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的未来之佛——弥勒菩萨

每当我们走进寺院，首先看到的，便是那个袒胸露腹、笑脸相迎的弥勒佛。在中国老百姓中，弥勒是人们喜闻乐见、虔诚信仰的佛菩萨，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他不仅不像其他佛菩萨那样庄严神圣、华美高贵，反而不修边幅，活脱脱就是一个平常人的模样。

在佛教大菩萨之中，弥勒代表大慈——给予人们欢乐，所以他还有一个名称：慈氏菩萨。释迦牟尼曾授记他续自己之道统，绍自己之佛位，将来在娑婆世界作佛。因此，在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空之中，弥勒属于未来，代表着明天。

根据《佛说弥勒下生成佛经》记载，弥勒下生之时，将给人间带来一片净土。那时的世界会变得环境优美，四海大同。那时的人相貌美若天仙，寿命长达八万余岁，无病无灾，福乐安康……因此，在古代中国，“弥勒出现，国土丰乐”的观念深入人心。

千百年来，各个寺院在新年伊始——正月初一这一天都要举行弥勒法会，念诵“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尊佛”，这表示学佛人新年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共同发愿：祝弥勒佛早日下生到我们这个世界。

可是，佛经中明明记载，弥勒菩萨要等五十六亿七千万年之后，才降生娑婆世界。弥勒果真能提前临世吗？答案是肯定的。因为，这是弥勒菩萨的本愿。

《大宝积经 弥勒菩萨所问会》中提到，“若有众生，薄淫怒痴，成就十善”，弥勒菩萨即可下生成佛。“淫怒痴”，即贪、嗔、痴。贪是贪爱五欲，嗔是嗔恚无忍，痴是愚痴无明。此三者是一切烦恼产生的根本，人人都应该舍弃。“十善”是指十种善业，即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骗人、不搬弄是非、不恶语骂人、不惑乱人、不贪、不嗔、不邪见。如果我们所有的人都远离烦恼，奉行十善，这将是一个多么和谐美好的世界。而这，正是弥勒菩萨从兜率陀天降生人间的条件。

这就表明，人间净土不是佛菩萨恩赐给我们的，而是要我们每一个人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净化心灵、扬弃邪恶、完善自己、努力实干，从而构建出人人向往的理想世界。因此，弥勒净土，不在天上，不在幻想中，就在人世间，要凭借我们自己的力量，用智慧去创造完成！

1. 过去之佛燃灯、现在之佛释迦牟尼、未来之佛弥勒，并称三世佛。

弥勒是捡来的孩子

转眼之间，曾经繁荣一时的盛世大唐已渐渐步入了血色黄昏，大厦危危将倾，江山摇摇欲坠。军阀割据，战乱频发，社会动荡，民不聊生……

浙东明州（今浙江宁波）一带，因远离北方权力中心，位于东海之滨，时局虽然动荡，总算还能避开战火，偏安一隅。

明州所属的奉化县界内，有三条主要河流：剡江、东江和奉化江。其中奉化江穿城而过，因此，本县老百姓都称它为县江。县江春汛，总是洪水滔滔，浊浪翻滚。这一年春天也不例外，清明未到，江水便涨了起来，飘着柴草、浮着泡沫，从上游呼啸着向县城方向奔涌过来……

奉化县城北面三里远近，县江西岸，坐落着一个小小的村庄，叫做长汀村。村里有户人家，男主人名叫张重天，娶妻窦氏。张家世代务农，淳朴善良，由于夫妻二人格外勤劳，家底颇为丰盈。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张重天夫妇成婚多年，却一直膝下空空，尚未生育子嗣。

这一天清晨，东方刚刚发亮，张重天便来到江边的田间劳作。他正在忙着平整土地，忽然听得江中水声大作，波涛轰鸣。他不由得抬起头来，发现滚滚江水犹如张牙舞爪的巨龙，呼啸而来，奔腾而去，大有一泻千里、不可阻挡之势。张重天在县江边生活了半辈子，见惯了春汛的洪峰浊浪。不过，令他感到奇特的是，在低沉如牛吼、震颤如雷鸣的浪涛声中，好像有一缕飘飘悠悠的仙乐从高邈的宇宙深处传来，在波浪之间回荡……

张重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在汹涌的波涛之中看到了一捆柴草！发洪水的时候，水中经常漂浮着一些大树、木头、猪羊、马牛，所以，一捆柴草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柴草上竟然躺着一个赤条条的男孩！

小小柴捆在汹涌的波浪之中无助地逐流沉浮，随时都有被浪头吞噬、沉沦江底的危险。然而，面临灭顶之灾的小男孩却浑然不知，好像舒舒服服地躺在摇篮里一样呼呼大睡，陶醉在甜美的梦乡中……

童心纯真，令一切所谓的祸福在他面前暗淡失色！君不见有儿歌曰：“小小猫儿欢乐多，唱着歌儿上山坡，遇见一只大老虎，揪着胡子叫哥哥……”

张重天没有多想，赶紧用耙地的长柄镢头将柴捆拨拉到跟前，一把将小男孩抱了起来。不可思议的是，他刚刚抱起孩子，那捆柴草便散开了，沉没了，再也没了踪影，好像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而怀中的那个孩子，却在冲着他眯眯发笑，好像早就知道会被他从洪水中捞起来一样。

张重天看到这个男孩白白胖胖、圆头大耳、面相端庄，天生一副大富大贵的模样，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连镢头都忘了拿，一溜轻烟向家中跑去。

距离家门老远，张重天便兴奋得忍不住叫了起来：

“老乞婆，老乞婆！”

张重天生性诙谐，又一直无儿无女，所以平时总爱与自己的老婆开玩笑，戏称她为“老乞婆”。

窦氏正在家中做早饭，忽然听到丈夫在外面叫唤，而且声音极为欢快，一边向院门口迎接，一边笑着说道：“当家的，你是在路上捡到金子啦，还是从地里挖出银子啦？看把你乐得！”

张重天推开院门，说道：“既没拾金，也没捡银，却比金银珍贵一万倍！老乞婆，你瞧，你瞧哇！”

一个比年画里画的还要可爱的男孩，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我的天哪！”窦氏慌忙将沾着菜叶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双手接过了孩子。这孩子不但不认生，反而像是与窦氏很有缘分似的，张开双臂，一头扎进了她怀里，咯咯笑了起来。窦氏高兴得差点将自家的房子乐翻了……

半晌，窦氏才想起来问张重天：“当家的，你是从哪里抱来的这个神仙娃娃？”

张重天说：“县江发了大水，他躺在一捆柴草上漂了过来，我是从水里把他捞上来的。”

窦氏说：“哎呀，洪水连天，这小娃娃居然没被淹死，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当家的，咱们就收养了他吧。”

张重天膝下无子，心里早就萌生了留下这个孩子的想法，所以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

窦氏使劲亲了孩子一口，说：“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我们总算有儿子啦！”

张重天见老婆高兴得不知东南西北，连做饭都忘了，便调侃说：“老乞婆，你有了儿子，就不要老头子啦？我可是饿得肚皮贴到后背上了。”

窦氏说：“你三四十岁的人啦，又不是没吃过饭，饿一会儿怕什么？我要先去找一床小被子，把我儿子包起来，千万别让他着了凉。”

窦氏将孩子抱到屋里，放在床上，开始翻箱倒柜，寻找适合孩子穿用和当铺盖的布料。张重天知道，一时半会儿吃不上饭了，只好坐在一边等待。那孩子独自躺在床上，咿咿呀呀，像是无比快乐。张重天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孩子光着屁股在水里漂了那么久，不但没冻着、没呛水，而且还能在柴草上睡大觉，真是难以相信。”

窦氏一边拾掇一边说：“这个孩子命硬，什么样的灾难也能避开。他不偏不倚正好漂到了你的跟前，倒像是专门来给咱们当儿子的。”

张重天回忆着说：“一开始，我明明看到的是一朵金色的莲花。谁知，一眨眼，就变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

听到这里，窦氏像是恍然大悟，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惊叫道：“天哪，这娃娃是观音菩萨给咱们送来的！”她放下手中的布料，双手合十，极为虔诚地喃喃念诵道：“大慈大悲观音菩萨，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您终于显灵了！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南无观音菩萨，南无送子观音娘娘，南无送子观音娘娘……”

张重天“扑哧”一声笑了：“不是送子娘娘，而是送子爷爷。”

窦氏一脸的严肃，说道：“孩他爹，你不要胡说八道！”

“娃娃本来就是我抱回来的呀！”

窦氏问：“他为什么能在大洪水中安然无恙？”

“这……”

“他为什么偏偏漂到了你眼前？”

“这……”

“他为什么也像哪吒三太子那样由莲花化生？”

“这……”

窦氏连珠炮似的发问，张重天吭吭哧哧，无法应对。

最后窦氏说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前些天到岳林寺烧香拜佛，在观音菩萨面前许了愿，所以今天灵验了。他爹，咱们得尽快找个时间，到岳林寺还愿去。”

与长汀村一江之隔，有一座规模宏大的丛林——岳林寺。岳林寺的前身，是三百年前南北朝时期梁武帝大同二年（公元536年）所创建的崇福院。

大中二年（公元848年），当闲旷禅师云游来到奉化时，崇福院已成断壁残垣，一片狼藉，他不禁伤感嘘叹，泪流满面。他悲愿萌生，放下钵盂，挂起行囊，发心重建这座古老的寺院。闲旷是一位明心见性的大禅师，悟道宏深，慧眼通天。当天夜间，他在崇福院废墟之中跏趺而坐，进入了灵明奇妙的禅定状态。于是，他敏锐地感觉到，隔水相望的县江东岸，佛光闪闪，照彻天地。在这佛光出现的地方建寺安僧，必将有圣贤出世，菩萨过化。于是闲旷禅师将新寺院迁建于县江之东，更名为“岳林禅寺”。因其是唐朝大中年间所建，后世称之为“大中岳林禅寺”。

这一天清晨，岳林寺住持闲旷禅师正在方丈之中的禅床上打坐，忽然听到寺院前面什么地方一声闷响，好像重物坠地一般。他徐徐睁开眼睛，唤来侍者，让他去天王殿察看一番。片刻之后，侍者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尚未进门便嚷嚷道：“大和尚，祸事了！大和尚，祸事了！”

闲旷禅师从禅床上站立起来，问道：“有何祸事，你慢慢讲来。”

侍者说：“天王殿里的天冠弥勒，从莲花座上跌了下来，摔得冠也掉了，头也破了。”

闲旷禅师一笑，轻轻松松说道：“一个泥塑的菩萨，从高处跌下来，自然是要摔坏的。”

侍者一愣，满脸疑惑地问道：“菩萨像怎么会自己倒下呢？是不是预示着寺里有什么灾难？”

“到了该倒的时候，它自然就倒了。它连自身都保不住，还能预示什么灾难！”

闲旷禅师的话里蕴藏着无限禅机，可惜侍者懵懂，尚未参透禅关，无法领会其中的奥妙。这时，从天王殿方向隐隐传来一阵话语声。一定是禅僧们听到响动，看到菩萨塑像莫名其妙倒地，正在议论纷纷。闲旷禅师拿上禅杖，走了出去。

天王殿内，一尊前些年流行的天冠弥勒，确切地说，应该是头戴皇冠的武则天塑像，砰然倒下，前额碰瘪了，冠冕滚落了老远。正在不知所措的众僧看到住持到来，便自动退到两边。闲旷禅师看了看已经严重损坏的弥勒塑像，对弟子们说道：“金佛不度炉，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心中坐。俗话也说，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诸位，你们都看到了吧？外在的佛像，总有损毁的一天，所以，你们要参拜自己的自性真佛，明心见性，顿悟成佛，永不败坏。”

寺里的监院师说出了大家的疑惑：“可是师父，那会儿无风无雨，更没地震，这尊重达几百斤的佛像，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倒下来呢？”

闲旷禅师莫名其妙地说道：“真菩萨就要到来，泥菩萨自然要让位了。”

监院师问道：“师父，怎么处理这尊佛像呢？是不是将它扶回原位，然后修补重绘？”

闲旷禅师用禅杖指着倒在地上的弥勒塑像说偈曰：

尘归尘，土归土，哪里来，哪里去。

弥勒菩萨离兜率，疯癫和尚背布袋。

说完，闲旷禅师扬长而去。

监院虽然没听懂师父的后两句偈子，但他明白什么叫尘归尘、土归土，所以便指挥大家将泥像抬了出来，挖了一个深坑，掩埋起来——

泥土所造，重归泥土。

取名“契此”

禅僧们刚刚将天王殿打扫干净，张重天夫妇便抱着从江中捞起的那个男孩来到寺院，他们绕过天王殿、大雄宝殿，直奔寺院最后面的大悲阁——供奉观音菩萨的大殿。

张重天与窦氏在大悲阁观音菩萨面前的香案上点了香烛，然后三跪九拜，虔诚祷告，表达对观音送子的感激之情。等他们叩拜完毕，直起腰来，发现身后居然站着住持和尚——闲旷禅师。

闲旷像是未卜先知，主动合十说道：“张檀越拾得贵子，可喜可贺。”

张重天生性诙谐，又与闲旷禅师是老相识，便故意说道：“好你个方丈和尚，怎么口无遮拦？我亲生的儿子，你如何说是捡来的？”

闲旷禅师淡淡一笑，道：“天河一只如意船，优昙化现皆是缘。”说罢，闲旷禅师又问道：“贵子可曾有了姓名？”

窦氏说：“本来，我们夫妇今天来寺里，一是为了烧香还愿，感激观音菩萨；二来就是想请您给他取个名字，以便养大成人。现在巧遇了大和尚，那就请您看看他的相貌，费心想一个好名字吧。”

闲旷禅师也不推辞，掀开襁褓一角，只见这孩子面若圆月，明眸如星，双耳垂肩，天生一副贵人之相。更奇特的是，这孩子竟然冲着闲旷微微一笑，活像与他是旧相识。闲旷禅师说道：“圣贤乘愿，慎防隔阴；尘世俗情，且莫贪恋；契悟此性，真如宛然。那就叫做‘契此’吧。”

张重天与窦氏夫妇早就听说这位高僧深不可测，他取的名字一定寄托着某种神秘的愿望，所以，虽然感到这个名字有些拗口，照样欣然接受了。窦氏再次请求闲旷禅师，让他预测一下孩子的命运。闲旷禅师随口吟偈道：

这个娃娃非常人，游州走县和光尘。

了却一段旧公案，神归本位影长存。

小契此不但长得富态，而且是个福星。他天真活泼，俏皮好动，给张重天夫妇带来了无穷的欢乐。这个从水里捞上来的孩子与村里的其他娃娃没什么不同，一样上树爬墙，一样下河戏水，一样因为过分顽皮捣蛋被老爹打屁股。唯一的区别是，契此从小不沾荤腥，不管什么鱼虾鸡鸭、牛羊猪肉，入口便吐，一点也不能咽下。虽然如此，小契此却长得又胖又壮，十分健康，所以，父母也就没把他的这个毛病放在心上。

更神奇的是，自从领养了契此，多年未曾怀孕的窦氏，第二年秋天便生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取名“秋霞”。乡亲们都说，这就如同新母鸡产蛋之前必须先在窝里放一个引蛋一样，引逗着它长卵、下蛋。当然，人们也说，这是张重天、窦氏夫妇行善积德的结果。

转眼之间，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比肩长大，契此七岁，秋霞六岁，十分招人喜爱。人们都说，这两个孩子是天上的金童玉女下界。羡慕得众人也直想到县江里去打捞个宝贝孩儿上来。

这一天，张重天的内弟从田野里套着了一只野兔，煮熟之后自己舍不得吃，跑了好几里路，专门给外甥、外甥女送了过来。那天，鬼知道小契此与伙伴们到哪里疯跑去了，临近中午也没回来。张重天说：“小孩子们玩起来，早把吃饭的事儿忘到脑后了。再说，契此从来就不吃肉，不用等他了。”

于是，窦氏烫了两壶绍兴花雕，连同兔肉端上桌来。张重天与内弟吃着兔肉，喝着老酒，猜拳行令，不亦乐乎。小秋霞人小鬼大，趁着大人喝酒不注意，悄悄将一条兔子后腿藏了起来——她从来没吃过这么鲜美的肉食，所以，要留给哥哥尝一尝。

小秋霞一直很奇怪，自己总也吃不够的鸡鸭鱼肉，哥哥为什么沾也不沾。秋霞曾经多次问过哥哥，契此敷衍她说，因为见到过宰杀猪羊鸡鸭时那血淋淋的场面，所以看到肉就想呕吐。因此，秋霞推断，哥哥从未真正品尝过肉的滋味，若是他知道肉很好吃，就不会再厌恶了。于是，她将兔肉撕成一条一条，裹在了哥哥最爱吃的糍粑团当中。糍粑是糯米做的，十分黏，所以夹进肉之后黏合得很好，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

一会儿，契此总算回家来了。撒野疯跑了大半天，他早已饿透了，与舅舅打了一声招呼，便催着母亲快弄吃的来。今天秋霞格外勤快，未等母亲动身，抢先到厨房里将糍粑团端了过来。小契此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一只糍粑团就往嘴里塞。

他咬了一口，刚刚咀嚼了几下，尚未下咽，便察觉到了异样。然而，糍粑很黏，牢牢粘在口腔里，急切之间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小契此胀得脸脖子通红，头上豆大的汗珠如同雨下，片刻之后，他像是被堵塞了气管，脖子一歪，瘫倒在地，两腿蹬了几蹬，没了气……

有一年，释迦牟尼佛游化到摩伽提国，住在寂灭道场弥加女村自在天祠精舍。

那天，佛陀正与弟子们在森林中经行，还有五百名前来请教的梵志，亦跟随在佛陀身边。

这时，从森林外面走进来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比丘。他名叫弥勒，出身于婆罗门家庭，父亲迦波利是波罗捺国的宰相。弥勒小小年纪，却与佛祖释迦牟尼一样，身躯金色，具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他神情圣洁，威仪庄严，如同金山银峰一般，浑身放射着金色的光芒，散发着银色的光明。

弥勒来到释迦牟尼佛跟前，五体投地，如银山崩，成金花聚，众宝间厕，金花金台，七宝为果，于台阁中，有妙音声而说偈言：

我见牟尼尊，面貌常清净。

百福相奇特，世间无伦匹。

烦恼垢永尽，智能悉成满。

一向常归命，身心无疲倦。

故我以五体，欲得胜安乐。

脱苦无所畏，敬礼释迦文。

那些梵志，何曾见过如此庄严神圣的场面，便向佛陀请教道：“世尊，这个少年神采奕奕，光明无量，与您无异。他如此年幼，如何修行，具备了这等高贵气质与修养？”

释迦牟尼佛慧眼通天地，灵妙贯古今，当然知道弥勒的来龙去脉，微微一笑，徐徐说道：“你们不但要听，并且还要随之思惟，我给你们仔细说来。”

释迦牟尼佛向大家娓娓道来：

在遥远的过去，有一个世界名叫胜花敷。在那个世界里有佛出世，佛号弥勒。弥勒古佛以慈心教化众生，他所讲解的佛经名为《慈三昧光大悲海云经》。这部经功德无量，摄受力极强，若有听闻者，即能超越无数罪业，得道成佛。

当时，这个国家有一位名叫一切智光明的大婆罗门，他聪慧多智，博览群书，知识极为丰富，是全国最有学问的人。他听说弥勒古佛声名卓著，很是不服气，便前来辩论。然而，他费尽心机想出的种种难题，都被弥勒古佛一一破解。他心服口服，跪倒在古佛面前，发起菩提心，祈祷说：“我现在潜心学佛，诵持《慈三昧光大悲海云经》，以此功德，将来必能成佛。我成佛时，佛号也叫弥勒。”

从此，他舍离家园，独自进入深山之中，修行梵行。他除了每天到附近的村庄乞讨一些饭食活命以外，其余时间都用来诵持佛经、坐禅修静。经过多年的潜修，他已经达到了无欲无求、灵明不昧、一心不乱的境界。

上天似乎是为了考验他，连续降雨不止，山洪暴发，河水暴涨，冲毁了道路桥梁，彻底阻断了他乞食的路线。但是，这个大修行人不焦不躁，整天在山洞中打坐诵经，一刻也不放松修行。如是过了七天，大雨依旧下个不停，洪水仍然没有消退，而他一心修行，因为长期不能乞食，已经饿得奄奄一息。若是不能尽快进食，必将饿死在山洞中。

附近的山林之中，生活着五百只野兔，以一只白色母兔为王。兔王见修行人七天未能下山乞食，内心思惟：“此人为了修行，多日未食，命不长了。他若圆寂，国内就再也没了修行佛法之人。法幢将崩，法海将枯，如何是好？”

为了令正法久住，兔王决心舍弃身命。它心想：“一切诸行都是无常的，众生爱惜身体，空生空死，不知脱离轮回。我今天欲为众生做一桥梁，令大法久住，以自己的肉体供养法师。为什么呢？多劫以来，我丧身无数，因为业力所使，无法摆脱鸟兽的形象。今生，我总算听到了修行人所诵持的无上大法，因此，我决心放舍身命，供养法师。”

这时，雷击柴薪，山火自燃。

兔王来到山洞，恭敬围绕，右绕七匝，然后对修行人说：“法师，我今为法，供养尊者。”

修行人说：“你是小动物，虽然有善心，怎么能办到呢？”

兔王说：“我要以自身供养您。”

“为什么？”

“为了正法久住，令众生得饶益。”

兔王拜别修行人，离开山洞，与自己的独生儿子告别说：“从今往后，你要独自生活了，可以随意逐水草而居。”

小兔子一直与母亲形影不离，早已洞悉母亲的心意，他不禁泪流满面，对妈妈说：“母亲大人为了无上大法不惜身命，我亦要追随您。”

话音未落，小兔子首先跃身而起，投身火中。兔王随后也自投火坑……

兔肉烧熟之后，树神对修行人说：“法师，兔王母子为供养您，自己投身火中。现在兔肉已熟，您可食之，以延续生命，住持正法。”

修行人听到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震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悲痛欲绝，将正在诵持的经书放在树叶上，说偈曰：

宁当燃身破眼目，不忍行杀食众生。

诸佛所说慈悲经，彼经中说行慈者，

宁破骨髓出头脑，不忍啖肉食众生。

如佛所说食肉者，此人行慈不满足，

常受短命多病身，迷没生死不成佛。

修行人紧接着发誓说：“愿我生生世世不起杀生的念想，永永远远不吃肉，入白光明慈三昧，直到成佛，制断肉戒！”

说完，修行人来到火坑边，自己跳入其中，追随兔王母子而去。

这时，天响惊雷，大地震动，树放光明，金色晃曜，照亮世界……

佛祖释迦牟尼最后说：“你们知道吗？那时的白兔王，就是我；小兔子就是罗睺罗。那时的修行人，就是今天的弥勒。他因为生生世世不食众生之肉，诵持《慈三昧光大悲海云经》，所以身相圣洁庄严，如我一样。”

释迦牟尼佛讲完，五百梵志被这个惊天地、泣鬼神，悲壮无比的故事感动得热泪盈眶，立即求佛出家，成为沙门，并听佛说法，证得阿罗汉。

人人皆有佛性，学佛就是为了成佛

契此昏倒在地，鼻息全无，眼看着没有救了，慌得张重天手脚哆嗦，不知如何是好。窦氏更是没了主意，只是瘫坐在儿子身旁，痛哭流涕，呼天抢地。幸好，契此的舅舅还算冷静，用食指将契此口中的糍粑、兔肉全部抠了出来，又灌了他一些凉水，契此一声呻吟，总算呼出了一口气。

说来，小契此这次昏死有些莫名其妙，不知究竟是糍粑噎的，还是兔肉过敏，反正活过来就好。

经过这次死去活来的折腾，张重天夫妇心里更加明白了，小契此就是他俩的命根子，若是儿子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夫妻准会疯掉的。

两个月之后，窦氏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心里很是犹豫，若是再生个女儿还好，倘若是生下了亲生儿子，那么，自己是不是还能像以往那样疼爱契此这个抱养的儿子呢？再说，契此会怎么想呢？

窦氏被苦恼困顿得好几个晚上无法入睡，就决定到岳林寺烧香，求佛菩萨给自己一个明示。

第二天早饭后，窦氏梳洗打扮了一番，刚要出门，契此发现了，非要跟着去不可。窦氏不忍拒绝儿子，就带着他一同过江，前往岳林寺。

他们娘俩进得山门，首先到大雄宝殿给佛祖释迦牟尼上香。窦氏拈起三支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插在香炉里，然后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在母亲烧香拜佛的整个过程中，小契此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高高的须弥座上的佛像，眸子里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采……

窦氏礼拜完毕，发现儿子注视着佛像发愣，便推了他一下，说道：“儿子，怎么不跟着娘亲磕头？”

小契此不答反问：“娘，他是谁？我怎么好像见过他呢？”

窦氏告诉他：“这是释迦牟尼佛。佛无所不能，无所不晓，能消灾增福，保佑人们长命百岁。所以，儿子，只要你见了佛像，就要向他磕头礼拜，祈求佛祖保佑你万事顺利，大富大贵。”

小契此却说：“娘，佛的模样和人差不多，我好像和他很熟悉。我长大了也要做佛，就做释迦牟尼这样的佛。”

窦氏闻听此言，惊得浑身直冒冷汗！她生怕儿子亵渎了佛祖，遭到天谴，摁住儿子的脑袋，要他赶紧跪下忏悔，请求佛祖原谅。小契此却无论如何也不肯，他居然说：“既然佛跟人长得一模一样，我就能做佛，就要做佛。”

窦氏奉佛极为虔诚，见儿子三番五次说要与佛祖比肩，又惊又怕又生气，不由得扬起巴掌，向他的脑袋打去……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大雄宝殿门外一声佛号过后，闲旷禅师走了进来，对窦氏说道：“窦居士，佛门清净之地，你如何能怒火冲天、动手动脚呢？”

窦氏赶紧向闲旷禅师合十鞠躬，说道：“民妇是因为气急了，忘了佛门规矩，请方丈和尚原谅。”

“一个小孩子，你何必与他动气呢？”

“大师，您不知道，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竟说长大了也要做佛。”

“呵呵……”闲旷禅师笑过之后说道，“说得好，说得好！童言无忌，直指本来；童心无染，真如宛然。”他又转向小契此，说，“契此、契此，你莫忘今日之言，将来成佛作祖，要像释迦牟尼一样教化众生。”

窦氏困惑地说：“大师，你怎么也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把他的儿戏当成真的呢？”

闲旷禅师正色说道：“一切生命皆有佛性，人人都能得道成佛，这是佛祖释迦牟尼在经书中亲口所说。我们学佛，就是为了将来做佛呀。只要发起菩提心，勤修戒定慧，就能明心见性，顿悟真如……”

这些佛理不算高深，但也已经不是窦氏这种求佛护佑、祈福消灾的民间信仰所能理解的了。所以，就算闲旷禅师说得天花乱坠，她也只能听得懵懵懂懂。她身子虽然站立在闲旷禅师跟前，心思却一直系在儿子身上——她眼睛的余光，就像挂在小契此的腿脚上一样，他走到哪里，就紧紧跟随到哪里。

小契此被大殿东西两侧栩栩如生的十六罗汉塑像所吸引，跑过去一一观看。

这十六尊罗汉，以宾头卢尊者为始，受佛的敕令，永远住世，随缘显化，济度众生。

契此停留在一尊面目清秀可亲、神态天真可爱的罗汉像前，像是挠痒似的，伸手去摸他的脚丫子，嘴里还念着即兴自编的儿歌：

小罗汉，乐呵呵，你是兄弟我是哥。

兄弟在家陪母亲，哥骑竹马游列国。

窦氏听到儿子又在与罗汉圣僧称兄道弟，不禁大惊失色，训斥道：“契此，不许胡说八道！”

契此却说：“娘，你再给我生一个小弟弟吧。小弟弟能和我一块儿玩，比这个光会坐着的罗汉弟弟更可爱。”

窦氏刚想再次呵责契此，闲旷禅师哈哈一笑，没头没尾地说道：“窦居士，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小契此不是已经说了吗？他盼望着有一个小弟弟呢！”

窦氏被未卜先知的方丈和尚一语道破了心事，很是有些吃惊：“大师，我在佛前默默祈祷的事儿，您如何知晓？”

闲旷禅师淡淡一笑，说：“一个羊羔一块草，一只小鸟一片天。一个儿女，有一个儿女的因缘。要来的，无论如何拦不住；要去的，千方百计留不下。一切随缘，顺其自然吧。”

窦氏虽未能完全明白，但听了闲旷禅师的话，一颗忐忑的心总算平静了下来。数月之后，张家又喜添男丁。契此如愿以偿，真的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弟弟。

自从那次跟随母亲到岳林寺拜佛之后，契此或单独，或与村里同龄的孩子们结伴，经常来这里玩耍。以至连寺里的僧人们都认识了他，称他为“长汀子”——长汀村的孩子。

不晓得什么原因，隔江相望的岳林寺，似乎对小小的契此有着非同寻常的吸引力。是那巧妙的布局、巍峨的建筑、庄严的佛像对他产生了强烈的震撼，还是奇妙的钟声、神圣的经唱、僧人充满智慧的禅机感化了他？

有一次，契此在大殿里对一幅经变壁画着了迷。这是一幅“弥勒变”——根据《弥勒上生经》所描绘的兜率天宫图。画面上，无数楼台掩藏在五彩缤纷的云雾中，盛开的优昙花（金莲花）似乎飘散着醉人的芳香，高大的殿宇金碧辉煌；空中飞天飘舞，散花供养，两侧天女演奏仙乐，婉转歌唱；宫殿正中，一个七宝装饰的狮子座高大华丽，弥勒菩萨端坐其上，正在讲经说法……

小契此看得太投入、太专注了，如痴如醉，尿憋得肚子胀也不知道。最后，他大概实在憋得受不了了，便下意识地脱下裤子，畅快淋漓地尿了起来。

值殿的僧人见此情景，气得浑身颤抖，急忙制止道：“罪过，罪过！你怎么在大殿里撒尿？这是供佛的地方，何等神圣，岂能亵渎！”

小契此说：“哪里没有佛？请你给我找个没佛的地方撒尿。”

的确，山河大地，皆是法身；黄花翠竹，无非般若。佛，无时不有，无处不在。

僧人一愣，但他依然顺着自己的思维惯性说道：“不管怎么说，这里是清净道场，不能撒尿。”

小契此居然反问：“哪个地方不是道场？”

一山一水一净土，听风听雨听禅声。何处青山不道场，哪方水波无禅机？

僧人大吃一惊，这个长汀子的话语里，居然蕴藏着禅机。

更不可思议的是，有一天，小契此与伙伴们在岳林寺里捉迷藏，他为了藏得更加隐蔽，钻进了天王殿。天王殿里，四大天王分立两侧，无遮无掩，无法藏身，只有大殿正中原来供奉天冠弥勒的佛龛空空荡荡，尚未重塑佛像。契此想都没想，爬上高高的须弥座，藏在了佛龛里。

小伙伴们明明看到契此藏进了天王殿，然而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莫非，契此被这四个张牙舞爪的家伙——四大天王吞进了肚子里不成？

契此藏在佛龛里一动不动。奇怪的是，小伙伴们也曾好几次手把着须弥座探头探脑地向佛龛里张望，不知为什么却一直没有发现他。他躲藏的时间长了，难免有些困乏，连打几个哈欠之后，不知不觉坐着进入了梦乡……

一位居士来天王殿上香，不知是因为眼花还是什么原因，他发现原来空空的佛龛里有了一尊弥勒佛像，虽然不如原来的高大，却更加精致，栩栩如生，似乎还放射着淡淡的红光。居士满心欢喜，赶紧烧了三支高香，磕头礼拜。

后来，他来到方丈向闲旷禅师请教禅法时，顺便恭维道：“大和尚，您新近请的弥勒佛像太好了，活灵活现，就跟真人扮装的一样。”

闲旷禅师不禁有些莫名其妙，疑惑地反问道：“你说的是什么佛像？哪一尊佛像？”

居士说：“就是天王殿里的那尊弥勒佛像啊。”

闲旷禅师更加不解了：“自从那尊泥塑的天冠弥勒倒下之后，那佛龛里再也没供奉过佛像呀！”

这次，轮到居士摸不着头脑了。他惊诧地说道：“可是，我刚才在那里明明看到了一尊弥勒佛啊！我还烧了香，磕了头。”

闲旷禅师与居士都感到不可思议，就双双离开方丈，到天王殿去看个究竟。

香炉中，居士点燃的檀香依然在袅袅冒烟，佛龛里却空空如也，厚厚的尘土上，唯有一些像是小孩子爬上爬下留下的痕迹……

逃婚去出家

时光荏苒，转眼之间，契此已经十六岁了。长成小伙子的契此身体虽然有些发胖，但他诙谐达观，勤劳吃苦，乐于助人，人见人爱。张重天还供他念了几年私塾，这在当时的农村是极为少有的。

契此识文断字，显得更加聪慧机智了，因此，三里五乡许多有姑娘的人家，都主动托媒人前来提亲。作为一家之主的张重天，似乎对儿子的婚事一点也不上心，不管什么人家，哪怕你是巨贾财主或官宦之家，统统加以拒绝，连一丁点儿“活口”也不留。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因为契此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所以不肯给他花钱娶媳妇不成？

原来，张重天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女儿秋霞比契此小一岁，兄妹二人比肩长大，互敬互爱，感情甚佳。于是，他早就计划好了，要把秋霞嫁给契此，使他俩由兄妹变成小夫妻。像契此这么好的小伙子，打着灯笼都难找，肥水岂能流入外人田！窦氏对这个主意更是举双手赞成，这样一来，契此又是儿子，又是女婿，亲上加亲，再也不用担心什么抱养不抱养了。将来，他们兄弟姐弟之间，因为有了这一重关系，就会更加融洽。

这一年中秋节，天上月圆，人间团圆，张重天在院子里支起一张小桌，一家五口围坐在桌旁，品月饼，喝米酒，吃水果，赏明月，喜气洋洋，其乐融融。张重天看着大儿子契此越来越成熟健硕，女儿秋霞越来越温柔漂亮，心里忍不住偷着笑。于是，他在不知不觉里多喝了几碗黄酒，有些醉眼迷离。不知是高兴，还是微醺，张重天忽然心血来潮，借着酒醉说道：“契此，秋霞，你们两个已经长大了。等过了秋，收了稻，地里的活不忙了，爹请风水先生看个好日子，给你们两个圆房。”

契此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由得愣在了当场。而秋霞肯定提前从母亲那里得到过暗示，虽然羞得满脸通红，深深垂下了头，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与激动。

小弟弟仅有十来岁，尚不懂圆房是怎么回事，撅着嘴说道：“爹娘偏心眼，为什么光给哥哥、姐姐圆房，而不给我圆？”

张重天夫妇被他逗得乐了。窦氏对小儿子说：“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就轮到你了。”

小儿子还是不高兴，说：“我不管，反正我现在和哥哥睡在一个房间，你们把哥哥的房间圆了之后，我还要住在那里！”

原来，小弟弟将圆房理解成了装饰房间！

“噗”的一声，张重天将刚刚喝进嘴里的酒喷了出来，窦氏也笑得浑身乱颤，流出了眼泪。就连秋霞也忍俊不禁，偷偷笑了。这期间，唯有契此像是傻了、愣了，毫无反应。

小弟弟被一家人笑急了，说：“笑、笑，有什么好笑的？看人家契此哥哥就不笑。你们再笑，就会笑掉下巴，砸你们的脚面！”

