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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

- 第二节

- 第三节

- 第四节

- 第五节

- 第六节

- 第七节

- 第八节

- 第九节

- 第十节

- 第十一节

- 第十二节

- 第一节

- 第二节

- 第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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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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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节

- 第六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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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节

- 第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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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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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

- 第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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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节

- 第七节

- 第八节

第一节

北京城里有座始建于明朝永乐四年的皇宫——紫禁城，英文是Foridden city，外国人说它是座禁锢的城。

从大明朝第三代皇帝永乐年间开始，六百多年了，这里禁锢住了多少女人的梦！她们的青春、喜怒哀乐、肉体、灵魂都被这座高高宫苑禁锢住了，以至于死后也不得不常回来看看。传说，每年七月十四的鬼节，筒子河边上就会浮现出很多宫女的灵魂，故宫门房的老大爷就拿着手电筒出去说：“你主子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也安息吧。”

想了解紫禁城发生的故事，就要先熟悉一下里面的建筑。紫禁城的中心建筑坐落在北京的南北中轴线上，东西两旁分别有与中轴线平行的建筑，俗称“东西六宫”。从午门开始往北有三大殿，其中太和殿是紫禁城里最恢弘的建筑，这里称为“前庭”，是办公用所，也可理解为朝廷的意思。而现在要讲的故事大多发生在“后宫”，那里是皇上的家，是他的女人们住的地方。

紫禁城的东西六宫没有完全开放，原因很多。先从中轴线的建筑说起，交泰殿、坤宁宫、乾清宫合称为“后三宫”，是帝后大婚场所和婚后居住的寝宫。中国人把天看作“乾”，把地称为“坤”。男人是“乾”女人是“坤”，所以在紫禁城的建筑中随处都体现着男尊女卑和至高无上的皇权。

东六宫主要由景阳宫、钟萃宫、揳芳殿组成。揳芳殿就是传说中的“南书房”，是东宫太子读书或者生活的地方，位于外东路南部。西六宫主要由储秀宫、长春宫、永和宫组成。在外西路南部是皇太后住的慈宁宫和寿康宫。

住在宫里的女人们大凡都是秉承了绝代风华，仪态万千。在不见天日的深宫中，花容月貌也不能永远留住天子的心。明清两代的后宫等级制度基本上一致，由下往上分别是：答应、常在、贵人、嫔、妃、贵妃、皇贵妃、皇后。

答应、常在，顾名思义就是已经得到皇上的宠幸，被答应着经常在皇上身边。从贵人开始说明皇上比较在意了。母以子贵，凡是能为皇室延续香火的一般会加封嫔妃。为康熙皇帝生下十八阿哥的就是汉族一位姓陈的女子，被封为嫔，直到乾隆二年去世时才追加为太妃。贵妃的等级说明地位很高了，在六宫里暂时没有皇后的情况下，皇贵妃其实就掌管六宫。像乾隆皇帝的嫡皇后富察氏去世后，乌拉纳喇氏就以皇贵妃的身份掌管六宫多年，不幸的是，乌拉纳喇氏在被册封为皇后以后忤逆剪发，激怒了乾隆，下旨将她降为贵妃，乌拉纳喇氏第二年就愤愤而终，她的梓宫也没有按照皇后的等级下葬，在大清朝二百六十七年的历史中仅此一例。

中国古代的建筑理念在清代也与时俱进。俗称的“两宫皇太后”是指东宫的慈安太后和西宫的慈禧太后，而咸丰帝的皇后是钮鈷录氏——慈安，懿贵妃是叶赫那拉氏——慈禧。

叶赫那拉氏最早是女真部落，后被努尔哈赤统一，在满洲八旗中是“下五旗”中的镶蓝旗。满洲的很多姓氏是以部落和地区的名字而命名，叶赫就是一个部落的名称，那拉是一条河流的名称，所以这个部落的姓氏为叶赫那拉氏。还有另外一部分是把满语的意思直译过来的姓氏，钮鈷录的满语意思是狼，是个被直译过来的姓氏。

慈禧于咸丰二年入宫，时年十七岁，咸丰四年被封为兰贵人，咸丰六年生皇子载醇，加封为懿贵妃。咸丰帝临终前赐给慈安太后和儿子载醇两枚御印：“御赏”、“同道堂”，用以牵制顾命八大臣。载醇年幼，“同道堂”印由生母慈禧来保管，当年仅仅二十七岁的慈禧太后联合远在北京的六王爷奕䜣发动了辛酉政变，从此掌握中国命运长达四十七年之久。

慈禧太后在被封为兰贵人后，一直居住在储秀宫，晚年移居长春宫。长春宫自从乾隆帝的嫡皇后富察氏去世以后，乾隆就下令此宫不许别人居住，保持富察氏在世时的原状，让后宫嫔妃们时刻缅怀孝贤纯皇后温贤勤俭的美德。富察氏为乾隆当皇子时父亲雍正皇帝为他挑选的福晋，富察氏是清宫中少有的贤良淑德的皇后，她不喜金饰爱以绒花点缀，深得乾隆喜爱。

身居永福宫的孝庄文皇后，就是大名鼎鼎的庄妃。她是皇太极的爱妃，顺治皇帝的生母，康熙皇帝的祖母，是清初著名的女政治家，她的力挽狂澜、深明大义为以后的康乾盛世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同时，她的人生也充满着悲剧色彩，十三岁时，就作为科尔沁蒙古部落与满洲皇权政治联盟的牺牲品，嫁给了年长自己二十一岁的姑父。而皇太极第一次册封的五位后妃全部来自蒙古部落，这种政治婚姻在当今社会也比比皆是。庄妃青年丧夫中年丧子，而她和睿亲王多尔衮青梅竹马的爱情成为一段佳话，又留下了一个个不解的谜团，让后人遐想。

传说钟萃宫里住着历届的秀女，很多人在这里飞黄腾达，很多人在这里抑郁而终……

紫禁城里有太多的故事，太多的悲欢离合，生生死死。每个女人终生心系着一个共?的男人，不管这个男人给她们带来的是不是真正的幸福。

京城有个叫飞行总队的地方，虽然比不了紫禁城，但是这里面也有一群女人，她们当中不乏一些顾盼生姿、袅娜风流、婉转温柔之辈，或是出水芙蓉，或是形如弱柳，或是艳若牡丹，或是面似春桃。如果把这些出众者聚集在一起，正好应了一句古诗：“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第二节

飞行总队的女人们在各自的舞台上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她们穿上了一只红舞鞋就很难停下，跳到最后累了、乏了、倦了，却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认为自己想明白了，有些人不愿意想明白，有些人干脆连想都不想。

她们的故事平凡却荡气回肠，至于真实性就随着大家的联想，无从定义。

本故事的女主人公晓晓，是个非常平凡的空姐，今年正好二十五岁了。从二十岁开始，她交过几个男朋友，都没什么结果，每次谈恋爱都把自己弄得身心疲惫。不能说前任男朋友不爱她，只是差了一点，人生就是这样，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有人问这样值不值得，她总觉得谈恋爱为的是自己的心。五年了，她经历了从迷失自我到找回自我的过程。躺在四季酒店松软的大床上，她不停地想着的还是这个问题。故事先从这里开始。

香港的夜晚

已经十点半了，晓晓奔出香港四季酒店的大厅跳上一辆计程车，跟司机说：“麻烦到最近的seven eleven。”九七回归以后香港的市民开始学习普通话，所以晓晓相信司机听得懂。这么晚了还要去超市，是因为徐泽要喝鲜牛奶要看香港今天的报纸和杂志。对于晓晓来说跟徐泽在一起的时候，他的一切就是自己的一切。

晓晓来到超市沿着冰柜挑好了徐泽要的几个牌子的牛奶。她挑得一丝不苟，生产日期保质期比来比去，因为徐泽是个极为挑剔的人尤其在吃这个方面，他要是想吃的东西必须马上吃到否则宁可不吃。然后又到书报架上去找徐泽要的几种报纸，出门前他给晓晓列了一张单子，报纸杂志加起来共有六种。徐泽给她单子时说：“打车去吧，别丢了。你可都得买齐了！”就是这种大男人的口气五年来他一直没变过。晓晓一边挑着报纸一边安慰自己：“改变不了一个男人就努力学会适应一个男人。”她为了适应徐泽曾做过很大努力。

可气！因为太晚了这家超市的报纸种类不全，只买到了三种。没办法！晓晓在结完账后又上了一辆计程车，她不得不去另一个超市买全徐泽要的报纸杂志。摇开车窗，四月的香港晚风习习拂面而来，晓晓侧着脸看着外面的夜景突然想起，来香港已经三天了，每天从睁开眼全部时间就是徐泽的，徐泽要做的事就是她要做的事，连最向往的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还没有来得及去看。

“去维多利亚湾。”晓晓说。曾几何时，她经常幻想能和自己最爱的男人一起去看海，他们在海边细软的沙滩上画一颗大大的心，然后两个人一起站在“心”里……

五年前的那个冬天她遇见了徐泽，第一次见面是在昆仑饭店对面一个叫千代香的日本料理餐厅，现在那家餐厅已经没有了。看见徐泽的第一眼直觉就告诉她，她跟这个男人之间肯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徐泽是个让她捉摸不透的男人，他们的恋爱完全是由徐泽主导的甚至连打电话和见面也由他控制，因为所有晓晓打给徐泽的电话十个有八个都是无人接听，所有晓晓安排的约会方案都被否定。

徐泽的父亲是个正局级干部他自己又是国外留学回来的，平时很忙经常有很多应酬。具体徐泽搞的是什么项目晓晓也说不清，好像是房地产。有些应酬的场合徐泽还是会带她去的，见的都是某某的秘书，基本都是在高级酒店里的餐厅还有夜总会里。晓晓在这种场合插不上嘴，只能傻笑傻吃。不过这些徐泽并不在乎，只要晓晓能小鸟依人地摆在他身边就行，话越少越好。

晓晓好不容易等到这些局都散了，该轮到和自己的爱人单独呆着的时候了，可是身边的他早已喝得酩酊大醉呼呼入睡。晓晓和司机费了半天劲儿才把徐泽弄回家，她把他的脏袜子洗了，把他的西服裤子挂好，在床头柜上放好一瓶屈臣氏蒸馏水，今晚他喝得太多了醒来肯定会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只喝屈臣氏的蒸馏水。她找到一张纸把想对他说的话写在纸上也放在床头柜上，只要他醒了一喝水就能看见留言了。她把徐泽家的门关好，自己在茫茫夜色中回家，这种生活她过了好几年。她不确定他到底爱不爱她，但确定他需要她。当徐泽需要她的时候会打很多个电话找她。

“小姐，维多利亚港到了。”司机用香港式的普通话对晓晓说。

“这么快？香港再好也是个小岛，怎么能跟北京的大气相比呢！”晓晓一边付钱一边想。

下了车晓晓手里提着刚买的牛奶和报纸沿着港湾边走了几步。维多利亚的夜景真的很美，很多香港电影里恋爱的场景都是在这里拍摄的。她觉得有点累了，索性倚在栏杆边歇会儿。她心里不断地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到底该找个什么样的人作终身伴侣？”是的，开始晓晓认为说不清的就是爱情，可是这几年中发生了许多事，分分合合让晓晓也变得比以前坚强成熟了。她遇到了事学会思考而不是一味地傻哭。但是她的变化徐泽却似乎没看见，他一直认为晓晓还是当年那个小丫头。这几年里发生的事好像放电影似的一幕幕在晓晓的脑海中闪过，时间回到了三年前的初夏。

五月二十八号，北京时间凌晨两点，CA938伦敦回北京的航班旅客正在登机。晓晓强忍着睡意站在二十五排迎客，这会儿在北京正是睡得最香的时候，可是没办法谁让她是个空姐呢？干上这份工作就得打乱正常的生物钟，经常昼夜颠倒时差混乱。客人陆续经过晓晓身边，她展现着最职业化的微笑，心里却觉得空洞洞的。

对面来了个男孩，瘦瘦高高，皮肤黝黑，带了一顶白色的运动太阳帽，背着LOUIS VUITTON经典款男包。晓晓没对他笑也没向他问好，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分钟，看着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有点像两年前她第一次见徐泽时的感觉。挺奇怪的，这个男孩明明没见过，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小姐，咱们明儿几点到北京？”男孩开口问她，口音是典型的“京片子”。

“现在已经凌晨了，是今天下午一点半到。”晓晓说。

“呦！我还说晚了，赶紧打电话通知他们接我。”男孩边说边随意抬手看了一眼表，晓晓注意到男孩带了一块钢制的雷达表，再看看他这身装束，这么年轻的男孩哪来的经济实力买这些奢侈品，不用说肯定是家里有钱，在英国留学一般家庭恐怕供不起，而他还真不像勤工俭学的孩子。他身上有股不屑一顾的劲儿特像徐泽，晓晓抬头仔细看了看男孩的脸，俊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还有那双黑漆漆的眸子，脸型棱角分明，五官凑在一起真的挺帅。

第三节

晓晓这时突然忘了自己是乘务员，故作清高地说：“你要是让别人接，晚点也没事儿，还得出海关呢。”说完立刻转身到客舱另一边的通道帮客人安排行李。这时的她表里不一，她很想跟男孩聊几句，可却又对自己说：“不就是个客人吗？有什么好聊的。”

飞机起飞后晓晓照常在她的工作区域服务，她总是觉得有双眼睛从侧面盯着她，但她很快打消了自己的念头。在自己的爱情中已经够被动的了，怎么还能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动心思。但是慢慢地她发现这不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整个一餐的服务程序结束了，为了让夜航的旅客们好好休息，客舱的灯光调到了“nigth”档，客舱立刻陷入了安静的状态。机组人员这时才能轮班休息，乘务长排好了班，晓晓看到自己和乘务长第一组值班。在夜航的国际航线，大家都愿意第一组或最后一组值班，因为这样能睡个整觉。

飞行的辛苦不干这行的人很难体会，行外人总是觉得空姐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很多少女们也梦想着能翱翔于天际，殊不知作空姐有时候最大的奢望就是能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晓晓想：看来今天乘务长让我和她第一组值班还真是挺照顾我的。同事们都陆续去休息了，乘务长对晓晓说：“我去趟头等舱跟主任乘务长汇报点工作，你在这儿盯会儿。”晓晓使劲地点点头，这时已经是北京时间凌晨五点了，实在是又累又困，她已经不想再多说一句话了。

这个乘务长是个三十出头的湘妹子，在国际航空飞了十年，老公也是个乘务长，但这两口子并不在一起飞行，晓晓平时管她叫明明姐。明明姐虽然三十几岁了，可是有种特别的风韵，饱满圆润的身材、面庞颇像著名影星钟楚红，一颦一笑都充满着妩媚。看着明明姐在黑暗中消失的背影，晓晓忽然有种莫名的失落感。看看表才过了五分钟，还要再熬一个小时才能休息。此时，发动机“隆隆”地作响，飞机的舷窗外是一片寂静的夜空，万米高空上的这种静，死气沉沉让人窒息。客舱里也是一片漆黑静得出奇，只有几盏阅读灯温暖地亮着。晓晓决定去到客舱里转转，呆在操作间里越来越心烦。

顺着一盏阅读灯的方向晓晓走到了二十六排c，原来是刚才那个男孩还没睡，正在和邻座的英国老奶奶聊天。一个问题突然在晓晓的脑海里冒了出来，她蹲下身轻轻地问男孩：“这儿没太阳你怎么老带个帽子呢？”很奇怪晓晓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和一个旅客说话，平时用的那些专业语言一下都忘了。男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开口就问：“你认识文文吗？”晓晓怔了一下。

文文和晓晓同岁，是同事中和晓晓关系不错的一个女孩子。因为两年前大家一起学的国际又差不多同时飞的国际航班，那会儿大家几乎都是单身，经常一起出去玩，所以晓晓和文文她们那一批的女孩都挺熟的。晓晓没想到眼前这个男孩也认识文文，她诧异地问：“你认识文文呀？”

这可真是问到点上了，男孩顿时来了兴趣，说：“还有戚戚、艳艳、霈霈、小君我们都特熟，我是文文她弟。我每次放假回北京经常和她们聚。”

“啊？你跟她们那么熟我怎么没见过你？”晓晓问。

“我没出国前那段老跟她们在一块玩，出国后聚的次数就不多了。上次还是文文去年的生日party人聚得比较齐。”

晓晓的脑海中闪动着去年文文生日聚会的画面，她去了，但是只待了十分钟就走了，因为徐泽那天晚上找她，她进去的时候徐泽的司机就在门外等着她。晓晓把礼物递到文文手上，然后戚戚就带着她走马灯似的挨个和屋里的人打招呼。有个男孩斜倚着沙发，穿的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介绍到他时他没起身只是仰着头用眼睛瞟了一眼晓晓，身体微微前倾和晓晓握了一下手。那股劲别提多吊了。

晓晓的眼睛发亮地说：“我想起来了，在文文的生日聚会上见过你，你都没正眼看我，当时特劲儿。”这句话说得男孩有点不好意思了，笑着说：“谁特劲儿了，我那是跟不熟的人不好意思说话。”晓晓反驳道：“得了吧，我怎么没觉得你内向啊。”这时的他们已经不是乘务员和旅客的关系了，俨然是多年的好朋友，便热火朝天地聊开了。

晓晓还记得前年的情人节，她和艳艳一起飞深圳，当天晚上七点多落地。大家在飞机上就商量晚上到哪去玩。晓晓已经十天没有徐泽的消息了，不知道他又去哪里出差了，晓晓不想情人节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年轻就是好，飞了一天只要想到晚上丰富多彩的夜生活，想到能在舞池里飚舞就欢欣鼓舞。大家约好了先各自回家换衣服，十点整在朝阳公园西门的苏塞望见。苏塞望是时下京城最流行的迪吧，据说老板娘在国外生活多年，明星模特时尚达人都经常光顾这里。晓晓换好了迷你裙长统靴准备一个人精彩地过情人节。就在团结湖路口，出租车再过一个红绿灯左转就到苏塞望了，晓晓的电话响了是徐泽打来的?

“你在哪呢？”

“刚飞回来。”晓晓有些支吾，徐泽平时不说，但晓晓能感觉到他不喜欢她出去玩。

“那你现在找我来吧。”

“我……”晓晓还没说完那边的电话已经挂了，他们俩之间没有商量的问题，全都是徐泽说了算。见徐泽等于失信于朋友，不失信于朋友等于又要等不知多少天才能见到心爱的人。晓晓让师傅靠边停车想了几分钟，最后她选择了爱情放弃了友情，毕竟一年只有一个情人节，情人节是属于相爱的人。

出租车刚到徐泽家楼下，文文的电话就来了：“晓晓你到了吗？”“我……对不起啊宝贝我临时有点事去不了了，帮我跟艳艳她们也说一声。”电话那头声音很嘈杂，文文更大声地说：“你来吧，都等着你呢。我弟也在，他该去英国上学了，一块儿玩吧。”“我真的去不了，你们好好玩。”晓晓说。文文是个热心肠平时大大咧咧的，根本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随后还嘱咐了晓晓一个人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可艳艳就不一样了，打那以后她认定了晓晓重色轻友，再也不和晓晓提一起活动这茬。

莫非眼前这个男孩就是前年情人节错过见面的文文她弟？“你是文文的亲戚？”晓晓问。“那啊，非典那会儿哥们天天跟她们泡后海，混得陪儿熟，文文比我大就管她叫姐呗。”“噢，我和文文都是八二年的，你哪年的？”晓晓问。

第四节

男孩迟疑片刻反问道：“你看我像多大的？”晓晓有点不耐烦了：“你就说吧我可懒得猜，又不是国家机密。”男孩嘴角微微上翘眼睛一眯诡异地说：“八四年。”“啊！你怎么那么小？简直就是个弟弟。”叮咚一声内话机的声音打破了客舱的安静，晓晓立刻起身接起 L3门的电话，是明明姐告诉她别只顾着和旅客聊天该去擦卫生间了。她刚回过身，男孩递了一张纸到她手里，是一张入境表。“上面是我电话，回去联系。”男孩说。晓晓嫣然一笑，顺势抽出了男孩前面座位口袋内的清洁袋，也把自己的电话写在了上面。

晓晓一直把那张入境卡握在手里，放在制服口袋里怕睡觉时丢了，放在书包里又怕东西太乱找不到了，等到第二组值班的同事来了晓晓才把字条打开来看。借着操作间里昏暗的灯光晓晓看到纸上除了一个电话号码外还有三个字“上官龙”，原来这个男孩叫上官龙。

飞机在北京首都机场平稳降落，晓晓回到家倒头就睡。每次国际航线回来身体就像散了架一样。醒来看见手机里有条呼转移的信息，是上官龙打来的。通过几次电话后他们决定在第三天的晚上一起吃饭，上官龙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沙哑像是感冒或者哭过，晓晓察觉到了但并没往心里去。

吃饭约在了今典花园小区对面一个叫蜀地传说的川菜馆子，因为晓晓开车路不熟，所以说好了先在小西天的牌楼底下集合。晓晓开到牌楼下发现有辆白色的宝马吉普车用大灯晃她，上官龙示意让晓晓跟着他的车。上官龙的车牌号是京A8XXXX，她知道这种车牌不会发给普通百姓，能上到这种车牌的人多少都跟官界有关系。上官龙还是带着白色的太阳帽衣服换成了一身PRADA，他先停好了车站在那儿看晓晓停车，不知道怎么回事上了好几把轮还是没进停车位，她开始觉得自己的脸上发烫，她真的不想在上官龙的面前出糗。“瞧你这费劲儿的，来来来，我给你停吧。”上官龙抿着嘴笑着说。晓晓也不想在他面前出糗索性让他来停。

席间还有几个上官龙的朋友，从谈话中晓晓知道他们是在京城玩改装车的，而赛车也是上官龙的爱好之一。吃饭的时候上官龙的电话不断地响，大多是问他晚上去不去夜场玩，他不是挂了就是不接，晓晓坐在他左边。

他挟了片糖拌西红柿给晓晓说：“这可是好东西，知道这叫什么吗？”

“糖拌西红柿啊。”晓晓说。

“这叫火山飘雪。”说完上官龙得意地笑了。

对面一个光头的哥们说：“你小子想像力太丰富了。”这时上官龙的电话又响了，“国际长途。”他自己嘟囔着。这个电话上官龙的态度格外好，还问吃饭了吗，英国那边几点了，最后他说晚上回家再打过去。包间里太安静，晓晓又离他太近了隐约听到对方的声音好像是个女孩。晓晓想没准是他的女朋友，一起在英国留学日久生情呗。可是一想到他有女朋友晓晓的心里就怪怪的。“唉！我们就是刚认识的朋友，他有没有女朋友关我什么事。”晓晓暗暗对自己说。因为平时徐泽根本不能陪她，所以晓晓休息的时候经常约着朋友一起吃吃饭逛逛街。显然，她开始也把上官龙当成了这类的朋友。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又打破了安静，这次是晓晓的电话，是徐泽。晓晓迟疑了几秒拿着电话就往包间外走，接完电话回来晓晓对上官龙说：“不好意思，我有急事得先走了。”

可能因为太着急了下楼时晓晓的高跟鞋被楼梯绊了一下，身体立刻悬在了半空中，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从后面拽住了她。霎那间她的脸庞贴在了一个人的胸口上，贴得非常近，近得能清楚地听到“咚咚”的心跳声，几秒种后晓晓发现这个人是上官龙。

“你没事吧？”上官龙的眼里满是关切，晓晓满脸绯红地摇摇头。“我出来上洗手间，正好赶上，没事就好。”说着上官龙把手松开了。晓晓这才发现原来上官龙把她的手抓得是多么紧，当他松开时晓晓的手腕上已经红了。

晓晓不想多耽误时间，谢过上官龙以后，开车奔向东三环的长城饭店。在一家名叫“地上神仙”的夜总会的包房门口晓晓站了半天也没进去，每次来这种地方都不是她自愿的，她甚至讨厌这里污浊的空气、讨厌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白天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可是徐泽跟她说有些场合她要去，女人得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晓晓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进了那间包房，在沙发的角落看见了徐泽。

旁边的张处长说：“徐总喝多了赶快送他回家吧。”说真的，她讨厌应酬这些人，但是凭着作空姐的经验，她还是强装欢笑地和张处长聊了几句。

扶着徐泽走出长城饭店，他好像忽然清醒了，半开玩笑地说：“daling，咱们看电影去吧。”

“啊？你不是醉了吗？”晓晓一脸疑惑。

“醉了？你不来我还得喝，那我才醉了呢。”晓晓这才明白原来这是徐泽的“金蝉脱壳”。

“去哪儿看？我让司机买票。”徐泽问她。晓晓被折腾这么一通儿一点看电影的心情也没有了，是的，她和他平时的业余活动极为单调，她曾经是多么渴望两人一起看场电影，可是很多次在她最需要爱人的时候，徐泽撇下她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晓晓的激情和憧憬也快被磨没了。

“不去了吧，这么晚了你累了一天，都早点回家吧。”其实徐泽刚才也没少喝酒，虽然还不至于醉但也有点头晕，听晓晓这么一说也算合心意，打消了看电影的念头。晓晓借口说自己累了不陪他回家了，徐泽也同意了。晓晓自己开了车不用送，徐泽先走了，他的那辆奔驰车很快消失在晓晓的视线里。

晓晓并没有上自己的车，站在长城饭店的门口看着东三环的夜景。初夏的北京晚上还有些许的凉，今天有点风，吹着路边的杨树“哗啦啦”地响。这儿是北京最繁华地区，已经是十一点了，还是车水马龙的。晓晓想自己才二十二岁，是多么美好的年华，可是自己的青春自己的感情却总要和歌舞升平的地方联系在一起，她觉得有点委屈，有时听见同事们聊天说什么和男朋友一起去郊游了她就羡慕不已，她觉得和徐泽吃顿烛光晚餐都是奢望。有一次她跟徐泽说，你送我束百合吧，我最喜欢百合了。徐泽说，有钱买那些玩艺儿干嘛，还不如吃点喝点呢。从此晓晓不在他面前提送花的事了。

第五节

当她越来越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她爱的人却对她的感触丝毫没有察觉。那天晚上回家后晓晓睡得很沉，在梦里好像看见了上官龙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

第二天上午晓晓还在赖床上官龙的电话就来了，约中午一起吃饭。挂了电话晓晓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的，不知道是为什么她莫名地兴奋。她找出了新买的Miss sixty紫色裙子，又给自己化了一个精致的妆，出门前还刻意多喷了几下flower by kenzo香水。晓晓满身飘着蔷薇花香出现在上官龙面前，他们的第二次见面是在三里屯北街一个叫“中巴楼”的餐馆。

这里做的是云贵菜系，酒香不怕巷子深，虽然是家小餐馆但是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是满满一屋子的人了。服务员好像和上官龙认识热情地招待说：“您今天又来了？里面没位了，坐外面吧。”

“他们都认识你啊？”晓晓问。

“这儿是我的二食堂，英国饭太难吃每次回来都来这。”上官龙边说边点菜。点完菜上官龙跟晓晓说：“还得有一会儿才上菜呢，你等等我。旁边就是老黑造型，我去吹个发型。”晓晓这才注意到上官龙今天还是戴着帽子。

“你可真讲究。”晓晓略带挖苦地说。两人相视一笑……

不一会儿菜都上了，上官龙也回来了。晓晓眨着眼睛看着上官龙，原来他不戴帽子的时候更帅。发型是流行的贝克汉姆式只是多了一束头发斜在额头上。上官龙强力推荐晓晓吃一道菜：油条稀豆粉，炸得金黄色的油条粘着用各种调料调好的豆粉汁，上官龙咬了一口说：“嗯！太好吃了！”那副表情就像是个小男孩得到了老师的夸奖后流露出的满意。今天只有他们两个人吃饭，所以晓晓就和上官龙神侃上了，晓晓聊到高兴的时候都顾不上吃东西了。

上官龙看着她说：“你怎么这么能聊啊，一点也不淑女。”

晓晓昂起下巴说：“跟你淑女干嘛，我又不是你女朋友。”

“嘿，你可别胡说，我还是单身贵族呢。”

“臭美吧你，还贵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这顿饭好像吃了好久，晓晓想：“今天中午的时光真开心。”

结完账他们一起溜达到胡同口，因为胡同太窄了车开不进来。晓晓走到自己车旁刚要开车门，上官龙问：“你下午干嘛去？”

“没事。”晓晓回答得很简单。

上官龙一听晓晓没事似乎松了口，气也来了精神：“咱们去唱歌吧，就去钱柜。”

“就咱们两人呀？”

“把文文她们也叫出来，从回来我还没见他们呢。”中午阳光有点刺眼，晓晓眯起眼睛看着上官龙的脸，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拒绝不了他了。

朝外钱柜大集合，人全到。晓晓和上官龙先到了，文文、戚戚随后进来。事先上官龙说不告诉其他人晓晓和他一起来，玩个惊喜。所以文文一进屋张大嘴巴，有点惊讶地问：“你们俩怎么在一块？”

不等晓晓回答，上官龙就用手搂着她的肩膀跟文文说：“你说为什么呢？”晓晓立刻用胳膊肘照着他的肋骨狠狠地杵了一下，对文文说：“你们别听他胡说。”

说完话晓晓有点后悔了，她觉得刚才那下太使劲了好像把他给弄疼了。很快人都到齐了，大家纷纷点歌气氛一下热闹起来。晓晓很少能像今天唱得这么痛快，以前经常跟徐泽去的夜总会除了老男人就是小姐哪儿轮得上她唱，就是唱她也没心情。

上官龙是个“麦霸”，最后大家都唱不动了他还是握着麦克风不放，最后他唱了首时下最流行的歌曲光良的 《 童话 》。“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请你相信就像童话故事里幸福快乐是结局。”他唱到这句时转过头来一直看着晓晓，她把脸侧过来跟戚戚说话故意避开上官龙的眼神，但是心跳已经在加快。

活动结束后大家各自回家，站在夕阳的余晖里晓晓想起了徐志摩的一句诗：“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作一条水草。”她是那么地羡慕徐志摩和林徽因的爱情。那种爱情太苦了，现实中哪里还能有像徐志摩这样的痴情才子。但她确实需要一个懂她的人，需要一个温暖的肩膀。她对上官龙说：“今天谢谢你，我真的很高兴。”

接下来的日子里，晓晓和往常一样飞行、回家。只是她的朋友圈里多了一个叫上官龙的男孩，和上官龙在一起的时候她几乎快忘了自己还有个男朋友。

转眼已经六月中旬了，今年的北京热得有点早，六月份的天白天最高气温已经三十八度了，外面就跟下了火一样。这天晓晓和另外两个朋友在工体西门的鹿港小镇吃晚饭开车回家，在东二环刚过建国门桥的地方晓晓觉得有辆车好像老想别她，她已经让了好几次了可那辆车就是跟着她。“讨厌！”晓晓决定狠狠地瞪那个倒霉司机一眼，转头却发现上官龙在朝着她笑，他笑得亦正亦邪还有几分得意。上官龙把手放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晓晓拿起电话拨给了他。

“怎么是你别我？”

“谁让你老不看我的。今天没飞行？”

“上午飞了个小班，回来顺路跟朋友吃个饭。”

“那你累不累呀？”

上官龙话音刚落晓晓觉得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似乎徐泽从来没问过她这句话，时间长了晓晓也习惯了，她都快忘了怎么撒娇了。今天上官龙这么一问，她才觉得自己其实太需要别人的关心了，而这种关心和普通朋友之间的关心又不同，是恋人之间的。

“龙龙，开车别打电话了，咱们回家再聊吧。”平时经常听文文她们叫他龙龙，晓晓觉得自己跟上官龙还不是太熟所以一直叫他的全名。此刻，她从心里跟这个男孩走近了一点，她轻松自然地管他叫龙龙。

车开到二环东便门桥时，两辆车分别向左右两个不同的方向并线，驶向彼此相反的方向。这让晓晓想起了几米的小说 《 向左走向右走 》，书中的男女主人公其实住在同一间楼房里，阴错阳差地总是错过，直到最后台北市的一场地震，震断了隔开两人房间的那面墙，有情人才找到了彼此。看完这本书晓晓在自己的日记里写道：“同住在一个城市中却不能经常见面，思念是最难忍的一种疼。”

晓晓从反光镜里看着上官龙的车一点点开远，心里开始有些依依不舍，她开大车里的音响，想把这种情绪掩藏在音乐中，谁知这时收音机里传来的竟是 《 囚鸟 》：

第六节

我是被你囚禁的鸟，已经忘了天有多高，如果离开你给我的小小城堡不知还有谁能依靠，我像是一个你可有可无的影子，和寂寞交换着悲伤的心事，对爱无计可施，这无味的日子，眼泪是惟一的奢侈……

回家没多久上官龙的电话就来了，晓晓躺在床上和他聊天。他们聊了好久才挂断，晓晓觉得这个夜晚太温暖了，她起身想把这种感觉写在日记上，这时上官龙的电话又来了。

“怎么了？”晓晓问。

“不是想你想的嘛。”电话那边的上官龙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说着。晓晓的耳根立刻红了，她暗自庆幸这时在电话上，如果当面上官龙这么说，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镇定了一下说：“你刚才说改装车的地方在哪里？”晓晓想把话题忿过去。

“哎，你想我了吗？”上官龙还是不改变他的话题，这句话让晓晓觉得脸上像发高烧似的烫，她和徐泽谈了两年恋爱，他从来没这样问过她。此时此刻的她就像初恋的少女一样地羞涩，她是想上官龙的，可是她说不出那个“想”字。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上官龙说：“晓晓，咱们明天去M区玩，你休息吗？”“休息。”

“那好，我再叫上两个朋友，在M区住一天后天再回来你不介意吧？”

“嗯，不介意。”

听到晓晓这么说上官龙的声音有些欣喜，说：“明天上午十一点我去接你，你别开车了。”

挂上电话后晓晓兴奋得难以入睡，她要去郊游了，她真的太高兴了。上次郊游还是上高二的时候和同学们一起去的，工作以后父母忙着家里的事没陪她去过，谈了恋爱以后徐泽就更别提了。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时间过得太慢了！她恨不得一下子就到明天上午十一点。

第二天上午晓晓多等了上官龙十几分钟，没办法作空姐的人时间观念都提前，因为如果晚一分钟签到就代表着误机。上官龙把车开进小区，晓晓上了他的车。这是晓晓第一次坐上官龙的车，她看见后面还跟着一辆车，车里坐着一男一女像是一对情侣。“他们是谁呀？”晓晓问。“我哥们江涛，旁边是他女朋友。”晓晓一听人家果然是情侣就开始自己捉摸了：“他们是一对儿，到时候会不会有什么不方便呢？反正我自己出房钱，到了晚上我自己再另外开一间就行了。”

“瞎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上官龙冷不丁地一问反而吓了晓晓一跳。

“没有。”晓晓略带埋怨地说。

两辆车飞驰在六环路上，上官龙的电话响了，是后面那辆车打来的。“怎么样，这儿车少咱们飚一会儿？”江涛问。上官龙挂上电话对晓晓说：“坐稳了。”随后把车档由自动档换成了手动档，猛踩油门，这辆宝马吉普立刻就像脱缰的野马在路上狂奔起来。后面那辆车也不甘示弱，好几次险些超过去，车被别得来回晃。

晓晓有点害怕了地说：“慢点行吗？”上官龙扭头看看晓晓煞白的小脸微微一笑，这才把车速降下来。可能刚才紧张过度，晓晓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抓在了车档上，现在还没松开。

当上官龙想把车档换回自动档时，右手就正好握在了晓晓的左手上。手握在一起的一霎那，两个人相互凝视但谁也没有把手拿开。晓晓因为血液循环不好，所以一年四季手脚都是冰凉的，上官龙的手是热乎乎的，当他握住晓晓的手时，有一股暖流从手臂传到了心间。记得刚认识徐泽时晓晓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亲爱的，我把我的手给你，我把我的爱给你，请你永远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走。”

可是每次过马路时徐泽从来不握着她的手，总是把晓晓一个人撇在后面。

“你的手真凉，跟冰棍似的。”

“你才跟冰棍似的呢。”

车终于开进了M区，晓晓就像刘姥姥第一次进大观园一样隔着车窗左顾右盼。

“别使劲看了，一会儿我带你好好逛逛。你不知道吧，M区有好多好玩的呢。”上官龙就是一个活脱的M区导游，开着车拉着晓晓在M区大大小小的街道转悠。

“哎，你对M区真熟呀。”

“可不是，我就是M区出来的。从小在这儿长大的。”

“啊？你是M区人？一点也看不出来。”晓晓满脸诧异，她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英俊帅气的男孩是从M区这么一个偏远郊区出来的。

晓晓还是不信，说：“骗人呢吧？”

上官龙一听晓晓不相信就无奈地摇着头用M区口音说：“我真的是M区 （ 发晕 ） 的。”这一下把晓晓逗得哈哈大笑，笑得眼泪几乎快要流出来了。

上官龙开始还在那儿假装镇静，后来也禁不住边笑边说：“我说，行了行了，我们M区话有那么好笑吗？”

晓晓平静了一下说：“你一天到晚这么时尚，能说这么土的话。真让我想不到。”

