拉娜根本不愿意考虑这个可能性。吉尔气得把自己关在房理一整个礼拜。

坦尼斯打开卷轴，快速地扫视着。

"我希望卡拉蒙一切安好，"罗拉娜说。她听起来有些紧张。她并没有继续写信，只是看着坦尼斯读信时的神情变化。

吉尔转过身。坦尼斯的确看来心事重重，但当他看完信后，他笑了。然后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卡拉蒙最小的儿子帕林刚刚通过了大法师之塔的试炼。他现在是名白袍法师了。"

"帕拉丁的荣光！"罗拉娜惊讶地说："我知道这年轻人在研习魔法，但是我从来没想到他是认真的。卡拉蒙总是觉得那只是一时的狂想而已。"

"他总是希望那只是一时的狂想而已，"坦尼斯说。

"我很惊讶卡拉蒙让他去参加试炼。"

"他没有。"坦尼斯把卷轴递给她。"你看了就知道，达拉马抢走了卡拉蒙的主导权。"

"为什么他不让帕林接受试炼？"吉尔问。

"随便举个例子，试炼可能会送命，"坦尼斯冷淡地说。

"但卡拉蒙计划让他另外两个儿子接受骑士团的考验，"吉尔争辩道："那也有可能会达命。"

"骑士的考验是不一样的，儿子。卡拉蒙了解剑与盾的战斗。他不了解利用玫瑰花瓣和蜘蛛网的战斗。"

"而且，还有雷斯林，"罗拉娜加上一句，仿佛这样就做下了最后注解。

"他叔叔和这有什么关系？"吉尔追问道，但他其实对母亲的意思一清二楚。他这段日子里就是喜欢和人扮嘴。

"卡拉蒙理所当然会担心帕林会走上和雷斯林一样黑暗的道路。虽然现在看来其实可能性并不高。"

母亲，父亲，你们害怕我将来会踏上什么道路？任何的道路？不管是黑暗或是光明的都好。任何可以让我离开这地方的道路!总有一天，母亲……总有一天，父亲……

"我可以读信吗？"吉尔无礼地说。

他的母亲沉默地将卷轴递来。吉尔缓缓地读着。他精通精灵语和人类的语言，但要他辨认卡拉蒙兴奋时大而化之的笔迹实在有些困难。

"卡拉蒙说他犯了个错。他说他应该尊重帕林研习魔法的决定，而不是强迫他照着别人的想法来过生活。卡拉蒙说他对于柏林通过试炼感到很骄傲。"

"卡拉蒙现在当然这样说，"坦尼斯回答道："如果他的儿子死在塔中他就不会这么说了。"

"至少他给了他一次机会，这比你愿意给我的要多得多了，"吉尔不屑地说："你把我像是某种奇禽异兽一样关在这里--"

坦尼斯脸色一暗。

罗拉娜急忙打岔。"别这样，吉尔，别又旧事重提。现在快傍晚了。如果你和你父亲赶快去洗手，我就告诉厨子我们--"

"不，妈妈，不要转移话题！这次没有用了！"吉尔紧抓着卷轴，从其中获取坚持立场的力量。"帕林没比我大多少。现在他可以和哥哥们一起四处冒险。他在大开眼界，尝试新的事物！我最远也只不过走到篱笆外面而已！"

"这不一样，吉尔，你也知道的，"坦尼斯静静地说："帕林是人类--"

"我也有一部份人类的血统，"吉尔苦涩的控诉道。

罗拉娜脸色一白，双眼垂下。坦尼斯沉默了片刻，他在胡子后的双唇紧抿着。当他开口时，又是那让吉尔气的半死的平静语调。

"没错，你和帕林年纪的确很接近，但人类的幼儿成熟得比精灵小孩要快--"

"我又不是小孩！"

吉尔体内的那个结越转越紧，他担心自己会炸开来。

"你也知道，小宝，你的头痛，远行会--"罗拉娜开口道。

那结炸了开来。

"不要那样叫我！"吉尔对她大吼。

罗拉娜的双眼因惊讶、受创而圆睁。吉尔后悔了。他不是有意要伤害她的，但也觉得有些满意。

"你从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这样叫我，"他继续压低声音说。

"没错，的确。"坦尼斯隐藏在胡子后面的脸孔被怒气所扭曲。"因为她爱你。向你妈妈道歉！"

"不用，坦尼斯，"罗拉娜插嘴道："是我该向吉尔道歉。他说的对。"她露出虚弱的笑容。"我不该用这么蠢的名字称呼比我高的年轻人。抱歉，儿子。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这是吉尔没有意料到的胜利。他不太清楚自己该怎么应付这状况。他决定趁胜追击，对于已经示弱的敌人毫不松手。"而且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头痛过了。也许我已经不会再头痛了。"

"这你没办法确定，儿子。"坦尼斯使尽浑身解数压抑自己。"如果当你在路上，离家很远的时候发作了又要怎么办？"

"那么我会应付的，"吉尔不屑地说："我常常听你说雷斯林·马哲理的身体虚弱到他哥哥卡拉蒙常常需要搀扶他。但这从来没办法阻止雷斯林。他是个伟大的英雄！"

坦尼斯准备辩解。罗拉娜瞪了他一眼，让他闭上嘴。

"你想去哪里，儿子？"她问。

吉尔迟疑了。关键的一刻已经到来。他没有意料到这个问题会以这种情形出现，但它的确出现了，如果不把握机会就会终生后悔。

"我的家乡。奎灵那斯提。"

"想都别想。"

"为什么，父亲？给我个好理由！"

"我可以给你几十个理由，但是我怀疑你能不能够理解。首先，奎灵那斯提根本不是你的家乡--"

"拜托你，坦尼斯！"罗拉娜转身面对吉尔。"是谁把这个想法灌输给你的，小宝儿子？"

"我收到一份邀请函，非常正式，适合我身为精灵王子地位。"吉尔特别强调最后几个字。

他的母亲和父亲交换着警觉的眼神。

吉尔不管他们俩人，继续说下去。"这份邀请函是来自于塔拉斯安西雅的一名参议员。我的同胞们正在为了欢迎波修士从西瓦那斯提回来而举办庆祝仪式，这名参议员认为我应该参加。他说许多人已经注意到我在这类正式的场合时常缺席。人们开始议论我是否对于自己的精灵血统感到羞愧。"

"他们好大的胆子！"坦尼斯勉强压抑住怒气。"他们怎么敢插手？这个参议员是谁？多管闲事的浑帐。我要--"

"坦赛勒斯，听我说，"只有在事态严重的时候罗拉娜才会用精灵的姓名称呼他。"我担心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单纯。"

她靠近他，俩人交头接耳地谈话。耳语。每次都这样。吉尔试着假装对这情形一点也不感兴趣，实际上却关心地侧耳倾听。他只勉强听见了"政治"、"应该更小心"，其它的就都没有进人他耳中。

"有件事让我很担心，父亲，"吉尔突然说："你没有被邀请。"

"不准用那种口气对我说话，年轻人！"

"吉尔，亲爱的，这件事非常严肃，"罗拉娜用安抚的口气对儿子说，边轻拍着丈夫的手臂。"你是什么时候收到这邀请函？"

"一或两天以前，当你们两个都在帕兰萨斯城的时候。如果你们在家，你们就会知道的。"

再一次的，俩人面面相觑。

"我希望你能够早点告诉我们。你怎么回答他的？"

他母亲明显的很紧张，手指不停地扭搅着。他的父亲非常生气，但坦尼斯依旧一言不发。他被迫要保持沉默。

吉尔突然间意识到自己这辈子有史以来第一次掌控全局。这种舒畅的感觉让他心中的硬结打了开来。

"我还没有回信，"他冷冷地说："我知道这和政治有关。我知道这很严重。这就是为什么我等着和你们两个人谈的原因。"

他看见父母俩人羞愧的神情觉得很得意。他们又再一次的小看了他。

"你做得对，儿子。我很抱歉我们误会你了。"坦尼斯叹着气，气馁地搔着胡子。"不只如此，我很还抱歉把你牵扯进来。但我们早该预料到的。"

"我们两个人都该先想到的，"罗拉娜补充道："吉尔，我们应该早点让你做好准备。"

她压低声音。她又在和坦尼斯讲话了。"只是我根本没想到……毕竟他有人类的血统。我想他们不会……"

"他们当然会。很明显的他们是要……"

"什么？"吉尔大声质问："他们要什么？"

坦尼斯似乎没有听见他讲话，因为他继续对着罗拉娜说。"我希望他可以不用受到这种命运，他不需要经历你和我所遭遇到的一切。如果我能够决定的话，他就不需要。"

他转身面对吉尔。"儿子，把邀请函拿来给我们。你的母亲会拟出一份适当的婉拒信。"

"那就这样了？"吉尔瞪着俩人。"你们不让我去。"

"儿子，你不明白--"坦尼斯的火气开始上升。

"我的确就是他妈的不了解！我--"吉尔暂停道。

当然了。实际做起来很简单。但是他必须要小心。他不能够泄底。

他刚刚只把话说到一半；这举动相当蠢，他们可能会怀疑，要怎么样弥补呢？

外交手段，从母亲那边学来的。

"很抱歉对你大吼，爸爸，"吉尔示弱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想的都只是为我好。我一厢情愿的想去实在太蠢了，我根本不应该去拜访母亲的故乡。"

"也许改天吧，儿子，"坦尼斯抓着胡子。"当你长大一点……"

"当然，爸爸。我还要作功课呢，先向两位告退了。"吉尔转过身，骄傲地走出房间。他将门在身后关上。

他在门外踌躇片刻，倾听着门内的声音。

"我们早就知道这迟早会来临，"他母亲说："他想去是理所当然的。"

"没错，但是当他面对那么多充满恨意的眼神、轻蔑的笑容、敌视的态度……"

"也许不会这样。精灵们已经和以前不同。"

"是吗，亲爱的？"坦尼斯伤悲地问："他们真的改变了吗？"

罗拉娜没有回答，至少吉尔没听见。

他的抉择开始动摇。毕竟他们俩人只是为了保护他。

保护他！是的，就像卡拉蒙试着保护帕林一样。他通过了试炼。他对自己和对父亲都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吉尔下定决心，三步并两步地冲上通往房间的楼梯。当他进房之后，他立刻关上门，把门锁上。他把邀请函藏在一个小金盒里面。吉尔再度读着那封邀请函，直到找到他觉得重要的那一段。

"我将会待在黑天鹅旅店，距离你双亲的住宅大约一天的旅程。如果你愿意和我在那边碰头，我们可以一起前往奎灵那斯提。吉尔萨斯王子，我向你保证，能有您的加入将会让我感到无比的荣幸，我也将会让您有机会加入精灵社会的最顶层。

您的仆人，阿朗苏拉斯家族的拉夏"

那人的名字对吉尔一点意义也没有，反正也不重要。他丢下邀请函，望着窗外，直视通往南方的路。

通往黑天鹅旅店的路。

第四章

半精灵坦尼斯里着斗篷，躺在又硬又冷的地面上。他安详地沉睡着。但卡拉蒙又抓住了他的肩膀，不停地摇晃着他。坦尼斯，我们需要你！坦尼斯，快醒过来！

滚开，坦尼斯翻过身蜷缩成一团，不耐烦地说。我不想要醒过来。我已经厌倦了，好厌倦。为什么你们要来烦我？让我睡觉……

"坦尼斯！"

他吃惊地醒过来。他本来会比平常睡得久一点，比他想要的久。但他的睡眠并不是每次都这么轻松，常常会让他觉得四肢沉重，头脑浑沌。他眨眨眼，抬起头，以为自己会看见卡拉蒙。他看见的是罗拉娜。

"吉尔不见了，"她说。坦尼挣扎着摆脱恶梦的影响，那种沉重的感觉。

"不见了？"他傻傻地重复道："哪里？"

"我也不太确定，但是我想--"她哽咽了。她无言地拿出一张金色的纸。

坦尼斯揉揉眼，半坐直身。罗拉娜坐在他旁边，轻搂着他。他阅读着邀请函。

"你在哪里找到这个的!"

"在……在他的房间里面。我不是有意要偷看的。只是……他没下来吃早餐。我还以为他又生病了。我上去察看……"她低下头，泪珠簌簌地落下。"他的床没有睡过的痕迹。他的衣物都不见了。这……这……在窗户前面……的地板上……"

她崩溃了。在短时间的沉默挣扎之后，她努力恢复了镇定。"我去马厩看了看。他的马也不见了。管家什么也没听见，也没看见--"

"老管家早就全聋了，大灾变可能都吵不到他。卡拉蒙试着警告过我这会发生。我没有听他的。"坦尼斯叹着气。他下意识想起了这件事情，这也就是那梦的意义。

让我继续睡……

"亲爱的，一切都会没事的，"坦尼斯故作轻松地说。他亲吻着妻子，将她搂近。"吉尔把这个留了下来，明知我们一定会找到。他想要我们追上来。他想要被阻止。这是他孩子气的独立举动，就这样而已。我会在黑天鹅旅店找到他的，他会精疲力尽，但是骄傲得无法承认，假装他要继续赶路，希望我会劝服他不要。"

"你不会责备他吧……"罗拉娜担心地问。

"不，当然不会。我们会以男人对男人的角度谈。早就该这样了。也许他和我会花一晚睡在外面，明天早上就回来。"

坦尼斯想到这个点子觉得十分温馨。他现在才想到自己从来没和儿子独处过。他们将会谈谈，好好的谈谈。坦尼斯会让吉尔知道其实他爸爸也了解。"亲爱的，这也许真的对我们的宝贝有好处。"坦尼斯走下床！开始着装。

"也许我也该去……"

"不，罗拉娜，"坦尼斯坚定地说："这是吉尔和我之间的事。"他暂停下来准备衣物。"其实你也不太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对吧？"

"没有精灵少年会这样做，"罗拉娜柔声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坦尼斯弯下腰，亲吻着她滑顺的秀发。他记得有一名半精灵少年逃离家园，躲开同胞；那名半精灵少年刻意躲开她。他想妻子多半也想起一样的事情。天神对人类的恩宠：渴望变化的欲望。

或者说是祝福。

"别担心，"他说："我会把他安全带回来的。"

"如果他了解就好了！我们愿意为他牺牲一切……"

罗拉娜继续不停地说着，但坦尼斯并没有在听。他耳中的是另一名女人，另一个母亲的声音。你愿意为了自己的儿子牺牲什么？你的财富？你的荣誉？还是你宝贵的生命？

这些是莎拉所说的话。莎拉是史钢·布莱特布雷德的养母。

坦尼斯浑身发冷地想起那幻象。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想起那件奇事，已经刻意遗忘了这件事。他又再一次的站在艾瑞阿肯大君，塔克西丝骑士的黑暗要塞中。乌云散开，索林那瑞的银光穿过，让坦尼斯突然看见了危机和重重险阻如同骤雨一般环绕着他孱弱的儿子。然后索林那瑞又再度被乌云吞没。那幻象接着消失。他也把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现在。

"出了什么事？"罗拉娜瞪着他，感到十分害怕。

她对他实在太了解了!太……

"没事，"他强逼出安抚的笑容。"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恶梦，如此而已。我猜它还有一点影响。有关战争的。你应该也知道。"

罗拉娜知道。她也做过那种梦。她也知道他没有说真话，这不是因为他不爱她、不尊敬她或是不信任她，只是因为他不能说。从很小开始，他就学会把内心的冲突挣扎与恐惧藏在内心。暴露出弱点只是给其它人利用这缺点的机会。她也没办法怪他。她知道他成长的过程。身为在精灵社会中的半人类，奎灵那斯提是出于同情和怜悯才会接纳他。但他从来没有被真正接纳。精灵总是随时提醒他的身份，他永远都会是个外人。

"拉夏又该怎么处理？"她技巧性的改变话题。

"我会料理拉夏，"坦尼斯严肃地说："我早就该猜到他是幕后的黑手。他老是玩弄权谋，我怀疑波修土为什么要忍受他。"

"波修士有其它的忧虑，亲爱的。现在西瓦那斯提已经不再受到罗拉克的恶梦干扰，波修士终于可以回去处理他自己家乡的状况了。"

※※※

罗拉克的恶梦。罗拉克曾经是精灵国王，在长枪战争前是西瓦那斯提的统治者。由于担心他的家园会落人黑暗之后大军的魔掌中，罗拉克试着利用力量强大的龙珠来拯救他的同胞，他的土地。不幸的，罗拉克成为龙珠魔力之下的受害者。邪恶的绿龙湛青·血爆占领了西瓦那斯提，对着罗拉克的耳朵呢喃着无尽的恶梦。

恶梦变成了真实。西瓦那斯提成了鬼魅肆虐的恶土，真实的邪恶生物和罗拉克幻想中的恐怖妖物。

即使在黑暗之后被击败，罗拉克死亡之后，西瓦那斯提还没有完全摆脱黑暗的束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精灵们和这恶梦、那些依旧在大地上肆虐的邪恶黑暗生物搏斗。坦尼斯想到了罗拉克的恶梦，和今日的状况构成了让人眼熟的对比。再一次的，某些精灵又因为恐惧而作出不理性的行为。有些老派，食古不化的精灵，就像参议员拉夏……

※※※

"阿尔瀚娜怀孕了，至少现在波修士可以暂时忘却这么多烦人的事情。"坦尼斯边穿皮甲，边试图营造出比较轻松的气氛。

罗拉娜看着盔甲，心中明白除非丈夫预料到会有危险，否则他绝对不会随便穿着皮甲。她咬住嘴唇，忍住不开口。她照着他提起的话头，继续和他聊天。

"我知道阿尔瀚娜很高兴。许久以来她都想要孩子。而且我认为波修士应该也很高兴，虽然他假装做爸爸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对人民尽责任。我在他们之间看到了这许多年来一直缺少的暖意。我真的相信他们开始彼此关心了。"

"也该是时候了，"坦尼斯喃喃道。他从来不太喜欢自己的小舅子。他穿上旅行时的斗篷，拿起行囊，弯身亲吻着妻子的脸颊。"再会，亲爱的。如果我们没有马上回来，不要太担心。"

"喔，坦尼斯！"罗拉娜不安地看着坦尼斯。

"别害怕。孩子和我需要好好谈谈。我现在才明白。这早就该做了，但是我一直希望……"他暂停片刻，思考着，"我会带去你的关心。"

他挂上配剑，再吻了妻子一次，很快离开了。

※※※

他儿子的足迹很好认。春雨已经在索兰萨斯肆虐一个多月，地面十分泥泞，马蹄印又深又清晰。最近有经过这条路的只有威廉爵士一个人。他是来送卡拉蒙的口信，而且是走相反方向，向着索兰尼亚前进。而黑天鹅旅店则是在往南方奎灵那斯提的路上。

坦尼斯好整以暇地骑着。清晨的太阳是空中的一条火隙，露珠在草地上闪烁着光芒。前晚的天气十分清凉，足以让穿着斗篷的人觉得舒适，而不会觉得太冷。

"吉尔一定骑得很舒服，"坦尼斯对自说。他带着罪恶感地想起另外一个年轻人在另外一个午夜出奔的样子。"当我离开的时候我还没有马。我从奎灵那斯提走到索拉斯，只为了找到佛林特。我没钱、没常识、没经验。我能够活下来真是奇迹。"

坦尼斯怀念地笑着，摇摇头。"但是我衣衫褴褛，没有强盗会注意我。我没钱住在旅店内，所以我也不会与人起冲突。我整晚都在星空下散步，庆幸自己终于可以有机会深呼吸。"

"啊！吉尔。"坦尼斯叹气道："我竟然对你做了我曾经立誓绝不重蹈覆辙的事。我束缚住你，压抑了你。锁链是用爱打造，用丝绸织成的，但依旧是锁链。但你怎么能够期望我们有所选择？儿子，你对我来说太珍贵了！我好爱你。如果你发生了任何不幸……"

"住嘴，坦尼斯！"他严厉地责骂自己。"你只不过是杞人忧天，你也知道这无谓的浪费会让你付出什么代价。今天天气很好。吉尔会有一趟愉快的旅程。我们今晚会谈谈，好好地谈一谈。其实，是你说，我会听。我保证。"

坦尼斯继续跟踪马匹的足迹。他看见吉尔放纵马匹狂奔，人兽都尽情享受着自由的滋味。但接着年轻人压慢速度，用合理的步伐往前迈进，不让马儿体力透支。

"干得好，孩子，"坦尼斯骄傲地说。

为了暂时分心，他开始考虑要怎么和塔拉斯安西雅的拉夏说。坦尼斯很了解那名精灵。拉夏和波修士年纪接近，除了勾心斗角之外没有别的兴趣。他是最年轻就当上参议员的精灵。谣传他对父亲施以疲劳轰炸，直到他终于在压力下崩溃，将位子禅让给儿子为止。在长枪战争期间，拉夏一直是太阳勇者索拉斯特伦背上的芒刺。索拉斯特伦的继承者波修士也被迫要忍受这恼人的重臣。

