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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中文本序

- 林语堂先生序

- 英文原著自序

- 古城春晓(1)

- 古城春晓(2)

- 古城春晓(3)

- 古城春晓(4)

- 古城春晓(5)

- 古城春晓(6)

- 古城春晓(7)

- 姊妹情深(1)

- 姊妹情深(2)

- 姊妹情深(3)

- 姊妹情深(4)

- 姊妹情深(5)

- 姊妹情深(6)

- 姊妹情深(7)

- 姊妹情深(8)

- 姊妹情深(9)

- 南天鹏翼(1)

- 南天鹏翼(2)

- 南天鹏翼(3)

- 南天鹏翼(4)

- 南天鹏翼(5)

- 南天鹏翼(6)

- 南天鹏翼(7)

- 南天鹏翼(8)

- 南天鹏翼(9)

- 南天鹏翼(10)

- 滇西寄旅(1)

- 滇西寄旅(2)

- 滇西寄旅(3)

- 滇西寄旅(4)

- 滇西寄旅(5)

- 滇西寄旅(6)

- 滇西寄旅(7)

- 滇西寄旅(8)

- 滇西寄旅(9)

- 滇西寄旅(10)

- 滇西寄旅(11)

- 滇西寄旅(12)

中文本序

翻译的工作能做到真善美是不容易的。有不少相识与不相识

的文字工作者，都在试译我的英文本《A Thousand Springs》。外

文系的同学们不妨拿中英文来对照一下，也可以借此考验一下

你们的中英文程度。

我用了差不多一年时光来写这本书，因为白天大学里的工作

甚忙，所以只好在晚间拟稿，同时因为写的是自己的故事，有

时诸多感触，甚至无法完篇。

电动打字机给我很多方便，最低限度它加速了我的打字速

度，而且又不费劲，比用手写的确轻便多了。希望有一天我们

能有一部比较简便的中文打字机，那么对于卖文为生的人将造

福不浅。

大致上来说本书中译本对原文还保持其真实，这是值得推

许的。我用的是比较简易的英文，是美国人的英文，读过我的

书的人都认为文从字顺，而其成为今日美国十大畅销书的原因，

2

乃是因为我所写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纯朴无华、又悲又喜、

未加渲染的故事。我所写的陈纳德是一个人，是一个脚踏实地

的美国军人，他有美国祖先的冒险拓荒精神，有被中国人所礼

重的君子风度，但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先人后己，精忠为国，至

死不渝。

在国内的读者们若能因为读到《A Thousand Springs》的中

文译本而有所获益，那么我也满足了。

陈香梅

一九六三年四月

林语堂先生序

曾有许多著作述及有关陈纳德将军的飞虎队盛名，但是这部

作品却有其独特的风格。它是少数珍贵书籍中的一本。作者有

极深刻的，极富人情味的，极悲痛的，并且是极美丽的话要说，

而且叙述得很好。陈纳德将军如今已在云天——他也是属于云天

的——而他的“翡翠”（ 陈纳德夫人），却仍健在人间。在卧室里，

她凝视着他的遗像，他们美丽的爱情往事历历在目，在回忆中使

她感到有点甜蜜的悲切。正因为她是一个作家，她便写出这些

事来，是片断的回忆，是生活的琐事，有温暖，有感情，有柔情，

是他们伟大永恒的恋爱生活史。在它朴实和珍爱家庭琐事的忆

念艺术中，它使人想到那本不朽的名著《浮生六记》，那也是一

个永恒不变的爱情故事，是一位平凡的中国读书人，在他妻子

死后写成的。

本书的主角是克奈尔·陈纳德，这个事实，使这本书增添光

彩，在我的心目中，它却是次要的，这本书并无意作为一本完整

的陈纳德将军传，但在完篇时所出现的却是一个人的画像。这个

4

人不屈不挠，受尽苦难，他粗犷，但却温柔，果断倔强，但却

豪迈谦虚。在这个故事的真正核心之外，读者还可以明确地知道，

他们婚后的恩爱，陈纳德卧病和逝世的经过，中国战争的许多

珍闻，飞虎队、第十四航空队，作者自己的祖籍故里，和她不

平凡的外祖父，以及北平、昆明和上海。

将军年轻的未亡人，我们的作者，是一位中国女作家，当她

邂逅陈纳德时，是一名新闻记者，她擅长于中国读者们认为极

动人的短篇小品，至于她个人的品格，也很自然地从本书中流

露无遗，读者所得的写照，乃是一位奉献牺牲自我并且颖慧的

中国妻子。

林语堂

一九六二年五月

英文原著自序

我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因为我与一个不平凡的人结为夫妇，

他曾深深地爱我。

许多有着伟大事业需待完成的人，很可能无暇顾及身边琐

事，更少有时间表现柔情。然而，这个伟大的人为了予我快乐，

为我所做的万千琐事，以及他加惠于我的无限柔情，使我与他

共享的时光中，保有一份愉悦，一份满足。

一个女人必须要被保护，继而被需要，并且被热爱。爱他，

以及被他所爱，令我同时感觉伟大及渺小——感到伟大，是因为

我曾如此深刻的，完整的，为他所爱；感到渺小，是因为他惊天

动地的业绩，令我至为骄傲。

他进入我的生命中，像春日的和风吹醒了百花，像四月的阵

雨润泽了大地，由于他，我所怀有的爱，是永恒不渝的，至高

弥深的，热烈信实的，坚贞至死。年复一年，我爱他愈深，愈深。

我怀着感恩的心情，思及那些我们共相聚的时日；感谢上帝的仁

慈，宽厚，曾容许我爱他。

6

我的丈夫会给予我如许珍贵的昨天，我最珍视的昨天；为此，

我愿与那些业已获有爱的人同分共享，懂得爱的人必懂得眼泪。

这本书的每一章，记载了我们共相厮守的那些时日；在战争以及

和平时期，在欢愉中以及忧伤里。它是一本日记，有着多少页

被失落了，多少页被遗忘了；然而，它响彻了一个女人的欢笑与

悲哀。这个女人为爱曾献出她的一颗慧心，整个灵魂；并深知她

已获有爱的报偿。

感谢路易斯安那州的诺伊州长，库柏空军准将，以及柯克兰

先生，他们对陈纳德将军的遗孀及孩子们的照拂，远超过他们

对将军所允诺的；感谢罗勃·柯克先生协助校对原稿；感谢弗兰

西斯·米文夫人为原稿打字抄。

陈香梅

一九六二年五月华盛顿

古城春晓(1)

1944 年

是昆明初冬常见的那种天气，温暖而晴朗。但对于我，今

天却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日子。人力车在古老的圆石子路上摇晃

颠簸，它载着我去参加一次记者招待会，我，十九岁的陈香梅，

算是一个女记者了。

我有说不出的高兴和奇妙的感觉。

早在童年，我便渴望能够从事写作，念中学时，对文艺的爱

好又驱使我热衷于新闻事业。我当过校刊和大学学报编辑，刚离

学校便受到中央通讯社的聘约，派到昆明分社工作。如今，一

次记者招待会，将给予我严格的考验。

我出生于北平，在香港长大和受教育，到这中国最西南角落

的昆明古城，才只两天，两天里我已见到了许多新奇有趣的事物。

这儿有许多年代深远的古老遗迹，木轮马车在拥挤的街道上发

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牧人驱着成群的猪和牛，悠闲地在林荫大

道上漫步，几百年前，一批批被皇室贬谪放逐的官吏们，建起

2

了许多华丽的宫廷式建筑。

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纷

然杂存，此刻正像两道洪

流，在我身旁向着相反的方

向，蠕蠕而动——光腿赤脚

戴毡帽的车夫，拼命地揿按

车铃，男男女女骑着自行车

在缝隙里穿梭来往，卡车、

小包车、中国的和美国的军

车，全都急速地按着喇叭，堆满了木材和其他货物的货车，有

的用马拉，有的用人力拖。

许多商店播放着锣鼓喧天的地方戏，似正在和街头小贩的叫

卖声相抗，这种戏曲很难为西方人欣赏，但这里是中国，到处

都弥漫着浓厚的中国气氛，糅合着油腻、烟熏、汗臭，敬神用

的檀香木、樟脑木的香雾以及其他千百种味道。

然而，当时我只是下意识地感触到这些景象、声音以及气味。

我整个的思想都盘桓在我的新工作上，一些轻微的，恐怕不能

胜任的惊慌感觉，冲淡了我热切的期望。

是的，像我这个受过天主教教育，而且刚迈出大学校门的大

孩子，我是否确有能力报道这种重要的军事新闻? 能够写好那位

表情严肃的十四航空队司令，陈纳德少将吗？

古城春晓(2)

“我希望你将陈纳德少将和他的部下们，真切的予以人性化

的姿态出现，”我的主编对我说：“人们都称他‘飞虎’，他有一

张倔强的面孔，但他却是仁慈而勇敢的。他曾击毁了很多日本

轰炸机，而拯救了万千中国人的生命。我要你采访十四航空队

和全队工作人员的新闻，让我们的人民对他们和他们正在做的

图为1 9 4 3

年加入中央通

讯社时年仅1 8

岁的陈香梅。

3

一切，有所了解，有所赏识。你的英文已够好了，我想你将不

致遭受任何困难。”

当时，我热衷地同意了。此刻，我却不敢说我自己有把握。

或许，这位名震天下的美国将军会感到受了侮辱，让一个年轻

的女孩子来记载他的历史性活动? 或许，他没有时间或耐心来理

睬我。

人力车夫的脚步缓慢下来，在两部吉普车中间平放下车杆。

这两部吉普车正停在一幢泥土色的、古老的石头建筑物前。大

门上悬挂着一块色泽鲜明的新招牌，明白地指出这里就是美国

第十四航空队总部。

我把簇新的记者证拿给守门的中国卫兵看，旋即被准许进

入，令我顿感兴奋。我深深地吁了一口气，穿过幽暗的走廊，遇

到一个手捧公文的美国下士。在一间标明“会议室”的房间门前，

我停下脚步，我的心在急遽跳动。

在这间宽敞的大房间里，环绕着一张长形的疤痕累累的木

桌，有六七个中国记者，还有几位外国访员，舒适地斜靠在椅子

里，都是男人。那一对对逼射的眼光，充满了诧异、欣羡的神色，

略带惊愕，一齐投向我来，嘈杂的低语声缓滞了。有一个人吹

起口哨。

“安娜，请进。”

中央通讯社的鲍勃·冯，一位瘦高的新闻从业者，也不过

是我前一天才认识的，离开椅子，面露笑容地走近我：“先生们，

这是安娜·陈香梅小姐，我们新来的女记者。你们看，我刚才

没有扯谎吧! ”

古城春晓(3)

我觉得两颊在发热，同业们都站起来，齐声道出礼貌上的问

候语：“您好，陈小姐。”紧接着，却从一位“星条”报记者的嘴

4

里冒出一声愉快的：“喂！安娜！”以往，我也曾与美国人相处过，

稔知他们的轻松活泼作风，但是这位同业不拘形迹的晤谈方式，

就我个人而言，尚属首次。

“我这儿替你留下了一个座位。”鲍勃说。

大家刚坐定，房间尽头的一扇门轻轻旋开。

“老头子，”鲍勃低声说。

我尽量把我的椅子往后推，想越过这些高大的邻人，看个清

楚，但却几乎使我的椅子翻倒。我坐稳后，看见一个瘦削、满

头黑发的美国军官，昂首阔步而入。两颗少将级的银星，在他

陈旧的飞行皮夹克肩头闪烁发光。他身后跟着一位中国籍上校，

还有两个美国军官，一位上校，一位中校。

他强烈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因为过去我曾在新闻照片上看到

过他，我发现，那些照片只能表现他的若干形貌，而并不能完

全传神。他迈着轻快而坚定的大步，走向长桌，在主位上落座。

他的面孔遍布深深的皱纹，倔强的下颚，看来强韧而果决，一

对深沉的棕色眸子流露着坚忍的神色。我对他的瞬间印象是：这

个人具有伟大的意志、力量和勇气，兼有高超的智慧。我带着

近于轻微震颤的迷惑，凝望着他。

稍后，我发觉在我之前，别的人对陈纳德也有类似的反应。

例如在魁北克举行盟国会议时，丘吉尔第一次看见他，就问他

的随从副官：“那个美国准将是谁?”