“有什么土的？我觉得M区话挺好听的。走，我带你去我上学的地方看看。”说着车子拐进了一条整洁宽敞的街道停在一所学校门口，牌子上写着：M区二中。

?学校门口传达室的大爷看见他们往里走，迎出来就要问，还没等大爷开口上官龙说：“以前是这学校的，回来看看老师。”

大爷问：“哪届的？”上官龙一副嬉皮笑脸的样：“九六届，杨老师那班的。”

大爷听完挥挥手：“去吧去吧。”

M区二中是M区重点中学，教学楼是新翻修的看起来窗明几净，在暗红色的教学楼外面镶着八个金黄的大字校训格外明显：团结、友爱、积极、上进。操场的东西两侧分别立着篮球架，旁边还有双杠、跳马、沙坑等体育设备，看来学校是非常重视从德、智、体、美、劳全面培养同学们。

看到篮球架晓晓不禁想起了初恋男朋友，当时他是全年级最帅的男生，有着四分之一的维吾尔族血统，睫毛又长又密，一个帅气的投篮经常引来女生们的欢呼。在一个满天飘雪的日子里晓晓和他一起推着自行车回家，他们不想骑车，因为骑上车很快就能到家，晓晓跟他道别时看见雪花落在他卷翘的睫毛上。晓晓回家以后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她觉得自己太一般了，男朋友这么帅让她没有安全感。

一九九七年的最后一天，晓晓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男孩叠了一千只千纸鹤送给她。后来再回忆起这段恋爱，绝对是在爱情的土壤上生长出来的友谊之花，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初恋的美好是因为它的遗憾。”

就在晓晓沉浸在初恋的美好时，上官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绕着操场走了大半圈。晓晓发现后就赶紧向前走了两步，想甩掉上官龙的手，谁知上官龙还是若无其事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这回不能算是搭了而是搂着，晓晓越是想挣脱上官龙搂得越紧。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又走了一段路，晓晓终于忍不住了：“大热天的，你别老搂着我。”

第七节

上官龙低头看着在自己臂弯下的晓晓没有说话，晓晓这才发现他挺高的，自己的身高是一米六五在女生里算是合适的，今天又穿了一双高跟凉鞋，就这样还是比他矮了半头。上官龙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说：“人家说女的比男的矮半头就是情侣个。”

晓晓的心又开始“怦怦”乱跳，她故意一本正经嘟起小嘴：“谁跟你情侣个呀，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又没说咱两是情侣个，你就跟我们初中数学老师一样——假正经。其实心里美着呢。”上官龙幸灾乐祸歪着头看晓晓，好像这就是他设计好了的一个套，正等着晓晓往里钻呢。

“讨厌！”晓晓再也不能假装镇定了。

“哎别老脸红，别不好意思了开玩笑呢，真不禁逗。”上官龙越哄她，她就越生气，把脸扭到另一边不理他。其实上官龙说得对，她不是真的生气，心里美滋滋的，可是她不想这么快就表现出来自己在乎上官龙。“来，你看，这就是我姥姥家。”说着上官龙使劲儿把晓晓的脸扳了过来，手指向操场对面的一幢普通的居民楼。

那是一座普通的六层板楼，白色的楼体已经发灰，看来应该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楼了。“我从小跟姥姥身边长大的，每天上学下学都在这条街上，后来高二我爸给我转到海淀区师范附中，高考完了就去英国了。”

“那离你姥姥家这么近咱们一会儿卖点水果上去看看她吧。”

上官龙把手从晓晓的肩膀上拿下来，低着头双手叉着腰，沉默了。晓晓觉得不对劲儿，气氛似乎一下子凝重了许多，她害怕自己说错话没再往下追问，只是盯着上官龙。

上官龙抬起头，说：“她不在了。”这时晓晓分明看见了眼泪就在他的眼眶里打转，可泪水却始终都没有滑落。“是五月九号走的，五月六号中的风，九号就走了也没受什么罪。我那阵正在英国考试，我妈我舅他们都没跟我说。”说着上官龙把一只手放在胸口上，“邪门了，我就那阵天天做噩梦，醒了以后赶紧往家里打电话，怎么打都没人接。打我舅手机，我舅说没事，保姆陪姥姥下楼遛弯了。直到我回来以后他们实在瞒不了了，才告诉我的。”

上官龙的这番话忽然让晓晓明白了他们第一次通电话的时候，她觉得他的声音特别沙哑但没往心里去，肯定是他知道姥姥去世的消息痛哭后才这样的。

这是晓晓第一次看见上官龙这么脆弱的一面，在她的心里他就是一个家境富裕衣食无忧的少爷，甚至他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特像徐泽那帮纨绔子弟。而此时此刻，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助和彷徨，仿佛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这让蕴藏在晓晓身体里的母性突然大发，她对眼前这个男孩产生了一种既似爱情又似亲情的情感，这种情感在后来的日子里让她依依不舍，牵肠挂肚。

晓晓走近一步，说：“龙龙我不知道，有——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龙龙摇摇头又改回了以往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用，不用。”

只是这次他从正面把两只手都放在了晓晓的肩膀上并且紧紧地抓着，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嗅到对方的呼吸。晓晓定住眼睛想从上官龙的眸子里看到点什么，或许能看到自己期许了很久的东西，但是她只看到了一个渺小的身影。

江涛来电话了，催他们赶快往M区水库开。原来，他们此次M区之行的重要景点是水库大坝。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上，头顶上天空格外湛蓝，山峦青翠草木葳蕤，心情像在郁郁葱葱的草地上奔跑的小白兔一般充满着欢愉，仿佛山路的尽头就是幸福。然而接近水库的半山腰一座铁栅栏门挡住了他们奔向幸福的路，门上竖着警告牌。水库大坝的景色虽好可惜不是对外开放的，晓晓怅然地看了看龙龙，此时此刻她是多么想到大坝上目睹水库的风光，可是身边的这个男孩毕竟只是个留学生，他又能怎样呢？

晓晓假装不以为然地说：“算了吧，又不是非去不可，换个地方玩也好。”说完又怕龙龙没面子紧跟着补了一句：“我不是觉得这儿不好，其实到哪儿玩都一样。”

与此同时，江涛已经下车去跟保安交涉，见保安不同意，江涛就指着上官龙的车又说了两句，保安将信将疑地望着上官龙的车，最后还是把江涛回绝了。江涛沮丧地来到车前敲敲车窗，龙龙把车窗摇了下来。

江涛说：“还是不让进，你来吧。”

龙龙嘱咐江涛先靠边停车，在旁边等会儿就行，边说边把车靠在一边儿，随即打了个电话。晓晓没留心通话内容，只是一个劲儿地担心他别惹出什么事端来。电话很简短三言两语就完了，挂上电话，龙龙自己喃喃地说了一句：“M区还有我去不了的地儿。”他那张英俊的脸上三分是不耐烦，七分是傲气，加在一块用一个词形容再合适不过了：不屑一顾。晓晓怔了怔，想：“天哪，他简直就是年轻版的徐泽。”

稍顷，一辆警车驶来。红蓝相间的警灯在白天闪烁得十分刺眼，从车上下来一?穿蓝衬衣的中年男子约摸三十来岁，行至保安处只用了三言两语，保安便和颜悦色地把铁门打开。上官龙摇下车窗与男子寒暄了几句，男子歪着脑袋不时偷偷打量了晓晓几眼，晓晓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便一皱眉侧脸过去。语毕，车已启动向大坝驶去。

龙龙忽然把司机副座的那扇遮阳车窗升起，说：“他们当警察的有职业病就爱上下看人，审犯人审习惯了。挡着点别让别人看见你。”

晓晓不解：“别人看我怎么了？”

龙龙没做声只顾开车。还好这种安静没持续多久便到了大坝，两辆车停在了旁边的空场，各自下了车。

爱 在夏日里蔓延

犹如世外桃源，又恍若隔世。山上的风清清凉凉的，带着几分夏日里的湿气吹来，轻风白雾的像一只粉扑触在皮肤上，浑然忘了城市的燥热。空气中满是植被的芬芳，左右两边竟是一泓碧水。此时已近黄昏，太阳变成橙红色挂在山峦间，不再像以往那样炙热刺眼难以接近，好像是位慈祥的老人展着柔和的笑脸看着大坝上这四个年轻人。

以前，从东北航线回来的飞机在快要着陆时，总能透过飞机的舷窗看到密云水库。在千米高空向下瞭望，水库不过是渺小的一点，大坝就像一根细细的丝带。但真正脚踏实地站在上面才发现大坝的雄伟，整条长堤横贯山涧，上面竟是如同长安街般笔直宽敞的柏油马路。晓晓恨不得将这满眼的景色尽收眼底铭刻心中，瞥见上官龙的脸庞在一抹夕阳的映衬下分外俊朗，竟自想起一句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心中无限感伤，此般美好如此真实又如此飘渺。

第八节

上官龙的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身边的这个女孩，从他在飞机上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仿佛曾经见过，是的，他们确实曾经见过，却谁也没有留意对方，可又注定在一年以后再重逢。这世界上的机缘巧合，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谁知道呢？好比两瓶在茫茫大海中漂浮的瓶中信，为了到达自己的目的地终日漂流，偶然的一刻他们轻轻地碰触了一下然后又分开了。然而仅仅是那轻轻的一声碰撞却发出了荡气回肠的声音。这个女孩跟以往胡乱玩耍的女孩不同，她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时髦的，更不会可心乘意地说些男人们心坎上的话。她面带三春暖，眼如秋水寒。直爽而敏感，却似乎又有着道不尽的万千心事。

可是上官龙只用余光悄悄地领略她，他不相信也不承认自己会为哪个女孩动心，总是记得父亲告诉他的一句话：“现在别认真，等你到三十的时候找个二十的，多好！”他家境阔绰，人长得精神，所以女孩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梦而已。再看身边的哥们谁不是走马灯似的换着女朋友。想到此处，上官龙抿着嘴角微微一笑，他也说不清楚是笑自己还是笑这群魔乱舞的世道。

上官龙招呼另外三人过来，指着水库东边的一排灰色的厂房说：“你们看，那边就是我舅他们承包的发电厂，这些年水库水位不断下降，发电厂的经济效益远不如从前了。唉！主要还是管理不力滥用资源，照这样下去再过些年北京城里的老百姓用水都要成问题了。”

旁边的江涛频频点头说：“依我看，龙龙你还不赶紧从英国回来，趁着你爸在位揽上几件大事干。有你们家老爷子罩着，给你打杂儿跑腿我也图个放心。”

龙龙沉默了一会儿，面向前方目不斜视，似乎对着空气说：“别再提我爸了，到时候再说。”不过，这几句话倒让晓晓对他另眼相看，没想到这样一个玩世不恭的主儿，还会关心百姓民生。

江涛听龙龙这么一说不好再往下接茬，随即拉着女朋友要在大坝上留影。他们两个搂搂抱抱无比亲热摆出各种亲昵的姿势，晓晓拿着数码相机不厌其烦地帮他们照相。这两位终于过足了照相的瘾，江涛的女朋友是青岛人，晓晓把相机还给她时，她爽快地问：“要不要也帮你和龙龙照两张？”江涛一旁搭讪道：“就是的，好不容易来一趟不照张像多可惜，谁知道他明年又带谁来。”说完又自知口误连忙解释：“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龙龙他不是那种人，你——”话还没说完，他女朋友朝他挤眉弄眼道：“怎么老胡说，还不把龙龙叫来别让他在旁边耍酷了。”

就在三人忙于照相时，上官龙却一直一语未发，独自坐在堤岸的石墩上，身后一片苍翠。纯白的太阳帽纯白的T恤衫，衬得古铜色的皮肤闪闪发亮，脸庞棱角分明，五官凹凸有致，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丝迷茫，但仅仅是一霎那，随后又被他掩饰起来了。晓晓有些不好意思，一直站在原地没动。龙龙向她招了招手说：“你过来吧，我懒得动了，咱俩就跟这儿照。”晓晓走过来站在龙龙跟前，他用双臂将她环绕起来，她也顺势将自己的身体向后轻轻地依靠着。“喀嚓”一声，闪光灯一闪，相机记录下了这温馨的一刻。

晓晓回过身来，透过龙龙的脸，她看见了一道红灿灿的晚霞，晚霞的光芒掩盖了太阳，可谓霞映澄塘，闭上眼睛细细地沐浴在这霞光里，她觉得自己脚下像踩着祥云轻飘飘的。然而这份美好竟像是烟火一般，霎时光辉转瞬即逝，往日和徐泽的种种又掠上心头，想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不禁潸然泪下。

大家见天色已晚便驱车下山，觅得山脚处一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农家小院吃晚饭。老板娘极为淳朴，一桌子菜尽是农家风味。炖土鸡、烤虹鳟鱼、鱼头豆腐汤、菜团子样样都香喷喷惹得人食欲大振，一下午的舟车劳顿大家也乏了，便各自吃了起来。席间江涛和上官龙有一搭无一搭地聊了起来，忽然，晓晓听见他们说下周想要约孙毅打牌，再叫上马晨和另外几个哥们。

孙毅和马晨都是徐泽素日里走得比较近的哥们。说走得近不如说官官相护，因为这两位和徐泽一样是干部子弟出身，况且他们的父亲都是公、检、法系统里的局级干部。听说上去不过是个局级而已，殊不知县官不如现管，强龙也要让着地头蛇。公检法系统不仅和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大案要案也是由他们经手，一来二去权力不在话下。京A8的车牌？警车？老爷子还在位？孙毅和马晨？天哪！龙龙不会和徐泽认识吧？天底下竟会有这样的巧合？想着想着，晓晓觉得从脊梁柱冒上来一股凉气，放在嘴边的那勺鱼头汤半天也没喝下去。

“傻丫头，发什么呆呢？汤都要洒了。”龙龙用手摸着晓晓的头问。

晓晓想索性问个明白，说：“你们说的是哪个孙毅呀？我们另外一个同事也认识一个叫孙毅的。”

江涛咋呼道：“还能有几个孙毅，当然是交通治安局局长的儿子孙毅，?公子呀。”

龙龙立刻把眼睛迷成了一条缝，警觉地问晓晓：“你认识孙毅？你肯定认识他。”他的神态让晓晓不寒而栗，一口汤差点没吐出来。

她压抑住心中的不安，定了定差异的面色说：“我不认识，是我们有个同事老提一个叫孙毅的，兴许同名呢。”回答有点牵强，她暗自希望这句话说得毫无破绽，可是龙龙似乎还是不太相信，他的自我保护意识太强了。

他侧脸看了晓晓一会儿，把手放在晓晓的腿上说：“这地方真清净，等我烦了就来这种地方住上一阵儿，你也过来陪我吧。”

晓晓挤兑他道：“你还用我陪？不知道想陪你的姑娘都排成队了。”说完晓晓甚是后悔，因为谁都听得出这句话醋劲十足。江涛岔开话题大家继续吃饭。

席毕，已是月朗星稀夜色撩人。一行几人来到M区的瑞海姆田园度假村下榻，这是M区惟一的五星级酒店。因为正值暑天来此避暑的人也多，吃饭又耽搁了不少时间，所以来到酒店时，前台的小姐告诉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在他们百般要求下前台服务员叫来了大堂经理，经理听江涛提及与M区的某位领导熟识，虽不得证实却也不敢怠慢，立刻叫服务员把一套酒店内部预定的套房给他们住。其他三人听后皆喜笑颜开，惟独晓晓心事重重。

第九节

大家随着服务员来到酒店后院，原来拨给他们住的是一间别墅式的套房，客厅宽敞，两套独立的卧室带有卫生间，还有个小花园。进了房间，大家都先在沙发上坐下，屋内的装修虽然不能与大都市里真正的五星级酒店媲美，但却另有一番温馨雅致的风格。墙壁上两盏壁灯散着橘红色的光，使人更觉得身上慵懒。

大家聊了一会儿，江涛一个劲打着哈欠说：“不行了，今天开了半天车实在太累了。”

“瞧你那样再聊会儿。”龙龙边说边用脚踹了一下江涛。

江涛的女朋友也在一旁打着哈欠地说：“你可不知道，他这一礼拜都没睡过整觉，净陪国资委那些人打牌来的。连我跟他熬了几天都出黑眼圈了，本来打算到这儿来补觉的。”

“你们俩聊吧”江涛拉着女朋友两个人歪歪扭扭地进了靠外面的一间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晓晓和龙龙，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结了，两人分别坐在沙发的角落，低头无语。此刻两个人的脑海中都在不停地转念，晓晓想：“早知道没房间就不跟他来了，太尴尬了。干脆睡沙发算了。”龙龙想：“怎么和她说呢？她肯定认为我不是什么好人。她到底认不认识孙毅？”

还是晓晓先打破了沉默，说：“我睡沙发吧，你也开一天车了，住一晚就走，我睡沙发没问题的。”

龙龙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咯噔”一下，但一时又找不出更好的理由只是拖延说：“别呀！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你睡在沙发上，我看——”话还没说完，他的电话就响了。龙龙皱着眉看了看来电显示，想了一会儿才接起来。他接电话时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态度很稳重，对方像是在问他什么，他间断地回答道：“跟江涛聊天呢——在哥们家——这儿没座机——明天回家再给你打。”晓晓听不见对方问的是什么，但凭着女人的直觉，她感觉到应该是龙龙的女朋友，想到他有女朋友晓晓反而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反正就是做个朋友根本不用担心他和徐泽是否认识。

挂上电话龙龙有些局促地说：“英国和我一起租房的同学打的。”

晓晓轻松地笑着说：“我又没问你是谁打的，不用跟我说。刚才你说你想睡沙发？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先进屋睡了。”

他被她噎得一时无语，这时晓晓已经从卧室里抱来了一只枕头放在沙发上，说：“晚安了。”说完转身进屋关上了房门。

龙龙在沙发上辗转反侧，躺了一会儿便坐起来点了一根烟。火柴“嚓”地一声划出一道微弱的光，烟雾在他的指尖袅袅飘出，他又深深地吸了两口，身上虚飘飘的。也许是房间里的冷气不太凉，他觉得燥热，走到空调前吹着冷风还是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挠他的心，挠得他直想找块冰来吞下去。就像张爱玲说的那样：“男人憧憬着一个女人身体的时候，就关心到她的灵魂，自己骗自己说是爱上了她的灵魂。惟有占领了她的身体以后，他才能忘记她的灵魂。”龙龙想去冲个澡清醒一下，便敲了敲卧室的门。

晓晓已经洗完澡换了睡衣躺下了，似睡非睡时听到龙龙敲门，不假思索地爬起来开门。门打开的一霎那，龙龙看出了神。卧室里只有桌子上的那盏台灯昏昏沉沉地亮着，晓晓穿了一条青瓷花色的真丝睡裙，膝盖以下的小腿裸露在外面，娇小的身体被睡裙包裹着，圆形的领口更凸显两条优美的锁骨，还没有完全干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上，因为着急开门没来得及穿拖鞋，两只小脚光着踩在地板上。“我进来冲个澡。”他说。“噢。”她应了一声回手把卫生间的灯打开了。

他走进浴室，还没关门就顺手把上衣脱了，正巧她手拿一瓶洗发水走到门口。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把洗发水放在浴池边出去了。回到床上，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一阵冷一阵热。刚才无意间看见他赤裸的上身，那是一个多么年轻的身体，皮肤光滑富有弹性，几块紧实的肌肉均匀地分布在臂部和腹部。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她不愿再往下想，连忙摇摇头心里默数：“1、2、3、4、5、6 —— 101、102……”

他披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走出来，站在离床只有一米远的地方看着她。此时，他一直戴着的那顶白色的太阳帽已经摘下来了，他捋捋额前一撮头发盖住额头，听着她微弱的喘气声，他知道她还没有睡着。许久，他走到床沿边坐下了，这是一张大双人床，她陷在床里小得可怜。他轻轻地推推她说：“唉，别睡了跟我聊会儿天。”

她的确没睡着，但还是假装没听见继续装睡。他的小孩脾气又上来了更使劲地推推她说：“别装睡了，你的睫毛还动呢。”没办法，她睁开眼看看他，说：“聊呗，你等我穿件外衣咱们到客厅聊去。”他耍赖道：“就跟这儿来吧，我累了。我还能把你怎么着了？你是不是害怕我呀？”她无奈地笑了：“胡说，我要是怕你还跟你做朋友，还跟你出来玩。”他听她这么说立刻笑着把一条腿跷起来问：“你怎么认识孙毅他们的？”她还是坚持着吃晚饭时的说法，说只不过是同事认识的一个人。谁知，随后他竟跟她聊了很多自己周围哥们的事，她越听心里越发怵。原来他也是个公检法系统里的干部子弟，和孙毅、马晨都认识，他的父亲比徐泽的父亲更年轻更有作为，只不过他和徐泽还不曾认识。但是她深知这个圈子的狭小，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就像金字塔的塔尖越往上面积越小，他们迟早有一天会认识的。他聊累了索性侧身躺在她旁边，她本能地一惊坐起来了。他有些不耐烦地说：“没事啊，这不都穿着衣服嘛，你可够封建的。”她坐起来看着他的脸，还是那么英俊。突然！她发现他的额头上一片雪白，她想肯定是自己眼花了，要不就是灯光晃的。揉揉眼睛再看，那片雪白还在。他靠在床头小声说：“别看了，那是块白斑。我爷爷身上就有一块，后来传给我爸了，传到我这儿就长在脸上了。”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世上真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他这么好的家境这么好的前程这么好的相貌，居然得了这个病，这白斑虽不痛不痒，可偏偏长在了一张帅气的脸上，痛的是心里啊！他的声音更小了，幽怨地说：“去年圣诞节回来，还是一个小白点，谁也没在意。我还跟人家开玩笑地说‘没事的，用手搓搓就没了。’后来越长越大，跑遍了北京各大医院的皮肤科，都确诊是白癜风。当时知道自己得了这病我一个月没出门，文文她们都不知道。回了英国我就开始戴帽子，也不剪头发了，有时见你不戴帽子是抹了黑色的防晒油遮住了。”他叹了口气接着说：“这两年特背，考雅思不过，又得了这病，姥姥最疼我连她也不在了。我每天都不快乐，这白斑要是再往脸上长，干脆吃瓶安眠药算了。”她用手捂住他的嘴，眼里噙着泪水。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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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他每说一句话，她的心就揪一下。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戴着帽子，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次通电话时他的声音沙哑。她坐在床上，脑袋里一片空白，他还在继续往下说着什么，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心里酸酸的，想找出非常合适的话来安慰他，但大脑似乎反应迟钝了，思索半天也没有适当的词藻。这一刻应该是她来安慰他，给予他劝慰与鼓励。没想到她反而更加脆弱。不知不觉，两个人都聊累了。她蜷缩成一团依偎在他身边，她在清醒的最后一刻轻轻对他说：“龙龙没事的，你身边的亲人、朋友、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会因为这个嫌弃你的。他们都会更爱你——”话音刚落就沉沉睡去。他将她的头微微地抬了一下，把自己的一只胳膊给她枕。看着她宛如一只小猫，睡觉的时候无声无息的，只有一股暖暖的呼吸吹在他的臂弯上。

她在梦中觉得耳边拂热浪，心底翻涟漪。她的耳边仿佛有个电流开关，一丝热浪吹来就有一股电流注入身体中，全身酥酥麻麻。翻了个身，热浪又撩动着发丝，后背痒痒的像有只小跳蚤在爬。她实在是太难受了，强迫自己从梦中醒来，侧脸一看发现原来那热浪就是他的呼吸。她怕把他吵醒又怕把他的胳膊枕麻了，就小心翼翼悄悄地把自己的头往下移。他还没睡得那么沉，将正在往下移动的她搂入怀中，她的脸就贴着他的胸口，胸口处好像有根芯，芯带着她的每一次呼吸牵动着他的身体。

他搂着她说：“咱俩这样像什么呀？”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了她的心里，她翻身想推开他却被他紧紧地压在了身下。他的舌头如火一般启开她的唇，手也占有着能触摸到的每一寸肌肤。他身下的这个女孩浑身都在颤抖，乳房紧贴着他的胸口，他腾出一只手来抓住一边的乳房，此刻她就是他想要的。她被他吻得几乎快要窒息，一阵阵的眩晕一阵阵的迷乱，她身体里压抑很久的激情如决堤的洪水奔流澎湃。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梦，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的脑海中不断地闪现着徐泽、孙毅、马晨和他们的父亲，一张张严肃、古板、市侩的脸，不——不行！让他们知道了不仅毁了自己也毁了龙龙的名誉。他已经得了白癜风，姥姥也去世了，人心是肉长的他怎么能受得了这样不停的创伤？她用最后一点自制力猛地将他推开说：“龙龙别这样，这样以后咱俩恐怕连朋友都作不了，会后悔的。”他伏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说：“你喜欢我吗？”她害羞地点点头，他低头又吻了她一下说：“我也喜欢你！这就够了！”说完又是一阵风卷残叶般的狂吻。两人正在销魂醉骨之时，她心里因想虽往日徐泽对她关心不够，但做出红杏出墙之事未免惭愧，况且情谊犹在牵挂未了，其中关系林林总总尚断不清，不可只图一时之快，埋下祸根。惟恐日后剪不断理还乱，立刻心如刀绞泪珠滑落。

在最后的一刻，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自己一个骨碌滚到床下。他呆若木鸡地望着她，竟不知道她为何这样。他诧异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奋力反抗呢？”她坐在地上双手环抱着膝盖，喃喃地说：“我真的是怕以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了，龙龙你别怪我行吗？”他的心即刻凉了大半截，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到她坐在地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又不忍心再说什么，只好下床把她一把拉了起来，她的手冰冰凉凉毫无热气，他便心疼地想：“肯定是刚才折腾时没盖被子空调吹着了。”当下把被子披在她身上搂着她说：“冻得跟冰棍似的，来，我给你暖和暖和。”她靠着他的肩膀，两人一觉到了天明。如果，她不说出来，也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奋力地反抗。正如王菲的歌里所唱：“越在乎的人越小心温存，反而连一个吻也得不到，我也不想这么样反反复复，最后每个人都孤独……”

第二天下午从M区回市区的时候忽然雷声大作，乌云密布，顿时白昼如黑夜。上官龙的父亲在紫竹桥的中山雅园有一套房子，但是已经好几年都不住了。今天正好回去帮父亲拿点东西，车子开到西直门桥三座椭圆形的建筑在倾盆大雨中影影绰绰地矗立在那里，龙龙指了一下说：“我今后的梦想就是盖座标志性的建筑。然后就干自己喜欢干的事情，现在净是一帮乌合之众，盖的都是些豆腐渣的工程。”晓晓从昨晚开始就心绪不宁，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龙龙的话她听见了却没有搭茬，但是无意间听见的这句话竟成了日后思念他的凭证。上官龙还说他只能在北京呆十天了，因为他母亲找到一家治愈白癜风的专科医院，在河北省邯郸市，一个疗程就是十五天，所以要住在那边。

接下来的十天，是晓晓的假期。他们每天都换着不同的地方享受京城的生活，他带她去吃小王府，她约他去吃哈根达斯，还一起去千柳高尔夫打了一场球……就在上官龙要走的头天晚上，他带着她去了一家位于北师大北门的地下朋克酒吧。一进门晓晓立刻瞠目结舌，里面的人打扮怪异得不得了，头发染成五颜六色，有的干脆剃成了阴阳头，在耳垂、鼻孔带环还不够，眉骨处、额头上也带上了。音乐闷闷的却震得人心里难受，一个主唱抱着把吉他站在黑暗里不知所云地唱着，面部表情非常痛苦，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唱的是什么并且陶醉在其中。晓晓拉着龙龙就往外走，在喧嚣声中龙龙扯着嗓子说：“再呆会儿，英国那边就流行听乐队的现场，你是不是年轻人哪？”晓晓无奈垫起脚尖趴在他耳边说：“我出去等你，这儿太吵了受不了。”

第十一节

晓晓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才找到出口，出去后一人竟自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想：“自己真是缺少年轻人的活力了吗？怎么对这些另类玩意儿一点也不感兴趣，想必是跟徐泽相处时间久了受他的影响吧。”想到这儿，晓晓才恍然觉悟到，这十来天徐泽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点消息也没有了。自己这阵子也天天跟龙龙混在一起也没在意，往常也不过如此，十天没有消息也还算正常，退一万步讲，就算从此再也没了联系那又如何？这样聚少离多的感情拉锯战晓晓早就觉得平淡无趣了，况且还能为别人伤心为别人流泪，就说明她的感情不是只留给徐泽一个人了。

龙龙因惦记晓晓一个人在外面，没多久也就出来了。他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那儿发呆，想吓唬她一下，便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后，一手捂住她的眼睛一手搂着她的细腰。真是纤腰楚楚兮，回风舞雪，要是再使点劲儿就要折了。这段时间，她对他身上的气味、手心的温度早都熟悉了，不用猜就知道是他。她嗲嗲地说：“哎呀，别闹了，我知道是你。”龙龙松开手打趣道：“你这么快就猜到了，真不懂浪漫。”她仰着头痴迷地看着他，问：“你这个名字挺特别的，是什么意思呢？”他卖起了关子说：“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然后我再说。”

“我先问你的。”

“我现在问你呢！”

“我先——哎！算了算了，不跟你争了。春风拂晓的意思，我爷爷给起的。”晓晓先妥协了。

龙龙在一旁得意地笑着说：“这就对了，以后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从小到大我都是少爷，想干嘛就干嘛。上官是我的姓呀，我们上官一家出了好多名人，有上官云珠、上官婉儿，还有——还有上官龙。”晓晓白了他一眼说：“你别老夸自己行吗？那龙是什么意思？”他接着说：“龙就是二月二龙抬头，我是那天生的。”晓晓顿悟道：“原来咱两的名字都跟节气有关系，我是在春分那天的早上生的，你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生的。你不觉得中国的节气可准了，尤其是在北京，一年四季交替变更得非常明显，老百姓还把这些节气编成了顺口溜儿，什么‘早立秋热死牛，晚立秋凉飕飕。’‘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和六九沿河看杨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两人在谈笑间已经上了车。

翌日，上官龙在母亲的陪同下驱车四百多公里南下来到邯郸市。晓晓在北京继续着她别无他样的生活，每天空闲时两人亦会通电话，每每讲到邯郸住处的简陋、治疗的过程等处，晓晓就泛起一阵心酸。好几次她在言谈间透露想去邯郸看他，他就劝慰她说过些天就回去了，京石高速在修路路况不好，暑天轮胎易爆，再说母亲在这儿不是很方便。她也只好放弃这个念头，一次她正在三元西桥边的四川会馆吃晚饭接到了他的电话，他说今天停电了，邯郸又是个“大火炉”，屋里热得受不了，现在正在路边乘凉呢。他还调侃道：“没事儿，正在路边看扭秧歌呢。”她听完后心里着实难受。

七月中旬北京进入了小暑时节，天气越发闷热难耐，老百姓俗称“桑拿天”。一晚，晓晓飞行回来，心里正想着明天去邮局给上官龙寄两本书，电话响了，她以为是他就满心欣喜地去接，那边传来的是徐泽的声音。电话那边很嘈杂，徐泽显然是喝酒了，他阴阳怪气地说：“你玩失踪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呀？出来吧，我在翡翠时光等你，你到了给我电话。”

明明每次都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这会儿还强词夺理。晓晓满心不乐意，说不出为什么，她心里开始腻味徐泽喝完酒唧唧歪歪的样子了，她推托说自己累了明天还要上班，改天再见。她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渴望经常能见到徐泽了。可是徐泽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催促她快点过来。甚至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几次电话之后司机已经把车开到晓晓家楼下。晓晓不想事情发展得太尴尬，匆匆穿了件平日里家常的休闲服就随司机去了位于长安街妇女活动中心的翡翠时光夜总会。

晓晓在停车场下了车，抬眼一看大门口停了好几辆挂着警备、安全牌子的车，cayenne Torbo、Benz s600、BMW 745Li……皆都是百万以上的豪车。她又是在门口叹了口气，由领位引路来到了一间豪华大包间。包间的顶部悬挂着一个可以自动旋转的流光溢彩水晶吊灯，满地尽铺着五彩的纯羊毛地毯，落地的大屏幕足有一米多高，占了一面墙的美式古典大沙发，水晶茶几上放着水晶的烟灰缸还有几瓶路易十三。几个穿着暴露打扮妖艳的女人簇拥着几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坐在沙发上，这些女人们各个脂粉浓厚嘴唇鲜红，她们或是用半裸的胸部抵住男人或是把肥硕的大腿搭在男人腿上，更有甚者一手搂住男人的脖子一手隔着裤子去摸男人的下身，急得那位年近半百的老兄口里宝贝、姑奶奶地乱叫，迫不及待地要拉她去卫生间，女人不时发出一阵阵淫荡的笑声。

包间的另一边摆着一张红木四方八角桌和四把红木椅，徐泽、孙毅、马晨同另外一名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人正在那儿打麻将。徐泽看见晓晓来了让服务员搬了把椅子在自己旁边，招呼晓晓坐下。

抽着烟说：“这些天上那儿了，找了个小白脸吧？”他嘴里吐出的一朵朵烟花像是要飘进晓晓的眼睛里，还没等反应，就听见在座的几个人都哈哈大笑，她方知是徐泽胡说的。

“三万。”

“碰，妖鸡。”

“六条。”

“吃一个，二饼。”

“和了。”

和了牌的孙毅咧着嘴露出白花花的大牙笑着说：“这两天就是手气好，没辙。”

麻将桌上劈劈啪啪地作响，其余三人不情愿地往外掏钱，一万块钱的一捆两把牌就没了。张爱玲说麻将桌是钻戒的展示会，在晓晓看来今天的麻将桌则是名表的展示会。四个公子哥皆不过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孙毅还稍小几岁，每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水的国际大牌。腕子上的表在灯光底下晃来晃去，PP、AP、JAEGER-LECOULTRE、最便宜的就算孙毅的chopard表了。几块表加起来的钱买辆好车绝对绰绰有余。

徐泽对孙毅说：“你过两天要去香港吗？”

孙毅漫不经心地答道：“是啊，也没大事儿，关键就是过去陪两个领导。”

徐泽继续说：“那你帮我去太子大厦那边带两块表回来，听说宝积的表不错，要皮带的，我送人用。”

马晨瞥了一眼晓晓说：“送你女朋友吧。”

徐泽道：“送她还用送那么好的表，随便买块欧米茄完了。”又扭头看看了晓晓道：“是不是？反正你也不挑我这个。”

这屋子里的人过着浮光掠影纸醉金迷的生活，选择这样的方式来宣泄生活也许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晚，十点半，上官龙的电话来了，这是他到邯郸以后每晚睡前必须要做的事。晓晓片刻也没迟疑，拿起电话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洗手间。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陪徐泽，她害怕对他有丝毫的伤害。

这间卫生间比普通人家的卧室还要大，足有十几平方米，地面、台面由黑色的大理石铺成，洁具全部都是世间一级品牌TOTO，顶上也吊着水晶灯，镜前摆着鲜花，K金的手柄镶在红木门上，关上门这里就隔开了外面的喧哗。“喂——喂——”晓晓正在奇怪电话那边龙龙为什么不说话，此时耳畔荡起了一段悠扬凄美的音乐，有个人在唱歌，是龙龙。“愁绪挥不去苦闷散不去，为何我心一片空虚，感情已失去一切都失去，满腔恨愁不可消除，为何你嘴里总是那一句，为何我的心不会死，明白到爱失去一切都不对，我又为何偏偏喜欢你……恩爱都失去，我又为何偏偏喜欢你。”唱完歌，龙龙拿起电话问：“听见了吗？刚才是我唱的，邯郸有个小型KTV我正带着护士们唱歌呢。”她答道：“嗯，听见了！听见了……”

第十二节

一字一句，都让她刻骨铭心，都让她肝肠寸断。她觉得内心充满了对他的愧疚。她不想让这份爱成为彼此的负累，可是爱上他好像已经成为一种罪。镜子里的少女脸上挂着一层白蒙蒙的雾，她看不清楚自己，也看不清楚周围。走出卫生间，屋子里的一幕幕还在继续着，她已经没有灵魂，只一个躯壳坐在徐泽的身边，不知道多久以后，大家散了，她也回家了。她躺在床上彻夜难眠，枕巾也浸湿了，凌晨四点多天空泛起一道白光，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为这段短暂而美好的恋情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晓晓开着车直奔京石高速，龙龙说得没错，京石高速在修路，路况不仅差而且在房山段还封闭了一条去程的道路，去程方向与回程方向合并为一条车道。当开到此处时，所有的路标都是反的，她以前从来没有走过京石高速，所以越开心里越发毛。她对自己默默地说：“一直往前开，一定能到邯郸。”为了能见到龙龙，为了留下最后的美好，为了让自己不后悔，为了大家都能明哲保身，她义无反顾地往前开着。沿途上，她顾不得欣赏旁边绿油油的庄稼地，顾不上去看晨曦的光芒，三个多小时以后，她看到路牌上赫然醒目地写着：邯郸70KM。就像二万五千里长征快要胜利时的那种喜悦，她浑然忘却了劳累，一个劲地踩油门，70KM、55KM、30KM、15KM、500M！历经四小时五十分钟的行程，她终于到了邯郸市。记得有一次龙龙说过医院的地址好像在新华大街1号，她下了高速在路边随便找了一辆出租车领路，邯郸市不大，不一会就到了新华大街1号。