拉更坚持精灵应该继续与世隔绝。他毫不隐藏自己认同伊斯塔教皇悬赏矮人和坎德人脑袋的作法。不过，拉夏将会做出一项改变：他会把人类也加入悬赏名单中。

这让整个情况变得无比复杂，为什么这只狡诈的蜘蛛想要将把吉尔萨斯这拥有四分之一人类血统的少年诱进罗网中呢？

"无论如何，"坦尼斯在胡子后说："这将会让我有机会摆平我和你之间的恩怨，拉夏老友。我记得你所说的每一句轻蔑的话语，那低声的羞辱，那残酷的玩笑。你和你那群朋友施加在我身上的暴力。那时我没办法痛殴你，但是，帕拉丁为证，这次没人可以阻止我了，"

一拳槌上拉夏尖下巴的爽快景象让坦尼斯整个早上都觉得心情愉快。他不知道为什么拉夏要找他儿子，但他知道绝对不会有好事。

"真可惜我没有告诉吉尔有关拉夏的事情，"坦尼斯沉吟着。"真遗憾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早年在奎灵那斯提的生活。也许我不应该把他和那里隔离。如果我们没有这样做，他早就应该了解拉夏和他那种人的德行。不管参议员的计谋多么狡诈，他都不会中计。但是，吉尔，我只是想保护你。我不想要你受和我一样的苦。我……"

坦尼斯拉住缰绳。将马儿转过去。"糟糕了。"他瞪着泥土路，心中被恐惧的寒意所包围。

他跳下马仔细地看着。泥浆在炙烈的阳光下开始硬化，把一切过程都保留下来了。全克莱恩只有一种生物会留下这种足迹：三只前爪深深的陷入泥泞中，一只后爪，以及爬虫类的尾巴扭动的痕迹。

"龙人……四名龙人。"

坦尼斯检验着痕迹。他的马匹闻着足迹，隐心地退开。

坦尼斯抓住那匹马，把它的头压向足迹，直到它习惯这个味道为止。他重新上马，跟踪着足迹。这可能是巧合，他告诉自己。龙人们可能只是凑巧和吉尔走同一个方向。

但坦尼斯在跟了一哩之后，终于确定这此笼人在跟踪他儿子。

在路上某处，吉尔骑马离开大路，来到路边的空地和小溪旁。在同一个地点，龙人们也离开了大路。龙人们小心翼翼地跟踪着他儿子，在溪边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就跟着蹄印回到大路上。

除此之外，坦尼斯也注意到龙人们小心不被发现的线索。在路上许多不同的地点，那些爪印离开大路，躲进安全的树丛中。

这条路不算人迹罕至，农夫和骑士们偶尔都会用这条路。如果这些龙人是一般以抢劫为生的小贼，那他们将毫不迟疑的攻击落单的农夫，抢走他的马车和马匹。这些龙人们在闪躲经过的旅人，很明显的有特殊的目的。

但龙人和拉夏之间会有什么牵连？那名精灵的确擅于权谋，但和黑暗生物共谋却不是他的风格。

坦尼斯上心下心不安地策马狂奔。足迹看来已经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但他距离黑天鹅旅店并不远。旅店座落在一个小镇里，单只有四名龙人绝对不敢涉险进入人烟密集的地方。不管他们想做什么，"定要在吉尔到达旅店前动手。

这表示坦尼斯可能已经太迟了。

他沿着小径骑着，刻意保持一定的速度，眼光停留在足迹上，吉尔的马蹄印和龙人的爪印都尽收眼中。年轻人很明显的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跟踪了。他轻松地骑着马，享受着这崭新的自由和新鲜空气。龙人们从来没有偏离他们的目标。

接着，坦尼斯推断了出来他们什么时候会下手。在小镇之外几哩的地方，大路进到了树木浓密的区域。橡木和核桃木生长得十分浓密，纠缠的树枝包围着大路，遮挡住阳光，把道路环抱在深邃的阴影中。在大灾变之后的日子里，森林据说是强盗的摇篮，直到今天，这里还是被称作强盗地。洞穴在山壁上蔓延纠缠，提供了那些四处劫掠的强盗藏身和保存财物的地方。这是埋伏的绝佳地方。

坦尼斯满腔恐惧地策马往前冲。他差点撞上一个农夫，对方大吼大叫，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坦尼斯根本不愿意浪费时间回答。森林就在眼前，前面就是幽深的黑绿色丛林。

森林的阴影掩盖过来，一瞬间白天就变成了黄昏。温度明显下降。阳光从顶上的树枝间隙中洒下。和他周遭的黑暗比起来，这阳光几乎刺眼得可怕。但很快的连这些阳光的残党都消失了，树林将他团团围住。

坦尼斯缓下速度。虽然他知道这只是浪费时间，但仍然不敢错过地上可能留下的线索。

很快的，他就看到了线索中断的地方。

不管他骑马骑多快，他都不会错过这景象。泥土地翻搅得几乎没办法分辨原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马蹄印被龙人爪印盖过，他偶尔会发现有精灵纤细的足印。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诡异的爪印。虽然看起来很熟悉，但一时之间坦尼斯说不出来是什么来历。

他跳下马，仔细搜索这一带，强迫自己要有耐心，不可以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这并没有带来任何的安慰，只有更为加深的恐惧。从那段被破坏十分彻底的泥地之后，就没有任何的足迹了。

吉尔的足迹到此为止，没有继续下去。

但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坦尼斯回到现场，搜寻着两边的灌木丛。他的耐心获得了回报。马蹄印从大路转进森林中。蹄印两边是龙人的爪印。

坦尼斯咒骂着。他回到马儿身边，把它系在路边。然后他从马鞍中将长弓和箭袋背上肩。他从剑鞘中拔出剑，悄悄地进入森林。

他旧日的狩猎和潜行技巧突然间浮现在脑海。他感谢自己的先见之明（或者是因为在烈风要塞的幻象？），带来了长弓和箭袋，穿上软皮靴。在这些承平的日子里，他已经很久没有携带过这些装备了。他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他无声无息地在树木间移动，不敢踩上任何树枝、扰动任何的生物。

树林变得越来越浓密。现在他离道路很远，孤身追踪四名龙人。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他继续往前走。

※※※

他们抓住了他儿子。

嘶哑的喉音、一种让人肌肤搔痒的语言，带回了不愉快的回忆，让坦尼斯慢下脚步。他屏住呼吸，悄悄向前，从一株树移到另外一株树，接近他的猎物。果然他们就在那边，至少大部分是。三名龙人站在洞口，用怪异的语言交谈着。吉尔的马匹绑着精细的手工马鞍和有着缎带的鬃毛。这只动物害怕地发抖着，身上还有着刚被殴打过的痕迹。虽然它不是受过训练的战马，但很明显的曾经抵抗过敌人。其中一名龙人咒骂着那只马，指着手臂鳞片上的一道血痕。

但四处都看不到吉尔。他可以和第四个龙人待在洞穴里面。但是，为什么？他们到底对他怎么样了？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至少，地上只有绿色血迹的这一点让坦尼斯觉得比较放心。

他选定最靠近他的龙人作为目标。坦尼斯用比风还要寂静的脚步接近，弯弓搭箭，贴腮瞄准，一箭射出。利箭插进龙人背上两翼之间的地方。那只怪物痛苦的咯咯两声，倒在地上，死了。他的尸体立即变成石头，将利箭卡住。除非别无选择，永远不要用刀剑攻击巴兹龙人。

坦尼斯飞快地搭上另外一支箭。第二名龙人拔出剑，正往他的方向转来。坦尼斯一箭射出。箭矢正中龙人的胸膛。他丢下剑，捧着中箭的伤口，同样也一动不动倒在地上。

"不准动，"坦尼斯沙哑的用龙人可以理解的通用语说。

第三名龙人剑还没出鞘，仿佛被冻结一般，墨亮的眼睛四下搜寻着。

"我的箭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坦尼斯继续道："它刚好正瞄准着你们这些怪物自称为心脏的地方。你们载前面俘虏的男孩到哪里去了？你们对他怎么样了？你有十秒钟可以告诉我，否则你就会和同伴一样落入相同的下场。"

龙人用自己的语言说了几个字。

"别装傻，"坦尼斯低吼道："你的通用语搞不好说得比我好。那男孩呢？十秒钟已经快过了。如果你--"

"坦尼斯，好友！能够再见到你真好，"一个声音说："已经好久不见了。"

一个高大英俊，有着褐发、褐眸，披着黑袍的精灵从洞中走了出来。

坦尼斯拼命压抑自己颤抖的双手继续瞄准，但手掌几乎已经完全汗湿，内心被剧烈的恐惧撕扯着。

"我的儿子呢，达拉马？"坦尼斯嘶哑地大喊："你对他做了什么？"

"把弓放下，老友，"达拉马温柔地说："别逼他们杀了你。别逼我动手。"

因为无助和绝望冒出的泪水让坦尼斯眼前一阵朦胧，他坚持不把弓放下，准备松开手，不在乎到底击中什么目标。

利爪抓住他背后，将他压倒。一样沉重的物体打中他的脑袋。坦尼斯的头痛得快炸开来，不管他怎么挣扎，黑暗依旧慢慢将他包围。

第五章

吉尔正骑经森林黑暗和迷蒙的区域，他不安地思索着，这应该是个完美的埋伏地点。在同一时刻，一只狮鹭兽滑翔而下，穿透树林间的空隙，就直接降落在年轻人的面前。

吉尔从来没看过这种只和精灵友好的神奇兽类。他看到这景象立刻警醒起来。这种生物拥有老鹰的头和翅膀，但它身体的后半部是属于狮子的。它的目光锐利，传说那弯曲的尖喙足以啄穿巨龙的鳞片。

他的座骑感到十分害怕，因为马肉是狮鹭兽最喜欢的美食之一。马儿嘶吼着抬起前蹄，差点将骑士给抛下马。吉尔是名骑术高超的骑师，因为当初父母觉得这种运动对他身体健康很好。他立刻拉住马匹，轻拍着它的颈项，喃喃念着安抚的话语，让它服贴下来。

狮鹭兽的骑士是一名穿着华丽的年长精灵，他赞许地观看着吉尔的一举一动。当吉尔的马匹再度恢复镇定后，精灵跳下狮鹭兽，朝着他走过来。另外一名精灵是吉尔萨斯所看过最奇怪的精灵，则等在后面。这名奇怪的精灵几乎未着寸缕，露出精瘦的肌肉和花俏奇诡的纹身。

较年长的精灵对吉尔自我介绍。

"我是塔拉斯安西雅的拉夏。我相信你就是吉尔萨斯王子。真高兴见到你，索拉斯特伦之孙。真高兴见到你。"

吉尔也跟着下马，回应着他所学到的礼貌性言词。俩人行礼如仪地交换着正式的仪式之吻和介绍。在这整个过程中，狮鹭兽环视四周，锐利的目光穿透了丛林的阴影。突然间，它晃动着利喙，爪子搔爬着地面，狮子尾巴不悦地摇晃着。

跟随着拉夏的精灵对狮鹭兽说了几句话，那野兽扭着头，煽动着翅膀，有些不满地低下头。

吉尔看着狮鹭兽，试着让马儿保持稳定，同时好奇地打量着那纹身的精灵仆人，同时也尝试着对参议员作出适当的应对进退。难怪他会觉得脑袋里面乱哄哄的。

拉更注意到年轻人力有未逮。"请容许我为了惊吓到您座骑一事向您道歉。我真是太鲁莽了。我早就应该知道您的座骑会对我们的狮鹭兽有些不安。您应该也知道，奎灵那斯提的马匹都受过良好的训练，在狮鸶兽身边不会紧张。我完全没想到半精灵坦赛勒斯的马没有受过这样的训练。"

吉尔感到十分羞愧，狮鹭兽是精灵长久以来的友伴。和这种神奇的野兽陌生就等于和自己的同胞陌生一样难堪。他正准备结巴地替父亲道歉，却意外的发现自己讲出来的话与心里想的完全不同。

"狮鹭兽会来拜访我们，"吉尔骄傲地说："我的双亲每年都会和它们交换礼物。我父亲的马匹受过很好的训练。我自己的马太年轻了--"

拉夏礼貌的打断他的话。

"请相信我，吉尔萨斯王子，我的确了解。"他诚挚地说，同时投以冷冷的同情眼光，让年轻人的脸孔一阵臊热。

"请相信我，大人，"吉尔开口道："我认为你误解--"

拉夏继续说道，仿佛从来没有听见对方所说的话。"我认为王子如果能从空中第一次鸟瞰奎灵那斯提，那一定会是相当有趣的经验。因此，我鲁莽地飞来见您。如果您愿意和我一起飞回，我会感到很荣幸。别担心，狮鹭兽可以轻易地一次搭载我们两个。"

吉尔瞬间忘记了刚刚遭到羞辱所勾起的怒气。他满心期待地看着那神奇的野兽。可以飞上天！看来他所有的美梦都在瞬间实现了！不过，他的激情很快就消逝了。他必须先关心自己的座骑。

"多谢您慷慨的提议，参议员--"

"王子，请叫我拉夏，"精灵打岔道。

吉尔颔首为礼，表示接受对方的赞美。"我可不能让我的马待在这里没人照顾。"他拍拍马儿的脖子。"我希望您不会觉得冒失才好。"

相反的，拉夏看来相当高兴。"王子，您误会了。我很高兴看到您能够这么认真的接受这样的责任。这些年来许多年轻人都没有这样的责任感。不过您在旅途中可以不用担心。我这位野精灵仆人，"拉夏对着那外貌诡异的精灵比了比，"将会将马送回您父亲的马厩中。"

野精灵！现在吉尔终于明白了。这就是歌谣和传说中的末开化精灵。他之前从来没有直走看过它们。

野精灵深深一鞠躬，示意没有比这更能够让他感到光荣的事情了。吉尔笨拙地点点头，同时思索着他应该怎么办。

"我看到你迟疑了片刻。难道您身体不舒服吗？我听说了您的健康并不是非常好。也许您应该先回家，"拉夏装模作样地说："这趟飞行的劳累可能对您的身体不好。"

当然，这句话就决定了最后事情的结果。

吉尔红着脸表示他很荣幸可以和拉夏参议员一起骑乘狮骛兽。

吉尔想也不想地就把马匹交给了野精灵仆人。只有在他稳稳地于狮鹭兽背上坐定之后他才突然想起参议员怎么会知道他决定要去奎灵那斯提。以及拉夏怎么知道该在哪里和他碰面？吉尔正准备开口问，但他对那年长精灵优雅和骄傲的气质感到十分敬畏。罗拉娜对儿子的教育煞费苦心，她教导他要有外交手腕。这样的问题会被当作不礼貌，将会暗示吉尔不信任这名精灵。毫无疑问的这应该会有个合理的解释。

吉尔好整以暇地坐下来，准备享受这趟旅程。

第六章

从今以后，吉尔都不会忘记他和精灵首都奎灵诺斯特第一次邂逅的回忆。虽然这是第一次的邂逅，但对那年轻人来说却是熟悉的景象。

拉夏回头观察着年轻人的反应。他看到了滑下吉尔脸颊的泪珠。参议员赞许地点点头。他甚至阻止吉尔把泪珠擦去。

"这美景让你心中满满的好像要炸开来一样。这激动的情感必须要找到出口。就让它从你的眼中宣泄。王子，您的眼泪不会带来羞辱，相反的，这是真性情的表现。看到您真正的家园时流泪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了。"

吉尔并没有忽视参议员在真正两个字上特别加强的语气，内心也十分同意他的说法。没错，这就是我归属的地方！我现在知道了。其实我从小就知道了。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目睹奎灵诺斯特的美景，因为我常常在梦中看见它。

四根白色大理石打造，贴上银箔的纤细尖塔从白杨树的顶端伸出。这些白杨树在城市之中反而长得最茂盛。一座更高的黄金塔矗立在森林正中央，四周环绕着蔷薇水晶所砌成的建筑。寂静的街道像是缎带一样环绕着白杨树丛和花园。一种祥和与怀念的感觉流泄进吉尔萨斯的心中。

的确，他真的回到了故乡。狮鹭兽在一座由蔷薇水晶所搭建，点缀着绿玉的小屋院子中降落。这座屋子看来纤细、脆弱，但拉夏骄傲地宣称，它曾经承受过大灾变时的飓风和地震。吉尔看着雕梁画栋的屋子，暗地和父母的大宅作出比较。那座被罗拉娜称为"旅程终点"的大宅是四四方方的形状，有着锐利的角度、挑高的屋顶和窗户。和眼前这优雅美丽的精灵住宅比起来，吉尔觉得自己家又胖、又丑又大。看起来好像……人类。

拉夏礼貌地感谢狮鹭兽的协助，给了它几样上等的礼品，和它道别。接着他领着吉尔萨斯走进屋内。屋子里面比外面还要精致。精灵们喜欢新鲜空气；俗语说精灵的窗户会比墙多。阳光从各种各样的雕饰中穿过，在地面上落下跳跃的阴影。阴影随着太阳和云朵的移动跟着变幻，仿佛活物一般。花朵在屋内生长，地面也长出许多的草木。鸟儿自由地飞进飞出，让屋内充满了各式各样的音乐。屋内的泉水规律地唱着催眠曲，和鸟语合成了柔和的共呜。

几名肌肉蚪结的野精灵对拉夏鞠躬行礼，显出非常尊敬的神情。

"这些是我的野精灵们，"拉夏对吉尔解释道："他们曾经是我的奴隶。但是，根据目前的律法要求，我必须要付钱请他们工作。"

吉尔不太确定，但他不安地认为拉夏的口气听起来十分不满。年长的精灵看着他露出微笑，吉尔猜测刚刚他多半是在开玩笑。在这种年代怎么可能有人会认同奴隶制度。

"只有我和我的仆人们住在这里，"拉夏继续道："我是个鳏夫。我的妻子在上次大战时被杀害。我的儿子在圣白石部队中阵亡了。就是在您母亲的麾下阵亡的，吉尔萨斯。"拉夏对年轻人投以奇异的眼光。"我的女儿已经结婚了，拥有自己的家庭和住宅。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孤身一人。"

"但是今天我有一位高贵的客人和我一起。我希望王子您也可以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您应该不会嫌弃小的这住宅寒酸吧？"参议员看来十分期待，就等着吉尔萨斯点头。

"我马上就会带您去看看您的房间。这位女士目前是我的客人，急着想要见到您呢。如果让她等太久就不礼貌了。她听说了很多有关您的事情。我相信，她应该是您母亲很熟的朋友。"

吉尔感到十分迷惑。在结婚之后，他的母亲在精灵之中并没有保持很多关系。也许这个人是他母亲青梅竹马的儿时伙伴。

拉夏领着吉尔走上华丽的阶梯。顶端的一扇门打开之后是一道拱门和走廊。走廊上有三道门，远端有一道门，两边各有一道。两名野精灵仆人站在远方的门外。他们对拉夏鞠躬。拉夏手一比，其中一名野精灵尊敬地敲敲门。

"进来，"一名女子的声音说。那声音低沉、悦耳，富有威严。

吉尔往后退了一步，让拉夏先走。但参议员鞠个躬，示意王子先进去。"王子您先请。"

吉尔萨斯有些尴尬，却感到十分荣幸地走进房间。拉夏跟在他后面。仆人关上大门。

女人背对着他们；她站在一扇窗户边。这房间是个八角形的设计。房间的正中央生长着许多树木，枝杈都经过精巧的修剪，构成了满房翠绿的影像。高大狭窄的窗户镶嵌在墙上。吉尔注意到，这些窗户并没有打开，相对的都是用厚重的丝绸窗帘盖上。他想，房间的主人并不喜欢新鲜空气。

房间两边各有一扇门从主厅通往私人的房间。此地的家具有一张沙发、桌子和几张椅子，看来十分舒适，外形优雅。

"女士，"拉夏尊敬的说："您有访客了。"

那女子继续背对着他一段时间。她的肩膀似乎僵硬起来，仿佛在压抑情绪的变动。然后她缓缓地转过身。

吉尔轻叹一口气。他这辈子从来没看过，没想象过世界上会有这样美丽的容颜。这女子的秀发如同午夜的天空一般乌黑，她的双眸是如同紫晶王一样美丽的深紫色。她美丽、气质优雅、雍容华贵，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伤悲，仿佛天神也为之伤神。如果拉夏介绍这名女子是米莎凯，温柔的医疗女神，吉尔也不会觉得惊讶。他有种强烈的感觉想要跪下，崇敬地膜拜她。