副官告诉丘翁，那是“中国的”陈纳德。

“这样的一张面孔！”丘吉尔惊叫道：“这样的一张面孔！感

谢上帝，幸亏他在我们这边！”

将军与他的随员们就坐后，絮聒不休的记者们也就此寂静无

声。

古城春晓(4)

陈纳德将军锐利的目光扫射

了一周，然后用带有美国南方腔

调的男中音，慢吞吞地向我们致

意。

“午安，先生们。”他的视线

触到我，于是眼角边的皱纹深陷

进去，“以及女士！”他补充道。

我微笑示意，将军开始他的

谈话。这次记者招待会的主旨，

自然是有关美国十四航空队在中

国战场上所担任的主要工作。我

发觉所讨论的问题也颇有趣，只是基于战时保密的关系，直到

很久以后，我才能将这幅完整的画，捧呈于世人面前。当时的

大概情况是：

1943 年开始后的数月中，十四航空队已逐渐扩展其行动范

围及战斗力。春天在魁北克举行的三巨头会议里，陈纳德将军

提供的扩充中国空军防卫实力的计划，获得全面支持，击败中

印缅战区司令史迪威中将的激烈反对。陈纳德将军获有罗斯福

总统及丘吉尔首相的全力信任——而且，这个计划正付诸实现。

这个计划需要给中国空军再增加三个战斗大队，三个轰炸大

队，并且要求从印度越过著名的“驼峰”，将每月数额高达四千

七百吨的供应物资像潮水般地涌流到中国来。而史迪威将军反对

陈纳德将军计划的部分原因则是，一条越过高耸的喜马拉雅山

脉的空中补给线，势难扩展至达到供应十四航空队补给的需要。

然而，时至当日，恰是三巨头会议后的八个月，空中运输指挥

部已加速进行其供应品的运送率，使飞越驼峰的输送量高达每

1942年后的陈纳德准将

7

月一万三千吨。

十四航空队在条件日渐改善的情况下，已从一个空中游击队

的身份，转而成为拥有高效攻击实力的空中生力军。它虽然仍

是美国驻海外空军中最小的一支部队，但，它的翅翼却覆盖了

最辽阔的地区。

在长江以北，中国的空军健儿们也在时刻迎接日本人的挑

衅，于是长江以南的一片广袤领域，便成为十四航空队的狩猎

区。从缅甸之东直趋台湾海峡，从长江以南延伸到喜马拉雅山脉，

十四航空队的炸弹百发百中，喷出火花。

古城春晓(5)

将军谈话时，我很少作笔记。我使自己全神贯注于他正在

说的话。我甚至筹思一个聪明的问题，以备继他公开声明完毕

后的询问时间提出。但是除了注视及倾听外，我竟做不了什么。

他是如此有力地支配着整个会场! 绝非那两颗银星给予他这份力

量，定然是有种无从解释的气质，那是与生俱来的。陈将军像

磁石般吸引了我们的注意。他黝黑、热切的眸子直率地望着我

们的眼睛，他低沉的音调既不苛严亦不专断，但却传达着他不

屈不挠的信念。

如今，我明白了。他是如何能在生命的历程中，艰苦奋斗，

而获得像今天这样的地位。这个人，数年前应中国政府之邀来到

中国，训练年轻的空军们与日本作战。正是这个人，这个没有

官阶的人——他早先已自美国空军退休，从中国返回华盛顿，向

美国总统请求，准许一批空军辞去现职组成了美国空军志愿队。

他是这群英雄们的导师及领袖；而这群英雄们在各战役中，曾

以每一架美国飞机的损失，换取击落十架日本飞机的惊人记录，

一直不懈地在写着他们的战绩，证明了陈将军的空中战略及战

术的正确。正是这个英名远播的外国人，因为他对中国的贡献，

8

而被许许多多的人铭刻于心。

我感到困惑不解，好像刚才鲍勃·冯曾称将军为“老板”，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美国人称呼任何指挥官的方式；但，此际我

听到将军被人冠以“老”字，不胜惊讶。他当然不是稚气未脱

的那一型人，但也说不上漂亮。坐在驾驶员的坐舱里，经历了

千百次风吹日晒，这是一张经过磨炼的面孔。他的眼睛是属于

那种遥远凝视型的，仿佛正将内在与外在的视野，同时盯注于

遥远的地平线上；他有着一个对自己的判断力及最后成功具有充

分信心的人，所拥有的稳健而坚定的双眸。那张战斗人员的面孔，

流露出智慧、果决和敏于理解，完全男性化，出奇的具有吸引力。

不，他并不——且将永不——衰老。

古城春晓(6)

记者招待会结束。

“你的笔录并不多，安娜，”我们站起时鲍勃说：“你写稿子时，

如果需要帮忙，请来找我。”

“谢谢你，鲍勃，”我感激的回答。我转身离开桌子，吃了一惊。

将军正向着我迎面走来！“是陈小姐?”

“是的，将军。”

“何登中校刚才告诉我你的名字。你的父亲最近有信给我，

问及令姊静宜的近况，并提到我可能不久就会看见他另一位千

金。”

静宜是我大姐，大我四岁，在十四航空队当了两年飞行护士，

我不知道陈将军是否已经知道，她正在考虑父亲的建议，辞离

现职赴美，与父亲团聚。

我不再紧张。我仍然感受到他的力量及磁性，但是我又体味

到一点别的东西——他是和善的。我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

“我真高兴见到你，将军。静宜姐姐曾告诉我不少有关你和

十四航空队的事。”

他彬彬有礼地向前低下头来——差不多是一鞠躬。

“假如你不急于赶回去写稿，跟我们一同吃杯茶好吗?”

“我预备写篇特写稿，我有时间的，我很喜欢喝点茶。”

他让开路，于是我走在前面，穿过他刚才进来的门，进入一

间较小的房间，有几位美国和中国的军官们正坐在那里。

他们都起立为礼，陈将军一一加以介绍——何登中校，新闻

官；金特莱上校，十四航空队的军医；舒伯炎上校，将军的联络官，

以及其他几位。

“陈小姐的父亲，我在旧金山时认识的，曾托我照应他的女

儿。”将军解释道。

11

“听来仿佛是件战时最佳任务嘛。”何登中校调侃地说。在

众人的一片哄笑声中，将军脸上也掠过一阵微笑。

我们坐定后，一个知礼的男仆托着一盘茶和蛋糕出现。我很

少讲话，只是对军官们提出的问题加以答复。大家对我及我的

工作似乎都颇有兴趣。

“我请陈小姐来吃茶，是为了使她明了，我们是友善可亲的，

正如我们有工作能力一样，”陈将军说，“我认为倘若她喜欢我们，

她必会为我们写出一些好故事，而且都是事实。”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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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春晓(7)

“我会尽力为之，将军，我十分满意我的工作，而且，我还

相当年轻，又是晚辈，新闻从业员似乎无需太拘泥形式，请叫

我安娜吧。”

“我想要喊你‘亲爱的安娜’。”何登中校说，于是别的军官

们又大笑起来。

我怀着一份涌升的激动之情，离开总部。我年方十九，我的

祖国置身于战争中，我的事业正进入起点——而我已结识扬名四

海的陈纳德将军! 他，恰如我曾想象的，予人以难忘的印象；但，

有些事情他也表现了友善和亲切，那是我未曾预期的。

我们首次的晤见恰如晨曦乍现。和那些我所遇见过的任何人

相比拟，他是迥然不同的。他，像旭光——充满生命，仿佛霍然

间，春天走进了我的心房，吹来了崭新的希望与期待。我意识

到他的存在，我不再郁郁不乐，我不再畏惧不安。是时，

姊妹情深(1)

快五点半的时候，夕阳余晖在白色的山巅上抹上一层金黄。

我离开了中央通讯社的办公室。

我写完了第一篇新闻稿，一缕奇异的情绪油然而生。

我衷心地希望，我的主编对我交上去的特写稿所表示的赞

赏是诚意的。我要我的同胞们了解，陈将军正为中国做些什么，

以及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他的驾驶员们是多么的勇敢；我们

又是多么的幸运，飞虎队在我们急需的时候，挺身而出帮助我们。

很久以后，将军时常在朋友面前评论，自从我参加采访十

四航空队的新闻，中国人民多知道了许多十四航空队所做的事，

以及他们日日面临且予克服的重大困难。我只有说，为了罗致

重大事件及读者感兴趣的材料，如果持之以恒的努力，再加上

为工作而具有的热忱，就是新闻采访的成功因素，因之，或许

我的新闻采访是成功的。总之，我奋力地工作，而且欣赏工作

时间的每一分钟。

办公厅的吉普车停在路边，我请司机送我到我姐姐的住所，

14

他揿了一下喇叭，就把车子驶出。

车子开向她寓所的一条僻静街道，是很短的一段路程。我抵

达昆明后，就搬进去与她同住，假如她果真启程赴美，投奔正

在旧金山任领事职的父亲，我还打算续租那间寓所，不过，我

真渴望她能留在昆明。

直到我往楼上跑着奔向她的房间，我才意识到我是这般兴

奋，迫切地要告诉静宜，我和陈将军会面的一切情形。

我一跨进卧室，心顿时沉了下来。静宜正从衣橱里拿出一堆

衣服，望着我微笑。一只褐色的橄榄木制军用箱和好几口衣箱，

正敞开着，散放在地毯上，显然是在等待收拾。

“我决定走啦——你看，”她高兴地说：“你要吃点茶吗? 喊

阿妈去拿。”

姊妹情深(2)

“你真的决定了?”

“是的，安娜! 我一定要走了。”

我走向大厅，喊仆人送茶来，我的失望是深沉的。几近一年，

在桂林上大学时，我一直盼望能与静宜共处。而今，我终于到

了昆明，而她却要离去。

“你什么时候走?”我问，眼睛则盯着她，她正小心翼翼地

折叠一堆高领的、光彩耀眼的织锦缎旗袍。

“就在这几天里，星期四中国航空公司有班机直飞加尔各答，

我想早些把行装清理好，免得临时措手不及。”

我坐在长沙发上，欣赏似的注视着她，她的举止极为优雅，

她大部分的教育是在美国受的，我极羡慕她的仪态、美貌和高

贵的风采。

阿妈给我们送来清茶，静宜放下整理的工作，走来挨着我身

旁坐下。

15

“晚餐有何计划?”她问。

“我还没有想呢。静宜，我今天会见他啦。”

她刚要举到唇边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睁得圆圆的大眼，凝望

着我：“谁?”

“陈纳德将军。”

“啊，”她说，啜了一口茶，略显风趣地注视我：“他人很好，

是不是?”

“他该得到一个比‘好’更恰当的形容词。”

她面露笑容，带着一副大姐姐关切的神态：“譬如说，像什

么?”