笑够了，张重天给小儿子解释说：“圆房，不是把房间弄成圆的，而是成亲。也就是说，再过一些日子，你契此哥哥就要与秋霞姐姐成亲了。”

“好哇，好哇！”小弟弟兴奋地嚷嚷道，“别人家娶媳妇的时候，戴红花，挂彩带，举旗子，打帐子，又是吹唢呐，又是燃爆竹，可热闹啦！姐姐，等契此哥哥娶你的时候，我给你们放爆竹。”

秋霞不胜娇羞，捂着脸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弟弟又转向契此：“哥哥，你怎么一直不吭声？难道你不愿意娶姐姐当媳妇吗？”

小弟弟说出了爹娘的担心。张重天见契此还是不吭声，重重咳嗽了一声，问道：“是啊，契此，你是不是不好意思？”

契此说：“爹，秋霞是我的妹妹，怎么能……”

窦氏笑道：“儿呀，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是爹爹从江里救上来的，秋霞并不是你的亲妹妹。”

契此依旧推辞说：“可是，这些年来，我一直把秋霞当成了亲妹妹，从未有过其他想法，更没有想到过……”

张重天说：“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契此说：“也不见得。比如你正在喝的黄酒，若是往里面加上一些糖，恐怕就不好喝啦。”

闻听此言，张重天不由得一愣：“这么说，你是不喜欢秋霞？”

契此说：“我当然很喜欢秋霞妹妹啦。不过，这种喜欢不是那种喜欢，所以……”

窦氏插话说：“契此，你是不是看上了其他女孩？”

契此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绝对没有，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件事。”

窦氏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没有就好。”

张重天说：“契此，你也不算太小啦。男人讨老婆，是迟早的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和你妈拜天地了。”

契此说：“可是，爹爹，我对女人不感兴趣，永远不想讨老婆。”

窦氏严肃地说：“不许胡说！世上只有因为贫穷、残疾讨不上老婆的人，哪有好好的一个男人不讨老婆的？不讨老婆，会被人家笑话死的。”

契此咕哝道：“反正我不喜欢女人……”

张重天夫妇并没有将契此的话当真。他们认为，契此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性，时时刻刻都会变化。再说，他尚不知道娶了媳妇的好处，等他真的与秋霞成了婚，恐怕一天也离不开……

秋后，张重天与窦氏按部就班地张罗着喜事，刷房子，打家具，缝铺盖，做新衣……甚至，为了更加红火热闹，他们还计划请一个小戏班子唱戏！

契此见父母真的准备让他与秋霞成婚，心中急切如同火烧火燎。他反复向爹娘说明，自己不想娶亲。然而，窦氏每次都啼哭流泪，数落他不孝顺、没良心。张重天更是武断地说：“自古以来，儿女的婚姻都是由父母做主的。你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反正都得照父母的意思办！”

害怕夜长梦多，张重天匆匆忙忙选了一个日子，逼迫契此赶紧与秋霞完婚。然而，就在婚前的那天夜里，契此不见了，失踪了，从家里逃跑了！

长汀村就坐落在明州至永嘉（今温州）的南北通衢大道旁，而且向东绕过海湾便可到达通向海外的象山大港。但是，张重天一家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所以契此从未出过远门，那么，他能跑到哪里去呢？原来，契此既没有跑到繁华热闹的明州，也没有去四通八达的象山港，而是悄悄溜进与村子一江之隔的岳林寺。他经常光顾这里，路径十分熟悉，径直来到了方丈。

岳林寺的方丈是一座独立的小院。契此看到，方丈的院门敞开，房门未关，好像在专门等待着什么人。果然，契此来到房内，跏趺端坐在禅床上的闲旷禅师展颜一笑，道：“契此，你总算来了。”

契此也不客气，自动在闲旷禅师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说道：“师父，我来了。”

闲旷禅师像是和他打哑谜，说道：“来是来了，还是要走的。”

契此说：“来也好，走也罢，这里终究就是我的家。师父，我要跟随你修禅。”

闲旷打量了他一会儿，嘿嘿一笑说：“契此，你是为了逃婚才出家的吧？”

“不对，我是为了出家才逃婚的。”

“你在成婚的前夜从家里跑出来，岂不是把秋霞给坑苦了？”

“我若是和她勉强成婚，才是真正坑她呢。”

闲旷禅师正色说：“径山道钦禅师曾经说，出家乃大丈夫事，非将相所能为。因此，出家非同儿戏，不能凭一时冲动、心血来潮就要出家。契此你还小，再等等也不晚。”

契此说：“我听一个云游僧说过，‘阎王殿里无老少，万里新坟埋壮年。修行莫等鬓毛衰，体弱力竭难参禅。’”

“好吧，那我明天就给你剃度。”

闲旷禅师答应了契此出家的请求，他应该赶紧起来磕头拜谢才对。然而，他非但没起身，反而说道：“师父，我若是活不到明天呢？”

闲旷一愣，说：“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怎么会说死就死呢？”

“可是，人的生命就在呼吸之间。一口气上不了，就一命呜呼了。”

“契此，道理虽然如此，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短命。就说你吧，年轻力壮，风华正茂，老衲可以保证你几十年之内不会死，明天能够顺利出家。”

契此却又说：“就算我年轻，来日方长，可是你呢？你年事已高，若是你今天晚上断了气，我明天不就出不成家了？我此生也就无法跟你出家了。”

闲旷哈哈大笑：“缘生缘灭，迁流不止，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契此，你说得对，我马上就给你剃度！”

“当——当——当——”

“咚——咚——咚——”

忽然之间，岳林寺钟鼓齐鸣，预示着将有重大事情发生。禅僧们纷纷从各自的寮房匆匆走出，鱼贯进入大殿，静静伫立在两侧。

大雄宝殿之中，高高的须弥座上，佛祖释迦牟尼脸上那缕神秘的微笑，总是令人莫名其妙地心动，情不自禁地心驰神往，吸引着人们去探索那无限美好的境界……佛龛前，跪着无比虔诚的青年契此，他双目微闭，全身心地等待着那庄严、神圣的一刻……

静，极度的宁静。

契此从来没有感觉到过这样的寂静，不仅仅外面世界的喧哗停止了，连内心的骚动也完全平息了下来。然而，这种静，不是死寂，不是呆滞，不是冷凝，而是充满了勃勃生机。这时候，他的心分明感觉到有一种潜流在悄然运行，悄然积聚，静默之中蕴含着滚滚惊雷，它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轰然炸响——

“当——”

大磬响了，紧接着，一声天籁破空而来——

“南——无——”

这一声，像是来自宇宙中心的呼唤；这一声，像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呢喃；这一声，契此仿佛已经期待了很久很久，好像自从他有生命以来，一直在等待着它的响起……他，好像是突然之间受到了强烈的电击，不由自主地愣了，呆了，傻了——然而，他又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气息从他的节节脊椎之中向上射出，直贯脑髓，冲出脑壳，与这渴望了千百万年的声音融为了一体……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那天籁一般的领引之后，众僧深情吟唱着。

契此百感交集，泪流满面，情不自禁地跟随着大家唱诵了起来。他，居然对所有的仪式、所有的经文都那样地熟悉！好像这些东西一直潜伏在他的血液中，渗透在他的骨髓里……

从这一刻起，他明白了，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他像流浪多年的游子，总算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众僧诵经完毕，闲旷禅师说道：“今有长汀子契此，历劫修行，宿具灵根。情愿离俗出家，剃度为僧。老衲何其有幸为剃度之师。愿此善缘，结菩提之果，将来龙华会上，度我成佛。”

说完，他拿起一把锃亮的剃头刀，在空中打一个圆相，说偈曰：

明心不把金花拈，见性何须贝叶传。

日出冰消原是水，月落回光不离天。

闲旷禅师刚刚将剃刀放在契此头上，尚未剃下那满头的黑发，只听得山门外一阵嘈杂声响，一干人马闯进寺里来——

原来是契此的父母、舅舅、街坊四邻、亲戚朋友找来了。他们老远看到大雄宝殿灯火通明，契此正要落发为僧，便先行发出一声呐喊，随后拥了进来……

大殿之内一片混乱，张重天左手抓住闲旷禅师的袈裟，高高扬起右拳，若不是窦氏死死拉着，老和尚的脸肯定要鲜艳成烂桃模样……

混乱中，契此却不见了踪影，在人们的眼皮底下神秘地消失了。

张重天他们将大殿每一个角落都搜遍了，甚至连小小的蒲团下面都察看了三次，始终没有发觉契此的踪迹。

人们都感到十分奇怪，他们那会儿明明看到契此就在大殿里，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莫非，他像水汽一样蒸发了不成？或者趁乱跑了出去？

在寺院里没找到儿子，张重天也不好再发作，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终于偷偷落发为僧

众人走后，契此也不见了，自然不能再举行剃度仪式，所以众僧也各自回了自己的寮房，岳林禅寺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

寺院里的夜晚，宁静得有几许神秘。弯弯的弦月，像一只银勾，高高挂在天上。月光迷迷蒙蒙，不甚明亮，于是，大殿、亭堂、树木都像是笼罩了一层薄雾，虚幻而又轻灵，好像一阵清风吹来，便可御风而去，飘上高邈的天空……

悬挂在高高的塔檐上的风铃，偶尔会叮当响起，把月光敲击得更加凄清，把夜色震颤得更加幽寂。也不知是在哪个角落里，忽然之间，有一阵时断时续、忽轻忽重的诵经声传出，像发自灵魂的深情呼唤，呼唤着性灵的回归……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四周静极了，一片树叶飘落，一滴露水滚动都清晰可闻。突然，在大雄宝殿里，昏黄的长明灯下，高大的释迦牟尼佛像之中，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是佛祖显灵，还是塑像有了生命？

片刻停顿之后，佛像内部的动静再次响了起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重。

“咣当——”

佛像须弥座侧面的一扇小门打开，从中钻出一个人来！

居然是契此，契此从佛像肚子里钻了出来！

原来，这是一尊用夹层苎麻制作的大型佛像，坚固、轻巧，中间是空的。契此经常来岳林寺玩耍，早已探明了这一秘密，所以当父母亲朋找来的时候，他急中生智，趁乱钻进了释迦牟尼佛的肚子里……

佛祖护佑他轻而易举地躲过了一场麻烦。

契此再次来到方丈。方丈的大、小门扉依旧虚掩着，闲旷禅师仍然端坐在禅床上，对着蹑手蹑脚走进来的契此会心一笑。

契此也不说话，端了一盆清水，跪在了闲旷禅师面前。闲旷禅师熟练地操起剃刀，契此满头的黑发纷纷而落……

那时，佛陀与一千二百五十比丘住在王舍城灵鹫山上。

十几年前，印度波罗捺国的宰相迦波利生了一个儿子。这个男孩天然生有三十二相，全身成紫金色，神情、姿仪异乎寻常。宰相大为喜悦，请来一位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的大师来给儿子相面。大师第一眼看到孩子，便情不自禁地赞叹说：“真是奇妙啊，人间竟然有如此完美的身相！这种天生的相貌是历生历劫所积累的特殊功德才能造就的。今后，他必将智慧通天，学问盖地，超越人表。”

宰相听了之后更加兴奋，请大师给孩子取名。

大师说：“他毫无瑕疵，出生前后必定有奇特异常的现象产生。”

宰相点点头说：“本来，他的母亲一向刻薄，奇怪的是，自从怀上了这个孩子，她突然变得非常慈悲、非常善良，同情百姓，怜悯穷人，总是尽一切力量帮助、救济他们。”

大师说：“这正是儿子的志向影响了母亲的行为。根据经典记载，过去有一位名叫弥勒的修行人号为大慈，能给予人们欢乐。因此，就叫他‘弥勒’吧。”

因为身相奇特，再加上大师赞扬，小弥勒的名声传遍了全国。国王听说之后，内心惶恐不安，心想：“那个弥勒小儿长相完美，福慧双全，刚刚生下来便有了如此巨大的声誉，将来长大之后，名望必定远远超过我。到那时，他夺我的王位将易如反掌！”

国王为了防患未然，暗中计划，要趁弥勒尚未长大，先行将他除掉，以绝后患。于是，他在召见宰相迦波利时说：“我听说你生了一个儿子，相貌异常，你将他抱进王宫来，我要看看。”

迦波利作为宰相，辅助国王多年，对国王的人格秉性、心胸度量一清二楚，如何能猜不到他的心思？小儿弥勒抱进王宫，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弥勒有一个舅舅，名叫波婆梨，在波梨弗多罗国做国师。波婆梨国师睿智博学，具有特殊才能，时常追随他的弟子有五百人之多。宰相迦波利为了保住儿子的性命，派人连夜将襁褓中的弥勒秘密送到了他的舅舅那里。然后，第二天，迦波利告诉国王，小儿已经夭折了。于是，国王把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舅舅波婆梨见小弥勒天生富贵，十分疼爱，细心照料，养育在自己身旁。

弥勒渐渐长大。正如他的相貌所预示的那样，极度聪慧，勤奋好学，仅仅几年工夫，就把舅舅波婆梨一生积累的学问全学到了手，并且能融会贯通，灵活运用。波婆梨见外甥通达了所有书本知识，便决定为他召开一个大会，邀请全国所有的博学之士参加，以展示弥勒的才学。

会期决定之后，波婆梨派了一个弟子去波罗捺国，一则向姐夫汇报弥勒的情况，二来，请姐夫拿出一些钱财，作为这次大会的开销。送信的弟子在半路上，遇到了两位云游的比丘，听说了佛陀出世并在王舍城灵鹫山传法的事情。然而，未等他将信送到，就在森林里被老虎吃了。

波婆梨哪里知道这个变故，一直到预定的会期，也没等到弟子回来。他只好倾其所有，招待四面八方而来的学者们。根据传统习惯，除了精美的膳食之外，每一个前来出席会议的人都得到了五百钱币的供养。

临近散会，一个名叫劳多差的婆罗门姗姗来迟。他对波婆梨说：“我没赶上吃饭，但总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得到五百钱币吧？”

波婆梨十分抱歉地说：“对不起，因为没有想到会有人迟到，所以我已经将所有的财产布施出去了。”

劳多差说：“你设的是布施大会，如果不肯给我施惠，我诅咒你的脑袋在七日之内裂为七瓣。并且，我知道你的外甥弥勒的真实身份，我将把这一情况告诉波罗捺国王。”

波婆梨知道，婆罗门的确有一种恶咒异常灵验。更可怕的是，劳多差若将弥勒的身份揭穿，弥勒也将面临杀身之祸！波婆梨为自己和外甥的性命担忧，无边的恐惧与巨大的愁苦笼罩着他的身心，压抑得他茶不思，饭不想，坐不安，卧不宁。

当天晚上，在波婆梨的睡梦中，那个被老虎吃了的弟子忽然出现了，他对老师说：“劳多差这样心胸狭隘的人，并没有悟到最高明的法，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波婆梨说：“可是，我破解不了他的咒语，更制止不了他的告密，如何是好？”

那弟子说：“现在世界上只有佛陀领悟到了最为无上的法，他是尊贵无极的法王，皈依他，才是唯一的正道。有佛陀的护佑，能使您和弥勒的灾难消于无形。佛陀现在住在王舍城灵鹫山。”

波婆梨是一位博学的长者，他知道佛的功德智慧不可思议，于是派弥勒带领十五个人去拜见佛陀。

临行，波婆梨对弥勒说：“佛具有三十二相。你要仔细观察，释迦牟尼是不是众相具足？如果他的确具备佛的形象，你不要开口说话，而是用心念向他发问：我的老师波婆梨有几种相好？他年龄多大？是什么种族？有多少弟子？若是他都能准确知道，说明他的确悟道成佛了，你们就留在那里，做他的弟子，派一个人回来告诉我消息便可。”

弥勒一行向舍卫国进发，顺利到达灵鹫山。

此时，佛陀正在给弟子们讲经说法。

尽管还隔着老远，弥勒便已经看见释迦牟尼不但与自己一样，具有三十二相，而且光明朗照，如沐霞光，安详和雅，如饮春风，令人情不自禁地心生敬意。弥勒非常欢喜，不由得心中赞叹不已，但是，他依然按照老师波婆梨吩咐的那样，远远地用心中的意念向释迦牟尼佛发问：“我的老师波婆梨有几种相？他年龄多大？是什么种族？有多少弟子？”

释迦牟尼佛神通具足，弥勒心中尚未动念，他老人家早已得知了他们一行十六人的来意。只见佛祖微微一笑，开口说道：“你的老师波婆梨只有两种相，一者发绀青，二者广长舌；他今年一百二十高龄，是婆罗门种族，座下有五百弟子。”

当时在会的比丘们见佛陀自言自语，深感奇怪，便跪下请教道：“世尊，您为什么要说那些莫名其妙、不着边际的话呢？”

释迦牟尼佛告诉弟子们说：“波梨弗多罗国的波婆梨派了十六位弟子来到这里，悄悄观察我的相，并且用意念来向我发问，所以，我刚刚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弥勒等人闻听佛陀的回答，一字不差，心中更加敬仰。他们在众多比丘的瞩目下，恭恭敬敬地来到佛陀面前，五体投地，大礼参拜。

弥勒等人拜谒已毕，佛陀请他们坐在一边，然后吟诵道：

诸法从缘起，如来说是因；

彼法因缘尽，是大沙门说。

就是这短短的二十字《缘起法颂》，却足以使得弥勒等十六个人全部得了法眼净。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从座位上站立起来，在弥勒的带领下，一齐要求出家。佛陀赞叹道：“好啊，好啊！”

成为比丘的弥勒，形象更加清秀，气质更加清新，他的身上似乎散发着一种清凉，远远地就能使人感到和谐、安详与愉悦。

于是，在后来的一天，就有了五百梵志被弥勒所震慑的一幕。

背井离乡，天华寺修行

闲旷禅师为契此落发已毕，似笑非笑地说偈道：

今日僧伽，明日佛陀。

梦幻水月，因缘合和。

契此懵懂，不知师父所云，然而，他仿佛又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了一些什么，就像一个久远的梦，情节早已淡忘，唯有一些梦绪如轻轻的云，如淡淡的烟，似有似无，若隐若现。然而，那是什么呢？他又说不上来。于是，他似呆如傻，愣在了当场。

闲旷在他锃亮的光头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吟诵道：

原自梦中事，何须苦追寻？

明了如如心，豁然悟前因。

突然，犹如一道电光在契此心灵深处闪过，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座巍峨的天宫，那里香花围绕，仙乐袅袅，飞天飘飘……

师父闲旷禅师的声音，反而像是从天外传来：“契悟娘生面，此性本来真。因此，你的法号依旧叫契此吧。”

契此从天上回到了人间，他恭恭敬敬地给闲旷禅师顶礼三次，感谢师父剃度之恩。闲旷禅师说：“契此，今天夜间，你父母回到家中之后，发现你并未回去，明日肯定还会来寺里寻找。尤其是你妹妹秋霞姑娘，似乎爱你至深，必然会不由自主地经常以种种理由到寺庙里来看望你。长此以往，必然会产生闲言碎语，不利于你自己修行，所以，你不能在岳林寺常住，这里无法安顿你。”

契此闻听此言，不由得心里一阵着急：“师父，我刚刚剃度，除了岳林寺，对其他寺院一无所知，能到哪里安身呢？”

闲旷禅师一笑，安抚他说道：“你不用着急，我已经为你筹划好了出路。距奉化县城八十里的海边，有一座天华寺。那里环境幽静，是一个修行的好场所。天华寺方丈云清和尚，是我的同参道友。我已经给他写好了一封书信，推荐你到天华寺挂单。”

说着，闲旷禅师拿出了一封信，递给契此。

契此不禁有些奇怪，问道：“师父，这封信您是什么时候写好的？”

闲旷禅师点点头：“就在刚才，我在这里等你的时候写的。”

契此更奇怪了：“您怎么知道我一定还会回来？”

“该来时，一定会来；要走时，必然得走。如同你要连夜离开岳林寺一样。”

契此再次体验到了佛门的不可思议。

闲旷禅师抓紧时间给契此讲述了一些佛门常识，以及僧人挂单的基本规矩，而至关重要的修行方法，他却反而只字未提。

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着的岳林寺山门，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头戴斗笠、身背行囊、手拄禅杖，一身云游僧打扮的契此，与老和尚闲旷，一前一后无声无息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闲旷禅师站立在山门外，目送着弟子走下长长台阶。

契此回转身，只见师父恰似一尊塑像，高高伫立在台阶上，一动不动。他鼻子一阵发酸，两行热泪滚落下来。他放下行囊，跪了下来，给师父磕了三个响头。

闲旷禅师摆摆手，催促契此赶快上路。契此渐行渐远，渐渐走入了浓浓的晨雾中，犹如冰块消融于大海一般，他完全融入天地之间……

契此沿着县江向县城方向走去。到县城之后，他将踏上通往海边的道路。

江水那边，就是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家乡——长汀村。

乡愁一样缠绵、多情的晨雾，萦绕着契此，使得他的脚步显得有几分沉重。江上的雾气更加浓重，望不见家乡村庄的轮廓，唯有隐隐作痛的心，能够明显感受到，距离家乡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忽然，犹如幻觉一般，从村子的方向传来一缕缥缥缈缈的歌声：

剡江流，

县江流，

流到大海不回头，

水波是清愁。

情悠悠，

思悠悠，

天涯海角思不休，

何日驾归舟？

这歌声，恰似一个飘荡在空中的、孤苦伶仃的魂灵，无助地向大地、向山河倾吐着满腔的哀怨、伤感与迷茫。不知什么原因，契此感到这歌声听着有些耳熟，好像是妹妹秋霞正在临窗吟唱：

咸泪流，

苦泪流，

流进胸膛浸心头，

病树临霜秋。

恨悠悠，

怨悠悠，

颙望哀怨满九州，

冷月照空楼。

……

不知不觉里，契此已经泪流满面了。他脚下的步伐更是愈发沉重，几乎就要完全停止下来……

这时，一声清脆的鸟啼，从凝滞沉郁的空中划过，惊醒了契此的幻觉。他摇摇头，再仔细倾听，哪里有什么歌声，唯有滚滚江水发出低沉的吼声！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那迷惑人的歌声，不过是心魔的显现！

他想起了师父闲旷禅师曾经读诵过的一首偈子：“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于是，他振奋精神，扬起头，迎着东方天际火红的霞光，大步向前走去……

契此一路东行，经过整整一天艰苦的跋涉，在夕阳衔山时分，终于接近了海滨。风儿多情，送来大海的热切情意，他已经嗅到了那清新的、略带淡淡咸味的气息。恰在此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清晰的钟声：

“当，当，当——”

清风推开涧底雾，明明明明，山明水明，无非明明；

佛钟敲破峰头云，空空空空，色空相空，总是空空。

佛国钟声，随风飘送；烦恼扫清，菩提大增。

契此精神一振，浑身的疲惫为之一扫而空。他快步登上一座山峰，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规模宏大、殿宇巍峨的寺院，自然而然地存在于山海之间。它北靠一列高低起伏、层峦叠嶂的青山，仿佛锦绣画屏，阻断狂风暴雨；它南临潮起潮落、水天一色的海湾，好似清灵明镜，照彻本来面目……

慧日出东海，朝霞映满天，犹如佛光普照；

明月挂西峰，灵光澄空宇，恰似心性宛然。

这，就是著名的天华寺了。

契此不由得从心底发出一声惊叹：难怪师父闲旷禅师要自己来这里修行呢，真是一个世外桃源！面对浩浩荡荡的大海，波涛起伏涤荡胸襟；背靠巍巍峨峨的高山，峰峦参差雄壮心魄……环境如此神奇，充满自然启迪，必能促进修行人道业早成。

契此忍不住欢呼一声，向天华寺山门奔去。

天华寺方丈云清和尚读过闲旷禅师的书信，不禁多看了契此几眼。这个身体略显肥胖的毛头小伙子，相貌平平，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究竟有何种特异天赋，值得闲旷禅师大加赞扬？

云清和尚实在看不出契此的独特之处，不过因为同参老友闲旷禅师的推荐，还是交代给监院，安置他在云水堂——云游僧挂单的地方——住了下来。

赶了一天路，契此真有些累了，身子一挨着床板，便进入了甜甜的梦乡，还打起了小呼噜。睡梦中的他哪里知道，当天夜里，天华寺一带的海况、地脉、天象，都发生了一些特异现象。

那天，时逢当地人所说的“小潮水”——潮位低平。可是，令人奇怪的是，那天夜间的海潮一反常态，潮声嗡嗡作响，从大洋深处咆哮而来，如同千军万马一齐奔腾，潮高涌大，浪花翻飞，其壮观程度可与每年一度的八月十八天文大潮相媲美。

与此同时，天华寺左近的田螺山上烟汽升腾，一团水雾从一个深深的岩穴之中喷涌而出，直冲云霄。伴随着烟雾升腾，山体内部发出隆隆的轰鸣，恰如地脉运行，岩浆奔腾……此后，田螺山上的那个岩穴深处出现了五个岔洞，人称五通洞。佛教圣人有“五通”之说，即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如意通。

到子夜时分，天华寺上方晴空万里。突然，一道极其明亮的闪电掠过夜空，照彻山河大地、海洋港湾，紧接着一声霹雳轰然炸响，回声久久荡漾……隆冬时节，出现电闪雷鸣，并非正常，何况晴天霹雳，更是前所未有。

如此众多的奇异现象，当然引发了全寺僧众与附近百姓的好奇，然而，人们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唯有天华寺方丈云清和尚心中莫名其妙地生出一念：“佛经云，圣人出世，天地震动。闲旷师兄在信中说，契此是有来历的人，莫非昨夜的海啸山鸣、霹雳闪电，与他的到来有关？”

禅修方式：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那个时期，正处在唐朝末年的动乱时期，军阀割据，兵匪四起，烽火连天，战乱不断，许多人被迫躲进相对安全、平静的佛门安身立命。因为天下动乱，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们，只好祈求佛菩萨保佑，所以各地的寺庙异常繁荣起来。

天华寺傍山面海，紧临着一个古老的渡口，门前一条宽阔的驿道，北通浙东最为繁华的大邑明州，向南渡海，经象山可达台州、永嘉等物产富饶的州县。地处海陆交通要冲，物流贸易畅通，人员来往便利，为天华寺带来了大批香客施主。因此，这里香火旺盛，游人如织，十分热闹。信徒多年布施，为天华寺积累了大量水田、旱地、山林、海涂。食粮丰富，生活安静，大批云游僧慕名而来，寺里常住僧人多达四五百人。若逢佛菩萨佛诞之类的佛教节日，便会出现“千僧过堂，万指围绕”的宏大场面。

契此是新剃度的沙弥，又初来乍到，所以尚不具备进禅堂专事打坐修行的资格，只能作务打杂。当家师大手一挥：“砍柴去吧！”

于是，契此被打发到了柴头手下，从此，契此一把斧头、一条扁担，每天与山上的樵柴没完没了。他出家之前经常打柴，出家之后还是打柴，早知如此，契此还用出家吗？然而，事情的微妙之处就在于，虽然同样打柴，因为发心不同，结果也就会大大不同。

与契此一同负责供应全寺五百僧众用柴的僧人，还有三个人。柴头的法号叫影清，他与影净、影空两位师兄，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半年多前，他们三人结伴从山西行脚来到了天华寺。据说，他们在半路上遭到了劫匪，度牒遗失了。那年月，兵荒马乱，盗匪四起，路人遭劫是常有之事，所以方丈云清和尚大慈大悲，依旧收留了他们。他们说为了供养大众，成就他人修行，就负责起全寺的薪柴供应。或许是因为山高路远，砍柴不易，他们三个人很难供上全寺用度，所以契此也就被派遣了过来。

佛教僧众，不以年龄论大小，而以僧腊——出家的年龄——排次序。他们四人同吃同住同劳动，因三位师兄先入山门，年龄也比自己大得多，契此将他们奉为尊长，对他们极为恭敬，事事听从教诲。

第一天上山砍柴，师兄们将契此带到了一片薪炭林旁边。影清说：“小契此，这片山林属于我们天华寺所有，你就在这里打柴吧。我们不在身边，你可不能偷懒呀！”

契此对这样的安排不太明白，询问道：“师兄，就我一个人独自在这里打柴吗？你们呢？”

影清与另两个人相视一笑，指着漫山遍野、郁郁莽莽的丛林说：“我们要到远处的深山老林去。”

契此颇为天真地说：“师兄，我从来没有进过山林深处，那里一定有许多奇花异草，以及平常难得一见的小鸟。请你们带上我好不好？”

“不行！”脾气暴躁的影净一挥手说，“带上你，岂不就坏了我们的事！”

契此感到很委屈，小声咕哝道：“不就是打柴吗，我怎么会坏你们的事呢？”

影清狠狠瞪了影净一眼，然后拍了拍契此的肩膀，笑着说：“小师弟，影净的意思是说，我们要去打柴的地方山高路远，你年纪还小，力气尚未长全，怕是跟不上我们的脚步，会累着你。”

影空也说：“契此，我们是来打柴的，而不是为了好玩。我们出家人，应该念念在道，心里不能光想着好奇、贪耍。再说，山林深处经常有老虎、豹子出没，十分危险，我们若是分心照顾你，会耽误砍柴的。”

契此说：“既然密林深处那么危险，师兄们何不就在这里打柴呢？”

影清说：“这片林子太小了，若是我们四个都在这里砍柴，几天就砍光了。再说，远方山林中的柴薪也属于寺里，如果我们不去采伐，也就白白浪费了。所以，我们虽然多费一些力气，却能保证寺里永远不缺柴烧。”

原来，师兄们之所以这样安排，一是为了契此好，二是为了寺院的长久之计。

闻听了师兄们的一番教导，契此感到十分惭愧。比起师兄们时时刻刻事事为他人着想、处处为常住着想的高尚情操，他很为自己心中的杂念与放逸而脸红。师兄们走后，他一刻也不敢懈怠，挥舞着斧头，砍柴不止。到下午师兄们从山林深处归来的时候，他已经砍了两大捆上好的樵柴。

影清见状，很是赞扬了他一番。

得到师兄的夸奖，契此当然很兴奋，连那颤颤悠悠的扁担，都欢快得像跳舞一样。然而，在山路上挑着沉重的担子，毕竟不是跳舞。契此砍的柴也太多了，两大捆像小山一样的湿木柴，足足有二百多斤重，不一会儿，他就被压得龇牙咧嘴，上气不接下气了。

难怪师兄们说他年岁尚小，力气不全呢。瞧，同是挑着一担柴，人家走得多轻松，不一会儿便将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这时，他才发现，师兄们挑着的那两捆柴加起来，还不如他的一捆多。难怪他们走得格外轻松呢！他转而又想，师兄们去的地方路途遥远，打柴的时间短，当然也就打得少了。

契此的肩膀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火烧一样钻心的疼痛，而他的两条腿，更是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很难迈开脚步……

走在前面的师兄们，早已没了踪影。

尽管契此咬紧牙关，在离寺院还有一里路程的时候，他无论如何再也挑不动柴担了。就在他完全绝望的时候，他发现三位师兄们正在前面山路转弯的地方等待他。远远地，看到他被重担压得摇摇摆摆、步履蹒跚、痛苦不堪的模样，影清师兄对其他二人说：“你们两个将我的柴分开挑上，我去接契此。”

影清快步返回来，二话没说，接过契此的柴担，向寺里走去。

契此望着影清师兄的背影，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

谁说僧人冰冷无情？同参和合水乳交融。

就是从这一天起，每当契此不堪柴担重负的时候，总有一位师兄及时接替他，让他休息，空着手走回寺院。

有一天，他们像往常那样回来的时候，监院赫然站立在他们上山打柴出入的天华寺后门。

监院一脸的浓云，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不知为什么，影清、影净、影空三人竟然吓得变了脸色，脚步都有些不自然了。唯有走在最后的契此懵懵懂懂，快快乐乐，手里舞动着空扁担，脚下更是又蹦又跳。

监院对影清等人巴结、讨好的笑脸视而不见，单单用手指着契此喝道：“你是怎么回事？”

契此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茫然无措，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没、没怎么回事啊。”

看着他一脸无辜的样子，监院更加生气了，斥责说：“让你去打柴，你怎么空手而归？”

契此脸一红，嗫嚅道：“我、我……”

监院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你什么你，难怪有人说你天天偷懒，将打柴的责任都推给了师兄们。今天是我亲眼所见，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契此赶紧解释说：“当家师，我不是故意耍滑偷懒，而是因为我的力气不够，所以……”

“力气不够，岂能是你逃避劳作的理由？百丈祖师说过的话，你可记得？”

契此虽然刚刚出家，但他从小到岳林寺玩耍，经常听禅僧们讲述祖师公案、丛林掌故，因此，他明白，监院指的是百丈怀海祖师“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故事。

百丈怀海，是马祖道一的弟子，六祖慧能的第四代徒孙。

唐朝贞元四年（公元788年），在马祖道一圆寂之后，百丈怀海掬一把清泪，开始外出行脚。他行行复行行，不一日来到了江西新吴（今奉新县）大雄山下。这大雄山真是个好去处，满山古木森森，沟壑流水潺潺，荒径人迹寂寂，空谷花香幽幽。最奇特的是，山上一列雄奇的岩壁拔地而起，横空出世。它孤高峻峭，兀立千仞，将一种雄赳赳的伟丈夫所独具的神韵尽情展示在天地之间。

怀海知道，这个号称“百丈”的山峦，就是自己弘扬禅法最合适的地方。他将行囊高高挂在一个树杈上，举起镢头，在荒草丛中开拓出一片新天地。

在百丈怀海住持大雄山不久，天下僧衲闻风而来，百丈岩下禅客云集，庵庐环绕。百丈怀海带领徒众，开荒种田，亦农亦禅，农禅并重。他创造性地将修行融入劳作，在日常劳动中修行，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禅宗生活和修行方式。

上至方丈下到沙弥，所有的出家人都必须随众劳动，没有任何特殊区别。百丈怀海一直以身作则，凡作务执劳，必先于大众。直到他晚年，每天仍然像年轻人一样到农田里劳动。

徒弟们看到师父如此高龄，每天仍下田干活，心疼不已。他们也曾多次劝说，多次恳求，但百丈总是一笑了之，坚持农耕。当家师见软办法没有成效，就来了个干脆的——在头天晚上将师父开荒用的镢头藏了起来。

第二天，众僧都去开田，怀海找不到自己的工具，急得团团转。当家师趁机说：“师父，您年纪这么大了，还和我们一样干活，让我们看着实在于心不忍。万一将您累病了，叫我们如何是好？我们大家商量过了，您就别下田了。您放心，我们每人多刨几镢头，就把您那份干出来了。”

没有工具无法开荒，怀海奈何徒弟们不得，只好留在了寺里。到中午，禅僧们回来吃饭时，斋堂中不见百丈怀海的身影。师父怎么了？病了？为什么不来吃饭？当家师与几个上首弟子来到方丈，询问端坐在禅床上的怀海为何不去用午饭。怀海说：“我是个无能无德的人，怎么能让别人代替自己的那一份劳动呢？既然我没有参加开田，也就没有资格吃饭。”

弟子们将饭端来，递到他的手边，但怀海坚决拒绝。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何况百丈怀海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僧人又不吃晚饭，若是饿一整天，岂不把人饿坏了？情急之下，当家师与众人跪倒一片，请师父进食。但是怀海异常坚定地说：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结果，众人拗不过师父，只好将工具还给了他。第二天，下田劳动的人群里又出现了怀海苍老却又快乐的身影。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从此，怀海这一震撼人心的自律之语，风靡全国，禅林僧众争相效仿，成了禅宗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时至今日，它早已成为千古名言，历千古而常新，时时警策着佛门中人。真可谓一言传千秋，高风动八方。