但这名女子并非神人。

"王子，请容我介绍阿尔瀚娜·星光。"拉夏开口道。

"阿尔瀚娜·星光皇后。"她柔声地纠正。她抬头挺胸地站着，很奇怪的，竟然有种不驯的气质。

"阿尔瀚娜·星光皇后，"拉夏露出微笑，仿佛在忍受孩童幼稚的抱怨。"请容我介绍，吉尔萨斯，索拉斯特伦家族的罗拉娜赛拉莎和……她丈夫半精灵坦赛勒斯的儿子。"拉夏最后一句话几乎漏掉没说。

吉尔听出了拉夏用语中的轻蔑，有效地将父亲和母亲区隔开来。吉尔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尴尬地发烫。他没办法看着眼前这高傲的女子，对方一定对他感到既轻蔑又同情。她开口说话，但不是对他，是对拉夏。由于吉尔内心的情绪翻搅冲突，所以一开始听不懂俩人在说些什么。当他终于弄懂时，他猛地抬起头，用仰慕的眼神高兴地看着她。

"……半精灵坦尼斯是我们的时代中少数的伟人。他受到全安塞隆大陆的尊敬和景仰。他获得了每个国家的最高荣誉，参议员，如果您不健忘的话，还包括了精灵王国。骄傲的索兰尼亚骑士在他面前也会谦恭地低头。帕兰萨斯中帕拉丁神殿的神眷之女克丽珊娜是他的好友。索巴丁的矮人国王称呼半精灵坦尼斯为兄弟--"

拉夏干咳几声。"没错，皇后陛下，"他平板地说："我听说半精灵在坎德人之中也有朋友。"

"是的，没错，"阿尔瀚娜冷冷地说："他能够获得对方天真的敬佩也是很幸运的。"

"就别提品味了吧。"拉夏撇着嘴说。

阿尔瀚娜没有回答。她看着吉尔，皱起眉，仿佛又有一件新的事情要让她烦心。

吉尔根本不清楚状况。他大震惊，太迷惑了。听到这么多对他父亲的赞美，听到这么多出自于奎灵那斯提和西瓦那斯提精灵皇后的赞美让他目眩神迷。他父亲是这个时代的伟人之一！骄傲的骑士在他面前低头……矮人国王称呼他为兄弟……每个国家最高的荣誉……

吉尔从来不知道。他根本没有听过这些。

他突然意识到房间中陷入难堪的沉默中。他非常不安，希望有人能够说些什么来打破僵局。然后他突然间警觉起来。

"也许是该我！"他惊慌地对自己说，试图回忆起母亲对于皇室成员在场时的礼仪教导。"这也许应该由我来开口才对。"

阿尔瀚娜正专注地打量着她。她深邃的双眸转向他，让他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吉尔试着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哑口无言。他看着参议员和皇后，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了。

阳光无法进入这个房间。窗户都被窗帘给远盖起来。一开始这些阴影看来阴凉舒适。现在看来冷血沉默，仿佛是在猛烈风暴降临之前乌云盖顶的黑暗一般。整个气氛十分紧绷，仿佛有无声的闪电四下奔窜着。

阿尔瀚娜打破了沉默。她紫色的双眼暗了下来，几乎化成深黑色。"原来这是你的计划，"她对拉夏说；奎灵那斯提语中带着属于西瓦那斯提精灵的腔调。

"不错的计划，难道您不这么认为吗？"拉夏回答她。他十分冷静，不受她怒气的影响。"他只不过是个孩子！"阿尔瀚娜低声说。

"将会有人指导他，会有睿智的顾问引领他。"拉夏回答道。

"当然，那就是你了。"她轻蔑地说。

"塔拉斯安西雅会选举摄政王。我当然会很荣幸为众人效劳。"

"塔拉斯安西雅！那一群老男人老女人根本是在你的股掌之中!"

吉尔感觉到体内的那个结在不断地收紧，热血在脑中不停地奔流。再一次的，大人们又接管了一切，将他团团包围在其中。他仿佛地上生长出的树木一样被彻底忽略。

"他根本不知道，对吧？"阿尔瀚娜说。她看着吉尔的目光中现在带着浓浓的同情。

"我想也许他比表面上知道的要多得多了，"拉夏露出狡诈的微笑。"他是自愿前来的。如果他不想的话，他根本不会在这里。现在，皇后陛下，"他念出这称号时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如果您和吉尔萨斯王子容我告退，我还必须去别处处理事务。明天的仪式还有很多程序要预先准备。"

参议员鞠躬转身离开了房问。仆人们在他离开之后立刻关上门。

"想要什么？"吉尔又急又气。"他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真的不明白吗？"她对他说。

在他来得及回答之前，阿尔瀚娜就转过头去。她的身体僵硬，双手握拳，指甲紧紧地嵌入肌肉中。

吉尔觉得自己好像被大人开派对时关在育婴房的孩子一样，走到门边，猛然打开门。

两名高大、强壮的野精灵站在门口，手中都拿着一柄长矛。吉尔开始想要挤过去。精灵们动也不动。

"抱歉，也许你们不明白。但是我要离开了，"吉尔礼貌地说，但强硬的口气让他们知道他是玩真的。

他往前跨出一步。对方一言不发地将长矛交叉，挡在他面前。

拉夏正好消失在楼梯底端。

"参议员！"吉尔萨斯大喊着，试着保持冷静。他的怒火在恐惧的冷风扇动下开始熊熊燃烧。"定有什么误会了。你的这些仆人不让我出去！"

拉夏暂停了片刻，回头望着他。"王子，这就是我的命令。您将会发现您和皇后陛下共享的这房间相当舒适，事实上，是我屋子里面最舒服的房间。野精灵将会提供一切您需要的东西。您只需要开口即可。"

"我想要离开，"吉尔萨斯静静地说。

"这么快？"拉夏十分体贴地笑着说："我可不能这么怠慢。您才刚到。休息，放轻松。看看窗外，欣赏风景。"

"顺带一提，"参议员走下楼梯补充道，他的声音不停往上飘。"我真的很高兴您觉得奎灵那斯提这么美丽，吉尔萨斯王子。您将会在这边住上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第七章

"达拉马!"坦尼斯敲着闩上的门。"达拉马，妈的，我知道你就在外面！我知道你听的见我说话！我要和你谈谈！我--"

"啊，老友，"一个声音几乎是在他的耳边说："我很高兴你终于恢复清醒了。"

一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声音，坦尼斯差点撞穿石墙。在他的心跳平静下来之后，他转过身面对站在房间正中央的黑暗精灵，对方薄削的嘴唇挂着微笑。

"请不要大吼大叫。你打搅了我上课。我的学生们都没办法专心施法。"

"去你的鬼学生！我的儿子在哪里？"坦尼斯大吼道。

"他很安全，"达拉马回答道："首先--"

坦尼斯失去了控制。他不管后果地冲向达拉马，手掐向黯精灵的喉咙。

蓝光一响，霹啪作响。坦尼斯被抛向后方。他重重地撞上木门。这魔法的电击让他浑身麻痹。他的四肢抽搐着，脑袋里面嗡嗡作响。他花了片刻的时间才恢复，然后自暴自弃地再度冲向达拉马。

"别这样，坦尼斯，"黯精灵严肃地说："你在做傻事。面对现实吧。你现在是大法师之塔的囚犯，是我拥有高塔中的囚犯。你手无寸铁，即使你拥有任何武器，也不可能伤害我。"

"把我的剑还我，"坦尼斯呼吸浊重地说："我们再来尝试看看。"

达拉马几乎笑出来。"来吧，老友。我告诉过你，你的儿子很安全。他能够继续安全多久要看你的表现。"

"这是威胁吗？"坦尼斯面色凝重地问。

"威胁是用来对付胆小的人。我只是说出事实。来，过来，老友！你精准无比的逻辑怎么搞的，你传说中惊人的判断能力呢？难道在鹳鸟飞进来的那一刻都跟着飞出窗外了吗？"（注：坎德人相信鹳鸟衔着小宝宝在天空遨翔，会将宝宝丢进幸运之家的烟囱里。的确，由于坎德女人在生产和怀孕时几乎没有任何不便和痛苦之处，这传说搞不好是真的。婴儿看来的确像是魔法变出来的。因此坎德人的家庭通常人丁鼎盛，这对坎德人来说相当幸运，因为他们的"八换"率相当古同。只有极少数的坎德人能够终老一生。）

"他是我的儿子。这些龙人--我担心！"坦尼斯放弃了。"你怎么可能理解？你从来没为人父！"

"如果为人父就代表着必须感情用事，变成没大脑的笨蛋，那我一定会小心不让自己陷入这个境界。拜托你，坐下来。让我们像是理性的男人一样谈论这件事。"

坦尼斯怒气冲冲地走到一张放在炉火前的扶手椅之前。即使在温暖的春日，大法师之塔依旧又暗又冷。他被软禁的房间豪华非常，美食和醇酒都不缺。他身上被龙人抓破的几处小伤，和脑袋上的一个肿包都经过细心的治疗。

达拉马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如果你愿意耐心听，我会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会听。你说。"坦尼斯的声音变得柔和，几乎快崩溃了。"我的儿子还好吗？他不会有问题吧？"

"当然。如果吉尔萨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对他的绑匪来说就没有利用价值了。老友，这点您可以放心。而且我的确是你的朋友，"黯精灵看见坦尼斯眼中的怒火，补充道。"不过，我也承认目前的状况对我来说的确十分不利。"

"至于您的儿子，"达拉马继续说道。：他现在身处在他想望已久的家园，奎灵那斯提。坦尼斯，这的确是他的家园，虽然你不愿意承认，对吧？这孩子现在应该过得很舒服，可能享尽各种奢华。精灵们自然应该用尽各种荣华富贵和排场来接待他，因为他将会是他们的国王。"

坦尼斯不敢相信刚刚所听到的话。他又再度站起来。"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达拉马，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黯精灵站了起来。他滑步向前，将手轻轻放在坦尼斯的手臂上。

"这不是玩笑，老友。或者，即使真的是开玩笑，也没有人要笑。吉尔萨斯现在没有危险。但他可能陷入危险中。"

坦尼斯又再一次看见在烈风要塞中的幻象：乌云包围着他的儿子。坦尼斯低下头，隐藏他灼烫的泪水。达拉马手抓得更紧。

"克制一点，老友。我们时间不多了。每分钟都很要紧。有许多事情要解释。还有，"达拉马柔声说："许多事情要策划。"

第八章

"国王？"吉尔惊讶地重复道。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阿尔瀚娜。"星辰与太阳的咏者！我？不可能，您不可能是认真的。我……我不想要成为国王！"

那女人笑了，那笑容如同冬天的阳光照在坚冰上。笑容让她的表情豁然开朗，但却没有给她带来丝毫暖意。对他来说也是一样。

"吉尔萨斯王子，恐怕您的意愿如何并不重要。"

"但您是皇后啊！"

"皇后！"她的声音十分苦涩。

"我的舅舅波修士才是咏者。"吉尔结巴，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的确有些害怕地说。"我……这根本没有道理！"

阿尔瀚娜冷冷地看他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到窗户前。她拨开窗帘，看着外面，他在阳光中可以看见她的面孔。她在阴影中看起来冷漠、高傲。但事实上，在阳光下，她看起来忧虑、疲倦、害怕。她也十分担忧。但他有种感觉，她的担忧其实不是为了自己。

我不想要当国王，吉尔听见自己哭嚎着，像是小朋友吵闹着不要上床一样。他脸红得跟血一样。

"真抱歉，阿尔瀚娜女士。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您说拉夏带我到这边来是要成为太阳与星辰咏者，要让我成为奎灵那斯提的国王。我不知道这怎么可能。"

"是吗？"她目光流转着。紫色的双眸因怀疑而变得毫不留情。

吉尔萨斯震惊地说："女士，我发誓！我不知道……求求您，请相信我……"

"你的父母呢？"阿尔瀚娜突然问。她现在又继续看着窗外。

"我想应该在家吧，"吉尔觉得喉咙有些哽咽。"除非我父亲追了上来。"吉尔的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父亲一定会追上来的。坦尼斯将会发现那邀请函，就在吉尔丢掉它的地方。（这是他对于自己拥有随心所欲权力的宣告）坦尼斯将会赶往黑天鹅旅店……却发现吉尔从来没到过那边。

"我让拉夏的仆人带走我的马！他……他会把一切都告诉我父母的！"吉尔无助地倒在椅子上。"我真是个大傻瓜！"

阿尔瀚娜放下窗帘。她仔细地打量了那年轻人片刻。然后，她走过来用指尖轻点着他的肩膀。即使透过衣服也可以感觉到她的双手冰凉得吓人。

"你说你的父母对此完全不知情？"

"没错，女士，"吉尔羞愧地承认。"他们告诉我不要来。我……我没听话。我跷家了。我半夜……偷偷逃跑。"

"我想你最好把全部的故事都告诉我。"阿尔瀚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尊贵、自恃地坐下来。

吉尔萨斯照做了。他在故事快结束的时候，惊讶地看见她松了一口气。她轻轻拨了拨睫毛。

"您担心我的父母在背后策划这一切！"吉尔突然意识到对方担忧的来源。

"也许不是幕后黑手，"阿尔瀚娜叹着气说："但可能是默许。请原谅我，王子。如果你的父亲和母亲在这里，我也会恳请他们原谅。"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我已经独处了好久。我开始幻想所有信任的人都出卖了我。但看起来至少我们两个是站在同一阵线的。"她温柔地捏捏他的手，然后又松了开来。她重新坐回椅子，视而不见地看着窗帘，然后再度轻轻叹息。

"我父亲和母亲都知道我想要去奎灵那斯提。他们一定知道我在这里，不管那仆人是怎么告诉他们的。女士，他们一定会来救我的，"吉尔斩钉截铁地说，希望能够安慰她。"他们会把我们两个都救出去的。"

但阿尔瀚娜只是摇摇头。"不，拉夏老谋深算，绝不可能让这情形发生。他一定已经安排了许多方法来阻止你的双亲接近你。"

"您说的好像我们都身陷危险之中，是来自拉夏参议员吗？是我们自己的同胞会下手吗？"

她抬起头，视线和他相交。"吉尔萨斯，他们不是你的同胞。这也是为什么他们选择你的原因。"

你有了部份人类的血统。

这无声的一句话飘荡在空中。吉尔瞪着她。他知道她不是有意要羞辱他，特别是在对方如此夸奖坦尼斯之后。这不过只是一个下意识的习惯，是因为千年以来的这世独立和歧见，自认为精灵们是神的选民、神的宠儿。

吉尔也知道，但是他感觉到激动的言词从他喉中想要往外冒。他知道如果这些话冒出来，只会让事态更糟糕。但是……

在压力下也要保持平常心，亲爱的!

吉尔听见母亲的声音，看见她将手放在坦尼斯的手臂上。吉尔目睹了许多次在他家开的会议，他目睹了罗拉娜在政治的风暴当中依旧保持镇定自若。他记得母亲对父亲说的话，提醒父亲保持镇定，保持自制。吉尔记得看见父亲胀红着脸，困难地咽下火气。

吉尔也同样困难地吞咽着。

"我想您应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女士，"他压低声音说。

"其实非常简单，"阿尔瀚娜回答道："我的丈夫波修士被软禁在西瓦那斯提。他被我的同胞出卖了。我被软禁在这里，被他的同胞出卖了……"

"但又为了什么呢？"吉尔迷惑地说。

"我们精灵不喜欢改变。我们害怕改变，对改变有许多的疑虑。但整个世界正在快速的变化。我们必须跟着改变，否则就会落伍而被淘汰。长枪战争给我们上了这一课。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年轻的精灵同意我们的看法；年长的则不同。是这些年长的精灵，像是拉夏参议员这样的人掌握了权力。只不过，我从来没想过他有这么胆大包天。"

"您和波修士舅舅会怎么样？"

"我们将会被流放，"她柔声说："两个王国都不会接受我们。"

吉尔对同胞们的了解足以明白流放是比死刑还要严重的处罚。阿尔瀚娜和波修士将会被称为黯精灵，"被逐出光明"之外的精灵。他们将会被从故乡流放，不能和同胞有任何形式的联络。他们在安塞隆大陆的任何地方都将毫无人权，也因此会常常处在险境之中。不管是否受到诬陷，黯精灵都被视作邪恶的生物。他们是盗贼、赏金猎人和其它流氓的目标。的确，为了求生，许多黯精灵最后只得祈求塔克西丝的庇荫。

吉尔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他抬头看着阿尔瀚娜。

"为什么是我，女士？为什么是现在？"

"我怀孕了，"她只是简单地说："如果我们的孩子生下来了，他或是她将会成为王位的继承者。而且，如果波修士发生了任何意外，你的母亲将会顺理成章继承大统。但你母亲又和一个杂种混血儿结婚--"

吉尔深吸一口气。

阿尔瀚娜同情地看着他，但目光中却没有任何歉意。"吉尔萨斯，这就是大多数奎灵那斯提精灵对你父亲的看法。这也是为什么半精灵坦尼斯一直不大愿意回到家乡的原因。当他还年轻的时候，生活过得非常不愉快。现在可能会变得更糟。怎么搞的？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吗？"

吉尔缓缓摇摇头。没错，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父亲的想法，从来没有考虑过坦尼斯的处境。

我想到的只有我自己。

阿尔瀚娜继续说着："你母亲的婚姻让她不能继承王位……"

"但我也有人类的血统，"吉尔提醒她。

"是的，"阿尔瀚娜冷漠地回答："拉夏和塔拉斯安西雅这个团体不认为这是问题。事实上，他们也许把你的血统视为对他们来说的重要资产。拉夏认为所有的人类都是软弱，可以控制的。因为你有人类的血统，所以他多半认为也可以牵着你的鼻子走。"

吉尔萨斯胸中的怒火熊熊燃起。他失去了控制。他握紧双拳，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我以诸神之名起誓！我会让拉夏看看，"吉尔大声地赌咒道："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我会……我会……"

门打了开来。其中一名野精灵拿着长矛，狐疑地看着房间内。

"冷静下来，年轻人，"阿尔瀚娜用西瓦那斯提语柔声安慰吉尔萨斯。"不要惹起无法收尾的麻烦。"

吉尔的怒火摇晃了片刻，接着像是腊烛一样的熄灭了。

野精灵看着他，然后开始大笑。他对同伴用自己的语言说了句话之后就把门关上了。吉尔不会说野精灵的语言，但对方的话中有足够的奎灵那斯提语让他羞红了脸。对方说的话有点类似小狗想要学大狗叫的玩笑。

"所以您的意思是即使我当上国王，也还只是他们的囚犯。您难道建议我应该习惯这样的状况吗，女士？"他苦涩地说。

阿尔瀚娜沉默了片刻，接着摇摇头。"不，吉尔萨斯。绝对不要习于当他们的傀儡。抵抗他们！你是坦赛勒斯和罗拉娜塞拉莎的儿子。你很坚强，比拉夏想的坚强多了。你的血管里面有这么高贵的血统，怎么会如他所想的一样软弱呢？"

即使这是混杂的血统，他这样想，但却没有说出口。他很高兴看到她对自己有信心。他决定不让她失望，不管发生什么状况，都不可以示弱。

阿尔瀚娜对他露出安抚的微笑，再度走到窗边。她拉开窗帘往外看。

此时，他突然想到她一定不只是在看风景而已。

"怎么一回事，女士？外面有什么状况？"

"嘘！不要太大声。"

她拉上窗帘，又拉开窗帘，再拉上窗帘。"是朋友。我已经把讯号送了出去。他看见他们带你进来。我刚刚告诉他我们可以相信你。"

"谁？波修士吗？"吉尔突然满怀希望地说。似乎没有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阿尔瀚娜摇摇头。"是我的同胞，一名叫做萨马的年轻守卫。他和我丈夫一起在西瓦那斯提与恶梦抗战。波修士被俘虏之后，萨马依旧忠于他的指挥官。波修土派出萨马来警告我。他来得太迟了；我已经被拉夏俘虏了。但现在萨马已经完成了整个安排。塔拉斯安西雅今天晚上就会召开会议，为了明天的加冕仪式作准备。"

"明天！"吉尔难以责信地喃喃自语。

"不要害怕，吉尔萨斯，"阿尔瀚娜说："帕拉丁在上，一切都会安好的。今晚，当拉夏参加会议的时候，你和我可以逃出生天。"