“啊，像——”我迟疑不决：“也许是，伟大。”

现在，她绽开含有深意的微笑，将茶杯小心地放在栗木的方

咖啡桌上，伸手取了一根香烟，“伟大，嗯?”她不置可否地漫应着。

“我这样想!”我用相当温和的语气向她说：“事实上，我真

想不出，当你有机会为这样的人工作时，你为何想离开?”

姊妹情深(3)

烟雾从她美丽的嘴角飘逸出来。她从沙发上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安娜，你说话的口气，好像你爱上了他。”她面带笑容地说。我猛一震惊：“不要说呆话! 我只不过崇敬他，和他为中国所做的事。”我喝了一大口热茶，灼烫了我的舌尖。“我告诉你，”静宜说，“爹爹也希望你到加州去，你考虑过

这件事吗?”我果断地摇摇头：“是的，我想过这件事，但是我不想去，我愿留在这儿，为战争稍作贡献。”我略微踌躇了一下，因为她没开口，就接着说：“再说，我到底学的是新闻，也被训练成一个女记者。同时

很幸运地获得一份很好的工作，并被派到一个吸引人的部门——陈纳德将军和十四航空队。如果为了在美国那个不可预知的前途，而骤离此地，对我而言，乃是一桩愚蠢的事，因为在那儿的新闻界中，我需得和当地的美国人竞争。”静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了解，我不责备你，亲爱的，但是你也不要怨我，在战时的昆明与重庆，我毕竟耽过整整两年了。”她并不含怨尤的口气，但，就她的生活实况而言，我想我是了解的。静宜要有一种转变。美国本身，以及更舒适些的生活方式的诱惑，都是她全然稔知的，这种力量自然是强烈的。一股突然涌现的爱意使我面现

喜色地望着她，我的思维不期而然地回溯到童年时代。在北平，在我外祖父的深宅大院里，我们一起打发掉早年的岁月。静宜比我大四岁，自然地握有大孩子的统治权，而她也曾充分地加以发挥。可喜的是，她这态度随着我们年龄的日增，早已散失殆尽。但，在那些早年的日子里，我，生来是一个自尊心强烈的女孩子，

逢到静宜要强迫我照她意思做的时候，我就会大哭。

姊妹情深(4)

在中国，大家庭的族人们一起生活，是自行选择的，并非有

所规定，所以在北平外祖父的宅邸里，除了外祖父母及他们的

一帮仆人以外，我的双亲也寄居在那里，静宜和我，还有我们

在襁褓中的小妹妹香莲。

在北平时，静宜同时拥有一名保姆和一位姨娘，而我，因为

小一点，便只有一个姨娘。恰如孩子们的想法，我鲜明地意识到，

我们之间地位的悬殊。但日趋成熟所培育出的一份温情，弥补

了童年时的嫉妒。

一个人早年的记忆容或不是最完整的，却常是最浓郁的，最

生动的。我在当时的首都——北平的一段孩提时光，明显地被刻

划成一连串明澈的、永生难忘的印象。外祖父便是其中的一个

鲜明印证。

他是一个身材高大、具有威仪的人，腰背挺直，白发皤皤，

双目炯炯。在我们孩子的眼里，他永远是伟大、肃穆的，甚至

穿着睡衣时也是一样——大人物的一切总是不会差的。

外祖父是当时少数高级官员中，曾接受西方教育的人士之

一。时值国父早期革命，他留学英、法，满清的军机大臣李鸿

章曾经请他伴随访问欧洲及美国。

在外祖父居留美国期间，他爱上并娶了华盛顿城的一个华

籍女孩子。他带她返回中国，把她安居在北平城的高尚住宅区。

19

当他孜孜于权势的扩展之际，发觉自己同时孕育了一个庞大的

家庭。

他这幢巨大、灰石头的房子坐落在东总部胡同十六号，是这

条街上最大的房子，就其巨大与华美而言，“大厦”一词当之无愧。

每星期有三四个夜晚有着盛大的宴会，长列的汽车、马车以及

人力车排满在大门前，底层的灯光辉煌灿烂。

每当外祖父宴客时，静宜和我及一批保姆娘姨就被赶到我们

三楼的房间，保姆们把我们安排妥当，就跑到隔壁继续她们无休

止的闲谈。于是，静宜和我乘机偷偷下床，裹着毛毯，沿着弯

曲的大理石梯栏向下滑行，直到我们能窥见大厅及客厅里的宾

客为止。在冬天的晚上，大理石梯阶是冰冷的，有一次静宜一

而再地抢去我身上的小红毯，引起我大声哭闹，而提前结束窥视，

母亲匆匆奔上楼来，大家都挨了骂，我们又被送上床去。

姊妹情深(5)

在外祖父丛书林立的书房中，每个清晨，他独自翻阅当天的

报纸，只有他和他的男仆老冯有这间书房的钥匙，为了要找借口

进去，我常自愿送报纸，于是外祖父稍事浏览大字标题，就停下

来，专心一意地倾听我稚气的话。在无数个大清早，我们这两颗

寂寞的灵魂，他，年事最高的，我，最小的孩子（除去襁褓中的

香莲），常常相对唧哝而言。家里其余人通常都起床很迟。外祖

父家里的排场包括一辆福特小轿车，一辆双辔马车，还有四部人

力车。我最钟爱马车，在我的感觉里，汽车和人力车都跑得太快，

我不欣赏。星期天外祖父外出坐车兜风时，总是携我同游，我

总欣然接受，对于那些我们共处的辰光，我们都极感愉悦。至今，

我依然深信，在孙辈中，我是得到他最深的宠爱，对大多数人，

他是矜持的，保守的，唯独我例外。他知道，我崇敬他。

他癖爱上品的国画及古董，因此每逢星期日必涉足天坛，徜

20

徉于古玩店中，之后再浏览书店。他

学识渊博，读书是他最大的乐趣之一。

他之所以星期天上街，是因为中国不

像美国，所有的商店除了每年例行的

假日，星期天照常营业。

一生中，我回忆到与外祖父的早

年关系，是极特殊的，极强韧的，极

深刻的。一如多少有钱和有势的人，

他有时不自禁地感到一些落寞。我喜

欢这种感觉，以我天真、无知的稚子

之情，不能说出太多的问题，才能给

予他一份纯真的安慰和挚爱；一个无

邪的小女孩以她无所疑虑的崇拜的情

操，来爱着他。

我另一个栩栩如生、色彩鲜明的

童年记忆，就是我年轻美丽的母亲。

在北平，我们的大厦里，以及后来父

亲担任外交官，在海外的寓所，她都

照射出熠亮的光辉。每次，我忆起母

亲，就想到一块多棱的钻石，为了她明亮的个性，容有许多光

彩四射的小平面。但，一颗钻石该是坚硬无比的，而她却绝不是。

她有水仙花的清新，柔和；就我而言，她具有一个“淑女”所应

具有的一切。

姊妹情深(6)

母亲及她的妹妹爱琳在灿烂辉煌的环境中长大。她们少女

时住在大洋房里，地上铺着厚厚的中国地毯，天花板上挂着水

晶的枝形吊灯，贵重的瓷制的、翡翠的、象牙的中国艺术品摆

“ 母亲是外祖父的掌上明

珠，婚事是由两家父母作主的。

祖父陈晓云与外祖父为莫逆交。

父母的婚事是真正的指腹为

婚。”

“母亲和父亲是在古巴结婚

的，那时外祖父任中国驻古巴公

使，母亲出嫁，热闹了整个古巴

京城，一时传为美谈。”

母亲廖香词，虽然在陈香梅

14岁时去世，但对陈香梅的一生

有很大影响。

21

设在玻璃柜子里。家人们都要穿着整齐用餐，每年赴欧洲旅行，

并且在修养及语言两方面，注意他们儿女所接受的教育，囊括

东西两方的气质与特色。两个女孩都念完法国学校，再赴意大

利习音乐及美术。她们返回中国时，博得了北平两个最美丽佳

人的盛誉。

两姊妹都是有造诣的语言学家，英文、法文、西班牙文、葡

萄牙文、德文及日文都说得和中文一般流畅。两人都有音乐天赋，

我很爱听爱琳阿姨唱歌，母亲在旁伴奏。她们俩在一起时看来

真可爱。

像许多富裕家庭的子弟，特别是在仆从如云的家庭里，我在

孩提时代，实在很少见到母亲，她的社交活动频繁，虽然我知

道她很爱我们几个姊妹，却少有时间与我们共处。住在外祖父

家的几年时光中，我的妹妹香莲因为小我两岁，不成游伴，而

静宜大我四岁，已经入学。因此，我大部分的时光是孤单独处，

陪我的是一个娘姨和满屋子的玩具。

当静宜或娘姨惹我生气时，我就奔向外祖父，他是我主要的

安慰者，我难得找到母亲在家，他会擦干我的泪水，对我说：“你

是最漂亮的，不要哭，我的小宝宝。”接着，他为我说一个故事，

或讲一段他第一次访问英国或美国时的有趣经历，有时我躺在

他怀里睡着了，娘姨就过来抱我送上床。

我绝对是一个意识相当强烈的小叛逆，因为我极其反对静宜

控制我的企图，我不服从她，她总是说：“我要告诉爹爹!”我知

道爹爹会站在她那边的。有时，绝望之余，没有办法，我会顶

上一句：“我告诉妈妈!”静宜就反击我：“你看不到她。”这是真的。

母亲难得在午夜前就寝和早上起床吃早餐。在我看来，她似乎

总是忙着上街购物，参加宴会，或是在家中宴客。直到我年纪

22

稍长后，才开始真正认识她，可惜那竟是她死前的几年。

然而从我自己以及得自外祖父的感觉与印象，我一生都爱

她，并且尊重她。静宜及妹妹们长大后，像母亲一样，具有突

出的美色和才干，一副淑女模样。

姊妹情深(7)

我的母亲认为，女人应时时刻刻表现得温文尔雅和风度雍容。一次，我不客气地讲到我可怜的表姊，母亲就对我说：“一个好女孩该是和蔼的。”她还说了些别的话，提醒她的女儿，一个人的出身，或是她的成就并不足凭借——可资凭借的是她所针对的方向，以及她是否已觅得人生的正确路途。当时我并不全然懂得这些话，可是在她离开人间后，我常常思及她的睿语。

母亲的许多朋友都称她“伊莎贝尔”（Isabel），但在外祖父面前，她是“珍”，除了外祖父，母亲不许别人叫她这个名字，凡外祖父钟爱的人，他都有昵名——直到他临死的一天，我依然是他的“宝宝”。

母亲的外表一向露出愉悦的样子，可是我有一种感觉，她并不总是快乐的。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忧郁缠绕着她，致使她的微笑也沾有些淡淡忧愁。中国有句俗语说：“自古红颜多薄命。”在母亲及爱琳阿姨两人身上，这句话太应验了。阿姨三十二岁就故世，母亲去世时四十五岁。

父亲与母亲不同，他是自己奋力向上求得成功的。他的父亲——我的祖父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拥有中国商船公司。可是由于一连串的噩运，他在投资失败中，丧失了金钱和自信，于是在三十七岁就走上自杀之路，留下一个妻子，两个姨太太及三个儿子。祖母变卖首饰维持家庭，又将三个儿子送到英国求学，祖父死时父亲年仅十三岁，过着与贫穷搏斗的生活，没有闲暇或金钱享受优渥的生活。

正与母亲极爱交际、宴会、作乐的生活方式相反，父亲属于

好学的典型。他喜欢在漫长的夜晚，静静地读书，他在牛津大学法学院毕业，毕业后在大学教授法律，却从不想执行律师业务，他在大学也讲授过英文，却主张他的孩子们研究自然科学。