新华大街1号的门脸房是个破旧的二层小楼，车开进院里，晓晓环顾里一下四周，东西两边各有房屋，西边的略微新一点，院子呈正方形，靠边的地方歪歪扭扭地停了几辆自行车，这里土地灰墙的，根本看不出是一家医院。东边一排平房，屋门开着，门框上挂着红绿相间的塑料条当作门帘，门口立着个牌子：门诊部。晓晓看到牌子，确定没找错，撩起门帘进去了。屋里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给一帮孩子上药，这些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多岁，小的仿佛六七岁的样子。他们的身上、手上、脸上布满了不同形状的白斑，有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剃了个光头，因为从他的头上一直到后颈部长满了白斑。男孩乐呵呵地朝晓晓跑过来问：“你来这儿看病的？”晓晓摇摇头说：“不好意思，我想找个人不知道他在哪？”一个白大褂操着河北口音问：“你找谁？”晓晓怯声说：“上官龙。”“哈哈，你找哥哥呀，我带你去。”男孩拉着晓晓的手就往西边的二层小楼走。一进去，晓晓才知道这小楼的里面还没完全装修好，墙壁和地面都是水泥面，楼梯连扶手都没有。

她走上二楼，推开半掩着的木头门，这种木头门完全属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产物，上面还刷着绿色的油漆。外屋堆满了杂物，晓晓侧过脸来，看见里屋的墙角支着一张单人床，上面躺着个人正在打点滴，他的额头上涂着一层厚厚的褐色药膏，整个人又黑又瘦。龙龙睡着了，晓晓走近两步想把他看清楚点，但是她看到的龙龙和她认识的龙龙似乎不是一个人。

“哥哥，有人看你来啦。”龙龙微微睁开蒙眬的睡眼，眼前一片模糊，有个长发齐肩的女孩正站在他床边看着他，他想：“这人怎么那么眼熟呢，哎！肯定是在做梦。”一双冰凉凉的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只正在输液的手，有滴眼泪淌在了他的手臂上。他意识到了，这不是梦，晓晓就趴在他的床边。他有些结巴地问：“你——你——怎么来了。”现在才上午十点钟，从北京到邯郸四五百里的路程，一个女孩没打一声招呼就自己来了！她是怎么来的？她没回答。“你——几点就从北京出来了？”他还是惊讶于她的突然出现。她站起问：“龙龙厕所在哪？我想去。”“出这门左边。”他说。

她转身进了厕所，眼泪簌簌往下掉。没有想到他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治病的，如果没有这个病，该多好！她不想让他听见自己哭，就用上牙紧紧咬住嘴唇，后来干脆用手捂住嘴。哭完了，她拭去眼泪，坐在床边将他插着针管的手稍稍抬高，这样血液会流动得快一点。

她说：“龙龙，你就住这儿呀？你妈怎么不在呢？”

他说：“可不是住这儿嘛，我还是全院住得最好的呢，你没看见刚才那些小孩都挤在一间大屋里头。我妈呆了两天就回去了，一人在这儿挺好的。”

她皱了一下眉：“怎么好多小孩也得这病呢？”

“这病有的是遗传，更主要的是精神压力造成的，有人一夜之间就白了头呢。我现在认为心情最重要了。以后，我想干嘛一定就干。”他说。

她接着说：“其实我觉得食补也挺重要的，从你走后，我看了好多中医的书，白癜风患者体内缺少黑色素，你得多吃黑色食品，像黑木耳、黑芝麻、紫米、红枣，而且玉米、核桃仁这些也应该常吃点。对了，你还没吃早点呢吧？”

“没哪。”

晓晓在院子里找到了一间公用的食堂，在蜂窝煤烧的炉子上，蒸了碗鸡蛋羹。她端着热腾腾的鸡蛋羹一口一口地喂着他吃了。这一刻，他就像是她的孩子，她对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充满着母性的关爱。他假装不在乎地问：“你今儿晚上还走吗？”她平静地回答：“不了，住一晚。”他偷偷地在心里笑了一下，说：“就是的，今天走太折腾了。”这一天，他过得就像是个上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幸福，她把他的脏衣服，脏床单都用手给搓干净了，五颜六色地晾了一院子。

入夜了，屋里没空调也没电扇，她拿着一张报纸坐在他身边给他扇风。窗外树上的蝉“知了知了”地不停叫着，仿佛它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似的。他翻了个身，手无意间搭在了她的大腿上，她的肌肤嫩嫩的像丝缎一般光滑，有种让人摸了还想摸的感觉，这点他上次在M区就知道了，他怕她又像上次那样拼命反抗，所以试探地又向大腿根滑动了一点，可是这次她丝毫没有任何反应。他闭着眼睛，心里却在翻江倒海，他不知道她这次为什么一点也不反抗，是不是还没到时候？还是她愿意了呢？他睁开眼拉着她躺在自己旁边，说：“别扇了，咱俩一块躺着，来，我搂着你。”她躺在了他的右臂上，背对着他，他用双臂把她环绕了起来。这是一张单人床，两个人躺在一起有些挤，但是他们彼此的身体相互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他想：“这样抱着她睡觉也很舒服，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很幸福。”

月光静静地洒在房间里，这里四壁空空，只有一张单人床和睡在上面的两个人，她心里想起了 《 倾城之恋 》 里的两句话：“他不过是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个人主义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是啊！这在物欲横流的社会里，名牌、跑车、承诺都显得那么不可靠，靠得住的只有自己这颗还在跳动的心和现在躺在身边的人。总有一个角落是可以让两个相爱的年轻人留下他们爱情的痕迹。她握住他空出来的那只手，顺着她的脖子慢慢地向下滑动，从耳垂到锁骨，从锁骨到胸部，最后停留在她饱满而富有弹性的乳房上。他的手刚刚好能将乳房全部握住，他开始只是轻轻地揉着，后来他越来越用力，恨不得把乳房揉碎了。他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终于，他按捺不住男性雄性激素在体内迅速的膨胀，伏在她耳边说：“我想要。”说完便将她狠狠地压在了身下，用最直接的方式占有着她。

第一节

她这次没有反抗，因为在来邯郸之前她已经做好准备要把自己给他了。不单只是身体，还有一颗永恒的心。虽然，他们以后注定要分离，但是她的一颗心将永远对他不离不弃。他在她体内打了一阵冷战，然后就筋疲力尽地躺在她的怀里。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立刻觉得身上有种难以描述的舒服和释然。她轻轻捋着他的头发，他对她说：“我小时候练过书法，最爱写的就是苏轼的 《 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出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珠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时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阳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样的月色，这样的情感，这样的心境，只有这首 《 水调歌头 》 相称。

阳光刺着上官龙的眼睛，他下意识地用手摸着旁边，却在枕头上摸到了一张纸。上面写着：

龙龙，这样的幸福很美好，我也很怕失去它。我不想以后我们连朋友都作不了，所以请你不要怪我的不辞而别。这份短暂而美好的时光，将成为最弥足珍贵的记忆。不要刻意地再找我了，我怕自己会更伤心的。一定要注意身体！

晓晓

上官龙看完以后把信团成一团，冲着窗口大骂道：“你丫有病吧！”半晌，他又把信捡起来展平了，手里拿着信，喃喃地说：“你有病，你就是有病了。你有什么好后悔的？”

世间的事儿，“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岂是这两个年轻人所能左右的。

其实都一样

北京立秋了，白天还是很热，夜晚会有丝丝的凉风吹过，让人感觉不是很闷。徐泽的项目中标了，他的房地产公司将在大兴区开发一片20万平方米的经济适用房，公司的净利润可达到3个亿左右。除去和其他几个小股东的分红，徐泽个人的利润将达到1亿以上，也就是说，徐泽现在身家已经过亿了。这些天，徐泽忙着打理疏通着各层关系，晓晓一休息就被他拉到京城各大高级餐厅或者夜总会里去。

晓晓从邯郸回来以后，精神状态就处于迷离中，她也不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对还是错，她和龙龙谁也没联系谁，有时她想：“也许，他就是个过客，说不定以后一辈子也见不着了呢。”可是一想到一辈子都见不到龙龙了，就像有把刀子在戳她的心，疼得她眼泪立刻要往下掉。经常是在夜总会的包房里，她独自坐在一个角落，不知不觉眼泪就掉了下来，周围的人全都陶醉在歌舞升平中，没有一个人看见她在流泪。

农历七月初七的晚上，晓晓陪着徐泽和建委主任在朝阳公园西门新开的一家叫“九号公馆”的粤菜酒楼吃完饭，执意先自己回家了。吃了一肚子的鲍鱼、鱼翅，她一想起夜总会三个字就有种想吐的感觉。刚才在饭桌上，建委主任开始还满口官腔，谁知“黄焖翅”一上来，他连着吃了三碗，而且吃完了还说：“徐总，你不知道，我们这代人都吃过苦，当年插队的时候啥也没有，光就着咸菜我能吃十个馒头，还是那会儿吃饭香啊！现在这些海鲜我都吃不惯。”徐泽满脸堆笑地连声说：“是是是。”晓晓在旁边简直烦透了。

晓晓开到东四十条桥的时候，眼前浮现出了两个多月前，在东二环路上和龙龙的那次偶遇，不禁触景生情起来。一辆红色的Porsche911敞篷跑车“嗡”地一声从旁边呼啸而过，晓晓不经意瞥见车里的一男一女，尽管是晚上，尽管是侧面，尽管只是一瞬间，但是她还是能肯定，开车的男生是龙龙！她脑袋里飞速地转念：“他不是在邯郸吗？难道病治好了？那个女的是谁？……”所有的疑问凝聚成一种动力，让她在错开车的一分钟后，掰了一把轮，紧紧跟住了前面那辆红色的跑车。

Porsche911由桥头一路向东，在工体北门拐进了停车场，停在VICS CLUB的正门口。龙龙下了车，一件DOLCE & GABBANA的紧身花纹衬衫，上面三颗纽扣没有扣，BVLGARI的BZRO白金项在胸前闪闪发亮，腰间皮带正中的金属扣是两个大字母LV，头顶上带着英伦风格的鸭舌帽，腕子上一块沉甸甸的ROLEX男款运动型表。他昂着头目不斜视地走进了VICS CLUB，身后那个高挑的美女也款款随他而来。晓晓越看越觉得那个女孩很眼熟，但是离得太远看不清楚。她迟疑了一会儿，最后不知道是爱情给予了勇气，还是好奇心在作祟，她也进了VICS。

DJ措盘，HIP POP音乐四起，舞池里人声鼎沸，灯光忽明忽暗。晓晓在拥挤的人群中努力地寻找着龙龙，可是一张张迷醉的面孔都是那么陌生，一具具随着音乐摆动的身躯都是那么麻木，仿佛是被上了弦的木偶。她挤过人群，又在一间间包房门口驻足，终于在VIP 7号的门口看见了龙龙的身影。

“哎呀！晓晓是你呀！快进来。”高挑美女一把将晓晓拉进包房。原来这个晓晓看着眼熟的女孩，就是晓晓的同事——张嘉玉。她和晓晓、文文都是?一年的，只是生日略大了些，比她们都早飞行一年。别看这个张嘉玉只是二十三岁的年纪，人却老练得很，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专机乘务员了。从事飞行这行，一般都要飞个十年的光景，才有机会去飞专机，能飞上领导人的专机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张嘉玉不仅思想老道，就连外表也显得很成熟，如同三十岁女人的风韵。她穿了一条Givenchy的金色流苏露背长裙，在灯光的衬托下更显得皮肤雪白，她的嘴唇红红的，一开一闭，像两片娇艳的牡丹花瓣。说真的，这样的高级成衣长裙也只有她这副高挑的身材，才能穿得住。晓晓不禁觉得自惭形秽，她想：“龙龙这么帅，也应该找个出众的女孩才配得上他。”

第二节

想到这儿，晓晓对嘉玉说：“你今天真漂亮，尤其是这条裙子。”

嘉玉咯咯地笑着说：“是吗？这裙子是Givenchy的，我觉得你这条Miu Miu也好看呢。”晓晓往自己身上看了看，这条白色的miu miu短裙还是前年徐泽在香港给她买的，也是这几年徐泽给她买的惟一的礼物，虽然款式简约时尚，但是跟嘉玉的华丽长裙比起来简直没法看了。

上官龙看见张嘉玉拉着晓晓进来了，但是他没有作声，继续在一旁跟哥们聊天，与晓晓形同陌路。张嘉玉手里拿了一个小盘子，把果盘里的水果每样都捡一点放在小盘子里，她边捡边对晓晓说：“今天真巧，你怎也在这呢？我们龙龙就爱挑嘴，我盛一些水果给他吃。”说完手里端着盘子摇曳地走到龙龙跟前，她的姿态跟在飞机上给头等舱的客人服务时完全一样。龙龙抬眼看了看嘉玉，说：“放一边吧，我待会儿吃。”嘉玉张嘴好像要说什么，又欲言又止地笑了。她总是满面笑容的，谁知道她的心里究竟高兴不高兴呢？

晓晓听见张嘉玉满嘴“我们龙龙”地叫着，心里的火就往上拱，她发狠地想：“好啊！你个上官龙，这才几天呐，你就又勾搭上一个空姐。”想着想着，一股无名火直顶脑门，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径直走到龙龙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着说：“你 出 来 一 下，我 有 话 说。”

龙龙没抬头，端起桌上那杯加了冰块的轩尼诗，放在嘴边抿了一口，扭头跟身边的哥们说：“这儿的老板有点不会做生意了，咱们哥几个一年在他这儿消费少说也得有二三百万了，刚才送个果盘还别别扭扭的。”

那个肥头大耳的哥们把手放在龙龙肩膀上说：“可不是吗，有时候我一人没事干，还过来开瓶XO呢，不就是为了捧个场，给他个面儿吗？”

晓晓听着他们聊的，看着他们做的，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眼前这个上官龙跟她平日在徐泽的应酬圈里见的人有什么两样？而且上官龙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劲头，这还是那个在邯郸一起跟她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睡觉，给她背 《 水调歌头 》 的龙龙吗？她一把拽起龙龙，拉着他往外走，屋里的人全都面面相觑。

张嘉玉也呆了，但她很快就恢复了理智，向大家解释说：“没关系的，是我的一个同事，我让龙龙出去帮她一个忙。”

晓晓拉着龙龙来到VICS大门口，龙龙甩开了她的手皱着眉说：“干嘛呀？我有事呢。”晓晓这会儿都已经气懵了，高声说：“你能有什么事？不就是陪着一帮人吃吃喝喝吗？”“对，这就是我的事儿！”龙龙也急了，扯着嗓子大声说。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了。

晓晓站在VICS门口，半天没回过神来，她只觉得自己浑身在颤抖，不，是她的心在颤抖。她想：“我对他不错呀，为什么他这么对我？”在离开之前，晓晓对着那辆红色敞篷跑车狠狠地踹了一脚，口里嘟哝着：“没良心，你们都一样，仗着老爸，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晓晓开着车，手不停地在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开到长安街上时，满腔的怨气集结在五脏六腑之中，她再也憋不住了，把车停在了辅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越哭越伤心，到后来竟忘了自己为何这么伤心。

这时，车里的收音机里传来了DJ的声音：“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了，我们今天的music radio也将要和大家说再见了。今天是农历的七月初七，中国的情人节，在这里愿天下的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各位晚安！”随之赵薇的一首《 微小的部分 》 传来，此时此刻在任何一个地方听到这首歌的人都会有种莫名的感伤。

动了情能够爱多么深，当时你我都已沉沦。欢乐的陷阱渴望的眼神，填满了每秒相爱的晨昏。撕裂的灵魂如何支撑，清醒总在梦醒时分。泪水还炙热月光已变冷，想念是最难忍受的一种疼，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叫我思念到如今。以后我是个陌生人，重新组合陌生旅程。巨大的世界微小一部分，只有我想念你的心在忍。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华灯初上的长安街，霓虹闪耀。谁能注意到这个在路边痛哭的女孩？谁又能想到高楼大厦万家灯火间，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呢？

与此同时，上官龙已经带着张嘉玉在亚洲大酒店开好了房间。龙龙靠在床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着台。张嘉玉一进房间，就脱下了那条长裙，赤裸着身体站在卫生间门口对龙龙说：“我先去洗澡了啊。”他眼皮都没抬地“嗯”了一声。很快，嘉玉就洗完了，她用一条大浴巾裹住自己珠滑玉润的身体，坐在龙龙的大腿上。

龙龙用手摸着她的后背说：“你怎么把那条裙子脱了，我就喜欢看你穿露背装。”

她发嗲地打了他一下说：“讨厌，你这个坏人，就喜欢看人家露着。”

他抓住她的手，说：“你没听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吗？”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稍顷，她略带得意地问他：“你真的觉得我那条裙子好看吗？”

他说：“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被他夸得更得意了，说：“这裙子是一个朋友送我的今年生日礼物。明年我再过生日，你送我什么呀？”

他嘴角稍稍一翘，坏坏地说：“朋友？什么朋友啊？是个男的吧？人家送你礼物你是不是也陪他来酒店开房间呢？我送你，我把我自己送给你怎么样？”说着猛地把嘉玉甩到床上，掀开裹在她身上的浴巾，自己解了裤子。

嘉玉这时依然保持着清醒，急忙推开他问：“唉唉唉！你就没点措施吗？”说着往龙龙手里塞了一个“杜蕾斯”。他说：“不用这个，我有从外国买回来的超薄型。”边说边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个套上了。

他们不断地变化着姿势，嘉玉风情万种极了，就像是日本A片里的女主角。她的胸围可能是D罩杯的，他一只手还抓不住一个乳房。被他压在身下的嘉玉不停地发出呻吟声，他每抽动一下身体，就问她：“我帅不帅？”她说：“帅。”他还不满足，接着说：“你说上官龙最棒。快说！”她又照着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他此时心里想：“这些女人都他妈的一个样，如果我不是今天这样，你还能来这儿跟我开房？”他又想起了孙毅他们常说的“三不”政策，就是对外面玩的女人不拒绝、不花钱、不负责任。

完事以后，上官龙坐在沙发上把腿跷得老高，抽着烟对嘉玉说：“你自己打车回去吧，我送不了你了。”说完往茶几上扔了一沓人民币，就走了。

第三节

龙龙缓缓地开着那辆红色敞篷跑车，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累。他在邯郸治疗了一个多疗程，那块白斑还是没好。最后，大夫告诉他，白癜风发作了一般就是治不好的，除非去大医院做植皮手术，只要不再扩散了就已经算这个疗程最好的效果了。他听完以后第二天就回了北京。临走前，他好好地又看了一眼那幢小白楼，心想：“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再也不来了。”他也没想到怎么今天就碰见晓晓了，他也不想那么对她，其实他很想告诉她，自己认识张嘉玉不过只有两天而已。

夜晚的风湿漉漉地刮在他的脸上，他把戴了一天的鸭舌帽摘下来扔到副座上。他对着反光镜照着自己这张年轻英俊的脸，蓦然间，有种眩晕的感觉，镜子里出现了晓晓，还有M区二中的女班长和在英国跟他同居的那个富有的台湾女孩Maggie。她们的一张张天真烂漫的笑脸，转瞬之间变得面目狰狞起来。上官龙使劲摇了摇头，骂了一句：“shit！”怎么好好的产生幻觉了呢？他安慰自己说：“没事的，虽然我伤害了她们，但是她们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快乐的。就算她们上了天堂也会感谢我的。”

再说，从小父亲就教育他说，世界上根本没有牛鬼蛇神，让封建迷信都见鬼去吧！共产党人是不相信什么报应的，只有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指引方向。他突然想起来，再过两天，父亲就要从美国回来了。父亲在长途电话里对他义正辞严地说回来必须好好跟他谈谈。父亲回来了，他的好日子也快要结束了。

再往后的两天，张嘉玉先是发一些慰问的信息给上官龙，上官龙看见了也不回。后来，她就改给他打电话，上官龙在电话里也是有一搭无一搭的，她说约见面，他说没时间要陪哥们去五道口那边看个地方，她说飞日本给他买了两条烟，他就让她送过来，自己连车也不下，随便应付两句就走了。再后来，他跟别的女孩在一起的时候，她打电话来时，就干脆不接了。

他抽着张嘉玉送过来的香烟时，嘴里吐出的烟圈，在眼前白腾腾地飘着，心想：“什么给我买的烟啊，都是你们这些自以为聪明的女人耍的小心眼。全都是想接近我的借口。”

没办法，上官龙家境优越，长得精神，会唱歌，懂时尚，他的自我感觉就是特别好，女人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当他和一个女人交往的时候，以前和他有过关系或者眉来眼去还未遂的女人的电话总是不断，他不是挂了，就是接起来“喂喂”两声假装信号不好听不见。他以为自己绝对够聪明，女人们都看不出他的套路。

有一次，江涛开玩笑地跟他说：“你脑门上这块白，人家女的晚上关了灯不害怕呀？”

上官龙立刻反驳道：“我有这块白斑照样能有女的喜欢，那个晓晓不就是为我哭天抹泪的吗？你看我搭理她吗？”

上官龙自己说，他泡的妞太多了，已经记不清了。有时在夜场里面，看见哪个女孩觉得面熟，根本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就走上前去说：“我觉得你挺眼熟的，能留给电话吗？”大多数情况下，女孩们不会拒绝他，但是不排除情场老手，明明芳心已动，就是硬扛着，故意做出一副清高傲气的样子。上官龙尤其喜欢泡这类女孩，当苦追几个月以后，高傲的女孩终于上了他的床时，他便觉得毫无意义，只有继续追求下一个目标才能让他索然无味的内心得到短暂的满足感。

他追张嘉玉没有费吹灰之力。

从邯郸一回到北京他立刻就去了哥们的饭局，听说今天有一个国际航空公司的代言人也来。那几个哥们把张嘉玉说得简直就是个绝代佳人。饭桌上他一直沉默不语，却无意间用眼睑瞟看张嘉玉，他的那种眼神很迷离，很飘忽，让人抓不到，摸不着，挑逗着她。他有时盯着她美丽白嫩的颈部，有时和她四目对视，有时在她的胸前晃来晃去，可是他就是不主动跟她说上一个字。

张嘉玉平日接触认识的都是成熟稳重的成功人士，这些人一般同时兼顾好几个头衔，甚至不乏有一些知名人士还经常在媒体上露面。人到中年了，想在情感上找个寄托，或者弥补一下年轻时的空白，又顾忌到名誉声望，不敢瞎找。这样的女孩，稳重大方，有不错的职业，关键是还超乎寻常地懂事，不会给自己的家庭、事业带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正好符合他们的条件。张嘉玉让中年男人给惯坏了，她哪里见过这种浮夸子弟，在她看来上官龙就是流氓与高干子弟的完美结合体。她的心当天晚上就被俘虏了，但是上官龙还是故作深沉了一天，张嘉玉第二天才成为了他的囊中猎物。

过后，上官龙在哥们面前炫耀时说：“那个形象代言人也挺一般的啊，我没觉得有多难追。”

上官龙不停地晃着葡萄酒杯，使杯中的智利红酒得到最好的氧化。大西洋实业的公子说：“哎，龙龙先别说泡妞了，你从英国回来时怎么打算的？”

上官龙放下红酒杯说：“说真的，现在中国的有钱人都想着挣够几个亿?退休，去国外安度生活。可是，我们必须要做下去，推动社会发展。有个中航油的项目，我想改天跟你详聊。”

说完，两人举起酒杯，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有人欢喜有人忧，往往最受伤的都是用真情的人。感情的世界里似乎没有公平。

晓晓的心情落到了低谷，她把手机关了，自己在家里躺了两天，人整个消瘦了一圈。她的心里万念俱灰，开始害怕以后不再相信爱情，甚至找不到能够真心爱自己的人了。这个世界上想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是那么地不容易，有些夫妻生活了很多年，却不曾为彼此流过泪，有些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只是为了相互的利益，只要在人前装作百般恩爱，人后谁找谁睡觉都不重要。晓晓在茫然中拨通了宝师傅的电话，师傅约她明天到道馆详谈。

说起宝师傅，简直是一段奇缘。三年前，晓晓手里握着一张北京青年报，上面有一整版刊登的都是国际航空公司应召新一届乘务员的广告。她很想去试试，但是对自己没有足够的信心。在团结湖公园西门等公共汽车的时候，西门的角落处，有一间不起眼的白色小亭子，不在意的人都会认为这是公园的一处。她出于好奇就歪着头向小亭子看，谁知，没一会儿的工夫，那扇用花梨木制成的古香古色的大门“吱吜”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人，此人亮堂堂的四方脸，双目炯炯，身穿一件素色的中式对襟短褂，足下一双黑色的布履，两缕青髯由下颚垂下。那会儿，车站除了晓晓就没几个人，这个人走到晓晓面前，说：“你好面相啊，最近定有喜事。”

晓晓本身就笃信佛教，从十二岁起就跟着一个居士念经，起因是她从小体弱多病，后来，妈妈的一个同事皈依成了居士，那个居士阿姨说，肯定是家中的父母亲人或是自己前生有何冤孽未了，所以今生拖着一个病身子，多念念经就好了。长大以后，身体慢慢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念经积的功德，还是其他原因。但是晓晓还是相信在冥冥中是有佛的，人世间的善恶也是会有因果的。在真正成为空姐以后，她亲自登门拜谢了宝师傅，师傅也成了她的良师益友。在困惑时，师傅总是为她指点迷津。但是师傅总是在循序渐进地指引她，从来不替她摇卦。这一次，不知师傅又将给她怎样的启示。

第四节

第二天傍晚，晓晓如约来到宝师傅的新道馆，位于亚运村伊灵家园的底商旺铺。在周围绚丽的霓虹下，这间道馆没有任何的牌子，毫不起眼。只有古香古色老榆木大门，还有门前的一对汉白玉麒麟圆形石墩。晓晓叩开第一扇朝南开的大门，里面原来是一间七寸见方的门房，门房的西面另开一扇花梨木门，门口摆放一对方形的“和合”二仙石墩。宝师傅笑着把晓晓迎进了道馆，进了第二道门晓晓仍不得观之道馆全貌，一面九十九云龙图案的花梨木大屏风首先映入眼帘。上面雕刻的龙身姿腾云驾雾，神态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晓晓觉得这面屏风眼熟，正想请教师傅，师傅便先开口了：“这面屏风是按故宫乾清宫的那扇紫檀木的屏风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做的，你再往下面看。”晓晓顺着师傅手指的方向向下一看，只见屏风下正中的位置放了一个用汉白玉凿成的石槽，石槽里几条金鱼戏水。

绕过屏风整个道馆的全貌一览无余，真是别有洞天。倚着东面墙立着大书架和黄花梨独板翘头案，案上的浮雕呈“草龙”型，双龙相背，尾端形成草卷。书架上 《 道藏 》、《 中华道学通典 》 等道家之书应有尽有。翘头案上供奉道家师“张天师”及“隐态”师傅，左右两边高悬书法家真作“宝儲玄机妙，通古论今斋”。北面是一扇刻有太极八卦图的小门，此门里面便是宝师傅的密室。西面置有一张榻，榻上古琴悠悠，香炉中袅袅青烟，榻旁是八拼的紫檀木茶桌。

坐定后，师傅边泡普洱茶边问晓晓：“你还没注意道身后的三幅画呢吧？”晓晓回头望去，这三幅画挂在茶桌的南面，是苍松、翠竹、傲梅的水墨画。

晓晓问：“这画想必是师傅您的闲情雅趣所致吧？”

宝师傅哈哈大笑道：“哎呀，你这孩子啊，真是枉读了这么多书了。你不是最爱看 《 红楼梦 》 吗？难道就忘了‘岁寒三友’的出处了？”

晓晓恍然大悟道：“真是的，最近的烦心事都给我弄晕了，还哪有时间看书？”

师傅给晓晓倒了一杯普洱茶，说：“古人把松、竹、梅并称为‘岁寒三友’是因为它们的傲骨和气节，静若松生空谷、素若春梅绽雪、傲若翠竹迎风。古人也罢今人也好，这种高风亮节都是应该学习的。”

晓晓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一股脑儿地把最近受的委屈及感情的波折向师傅娓娓道来。说完晓晓问：“师傅您说我当时是不是决定得不对呢？还是他们两个都不是真心喜欢我呢？”

宝师傅手捻青髯道：“人生在世谁都会遇见点坎坷，你这点小事才哪到哪呀？说你最近不读书真是不假，宝钗曾经引用南宗六祖慧能的话：‘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你不是也信佛吗，信佛的人应胸怀广阔，凡事无需太计较。”

晓晓有些诧异地问：“师傅您不是道家中人吗？怎么今天用上了佛家的典故了？”

师傅道：“在我这儿佛道是一家，况且任何宗教信仰都是教化民众的。其实感情的事你也无须太放在心上，留不住的人就不是真命天子，为了一些浮躁之人劳神，不值得。闲暇时那些风月场所少去，在家多看些书，来我这里喝点普洱茶，岂不更好？”

晓晓仍然有些不解问：“难道我和徐泽两年多的感情就要白费了吗？”

师傅将一杯已经凉了的普洱茶倒在茶漏里说：“普洱茶虽好，但是凉了却也无味，还不如倒了再换杯新茶。其实都是一样的。”晓晓听后如醍醐灌顶。

随后，晓晓又与宝师傅聊了很多，天至月升才告辞。从道馆出来以后，晓晓心情豁然开朗了许多，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她开着车绕到了西直门桥，上官龙指给她看的西环大厦还在闪闪发光，她又开到了东三环附近，那些平日里徐泽带着她一起纸醉金迷的地方，仍然生意红火，最后她回了家。

睹物思情。“相见争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明人静。”京城里的一草一木仿佛都在诉说着它的故事，不论将来如何，曾经与相爱的人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已经刻上了当时爱情的痕迹。莎士比亚说：“爱是永远不被消磨的印记。”

宝师傅说得没错，其实都一样。他们两个，都是干部子弟，对感情都看得很淡，也许他们都只是晓晓生命中的过客。

同是天涯沦落人

清晨，晓晓起来到阳台透了口气。阳台上摆着两盆花，君子兰和龟背竹，是爷爷最喜欢的花。自从爷爷中风以后，这八年都是晓晓照料这些花的。花的叶子上落着一层浓浓的露珠，而且寒气凝重。晓晓翻开日历一看，原来已经是白露了。白露是中国二十四个节气中第十五个节气，从白露开始昼夜温差变大，天气转凉，空气中的水汽在夜晚常常凝结成白色的露珠，《 群芳谱 》 中说：“阴气渐重，露凝而白。”

一到白露，天气就开始凉了，晓晓心头泛起了一股莫名的感伤，这个夏天就要过去了，留给她?却不是幸福和快乐，似乎总是有那么一些遗憾。

爱情，情爱，莫失莫忘，不离不弃。再多的爱没有敌过时间，生活把杂质一点点地塞进来，有些人磨练出了珍珠，有些人却把心磨碎了。

这时，手机响了，晓晓看到一条短信：“我已回京，想找你聚聚，雨诺。”是夏雨诺。

夏雨诺在一年前辞职了，在辞职前和晓晓是一个乘务组的。雨诺算不上是个出众的美女，但一双灵动深邃的大眼睛很传神，也很聪明，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三十岁的时候她在理智与情感之间，选择了情感。她以为自己选择了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一个爱自己的男人。在和自己相恋了两年的艺术家男友登记结婚的第二天，他们就登上了飞往法兰克福的飞机，开始了在欧洲大陆漂游一年的生活，为了艺术，为了爱情。

假如我今生无分遇到你

就让我永远感到恨不相逢

让我念念不忘

让我在醒时梦中都带着这悲哀的痛苦

——泰戈尔

第五节

晓晓非常羡慕雨诺，羡慕她对爱情的勇气和执着，更羡慕能有一个爱人在身边始终陪着她。雨诺年长晓晓几岁，以前在组里两人很谈得来。雨诺是大学本科毕业后才来的航空公司，在晓晓看来她是个良师益友。怀着分离一年的想念和对漂游生活的好奇，晓晓下午应约来到了雨诺在北京的住处。

自从北京申办2008年奥运会成功以来，亚运村附近的房价一路飙升，大屯路贯通南北，周边大多数是高档公寓和别墅区。就在这些高级住宅区的包围圈里，还有几座硕果仅存的红色板砖楼房，在周围繁华景致的映衬下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晓晓把车停在了靠里的一座红色砖楼下面，找到二单元。黑暗的楼道里散发着霉味，楼梯扶手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三楼中间的单元，晓晓刚要抬手敲门，门“吱吜”一声开了，雨诺蓬头垢面地站在了晓晓面前。

这的确是吓了晓晓一跳，她惊魂未定地说：“雨诺，你吓死我了。你怎么知道我到了？”

雨诺一转身进了屋，淡定地说：“嗨，我通灵了呗，提前就听见你的脚步声了。进来吧，把门关上。”

晓晓关好门，眼前一片黑暗，适应了几秒钟后她才发现，房间里挂着厚厚的窗帘，没有一丝阳光可以透进来。这间一室一厅的房子里到处堆满了东西，很凌乱。墙角放着几张油画，画的是什么晓晓也看不懂，可能这就是抽象派吧。

雨诺搬走沙发上的一摞书，总算是腾出来个地方让晓晓坐下了。坐定后晓晓才顾得上好好打量一下雨诺，她情不自禁地说：“雨诺，你怎么有点胖了，还……”晓晓咽了咽吐沫，把要说的话也咽到肚子里去了。是啊，一年多没见面的老朋友怎么能一见就说人家不好呢？

雨诺松散的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身上穿了一件灰色纯棉的大背心和一条卡其布军绿色短裤，但是她好像并不在意这些，略带自嘲调侃地说：“还特别邋遢吧？没事的，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就是个妇女。”

晓晓不好意思了，连忙打圆场说：“没有，别这么说自己。对了，你们家怎么白天还拉着窗帘啊？你不觉得黑吗？”

“我老公就喜欢在黑暗中创作。”雨诺耸耸肩旁说。

晓晓会意地点点头心想：“可能这就是艺术家的生活状态吧。”

雨诺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头，从枕头下面拿出一盒中南海牌的香烟，却半天也没找到打火机。她双手叉着腰，嘴里叼着烟，站在原地不动，瞬间的思维好像凝固住了。

晓晓善意地提醒说：“雨诺，你去厨房找火吧。”

雨诺没说话，到厨房用煤气灶点燃了香烟。回到这间既是客厅也是卧室的房间里，从一个破旧的旅行箱里找出一张落满尘土的CD。雨诺轻轻地吹去CD上面的浮尘，仿佛就此吹去了一切与之有关的记忆。

当音乐响起的一霎那，晓晓和雨诺相视一笑，是的，因为歌者是lisa ono。

Moon river，wider than a mile. I a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 day.

Oh，dream maker，your heart breaker，wherever youre goin，I am goin your

Way…… watin round the bend my huckleberry friend，moon river and me.