第九章

"拉夏非常小心地策划这一切。当然，坦尼斯，你本来应该要错认龙人绑架了那男孩，"达拉马告诉他："你相当轻易地落入了陷阱。野精灵故意把马儿领到森林中，留在洞穴入口处，当作诱人的香饵。其它的你就知道了。"

坦尼斯几乎没有在听。罗拉娜，他想。当她没有听见我消息的时候她将会担心。她将会发现出了问题。她将会前往奎灵那斯提。她将会阻止这一切……

"啊，你想到你还有妻子这一步，"达拉马说。

坦尼斯觉得自己的思绪赤裸裸地暴露在他人面前，因此撒谎道。"我只是想要拍给她一个口信，告诉她我没事。让她不要担心……"

"是的，当然，"他脸上的诡异笑容显示他并没有被愚弄。"真是体贴的丈夫。那么，在听到我已经做好安排之后，你应该会很高兴的。我请黑天鹅旅店的仆人送了一封信过去，告诉你妻子一切安好，你和儿子需要时间独处。你应该感谢我……"

坦尼斯回答了几个字；不管是哪种文化和种族，都不会把这当作感激的表示。

达拉马的笑容一变。"我再说一次，你应该感谢我。我可能救了罗拉娜一命。如果她去奎灵诺斯，试图插手……"他暂停了片刻，耸耸纤细的肩膀。

坦尼斯在房中不停地踱步。他在达拉马面前停了下来。"你暗示她可能处在危险之中？拉夏和塔拉斯安西雅会危害她？我不相信你。天哪！我们在讨论的是精灵族--"

"我就是精灵，坦尼斯，"达拉马静静地说："我是你所见过最危险的男人。"

坦尼斯欲言又止。他的喉咙仿佛哽住了什么东西，让他无法呼吸。他吞咽着口水，勉强沙哑地说，"你刚刚说什么？我怎么知道我可以相信你？"

达拉马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念了句咒文，一瓶酒随即出现在他手中。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桌上有个银盘和两个精细的水晶杯。"要来些吗？这酒是精灵酿造的，相当古老，相当醇厚，是我的前任夏拉非所留下来的遗产。"

坦尼斯正准备要拒绝。在大法师之塔和黯精灵巫师共处的时候，最好不要随便吃任何东西。

但坦尼斯精确的逻辑推理能力提醒了他耍脾气是没有意义的。如果达拉马想要除掉他，早就动手了。而且，达拉马也提起了雷斯林，他以前的夏拉非。雷斯林和坦尼斯西口经并肩作战过。黯精灵早先还说过有关策划一切的暗示。

坦尼斯沉默地接下杯子。

"敬老盟友，"达拉马回应着坦尼斯的想法。他将杯子稍稍一倒，品尝杯中的美酒。

坦尼斯也照做了，然后再把杯子放下来。他不需要浑沌的脑袋，他不需要发热的脑袋。他沉默的等待着。

达拉马对着火光举起杯子，观赏着那红色的醇酒。"真像鲜血啊，不是吗？"

他的目光转向坦尼斯。"你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来告诉你。黑暗之后又再度参与了这一切。她已经把棋子都安排在适当的位子上了。她伸出手臂送出魅惑的呼唤。许多人感觉到她的碰触，听见她的声音。许多人莫名所以的行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之后的操纵之下。"

"但是，"达拉马狡诈地说："我不用告诉你任何你已经知道的事情，对吧，老友？"

坦尼斯小心翼翼一地保持脸色不变。

"烈风要塞？"黯精灵追问道："你当然没有忘记前往艾瑞阿肯要塞的旅程吧？"

"为什么你告诉我这么多事情？"坦尼斯追问道："你该不会是想要变更袍色了吧？"

达拉马笑了。"我和白色不搭配。别担心，老友。我并没有出卖任何吾后的秘密。塔克西丝了解她过去犯了什么错。她不会重蹈覆辙的。她已经学到了教训。她现在耐心、巧妙的局，从没有人预料到的地方出击。

坦尼斯哼了哼。"难道你声称我儿子的这场戏目都在黑暗陛下的操弄吗?"

"多想一想吧，老友。"达拉马建议道："也许你知道，我对波修士实在没有什么好感。是他将我羞辱之后从家乡驱赶出来。在他的命令之下，我被五花大绑，蒙起眼，像是待宰的羔羊一样被送到西瓦那斯提的边境去。在那里，他亲手把我丢进呢泞中。如果他和我落到同样的下场，我可不会落下同情的泪滴。"

"但即使是我也必须承认波修士是很有效的领导者。他有勇气，行动快速。但他同时也僵硬、不知变通和骄傲。不过，这些缺点在他妻子这么多年来的循循善诱之下已经渐渐有了改善。"

达拉马的声音变得柔和。"阿尔瀚娜·星光。我在西瓦那斯提常常见到她。我的地位很低，她是名公主。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她，但这没关系。我其实有些爱上她。"

"那个男人不是呢？"坦尼斯低吼着。他不耐烦地比划着。"赶快说重点吧。"

"我的重点是，三族共和国的那份和约。"

坦尼斯摇摇头，很明显的感到迷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让我启发你吧。奎灵那斯得和西瓦那斯提精灵以及索兰尼亚王国和南北亚苟斯、索巴丁的矮人王国之间的联盟。你和罗拉娜过去五年的时间几乎都花在策划这联盟上，而这都是始自于你上次前往烈风要塞的拜访。波修士在阿尔瀚娜的潜移默化之下，终于同意签约。这将会是个非常强而有力的盟约。"

达拉马举起纤细的手，双指一弹。一道蓝色的火光照耀着白色肌肤，空气中飘扬着白烟，摇晃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消失了。

"灰飞烟灭。"

坦尼斯面色凝重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老友，你不如问问拉夏参议员是怎么知道的?"

坦尼斯沉默片刻，随即开始压低声音咒骂："拉夏告诉你他知道?他出卖自己同胞?即使是拉夏，我也不敢相信他会这样做。"

"不，参议员体内依旧有某种程度的荣誉感。他不是叛徒，至少目前还不是。他给了我一些烂藉口，但我想事实很明显。什么时候要签署最后的和约?"

"下礼拜，"坦尼斯咬牙切齿地瞪着闪烁的火焰。

"啊，你看。"达拉马再度耸耸肩。"明白了吗?"

坦尼斯的确看见了。他看见黑暗之后在精灵的耳朵中呢喃诱惑的话语。拉夏参议员如果听到他是遭到邪恶的诱惑，可能吓得浑身发抖。在他心中，他只是为了良善而行事，为了精灵好，让他们继续安全、与世隔绝的过活。

那么多辛勤的努力，许多舟车劳顿来加回奔波的日子，所有绞尽脑汁的折冲樽俎：说服骑士信任精灵，说服矮人相信亚苟斯人，说服精灵相信其它种族。一切都在一瞬间化为飞灰。

而此时此刻，艾瑞阿肯大君和他的恐怖骑士团正逐渐壮大。

这是对于和平希望的致命一击，但是，此刻坦尼斯脑中想到的只有他的儿子。吉尔萨斯安全吗?他过得好吗?他知道拉夏的阴谋吗?如果他发现了又会怎么反应?

希望他什么也不要做。希望他不要盲动、希望他不要躁进。希望他不要作出任何让自己或是别人陷入危险的行为。吉尔在此之前从来没有遇过任何危险或是困难。他父亲和母亲帮他料理好一切。他根本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回应。

"我们总是保护他，"坦尼斯浑然不觉自己正把心思说出口。"也许我错了。但是他那么体弱多病……我们怎么会有别的选择?"

"我们生儿育女就是为了让他们出去打天下，坦尼斯。"达拉马静静地说。

坦尼斯惊讶地看着黯精灵。"这是卡拉蒙说的。"

"是的，在帕林接受试炼之后他对我说的，'我们的孩子只有短暂的时间会是属于我们的珍宝。在那段时间中，我们必须要教导他们如何自立，因为我们无法永远都待在他们身边。'""睿智的话语，"坦尼斯想起朋友，露出想念、伤心的笑容。"但卡拉蒙也无法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应用这句至理名言。"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达拉马，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你有什么好处?"

"黑暗陛下对你有非常高的评价，半精灵坦尼斯。我和它都不认为让你的儿子坐上王位会让我们的计划顺利推展。我想，继续让波修士担任国王反而比较容易。"达拉马不带感情地说。

"那和约又怎么办?"

"老友，我们已经获得了胜利。不管精灵之间最后怎么样，那和约都已经如同废纸一般。波修士永远都不可能原谅出卖他的西瓦那斯提精灵。他现在不会签约了。你也知道的。而如果两个精灵王都拒绝签约，索巴丁王国的矮人也不会签约。如果矮人--"

"管他矮人怎么想！"坦尼斯不耐烦地说："这意思是你会协助我把吉尔萨斯救回来吗？"

"你儿子的加冕典礼计划在明天举行，"达拉马对着坦尼斯举起酒杯，嘲讽的对他敬酒。"这是个严肃的场合，没有父亲会想错过这典礼的。"

第十章

夕阳照亮了精灵大地上的美景。柔和多彩的光芒穿透丝质的窗帘，将房间中的一切都染上了金色的色泽。但吉尔无心欣赏这美景。他紧张地不停来日踱步好几个小时。

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死寂。野精灵守卫很少交谈，当他们开口时也只是用自己的语言短暂交换几个字，这种语言听起来就像是野鸟的叫声一样。守卫送进晚餐：一盆水果和面包，葡萄酒和清水。他们在很快地扫视房间一趟之后，立刻退了出去，把门关上。阿尔瀚娜什么也吃不下。

"我根本尝不到味道，"她说。吉尔萨斯虽然身陷险境，肚子依旧饿得咕咕叫。他不只吃掉自己的饭菜，当他注意到她不准备用餐的时候，他也吃掉了她的份。

阿尔瀚娜虚弱地笑了。"年轻的活力。让人看了真羡慕。你是我族未来的希望。"她的手紧贴着腹部。"你让我有了希望。"

夜色从来无法真正包围奎灵那斯提。黑暗被树木上几千、几万个微小的火光给照亮了。阿尔瀚娜躺下来，闭上眼，试着在晚上危险遥远的路程前先换取宝贵的睡眠。

吉尔继续在黑暗中踱步，想要整理脑中混乱的思绪。家！他之前好想离开那里。现在却迫不及待想要回去。

"父亲会来追我。我知道他会的。也许我会让他遭遇到危险。"吉尔叹气道："我把事情都搞得一团糟。不管父亲遇到了什么状况，都会是我的错。他警告过我不要去。为什么我没听他的话？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我有这么奇怪的感觉？我--"

他停了下来。声音，很吵的奎灵那斯提精灵语言，从很远的地方飘迭过来。吉尔警觉起来，觉得可能阿尔瀚娜的计划被发现了，考虑着不知是否该叫醒她。她已经双眼圆睁地坐直身子。她侧耳倾听了片刻，然后放心地叹着气。

"只是几名塔拉斯安西雅的成员，也就是拉夏的共谋者。他们计划一起进入参议员的住宅，和他协商好整个流程。"

"那么并非所有的参议员都支持拉夏了？"

"年轻的成员反对他，但人数太少，无法构成足够的威胁。但许多的年长者立场在动摇。如果波修土在这边，他们根本不敢轻举妄动。拉夏也知道这一点。"

"如果您和我明天都逃走，无人可以加冕会怎么样……"阿尔瀚娜轻蔑地说："人们一早醒来将会发现自己没有了国王。拉夏将会被迫去请回波修士。塔拉斯安西雅将会被迫解散，而我们可以继续原本的生活。"

吉尔听说了双亲讨论波修士和阿尔瀚娜之间婚姻的故事。那并不是个快乐的结合，丈夫和妻子绝少见面。波修士在西瓦那斯提和罗拉克的恶梦奋战。阿尔瀚娜在两个精灵王国之间折冲樽俎，费尽心血想要将两个国家维系在一起。但是，即使她提及丈夫时没有多少感情，却是有着尊敬和骄傲的。

吉尔仰慕地看着她。我只要靠着她的美貌就可以不吃不喝。如果她是我的，我绝不会对任何其它的事物再有非份之想。怎么可能有男人不爱她？波修士一定蠢到无以复加。

底下传来短暂的欢呼声。之前的吵杂声很快开始消退。

"他们离开了，"阿尔瀚娜说："现在守卫将会比较松懈。"

整座屋子再度陷入沉寂中。在确认了拉夏离开之后，门外的野精灵守卫开始聊天和大笑。长矛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更多的笑声，伴随着奇异的撞击声。

吉尔迷惑地看着阿尔瀚娜。

"你听到的这些是短棍丢到地面的声音。野精灵们在进行他们族内的游戏。只要拉夏一离开，他们就会这样做。但别误会他们现在是处在掉以轻心的状态中。如果你试着打开门，他们会马上拿起长矛，全神警戒。"

"那我们要怎么逃跑？"吉尔刚打探过，这楼层离花园地面非常高。

"萨马计划好了一切，"阿尔瀚娜不愿意再多说。

时间不停地流逝。吉尔紧张兮兮地东张西望。

"塔拉斯安西雅的聚会要持续多久？"

"非常久，"阿尔瀚娜低声说："毕竟他们是在筹画推翻王位的事宜。"

从野精灵们的大笑声和越来越兴奋的争吵声中可以推断，这个游戏似乎越来越精彩。吉尔走到门边，将脸贴在门上，想要听得更清楚。也许以后有机会可以找人来玩这个游戏，学学这是怎么玩的。短棍匡当作响，然后会有一段屏息静默的时间，接着会是吃惊的抱怨或是惊喜的呼声。到了最后，胜利者会发出欢呼声，失败者则会咒骂和抱怨。

接着，突然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晚安，先生们。谁赢了？"

阿尔瀚娜脸色死白地站起来。"那是萨马，"她低语着："快离开门边！快点！"

吉尔立刻往后跳开。他听见门外传来手忙脚乱拿取武器的声音。很快的，一种怪异咒文的呢喃声就把这一切声音给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着的哀嚷声，以及几声沉重的撞击声，仿佛有身躯倒在地面上。这一切都在不到十秒的时间全部结束了。门打了开来。一名年轻的精灵战士走了进来。

"萨马！我最信任的朋友。"阿尔瀚娜对他露出微笑。她优雅冷静的仿佛在自己的皇宫异样，伸出手。

"我的皇后！"萨马单膝跪地。他崇敬地低下头。

吉尔好奇地朝门外看。野精灵们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有些人手中依旧握着长矛。房间中央似乎有一份卷轴正冒着火焰。那卷轴就在吉尔的面前被火焰完全吞食了。绿色的轻烟飘入停滞的空气中。

吉尔准备靠近看个仔细。"小心，年轻人，"萨马警告道。他飞快地站起身，把吉尔拉回来。"不要靠近那烟雾，否则你会像他们一样睡得十分安稳。"

"这位是吉尔萨斯王子，罗拉娜·索拉斯特伦和半精灵坦尼斯之子，"阿尔瀚娜作出介绍。"这位是护国军的萨马。"

萨马冷漠但挟带着赞许的眼光扫视着吉尔，少年突然间觉得自己在这饱经阵仗的战士面前变得十分弱小。萨马对年轻人冷冷地点头，然后立刻转向皇后。

"陛下，一切都准备好了。狮鹫兽就在野外等待我们。当它们听见拉夏挟持您的时候都震怒不已。"萨马凝重地说："我想他可能永远都无法骑乘狮鹭兽了。如果您准备好了，我们应该马上离开。您的行李呢？我愿意替您背负。"

"老友，我轻装简从。"阿尔瀚娜双手一摊。"但您的珠宝，皇后大人--"

"最重要的都在我身上。"她指着手指上的一枚戒指。"这是我丈夫象征忠诚与信任的信物。其它都是过眼云烟。"

萨马皱起眉头。"他们将珠宝从您的身上抢走了，是吗，皇后大人？他们怎么有这种胆子？"

阿尔瀚娜的声音温柔却坚定。"那些珠宝本来就属于奎灵那斯提的人民。萨马，这是小事。你说的对，我们应该立刻离开。"

战士沉默地鞠躬。"楼下的守卫们也被封口了。我们走那条路。皇后，请您遮住口鼻。王子，您也是，"他简单地命令吉尔。"不要吸进那魔法烟雾。"

阿尔瀚娜用一条丝质的手帕掩住口鼻。吉尔用斗篷的下摆盖住口鼻。萨马握着剑柄，一马当先地带路。他们跨过了野精灵的身躯，小心地绕过冒烟的法术卷轴。当他们走到楼梯前方时，萨马示意他们暂停。

"留在这里。"他低声说。他走了几步，四下打量着，最后在确认一切安全之后，挥手示意阿尔瀚娜与吉尔跟上去。

走到最后一层楼梯的一半时，萨马突然抓住阿尔瀚娜，将她拖进阴影中。战士对吉尔投以严厉的目光和紧张的回去！让他也跟着照做。他动也不动，大气不敢喘地靠在墙上。

这次是名女性野精灵从他们脚下的拱门中走出。她捧着一个装满了水果的银盘。她哼着歌，脚步轻盈地越过走道，走向被许多细微光芒所照亮的花园。另外一名野精灵仆人和那女人在门口相遇。他们讨论了片刻。吉尔听见了台灵那斯提语中的"宴会"两个字。俩人接着走进花园中。

吉尔非常吃惊。萨马到底是怎么听见那女人接近的？她赤着脚如风一般的轻盈，除了轻哼的歌之外没有任何让人发觉的线索。吉尔毫不掩饰的以钦佩的眼光看着萨马，对方正在压低声音向皇后道歉。

"请原谅我，陛下，我情非得已。"

"萨马，没什么好原谅的。我们动作快，在她回来之前离开。"

三人迅速无声地冲下楼梯。萨马握住门把。门打开了，但不是战士打开的。

拉夏参议员就站在门外。

"这是怎么搞的？"他惊讶地看着阿尔瀚娜与战士。参议员的面孔因怒气而不停地颤抖。"守卫！抓住他们！"

穿着城市守卫制服、配着剑的奎灵那斯提精灵冲过拉夏身边。萨马拔出剑，挡在皇后身前。守卫们也跟着拔剑相向。

吉尔赤手空拳，即使有武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用。他的耳朵里面只有心脏跳动的声音。当拉夏刚出现的时候，他差点因为恐惧而浑身麻痹。现在这恐惧被蒸发了。吉尔热血沸腾。他觉得有些头晕，但却保持冷静随时备战。他紧张得准备要跳出……

"不要做傻事！"阿尔瀚娜冲进剑拔弩张的土兵中。她柔嫩洁白的手抓住萨马的刀锋，推开威胁他的守卫。

"萨马，拿开你的武器，"她用西瓦那斯提语命令道，声音因为愤怒和激动而颤抖着。

"但是吾后！"他恳求道。

"萨马！这是我的命令！"她回答道。

萨马慢慢地，不情愿地低垂长剑。但他并没有将长剑入鞘。阿尔瀚娜转身面对拉夏。

"原来这就是最后的结果，"她说："精灵们自相残杀。拉夏，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阿尔瀚娜伸出手。她的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拉夏不为所动，他面无表情。奎灵那斯提的守卫们则看起来十分不安，放下武器，后退了一步。吉尔瞪着皇后手中的鲜血，为了自己嗜血的渴望感到十分羞愧。

"不是我让我们踏上这条路的，女士，"拉夏冷冷地说："而是你。由于这次您逃跑的尝试，您推翻了塔拉斯安西雅的合法规范。"

"合法！"阿尔瀚娜轻蔑地看着他。"我是你的皇后。你没有权力违背我的意志软禁我！"

"即使皇后也无法超越法律的规范。我们知道那个密约，皇后大人。我们知道您和那叛徒波修士计划要把我们出卖给敌人。"

阿尔瀚娜不明所以地瞪着他。"密约……"

"被称为国际联盟的和约。"拉夏轻蔑地说："这是会让我们成为奴隶，丧权辱国的条约！"

"不，参议员。你不明白！你误会了！"

"难道你否认你们和人类及矮人密谈吗？"

"我不否认，"阿尔瀚娜不失威严地说："我们的会谈必须要保密。事态太过微妙，太危险了。这世界上有些事情你们根本不知道。你根本无法了解--"

"您说的对，女士，"拉夏插嘴道："我的确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您要割让我们的土地，束缚我们的自由。"

阿尔瀚娜不为所动，十分冷静。"你这无知的莽夫，但这不重要了。我们的协商是合法的，我们没有触犯任何的法律。"

"正好相反，女士！"拉夏失去了耐心。"精灵的律法要求所有的和约都必须经过塔拉斯安西雅的表决！"