我认为双亲两人中，父亲比母亲更容易满足。他骄傲于美丽的妻子，贯注于工作及书籍，获致了若非绝对的幸福，亦是无比的满足。但一个真实的，有福气的快乐人是何等的罕有 ?我常想母亲若是有更少的才华，更少理解人生，她或许会更快活些。幸福是这般复杂、虚幻、神秘的东西，只有那些无意了解幸福，或不太渴望于追求幸福的人，才有幸福。

静宜与我晚餐时都流露出无限忧愁，或许是因为她快要走的缘故。我们终于谈到北平早年的岁月，日本人窃据香港时我们的学校生活，之后，话题转到她任陈纳德飞虎队护士的两年情况。我发现她分享了我对陈将军的深度崇敬。

“他确是一个不平凡的人，安娜，”她说：“因为有他，整个的团体变成生气勃勃的。他的性格，他的精力及勇气，决定了一切。我非常钦慕十四航空队的每一员，但，陈纳德却是一朵火花，一份感召。”

我向她微笑：“那你不要离开！”

姊妹情深(8)

她摇摇头：“我并非要逃避什么，但我需要一种改变，我要看爹爹——我承认我切望看看我们继母贝茜，我想我到加州会心满意足的。”

“一定要来信告诉我，你对她的印象。”我说，指的是我们的继母，母亲亡故后，父亲于 1939年在加州续弦，至今，我们尚无一人见过这位继母。

“我会给你信，”静宜答应道：“你也要给我信，我们要保持密切的联系。”

静宜行前，时光像飞逝般过去。次日，在我的工作情形许可之下，我与她度过快乐的一天。我们一起吃午饭，晚间同赴十四航空队朋友们为她举行的惜别会。

晚会在“虎穴”举行，从金特莱上校到医院的侍者，宾客几乎网罗了十四航空队的有名人物，然而，我期盼看到的一张面孔并未出现，晚间我才听说将军正于当天下午飞离昆明。

第二天清早，一个十四航空队的人员开了一辆吉普，送静宜和我到机场，四野仍笼罩着一片薄雾，我们在中国航空公司的两架运输机前下车，其中一架将要载着我的姐姐从事一次世界上最危险的飞行——飞越著名的“驼峰”。

自抵昆明，我曾经常常听人提到“驼峰”，原因有二，其一是自 1942年 3月仰光陷落后，驼峰是唯一通达中国的道路，将近两年来十四航空队所用的每一样东西，从巨枚的炸弹到夹纸的回形针，都是越过驼峰飞来——从印度北部的阿撒姆，到中国云南境内的一些机场，约有五百英里的空中航程。

征服驼峰是二次大战中最伟大的史诗之一。这种难以置信的物资运送，第一段路程是一万二千英里的海运，从美国直达西印度的加尔各答及孟买两海港，接着是长达一千五百英里的铁路，是条宽轨与窄轨交杂的横贯印度的铁路线。之后，物资的运送要通过最后从阿撒姆到孟加拉的窄轨铁路线，这条铁路原先是为输送阿撒姆的茶叶到加尔各答所修建的。然后，在阿撒姆山谷的尽头，在庞大的喜马拉雅山的阴影下，美国运输指挥部承当起最后一段路程——飞越驼峰到中国。

驼峰常常在昆明被提到的第二个原因是，有关驼峰飞行的每件事都是危险的。这是地球上最高的山脉，而覆盖在它高耸的

姊妹情深(9)

这是地球上最高的山脉，而覆盖在它高耸的山巅上的气候乖张得无法预测。日本飞行员又给输送者加上一重危险，他们潜行徜徉于驼峰，袭击这些没有武装设备的运输机。

在驼峰航线上飞行，由于气象险恶，坠机是家常便饭。据统计，三年多，共有 1579名飞行员（大多数是美国人）和 468架飞机机毁人亡，长眠在这些峡谷之中。图为在昆明附近失事的飞机。

山巅上的气候乖张得无法预测。暴风雪常常袭击这帮辛苦的输

送者，浓厚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迅速地聚拢来，把那些高达二千英尺以上冰雪覆盖的山顶，完完全全遮住了。日本飞行员又给输送者加上一重危险，他们潜行徜徉于驼峰，袭击这些没有武装设备的运输机。

静宜与我站在晨雾中，眼望着这架即将遭受驼峰冷风侵凌的飞机。美国驾驶员刚检查完飞机，走向我们。

“请照顾我的姐姐。”我含笑对他说。

驾驶员向我们微笑，瞭望着白茫茫一片的群山。

静宜的一些朋友来到，我们站在一起谈笑，直到乘客们登机。我向静宜吻别，祝她一路平安，眼望她攀登扶梯，有如骨鲠在喉。

飞机滑行到跑道的尽端，掉转头。驾驶员正在调整马达旋转率，看看是否正常，这时飞机像一只大鸟，静候着，平衡着，然后它一鼓气冲向前面，以优美的姿态向上升起，转了半个圈，冲破清凉的晨风，振翅而飞，飞向那分隔云南高原与印度平原的参差不齐的山尖。飞机将载静宜到加尔各答郊外的达姆机场，这是她往旧金山长途旅程的第一站。我想不出，当她抵达加州时，昆明之于她，是否一若旧金山于我之遥远。

但，留下在中国并未招致我的懊悔，当我想到摆在眼前的工作，还有陈将军，我感到一缕新的激动之情。

在蔚蓝的远方，飞机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在它还未全然消逝于视线前，我记起静宜那夜所说的话：“你说话的口气，好像你爱上了他。”

她为何要说那样的话 ?她不可能是认真的，我知道，以我十九岁的年龄，这份念头是荒谬的！

南天鹏翼(1)

回昆明的十五分钟途程中，我一直在想着我对于十四航空队的指挥官知道的是多么的少，陈纳德的背景如何 ?他来中国的本意是什么 ?他在哪里出世的 ?他是西点军校毕业的吗 ?我曾听说或读到有关这类问题的答案，现在已无从记忆，可是对于成千成万及全中国的人民，那些爱他，敬他，称他“陈纳德将军”的人们，这些问题都是他们关心的。我知道，由于首批的飞虎队，即美国志愿队，十四航空队的核心的到达，中国战区的整个局势为之改观。

满月照临大地时不再被称为“轰炸之夜”，因为日本轰炸机已不能肆无忌惮、毫无畏惧地穿越月光，向一群无助无告的人民，抛下死亡之弹。日本驾驶员再也不能利用中国，做一个以人类为对象的打靶场，在光天化日之下，卖弄着他们傲慢的低飞技艺，盘踞在不设防的大城小镇的上空，猛烈无情地炸毁医院、学校，甚至对稻田中的农夫，横加扫射。自陈纳德与他的志愿空军人

1941年8月1日，“中国空军美国志愿航空队”成立。宋子文认为，志愿航空队对中国的作用，相当于如虎添翼，故称其为“飞虎队”。

员来到，日本轰炸机只有在战斗机的护航下，始敢飞行。他们的空袭如今是比较认真的，有目标的。日本战斗机的驾驶员已不再在苦力们的身上浪费弹药，情势多少有了改变。

我到过办公厅，然后直赴十四航空队总部，稍候片刻，即被请进新闻官何登中校的办公室。

身为新闻官的何登中校掌管着所有的报道与新闻，而关于将军的事，他是最好的消息来源。

他站起来，愉快地向我致意，何登中校个子高大，有轻松、外向的性格，我喜欢他，也感到他喜欢我，我立即提出有关将军的问题。

“我真失望，安娜，”他板起面孔说：“我以为你是来看我的，而你所想谈的却是将军。”

“但是我确是来看你的，”我含笑对他说：“我知道将军出城

1939年12月27日至 29日，日机对兰州实施轰炸，造成人员重大伤亡。

自陈纳德与他的志愿空军人员来到，日本轰炸机已不能肆无忌惮、毫无畏惧地穿越月光，向一群无助无告的人民，抛下死亡之弹。

南天鹏翼(2)

他露齿而笑：“现在我感觉好多了，好吧，让我们谈谈，关

于你的事。”“关于我 ?”“是的，我有一个问题请教，像你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本来可以和你姐姐同机走掉的，为什么要留在昆明 ?我在这里所遇见的每个女孩子，几乎都会付出她的秋波和樱唇——有人甚至付更多的东西——以求得赴美的机会，你为何不同 ?”

我对他微笑：“如果我回答你的问题，你也回答我的问题吗——有关将军的 ?”他放声大笑：“一笔交易。”“好罢，我喜欢我的工作，我宁愿留下，亲眼看到胜利，我可以等到胜利后再去美国，这个解释可以不 ?”他扮了一个滑稽的表情：“我接受它，你要知道将军什么事 ?”

“每件事。开始吧，他在哪儿 ?”

何登中校摇摇头：“不知道。”

我又试探：“他何时回来 ?”

他只是微笑。

“那么，随便告诉我什么事——有人情味的和有趣味的事。他的童年生活，他来中国以前的事，我要将他以人性化的姿态出现在读者面前，使人们了解他。”

他大笑起来：“是的，他是有人情味的，虽然他的部下中有人说他是‘人所能遇见的最接近神的人’。不要被他的表情所愚弄，安娜，你知道，他有时被人呼为‘老皮脸’，当然，那是在他背后。”

我略微一惊：“啊，我想，那是——不尊敬的。 ”

陈纳德将军是名门之后，母亲是美国南北战争时代南方名将李将军的侄女，父亲是个南方的农户，至陈将军长大时，家道已渐次中落。

因为他为人正直不苟，所以对于那些趋媚奉承的人很不高兴，也很不耐烦。他外貌严肃，心地慈善……因为他为人刚直，所以在军队里除了埋头苦干之外绝不做逢迎上司的工作……和马歇尔、史迪威将军都搞得不好，他们认为外子不服从上级命令……马歇尔还对外子说“我有生之日，就不让你再晋级！”外子晋升为三星中将是在马帅去世之后，由艾森豪威尔总统特准的。美国人常说：“我们需要更多的麦克阿瑟，更多的陈纳德。”用以怀念这两位去世的“老兵”。

他以锐利的目光看着我：“你对老头子的印象相当深，是不 ?”

南天鹏翼(3)

“很深。你不也是吗 ?”

何登中校点点头：“我所遇见的最不平凡的人。许多记者们都有这种看法，他们都想知道将军的背景。有些人从他的外貌推测，他或者有点像印第安人的血统。有一个人竟怀疑，他或者是半个中国人。”

“有一点东方味道，”我表示同意：“他不是吗 ?”