监院对契此说：“你既然知道百丈祖师‘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这一发聋振聩的至理名言，如何还敢逃避劳作？你这是故意违犯寺规，按照共住条约，你不但不能吃饭，而且还要在全寺僧众面前表堂、罚香。”

契此一肚子的委屈，但监院以自己亲眼所见为据，根本不给他说话辩白的机会。他有口难辩，有理难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儿往下掉……

正在这时，一直旁观的影清说话了：“当家师，契此并没有故意偷懒，他每天都同我们一道上山打柴。只不过因为他年纪尚轻，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我们怕沉重的柴担压坏了他，所以轮流替他挑了回来。”

影净、影空也附和说：“是啊，是啊，契此虽然力气小了一些，但每天打柴还算尽力。”

既然大家都为契此求情，监院也不好再说什么。最后，他指着契此的脑门说：“看在影清他们三位的面子上，这次就饶了你。不过，你给我记住，寺院不是养懒汉的地方，你要好自为之！今后如若再次犯错，我可不管你是谁推荐来的，一律驱逐出寺！”

说完，监院扬长而去。

影清拍拍契此的肩膀，又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契此，在天华寺，有我们给你做主，你谁也不用怕。”

契此对师兄们能在关键时刻为他伸张正义，心中感激不尽，从此，他更加敬佩三位师兄了。

1. 禅宗寺院的别称。

2. 武则天曾以弥勒佛转世自居，并借此名正言顺登上皇位。在她当政期间，寺院在新造佛像时，便将弥勒佛的形象塑造成武则天的模样。

3. 佛教的一种修行方式，为一种调剂身心的散步。通常在饭后、坐禅间隙，为防止昏沉瞌睡，起而经行。

4. 在印度，泛指佛教以外的出家修道人。

5. 佛陀出家前所生的儿子，后随佛出家，成为佛的十大弟子之一。

6. 安置佛像的台座。

7. 五代之前，只有十六罗汉之说，十八罗汉的称谓产生于其后。

8. 禅宗祖师经常随手在空中、地上画圆圈，以象征真理的圆满与绝对，并以此代指真如、法性、实相，或宇宙万有的本源、诸佛的心印、众生本具的佛性。

9. 负责寺院日常管理，俗称“当家”。

10. 寺院中，于典座（食堂管理员）之下负责柴薪的工作。其主要职责为入山砍柴，以供大家使用。

11. 唐宋时期官方颁发的出家证明文书。

12. 特指寺院、僧团。因寺院是僧人常住的道场，所以“常住”一词成为出家人常住寺院、僧团的代名词。

13. 公开批评。

14. 跪在佛前忏悔。

心怀慈悲，却屡遭师兄诬蔑、陷害

时光就这样平淡地流淌着。

寺院的生活极其清苦，尤其是那缺油少盐的粗茶淡饭，一般人很难适应。早饭一般情况下只有稀粥，中午因为有檀越布施、施主供斋、香客用餐，饭菜稍微好一些。由于律条中有“非时食戒”，佛制比丘过午不食，俗称“持午”，所以，原来的僧人没有晚饭吃，一日只能用早、中两餐。禅宗兴起之后，提倡农禅并重，由于禅僧每日必须参加繁重的劳动，不吃晚饭饥饿难忍。祖师们权巧方便，根据中国的实际情况进行了一些变通，称午后之食为“药石”——以疗饥病。既然是药石，当然很简单，往往是将中午的剩饭加水，熬成一锅稀粥对付。

契此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出家伊始，很难适应这种饮食。早上喝下三五碗米粥，几泡尿撒出来，肚子里便空空如也。相对而言，寺院中午的饭菜会好一些。可是，由于山高路远，契此他们打柴中午回不去，只能在山野里就着泉水啃干粮。因为缺少油水，吃下的干粮根本不经饿，不一会儿肚子里就开始唱空城计。这也是他浑身乏力，无法将满满一担柴挑回来的原因之一。

干重活需要大量体力，长身体更需要摄取营养。没办法，饥饿难耐的契此只能一早一晚拼命往肚子里灌稀粥。一来二去，他的胃越胀越大，几个月下来，竟然能喝下十大碗稀粥，肚子大得像是怀了八个月的身孕一般。从此，他变得大腹便便——真正吃饱了撑的！

契此很是羡慕、敬佩三位师兄，他们干着同样繁重的活，中午也只能啃一些冷干粮，却还能严格遵守佛制，做到过午不食。更神奇的是，他们不但从来没有说过肚子饿，而且一个个身强力壮，精力格外充沛。

据说，修行到家的人，以禅悦为食，不但能滋润色身，身轻体健，而且法喜充满，神力无边，其奥秘、其美妙，简直难以想象。莫非，这三位每日打柴的师兄，也已经修行到了如此不可思议的神圣境界？

还有一件事，契此百思不得其解。他因为从小不吃肉，所以对肉食的气味极为敏感。可是，自从他来到天华寺，与三位师兄住在了一起，经常能在房间里嗅到一种肉食特有的腥臭气息。

可是，佛门清静地禁绝一切荤腥，哪里来的腥气？再说，这个房间分为里外间，三个师兄住在里边，外屋存放他们干活的工具和一些杂物，角落里安置着契此的小床，压根没有锅灶，如何会产生烧煮肉食的味道呢？契此以为这又是心魔在作怪，变现出这种讨厌的气味来干扰他，所以，在很长时间里，他一直没有理会。

这一天，是农历三月三日传统庙会，附近的村民在寺院门前的广场上唱大戏。三位师兄大概是去看热闹了，到了就寝的时间还没有回来。契此想为师兄们铺好被子，就来到了他从未光顾过的里屋。

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更加浓重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契此心中默念佛号，想借佛的加持力压制住这莫名而来的感觉。但是毫无作用，他越接近房屋后墙，煮肉的味道越浓。他的鼻子极其敏感，感觉到气味是从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后面传出来的……

契此掀开画，发现墙上的几块砖头是松动的，而且能感受到有一股子热力向外辐射。他小心翼翼地拿开一块砖头，一道亮光射了出来——墙里居然有一段最大号的蜡烛在熊熊燃烧！

他把那些松动的砖头都拿开之后，发现墙里被掏了一个洞，蜡烛上方居然架着一只砂锅，锅里炖着一只被剥了皮的野兔，正在咕嘟咕嘟冒泡！

“哇——”

契此一边向外跑，一边剧烈呕吐。吐完稀粥吐胃液，吐干胃液吐胆汁，他几乎将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

他好不容易才停止了呕吐，第一个反应就是去向监院报告影清他们偷偷煮肉的事情。因为，僧人杀生吃肉是根本大忌，是不能违背的戒律。这不是告密，而是互相爱护；僧伽之所以能够和合共住，批评自我和相互促进是重要的基础。但是，他转而又想，或许是师兄们在打柴时偶然遇到了一只死野兔，一时嘴馋，所以……人生旅途中出现错误，人人不可避免，只要真心忏悔，不再重犯就好。于是，契此重新回到里屋，故意留下了一块砖头没有放回去，让师兄们明白，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被人发现了，赶快改正。

果然，三个师兄什么话也没说，并没有因此怨恨契此，对他依旧像从前一样。不过，三天之后，影清代表另两个人找到监院，要求契此搬出他们的房间。监院不解，问道：“为什么？你们不是在一起住得好好的吗？”

影清严肃地说道：“按照戒律，沙弥不能与比丘共住一室。契此是个小沙弥，尚未受具足戒，所以，不应该与我们同居一室。”

监院说：“你们那套房子是里外间，实际上算两间，并不违制。”

影清毫不让步：“可是，里外之间没有安门，只隔着一道布帘，他随时能出入我们睡觉的地方。”

既然涉及了戒律，监院也不敢变通，只好让契此搬了出来，住进了存放农具的半间仓库里。

戒律，人人都得严守。因此，契此并没多想，依旧尽全力打柴，依旧敞开肚皮喝粥，依旧每天乐乐呵呵。

俗话说，熟能生巧。契此每天砍柴，慢慢掌握了其中的技巧，事倍功半，还是砍那么多柴，所用的时间却比原来大大缩短了。于是，他就有了一些空闲时间，便在山林里转转，一来观赏山林里时刻变化的奇特风光，二则顺便寻找一些山果、野菜，填饱他那咕咕乱叫的肚子。

有一天，他只顾欣赏烂漫的山花了，不知不觉翻越了一道高岗，来到了另一座山谷里。这里灌木丛生，野草齐腰，环境幽静，人迹罕至。

师兄他们，应该就在山谷对面的山林中打柴吧？

忽然，契此似乎在一个灌木丛旁边听到了一阵簌簌响，好像是什么东西力图挣脱的声音。他连忙走了过去。他距离得越近，那声响就越急，最后变成了拼命挣扎：

“吱——吱——”

是兔子的叫声！是野兔面临绝境的叫声！

契此赶紧跑了过去，发现一只灰色的野兔被猎人下的套子套住了一条后腿。契此连忙去帮它解开……

谁知，兔子误解了他的好意，以为这人是来要它的命的，竟然反过头来在他手上啃了一口！

难怪人们都说，兔子急了也咬人。它虽然胆小，但被逼到绝路，面临生命危险，自然也会反抗。幸好，兔子是吃草的素食动物，牙齿并不锋利，所以契此的手没有流血受伤。他小心翼翼将兔子后腿上的绳套解开，放它回归山林。那野兔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契此一眼，好像它不大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释放它。

此后，契此留了心。他发现，这一带的灌木、草丛之中，布置着很多专门捕捉野兔、山鸡的套子。这大概是村里的猎户们布下的吧。从此，契此每天上山第一件事，就是先来这一带转一转，一旦发现被捕获的小动物，就赶紧悄悄放掉。契此之所以没有将这些陷阱、猎套去除，是考虑到猎人也很艰难，也得讨生活，将人家好不容易才捕获的猎物放掉，已经是罪过了，若再毁坏人家吃饭的家当，他实在于心不忍。

他没想到，一场惨不忍睹的悲剧，就在他的注视下上演了。

那天，一只黄鼠狼的前爪被铁夹子夹住了。它痛得吱哇乱叫，却无法挣脱。契此发现之后，赶快跑了过来，想帮助它解脱。生性多疑的黄鼠狼，如何能理解契此的心意呢。它看到有人过来，更加惊惶，更加恐惧。为了逃命，它竟然生生将自己被夹住的爪子咬了下来！

壮士断腕，可歌可泣；而人，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逼迫小动物自残肢体，可恶可恨！

契此看到那失去了生命力的、鲜血淋淋的断肢，感到自己的心在抽搐，在流血！他一下子瘫软在了当场，泪如雨下……

不知过了多久，契此忽然听到了山谷里有人走动，并且伴随着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契此赶紧躲藏在一个茂密的灌木丛中，他要看看，究竟是何等模样的猎人，导致了这场惨剧的发生。

“……那个小沙弥契此……”

他们居然正在说我！契此心中一惊：自从我来到天华寺，天天来山上打柴，并没有与当地老百姓有过来往，更不可能结识猎人，什么人竟然知道我的法号呢？

“……自从那个小契此来到之后，我们本来有滋有味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是啊，是啊，来山里的时候要防备他知道，回到庙里还得小心翼翼，幸亏大哥足智多谋，用计策将他从房间里赶了出去……”

他们居然就是影清、影净、影空三位师兄！若不是用手紧紧捂着嘴，契此就会下意识地惊叫出声。

“不过，自从那个小屁孩来了之后，他一个人砍的柴比咱们两个人都多，供应庙里日用绰绰有余，省了咱们不少力气。”

他们越来越近，契此已经能听得出来，这是柴头影清的声音。接下来，就应该轮到影空说话了，因为他是老大的跟屁虫。

果然，正如契此预料的那样，影空附和着影清说的话，清晰地传了过来：

“对对，那个小家伙真傻，不晓得爱惜力气，每天打的柴多得都挑不动。更可笑的是，每天临到寺院，咱们接了他的柴担，在不知不觉里将他打柴的功劳都拦在了咱们头上，他还总是感激不尽。那小子也太缺心眼了，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明明被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

“不管怎么说，那小家伙是个丧门星，自从他来了之后，咱们下在这一带的套子很少能捕获到猎物了。”

那些猎套竟然是影清他们布置的，契此差点跳起来！

“是啊，”影空说，“这些套子总是一无所获，咱们已经连续好几天中午没吃上烤肉了。饿得我下午几乎没力气走回寺院。”

影清接着说：“或许是这一带的兔子、野鸡已经被咱们弄光了，应该转移一下地方了。”

影净说：“我觉着大哥说得并不对，我有好几次在咱们下套的地方发现了动物挣扎过的痕迹，但猎物却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影空惊叫道：“老天爷，是不是咱们偷着弄野物、烧肉吃的事被人发现了？会不会是那个小契此悄悄将猎物放走了？若是被他知道了，报告了寺院的执事，就坏了事了！咱们一定会被赶出天华寺……”

影清道：“看你说的，没那么悬乎。那个小沙弥把所有的工夫都用在了砍柴上，哪有时间到这里闲逛呢？我想，一定是附近的老百姓顺手牵羊，将套子上的猎物偷走了。”

影净也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当初，咱们第一次烤野兔，不就是从村里猎人的套子里偷的吗？后来，咱们干脆连他们的猎套也弄了过来，下到了天华寺所属的山场里。”

影清到一个下套子的地方察看之后，颇为失望地说：“看来，今天又要空手而归了。”

说着，他转过身，就要向回走，影净说道：“等等，我到山坡上面看看。”

“咱们没在山坡上下套啊。”

影净得意地笑着说：“自从我发现猎物总是从套子里失踪之后，我怕是它们自己逃脱的，就把猎人们的一只铁夹子弄了过来。咱们去安放夹子的地方看看，是不是有所收获。”

他们看到的，当然是一片狼藉，一片鲜血淋淋的场面！

面对这种悲惨场景，任是铁人也断肠。

“天哪，怎么会这样？”影净不由自主地喊叫道。

影空看了看周围草地被踩踏的痕迹，说道：“这里好像有人来过。”

影清默默将铁夹子解了下来，抛到了山谷里，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不过，临走，他向契此藏身的灌木丛看了一眼……

契此犹豫了两天，最终还是将影清他们的所作所为告诉了监院。谁知，听了他的讲述，监院却像审视怪物一样久久地看着他。

契此被他看得心中发慌，浑身发痒，实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忐忑不安地问道：“当家师，我脸上有什么脏的地方吗？”

监院阴阳怪气地说：“你脸上倒是挺干净的，可是你心里极端肮脏！比狼心狗肺还要凶残，比蛇蝎心肠还要歹毒！”

契此被骂得狗血淋头，狼狈不堪，却又稀里糊涂，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误。他一脸的茫然，向监院追问道：“当家师，您老慈悲，请明明白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倒是真会装！自己做过的事，难道还要我提醒你吗？”

“当家师，我实在……”

监院十分严肃地说道：“契此，你给我听好，第一，你作为沙弥，要绝对尊重比丘，不应该说他们的坏话！这是佛祖亲自制定的戒律。”

契此一愣，总算想了起来，是有这样一条戒律。他郑重地点点头，说道：“弟子知错了，今后决不再犯。”

监院却毫不客气地讽刺他说：“狗若是改了不吃屎，就不是狗了。”

契此赶紧跪了下来，真诚地说道：“弟子契此真心忏悔犯戒罪过，情愿接受最为严厉的处罚。”

监院依然满脸阴云，说：“你甭再给我演戏啦，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早就看透了！”

“当家师，我真的被您弄糊涂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好，那咱们就揭开房顶，彻底见见太阳！我来问你，你在山上打柴的时候，是不是捉过野物？”

“捉过。不过，我是为了解救它们。”

“解救？解救到你的肚子里去了吧？你是不是逮过蛇，然后偷偷烧着吃了？”

闻听此言，契此差点呕吐起来——一是天生的生理反应，二是被冤枉的心理反应。尽管他一直想委曲求全，不想为自己开脱，但这个黑锅太沉重了，几乎关系到他作为出家人的资格，所以，他下意识地反问道：“是谁这样无端诬蔑、故意陷害我？”

监院冷冷一笑：“出家人不打妄语，难道三位师兄说的是假话不成！”

契此未加思索，脱口而出：“他们见事情败露，便恶人先告状。”

“你才是倒打一耙！”监院猛然喝道。

契此愣住了。

监院继续说：“契此，我真为你感到害臊！你白白长了一个大肚皮，心胸却如此狭隘！影清他们将你在山上偷偷烧蛇吃的事告诉我时，再三为你开脱，说你刚刚出家不久，尚未适应寺院清苦的生活，所以偶然偷吃一回荤腥不算什么严重的罪过。他们还像以往一样，再三为你求情，说是会帮着你慢慢改掉恶习，不让我严厉处罚你。可是你，不但不感激三位师兄的好心好意，反而……你这种恩将仇报的小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事到如今，契此还有什么话可说。天大的冤枉，海深的委屈，他也只能强行忍受，有多少眼泪也只能往自己肚子里流……

契此深切感受到，刚刚走出家门，社会生活阅历几乎为零的自己，远远不是影清他们这些老油条的对手，与他们作对，肯定是自取其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但是，第二天，他照样将他们布置在山野里用来猎取小动物的套子，全部拆除了。并且用斧头将之剁得粉碎，再也无法用来残害生灵了。为了警醒他们不再作孽，他还把一首“戒杀偈”写了许多张，贴在他们每天打柴的必经之路上：

千百年来碗里羹，冤深似海恨难平。

欲知世上刀兵劫，但听屠门半夜声。

试想，哪一个生灵愿意被屠杀、被吞食呢？杀者，必然心怀嗔恨，极其残忍；被杀者，自然要产生怨恨，萌发报复之念。如此冤冤相报，无休无止，世间如何能太平呢？契此想以此震撼影清等人的灵魂，唤醒他们的良知，进而迷途知返，改邪归正。

谁知，他的这一系列举动，却把自己推向了更为艰难的绝境。

大肚子和尚成了“花和尚”

天华寺之所以在浙东一带赫赫有名，除了地理位置优越之外，还因为它有一件镇寺之宝——武则天女皇亲赐的一只金香炉。然而，有一天，监院接到大雄宝殿香灯师的报告：

皇帝御赐的金香炉不见了！

监院带人将所有可疑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金香炉的影子。监院无可奈何，一摊双手说：“奇怪，一只香炉既没腿脚又没翅膀，难道还会钻进土里、飞到天上不成？”

影清阴阳怪气地说：“它虽然没有翅膀，飞不到天上，兴许能钻进人的肚子里。”

影空与他一唱一和：“谁的肚子那么大，能盛得下一只香炉？师兄，那金香炉是不是藏在你的肚子里了？”

“我的肚皮太小，可是有大肚皮的人啊！”

监院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影清他们似乎是另有所指！于是，他灵机一动，带人来到契此居住的农具仓库。果然，在他床下的破衣裳堆里，找到了那镇寺之宝。

“契此呢？带他来见我！”监院不禁暴跳如雷。

此时，契此还挑着柴担，艰难行进在山路上。因为担子太重了，他走一小段路就得休息一会儿，所以，到现在还没回来。

“等他回来，让他立马下客堂！”

下客堂，可不是说着玩的。僧人之间有什么纠纷、摩擦，要下客堂；处理严重违反戒律、寺规的僧人，也要下客堂。下客堂的结局，不是被打禅板，就是被驱逐出寺！

契此挑着柴担刚刚走进天华寺后门，就被一位等待多时的招客带到了客堂。

契此一只脚刚迈进客堂，监院暴喝一声：“跪下！”

契此虽然不明就里，还是顺从地跪倒在了佛龛前。监院一挥手，僧值抽出插在佛龛前的禅板，向契此的身上狠狠打来……

“砰！砰！砰……”

一二十个板子打下来，契此痛得浑身哆嗦，但他咬紧牙关，既不求饶，也没呻吟。

打过了板子，监院将那只金香炉放在契此面前，问他：“说，这是怎么回事？”

契此知道这只宝贝香炉的故事，但他实在不晓得它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只好沉默不语。然而，监院却将这看成了契此在故意装聋作哑，便直截了当地问道：“说，它是怎样跑到了你的床底下的？又是如何藏到了你的衣裳堆里？”

契此心里总算明白了，他再次遭到了别人的暗算，被嫁祸了。他知道，他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干脆一声不吭。

监院以为他的哑口无言是默认，手里捧着香炉，不无嘲弄地说道：“这只香炉虽然也有三只脚，但是，若是没有三只手，它无论如何也不会自己跑到你的房间里吧？”

契此心里像明镜一样，一定又是影清他们捣的鬼，意欲借此报复他，其目的是为了将碍眼又碍事的他赶出寺院。

监院继续按照自己的思维逻辑说道：“小契此，你人不大，却又长本事了。原来又懒又馋，现在又学会了偷，快五毒俱全了！”

契此还是默默忍受着无端的侮辱，一句也不为自己辩护。

监院见契此总不吭声，心中的火气也就消了许多。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契此，出家人怎能见财起意、妄生贪念呢？看来，你是俗根未断，尘缘未了，还是趁早还俗回家吧。”

契此可以忍受屈辱，可以承受皮肉之苦，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还俗。他急忙请求说：“不不不，当家师，我不还俗！我情愿接受最为严厉的责罚，也不离开寺院。当家师，我求求您……”

监院摇摇头，态度十分坚决地说：“偷盗是根本大戒，毫无通融的余地，违犯者一律出院。”

契此真急了，说道：“可是，我根本没有偷盗金香炉啊。”

监院闻听此言，气得浑身打哆嗦：“这是我亲手从你床下找出来的。那么，它是怎样到那里的呢？”

“我怎么知道？一定是有人嫁祸于我！”

监院脸色煞白，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是我在故意陷害你？”

契此摇摇头：“当家师您当然不会故意冤枉我，可是，一定有人在刻意算计我。”

“谁，你说谁？金香炉究竟是谁偷的？”

到这时候，契此反而笑了起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究竟是谁，偷与非偷，天知地知，他知我知。因缘果报，毫厘不爽。自欺欺人，难证菩提；害人害己，业报怎了！”

看到契此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监院不禁怵然而惊，心中暗想：“莫非冤枉了契此不成？可是，他打柴时空手而归，金香炉藏在他床下，这些都是自己亲眼所见啊！”

于是，监院略一犹豫，还是坚持让契此离开天华寺。正在契此走投无路之时，方丈云清大和尚适时出现了，他笑着对契此说：“小契此，你真傻，既然偷了金香炉，干吗非要藏在自己的床底下？岂不是故意留着让人捉赃吗？你若是真的想把它据为己有，何不借每天上山打柴的机会，带到山里埋藏起来，那就神不知鬼不觉了。你们大家说，是不是啊？”

说完，云清和尚看了监院一眼，随即呵呵大笑起来。

监院当然听出了大和尚的弦外之音，所以，香炉失窃一事便不了了之。

转眼之间，契此已经出家半年多了，经历了第一个结夏。结夏，也叫夏安居，也就是规定在夏季三个月——从四月十六日到七月十五日的这一段时间里，僧人必须住在寺院里，不许外出行脚。因为，夏季正是万物萌发生长的时期，为了避免僧尼外出时会在无意之中伤害了草木小虫，犯了杀生大戒，违背了佛教大慈大悲的根本精神，所以，佛教规定僧尼在这三个月不得外出云游。

依照以往的惯例，寺院要在解夏前七天，即七月初九至十五举行报恩法会，拜梁皇宝忏，以超度七世父母，追荐过世的亲人。久而久之，这种仪式流传到了民间，形成了七月十五中元节——中国特有的鬼节。“看著中元斋日到，自盘金线绣真容。”在这一天，家家烧纸，户户燃香，追思、悼念那些已经亡故的亲人。

天华寺坐落在海边。自古以来，居住在海边的渔民都是在风口浪尖上讨生活，大海神秘莫测，风云变幻不定，海难频频发生。因此，来天华寺礼忏作佛事、超度亲人的，大都是遭遇了不幸的寡妇们。法会连续举办七天，而且晚上也要作佛事，所以，那些路途遥远的女人们就居住在寺院的客房里。

法会期间，人多混乱，佛事频繁，点燃香烛的地方很多，而且那些信众会烧纸钱、纸船、纸元宝，寺院又大都是木结构建筑，很容易引起火灾。因此，监院不让契此打柴了，而是让他接替原来的老更夫，夜间值班，在寺院巡视，小心看管火烛，以防火神祝融光临。

契此不敢怠慢，整夜整夜不合眼，不停地在寺院每一个角落巡查。总算熬到了法会的最后一个晚上——七月十五。这天晚上的法事是放瑜伽焰口。这是整个中元节报恩法会的高潮，其仪轨极其复杂，而且时间长达三个时辰。全寺所有僧人都集中到大雄宝殿前面的广场上诵经，为饿鬼施食。那些前来超荐亲人的香客，也都带着牌位、纸船、纸元宝，来参加这最为重要的仪式。

瑜伽焰口仪式极尽庄严肃穆，尤其是高高坐在法坛上的焰口师，身披华丽的金丝袈裟，头戴神圣的毗卢帽，口诵密咒，声音上贯云霄，下彻黄泉，让人肃然；而他那繁杂的手印，变化多端，极其美妙……

置身在法会特有的氛围中，你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如此真切诚挚的咒语，如此奥妙无穷的手印，自然而然能与其他形态的生灵沟通……

焰口仪式进行到了高潮，法师口宣妙偈：

尘尘刹刹尽圆融，万别千差一贯通。

拈起珊瑚枝上月，光明炯炯照无穷。

焰口师一边作手印、一边口诵咒语……

一位侍者将净瓶移到法师前面。法师震尺云：

海震潮音说普门，九莲花里现童真。

杨枝一滴真甘露，散作山河大地春。

法师随即从瓶中取出净水，向四面八方弹洒……

焰口仪式虽然神秘玄奥，引人入胜，但契此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仍然到寺庙的各个院落巡查。当他来到香客们居住的西跨院时，隐隐约约听到房间里面有男女嬉笑调情的声音……

尽管契此一百个不愿意，但是，那不堪入耳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了出来，而且，他几乎可以肯定，又是影清他们三人！女人，自然是耐不住寂寞的寡妇们。

寺院净地，何容如此污秽之事！

契此高声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室内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契此情知他们不敢再胡作非为，便赶紧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然而，他还是因此惹上了一身是非。

第二天一大早，影清等三人领着一位年轻女人来到客堂，找到监院。那女人哭哭啼啼，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昨天晚上，一个大肚子年轻和尚趁全寺僧俗都在大雄宝殿前放焰口的时候，调戏了她……

大肚子青年僧人，当然是契此了！也只能是契此。

人们常说，淫为罪恶之首，色为祸害之源。何况，淫为佛教僧人第一根本大戒，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违反。佛说，慎勿与色会，色会即祸生。禅门大德说，色害尤深，令人狂醉，生死根本良由此也。

不用说，寺院里出了这样败坏门风的丑事，负有管理之责的监院当然颜面尽失了。他气得浑身哆嗦，嘴唇颤抖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本、本寺僧、僧人犯下如、如此重罪，决不姑息！去……去把、把契此找、找来……”

“不用找，你们看，那不是他吗？”

契此如何知道一场暴风骤雨正在等待着他，他神态悠闲地迈着方步，从远处走了过来。他正处在十七八岁的青春妙龄，身材虽然略胖，但因远离红尘，心灵纯净，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一种圣洁、清凉而又庄严的神韵，叫人情不自禁地感动。连那个指责契此调戏她的女人，也看得痴痴呆呆，脸上流露出的表情，竟然是渴慕，是贪婪！

契此正好向客堂这边走来。

监院问那女人：“你说的那个大肚子和尚，是不是他？”

“……”这女人的内心，似乎正游历在旖旎的境界里，神情因陶醉而恍惚，所以没有听见监院的问话。

影清见状，悄悄踢了她一下。女人一激灵，从想入非非中惊醒过来，愣愣怔怔地问影清：“怎么啦？”

影清赶紧指着监院说：“当家师问你话呢！”

“什么事？”女人依旧一脸茫然。

监院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契此：“你说的那人，是不是他？”

女人总算回过味来，眼角瞟了瞟影清，开口说道：“是他，就是他。昨天晚上，奴家肚子疼，没有参加放焰口。临近子时，一个人影摸到了奴家的床前。他先是抚摸奴家的香腮，又揉搓奴家的胸脯，搂着奴家亲嘴儿，最后趴在了奴家身上……”

这女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眉飞色舞的神态，津津有味的口吻，不似遭到了强暴，反而倒像与人偷情！监院实在听不下去了，呵斥她说：“别说啦！你害臊不害臊？居然好意思说那种丑事！”

这女人很是泼辣，冲着监院喊叫道：“咦，你们僧人做都做了，奴家反而说不得？奴家本是一朵鲜花，平白无故被你们寺院里的僧人糟蹋啦，反而说我没廉耻！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监院何曾招惹过这等伶牙俐齿的女人，他赶紧转移方向，冲着契此喊道：“契此，你到客堂来！”

契此进来之后，看到影清等三人还有一个女人同在客堂时，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叫了一声“不好”——不知又有何等厄运在等待着他。果然，监院开口了：“契此，你昨天晚上干的好事！”

契此理所当然地为自己辩护道：“当家师，契此昨夜奉您的指派，打更巡夜，严防火烛，并未出现什么疏漏啊！”

监院看到契此又摆出一幅无辜的茫然模样，怒气不打一处来，以嘲弄的口气说道：“你是不是又要说，你比刚从海里捞出来的鱼还干净？难道你真的让我将你干的丑事说出来？”

契此没有言语。一则，他也不知自己是否无意之中犯了什么过错；二来，他不想当着俗人的面与寺院里的长者争执。所以，他默默跪在客堂的佛像前。监院看契此不说话，并且主动跪了下来，以为他是默认了，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人打你了，因为你根本不配我们责罚你。我还怕你脏了寺院的板子呢！契此，我不说你也明白，犯了波罗夷罪，应该怎样处理。”

契此闻听此言，心中大吃一惊。因为他知道，波罗夷乃戒律中的根本极恶戒。修行人若犯此戒，第一，丧失僧人资格，不能证得圣果；第二，立即从寺院驱逐出去，不得与僧同住；第三，死后必堕地狱。契此认真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自己昨夜如何会犯下如此重罪，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监院。

监院见契此一脸的懵懂，以为他不明白波罗夷罪应该受到的处罚，说道：“波罗夷罪被称作极恶。如同世俗被斩首之刑，不可能重新长出一颗头来，所以，凡是犯此罪者，必将永被弃于佛门之外！契此，你马上离开天华寺，并且永远不能再踏进山门一步！”

契此如同五雷灌顶——愣了，呆了，僵了，痴了，傻了。半晌，他的思维才像被冻僵的蛇，慢慢苏醒过来，自言自语道：“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将我赶出寺院呢？”

“为什么？”监院说，“一根针，针眼破了还能复用吗？”

契此摇摇头。

“如人命终，还可复活吗？”

契此再次摇头。

“一块石头破成了两半，还能复合如初吗？”

契此第三次将脑袋摇了摇。

监院第四次譬喻说：“如果多罗树被风折断，还可复生吗？”

契此知道，多罗树产于佛陀的故乡，为棕榈科热带高大乔木。其叶长广，平滑坚实，自古即用于书写经文，称为贝叶经。它的树干若中断，则不再生芽。因此，契此第四次摇摇头。他的脑袋快摇成拨浪鼓了。

监院最后说：“这四种譬喻，是佛祖亲口所说。僧人犯淫者，就如这四种情况，所以佛门不能再留你了。”

犯淫？监院说我犯了淫戒？契此忽然明白了：一定又是影清他们怕我揭穿他们昨夜的不端行为，所以倒打一耙，反而诬陷于我！这个女人，一定是他们的相好，双方早就串通好了！

事到如今，契此心中明白，自己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只不过是增添无谓的口舌。但是，他不想就此被赶出寺院，情急之中，心里默默向诸佛菩萨祈祷：“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大智文殊师利菩萨，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唵嘛呢叭咪吽……”

契此嘴里念个不停，没把佛菩萨念来，倒是方丈云清不请自来。云清禅师听了监院的叙述之后，把一双犀利的眸子转向那女人。

女人像是被寒光凛凛的刀子指着鼻尖，额头上立刻冒出了一颗颗虚汗。她不敢与云清和尚对视，赶紧垂下了头。

然而，云清和尚不但没有责难她，反而客客气气地说道：“施主，看来你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而老衲从小出家，对世俗的一些事情不甚明了，能向你请教几个问题吗？”老和尚并不等她有什么表示，紧接着说：“譬如鲜花，是含苞欲放的美，还是枯萎凋零的好？”

女人不知云清和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实话实说：“当然是含苞欲放的美好。残花败柳，谁喜爱！”

云清又像是不经意地问：“你们女人呢？有人说，二八娇娘，闭月羞花；也有人说，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女人不等老和尚说完，便长叹一声，很有感触地说道：“女人二八一朵花，年过三十豆腐渣。”她看了云清和尚一眼，继续说，“长老，你不用糊弄奴家。有白白嫩嫩的豆腐，谁稀罕豆腐渣？除非他是二百五，吃错药了！”

云清和尚笑道：“眼前就有一个像你说的又傻又呆的二百五，而且还真的吃错了药！”

云清和尚的手指向了契此。

那女人最为敏感，马上脸色涨红，继而又变成了猪肝色。她敢怒不敢言，只好悄然后退半步。而其他人，不知方丈的寓意，坠入云里雾里了。

云清转向监院说：“当家师，你可知道，在半年前，契此是为何出家的吗？”

监院摇了摇头。老和尚接着说：“他是为了逃婚，才急急忙忙跑到岳林寺，连夜剃了头，穿上了袈裟。”

说完，云清老和尚什么也没表示，扭头向门外走去。出了客堂的门，他又停住脚步，但未回转身，说道：“当家师，给你一个行脚的机会。我听说，那个本来要嫁给契此的秋霞姑娘，是县江两岸、全奉化最漂亮的少女。你可以去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真的。”

不用明说，当家师心里也明白了方丈和尚的意思，他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尽管契此没有被赶出天华寺，但是，鬼晓得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与进香的渔家寡妇鬼混的事，还是在寺院内外传扬开了。

在天华寺，契此陷入了一个无形的大网之中，这个网是用众僧鄙夷、厌恶、愤恨的目光编织而成的。试想，禅堂无欲之地，佛门清净之城，一个犯了淫戒的恶棍，如何能有好日子过？全寺四五百僧人，没有一个人正眼看他，他无论走到哪里，哪里立刻就变得一片死寂——师兄弟们都避而远之，生怕沾染上污垢。就连过堂的时候，前后左右都没人肯挨着他。契此就像一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狗屎，臭气熏天，人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又像一只破草鞋，人人都可以平白无故地踢他几脚；他还像一只垃圾桶，每时每刻都可以将最肮脏的东西向他头上倒去……

《四分律》卷五十九记载：破戒有自害、为智者所呵斥、恶名流布、临终生悔、死堕恶道等五种过失。所以，契此犹如丧家之犬，恰似过街老鼠，随时随地都会遭到别人的白眼、反感与羞辱，好像他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罪孽的阴影，永远也无法摆脱。

契此背负着异常沉重的精神负荷。他本来焕发着青春光彩的脸上，笼罩着晦暗的阴云；他原本无忧无虑的神态，一去不复返。伴随他孑然身影的，只有哀伤与痛苦。他感到，自己备受熬煎的心灵在无声地抽泣。但是，为了寺院的名声与那个女人的名节，也为了减少争端与是非，他一直强忍着，始终没有为自己辩解开脱，更没有将实际情况告诉任何人。