"我们准备在参议院中举行听证会。我可以向你发誓--"

"西瓦那斯提精灵的誓言吗？"拉夏不屑地笑道。

"请原谅我，吾后，原谅我的抗命。"萨马低声说。他抓住阿尔瀚娜，将皇后推给吉尔保护。

那名西瓦那斯提精灵举起剑，冲向拉夏。

奎灵那斯提的守卫将他团团包围。刀剑相击，金铁交呜。拉夏躲到安全的角落。吉尔挺身挡在阿尔瀚娜前。他恐惧地看着，完全无力介入。

奎灵那斯提的守卫对萨马占了四比一的优势。他拼命奋战，但对方还是靠着人数的优势解除了他的武装。即使在武器被夺之后，他还是不停地反抗。守卫们用拳头和剑身不停地痛殴他，直到他倒地不起为止。

吉尔这辈子是第一次看儿因为暴力而流出的鲜血。他被这景象以及胸中的怒火逼得呕心想吐。

阿尔瀚娜跪倒在昏迷的萨马身边。

"这人受了重伤。"她抬头看着奎灵那斯提精灵。"把他带去找医生。"

守卫转向拉夏。"这是您的命令吗，参议员？"

阿尔瀚娜脸色苍白地咬住嘴唇。

拉夏又再度控制全局。"把他带去找医者。当他们治疗完毕之后，把他丢进监牢里。他必须要为这叛国的行为而付出生命。派一名卫士和我回到参议院。我必须通知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其它人护送阿尔瀚娜·星光回到房间去。不，吉尔萨斯王子，不包括你。我想要和你私下谈谈。"

吉尔恨恨地摇头。

阿尔瀚娜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拍着他的手臂。"你是奎灵那斯提的王子，"她真诚地对他说："也是半精灵坦尼斯的儿子。你的勇气足以面对这一切。"

吉尔并不太明白，但是他想到如果他拒绝和拉夏谈话，可能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您还好吧，阿尔瀚娜皇后？"他特别强调皇后两个字。

她对他露出微笑。接着在守卫的护送下，姿态高贵地离开了房间。

当她离开之后，参议员转身看着吉尔。

"王子，很遗憾发生这么不幸的事情。我愿意完全负起全责。我根本不应该让您和那个狡诈的女子相处。我早就应该知道她会瞒天过海，骗你和她共谋。但您现在安全了，王子。"拉夏安抚着他："我会找到地方让您今晚暂住。"

吉尔知道父亲在这种状况下会有什么反应。坦尼斯会咽下口中的苦涩，给拉夏狠狠一拳。越在压力下，越要保持优雅。

痛殴拉夏不会解决任何问题，相对的，只会让状况更糟。吉尔知道母亲会怎么做。

吉尔遗憾的叹气，恢复了冷静的表情，不露出任何心中情绪的波动。他在母亲的脸上不只一次看过这样的神情。

"多谢您的关心，参议员。"

拉夏点点头，继续道："吉尔萨斯王子，塔拉斯安西雅的成员们非常想要见见您。他们请我带您来参加今晚的会议。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早回来的原因。我受命来带您前往参议院。您不会认为我很幸运吗？这代表了诸神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至少有一名神是的，吉尔想。或者该说是女神呢？

"但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拉夏脸上挤满了同情之色。"这可不让人惊讶。您在那个危险的女人身边真是重重危机啊！"他压低声音说："有人说她是名女巫。不，不。不要试着说话，王子。我会向参议院转达您的歉意。"

"请，参议员，"吉尔说。他也可以玩弄权谋。他只希望自己能够更了解游戏规则。

拉夏鞠躬道："吉尔萨斯王子，今晚请好好安眠。明天您还有很忙碌的行程哪。并不是每天都有人要接受加冕的。"

参议员比了个手势，唤来野精灵仆人。"把王子殿下带去新的房间，离那女巫远一点。不要让他受到打搅了。"

第十一章

一整夜吉尔都躺在床上策划着明早该怎么做。他在被护送进房间之后不久突然想到，他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一切。实在太简单了。他只遗憾自己没有早点告诉阿尔瀚娜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吉尔在脑中复诵了几遍该对拉夏说的话。在放松了心情之后，年轻人就睡着了。

敲门声惊醒了他。他坐直身子，看着窗外。外面依旧漆黑一片。

一名野精灵守卫打开门，让三名女仆走进吉尔的房间。一名女仆捧着一大盆的玫瑰水；水面上浮着橘色的花瓣。另一个手中的盘子上放着油灯和食物。第三名女仆小心翼翼的将柔软的黄袍挂在手上。

送来早餐的野精灵仆人非常年轻，不比吉尔大多少。她非常可爱。她身上没有任何的纹身，可能是因为品味或者是在年轻的野精灵之间不流行这样的传统了。（注：奎空那斯提精灵认为这种纹身的习俗非常野蛮，花了很大的力气阻止野精灵们继续这样做；特别是针对那些在奎灵那斯提工作和居住的野精灵们。老一辈的野精灵忠于传统，但年轻的野精灵们，特别是想要留在奎灵那斯提的少年们几乎都放弃了这项传统。野精灵的长老们非常不高兴，他们指控表亲们意图诱惑族中少年背弃传统，甚至想要完全抹杀野精灵一族。）她拥有和同族人一样小麦色的肌肤，但秀发却是亮金色的。在油灯的微光照耀下，她水汪汪的双眼是褐色的。当她将食物的托盘放在他床边时，对他露出害羞的笑容。

吉尔不假思索地回应了对方的笑容。当另外两名较年长的女子说了什么的时候，吉尔脸红得发烫，少女也涨红着脸飞快离开他床边。

"吃。洗。穿，"其中一名年长的女仆说，边用手势说明她简陋的奎灵那斯提语。"主人很快见你。太阳升起前。"

"我想要见阿尔瀚娜皇后，"吉尔坚定地说，由于他某种程度上被这些女人困在床边，因此他尽可能地摆出威严的态势。

野精灵女人斜眼瞄了门口警醒的守卫一眼。对方皱起眉，大吼了一声，女人们就飞快的离开了。

"我想要--"吉尔再度大声说，但那守卫只是闷哼一声将门关了起来。

吉尔深吸一口气。很明显，他很快就必须要和拉夏面对面。他一边盥洗，一边在脑中一次又一次的预演着剧本。他瞧也不瞧那件黄色的袍子：那是太阳与星辰咏者的仪典圣袍。相反的，吉尔穿上旅行的服装，也就是他从奎灵那斯提穿来的衣服，更是他准备要穿回家的打扮。

家！这个念头让他热泪盈眶。能够回家让他觉得好高兴；他很怀疑自己是否会再想要离开。他的目光投向那盘食物。他想起了捧着托盘的少女，想起她的双眸，她的笑容。

好吧，也许短时间内他不会再度离开家。当一切都结束，阿尔瀚娜和波修士又成为真正的统治者之后，他会再回来。下次他会和父母一起回来。

他试着吃早餐，但放弃了。他坐在床缘，在油灯昏暗的灯光下，不耐烦地等待着拉夏。

※※※

玫瑰色的光芒照在窗户的玻璃上。几乎已经黎明了。吉尔听见脚步声，接着拉夏参议员走进房间中。他门也不敲的就匆忙走进来。参议员的目光先是看着放在吉尔床上动也不动的黄袍，接着看着吉尔。

他站了起来，尊敬但并非示弱地面对着参议员。

"这是怎么搞的？"拉夏惊讶地质问："难道那些女人没有告诉您？……她们真是蠢极了！这些野蛮人永远都没办法把事情做好。吉尔萨斯王子，您必须要穿上咏者之袍。很明显的，您误解了--"

"我没有误解，参议员。"吉尔用正式的称呼对待他。

他的手变得冰凉。他的嘴巴奇干无比，担心声音会沙哑，破坏他精心准备的演说。但现在没有任何外援了。他必须要靠自己尽可能的表现才行。他必须要为所应为，必须要为了之前所造成的麻烦作出补偿。

"我不愿意担任您的咏者，参议员。我拒绝宣誓。"

吉尔暂停片刻，预料拉夏将会争辩，将会取笑他，甚至会崩溃哀求。

拉夏一言不发。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双手交叠在胸前，等着吉尔继续下去。

吉尔舔舔干裂的嘴唇。"参议员，也许您误认因为我的双亲没让我在奎灵那斯提长大，我就对自己的同胞一无所知？您错了。我知道太阳与星辰咏者加冕时的所有程序。家母曾经对我解释过。我知道有一个关键。咏者必须自愿宣誓。"

吉尔特别强调这四个字。他现在说话顺多了。他太专注了，以致于没注意到拉夏的反应，或是漠不关心的表情代表了麻烦。

"我不会宣誓的，"吉尔再度深吸一口气，作出结论。"我不能担任您的咏者。我没有这样的资格。"

"你真他妈的没资格，"拉夏突然低声说，声音中可以听见明显压抑的怒气。"你这个无知的杂种。你的父亲是个杂种。他从来都不知道那个奸了他妈的强盗叫什么名字。那个贱货竟然被人类强奸，我们当初就该把她逐出家门。我早就这样说了，但索拉斯特伦是个烂好人，又老又笨，听不进我的劝言。"

"还有你的母亲！那个有教养的精灵女子会穿上盔甲像男人一样的战斗？我相信她整天整夜都被那么多臭男人包围一定觉得很兴奋吧！你妈不过是个赢得盛名的慰安妇。半精灵只不过是跟在别人后面捡了个破麻而已。有这种家传血统，我们只让你问闻奎灵那斯提的空气都太抬举你了，吉尔萨斯王子！"拉夏轻蔑地说着这名字。

"现在，我以诸神之名起誓，你这骄傲自大的混蛋，竟然拒绝担任，担任咏者！你他妈的根本就该跪在我面前，哭着感谢我给你这个狗杂种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我竟然愿意弄脏自己的手把你这种粪土砌成墙！"

吉尔恐惧、震惊万分地看着参议员。他开始浑身发抖。他的内脏在翻搅，刚刚听到的话让他呕心想吐。精灵怎么可能拥有这种扭曲变态的心灵？他怎么能够想到这种东西，更别提竟然光明正大的说出口！吉尔挣扎着回答，但是热烫的怒气让他喉咙一时卡住说不出话来。

拉夏脸色难看地瞪着他。"你比我想的还要蠢多了。这样子绝对是你那混蛋爸爸的儿子！"

吉尔不再颤抖了。他僵直地站着，双手紧握在背后。但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多谢您的夸奖，先生。"

拉夏皱眉思索着。"看来我必须要使出极端的手段了。不要忘记，年轻人。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你都是咎由自取！来人！"

拉夏一手抓住咏者之袍，另一只骨瘦如柴的手将吉尔推向门口。野精灵守卫牢牢地抓住吉尔。

他挣扎着要想脱逃。拉夏用野精灵语说了几个字。守卫抓得更紧了。

"如果我下今的话，他会弄断你的手，"拉夏冷冷地说："来，来，王子。"那轻蔑的笑容再度出现。"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拉夏带头走出吉尔的房间，走上楼梯，回到阿尔瀚娜·星光被软禁的地方。在这之前，吉尔被愤怒冲昏了头，无法清楚地思考。他的怒气很快开始被恐惧所取代。

拉夏参议员很明显是疯了。

不，吉尔浑身发冷地意识到，他并没有疯。如果他疯了，不会有人听他的话，不会有人愿意跟从他。但他真的相信对于我父母的那些污言秽语。他真的相信阿尔瀚娜是个女巫。他真的相信他昨晚所说的有关那和约的事情，条约会让精灵变成人类的奴隶。在他那彻底变态的心灵中，善反而变成恶，恶反而成为善了！

这怎么可能？我根本不明白……我要如何才能够阻止他？

他们到达了阿尔瀚娜的房间。在拉夏的暴吼下，野精灵守卫打开了门。他走进房中，野精灵的守卫也将吉尔推了进去。吉尔挣脱了野精灵的束缚，试着找回自己的尊严。他毫不退让地瞪着拉夏。

阿尔瀚娜站起身，冷静不屑地看着他。"哼哼，参议员，你为何又大驾光临了？现在不是应该要参加加冕典礼了吗？"

"这个年轻人其顽不灵，阿尔瀚娜女士。"拉夏冷冷地说："他拒绝立誓。我想也许您可以说服他这样做对他不好，对你也不好。"

阿尔瀚娜对吉尔报以温暖、赞许的笑容；这笑容抚平了他的恐惧，让他重获新力量和新希望。"正好相反。我想这名年轻人展现了以他的年纪来说十分难得的智慧和勇气。很明显的，拉夏，你对他判断错误了。我可不敢像你这么无知，胆敢幻想说服他。"

"我相信您会改变想法的，阿尔瀚娜女士，"拉夏毫不犹豫地说："这位年轻人也是。"

拉夏用野精灵语说了几句话。其中一名野精灵守卫放下长矛，拿起背在背上的长弓。拉夏指着阿尔瀚娜。野精灵点点头。他从箭囊中掏出箭，开始搭上弓弦。

阿尔瀚娜脸色极为苍白，但并没有一丝恐惧的气息。她用几乎是同情的眼光看着参议员。"拉夏，你已经被黑暗所诱惑了。在你被黑暗的力量摧毁之前快回头吧！"

拉夏似乎觉得十分好笑。"和黑暗之后结盟的可不是我；您身为他的忠实仆人应该也知道才对。我已经尽力不让她邪恶的阴影污染我们的同胞。帕拉丁的圣光照耀我身！"

"不，拉夏，"阿尔瀚娜柔声说："帕拉丁的圣光只是照亮前程，它不会让人盲目前行。"

拉夏板着脸，露出轻蔑的表情，转身背对阿尔瀚娜。参议员面对吉尔，年轻人现在才开始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不能够……这样做！"吉尔倒抽一口凉气。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拉夏。"你不能……"

参议员对他挥舞着咏者的黄袍。"王子，您该着装准备参加典礼了。"

第十二章

上次坦尼斯来到太阳之塔是长枪战争开始前的黑暗日子。恶龙当时已经回到克莱恩。恐怖的新对手龙人也加入了黑暗之后的大军，在强而有力的龙骑将领导下所向披靡。抵抗这可怕的大军看来似乎毫无希望。在这座塔，奎灵那斯提的精灵们可能是最后一次相聚，计划大举迁徙离开钟爱的故乡。

在那黑暗的夜色中，小小的希望之光闪耀着：希望是在一柄蓝色的水晶杖，和一名信仰坚强足以拥有水晶杖的女子；希望在一名兴高采烈，决定从"小地方"帮忙的坎德人身上；希望是一名英勇的骑士，对着在黑暗之后的恐怖羽翼下恐惧不可终日的人们，以自身的性命燃起了熊熊的烽火。

金月，泰索何夫，史东，他们和其它的伙伴当夜都一起进入了这座塔，这个房间。他现在可以感觉到他们的气息。他看着太阳咏者的厅堂，内心感到一丝丝的鼓舞。一切都会没事的。他看着圆顶厅堂，看着天花板上彩光闪耀的彩砖上边显示了蓝天和太阳；边显示的是银月和红月以及星辰。

"我向神祈求，"坦尼斯柔声祈求："我会把你带回家的，儿子，我们会一切重新开始。这次都会不一样的。我保证。"

达拉马站在坦尼斯身边，同样也瞪着天顶。黯精灵咯咯轻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注意到黑月现在也出现在天花板上？"

坦尼斯震惊地看着。然后他摇摇头。"那只不过是个洞。几个磁砖掉落下来了。只不过是这样而已。"

达拉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黯精灵笑了。

坦尼斯不安地无法继续往上看。

高塔的白墙在夕阳中反射着红光。他们所站的圆形房间非常空旷，只有一个巨大的讲坛，就正在圆顶之下。人们还没有聚集起来，他们会等到太阳完全升起之后才前来。坦尼斯和达拉马来得太早了；因为他们所用的是魔法的通道。那是一段快速，但让人神经发麻的旅程，让坦尼斯迷惑不已且分不清东南西北。

在他们离开大法师之塔前，达拉马给了坦尼斯一枚以清澈水晶雕刻成的戒指。

"戴上这个，老友，没有人看得见你。"

"你是说我会隐形吗？"坦尼斯怀疑地看着那戒指，不敢碰触它。

达拉马将戒指套上坦尼斯的食指。

"我是说没有人可以看见你，"黯精灵回答道："除了我之外。"

坦尼斯不明白，然后决定他其实不想要搞懂。他笨拙地动着手，不敢碰触那戒指，深怕扰乱了戒指的法术，不耐烦地希望典礼赶快开始。典礼越快开始，就越快结束，他和吉尔就可以安全回家了。

明亮的阳光穿越塔上小小的窗户，照在墙壁上精心安责的镜子上。家族的家长开始鱼贯走入这厅堂。几个人直接走到坦尼斯的面前。他僵硬地站着，等待被人发现。精灵们站得非常靠近他，却没有人注意到他。坦尼斯松了一口气，看着达拉马。他可以看见黯精灵，黯精灵也可以看儿他，但其它人都没办法。魔法已经生效了。

坦尼斯在群众中寻寻觅觅。

达拉马靠近，柔声说："你儿子在吗？"

坦尼斯摇摇头。他试着告诉他一切都还好。现在还很早。吉尔可能早就和塔拉斯安西雅一起进来了。

"不要忘记我们的计划，"达拉马画蛇添足地说。坦尼斯在不眠的长夜中脑中只有这个计划。"我一定要和他肢体接触才能够进行魔法传迭。这表示我们必须抓住他才行。他可能会警觉，可能会试着挣脱。要靠你安抚他。我们的行动必须快速。如果有任何白袍的精灵法师发现我们--"

"不要担心，"坦尼斯不耐烦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大厅里面很快就开始挤进了很多人。精灵们觉得很兴奋、紧张。谣言传得比野火要快。坦尼斯听见有人提及波修士的名字许多次，悲伤的语调比生气的要多。但是，只要一提到阿尔瀚娜的名号，通常都伴随着咒骂。波修士很明显的是被这西瓦那斯提的妖女给诱惑了。靠近坦尼斯的精灵们说了很多次"女巫"这个字。

他不安地扭动着，觉得很难保持镇定。他愿意交换所有的财富，把这些人痛殴一顿，让这些猪头恢复一些常识。"轻松一点，老友，"达拉马柔声警告，一只手放在坦尼斯的手臂上。"不要暴露了行踪。"

坦尼斯下巴的肌肉微微抽搐着，试着压抑自己。在大厅的对面爆发了争执。几名年轻的精灵在父母早亡后继承了家长的位置，他们大声地反对长辈的决定。

"改革之风在全世界吹着，带来了新的点子，新的想法。我们精灵应该打开窗，放弃那些陈腐过时的想法和作为--"一名年轻的女子大声说。

坦尼斯沉默地赞许这些年轻男子和女子，但很遗憾地发现他们人数稀少，年轻的声音很快就被压了过去。

银铃响了一声。死寂的气氛掩过人群。塔拉斯安西雅的成员开始抵达。其它的精灵尊敬地让路给参议员们。他们穿着仪典之袍，在大圆坛前围成一个圆圈。

坦尼斯在人群中搜索着吉尔，但找不到他。

一名白袍法师，同时也是塔拉斯安西雅的成员，抬起了头。她猛然四顾，双眉紧锁地扫视着。

"要命，"达拉马喃喃地说，边扯着坦尼斯的袖子。"小心那个女法师，老友。她感应到状况不对。"

坦尼斯警觉起来。"她看见了你吗？还是我们？"

"不，还没有。她会觉得我是一种臭味。"达拉马说："就如同我觉得她臭不可闻是一样的。"

白袍法师开始搜寻人群，然后银铃响了四次。所有的精灵都引颈盼望，较矮的踮起脚来，想要越过那些高个子的阻碍。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厅中的一个房门；坦尼斯突然想起那是什么地方。在那个房间中，他和朋友们等着被老索拉斯特伦，前任的太阳咏者召见。

坦尼斯心中痛苦万分地想，他儿子就在那房间中。

※※※

吉尔萨斯走进大厅中。

坦尼斯忘却了危险，只有关心、惊讶和骄傲的情绪在心中冲击着。

那名逃家的小孩子不见了。接收他的外形的是一名青年，外表不怒而威，站得直挺挺的，披着咏者亮闪闪的黄袍，显得威风凛凛。

精灵们交头接耳，很明显的也感到印象深刻。

坦尼斯也觉得印象深刻。从他这个距离看起来，他儿子身上每一寸都散发着王者之气。

接着，吉尔萨斯踏入了让人目眩的阳光中。父亲关爱的眼神捕捉到年轻人微微颤抖的下巴，苍白的脸色和刻意保持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拉夏和白袍女法师一人一边站在他两旁。