“哇，好香啊！”晓晓说。

原来在小野丽莎天籁一般歌声的伴随下，雨诺已经煮好了一壶香浓的咖啡。她端着咖啡走到晓晓面前，此时的夏雨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晓晓笑着接过冒着热气的咖啡，说：“雨诺，你还是这么浪漫。”

咖啡的白汽影影绰绰，夏雨诺的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纱，手捧咖啡说：“傻丫头，浪漫不能当饭吃的。结了婚，女人就要料理家里的一切，包括给老公洗内裤。”

晓晓抿了一口咖啡说：“不管怎样，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值得的，因为你是为了你爱的人啊。”

夏雨诺定睛地看着晓晓，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似乎有不知从何说起。思索了一会儿，她说出了一番二十二岁的女孩不能完全领悟的话；“晓晓，你知道吗，每个女人都希望赐予男人从未有人赐予他的东西，给他甘霖雨露，可是，在你之前或者在你之后，还会有女人赐予他这一切的，因为这都是女人一厢情愿的思维。男人总是喜欢给女人肯定的答案，岁月渐长，女人却开始承受不起真相。”

“雨诺，你干嘛说这些啊？你怎么了？”晓晓一脸疑惑。

夏雨诺放下手中的咖啡说：“没什么，我挺好的，咱们聊点别的吧。你最近好吗？还跟那个不靠谱的男朋友好吗？”

晓晓摇了摇头，无奈地说：“别提了。”

随后，晓晓的话就像水库开了闸一样，又把失恋经过给别人讲了一遍，当然，这其中还包括和上官龙这段故事。可能这就叫“失恋后期反应”吧，也许只有女人才会把爱情绘声绘色地讲出来。

两个好朋友聊了很久，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夏雨诺一看表快八点了，说：“咱们出去吃饭吧，我家里不开火什么也没有。”

晓晓起身拎着包往外走：“对了，你不等你老公回来吃吗？”

夏雨诺眼中飘过一丝游离，说：“不用了，他没准呢。”

夏雨诺坐在晓晓的车里，两个人决定就在亚运村附近随便吃点东西。晓晓看见雨诺的脖子上戴着一根红绳，就问：“你戴的是什么呀？”

她把红绳取出来，晓晓这才发现，原来上面还挂着一道符。晓晓以前在宝师傅那里见过符，这是只有道家才有的东西，晓晓有些惊异地问：“你也信这些啊？”

夏雨诺苦涩地一笑：“我对 《 易经 》 挺有灵性的，平时就爱看这方面的书。这符也是个高人送给我的，驱鬼降妖的。”

“你们家有鬼吗？雨诺，那你会不会算卦？我也认识位大师，但他从来不给我算，你要会算，改天帮我算一卦吧。我现在有点迷茫。”晓晓说。

“行，没问题，等我把家里收拾好了，你再来找我，我也只是会算个皮毛而已。”夏雨诺满口答应。

晓晓发扬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作风：“你还没说你们家有什么鬼呢？”

“女鬼！”夏雨诺阴冷的口气让晓晓知道，这件事不好再追问下去了。

顺着一条林荫道开进一个别墅区，这是现在北京最贵的别墅区之一：亚运星星家园。别墅区里有一家露天的烧烤餐厅，进去才发现这里不但环境优美，整体的建筑风格也与景物相得益彰。看着那一幢幢的高级别墅，晓晓不仅感叹地说：“雨诺，你看这儿的房子多好啊，我这辈子恐怕是住不上了。”

夏雨诺终于被这个小姑娘的天真逗乐了：“你刚二十二岁，未来的路还长呢。以后找个好老公，怎么就不能住上好房子呢？”

是的，未来的路还很长，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是，现在就有一件晓晓想不到的事情——上官龙的家就在这个别墅区。

别墅区的D区16号是一幢建筑面积656平方米的豪宅，这家的主人把花园的围栏换成了一米多高的铁栏杆，就连家里养的宠物也是比虎豹还凶狠的藏獒。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这头像黑熊一样的猛兽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嗥叫。也许它和自己家的主人一样，自我防护意识太强了。

别墅里面的装修风格也是不伦不类的，可以说是“中西合璧”。客厅里有西式的吧台，酒柜里摆满了各种好酒，就连中国特产——五十年的茅台也有。正中间放着一组美式的大沙发，沙发上却铺的是老虎皮，先不论这张虎皮的真伪，主人的审美观点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第六节

上官龙斜躺在沙发上，正在看一部流行的偶像剧 《 再见多伦多 》，这是一部讲述中国留学生在加拿大奋斗人生，实现自我的电视剧，情节并没有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关键是剧中扮演小雪的女演员——招玲儿，让上官龙特别着迷。这两天因为妈妈刚做完输卵管摘除手术，所以他没出门，在家陪妈妈。平时再不着调，他起码还算是个孝子，父亲工作太忙了，大多数时间都是妈妈陪着他的。

他已经把这部 《 再见多伦多 》 看了十几遍了，第一次看这部电视剧是在英国，当时他在国内买了几套DVD，准备回英国打发无聊的时光。女主角小雪的经历坎坷，被前夫凌辱陷害，但却始终有个男孩执着地爱着她，对她不离不弃。爱情最终拯救了小雪，使她得到了重生。女演员招玲儿确实是个美人坯子，五官精致得没话说，一双美目清澈见底，泪光点点，娇喘连连，瘦弱的身躯总是依偎在男人身旁。如此小鸟依人的女人，有哪个男人能不爱？上官龙每次看到剧中的小雪含着眼泪对爱人哭诉时，就有一种想拯救她的欲望，他恨不能跳进电视机里去拥抱小雪，一看这部电视剧，晚上闭上眼睛全是小雪的影子。甚至有一段时间他怀疑自己爱上了这个电视剧中的角色。

“龙龙，你妈叫你上去呢。”保姆的话把上官龙拉回了现实中。

上官龙走上二楼，推开主卧室的门，红木大床的上面铺着藤条凉席，妈妈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毕竟是五十岁的人了，手术不算大，但也伤了些元气。妈妈见龙龙进来便伸手拉他坐到床边，心肝宝贝似的嘘寒问暖起来：“儿子，两天没出门了，闷得慌吧？出去转转。”

“我没事，您别管了。”上官龙答道。他拿起旁边的枕头说：“给您垫高点，老躺着头晕。”

上官龙搂着妈妈向前欠欠身，把枕头放好。妈妈会心地笑着说：“儿子，你吃饭了吗？想吃点什么让保姆去做，别饿着。”这时，妈妈看见龙龙额头上的那片雪白，心里犯酸，泪水暗涌。上官龙明白妈妈的心情，他不想看妈妈伤心，就装作没事地说：“妈，您歇会儿，我下楼了。”

上官龙刚走到卧室门口，这位母亲觉得好像就要失去自己的儿子了，顾不得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坐起来大声叫住了儿子。当妈妈再次拉住上官龙的手时，已是泪流满面。

“儿子，妈妈这辈子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哪天我动不了了，你不能不管我啊。”妈妈泣不成声地说着。

也许上官龙对任何一个女人都没有耐心，在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女人只有两个——姥姥和妈妈。他替妈妈擦干了眼泪，陪妈妈聊了会儿天，直到确信妈妈被哄好了，才下楼。

即使儿子如此孝顺，始终有个阴影笼罩在这位母亲心中，二十几年了，越来越浓重。

楼下客厅里的电视画面正好定格在招玲儿的面部特写镜头，上官龙缓缓地走下楼梯。每下一层台阶，心就沉一下，他凝视着电视画面，这个女人的脸、眼睛、嘴巴、耳朵都是他想要的。

上官龙雷厉风行地拨通了江涛的电话，直截了当地说：“我想约招玲儿吃饭，你不是认识影视公司的老板的吗？直接找她的经纪人，这事你帮我搞定了。”

江涛办事效率果然出奇地高，第二天就告诉上官龙已经约到了招玲儿的经纪人，不巧的是招玲儿本人正在北京电影制片厂的摄影棚里拍一部戏，每天都从早拍到晚，吃饭恐怕没时间。上官龙一听能见到招玲儿，欲望之火已经翻江倒海了，他连忙改变口风表示，没时间吃饭抽空喝杯咖啡也行。经过江涛的不懈努力，在第四天的下午，经纪人做出了明确的回复：今晚招玲儿收工比较早，可以见面。

这四天的等待对于上官龙来讲似乎太长了，他为自己出席今晚的约会制定好了一个欲擒故纵的计划。他一边在穿衣镜前面试衣服一边得意地笑了，不久之后，招玲儿将会成为自己的女人。

晚，十点，中国大饭店，大堂咖啡厅。上官龙身着John Galliano最新款的男装T恤，一如既往的Dolce&Gabbana牛仔裤，PIAGET白金镶钻腕表，一身装束无懈可击，更令他自信爆棚的是今天没有戴鸭舌帽，发型很酷，整个人看上去意气风发。此时，上官龙坚信一点：自己的才貌绝对不比国内任何一位当红的一线男演员逊色。

其实约定的时间是九点半，上官龙姗姗来迟正是欲擒故纵的第一步。

上官龙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公子哥作风，俨然变成了一位文质彬彬的青年才俊。他顺着江涛招手的方向走过来，气定神凝地坐在沙发上，说：“不好意思，我刚才谈了点事，才来晚了。”

江涛连忙招呼到：“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招玲儿小姐。”

眼前的招玲儿比银幕上更瘦小，脸蛋就有巴掌大，肤色发暗，远不如电视剧里光鲜亮丽，但是那双水汪汪的杏仁眼还是拨弄着上官龙的心弦。招玲儿身穿Y-3的运动服，头戴A&F米色棒球帽，这是标准的北漂女演员?打扮，她客气地点点头，以演员特有的职业化微笑着说：“你好，叫我玲儿就行。”

从玲儿不卑不亢的表情中上官龙发现，这个女人见过些世面，他以镇定的态度回击了她。上官龙不慌不忙地说：“叫我小龙吧。”

江涛在一旁赶忙说：“玲儿平时爱打高尔夫球，你们以后可以一起打。”

上官龙礼貌地问玲儿：“你平时都打多少杆呢？”

玲儿露出一丝浅笑说：“不是很好，能打九十几杆。”她的笑容里有几分得意，似乎在用挑衅的口吻告诉上官龙：“我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你这个毛头小伙子在我面前还嫩了点。”

当然，上官龙也不是吃素的，他早就有备而来，欲擒故纵就要上演了。这时，上官龙的电话响了，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走进大厅，四下寻找着上官龙。上官龙叫了这个男人一声，便示意他坐到旁边另一个位子上。

江涛一看，来的人是上官龙家里的司机，正在一头雾水时，上官龙开口了：“我去跟他谈个矿的事，你们先坐会儿。”说完起身坐到了旁边，开始谈他的“大生意”了。

江涛听完上官龙这句话差点没笑场，但他还是忍住了。

上官龙在来的路上已经嘱咐好司机了，他相信只要能演好这出开场戏，拿下玲儿指日可待。上官龙在一旁谈了半天也没有回来坐的意思，虽然江涛一直在跟玲儿没话找话说，但人家毕竟也算是个有一定知名度的演员啊，这么晒着不太合适。玲儿起身想走，上官龙看准时机过来了，他对服务员说：“这两桌单算在一起。”又转过来对玲儿说：“抱歉，今天要谈到很晚，你早点回家休息，改天吧。”他的态度温和，语言婉转，让女人很难拒绝。

江涛见风使舵的功夫也不差，连忙说：“对呀，你们留个电话，单线联系。”

上官龙立刻拿着自己电话对玲儿说：“我给你拨过去吧。”

就这样，一气呵成！玲儿的电话终于弄到了。看着玲儿的身影消失在大堂的门口，江涛一脸狐疑地问上官龙：“龙龙，要问她的电话很简单，你搞得这么复杂干嘛？”

上官龙得意地点了支烟说：“你不懂，玩的就是心战。”

玲儿刚走到停车场，就收到了上官龙的短信，内容很简单：“上官龙。”

玲儿笑了，她明白这小子耍的花招，本着同样言简意赅的风格，她也回了一条：“有空联系。”

上官龙给出的最后回复是：“好。”

第七节

男女之间就是一场博弈，要想成功，就要有头脑，有魅力，识时务。在成人的情感游戏中，没有谁对谁错，谁赢谁输，只要保护好自己的心灵和身体不受伤害，去玩一把也挺过瘾的。

玲儿和晓晓不同，她三十岁了，演艺圈里摸爬滚打了十年，已经很明白了。正如有位女作家说：

年轻的好处，是我们相信人会改变，起码我们可以用爱去改变对方。

相信爱情可以另一人改变，是年轻的梦，这个梦随着年岁变老，也开始醒来。

令男人改变的，也许是上帝的爱和佛祖的慈悲，但绝对不是女人。

年轻的晓晓也知道改变不了一个男人，但她还是执着地相信可以用爱去感化男人，就像南极的千年冰川也会慢慢开始融化。因为年轻，所以相信。

接下来的几天上官龙并没有采用狂追猛打的战术，而是循序渐进短信攻势。当然，上官龙还是针对敌我情况作了具体的分析，首先，他的短信不是嘘寒问暖型的，因为肯定有人经常发这种短信，不能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其次，不是没话找话型的，因为这样显得太缺心眼，玲儿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会被她笑话的。最后，他开始绞尽脑汁寻找玲儿的弱点。没错，只要是人都有弱点，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在经过一番冥思苦想以后，玲儿的弱点终于被上官龙找到了——虚荣。

女人都有虚荣心，但是女演员的虚荣心要比普通女人高出很多，因为她们天生丽质难自弃，因为她们在流光溢彩的演艺圈生存，因为她们总觉得自己的头上罩着一个美丽的光环，因为她们是舞台上停不下来的舞者。

我是一只没有脚的鸟，永远不知疲惫地飞着，当停下来的那天，便是死亡的时刻。

——王家卫 《 阿飞正传 》

上官龙开始旁敲侧击地告诉玲儿，他和某某制片人很熟，或者间接地透露出他父亲身居高位，但是官衔不方便说，他舅舅经常会带他去次香港，接待他们的都是英皇唱片的高层，就连某某一线的女明星也过来陪他们吃饭。与此同时，他还会婉转地指出玲儿身上的一些缺点，要知道男人数落女人身上的缺点，通常是有目的的，坏男人在认识不久就说出女人的缺点，是想打消她的自信，想尽快得到手。

这招“诱敌计”确实管用，玲儿已经用短信和上官龙聊上天了，两天后开始了片场的电话传情。上官龙在家里拿着电话，时刻遥控着玲儿。其实这场情商的角逐中，上官龙还没有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只不过玲儿太识时务了，两人的默契就这样达成了。

女人的死穴一旦被攻破，男人很容易就会得手。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不，确切地说应该是凌晨，两点半。上官龙从唐会club出来，忽然觉得时机到了，他发了一条短信给玲儿：“来找我吗？”

不到半分钟，她回了一条：“合适吗？”

上官龙会心地笑了，“我这几天自己住东边……”

“我找你干嘛呢？”

“抱着你睡，愿意吗？”

“如果……我爱上你的话，我愿意。”

“你会吗？”……

国贸周围一公里的地方，是北京的CBD。这里最近新建成了一个高档的公寓住宅——华贸公寓。在其中一幢楼的二十二层，有间面积不大的小户型，是上官龙为自己新买的单身公寓，以后约会姑娘不用去酒店了。

房间里的灯光特别应景，变幻着紫、蓝、红、粉的颜色，光影的流动中上官龙拥着玲儿热吻，虽然这个女人不如银幕上光彩照人，虽然这个女人已经三十岁了，但她身体里蕴含着的妩媚仍然让上官龙着迷。想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他要的就是现在。在经过一阵耳鬓厮磨后，那条干渴的鱼游到了一个潮湿温暖的地方，找到了归宿。

对于男人来说，不过是人在旅途，每个女人都是来去匆匆的转乘站，无论停留多久，始终要离去，换另一班飞机。

玲儿躺在上官龙的旁边，额头上沁满汗珠，她掐了一下龙龙问：“你是不是就知道我今晚得来？”

上官龙吻了吻玲儿的香肩，他很少做完爱还会对女人这么温柔，看来玲儿是个特例。其实，上官龙自己也在纳闷，为什么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呢？他开始发觉自己爱上了一个电视剧里的人物，原来女演员和其他女人没有什么不一样，女人脱了衣服都是一片肉而已，只是炒法不同。

“龙龙，永远没有免费的午餐，我的身体不是白给你的。”想到这，玲儿眼睛一亮，闪出一丝狡猾的笑。

演艺圈是个巨大的娱乐王国，多年来，众多艺人的暧昧传闻一直笼罩在娱乐圈的上空，这些传闻被演绎成各种版本在民间流传，媒体用一句“潜规则”一语道尽。

演艺经纪公司不断挖掘新人，流行的风潮一浪又一浪，艺人们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对于女演员来说，黄金年龄就短短的几年而已，如果年近三十，还只是个二三流的演员，不如趁早考虑下嫁。能找到一个好的归宿，相夫教子算是女演员很好的结局了，有些人只能混到给有钱人做小老婆，做小的也无妨，毕竟生活安逸了，不用再去奔波。问题是到了三十岁，没有嫁入豪门，甚至连个靠得住的男人都没有的女演员，还面临着一个非常残酷的问题。

艺人一般都和演艺公司签约，每年艺人收入的一半或者相当一部分都要上缴公司，公司负责制定安排艺人的各种演出和宣传，这些合约有的是三五年，有的是十年，有的更长。玲儿一直以北漂的身份在演艺圈混了多年，直到前年才和现在的公司签了一份五年的合约。可是签约以后，真正是女一号的戏只有一部 《 再见多伦多 》，其余的戏不是配角就是被别人挤掉了主角的位置。她骨子里还是个有良知的女人，对演艺圈的是是非非早就腻了。这些年拍戏手里也攒了点钱，她惦记着老家的父母，想拿着钱回去安居。可是，合约还有三年才满，玲儿寻找着每一次机会——能帮自己脱身或者能让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

这次，她选择了上官龙。她很明白以上官龙的家庭背景和年龄，他和自己是不会有结果的，好在，他还有个好老爸，还有很多路子。而自己已经三十岁了，要知道惩罚女人的不是男人，而是光阴。她没有大把的青春再去跟一个男人死磕人品了，所以，速战速决，她现在和男人玩“短、平、快”。

在他们发生关系后的一周里，上官龙并没有冷淡玲儿。毕竟这个女人让他魂牵梦绕了很久，他还是会天天打电话给她，约她见面。他也知道迟早会有冷淡的那一天，但起码他还想给她留个好印象，他希望在分手以后她还会对自己念念不忘。上官龙一直鼓励自己说：“骗一个女人的感情是高手，骗她的身体只能算个低手。”

在上床以后的第七天，玲儿决定亮出她的底牌。

说真的，她对眼前这个毛头小伙子还是很给面子的，要是换成一个秃顶啤酒肚的山西商人，早就开出条件了。上官龙还是挺帅的，人嘛！所谓“食色，性也”。玲儿觉得性爱这回事，就跟吃饭没两样，饿了就要吃，还要吃好的。以她的性格来说，倒没觉得上官龙占了自己便宜，反正“有枣没枣一杆子”的事儿。见过这么多的男人，上官龙不经意间流出的真性情，她还是能感觉到的。

在欢愉过后，上官龙一如既往地抽着烟，他刻意用手按了按额头前的头发，汗出得太多了，他怕古铜色的遮盖膏化掉。

玲儿穿着上官龙的男士衬衫，两条纤细白皙的玉腿搭在沙发上，每个脚趾甲上面都镶嵌着一颗仿钻，映着房间里变幻莫测的灯光，仿佛是在指尖跳动的精灵。玲儿嘟起小嘴说：“人家这几天拍戏都要累死了。”

第八节

上官龙拉起玲儿，拍了一下她圆润的屁股说：“宝贝，有我疼你呢！去，帮我到冰箱里拿个冰淇淋。”

玲儿摇摆着臀部，拿来了冰淇淋。上官龙赖着声音说：“你喂我吃啊。”

玲儿坐在上官龙面前反应机敏地回答：“那就我喂你一口，你也喂我一口。”

看到上官龙发自内心地笑了，玲儿展开了她今晚的主题：“拍戏并不快乐，我心里很寂寞，每次拍戏都会接不同的角色，很累。这个月做这个人，那个月做那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做自己呢？”

上官龙一脸茫然，似懂非懂，聚精会神地听着。

“我不聪明，很容易生气，这个圈子，如果你要解释，就是浪费时间。好难的……”玲儿说。

上官龙被如此一番对演艺圈充满着哲理的话给弄得有些懵懂，他微微皱起眉，问：“你想要说什么吧？”

真是不得不佩服女演员临场发挥的能力，一瞬间，玲儿的热泪夺眶而出，电视剧 《 再见多伦多 》 里面小雪的范儿又出来了：“当时我不知情，别人哄着签了五年的合约。我爸妈都在安徽老家，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不能在身边照顾他们。我一想到这事，晚上都睡不着觉。想回家去陪他们，公司又不放我走。”

上官龙还是稚嫩，如果换成是个“老油条”早就明白下文了，他还是追问了下去：“那，那你需要我怎么办呢？”

玲儿一听心头泛起一阵喜悦，接着说：“亲爱的，能帮我把跟公司的违约金交了吗？”

上官龙听她这么说，心凉了一半，原来每个女人都有她们的目的。他低声问：“大概要多少？”

“不太多，五百万吧。”

上官龙支吾了……

结果当然是上官龙急流勇退，不了了之。玲儿也没有再纠缠他，毕竟她心里也早有准备。好聚好散，分手的时候，上官龙还是要来点浪漫，他发短信给她：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徐志摩

在经历了这段短暂的激情燃烧的岁月后，上官龙意识到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回英国了，就在闲得无聊的时候，孙毅、马晨等人约他一起去澳门豪赌两天。正合上官龙的意思，他立刻爽快地答应了。

几个公子哥，声势浩荡地出发了，他们几乎霸占了飞机的头等舱。在飞机上尽显大少爷作风，还把泡妞的履历拿出来炫耀。

马晨说：“我还真认识几个空姐，她们听说我要坐这班飞机，都争着换班，就为了在飞机上跟我来个偶遇。”

孙毅不屑一顾地回击道：“有个跟我好过几天的姑娘，以前也是飞的，现在辞职了，就是那个叫贾木子的。”

就在大家都忙着吹嘘的时候，上官龙却一语不发，此时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在飞机上和晓晓相遇的情景，他也明白，相比之下，晓晓是个好女孩，为人善良、直率。他想给晓晓拨个电话，刚按了几个数字就删除了。还是算了吧，也许晓晓已经忘了自己，既然不能给她想要的感情，又何必再去打扰她呢？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去吧。

旁边的马晨追问：“小龙，听说你也认识不少空姐啊？”

上官龙轻蔑地一笑，没有直接回答马晨，把二郎腿一跷，对着旁边的乘务员说：“小姐，给我来杯矿泉水。”

当乘务员把矿泉水送到上官龙面前时，他故意提高了嗓门说：“你们的形象代言人，老飞专机的那个张嘉玉，你认识吗？”

乘务员微笑地回答：“认识，不是很熟。”

“你看见她帮我带个话儿，就说有空我请她吃饭。”

上官龙满足了，他把其他哥们都给盖了，因为他泡的是飞专机的乘务员。男人总是喜欢把跟自己好过的女人拿出来炫耀。征服，就是蕴藏在男人心底里的本性。逐鹿天下时，男人可以靠金戈铁马来发泄雄性荷尔蒙。和平盛世，只有靠多征服几个女人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了。

很快，他们就经珠海过关来到了澳门，直奔澳门最大的赌场“金色时光”而来。在澳门一半以上的博彩业属于赌王贺厚生的私人财产，这位赌王可谓叱咤风云，抱得多位美人归。一聊起赌王的生平事迹，几位公子都羡慕不已，他们手里的那点资产，跟赌王比起来就是毛毛雨。

五百万拿不出来，几十万绝对没问题。上官龙手里提着一个装着现金的LV帆布旅行袋，戴着CUCCI的超大款太阳镜，昂首阔步地走进了赌场的大厅。刚找到张台子想先玩把小的练练手，身后的马晨拽着他的胳膊低声说：“走吧，别玩了，这里都是中纪委的人。”

上官龙警觉地环顾四周，的确，有几个混在赌客中的人，但他们并不专心赌钱，而是专注观察。几位公子倒吸一口冷气，幸亏马晨精明反应快，不然被中纪委的工作人员用微型摄像机拍下来就是开两会时的现行分子。中央正在反腐倡廉呢，没想到，连澳门也派上人了。

随后，由于贼心不死，他们又换了几家赌?。可是出于做贼心虚，始终没敢玩，总觉得到处都是中纪委的人，有双眼睛始终在背后盯着自己。就这样，一直无奈地晃到了晚上。不能白来澳门一次啊！最后，还是马晨有办法。他联系澳门当地的一个朋友叫来了几个夜总会里最漂亮的小姐，为了保险起见，地点就选择在这个朋友的别墅里，他们各自挑好了小姐，分别进了客房。

上官龙虽然花心多情，但是他喜欢追求的过程，嫖娼这回事真是不太“感冒”。跟他进房间的是一个叫珉珉的姑娘，这个女孩还真是颇有姿色。身材丰满高挑，五官像极了某位大陆著名影星。

珉珉一直沉默不语，上官龙的确也没什么兴致。许久，上官龙打破了平静，问：“你是哪人？”

“老家鞍山。”珉珉的回答中还带着未退去的东北口音。

上官龙笑了：“多大了？”

“十五。”

上官龙听完心里一惊，他没想到，眼前这个浓妆艳抹，衣着性感的小姐居然是个未成年女孩。

“你怎么这么小就出来了？”

“父母都是残疾人，家里还有两个弟弟。”珉珉接着往下说：“你需要按摩吗？我给你去放洗澡水。”

第九节

上官龙点点头，他能感觉到珉珉干这行时间不长，不是骗人的滑头，年纪这么小就当小姐，肯定是有苦衷的。等上官龙洗完澡以后，她已经把衣服脱完，躺在床上了。

上官龙觉得珉珉很奇怪，她把自己的其他衣服都脱了，可是上衣还保留着。他开玩笑地说：“怎么还穿着上衣？”

珉珉眼睛盯着天花板，用诚恳的语气说：“不是，是遮丑。”

“咦？”上官龙没明白什么意思，转身走到床边。他刚想伸手把珉珉的上衣脱掉，珉珉一下坐起来了。

“我真是为了遮丑的，你别看了。”

上官龙饶有兴趣地说：“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偏要看看。”他本来对这个小姐就没有兴趣，但是哥们安排的，自己不点不太合适。他们都知道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跟小姐上床，不接吻。上官龙还是个挺注重感觉的人，他其实就想逗逗珉珉。

没想到珉珉一时眼眶红了，东北女孩性格就是刚烈，自己把上衣一扒，说：“你自己看吧。”

一块青黑色的胎记布满了珉珉的左胸，这片青黑色和周围雪白的肌肤十分不协调。上官龙看着青黑色的胎记，想起了自己额头上的那片雪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一瞬间，他的良知被唤醒了。

上官龙立刻掏出一打钱，连同珉珉的衣服一起扔到床上，对珉珉说：“你穿衣服走吧。”

珉珉没作声，穿好衣服后又把钱递到上官龙的面前：“今天晚上你没碰我，你的钱我不能要。”

上官龙真的有些震惊了，除了那几个付出过真情的女朋友以外，向来都是女人想尽方法从他这里要钱。他没有让珉珉走，也没有碰她，两个人一起促膝长谈到了天亮。从聊天中，上官龙知道珉珉是个苦孩子，她为了家庭，出走异乡，当小姐才不到一个月。

窗外，天空中泛起一片鱼肚白，朝阳的光芒在暗涌，随时要破茧而出。上官龙矗立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从青白到柠檬黄再到绯红的景象，悠然升腾出一股暖潮化成了眼泪，挂在腮边。好多年了，他从来没看过朝阳，因为每次起床都是中午以后，看惯了夕阳，心态在也不觉间变老了。原来，朝阳也很美，美得更无邪更纯粹。

看着旁边的珉珉把身体蜷缩成一团熟睡的样子，上官龙想起了自己十五岁的那年暑假，是和一个同学一起去了澳洲旅游。这个年纪正是享受青春的美好，而珉珉却无奈地置身在充满铜臭气的火坑里度日。这一切的一切，激起了上官龙无限的怜悯，他终于做出了一个让人钦佩的举动。

好吧，既然是十五岁，那就给你十五万吧。

上官龙从旅行袋里拿出十五万现金，放在塑料袋里，然后叫醒了珉珉，用平生以来最义正辞严的口气说：“这里有十五万，你拿着这些钱回家吧，永远不要再干这行了。”说完，上官龙又戴上了CUCCI的超大款太阳镜，走出了房间。他也许不知道，身后的那双眼睛一直追随了自己很久。一双少女惺忪含泪的睡眼，一个浩然正气的身影。

没有人能够相信，这样侠骨柔情的事情是上官龙做出来的。可能这就是人性的复杂，这就是上官龙——自负与自卑交织在一起，充满矛盾，富有浪漫主义精神，多情，典型的双鱼座男孩。

其实现在夜总会里的小姐与古代青楼艳妓的工作性质是一样的，都是靠卖笑在男人圈里讨生活。她们虽然出身卑微，属于社会底层人群，但一样也需要受到人格上的尊重。历代的许多才子都曾为青楼红颜留下了千古名句，而其中不乏像柳永、秦观、唐伯虎这样的痴情公子。正是：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追忆此情此景，辄不胜情。每个男人也许都禁受不起“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的情景，女人的眼泪就是男人最致命的弱点。

每个人，都无法预知明天将要发生什么事情。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寻找，不停地追逐。每个人，可以重复着后悔。每个人，却不可以重复着挚爱。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切 莫 前 行

大多数女人一旦发现丈夫有外遇，就会拼命想尽一切办法挽留住自己的男人。传言，各地方的女人在遇到类似情况时，表现得截然不同，正应验了一句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具体形态如下：上海女人立刻跑到美容院；广东女人马上回家煲汤；东北女人开始找菜刀；北京女人坐在家里不停地叨唠。

没错，北京女人就是爱叨唠，一件事能说上个七八遍。尤见得在菜市场里伶牙俐嘴地讨价还价，就知道在家里大概是什么样了。“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北京女人。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京女人，夏雨诺在感觉到丈夫有了他桃色艳遇时，所表现出来的绝对不是立刻爆发和无休止的叨唠。她是个有知识有文化的现代女性，在关键时刻她选择了隐忍和理智。当然，女人一有文化更可怕，这一切都将是暂时的，总有一天，她会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第三者给予自己的痛苦全部还回去。夏雨诺要让那个第三者知道什么叫做礼义廉耻。

已经凌晨一点了，丈夫还没回家。屋里漆黑一片，夏雨诺没有开灯，手里拿着一只正在燃烧的香烟，烟灰已经烧了好长，突然断了，落在了夏雨诺的手上。但是，她毫无反应，可能心太疼了，这算不得什么。

听见丈夫上楼的脚步声，夏雨诺立刻把烟熄没，站起来打开所有的灯，并从书架上拿出一本相册，在沙发上摊开。这本相册是她和丈夫的珍宝，里面有他们从相识、相爱、结婚所有的点滴回忆。丈夫是个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每次看照片时，他总是说：“诺诺，以后我要把这些照片带进骨灰盒里，这样就能永远和你在一起了。”所谓甜言蜜语，就是说出的话像蜜饯一样甜到人的心坎里。

夏雨诺的丈夫是个海归派的画家，今年三十九了。这位仁兄姓岳，老岳虽然心比天高，自命不凡，但干画家这行需要天赋和运气，当然，有些大师在生前也是被埋没了，比如伟大的梵高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的作品在死后才得以大放异彩。

老岳的抽象派作品，在国内得不到业内人士的认可，他就带着夏雨诺辗转于欧洲一年多，希望可以学习借鉴到油画的精髓，顺便找机会得到一些当今抽象派泰斗的赏识。无奈，一年当中毫无收获，老岳实在算不上天资聪颖，也谈不上后劲勃发。这次的游学开支都是夏雨诺多年的积蓄，眼看画没人买，钱也要用完了，夫妻俩只能打道回府了。

老岳比夏雨诺早回来一个月，为的是回来联系以前一起做画廊的哥们，想在798工厂找个画廊代卖自己的画，毕竟还是要生活的。崇高的艺术在某些时候不如人民币来得实在。

一个月后，夏雨诺料理完在德国的一切事情，回到了北京。但是，她开始觉得老岳有些不对劲了。夏雨诺很了解自己的丈夫，一个郁郁不得志又充满着中年危机感的落魄画家。

老岳进了家门二话没说就重重地坐在了沙发上，他摘下了眼镜，仰头闭目。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见相册被压在腿下。老岳不耐烦地将相册拿开，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夏雨诺。

夏雨诺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岳，她知道此时的老岳已经没心情去欣赏他们珍贵的爱情相册了。老岳起身脱掉上衣，径直走进卫生间。夏雨诺手里拿着一条浴巾一直站在卫生间门口，听着哗啦哗啦的淋浴声，她心如刀绞，热腾腾的水汽冲掉的是刚刚另一个女人在老岳身上留下的味道。

第十节

水声停止了，夏雨诺也拭去了眼角的眼泪。老岳推开卫生间的门刚要拿浴巾，夏雨诺已经把浴巾递到了他面前。老岳接过浴巾，不敢正视夏雨诺，低着头将自己身上的水珠擦干。夏雨诺走上前两步轻轻地帮老岳擦后背，而老岳却垂着眼皮，沉默不语。也许，此时夏雨诺的温柔反而成了一道无形的杀手锏，老岳的愧疚已经原形毕露，无处躲藏。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夏雨诺和老岳这对经历过坎坷的患难夫妻，曾经有过许许多多弥足珍贵的回忆。夏雨诺理解丈夫的怀才不遇，她明白丈夫需要释放压力，她一直等着他回头。

在斑斓的夜空下，有些人睡了，有些人辗转难眠。

老岳知道躺在身边的夏雨诺还没睡着，这段时间他对老婆的内疚一直无法缓解，随着偷欢带来的一次次快感，罪恶感也愈来愈重。他快一个月都没有碰夏雨诺了，夏雨诺是个忍耐力及强的女人，她始终尊重老岳在生理上的选择。老岳翻了个身，把手放在夏雨诺的腿上，慢慢向上移动，手指滑到了胸口，他不假思索地就想解开胸衣上的前搭扣，解了半天也没找到搭扣。此时，夏雨诺已经知道那个和老岳遭遇激情的女人是个喜欢穿前搭扣胸衣的女人，因为自己没有一件胸衣是前搭扣。

夏雨诺握住老岳的手说：“从后面解吧……”

老岳的心里虽然饱受煎熬，但他并没有发现，夏雨诺对此事已经有所察觉。他今年三十九岁了，年轻时候的理想和抱负连个实现的影子都没有，他是个愤青，也是个男人。是男人都需要女人的恭维，当老岳在刮胡子的时候第一次发现自己长出了白头发以后，就越来越喜欢听女人的谄媚。而这一切，夏雨诺很难给予他，老婆是同舟共济的伙伴，是风雨兼程的知己，是生活中的依赖，很可惜，但不是床上的尤物。对于老岳这么一个没钱没地位的中年男人来说，能同时拥有两个漂亮女人，实在是难得。从人性的角度讲，他内心有愧疚，从男人的占有欲讲，他觉得很满足，两个都想要，两个都舍不得放弃。

男人本身就是个征服者，在茫茫的非洲大草原上，雄狮通过角斗来获得领地和母狮，雄狮希望自己的领地越来越大，和自己交配的母狮越来越多，男人也如此，这就是动物世界的规律。

从两性心理学来讲，男人喜欢追求的过程，往往他们需要挑战才能迸发更多的激情，他们珍视的是那些不能让他们轻易得到的女人。

上述这些问题，对于在思想上很成熟的夏雨诺来说已经了如指掌，但对于晓晓来说，还是很懵懂的。晓晓有时会想也许是自己给予男人的爱还不够多。

下了一夜雨，雨水冲走了灰尘，带来了一个清爽的早晨。晓晓用手支着脑袋，把在窗台上漫无目的地往外看。窗外有一颗槐树，虽然是秋天了，但是树叶被雨水打湿以后显得格外翠绿。滴滴雨露，点点眷恋。无意间，一只喜鹊飞上枝头，黑白相间的羽毛晶莹亮泽，翘首瞭望了一会儿，向前蹦跳了两下，便伏在了搭在树枝间的窝上。晓晓新奇地发现，自家窗前的这棵老槐树上，多一个喜鹊窝。对喜鹊的新家，晓晓没有多想，很快就收拾完毕，来到了夏雨诺的家里。

老岳一大早就出门了，夏雨诺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呆。晓晓的到来，至少可以让她分一点精力，不去老想着那个看不见的第三者。夏雨诺知道晓晓这次来，是为了感情的事情，晓晓进门以后，夏雨诺就把自己收藏了多年的三枚乾隆古币和古抄本 《 易经 》 拿了出来。

晓晓很专注地又把她的感情经历讲了一遍，主要表现为唉声叹气，几度哽咽，夏雨诺忍着自己内心极大的不安听晓晓把话说完了。在她看来一场失恋怎么能和家庭的危机相比，前提是那个第三者不来找麻烦。

晓晓嘟起小圆脸，一筹莫展地说：“今天早上我分明看见我家窗外的槐树上多了一个喜鹊的窝，人家都说喜鹊是报喜的吉祥鸟，看见喜鹊就有贵人。怎么我还是这个样子呢？”

夏雨诺听到这番话，微皱眉头，沉思了一会儿，突然一个闪念划破沉静。她终于明白了晓晓感情的奥秘。夏雨诺不慌不忙地说：“你不用再费尽心思想徐泽了，他根本就不是你的，你们的感情有问题，但不是你的问题。”

“我知道，是因为我们平时在一起的机会太少了。”晓晓说。

夏雨诺手拿一杯咖啡，坐在晓晓旁边说：“不是这样的。有个典故就叫‘莺鹊同林’，意思是黄莺和喜鹊同林而栖，喜鹊把黄莺的家给占了，还孵了卵。”

“啊？”晓晓一脸不解。

夏雨诺将手里的咖啡放到茶几上，随手抽了一张面巾纸，擦了擦鼻子。最近天气转凉，外感风寒，内有心火，她有些感冒。随后她说：“你们两个人的事，不用算卦都已经很清楚了，男人是一种控制欲望很强的动物，如果他真的在乎你，就恨不得每天见到你。像你们这样，十天半月见一次，?时都找不到他的人，根本就不正常。别认为男人会忙得没时间见你，那只是因为他不想见你。男人也不会让自己空虚下来的，你不在他身边，肯定有别的女人在他身边，说不定已经‘下蛋了’。”

夏雨诺的话音刚落，就听见自己的手机“滴滴”响了两声，现在才上午十点钟，一般这会儿没有人找她。夏雨诺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可口可乐递给晓晓，然后漫不经心地把手机的滑盖向上一推，立刻，一条不知名的短信如五雷般轰顶。

我这里有一些你丈夫和其他女人的艳照，你感兴趣看看吗？

夏雨诺重复地看了好几遍信息，1352……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但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一条简单的信息。就在她愣神的同时，晓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夏雨诺这么紧张，便问：“雨诺，你没事吧？”

夏雨诺表现了摩羯座冷静的品质，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把手机递给晓晓，晓晓拿起手机一看，立刻目瞪口呆，嘴巴张得大大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说：“不会吧？老岳那么爱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有可能发错了。”

夏雨诺平静地说：“一般发错的信息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像这种明显带有挑衅的信息，多数不会发错的，而且在发之前肯定要考虑半天。”