一天傍晚，他照常巡视到客房所在的西跨院，在寺院里暂住的女居士们，看到他走来，如同小白兔见到大灰狼，赶紧躲入寮房之内，并且纷纷插上了门……

犹如一桶雪水从头顶浇了下来，契此不但全身冰透了，而且心里一阵阵抽搐，一种难以名状的苍凉与悲怆，从心头渐渐升起，他鼻子发酸，两颗硕大的泪珠在眼角转了转，慢慢流了下来……

忍辱修行：以慈悲心转化嗔恨

第二天，女居士们找到监院，强烈要求寺里撤换更夫，生怕契此再借打更之机，在深更半夜行不端之举。监院无奈，只好顺应民心，不让契此打更了。一个大活人，总不能让他白吃干饭。然而，全寺所有的地方都不接纳契此。人们宁可自己多干活、多受累，也不愿意与他为伍。

偌大一个天华寺，竟然没有契此的生存之地！

他欲诉无声，欲哭无泪，唯有心头的伤口在滴血。

寺里容不得契此，监院就将他派到寺外服劳——到寺庙所属的水田里干活。

古时候，每座寺庙都有一些田产。有政府划拨的，也有居士布施的。居士来自四面八方，所以捐献的田产有远有近。离寺庙很远的土地，只好租给他人耕种，俗称为田庄。而寺院附近的水田旱地，或有寺僧集体劳动耕作，或有僧人带领雇佣来的庄客耕种。

天华寺是奉化沿海最大的寺院，多年累积，在附近拥有大片水田、坡地，需要专人管理。契此就这样成了一个穿僧衣的农民，种庄稼的僧人。

身为僧人却不能修行，这并不是契此最大的烦恼，最让他难以忍受的，还是那如影随形的恶名。

契此每天从寺院到山下的寺田，都要经过山门前的一个村庄。他每次从村中穿过，总是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戳他的脊梁骨，或指桑骂槐，尽情讽刺、挖苦他。甚至有一些小伙子故意向他吐口水挑衅，或者直接破口大骂他是花和尚……

契此无言以对，只好低垂着头，绕着路走，躲开人群。实在避不开时，只能默默承受。

有一天，契此内急，到村里的一个厕所方便。他刚刚蹲下，一摊稀牛屎从墙外飞了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面对种种难以忍受的侮辱，契此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这种强加给他的、没完没了的困厄，他感到自己的胸膛就要爆炸了……

弥勒跟随佛祖释迦牟尼出家之后，他所率领的十五人，听闻佛陀说法，都证到了阿罗汉，成了四果圣人。只有他，一无所获，仅仅是发心而已。

那些证果的弟子，是为圣僧，受到人们的普遍尊重。相反，像弥勒这样未断诸漏、尚是凡夫胎的出家人，自然就很难得到人们的青睐。尤其是弥勒，与他同来的人都成了罗汉，更凸显了他的无能。再加上他整天嘻嘻哈哈，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人们普遍认为他贪图享乐，放逸身心，不肯精进修行，所以不能证果。因此，许多人都很轻视他，言谈话语之中，经常讽刺、嘲笑他。弥勒毫不在意，照样整天乐呵呵的，好像他是一个无心人一样。

弥勒说自己是个无心人。

有一次，有人直截了当地问他：“弥勒，你也出家多时了，为何一直不入流？”

弥勒说：“我是一个无心道人，所以不入声闻流。”

“什么是无心道人？”

弥勒回答：“无心者，无一切心。也就是对一切无想、无念、无所求。所以，你们供养十方诸佛，不如供养一个无心道人。”

不过，尽管他是一个乐天派，却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因为王舍城里的人都知道他尚未证果，所以他进城乞食的时候，很少有人愿意供养他。试想，同样的东西，供养圣僧，可以得到更多的功德，谁还愿意白给一个不入流的人吃喝呢？

乞讨不到食品，弥勒不得不经常饿肚子。饿肚子他也照样无忧无虑，整天呵呵笑个不停。

这一天，又到了乞食的时候。弥勒看到，舍利弗与罗睺罗一前一后步出祇园精舍，向王舍城走去。他想：舍利弗是佛陀的大弟子，而罗睺罗更是释迦牟尼佛出家前所生的儿子，他们两个入城乞食，一定能得到很多人的供养。于是，他就跟在舍利弗与罗睺罗身后，步行到王舍城乞食。

他的如意算盘是，人们在给他俩的钵里放食物的时候，不会好意思单单冷落他吧？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往常他独自乞食，多少还能得到一些食品，而今天他跟随着舍利弗他们，压根就没吃上饭。

走在前面的舍利弗、罗睺罗还没进城门，弥勒突然发现，一个恶狠狠、凶巴巴的大汉从旁边蹿了出来。他先是往舍利弗的钵里撒了一把沙子。舍利弗不但不恼怒，反而像得到最美味的食品一样向他点头致谢。恶汉又冲向罗睺罗，照他的脸上狠狠打了几拳！

弥勒见状，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恶汉行完凶就开溜了。而站立在一旁的舍利弗并没有阻拦他，任他离去。弥勒赶到的时候，看到罗睺罗满脸是血，痛得嘴唇发抖。看得出来，罗睺罗紧咬牙关，才强忍住了胸中的怒火。这时，舍利弗说道：“罗睺罗，我们都是佛陀的弟子，应该有忍辱的精神，无论遇到任何情况，都不能心怀嗔恨。我们要以慈悲心，怜悯一切众生。佛陀经常教诫我们，对于个人所受的委屈诋毁，要以忍辱为宝。因此，罗睺罗，你要熄灭胸中的怒火，忍受心中的屈辱。世界上最大的勇气，就是难忍能忍。天上人间，任何力量都不能胜过忍辱。”

听了师父舍利弗的一席话，罗睺罗心情趋向了平静。他走到小河边，水面上映照出了他满是血污的脸。然而，他的心并没有随之波动，默默地捧起水，洗去血渍。

舍利弗与弥勒看到这种情形，心里无比感动。

罗睺罗说：“刚才的疼痛，我已经不把它放在心上了。这世上有着许多的恶人，不如意的事也很多，我的心并没有因此怒火中烧，只是想到，像这种无法无天的暴徒，如何处置是好？佛陀教导我们，要有慈悲心，要和蔼待人，要忍辱积德。但是，那些愚狂的人却因此轻蔑我们，反而恭敬那些凶残的人。佛陀演示的真理，对于他们来说，如同阳光照耀死尸一样，毫无反应。佛陀开示的人生真谛，对于那些愚昧的人有效吗？”

舍利弗听了之后，对罗睺罗很满意。于是，他们返回了祇园精舍。佛陀听了舍利弗的讲述，对罗睺罗的忍辱精神给予了赞扬，并且对所有的比丘开示说：

“不知道忍的人，就不能见到佛，就会背离佛法、远离僧众，就不能在轮回中得到解脱。只有能忍恶行的人，才能消除灾祸，得到安详。有智慧的人能体察到因果，所以能控制嗔恨念头的升起，常行忍辱。忍，是修道的助缘，可以使你早日解脱；忍，像大海里的舟船，可以渡过一切苦难；忍，是病者的良药，能够救助人的性命。我之所以能够成为佛陀，独步三界，受到人天敬仰，是因为我的心安稳，深知忍辱德行的可贵！”

心不动，便不会被外来的烦恼所动摇

契此被人扔了一头、一脊背的牛粪，浑身臭烘烘的，只好返回天华寺，清洗污垢，更换衣服。正当他用木棍从僧衣上往下刮牛粪的时候，方丈和尚走了过来，问他：“契此，你衣服上怎么沾上了牛粪？”

面对愁人说忧愁，说到忧愁愁煞人。

云清和尚一句话，正问到了契此的伤心处，所以，他未曾开口，委屈的泪水先流了下来……

等云清和尚弄清了原委之后，问契此：“契此，若是你当场抓住往你身上扔牛粪的人，你会打他吗？”

契此摇摇头。

云清再问：“你会骂他吗？”

契此再次摇头。

老和尚第三次问道：“虽然不打不骂，可是，你心里愤恨那些无缘无故辱没你的人吗？”

这次，契此说话了：“师父，我恨，我恨极了！我对那些不分青红皂白、随意侮辱他人的人，恨之入骨！”

云清和尚轻轻摇着头说：“契此，你错了。你要知道，一念嗔恨心，火烧功德林。你对众生心怀怨恨，如何能增长福慧呢？一个修行人没有福慧资本，如同一个远行的人没有饮水与干粮，如何能到达目的地呢？”

“可是，师父，”契此说，“他们忠奸不分，善恶不辨，以侮辱别人为快乐……面对人们的恶语相向，我该怎么办？如何摆脱这种令人难堪的局面？”

云清和尚严肃地说：“摆脱，就是逃避。人生，任何事情都要直面相对，要直下承当！所以，你不但不能嗔恨众生，还得发自内心地怜悯他们，宽容他们。面对愤恨与加害，你要面带真心真意的微笑。”

契此苦笑着说：“师父，这也太难了吧？如何能做得到呢？”

云清和尚不答反问：“契此，你从僧衣上刮下的牛粪放到哪里去了？”

“放在地上了。”

“你洗过头的污水呢？”

“洒在地上啦。”

这时，老和尚指着脚下的大地说：“大地宽厚，无论什么尘垢都能容纳。就算你把牛粪、屎尿、脓血等最为污秽的东西强加于它，它也平静地接受，并且毫无悖逆之意。所以，我们的心要安忍如大地，宽宏如大地。佛经上说，弥勒佛为菩萨的时候，常施一切乐，不杀不恼他，忍心如大地。”

契此低头看着自己弄到地上的污垢，若有所思。不知过了多久，他依旧垂着头问道：“师父，菩萨六度法门中的忍辱行，应该就是宏忍如大地吧？”

无人答应。他抬起头，哪里还有老和尚的身影。眼前一片空空荡荡，好像云清方丈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契此再次审视脚下的大地。

它厚重，负载山川草木万物，无论鲜花野草，不管臭虫跳蚤，它一概默默接纳；它宽宏，任你猪拱鸡刨牛羊践踏，任你鼻涕吐痰拉屎撒尿，它自安然不动。

契此忽然明白了：忍辱，之所以能受他人的侮辱、伤害而不生嗔恨心，关键是自心不动！也就是说，心安住于法理上，就能产生坚韧不拔的意志力，就不会被外来的烦恼所动摇。忍，看似柔弱，却内在刚强，无限的忍耐，就是无限的刚强。能忍不可忍，经历万般苦恼而内心不变初衷，福慧可得，道业可成，就能觉悟无上菩提！

契此心中豁然开朗。

契此勇敢地走向了外面的世界。人们依旧毫不留情地讽刺他、挖苦他，他的心如如不动，所以脸上依旧能保持和善的微笑。他时常平白无故地遭人白眼，莫名其妙地被人谩骂，他不恼不怒，仿佛是没心没肺的石头人一般。

当然，契此不是没心，而是不动心。因为心灵安住在湛然不动的空明境界里，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和安谧。而这种安详、清净所带来的身体放松与心理愉悦，又是人间任何娱乐、快感都无法企及的。

从此，契此真正成了一个笑面菩萨。

一天，契此正在路边的一块稻田里弯腰除草，忽然，“扑通”一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落到了他面前的稻垄里，飞溅起来的泥水弄了他一脸一身。

是一只草鞋，一只沾了一大坨泥巴的破草鞋。一只破草鞋无论沾不沾泥巴，都不会自己飞过来。果然，路上站立着一个满脸坏笑的年轻人。他说：“和尚，听说你专门爱找破鞋，所以我送给你一只。”

契此当然知道年轻人是借破鞋来挖苦自己，但他依然双手合十，满脸堆笑，真诚地说道：“谢谢您的布施。一只破草鞋看似没有用处，但放入田地之中，却是上好的肥料，能使稻谷丰收。我要将寺田收获的功德回向给您，愿三宝加庇于您，福寿安康。”

说着，契此不卑不亢地将破草鞋塞进稻田里，继续弯腰拔草。

年轻人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他尴尬地愣了一会儿，没趣地走开了。不过，他很是不甘心，招呼来几个在路边玩耍的儿童，在他们耳边说了些什么。于是，顽童们冲着契此唱道：

一只破鞋没有对，花和尚爱闻骚臭味；

一只母猪发了情，胖和尚骑着上京城；

一只狐骚成了精，专门来找大肚子僧；

……

孩子们唱了一遍又一遍，然而，契此充耳不闻，神情故我，照常劳作。年轻人只好悻悻而去。

一次，契此到集市上购买农具。一个冒冒失失的小伙子只顾埋头赶路，与他撞了满怀。两个人都被碰得头晕眼花，极为疼痛。小伙子年轻气盛，不但不检讨自己的过失，反而开口骂道：“你瞎眼啊？往老子身上撞！”

契此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注意，碰疼您啦。”

小伙子却不依不饶：“说声对不起就算完啦？你弄脏了我的衣服，怎么办？”

契此马上用手去给他拂拭并不存在的尘埃。谁知，小伙子恶声呵斥道：“拿开你的脏手！别沾上我骚味！”

契此为了求得小伙子消除怒火，频频向他赔礼。这时，街上的人们看不过去了，纷纷指责小伙子无理取闹，太不像话。小伙子满不在乎，指着契此的鼻子对大家说道：“你们知道这个和尚是谁吗？他就是那个爱撬寡妇门的花和尚！”

“呸，原来是他呀！”

“我说怎么满街的骚臭味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

人们的正义感、同情心立刻没了踪影，反而出言不逊，谩骂契此。也不知是谁先向契此投掷了一片烂菜帮子，于是，人们纷纷将各种污浊的垃圾抛向契此……

契此一言不发，默默承受着。他没有快步跑开，没有用手遮挡，甚至没有任何条件反射的躲避动作！

一块砖头夹杂在垃圾雨中，向契此飞过去……

“小和尚，快躲啊！”一个女人尖利地喊叫着。

契此像是没听见，任那砖块砸在了脑袋上，砸得鲜血直流……

“契此小师父，你傻呀？快跑呀！”

依旧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契此感到这个嗓音有些耳熟，下意识地向那边瞟了一眼，于是他看到了一个泪流满面的女人——那个曾经当面指证他的女人！

契此生怕女人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便转身向集市外面走去。人们见他头上血肉模糊、鲜血直流，也便罢了手，不再向他投掷杂物。

契此走到镇外的一条小河边，默默清洗着脸上的血渍与污垢。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未等他反应过来，“扑通”一声，一个人五体投地，跪倒在了他的跟前。

是那个女人！就是她，将契此推进了万丈深渊！

她披头散发，痛哭流涕，磕头如捣蒜，脑门碰得土地砰砰作响。

契此被她近似疯狂的举止弄愣了，他一个僧人又不能用手去拉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那女人总算不再用头撞地了，却又左右开弓，乒乒乓乓扇自己耳光。契此赶紧说道：“施主，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女人痛不欲生地哭诉道：“契此师父，你不用管我！我是个下贱的破烂货，罪该万死！我贪图他们的钱财，故意陷害你，死有余辜！”

契此说：“女施主，我早已经谅解了你，更没有恨过你，你就不必再糟蹋自己了。”

女人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追问道：“什么，小师父，你不恨我？”

契此点点头，说道：“我不但不恨你，还应该感激你。”

女人以为他是气愤至极，所以才这样故意正话反说。的确，无端遭到陷害，致使人家名誉扫地，受尽屈辱，任是铁人也会被仇恨气炸胸膛！

女人说：“我是一个不要脸的女人，丧尽天良，让小师父吃尽了苦头。所以，你应该记恨我、诅咒我，让我天打五雷轰！你放心，我会到天华寺向当家师、方丈和尚说明实情，还你一个公道。”

契此说道：“施主，你误会了，没有真正理解我的意思。我是说，是你给了我修忍辱的机会，使我真切感受到了人生之苦与清净之乐。所以，我真的十分感激你。”

女人还是不大理解：“不管怎么说，因为我的谎言，让你蒙受了不白之冤，应该还你个清白……”

契此打断她的话：“本性原自清净，如何能使它变得浑浊？本来是白的，怎能污染？所以，施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人们都误会了你，都把你当成了花和尚……”

“既然是误会，慢慢就明白了。至于我是不是花和尚，事实胜于雄辩，我相信人们能作出自己的判断。”

“……”

女人觉得对不住他，不停地自责、忏悔、道歉，总想极力弥补什么。契此真诚地一笑，飘然自去了。

慢慢地，契此以自己的宽容与安忍，终于赢得了人们的理解与尊重，他们不但不嘲弄他了，反而渐渐喜欢上了这个脾气温和、心量宽阔、笑口常开的大肚子和尚。

受无名老僧点化，精进坐禅修行

那时候，负责掌管寺院田产的僧人叫做庄主。他负责监视田界，修葺庄舍，管理庄户等田庄内所有事务。天华寺的土地就在寺院附近，所以没有专门的庄主，契此就相当于一个监工，负责监督庄户们干活。然而他事必躬亲，完全与那些被雇来干活的农民打成一片。下田耕种更以身作则，往往比别人干的都多。最让那些庄户感动的是，契此不但完全平等地对待他们，而且十分信任他们，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父老兄弟。真金兑真金，人心换人心。因为契此的真诚，庄户们干活自然也很诚心。那一年，天华寺的秋稻获得了从未有过的收成，庄户们也得到了更多的报酬。

收秋之后，农事告一段落，契此回到了寺里。

禅宗从百丈怀海祖师开始，一直是农禅并重，僧人农忙时种田，农闲时参禅。每年收秋之后，禅林便举办禅修法会，大部分僧人住进禅堂，专心静坐参禅。然而，契此在农闲时分也没有资格进禅堂打坐修行，谁让他出家时日尚短，且没有受戒呢。

“作外护去吧！”方丈云清说。外护，就是要全力护持在禅堂精进修行、克期取证的禅人们，保障他们饭在碗里，茶到杯中，心无旁骛，专一用功。

于是，契此刚刚放下地里的农活，又拿起了寺里的杂活。

那天，契此到镇子里去采购黄豆，直到傍晚才回来。他一进山门，就感到有些异样，那些沙弥、行者一看到他，都忍不住捂着嘴偷偷乐，也不知他们究竟在笑什么。用过晚饭之后，他在回自己蜗居的工具棚时，不时发现有人悄悄跟在他身后，好像有什么稀罕可看似的。

契此心地纯真，毫不在意。当他推开房门，一只脚刚刚踏进去，整个人却被一阵奇臭无比的气味推了出来！那臭味，十分奇异，要多恶心有多恶心，似乎能入骨三分！契此被熏得胃里翻江倒海，不禁呕吐起来……

而他的身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很久的笑声——那几个顽皮的小沙弥，终于看到了预想之中的场面。

原来，这天中午，天华寺来了一位手持禅杖、肩背一只口袋的流浪僧人。他似乎老得没了年龄，衣衫褴褛，满脸污垢，浑身疮痂，上下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人们距离他三丈远，就被熏得难以呼吸，直想呕吐。因此，路上人人见了他都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

流浪老僧旁若无人，自顾自走进了客堂。知客一见他这般模样，差点背过气去：“出去、出去！快出去！”

老僧却纹丝不动，并且振振有词地说道：“十方丛林十方住，十方僧人住十方。天华寺是十方丛林，应该容留天下僧人挂单，为何你要赶老僧出去？”

“……”知客一时语塞，吭哧半天才说：“天华寺虽是十方丛林，但正在举行坐禅法会。这期间来打坐的禅僧特别多，已经没有了床位，暂时止单了。所以，老师父，请你到其他地方借住去吧。”

僧人有挂单的权力，知客也可以随时止单。所以，让不让云游僧挂单，还是知客说了算。

古人云，老之不死，谓之精。这老僧老得没了年龄，所以也早已经成精了。他不慌不忙地说：“丛林清规，止单必须告众。可是，我在客堂门口并没有看到你挂的止单牌子。”

“这个……”知客被点中了要害，无言以对。

老僧并不使他难堪，接着说道：“知客师父慈悲，您看我又老又病，而且饿得实在没了力气，哪里还能走得动路呢？您就随便给我找个窝棚，容我歇歇脚吧。”

“可是……”

老僧并不等他将“可是”后面的意思说出口，及时插话说：“知客师，您老不用为难，若是实在没地方，我就在您的客堂暂时歇息一会儿吧。”

说着，老僧真的在客堂的一个禅凳上盘腿坐了下来。并且，双目微闭，手结定印，似乎要在这里深入禅定，静坐几个时辰。

客堂，是一座寺庙的脸面。这里坐上一个肮脏不堪、臭气熏天的僧人，不但有碍观瞻，有伤大雅，而且“气息远播”，就算最虔诚的香客，恐怕也得闻味而逃，退避三舍。

知客无奈，只好捏着鼻子走过来，反而向老僧合十哀求说：“老人家，请您体谅，小僧有小僧的难处。禅七法会期间，十方来人太多，若是随便找个地方，恐怕委屈了您这样年高腊长的大德……”

老僧适时睁开了眼睛：“随便给我找个草棚子就行。”

这时，影清走了过来，对知客说：“既然这位老人家反复说住草棚子，那就请他到契此那个工具棚暂时歇息好了。”

于是，无名老僧就被影清领到了契此的房间。

吐完了肚子里的稀粥，契此恶心的程度显得好了一些，他捏着鼻子走进房间，只见一位极为肮脏的老僧，和衣躺在自己的床上。他对有人进屋毫无反应，好像死去了一般。契此有些担心，问道：“老师父，您怎么了？是不是病了？要不要我给您请郎中？”

老僧一动不动，依旧蒙头大睡。契此听他的呼吸还算均匀，大概不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可是，他的房子本来就是一个堆放农具的小棚子，低矮狭小不说，而且潮湿阴冷，现在又是农闲时节，存放了大量农具，里面已经没了插足之地，而他的床被人占去了，就没了睡觉的地方。

契此实在不忍心叫醒并赶走鸠占鹊巢的无名老僧，只好自己将农具归拢了一下，腾出了簸箕大小的一片地方，抱来一些稻草，打了一个草窝子，半坐半靠在那里对付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契此睁开眼睛，发现老僧依旧躺在床上，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他赶紧爬起来，发现老僧浑身长满了疮痂、疖子，又红又肿，一个劲儿淌血流脓。再用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滚烫滚烫，很是吓人。看来他病得不轻。契此赶紧找到客堂，向知客报告，以便请医拿药。然而，知客却说：“这个人从前谁也没见过，不知是从何方流浪而来，连度牒都没有，谁知道他是不是出家人呢？再说，人害病是业障显现，病一病，疼几天，是为他消业呢，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你看着点，别让他死在咱们寺院就得了。”

契此无奈，只好返回房间，不断地将手巾放入凉水里浸湿，然后敷在老僧额头上，以此给他降温。可是，契此将一盆子冷水都浸成了温水，老僧的身上依旧烧得和火炭似的。

契此明白，仅仅靠冷敷，治标不治本。关键是他浑身的脓疮，必须得到治疗，才能真正退烧。契此看看那些溃烂的疔疮、脓血结成的硬痂，又恶心得干呕起来。

即使穿着衣服、盖着被子，老僧身上散发出来的臭气仍能将人熏得翻跟斗，若是挑开那些疮痂，再将腐败的脓血挤出来，还不把人恶心死！

契此想想那些五色花脓流出来的情形，胃里便开始翻江倒海。他下意识地举步向外走去……

然而，刚刚走到门口，他似乎听到了昏睡在床上的老僧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爹爹张重天。若是床上躺着的是自己的爹，还会躲开吗？嘴上说怨亲平等，你真的能做到吗？

契此毅然决然地回到床边，将老僧像是千年六辈子没洗过的僧衣扒了下来，用温水将他浑身上下的脓血、污垢彻底清洗，擦拭干净。然后，他用竹签把那些腐烂透了的疔疖一一挑开，将里面又黏又稠、又腥又臭的脓水挤了出来……

整整忙乎了一个上午，契此终于把老僧彻底“清理”了一遍。说也奇怪，当他全部身心都投入到给老僧清洗脓血的时候，并没有闻到令人窒息的臭味。他豁然醒悟：这外界的臭味，只有与你的心相应的时候，才会产生！当你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其他方面时，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由此可知，因为心生，才有种种的法生；只要心灭，不起分别，种种引发你心理变化的因素便无法存在。因此，祖师说，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这臭味的隐与显、有与无，就是心外无法的明证。所以，古人云：“万法皆由心起，无须外求。”

契此领悟到了万法由心生、心外无法的境界。从此，不用再向他人寻求什么佛法、禅要之类的东西了，一切都在自己的心性中。

仅仅清除了老僧身上的脓血还不成，必须给他涂抹上专门治疗疔疮的药膏才能痊愈。但是，契此是个沙弥，要持金钱戒。就是说，不但不能存分文的私房钱，而且连手触摸金钱都不允许。所以，他无钱给老僧买药。契此想到了那些与自己相厚的庄户们，便抽空下山，请他们想想办法。庄户们都是穷人，也无力拿出银子帮契此买药。不过，穷人有穷办法，他们祖传着一种单方，用一种当地产的草药治疗疔疮十分有效。

这种草药虽然灵验，但加工方法也很独特，要将它放进嘴里嚼烂，用唾液调和成药泥，然后涂抹在疮上。于是，契此就变成了一头牛，一头咀嚼干草的牛。然而，他若真是一头牛就好了——老牛嚼起干草来满口生津，要多快乐有多快乐。而契此，却痛苦万分！

刚嚼一两口还好，可是，老僧身上长满了疔疮，需要大量药泥涂抹。契此嚼呀嚼，直嚼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好像全身的水分都被那干干的草药吸完了，以至于嘴唇开裂，嘴角出血……

可喜的是，在契此的精心照料下，无名老僧的疔疮都退了红，消了肿，结了痂，渐渐愈合了。他也在昏睡了七天之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老人家，你总算醒了！”契此双手合十，喃喃说道。

出乎契此预料的是，老僧醒来之后，竟然对自己浑身疔疮的痊愈视而不见，问都没问一声究竟是怎样治好的，犹如他从来没有长过那些脓疮一样。他二话没说，就对契此发号施令起来：一会儿说自己脊梁背上痒痒，让契此给他挠挠；一会儿又嚷嚷腰酸腿疼，叫契此捶一捶……未等契此喘过气来，他又指着自己的嘴巴，表示渴了，要水喝。契此随手从自己平时喝水的瓦罐里舀来一碗水，递给了他。谁知，他看都不看，说：“我不喝凉水。”

契此到厨房为他讨来一碗开水。然而，他还是不喝，说：“我不喝白开水。”

契此无奈，到一位爱喝茶的同参那里求来一撮茶叶，在门外支起三块石头，熬了一壶热茶。哪知道，老僧刚刚喝进嘴里，便全部吐了出来，并且训斥契此：“这是茶吗？纯粹是烂树叶子！我要喝杭州龙井。”

杭州虽然距离奉化只有三百多里路程，但龙井茶，却是契此这样的穷和尚听都没听过的。但是，那老僧一个劲儿嚷嚷，喝不到龙井茶就不罢休。契此只好厚着脸皮到方丈那去给云清和尚磕头，才求来了一些龙井茶，总算满足了老僧的苛求。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无名老僧想尽各种办法折腾契此，好像他天生就是爷爷，就是主子，而契此，本来就是伺候他的奴才似的！

“契此，给我洗澡！”

“契此，给我剪指甲！”

“契此，给我……”

无论干什么，契此都没怨言，但是，契此忙前忙后，却连饭都吃不上。原来，老僧不知从哪里来，没有度牒。度牒，是僧人身份的证明。按照丛林规矩，没度牒就不能挂单，也就没有饭吃。契此就暗暗饿肚子，将自己的那份饭食分给了这个流浪老僧。

契此正年轻，肚子里没有粮食，难免精神不振，所以天一黑，就早早蜷缩在草窝里，以便忘却难耐的饥饿烦扰。

一梦永无惊，直睡到红日东升，自然高枕无忧；

万缘都放下，任凭他讥称荣辱，却是故我依旧。

一缕清香徐徐飘来，契此感到自己是被它牵着飘飘忽忽地飞了起来，飞到了天上，飞进一个华丽的宫殿。宫殿中央有一个高大宽阔的狮子座。他想都没想，就在宝座上坐了下来，好像回了自己的家里一样自在自然。他刚刚落座，一群美丽的天女们蜂拥而来，为他献上种种仙瓜异果、美食佳肴。

契此正饿得难受，见到如此丰盛的仙宴，不禁食虫乱动，便也顾不得许多，伸手去拿……

“嘭！”

契此嘴没吃到佳肴，脑门上先被揍了一家伙。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皮，哪里有什么天宫！哪里有什么宝座！哪里有什么仙宴！

原来，那美好的一切不过是梦境！他，不过依旧蜗居在狭小的工具棚里。他面前站立着的，也不是美丽的天女，而是一位凶神恶煞的老僧。老僧正在用禅杖指着他的脑门，呵斥道：“刚刚天黑，你就睡觉。出家人怎能如此放逸？佛陀说过，初夜时分，正好打坐。起来，起来！现在是禅修法会期间，起来坐禅。”

契此说：“人家参加禅修的人，都是在禅堂里打坐呢。”

“难道只有禅堂才能坐禅？”老僧的禅杖差点戳到他的鼻尖上。

契此想了想，摇摇头。

“难道只有专门参加禅修法会的人才能修行？”

契此再想了想，然后再次摇一摇头。

“出家人，应该时时刻刻把修行挂在心上，大事未了，如丧考妣。难道，你的老娘刚刚死去，你也能睡得着觉？”

契此不由得愣住了。老僧用禅杖指了指墙壁，说：“你伺候了我几天，送你一副对联。”

契此在墙上看到这样一些文字：

一砖一瓦，一粥一饭，都是施主脂膏，农者血汗，尔禅定不修，智慧不彰，可忧可惧，可嗟可叹；

一时一日，一月一年，怎奈光阴易逝，形影非坚，汝凡心未了，大事未办，可惊可怖，可悲可怜。

读完对联，契此倏然而惊，一股凉气从脊梁骨中间升上来，直贯脑髓。古人说：“佛门一粒米，大如须弥山。吃了不办道，披毛戴角还！”因果历然，分毫不差，出家人若是不修行，不悟道，将会变牛变马，偿还人家的供养！

不知不觉中，契此冷汗淋漓，如同沐浴。老僧的对联使他怵惕而惊，不禁对自己剃度一年来的空过时日升起了忏悔之心。他遵从老僧的嘱咐，将稻草窝做成了蒲团，双足跏趺，挺起铁脊梁，手结禅定印，开始打坐修禅。

契此虽然也曾坐过禅，但那都是零零星星的散坐，而今盘腿坐了两个时辰之后，双脚的脚背和小腿的背部交叠之处，炙热和烧痛的感觉由内部的神经发出，犹如置于火炉之上，令人难以忍受。他刚想动一动，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老僧像是未卜先知一样，使劲咳嗽了一声。契此吓了一跳，不敢轻举妄动了。他咬着牙坚持了一会儿，大腿两侧的髋骨也开始疼痛起来，宛若有千百万根钢针，不停地扎，不停地刺，不停地挑……契此感到自己就像被杀的猪那样，疼得龇牙咧嘴，直想放开嗓门长号几声。

在老僧虎视眈眈的监督下，契此只有一条路：忍，忍受身体的麻、胀、痛、痒，不断挑战自己身体的承受极限。

如是，他总算熬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夜间，老僧又督促着契此坐禅。契此说自己手脚不停地忙乎了一个白天，身体早已疲乏了，想好好睡一觉。那老僧说：“棺材里的人睡得最舒服，你既然贪睡，为什么不直接到那里边去？”

契此不服：“修行是长时期的事，也不在乎一天两天。我今夜实在困极了，明天晚上补回来行不行？”

老僧人冷冷一笑，道：“人哪，就怕自己说过的话不算话。”

契此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追问道：“你是在说我？我说过什么话？”

“你不是对闲旷禅师说过，生命就在呼吸之间，一口气上不来，就一命呜呼了。”

契此大吃一惊：“咦，我跟师父说这话时，没有第三人在场，你怎么知道？”

老僧高深莫测地一笑，说：“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关键是你怎样做。你一定知道弥勒菩萨吧？”

“当然知道。他虽然是菩萨，但他是一生补处菩萨，是释迦牟尼的接班人，娑婆世界的下一任主佛，所以称他为‘当来下生弥勒尊佛’。”

“那么，你是否知道，弥勒菩萨发心修行，比释迦牟尼佛早整整四十大劫，为什么成佛反而要晚呢？”

契此莫名其妙地脸红了。

无名老僧接着说：“弥勒发心很早，并且曾经与过去最为著名的燃灯佛等多位如来同为文殊的弟子。然而，由于他懈怠放逸，不如释迦牟尼精进，所以反被超越了。你要明白，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老僧明明是说弥勒，可是契此却羞愧得两腮发烧，满头大汗。他二话不说，盘起腿子上了座。

契此何曾练过不倒单的功夫，再加上昨夜未曾合眼，白天又干了一天活，凭着一股子精神上的勇猛力坚持坐到下半夜。此后，他脑袋里的瞌睡虫便再也控制不住了，全都跑了出来，困得他上下眼皮不停打架，嘴里哈欠连天，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于是，他前仰后合，左右摇摆，不时地打起盹来。他未知未觉，而那躺在床上的老僧却先知先觉，每当契此刚刚要迷糊，他手中的禅杖便砰然落下，敲得契此的光头乒乓作响……

契此的坐禅，进步神速，仅仅过了四五个晚上，便已经克服了昏沉与掉举两大障碍，进入了犹如澄潭秋月、灵明不昧的禅定状态。心安住在这种空净的境界里，一种祥和的愉悦油然而生，所以，不但不会感到疲劳，反而更加精神百倍。原来需要苦苦熬煎的漫漫长夜，此时不过是片刻之间。吃过晚饭之后，契此就开始打坐，等他在禅定中感觉到小便憋得难受时，已经过了午夜时分。整整三个时辰，在他的印象里，不过是盘腿、放腿的一个过程而已。

他到东司方便之后，回到自己的小屋。那老僧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契此已经不再需要他的监督，因为坐禅入定，已经成了他最大的乐趣，最高级的享受。他在跏趺坐之前，不禁扫了呼呼大睡的老僧一眼，心中不禁生起一念：哼，你还是前辈呢，如此放逸！

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的老僧神奇地察觉到了契此的心理，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打起呼噜来：

“哼——呼——哼——呼——”

契此的耳边滚动着一连串的惊雷，老僧的鼾声如同连绵不断的雷声，打扰得他难以静坐下去。因为无法入定，契此的情绪就无法平静下来，感觉越来越烦躁；精神越躁动，心情越烦恼，以至于心中不禁嗔恨起来，直想把一只臭鞋扣在老僧呼噜连天的嘴巴上。

这时候，连屋内的老鼠也来添乱。东跑西窜，撕咬打架，搅扰得契此心烦意乱，焦躁不安……

修行、守戒，皆从心念入手

第二天一大早，老僧打着哈欠，伸伸懒腰，问契此夜里修行如何。

契此正没好气，听得老僧如此一问，气得脸都青了。他毫不客气地抢白道：“你还有脸问呢，自己不修行，还打呼噜，吵得人家无法打坐。”

老僧说：“你昨天夜上嗔火四起，怒气冲天，差点将一只臭鞋扣在我老人家的嘴巴上。”