“不。”

他的手伸向书桌的抽屉，拿出一些油印纸，递给我。“这是我写的一些有关将军的报道。省我一点时间和口舌，拿去吧，安娜。”

我正要起身，但是他一扬手，我又坐下来。“你提过要把老头子写得有人情味。那些书面数据有用处，如果你有兴趣笔录，我还可以再给你增加一些资料。”一旦开端，何登中校是一座新闻的金矿。我急骤地潦草书写，大部分用英文，偶尔插入一两个中国字。

何登中校供给我的新闻资料，加上后来我从将军的朋友处所得知的，以及出自将军本人的，构成了一篇动人的故事。我相信开拓的精神，强烈地流遍了陈纳德家族的血液，一代传一代，一脉相传。有人逃避平凡的事物，寻觅危难及艰险；有人不能走平坦的路，而必须奋力并受苦；为了他们所深信的——上帝、荣耀、祖国。就陈将军的情形，他所以终毕生之精力，为军事的及政治的冷漠、盲目以及愚蠢而搏斗，他最伟大的战斗是为了他挚爱的美国。回溯至 1778年在亚尔萨斯·洛林，有家法国耶稣新教徒姓陈纳德的三兄弟响应了拉斐特将军的号召，参加了美国人民为独立而战的志愿军，三兄弟中的一个：斯蒂汶，就是克奈尔·李·陈纳德的祖先。

独立战争结束，斯蒂汶·陈纳德成家并卜居于弗吉尼亚州的阿尔比玛儿郡，开始种植烟草。孩子们及时而来，其中之一，约翰·纳尔逊，和他父亲一样富有冒险精神。约翰·纳尔逊陈纳德一支来福枪在手，朝南方遨游，穿过原始森林，来到无人居住的边疆田纳西。过了一段时期，他继续向前走，深入卡罗里纳州。在他的旅程中，他邂逅，求爱，并娶了哈娜·休斯顿，她是得克萨斯州望族山姆·休斯顿的堂妹。

哈娜与约翰·纳尔逊·陈纳德给他们的长子取名斯蒂汶，是继承约翰父亲的名字。孩子渐渐长大，显然的，也有着英勇冒险的陈纳德家族精神。为了搜寻更荒蛮的地带，斯蒂汶向南方及西方漫游，终于到达路易斯安那州的三角地带，并酷爱他所见的一切。在此，他向弗兰西斯·汤玛森求婚，并娶了她。他们儿子的教名是约翰·杰克逊·陈纳德。

孩子长大起来，其粗野不驯的个性一若乃父，他嗜爱遨游、狩猎、垂钓于树木繁茂的辽远地带。一次，他在枪尖下，将一名诈欺的马贩驱逐出三角洲，一颗子弹，洞穿了马贩的帽子，因而加速了他的逃逸，可是约翰也找得出时间，做更文雅的事，就如他向吉茜·李的热烈求爱。

吉茜经由父系方面与罗勃·李有关联，她的父亲名叫威廉·华莱士·李，乃是一个闻名的联邦将军的表亲。她虽认为约翰·杰克逊·陈纳德实在是路易斯安那州最漂亮的年轻男人，但作为未来的丈夫，却也嫌太狂野了。她一度拒绝他的求婚，最后他们结了婚。他们的儿子便是克奈尔·李·陈纳德。

南天鹏翼(4)

克奈尔诞生于得克萨斯州的康姆瑞斯。他的双亲曾旅居该地，但是他的童年生活却在路易斯安那州的田纳西河流域度过。

恰如他的先人们，克奈尔喜爱在家乡附近的原野地区狩猎、垂钓。

在十二岁的那年，他就在森林里独自过着艰苦的生活，有时会离家好几天。

有一次，他又兴起祖传的旅行癖，独自驾着一叶小舟，从田纳西河出发，要驶往广大的密西西比河。克奈尔热衷于阅读英雄传记，其酷爱之情不亚于狩猎、垂钓及露宿，像《劫后英雄传》、《金银岛》、《罗宾汉》以及《汤姆历险记》等书，他都是一读再读的。船载着他顺流而下，他眼望着远处的灯光，那紧追着他不舍的灯光，勾起了他的遐思，他幻想那是一片追逐者的火炬光芒。

灯光渐趋渐近。他看清是一轮弓形的亮光，高高悬挂在轮船上，属于那种桨叶在外的老式轮船。轮船猛驰前来，翻腾着河水，波涛汹涌，竟然将克奈尔的小船撞翻。孩子紧紧地抓着他的来福枪，历经万难地爬上了岸。又湿又饿，他向一幢亮着灯光的农舍走去。一星期过后，他莫可奈何地写信给家中的父亲，回到家里去。

克奈尔·陈纳德终其一生，坚守着他的勇毅及理想。他从未停止战斗。当他倔强地拒绝在阻难或压力下低头时，我会凝神地望着他，想起那个十二三岁黑头发的男孩子，他对英雄及冒险所怀有的一份爱慕，他所秉有的自信与决断。我知道他永不改变，永不放弃，不管战斗是如何的艰苦，失望又是如何的辛酸；他永远不屈服。

克奈尔·陈纳德先在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攻读，然后转学到州立师范学校，毕业时获有任教职的资格。路易斯安那州雅典镇的一所乡间学校聘他为教师，似乎人们对于他的体格，竟像对于他的学识一样的感兴趣，使他大惑不解。

他不久即发觉个中奥妙。他上第一节课，刚把一切安排就绪，转身写黑板时，一块橡皮擦投到他的头上。他回转身，满屋的男孩子咧着嘴对他笑，有些孩子已经十七八岁，高大、壮硕，比教师的年龄大两三岁。

“谁掷的橡皮擦?”他问。

沉默……

南天鹏翼(5)

“我认为在背后打人，不需要什么胆量，”陈纳德轻蔑地露齿而笑，对全班学生说：“我看得出，不论是谁抛的，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出头承认。”

“我掷的，”后面的一个大喉咙嚷道，是全班最大的孩子，面浮挑衅的笑容，站起来。克奈尔·陈纳德缓慢地走向后面，那孩子举起他的拳头。这

位年轻的教师瞅了他一眼，“如果你要那样干，我们到外面去。”

他又对其他的孩子们说：“你们都可以出来。”

在校园的一角，教师和他的粗壮的学生摆好阵势，准备搏斗，那孩子比克奈尔·陈纳德更大更重，而且由于田间工作，体格结实。陈纳德却坚强有力，他的反射动作轻巧而快速，而且他是带着冷酷的决心。

不要花多长的时间，这个制造麻烦的人已经仰卧草地，完完全全被击败了。陈纳德后来知道，这些孩子以前曾逼使好几位教师辞职。虽然后来他还遇到一两次格斗，他已经赢得孩子们的敬重，而且最严重的第一天业已度过。

他旋即决定，有一种方式可以把孩子们过多的精力消耗掉，那就是放在运动上。他组织了棒球队，把三角洲地带的每一个其他球队，全部打败。他是如此年轻，所以他也参加球队，同大家玩儿。后来，由克奈尔·陈纳德任投手，由第一天到校时被他打败的男孩当捕手，这个球队以六比二的成绩，将来自门罗镇的半职业性球队击败。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际，陈纳德应征入伍，他在印第安那州的本加明·哈立逊堡的军官训练营受训结业，即被委派在步兵预备军，担任一名现役中尉。旋即调至后备通讯队的空军组服役直至大战结束。1920年 9月他在陆军航空队任职。

和平时期的升迁是缓慢的，八年半的时间只升到上尉。在此之前，因为他在军事航空术上所建立的先进理论，他已赢得“急进的陈纳德”的绰号。空军部队最有头脑的人一致认为，战斗机与驱逐术的时代已成过去。参谋本部已置驱逐航空术于次要地位；而对火力猛烈的轰炸机推崇备至，赞不绝口。只有一个孤单的声音，陈纳德上尉的声音，在强烈地反对着。

无法说服他的上司们，由于进步侦察术的辅助，战斗机可以中途拦截并击毁轰炸机，不管其武装配备如何完善。

南天鹏翼(6)

年轻的上尉开始在杂志上发表他的见解，他发觉连编辑们也抱着怀疑的看法。他们总是一成不变的，在他文章的前头加上一段按语，说明作者的见解并不代表杂志，或者空军部队的官方意见。时至今日，占有后知后觉便宜的人 ，读一读这些文章，简直难于理解，为什么克奈尔 ·陈纳德在那些遭受挫折的年月里，一直用他孤独的声音在又聋、又瞎、又哑的官场旷野里喊叫。

我想事情应该是这样的——有远大眼光的人必将遭遇迟钝，愚昧，以及坚决的反对。对于他们这般人是这样清清楚楚的事，对于他们许多同时代的人，依然是晦涩难辨，朦胧迷惘。因之，一些有眼光的人便缄默，受难了。在揶揄及非难涌来时，他们的声音沉寂了，他们的精神瓦解了。少数人深知他们的信念正确，仍旧是不能征服的。他们像是寂寞的传教士，要把他们灿烂和有力的福音理论，在缺乏想象力的劳苦人群中，散播四方。只有死亡足以使这些人沉默不语。有时，他们的声音继续从坟墓

里传出，为人所闻。

请容我在此作一声明，我之所以能毫不犹豫地写出，我丈

夫的想法与做法是正确的，错的是那些他的批评者们，非仅因

为他是我的丈夫，抑或他是一名空防专家。任何有关此类技术

方面的知识我不比一般女人懂得多。然而，历史证实他是对的。

飞虎队以及十四航空队的成就和记录，不是任何空军战斗部队所

能匹敌的，但却已为他们这样一批驱逐飞行员们所达成了。这

批飞行员获得了一连串的空战胜利，与他们相对抗的是凶猛的、

技术高超的敌方飞行员，而且其所驾驶的日本飞机在爬升和飞

行速度上都胜过美方。这些考验证实了陈纳德将军的理论。

我无须声称我是一名技术人员、战术家或是历史家。但我一

直保有新闻记者的耳目，一种澄清事实真相的爱好，一份女人

的好奇心。我的日记载满与我丈夫冗长谈话的摘录；同时他的飞

行员老朋友及幕僚们都对我提供他们回忆中的资料。

南天鹏翼(7)

1923年，他开始在杂志上写文章，为使人人都懂得他的理论，

他润饰他的故事，常常工作到深夜，但，显然的，没有人了解。“侦察、中途拦截、毁灭。”他一而再的说教。却像狄摩西尼斯（公元前385-322 年古希腊之演说家及政治家）面对着大海讲演，

直到 1935年为止，他依然不为人所注意。在那一年，他那辉煌的，

富预言性的书《防御驱逐术的地位》出版。今天，正是喷射机

或火箭保卫天空的时代，然而这本书的基本看法仍然是正确的，

正如它曾在 1935年适用于单座的战斗机。

克奈尔·陈纳德的理论包括一种警报制度的建立，使得防御

的飞机可以及时飞出拦截，并摧毁来袭的轰炸机。可是 1930年

代的美国空军战略家不能完全认清这个制度的需要。只有陈纳

德亲自所树立的，著名的中国空军警报网或制度，才证实了他

的理论。这个警报网从 1941年直到战争结束，用于制服中国上空的日本飞机，给予十四航空队极大的获益。现在，陈纳德将军早期的警报制度，仍为美国地面搜查部队所采用。

虽然，从各方面来看，陈纳德的空军事业遭逢极端的挫败，但也有它轻松愉快的片刻。

在 1923年，华盛顿诞辰，大批群众来到得克萨斯州，近厄尔柏索的布莱斯基地参观部队演习。许多人认为演习乏味已极，他们参观的重点在于下午举行的空军特技表演。

人群中传说着，有一位人们称为“毛瑞斯祖母”的老太太，坐着五十年前的有篷马车来到得克萨斯州，此刻扬言，她要在入土之前，坐一次飞机。这位老太太穿着旧式的长衫，头上扎着一条挡风的大红色丝帕，向着正在检查飞机，准备做特技表演的驾驶员们走去。一个又一个，这些驾驶员们连连摇头。

最后，有一个驾驶员同意载老太太飞一程。消息一经宣布，人群中响起一片喝彩和欢呼声。驾驶员和一名机械师费了一番力气，才把“毛瑞斯祖母”扶进那架有双座舱的飞机。于是，驾驶员两手握着推进器，轻轻压下去，引擎发动，马达吼啸起来。“毛瑞斯祖母”向群众挥别，群众也兴奋地高声喊叫，向她挥手。

南天鹏翼(8)

驾驶员正要攀登入舱，飞机突然倾向一边，把驾驶员摔倒外面，手足朝天，仰卧地上。人群里发出恐怖的嘶喊声，还有许多人直叫老太太跳出来，但是太晚了。飞机直冲向狭长的跑道，忽然以一个疯狂般的角度，直升上去，几乎撞上一根悬挂的木杆，又掠过一簇树枝。它飞得更高了，接着在半空中俯冲下来，人群里发出一片惊恐的叹息声。