晓晓看着正在深思熟虑的夏雨诺，一时也无话可说。片刻，夏雨诺终于做出了理智的判断，她从容地给对方回了一条信息：“我对艳照没兴趣，不用看了。”

晓晓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还要给对方回呢？”

夏雨诺沉着地说：“对方的目的是试探我，我对艳照不感兴趣，她就会慌了神，没准会亮出底牌的。”

果不其然，对方很快就回了一条更摄人心魄的信息：“那就恭喜老岳做个准爸爸吧。”

夏雨诺想到了第三者的挑衅，她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看完这条信息，她的心里还是“咯噔”一下，一股怒火在五脏六腑盘旋。夏雨诺早就察觉到了这个第三者的存在，她一直压抑着没有爆发，是为了家庭的和睦。她想息事宁人，没想到，第三者却如此嚣张。作为女人，她选择了忍让，但事情到了这个局面，一味的退让只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懦弱。“好吧，怀孕是个人的隐私，既然你告诉了我，那我就帮你告诉全世界。”夏雨诺思索着，怎样找出这个第三者。她很明白问老岳肯定是不行，男人在这个时候往往会保护弱者，而跟夏雨诺比起来那个第三者显然是弱者。

既然求人不行，那就只能求己了。

夏雨诺翻开了那本古抄本的 《 易经 》，本来是想帮晓晓解开感情谜团的，没想到自己今天要在这里找答案了。

第十一节

在天地没有开辟之前，宇宙茫茫，没有一丝光明。那时候宇宙是个浑沌的世界，这种天地阴阳混沌未开的本初状态，《 周易 》 称为太极。传说中老祖宗伏羲是个人首蛇身的神人，他发明了八卦图。所谓八卦，即：“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搏，水火不相射。”

周文王在商纣王的监狱里创立了后天八卦，又演绎出了六十四卦，并作了卦爻辞。根据“二二相偶，非覆即变”，八卦重叠为六十四卦。

然而，我国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孔子晚年致力于研究 《 易经 》，此书是一本神秘莫测的天书，宇宙万物的定数都在八卦、六十四卦的符号里，孔子悟到了真理，从而写了一本 《 易经 》 的导读——《 易传 》。《 易传 》 共七种十篇，古称“十翼”。

就这样，经历了两千年的风雨洗礼和三位旷世伟人的潜心研究，《 易经 》 里面包含了中国文化之大成，华夏儿女智慧之精华。这是一门古老、高深、神秘的科学，同样掌握这门科学除了后天的苦学之外，先天的悟性极为重要。《 易经 》中的六十四卦，每一卦都要根据具体事情而定结论，逻辑思维性很强。而想真正参透 《 易经 》 绝非凡夫俗子可以为之，解放以前很多摆摊算命的先生，有些人只悟出了其中的几卦，就能行走江湖。《 易经 》 与中医、天文学、占星术等一切古老的科学有着密不可分，相辅相成的关系。学 《 易经 》 关键是要“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夏雨诺的外公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当然也是个 《 易经 》 迷。所以，夏雨诺从童年开始就受到外公的影响，对 《 易经 》有所了解。她没想到，二十多年后，自己所学的这门古老的科学竟然用在了婚姻危机上。

既然事已至此，就必须先要弄清事实的本来面目再做判断。夏雨诺屏住呼吸，手握三枚乾隆古币，心中默念所求之事。在这个世界上，万物相同，冥冥中有因果。夏雨诺将古币散落于桌面上，然后根据古币排列的顺序和位置记卦，就这样她重复了六次。

根据六次显现出的卦象，夏雨诺翻开书，一一找出相对的解释，不一会儿，在一张雪白的纸上出现了第一卦：鼎卦。鼎卦为六十四卦中的第五十卦，鼎卦其中一爻初六曰：“鼎倒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干，无咎。”

“哦！原来如此。”夏雨诺看到此卦，恍然大悟。晓晓在一旁看呆了，她狐疑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呢？我怎么一点也看不懂？”

夏雨诺把卦纸转向晓晓，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鼎器的足脚颠倒翻覆，利于倒出残渣废物，就像娶妾生子被扶为正式的妻子，天经地义。《 象传 》 上说：‘鼎器心耳柄变异。’也就是说明事物失去了本来存在的意义。”

此卦说明确实有婚外情，但第三者并不得利。既然知道了真相，夏雨诺又爻一卦，具体看看那位嚣张的第三者究竟是何许人也。

第六十四卦：未济。未济是坎下离上，水火不济。阴阳爻全部出离位，阴差阳错。未济是最后一卦，表示不够周济，最终还是不圆满，事物发展必然的缺陷阶段，意义非常深刻。其中一爻初六曰：“小狐汔济，濡其尾，天攸利。”《 象传 》：火在水上，未济。

看完此卦，夏雨诺陷入了沉思，从卦象上看确实有很多信息，但是必须通过完整的逻辑思维，才能逐个将线索串联在一起，找到答案。

外面的阳光明媚灿烂，天空中几丝浮云飘动，秋天的风凉爽干燥。晓晓在一旁注视着夏雨诺，两个女人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寻找着爱情的答案。

女孩子们总是幻想爱情是一个英俊的王子给予的，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拯救，就像特洛伊的小王子和巴格达的王后海伦那样，爱情的力量足以发动一场战争。亦或是在某年某月某一天的邂逅，彼此在同一时刻都中了爱神阿波罗的神箭，一见倾心，两情相悦，天长地久。

现实的爱情又是怎样呢？

夏雨诺的眼角泛出一点亮光，她起身来到窗前，用尽力气把落满尘土的窗帘拉开。阳光很刺眼，夏雨诺立刻紧握着窗帘闭上了双眼。慢慢地，她试着将眼睛睁开一点，再一点，直到完全适应了阳光。答案就在阳光射进屋子的一霎那出现了。

夏雨诺对晓晓说：“来，你看，小狐表示这个女人是有一定姿色的，因为狐狸精都是勾引男人的，而小狐狸对应野鸡，说明这个女人私生活比较乱，她绝对不是第一次当第三者，也绝对不是第一次怀孕，不然的话她不会给我发信息，她已经没有道德底线了。同时，离为火，又代表中女，就是火命的中女，在 《 易经 》 里十几岁称为少女，二十六七岁以上称为中女，三十五岁是长女，根据生肖来断定，只有1978年属马的人是天上火命，而又符合中女的年龄，所以这个女人应该属马，今年二十八岁。”

晓晓聚精会神地听着，夏雨诺接着说：“我们知道了这个女人的年龄，再往下看。未济这一卦的卦象上说，小狐狸过河湿了尾巴，说明不顺利，未完成，由此可知，她肯定留不下这个孩子。”

晓晓突发灵感，问道：“那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她呢？”

“这倒不难，坎对应的方位是北方。北京是个方位很正的城市，紫禁城的太和殿是北京中轴线的焦点，以太和殿为起点，把中轴线平移向上，北京的北方就是亚运村，所以这个女人的家应该在亚运村附近。老岳自从回来以后，经常往一个杂志社跑，说是联系画廊的事，有一次我问他是哪家杂志社，他含糊地说在朝阳区。我上网一查，朝阳区的大型杂志社就有 《 风尚 》 一家。而这个女人不论早、中、晚都会找老岳，她的作息时间肯定不固定，在杂志社里应该不是当编辑的人，因为当编辑大部分时间是在办公室里的，她也许……是个广告业务员，不用坐班，拉客户关系的那种。”

晓晓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说：“你还记得以前有个同事，比你小两届叫贾木子的，长得瘦瘦高高，大眼睛，前年她辞职了，前一阵我还听说，她去了 《 风尚 》 杂志社其中的一本 《 风尚先生 》，要不让她帮你问问。”

夏雨诺听完晓晓的话立刻茅塞顿开，因为她清楚地记得这个贾木子的家就住在北辰桥的路边，刚飞的时候贾木子曾经搭过自己的车回家，自己今年三十，贾木子比自己小两届，今年正好二十八岁。

晓晓也恍然大悟道：“莫非，是她！”

晓晓在诧异中走了，夏雨诺一个人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之中。作为女人她真的不忍心就这样毁了另一个女人，作为妻子她不允许丈夫的背叛。她想了很久，最终她做出了一个决定——敲山震虎。

夏雨诺坐定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这是一张不大的书桌，上面摆放了很多杂物，因为经济拮据，他们夫妻二人一直舍不得买一张更好的书桌，老岳总是宽慰她说：“等咱们有了大房子，所有的家具都换成新的。”

夏雨诺是个骨子里不服输的女人，同时也是个宅心仁厚的女人，她不想把事情弄到无法挽留的地步，但必须给第三者一个警告。于是，她登陆了 《 风尚 》 杂志的主编信箱，写下了一封意味深长，含沙射影，颇具教育意义的信。在这封信里暗指了第三者贾木子的身份，但语句含而不露，估计除了做贼心虚的贾木子本人外，几乎没有人会知道是谁。另外，几句非常深刻的语言，几乎成为了女人情感教育课程的经典语录：

怀孕是个人性隐私，除了你妈妈以外绝对不能告诉其他女人，告诉别的女人就等于告诉了全世界。

一个女人要有基本的道德底线，对男人的选择标准也应该有最基本的底线。

女人要保护好自己的方方面面，爱惜自己，才能有好男人爱你。

性爱不是一场游戏，善待自己也善待别人。

第十二节

事情永远也不会像人们事先预想的那样发展下去，往往会出现一些与最初意愿不相符的地方，中国方块字包罗万象，很复杂的东西一个成语就可以概括了，刚才说的这种情况就叫——事与愿违。

夏雨诺本来想息事宁人，老岳本人也能回心转意。可是，当天晚上老岳没有回家。夏雨诺没有声张，她还是在等，但是她等来的却是无数个骚扰电话，以及400多篇交友网站的烂情帖子，每张帖子都留的是她的电话号码，这样，莫名网友打来的电话愈来愈多。

夏雨诺病了，一夜之间满脸长出了很多脓包，而且都是在皮肤表层以下的，按照 《 黄帝内经 》 里的说法，这就是典型的气结于心。她的愤慨无处发泄，丈夫的背叛，第三者的猖狂，网友的骚扰，她都得自己忍耐着。

夏雨诺也不知道自己在屋里躺了多少天，电话响了无数声，真的懒得接。

她支撑着虚弱的身体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很快就进入到了贾木子经常发帖子的交友社区。贾木子上网时用的网名是“甜蜜佳人”，此时的夏雨诺在社区里留下了一行字：“甜蜜佳人，你将到此，切莫前行。”

原 来 如 此

重阳将至，秋高气爽，秋意盎然，秋水披霜。京城迎来了一年当中最美丽也是最短暂的季节。晓晓想这两年的光阴是虚度了，她想找回一个真正的自己。她把自己的手机通话功能设置成了开机呼叫转移，这段时间徐泽像疯了似的不停地打电话给她，但是打不进去。晓晓看徐泽最近几乎每天都给她打电话，心中不禁觉得好笑，她笑自己以前真的很傻，总是自欺欺人地认为徐泽天天都很忙，忙得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人就是这样，每每要到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偏偏最值得珍爱的就是最平凡的。

一天早上，晓晓推开窗，一股凉风飕得她打了个哆嗦。时间过得真快，秋天都过去一大半了，转眼又到冬天，一年就这样过完了。昨晚听文文说上官龙今天坐飞机回英国继续学业，现在也应该起床收拾行李了吧。

机场高速上一辆黑色的奥迪A6拉着警鸣一路飞奔。车里的上官龙心情忐忑不安，因为他的父亲上官桀正板着脸坐在后面。上官龙心想：“顶多再忍一个小时，哥们就跟北京说再见了。老爷子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跑到英国去管我。”

上官桀从美国回来以后，心情倒是不错，已经约好了此行的一干人等，明年再去。只是回到家，看见儿子整日里游手好闲行事阔绰，如此的浮夸张扬，不由得替自己捏了把冷汗。他已经找儿子谈过好几次话了，他是个共产党干部，自己当初是从基层的一个小民警一点点做起来的，四十岁成了市局最年轻的副局长，今年是他本命年，四十八岁被破格提拔为副部长。官场的尔虞我诈，他比谁都清楚，他知道多少人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在多次劝说未果后，他呵斥儿子道：“你爸我是共产党的官，一月工资是有数的。咱家的钱虽然都转入境外，这些车也都归在你舅舅的名下，你也不能成天这么招摇地往外跑啊！多少人都盯着我呢，你知道外面的人谁是谁吗？保不齐就有人想利用你对付我，社会太复杂，京城水太深，你出门低调点，咱有钱留着外国花。”上官龙灰着脸低头不语，上官桀看到儿子这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呵斥道：“还不快出去！”儿子刚开门要走，上官桀又叮嘱了一句：“回来！在外面玩跟那些女人别露身份，你的婚事我早给你琢磨好了，等从英国回来再给你安排，到时候你们就移民。”

其实说起这个儿子上官桀的确觉得有些愧疚，从小到大龙龙几乎是在姥姥家长大的。他平时总有忙不完的工作，顾不过来的应酬，但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再累也要兼顾，对于家庭他只能把精力和时间减少。结婚多年的妻子和他真算是患难夫妻，当初结婚时只有妻子单位分的一间小平房，把墙粉刷了一遍，大衣柜和矮柜各置办了一个，再把两张单人床一拼，就算是新房了。有了儿子以后，陪孩子的时间越来越少，往往只是听到孩子又犯错了才怒不可遏地想起来教育儿子，老人又护着孩子不许他管，所以他这个儿子从小就是一派少爷作风，整日里吊儿郎当，父亲的艰苦奋斗精神没遗传给儿子，儿子倒从他身上把不该学的学得一点也不差，要说起来怎么享乐他这个儿子是最在行的。

还记得儿子自从上了高中以后，接触了一些社会青年，开始旷课了。他就不停地给儿子转学，每次都交上好几万的赞助费，可是重点高中还是没能把儿子的心收回来。儿子是不旷课了，但是一到教室就开始睡觉，老师也没辙。高考前，他为了尽一点当父亲的责任，答应妻子要陪着儿子一起备战高考。谁知这时，跟随了多年的老领导暗示他想提前退休，并且在退下来之前还想让上官桀陪他去基层视察一下，这就表示上官桀很有可能成为这个位置候选人的最有力竞争者。奋斗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遭，他义不容辞地去了。在陪同老?导期间，领导多次问起他关于儿子高考的事情，他总是一脸诚恳地回答：“有太太在家陪儿子呢，我得为您站好最后一班岗。”他站在领导身边默默地想：“站好最后一班岗，我就副部级了。”

北京首都机场候机大厅里正在广播：“乘坐CA937去往伦敦的旅客请由11号登机口登机。”上官龙坐在波音747-400P飞机二楼的公务舱座位上往外看，马上又要和北京说再见了，他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愉悦还是失落。此时他的父亲上官桀已经回到了坐落在长安街上，与天安门广场比邻的部委大楼的办公室内。

快到中午了，今天的公务不是很繁忙，上官桀背对办公室的门，站在窗口向外眺望，在他的斜前方就是举行开国大典的天安门城楼。汉昭帝时有个奸臣也叫上官桀，但他可不是奸臣，在给基层干部开会时他说：“如果我不是个好官，共产党就没有好官了。”他由窗口走到书柜前，厚厚的红木大书柜里面满是 《 毛泽东选集 》《 资本论 》《 邓小平理论 》 和十六大的各项学习报告，这应该算是典型的政府干部的书柜了。他拉开书柜的一扇门从里面抽出了几本书，书架上立刻凹进去了一块。他把办公室的门悄悄地反锁了起来，然后似乎还是有点不放心，又把百叶窗放了下来。

确定四下里已经严密了，他迅速用手抠开了书架凹处的木板。原来这个书柜之所以这么厚，是因为还有一个暗层的缘故。那个凹处的木板是活动的，平时用书遮着，取下木板，里面一座鎏金的佛像稳坐正中，上官桀从旁边拿起三株檀香点燃了。手持檀香微闭双目，在佛像前拜了三下，他宛如一名虔诚的佛教徒正在布达拉宫前对至高无上的宗教进行着顶礼膜拜。拜完以后上官桀立刻修正了神色，把木板盖好关上柜门，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百叶窗和门锁。这尊绿财神佛像是一个朋友帮他特意从西藏的喇嘛那里求的，“绿”谐“禄”字指俸禄的意思，毋庸置疑这尊佛像是保佑官运亨通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官场上风风雨雨十几年，在利益的面前谁能没有点违心的事，违心的事做多了，难免会害怕因果。只是表面上还得是个无神论者，平时自己偷偷拜拜就完了，让人知道了肯定会节外生枝。

上官桀微微地皱着眉头，闭着眼靠在真皮座椅上，他真是有点累了，胸口还有一种闷闷的感觉，这种感觉自从他踏上仕途这条路开始二十年了，一直没断过。“嗡嗡”，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两下，是条短信，他真懒得去看，不是什么垃圾信息就是拍马屁求他办事，总之手机一响准有事。稍等了几分钟，他缓缓睁开眼，不情愿地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晚上忙吗？老地方见，我等你。”——是她发的。

第一节

看完信息上官桀会心地笑了，这几年只有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让自己真正放松下来，只有跟她激情荡漾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的温度。他立刻给她回了短信，让她晚上八点在香格里拉饭店咖啡厅等他电话。稍许，他拿出钥匙打开办公桌右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Cartier的红色礼品盒。他把盒子放进公文包里，下礼拜是她的生日，他们认识三年了，他准备给她个惊喜。这时，秘书敲门进来跟他汇报上午的工作，他一心想着晚上和她翻云覆雨的事情，她裸着身体在他面前来回摇摆，秘书的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叶芷明选择了一个香格里拉大厅里靠窗的座位，点了一杯蓝山咖啡。落地窗外就是香格里拉饭店著名的花园餐厅，这个季节满园都是香馥的菊花，小桥池塘还有几只鸳鸯戏水。叶芷明轻轻地抿了一口咖啡，唇印印在了杯子上。在不远处有架三角钢琴，一位身着黑色长裙的少女端坐在钢琴前，《 梁祝 》 凄美婉转的旋律从少女的指尖如清泉般流淌出来，一直流到人们的心间。叶芷明歪着头倾听着 《 梁祝 》，她听醉了，眼前一片空白，十八相送、化蝶成双的画面在脑海中层出不穷。这种感觉好多年都没有了，曾几何时，她也是个沉浸在琼瑶小说中爱做梦的女孩。

她出生在湖南湘潭，那里有著名的岳麓书院，父亲是华南中医大学的教授，是个极儒的人，所以给自己的女儿取了一个非常诗意的名字——芷明。叶芷明这个名字听起来还真有像点琼瑶小说中的女主角，但是她的人生却极为单调和枯燥，十八岁那年，父亲因为癌症去世了，当时家里还有一些积蓄，但是为了母亲和两个弟弟能生活得更好，她没有考大学，而是到社会上去找工作。几经周折，父亲当年的一个学生现在任职在中国乒乓球队，是随队的队医，他打电话跟叶芷明的母亲说，与其在湘潭那么一个小地方找工作还不如到北京来，这里毕竟是首都。还说，现在人民大会堂正在招一批服务员，来人民大会堂工作冬暖夏凉，接触的都不是一般人，见的全是大场面。母亲和她都被说得动摇了，没过几天她就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两年后，在人民大会堂工作的她又赶上了国际航空公司要在北京市各大饭店的服务员中挑选一批优秀者“地升空”，叶芷明就这样成为了一名空姐。二十四岁那年，为了解决北京户口同时也是单位最后一批分房，她和同一个乘务组的一名男同事结了婚。

虽然婚后丈夫对她百依百顺，但是每当她和丈夫推着一辆餐车给客人发餐时，她就窝囊。每当航班延误，闹事的客人指着丈夫的鼻子破口大骂，丈夫还得跟孙子似的一个劲地点头道歉，她就委屈。每当到国外的免税店里，她想买点奢侈品，丈夫总是先小心翼翼地看看价格，然后悻悻地离开，她就恼火。可是没办法，谁让她就嫁了这么一个没本事的男人呢？

可能是因为常年高空辐射，丈夫几年前已经开始掉头发了，再加上缺乏运动，肚子也越来越大。他吃饭总爱吧唧嘴，吃完饭还习惯用小拇指剔牙，早晨刷牙的时候发出很大声的干呕，最让芷明受不了的是，每次驻外时都穿着飞机上配的拖鞋到楼下的西餐厅吃饭。丈夫是个共产党员，年年被评为优秀服务标兵，是模范乘务组的主任乘务长。可是，他在叶芷明眼里永远是个唯唯诺诺的男人。真是没想到，自己三十岁的时候还能遇见他——这么一个风度翩翩身居高位的中年男人，她觉得春天又来了。

都快九点了，上官桀还是没消息，这几年芷明已经习惯等他两三小时了，因为他太忙了。九点四十分，上官桀的车停在香格里拉的门口，芷明匆匆付了账快步走出大厅，跳上了车。上官桀一把握住了芷明的手说：“抱歉啊，饭局老是散不了，我又不能提前走，今天太晚了，不能陪你喝咖啡了，刚才多少钱？我给你。”他到了今天这个份上，钱已经不是很重要了，如果钱能换来一丝的安宁和快乐，多少他都不在乎，再说他花的钱多数也不是他自己的，省着也没用。

芷明含笑着说：“算了吧，这点小钱你还和我争。”

他从公文包了取出一个红色的盒子递给芷明：“喏，打开看看。”

芷明把盒子打开“哇”地一声，一块Cartier Pash玫瑰金腕表浮在眼前，她漆黑的眸子闪闪发亮，充满了喜悦。她用双手握着他的手说：“以后别这么破费了，只要咱俩能够在一起就行了。”

她总是这么善解人意，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说：“应该的，我应该做的。”言谈间，车子已经开进了位于香格里拉附近的中山雅园小区，上官桀在这里有套闲置多年的房子。

屋里一片漆黑，上官桀不喜欢灯光，他在黑暗中把芷明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掉。这套房子自从儿子去了英国以后就没人来住了，里面堆满了家具和杂物，还有别人送给他的名人字画、千年人参、百年红酒，他平时根本没有时间去打理这些东西，放在家里又招是非，这套房子就成了仓库，来这里幽会应该是最安全的了。主卧室里还留着一张大床，床头上挂着一副用隶书写的 《 水调歌头 》，这可不是名人字画，而是他的儿子上官龙十四岁时参加书法比赛的获奖作品。就在儿子潇洒而有力的隶书下面，上官桀把芷明压在身下，这张床不停“吱吱”地晃动着。

上官桀似乎已经体力不支，在上面大口地喘粗气，汗珠噼哩叭啦地往下掉，芷明还没有享受够偷情的欢愉，她索性猛然翻身将自己与上官桀的位置对调，上演了一出电影 《 本能 》 里莎朗·斯通和迈克尔·道格拉斯那场经典激情戏的生活版。黑夜里，上官桀在月光的投射下看见芷明优美的背部曲线，丰满而不失玲珑，他闭着眼忘情于这进进出出的快乐。骤然，他像一头发了怒的雄狮，又将芷明压在身下，用枕头蒙住了她的脸，她被憋得喘不过来气，拼命在他身下挣扎。

此时，他觉得自己蒙住的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当年因为嫌他只是一名小警察而抛弃他的初恋女友，这么多年了，伴随着他一次次地攀向权力的巅峰，这个女人留给他的痛就会更加深一点。这辈子他只哭过两次，一次是初恋女友指着鼻子说他是个没出息的人，一次是五年后女友把一个孩子送到他怀里，然后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哑着嗓子吼道：“我比谁都强，是不是？——是不是？”芷明在枕头下闷闷地哼了两下，上官桀就势精疲力竭地歪在一旁。

叶芷明透了口气，汗珠和泪珠晶莹地挂在她的脸上，仿佛心底憋了好久的一口气终于出来了。不论对她还是上官桀这都是个释然的夜晚，虽然释然过后他们还是要各自回家，继续扮演着生活里的角色……

在快要下车的一瞬间，芷明附在上官桀耳边轻轻地说：“我想以后咱们应该有个固定的地方，好吗？”说完她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向自己家的楼道跑去。

第二节

时间也许是世界上最无情的，只要它走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因而人们留下了许多遗憾，正因为这些遗憾才有了一种叫回忆的东西，回忆的蔓延构成了人生。帝王将相也好，平民百姓也罢，全部都是赤裸裸地来，两手空空地走，在弥留之际惟一的财富就是那些曾经属于自己的片片回忆。日子还是得一天天地过，时间飞一般地不停，所谓“荏苒冬春谢”。

转眼间，秋去冬来，料峭的初春将至。

北京首都机场的停机坪上一片肃穆，一架架庞然大物悄无声息地停在那里。寒冷的空气中带着几分暮霭，烟冥沉沉。一群身着制服，面容精致的女人坐在一辆大型客车中，任由这辆客车载着她们在空旷的停机坪上穿梭。车子开得很慢，里面的暖气升腾起来，使人不免有些倦意。她们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抓紧最后一点时间跟爱人通电话，或是卿卿我我或是叮嘱老人和孩子，有人则望着车窗外发呆。这辆客车不知道已经载过了多少像她们一样的女人，穿过一层层的迷雾，车上的人已经从少女变成了少妇，从秋来到冬尽，春来到夏。

又是一年的春节，每当家家户户都在阖家团圆的时候，总有一些从事特殊工作的人们在为别人的幸福默默奉献着，空姐就是这样一群人。飞行工作者已经淡忘了节假日的观念，他们早已习惯不停地从此地到彼地。大年初二，晓晓照常飞行，今天她的任务是北京—深圳—北京。这几个月徐泽不像刚开始那样不停地找她了，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会打个电话，晓晓不是睡着了，就是在飞机上。她想这么久了，他也应该明白了吧。

今天还算好，这个乘务组里有好几个熟人，尤其是还有她喜欢的明明姐。自从2003年开始实行电脑排班系统后，就打乱了固定组的概念，谁和谁飞一班事先都不知道。晓晓今天的妆化得极为漂亮，但是就是笑不出来，因为她的心是空的。

晓晓站在头等舱迎客，按预计的人数今天的头等舱应该是座无虚席。客人陆续登机，几乎都是携儿带女去深圳度假的。晓晓和同事们为客人一件件地挂着衣服，一杯杯地送着迎宾水，周到的服务和灿烂的微笑背后的辛酸没有人知道。上来一个孕妇，一位老者抱着个一岁大的小男孩跟在后面，像是孕妇的母亲。晓晓接过孕妇手中的登机牌，带着她们来到头等舱7排D、E座，D、E、F座是三个挨着的座位，晓晓想那个空出来的F座应该是小孩的父亲坐吧，要不然一个孕妇怎么带着老人和孩子出行呢？安排好孕妇，晓晓转身看见一个人站在她背后，不是别人，正是徐泽。

就是那个她曾经深爱的徐泽，就是那个一个星期前还半夜给她打电话的徐泽，就是那个跟她度过了无数不眠之夜的徐泽。徐泽背了一个日常用的小包，站在她面前，眼中有惊讶也有含情脉脉。晓晓站在原地，她木然地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因为身边的那名孕妇正在跟徐泽招手，小男孩不停在咿咿呀呀地叫着“爸爸”，终于徐泽绕过她的身体坐在孕妇的旁边。

晓晓以为自己会哭，以为自己会心如刀绞，可是她没有。她只是木木地，如同一个空壳子地站在那里。毕竟，感情是脆弱的，它经不起时间无情的折磨和命运百般的戏弄。在曾经等待徐泽的一个个漫长的午夜里，阵阵心悸袭来，晓晓总是泪水涟涟地默念：“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可是时间，就是时间，已经把她的爱磨平了，把她的思念磨碎了。她现在终于明白了她和徐泽之间这段不能被常人理解的感情背后的一切——原来他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这就是夏雨诺告诉她的“莺鹊同林”。

飞机起飞了，客舱里一切一如往昔。乘务员们照常为旅客提供着各项服务。大部分头等舱的客人都用完餐了，晓晓和明明姐站在在操作间里，明明姐早就看出晓晓今天不对劲，总是心不在焉恍恍惚惚的。

叶芷明手里剥着橙子问晓晓：“怎么了，你今天状态不对呀？”

晓晓强挤出一丝微笑说：“我没事，明明姐你就甭为我操心了。”

芷明笑着拧了一下晓晓的脸说：“小丫头，也有心事了吧？讲出来我听听。”话音未落，徐泽掀起隔帘站在他们面前，芷明出于工作的第一反应就问：“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他有些惴惴不安地问：“卫生间在哪？”

“就在你的右边。”芷明边说边为徐泽推开了卫生间的门，可是徐泽并没有进去，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晓晓。

见芷明闪过身去，他才压低声音问：“你玩失踪啊？怎么不接电话？”

晓晓冷笑着说：“你不是有老婆孩子的吗？还找我干嘛。”

“那——”徐泽干要开口瞥见芷明正往这边瞧着他们，便不说了。芷明见状识趣地去了客舱里，徐泽见四下无人便说：“你懂不懂啊？这是政治婚姻。况且——”还没说完他见又有人来，就收住了。

晓晓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唯唯诺?的，毫无男子汉敢做敢当的风范，她鄙视地瞥了一眼徐泽说：“我不懂，那你就好好抱着老婆过吧。”她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大了，包括芷明在内的几个同事都听见了。

徐泽气得涨红了脸青筋暴露，露出了他北京流氓的本质，哑哑地说：“你丫是不是给脸不要脸呢？”

其他同事这时都围了上来，尤其是乘务长生怕有客人投诉，也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给徐泽道歉，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们的不是。”

徐泽急着白脸地说：“行了，没你们的事，别道歉了，烦不烦呢。”说完脸色灰沉地回到了座位上。

大家谁问晓晓，她都保持缄默。乘务长气得脸色铁青，无奈之下芷明把晓晓拉到了一边说：“别犯傻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心直口快，结果吃了不少亏。在飞机上挣点钱不容易，别老让人家数落自己。我你还信不过吗？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就好了。”晓晓双眸空空地望着前面，哀婉地说：“我没什么委屈，只是很无奈。”随之她把自己和徐泽这段渊源简单地给芷明讲了一遍。芷明听后半晌无语，晓晓的故事触动了她的心弦，原来这个世界上，不仅只有她一个是等爱的女人，而且就生活在自己身边，比自己还要年轻。芷明眼圈泛红，长叹一声。

女人是水做的，总是随波逐流，滚滚红尘中何处才是值得终身眷恋的港湾？

第三节

飞机到了深圳，旅客都下完了，芷明拉着晓晓到宝安机场的停机坪上透气，周围充斥着发动机的噪音，弥漫着浓重的燃油味道，天色已暗，月亮躲在朦胧的薄雾里，影影绰绰。

芷明仰头望着月色说：“我二十出头的时候也交过几个男朋友，后来还是嫁给了一个对我最好的男人。最爱的人往往和你结不了婚，和你结婚的是最合适过日子的。”

晓晓安静温婉地回答道：“你不爱他为什么还要和他结婚呢？结婚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与爱人一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吗？”

芷明把脸侧过来，一颗泪珠悄然滑落，她带着怨妇的口吻说：“男人哪！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管得住吗？还会有更好的。”

说完芷明轻声地哼起了邓丽君的一首老歌：

“我没忘记你，你忘记我，连名字你都说错，证明你一切都是在骗我，看今天你怎么说？你说过两天来看我，一等就是一年多，三百六十五个日子不好过，你心里根本没有我，把我的爱情还给我。”芷明幽怨的歌声夹杂着噪音飘荡在空气中，慢慢向上升，如果真的有天堂，天使听见她的歌声也会伤心的。

爱情就是覆水难收，付出的和收获的不一定成正比，可是女人们偏偏还是要爱，尽管已经遍体鳞伤了，还是要在水里火里挣扎爱恨，最后伤痕累累时还要说，我不会后悔去爱一场——这就是女人。

别样的感受

正月十五元宵节后，这个年就算过完了。大家收拾好了心情，踏踏实实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了。这日外面天气寒冷，晓晓懒得出门，正在家看书。黄昏时分，接到叶芷明的一个电话，芷明在电话里的声音非常温柔，又带着欢喜，肯定是心情不错。芷明约晓晓晚上六点在南池子大街的天地一家餐厅见，晓晓自从和徐泽断了联系以后，很久没有去过这种应酬的饭局了，可是芷明一再邀请，确实盛情难却，只好答应了。

下午五点多正是长安街最堵车的时候，原本十来分钟的路程，却堵了半天。晓晓坐在出租车里，无意间向窗外望去。昏黄的夕阳已经压到了天边，再差一点就要掉到地平面以下了，夕阳余辉的后面是正在快速向这个世界袭来的黑暗。在昏黄和黑暗之间有一道裂缝，从这道裂缝里面一群群乌鸦成群结队地飞出，乌鸦们在长安街的低空中盘旋，哀鸣着，然后聚集在一起往一个地方飞去。晓晓把目光投向乌鸦飞去的方向，乌鸦正在回家，它们的家就是后边的紫禁城。满族人把乌鸦视为图腾，所以几百年来紫禁城里生活着数以万计的乌鸦，乌鸦也见证着紫禁城所有的荣辱兴衰，悲欢离合。晓晓只顾出神地看着满天的乌鸦，殊不知车已经启动了。

来到天地一家餐厅，领位很快就把晓晓带到了一间颇具古典风格的包房。席上除叶芷明以外还有两个中年男士，居中者年纪稍大一些。叶芷明满面春风地把晓晓迎到饭桌旁，晓晓看到那副干净的餐具摆在了年纪较轻的男士旁边，就知道这是安排好的。

叶芷明开口先给晓晓介绍了两位男士，她把手搭在居中者肩上说：“这位是大领导，你边上那位是领导的朋友林先生。”晓晓随口问：“明明姐，这位领导贵姓啊？”那位男士略带诡异地说道：“知道我姓什么没用，就叫我桀大哥吧。”芷明笑呵呵地接茬道：“就是的，这里就你年纪最小，叫大哥多亲切。”

晓晓打量着对面的这个桀大哥，长方脸，剑眉炯目，虽已是中年，这副端正的五官仍遮掩不住少年时的俊逸潇洒。“奇怪！怎么这么眼熟？我在哪里见过？可是我真的没见过呀！”晓晓心里不停地嘀咕着。

这时，旁边的林先生递了一张名片给她说：“很高兴认识你，来，这是我的名片。”晓晓微笑着接过名片，上面写着：William Lin Chairman & CEO。

“我的中文名字叫林易南。”林先生说。

“你好，你好！”晓晓礼貌地回答。再看这个林先生，斯斯文文一脸书卷气，鼻梁上架了一副无框眼镜，就连穿的也是内敛而时尚的ARMANI，以前常听说“儒商”这个词，想必这位林先生就是儒商了。

每人面前一盏小火锅，用高汤涮好的新鲜鲍鱼再沾上微辣的调料，送入口中，味鲜质醇。芷明给自己斟满了一杯五十年的茅台，举杯说：“来，今天我特别高兴，我敬在座的一杯。”说完一饮而尽，又斟满一杯说：“这杯酒我得敬上官，为我们，我干一杯。”仰起头，一杯酒又进了肚，芷明想要再斟酒，旁边的上官桀，一把拉住了她说：“你别喝了，喝多了。”芷明喝了几杯茅台下肚，面色开始红润，给原本就生得婀娜的她平添了许多妩媚，今晚的她就像一朵成熟艳丽的郁金香。林先生似乎对上官桀很恭敬，总是在注意着上官桀的眉眼高低。芷明拉起晓晓说：“走，小丫头，陪我去下卫生间。”

在卫生间洗手池边，芷明重新盘着头发，补着脂粉。晓晓站在镜子边，傻傻地看着她，芷明笑了：“小丫头，你看什么呢？”晓晓眨眨眼睛，摇头笑而不语。芷明望着镜子里晓晓年轻的脸，不由得叹了口气说：“唉！年轻就是好啊，我要是再年轻十岁决不来北京，不到这个大染缸里混，也不会嫁给我老公。唉！你不知道女人哪，要是跟错了男人，一辈子就完了。幸亏我还能碰上他。刚才饭桌上那人不是我老公。”晓晓笑着说：“我知道。”芷明也笑了：“是啊，我竟然忘了，你跟我老公也是同事啊。不过——”芷明顿了顿继续说：“不过，上官真的对我挺好的，生日送我了一块卡地亚，这不，下午我们俩又去看房了，就是机场辅路边的美丽小镇，他准备给我买一套200多平米的连排叠拼，订金都交了。找男人就得找这样的，得舍得给你花钱。算了！你太年轻，跟你说你也不懂。”

晓晓怎么不懂，以前在徐泽的圈子里这种事见多了，有钱的男人到了四十几岁，找个情妇，这个情妇在绝不干涉对方家庭的前提下，等男人们忙完了，又不想回到家被束缚的时候，两人一起共度欢乐时光。日久生情，先不说是真情还是假意，也不论男人是出于内疚还是为了方便自己，给情妇买套房实属正常。晓晓疑惑地问：“明明姐，你刚才说他叫什么？”“上官，是个复姓，很少有人姓这个姓的。”芷明回答的同时拉开了卫生间的门。“大领导？上官？桀大哥？上官——桀？天哪！不会吧？老天爷跟我开玩笑呢吧？”晓晓站在那儿想呆了。“犯什么愣呢？走啊。”芷明拽着晓晓往包房里走。