奇怪，契此心里想的事，他如何知道？

老僧继续说：“人家老鼠相互追着玩，碍你什么事，也值得你愤恨？”

自己心里一闪而逝的念头，老僧竟然也能察觉到，这是一种怎样的境界啊？契此的嘴巴张成了大大的“○”形——惊诧得都叫不出声音了！

老僧才不管他的嘴巴是不是能合上呢，继续石破天惊地说道：“你的愤怒念头，惊扰了那两只老鼠，它们一慌张，急着逃跑，从一个很小的缝隙里硬挤了过去。老鼠虽然没有受伤，但它身上的一只跳蚤却被挤断了腿，掉了下来。”

说着，老僧走到昨夜老鼠奔窜过的地方，真的从地上捡起了一只跳蚤，递给契此看。契此赫然看到，这跳蚤的腿果然断了！

老僧又说：“这只跳蚤的腿断了，疼得它叫唤了一整夜，打扰得我没有睡好觉。”

天哪，这是一种多么不可思议的境界呀！

外界稍微有一些动静，自己就无法摄心入定，而人家蒙头大睡，却对周围的一切明察秋毫。甚至，连自己的心念都观察得一清二楚，了了分明！到这个时候，契此可以说是对这无名老僧敬佩得五体投地。

老僧说：“契此啊，你不要以为人的心念无形无相，更没有任何物质的实质。你要明白，莫说内心唯自知，一念才动天地惊！它不但会影响你的行为，而且真的能辐射到体外，被外界所察觉。不但鬼神有这个神通，连所有的小动物也都有这种本能。所以，修行必须从心念入手，大乘佛教的戒律也要从心念做起。”

契此心服口服，使劲点点头。

老僧又说道：“你那会儿说我的呼噜惊扰得你无法修行。修行，不但要在静中修，还要在动中修；不但要在坐中修，而且还要在行走、干活当中修。”

契此不明白了：“走路、干活如何修行？”

“你走路时专注走路，干活时一心一意干活，这就是修行！甚至，连吃饭、睡觉、拉屎，只要你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也就是在修行。你要知道，只要我们心在道上，一切生活、一切时刻，都能修行，都是在修行！”

契此豁然明白了。既然时时刻刻都能修行，也就人人都能明心见性，开悟得道。从此，他也真正树立起了成佛作祖的信心。

第二天一早，监院找到契此的寮房，说是冬季取暖，再加上法会人多，寺院里的木柴不够烧了，让契此继续打柴去。

打柴就打柴，反正处处都能修行，具体干什么活对于契此来说都是一样。

契此在准备斧头、绳索、扁担等打柴的工具时，无名老僧说：“你走了，剩下我一个人，怪孤单的。”

“那咱们一块上山转转吧，旗螺山上的风景很好看呢。”

“好吧，我在你的这间小棚子里憋了半个月，也想到外面看看。可是，我的身体还十分虚弱，恐怕走不动。”

“没事，我可以背上你啊。”

无名老僧点点头，指着自己带来的那只布袋说：“我就钻进这只大布袋里，你背着我上山吧。”

尽管契此觉得一个老人钻进布袋里有些好笑，但还是顺从了他的意思，看着他拿起禅杖钻入布袋，然后背起来向山上走去。

刚开始，契此觉得布袋很沉很沉，好像山河大地、日月星辰都装在了这只布袋里，压得他龇牙咧嘴，浑身冒汗。但他一直坚持着，不肯将老人放下来。走着走着，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本来应该越来越重的布袋，却恰恰相反，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仿佛，那老人化作了一根羽毛、一片树叶，变成了一缕清风、一片白云……

等到了山顶，契此将肩上的布袋放下来时，布袋已经变成扁扁的了。他急忙打开布袋口，向里面看去，哪里还有老僧的踪影！

契此不由得惊呆了。

他急忙向四下里张望。果然，他发现了异常情况：山顶光秃秃的大石头上，居然插着老僧的那根禅杖！是什么难以思量的力量，将一根松木禅杖生生插进了坚硬的石头里？禅杖既然留在了这里，但是人呢？他是化为了清风，还是变成了白云？

这时，高邈的天空之中，传来了契此熟悉的吟诵声：

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

时时示世人，世人自不识。

蔚蓝色的天空中，那缥缈而又神奇的声音如梦似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那时，释迦牟尼佛率领着一千二百五十名比丘，居住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或许是因为常年修行的缘故，有一些弟子渐渐懈怠了下来，开始随意放纵自己。他们有的人聚集在一起，谈天说地；有的整天贪于睡眠，眈于玩乐。至于修行则时断时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佛陀见状，教导弟子们说：“你们应当勤奋精进，认认真真地听闻佛法、奉诵经典，专注于坐禅修行，千万不能懈怠。不然的话，你们的智慧将被五阴所覆盖，不能显发出来。”

佛陀知道，不管自己是苦口婆心，还是声色俱厉，如果强行给比丘们灌输大道理，他们都会在潜意识里产生抵触情绪，很难听得进去，说不定一转眼就忘个干干净净。所以，佛陀并不直接讲述那些深奥的哲理，更多的时候，他像是在不经意间讲述一些小故事，寓教于乐。故事虽然像是无根的白云，却能长久飘逸在听众的心灵深处，就算故事的情节已经淡若游丝，它那美妙的智慧，深邃的哲理，依然像清风，像雨露，时时滋润着人们的心田。

于是，佛陀就像一个老爷爷，坐在大树下，开始娓娓道来：

在过去无数劫之前，有佛出世，名为“一切度王”如来。如来说法的时候，经常有两个比丘结伴前来听经。他俩一个叫“精进辩”，一名为“德乐正”，是同参道友。

精进辩听经的时候，专心致志，满心欢喜，很快就证到了不退转的菩萨境地。而德乐正听经时经常打瞌睡，所以一无所得。

精进辩对好朋友德乐正说：“佛世难值，佛法难闻。百千万世的漫长岁月，才能出现一次。我们运气很好，恰恰遇到了一切度王如来，应当奋勇精进啊！何况，我们是出家人，是大众的榜样，怎么能在听经的时候睡觉呢？因此，你应当勉励自己，时时刻刻保持灵明觉悟的心。”

德乐正听了朋友的话，感到很有道理。但他的瞌睡习气一时难以改变，就站起来走动。然而，当他走到树林之中时，又感到睡意难忍，走着走着便打起盹来。他心烦意乱，来到一处泉水边，静坐下来修习禅定。结果，他刚刚坐下，还没进入禅定，却先进入了梦乡……

这时，深知朋友习气的精进辩找了过来。为了更好地帮助他，悄悄在他腋下、眼皮上涂抹了一些花蜜。蜜汁芬芳吸引了几只小蜜蜂，围绕着德乐正打转。德乐正听到蜜蜂的嗡嗡声，突然警醒，又开始坐禅了。可是，没过多久，他又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

一只蜜蜂飞到他的腋下，睡意蒙眬的他下意识地用手去驱赶蜜蜂。蜜蜂受到威胁，狠狠螫了他一下。德乐正疼得龇牙咧嘴，再也不敢打瞌睡了。他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飞舞的蜜蜂，生怕它们再次飞来蜇自己。

泉水之中，有各种各样的鲜花。含苞欲放的荷花，亭亭玉立，娇媚动人；清泉之畔，五彩缤纷的大丽花，迎风摇曳，婀娜多姿……一只小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最后停在了花蕾上采食蜜浆。德乐正全神贯注盯着蜜蜂的一举一动，心无旁骛。他看到蜜蜂落在花蕊上一动不动，不一会儿，喝饱了花蜜的蜜蜂睡着了，昏昏沉沉坠落下来，跌进了污泥之中，弄得浑身脏兮兮、臭烘烘。

德乐正见状不禁被逗乐了，忍不住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德乐正由迷迷糊糊的蜜蜂，忽然想到了同样稀里糊涂的自己，感到惭愧万分。从此，他精进修行，不再懈怠，不久也证得了不退转菩萨之位。

讲完故事，释迦牟尼佛告诉阿难：“那时的精进辩，就是今天的我；而德乐正，就是弥勒。”

佛笑着说：“那个时候，我与弥勒共同听经。他经常昏昏沉沉打瞌睡，所以经文没有听进去，无所收获。若不是我想方设法以善巧而救度他，弥勒到现在也无法从生死中解脱出来。所以说，听到佛法之后，应当除去睡眠，舍弃放逸，锐志精进。”

弯腰插秧，顿悟本来面目

现在，虽然没有了那神秘老僧的监督，契此仍然能整夜坐禅不止，因为他已经从中得到了禅悦，感受到了禅定的美妙。他白天劳动，夜里静坐，一点也不感到疲劳——佛法，就是这样奇妙。

朝朝暮暮，时时钟钟鼓鼓；岁岁年年，常常耕耕种种。

暖风几度吹拂，又是鸟鹊鸣啼时节。小溪一夜桃花水，涨起百片鳞甲田。好雨如同种田人的知心女儿，虽然远嫁他方，却不劳爹娘牵挂，该回娘家的时候就悄悄来了，淅淅沥沥，温润着田野。那天下午，契此与十几个庄户，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冒着雾雾蒙蒙的细雨在水田里耙地，为插秧作准备。

“站住，你们跑不了啦！”

忽然，从天华寺方向传来了一阵呐喊声：

“站住，你们已经无路可逃！”

“你们快站住！不然的话，等逮住你们，马上砍你们的脑袋！”

“……”

契此他们顺着声音传来的方位看去，只见三个僧人在前面拼命逃跑，他们身后紧紧追赶着一队官兵，情况万分危急。

僧人吃斋念佛，如何会违反官家的律条？

那三个僧人沿着水田里崎岖的田埂逃跑，官兵们走不惯这种像泥鳅脊背一样又窄又黏又滑的田埂，不时有人滑落到稻田里，追赶的速度稍稍慢了下来。

然而，契此的心依然紧紧揪着，因为这片稻田并不太大，一旦越了过去，就是无遮无拦的海滩，那么，这三个僧人就危险了。

那三个僧人越来越近，契此终于看清了，是影清、影空、影净他们。也只能是他们！天华寺五百多僧人，人人严持戒律，个个精进修行，唯独他们三个偷懒耍滑，挑拨是非，屡犯戒条。有时候，契此真有些怀疑，他们三个人究竟是不是出家人。现在，也不知他们闯下了什么祸端，招来了官兵捉拿。

契此虽然不喜欢这三人，但还是要想方设法救助他们。干活的田边，有一个挡风遮雨、看管庄稼的庄屋。当影清他们跑到跟前，契此使个眼色，示意他们进屋，同时，他也急急忙忙招呼庄户们回屋里休息。十多个庄户行走在田埂上，形成一堵移动的高墙，再加上他们都身披宽大的蓑衣，更把远处官兵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大家都来到庄屋之后，契此让影清他们脱下僧衣，藏了起来，并把庄户们脱下来的水淋淋的蓑衣给他们穿上，头顶戴上斗笠。三个和尚摇身一变，成了种田的庄稼汉。官兵们追来之后，在人群中没有发现僧人，便到别的地方追赶去了。

契此的机智与大胆，终于使得影清他们化险为夷，躲过了一劫。官兵们远去之后，影清他们三个“扑通”一声，一起跪倒在了契此面前，痛哭流涕，一边责骂自己，一边诉说着对契此的感激之情。

原来，唐朝末年，中国进入了军阀混战的大黑暗时期，盘踞山西一带的李克用更是穷兵黩武，连年四下征战。影清、影空、影净本来都是农民，被强行征来当兵。他们害怕在血淋淋的战场厮杀中命丧黄泉，便结伴当了逃兵。在战场上逃跑，一旦被抓住，必定会被砍头。所以，他们有家难回，有国难投，只好背井离乡，一路向南流窜奔逃。然而，各地都在征伐打仗，哪里有一个安生的地方？两年前，他们流浪到江南时，又被浙东观察使衙门抓了丁。他们自然不肯卖命，再一次从战场上脱逃，溜到了相对安静的浙东沿海。后来，他们感到四方为家、混迹江湖，时时提心吊胆，常常担惊受怕，不如躲藏在寺院里安全。只要剃了光头，穿上袈裟，就能得到信众的恭敬和尊重，不愁吃、不愁穿，一切自有人心甘情愿地供养。于是，他们三个自己给自己剃了头，买来袈裟，谎称度牒丢失，在天华寺住了下来。

由于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出家人，所以从不遵守比丘的戒律，打柴偷懒耍滑，偷偷杀生食肉，和寡妇鬼混……因为他们的丑行一一被契此撞见，生怕老底被揭穿，就屡屡恶人先告状，想方设法陷害契此，力图将他赶出天华寺。

现在，契此不但不记恨他们，反而以德报怨，在危机时刻救了他们的命，他们的灵魂受到了极大震动，所以决心忏悔自己的罪过，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契此将他们搀扶起来，关切地问道：“你们现在怎么办？已经被官兵发现了行踪，万一被抓住了，会被杀头示众的啊！你们快跑吧，找一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千万别被人家发现了。”

影清苦苦一笑，道：“天下之大，哪里还有我们的出路？只有真正皈依佛门，忏悔罪业，以求灵魂解脱。所以，我们现在就回天华寺，一则公开自己的罪行，二则请求云清方丈给我们剃度。”

契此由衷地赞叹说：“好啊，好啊！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殊途同归，只要最终能步入佛门，不管什么缘故，都是好因缘。”

佛门宽大，尽管影清三人坏事做尽，最终到走投无路之时才发起道心，云清和尚还是原谅了他们，为他们举行了庄严而又神圣的剃度仪式。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真心忏悔，既往不咎。

影清三人的幡然悔悟，也算了结了契此的一块心病。从此，他万缘放下，心神安住在湛然不动而又灵明不昧之中。他牢牢记住那神秘老僧的教导，时时刻刻保持自己专注于当下，全神贯注地做好手头的事情，心无旁骛，意不他顾，决不算计比较，患得患失；要吃饭的时候，就全心全意地吃饭，决不百般思虑，囫囵吞枣；到睡觉之时，就一门心思睡觉，决不痴心妄想，颠倒梦想。他无论干什么，都觉得有滋有味，嚼得菜根分外香。因此，他看起来从未修行，却每时每刻都在专修。

江南二月春水平，和风送煦暖日晴。

草绿田畔近似无，布谷声声最知情。

又到一年播种的时节，契此与庄户们整天忙活着插秧。那天，原野里没有一丝风，蓄满清水的稻田水平似镜，倒映着蓝天白云、青山绿树。

契此在弯腰插秧的一刹那，忽然看到自己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映现在水中。就在这司空见惯的时刻，不经意之间，他与自己的本来面目照面相对了！在这一刻，他感到虚空粉碎，大地平沉，空空荡荡，宇宙之中唯有一个真实的自己——他，大彻大悟了！

临水如照镜，形影相睹，那一刻，人即是影像，影像岂非斯人。形影相照，身与影是一体的，我身是本体，影子是形象，二者不一不异，密不可分。犹是：天真自性即佛性，幻化之身即法身！

契此开口吟诵道：

手把青苗种福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成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明心见性的喜悦竟然如此地强烈，契此心中的甜蜜装不下，顺着他的眼睛、嘴巴向外流淌起来——整天不是笑眯眯，就是眯眯笑。从此，当地的人们都叫他“笑和尚”或“笑眯眯菩萨”。

那天傍晚，契此干完活回到天华寺的时候，赫然发现方丈云清正站立在高高的山门台阶之上。好像他是刻意等待着契此归来一样。契此一只脚刚刚踏上第一级石阶，云清和尚突然喝道：

“僧衲清修本分事，何故往来不得闲？”

契此回答说：

“安座何需闲静地，稻谷丛中自有禅。”

云清意气风发，吟诵道：

“风来松顶清难立，月到波心淡欲沉。”

契此也被激扬得豪情万丈，接着说道：

“会得松风非物外，始知水月即吾心。”

“哈哈哈……天华寺总算出了一个人！”云清和尚高兴得仰天大笑，笑够了之后，他对契此双手合十，说：“恭喜、恭喜，你大事了毕了。”

契此给方丈深深鞠了一躬，说道：“了则未了，办则不无。”

云清方丈正色说：“你已然悟道了，应该成为正式比丘。跟我到方丈去，我给你讲一讲比丘的戒律。”

谁知，契此闻听此言，双手捂住耳朵，撒腿跑了。

是啊，已经开悟的人，根本就不会再犯戒，知道那些戒律条款有什么用，岂不是多此一举！

火烧天华寺

明了自己本来面目的契此，外表如同未开悟时一样，该插秧时依旧带领庄户们下田插秧，该吃饭时照样走进斋堂吃饭。普通得如同一粒沙子落在了沙滩上，很难将他与其他僧人区别开来。

那一天清早，契此一起床便感到莫名其妙地心跳，他急急忙忙地走出寮房，放眼四望，他眼中的天华寺，如同沐浴在血色黄昏之中，化为一片炽烈的火红。

太阳仍然沉睡在地平线之下，东方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艳丽的朝霞尚未点燃，晨曦朦胧的天华寺，为什么如同被火光笼罩一般？莫非是契此眼花了不成？

天华寺的确一片安宁，契此却也没有看错。因为，他看到的是预感所幻化的景象，这是禅者大悟之后灵敏的直觉现象。

契此赶紧来到方丈，云清和尚正在禅床上跏趺静坐。契此将手脚放得轻轻，云清眼睛未睁，却开口说道：“契此，我知道你到方丈是为了什么。不过，该来的，自然会来；该去的，也一定会随缘而去。万事万物各有各的因缘，一切都是缘生缘灭，顺其自然吧。”

于是，契此就又蹑手蹑脚地向外走去。然而，当他走到方丈门口的时候，云清和尚又说：“契此，门口的几案上放着一封信，你拿上吧。然后，你酌情处理。”

契此将信封揣入怀里，不动声色地下田去了。

临近中午，契此感到一股火热炙人的热浪扑来，缠裹住了天华寺。他抬头，果然看到数队官兵从不同的方向悄悄地向寺院逼近，并且在快速合围……

契此向一个庄户耳语了几句，迅速向寺后的山林跑去。

他爬上一道山梁，看到山林之中影清、影空、影净三人已经捆好柴担，挑了起来，正要回天华寺。契此赶紧一边摆手，一边喊叫道：“影清，你们赶快停下，千万不要回寺院！”

影清他们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听到契此叫喊，便停住了脚步。

契此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对影清三人说：“浙东观察使衙门里的官兵又来抓你们啦，快，你们赶快离开这里！”

影清一脸的沮丧，说道：“契此师兄，我们都是北方人，对江南不熟悉，离开天华寺，就变得两眼一抹黑，到哪里安身呢？而且，我们刚刚剃度，尚未受戒，没有度牒，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哪个寺院肯让我们挂单呢？”

契此说：“方丈和尚早已想到了这个难题，给天台山国清寺的住持长老写了一封书信，你们拿上去投靠他吧！”

说着他将怀中的信封拿了出来，递给了影清。

影清接过信，有些惊诧地问道：“难道方丈和尚早就知道官兵今天会来，所以提前作好了准备？”

契此高深莫测地一笑，道：“天地之间，万事万物，所有的变化无非是缘起罢了。所以，云清和尚不过是掌握了这个变异规律而已。”

影净大吃一惊，叫唤道：“天哪，能预知未来，不就是神仙了吗！”

契此拍拍他的肩膀，说：“神仙有什么好羡慕的？在觉悟了宇宙人生真谛的禅者眼中，所谓的神仙，不过是一个玩幼儿游戏的稚童罢了。只要你认真修行，明心见性，你也能超越神仙。所以，但愿你们到了天台山之后，下一番工夫，找到自己的本来面目。”

影清三人向契此合十鞠躬之后，便转身向天台山所在的西南方向跑去。

契此看看他们留下的山柴，每一担都有二百多斤，足足比他们原来打的柴多了一倍。他吃力地挑起其中的一担，摇摇晃晃地向寺院走去。他刚刚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转身，发现影清他们居然又回来了！

契此急得一跺脚，训斥道：“影清，你们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怕我欺骗你们不成？你们爬上山梁看看，官兵已经将天华寺包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小狗都休想走脱！”

影清却说：“契此师兄，正因为官兵包围了天华寺，我们三个就更不能离开了。”

“为什么？要知道，官兵们就是来抓你们的呀！”

影清毅然决然地说：“我们回来，就是故意让他们抓去的。”

“天哪，”契此焦急地说道，“你们一旦被抓，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影空说，“如果我们自顾自逃走了，官兵们再次扑了空，一定会将怨恨发泄到其他僧人身上，或者，他们会做出对天华寺不利的事情。所以，好汉做事好汉当，我们三个商量好了，宁可自己命赴黄泉，也不能一走了之，连累天华寺。”

契此很是为他们的义气动容，不过他的心里更冷静，问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有你们以身担当，就能免除天华寺的劫难？”

影清点点头：“他们的目标就是抓捕我们三个逃兵。一旦逮到了我们，自然就不会对天华寺怎么样了。”

契此十分严肃地摇摇头说：“影清，你们错了。如果你们三个人在天华寺被抓，云清和尚与其他僧人窝藏逃兵的罪责就真的坐实了。这样一来，天华寺就难以逃脱干系，官兵如果借此发难，整个寺院连同云清方丈，就在劫难逃了。”

影清刚想再表示些什么，契此摆手制止住他：“你们不用多想。云清和尚既然早已预料到了今天的事，具体怎样安排，自有他的道理。所以，你们就按照方丈和尚的意思，到天台山去吧。”

影清他们不禁热泪盈眶，冲着天华寺的方向跪了下来……

当契此挑着一担柴回到天华寺的时候，官兵们已经将全寺的僧人都集中到了天王殿与大雄宝殿之间的空地上，正在用寒光凛凛的刀剑逼迫着他们交出三位逃兵。

契此一进山门就立刻被兵卒们抓住了。云清和尚看了他一眼，悄声说道：“你既然身在寺外了，何必专门回来？”

契此说：“大家都在这里担惊受怕，我不能一个人躲离危险，置身事外。”

官兵首领走到云清面前，说道：“老和尚，你说，你把那三个逃兵藏在哪里？”

云清和尚端坐在地上，不但不理他，甚至连眼皮也没抬一抬。

这分明是蔑视！首领勃然大怒，“唰”地抽出锋利的宝剑，架在云清和尚的脖子上，暴喝一声：“老和尚，你没听说过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吗？”

云清缓缓睁开眼睛，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你哪里知道，还有不怕死的和尚呢！”

云清方丈这气定神闲的胆识，那视死如归的镇静，连杀人无数的官兵首领也从未见识过，他的气焰不禁消退了许多。他收回利剑，尽量用平和的口吻说道：“老和尚，你不用欺瞒我，我们早已打听清楚了，那三个山西逃兵，分别叫影清、影空、影净，就躲藏在你们天华寺里。”

云清和尚淡淡一笑，道：“你既然知道，又何必问我呢？你去把他们抓出来，不就成了吗？”

首领说：“可是，你们将他们藏起来了，我们找不到。”

“天华寺就这么大的地方，你们里里外外已经搜查了好几遍，我们能将他们藏在哪里？你一来，我就告诉了你，天华寺里没有你说的影清、影空、影净这三个人。”

“那么，他们去了何处？”

云清和尚又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首领像是很耐心地劝说道：“老和尚，据我所知，那三个假和尚杀生、吃肉、陷害同参、勾引寡妇，简直无恶不作，你为什么还要袒护他们呢？”

云清和尚说：“可是，他们三个人已经发露忏悔，痛改前非。现在，他们已经正式皈依三宝，剃度出家了。所以，我作为佛陀的信徒，寺院的方丈，不能抛开他们不顾。”

官兵首领威胁道：“你不把人交出来，我就将你的寺院一把火烧掉！难道，为了三个劣迹斑斑的人，你甘愿舍弃这么一座寺院吗？你这样做，值得吗？”

云清淡淡一笑，不再开口。首领暴跳如雷，真的命令放火烧寺！

官兵们手中的火把一个个被点燃了！

全寺僧人默默盘腿静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静静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天华寺的方丈小院首先被点燃了！紧接着仓库也燃烧了起来……

火光冲天，烈焰升腾，映红了山野，映红了天空。在木材燃烧的噼噼啪啪爆裂声中，云清和尚苍哑的嗓音响了起来：

为了平息贪念，何妨世间行禅。

自净诸般欲望，火中定生红莲。

那年，释迦牟尼佛游化到弥勒的故乡——波罗捺国，居住在施鹿林中。

那天，佛陀乞食已毕，在一株亭亭如盖的大树下敷座而坐。身边站立着大迦叶、舍利弗、目犍连、阿难、罗睺罗等声闻弟子，还有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文殊菩萨以及弥勒等人四周围绕。

尔时，弥勒见佛陀静坐下来，脸上放射着安详的光芒，便从座位上站立起来，从大众中走出来，走到佛陀跟前，右膝跪地，双手合十，恭敬顶礼之后说：“世尊，我有一个疑问意欲请教，唯愿您能给予解答。”

佛陀灿烂一笑，金口说道：“弥勒，你问吧，我一定详细解说，令你满意而归。”

弥勒见佛陀允许，兴奋得手舞足蹈，赶紧问道：“世尊，菩萨成就什么法，能迅速证到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即无上正等正觉。这是只有佛才能觉悟到的智慧，含有平等、圆满之意。以其所悟真理为至高，故称无上；以其智慧周遍宇宙而无所不包，故称正遍知。大乘菩萨行的全部内容，即为了成就这种觉悟。所以，弥勒才那样问道。

释迦牟尼佛听弥勒如此一问，忍俊不禁，说：“弥勒，这个问题你早已经明白了啊！你是为了利益大众才故意问的吧？”

弥勒挠挠后脑勺，嘻嘻一笑，算作回答。佛陀接着说：“好吧，也只有过来的人才能问到点子上，才能问出如来如是深义。你们大家仔细倾听，并且要认真思考，别辜负了弥勒的善意。”

于是，佛陀讲述了五十五种远离恶道、速证菩提的方法。

弥勒见佛陀说法完毕，偏袒右肩，右膝跪地，合掌恭敬，用极其优美的声音赞美佛陀的功德：

佛于过去劫，舍所爱妻子，头目及骨髓，到于施彼岸（布施）。

佛常护禁戒，如牦牛爱尾，最胜无伦匹，到于戒彼岸（持戒）。

佛以忍辱力，舍离于违诤，不求人过恶，到于忍彼岸（忍辱）。

佛以精进力，得无上寂静，究竟常安乐，到于勤彼岸（精进）。

佛以禅定力，能灭诸罪垢，为天人导师，到于定彼岸（禅定）。

佛以智能力，善了知诸法，自性无所有，到于慧彼岸（智慧）。

佛于菩提树，降伏诸魔军，具足最胜智，成就无上道（觉悟）。

导师无畏力，于波罗捺国，转清净法轮，摧破诸外道（降魔）。

无上大智能，出过于世间，能放净光明，善说诸法要（说法）。

如来清净色，智能及功德，超过诸世间，能到于彼岸（度众）。

大火当前，却是修禅的好机会

天华寺燃起的熊熊大火，烧红了山，映红了海，似乎连天空也被点燃了，闪动着炽烈的光焰。

眼看全寺所有的殿堂楼阁、生活设施一一被官兵们放火焚烧，凝结了无数高僧心血的古刹毁于一旦，自己多年辛勤劳作的成果化为乌有，一些年轻僧人再也坐不住了，目光里喷射着怒火，义愤填膺地站立起来。那些在四周虎视眈眈警戒的官兵，立刻抽出寒光闪闪的兵器，摆出战斗的队形，紧紧包围上来。年轻僧人虽然手无寸铁，却满怀正义，一腔热血；如狼似虎的官兵刀剑在手，杀人如麻，嗜血成性。双方紧张地对峙着，互相仇恨的目光碰撞着，搏击着，似乎能听见刀枪剑戟交锋时所发出的叮当作响的声音。

气氛紧张得近似窒息，空气中充满了火药粉末，只要有一根头发丝坠落，便会轰然爆炸，血光冲天，横尸遍地，血流成河……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突然，一声洪亮的佛号响起，犹如一剂清凉的甘露，使得年轻僧人们心头正在猛烈燃烧的怒火熄灭了许多。

是契此。

契此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口袋——那位神秘的无名老僧遗留给他的那只布袋。这布袋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攥在手里只有拳头大小，展开之后却长达五六尺，似乎比人们平时装粮食的口袋还要大一些。他拎着口袋，走到与官兵怒目相视的僧人们面前，笑嘻嘻地说道：“师兄们胸中生有愤恨之气，心里存有恼怒之火，就请你们全部吐进我的布袋中来。”

将心中的怒气吐到布袋里？是人们听错了，还是契此神经了？

契此微笑着催促年轻僧人们：“来来来，师兄们，你们莫小看我这只布袋，展开尽十方，虚空无挂碍。你们尽可以将历生历劫累积的不平之气、嗔怒之情，都吐入其中。吐出来之后，我可以保证你们轻松愉快，得到大自在。”

僧人们见契此这样说，不由得满心疑惑。一位脾气暴躁的壮年僧人呵斥契此道：“小沙弥，走开！你在这里胡搅什么？人心中的火气，岂能吐得出来？”

契此马上十分严肃地说道：“你吐不出来，不等于其他师兄也吐不出来。”

其他僧人却异口同声地说自己的火气也吐不出来。

契此听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莫名其妙，众人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契此才不管呢，他笑够了，然后正色道：“诸位师兄的火气既然吐不出来，那就是说明火气的本性是空的！既然自性本空，也就没有实质，它会自动消失。你们现在站立着干什么？火气吐不出来，自然就已经平息了啊！”

大家都是久参的参禅人，不禁心中凛然一颤，都感受到了滚滚的禅机……

云清和尚不失时机地站起来，对大家说道：“契此说得对，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不能忘记，我们是佛陀的弟子，要用佛法关照我们的心念。禅宗历代祖师说过，十字街头好修禅。现在，虽然大火当前，刀锋相逼，也正是修禅的好机会！大家都坐下来，专心参禅。”

那位壮年禅僧是性情中人，看着好端端的寺院化为了灰烬，其心不甘，说道：“师父，我的心如同烈火在焚烧，实在难以平静！”

云清和尚说：“那你就向心灵之中的不平之处看去！心性乃空，念头何生？”

云清和尚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惊天动地大喝一声：

“参！”

于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场景出现了：

在烈火炙烤之下，在火光映照之中，在虎狼之师的包围中，在士兵的刀光剑影里，数百僧人席地跏趺而坐，心神内敛，深入禅定，静静修行……

大地无言，因其悲怆而震动！

苍天不语，为其壮烈而惊魂！

鬼神无情，见此情景也动容！

官兵们何曾见过这种庄严、神圣而又神秘的场面，他们利器在手，反而头皮一阵阵发麻；他们从来杀人不眨眼，现在却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的寒战。那个穷凶极恶的首领，也莫名其妙地觉得脊背发凉，心惊肉跳，急忙带着他的手下们撤离，不再追寻影清他们三个逃兵，直接回了兵营。

等到官兵走后，附近村民提着水桶前来帮助僧人们扑火。然而，天华寺的所有建筑座座着火，到处冒烟，而且都是木结构，烈焰腾空，火舌十丈，热浪辐射，人们根本无法靠近泼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古老的天华寺渐渐化为灰烬……

大劫难过后，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全寺僧人一脸的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天渐渐黑了下来，乡亲们请众僧到自己家里安歇，然而，大家谁也不想离开，都默默静坐在天华寺尚在冒烟的废墟前，仿佛在守候着什么。

入夜时分，一个年轻僧人眼尖，他发现已经坍塌的藏经楼废墟里，宝气萦绕，金光闪烁。莫非，还有未燃尽的余火不成？然而，那分明不是炙热的火光，而是清凉的祥光。几个青年禅僧扒开废墟，发现了两函完好无损的佛经！

烈焰冲天，火舌席卷，连石头都被烧崩了，两函佛经居然能安然无恙！

云清和尚打开两个经函，里面存放的分别是居士沮渠京声所译的《佛说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天经》以及鸠摩罗什翻译的《佛说弥勒大成佛经》。他指着契此说：“契此，大火燎天，玉石俱焚，何缘此二经独独能够幸免于难？”

契此装傻充愣：“弟子如何知道。”

云清直视他的眼睛说：“看来，弥勒菩萨与这里有大因缘啊！”

契此一笑，并不搭话。

云清和尚继续说道：“契此，这两函佛经就留给你吧。你要好好看看弥勒菩萨是怎样予民欢乐、普度众生的。”

契此说：“那好，我就读读吧。”

说着，他真的将两函佛经搬到了自己跟前。然而，他不是恭恭敬敬地捧读，而是半倚半靠在经函上面！

世界上哪有这样读书的！何况这是庄严神圣的佛经！果然，云清和尚说道：“契此，不要胡闹！经书是用来诵读的。”

契此笑道：“黑灯瞎火，正是睡觉的时候，经函何妨当作枕头呢？”

云清和尚也笑了，不再言语。

静默中，不时传来僧人们的叹息声。是啊，好端端的天华寺已经化为了灰烬，今后如何安身呢？虽说“禅僧无家处处家，随缘消业度年华”，然而禅修悟道，毕竟需要一个相对固定的地方。

契此坐了起来，郑重地对云清和尚说：“大和尚，天华寺彻底毁了，短时间之内难以恢复。这里房无一间，粮无一粒，已经无法再住众了。因此，我建议您带领大家去投靠县城附近的岳林寺。”

云清和尚面露难色，说：“这些僧人好说。出家人本来就没有家，四海云游，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关键是天华寺的殿堂房舍虽然被烧毁了，但在这里遗留着大片的水田、旱地、山林、海涂。这是历代祖师留下来的产业，抬不走，背不去，如何处置是好？再说，咱们数百人一下子拥到岳林寺，岳林寺的田产有限，如何能养活得了这么多人？”

契此一笑，说：“大和尚尽管放宽心，我也想过这个难题。禅宗丛林不是已有设立田庄的先例吗？咱们不妨也把天华寺的产业组成一个田庄，委派一个人当庄主，将每年收获的粮食、财物上交到岳林寺，岂不就能保证僧人的吃穿用度了吗？”

云清和尚却仍是一脸的愁云，叹了一口气说：“禅宗丛林自从有了田庄以来，因为远离本寺，庄主难以得到有效的监控，弊端百出。如果用人不善，轻者钱粮流失，中饱私囊；重者导致上下不睦，争讼纠纷不断；甚而纲纪不振，戒律败坏……所以，我很是害怕落下千古罪人的骂名。”

契此是天然生就的乐天派，依旧乐呵呵地说道：“你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用人的成败上，关键是制度。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上一代人都说，马祖建丛林，百丈立清规。正是丛林清规的日益完善，为禅宗的兴盛与发展提供了根本保证，所以，目前是十个僧人九个归禅。有人说，‘佛之道，以达摩而明；佛之事，以百丈而备。’因此，我们要借鉴百丈怀海的经验，为田庄设立完善的制度，以保证庄主的权力得到监督与控制。”

云清和尚受到了启发，兴奋地说道：“对对，我们可以在庄主其下设副庄主、监收、甲干等职称，然后雇佣庄户。以庄户耕种，甲干提督，监收收租，各掌其事，互相制约。如此既能节省资费，又可防患于未然。好，太好了！”

云清和尚击节之后说道：“不过，庄主位置还是十分重要。尤其是咱们这里，田庄初创，百废待举，实在是……契此你看……”

契此哈哈一笑，说：“大和尚，您就别故设圈套让我钻了。我明白，从头到尾，说来说去，你的中心意思是让我来当这个庄主。我……”