它又发疯般盘旋下降，直冲地面。人们开始四散奔逃，看来

陈纳德于 1930年代初期即考入了美国陆军所属的空军部学习飞行，成绩斐然，成为教官，而且亲自出了一本空军空战手册，被空军采用，许多空军飞行员都由他训练。他又和两名空军好友成立了三人空中演习小组，声名大噪，连苏联都想以高酬争取他去莫斯科训练空军，但为陈氏婉拒。

这架亡命的飞机就要坠落在观众中。可是奇迹竟然出现，飞机

又从狂妄的降落中，攀缘而起，掠过跑道，直升半空，演出了一连串的翻筋斗、滚转以及离奇古怪的花式动作。当飞机鼓翅并疾旋于天空中，不仅一般普通观众，就连那些训练有素的空军人员，都带着恐惧与惊愕的表情，痴痴地望着。“可怜的，饱受惊吓的老太太 !”人们一遍又一遍地叹息欷歔。

忽然，飞机朝着跑道俯冲。在最后的一刻，它以一种优美的着陆姿态，结束了它的紧急降落。跳出来的是“毛瑞斯祖母”，不用人扶，径自跨出机舱。她向着欢呼的观众挥舞手臂，接着就开始脱下她的丝头巾、假发、眼镜，以及长衫，出现在观众面前的，是身着军服、身躯挺直的陈纳德上尉。

只有秉赋钢铁般体格的人，方能担负得了陈纳德在 1930年上半年的沉重工作。他在阿尔巴玛州马克斯威尔基地的空军战术学校担任飞行教官。他还在许多部门服役过，包括空军委员会以及空军驱逐战术委员会，参加每日的精确飞行训练，及战术演习；其间，为他果决的信念，无休无止地与那些“常胜轰炸”理论的倡议者们，做着立场坚定的战斗。

夜复一夜，他为军中杂志撰写文章，经常工作到午夜以后。他在学校服务的五年期间，从无一日离职休假。

甚至连陈纳德也不能无限期的经受这种精疲力竭的工作。到1936年，他的健康已经转坏。连续几年他所患的慢性支气管炎，已演变至每况愈下的境地，因为他驱使自己工作的程度，远高于其日程许可，所做的短暂休息不足以挽回其疲惫的身体。

南天鹏翼(9)

1936年冬，他躺在阿尔堪萨斯温泉的一家医院病床上。肉体上，他是病了；精神上，他也感到气馁。他依旧无法促使陆军航空队信服，他所怀有的理论之正确性。他已行年四十有四，此刻实已疲于争斗。他感觉他的军事生涯了无前途，而对军方以耳聋为题促他退休的建议，拟表同意。虽然他知道，和那些曾在喧嚣的飞机坐舱里，度过几千小时的其他同僚们相比较，他并不多聋一点，他仍然不予置辩地，接受了退休。

就美国国防的领导地位而言，这是一桩有趣但很沉痛的事故，因为在这期间，陈纳德的高深飞行理论，已为世界各国所公认，所赏识，唯独美国本土不在其列。

当他建议添装四挺三○口径随同螺旋桨同时发射的机枪以增强战斗的火力时，莱特基地的机械师们都说办不到。1937年在中国，他亲见一架俄国飞机，就是用四挺机枪一并发射，击落一架日本战斗机。

他排演了一项军事节目。有一队士兵从一架飞机上跳伞降落，跟着另一架飞机抛下步兵装备。美国国防观察家对这项新的军事安排并无惊喜之感，虽然他们刚刚看到降落伞部队的诞生。但是德国及俄国的观察家却极为注意。苏俄政府向陈纳德提出一项五年的合同，在俄国本土着手这个计划的扩展。

陈纳德拒绝了，因为他只希望自己的国家对此有所措施。可是直到很晚以后，才付诸实现。

虽然他灰心沮丧，睡在阿尔堪萨斯医院的病床上，他仍旧在沉思，他思及以另一种方式，证明他的飞行理论。陈纳德想，只有将此理论付诸实际行动，才能有所证实，不幸得很，若想如此，似乎只有一场战争才能办到。不过他已预知何处将有战争的警钟。

数月来，在中国的朋友像比莱·麦克·但尼尔、陆克·威廉逊及洛伊·贺勃罗克不断地给他来信，述及那里日趋白热化的紧张及混乱。陈纳德就他迥异寻常的远见所得，认为中日之间

南天鹏翼(10)

1937年春天，蒋介石夫妇邀请陈纳德到中国协助训练空军飞行，陈氏就在当年五月乘美国总统邮船经东京到上海，然后由上海乘火车到南京会见蒋介石夫妇。宋美龄那时是中国空军委员会主任委员。根据陈纳德的日记，他第一次见到宋美龄的印象是：一口南方口音的英语，美丽大方，与他一见如故。对蒋介石的印象是“严肃”。

图为陈纳德和蒋介石夫妇在昆明。

的一场大规模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几年来，日本已不停地向中国北方蚕食，陈纳德感到，这种小规模的活动，只是一场全面性的日本攻击的开端。

中国政府亦有此看法，而且正激昂地从事抵抗的准备。有些美国人、俄国人、意大利人以及其他西方人士已在中国，被雇聘训练中国飞行员。但是破坏的力量也在滋长，而美籍及意籍顾问的敌对，使得幼年的中国空军感受困惑。时至 1937年春，尚无任何成绩。于是，睿智、果决的蒋夫人亲自出来担当铲除腐败势力的工作，并找到了建立强大空军的途径。

陈纳德刚离开医院，就接到来自中国的另一封信。这封信所

提供的是明确的、动人的意见，致令陈纳德无法拒绝。这是蒋夫人的邀请，经由中央信托局当时所信任的顾问，洛伊·贺勃罗克传达。

这封信里问陈纳德，是否愿意接受为时三月的合约，对羽毛未干的中国空军作一机密视察，月俸一千元，外加费用开销，空中及地上的交通工具，和一名翻译官，并且奉准随时试飞任何一架飞机。

1937年 4月 30日陈纳德上尉自军中退休。次日，他即离路易斯安那州，踏上赴旧金山的旅途，转往中国。如果当时日本知道飞虎队的开山鼻祖业已踏上征途，则退休的陈纳德上尉可能永远不会到达中国，因为他第一个访问的远东国家便是日本。

滇西寄旅(1)

一个星期五的早上，十点一刻，我在办公室接到何登中校的

电话。他还是一贯的开玩笑作风。“你是否还想与‘老头子’作一次个别晤谈 ?”“当然啦！我什么时候能……”“同我一起吃午饭如何 ?”“什么时候 ?”“我大概十二点三十分来接你。”“不，我的意思是我何时可以和老头子晤谈 ?”“我们先吃午饭。”

他大笑。“你是一个难打交道的人，安娜。假如我告诉你先

进行访问，我们可以稍后吃饭吗 ?”“假如你告诉我先进行——好的！”“来访问吧！”每逢急忙外出时，中央通讯社职员公用的吉

普车总是不空，此次却例外地停在路边。二十分钟后，我身在何登中校的办公室。

他朝着我欣然而笑：“坐一下，安娜。”他进入将军的办公室，

随手掩上身后的门。我颇感紧张地等待着。早在我们第一次的会见，我已感到与将军相处的无拘无束，可是几天过后，我再度感到与第一天仍然相同，有着敬畏与不安的情绪。

一个人要怎样晤见一位名人 ?应当是我先提出问题，或是由他选择晤谈的方式 ?如何起始 ?在已与何登中校谈过将军早年的生活，以及在美国的军旅生涯，并读过他给我的书面资料，我还有上千的问题想问。我想多知道些，关于那个名叫克奈尔，喜欢在路易斯安那州田纳西河流域打猎、钓鱼，长着满头黑发的小男孩。以及有关那位年轻的飞行教官，他曾为他的航空理论做过长时期的艰苦搏斗，而竟于 1937年获准退休。我要多知道些，有关这位不屈不挠的人，他在中国业已证实他的理论——而今佩着两颗银星的空军少将。我要多知道些，所有的那些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门开处，何登中校向我点头示意。“十分钟。”当我走向他时，被警告着。他关上门，留下了我与陈纳德少将，他站起来，微笑着，指着写字台旁的一张椅子。“请进，安娜，请坐……”

滇西寄旅(2)

如同那第一天，他和蔼的语调祛除了我的紧张。注视着他的面孔，这般坚强、果决，但却不带一丝横暴，我就想起他迥异于常人的各种优点。

他被日本人憎恨与恐惧，在他们征服中国的道路上，他是一个难以越过的障碍。对他的上司，他是一名顽固的、善辩的叛徒，不幸却秉有天才异禀。对十四航空队的弟兄们，他是“一个人所能遇见的最接近神的人”。

对中国老百姓，他是一位拯救者，一位半神。

而对我……我不知道。是的，他是一个英雄。也是孕有一切的化身——坚强、勇敢、仁慈、温和。一个对他自己及能力明知确晓的人，所以他毋须和许多人一样，卑躬屈膝自甘下流，或必须恐吓或胁迫，奉承或取悦于别人，才能在社会上混。

我以欣赏的态度，听着和看着他谈话，我也欣赏他与生俱来的豪侠之气，他不以一种施恩及漠视的态度，对待一名初出茅芦的中国记者。相反的，他那彬彬有礼的风度，使我感到非常安适，他之接待我，令我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像是在被所尊敬的人接待着。

“谢谢，将军，你做了一趟愉快的旅行 ?”

“很成功。我抱歉没能向静宜告别，我晓得她起程，去从事一个良好的开始。”

我颇为诧异，他还知道这些小事。后来，我听说他熟知队上每一件事。“据说‘老头子’在飞行方面有一点聋，”将军的一个部下，一名战斗机的驾驶员，有一次对我说，“但是全队上进行的每件事，他都能听到——连中缅战场上所发生的每一件事也一样 !”

“你是一个极简朴的人，将军，”我环视了一眼他的办公室，下了一句评语。除了他的写字台，两把靠臂椅子，我正坐着其中一把，只有一个小书橱，一只地图箱，在将军转椅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大幅的中国及太平洋地图。

“我想是的，”他接口说：“我总想把工作做好，而不注重我私人的环境，汽油、飞机、补充兵员——这些才是我需要的。我可不需要装饰品。”

滇西寄旅(3)

我想及许许多多要问的问题，可是现在我问了一个，所有同

业都会问的平庸问题：“有什么新消息，将军 ?任何新消息 ?”