晓晓坐定后，又仔细地端详了一遍上官桀，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脸庞，都不是很像上官龙，但是这父子俩的神韵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晓晓想，上官桀肯定不知道儿子和她认识，上官龙也不会想到她和自己老爸一桌吃饭。只是，对龙龙无尽的思念油然而生……

饭后，大家走出餐厅。晓晓礼貌地说：“谢谢你们请我吃饭，我打车先走了。再见。”刚要转身，芷明说：“哎哎哎，别打车呀，这儿有人送你。”边说边向林先生努努嘴。林易南立刻说：“就是，一个人打车不安全，还是我送晓晓吧。”晓晓不爱麻烦别人，说：“不用了，真不用了，我家离这里不远，我自己走吧——”不等晓晓说完，芷明在晓晓的胳膊上掐了一下说：“林先生有空，有人送你我也放心。”随即又给晓晓使了个眼色，晓晓当即大致明白今晚芷明请自己吃饭的目的了。为了让大家面子上好过，晓晓上了林易南的车。

第四节

这是一辆顶级配置的路虎览胜越野车，一上车，车里就响起了那首著名的 《 Yesterday 》。晓晓突然怀念起了上高中时每天晚上抱着一个小收音机听joy FM的那段时光。那时，每天晚上写完作业以后，躺在床上，耳朵里塞上耳机，听着那声熟悉的问候：“你how are you！”DJ李科和王璐的声音配合是最令人心动的，李科的声音深沉又不失跳跃性，王璐的声音活泼中带着女性的温柔。

车的反光镜上挂着一个小镜框，镜框里面有张相片，晓晓顺手拿起来看了看，照片里一位留着短发的中年女人笑盈盈地搂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站在草地上。

“这是我太太和我儿子。每年我们全家都要回美国度次假，这是前年照的。”林易南说。

“您儿子都这么大了，真看不出来。”

“我今年都三十六了，我太太和我是大学同学，当时都在纽约念书。一毕业，我们就结婚了。”

“哦，是吗，那你们算是青梅竹马了，感情一定特好吧？”

“嗯，还好，我们当时刚毕业，什么也没有，一起在华尔街奋斗了十年才回国。”

晓晓看着照片说：“共同创业，是啊！你们现在感情还能这么好，太让人羡慕了。”

林易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没什么，我们现在相处得更像朋友，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包容。不过，男人还是要对家庭负责任的。”

说完这句话，林易南回想起了和十几年前和太太第一次跳舞时的画面。

在弗罗里达大学商学院的期末舞会上，所有的学生都争先恐后地邀请一名来自上海的姑娘跳舞，她长得白皙高挑，是商学院之花。林易南不是高大威武的有型男人，但是他的机智幽默还是博得了商学院之花的垂爱，那晚她和林易南跳了好几支舞。当林易南沉浸在众人羡慕的目光里时，他发现同班的一个武汉女孩一直独自坐在角落里，她梳着齐耳的短发，鼻子上还架着一副眼镜，没有人邀请她跳舞，也没有人注意她。

这个女孩子平时在班上也不爱说话，每次上辩论课时，她却是最积极的发言者。林易南走过去，微微地点了点头，牵起她的手来到了舞池的中央。她满脸绯红地低着头，不敢直视他，一曲舞毕，林易南伏在肩头对她悄声说：“你跳得不错，要对自己有信心。”

十一年前，在一座基督教堂里，牧师为他们主持了婚礼。当时他们的经济还很拮据，她用妈妈从武汉寄过来的白色窗纱，自己缝制了一套简单的礼服。当她说完：“我愿意。”三个字以后，牧师把最后的祝福给了他们，说：“今天，来自中国的两位优秀的年轻人走到了一起，愿你们携手一生。”

不一会儿，晓晓到家了。“您就把车停这儿吧，我自己走两步。”笑笑说。林易南停下车，跟晓晓说：“你先等会儿。”说完自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晓晓正纳闷他要干什么的时候，林易南已经帮晓晓拉开了车门。他含蓄地说：“我这车太高了你小心点，在美国都是男士为女士开车门的。”晓晓还没遇见过男士给自己开车门，直爽地说：“没事的。”晓晓跳下车，刚要走，又被林易南叫住了，他说：“很高兴认识你，今天有些唐突，你不介意吧？”晓晓遥遥头：“没事没事，你太客气了。”“那好，如果下次有机会再见吧。”

晓晓上了楼，想到今天晚上自己竟然和龙龙的父亲一起吃饭，而且明明姐还是他的情妇，不由感叹世界如此之大又是这么地小，就如佛家所说的，一切尘缘皆有注定。倒是这个林易南，让自己知道了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徐泽和上官龙这些纨绔子弟们，还有这样谦恭细心的男人。老子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就是说大家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丑就形成了。任何事物都是有所比较相对而成的，如乾坤、天地、白昼黑夜、水火等等。

晓晓又是一夜辗转难眠，她一直都很挂念龙龙的身体，也不知道他的病好了没有。

几周以后，上官桀把四把钥匙交到叶芷明手里说：“一切你自己就拿主意吧，我就要去美国了，平时也没空，你看着办吧。”芷明握着钥匙，把脸贴在上官桀的胸口，轻轻地摩擦着，慢慢地抬起头，眼眶红红地说：“上官，你对我太好了，我——你放心吧，我一定把这里布置得特别温馨，让你在累了的时候有个温暖的港湾。”然后芷明又将手指向客厅的一角说：“以后咱家在这个地方都摆满了花，好吗？”上官桀被芷明的柔情似水给弄得骨头都要酥了，他是个铮铮硬汉，可就是过不了美人关，“只是——”芷明欲言又止，“怎么了？”上官桀搂着她问。“只是这房子太大了，我又不想凑合，毕竟以后是咱两住，装修和家具我都想要最好的。昨天，我粗算了一下，虽然是精装修，可是厨房、卫生间、主卧室这几个地方还是要重新弄，还有家具电器，加起来没有个四五十万拿不下来，我手头上的积蓄不多，就怕你去美国的时候因为钱不够停工。”

上官桀听完稍皱了一下眉，他在想自己海外的固定资金不能动，因为老婆知道密码，在国内的账户上就有几万块钱的工资，这栋房子是开发商白送给他的，因为半年前刚帮开发商办了一件事，一直说把现金打到海外去，还没来得及，正好赶上芷明想要房，直接就把现金兑成了房子，在合同上签上叶芷明三个字，那天下午交得两万块订金，不过是遮人耳目。现在一时还真找不出来几十万的现金，可是——对了！美国！去了美国就有现金了！想到去美国，上官桀眼睛里忽然闪出了一丝狡黠的亮光，他对芷明说：“你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你再耐心等一段时间，等我从美国回来以后吧。给我点时间。”

上官桀有事先走了，芷明说想再核计核计怎么布置，就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了。芷明站在窗口，小区的园子里几株玉兰花已经羞答答地开了，三月暖暖的阳光照在脸上，她的皮肤依然光滑，只是眼角几道细纹在阳光下更为明显，她已经不年轻了。她把自己最美好的时间都给了蓝天和那个平庸的丈夫，快三十四岁了，在这个年纪还能有人送自己一套大房子，她开始只是试着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唉！有了这套房子又能怎么样？还是他的情妇，还是要在漫长无边的等待中度过。事业是第一位的，家庭是第二位的，朋友是第三位的，到最后才是情人。说白了就是人家剔牙缝的时间给了你，芷明三十几岁了，她当然明白，一个男人如果真正在乎一个女人给予她最多的不是物质而是时间，因为时间一去不复返，时间是组成生命最重要的部分，时间是用多少钱也买不来的。但是，叶芷明还是不够聪明，她认为这就是天上掉下来一个大馅饼，何曾想往往美丽的诱惑背后是个无底的陷阱。其实，很多女人跟叶芷明一样不聪明，只是她们后来的经历都比较走运，因为她们跟的男人没有东窗事发。

叶芷明在春光的沐浴下柔柔地唱着：“曾经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斩了千次的情思也忘不了，百转千折他将我围绕……”

第五节

万米高空道玄机

林易南跟随着上官桀直接进入了北京首都机场的VIP通道，在几名当局官员的簇拥下登上了飞机，上官桀不喜欢光亮，就选择了豪华头等舱一个靠通道的座位，林易南靠窗，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两位旅客坐在另一边。

拖车慢慢把这架747-400飞机向跑道推去，广播员清脆的声音萦绕在机舱里：“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欢迎您选乘中国国际航空公司和美国联合航空公司代码共享CA983、UA2283航班由北京前往洛杉矶……”

起飞后，林易南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小说，可总是静不下心来看，满脑子全是到了拉斯维加斯以后怎么应酬上官桀，他心里想：“做男人真是不容易啊！”旁边的上官桀早已呼呼睡去，乘务员大姐在她身边悄声地问：“先生，我们为您准备了一顿晚餐，您现在用餐吗？”说着递给林易南一张餐谱。

林易南很绅士地回答：“我不用了，如果那位领导醒了你们问问他吧。”随即乘务员转身走了，林易南无奈地摇摇头，暗想：“刚才那位真是空嫂了，这么大岁数，脸上的粉渣都要往下掉了，怎么在国航的头等舱就很少能看见年轻漂亮的女孩呢，不像晓晓那么青春洋溢，至少也要像叶芷明一样有点风韵犹存的味道吧，否则，再豪华的头等舱也不能让旅客感到赏心悦目啊。”

乘务员大姐扭着肥硕的腰进了操作间，看见两个年轻女孩在聊天，便严肃地说：“工作时间不要老干别的，要时刻关注旅客的感受，都到外面去看看。”两个女孩无趣地走了，大姐见没人了就打开一辆餐车的门，从里面拿出专门为头等舱旅客配的奶酪冷盘，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

上官桀一觉醒来，双腿发麻，索性站起来在客舱和操作间之间的宽敞处舒展一下筋骨，林易南立刻问：“您没事吧，用不用我陪您？”上官桀摆摆手道：“你歇着，我自己活动活动。”

这时，上官桀发现头等舱的另外一位旅客也在一旁舒展筋骨。此人乍看与常人毫无差别，只一缕青髯垂在胸前，颇有侠骨道风。乘务员沏好了一杯清茶递给这位旅客，茶之清香四溢吸引住了上官桀，更有趣的是这位仁兄没有用飞机上的茶杯，而是端着一个青花釉的瓷盖碗喝茶。

上官桀禁不住走上前一步问：“这茶好香啊！您喝的是什么茶？我也让她们沏一杯。”侠骨道风将盖碗递到上官桀的面前说：“您再好好闻闻，我这是什么茶？这可不是飞机上的。”上官桀把脸凑近一闻，果然是好茶，香气立刻沁人心脾。“这应该是福建的大红袍吧？”上官桀说。“哎呀！您真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没错！我这茶就是上好的大红袍。”侠骨道风顿了顿接着说：“品茶的时候茶具也要讲究，用我这青瓷盖碗喝大红袍最好不过了。”上官桀出身平民，虽然现在位居高官，但是对中国古典文化毫无造诣，眼前这个乾隆年间出品的官窑青花釉盖碗，在他看来和普通茶杯别无两样。他是干刑警出身的，特殊的职业敏感性告诉他，这个侠骨道风来头不一般，他满脸堆笑问：“您对茶这么有研究，不知是做哪一行的呢？”那人哈哈笑道：“我只是个自由职业者，跟无业游民一样，经常跟着好友们云游四方而已。”上官桀机敏地看了他一眼说：“哦？是吗？您整天到处走，也因该见过天下不少新鲜事吧？聊出来听听，好解个闷儿。”

侠骨道风把盖碗放到台子上，手拈青髯道：“若说起这新鲜事倒也没有特别的，过去这二十年行的是下元七运，群魔乱舞到处乱糟糟，人民都在经济浪潮的冲击下混混沌沌地过日子。”上官桀追问：“下元七运怎么解释？”“怎么解释？哈哈，看来您对 《 易经 》 不太了解啊，比如：下元七运卦象为兑卦，兑在人事上代表少女，您仔细想想过去这些年是不是许多年轻少女都扶摇直上了？包二奶就是从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开始盛行的。你要问新鲜事，应该发生在往后二十年，因为到了下元八运，当年被人包养起来的二奶，如今已经有殷实的身家，八运后，她们正直中年，而风水轮流转，八运艮卦当令，艮在人事上代表少男，所以啊，中年妇女包养少男的情况该出现了。”

上官桀听此语知此人非等闲之辈，正想找个玄学大师为自己看看今年的官运呢，可是又不能直说，只好旁敲侧击，问：“您如此这么精通 《 易经 》，那您说做官和生财这些事，是不是都能用 《 易经 》 解释得通呢？”侠骨道风说：“当然，您也应该听说过‘气场’这个词，其实就是每个人一出生带有的阴阳五行之气，古人说‘孤阴不生，孤阳不长’，很多单身或者离异的男子事业往往走败运，很难发迹。当一个男人获得巨大成就时，身边往往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的气场是和男人互补的。”说着，侠骨道风拍了拍上官桀的肩膀：“倘若，男人在不知不觉中选择了一个正在走败夫运的女人搞婚外情，那么——可别脑袋一热，做出‘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事来啊。”上官桀毫无慧根，执意想着今年的全国大会以后，怎么当高官，追问：“依您所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官运和财运更加亨通的呢？”

侠骨道风觉得朽木已不可雕也，叹叹气说：“当官，首先要当个好官，才能谈到官运亨通，您已经在这个位置了，须知道：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居庙堂之上，处江湖之远，皆忧其民者，方可为官。”

上官桀被这一串的古文给弄晕了，有点不耐烦，说：“您这一串话说得是什么？您介绍个大师给我得了。”侠骨道风哈哈大笑，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能解释得通俗易懂的就不是真正的道理了，我也不是靠给人算命生活的，更不认识风水大师，咱们今天遇见就是缘分，不如我送您几个字吧。”说完，拿出笔来写了“宝慈崇福，通达圆融”八个字给了上官桀。

宝师傅早已看出上官桀这个贪官气数将尽，这番指点只是希望他能悬崖勒马，赶快明哲保身。谁曾想，上官桀执迷不悟，贪念缠身，可悲！可怜！

赌城露原形

一百多年以前，在美国内华达州的沙漠上，平地而起了一座海市蜃楼般的城市。这座城市自建成以来，就以它独特的人文地理及旅游资源吸引着来自全世界的目光。来到这里的人不分肤色，不分民族，不分国籍，只要口袋里有足够的钱，就是主宰自己生命的人。

拉斯维加斯，一个谜一般的城，在这里，人类最大限度地迸发出压抑在心底的贪婪、骄纵、市侩、虚荣等丑恶本质。也许人类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上帝、佛祖、圣母、耶稣这些高尚的神灵用他们的善念在不断地感化着人类的心灵，慢慢地，人类以他们为信仰，从而收敛了种种恶习。但是劣根性还是深埋在人类的心底，平时被种种制度束缚着，当准绳稍稍松懈的时候，人类就会露出原始的形态。

拉斯维加斯里面有按照世界十大景点而建的十座赌城。威尼斯赌城就是其中的一家，在赌城的一间最豪华的VIP房间里，用粉红色大理石铺成的墙壁，反射出上官桀的赌态。两名金发碧眼的性感女郎身着超短裙，陪坐在上官桀身边，水晶杯里的路易十三晃晃悠悠。

赌台上，上官桀一把比一把赌得大，五万美金、十万美金、十五万美金、二十五万美金、四十万美金……这个赌徒已经红了眼，早把往日为官时的“仁义道德”抛在脑后，他浑身热血沸腾，可惜今天的赌运竟然如此地差，把把开小。最后一把了，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里冒出的冷汗，干脆把毛背心也脱了扔到一边，把皮包里剩下五十万美金全都倒在了桌上，换成了cash dell说：“押大，押大！我就不信这个邪了！”他把眼睛闭上了，苦涩地想：“最后一把了，这把一定要翻本，一定！关公大老爷，您在天有灵保佑我一定赢！”

关公老爷是个盖世英雄，生前披荆斩棘，气贯山河，他在天之灵怎么能容得下上官桀这个小人。上官桀手里押着两张牌半天也不敢开，他嘴里不停地叨念着：“大！大！大！大！”最后，他咬着牙瞪圆了眼，屏住呼吸翻开了牌的一角—— 一张梅花10，一张黑桃Q，全是零点！他“哐当”一屁股，重重地瘫坐在椅子上。

旁边的林易南，在这一刻暗自庆幸：“My god！他可算赌完了。”现在已经是当地时间凌晨三点了，他在这里陪了上官桀十个小时。来到拉斯维加斯以后，林易南就把自己和合伙人的150万美金转入上官桀在当地赌场开的账户。在拉斯维加斯，赌博和色情业是合法的，赌场是可以根据客人的赌资开具一个有关证明，证明这笔钱是合法的赌博收入，所以，就使得一些贪官污吏钻了这个空子。

第六节

林易南走上前扶起上官桀说：“领导，您看这么晚了，您也早点休息吧。”上官桀垂头丧气地在两个金发碧眼的女郎的陪同下回了房间。

林易南躺在床上，头疼得要命，太阳穴一直在跳，人往往在累过了头以后，反而睡不着了。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儿子的照片看了看，又把照片放在胸口，想：“现在儿子在北京应该放学了吧。”

隔壁房间里的上官桀，正在跟两个金发女郎玩“双飞”。金发女郎就是从事色情业的，所以她们相当职业，可是上官桀有些变态，动不动就抽女郎一个大嘴巴，或是拧她们的大腿。一个金发女郎用英语嘟哝着，上官桀听不懂英语，就嚷道：“你他妈的说什么呢？”女郎耸耸肩说：“Nothing！”上官桀气喘吁吁地问：“什么？money？”他翻起身，从旁边拿出一沓美金，“啪”把一张100美金贴在女郎的脸上，“啪”又一张贴在女郎胸部，“啪、啪、啪”两个女郎的脸上，身上贴满了美金，“要money，我有钱，我有的是money！”上官桀眼神里露出了一种让人害怕的冰冷，另一个女郎见状况不好，抓起衣服想走，上官桀知道如果女郎报警，他在拉斯维加斯是要被判刑的。

上官桀呼呼喘着粗气，心脏“怦怦”乱跳，稍微平静了一会儿，恢复了清醒。他开始有点后怕，万一这两个女郎报警，自己可就现了。想到这，他又掏出几沓厚厚的美金，塞到女郎怀里，说：“这些money全都给你们——我们是朋友。friend！money！ok？——ok？”两个女郎见到有大把现金，相互耸耸肩，无奈地回答：“OK！”

女郎走了以后，上官桀抖了抖自己的外衣，发现毛背心落在赌厅了，就马上给林易南拨了个电话，林易南刚睡着就让电话给吵醒了。

“小林，你还没睡吧？”

“嗯，刚要睡，怎么了？”

“咳，我还要麻烦你一趟，刚才我把毛背心落在赌厅了，你去帮我找找，如果还在，就帮我拿回来。”

“哎呦，领导，您100多万美金都不在乎，还在乎意见毛背心？这样吧，明天我陪您去再买一件羊绒的。”

“那可不一样哦，这件毛背心是用我自己的工资买的。你就麻烦去跑一趟吧。”

“——嗯——唉！好吧。”

人类与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在于人类有思维，受思维的约束。在开天辟地的远古时代，人类对生殖器有着非同寻常的崇拜，尤其是女性的生殖器，被看作是孕育万物滋润大地的源泉。老子曰：“玄牝之门，是为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玄妙的生母之门，就是天地生存的根源，她绵绵不尽地存在着，使用价值无穷无尽。在西方，对生殖器的崇拜体现得更为直接，表现在建筑、绘画、雕刻、文学等多个艺术领域。就像巴黎的卢浮宫广场上的玻璃金字塔，凸处代表男性生殖器，凹处代表女性生殖器，或者说女性孕育生命的子宫。小说 《 达芬奇密码 》 中提到了由历代的科学界或是艺术界的泰斗担任领导的神殿骑士团，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圣杯，其实这个圣杯就暗喻女性的子宫。郭沫若先生也认为我国《 易经 》 中阴阳的符号代表着女性和男性，“—”为男性，坚强挺拔，“- -”为女性，深邃包容。诸如上官桀此类的愚昧后人，领悟不到祖先们的精神，对神圣的性爱如此亵渎。

就在离开拉斯维加斯的前一天，上官桀在晚餐的饭桌上说：“这次的手气太背了，本来还想着能赢回来呢，你看，这——真是的。唉！”

林易南边吃饭边揣测着上官桀的言外之意，暗想：“还想赢回来，这说明他这次还想留钱吗？这可不像是他以往的作风，难道他另有别的需要？”想到这儿，林易南说：“赌运时好时坏也是正常的，这次输了就算是破财免灾了吧。您看回北京前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办的吗？”

上官桀顿了顿，正气凛然地说：“这些钱输得有些冤，要是再多个10万美金，咱们肯定就能连本金都能赢回来了。”

林易南立刻就明白了上官桀的意思，他顺着往下说：“这样吧，我试试看让赌场再开具一张十万美金的证明。”上官桀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说：“如果能这样那是最好不过的了。”其实如果不下赌注的话，赌场根本开具不了证明，林易南知道，这批钱是非出不可的。

聪明的林易南，一宿辗转未眠，他终于想到了一个非常巧妙，一箭双雕的方法，转了十万美金给上官桀。

历朝历代，官场商战充满了陷阱，一个不小心就会马失前蹄。为官者生存的最大一条法则就是——稳，这点上官桀深信不疑。可是在官场和商场上同时混迹的林易南，有着一条更制胜的法则——此心不动，随机而行。

林易南是个饱读史书的人，明代大哲学家王守仁提倡的“知行合一”的心学理念，对他影响颇为深远。他眼看着贪官在自己眼前胡作非为，他却还要为贪官开个人账户。是的，他需要赢得更多的利润，需要公司成功上市，需要把自己的产业做到全球经济一体化。但这一切，他都只为了建立一个享誉全球的中国品牌。就像美国的可口可乐一样，不论是在过去的二十年，还是在未来的二十年，都是全世界第一饮料品牌。

还记得，在美国求学的那段时光，每每看见可口可乐的巨型广告牌时，林易南默想：“为什么我们泱泱大国，五千年文化精髓，就不能有一个和全世界共同分享的品牌呢？”随着时间的雕磨，林易南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但岁月并没有减退他的意念。他从白手起家开始，一步一步地积蓄着能量，他知道这条路任重而道远，充满艰辛。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足够的能量去抗衡，却一直为了自己的梦想在隐忍。

兵法中有一种叫：怀柔战术。就是在自己实力不足的情况下，隐藏好自己的能量，麻痹对方的注意，拉拢人心，等待时机伺机而动。林易南明白，自己远大的抱负是理想化的，如果没有靠山，如果没有关系，是不可能的。他想做的不是一个孤注一掷的小生意人，而是一个海纳百川的大企业家。

上官桀总认为林易南是自己多年支持的铁杆兄弟，殊不知，在他之上还有另外一位更加铁杆的仁兄扶持林易南。上官桀更想不到的是，在林易南最痛恨的人名单里，自己排第二。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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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在医院重症监护室里，晓晓搂着表妹靠在墙边，看着父亲和姑父给刚刚去世的爷爷穿寿衣。有只袖子怎么也穿不进去，两个大男人费了半天的力气，好容易勉强穿进去了。晓晓再也不敢往下看了，推开门就往出走，腿一软，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此刻她想：“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必然，在直面死亡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生命如此地脆弱。人生的另一半，应该是在危难时刻能够和自己站在一起，在痛苦时能给自己一个肩膀依靠的人。因为，这些时候金钱就是聊以慰藉的附属品。”

在一个小型的葬礼上，晓晓没有哭，在灵柩前献上了一束白色的玫瑰花。她想起了小时候爷爷教她写书法、背唐诗、放风筝的画面，爷爷只是身体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他的灵魂他的精神留给了孙女。

时间过得可真快，又到夏天了。晓晓在平静中过了大半年的光景，有些好心的阿姨见到妈妈就说要给她介绍男朋友，都让晓晓婉言谢绝了，她对妈妈说：“您别操心了，我现在一人呆着挺好的，等到了三十我还嫁不出去您再给我介绍吧。”妈妈听完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不懂，到了三十就是老姑娘了，人家一听都不愿意见，谁不想找一个年轻的呢？”晓晓从冰箱里拿了一听可乐，进了自己的卧室，妈妈还在外面叨唠：“别喝凉东西——”晓晓无奈地笑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她也想给妈妈带个好女婿回家，可惜还没有遇上对的人。

晚上，晓晓靠在沙发上看着一部由名著改编的同名电影《 理智与情感 》，当看到马丽安一心迷恋着风度翩翩很花巧的韦勒比，而忽视了一直在身边默默关心她的布赖特上校时，不由替马丽安惋惜。她对着电视自言自语：“别傻了，马丽安，韦勒比不会跟你这么一个没有遗产继承的姑娘结婚的，快投入布赖特的怀抱吧。”一转念又想到了自己，爱情就是让人昏了头，瞎了眼，轮到自己可能也会像马丽安一样不顾一切地投入到爱情的狂风暴雨中去。手机一直在旁边响个不停，晓晓真是懒得去接，妈妈看不过去了，把手机递给她。是个陌生的号码，她沉思了片刻，接起了电话。

“喂，喂——说话，哪位？”晓晓问。

“我是徐先生啊。”电话那头的声音醉醺醺的，是徐泽。

晓晓心头一颤，自从上次在飞机上相遇以后，徐泽和她就断了联系，已经半年多了，她几乎快要忘记了这个人。说忘记是假的，两年多的感情怎么能一下子忘得干干净净的呢。她激动而懊恼地想：“他怎么还给我打电话，难道？难道——”举着电话半晌无语。

“出来吧，看看我，我都要——我——”徐泽满嘴醉话。

晓晓听他到现在还是对自己呼来呵去的，一股怒气直顶脑门，一下子清醒了，略带挖苦地说：“哎哟！徐总，好久没见了，您还好吧？”

“少废话，你快出来，快点，我等着你。”徐泽带着醉意说。

晓晓讽刺道：“出来见您恐怕不行，您不是有老婆孩子的吗？随便见面不太好。”

徐泽嘀哩咕噜地说：“你看见我老婆了啊。”

晓晓加重了语气说：“是呀，我看见的是你孩子他妈！”说完把就把电话给挂了。

晓晓听着电话一个劲儿地狂响，一颗心就像失去了控制的电梯，“咕咚咕咚”地往下沉，沉向一个无底的黑洞。

电话一会儿又变了号码打过来，晓晓烦透了，没好气地接起来嚷道：“你要干什么呀？咱俩不是分手了吗？你怎么还折磨我啊！喂——说话呀。”

电话那断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你好，我是徐总的朋友，他病了，想让你去看看他。”

“他病了找我干嘛，我又不是他们家保姆，跟他说我不去。”晓晓毫不客气。

“你就去看看他，他真是没人陪了。”

“他没病，肯定是喝多了，没人陪找我来了。”

“唉，不是——我也说不清楚，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晓晓想：“没人陪了知道找我，好事从来不知道找我，我正好没处找你出这口气呢，你倒找上门了。”她越想越气，干脆不如去找趟徐泽好好跟他理论理论，省得自己老平白受这冤枉气。想到这她说：“行！我去看他，在哪？我正好有话想跟徐总好好说说呢。”朋友答：“在他家，刚把他送回家。”

从自己家到徐泽家的路，晓晓再熟悉不过了，她开着车，脑子里不停地组织着见面怎么挖苦讽刺徐泽的语言，一定要痛诉过去他的种种不好。这次，她决定要态度强硬，改变以往在徐泽面前柔弱的样子，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对待坏人就要比他还要坏。车子一溜烟地开进了位于朝阳公园旁一个高档公寓的地下停车场。这两年北京的房价猛涨，尤其是在东三化东四环附近的房子，更是贵得厉害。有钱人一般都是在市里买套公寓，再到郊区买套别墅。几百万的房子，对于富豪们不算什么，说买就买了，可是老百姓有的一家老小必须挤在一个屋檐下，为了能贷款买上一套经济适用房，大半夜就在露天里排队拿号。

高档公寓的物业一般都非常负责任，没有业主的允许是不能随便入内的，徐泽家楼下的保安认识晓晓的车，所以没拦着她。小保安看见晓晓的车自己琢磨：“咦？怎么以前那个女的又回来了？这要是让现在住着的女的知道了还不热闹了。”

电梯到了二十五层顶楼，晓晓“咣啷”一声就把徐泽家的大门拉开了。“这个二百五，连门都不知道锁。”晓晓想。一进去，屋里漆黑一片，晓晓在黑暗里适应了几秒钟，才能分得出方向。这个房子她太熟悉了，穿过黑乎乎的门庭，主卧室外的起居室里亮着一束微弱的光，是开着的电视。这里到处都是让人窒息的安静，丝毫感觉不出有家庭的温暖，以前晓晓就这么觉得，现在这里的气氛更是让她压抑。只有开着没人看的电视，才让人感觉这个家是真实存在的。

晓晓缓步向前走着，电视里犹如鬼火般的蓝色亮光照在书架上，几张照片摆在那里。晓晓停住脚步站在书架前，照片里的小男孩非常可爱，有一张是徐泽的父亲和小男孩的合影，老人抱着孙子开怀地笑着，还有一张，就是飞机上的那个孕妇抱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女人年龄应该比晓晓大不了几岁，瘦长脸，不算漂亮，但是从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极大的满足感，仿佛抱住了儿子就是最大的成就。晓晓心里泛起一阵酸想：“他们毕竟是一家人，这是一个家庭啊。”

“啊——”晓晓一声惊叫，有人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在黑暗里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徐泽的酒气立刻飘到了面前。

晓晓一边挣脱一边说：“你有病吧，想吓死我呀！”徐泽使劲搂着她，把她的肋骨给弄疼了，她一个劲儿回忆刚才组织好的语言，可是好像是得了短暂性的失忆症，明明想好的话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晓晓有点着急，开始语无伦次地说：“你先放开我行吗？疼着呢——放开啊，行不行？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她使劲掰开徐泽的胳膊，可是胳膊就像是上了锁的夹板，纹丝不动。徐泽也不说话，夹着晓晓就往卧室走。

晓晓见状不好，就连踢带踹扯着嗓子嚷道：“你不是病了吗？你要干嘛呀？别拽我！别拽我！”

徐泽把晓晓拖进了漆黑的卧室，一下子就将她压在床上。晓晓意识到徐泽要干什么了，她既委屈又着急“哇哇”地放声大哭。“你让我回家吧，别这样了——”她哽咽着哀求。

徐泽终于说话了：“对不起，其实我最爱的还是——”

说话时，他的力度稍稍松了，晓晓趁着这个机会，猛地推开他，往下一出溜儿，就势挣脱了。晓晓撒丫子地往门口跑，她觉得在身后追自己的人就像个杀手般地可怕，她突然想到了震惊世界的英国满月连环凶杀惨案，那个杀人恶魔专门在月圆之夜，跟踪独自出行的年轻女孩，然后将其强奸并杀害。

跑到门口时，手柄第一下没拧开，徐泽从后边一把揪住了晓晓的头发，晓晓惊慌失措，但是她执拗不过一个男人。她跟徐泽在客厅的沙发上滚来滚去，她想尽一切办法要脱身，而徐泽死死拽住她不放。

第八节

徐泽一手扳着晓晓的脸，一手摸索着要解晓晓的腰带，说：“你别老动，一会儿就好了。”

晓晓咬牙切齿地说：“你有老婆了，还这样合适吗？我又没烧你们家房子，砸你们家车，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徐泽解不开腰带就开始要脱晓晓的上衣，他说：“我对你最温柔了，你还想怎么着？”

她的双手腾出来了，抓住他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一口，“哎呦！”徐泽疼得松开了手，晓晓翻起身就跑。“咚”一声闷响，徐泽头朝下，从沙发栽到了大理石的地板上。晓晓刚跑到门口，就听见一声闷响，她的胸口立刻有种揪心的疼。

她听见徐泽躺在地板上“嘿嘿”地笑了两声，然后说：“你讨厌，不喜欢你了，不喜欢你了……”

她手握门柄，准备随时逃跑，可是徐泽躺在地板上半天也没有动静，死亡一样的静，更加不寒而栗。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她怕一动徐泽就会像僵尸一样，蹦起来捉自己。她知道自己的左边就是个灯光的开关，只要稍微一抬手就能点亮整个客厅。这短短的几分钟过得比一个世纪还要长，她深深吸了两口气，鼓足勇气按下开关。

登时一片明亮。一瞬间，地狱变回了人间。

徐泽躺在地板上，额头的一角流着血。晓晓终于意识到他是自己以前的男朋友了，她快步走过去，使劲想把他扶起来，可是喝醉了的人死沉死沉的，费了吃奶的劲才勉强把他扶着靠到沙发上，用纸巾帮他擦着额头上的血，她知道自己已经不爱他了，可是这次，她还是包容下了他以往的、现在的种种不当之处。

在这个变幻莫测的社会里，人心说变就变，爱情是靠不住的，而亲情往往比爱情要坚固很多。如果说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有着一份母性的慈爱，那么也是一种极致了。因为母爱的无私，天地为之动容，作母亲的永远承载和包容着孩子的一切。徐泽的童年母爱是不完整的，长大以后我行我素大大咧咧，顾及不到别人的感受，也许小时候，没人告诉他——宽容也是一种美德。

晓晓觉得很过意不去，徐泽因为自己才把头磕破了。临走时，她蹲在沙发旁边说：“伤口没好之前先别着水呢，以后咱俩别这样了，闹一通多没意思啊。咱们当个好朋友，我——我把你当成哥哥，当成——亲人也行。”徐泽闭着眼睛不言语，其实他一点也不糊涂，心里跟明镜似的。

门又一次被关上了，徐泽靠在沙发上，目光呆滞，额头上挂着血迹。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他感觉不到爱。他儿子的妈妈是个精明的上海女人，每个月都会准时递给他一份家用账单，上面明细到孩子的奶粉、尿布、打车去超市的路费样样不落。他真是从心底里佩服上海女人，到现在他们也没有结婚证书，但是上海女人不在乎这个，只要位于陆家嘴的那套高级公寓写成她的名字，每月的生活费准时到位，一年出国旅游几次就可以。平时，儿子交给外婆管，自己去恒隆广场买买东西，约几个阔太喝喝下午茶，结不结婚不重要了，关键是当个坐拥财富的女人。

徐泽也不知道这个上海女人是爱自己的人还是爱自己的钱，但是有一点她是他儿子的妈妈，一个女人肯为自己生孩子，就不能亏待了她，亏待她就是亏待儿子，北京老爷们干不出这种事来。徐泽晃着站起来，从书桌的抽屉里找出一小袋白色的粉沫，又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信用卡。

白色的粉末乍一看像是白砂糖，徐泽把粉末倒在桌子上，用信用卡剁了剁，分了一小撮出来，用吸管深深地一吸。白色粉沫顺着吸管进入了他的鼻腔、血管、肺部、大脑甚至整个身体。

“舒服——”徐泽头向后一仰，瘫坐在椅子上，此时，他飘飘忽忽地仿佛在另外的一个世界，什么上海女人、北京女人都跟他没关系了。

又是大半夜一个人开车回家，仲夏的北京天气闷热，雷阵雨说来就来。开到国贸桥时，头顶上闷雷阵阵，一道闪电划破了寂静的黑色夜空，晓晓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仿佛今晚过得太漫长，突然之间长大了几岁。她打开了汽车的大灯，照亮雨夜回家的路，几年前跟在徐泽身后去风月场所的情景恍若是上辈子的事了，但是经常唱的一首歌还是那么地熟悉：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痛都还在心底，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爱情它是个难题……

在晓晓恬静的外表下是一颗渴望激情，澎湃涌动，浪漫感性的心。小时候，爷爷教了她很多首唐诗，四岁的她偏偏对王维的 《 红豆 》 记得最清楚：“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上小学五年级时，她无意间在妈妈的枕头下面发现一本书——岑凯伦的 《 影子山庄 》，当时她的汉字还没认全，经常拿着本字典看书。后来，她完全沉溺于琼瑶的梦幻世界，才子佳人，风花雪月。初二那年的寒假，视力突然下降了，因为她经常一整天抱着金庸的武侠小说。上物理课时，她偷偷在课桌下面看艾米莉·勃朗特的 《 呼啸山庄 》。这是一本优秀的世界名著，尤其是几场婚变的描写，几乎是同出一辙。高中时，她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最热爱的是张爱玲，当然，所有的书都代替不了她挚爱的 《 红楼梦 》。书 —— 这个东西读多了也很害人，晓晓的心底已经被这些缠绵悱恻的情爱给浸泡透了，她的一颗浪漫而敏感的心，还没有碰到能懂的人。

她是一个空姐，世界上很多美好的地方她都去过，每当站在旖旎的景色中时，她就会惋惜，这样的美景没有心爱的人在身边和自己一起分享。这些书让她在心智上早熟，十四岁时幻想能有个王子牵着手和她漫步，在枫树林里深深地拥吻。十八岁时，想要一个值得崇拜的男人，然后就不顾一切地投入他的怀抱，为了感受那种一瞬间触电般的感觉。二十二岁时，突然渴望结婚生子，假日带着孩子，在一间洒满阳光的屋子里喝咖啡。