云清和尚不等他再说下去，赶紧合掌鞠躬，说道：“谢谢契此为我分忧解难，庄主一职，非你莫属。”

话到如此，契此也就当仁不让，将这个艰难的差事承担了下来。

云清和尚说：“天华寺的因缘已经成为过去，财产、僧众尽归岳林寺，所以，新设立的田庄就叫岳林庄吧。”

契此带领五六个自愿留下来的小和尚，在天华寺断垣残壁中清理出一片空地，在冒烟的灰烬里扒出一批石料，伐来一些树木，铺上稻草，三间茅屋算是搭了起来。他们有了一个栖身之所。

从此，契此就成了岳林庄的庄主。

空拳建道场，佛日金辉重演海潮音；

劫灰成世界，天华废墟再构岳林庄。

经过契此与几个小师弟几年辛苦，终于在天华寺废墟上建成了一座生产、仓储设施完善的田庄。此后，历经千年岁月，直到二十世纪中叶，岳林庄经历了五代、两宋、元、明、清、民国，经久不衰，它所管理的财产，一直属于岳林寺。

1. 负责管理佛殿香火的僧人。

2. 始于南朝梁武帝时期，其忏悔仪式为他所创，所以称之“梁皇忏”。

3. 对亡者追荐的佛事之一，能令饿鬼得度。

4. 即吃饭，是中国汉传佛教丛林中特有的仪制，是将进食视为一种重要的修行方法。

5. 各种烦恼。漏，指贪欲、嗔恨、愚痴带来的烦恼。

6. 克期，即限定日期之意。即在限定的期限，刻苦修行，以期证悟。禅宗盛行的“禅七”——以七天为一个周期的禅修，是最常见的克期取证。

7. 停止挂单。

8. 菩萨阶位的最高位。

9. 即夜间不睡觉，结跏趺坐终日，不分昼夜。

10. 心不专静。

手拿布袋，从此有了“布袋和尚”

那一天，契此肩扛一根禅杖，杖头挑着那只与他形影不离的布袋，照旧登上岳林庄后面的山梁，到山林中巡视。他在山中转了一大圈之后，一边坐在高高的土坡上小憩，一边欣赏着山海之间美妙的风光。

山坡上，漫山遍野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一阵清风吹来了，林涛阵阵，绿浪翻滚如海潮；风止了，林木静伫，化成连天碧玉。山脚下，块块稻田连绵不绝，层层叠叠，储满了清水，反射着晶莹的波光。天上丽日，照临大地而无心；地上水田，映现天象而无意——任你风云变幻，日月交替，我自湛然不动，不动湛然。大海边，洪波涌起，潮起潮又落；浪花纷飞，卷起千堆雪。

潮来潮去潮有信，浪花绽放却无常。

禅心澄静阅美景，山海无语话沧桑。

忽然，契此看到岳林庄外的大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而渡口上，更是人头攒动，汇集成群。这许多人扶老携幼，大包小囊，急急匆匆，慌慌张张，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赶紧回到岳林庄，委派一个伶俐的小和尚去打听了一番。原来，那些人都是从越州（今绍兴）逃难而来的，据说黄巢的大军就要杀到越州城了，人们为了躲避战乱，急忙弃家逃亡。

唐朝末年，政治败坏，官吏昏庸，军阀残暴，民不聊生。于是，各地饥饿的民众纷纷起义。其中规模最大的，当属濮州（今山东鄄城县）王仙芝于唐僖宗乾符元年（公元874年）在长垣（今河南长垣县）拉起的义军。第二年，他又得到了冤句（今山东菏泽）落第秀才黄巢的响应，更是如虎添翼，官兵望风披靡。义军横行长江之北，如入无人之境。越三年，王仙芝在黄梅战死，黄巢成为义军领袖，号称“冲天大将军”，锋芒直指富庶的江南。他先是派大将曹雄师进攻湖州，又亲自率领大军扑向浙东，攻击越州。

于是，越州百姓望风而逃，一部分人流落到了东南沿海。岳林庄所在的裘村渡口，成了他们渡过海湾继续南下的必经之地。

这一年，是乾符五年（公元878年）。

天下动乱，处境最为悲惨的，就是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难民。从那天起，契此吩咐岳林庄的小和尚们多蒸干粮，然后装入他的那只布袋，背到路口，发给过往的难民。这些外地人不知道契此的法号，只认得那只能救饥活命的布袋，所以都称契此为“布袋和尚”。

从此，“布袋和尚”的称谓，渐渐取代了他的法号，成了他最常用的称呼。

那天一大早，布袋和尚契此又来到渡口查看当日的流民情况。他看到路边围着一群人，正在讨价还价买卖什么。他分开众人，赫然看到了一个头上插着草标的小姑娘！这是在买卖人口！这个七八岁的女孩，要被当作物件出售了！

布袋和尚觉得这个小姑娘有些眼熟，赶紧走了过去。那个正在默默流泪的小姑娘也看到了他，像是溺水之人忽然发现了一根稻草，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哭着喊叫道：“布袋和尚，快救救我吧！”

布袋和尚认出来了，这是他昨日救济过的一个小女孩。他刚刚要去搀扶女孩，一个中年汉子一把将她揪了起来，像是牵拽牲口一样拉着她向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走去。女孩一边拼命挣扎，一边苦苦哀求：“爹，我再也不说饿了，你别卖我啦！爹呀，求求你，哪怕饿死，我也要和你们在一起……”

一旁的人们不忍观看，无不扭头叹息。一阵揪心的酸楚从布袋和尚胸中涌了起来，他也不管僧人不能用肢体接触异性的规矩，上前抱住女孩，将她从中年汉子手里夺了下来。中年汉子一愣，说：“和尚，你抢我的女儿干什么？”

布袋和尚鄙夷地哼了一声，说：“你还知道她是你的女儿？那你为什么还要卖她？”

中年汉子脸色涨得通红，没有吭声。布袋和尚继续逼问道：“把自己的亲骨肉当成小猫、小狗买卖，你还算人吗？”

中年汉子长叹一声，蹲在了地上。

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见状走上前来，说：“大肚子和尚，你不在庙里念经，拉扯人家的小妹子干什么？”

布袋和尚后退半步，避开她身上浓浓的脂粉气，然后问道：“你是谁？总不会是她的娘吧？”

女人嘻嘻一笑说：“我若是她的娘，你是不是她的爹？”

布袋和尚毕竟只有二十一二岁，被她说了个大红脸。那女人继续说道：“我虽然不是她的娘，今后就是她的妈妈了——她爹已经将她卖给我了。和尚，这个小女孩还是一个生瓜。生瓜蛋子没滋没味，不好吃。你若是想女人，我给你找一个长熟了的。”

布袋和尚何曾见过这般毫无廉耻的女人，不知如何应付是好。这时，有人悄悄告诉他，这个女人是明州妓院里的老鸨，专门趁流民们走投无路之时，贱价买来他们无力抚养的小女儿，养大之后再让她们接客……

布袋和尚仍然耐着性子说：“你也是女人，应该明白女人的苦处，为什么反而要趁火打劫，拆散人家的亲骨肉呢？这如果是你的亲女儿，你肯……”

那女人上前一步，打断他的话：“你这和尚，好不通事理！人家的女儿愿意卖，而我愿意买，双方情愿，碍你屁事？难怪你的肚子这么大呢，敢情都是吃饱了撑的！”

布袋和尚知道这种女人不可理喻，便对女孩的父亲说：“你明明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为何还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那个汉子低声咕哝道：“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把孩子往那种地方送？可是，眼下兵荒马乱的，她跟着我逃难，还不得活活饿死？跟着别人，不管好歹，总还能捡一条命。”

布袋和尚说：“那也不能把孩子往那个脏地方推！你既然不愿意养活这个孩子，我把她送到尼姑庵里去。”

那个女人说：“和尚，你是成心和老娘捣乱吧！告诉你，她爹已经收了我的银子，这人就已经是我的啦！你若再管闲事，小心我到官府里告你强抢人口！”

布袋和尚将询问的目光转向那中年男子。他却刻意回避，不肯抬头，也不吭声。布袋和尚从未见过这样狠心的爹，不由得踢了他一脚，说道：“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你怎么比虎狼还残忍？你的心是肉长的吗？”

没想到，那中年汉子像打闷雷一样，双手捂着脸呜呜痛哭起来。他一边失声哭泣，一边歇斯底里地倾诉道：“我不是人！我蛇蝎心肠！你们都可以讽刺我、挖苦我、打我、骂我。可是，我愿意背井离乡地逃难？我愿意舍弃自己的亲骨肉？还不都是被战乱逼的！你们站在岸上，如何知道我们这些难民水深火热的滋味？等那些杀人如麻的流寇到了你们这里，再加上无恶不作的官兵、烧杀奸抢的土匪，你们就明白了我的处境！呜呜……”

布袋和尚倏然而惊。确实，烽烟四起，天下大乱，怎么能责怪一个苦难深重的小民道德沦丧呢？围观的人悄声说：“那你也不该卖亲生女儿啊！”

汉子道：“我倒是很想把我自己卖掉，可是，谁买一个大老爷们呢？你们谁若是买我，我就不卖女儿了！”

人们面面相觑，都不吭声了。

汉子继续说：“我还有一个吃奶的孩子，我们一家总得活下去吧？”一个五尺高的汉子，“扑通”一下跪在了大家面前，泪流满面地说道：“你们都是好心的大老爷，请你们给我指一条活路吧！”

众人唏嘘不已，却也只能陪着流泪，毫无办法。布袋和尚想了想，将汉子搀了起来，说道：“你把卖孩子的钱还给她，你们一家跟我到岳林庄里去。只要我们有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你们。”

布袋和尚将中年汉子一家四口领回了岳林庄，却也领回了没完没了、无尽无休的麻烦——逃难的人们听说岳林庄的布袋和尚收留难民，便蜂拥而至。上百个难民，差点把田庄的大门推倒，围墙挤塌！

小小的岳林庄，如何能容得下如此众多的流民？就算容得下，又怎能使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填饱肚子、安居乐业？总不能都剃了光头当和尚、尼姑吧？就算当和尚，也得有饭吃啊！布袋和尚的肚皮虽然宽大，却不能耕种出粮食。所以，整天乐呵呵的他也尝到了发愁的滋味。

傍晚，布袋和尚慢慢悠悠地从岳林庄走了出来。他一边漫步，一边思考着如何安置那些难民。不知不觉地，他走到了庄前的海边上。

夕阳洒金，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似乎漂荡着一层金粉。若是能从大海里捞出一些金子就好了，这样，那些可怜的流民就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大海里捞金？

布袋和尚忽然被自己近似于幻想的思维惊住了，因为他真的要向大海要金子了！

原来，岳林庄前面的海湾十分平坦，经常被大潮侵入，海湾边上的塘田一直无法正常耕种，所以早已经废弃了。他由大海捞金联想到了筑堤造田——在海湾里筑起一道长堤，阻挡海水的侵蚀，这样就能把堤内废弃的塘田改造成能保丰收的良田。

布袋和尚虽然年轻，但他是大彻大悟的人，慧眼通天，所以他感到这个方法切实可行。当夜，他找到裘村的那些乡绅，与他们协商拦海筑堤的事情。

裘村民众一向对这个整天笑眯眯、乐呵呵的大肚子庄主很有好感，再加上围海造田是造福乡里的好事，是安顿难民的善举，因此，村民们都积极响应。于是，布袋和尚带领着那些难民与当地的村民，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开始了筑塘修堤。

浙江沿海，潮害频发，所以修海塘自古以来就是沿海人民最为重要的大事。那些有经验的老塘工都知道，修海塘、筑海堤，首先要打木桩，取走松软的海泥，抛下大量磐石做基础，然后在迎波面砌上石料，才能经得住狂浪大潮的冲刷拍击。然而，布袋和尚没有如此雄厚的财力，就把这些费力、费工，更耗费钱财的工序全都省略了，他指挥着人们直接用沙子来修筑海堤。

这松散的沙子，能经受得住狂潮、台风、巨浪的冲击？

布袋和尚拍拍自己的大肚子，对心存疑虑的人们说道：“你们放宽心，风浪来了，有我的大肚皮挡着呢。”

当地人都知道，这个看起来有些邋遢的胖和尚很是有些道行，不但料事如神，而且他做出的一些事情，事前往往看似超出常理，事后却又感到合情合理。所以，人们不禁暗中猜测：以沙堤挡风浪，莫非布袋和尚有什么奇特的法术不成？于是，人们就悄悄留心着他的一举一动。经过几天的观察，人们发现，每天收工之后，布袋和尚总要独自到几里之外的横江口，用他那只布袋装回满满一袋子东西，然后趁着夜色在新筑的堤岸上边走边撒，嘴里还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那谟 婆誐缚帝 舍 吉也 母那曳 怛他 誐多野……

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十分好奇，他们等布袋和尚走后，赶紧到大堤查看，然而他们发现，布袋和尚撒下的不过是黄沙而已。

不晓得什么缘故，布袋和尚撒过黄沙的新堤，就会变得坚硬似铁，用镐头刨上去，也只能刨出一个小白点。这条异常牢固的沙堤，至今依然发挥着作用。一千多年来，天文大潮冲击，长年累月海浪冲刷，台风卷起狂涛拍打，始终无法撼动这项古老的水利工程。

黄沙一抔湮海水，化作长龙锁波涛。

沙堤建好之后，挡住了海浪，潮水不再侵入，布袋和尚便马不停蹄，立刻带领人们平整堤内的土地，把这片荒芜了多年的地方修成平平展展的稻田。人们看到，北侧有一个高高的土丘，南边是一个低洼的水潭。挖平土丘，填入水潭，就能多整理出几亩土地。大家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了土地的重要，所以未等布袋和尚吩咐，大家自发行动，开始挖掘土丘，填埋水潭。

布袋和尚的慈悲誓愿筑成了五十丈沙堤，围住了大片海滩，改造出了一百多亩排灌便利的良田。然而，他能改天换地，却无力制止大唐帝国内的连年混战。

黄巢的起义军早已远离了两浙，但战火却一直没有平息——外敌不打自己打。浙东观察使刘汉宏一直想吞并浙西，不断寻衅，唐僖宗中和二年（公元882年）八月，双方大军在钱塘江之畔展开激战。长达四年的拉锯战序幕从此拉开……

从杭州到越州，本来是浙江最为富庶的地区，而此时，因战事波及，村落变成一片焦土，城镇化为残垣断壁，人们纷纷外逃，土地荒芜，十室九空。东部沿海远离战场，相对安全，所以这里积聚了大量躲避战乱的人们。

人多地少，粮食严重匮乏，吃饭成了大问题，每天都有饥民活活饿死。

布袋和尚悲天悯人，为饥民的出路而心急火燎。近几年，岳林庄的收成几乎没有上交过岳林寺，全都用来接济了难民，他也多次外出化缘，以解流民的燃眉之急，但这些办法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若想使这些逃难的人们真正安顿下来，唯有土地；若想生长出更多的粮食，唯有土地！

可是，到哪里去寻找大片的土地？

岳林庄通向小海湾的岸边，有一列蜿蜒起伏的大山。它莽莽苍苍，雄浑生动，好像一条奔向大海的苍龙，正在仰天长啸。因此，当地人都叫它“啸天龙山”。

布袋和尚爬上啸天龙山之巅，久久伫立在峰顶，向前方凝望着。山势逶迤，海岸蜿蜒，山脚下的浅浅海湾，大潮退后的滩涂，裸露着烂泥、草墩。几小块零星的田地，可怜巴巴地萎缩在岸边，田埂被潮水冲得扭扭歪歪、七零八落，一幅十年九荒的惨败模样。他再举目远望，辽阔大海浩浩荡荡、波涛滚滚，水天一色，无边无际。

海到天边天是岸，山登绝顶人为峰。

布袋和尚人在绝顶，眼望天边，心中的豪情油然而生！他决心开展一场更为轰轰烈烈的围海造田运动，向荒芜的滩涂要土地，向东海龙王“借粮食”。

因为有前期修筑海堤的成功先例，所以附近十多个村落的人们以及大批难民都很信服布袋和尚。他的禅杖所指，人们立刻浩浩荡荡地奔赴治海防潮、围滩造田的筑堤工地。

三年辛苦不寻常。人们在布袋和尚的指挥下，咬紧牙关，苦干三年，终于在啸天龙山脚下造出了两千五百亩稻田。

这项伟大的古代治海工程，其功效一直发挥到了明朝中叶，造福乡里长达五百余年。

佛法是自然规律，也是人生真理

那些难民，大都是城里的居民，不会种庄稼。插秧时，他们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脚丫子在田里乱踩一气，真正是“手忙脚乱”。他们插过的苗田，这里过稀，那里太密，这一株深，那一棵浅，东倒西歪、杂乱无章。更要命的是，由于他们下脚没有规律，胡乱挪动，将水牛耙平的地面踩得坑坑洼洼，高低不平。这样一来，插到脚印里的秧苗没了头顶，栽到泥巴坨子上的水稻露着根，低处的必将被淹死，高岗上的会被晒干。如此种下的水稻，收成必将大打折扣！

布袋和尚脱下长衫，挽起裤腿，“扑通”一声跳入水田之中，向人们传授着插秧要领。他向后移动腿脚时，不是高高抬起，再重重落下，而是脚丫子在泥里直接向后挪动，这样就不会在平平的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他每一列插六株秧苗，身体左边两株，右边两株，双腿之间两株。这样插出来的秧苗，间距适当，横平竖直，左右成列，前后成行，无论如何看都平整整、齐刷刷，如同网格一样。这样的稻田，通风最好，充分利用了光照，也就最合理地实现了密植。

布袋和尚一边插秧示范，一边吟唱着根据自己的悟道偈子改编的《插秧歌》：

手把秧苗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成稻，退后原来是向前。

后来，连当地的人们也纷纷效仿布袋和尚的“六株插秧法”，种出来的稻田分外好看不说，而且秋后的产量也大大提高了。

那时候，农户都不重视田间管理，等到秧苗成活之后，并不及时耘田，田地之中，稻秧与杂草丛生，水稻与稗子比高。这些稗子与杂草既影响水稻的采光，又与之争肥，因此普遍收成很低。

布袋和尚是一个开了悟的人，心灵已经完全与自然规律相契合了，所以他深知，农田里的杂草，如同禅者心中的杂念，杂念纷飞，智慧不现；杂草丛生，水稻难长。他来到田间，用禅杖在稻株之间横划竖划，点点戳戳，将那些杂草连根去除。如此一来，草死了，地松了，水稻扎根容易了，生长得更加旺盛。他又咿咿呀呀地唱起歌来：

三分耕种七分管，从种到收多耘田。

杂草入泥变肥料，秋后满仓笑开颜。

这些年来，布袋和尚的种种举措从来就没有出过错误，所以三里五乡的人们也就习惯了听从他的劝告。于是乎，人们见布袋和尚手拿一根禅杖耘田，也就“比猫画虎”，专门用木棍来戳稻田中的杂草。可是，他们拙手笨脚，没有准头，杂草去除的不多，伤害的稻秧不少。真是弄巧成拙，比猫画虎反类鼠。

为何同样一根木棍，到了布袋和尚掌中，灵巧得如同手指，而自己拿着却如此不听话？

他们专门来到岳林庄，向布袋和尚请教。布袋和尚听了之后，差点没把自己的大肚皮笑破。他用禅杖一个个敲打他们的脑袋瓜子，数落说：“你们长的这个东西都是榆木疙瘩呀？看到我用禅杖，你们就非得使木棍吗？我和尚没家没业没儿女，你们为什么一个个老婆孩子一大窝？”

“嘿嘿……”村民们被他数落得不好意思了。

布袋和尚说：“你们别光嘿嘿，不动脑子。你们要记住，什么事情都不能生搬硬套，比葫芦画瓢。就说耘田这件事吧，我那一天因为手上有个伤口，不能沾水，不得已才以禅杖代手的。真正的耘田，应该是躬腰用手，将杂草连根拔起，然后塞进稻秧下面的泥里。这样既除了草，又肥了田。就算没有草，也要摸稻松土；土地暄松，根深苗壮。”

一个青年农民不解地插话说：“可是，你用禅杖耘田，不用弯腰，既省力又快捷。而我们为什么就不行呢？”

布袋和尚说：“老话说，熟能生巧。贫僧我整日禅杖不离手，自然运用自如，如同手臂延伸。你们初次用木棍耘田，当然不听使唤啦！”

原来如此！

布袋和尚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别小看种庄稼，这里面包含着宇宙人生的道理。”

那个小青年不太服气，故意抬杠说：“布袋和尚，若是照你这样说，种庄稼里面也包含着佛法呢！”

几个老年人赶紧呵斥小青年，说他不知深浅，玷污佛法。哪知，布袋和尚却充分肯定了小青年的说法：“你说得不错，庄稼活里的确有佛法。”

什么？种庄稼能种出佛法？

所有的农民大眼瞪小眼，不知他的话里藏着什么玄机。布袋和尚语不惊人誓不休，干脆说道：“其实，直截了当地说，种庄稼本身就是佛法的实践，就是佛法的体现。”

他看到人们的目光一片迷茫，不知其所云，就耐心解释说：

“佛法，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它就是万事万物内在的法则，就是宇宙人生的真理，就是自然规律。同样，万事万物本身，也就是法理的示现、体现。佛祖释迦牟尼，并不是凭空创造了‘佛法’，而是发现了这个法理，掌握了这个规律，从而觉悟成了佛。佛的智慧，就是因为他与万事万物的法则是相应的，所以无边无际，圆融无碍，通达一切。佛经所阐释的教理，并不玄奥，就是宇宙人生和万事万物存在、发展的真实规律。庄稼生长，必然会遵循客观规律。因此庄稼的播种、管理、收获，也必须按照其法则，才能获得丰收。从这个意义上说，种庄稼，就是实践佛法。”

听完布袋和尚一席话，那些老农民恍然大悟，连连说道：“难怪我们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反而不如你这个出家人呢，原来你是用佛法种庄稼！”

“佛法无处不在，无所不能。所以，你们知道一些佛理，就能活得更有智慧，更有滋味了。”

那个小青年若有所思，问道：“布袋师父，既然佛法无处不在，那么种庄稼就是修行佛法吗？”

布袋和尚说出来的话语很奇特。他说：“若是我在种庄稼，就是在修行。而且，我不但种庄稼是在修行，我吃饭、睡觉也是修行。”

就连吃饭、睡觉都是在修行？这话人们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了。

布袋和尚解释说：“不论做什么，只要专心致志、一心一意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就是在修行。这种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就是我们打坐时的境界。黄檗希运禅师（百丈怀海弟子）说，‘运水搬柴，无非佛事。’义玄禅师（公元787年～866年）将佛法修行说得更直接。他说，‘佛法无用功处，只是平常无事，屙屎送尿，着衣吃饭，困来即眠。’你们看，我说吃饭、睡觉就是修行，是不是很有道理啊？”

小青年来了精神，说：“师父，我和你一样，也是天天种庄稼，天天睡觉、吃饭，也就是在修行佛法啦？”

布袋却说：“我是，而你们不是。”

“这就太奇怪了，同样是种庄稼，同样吃饭睡觉，为什么你是在修行，而别人却不是呢？”小青年说出了大家的心思。

布袋和尚笑道：“我们僧人，尤其是修禅的人，做任何事情，心都安住在当下，一心一意，全神贯注；而你们普通人，总是三心二意，杂乱用心。二者有着质的区别。所以，你们受持教法，要躬行实践，才是修行。也就是说，佛法遍一切处，唯有将修行落实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落实到言行的每一个当下，才能体悟到禅的升华与超越。”

“噢——”小青年看着布袋和尚，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噢你个头啊！”布袋和尚轻轻弹了他的脑门一下。

小青年说：“师父，我说呢，你一个和尚整天东跑西颠，不打坐、不念经，像是不务正业。原来，你每时每刻都在修行啊！”

布袋和尚高深莫测地一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为乱世难民找到生存之路

浙东观察使刘汉宏虽然官运亨通，升任了义胜节度使，却是一头有勇无谋的笨熊。他雄心万丈，却才能平庸，与杭州刺史董昌交战四年来每战必败。老天爷似乎为了捉弄他，偏偏给他制造了一个足智多谋的对手——董昌手下的大将、都知兵马使钱镠。这钱镠用兵神出鬼没，总是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以区区一个州的兵力，抵抗着浙东七个州的进攻，而且游刃有余，渐渐将刘汉宏的强大兵力和雄厚财力消耗殆尽。到唐僖宗光启二年（公元886年），刘汉宏只剩了一副外强中干的空架子。

不久，钱镠便用计攻下越州，刘汉宏弃城而逃，率领着残兵败将一路向南溃退。当他的士兵与钱镠打仗时，人人草包，但抢劫老百姓一个比一个穷凶极恶。他们从越州到台州（今浙江临海），一路烧杀掠抢，将沿途的人家洗劫一空！

苦命的百姓哭天天不灵，呼地地不应，唯有携妻带子，背井离乡，四下逃难……

布袋和尚望着蜂拥而来的难民，除了在岳林庄的路口设立一座粥棚，为过往逃难的人们施舍一碗稀粥之外，再也无计可施了——附近已经没有可以修筑大堤、围海造田的地方。就算还能造田，也是远水不解近渴，无法救济眼下这成千上万的流民。

他感到很惭愧。作为一个佛弟子，眼看着无辜受难的人们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自己却无能为力，他的心如同浸泡在海水里一样苦涩。他用禅杖挑着那只布袋，漫无目的地在岳林庄后面的山野里经行。

苍山如黛，残阳泣血，

流浪儿踯躅暮色，

叹一声犹如呜咽。

风声凄凄，海潮瑟瑟，

断肠人沦落天涯，

怎一个苦字了得！

不知不觉，布袋和尚已经接近了山顶。这里是那位智慧无边的神秘老僧神秘消失并遗留给他这只布袋的地方。

像是冥冥中有什么昭示，他几乎是本能地向老僧插禅杖的山顶望去——

于是，夕阳西照下，一株小小的松树蓬勃如火炬，燃烧在他的眼睛中。他不敢相信，那光溜溜的大石头上竟然能长出一棵活生生的松树！

他趋步向前，豁然发现，这株松树居然就是当年无名老僧插在这里的那根禅杖！

虽然它已经生长出了枝条与针叶，但树干的形状，分明就是那禅杖的模样。

犹如一线金色的阳光穿透了满天的乌云，布袋和尚心中灵灵明明，他双手合十，向天空之中喃喃说道：“南无大智文殊师利菩萨，南无大智文殊师利菩萨，南无大智文殊师利菩萨。”

礼敬三称之后，他开始采摘小松树上那些又细又长、明显与众不同的奇异松针。他手里不停地采，嘴里循环往复地念着准提咒：

南无飒哆喃 三藐三菩陀 俱胝喃 怛姪他 唵 折戾主戾 准提娑婆诃 南无飒哆喃 三藐三菩陀 俱胝喃……

他将树上所有的松针全部采摘了下来，装进他的布袋里，向山下走去。

夕阳已经坠落西山，大地一片苍茫，唯有远处的大海涛声依旧，犹如一个孤苦的魂灵，向弥漫的夜色倾诉着什么。

布袋和尚扛着他的布袋，悄然来到海边，撩起长衫，一步步走入松软的泥水里。他打开布袋，一边往海涂上撒松针，一边念起了那个曾经在撒黄沙时用过的神奇的慈氏咒语：

那谟 婆誐缚帝 舍 吉也 母那曳 怛他 誐多野……

几天之后，那些经常赶小海——挖小蛤、捉小蟹、摸滩涂鱼的人发现，滩涂上渐渐生长出一层青苔。它们或随着潮流漂浮，或植根在海床上，放眼望去，整个滩涂一片油光光的绿色。

人们只知道淡水里会生长颜色青青的地衣，何曾见过海洋里面长出过青衣？这是究竟是什么变故？

正当人们不知如何是好，布袋和尚在海边出现了。他扑通扑通趟着海水，兴高采烈地在海涂上采那些地衣植物。看他那手舞足蹈、喜形于色的样子，好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似的！人们不禁好奇地喊叫道：“布袋师父，那是什么东西？你采那些青衣干什么？”

布袋和尚双手忙个不停，像是无暇回答人们一样，直到人家再三询问，他才说道：“这不是你们常见的淡水青衣，而是珍贵的海苔。”

“这些海苔看着毫不起眼，有什么可珍贵的？”

布袋和尚总算直起了腰，手里举着一把海苔对大家说：“地上的香菇，海里的苔菜，都是人间难得的美味佳肴。把它洗净，或者做汤，或者用开水烫过之后凉拌，味道鲜美极了！”

有人不大相信，说：“这海苔与青衣没啥区别，嚼起来一定没滋没味。”

这时，布袋和尚已经采了一大把海苔回到了岸上，他说：“你们若是不信，可以跟着我回岳林庄试一试。到时候，只要你们闻闻味道，恐怕会把舌头都咽进肚子里！”

本来就十分好奇的人们，早已被他引逗得欲罢不能了，便浩浩荡荡地跟随他而去。布袋和尚在庄里的厨房忙乎了一会儿，果真端出了一大盆凉拌海苔。他把一双双筷子发给人们，让他们都尝尝鲜。然而，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尝试第一口。布袋和尚一笑，自己首先夹了一大筷子，嚼得有滋有味。于是，大家就跟着小心翼翼地尝试一点点。品尝过第一口之后，都感到味道十分独特，既有海产品的鲜美，又有山珍的醇香。人们不禁食欲大动，三下五除二便将一大盆海苔抢了个精光。

几乎是同一天晚上，岳林庄附近几十里的广大海涂上，都生长出了大片大片的海苔，绿油油、青光光，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那些无地可种、无业可就的难民们纷纷赶海采海苔，除了自己吃，还拿到集市、内陆去卖，换回一些粮食。布袋和尚告诉大家，鲜海苔可以一丝一丝晒干，做成苔条，这样就可以长期储存、长途贩运了。

从这时起，那些丧失了生活资本的难民们，只要凭着自己的辛劳，采海苔、加工海苔、贩卖海苔，就能找到一条生存之路。于是，这些毫不起眼的海苔，养活了成百上千流离失所的人。

从此，海苔成了浙东名产。到清朝时期，小小的海苔被皇家纳入了贡品行列，每年都要专程送往遥远的北京，供皇帝品尝。

说来也怪，中国海疆辽阔万里，大大小小的滩涂多得不计其数，可是盛产海苔的地域屈指可数，而且其他地方出产的海苔品质，根本不能与象山海苔相提并论。

一年一度的春节将近，岳林庄附近的乡亲们记起了大肚子庄主一年来带给他们的种种好处，于是都不约而同地来到田庄，请布袋和尚到家里吃顿斋饭，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上百户人家你也请，我也约，庄主的肚子再大，也无法都去吃个遍。何况，僧人过午不食，不能供晚斋。离过年只剩下十几天时间了，也就是说，布袋和尚最多只能到十几户乡亲家去赴斋。于是，每天中午，人们为了将他拉到自己家吃饭，有的拽胳膊，有的抱腿，你争过来，我夺回去，布袋和尚差点被“五马分尸”！

这一天一大早，陆陆续续有八户人家前来岳林庄请布袋和尚。而他竟然一家也没拒绝，一一都答应了下来！到中午的时候，布袋和尚如何同时到八户人家赴斋？莫非有分身术不成？

那些得到布袋和尚亲口答应的人家，都感到自己十分幸运，连跑带颠地回家准备斋饭去了。和尚不吃荤腥，庄户人家喜欢的大鱼大肉派不上用场，所以那几户人家前前后后都到一家豆腐房打了豆腐。能将布袋和尚请到自己家里，是一件十分长脸、十分荣耀的事，所以他们不请自说，都声称打豆腐是为了给布袋和尚设素斋。

卖豆腐的小伙计既奇怪又纳闷：你布袋和尚一个人，如何能同时到这么多人家吃斋饭？

然而，到了那天，那些人家以请布袋和尚赴斋的名义，前来造访岳林庄。但他们全部扑了空。布袋和尚呢？大肚子庄主呢？那个神奇的活佛呢？早已没了踪影……

疯癫胖和尚，灵隐寺胡言乱语

此地的岳林庄虽然少了一个布袋和尚，数百里之外的杭州城却多出了一位大肚子僧人。

原来，那天布袋和尚找来自己培养多年的徒弟，吩咐他接替自己管理岳林庄。弟子大吃一惊，说：“师父，你为什么要离开岳林庄？”

布袋和尚不置可否地一笑。

弟子有些恋恋不舍，呆呆地望着师父，布袋和尚收起笑脸，正经地对他说：“经过这些年的建设，岳林庄田产增加，设施完善，可以说是立下了千年基业，只要这座田庄存在，就能保证岳林寺数百僧人衣食无忧，修行精进，香火旺盛。更主要的是，经过两次筑堤修塘、围海造田，再加上滩涂上生长出了海苔，这里的民众，不管是当地百姓，还是流落来的难民，只要勤劳，都可以生活无忧。因此，我的使命已经完成，应该离开了。”

弟子想来想去，总算想出了一条挽留师父的理由：“师父，您还是不能走！你想，现在天下大乱，不知道哪一天，附近的州县战火又起，无数流民必将逃难来到我们这里。您若是不在，人们无以生计，岂不活活饿死？”

布袋和尚拍拍他的光头，说：“你放心，我现在就到杭州走一趟，保你有十年太平日子过。”

于是，杭州城头，西湖之畔，人们时常看到一个禅杖上挑着布袋的大肚子和尚。寒冬腊月，雪花纷飞，他却光头赤足，随处坐卧。有好心人赠给了他一双旧鞋，他不是穿到脚下，而是顶在了头顶上！人们发现，他虽然坐卧在雪地里，身上却从来不沾雪花，破袈裟也不会被雪水弄湿。

很快，这个颠三倒四、奇形怪状，又有几分神秘的和尚便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人们纷纷问他是从哪里来的。

他回答说：“从来处而来。”

“那么，你要到哪里去？”

他认真想了想，说：“到去的地方去。”

“你的家在什么地方？”

他反问：“家，有固定的地方吗？”

“你总应该知道自己叫什么吧？”

他说：“你有名字，可是，名字是你吗？”

人们谁也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又将去向何方；不清楚他仙乡何处，俗姓法号为谁。本来，这样一个无名无姓无来历的人，应该最为平常，可是人们习惯了有名有字，以为姓名就是自己，就反而觉得他有几分神秘了。

有人好心好意指点他：“你是和尚，应该住在道场里。”

他凛然反问：“你说，哪里不是道场？”

接着，他咿咿呀呀地唱道：

何处青山不道场，哪方水波无清凉？

禅心若为沾泥絮，不随东风上下狂。

然而，问话的人哪里明白其中美妙的禅机，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说：“我们杭州的灵隐寺，是天下闻名的大道场。你何不到那里去挂单？”

他却说：“灵隐寺现在太破了，等八十年之后，灵隐寺建成了九楼、十八阁、七十二殿，房屋达到了一千三百间，我再去常住。”

“天哪，八十年之后，你还能活着？就算你能再活八十年，你又不是神仙，如何还能常住下去呢？”

他高深莫测地说道：“只有活着才能住庙吗？释迦牟尼佛早就圆寂了，可他不是已经在大大小小的寺庙里住了一千多年啦？”