“是的，”这个回答给予我不少惊异。他微笑着：“有一架飞机满载信件、香烟、肥皂，还有别的东西，都是有助士气的，刚从印度飞到。我们检查来货时，我想到怕足足有三周以上，我们都没有看到邮件，士兵的情绪消沉得可怕。因此，我派了一架DC-3飞越驼峰接运邮件。但它却载着一批给中国士兵穿的球鞋回来。”

现在，说到这事，他脸上还能露出笑容，但笑容是凄凉的。

我也微笑，但我有点想哭。别人已经告诉过我：“老头子”正和两个敌人作战——日本人，及新德里的美方高级军官。

1943年末，与上一年的辛酸日子相比较，物资供应似较改善，因为在过去的一年中，陈纳德仅拥有很少的飞机，实际上没有什么补充兵员，其他的补给也很少，这种情形一方面是由于国防部的政策，要将大量的飞机及驾驶员派赴其他战场，一方面是因为史迪威的偏重地面作战的心理，还有驻扎新德里总部的毕索将军的不合作。1942年的夏季，陈纳德将军只有四十架战斗机和七架轰炸机；而日本空军的实力有三百五十到四百五十架的飞机，自汉口至香港，自印度支那以迄缅甸，连成在一条长达二千英里的弧形线上。

这四十七架飞机，如在美国早已废弃，或以废料报废出售。但在此地，仍旧需要加以修理，再修理。引擎油过滤以后再用，直到那些破毁的 P-40阿里逊引擎都被这种废油阻塞了为止。尾轮的轮胎一直是不够用。中国的碎石机场跑道把四层的飞机轮胎划得褛褴不堪。许多驾驶员因为他们的尾胎外轮塞满了破布，而发生争吵。到 1943年六层轮胎方被使用。

滇西寄旅(4)

经过“驼峰航线”从印度空运到中国昆明的物资，再用汽车、马车、人力车运往中国各地。这是小马车在运送油料，一架 C-46A运输机正从其头顶飞过。

在空战中连续使用，长达三百小时，未经适当的修理。

在华东湿热的夏季里，陈纳德的驾驶员及机械师们，为着要促使敌方的攻击失常，以及保持他们微小的空中力量维持飞行状态，随时都在工作和飞行。很少的机械师有工作服，他们为省掉换衣服的时间，身上仅穿着汗衫，脚上穿着鞋在工作，烈日晒得全身起水泡，一阵骤来的暴雨带来寒栗。他们从日出之前开始工作，一直到日薄崦嵫，在煤油灯旁，在手电筒的照射下继续工作。被灯光引来的虫蚊，咬得周身刺痛。

如今，情况业已改善，五月间所举行的三巨头会议，对驼峰运输吨量有所决定，虽然罗斯福总统签字的命令已颁下，但实际运输仍未具体化。

关于这件事，后来将军告诉我，有几种理由。其中一个理由是中印缅战区司令着了魔的念头，要收复在缅甸丧失的领土，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一场“地狱里的战争”。为达成他这种意念，将供应中国的主要的物资转了方向。这个野心，再加上史迪威将军没有能力认清当时的局面，通达东京的大道，并非穿越缅甸茫茫一片瘴雾的丛林地带，而是在陈纳德将军，获有充分补给的空军，所撑开的一把空中之伞的遮盖下，横过中国的大平原及稻田地带。

史迪威及蒋介石之间的意见不合，也导致陈纳德及中国战场之缺乏支持，而史迪威的敌意，有时甚至加于陈纳德将军身上。史迪威已收回他向中国政府所作的诺言— —由陈纳德指挥中国的各空军单位，取而代之的乃是在史迪威组织下的中印缅战区总司令部的毕索将军。

毕索之不屑补给中国远征军— —哪怕是用以提高士气的最简单物品，使得陈纳德将军大惑不解。他永远无法寻求出一个理

陈纳德率领的战斗机大队为在缅甸的中国远征军部队提供空中支援

由，为什么毕索驻屯印度的总部，以及史迪威在重庆的总司令部，享有按时的邮件服务、肥皂、温暖的衣服、香烟以及剃胡刀，然而陈纳德的指挥部却一直在渴望着这些东西而始终无法获得。

滇西寄旅(5)

将军时时感觉无法理解，为什么这多年来命运之神何以会把毕索送来，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穷追不舍。回溯至美国飞行战术学校的日子，毕索就与陈纳德的战术战略相左。他陶醉于他自己的理论，其中之一是他所称道的击落敌方轰炸机的最佳战术，那就是由战斗机垂悬一根锚链，用以实缠敌方飞机的螺旋桨。

我实感遗憾，以这种措辞，描述美国的官员们。他们所以如此，必亦有其个人的理由。但是我更深感遗憾，就我所知的，他们这些行动的后果，非仅及于陈纳德将军和他渴望补给的指挥部，并且扩至中国的人民，以及全面战争的进展。

我清晰地忆起，事隔多年后，我的丈夫握着拳头，猛击着他的手掌，对我说：“安娜，每当我想起，若是中国的部队及十四航空队，未曾遭受物资的封锁，我们所可能做到的事——可能多

陈纳德与飞虎队的中美战友在昆明机场研究讨论作战技术的情景

救活一些中国人，中国战事也可能提早一年结束——想起来我又要生气了。”

但，陈纳德将军真是一个坚毅不拔的战斗员。他虽然满腔怒火，仍然固执地为物资供应而战斗，正如他在中国上空为制空权而战斗，他永不放弃。

我莞尔而笑：“我希望今后不会有飞机运网球鞋来。将军，你能告诉我一点有关警报系统的情形吗？”他点点头：“我最得意的事情之一，就是我们的警报网。安娜，这是我们制服日本人的唯一重要利器。你知道它怎样活动的吗 ?”“知道，但这只能说是一种猜想。不管小镇或乡间的人，只要侦察出敌机的行踪，就用电话或无线电和你联络，是不是 ?”

“是的，我们的警报网组织良好，遍及全中国的万千人民，

睁开他们的眼睛，竖起他们的耳朵，都在帮忙打胜这次仗。当一个监视哨听见他小城的上空有引擎的声音，他就用电话或无线电报告。有些电话的报告要转播好几次，才能到达此地，或者转到有无线电的地点。”

滇西寄旅(6)

“在机场收到这类报告时，我们就在地图上的一点插一根针，表示这座小城的上空，已有飞机声。当第二个报告从另一个小城送到时，我们在地图上再插一根针。现在，我们可以看出敌机飞行的方向。再收到一两个报告后，我们的战斗机就凌空而去。又一个附加的报告送到，我们即以无线电指挥飞机，拦截的地点。这是我们阻挡敌机窜进昆明的方法。然而，在另一方面，我们

陈纳德最为得意的事情之一，就是他设计的敌机警报网。图为隐蔽在茅屋内的中国军人用电话向美军报告日军飞机出动的机型、架数、飞行高度。

的飞机出动袭击他们的海运及地面补给线时，日本人却无从收

到这种警报。”

“但是，将军，除却警报网的利器，你制胜日本人的百分率中，必有别种因素存在。”

他又点点头：“是的，还有我们驾驶的飞机。P-40紧急爬高或紧急转弯的性能，虽然赶不上日本飞机，但是我们的紧急俯冲，却驾乎日本之上。我们的飞机较重，装甲较厚，火力也强。”

“另一个理由乃是，我们的驾驶员几乎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时至今日，他们大多数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日本的飞机被击中时，驾驶员经常是随机身亡。可是，我们的飞机被击中时，许多人都能千方百计地飞回来，于是那些飞机又重新的修补好。在一次空战错误下能生还的驾驶员，很难再犯相同的错误。”

“最后的因素是我们的训练及战术。所有这些孩子们都有一段时间，相当厌烦我的声音，我会一遍再一遍地向他们说教；告诉自 1937年以来我亲身观察及研究日本的空中战术，所获得的一切。我们孩子中即使是最没有经验的，飞上天空打第一次战时，脑子里已灌满对付日本人的计谋，对于日本人的优点，他要回避；缺点，他要利用。”

当他叙说时，我注视他的脸，感受一种被吸引的感觉，但是我并没有忘记笔录。第一次晤见定下了以后的格式，无形中安排的免费午餐。或是，我全神贯注的神态激励了将军的谈话。不管如何，虽然，每次晤见前，何登中校照例警告我时间限为“十分钟”，但是我们常常拖延到更久。

总归是将军自己延长约晤的时间。我仿佛意识出他的感觉，何时要我离去。倘若我起身的时间太早，他会举手留下我。但，我经常知道的。我想，这是一种关系的发轫，延续到他生命的

滇西寄旅(7)

将军偶尔也担任询问者的角色。他问我是否喜爱我的工作 ?我接到父亲的信吗 ?静宜欣赏旧金山不 ?我们愉快的，职业性的关系似乎已日渐发展成私人间的友谊。

我因为工作的关系，常接到昆明市裴市长及云南龙主席的宴会邀请，在那些场合我与将军常有一些非正式的闲谈。这些简短的谈话，在一种社交的气氛中，常使将军表现得更为轻松。为适应这种场合，我们并不局限于谈论本行，而是一般性的事物。他的学识、理解及智慧给予我深刻的印象，我一直珍惜我们的接触。但从 1944年至 1945年，我与陈纳德将军从无“约会”一类的事。

我抵昆明月余，很得意地接到将军的邀请，约我到他的官邸进餐。那是一栋坐落在一个平坦的斜坡上，瓦顶砖墙的平屋，俯瞰着下面的机场。这是中国空军替将军建筑的，并且希望能够赠送给他。希望在战后不论他的工作将他带至何处，他都能够想念他在云南的永久居所，而在那儿他曾把敌人的轰炸机从空中赶得不见踪影。稻田围绕着这栋小平屋，被洋杉的荫影覆盖着。将军偕同他的幕僚和管家，在那里卜居将近三年。

就我而言，它似乎是一个令人心往的地方，为的是将军住在那儿，我怀着出席第一次记者招待会的兴奋，于傍晚抵达。屋子收拾得很整齐，白色的窗框鲜明地衬出红色的屋瓦，绕着房子的四周，有经过修剪的花圃，里面长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大多是昆明常见的美丽山茶花以及红玫瑰。房后的菜园里，将军种有秋葵荚及红绿两色的辣椒。种子是路易斯安那州诺伊州长，和将军的儿子儿媳约翰·陈纳德上校夫妇赠送的。

从以前的谈话里，我知道将军喜爱狩猎。只要战事的重压许可他偷闲片刻，他时常选择这种消遣。那是从指挥一个少量的物资供应、人员、飞机，但需顾及遥远的空战，并且从中印缅战区的军方长官，取得更少量的支持及谅解的压迫与紧张的战事之余，所能选取的一种消遣。

如今，在中国他又寻觅了童年时代的爱好，同类型的小猎物。与人不同的，乃是他的猎获物是用以佐餐的。打猎后，他喜欢邀请几位朋友，享受一顿野鸭、缅甸鹅、野鸡或是鸽子的晚餐。那晚就是这样一个场合，我是他邀请的六七位客人之一。

滇西寄旅(8)

一名面带笑容，中等身材的华籍仆人请我进入。他面庞浑圆，神色愉快，穿着典型的男仆衣饰：高高的领子，白色、浆硬的布短褂；黑色长裤，聚拢到脚踝，扎着一根带子；配着白布底的轻便浅帮鞋。

他口操四川腔，向我致意，但我出于试验性的用英语回答。他笑了：“我也能说一点英语，”他若有其事地说：“我叫‘炮艇’。”

“炮艇”曾在一艘美国海军战舰上，做一名餐厅侍应生，因而得到这雅号。他膜拜将军，总是敏捷地满足他微小的要求。几乎是在他还未听懂所要做的事，就满口应道：“是的，先生 !”实际上，他嘴里的“是的，先生”演变得如此机械，其实有时他的回答应该是：“不，先生 !”