她甚至幻想：春天，和爱人单独去日本赏樱花，当粉嫩的花瓣随风飘落在她的肩头，他就会轻轻地为她拂去。夏天，他们到美丽的爱琴海边晒太阳，享受地中海无限的风光，傍晚，当夕阳落下，就在沙滩边吃烛光晚餐，当然，旁边一定要请个小提琴手伴奏。秋天，手挽手走在一望无垠的茫茫沙漠中，去感受莫高窟的沧桑与悲壮，爱情如同历经几千年风雨洗礼的敦煌壁画，依旧保留着自己的色彩。冬天，带上孩子，来到瑞士的阿尔卑斯山脚下，滑完雪回来，全家人围坐在壁炉前，喝着热腾腾的奶油浓汤。当她遇到徐泽，这一切都变得那么不可能了，他连最后一点幻想的机会也不留给晓晓。

第九节

徐泽的生活是那么地无聊，性情也是那么地无趣。喝酒、打牌、看足球是他的爱好，他古怪得平时很少跟晓晓交流，没有了精神的沟通，再热烈的爱情也会慢慢变为一潭死水。晓晓为了适应他，做了许多努力，她开始学着做饭，希望有一天他能吃到她亲自做的菜。

她的厨艺做一顿普通的家常便饭已经没问题了，有时，晚上她会把一只柴鸡去了皮，加入鲜贝、鲍鱼丸一起放在锅里，用文火炖四个小时。第二天早上，用鸡汤煮一些蘑菇馅的小馄饨，鸡肉切成丝，跟黄瓜丝一起用芝麻酱、香油拌成小菜。很多次，她一个人吃着自己做的饭时，丝毫感觉不到幸福的味道。这一切徐泽却没有看在眼里，晓晓也没有机会给他做顿饭，因此她后来再想起这段感情时，略微地有些遗憾。

她有时幻想着未来的另一半应该是什么样子，成功、体贴、睿智、博学，她的要求也许太过于完美了，反正，不是徐泽的样子。在刚才看过照片以后，她甚至有点暗自庆幸——跟徐泽生孩子的女人不是自己，否则，她真的就要忍受这个男人一辈子了。还好不是她，她还有可以追求梦想的权利。

原本以为这场雷阵雨很快就能停，到家以后还是在哗哗地下着，让人心烦，这场雨下了很久，温度也随着降低了……

2

英国的天气就是这样，人们出门都习惯性地带上一把雨伞，明明刚才还是艳阳高照，突然间就会雨点纷飞。上官龙刚到约克时，很不适应这里的天气。

约克郡在英国的北部地区，约克城是历史上英格兰北部最重要的城池，从这里再往北就是苏格兰高地。公元1314年左右，苏格兰的骑士们为各保卫自己的国家争取自由的权利，曾经在约克北部与当时的统治者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战斗。17世纪，为了逃避宗教的迫害，一群英国新教徒逃往新大陆求生，因为思乡，他们就用约克的名字为新定居地取名——new york，纽约。

这是一座记载英国历史的名城，现在的约克城被断断续续的城墙环绕着。这里三月份时，可以感受和煦温暖的阳光，八月份时，却很可能因为下雨而感冒。英国比邻大西洋，属于海洋性陆地气候，当阵阵海风从西边的海岸吹到北部的山谷地区，冷空气变得湿漉漉的。上官龙是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北京冬季干冷，他讨厌又冷又湿的感觉。还好，再过一个学期就毕业了，他可以回到北京，不用走了。

雨下了一个星期了，上官龙歪在床上玩着电脑游戏，他的同居女友Maggie穿着黑色的蕾丝内衣在一面落地的梳妆镜前，一件又一件地试着今天出门要穿的衣服。

他们住在一幢典型的英式house共两层，用红褐色的砖砌成，房子前面被白色木篱笆围着的是个不大的花园，靠着房屋墙根，长了很多紫色、白色、黄色的野花，中间的花圃种满了英国的国花——玫瑰，红色的。一楼有客厅、厨房和一间客房，二楼有一间主卧室，两间客房。所有的屋子都糊着鹅黄色的墙纸，挂着翠绿色小碎花的棉布窗帘，客厅的壁炉上摆着两只烛台，上面插着白色的蜡烛，由于长时间没人用，烛台上落满了灰尘，木质的楼梯每当有人踏上去的时候就发出嘎吱的声音。这幢房子有至少两百年的历史了，房东是继承了祖上传下来的地产，据说房子的一个女管家，死后灵魂还在这里，每到午夜钟声响起时，她就会手持蜡烛推开每个房间，看看大家是不是都在安睡。

虽然这只是个传说，但是真正的房主早就不住在这里了，还以非常合适的价格出租给当地的留学生。上官龙刚到约克时，住在一位父亲朋友的朋友家，极其不方便，后来他跟两个从山西来的煤矿暴发户的孩子一块租了这幢房子，三个男孩分担房租。后来Maggie跟他交往没多久也搬进来了，再后来，另外两个男孩没有坚持完学业就回国了，幸好Maggie家有钱，能跟他平分房租，最后，他们的房租全部由她付了，反正她家有的是钱，根本不会在乎的。

二楼的另外两间客房，被当成了储藏室，他们住在主卧室里，一张英式的桃木大床，挂有白色的帷幔，门、墙围、马桶、浴池还有床头柜上的桌布都是白色的，简直像一间修道院。上官龙讨厌这么多的白色，但是Maggie喜欢，她的父亲在台湾经营着一家规模庞大的电子自动化公司，是岛内著名的电子大王，五岁时父母离异了，她被判给了父亲。十二岁就到新西兰去读书，她开始是学绘画的，后来因为对莎士比亚的崇拜，来到了英国在约克大学学习欧洲戏剧史。刚入学不久，就在约克郡河谷国家公园里偶遇了同样身家阔绰的上官龙，她不得不承认，上官龙很帅，身在异乡为异客，也许是精神上的需要，也许是身体上的依赖，他们很快就同居了。

Maggie的中文名字是毕芸卿，她每隔几个月就会收到折合人民币100万元的生活费，这是她父亲能给女儿最好的补偿了。Maggie是个购物狂，也是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她看到的生活和情感?都是建立在丰厚的物质基础之上的，她不仅给自己买名牌，也给上官龙买。她的心地还算善良，当看到上官龙一位从天津来的同学，每天都是放学以后回家煮方便面吃的时候，表现极为惊讶，对上官龙说：“难道你们中国现在还是那么穷吗？”然后她就到超市买了将近100英镑的食物给那位同学送去了。

Maggie最羡慕的女人是已故的威尔士王妃Diana，像Versace这样杰出的时装大师为王妃设计衣服，每一件衣服都是独一无二的，和Elton John是好友，与美国总统共舞……威尔士王妃生前过的流光溢彩的生活就是Maggie所向往的，她已经是约克城里出了名的社交名媛了。她细长的丹凤眼高高的颧骨和一双修长的美腿，深受英国男士们的欢迎，她也因为这些优点而自豪，就像今天，已经是十月份了，她最后选择了一条DIOR黑色连身短皮裙，CUCCI及膝长筒高跟皮靴，外罩一件玫瑰红色的FENDI皮草，手持CHANEL NO.2.25白色鳄鱼皮手包，齐腰的波浪大卷散着，穿着短裙和丝袜出门。

其实上官龙还是爱毕芸卿的，只是他自己一直不肯承认。

去年夏天回国前，他和毕芸卿特意从约克城早出发，在伦敦玩了一天。那天下午，他们坐船在泰晤士河上游览，英国政治家约翰.博恩斯说：“泰晤士河是一部流动的历史。”的确，泰晤士河孕育了璀璨的英格兰文明，它发源于英国南部的科茨沃尔德山，到伦敦时河道变宽，形成了一个很宽的河口，所以，也有人把伦敦段的泰晤士河称为“宽河”，最后，经诺尔岛注入北海。

伦敦最重要的建筑物大部分也都在泰晤士河两岸。有象征着一段黑暗历史的伦敦塔，伊丽莎白一世就曾经在其弟弟执政期间被短期关押在伦敦塔里面，还好，这座阴森的古堡没有永远关注伊丽莎白，否则，就不会有英国历史上伟大的“伊丽莎白”时代了。有伦敦眼和威尔逊海军统帅雕像，著名的文艺复兴风格的圣保罗大教堂，见证了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那场世纪婚礼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

伦敦的天空也会有艳阳高照的时候，风和日丽的下午，一朵朵的白云像棉花糖似的浮在蔚蓝的天空中，上官龙兴致盎然地站在船头，如同民国时期的一个文学青年，正在清华的校园里，玩味着朱自清先生的 《 荷塘月色 》，看着毕芸卿被微风吹动的飘然长发，他觉得眼前的一切就是那婷婷的舞女的裙。他诗兴大发，在阳光下念道：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第十节

念到这儿，他心里泛起无限的怜爱，坐到毕芸卿的身边，满眼痴情地望着她继续念：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彩虹似的梦

情绪达到了高潮，他起身用发自胸腔的声音念出：

寻梦?摇撑一支长篙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是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知道自己的张幼仪早已经被父亲选好了，是上海市副市长于成亮的千金，毕芸卿就是陆小曼的化身，至于林徽因那样的女孩还是算了吧，和林徽因恋爱太辛苦，自己毕竟不是徐志摩。

毕芸卿在听完上官龙这番慷慨激昂的朗诵以后，表现得极为平静，对上官龙说：“亲爱的，你知道吗？世界是一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些演员，有下场的时候，也有上场的时候，一个人在一生中扮演着好几个角色。”

她总是很冷静，上官龙摸不清她的思想，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她比别的女孩都重要。

他坐到她的面前，一根手指轻轻地勾住她的手。她还是若无其事地望着远方，睫毛的影子映在了颧骨上，像闪动的天使的翅膀。他将脸凑近嗅到了她的呼吸，又将舌头缠绵地送到她的口中，他如痴如醉般沉浸在相互拥吻带来的快感里面，所有的注意力一下子转移到了下身，今天穿的这条牛仔裤显得太紧了。

当他睁开眼时，几乎快要窒息过去了，因为，她一直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对着他。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女孩子在接吻时还把眼睛睁大，有时他们做爱时，她也总是面无表情的，他甚至怀疑自己根本不能满足她的需要？

3

毕芸卿出门以后上官龙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穿着拖鞋走到浴室的镜子前，他拿起剃须刀扬起下巴，轻轻地刮着胡子，镜子上的水渍没有擦干净，人影在里面矇矇胧胧的，刮着刮着，他突然下意识地用手理了理搭在额前的头发，一片雪白色的皮肤映在眼前。烦闷、恐惧、迷茫汇集在一起像阵灰色的霾袭来，他咣当一下把剃须刀撇在一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浑身无力晃晃悠悠地又回到床上了。他睁着双眼平躺着，旁边的枕头上Maggie留下的香水味道很重，房间里也到处是她的东西，每个角落都有她的影子，她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可是他要回国了，她肯定不能和他一起回去，况且，他们只是在异乡共同生活的伴侣，谁也没有想过将来。真的要跟她说再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想过很多种方式，尽量不要伤害到她，毕竟他和她共用一床被子盖了三年多的时间。

婚姻已经是父亲安排好的事情，上官龙在某些方面还是很钦佩父亲的，比如父亲的深谋远虑就让他很是佩服，在得知他在英国和一个台湾富商的女儿同居时，不但没有责怪他，反而点拨了一番。

父亲说：“儿子，有时候做事情必须学会从多个角度看问题，发现哪一面对自己是最有利的。女人比男人着急结婚，回北京以后不用着急跟毕芸卿分手，可以先拖一段时间，我调查过了，她们家的公司正在和香港一家大集团重组，顺利的话，明年六月就能在大陆上市，到时候她父亲的身家就是100亿啊！于市长那边其实还是要沉沉气，等今年的全国大会开完以后，就知道他是继续留在上海当市长还是进中央，等进了中央再他娶女儿也不晚。”从小到大的每一步都是父亲安排好的，他没有任何选择，什么时候才能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呢？

窗外的雨停了，玻璃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上官龙穿好衣服下楼开车，他想去兜兜风，让风吹一吹糟糕的情绪。约克城不大，没多久就开到了城外，那里有一片开阔的草地，还有幢庄园，庄主养的几匹良种马经常在草地上吃草，黄昏时分的风景应该很美。车子停在庄园外的路边，上官龙摇下车窗，傍晚的凉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这时，庄园的铁门开了，庄园主的儿子一个身材魁伟满头金发，脸上有雀斑的男孩站在门口，一辆红色的跑车从远处开来，上官龙认得出是Maggie的车。由于上官龙把车停在了灌木丛的旁边，所以Maggie没看见他。

在大门口庄主的儿子Bill满面笑容地迎上前去，毕芸卿迫不及待地下了车，还没开口就献上一个深深的香吻。她紧紧钩住Bill的脖子陶醉在其中，Bill的双手在她的腰间和臀部不停地游走。他们结束激情拥吻以后一起上车，把车开进了庄园。

天已经完全黑了，上官龙在车里坐了很久，旁边的庄园仿佛就是住着吸血鬼的古堡，阴森恐怖，里面到处充斥着尸体腐烂以后的味道。他很奇怪，在刚才看到毕芸卿和Bill接吻以后，自己的心跳有点快，胸口好像让东西压住了，手也开始抖，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不断问自己这是不是就叫——心痛。“不！不会的！我不会为谁心痛的，那样太可怕了！”想到这儿，上官龙以180迈的速度飞车回了家。

第十一节

一缕缕青烟腾腾地飘出，缭绕着卧室里白色的窗帘，烟灰缸里布满了烟头和烟灰，上官龙倚着床坐在地上，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仿佛刻上了毕芸卿三个字。他眯起的眼睛瞥见梳妆台下面的一个经常被锁着的小抽屉，钥匙永远在毕芸卿的钱包里放着，即使她换钱包，也不会忘记这把钥匙。金色的锁孔充满着诱惑，里面似乎有个声音在召唤他。他的眼睛眯得更紧了，额头上的青筋也绷了起来，他把烟头狠狠地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还觉得不够坚决，又咬着槽牙按了按，这只烟头太可恶了，必须把它彻底消灭掉！他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这种好奇心夹杂着往日和毕芸卿的温馨与惬意，如同一股冰冷的寒风一直沁透到他的骨头里，使流动的灵魂在天花板上盘旋。他不顾狂跳的太阳穴，颤抖的手里拿着一把铁锤，凿开了金色的锁孔。

抽屉里有个半旧的绣满樱花的抽口布袋，应该是在东京机场的小店里随便就能买到。上官龙把布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都倒在床上，有两张男孩子的照片和几片玫瑰花瓣，还有一本日记，日记里夹着几根头发，是金褐色的。

翻开日记，第一页的日期竟然是1996年的7月5日，台北，晴天，下午要坐飞机离开台北去新西兰了……1998年3月4日，惠灵顿，小雨，没有看到同班的香港男同学“长腿叔叔”，一天都怪怪的……2001年4月6日，东京，风和日丽，邂逅了一位长得像金城武的日本男孩，男孩主动当了导游……2005年5月28日，伦敦，阴天，已经无法忍受对Jimy的思念，今天上官龙回国，趁机来到伦敦和Jimy见面……2007年8月7日，约克，多云，太喜欢和Bill做爱了……Maggie平时经常说英语，这本跨越了十一年的日记却是用中文写的，每一篇都很简单，记录的全是特殊的日子。

上官龙一页一页地看着，他努力想回忆起毕芸卿的样子，但是，她的样子很朦胧，渐渐地，倒是和自己以前交往过的，有过一夜情的女人不断地浮现在眼前，她们为自己热情，为自己忧郁，为自己伤心。最后每个女人都是那么模糊不清，她们的爱与恨，情与仇，这些是是非非像瀑布一样冲击着上官龙的心灵，他以往的风流快活显得不堪一击。

上官龙抬起头时，毕芸卿已经站在卧室的门口了。她表情平静，脱掉皮草以后，随手点了一支香烟，靠在梳妆台上看着上官龙。上官龙避开了她的眼神，低头进了浴室，他故意把水龙头拧开，任凭水哗哗地流，自己在马桶盖上坐了许久。当他出来时，毕芸卿换好了睡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

毕芸卿看着镜子里的上官龙说：“你都看见了吗？事情就是这样的，我不想再说什么。”她的这份坦然自若绝对是受西方文化教育的影响，是国内那些所谓含蓄的女孩不具有的特质。

他到这一刻，还是不敢承认自己对她的依恋，他那虚伪的自尊心指使他说：“看见什么了？你别以为我稀罕看你的东西。”

毕芸卿放下手里的棉签，转过头来嘴角向上微微地冷笑着说：“Ok！ Its over！”

上官龙听完后愤怒地把门一甩，心想：“这就是你说的上场和下场，你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一直都在跟我演戏。”

当局者迷，上官龙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些年，这么多的女人，他也在纷纷扰扰的舞台上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每次，他只懂得自己上场，别人下场，这次该轮到自己下场了，才明白下场的滋味并不好受。

翌日清晨，外面的小雨淅淅沥沥，溅在玻璃上形成了断断续续的珠帘。毕芸卿的长发由中间分开，像两片黑色的帘子遮住了憔悴的面容，只穿了件白色的睡裙站在窗边，看着上官龙把行李一件一件地搬到车上。直到，他的车消失在被雨水冲刷过的小路的尽头。

她倚着墙的身体慢慢向下滑，最后瘫坐在地板上，双手捂着脸呜呜地放声大哭起来。她想：“对不起，还是算了吧，对你的爱太浓，会迷惑在爱里，明明知道是个错，不如就这样分手，让你走，我的心不会太痛。”

太阳的温暖被灰黑色厚厚的云层挡住了，雨还在下，四周是阴冷的，爱情已经不在了。上官龙驾驶着一辆欧宝改装赛车在空旷的赛场里一圈圈地飞驰，心像被掏空了一样，痛到没有了知觉。

汽车的发动机发出性感的“嗡嗡”声，却像石头一样撞击着他的心。

他从胸腔里发出的歌声，因为隔着头盔，闷闷的：

闭上眼我的爱人，吻住你吻住疑问，你的心已变像落叶飞远，我宁愿瞎了眼看不见，求你千千万万不要走，空的心假的意，欺骗我都无妨，我会小小心心地等待，从施舍从怜悯变成真爱，相爱难恨亦难，我的心碎了无痕，吻着你心就不会疼，永不怨永不变，永远永远也不问，伤更深情更真。

就在这时，赛车偏向了右边的护栏，当发现时已经晚了，上官龙猛地向左边打方向盘，赛车原地转了三圈后，撞上了护栏。玻璃碎了一地，他用尽全身力气?开了变了形的车门，拖着没有知觉的右腿痛苦地往前挪着，鲜血顺着赛车服的裤脚往下流，他终于支持不住倒在了地上，刹那间，那辆赛车也“隆”地一声化为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4

“啊——”晓晓从噩梦中惊醒，坐了起来，头上冒着冷汗，心咚咚乱跳。她下了床拉开窗帘，三亚的晨曦明媚灿烂，亚龙湾的海风带着一丝宁谧吹来，风吹醒了她纷乱的神志，却没有吹散她梦魂深处的渴望。良辰美景奈何天，如花美眷，默默哀愁。

旁边和她一起来三亚度年假的文文揉着惺忪的睡眼，问：“晓晓，你起得也太早了吧？咱们不是下午才去南山寺吗？”

“文文，求求你了，咱们现在起来就去吧。我刚才做了个恶梦。”晓晓略带孩子气地说。

文文不住地打着哈欠说：“你又做什么大不了的梦了？我都要困死了。”

晓晓蹲在文文床边睁大眼睛说：“你不知道，我——我做恶梦，梦见——龙龙从一座爆发的火山下经过，掉到岩浆里了。”

文文听后，用被子捂住头大喊道：“大姐你没事吧，人家龙龙早忘了你是谁了，大早上起来的，折磨我不让我睡觉。”

文文还是没有扭过晓晓，两人上午九点多就到了南山寺。

第十二节

赤日当空，椰林苍翠，海风拂面，佛经绕耳。晓晓和文文并排走在南山寺里，通往南海玉观音佛台的路边，有两排用木头搭建的房子，是专供游客选购纪念品之类的零售店，晓晓无意间瞥见柜台旁有张方桌，桌子后端坐一位银发银髯面色红润的老者。老者身穿一套白色真丝中式裤褂。晓晓想：“此人的打扮甚是有几分宝师傅的风采，不知是不是道家的门派，还是江湖骗子。”想毕，便走上前去。

银发老者笑问：“姑娘是为求一卦来的吗？”

晓晓摇头从容地说：“不是，我不想问卦，只是心中总有个解不开的心结，日子越久拧得越紧。师傅您有什么办法解开这个结吗？”

文文在一边使劲儿拉晓晓的胳膊，低声说：“走吧，这都是骗人的，别听他胡说。”

老者递给晓晓纸笔，说：“把你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晓晓很快就写完给了他。

老者手握这张纸，又抬头看看晓晓，只见慧质如兰，眉目慈善，天生一种婉转。笑道：“姑娘的心结不用解，你天生就带着孽债而来，必定要还清了才行。这些心结即使解了也还会再结，上一世犯错才被贬下人间，为的就是了结宿命孽缘。俗话说‘旱田新芽，先苦后甜，云雾顿散。’会有个如意郎君和你携手。”

文文迫不及待地拉走了晓晓，唠叨着：“简直是封建迷信蛊惑人心，别理他，小心一会儿他管你要钱。”

可是，当她们站在高台上烧完香以后，再回首去看，那张木桌和银发老者，竟然如海市蜃楼般，影影绰绰地消失了。

碧空如洗，南海玉观音宛若一轮温润的明月，升腾与海天之间，法眼看尽红尘凄怨，世间沧桑。张九龄曾有诗云：“海上生明月，天涯同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晓晓双手合十，跪在莲花坛下，默想：“人生在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切皆空。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弟子今生今世一心向善，任何孽债愿一身相还。”随之，《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 浮云端而起，犹如瑶台天籁之音：“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晓晓和文文选择从南山角下“西岛”乘船回到亚龙湾，船行碧水间，帆正迎风扬，几多惆怅在云峰，岁月蹉跎芳心尽。

晓晓说：“文文，你还记得咱们以前去钱柜唱歌，我最爱唱的是哪首歌吗？”文文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记得了。”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也许我心中已不再有火花，让往事都随风去吧，那些痴心的真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也许我偶尔还是会想他，偶尔还是会惦记着他，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啊，也让我心疼，也让我牵挂……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徘徊在起风的午夜，痴男怨女们的叹息飘在风间，无奈而遥远。不是无情，至少曾经有一刻是心动的，是真挚的，这辈子只要还能留住那一刻，就够了……不是不爱了，来世今生，时空斗转，红颜不再，情更浓时“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整 饬 吏 治

1

泱泱五千年，自秦始皇统一天下以来，历史的格局永远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东汉末年，三国鼎立，两晋南北朝后，盛唐开创了贞观之治、开元盛世。五代十国，兵荒马乱，赵匡胤问鼎中原，开创了赵宋王朝。北方少数民族的不断入侵，中原国土终于在1271年被蒙古人统治，定都成为北京，国号为元。元末农民起义四起，朱元璋傲视群雄。满洲八旗入关，二百七十多年的大明朝土崩瓦解，大清帝国在康乾盛世后，也面临着内忧外患。1841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翻开了中国近代史中耻辱的第一页。

随后的一百年，中国的百姓们饱受煎熬，颠沛流离。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日本帝国主义正式侵华。

这一切的不幸都随着1949年10月1日，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上举行的一场万众欢腾的开国大典而结束了。

中国历史往往在大乱以后，必有大治。新中国在中国共产党的带领下，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励精图治，昂首阔步，开创了一个新的纪元。

时代出英才，每个朝代都会在不同的方面为渊源的中华文明写下浓重的一笔，汉赋、魏晋陶器、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民国时期的大文豪鲁迅……这些都是灿若星河的文化遗产。构建和谐社会，倡导社会主义文化大繁荣的今天，正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本届的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大会如期召开，全世界都把聚焦的目光投向了北京这座古老而又生机勃勃的城市。本届大会提出：坚持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就是坚持社会主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是解决中国问题惟一正确理论；科学发展观核心是以人为本；倡导科学发展观；迎奥运、讲文明、树新等指导思想。

同时，一项不算新的议题再次引起了人们的高度关注——反腐倡廉工作要“一个决断，三个更加”。大会公开了对党内腐败分子于成亮及国家药监高官肖正鹰开除党籍的处分决定，老百姓们对党的英明决策无不拍案称绝。整饬吏治，铲除党内腐败分子的工作，在快速而又悄声地展开着，让腐败分子们措手不及。

大会召开的第一天，晓晓开车回家，她每次都要从长安街的大会堂西侧路口左转弯，天安门、人民大会堂、国家大剧院这些雄伟的建筑是回家路上必经的风景。

因为开会大会堂西侧路口戒严了，晓晓不得不往前开绕到西单再回家，看着庄严而神圣的人民大会堂，她想：“在里面开会的那些人正在为国家稳定安康献计献策。”看见人民大会堂，她总会想起新中国开国总理——周恩来。小学时，学过一篇课文叫 《 邓妈妈补睡衣 》，每次语文老师带领同学们读到邓妈妈在灯下一针针，一线线地为周总理补睡衣时，都热泪盈眶。时值周总理诞辰一百周年，全校师生组织观看影片《 周恩来 》，最后一幕十里长街送总理用的是当年真实的影像，在北京最寒冷的季节里，老百姓们自发地站在十里长街上，饱含热泪地送别周总理。当影片结束时，全场师生起立鼓掌长达五分钟。

这一幕，永远刻在了晓晓的心里，周总理逝世时，他们这些八零年后的人还没出生，但是这位廉政爱民好总理的丰功伟绩，将会千古流芳。

第一节

在灯火辉煌的大礼堂里，为了贯彻执行本届大会提出的纲领，副部长上官桀正在组织中基层干部召开反腐倡廉的大会。此前，这位年轻有为，作风干练的副部长被视为政坛黑马。但是，自从于成亮东窗事发后，上官桀变得低调很多，处处谨小慎微。他最近两个月经常失眠，又不敢吃安眠药，他怕睡得太沉，别人敲他家的门，听不见。

上官桀出身寒微，官场沉浮二十年，都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他只有高中文化水平，踏入官场后倒是读了不少的人物传记，其中最爱的是 《 和珅传 》，和珅的机敏、察言观色、左右逢源都是上官桀所具备的，而且他还特别会紧跟时代的脚步。

正如道光朝的一位红人——曹振镤，一生为官的政绩平平，在乾隆朝和嘉庆朝都是大学士，而历史的车轮转到了道光朝，他却一跃成为了军机处的首辅，并位列“三公”一干就是十六年。

曹振镤晚年身名具泰，很多门生向他请教为官之道，他用六个字概括得非常精辟：“少说话，多磕头。”这六个字可谓高度提炼了为官之道。《 红楼梦 》 里有两句贾宝玉极其不喜欢的话：“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曹振镤跟风的功夫也非常了得。

道光年间，大清帝国已经开始由盛转衰，古老的中华文明正面临着来自西方的冲击。道光皇帝崇尚节俭，不仅减少了每年地方向朝廷进贡的贡品，在皇室成员内也厉行节俭。有一次，道光帝的套裤破了一个洞，他令人补好继续穿。曹振镤身为军机处首辅，立即效仿，第二天也穿了一条带补丁的裤子上朝。满朝文武也随后效仿，道光帝龙颜大悦。

上官桀就是当今时代中像曹振镤那样会跟风的官员。

今天他特意选了一件领口发黄的半旧白衬衣，藏蓝色的茄克衫袖口也被磨白了，脚下穿了一双圆头黑布鞋，头发有点蓬，黑眼圈很明显，给人一种废寝忘食工作的错觉。

“同志们，请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积极响应党的精神，在这里主持召开我部关于传达落实‘反腐倡廉’精神大会。”上官桀义正言辞地首先说道。

主席台下的纷乱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中基层干部都把目光投向了台上的这位副部长。其中不乏心怀鬼胎者，有人看着慷慨发言的上官桀想：“你怎么还在这个位子上呢？早晚有一天这个位子是我的。”有人已早知道上官桀和于市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早晚都脱不了干系，看着上官桀这只秋后的蚂蚱，还在努力地蹦腾，不禁相视一笑，一种诡异、落井下石的笑。有人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上官桀继续说：“反腐倡廉任重而道远，我们首先学习一下党的精神，并将党内各项任务中更加突出反腐倡廉廉工作的重要性，和反腐倡廉建设工作的信息传达给大家。1、对反腐倡廉建设和反腐倡廉斗争进行彻底整合，使之成为一个整体。2、以建设代替斗争，意味着将使反腐倡廉工作常态化，体现了中央关于反腐倡廉的长期性、艰巨性、复杂性。3、显示党内的各项任务，即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

大会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结束，上官桀也显得有些激动，站起来给台下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媒体记者蜂拥而上，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话筒、摄像机、录音机全都堆到上官桀的面前，他是在记者们的簇拥下离开会场的。

“上官部长，请谈一下你对反腐倡廉工作的认识好吗？”记者问。

上官桀口若悬河地说：“本届大会明确指出，要把反腐倡廉建设放在更加突出的位置，背后的关键是对当前我国社会反腐倡廉形势的总体判断，反腐倡廉形势的依然严峻，甚至未来的一定时期内会持续严峻的基本特征。”

又一名记者问：“那么，你对党内一些腐败分子是如何看待的呢？”

上官桀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要坚决惩治和有效预防腐败，切实改进党风，严格执行党风廉政建设，坚持群众路线，完善制约监督机制。对于腐败分子要依法严惩！决不姑息！”

上官桀在接受完记者采访后，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办公大楼空荡荡的楼道里。他宽慰地想：“水至清则无鱼。我跟那些贪污了数十亿的人比起来好多了。”

他回头对秘书说：“小李，你先回去吧，今天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也别让司机在楼下等我了。”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他可能在瞬间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秘书小李走到楼梯口时还望了望上官桀的背影，他的步履缓慢，形态迟疑，往日的威风八面早已荡然无存了。李秘书也感到了不祥的阴影，回家后马上拟了一份辞职报告，放在抽屉里备用。

上官桀拿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门还是没打开。

“咦？刚才走的时候小李没锁门？”上官桀嘟哝着。

又把钥匙反方向转了两下，门，终于开了。

上官桀低着头拧开门?办公室里坐着四位男士。上官桀好像已经知道了这一刻的到来，在看完四位男士出示的中纪委工作证及盖着红章的协助调查令后，他异常平静地说：“我想给我儿子打个电话。”在中纪委人员的监视下，上官桀拨通了英国的越洋长途，他的儿子因为车祸而身受重伤，正在住院治疗。

2

两辆黑色的轿车，玻璃也是黑色的，并排行驶着。车里是冰冷的，押送上官桀的中纪委工作人员，表情冷峻。但在上官桀看来，他们就是黑白无常，面目狰狞地来抓自己去阴曹地府，阎王爷让谁三更死，绝对留不到五更天。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上官桀在中纪委人员的押送下，来到了位于大红门的一家三星级快捷酒店。

房间是典型的标准间，两张小床很窄，中间放着一个床头柜，另外有两把沙发椅和电视柜。一进门，一位工作人员以最快的速度拔掉了电话线，又迅速地拉上窗帘，把靠外侧的单人床挪到墙角，打开台灯，最后，关闭了房间里所有的灯。

另一位工作人员对上官桀说：“坐吧，您坐到里面那张床上去。”虽然是协助调查，审问期间工作人员还是会对这些特殊人物比较客气的。

坐定后工作人员把台灯转向了上官桀，四位工作人员分别坐在椅子和另一张床上，房间里其余的角落都是漆黑的，只有惨淡阴冷的灯光照着上官桀的脸。

审问开始了。

“请交代一下姓名、年龄、家庭成员。”工作人员问。

上官桀不愧是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的人，临危不惧丝毫没有乱了阵脚。从容不迫地回答着问题。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上官桀的心理防线极强，工作人员一直没有找到突破口。

一位方脸盘的工作人员，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天梭表，这种表有夜明的作用，表盘在黑暗中发出绿色的光，秒针滴滴答答走个不停，时针分针重叠在了一起，已经是凌晨十二点了。

第二节

按照规矩，中纪委一般在晚上八点收人，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整十二个小时。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分析，十二个小时，一般是嫌疑人心理防线的极限。

工作人员接着又拿出一张北京首都机场的入境表，填表人是上官桀，日期是2007年5月6日。正是上次上官桀从美国带回来的十万美金，因为入关时不想节外生枝，就没通知机场当局的官员接机，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人盯上他了。

其实，早在几年前，上官桀还任公安局副局长时，就有人向上面反映他贪污受贿，因多种复杂而深刻的原因，这事就不了了之了。但是，也是从那时起，上级给中纪委下了一道命令，要求保密的前提下暗中监视上官桀的一举一动，掌握其犯罪的确凿证据。

上官桀也是干警察出身的，心理素质相当地好，看到这张入境表以后，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上官桀用手抹了抹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这不经意间的一个小动作，还是让工作人员喜出望外，找到了突破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面对老奸巨猾的贪官，中纪委的工作人员摆出了很多确凿的证据，在事实面前上官桀依然守口如瓶。

初冬的早晨，路灯还亮着，从窗外传来了公交车报站的广播声，一些孩子肩上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穿着厚厚的棉衣，上了今天早上的首班车。富贵人家的孩子每天有专门的司机接送上下学，贫民百姓家的孩子往往不顾三九寒冬地挤公交车。说不定，再过几十年这群挤公交车的孩子里会出来一个亿万富翁。

早上六点了，上官桀的眼睛由于长时间被灯光直射，已经开始酸疼，并开始流眼泪。一位工作人员拿出一包软中华烟，递到上官桀面前说：“抽吗，提提神。”

上官桀知道在审问的僵持阶段嫌疑人最忌讳抽烟，在高度紧张以后，烟里面的尼古丁能促使精神松懈，很容易被人找到突破口。

他镇定地说：“不用了。”

其实这时的上官桀已经身心疲惫，他也知道中纪委已经掌握了第一手的资料和证据，恐怕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了。但是，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得硬扛。

中华烟是烤烟，烟草里面带着一种特殊的味道。上官桀平时抽的也是软中华。烟草味勾引着寄生在身体里的虫子慢慢往外爬，他开始努力分散意识，不让烟瘾上来。

那位工作人员用满是烟草味的手，又递了一支点燃的烟给上官桀，他下意识地接过来抽了。上官桀皱着眉头，吸吮着烟草带来的放松，他真的希望这支烟是永不燃尽的光亮。

随着烟雾的弥散，一段段尘封的往事，都飘到了眼前。上官桀仿佛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也是在这样一个初冬的清晨，站在长途汽车站等她。他那时真年轻，她也美，两条黑黝黝的麻花辫子总是搭在胸前。他当年是用那么纯真的方式爱着她，而她却在金钱的浪潮中抛弃了他……

抽完最后一口烟时，他的眼眶里泛红了。

工作人员立刻拍了一下腿，时机终于到了。他们打开房门，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叶芷明。

当上官桀看到叶芷明这双充满眷恋和悲伤的眼睛时，全身都垮了。他任凭自己发挥想象的能力，怎么也没想到，最后还是为了一个女人竟折腰。在大量的证据面前上官桀对中纪委的工作人员供认了他几乎所有的犯罪事实。他现在的每句话都关系着一大堆人的安危。

十二小时的防线终于被突破了，上官桀在交代完问题以后，就被押出了房间，工作人员准备将他转移到另外一个地点。就在临上车的时候，叶芷明从后面叫住了他：“等等，上官我有话想跟你说。”

上官桀漠然地回头，两人四目相对却一时无语。初冬的早晨，气温已经很低了，叶芷明的鼻头被冻得通红，微张着的嘴，每呼吸一次，就有一股白色的热气飘出。

她含着眼泪说：“我有难处，别——别恨我。”

寒风瑟瑟，叶芷明眼神空荡地念叨着：“上官，这辈子不能在一起了。下辈子——下辈子你还做男人，我还做女人。”上官桀没有听见她说的话，车已经开远了。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3

离别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痛苦的，多情自古伤离别。上官桀也是个非常害怕离别的人，他曾经倾其身心地爱着一个女人，那是他的初恋。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他用了七年的时间来爱她。但她还是走了，说是要去美国。

她临走前对他说：“我不想跟你受一辈子穷，我要到外面的世界去闯闯。”

他哽咽着对她说：“不会的，你给我五年的时间，我一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冷冷地说：“五年？我已经跟你七年了，再过五年我就老了，什么也来不及了。”

还是没有留住她，他把自己这几年上班以来攒的工资全部取了出来，?共一千多元，托人进城到外汇管理局换成美金给了她。当时，他是个小民警，一个月的工资是四十多块钱，五年当中他连给自己买双像样的皮鞋都舍不得，攒钱就是为了娶媳妇用的。

她走了以后不到半年，他就娶了同单位的一个警花当老婆。

一年以后，她回到了这个小县城，拖着一身的重病，还抱着一个在襁褓中的婴儿。她根本没有去美国，而是在北京市里的昆仑饭店应聘成了一名临时工。她清水出芙蓉般的姿色，很受领导赏识，很快就从洗衣部调到了客房部。