"那是吉尔萨斯。我们走吧。"

坦尼斯握住剑，开始往前走。达拉马抓住他，将他往后拉。

"现在又怎么样？"坦尼斯生气地反问，然后看见了黯精灵脸上的表情。"出了什么差错？"

"他带着太阳护身符，"达拉马说。

"什么？哪里？我没看见。"

"就在他袍子底下。"

"那又怎么样？"坦尼斯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那护身符是经过帕拉丁祝福的圣物。护身符的力量让他不会受到我这种人的危害。我不敢碰触他。"

黯精灵对坦尼斯耳语道："我不喜欢这样，老友。吉尔萨斯带着太阳护身符干嘛？只有太阳与星辰咏者能够配戴它。波修士绝不可能心甘情愿地放弃它；而且，由于它神圣的本质，护身符也不能被强夺。这其中一定有阴谋。"

"所以我们才要救出吉尔！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的儿子必须要脱下护身符，坦尼斯。他必须要自愿这样做才行。"

"我来处理！"坦尼斯再度冲向前。

"不，等等！"达拉马警告道："要有耐心，老友。现在时间还没到那该死的白袍法师站在他身边的时候还不行。先让我们静观其变。时机会来的。当时机到来时，你必须做好准备。"

半精灵缓缓地松开握剑的手。他的本能告诉他要行动，要采取反应，而不是袖手旁观。但达拉马说的对。现在时机还没有到。坦尼斯不安地变换着姿势，强迫自己耐心些。

※※※

吉尔萨斯走到圆形讲坛的边缘。他比周围的精灵都要略矮一些。他可能永远没办法长得像一般精灵一样高，这是人类血统的影响。片刻之间，他看起来十分渺小，帝王气概全都消失了。

拉夏推他往前，手放在吉尔的肩膀上。

吉尔转过身，冷冷地瞪着拉夏。

拉夏露出僵硬的微笑，拿开手。

吉尔萨斯转身背对拉夏，缓缓步上讲坛。他一走上去，立刻扬起头，满怀希望地扫视四周。

"他在找我，"坦尼斯说。他手碰着戒指。"他知道我会来找他的。如果他可以看见我……"达拉马摇摇头。"他可能会不小心泄漏我们的行踪。"

坦尼斯无助地看着，眼睁睁地目睹儿子希望破灭。

吉尔低下头。他的肩膀无力地软垂。接着，他深吸一口气，视而不见，冷静地看着人群。

拉夏很明显在赶时间，他舍弃了许多精灵最爱的繁文缛节，只为了赶快完成仪式。

"状况十分危急。昨天晚上，奎灵那斯提的守卫抓到了一名人侵者，一个西瓦那斯提的间谍！"

年长的精灵露出排练已久的惊讶表情。年轻的精灵交换着眼神，摇摇头。

"间谍已经被抓到了，将会公开受审。但谁知道他是否只有孤身一人呢？谁知道他会不会是大军派来刺探的先遣部队？因此，"拉夏大声地说，几乎是用嘶吼的语气，"为了这个国家的安全，参议院被迫决定采取最后的手段。"

"塔拉斯安西雅决定，由于叛国罪，目前的太阳与星辰咏者，索拉斯特伦家族的波修士，将被剥夺职位。不只如此，他还将被处以流放之刑，被驱赶出他的家园，驱赶出所有善人之境。"

"我们质疑这项决议！"一个声音大声说。

老一辈的精灵看来吓坏了，纷纷要求知道是谁胆敢这样放肆。年轻的精灵们群聚在一起，脸上的表情透露出坚定的决心。

"家族之首对此没有机会表示意见，"那名年轻的精灵说，声音压过了要求肃静的愤怒吼声。"因此质疑这项决议。"

"这不是家族之首有资格实喙的事务，"拉夏冷冰冰地说："根据律法，咏者将必须决定一名精灵是否受到流放之刑。如果受审的是咏者本人，那么塔拉斯安西雅将拥有最后的判决权。"

"谁认定波修士需要受审？"年轻精灵追问道。

"塔拉斯安西雅，"拉夏回答道。

"真是太巧了！"年轻精灵轻蔑地说。

他的同伴们支持他。

"举办家族之首的投票，"几名精灵大喊道。

"我们想要聆听波修士的证词，"一名年轻精灵大喊："他应该有权为自己辩护。"

"我们已经给过他这个权利，"拉夏毫不迟疑地说："我们已经把消息送到西瓦那斯提那边去。我们的信差告诉咏者他被控以叛国罪，请他立刻回国申辩。如同各位所见，波修士并没有出现。他还是留在西瓦那斯提。他不只轻视参议院的召唤，更舍弃了人民的信任。"

"很聪明，非常聪明，"达拉马喃喃道："当然，拉夏忘记提到波修士被关在西瓦那斯提监牢里的这件事实。"

坦尼斯沉默不语地看着这一切过程。他对儿子的担忧逐时累积。看来什么都无法阻止拉夏。达拉马说的对。参议员现在已经在黑暗之后的掌握中。拉夏不停地继续说着。"而且还有一件波修士唾弃人民的铁证。吉尔萨斯王子，拿出那证据来。"

吉尔萨斯抬起头。他似乎迟疑了一下。拉夏对他说了些话。吉尔萨斯斜睨那人，目光中透露着深深的恨意和怒气。接着，他缓缓地伸手进袍子中，掏出那金光闪耀，有着太阳形象的护身符。

怒气像是狂风一样横扫大厅。

太阳护身符是个古老的圣物，无数个世纪以来都是由咏者代代相传给继承人。坦尼斯并不十分清楚它拥有什么样的力量。这在西瓦诺斯的子嗣之间是不传之密。

达拉马对这又知道多少？坦尼斯不安地想。他又是怎么发现的？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黯精灵说的对。波修士绝对不会自愿放弃这神圣的护身符。白袍法师对拉夏的耳朵嘀咕了几句。达拉马紧张起来，但白袍法师很明显的只是提供建议，并非发出警告。

"一切都是依法行事，"拉夏说："但是，如果某些年轻或是没经验的成员要求投票。我们也同意。"

投票马上开始。波修士以相当大的差距输了。太阳护身符是决定一切的关键。在精灵眼中，波修士唾弃了自己的人民。年轻的精灵们是仅存支持缺席咏者的势力。

拉夏勇敢地继续说："由于群龙无首，我们只得要求助于西瓦诺斯的另一名子嗣。我很光荣的向各位引介，吉尔萨斯，索拉斯特伦之女罗拉娜赛拉莎的儿子；也就是下一任的太阳与星辰咏者。"

士口尔萨斯在拉夏推推他之后，礼貌地对群众鞠躬。他脸色十分苍白。

"塔拉斯安西雅已经彻底查证过吉尔萨斯王子的血统。我们认可了他的血统。"

"他爸爸是半人类的这件事又该怎么说？"其中一名年轻精灵作了最后一次尝试。

拉夏虚伪地笑了。"在这么开明的年代中，这应该不能够作为挑剔王子的理由。难道你不认为这样吗？"

年轻精灵皱起眉，无法回答。他和同伴们被困在自己精巧的陷阱中。如果他们继续抗议吉尔萨斯的继承权，看起来他们将会和长老一样的僵化和充满歧视。年轻的家族之首们彼此使了个眼色。然后，他们在同一时间离开了加冕的仪式。

交头接耳的声音如同闷雷一般在大厅中滚动着。精灵们不一定喜欢这样。有些人看来持保留态度。拉夏对白袍法师说了些什么，比了个手势。很明显的，这是命今她追上那些叛逆的家伙。她似乎不太认同，但拉夏双眉紧锁，这次的动作比得更大力了些。

白袍法师摇摇头，离开讲坛，匆忙赶往塔外。

"感谢您，塔克西丝！"达拉马松了一口气。

坦尼斯对帕拉丁投以同样的感谢词。

俩人走向前，开始小心地在人群中穿越。

"不要撞到任何人！"达拉马警告道："我们也许是隐形人，但我们可不是鬼魂哪！"

大厅中的精灵十分不安，不停地交头接耳。

拉夏发现状况正在急速的失控中。很明显的，他得要赶快作个收尾才行。他要求众人肃静。精灵们慢慢安静下来，投以全付的注意力。

"我们将要进行宣誓，"他环顾大厅中的众人说。

现在没有人反对了。坦尼斯和达拉马几乎已经快走到讲坛边缘。吉尔萨斯双手紧抓着讲坛，指节发白，仿佛需要东西来支持身体。他看来对四周的一切视而不见。坦尼斯越走越近，紧抓着手中的魔法戒指。

拉夏转过身面对吉尔萨斯。"你，索拉斯特伦家族的吉尔萨斯，在此同意，凭借着自己的自由意志，宣誓成为太阳与星辰咏者？此生都将为人民服务，担任他们的咏者？"

吉尔面无表情，眼中毫无生气。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张开嘴。

"不，儿子！不要开口！"坦尼斯拔下戒指。

吉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凭空出现的父亲。

坦尼斯抓住儿子的手臂。"脱下太阳护身符！"他命令道："快点！"

达拉马出现在吉尔的左边。年轻人吃惊地看看父亲，看看黯精灵。底下传来混合着惊讶和恐惧的叫喊。吉尔的手下意识握住胸前的护身符。

站在吉尔身边的拉夏，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

坦尼斯无暇分心看顾参议员的一举一动，只能稍后再来对付他。

"吉尔，拿下护身符，"坦尼斯耐心地重复道："不要担心！你会没事的。我来带你回家了。"

坦尼斯的话让年轻人突然采取行动。但却不是父亲意料之中的行动。

吉尔挣脱了父亲的束缚。年轻人的脸色死白，声音却十分坚强。

"你错了，父亲。"吉尔看着拉夏。"这里就是我的家。"

拉夏开始大声呼叫守卫。白袍女法师在听见这段吵闹之后，立刻冲进房间。

"快点，老友！"达拉马压低声音催促道："除非你想要见识一下炸毁整座塔的魔法大战！"

"吉尔，听话，"坦尼斯恼怒地说。

"不，父亲，你听我说。"吉尔十分冷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还只是个孩子!"坦尼斯暴怒道："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吉尔脸上冒出绯红色的阴影，仿佛被坦尼斯打了一巴掌。他无言地看着父亲，恳求信任，恳求谅解。那精灵的圣物护身符在他胸前闪着光芒，神光反射在他的蓝眼中。

当坦尼斯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多少次看着这护身符就在眼前闪耀着圣光，却仿佛在天涯海角一般遥不可及？

"把那个鬼东西扯下来！"他伸出手。

白光闪动，像是太阳爆炸开来。坦尼斯的手臂感到剧烈的疼痛，仿佛足以让他心脏炸裂。他不停地往下落……强壮的手抓住他，支撑着他，一个强而有力的声音念诵着奇诡的咒文。

他听见吉尔萨斯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我愿意宣誓。我将会成为星辰与太阳之咏者。"

坦尼斯试图挣脱，但房间越变越暗，黑暗开始在他四周回旋。他此时才绝望地发现，他已经被困在达拉马的魔法中。

第十三章

下一瞬间，坦尼斯四肢着地趴在草地上，在阳光下不停地眨眼。他头晕脑涨，有些想吐，手臂痛得不得了，手掌麻痹，不能动弹。他坐在地上，四下打量着。达拉马低头看着他。

"我们在什么鬼地方？"坦尼斯质问道。

"嘘！安静点！"达拉马压低声音命令道："我们在拉夏的屋子外面。赶快戴上戒指！快点，免得被人家发现了。"

"他家？"坦尼斯在口袋中找到戒指。他用左手笨拙将戒指套上麻痹的手指。他的右手可以动，但仿佛不是自己的手。"你为什么把我们传送到这里来？"

"我的理由很快就会变得明显。不要吵闹，和我一起来。"

达拉马飞快地穿过草地。坦尼斯急忙跟上。

"把我送回大厅去。我自己一个人去救好了！"

达拉马摇摇头。"老友，我曾经告诉过你，这其中有阴谋。"

当俩人看见屋子之后，达拉马停下脚步。

一名野精灵站在门口，挡住出入的通道。

达拉马将手合成喇叭状，用野精灵语大喊："快点来！来帮忙！"

守卫大吃一惊，转过身，看着大屋后的一大丛白杨树。

达拉马在魔法的包围下，几乎就站在门廊前，但他的声音却来自树丛中。

"快点，你这个笨蛋！"达拉马补上一句野精灵最喜欢的口头禅。

守卫离开了岗位，冲向树丛。

"这是雷斯林还在当幻术师时的技巧。我从夏拉非那边学到不少，"达拉马无声无息地走向屋内。

坦尼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黯精灵的目的，只得傻傻地跟在后面。

门口有一名野精灵女子正跪在地上，忙碌地擦拭着昂贵地毯上的一块污渍。达拉马指着那块污渍，吸引了坦尼斯的注意力。

那污渍刚沾染不久，仆人身旁桶中的水和他手中的抹布，都是血红色的。

鲜血！坦尼斯的嘴唇动了动，他不敢大声说出来。

达拉马没有回答。他正站在阶梯底下，看着上方。他开始往上走，示意坦尼斯跟在后面。仆人对他们毫无所觉，继续工作着。

坦尼斯手随时放在剑柄上。他并不擅长以左手使剑，但他还至少有出其不意的优势。没有敌人会先发现他。

他们蹑手蹑脚地往上走，小心翼翼地测试每块板子的稳定度。屋子十分寂静，只要有块松脱的木板就会露出形迹。不过，楼梯每一阶都很稳固。

"拉夏参议员可真会享受。"坦尼斯喃喃自语，开始加快脚步。他现在终于猜到来此的目的了。

达拉马走到楼梯顶端，比了个警告的手势。坦尼斯停了下来。眼前是一扇开着的门，门后有一条走道，走道上有三扇门。只有走廊最底端的那扇门有人守卫。两名野精灵持矛挡在门口。坦尼斯看看达拉马。

"你对付左边那个家伙，"黯精灵说："我来处理右边那个。动作干净利落，不要发出声音。房间里面可能还有更多守卫。"

坦尼斯考虑要用剑，随即推翻了这个想法。他站在浑然不知大祸将临的野精灵面前，对准下巴用力挥出一拳。野精灵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坦尼斯抓住后颓然倒下的守卫，轻轻地将他放到地上。坦尼斯往右一看，发现另一名守卫躺在地上睡觉，身上还有许多细沙。

坦尼斯握住门把。达拉马纤细的手指握住半精灵的手腕。

"如果我猜的没错，"达拉马在坦尼斯耳边说："任何开门的举动可能都会要命。不是针对我们，"他注意到坦尼斯吃惊的表情。"而是对里面的人。我们再用魔法传送。"

坦尼斯皱眉摇头。穿越这此魇法通道让他觉得天悬地转。达拉马理解地笑了笑。

"闭上眼，"黯精灵建议道："会有点帮助的。"

达拉马紧抓着坦尼斯的手腕，快速地念诵咒语。几乎在坦尼斯来得及合上眼之前，他就感觉到同样的手指抓住他，警告他小心。他张开眼，在明亮的光芒下不停地眨眼。

他站在一间阳光普照的温室中。窗户旁的一张沙发上坐着一名女性。她的手腕和脚踝都用丝绳绑了起来。她傲气不减地坐着，雕又颊绯红。那不是恐惧的颜色，那是愤怒的颜色。坦尼斯惊骇莫名地发现那是阿尔瀚娜·星光。

就在阿尔瀚娜对面站着一名弯弓搭箭的野精灵守卫。那支箭瞄准着阿尔瀚娜的胸口。

"他们竟然还有资格放逐我！"达拉马低声说。

坦尼斯张口结舌。他脑中的思绪一片混乱，更别提说话了。他现在猜到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威胁足以让波修士放弃太阳护身符，让吉尔萨斯接受王位。恐惧和怒气、震惊和愤恨，以及他曾经对儿子说过的话瞬间全都涌入坦尼斯的脑中。他的心智现在和他的手臂一样麻木。他只能动也不动，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达拉马拉拉坦尼斯的袖子，比着背对他们的野精灵。黯精灵比了个握拳的手势。

坦尼斯点头表示理解，虽然他不太理解黯精灵在想些什么。只要他们一出声，野精灵就会松开弓弦。即使他们杀了他，他的手指也会因为抽搐而放开弓弦。

阿尔瀚娜纹风不动地坐在沙发上，不屑地看着死神，似乎在邀请他的到来。

隐形的达拉马走到野精灵的面前。现在那支箭正指着黯精灵的胸口。达拉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弓，将它扯离守卫的手中。坦尼斯双手合握，对准守卫的后脑用力捶下。野精灵一声不吭地倒下。

阿尔瀚娜没有移动，没有开口。她只是惊讶地看着倒下的守卫。由于她看不见坦尼斯和达拉马，在她眼中这守卫似乎是被自己给打昏了。

坦尼斯脱下戒指。达拉马解了魔斗篷。

阿尔瀚娜难以置信的眼光转向他们俩人。

"陛下，"坦尼斯急忙走到她身边。"您还好吗？"

"半精灵坦尼斯？"阿尔瀚娜眨动着双眼。

"是的，陛下。"他碰碰她的手，让她知道他是血肉之躯，接着立刻开始解开她的束缚。"他们弄伤你了吗？"

"不，我很好，"阿尔瀚娜说。她急忙站起身。"跟我来。我们没时间了。必须赶快阻止拉夏……"

她的声音没有继续下去。她注意到了坦尼斯的神情。

"太迟了，陛下，"他静静地说："当我离开的时候，吉尔萨斯已经宣誓了。在那之前，塔拉斯安西雅宣将您和波修士处以流放之刑。"

"流放，"阿尔瀚娜重复道。

她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仿佛这两个字把她生命给夺走了一般。她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转向达拉马，黯精灵，也就是她未来的写照。她浑身发抖地转过头，用手遮住眼。

达拉马的嘴角微微上扬。"你没有资格避开我，女士。特别是现在。"

阿尔瀚娜身体开始发抖。她颤抖着以手遮住嘴，靠着椅背。

"达拉马--"坦尼斯沙哑的开口道。

"不，半精灵，"阿尔瀚娜柔声说："他说得对。"

她抬起头，如乌云般的秀发垂在她美丽脸庞周围；她朝他伸出手。"请原谅我，达拉马。你说的是事实，我现在和你一样了。你救了我一命。接受我的道歉和感激。"

达拉马的手依旧收在黑袍内。他的表情充满了冰冷不屑，仿佛被过去不堪的回忆所冻结。

阿尔瀚娜不发一语地慢慢将手放下。

达拉马轻叹一声，仿佛像是微风掠过树梢一样。他的黑袍微动，轻触阿尔瀚娜的指尖，仿佛担心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

"你错了，阿尔瀚娜·星光，"他静静地说："他们也许可以将你驱赶出家园，称呼你为黯精灵。但你永远不会和我一样。我打破了律法的禁忌。我是明知故犯，只要有机会，我还会再犯。他们绝对有权将我赶走。"

他暂停片刻，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双眼，诚挚地说："女士，我预见您的未来将会充满坎坷不平。如果您或您的孩子任何时候需要帮助，都可以尽管来找我，不需要害怕，我将会尽力帮助您。"

阿尔瀚娜无言地看着他。然后她露出虚弱、苍白的微笑。"多谢您的好意。我很感激您。而且，我想我也不会害怕。"

"达瓦！你在哪里？"楼下传来愤怒的声音。"你为什么不在岗位上？就是你，给我过来！"

"那是拉夏，"坦尼斯侧耳倾听。"也许带了更多野精灵奴隶来。"

达拉马点点头。"我正在等他。他一定猜到我们会来这里。我们可以守住这里。"黯精灵神色凝重，期待地看着他。"和他们一战……"

"不！不可以动手！"阿尔瀚娜抓住坦尼斯握剑的手，压制住他拔剑的举动。"如果此地流血了，一切和平的希望都将失去！"

坦尼斯拿不定主意地站着，他的剑半出鞘，却也不想收回。他可以听儿拉夏在底下的房问指使着守卫冲上来。

阿尔瀚娜更用力了。"我现在已经不是皇后。所以我没有资格下令了。因此，我恳求你……"

坦尼斯又气又懊恼。他想要打斗，没有什么更能够安慰他现在的心灵。"在他们对你这样之后，阿尔瀚娜？你就这样听话的让他们放逐你？"

"如果只有杀死同胞能够阻止这一切，我宁愿选择流放！"阿尔瀚娜冷静地说。

"赶快作决定，坦尼斯！"达拉马警告。脚步声越来越接近。

"你太迟了，"坦尼斯把剑收日鞘。"你也知道的，阿尔瀚娜。太迟了。"