起坐间里一名较年轻，较肥胖的炮艇版本，正在向六七位客人及将军的“家属”送饮料。这名仆人，穿着和炮艇一样，被呼做“戏船”。我听说他爱吃，贪睡。可是一旦醒来，用着迅速、静悄的碎步走动。他听命于“炮艇”，我怀疑，私底下他也侍候“炮艇”。

聚集在这间中等大小的起坐间里的人，有将军，他从火炉前过来，迎接我；还有他的幕僚葛伦准将，金特莱上校——将军的私人医生兼十四航空队的军医主任。

将军在马克斯威尔基地时的两位飞行老伙伴威廉逊和麦唐

纳，也包括在这一群里，另外还有几个人，其中有两三位女客。我现已不复记得她们的姓名。

一条猎犬跟在将军身后，摇晃而行，将军与我寒暄时，他站在主人的身旁。这只狡黠可爱的小狗，带有近似人的表情，抬头望着我，同时用一种试探性的友情，摆动着它的小尾巴。往后，我断定他确是很聪明的。

“这是乔，”将军介绍着，他俯视，加上一句：“乔，这是安娜。”“喂，乔。”我招呼它，弯下腰，让它嗅嗅我的手，拍拍它满头光泽的黑毛。这是一个终生友谊的开端。乔是我所知道的最忠实、最聪明

狩猎是陈纳德和他的飞虎队队员们在战争间歇的一种消遣

滇西寄旅(9)

以后再也没有其他的狗所停宿过的上好旅邸。终其一生，乔是将军忠贞可靠的伴侣，躺在他身旁，只有他移动的时候才移动，好似一条忠实的小影子一般，永远追随着他。将军挚爱它。多年后，我们在外旅行，接到乔病重的信。匆匆束装折返，但已太迟，乔竟离我们而去。我想，这是仅有的一次，我看见将军的眼里有着一片泪水。我婉谢喝鸡尾酒，取了一杯茶。屋里饭前的气氛轻松、和谐而愉快。我们几已忘却，这所房子是在战争地带，任何时候的警报长鸣声，就可以完全扯破温暖、快活的空气。陈纳德将军看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心情愉快。我感到高兴，我们的政府给了他舒适的家，这个家，在间歇的片刻，足以供他逃避每日紧张的生活。

前一天，将军在短暂的狩猎中所猎获的脆嫩小鸽子，是一道美味的菜。由大师傅按照路易斯安那州的食谱所烹制的。

我留意到将军的盘子旁边，放了一小碟红辣椒。幸运常眷顾我，我从不尝食辣椒。我原不知道这种红辣椒是所有品种中最辣的一种，将军在路易斯安那州时就能吃了。他面不改色地咀嚼，吞咽。菜园里还有一种辣椒，味道较淡，这种刺激性的东西，是为将军特别储备的。

一个人的深度幽默感常被忙碌的工作所遮掩，被无动于衷的神情所隐藏；对于喜欢在餐桌上絮聒不休的人，将军有一套对付他的治疗剂。他会彬彬有礼地把那一小碟辣椒，递给那位闲话说得最多的人，同时突然放一大口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

“你一定要尝一点，真好吃。”他还笑着说。这位受宠若惊的客人，除了预获警告外，一定会跟着将军的样子，嚼起辣椒来。其后果总是可观的。这个不幸的牺牲者，

嘴巴和喉咙像着了火，眼泪滚滚涌下，喘着气，闭着眼四处摸

索冰水，在这餐饭的短暂时间里，他喋喋不休的喧噪是有效的抑制住了。

晚餐后，在起坐间里，我坐在毕来·麦唐纳身旁，他是中国航空公司的驾驶员，根据将军的说法，他是位最优秀的掌握飞机操纵杆的人才之一。

滇西寄旅(10)

“你喜不喜欢这些鸽子，安娜?”毕来问我。

“味道美极啦！”

他点点头，露齿而笑：“我有同感。他们是按照将军家乡路易斯安那州的老法食谱所调制的，味道可真好啊。你信不信，1937年，‘老头子’和我初抵中国。我们跑去打猎，猎获了很多鸽子，接连吃了好多天，他从不生厌，我可不行。一连吃了三天的鸽子，有一天，他有事出去了，我们的厨师走进来，向着我笑，对我说道：‘好消息，毕来先生——我又找到一些鸽子，烧来佐餐。’我对他怒目而视，说道：‘你把那些剩下的该死的鸽子，给我埋起来。今晚我要吃一块大而厚的嫩牛排 !’ ”

我大笑：“我相信你，但很难说——它们是这么的好吃。你是在中国第一次协助将军工作的吗 ?”

他微笑着，摇了一下头，他的眼睛回望过去。“啊，不是， ”他说，“在美国，在早年飞行马戏团的时日里，我们就在一起了。 ”他低声轻笑，“那是真的 !”

“告诉我一些将军的往事。”

毕来带着人们回忆过去时光所有的愉悦，诉说出来。那些时光随着岁月的消逝，在回忆中仿佛更为欣喜，为的是苦难与拂逆在记忆里日趋模糊，而足资喜乐的情景却历久犹新。

陈纳德坚持拥护的一个意见——后来的事件证明全然正确— —是早年的一名有着辉煌战功的德籍战斗员，名叫波义尔克最初创立的。这个理论的正确性就是陈纳德将军支持的。波义尔克发现两架飞机可联合成一小队，联手作战。他也熟知旧式的作战定律，即熟知两个敌对外力间的火力差，在同一因素下，等于火力单位面积的平方比差。其所代表的意义是两架飞机编队飞行，攻击一架飞机，所具有的优势并非二比一，而是四比一。稍后，另一位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显赫的战斗英雄尼克架芬再度证实了这个理论的正确性。尼氏卓著的环圈飞行从不甘被联军所击败。直到戈林出掌兵符，拆散圆圈阵式，又采用单打独斗的老战术，因此大部飞机迅速被消灭。

在此期间，陈纳德在阿拉巴玛州的马克斯威尔基地空军战术学校担任战斗技术的高级飞行教官。正当他倡导战斗机延长作战领域，并增强发射火力时，他的长官们却在建议淘汰战斗训练课程。更重要的是陈纳德正强调战斗机的基本策略，乃系联合行动与战术作战。我记得他的一位后期学生库特尔将军，现在的北美防空司令，有一次对我说：“你知道陈纳德早期担任我们的飞行教官时的绰号吗 ?他被称为‘神’。”

当时，约翰·库利少将，战术学校的司令官，正在力拒取消战斗课程的拟议时，亲见海军部主持的空中特技队表演。他立即任命陈纳德组织一个独立性空中特技队，使其不隶属于海军。

滇西寄旅(11)

选择队员的方式甚为简单。当陈纳德在空中驾机，把操典上的每一种花式做完，被邀请伴同的飞行生在整整半小时内，必须端坐而不倾侧。全部试测的队员中，仅三个人合格，当时的空军下士毕来·麦唐纳是其中之一，另二人是洛克·威廉逊和汉生（现在的汉生少将，已退休）。

毕来说：“密西西比的玛肯机场落成典礼中，我们参加公开

陈纳德将军（中）年轻时担任美国九十八战斗机队中尉，与著名的美军三人飞行特技小组中的两位战友合影。

表演后，就开始构思这个名词：‘三人飞行秋千’。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家酒吧里，唱着这首抒情的歌曲，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名称，可由我们加以发扬光大。”

以后三年，这三名勇敢的飞行员，遍及全国各地，表演他们的空中特技。包括在克利夫兰举行的国家空中竞技。他们玩出每一种已知的空中特技，及几种尚不为人所知的。他们飞行时永远保持完美的队形，而且密密相接，在地面上的人看来，他们的飞机几乎就要互撞，事实上，飞机的间隔距离绝不超过三英尺；可是，这种在地面上看来毫不费力的玩意儿，在天空却需要几百小时的训练才能达成。每一次空中表演前，三个人都要接受最严格的训练，以达到体能最佳状态，好像拳击师准备出应大比赛前一样。

“老头子与我是这样密切地开始合作的。”毕来说。他高兴

得咯咯地笑：“他那时候做的另一件事，就是驾一架军机，做远程练习飞行，然后再飞回来。一次，他外出打猎，射杀了一只鹿，在飞机上载回来。他将鹿头放在机舱外面，故意低低地飞，自己则蹲在座舱，使外面的人无法看见。结果是附近有一半的居民相信，他们看见一只鹿在驾驶飞机 !”

“1936年，在中国担任飞行教官的洛伊·霍勃请老头子介绍六个美国飞行员，前来杭州参加中国航校的工作，我就是其中之一。他本人则不能前来，因为他的支气管炎转趋严重，致使他1936年末及 1937年初缠绵病榻。病情稍有好转，他本人即应蒋夫人之聘，前来中国。这是我们两人第二次共事。”

“那时你在哪儿?”我问道。

滇西寄旅(12)

毕来笑了：“我在日本的时候见到老头子。当他从日本神户那条老的‘加斐尔总统号’轮船的跳板上走下来，我就会见了老头子。当时我在中国任飞行教官，可是我去迎接他，在事前要费一番手脚的。我的护照上注明是歌舞技艺团副经理的头衔，否则，我绝对无法从日本领事手里弄到签证。”

“真有一个歌舞技艺团吗？”

“啊，是的，我就随同该团旅行，留意战略方面的军事情报。我在大阪就把他们摆脱，跑到神户来接老头子。我们雇了一辆敞篷汽车，把照相机藏在外衣里，四处游历，判断潜在目标。我们记了许多重点，照了好几打相片，把工业中心，航运孔道等等都记载下来，最后登轮回中国。所摄取的情报比国防部的档案里的还要多。当然，那时我们并不知道，而且认定美国政府必有充分的情报供应。”

“他们并没有?”我不胜惊异地问道。

毕来嗤之以鼻：“我应该要说他们没有 !老头子同我讲过，珍

珠港事件爆发后四年，在华盛顿的机密情报手册里，有关日方陆、海两军的飞机情况，都是一片空白。”

“你们两位在那里咕哝些什么 ?”我身后传来一阵慢吞吞的说话声，我掉转头，发现陈纳德将军正向我们微笑，他坐在一只圆椅里，在炉的那一面。

“我刚刚向安娜撒了几次谎。”毕来裂开嘴，笑着说。

“不是谎言，”我争辩道：“他刚才告诉我，将军，一些有关你早年在空军部队中奋斗的事——在你面临此地一些难题之前。”

将军沉思地凝视着小狗，它放纵地伸卧在将军的脚前。“我猜毕来说得对，”他说：“我已经挣扎并勉强支持这么多年下来，如果每件事都变得顺利，我真不知道，我将如之何。”他补充说，屋里的每个人都大笑起来。

就在这个以及同样的别个夜晚，我开始认识将军。从他的部下们钦慕的话语里，以及同他的接触中，认识了他品行上超人的魅力，认识了他深藏的鞭策力，认识了他的人情味和友善。在 1943年的战时昆明，在我业已发轫的新生命中，这些温暖得闪着火光的夜晚，宛似人生旅途上的幸福里程碑。

1947年，我们婚后，再度访问这幢小平房，发现它被保管得很好，但却无人居住。四野风光看来依然如故，可是，一种改变令我充满至大的骄傲：通往机场的一条附近大道，已被命名为陈纳德路，还有一座陈纳德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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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本序

林语堂先生序

英文原著自序

古城春晓(1)

古城春晓(2)

古城春晓(3)

古城春晓(4)

古城春晓(5)

古城春晓(6)

古城春晓(7)

姊妹情深(1)

姊妹情深(2)

姊妹情深(3)

姊妹情深(4)

姊妹情深(5)

姊妹情深(6)

姊妹情深(7)

姊妹情深(8)

姊妹情深(9)

南天鹏翼(1)

南天鹏翼(2)

南天鹏翼(3)

南天鹏翼(4)

南天鹏翼(5)

南天鹏翼(6)

南天鹏翼(7)

南天鹏翼(8)

南天鹏翼(9)

南天鹏翼(10)

滇西寄旅(1)

滇西寄旅(2)

滇西寄旅(3)

滇西寄旅(4)

滇西寄旅(5)

滇西寄旅(6)

滇西寄旅(7)

滇西寄旅(8)

滇西寄旅(9)

滇西寄旅(10)

滇西寄旅(11)

滇西寄旅(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