尽管他这样说，人们也不相信这个邋邋遢遢、窝窝囊囊的丑八怪大肚子和尚是佛的化身，只是根据他布袋不离身，都称呼他“布袋和尚”。

农历大年初一，传说是弥勒菩萨的诞辰。这一天，杭州灵隐寺照例要举行祝圣法会。

灵隐寺位于杭州西湖灵隐山麓飞来峰前，又称灵鹫寺。东晋咸和元年（公元326年），印度高僧慧理云游来到这里，看到这座山峰岩石棱层奇秀，惊叹说：“此峰乃是天竺（古印度）灵鹫峰的一座小岭，不知何年何月飞来这里？当年，释迦牟尼佛在世的时候，此峰多为仙灵所隐。”从此，这座山峰就叫“飞来峰”。慧理大师遂即面对山峰建了一座寺院，命名为“灵隐”——仙灵所隐。

一百年前，由禅入茶，继而成为茶圣的陆羽曾来这里小住。当时，灵隐寺刚刚经过大历六年（公元771年）的修整，盛况空前。

然而，经过会昌法难（公元845年），寺毁僧散，五百年古寺毁于一旦！而今，会昌法难已经过去了四十年，灵隐寺虽稍有兴复，但仅具规模，不复往日的辉煌。

一大早，灵隐寺的僧人就忙乎开了。因为今天不但是新年，而且是弥勒菩萨的诞辰，更主要的是，他们提前得到通知，杭州刺史董昌以及他手下战无不胜的大将军钱镠，要在大年初一来寺里礼佛上香。

一个多月之前，钱镠的铁军刚刚攻下了越州，占领了浙东大部分疆域，所以，过了春节，董昌即将赴越州荣任浙东观察使，而钱镠也将接替他升任杭州刺史。就在他们商定好的那天晚上，他俩做了一个同样的梦，都梦见城外飞来峰下的灵隐寺熠熠生辉，放射着五彩光华。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不知灵隐寺的光芒是什么兆头。钱镠手下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刀笔小吏，姓蒋，名宗霸，字必大，对佛学有一些研究。据他说，笼罩寺院的五色光晕，是佛菩萨放光。这就是说，灵隐寺里有佛显灵了。

于是，董昌与钱镠决定在新年伊始来灵隐寺上香，求得佛光护佑，鸿运长久。

董昌虽然是一个因拉民团、抗黄巢而发迹的草莽人物，连他的杭州刺史职位，也是驱逐了朝廷任命的原刺史而自封的，但他却十分喜欢官僚的架子和排场。他所到之处，清水泼街，黄土垫道——只有皇帝才能享用的仪式，他都得要。所以，灵隐寺幢幡高升，彩旗飘扬，大雄宝殿红烛点燃，天王阁里香烟缭绕；山门前挂起了两串长长的灯笼，全寺僧人穿着黄色衲衣，肃立在甬道两侧，从门口一直排班到大殿前；方丈与执事僧更是郑重地披上大红袈裟，早早站立在门口高高的台阶上，翘首等待着父母官的大驾光临……

直到日上中天，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嘚嘚”传来。方丈打起精神，赶紧率领班首、执事走下台阶去迎接。然而，骑马而来的，不过是打前站的先锋官。他理都不理方丈结结巴巴的询问，大手一挥，卫戍兵刷的一声分成两列，站立在道路两侧，脸面冲外，手握钢刀，警惕地注视着一星半点的风吹草动。

又等了好长一段时间，董昌的八抬大轿才在震天动地的大锣声中，遮天蔽日的旌旗簇拥下，由大将军钱镠护卫着，姗姗来到灵隐寺山门前。

方丈不敢怠慢，赶紧合十鞠躬，引导着董昌刺史一行从中门鱼贯进入寺里。在客堂用茶、稍事休息之后，董昌一行到各个殿堂上香。他们仔细观看，在那些泥塑、木刻、石雕、铜铸的佛菩萨像上，并没有发现什么佛光。最后，他们再次来到了天王殿。

天王殿两侧供奉的是佛教四大护法天王。东方天王一身白色盔甲，因其善于护持国土，名曰“持国”，他是帝释天的主乐神，怀抱的琵琶似乎在铮铮作响；南方天王顶天立地，浑身青色，手持一把利剑，能斩断烦恼，令他人善根增长，故曰“增长”；西方天王是一个红色的巨人，身披甲胄，手臂上缠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蛟龙，常常以天眼观察世间，故曰“广目”；北方天王善于广闻四方福德善行，因此名为“多闻”，他通体绿色装束，右手持伞，左手抓银鼠，护持人民的财富。

四大天王塑像十分雄伟高大，董昌不得不抬头仰视他们，于是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被蔑视、被小瞧的感觉。他明知故问：“这四个泥胎是谁？”

方丈赶紧回答是四大天王。董昌嘴角流露出鄙夷的微笑，说：“他们虽然威猛高大，却不过是释迦牟尼手下的四大金刚，得时时刻刻听从主人的使唤。”

民间将四大天王称为“四大金刚”，是一种误解，金刚与天王是不可混淆的。四大天王守护佛土，护持佛法，虽是佛教的护法神，但却不是释迦牟尼佛的部属。

与四大天王一样，也是一身戎装的大将军钱镠，从董昌的话里品出了异样的滋味。说实话，自从八年前董昌以阻抗黄巢、维护地方的名义起兵以来，所有的军事行动都是钱镠组织指挥的。尤其是四年前，即唐僖宗中和二年（公元882年），自从浙江东道观察使刘汉宏发动两浙战争以来，是钱镠的智慧，以一州之力，抵御了七八个州军队的围攻，最终以弱胜强，不但保住了董昌的地盘，并且攻占浙东广大地区，彻底歼灭了刘汉宏的所有兵力。可以说，没有钱镠卓越的军事才能，绝对没有董昌今天的地位。

钱镠也扭回头来，问方丈：“四大天王是干什么的？你们佛教徒为何供奉他们？”

方丈说道：“我们头上一共有三界二十七重天。他们是欲界天中‘四天王天’的天主，距离我们人类最近。他们平时率领部署，查视人的好恶行业，劝勉人们守戒行善，维护佛法，守护国土。”

钱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

董昌当然也“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他追问道：“这四个泥胎，真的能守护国土吗？”

方丈是一个老实人，且置身世外，如何能明白他们的勾心斗角？所以说道：“他们是护法神，当然能。”

董昌大声喝道：“那么，当年黄巢横扫浙江的时候，这些护法神到哪里去了？”

“这……”方丈无言以对。

董昌得意洋洋，用手指着陪同他的所有僧人，问道：“你们谁能回答我的这个问题？”

众僧噤若寒蝉，无人敢回答也无人能回答上来。

静，空气因为过度紧张而极度宁静，似乎连一片羽毛落地，都能发出打雷一般的轰鸣。

就在这极度的凝滞中，突然有人说道：“门里门外，一场羞愧！”

这是说无力维护国土的护法神羞愧，还是说无言以对的僧人羞愧？懂禅的僧人不禁凛然一颤，因为他们分明感受到了奇异的禅机，下意识地肃然而立。而董昌等人却在四下寻找说话的人。

没有人。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没有找到说话的人。不过，因为这个神秘的插话，在无形中化解了董昌与钱镠二人之间的暗自较劲。

当时，灵隐寺与许多寺院一样，天王殿中央供奉的菩萨像是天冠弥勒。董昌转过身来，指着弥勒菩萨头顶上的冠冕说：“他又不是帝王，为什么带着皇冠？”

方丈说道：“弥勒菩萨原是释迦牟尼佛的弟子，蒙佛授记，是未来之佛。他老人家现在居住在兜率天内院，所以头上戴的是平天冠，而不是人间的皇冠。”

这时，钱镠手下那个精通佛经的刀笔小吏蒋宗霸说道：“弥勒菩萨是一位福神，据说，他下生的时候，能给人民带来五谷丰登、幸福安康。所以，使君您应该给弥勒菩萨上三支香，保佑您将要统领的浙东地区疆土安宁，人民富庶。”

“是啊，是啊，”方丈也说，“弥勒菩萨是未来美好的象征，佛经上说，弥勒出世，国土丰乐。”

董昌听了这些话，很是兴奋，笑着说：“好吧，那就点三支香来。”

他将白烟袅袅的檀香举过头顶，祈祷说：“但愿菩萨保佑我浙东七州兵强马壮，傲视群雄！”

说完，他刚要鞠躬，似乎听到佛龛里有微弱的声响，似乎是说：“马壮兵强，称霸称王。”

莫非是菩萨显灵了？

钱镠分明也听见了佛龛里的动静，他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难道这灵隐寺里真的有放光的活佛不成？如果真是佛菩萨显灵，可不能让董昌一个人独享！于是，他也点燃了三支香，站到佛前的拜墩旁，心中默默祈祷说：“愿菩萨护佑我钱镠大富大贵，早日成为吴越之王。”

钱镠明明是心中默想，可是那个神秘的声音却紧接着说：“早成王，早灭亡；缓成王，百年长。”

真是活见鬼了！钱镠被说破心思，不由得魂飞胆破，差点惊叫出声！陪同的人们也都听见了佛龛下有说话的声音，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正当所有的人为难之际，忽然，那个地方又有声音传了出来：

“呼——哼——哼——呼——”

这分明是打呼噜的声音！钱镠手下的第一战将，一位名叫顾全武的将军上前几步，撩开供桌下面的布帘。人们惊奇地看到，供桌下面躺着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和尚。他正在呼呼大睡，一边打呼噜，一边说着梦话：

“越州富，杭州强，越州杭州出帝王。呼——哼——当了皇帝掉脑袋，反而成就吴越王。呼——哼——”

不知为什么，听了这漫无边际的梦话，董昌与钱镠两人都感到心惊肉跳，惊恐不安。董昌问方丈：“这是你们寺里的僧人？”

方丈大摇其头：“贫僧从未见过这个人。”

钱镠使个眼色，顾全武捏住那胖和尚的鼻子，想把他憋醒。谁知，他用嘴出气，照样睡得很香。顾全武只好用手掌将他的嘴也堵了起来。那胖和尚总算摇了摇头，但他睡眼不睁，只是喃喃说道：“别闹，别闹，山僧正在王爷府里吃斋呢！”

顾全武使劲拽住他的胳膊，将他从供桌下面拉了出来。胖和尚很不高兴，责问道：“你这人真没趣，怎么能打扰人家的美梦呢？好好的一顿斋饭被你惊扰，你得赔我！”

顾全武问他：“你从哪里来，如何睡在了供桌下面？”

他怪目圆睁，说道：“咦——你这个假和尚，倒是盘问起我这真和尚来了？你难道没听说过？我从来处来！”

顾全武曾经出家当过和尚。不过，他的这一段历史无人知晓，这个怪模怪样的胖和尚如何知道？

这时，有人认了出来，他是杭州街头的那个流浪僧——布袋和尚。

布袋和尚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环视着大家，问道：“你们这么多人来天王殿里干什么？是不是来给我祝寿啊？我把我的寿辰告诉你们了吗？”

那个佛教知识丰富的小吏蒋宗霸说：“今天是弥勒佛诞，你一个邋遢僧，如何……”

谁知，不等他说完，布袋和尚立刻走到他的跟前，拉住他说道：“蒋摩诃，你总算来啦！为师等得你好苦哇！”

小吏赶紧摆脱他，说道：“疯和尚，我虽然姓蒋，但我叫蒋宗霸，不叫蒋摩诃，更不是你的徒弟。”

布袋和尚却说：“你现在不叫蒋摩诃，将来会叫的。”

蒋宗霸说：“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永远不会改名换姓！”

布袋和尚一笑：“名字嘛，就是一个记号，何必执著呢？再说，并不是你想叫什么就能叫什么。比如人们都叫我布袋和尚，我就成了布袋和尚。等到人们都叫你蒋摩诃的时候，你就是蒋摩诃了。”

人们见他颠三倒四，稀里糊涂，便不把他当回事，也不再理他。方丈陪同着董昌等人离开天王殿，走出灵隐寺。

他们刚刚出了山门，从山峰某处传来清晰的鸟鸣。那声音听着好像在说：“罗平天册、罗平天册、罗平天册……”

最近以来，越州、杭州一代的山上，经常有这样的鸟鸣。人们只闻其声，未见其形，于是越发感到神秘了。有人根据唐朝已乱，李家天下即将灭亡的大势猜测说，这是上天要册封罗平国的预兆，说明两浙将要有帝王出世……

董昌与钱镠正在认真谛听鸟鸣，谁也没想到，布袋和尚会在这时说道：“罗平天册，一年而灭。罗平天册，一年而灭。”

董昌感到十分扫兴，骂了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他命令手下的卫兵将这个疯疯癫癫的和尚赶开。钱镠却说：“使君乃是一方诸侯，何必与一个疯和尚一般见识？别因他辱没了您的英名。”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急风骤雨一样从远方传来。片刻之后，一匹枣红战马闪电似的飞奔而来，一声长长的嘶鸣，骤然停在了寺前。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灵巧地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对董昌说道：“报告使君大人，台州刺史杜雄，有新年贺礼送到。”

台州，是原浙东节度使刘汉宏的地盘；杜雄，更是刘汉宏亲自任命的刺史。所以，当钱镠攻下越州之后，刘汉宏马上就向台州逃去。那么，杜雄给刘汉宏的死对头——董昌的新春贺礼，会是什么呢？

来人解下包袱，拿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匣子。他打开上面的盖子，一颗人头豁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阿弥陀佛！”灵隐寺方丈与僧人们下意识地念一声佛号，赶紧向后退去，一直退回了山门。董昌却兴奋异常，不禁忘形地仰天长啸：“哈哈，刘汉宏，你这狗贼，终于纳首而来！哈哈……”

原来，刘汉宏逃到台州之后，力图作最后的反扑。没想到，却被自己的旧将杜雄用计诱捕，把他的大好头颅当作晋见礼物，送给了军力强盛、如日中天的董昌。

消灭了刘汉宏，富庶的两浙广大地区，俨然成了董昌的私人后院。饮马长江，扬鞭东海，放眼江南，唯我独尊，何人能与之争雄！

那神秘的鸟鸣又响了起来：“罗平天册，罗平天册……”

没头没脑的布袋和尚又开始了鬼话连篇：“今日杀你，明日杀我。今日杀你，明日杀我……”

钱镠意味深长地看了布袋和尚一眼，说：“佛门静地，不可造次。”他挥挥手，让来人将木匣子盖上，与董昌离开了灵隐寺。

点化吴越王钱镠

过了春节之后，董昌很快就到越州赴任去了。从此，浙东成了他的独立王国。

不知为什么，新任杭州刺史钱镠，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个神经兮兮、神神秘秘的布袋和尚。他感到，那个和尚看似疯癫，说话也像刮风一样不着边际，但是他的出现，似乎预示着什么。这一天，钱镠骑着马出牙城（杭州内城）北门，沿着城墙向东走到东北角转弯的地方，坐骑忽然受惊，嘶鸣着立起来，将他掀翻下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他抬头看去，发现吓惊自己战马的，是一个躺在路上的人，一个睡在路上的光头僧人！钱镠刚想发火，忽然觉得这个胖和尚有些眼熟，定睛凝望，原来是布袋和尚。

他旁若无人地仰卧在道路中央，头枕那只形影不离的布袋，还颤悠悠地跷着二郎腿。他这副安闲自在的模样，活像是躺在天下最舒服的卧榻之上。钱镠有些好奇，问道：“布袋和尚，您这是干什么？”

布袋和尚的回答，差点把钱镠气死！他说：“我是闲着没事。”

钱镠毕竟是杭州刺史，手握重兵，脾气几乎与他的权力一样大。他抚摸着生疼的屁股，恶狠狠地说：“好狗不挡道，你闲着没事一边待着去！”

布袋和尚说：“你才像疯狗一样乱咬一气呢。我叫你在这里摔一跤，是为了让你把这个地方记牢。”

钱镠还是没好气，抢白他说：“我是一州刺史，记这个破地方有什么用？”

“这里能保住你的王国，能救你的命！”

钱镠一愣，认真谛听起来。然而，这个时候布袋和尚的话语，又犹如梦呓一样虚无缥缈，不知所云了。他说：

壬戌秋，天复年，八月十四月不圆。

牙城之外起兵燹，翻墙入内得机先。

尽管钱镠聪明绝顶、智慧过人，但他也不明白布袋和尚在说什么。

然而，十五年之后，岁在壬戌，乃唐昭宗天复二年（公元902年）。这一年八月十四，钱镠手下的将领徐绾叛变，进攻杭州牙城。那时，钱镠刚刚走到城外西边的龙泉镇，牙城之内群龙无首，一片混乱。此时，钱镠马上想起了布袋和尚当年的话语。他立刻改换平民便装，从牙城东北角——这个摔跟头的地方——翻越城墙进入了内城，组织起有力的反击，最终平息了叛乱——这是后话。

钱镠不愧为一代枭雄，他虽然不理解，但仍然对布袋和尚满怀敬意地说道：“布袋大师，谢谢您。”

布袋和尚却蹬鼻子上脸，当了真，来了劲，追问道：“你怎么谢我？总不能拿仨瓜俩枣打发我吧？”

钱镠笑道：“那好吧，你说你要什么吧！只要你不要天上的星星、水里的月亮，我都能满足你。”

布袋和尚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要两浙百姓十年平安。”

钱镠仍然不太当回事，说：“我也巴不得浙东、浙西百姓平平安安呢！可是，如果有人像刘汉宏那样挑起战事，我也不得不迎战。”

布袋和尚说：“你放心，董昌不是刘汉宏，你不打他，他绝对不会主动进攻你。”

钱镠心想：董昌是我的顶头上司，多年来因他的重用才有自己的今天，况且他的实力更比自己强十倍，与他为敌简直就是自取灭亡，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寻衅的。钱镠故作慷慨地说道：“看在布袋大师的面子上，我钱镠十年之内决不向浙东挑战。”

布袋和尚马上追问道：“你说话算数？”

若是让绵羊保证不去招惹恶狼，绵羊会怎样做，钱镠正巴不得呢。他说：“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布袋和尚击掌叫好：“好，你一定要记住今天的誓言。只要你能维护两浙人民十年太平，我保证你封王晋爵，一统吴越。”

在钱镠看来，布袋和尚的话，犹如叫花子许下的富贵愿，万年也不可能实现。所以，他也开玩笑地说：“我若能当上吴越之王，一定维护佛教，厚待僧人，子子孙孙敬重三宝。”

布袋和尚不再说话，用禅杖挑着布袋，转身离去。钱镠看着他破衣烂衫，连双鞋都没得穿，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喊住他说：“布袋大师，你别在街头流浪了，找个地方安住下来吧。”

布袋和尚反问：“你说，什么地方可以住？”

《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六祖慧能闻听此言便开了悟，所以禅心灵动，无住为本。布袋和尚反问的话里大有禅机。可惜，活像对牛弹琴，钱镠对于禅的机锋一窍不通，也就无法心开得悟，领会到宇宙人生的最高智慧。他依旧顺着自己的思路在想问题，说道：“大师自己若找不到住处，你就到灵隐寺去吧。我与方丈打个招呼，他不敢不善待你！”

布袋和尚说：“灵隐寺太破，房子太少，不够我住。”

钱镠当笑话说道：“那我就给灵隐寺建三百间房子，够不够你住？”

布袋和尚疯疯癫癫地说：“不够不够，还是不够。不过，你若真在灵隐寺建房三百间，这些功德能护佑你占据王位三十年。”

钱镠感到这个和尚十分好玩，乐得哈哈大笑。或许是平日位高权重、勾心斗角，所以与这个布袋和尚穷开心，其乐无穷。他接着开玩笑说：“那我若是建一千三百间呢？能不能在位一百三十年呢？”

“你又不是千年的王八，岂能活那么长时间！”布袋和尚一笑，摇摇头，接着说，“再说，你也舍不得布施这么多银子。不过，父债子还，你现在许的愿，将来由儿孙们来实现。七十三年之后，你的孙子将在灵隐寺建房一千三百间。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去那里常住了。”

钱镠感到十分可笑，说：“布袋大师，我不是千年王八，你也不是万年龟。七十三年之后，你的骨头恐怕都烂了。”

布袋和尚却说：“骨头虽然烂了，可我的形体还在。”

一个人的肉体无存，形体何在？钱镠以为布袋和尚说的都是疯话，所以没有在意。

布袋和尚背起他的布袋，优哉游哉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吟唱道：

越王吴王吴越王，钱塘野鸡变凤凰。

一念善心得善报，三代五帝百年长。

没想到，布袋和尚的话看似荒唐，却都一一应验了：

首先，钱镠真的与董昌十年相安无事，在唐末大混乱的年代里，两浙人民总算得到了一个相对太平的岁月。后来，唐昭宗乾宁二年（公元895年）董昌称帝，在浙东成立大越罗平国，第二年，就被钱镠击败，斩去了大好头颅——犹如当年的刘汉宏一样。从此，两浙真正统一在了钱氏手中。钱镠于天复二年（公元902年）被封为越王，以后又被封为吴王，至天祐四年（公元907年）唐朝灭亡，钱镠正式建立了吴越国。他先后当过越王、吴王、吴越王，后来于公元932年去世，在位正好三十年。钱镠所创建的吴越国，先后传承三代，共五任国王。从钱镠于公元878年从戎发迹，到吴越国王钱弘俶于公元978年归降宋朝，整整一百个年头。

其次，杭州灵隐寺在吴越国时期曾有两次大规模扩建。先是钱镠新建殿堂房舍三百余间，初步中兴；其后，吴越国第五任国王钱弘俶十三年（公元960年），第二次重建竣工。当时的主要建筑有天王殿、大雄宝殿、东西回廊、西厢房、联灯阁、大悲阁等，共有九楼、十八阁、七十二殿，房屋一千三百余间，住僧三千人，盛极一时。

更神奇的是，从五代开始，人们在灵隐寺前飞来峰岩壁上开凿石窟，建造佛像，现在存有五代、宋、元时期的大小石窟造像三百余尊。其中，宋代人以布袋和尚的形象为原型，雕凿了一尊笑容满面、袒腹踞坐的弥勒佛像。这座佛像，是为灵隐石刻最大一尊——千百年来，布袋和尚真的常住灵隐寺了。

在过去世远古时期，有两位志行高洁的菩萨，一个名叫题耆罗，一个名曰那赖。他们内心清净无欲，外表安详自在。为了体悟宇宙人生最深奥真理，他们结伴而行，翻越那红尘不到的高山之巅，跨过那俗风难达的大川之畔，一直隐入深山更深处。他们舍弃灯火灿烂，亲近星月之光；隔断人间烟火，沐浴清风白云；远离都市烦嚣，汲取山川岚霞……

剪半片白云补衲，留一轮明月读经。

种三五红梅为侣，携数缕清风伴行。

题耆罗与那赖两个人心灵纯净如水晶，胸怀宽阔如虚空，所以能相互交流，共同促进，禅定功夫日新月异。进而，他们一同开悟得道，成为全国人民所共同敬重的圣人。

足踏万丈峰峦，观白云浮天，春夏秋冬悠然过；

俯身千里峡川，听绿水渗地，子丑寅卯不计年。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在山中修行了六十年。这一天，他们二人用天眼观察，以天耳倾听。他们看到，自己所在的国家，人们不知六道轮回，不懂因果报应，时常暗中作恶，其后必将受到祸殃；他们听见，国家的官吏不知约束自己的欲望，任意为非作歹，百姓私下里怨声载道，恶毒诅咒，国家即将陷入动荡。

题耆罗与那赖是大菩萨，他们知道，人只有约束自己的欲念，清净自己的心灵，国家才能安定，社会才能和谐，生活才能幸福。这就如同首先必须有声响，才有回声一样。两位菩萨共同思惟着救度这个国家与人民的良策……

一天晚上，题耆罗与那赖各自坐在自己的蒲团上，像往常那样诵经。到后半夜，题耆罗感到身体很疲乏，就在原地躺下睡了。又过了一会儿，那赖也觉得有些困倦，就站立起来经行。由于他一边经行，心里一边默默诵经，所以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到了题耆罗的脑袋。

题耆罗睡得正香，突然被惊醒，心里十分懊恼，他迷迷糊糊地说道：“谁踩了我的脑袋，我诅咒他的脑壳将来裂为七瓣！”

那赖说：“我是没留心，才踢到了你的脑袋，并不是故意的，你何必要发这样恶毒的诅咒呢？人与人之间，成年累月在一起，谁能保证不失误呢？难道你就没有过错？”

两个人互不服气，激烈争吵，相互谩骂，进而大打出手……

国王、大臣与全国的百姓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们敬若神明的圣人，居然也会发生纠纷！偶像的轰然倒塌，让全国民众人心惶惶，不知所措。

国王赶紧召集群臣与贤能之士，协商办法。有人提议说，都城里住着一位高明的术士，他善识天文，精通地理，占卜相面无所不通，有半仙之称，可以请他来算一算。术士被请到了王宫，经过测算之后说：“那两位德高望重的菩萨，因为误会，发生了一些微小的摩擦，二人互不相让，导致矛盾激化，最终撕破脸皮。”

接着，术士将前因后果叙说了一遍。国王说：“就因为这么一丁点儿小事，值得吗？”

术士说：“的确不值得。可是国王，请您想一想，您本人不就是这样吗？您举国的官吏、全体的民众，不都是这样吗？总是以自己为中心，以自己的好恶为标准，随心所欲，任性而为，丝毫不替别人打算。为了自己的蝇头小利，不惜伤害他人，甚至损人不利己，也照样乐此不疲……”

国王与所有的人认真反省自己，都感到十分惭愧。国王问术士，现在应该怎么办？术士说：“大王您可以率领官员大臣们到他们那里去，向他们稽首顶礼，一方面忏悔自己的罪过，一方面给他们调解矛盾。他们都是宅心仁厚的菩萨，爱众生胜过爱自己。您以人民的名义请求，他们一定会化解矛盾，和好起来。”

国王听从术士的劝告，带着官员大臣、乡绅贤士来到题耆罗与那赖的修行地，跪地磕头说：“原来我们国家安定，人民富裕，都是两位尊者的恩泽赐予。如今两位不和，全国人民都失去了依托。这都是我这个国王无德，黎民百姓没有罪过。请求两位看在民众的情分上，和解吧！”

题耆罗与那赖不失时机地对国王以及陪同他前来的臣民们说道：“你们看，我们是相交六十年的老朋友，如果不相互体谅，就会因为小小的矛盾，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所以，你们要互敬互爱，互帮互助。一事当前，要先替对方想一想，所有的冲突都会烟消云散。”

直到这时，人们才明白了，两位菩萨是因为看到了这个国家的弊端，君主与臣民犹如蒙着眼睛在黑夜中走路，时刻都有坠落深渊的危险，才故意装作发生矛盾冲突，以促使他们从浑浑噩噩中觉醒，忏悔罪过，走向光明。

国王深受启发，向两位尊者请教治国安邦的道理。题耆罗与那赖对他说：“一国之主，要用慈、悲、喜、舍四无量心来治国。要劝导民众奉行十善。即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挑拨离间，不骂人，不用淫词绮语误导人，不贪婪，不嗔恚，不邪见。”

他们最后说：“总而言之，就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国王和臣民们在两位菩萨面前受了三皈五戒。

国王回到都城之后，立即颁布诏令，说：“国民不管尊卑，必须经常读诵佛教经典，奉行‘五戒十善’，以为国政。”从此，这个国家君主宽仁，官吏清明，人民善良，父亲守法，母亲奉仪，子女孝顺，社会祥和，生活安康。

那赖菩萨不是别人，他就是释迦牟尼佛的过去身；而题耆罗，就是弥勒的前身。

学佛不必朝圣进香，佛法就在身边

时光荏苒，自大中二年（公元848年）闲旷禅师恢复岳林禅寺起，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四十年的岁月，已经将他从一个豪情万丈的禅者，雕琢成了睿智通天的古稀老人。似乎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是智慧的杰作；尤其是他的那一双眸子，纯净宛若初生婴儿，却又锐利如刀锋，仿佛能直接透视到你的魂灵！

幽潭至清，内外通彻；

铜镜至平，照天照地。

这一天，夏安居结束，僧人可以四处云游了。闲旷禅师从岳林寺最后面的禅堂开始，寮舍、殿堂、仓库、厨房，他徐徐走过寺院的每一座建筑，轻轻叹了一声——四十个冬夏，风吹雨打，岳林禅寺像一个垂垂老者了。那年，他孤身来到这里，一片断壁残垣，满眼凄苦苍凉。菩萨愿力，平地起楼台；一念诚心，空拳建道场。当初，岳林寺这个用劫灰重塑的佛国世界，因为财力以及当时的社会环境所限，许多地方只能凑合，经过几十年的自然老化，而今已经露出了残败的景象。尤其是天华寺并入岳林寺之后，僧人众多，寮房、斋堂十分紧张，就连作法事时，大雄宝殿也显得过于狭小，居然容纳不下所有的人。还有，岳林寺应该增建几座殿阁……

闲旷禅师预知自己两年之后即将回归常寂天，住世的岁月无多，所以他要在有生之年再次扩建、改造岳林寺，留给后人一座坚固、辉煌的道场。

闲旷禅师来到了天王殿。自从那年天王殿中央供奉的天冠弥勒跌下来摔坏之后，这里的佛龛一直空着，没有重新塑造弥勒菩萨的像。

闲旷禅师把禅杖伸进空空如也的佛龛里，敲了敲空空荡荡的须弥座，喃喃说道：“该走之时必须走，应回的时候要回来。再若贪玩疯耍，老僧敲破你的脑袋。”

布袋和尚在杭州期间，钱镠的部将先后攻占了隶属于镇海军（总部镇江）的阳羡（今江苏省宜兴市南）、常州，大大扩充了地盘，而原来双方经常激战的前线——苏州一带，恢复了人间天堂的祥和。

布袋和尚静极思动，他杖头挑着布袋，从西湖之畔优哉游哉地走出武林门，向东来到了大运河码头，坐上了一条开往苏州的小船。然而，船夫刚要解开缆绳，引桨北上之时，布袋和尚忽然双手捂着屁股，跳将起来。看他又躲又闪、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活像有人在用棍子抽打他的屁股一样。

船夫十分疑惑，因为他连个鬼影都没有看到。

然而，谁疼谁知道。布袋和尚一边用手护住屁股，一边嘻嘻笑着说道：“我不去苏州了，马上回去，马上回去！”

于是，他立马背起布袋，扔下目瞪口呆的船夫，跳上码头，转而向南奔去……

布袋和尚奔波了好几百里，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奉化岳林禅寺。

近乡情更怯，菩萨也动容。

当岳林禅寺的轮廓在他眼中出现的时候，他的心不禁忐忑不安起来——师父，你老人家可好吗？

近了，更近了，接近山门的时候，布袋和尚看到闲旷禅师正站立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好像他老人家特意等着浪迹天涯的游子归来一样！好像十几年前，他送走契此之后，就一直站立在这里，一直在等待着契此重新归来！

清风徐来，舞动着他的衣裾。远远望去，他衣袖飘飘，仿佛要冉冉而起，涅槃升天……

当年的小契此，今日的布袋僧，小跑着奔来，来到岳林寺高高的台阶之下。他看到师父须发全白，老态毕现，不禁心中一股酸楚涌上鼻腔，热泪夺眶而出！他匍匐在台阶上，一步一叩首，一直跪拜到闲旷禅师脚下，然后抱住他的腿，像个孩子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放声大哭……

闲旷禅师与布袋和尚在方丈里手拉着手、脚抵着脚，畅谈了很久。当布袋和尚说到自己这只布袋的来历时，闲旷禅师惊呼道：“那无名老僧，是文殊菩萨显化啊！他老人家专门现身点化你悟道，看来，你与文殊师利法王子大有因缘。”

布袋和尚却笑道：“文殊是文殊，布袋是布袋；文殊与布袋，两相无挂碍。”

闲旷禅师颔首：“是的、是的，个人吃饭个人饱，自己生死自己了。佛菩萨虽然无限慈悲，却不能代替我们每一个人觉悟。”他掂了掂那只布袋，再看看契此的大肚皮，笑道：“契此啊，当年，我让你去天华寺，你还老大不愿意。你看，你在天华寺不是大有收获，得了两件宝贝？”

布袋和尚不解，挠挠头皮说：“师父，我仅仅得了一只布袋。文殊菩萨的那支禅杖，化成了松树，又被弟子采光了树叶，撒到大海里去了。”

闲旷禅师笑着说：“除了布袋，你还有一个大肚皮啊！”他随即念诵道：

布袋空空，何物不容？

肚皮大大，能装天下。

布袋和尚由天华寺想到了岳林庄，问道：“我离开之后，岳林庄的情况怎么样？”

“很好。因为有你当年制定的那些规约，住庄的僧人各司其职，互相监督，进入了一种良性循环的轨道，给岳林寺提供的钱粮年年增加。”

布袋和尚欣慰地笑了。

这时，寺里的大钟鸣响起来：

“当——”

寺院钟声，既是丛林号令，又有不可思议的妙用。晨晓击之则破长夜，警睡眠；临暮击之则觉昏衢，疏冥昧。远在佛陀时期，每当说法集众时，阿难即敲响犍稚，并说偈曰：

降伏魔力怨，除结无有余。

露地击犍稚，比丘闻当集。

诸欲闻法人，度流生死海。

闻此妙响音，尽当云集此。

钟声就是命令。尽管布袋和尚一路劳顿，风尘未洗，听到钟声也必须到法堂集中。路上，他问道：“师父，现在鸣钟集众，有什么事情？”

闲旷禅师笑而不答，只是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们走进法堂的时候，全寺院数百僧人已经齐集其中，按照僧腊排列得整整齐齐。闲旷禅师在布袋和尚的服侍下，登上高高的法座，“咚”的一声戳了一下禅杖，开口说偈道：

吃饭品茶皆佛性，搬砖运瓦有禅机。

出世要于世间求，菩提就在日用觅。

闲旷禅师停顿片刻，说道：“山僧命维那鸣钟集众，有劳大家法堂久站，然则，今天一不说佛，二不谈禅，要说些什么呢？就说说我们这座大中岳林禅寺。自从四十多年前山僧重建以来，住众日多，不但禅房僧舍难以敷用，而且原来的殿堂落成草草，陈旧狭小，委屈了我佛丈六金身。因此，山僧古稀聊发少年狂，再发心，重建梵宫，庄严道场！”

众僧议论纷纷，其中一人说道：“殿堂是供奉佛菩萨的地方，应该极尽巍峨宏阔，方能衬托出我佛的神圣庄严。唯有粗大的梁柱，才能建成高大的殿宇。然而，我们奉化这一代，都是农田水网，没有这样的大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另一个老僧说：“栋梁之材，出自深山。唯有高山之中、大川之畔，才能找到这样的树木。因为那里远离人群，树木不会被刀斧所伤，能顺利长大，日后才可能成为擎天之柱、栋梁之材。前些年，我在岭中武夷山住茅棚，曾经看到深山幽谷之中到处都是高大笔直的海杉，粗的要两三个人合抱，细的也比水桶粗。”

“好，那么我们就到南方岭中去募化建大殿的梁柱。”闲旷禅师殷切的目光一一掠过众僧，然而人们都回避着，不与他的目光交流。因为，化饭容易化钱难。试想，光重建大雄宝殿，就需要两三个人合抱粗的立柱、栋梁三十六根，再加上规模相当的天王殿、大悲阁，需要一百多棵大树！没有大把大把的银两，根本买不到。何况，奉化到武夷山遥遥上千里，将这些每一根重达万斤的大木头运回来，更需要十倍的经费！成千上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对于身无分文、靠化缘度日的僧人说来，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闲旷禅师说：“菩萨愿力，不可思议；建设佛殿，功德无量。哪位大心菩萨，愿意挺身而出，做这一个化主？”