她试着开口，但她的话出口就变成了轻叹。她的手无力地滑下坦尼斯的手臂。

"如果这样，"达拉马说："我就先离开了。半精灵，你要跟我走吗？"

坦尼斯摇摇头。

黯精灵双手收拢进袖中。"再会，阿尔瀚娜皇后。愿你与诸神行在相同的道路上。也请别忘却我随时愿意为您效劳。"

他尊敬地鞠躬，呢喃着咒语，随即消失了。

阿尔瀚娜站在他原先的位置。"这世界到底是怎么搞的？"她喃喃自语："我被朋友背叛……却和敌人为友……"

"这是邪恶的年代，"坦尼斯苦涩地说："黑夜又重临大地。"

在他眼中，银月的光芒穿过暴风雨云，照亮前程，随即又被黑暗给遮掩。

门轰然一声打开。野精灵守卫冲了进来。一边一个人分别抓住坦尼斯。一名守卫解下他的长剑，另一名则是将小刀架在坦尼斯的咽喉上。另外俩人准备走向前抓住阿尔瀚娜。

"叛徒！你们敢碰我？！"她质问着："直到我离开边界之前，我都还是你们的皇后。"

卡冈那斯提精灵看来有些震惊，茫然地看着彼此。

"就别理她吧。她不会惹麻烦的，"拉夏命令道。参议员站在门口。"护送这名女巫到阿班尼西亚的边界去。遵照塔拉斯安西雅的决议，将她驱逐出境。"阿尔瀚娜轻蔑地走过拉夏身边。她并不愿意看他，仿佛他不值得她的注意。野精灵们走在她身边。

"你不能够把她手无寸铁的丢到阿班尼西亚去，"坦尼斯生气地抗议道。

"我本来就不想要这样做，"拉夏微笑着回答："你这个半人将会跟她一起去。"他脸色一沉，看着四周。"只有他一个人吗？"

"是的，参议员，"野精灵回答道："那邪恶的法师一定是逃走了。"

拉夏将视线转回到坦尼斯身上。"你和那名被称为黑袍达拉马的邪恶法师共谋，试着干扰太阳与星辰咏者的加冕仪式。因此，你，半精灵坦尼斯，被永远驱逐出奎灵那斯提。这是依法行事。你要辩解吗？"

"我可以辩解，"坦尼斯说着通用语，他知道守卫们都不懂这种语言。"我可以揭穿这房间里不只我和达拉马共谋的事实。我可以告诉塔拉斯安西雅，吉尔萨斯并不是出于自己的自由意志而宣誓。我可以告诉他们你囚禁波修土，软禁了他妻子。我可以把这一切都告诉他们。但是我不会的。对吧，参议员？"

"没错，半人类，你不会的，"拉夏同样也用人类的语言，但却露出嫌恶的神情，仿佛这会在他嘴里留下怪味。"你会噤若寒蝉，因为你儿子在我手里。如果新的咏者因此而不幸早夭，那可就真是太可惜了。"

"我想要见见吉尔萨斯，"坦尼斯用精灵语说。"妈的，他是我儿子！"

"如果你所用的名字是指我们新的太阳与星辰咏者，那么我必须提醒你，半人类；在精灵的律法中，咏者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任何家庭的牵绊。所有的精灵都是他的家人。所有'血统纯正'的精灵。"

坦尼斯往拉夏走了一步。一名高大的野精灵挺身而出，保护参议员。

"此刻，我们的新咏者正接受人民的欢呼，"拉夏冷冷地说："这是他生命中最骄傲的一天。你当然不会想要因为你的出现而让他难堪吧？"

坦尼斯内心挣扎着。不再见吉尔一面，不告诉他爸爸明白、爸爸能够谅解，爸爸以他为荣的这个念头让他光想就觉得心碎、痛苦万分。但是，坦尼斯知道拉夏说的对。这个杂种父亲的出现只会造成混乱，让吉尔陷人比目前更糟糕的困境中。

现在这困境就已经够糟糕了。

坦尼斯低下头。他无奈地耸耸肩，看来彻底地认输。

"把他们送到边界去。"拉夏说。

坦尼斯开始无力地走过参议员身边。他在拉夏面前停了下来，猛地一转身，身形冲出，铁拳跟着挥出。这一拳让人满意地结结实实地打在拉夏下巴上。参议员往后一仰，飞身撞上一株巨大的盆栽。

野精灵们举起剑。

"别理他，"拉夏揉着下巴咕哝着。他嘴角流出血丝，"这就是邪恶的仆人抵抗正义的丑态。"

参议员吐出一颗牙齿。坦尼斯揉着淤血的指节，走出门外。他等待这一刻已经两百年了。

第十四章

狮鹭兽拒绝回应任何奎灵那斯提精灵的召唤，这同样也让坦尼斯暗笑在心内；不过，却也逼得他必须步行到边界去。距离并不远，坦尼斯整段路都在思考着克莱恩灰暗的未来。

他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以致于一时之间根本忽略了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当"护送"他们的部队停下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到了边境。

"这是您的剑，大人，"带队的队长有礼地将武器递给他。"这条路通往海文，另外一条路通往索拉斯。如果您走左边岔路--"

"不用解释，我当然知道路。"坦尼斯告诉他。许久以前，在大战时他曾经和伙伴们取道此地进入奎灵那斯提。

他将剑收进剑鞘中。

"我正准备要警告您，大人，请避开合黑森林。"队长礼貌地说。

坦尼斯惊讶于这名精灵的态度，仔细地打量着他。他也卷进阴谋中了吗？还是他是少数的同情份子？他很年轻，但大多数精灵的战士都很年轻。他对这一切有什么想法？他们会支持塔拉斯安西雅吗？……一遍又一遍的，这些问题在坦尼斯的脑中纠缠盘结着。

他实在很想开口询问，但找不到任何机会和借口。而且，还有其它士兵在听。他可能反而会让队长陷入危机中。最后，他只得用含糊的道谢作结。

队长神情沉重地敬礼，站着等待坦尼斯跨越将精灵与世界其余部分分隔的隐形边界。

坦尼斯跨出六步，这是他这辈子所跨出最长、最艰难的六步。六步之后，他就离开了奎灵那斯提。虽然阳光灿烂，他的双眼中却黑暗翻滚，充满了泪水。他听见队长下令士兵开拔离开。

坦尼斯擦擦鼻子和眼睛，突然间想起他应该在此地和阿尔瀚娜·星光会合。

她不在附近。

"嘿！"坦尼斯愤怒地大喊，他往边界回冲两步。"阿尔瀚娜女士在--"

一枚羽箭从树林中飞出，插进坦尼斯的脚边。只要再有毫发之差，那支笠刖就会射穿他的脚趾。他抬头看着树丛，却无法发现精灵射手。他知道，下一支箭将会瞄准他的胸口。

"队长！"他大吼着："这就是精灵们守诺的态度吗？有人答应我--"

"老友，"他的肩膀后传来轻柔的声音。

坦尼斯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猛然转过身，发现达拉马就站在身后。

"我想……我想我现在应该习惯你这样突然的出现，"坦尼斯说。

黯精灵笑了。"事实上，这与魔法无关。我已经在这路旁等了你一个小时了。你专心地大吼，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他看着白杨树生长茂密的森林。"我们先离开这个地方吧。我有个更有趣的地方可去。当然，这些可笑的武器伤不了我，但我讨厌浪费体力。"

"我也会回答你的疑问，"他看见坦尼斯雏眉。"我们有很多事情要讨论。"

坦尼斯最后幽怨地看了精灵们一眼，然后跟着达拉马走到合黑森林边缘的高大橡树前。现在这座森林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实质的威胁了。树荫十分清凉。达拉马已经在一块空地上铺下白布，上面有着酒、面包和乳酪。坦尼斯坐了下来，喝了一些酒，但吃不下什么东西。他不停地瞧着那条路。

"我替阿尔瀚娜女士准备了一些接风的饮食，"达拉马再度让人恼怒地回应了坦尼斯脑中的想法。黯精灵舒适地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她离开了吗？"坦尼斯又站了起来。"独自一人？"

"不，老友。请你坐下来。我刚刚引颈盼望你好久了呢。有名护卫会护送她到达目的地。萨马虽然有些伤痕累累，但却依旧强壮得足以应付这个任务。"

坦尼斯迷惑地瞪着他。

"我们在地板上找到的血渍属于一名西瓦那斯提的魔法战士，"达拉马解释道："萨马试着协助阿尔瀚娜和你的儿子逃跑。那名战士被以间谍的罪名囚禁在奎灵那斯提的监狱中，面对死刑的判决。我从那个负责看管他的白袍法师手下救出他。"达拉马啜饮一口酒。"真是过瘾啊。"

"他们要去哪里？"坦尼斯瞪着道路的方向，等待着阿尔瀚娜，却只看得到一片黑暗。

"西瓦那斯提，"达拉马说。

坦尼斯抗议道："这太疯狂了！难道她不知道--"

"她知道，老友。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跟她一起去。所以我才会在这边等你。在你拒绝之前先想想。拉夏预见了可能的叛变。他知道有些同胞将会起而反抗他。他很害怕。我的女皇宠爱那些害怕的人，坦尼斯。她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他体内，她将会把他拖得更深。"

"你在说些什么？"坦尼斯质问道。

"很简单……拉夏注定会发现波修士会成为他的威胁，而流放并不足以阻止这执着的领袖。"

"也就是波修士绝对不能活下去。"

"正确。我们可能已经太迟了，"达拉马心不在焉地耸耸肩。

"你一直说'我们'。你才不可能进入西瓦那斯提。即使你借着魔力强攻，你也不可能抵抗所有的精灵法师。他们会毫不迟疑地杀掉你。"

"我的同胞不会张开双手欢迎我回家，"达拉马微微笑着回答："但是他们可不能够阻止我。老友，你知道吗？由于我的服务，我已经获得了进入西瓦那斯提的许可。"

"你根本不在乎波修士。"坦尼斯突然被黯精灵的冷静给激怒了。"你在这之中到底有什么筹码？"

达拉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是很高的筹码。但别期望我会揭穿自己的底牌。现在，你我还算是游戏中的合作伙伴。"他再度耸耸肩。"你要怎么选择，半精灵坦尼斯？我双指一弹就可以回到你家。我想，你理所当然的会想要和妻子谈谈。告诉罗拉娜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将必须和我们同行。在说服他那个顽固哥哥的过程中，她将会是我们非常宝贵的资产。"

家。坦尼斯叹口气。他非常想回家，把自己关在华丽的家中……能怎么样呢？现在有什么意义？还有什么用？

"当阿尔瀚娜抵达西瓦那斯提的时候，"坦尼斯说出别无选择的结论，"西瓦那斯提将会听见奎灵那斯提精灵对他们皇后的羞辱。这代表了流血冲突。阿尔瀚娜这次无法阻止了。许久许久以前，曾有一次，我们精灵自相残杀。你所说的是掀起另一次的阋墙战争。"

达拉马耸耸肩，看来漠不关心。"你有些太迟钝了，坦尼斯。战争已经开始了。"

坦尼斯知道这是真实的，就和吉尔的那个幻象一样真实。只不过这次，闪电和火焰取代了照亮前程的银月光芒，而且，前途遍血腥?

波修士自由之后，我还必须要阻止他杀死拉夏以及所有的奎灵那斯提精灵。这两个任务都只有万分之一成功的机会。"

他走离橡木的阴影，来到通往奎灵那斯提的道路上。他看着树叶在阳光下微微颤抖的白杨树，看着那儿时的家园。

"有好多东西我想要教你，吉尔萨斯，"坦尼斯柔声说："好多事情我想要告诉你。好多东西我想和你分享……"

达拉马拍着坦尼斯的肩膀。"也许你有很多话没有大声说出来，老友。但是我想你的儿子听见了。"

坦尼斯转身离开奎灵那斯提，踏上那通往黑暗的道路。他要朝着一个以后不管住了多少人，都会让他感到空虚的屋子走去。

"走吧，"他说。

※※※

出自小说集《龙枪: 第二代》(The Second Generation)

附录

修玛之歌

（暂缺）

附录：黑暗骑士团

塔克西丝骑士团暗黑战士

许多喜爱龙枪的读者都继续在专家级龙与地下城的角色扮演游戏系统中，利用安塞隆大陆上的人物来延续他们的传奇。接下来的是可供龙与地下城系统所使用的游戏衍生规则，提供给玩者们进行游戏的另一个选择。

塔克西丝骑士是龙枪世界中的非玩者（NPC）。这些守序邪恶的骑士在长枪战争时并不存在。他们是在黑暗之后被封印回无底深渊，奈拉卡崩坏二十年之后所成立的。骑士们是在尚未完全自由战乱中平复的世界上一股不可忽视的黑暗力量。在这个破碎的世界中，他们的出现到底对捍卫自由的力量会有什么影响呢？游戏数据

任何人物的属性必须要符合基本的战士要求才能够加入塔克西丝骑士团。（请见《专家级龙与地下城第二版玩者手册》）所有的人物一开始都是百合骑士，稍后，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进阶为其它等级的骑士。

这个职业的所有初始人物一开始都必须要有一名监护人（隶属百合骑士）、担保人（隶属骷髅骑士）或是导师（隶属棘刺骑士）。必须要有一名较为年长的非玩者人物带领这名新骑士加入骑土团。任何人永远无法透过自愿加入或招募的方法来成为塔克西丝骑士。他们必须在任何一种阶级的年长骑士（七级以上）担保之下才能够加入。

这名担保人将会成为负责此人所作所为的导师。担保人所做的决定和命令就是最后的结果，必须直接执行，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担保人将必须指引此人在骑士团中的晋升，或者杀死不服命令的骑士。

担保人将必须兼任父母、法官、行刑者；视两人的关系而定，可能也有爱人的关系。不管俩人的关系如何，如果被担保者出现了任何不忠于骑士团的现象，担保人即使到天涯海角也必须处死被担保者。若立场有任何的动摇，对于担保人或是被担保者来说都只有一死。

和索兰尼亚骑士团相同的一点是，女性可以加入塔克西丝骑士团。在长枪战争中最著名的领袖就是龙骑将奇蒂拉·钨斯·马塔。虽然她对于艾瑞阿肯父亲的死亡要负一大部分的责任，但是由于她在战场上的骁勇善战，骑士团依旧将她当作地位崇高的英雄。女性可以毫不受限制的加入骑士团，只要能力允许，在晋升的阶级上她们并没有上限。（参见表：职业要求、种族职业上限）

历史俘虏和囚禁谣传龙骑将艾瑞阿卡斯与海之女神赛波音所生下儿子艾瑞阿肯的整个行动，是长枪战争中最大的秘密之一。在奈拉卡神殿陷落之前，西方势力甚至根本对他的存在一无所知。

在占领这座邪恶神殿的过程中，索兰尼亚骑士发现了这名年轻人。他躲藏在神庙的最底层，他的父亲指派了九名最信任的军官率领大量的龙人来保护他。在接下来的激烈战斗中，这名年轻人拒绝了招降的建议。他英勇的搏斗，在被强制缴械之前杀死了五名索兰尼亚骑士。

在他被俘虏之后，艾瑞阿肯对自己的出身并不隐藏，骄傲地揭露了他的血统。虽然骑士们并不相信这大胆的年轻人，但他们对于他的战技、勇气和智慧感到印象深刻。他受到重兵保护的这个事实证明了他是这名已故龙骑将十分在乎的重要资产。骑士们将艾瑞阿肯送到法王之塔去接受询问和监禁。他们证明了他所说的故事，意识到自己掌握的是一名极有价值的战俘。艾瑞阿肯在他们的手中待了超过六年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中，艾瑞阿肯极尽所能的了解索兰尼亚骑士的组织架构和中心思想。由于他超凡的能力、英俊的外表和出众的魅力，他很快的获得了俘虏者的喜爱。骑士们急着想要让他认识骑士规章和骑士誓约，希望能够导引他改过向善，教导他认清过去所犯下的错误。不过，这次，错的是索兰尼亚骑士。艾瑞阿肯就像战士研究敌人一样的深入研究骑士团。在一段时间之后，他就学习到要如何谈吐、如何举止可以说服骑士们他已经改过向善了。的确，在第二年他就获得了释放。但是他自动请缨，要求完成他的研究。对方高兴地答应了。

谣传骑士团甚至曾经考虑过让他加入。当然，现在每个人都否认这一点，但是许多人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往往都会保持可疑的沉默。如果曾经有人询问艾瑞阿肯是否要加入骑士团，那么他一定很礼貌地拒绝了。在经过六年的时光，学到所有该学的事情之后，他向众人道别了。

骑士团中有许多人见到他离开感到非常遗憾；因为艾瑞阿比目是名很有魅力的伙伴、知识丰富的学者！以及武功高强的战士。在他离开之后，这些人才想到：在这么多年的过程中他十分小心地没有立下任何揭露立场或是道德观的誓约。

当艾瑞阿肯踏上索兰尼亚平原时，他才二十出头。他由一名要顺道前往其它地方的骑士陪同。不过，他很快就想办法摆脱了这名不速之客。索兰尼亚骑士俗事缠身，试图重建一个饱经战火摧残的家园，因此并没有很努力地试图追踪艾瑞阿肯的下落。他设法诱导对方误认为他将会从事佣兵这个行业；虽然对方十分瞧不起这个工作，但他们还是认为他应该是在远方某处过着刀口舔血获取温饱的日子。

其实，艾瑞阿肯无意以武力换取温饱。除了文化、传统和历史之外，他从骑士们身上学到了许多。利用骑士教导他的技巧，他骗过了对方的监视哨，重新回到平原上。在凶猛的暴风雪中，他爬上了奈拉卡险峻的山中。

他很快就迷路了。他又饿又累，如果没有帮助，一定会很快就死无葬身之地。他倒在雪堆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母亲赛波音祈求帮助。祷文还没有念完，他就在眼前看到了一枚贝壳。艾瑞阿肯明白这是母亲给的指引，于是挣扎着站起身。一连串的贝壳引领他来到一座洞穴。他在这里找到了躲避风雪的庇护所，一箱食物以及生火用的干木头。他草草果腹之后就精疲力尽地睡着了。

当他熟睡醒来之后，发现一名穿着闪耀黑色盔甲的战士坐在火焰前面。艾瑞阿肯并不畏惧这名战士，那人看来很眼熟，他心中觉得这似乎是亡父所给予他的征兆。战士和艾瑞阿肯谈话，鼓励他分享自己的经验。

艾瑞阿肯谈到索兰尼亚骑士的训练时神情中充满了艳羡之情。他解释这些骑士们是如何抱着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和对于目标的齐一信念来击退黑暗大军。

"我们是自己最大的敌人。"他告诉那名黑甲战士说。"我们部队中的每一名指挥官都只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努力。我们的部队缺乏纪律，因为他们的长官缺乏纪律。我们的士兵对长官不尊敬。我们的指挥官们不尊重彼此。索兰尼亚骑士把这个叫做邪恶自相残杀，宣称这是所有邪恶事物的天性。这种毫无秩序、毫无纪律和缺乏忠诚的部队，将会让我们永远没有战胜的机会。"

"你打算对这个状况怎么办？"黑甲战士追问道。

艾瑞阿肯有些吃惊，但他依旧继续述说他的梦想：一个将会耗费他毕生精力的神圣任务。他想要建立一个骑士团，以超越、甚至击垮索兰尼亚骑士团的目标，成为维护世界秩序的主要力量。

此时，那名黑甲战士揭穿了自己的身份：他是塔克西丝从无底深渊中所制造出来的投影。虽然她对于艾瑞阿肯直接了当述说自己失败的这种作法感到不快，但她还是睿智地倾听艾瑞阿肯的提议，并巨审慎的考量其可行性。

塔克西丝命今他继续。

艾瑞阿肯敬畏不已的对女皇述说一切。他明了索兰尼亚骑士的长处，也了解他们的弱点。

"我们不能够像高大的橡木一样：由于它不懂得折腰，因此常常被连根拔起。我们也不能够像岩石一样，虽然它永不退让，但却会被流水所侵蚀。我们不能够像流水一样，因为它太容易屈服，任意听从外物的摆弄。"

"我的骑士们，"艾瑞阿肯说，"将会像铁树一样。坚强的枝干足以抵抗外来的冲击，但枝叶却会随风摇荡。这种树木可以永久存活，因为他们保存自己的力量，对周围的世界作出足够的屈服，以便继续生存下去。"

"通往胜利的关键，"艾瑞阿肯继续说道，"是秩序、纪律和愿景。将秩序深植在人心之中，他们将能够成就一切。训练他们，他们将能够达成目标。赐给他们愿景，他们将能够朝向着共同的目标而努力。"