在二十二层的总统套房里，长期住着一位年轻的阿拉伯小伙子。他有时身着阿拉伯长袍，有时则穿着牛仔裤。这位阿拉伯小伙子每次给小费时都很大方，出入也都是使馆的车接送，在他套房的茶几上还插着两面小国旗——中华人民共和国、沙特阿拉伯联合酋长国。

她怀上了富有的阿拉伯人的孩子，可是身怀六甲时，阿拉伯青年却不辞而别了。她在弥留之际，把婴儿托付给了上官桀。

第三节

上官桀可能不算是个好官，不算是个好丈夫，不算是个好父亲，但是他履行了对挚爱的承诺。他把这个男孩当成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倾注了毕生的希望。挚爱的辞世也成为了他奋发向上的动力，他把对爱人的愧疚，全部都转移到了儿子身上，这是一种爱的延续。他给儿子起名叫“龙”，中国古代皇室成员才有资格称为龙，他知道这个婴儿的血管里也有一半阿拉伯王室的血液。后来他总是想，如果当初能有钱的话，爱人就不会离开自己，也就不会芳魂早逝了。

他有一件从来不穿的蓝色的确良汗衫，汗衫的口袋里放着一束爱人的头发，这件汗衫他出差时也经常携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多面性，上官桀这个人，在上级看来是个得力的干将，在下级看来他是个雷厉风行的领导，在对手看来他是个铁面无私的包公，在共同的利益伙伴看来他是个机敏务实的和珅，在妻子看来他是个不尽责任的丈夫，在儿子看来他是个过于严厉的父亲，在长眠于地下爱人看来他还是当年的他。

有一次应酬上官桀带上了儿子，为的也是给儿子的前程铺路。在中福大厦的夜总会里，一个广东东莞的商人，给他和儿子分别安排了三位小姐。常听人说，现在京城里货色最好的地方就是中福大厦的这间夜总会了，今日一见果然个个顾盼生姿，绝非恶俗之流。

东莞商人姓黄，嘴里镶着几颗金牙，他对妈咪说：“唉？怎么没看见小丽？她去哪了？快把她给我叫来。”

妈咪谄媚地笑道：“黄老板真不好意思，小丽刚被人点走，正出台呢。您看我这儿还有几位不错的姑娘，也都是江苏人，行吗？”

黄老板咧着金牙吐沫横飞道：“别废话，快去！你知道我请的是什么人物吗？部长和部长公子今天都在。”

上官桀生怕暴露身份说道：“黄老弟，低调，低调一点。”

黄老板更张狂了，指着妈咪鼻子说：“你他妈的去不去。”说完给了司机一把车钥匙，又交代了几句话。

不一会儿，司机提着一个黑色旅行袋进来了。黄老板拉开拉锁，把旅行袋倒了过来，里面的钱如雪片般纷飞落下。黄老板指着这堆钱说：“这里差不多有一百万，你去把小丽叫来，这些钱今晚大家分。”

妈咪看到这么多的现金，眼睛直发亮。声音颤颤巍巍地说：“好哦，好，我这就去叫小丽。”

小丽进来了，长得窈窕娟秀。黄老板拿出一支用烟纸卷的烟，这种烟好像比普通的烟要粗。对上官龙：“来，这是好东西，能提神和预防感冒。抽一支吗？”

上官桀赶忙按住黄老板的手腕说：“他身体挺壮的，不用预防感冒。老黄，你让小姐们预防一下吧，我看她们需要这个。”

黄老板朝上官桀会心地一笑，把烟给了小丽。

上官桀平时很少听流行歌曲，那晚，儿子唱了一首歌，好像唱到了他的心坎上：

回忆是捉不到的月光握紧就变黑暗

让虚假的背影消失于晴朗

阳光在身上流转等所有业障被原谅

爱情不停站想开往地老天荒

需要多勇敢

你不用失望

荡气回肠是为了最美的平凡

上官桀坐在中纪委工作人员的身边，嘴角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他万万也没有想到，叶芷明这个女人会出来指证自己，他一度想把荒漠了二十多年的爱情转移到叶芷明身上，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叶芷明不得已这样做，她要顾及因“艳照门”事件停飞的丈夫，还有年迈的婆婆，如果她再出点事这个家就垮了。

叶芷明和丈夫李建东几年前就没有夫妻生活了。自从她搭上上官桀以后，丈夫连碰她一下她都觉得恶心。一次，丈夫实在忍不住了，自己在被窝里脱下四角的大裤衩就往她身上趴。她使劲儿推推丈夫说：“我累着呢，不想。”

每次丈夫提出同房的要求时，她总是找出不同的理由回避。这次，丈夫似乎不像平时那么听话，将肥嘟嘟的肚子压在她身上。丈夫脸上的赘肉颤动着，油光的头顶上稀疏的头发也耷拉下来了。叶芷明急了，在那一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上官桀，毫不留情地把丈夫踹到床下。

丈夫李建东是连续十年的先进工作者，又是党员，深受领导的信任。他常年带领着一支模范服务组飞行，他们组经常会受到旅客的表扬，是大家学习的榜样。但是，就在几个月前，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张光盘，来到了公司纪检部门。

光盘里的影像让纪检部门的领导震惊了。影像分几个段落，每个段落的女主角都是赤身裸体，摆出各种淫荡的姿势，和一个男人交欢。背景几乎都是乘务组驻外时的酒店或者驻地，男主角只有一个——就是模范服务组的主任乘务长李建东。

老人哭诉说，其中的一个女就是自己刚过门不久的儿媳妇。儿子是搞IT工作的，一次儿媳妇拿回一台笔记本电脑让儿子修，说是她们乘务长的。儿子在修电脑的过程中无意间把这段影像打开了，现在两个人正闹离婚，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毁了。

李建东被停飞了，可能还面临着被劝退。

叶芷明从大红门指证上官桀的地方离开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来到了公司。她敲开了书记办公室的门。

方书记是叶芷明当年面试的主考官，也是当年北外英语系的高才生，公司有史以来招的第一批大学本科生其中之一。方书记为人正直不阿，经常替一线员工向领导反映问题，也确确实实地为员工谋了不少福利。可是，每当领导班子大换血的时候，他总是别人开刀的对象。同一批的大学生都是步步高升，他却是几经沉浮。方书记是个为广大员工着想的好官，但他的仗义执言损害了某些领导集团内部的利益。人在利益面前没有人情味，没有同情心。

“小叶，来，请坐。”方书记非常客气地说。

叶芷明已经一宿未眠，心理和身体都极度地脆弱，憔悴的脸上一双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她小声地说：“书记，我想找您说点事，您现在——有空吗？”

方书记想起了十几年前在考场中第一次看见叶芷明的时候，她还是那么地年轻，那么地天真。现在，生活的残酷几乎快把她折磨成了一个怨妇。方书记到了杯热水给叶芷明说：“没关系，你有什么苦衷就跟我说，如果组织上能帮你什么，我尽力替你向上反映。”

叶芷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书记，我还是为我们家李建东的事来的。公司就没有其它的处理方案了吗？”

方书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唉！你也知道人家直接告到了纪检部门，现在公司也正在响应全国代表大会的精神，偏偏这事就出在节骨眼上。领导指示了，这是李建东作为一个党员的作风问题，必须严整党风党纪。你也别——也别太想不开了。”

叶芷明听到方书记这么一说，心里即刻凉了，眼泪刷刷地往下掉，泣不成声。方书记一看叶芷明哭得这么厉害也着急了，连忙劝她道：“小叶你先别激动，再等等看，还有别的处理结果没有，我给你两天假，你先回家休息休息，有了结果我通知你们夫妻。”

叶芷明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哽咽地说：“方书记，我求求您了，帮忙想想办法吧，我们家李建东没学历，从十九岁就干这行，离了这个工作他干不了别的啊！”

方书记踌躇地说：“我理解，我很理解你们的心情，可是——唉！这是公司领导的决策，我也爱莫能助啊。”

叶芷明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万块钱，还是上官桀留给她的。她握着信封咕咚跪在了地上，哀求道：“方书记你帮个忙吧，我求求您了，这点钱您就收下吧。我——我——谢谢您了。”

第四节

“你这是干嘛呢，快起来，起来说话。”方书记急忙搀叶芷明起来。

叶芷明哭道：“您如果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了。”

“啪！”方书记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怒斥道：“不像话，你这是成什么样子了？赶快起来。”

叶芷明吓得怔住了，方书记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平息了一下怒气，搀起了叶芷明，语重心长地说：“你先回家吧，休息两天再上班，我特批你休公假。我再跟领导沟通沟通，有消息再通知你们。唉——快把钱收好，我不能要你的钱。”

叶芷明含泪点点头，走了。

叶芷明离开办公室以后，方书记久久不能平静。他摊开自己的工作日记本，写道：“自责啊！我没有管理好手下的乘务员，我是个不称职的书记。”

叶芷明的灵魂仿佛游离于躯壳之外，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一进门，半身不遂的婆婆就摇着轮椅到门厅问她：“回来——了，晚——上——吃什么？”婆婆说话也是支支吾吾的。叶芷明把大衣挂好说：“随便吧，我累了。”她确实累了，累得已经没有胃口吃饭了。刚一进卧室，婆婆就指着她的背影叽哩咕噜地大骂，她也听不清骂的是什么，反正早就习惯了。

家庭的沉重，让叶芷明喘不过来气，很多次她都想过挣脱。结婚以后，丈夫就把婆婆接来了。婆婆没得病之前是个特别挑剔的老太太，对她极为苛刻。每次航后休息，婆婆都换下来一堆脏衣服，甚至还有小姑子的，因为小姑子家住平房，洗衣服不方便。婆婆认为家里所有的活，都应该是儿媳妇的。半身不遂后，伺候婆婆的事又落到她的身上。

上官桀给了她无限的憧憬，离开这个家的渴望每一天都让她的内心充满矛盾。她想去追求幸福，又害怕别人说她不守妇道。她想去过荣华富贵的生活，又不愿在自己的头上扣一个“二奶”的帽子。她犹豫着、痛苦着、迷茫着。

在提倡道德的社会中，叶芷明和上官桀的爱情是不被老百姓所认可的。他们是游离在道德边缘的人，肉欲的快感往往更直接，必须要冲破道德的准绳。所以，他们一开始就注定成为悲剧。

丈夫靠在床上，胳膊上带着蓝套袖，机械地织毛衣。自从被停飞以来，李建东很少讲话，前一个月天天躺在家里，后来中了魔怔似的跑到小区居委会，要求居委会给自己安排个事干，居委会的干部就给他派了个织毛衣的活。织一件提成十块钱，其实这活都是外地在京务工人员干的，李建东却把它当成了一个香饽饽，他没日没夜地织着。

叶芷明喝了口水，她干涸的嗓子都要冒烟了，水润下去，反而有种辣辣的疼。她不耐烦地对李建东说：“别织了。”

李建东没有听见，还是不抬头一个劲儿地织。她又大声说了一遍：“你先别织了。”

李建东还是不停地织。她嚷道：“你他妈的别织了，别织了。行不行啊！”

李建东装没听见。她上前一把抢过来李建东手里的毛活，疯了一样地扯着毛线，歇斯底里地嚷道：“我让你织，我让你织，你除了这个还会什么？我——我——我都给你拆了！”

大衣柜的镜子里映出叶芷明疯狂的样子，乱蓬蓬的头发下面一张扭曲了的脸。李建东紧紧抓着毛线球不放，一语不发。叶芷明把拆烂了的毛线全都扔到他脸上，上来就是一个耳刮子，正好打到他光秃秃的脑顶上。

“说话啊，你说话啊。”叶芷明揪住李建东的衣领摇晃他，他脸上的赘肉也跟着忽悠忽悠地晃动着，眼睛显得更小了。

晃着晃着，李建东“哇”地一声嚎啕大哭，他一边哭一边抽自己大嘴巴。一直不停地抽，抽到叶芷明的灵魂苏醒了。她一下抓住李建东的手，把他那头发稀疏的肥硕脑袋抱在了怀里，两个人哭成了一团……

上级作出了对上官桀有关问题初核的决定。中央纪委随即组织力量进行彻底初核。

一个月后，上级审议了中纪委 《 关于上官桀同志有关问题初核情况报告 》，决定免去上官桀一切职务，开除党籍，对其涉嫌的犯罪问题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在上官桀被认定的犯罪事实中，擅自决定城市建设开发公司将持有的股份违规操作转让给大西洋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给国家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达人民币3亿元。

纵观整个案件，作为权力中枢的上官桀，以贪污受贿为利器，将其余多名政府官员，企业高管拉下马。

看守所黑暗的房间，让上官桀整夜睡不着。

上官桀想给儿子写封信，可是无从下笔，儿子小时候咿呀学语时的样子总是浮现在眼前，每每让他潸然泪下。龙龙跟他自己的亲身儿子毫无差别，他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上官桀一直都把儿子当作他初恋女友生命的延续。

他很后悔，应该多陪陪儿子，不该对儿子管得太严，更不该从小就让儿子知道官场上的险恶。他现在反而希望儿子生活得单纯一点，只要能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他就算是在九泉之下也能放心了。

他也很害怕，儿子没有了他的庇护，不知道会怎样。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去保护儿子了，也许儿子的生身父亲还可以。可他真的不忍心跟儿子说出事实。

三个月以后，上官桀在十辆警车及数百名警察的押送下，到第一中级法院接受判决。京城对此次宣判的安保工作十分重视。除法警外，公安局也出动了大量民警加强警卫工作。

上午九时许，数百名民警在法院四周布防。法院周边的道路上陆续出现公安字样的警车，路口停放着特警车。交警和便衣也在路口设岗，随时拦截过往的车辆，以免阻碍押送上官桀的车队通过。就连周边的小区也加强了警力。

十一时，一辆白色的厢式车在九辆警车的护卫下越过法院前的路口，快速驶进法院正门。车队一出现，现场的媒体和围观群众立刻一片哗然。

宣判十四时开始，半个小时后，宣判结束，但迟迟不见上官桀出来，其实当事人早已经从法院后门离开。

“于肖”二人贪污受贿、渎职大案，牵连人员很多，但是中央已经痛下决心，彻底清除党内腐败分子，将整饬吏治工作进行到底。老百姓们也都翘首期盼。

在强大的政治局面下，一些人选择了以冷漠和隔绝的态度，卑微地只求自保。亲情的无私显得更加弥足珍贵，上官桀不是儿子的亲生父亲，但是二十几年的养育之情，已经超越了血缘的关系。叶芷明和丈夫也没有血缘关系，毕竟他们是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床的夫妻。老祖宗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得知上官桀被宣判的消息以后，林易南站在位于国贸写字楼的办公室窗边眺望着被阴霾笼罩下的东三环。今天的天气有浮尘，远处的车和高楼大厦都模糊不清，林易南摘下眼镜，用纸巾擦干镜片上的污渍，他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他知道，这片阴沉是短暂的，很快就会消散，很快自己就可以眺望到更远更清晰的风景了。林易南重新戴上眼镜，长舒了一口气。

患难见真情，人间自有真情在，冬天已经走了，春天来了。冰河融化，万物复苏，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第五节

春风化雨 润物无声

1

上官龙在医院治疗了几个月，伤势慢慢好转了，他已经可以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了。这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变了，往事都是繁华过后的梦，他更喜欢每天下午晒着太阳，慢慢感受宁静。

考虑到伤势过重，母亲没有告诉他关于父亲的事。由于父亲的案子还在调查中，母亲也无法出境。他一个人在一家由教会兴办的医院里住了好几个月，其间毕芸卿来看望过他几回，她每次来都会带来一大捧的黄玫瑰。

毕芸卿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来了，上次来的时候他还不能下地。清晨天色蒙蒙亮，上官龙在梦里依稀听见有人在哭，他的嘴干干的，想叫护士来喂自己一口水，睁开眼睛，看见毕芸卿趴在床边痛哭。他推了推她说：“哎——哎，能给我拿点水来吗？”

毕芸卿抬起头，身体还在抽搐着，脸就像刚洗过一样，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她迟疑了片刻，手撑着床站起来，似乎很虚弱。她来到窗边，拿出纸巾擦干眼泪，用CHANEL的粉饼轻轻地按了按红肿的双眼，LANCOME的玫瑰色唇彩也把嘴唇滋润得让人垂涎欲滴。轻拢好头发，已经恢复往日的光彩，她深吸了口气对上官龙说：“我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保重哦。”

后来，上官龙听护士说，毕芸卿半夜就来了，一直在哭。

上官龙是个无神论者，今天下午，医院请来了修女在礼堂唱诗。空灵的音乐、和煦的春风在上官龙的身边徘徊，他感受到了少有的平静，似乎看见了一个耶稣殉难雕像的十字架，教士的紫色圣衣，五颜六色的小花球，白色的蜡烛闪着微光。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宗教的神圣带来的无限热情，此刻他是那么地快乐和容易满足。空气在流动，大地在雀跃，那是一片美丽而安静的国土……

阴历三月初三是道家的大日子，晓晓到宝师傅的道馆烧完香，开车直接去了公司。一进大厅，左右两边站着六位新一届的乘务学员，带着礼仪绶带齐声向她问好。每届的新乘务员在正式上岗之前都要在地面经过礼仪岗，还没上飞机之前，每个人曾经都是热情四溢。

等电梯的时候晓晓遇见了主管空勤的总经理栾总，她可是公司的第一批元老，栾总笑盈盈地问：“最近怎么样啊？飞得还好吗？”

在晓晓眼里栾总是个极有亲和力和领导风范的人，每次见面不等员工开口，她都会主动打招呼，让人心里暖融融的。晓晓答道：“还好，谢谢栾总关心。”

电梯来了，晓晓和栾总一起进去，栾总关切地说：“其实你呀，外形条件不错又聪明，以后面部表情再灿烂点就更好了。”

话音刚落，电梯到了二楼，栾总走了。晓晓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了，谢谢您。栾总再见。”电梯关闭的一刹那栾总还回头向她微笑再见，晓晓心里泛着波澜。

在四楼的楼道里晓晓看见了叶芷明，明明姐假装没看见她，低头走了过去。晓晓知道叶芷明没有离婚，李建东已经被分配到公司的下属单位搞后勤工作了，对于李建东来说也算是善终了吧。叶芷明衣着邋遢形容憔悴，短短一年的时间变化如此之大，她的那套大房子早已成了泡影。

随后，晓晓又看到了手拿档案袋的张嘉玉，她还是快人快语的，没等晓晓问自己先开口了：“嗨，好久不见了，最近飞了吗？我调到部里工作了，有空去找我玩啊。”

晓晓寒暄地点点头。看着张嘉玉远去的背影，晓晓想：“这个女孩未来的生活将会很不平凡。”

张嘉玉走出了飞行总队的大门，回首望着高悬在三层楼之上的“飞行总队”四个大字，这四个字书写得刚劲有力，每每都是仰望，想超越似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小时候一幕幕的景象浮现在张嘉玉的眼前。她出生在老北京的八大胡同区之一的煤市街，上小学时父母离婚了，她跟着妈妈和姥姥住在大杂院的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屋子里。姥姥有轻度的精神病，平时还好，但是脾气古怪暴躁，只要稍微不合心意，立刻就发作，有时候甚至坐在院子里哭，吵得街坊四邻都不得安生。嘉玉的童年充满不安的恐惧，她对姥姥有种说不清的感情。有一次，外面大雪纷飞，嘉玉下学回来晚了，姥姥对她大喊大闹。嘉玉实在烦得受不了，她真的恨不得把这个可恶的老太婆掐死，姥姥把她赶出了家门，她一个人站在漫天飞雪的胡同口等妈妈下班。路灯把她幼小的身影映得很长，长得如同人生的前路一样，茫茫然一片未知。正巧碰见住在同一条街上的叔叔买糖葫芦回来，他看嘉玉太可怜了，就把嘉玉叫到自己家。嘉玉的小手冻僵了，拿不住糖葫芦，叔叔就把一颗颗圆溜溜的大红果从竹签上拨下来，放在碗里让她吃。张嘉玉捧着碗委屈得哭了。

再长大一点，张嘉玉自己的东西多了，可是家里就那么大点的地方，今天把书挪到床下，明天又在墙上钉颗钉子挂衣服。张嘉玉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梦想，她想有一套大房子，可以和家里人一起住，每个人都有自己?卧室。

张嘉玉来到了航空界，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为了让妈妈和姥姥安度晚年，她努力着。很多人在背后议论她，很多人看不惯她的行为作风，但她不管别人怎么看自己，她明白这是一条白手起家的路，没有人能帮她，只有靠自己。有时候躺在床上睡不着，她突然觉得好累，没有办法，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半途而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在追逐的过程中有些人放弃了，坚持下来的人最后不一定全部都成功，但是成功却永远属于那些能够坚持的人。

第六节

2

晓晓请完事假后就回家开始收拾东西，她明天要跟徐泽去香港。

“于肖”大案牵扯各级官员众多，姜还是老的辣，徐泽的父亲选择了在本届全国大会前退休，不失为明哲保身之举。但是谁也不会在风口浪尖上犯错，很多的干部子弟们都收敛了往日的乖僻跋扈变得低调起来，徐泽也不例外。他已经很少招摇地去风月场所了，有些应酬也推掉了，出门改坐商务车。他让还没办理结婚登记的“媳妇”带着孩子先出国，去了加拿大，那里空气好环境美，特别适合安度晚年。

几年前，有笔来历见不得光的钱汇到徐泽名下，他怕出事就拿着钱先去澳门洗钱，后转道香港，用阮晓晓的名字存在荷兰的詹姆银行。现在局势紧张，国内的资金不敢轻易动，徐泽想把那笔钱转到加拿大去，当作养老金。这就必须要晓晓本人去办理，晓晓觉得自己认识徐泽五年了，应该帮这个忙，但是她提出个条件，就是到了香港必须和徐泽分开住两个房间。徐泽痛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中午，他们各自换好登机牌后在登机口见面。徐泽趿拉着一双“老头鞋”，穿着一身已经洗泻了的运动衣，腋下夹个塞满了现金的登喜路男士手包，脸上的胡子碴也没刮，眼神虚飘着晃了过来。他这副邋遢样子晓晓早就习以为常了，如果哪天收拾得精神利落，反倒觉得别扭了。

经过三个小时的飞行，飞机抵达香港国际机场。晓晓和徐泽乘车来到四季酒店。真不愧是香港最好的酒店之一，内部布置奢华，外部建筑华丽，服务的每个细节都很周到，紧邻IFC大型购物商场和地铁，还能从房间内俯瞰港口夜景。来到大厅前台，服务小姐很快就为他们办好了入住手续，把房卡递给了徐泽。

晓晓诧异地问：“怎么是一张房卡？不是说好了要两个房间吗。”

“要两个房间你给钱啊？现在人民币升得比港币还快。”徐泽一副耍无赖的口吻。

晓晓立刻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她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抽自己个大嘴巴。“这人太没人情味了，我怎么鬼迷了心窍就跟他来香港了呢？就应该永远都不理他。”她想。晓晓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徐泽快上电梯时才想起来晓晓，他又回头去找。

“你还干嘛呢？”他老远就问晓晓。

晓晓冷漠地答道：“我自己开一间，你先上去吧。”

徐泽眼神中透出一丝失望，问：“你——真的不愿意跟我住一块？”

“我害怕你！行了吧，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我自己单开一间了啊。”说着晓晓从书包里拿出了信用卡和身份证。

徐泽不耐烦地说：“得得得，把这张房卡给你，我再开一间。”

手里握着房卡，晓晓总算松了一口气。

酒店为客人提供的是法国著名香薰产品L’OCCITANE。在美丽宁静的普罗旺斯，盛开着一种紫色的花，散发出幽静的清香，香味能舒缓紧张的神经，使人安睡，这种植物的名字叫薰衣草。晓晓用薰衣草沐浴露好好泡了一个热水澡。

在淡淡的清香中，晓晓忽然觉得徐泽其实并没有那么坏，他只是一个不懂表达感情的人。两个人之间，爱情已经不在了，也总该留下点别的吧……

晚饭的时候，他们来到位于旺角的“辉哥火锅店”，这里最出名的就是牛肉粒了。

徐泽点了一大桌子菜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牛肉，热汽嘘得他满头大汗，自顾自地吃了半天，才发现晓晓没动筷子，他对晓晓说：“吃啊，这两盘子牛肉粒都归你了。”

如果不理解他的人就会觉得很奇怪，怎么还逼着人家吃饭呢？但晓晓明白，徐泽的真正意思是让她多吃点好吃的。徐泽是个会做生意的人，不是个会谈情说爱的人。

晓晓放下筷子说：“我可不能再吃了。”

徐泽大口嚼着牛肉说：“你必须吃个肚歪才行。”

晓晓噗哧一声笑了，说：“以后我把你当成亲哥哥吧，反正我也没哥哥，你也没妹妹。我们升华成亲情，等你老了我还去照顾你，给你——给你推轮椅怎么样？”

徐泽用筷子敲着晓晓的碗说：“哎哎，赶快吃吧。你盼我点好行吗？谁老了坐轮椅啊。”说完了自己抿了一下嘴，笑了。

“辉哥火锅”的人气很旺，座无虚席。外面也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人群。火锅的味道醇香，热气熏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是红扑扑的，如同这红红火火的日子。晓晓看着窗外，旺角绚烂的霓虹在眼前闪烁，暗想：“日子总是一天一天地过，明天又是新的太阳。”她的嘴角洋溢出少有的会心的微笑。

事情办得还算顺利，第三天基本上已经没事了。徐泽让晓晓多留两天陪他，他跟晓晓说过几天去澳门。晓晓和徐泽的生物钟已经完全不能吻合了，他在中国过的是美国时间，凌晨五点睡觉，下午四点起床，晚上七点吃完饭，夜里还有一顿宵夜。晓晓在不飞行的日子里保持的是正常的作息时间，白天徐泽在房间里蒙头大睡，晓晓一个人出去逛街。

她很早就?了LADY’S STREET，一个一个摊铺地逛，买了很多台湾生产的袜子，这些袜子以前她在巴黎的老佛爷百货见过，价格一般都要在二十几块欧元以上，相当于二百多元人民币，对一个单身的工薪女孩来说，有点偏贵了。在LADY’S STREET买东西经济便宜又实惠，可以买多点，回家送给亲戚朋友。逛累了就找一家“许留仙”吃甜品，蛋挞、奶黄包、红豆沙、榴莲酥……样样都是最正宗的港式甜品。然后乘计程车到时代广场，那里商店云集，是购物的天堂。国际大牌、当地设计师的专卖店、二手小店、还有女孩子们最喜欢的sasa。在sasa里面可以买到价格划算，又适合亚洲人皮肤的日本及台湾的明星级化妆品。

事物的发展变化究其原因，往往透过层层迷雾看到的本质是历史和政治。香港在近代史中曾经沦为殖民地，曾经沦陷过，曾经是世界最重要的金融中心和港口城市，曾经饱受亚洲金融风暴的洗劫。在一段段风雨飘摇以后，斑驳可见，赤诚犹在。

香港的街道狭窄而弯曲，正如经历的曲折迂回的历史，抹不去的，也擦不净的，还好，至少有颗心是透亮的。邓丽君有首歌叫 《 小城故事 》，说的应该是香港吧：

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请你的朋友一起来，小城来做客。

穿梭于一条条街巷之中，晓晓仿佛又想起了张爱玲的《 倾城之恋 》，想起了邯郸的那个夜晚。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我的事已经处理完，后天去法国了。保持联系，夏雨诺。”

晓晓回了一条短信：“保重！我们在法国见，别忘了带上你最珍贵的相册。”

好朋友之间是有默契的，晓晓明白这是最适合夏雨诺的选择，也知道对于夏雨诺来说，很多都可以是身外之物，但是记忆是无比珍贵的。这一点，她们俩很像，只是，在人生必须面对选择的时候，夏雨诺更具有勇气。

回酒店的路上飘飘洒洒下起了雨，徐泽打电话来问她晚饭吃什么，晓晓让他拿主意。徐泽好像真的快成哥哥了，在香港这几天晓晓的衣食住行他都要问，他对晓晓说：“你不聪明，在陌生的地方容易走丢了。”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往日纵是有多少恩恩怨怨，也随着春风、春雨消除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当初，晓晓怎么也不会想到能把对徐泽如火的爱情转为如水的亲情，回想起来自己是爱得很辛苦，可能，以后再不会用爱徐泽的方式爱着另外一个男人了。“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追忆起豆蔻年华的似水前情，有很多惆怅，青春只一次，对于爱情，曾经追求过也是一种幸福。

镜花水月空相对

今夜春气骤暖，月光被一层薄烟笼罩着，维多利亚湾的海水平静如昔。旁边有一对情侣，他们相互拥抱着，又在耳边呢喃。男孩子为了让女朋友开心就打开了手机的MP3播放器，一首粤语歌曲，听得晓晓心魂荡漾：

佳偶共连理，共对是多么美，你的心似嬉戏，不解这道理。

飘拂变心的你，茫然话说别离，情人匆匆远走，为了谁，谁令你牵系。

当爱被遗弃，愿往事不多记，我的心此际偷偷想念你。

只想远方的你，回来莫再别离，然而一等再等没了期，怀念借风寄。

叮嘱晚风轻送柔情万千里，祈求星光再点未了情，重系两心。

叮嘱晚风轻送柔情万千里，情人心中再起未了情，重为我牵系。

第七节

那个女孩子听完歌曲后很开心，双手勾着男朋友的脖子，两个人有说有笑。晓晓看到以后，想起了自己和上官龙初识的情景，感慨万千，其实爱情中的快乐就是这么地简单。

李白有句诗：“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命运安排晓晓和徐泽、上官龙他们认识，为的是让她享受荣华富贵吗？为的是让她体会五光十色的生活吗？为的是让她在情感世界里痛苦不堪吗？似乎都不是，为的是让她在生活的磨练中学会怎样去爱，真正倾其身心地爱。至于谁来了，谁又走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个与她相依相伴，不离不弃的人。在美丽的夜景下晓晓想：“也许明天又会出现一个我爱的人。”

也许，下一个就是她要等的人。

徐泽的电话来了，催她赶紧回酒店。晓晓进了徐泽的房间，他正歪在床上看英超联赛，一见晓晓就问：“哎，我押曼联和利物浦平，你也押一场。”

晓晓说：“我说利物浦赢。”

徐泽眯着眼睛说：“行了吧，你一点也不懂净胡说八道。把牛奶热了给我。”

晓晓没吭声，把牛奶倒在烧水壶里热开了，等稍微凉了一点才递给徐泽。如果牛奶烫到他的话，他一定埋怨晓晓。

徐泽接过牛奶说：“明天去澳门啊。”

晓晓回头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想出去。她又转回身来，心里有点依依不舍，特别想多看徐泽两眼，仿佛明天他就不再是他了。

晓晓跪在床边，侧着脸趴在床上，问：“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徐泽大大咧咧地说：“你别又犯神经病啊。”

晓晓摇着徐泽的胳膊，孩子气地问：“难不难过呀？你快说啊。”此时她的心里想：“我是个正常的女孩子，我也希望有人哄。你就哄哄我吧，也许明天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徐泽半天没说话，晓晓悻悻地离开了，他瞥了一眼门口说：“等你死的时候我再告诉你——我伤不伤心。”可惜，关门的声音太大，晓晓没有听见。

晓晓身子僵直地在门外站了许久，房间里面电视的声音传了出来，她望着门上的房号1314想：“亲爱的，不是我不爱你了，而是你不需要我了。如果你需要一个全部的我，我会等你一生一世。”

第二天早上，晓晓来到机场，回北京的早班飞机还有空位。她走的时候，在便签上写了两句宋词，从徐泽房间的门缝塞了进去。像以前很多次那样，只要他一醒就能看见她的留言。这段时间，在人生的长河中微不足道，但在青春的岁月里也不算短了。他可能看不懂宋词，至少认识五年的默契也能猜出她的意思吧。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飞机上的早报有一条体育消息：“利物浦昨晚主场1 ∶ 0险胜曼联”，晓晓放下报纸，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这个女孩长大了，发现爱过的男人已经不是她生命的全部了。女人曾经爱过、被爱过、伤害、被伤害过、失落、痛苦、想念、欣喜、等待，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一个女孩蜕变到女人的必经之路。饱受煎熬，女人变得睿智了，明白爱情不是一场追逐，也不是男人的救赎。

“爱情不是泥土里开出的花朵，而是泥土里的肥料，最后开出的那朵花，是你的人生。”

首都机场一层大厅里，到港的旅客推着行李车，陆续地往外面走，晓晓正在为一会儿等出租车排队而发愁，隐约中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第八节

· 全书完 ·

男 人 四 十

多年前曾看过张学友主演的一部电影 《 男人四十 》，导演用细腻婉约的叙事风格为大家讲述了一个关于家庭与爱情，责任与梦想的故事。片中张学友饰演的高中语文老师已是不惑之年，有位结婚多年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他的生活与大部分香港人一样，每天奔波于家和学校之间，跟妻子为了琐碎的事争吵……平淡无奇。直到有一天他和由林嘉欣扮演的插班女生相遇，生活开始有了些跳动的节奏和蠢蠢欲动的因素。语文老师一直努力控制着自己这种久违的激情，并刻意回避女学生炙烈的眼神，但是在少女狂热的追求下他跨越了那道准绳，后来的日子他经常徘徊在情感的边缘。很遗憾，电影的结局我没看到。

有位朋友说：男人四十如海。像大海一样四十岁的男人深沉内敛却也波涛澎湃，他们收放自如的气质魅力绝不是青涩少年所能相比的。男人的阅历和能力也在四十岁时达到巅峰，但他们不是圣人和神仙，和所有人一样有着七情六欲喜怒哀愁。

现如今四十岁的男人在他们还是懵懂少年的时候心目中肯定有位曾经的梦中情人，以至到现在那个梦还没做完，其实他们压抑的内心渴望激情。

喜欢和二十岁的女孩相处，因为四十岁的男人能在女孩面前当个不折不扣的大男人，他们丰富的经历就像本精彩的小说，小女孩听得如痴如醉，大男人讲得滔滔不绝。女孩对他们英雄主义的崇拜，让男人们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们需要女人赞许的眼神。喜欢跟二十岁的女孩发点小脾气，想在工作和家庭的重任外透口气。四十岁男人的心很脆弱，他们也想让人哄一下，有时甚至想撇下一切独自浪迹天涯。小女孩会嘴巴甜甜，声音嗲嗲地劝他别生气，随后撒娇地拉他看场电影然后再到KTV里痛快地唱一晚，到后来谁也不知道究竟唱的是什么，总之年轻真好。

害怕和二十岁的女孩在一起，因为男人们必须承认自己的年龄，刮胡子时无意间看到头顶滋出的几根白发还有眼角的鱼尾纹，感叹时间过得还真快。社会发展得太快了，在他们二十岁时还不懂世故，现在的年轻人大部分早熟，在物欲横流的氛围中，漂亮的小女孩能真心喜欢上一个都能当她叔叔的人吗？想到此处心里犯酸，回头看看还是老婆让自己放心。四十岁的男人看二十岁的女孩如同老师看学生，对方的心思早就了然，只是男人不会轻易说明白。小女孩生怕男人不了解，就不断变着花样地出招，男人们会今天明白一点明天又糊涂一点，生活本来就该难得糊涂。这个游戏只要男人不说“咔”很难停止。

四十岁的男人爱老婆，风风雨雨十几年，老婆就是一床大棉被，无论是盖着还是铺着，也无论外面的天气如何变化，总是能给他带来温暖。被面的花色虽然旧了点但还是用习惯了，沧海桑田感情还是老的好！

四十岁的男人不容易，大事小事，家里家外都要操心，累了一天躺在床上回想起来没几件事是为自己忙的。积劳成疾，身体出了毛病还要硬撑着，因为他们是公司的中流砥柱是家里任劳任怨的老黄牛。四十岁的男人不但需要更多的理解，而且还需要属于自己的小空间。

四十岁的男人什么都见过了，对于尔虞我诈，利益漩涡已是见怪不怪。但是千万别破坏他们的利益，真到关键时刻，男人身体里的雄性激素会加倍爆发，就像非洲草原上的雄狮，在保卫自己狮群和领地时绝对是凶猛无比。多年的奋斗和苦心经营，这些用点滴汗水换来的成就容不得别人去碰。

四十岁的男人很要强又爱面子，不允许自己失败。再从头起步，精力和体力怕是跟不上了，而现在这个时代的日新月异比当初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年轻人表现出的勃勃朝气大有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势头。他们不能停也不想停，停下来了可以说是高处不胜寒，同样可以说是坐吃山空。

四十岁的男人心里到底是什么样，没人能说清楚，也许就连他们自己也搞不懂。其实这就对了，世间万物皆有变数，人本来就是个矛盾的个体。

四十岁正是男人最好的时光，他不是天也不是地，不是海也不是山，他是一个就活在身边的人。

四十岁的男人好比是被红色圆珠笔做过很多批改的作业本，涂过改过，对过错过。翻过一页，作业还在继续写，至于是非功过留与后人评说！

在那部影片里张学友总是每天早上去赶小巴士到学校，每天晚上坐在台灯前一本本批改学生的作业……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六节

第七节

第八节

第九节

第十节

第十一节

第十二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六节

第七节

第八节

第九节

第十节

第十一节

第十二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六节

第七节

第八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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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

第十二节

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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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第八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