塔克西丝十分满意艾瑞阿肯的看法，于是赐给他祝福。

召募工作就这样开始了。艾瑞阿肯小心翼翼地在暗地里建立骑士团。

他奠定了被称为塔克西丝骑士团三大础石的愿景、血誓和法典。

愿景、血誓和法典简单说来，愿景就是骑士团成立的终极目标。对于五级以下的战士来说，愿景是这么说的："世界一统"。骑士团的目标正是完全统治全克莱恩。血誓和法典就是督促骑士团朝此目标努力的动力。

当骑士晋级，并且通过了塔克西丝的试炼之后，（请见《塔克西丝的试炼》）仪式的一部份就是"愿景奥义"：一个将塔克西丝的意志和骑士团的目标投射人骑士脑海的魔法影像。这是在四天四夜的禁食和对女皇的祈祷之后所达成的。此类愿景将可以让骑士彻底的了解骑士团的目标和自己在这远大计划中的定位。

血誓则很简短："致力愿景，否则死"。每个骑士在加入骑士团之后，都必须全心全灵地投入达成愿景的努力中。所有有关自我的念头都必须压抑、升华。但，这并不表示骑士们就没有自我思考的资格和权力，这就是创立法典的原因。

法典极端复杂，但细节却又面面俱到。索兰尼亚骑士的誓约和规章是造成了他们从力量之年代之后没落的主因，导致他们至今一直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虽然骑士和其它的善良力量最后获得了胜利，但是他们要替安塞隆带来新的和平和秩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艾瑞阿肯明了所有几人的弱点，他设计了一套针对军事情况作规范的行动准据！但也可以延伸到骑士团中每个成员的日常生活中。每名骑士都必须严格遵守法典，但是每个个案都是分别作考量，并且有破例的可能。

索兰尼亚骑士会举行骑士评议会来评估规章中的变更或调整。艾瑞阿肯曾经在许多次这样的会议中枯坐许久，认定这是种时间上的浪费，与会人都是在无尽的争辩和对微不足道细节的坚持中度过。艾瑞阿肯自己建立了完整的法典，所以不需要针对细节作任伺的讨论。法典中已经明文规定的事项，是否触犯就十分明显了。

不过，他的确了解变通和弹性的必要性。如果情况需要的话，他也建立了一个判别法典是否有需要变通的机制。

法典变动与否是由自指挥职中精挑细选的少数几名骑士来担任仲裁。仲裁官的职位通常保留给十二级以上的骑士。（偶尔也会有比十二级低的骑士获得这个殊荣，但这都是艾瑞阿肯大君的裁量权。许多高阶骑士以及大多数的棘刺骑士都无法获得这个资格。）仲裁官惟一外在的特征是一柄由艾瑞阿肯大君亲自赐与的权杖。

如果仲裁官判定受审者触犯法典且不可原谅时，触犯者就必须接受惩罚。由于违背法典的骑士通常也同时背弃了愿景和血誓，通常处罚都是死刑。

塔克西丝骑士与索兰尼亚骑士不同，他们可以说谎、偷窃和谋杀；但这些行为的前提必须是能够协助愿景的实现，并非为了自己利益或是情绪失控而做的。因此，塔克西丝骑士不会强奸、掠夺和破坏。因为这些行为彻底违背了他们建立统一秩序，摆脱混乱的愿景。

如果辩护者在场，死刑由他来执行，如果辩护者无法出席，则由触犯法典骑士的指挥官来行刑。骑士并不将死亡视为终点，反而将它看做阶级的晋升。因为塔克西丝才是骑土所作所为的最终审判官，在死后黑暗陛下会评估究竟是要给予永恒折磨或是奖励。因此，骑士并不会畏惧死亡，但可能会害怕死后的审判。任何想要推翻仲裁官判决的骑士都拥有一个特殊的选择。当他的灵魂飘荡到塔克西丝身边时，她将会倾听这名骑士的控诉。

黑暗之后会将遭到误判的骑士送回几间，"导正错误"。这种不死骑士被称为复仇者。（请见《怪物手册》，第三十二页）由于这种作法，所有的仲裁官都会希望能够有了万全的把握才能够作出判决；在行刑前也必须经过诚恳的祈祷和思索才敢行刑。

法典中有一个部分特别是针对指挥系统和权威性所做的严格规定。因此，当上级给予命令的时候，它将会被快速传递并且执行。但艾瑞阿肯知道骑士们有时可能会身陷窘境，无法和指挥系统取得通联。因此，法典中大部分的行为规范都是以愿景为优先。当和骑士团的通联中断时，任何对愿景拥有清楚认知的的骑士将继续独立执行骑士团的命令，直到通联恢复为止。如此，即使在混乱的状况下，骑士团的秩序依旧能够维持。

即使在命令清楚下达的情况下，骑士们依旧拥有很大的弹性来选择如何执行命令。只要骑士的行为不违背愿景、骑士团的直接命令或是直属长官的命令，他们都拥有自由行动的权力。法典分成几个基本的部分，用来引导骑士团中三种不同的骑士：

百合：独立带来混乱。舍弃自我，坚定信心。

骷髅：死神是耐心的。它可能由内而发，也可能由外而攻。对一切要小心警醒，抱持批判态度。

棘刺：随心所欲者将会发现自己全身破绽。心中只能存有胜利信念。

法典的详细规范让每种骑士知道自己特殊的任务和定位，并已在他们所努力创造的新世界中给予每个人独特的任务。（参见表：骑士组织）

骑士通常是以中队为单位行动，每个中队大约有三百五十名成员。虽然不同的中队可能组织略有差异，但是架构图是通用的。（参见架构图）

请注意，整个中队的组合基本上是以骷髅骑士和百合骑士以及棘刺骑士的法师们并肩作战的模式来构成的。也因此，这样协同作战的模式才让塔克西丝骑士团成为如此致命的战斗体。

百合骑士如同索兰尼亚骑士一样，任何加入塔克西丝骑士团的成员必须先成为百合骑士中的请求人（第一级）。所有塔克西丝骑士都必须继续担任百合骑士，直到他们获得战士的称号，并且准备晋升为见习生（从第五级晋升到第六级）。在这个等级，骑士们可以选择加人骷髅骑士或是棘刺骑士，抑或继续留在百合骑士中。

百合骑士是骑士团中战斗力量的骨干，同时也是政治势力最庞大的集团。骷髅和棘刺骑士则是主力的分支，专注于锻链他们特殊的技能和负责领域。虽然在外人眼中百合骑士也许是骑士团中数目最庞大的集团，但三个集团其实都扮演重要、不可或缺的角色，在力量和权威上是被视作平等的，差异只在专长和功能上。（参见表：百合骑士等级）

塔克西丝的试炼对于所有的骑士来说，要晋升超过战士（第五级）时，必须要通过一个测试忠诚度的试炼。就像所有克莱恩上的法师都必须通过大法师之塔的试炼一样，所有的百合骑士也都必须通过试炼才能够晋升。试炼失败只有一死。从来没有失败骑士生存的例子。即使有失败的骑士从试炼中幸存，所有的骑士也都会全力追杀他。

百合骑士的试炼通常集中在三个题目上，愿景、秩序和服从。这个试炼和大法师之塔中的试炼一样困难。通常会遭遇到的问题是：骑士愿意牺牲一切，权力、财富、爱人甚至是生命来成全愿景吗？秩序和服从能够压抑过情感吗？骑士愿意为了服从命令而牺牲至亲或是爱人的性命吗？

如同在大法师之塔中一样，试炼也许只是幻象，但参与试炼的骑士真的相信他们所经历的都是真实的。或者，在某些状况下，骑士可能必须要接受某些任务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试炼都是非常危险，巨极端残酷的，但能够通过试炼的人在肉体和心灵上都有如经过奈拉卡之火锻造的钢铁一样坚强。

试炼的本质将会由他的推荐人，也就是最了解他的人决定。推荐人了解，并且也一定同意骑士必须坚强才能够达成愿景。在指挥系统中不能有任河脆弱的环节。因此，试炼绝对不会是轻松简单的。正好相反，没有任何担保人想要成为恶名昭彰的软弱骑士支持者，因此，试炼将会极端的困难。

通过试炼的骑士将可以自由选择接下来的道路。通常会由担保人对他下令加入哪一种骑士，但并不绝对是如此。骑士晋升进入下一个阶层时必须要在骑士总部中举行肃穆的仪式才行。这个地点当然就是神秘的北方堡垒：烈风要塞。仪式前，骑士将会独自在塔克西丝的神庙中祈祷、禁食四天。在这段时间的尾声时，也就是骑士获得愿景奥义后，骑士将会接受黑暗牧师的祝福。骑士来到所有在要塞中的骑士们面前（包括艾阿肯大君），策封骑士的仪式就此正式开始。推荐人将会对所有的骑士正式介绍受封者。艾瑞阿肯大君将会亲自赐与骑士的资格，并且由特定的骑士组织正式接受他入会。

骑士接着必须要接受大约六个月的训练。这个严苛的训练通常会在烈风要塞内举行，但偶尔也会视训练需要而衍生到其它地方。只有在通过这训练之后，骑士才会被视为该集团正式的成员。

骷髅骑士这些骑士就是骑士团中的牧师成员。他们专精于医疗技巧，同时也负责外部的情报收集和内部的安全维持。骷髅骑士以无声无息的技巧和高明的计谋来执行任务，以力服人的工作通常都是交给另外两种骑士来执行。

骷髅骑士只敬拜塔克西丝，其它所有的神明，包括黑暗诸神都不在他们祭祀的范围中。黑暗陛下对于如此忠诚的奖赏是让他们以和其它牧师相同的程序来每天更新所能够使用的神术。索兰尼亚骑士则是必须要经过禁食和祈祷才能够获得神术的使用资格。

虽然许多人都知道赛波音因为儿子的缘故而对骑士团特别另眼相看，但骷髅骑士们并不敬拜他。艾瑞阿肯每年会有一天专门奉献给母亲的纪念日。基于传统，所有的骑士在海上都必须祈求赛波音的祝福。

骷髅骑士最多可以晋升到十四级，之后的晋升必须要占到骑士团中爵位的职缺才行（请见《骑士团中的爵位》）。（参见表：骷髅骑士等级、骷髅骑士每等级可以施展之神术）

这些掷骰数是在原先的六次十面骰之后增加的额外掷骰数。因此，如果一名骷髅骑士原先拥有三十二点的生命点数（从六次投掷十面骰所获得），新的骷髅骑士现在还可以再掷一次八面骰来增加生命点数。如果结果是六，那么骨之见习生就可以拥有三十八点的生命点数。

棘刺骑士棘刺骑士是由法师组成的集团。他们完全在安塞隆的大法师之塔管辖之外运作，拒绝对任何一种袍色的法师宣誓效忠，包括黑袍在内。因此，所有法师议会的成员都将他们视为叛逆法师。

这些被称为灰袍骑士的法师们与法师议会的成员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和黑暗牧师，也就是骷髅骑士协力合作。两种截然不同的骑士共同维护被征服的领土和家园上的秩序。他们在施法的时候不能够穿着盔甲，使用武器的专擅能力也将降低为配合法师所能使用的武器（不过，如果他们之前有其它的专擅武器，像是剑等等，此时专擅技能也可以使用。）他们的雩级命中值（THAC0）可以用五级战士或是目前等级法师的资料来判定，以其中较佳的优先。（参见表：棘刺骑士等级、棘刺骑士每等级可以施展之神术）

这些掷骰数是在原先的六次十面骰之后增加的额外掷骰数。因此，如果一名骷髅骑士原先拥有三十二点的生命点数（从六次投掷十面骰所获得），新的骷髅骑士现在还可以再掷一次四面骰来增加生命点数。如果结果是三，那么血之见习生就可以拥有三十五点的生命点数。

棘刺骑士与克莱恩的月亮棘刺骑士的法师们拥有专属于自己的特殊法术。他们穿着灰袍或是黑袍。但这黑袍又与大法师之塔中的黑袍法师们毫无关连。

骑士们与大法师之塔中的法师们不同，他们同时吸收三个月亮作为魔力的来源，而不是只倚靠一个。这让棘刺骑士在力量上拥有极大的优势。法师议会至今仍不明白骑土们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克莱恩LL的法师对于这种特立独行法师派系的出现感到十分困扰。他们将这视为莫大的威胁，所有的法师都必须尽一切力量研究他们，并且将他们彻底铲除。（参见表：月亮盈亏影响）

豁免率检定的修正适用于所有的豁免率检定。额外法术可以是该名法师能施展的任何等级法术。有效等级影响的是法师施展法术时的效力和射程。只有至少八级和拥有十五点以上的智力点数的骑士才能获得这个利益。

应用这个系统的设定就在龙枪故事的设定集中，玩者可以利用该系统来追踪月亮的变化和盈亏。

骑士中的爵位在骑土团的所有分类当中，一旦人物到达了第十四级之后，他们就有机会获得爵位。但是骑士团中的爵位是有限的，如果低阶的骑士想要进阶，那么就必须要爵位产生空缺才行。这个空缺是可以透过人为方式制造的。利用正式的挑战和比武来击败高阶的骑士不只是被允许，更是受到鼓励的。

虽然每个同样爵位的人都有同样的等级，但他们的能力则是与骑士的种类息息相关的。举例来说，棘刺骑士会继续以法师的身份晋升，以法师的经验点数升级，所有法师的限制也同样依附在他身上。

至于拥有爵位的骑士在任务指派和领导统御上并不限制于自己的派系。棘刺骑士常常可以统领一整队的百合骑士。而骷髅骑士也可以统率棘刺骑士。由于塔克西丝骑士团大多数是由各种类的骑士所混合的，艾瑞阿肯大君意识到有可能这些领袖将会比较偏爱自己的集团。艾瑞阿肯特别小心注意不让这样的状况发生，所以设计了一个分散权力的指导原则，让所有睿智的领导者借着运用手边的所有资产来确保胜利。的确，在塔克西丝骑士团中，对任何一个集团都无所偏好是件值得自豪的事情。也因此，质疑任何指挥官偏好某一集团的指控都会危及到对方的荣誉，绝不可能被置之不理。

当爵位因为意外而空缺出来时（像是自然死亡、战场身亡、非单挑所导致的死亡），所有的角逐者都必须出席另一名爵士的公听会。会参加该名爵士公听会的大多数是该集团的成员，谁会获得这爵位跟公听会的结果息息相关。公听会中多半会包括了比武或是危险的冒险。

想要强迫造成骑土团中爵位空缺的作法包括了向高位者请求单挑。在这个状况中，胜利的骑士将可以获得失败骑士的爵位。在这例子中，不需要举行任何的公听会。暗杀并不列入考虑中，骑士们将这当作懦弱的表现。

只有在获得高阶的爵位之后，骑士才可以继续获得生命点数和其它的能力。当骑士晋升之后，他们会使用的是新地位的属性列表和各项资料。换句话说，一日"骑士加入某个集团，即使和他种骑士的位阶称号一样，他都必须一直待在此集团中。

烈风要塞目前塔克西丝骑士团最主要的跟据地是在安塞隆大陆的西北方，西历安海中的某个岩石小岛上。因为天候的恶劣，要塞本身非常难以被发现。不停翻滚的暴风雨云阻挡了从空中的窥探。女神赛波音和效忠她的爪牙们则不让任何不速之客自海上靠近。

烈风要塞十分巨大，且易守难攻。有些人说这是赛波音从海底拖上来的巨大岩石，当作给儿子艾瑞阿肯的礼物。另外一个较不浪漫的说法是由于这要塞的外形十分类似牛头人在米萨斯岛上的设计，骑士们多半雇用了牛头人来协助他们。

任何地图上都没有标示这座要塞。艾瑞阿肯大君严禁制作这样的地图，因为知道情报有可能会落入敌人手中。惟一曾经来过这座要塞的两个外人是卡拉蒙和半精灵坦尼斯，他们是乘着龙在黑夜抵达的，所以他们也无法指示出这座要塞的正确位置。

要塞的内部蓝图同样也无人知晓。坦尼斯和卡拉蒙在一场演习中抵达，几乎无法描述任何的细节。但他们概略估计出，即使安塞隆大陆发动包括善龙在内的联军，可能也不会比此地从不缺少的雨滴多造成多少的伤害。（很自然的，刚萨爵士认为半精灵坦尼斯是夸大其词）

仅存的希望只剩下莎拉·邓斯坦，也就是史上惟一逃出烈风要塞的人。她是目前世界上少数可以画出详细配置图的人。由于担心百合骑士史钢·布莱特布雷德的性命，莎拉到目前鸟止依旧拒绝泄漏任何有关烈风要塞的机密。当然，目前她正在为了保命而四处躲藏。

我们只能假设要塞中有骑士居住的军营，外部的建筑包括了供给仆人、奴隶、工人居住的居所和储藏库房。一个储存骑士财富的金库，一个马厩、一个巨大的广场、一个医务所、许多建有射击孔的了望塔，最中央的是塔克西丝神殿。和小岛岩石一样材质的高墙则是保护着整座要塞。

除此之外，法师议会更怀疑棘刺骑士们在岛上拥有自己的大法师之塔。那里储存着许多书籍、卷轴和其它的魔法物品，许多都是由棘刺骑士所新创造出来的。法师们推测，棘刺骑士花费了许多的时间研究威力巨大的魔法武器。

塔克西丝骑士并不仅局限在这座要塞中。他们之中有许多人已经进入安塞隆大陆执行各种各样的任务。他们隐密、无声无息的和黑暗之后策划着征服世界的未来。

安塞隆大陆目前对骑士所知多少在长枪战争结束二十年之后，安塞隆大陆上只有极少人知道塔克西丝骑士团的存在。在知道真相的少数人当中，大多数的人不相信他们所知道的事实（索兰尼亚骑士），或是由于自己的政治斗争而无暇他顾（精灵）。

很惊人的，这种情报缺乏的状况连黑暗之后的忠实仆人都不例外（黑暗牧师、龙人和牛头人们）。只有某些被评估为适宜加人骑士团的会由骑士们个别接触，而且这也是经过非常长时间的秘密观察和研究之后才会作出的动作。决定加入的候选者会如同轻烟一般的消失，不管是朋友或是家人都再也无法知道他的行踪。如果不是候选者从来没有拒绝过这项殊荣，就是拒绝的人都没有留下活口。

惟一知道且明了骑士团是多大威胁的是克莱恩上的法师们。不过这情报也是仅限于法师议会之中。黑、红、白袍的法师都提高警觉注意着这些叛徒法师们。有人怀疑，法师议会可能试着利用魔法的力量渗透棘刺骑士的大法师之塔。据说不只轻易被击溃，更对法师议会的成员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所有法师议会的成员，特别是帕兰萨斯城大法师之塔的黑袍达拉马都使尽浑身解数想要获取塔克西丝骑士团的情报，尤其是其中的灰袍棘刺骑士。

安塞隆大陆的其它人则是忙着彼此斗争，根本无暇注意这些在自家花园里面生根茁壮的致命百合花。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序曲 前言

奇蒂拉之子

第一章 蓝龙骑士的奇异请求

第二章 奇蒂拉之子

第三章 白玫瑰，黑百合

第四章 卡拉蒙试着记起盔甲放在哪里

第五章 半精灵坦尼斯吃了一惊

第六章 烈风要塞

第七章 你为什么从来没问？

第八章 法王之塔

第九章 黑百合，白玫瑰

第十章 "荣誉即吾命"

第十一章 父亲的宝剑

第十二章 母亲的血

遗产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一章 道根·红锤

第二章 要命的宿醉

第三章 奇迹

第四章 盖加斯之岛

第五章 荣誉攸关

第六章 盖加斯城堡

第七章 我们的英雄

第八章 盖加斯大王

第九章 要打赌吗？

奉献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附录：黑暗骑士团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序曲 前言

奇蒂拉之子

第一章 蓝龙骑士的奇异请求

第二章 奇蒂拉之子

第三章 白玫瑰，黑百合

第四章 卡拉蒙试着记起盔甲放在哪里

第五章 半精灵坦尼斯吃了一惊

第六章 烈风要塞

第七章 你为什么从来没问？

第八章 法王之塔

第九章 黑百合，白玫瑰

第十章 "荣誉即吾命"

第十一章 父亲的宝剑

第十二章 母亲的血

遗产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一章 道根·红锤

第二章 要命的宿醉

第三章 奇迹

第四章 盖加斯之岛

第五章 荣誉攸关

第六章 盖加斯城堡

第七章 我们的英雄

第八章 盖加斯大王

第九章 要打赌吗？

奉献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附录：黑暗骑士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