他反复问了三次，全体僧人都知难而退，默默不语。无奈，闲旷禅师只好将目光转向了挺着大肚子站在他身侧的布袋和尚。布袋和尚嘻嘻一笑说：“老和尚故弄玄虚，结果是酸糍粑贩卖不出去，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闲旷禅师说：“做菩萨最容易，关键是要自己发心。心有多大，愿有多大，力就有多大！只要发心，世界上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布袋和尚点点头说：“是的、是的，佛道无上，尚能修成，何况几根梁柱，定能化来。”

闲旷马上不失时机地说道：“那就有劳你了。”

布袋和尚哈哈一笑，道：“我早就知道老和尚设好圈套等我钻。”

闲旷禅师说：“垂线三尺，愿者上钩。”

当天午后，布袋和尚就踏上了前往武夷山的路。闲旷禅师有些恋恋不舍，师徒十几年不见，小聚片刻马上分手，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小住一晚上吧，早晚也不在乎这半天。”闲旷禅师说。

“有一个人正在路上走着呢，若是错过了机缘，就费事了。”布袋和尚说。

布袋和尚穿过苍茫的四明山，取道婺州（今浙江金华）、衢州，一路向西南而去。他披星戴月、日夜兼程，风尘仆仆赶到了浙江（今富春江、衢江）上游的一个江边小镇——溪口。

这一代是两浙与福建、江西的交界之处，沿浙江水路，顺水直通杭州；陆路交通亦是四通八达，有古老的驿道通向信州（今江西上饶）、处州（今浙江丽水）、歙州（今安徽歙县）。更重要的是，这里是福建武夷山地区通往浙东的两条道路的交汇处。

布袋和尚在小镇正中的十字路口坐了下来。他的两眼，一只看着西面从常山县过来的道路，一只盯着南方由江山县而来的通途，时不时还要望一望江边小码头的水路。

忽然，他如释重负，脸上泛起了欣慰的笑容，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从西边匆匆走来的年轻男人。

等那人走过十字路口，布袋和尚在他背后突然喊了一声：“陈达须！”

那个正在急匆匆走路的男人应声转回头来。他惊奇地看着布袋和尚，十分疑惑地问道：“师父，你是喊我吗？”

“这条路上行走的人，只有你叫陈达须，我当然是喊你啦！”

“可是，”陈达须一头雾水，“这位师父，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如何认识我？”

布袋和尚嘻嘻笑道：“相逢何必曾相识。”

“不曾相识，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布袋和尚高深莫测地说道：“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来自岭中武夷。”

陈达须更加奇怪了。然而，让他惊怪的还在后面。

“我不但知道你来自哪里，还知道你将去向何方！”布袋和尚像个老辣的垂钓高手，用香饵引逗着他的鱼儿上钩。

但是，陈达须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个胖和尚能猜到他的去处，因为他此行的目的地是一个天大的秘密，连他最亲的老娘都不知道。他看着这个大肚子和尚，说道：“师父，你如果能说对我的去向，我陈达须算是真服你了。今后，你让我干什么，我都答应。”

布袋和尚成心逗他，说：“我若是要你的脑壳呢？”

陈达须认为他绝对猜不出自己要去的地方，所以异常坚决地说：“那我也给你砍下来！”

“我要你的脑壳有什么用？又不能当成钵盂吃饭！”随即，布袋和尚严肃下来，一本正经地说，“你此行的目的地，是浙东海中的梅岑岛（今普陀山）！”

“天哪！”陈达须惊诧至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摇摇头，揉揉眼睛，看着布袋和尚说：“你、你……你究竟是神仙？还是妖怪？”

“你看呢？”布袋和尚歪着脑袋看着他。

陈达须陷入了沉沉的思索中。

陈达须是福建崇安县（今武夷山市）武夷镇的一个乡绅，由于家庭世代奉佛，所以他从小就是一个虔诚的居士。前些日子，他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一座海上仙山，云雾缥缈，翠竹葱茏。仙岛东南侧的海岸边，有一个神奇的岩洞，放射着五彩缤纷的光芒，并且有天籁一般的海潮音从洞中飘逸而出，像是在呢喃念佛念经。随即观音大士徐徐现身，为他摸顶、说法……

这个活灵活现的梦境，一连重复出现了七个晚上。

于是，陈达须开始寻找、打听海上仙岛所在的地方。然而，他问遍了所有的多闻博学之士，还曾向来往客商多方打听，始终一无所获。有一天，他诵经之后，正在崇阳溪畔漫步，忽然看到崇安通向南平的官道上走来一个深目高鼻、赤须遒然、年过花甲的梵僧。陈达须学佛多年，看他赤着双足、偏袒右肩的装束，就知道他是来自天竺的僧人。

佛陀故乡的梵僧，不远万里到这里游方，必定有大因缘！陈达须灵机一动，上前合十致礼，问道：“大师何往？”

梵僧说自己从浙东来，要沿着这条古老的驿道经梅州到广州去，从那里搭乘海船回故乡南天竺去。

陈达须问他：“天竺是佛陀的故乡、佛法的诞生地，您为何舍近求远，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前来大唐国呢？”

梵僧说：“自从三百六十年前，菩提达摩将大乘禅法带到中土，佛法的真谛、佛祖的血脉就都在大唐了。尤其是二百年前禅宗六祖慧能开创顿悟成佛的法门之后，佛教的法统就完全中国化了。因此，我在三十多年前来到中土求法。而今年事已高，落叶归根，要回故土圆寂了。”

陈达须十分好奇地问道：“大师在大唐游历了三十多个春秋，有什么奇遇吗？”

梵僧笑道：“奇遇多多，从何说起？”

于是陈达须将自己梦中的海上仙岛描述了一番。梵僧听后，似乎大吃一惊，追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

陈达须说自己梦到的。梵僧连连惊叹说：“中华何幸！中华何幸！连观世音菩萨也把道场示现在中土了！”

陈达须赶紧追问他那个海上仙岛在哪里，梵僧颇为神秘地说：“真是菩萨显灵，让你问到了我。除我之外，全世界绝对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观世音菩萨的这个道场在哪里。你梦见的那个仙岛，就是浙东梅岑岛。”

陈达须颇为疑惑，问道：“据《华严经》记载，观世音菩萨的道场，在你们南天竺海边的普陀洛迦山，如何搬到了我中土？”

梵僧说：“居士，你太执著了！你要知道，观世音菩萨百求百应，随缘度化，无刹不现身。哪里有虔诚的信仰，哪里有慈悲精神，哪里就是观世音道场。清净为心皆普陀，慈悲济世即观音。”

陈达须还是不解：“但是，你一个外国梵僧，如何知道梅岑岛？如何知道观音菩萨在那里化现？”

梵僧回忆说：“三十多年前，那还是在唐宣宗大中年间（公元847年），我乘船到了广州。那时候，我们天竺僧人都知道五台山清凉世界是大智文殊菩萨的道场，所以我从广州继续坐船北上，前往五台山朝拜文殊。谁知，到浙东舟山群岛，船被风浪所困，搁浅在梅岑岛海岸。我上岸之后，发现这里虽然荒无人烟，但风景与故乡的普陀山极其相似，俨然一个清净的琉璃世界。我穿过一片紫竹林，来到了在你梦中出现的那个潮音洞。”

“哇，真有那个岩洞啊！”陈达须十分惊讶，情不自禁插话。

梵僧点点头，说：“不但有潮音洞，而且观音菩萨还在那里现了身。”

梵僧伸出双手。陈达须大吃一惊，他看到梵僧的十个手指都少了一节！

梵僧不等他发问，主动说道：“当时，我看到这个梅岑岛与南天竺南海普陀的观音道场颇为相像，为了救助我们一船人摆脱绝境，我就在潮音洞前燃十指供奉观音菩萨。于是，观音大士现身说法，并授予我一枚七色宝石。”

说着，梵僧拿出了一枚宝气四射、光彩灿烂、晶莹剔透的宝石。

听了梵僧的故事，又亲眼看到了七彩宝石，联想到自己那奇妙的梦境，陈达须无比兴奋。他心里明白，这是观音菩萨对自己的昭示：到那座浙东海上小岛朝拜，一定能看到观音菩萨现身，亲眼目睹大士的真容。

于是，他匆匆踏上了朝圣的路途。

没想到，陈达须离开家乡，走了一百多里路程，刚刚到达这个浙江之畔的溪口小镇，就遇到了更难以置信的事情。他看着眼前这个神奇的大肚子和尚，犹如做梦一般。他试探性地问道：“师父，您上下如何称呼？”

布袋和尚将肩上挑着的布袋给他看。陈达须“哦”了一声，说：“您法号是布袋。”

布袋和尚笑道：

布袋本是我物，人却称我布袋。

不知布袋是我，还是我是布袋。

陈达须才不管你布袋不布袋，他关心的是那座神奇的小岛——观音菩萨显灵的地方。他急切地问道：“布袋大师，您既然无所不知，可晓得那梅岑岛是不是观音菩萨的道场？观音菩萨是不是经常在那里现身说法？”

布袋和尚点点头说：“再等二十几年之后，我坐化的那一年，又将有一个外国僧人（日本僧人慧锷）在梅岑岛上经历那个天竺梵僧的奇遇。从那个时候起，梅岑岛就改名为普陀山，也就正式成了人们公认的观音菩萨道场。”

这个大肚子和尚不但对过去的事了如指掌，竟然还知道未来的情况！陈达须不禁对他敬佩得五体投地，恭敬地询问道：“大师，您说说看，我这次到浙东朝圣，能见到观音菩萨现身吗？”

布袋和尚居然说：“我就是观音菩萨派来迎你的！”

陈达须心中惊呼一声，难怪他无所不知，原来是观音菩萨派来的使者啊！

布袋和尚继续说道：“观音菩萨让我来半路上等你，就是想问问你，你真的想见活菩萨吗？”

“当然，我不远千里要去浙东海上仙岛朝圣，就是想拜见菩萨的真身啊！”

布袋和尚说：“观音菩萨怕你跋涉千里，鞍马劳顿，就先行去了你的家里。”

“什么？观音菩萨到了我的家里？这可是真的？”陈达须有些难以置信。

布袋和尚十分严肃地说：“当然是真的。你回去吧，赶快回去吧。你回到家里，就能见到活观音了。”

陈达须作为居士，他知道出家人严守戒律，不打诳语，所以他对布袋和尚的话深信不疑。何况布袋和尚所表现出来的一系列不同寻常的神异，也让他不得不相信。临行前，他又问道：“布袋大师，观音菩萨千变万化，有三十二应身，弟子很难识别。到我家的那位观音是什么模样呢？”

布袋和尚说：“你回去之后，见到反穿着衣裳、左右颠倒踢踏着鞋的人，就是活观音。”

陈达须居士既兴奋又有些疑惑：我陈某何德何能，作过什么功德，竟然感召观音菩萨来到自己家中？他急匆匆告别布袋和尚，转过头来，沿着来时的路，日夜兼程，向回奔去……

他赶到家的时候，已是夜半时分。他急着见到活观音，就将院门擂得山响，叫喊着“快开门”。

很快母亲就将门打开了，好像她在专意守候儿子归来一样。陈达须急匆匆跑进家中，在每一个房间寻找着观音的身影。然而，他失望了，哪里有观音菩萨的影子呢！莫非，是那个布袋和尚欺骗他不成？当他无精打采地回过头来的时候，忽然发现，母亲的衣裳里面朝外，分明穿反了；再看她的鞋，也是左右脚颠倒了，而且踢踏着没有穿上。

半夜三更，母亲牵挂着外出的儿子，哪能安稳入睡？一听到儿子的敲门声，老人家喜出望外，马上就起了床。夜里天气凉，为了让儿子早一些回到温暖的家中，她老人家匆忙之中，将衣服内外、鞋子左右都穿反了，而且急切得连鞋都未提起来……

陈达须豁然醒悟，明白了布袋和尚所说的活观音就是时时刻刻关心自己、甘愿为儿女吃尽千辛万苦的母亲！佛经上说，观世音菩萨有求必应，化身千百亿，无时不有，无处不在。世间的母亲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儿女的成长，倾注着母亲全部的爱。几乎所有的母亲，都甘愿为自己孩子奉献一切，甚至生命。所以，母亲就是佛菩萨大慈大悲的化身之一，是活的观世音呀！

陈达须饱读经书，深明佛理，由此他进一步领悟到，布袋和尚熟知过去、预见未来的功夫虽然神奇，但更令人敬佩的是，他借此点化自己：真心修行，不用朝圣进香，向外驰求；即心即佛，佛法就在自己身边。

武夷山化缘，重建岳林寺

布袋和尚在陈达须先行走后，也跟随着他的脚步，来到了大武夷山区。在一片开阔的山谷中，他与陈达须不期而遇。

陈达须十分高兴，合十鞠躬、寒暄一番之后，问道：“布袋大师，您为何来到了武夷山？”

布袋不答反问：“陈居士到山里干什么？”

陈达须指着山谷中高大的杉树林说：“我请了帮工，伐几棵大杉树。”

布袋又问他伐树做什么，陈达须居然说：“我要建一座佛殿供奉活佛。”

布袋和尚哈哈大笑说：“好好，很好！我知道，你要供奉的活佛，就是你的娘亲。”

陈达须点点头：“是的。我要新建一座漂漂亮亮、舒舒服服的房子，给我老娘居住，让她老人家安享晚年。说来，还是您让我明白这个道理的。”

布袋和尚说：“真是巧了，我从浙东来，也是为了募化一些木材，建岳林寺的佛殿。”

陈达须想了想，说：“大师度化我步入了学佛的正途，弟子无以回报，如果您需要的木材不是太多，就请在我家的杉树林里挑选一些吧。”

布袋和尚说：“不多、不多，只要装满我这只布袋就行了。”

陈达须看看他的布袋，不过二尺粗细、六尺长短，连一棵大树都装不下，笑道：“若是这只布袋，任大师装就是了。”

布袋和尚歪着脑袋，再次问道：“陈居士果真要布施给贫僧一布袋木材？不会反悔？”

陈达须拍着胸脯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随即，他指着山谷里的杉树林，故作大方说：“那里已经伐倒了几棵大树，而且砍去枝蔓，截成了材，您去装好了。”

布袋和尚不急于动手，笑眯眯地对陈达须说：“陈居士，你可听说过如意乾坤袋？”

陈达须点点头，说：“我小时候听老人们讲，天上的神仙有个乾坤袋，能将山河大地、日月星辰收纳其中。而且，袋中另有乾坤，称为‘袋中天’。莫非……”他看看布袋和尚手里那只不白不黑、非丝非麻、没缝没隙、浑然天成的袋子，再加上这个和尚神秘莫测，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忽然醒悟到了什么。天哪，若是他手里的布袋真是传说中的如意乾坤袋，那么，就是将自家所有的林木都砍伐下来，也装不满这只神奇的布袋！

陈达须暗暗吃惊，隐隐感到心头疼痛，他双手抱头，一声不吭蹲在地上。布袋和尚笑道：“陈居士，你是不是后悔了？”

陈达须不说自己后悔不后悔，反问道：“布袋师父，你究竟需要多少木材？”

布袋和尚说：“不多不少，连梁带柱，一百零八根。”

陈达须像是牙痛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老天爷，这么多！那就要把我家所有的大树都砍光了。”

布袋和尚却说：“光了好，光了好，光了省得惦记了。盗贼偷不去，洪水冲不跑，干干净净没烦恼。”

“没了烦恼，却有苦恼！”陈达须哭丧着脸说，“这些山林，是我家的所有财产。我三个儿子娶媳妇，给老母亲看病送终，都指望着这片树林呢。”

布袋和尚说：“你放心，你广行布施之后，功德无量，老母亲福寿安康，无病无灾，少痛少恼。你的孩子们尚小，一时半会儿动用不到这些木材。而这些大树都有年头了，到了生命的极限，不伐去也得病死、老死，或腐朽虫蛀，或被雷电劈倒。你看，那不是已经有一些干枯死亡了吗？”

陈达须当然看到了死树，但他还是满腹忧虑地说道：“大树都砍没了，二十年之后，我拿什么给孩子们修房盖屋、成家立业呢？”

布袋和尚哈哈一笑，道：“原来，你是为这个担心啊！俗话说，大的不砍，小的不长。二十以后，我保证还你一片成才的杉树林。”

陈达须摇着头，苦苦一笑说：“你是出家人，不知道种杉树有多么难！洒下百十粒种子，也不见得能长出一株幼苗。”

布袋和尚说：“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我说的话，你还不相信？”

将信将疑的陈达须，想起布袋和尚的高深莫测，只好答应伐树。

“顺山倒来——”

“顺山倒来——”

伐木的号子响彻了山谷，一株株高大的杉树随即轰然倒下……

终于凑够岳林寺新建佛殿所需要的一百零八根粗大的梁柱。布袋和尚将削下来的树枝梢头聚拢起来，将那些有芽的枝条挑拣出来，然后再剁成一尺多长的小段，装进了他的那只布袋。也不知道他呢呢喃喃念叨了一些什么咒语，片刻之后，他将布袋里的树枝条拿出来，一根一根地插到了林中空地上。他一边插树枝，一边哼哼呀呀地唱着：

花枝拈起大家看，迦叶无端却破颜。

从此春光都漏泄，桃红李白满人间。

陈达须知道，布袋和尚唱的是佛祖拈花、迦叶微笑，禅宗由此诞生并发扬光大的公案。他若有所思，品味着其中的禅机……

许是布袋和尚插得太高兴了，连原来那寸草不生的山梁上、石头缝里，他都插上了杉树枝条。

说来也怪，凡是布袋和尚插的枝条，都成活了，而且生长得极快。连山梁上、石缝里的那些小树苗，也渐渐长成了参天大树。从此，武夷山的杉树不但能在沃土里生长，而且能在岩缝中扎根。它们给天空一抹新绿，给山岩一片凉荫，光秃秃的山峰从此有了魂魄，干巴巴的岩石从此显出几分灵秀。也就是从那时起，武夷山人种杉树再也不用种子了，而是用小树枝扦插，不但成活率高，而且生长特别迅速。

看着堆成一座小山的木材，陈达须不禁替布袋和尚发起愁来，这些粗大的梁柱，每一根都有上千斤，人扛不起，车拉不动，如何运到千里之外的奉化呢？

布袋和尚却是一副无忧无虑的乐天派模样。他请帮工将木材都滚入了崇阳溪。然而，崇阳溪的水太浅了，无法将这些粗重的木料浮起来，漂下去。

帮工们开玩笑地说：“大肚子和尚，你们出家人不是说观音菩萨有求必应吗？那你就求求观音菩萨，降一场大雨，帮你把木材漂到下游，送入闽江吧。”

谁知，布袋和尚真的点着头说：“好吧，那我就请观音菩萨来吧。”

帮工们一愣，随即发出爆炸般的大笑——这个大肚子和尚，吹牛也不怕把肚皮吹破！人们笑够了，调侃说：“布袋和尚，你请的观音菩萨在哪里啊？”

布袋和尚回过头来，用手向崇阳溪岸边的一座山峰一指，说：“你们看，那不是观音菩萨吗！”

果然，人们惊奇地看到，那座高高的山峰酷似观音菩萨！人们恍惚中看到，那山峰似乎活了起来，真真化作了观音菩萨，她一手持净瓶，一手挥洒着杨柳枝。她脚下流动的白云似乎化为了滚滚波涛，有一条神龙出没其中，吞云吐雾，喷水播雨……从此，这座山峰就叫“大观音”。直到如今，每一个来武夷山旅游的人，进入风景区看到的第一座山峰，就是大观音。

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观音峰上立刻云雾缭绕，并且越来越浓，扩散得越来越快，渐渐覆盖了整个天空……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一声惊雷砸地炸响——

一场瓢泼大雨落了下来——

崇阳溪的水涨了起来，波涛滚滚，浪花翻飞，于是那些粗大的木材犹如一条条蛟龙，顺流而下，奔驰而去……

布袋和尚的一百零八根栋梁之材顺流南下，到建瓯之后，几条溪水汇聚成浩荡的江河，水面宽阔，波浪滔滔。他将这些粗大的木头扎成木排，再连成一串，沿着闽江一直放入了大海。

浙东奉化，在武夷山北偏东方向，而崇阳溪向南流淌，汇入闽江之后流向东南，岂不南辕北辙，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远？原来，那时陆路运输的运载工具——两轮马车载重有限，难以长途运载巨大的木料，所以布袋和尚要从海路运输到浙东象山港，那里距离岳林寺只有八十里路程，也就相对容易了。

布袋和尚放木排到福州海港，再四处化缘，雇下海船。他将木料用海船运到两千里外的象山港后，立刻连夜奔回岳林禅寺，请闲旷禅师组织人员、车辆，前来卸船装车，转运回寺院。谁知，老和尚却说寺里的僧人都在搞大殿的基础建设，没有人手去帮他运输木料。布袋说，雇外面的人好了。闲旷禅师像是故意耍赖，说他手头压根就没有雇佣大批车辆、人力的银子，让布袋和尚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自己想办法将那一批木料弄回岳林寺。

布袋和尚无奈，悄悄咕哝了一声“老而不死谓之贼”，向方丈门口走去。哪知道，闲旷禅师人老耳不聋，听得真真切切。他老人家快逾灵猫，闪电一般蹿了过来，一把揪住了布袋和尚那肉乎乎的大耳朵，喝道：“你小子欺负我老人家耳聋眼花，竟敢背后骂我，看我不揪下你的耳朵！”

布袋和尚痛得吱呀乱叫，被揪着围绕闲旷禅师连续转了三个圈，只好连连求饶，闲旷禅师才放开他。最后，老和尚一边往方丈外边推他，一边说：“大殿的基础已经完工，树立那二十四根大柱的石砘也已到位，后天就要开始立柱子了。为了保证工期，你必须在明天将木料运回来！因此，你别在我这里蹭痒痒了，快去想办法吧。”

布袋和尚像一个圆球，被推得叽里咕噜从方丈里滚了出来。他咬牙切齿，却只敢冲着方丈挥挥拳头，一句出气的话语也不敢说。

夜色正阑，月色正好。月光下的岳林禅寺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陈旧的建筑已被拆为了平地，显得视野很开阔。布袋和尚信步来到岳林寺改建的工地，发现大雄宝殿、天王殿、大悲阁，所有的工程都已经完成了基础建设，的确都在等着木料运回来立柱上梁。

他暗自惊叹：闲旷老和尚真的成精了，早一年之前，自己出发伊始，他就已经算准了木料从武夷山弄回来的日期！

布袋和尚见此情形，不敢怠慢，马上挖空心思，刮肚搜肠，苦思冥想着将那一大批栋梁运回岳林寺的方法。他坐立不宁，便不停地在寺院里来回游荡，不知不觉里来到了原来的大雄宝殿前的一口古井旁。

他心不在焉地坐在井沿上，看着空明的月光，像水一样从高邈辽远的天空流泻下来，浮动在地面上，朦朦胧胧，缥缥缈缈，风物如梦缕，虚空如淡烟，一切似真似幻，令人飘飘欲仙……忽然，布袋和尚似乎听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海潮音。

曾有古人将佛陀说法的声音比喻成“海潮音”——音之大者，譬之于海潮；言之信者，譬之如海潮。天鼓无思，随人发响；海潮无念，要不失时。海潮音时节不差分毫，如佛菩萨的无缘慈悲，为众生应机说法。

《法华经 普门品》说：“梵音海潮音。”这隐隐的海潮音，是佛祖显圣说法吗？可是，大雄宝殿尚未建起，佛像尚未重塑……

布袋和尚感到，海潮之声是从古井传出来的。他低头向井中望去，井水之中飘摇着一轮明月。

千处有水千处月，千轮水月一月摄。

江河湖海皆为水，何方月夜无水月！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长汀村听老人们讲过的一个传说。据说，岳林寺这眼古井，与东海是相通的。每当初一、十五涨大潮，能从井里听到海潮的澎湃之声。

而明天，正是十五！布袋和尚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连夜返回了象山港，让船员们将千辛万苦才运来的木料尽数抛入了茫茫的大海之中……

这是佛陀成道后，第一次回到他的故国。他并不是衣锦还乡，而是衣衫褴褛，光头赤足，沿街乞讨。但是，他受到的欢迎却比国王出巡更为热烈，迦毗罗卫国的人民倾城而出，双手合十，眼里噙着泪花，恭迎佛陀的归来。

佛陀没有听从父王的安排住进王宫，而是与比丘们住在了城外的森林之中。

有一天，一辆华丽的马车来到佛陀住所，从车上下来一位贵妇，她就是佛陀的姨母，也是佛陀的继母，更是佛陀至亲的母亲。当初，释迦牟尼（那时名叫悉达多）降生的第七天，他的生母摩耶夫人便魂归忉利天，于是他的姨母波阇波提成了他的养母，将他抚养成人。

波阇波提与佛陀相见之后，拿出了一件她亲手织成的金光闪闪的袈裟——唯有佛才配穿的金缕袈裟。她双手捧给佛陀。

然而，释迦牟尼佛却说：“谢谢，请您施舍给僧众吧。布施僧人，将有大果报。”

波阇波提强调说：“可是，这是母亲我特意给你织的啊！自从你出了家，每当想你的时候，我就手织金布，绣制这件袈裟，借以寄托思念。可以说，这件袈裟上，每一针、每一线都浸透着母亲的心意与爱怜。”

佛陀十分感动，但他仍然说：“母亲因为爱我才给我袈裟，这种恩情并不弘广。如果你布施给众僧，就是供养三宝，同时也就供养了我。供僧的功德不可思议。所以，我要这样奉劝母亲。”

佛陀又说：“我的僧团中有很多大阿罗汉、大菩萨，例如舍利弗、目犍连、大迦叶等。供养他们，福德无量无边。”

波阇波提明白了布施的意义，心情豁然开朗，于是，她高高兴兴地将金缕袈裟奉施众僧。她在僧众面前依次走过。面对这件异常精美、只有佛才能配得上的袈裟，无人敢拿。最后，弥勒接受了下来。

不久，佛陀与弟子们游化到波罗捺国。这里是弥勒的故乡。然而，他刚生下来便被迫离开了故国，所以这里没人认识他。那天，弥勒身穿金缕袈裟进城乞食。

他本来就与佛陀一样，身具三十二相，五官端正，面色紫金，似乎放射着柔和光辉。而今又穿上庄严的金缕袈裟，更是光彩照人，引人注目。他站立在波罗捺城大道旁托钵而立，真是神采飞扬，仪态万千，威光赫赫，妙笔难成。人们围观着他，只顾欢喜赞叹了，却忘记了给他送上食物。

有一位珠宝师偶尔路过这里，看到弥勒庄严的神态，心中非常敬仰，热情地邀请他到自己的家里供斋。弥勒答应了他的要求。

珠宝师亲自下厨，为弥勒准备了精美的斋饭。按照那时僧团的规矩，比丘接受人家供斋之后，必须为斋主讲经说法。于是，饭后弥勒净手漱口，升座为珠宝师讲说佛法。

弥勒发心学佛比释迦牟尼还早四十大劫，已经修行了无量时光，所以，他声音甜柔，言辞优美，说理透彻，譬喻巧妙。可以说是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犹如龙吟凤啼，仿佛天乐奏鸣。

珠宝师如饮甘露，如沐春风，如醉如痴，听得完全入了迷，忘了时间，忘了地点，甚至忘了自己。

那天，城里有一位大富翁要嫁女儿，在此之前请珠宝师加工一颗罕见的月明珠，作为女儿的陪嫁。因为这颗月明珠十分珍贵，所以加工费也高达十万。本来，珠宝师应该在中午之前将月明珠加工好，可是他只顾为弥勒准备斋饭以及听法了，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等到大富翁派仆人来取宝珠时，珠宝师听法正听得上劲，心不在焉地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加工。”

仆人生怕他忘记，就将那颗月明珠放到了他的手上，然后回家了。

大富翁听了仆人的汇报，焦急地说：“这件珠宝今天就要派用场，如何能拖延呢？你带上十万加工费去，若他仍然不动手，就把月明珠要回来！”

仆人再次到来。然而，珠宝师仍然在听弥勒说法。仆人拿出金灿灿、叮当响的十万钱币，但是珠宝师不为所动，依然全神贯注地倾听弥勒宣扬的妙法。仆人无奈，只好将月明珠收了回去。

珠宝师的妻子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金钱又失去了，十分气恼，不管三七二十一，从里屋冲出来，大声呵斥珠宝师说：“你得到十万钱币只是举手之劳，足能使得我们家三年衣食无忧。而你只顾听这个沙门夸夸其谈了，丧失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赚钱机会！”

珠宝师听了妻子的话，既觉得闻听佛法重要，又感到失去赚钱机会可惜，心里十分矛盾。弥勒知道他的心情，说道：“下午既然没工作可干了，你能和我一起回精舍吗？”

珠宝师也想出去散散心，就跟随着弥勒一起回到了精舍。

弥勒问众僧：“如果有施主请一个持戒清净的比丘到家里供斋，所得到的利益与十万金钱相比，会怎么样？”

佛教最初的五个比丘之首憍陈如立即回答说：“假如有人得到了一百车珍宝，也不如供养一个清净比丘得到的福报多。”

佛的大弟子舍利弗说：“如果有人得到一个国家的财产，仍然不如请一个持戒精严的沙门来家供养获得的利益多。”

佛弟子中神通第一的目犍连说：“哪怕全世界的财宝，也无法与供养净戒僧人所得到的益处相比。”

其余众僧纷纷发言，说明供养清净比丘可以得到难以想象的福德。

这时，天眼第一、能预见过去未来的阿那律尊者说道：“全宇宙的宝物虽多，但是远远不能与供养持戒精严的沙门所得的利益相提并论！我之所以这样说，是有事实根据的。

“在九十一劫之前，毗婆尸佛涅槃后，那一期的佛法灭尽的时候，我本来是穷困潦倒的樵夫，以砍柴为生，因为一念善心，把自己的一碗粗糙不堪的稗子粥，供养了一位辟支佛。没想到立刻就得到了无量功德。当世，我就被国王拜为了大臣，富贵荣华，享用不尽。其后，历生历劫，我都无所缺乏。到今生，我未出家之前，时常优哉游哉，兄长摩诃男很是嫉妒，但母亲说我天生福德。摩诃男不服气，当我在田野里监工的时候，他用苫布罩上空碗，空盆当饭，给我送到田间。然而，当他揭开苫布的时候，却惊讶得目瞪口呆，因为本来空空的碗盆里已经储满了美食。你们看，我以很少的一点稗子粥供养辟支佛，所得的功德九十一大劫以来从未减少。而且我以此福德，得以遇见释迦牟尼佛，证得阿罗汉果位，永远脱离了六道轮回的苦海。”

珠宝师听后欢欣鼓舞，从此成了一位谦恭的居士，时常供养三宝。

后来，弥勒将那件象征着佛教法脉的金褛袈裟，献给了佛陀。要知道，当初他之所以接受这件袈裟，不是贪图它的华丽，而是为了成就波阇波提供僧的功德。

劝服吴越王治理钱塘江

布袋和尚两手空空地回到了岳林禅寺。

他一进山门，闲旷禅师就问他：“木料呢，你运到了哪里？”

布袋和尚却说：“当然运回了岳林寺。”

随侍闲旷禅师的小沙弥咧着嘴笑了：“我总算明白布袋师兄的大肚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布袋和尚故意逗他说：“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如何知道里面装的什么货色？”

小沙弥说：“你的肚子里妄语太多了，所以把肚皮撑大了。”

布袋和尚憨憨一笑，并未在意。闲旷禅师严肃地训斥小沙弥道：“不许胡说八道！你师兄他什么时候打妄语了？”

小沙弥十分委屈地说：“他就是打妄语嘛！他说已经将木料运回岳林寺了，可你老人家看看，寺院里连一根新的木材都没有，他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闲旷禅师说：“萤火之虫，如何了知日月光明；凡胎俗子，怎能通晓圣贤境界！毛头小子，赶快向布袋和尚忏悔！”

小沙弥倔强地站立着——本来寺院里就是一根木料都没有。

布袋和尚大度地挥挥手，说：“小孩子口无遮拦，率真自在，没什么对错。”他转向闲旷禅师，“师父，请几位师兄弟到原来大雄宝殿前的那口古井里取木材吧，我已经将它们从象山港的大海之中转移到井底了。”

小沙弥偷偷一撇嘴角，心里叽咕一声：撒谎！

然而，闲旷禅师居然毫不怀疑他的话，真的喊来几个年轻力壮的僧人，让他们在井口上方搭起了一个高高的鹰架。

众人在闲旷禅师的指挥下，认认真真地忙活开了，有的安装转轮，有的整理绳索，有的拴铁钩子，甚至他们还腾出了一片大大的空地，准备堆积大量的木材。小沙弥见此情景，不禁心存疑问：难道岳林寺的这口古井，真的与八十里之外的大海是相通的吗？他忽然想了起来，好像是有人说过，只要你心静，在这口古井里能听到海浪起伏、潮汐涨落的声音。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了井边，伸长脖子向井里望去——

井里没有木头，倒是有一个小和尚——小沙弥自己的倒影，井水太平静了！

那会儿，小沙弥被闲旷老和尚训斥得灰头土脸，现在总算捉住了把柄。他是一个机灵的孩子，并不直接回禀老和尚，而是拿来了一只水桶，挂在了原本准备向外扯木头的大铁钩子上。

闲旷禅师见状，说：“你这小毛头，无事生非，净添乱！”

小沙弥说：“井里只有清清净净的一泓泉水，你们花人工、费力气搭起了鹰架，不提水干什么？”

闲旷禅师看看布袋，布袋和尚说：“老和尚应该沐手焚香，鸣鼓撞钟，拜谢护法神的辛劳。”

于是，闲旷禅师身着袈裟、手持拜具，来到护法殿，上香礼拜。

同时，岳林寺钟鼓齐鸣，气氛庄严神圣。忽然，古井之中传来了汹涌澎湃的海潮之声，随即，井水像是开了锅一样，开始咕嘟咕嘟上涨。随即，井水上涌，浪花翻滚，一根粗大的木头漂了出来。

闲旷禅师立即指挥人们放下钩索，拴住木头，利用转轮将之吊了出来。

好一根栋梁之才！圆径三尺粗细，五六丈长短，光滑笔直，十分难得。用之为栋梁，可负重万钧；以之作立柱，足能矗立千年！更可喜的是，才吊出一根，又有一根冒出头来，好像取之不尽，永不完竭似的。闲旷禅师问布袋：“你一共运回了多少根？”

布袋反问：“老和尚需要多少？”

小沙弥插话：“那当然是多多益善！”

布袋笑道：“小师弟，贪心越多，烦恼越多。人生有十缠、九十八结，合计百八烦恼，你还嫌少？”

闲旷禅师想了想说：“三座大殿，总共需要梁柱一百零八根。”

布袋说：“那么，就化烦恼为菩提，百八烦恼化为百八栋梁！老和尚您算吧，够数的时候，就喊停止。”

寺院朝夕撞钟一百零八下，意在消除一百零八种烦恼；又随百八烦恼之数，而有百八珠数。方丈脖子上挂的珠子，就有一百零八颗。于是，每吊起一根木头，闲旷禅师就数一颗珠子，以此计算着木头的数量。

等到珠子数了一圈，闲旷禅师急忙喊道：“够了、够了！已经够数了。”

不知是他喊得慢了还是怎么回事，井水之中隐隐约约似乎还有一根木头！

闲旷禅师让人数了数吊出来的木材，只有一百零七根！

闲旷禅师看看手中的念珠，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布袋和尚像是未卜先知，笑道：“你问问小师弟就明白了。”

闲旷禅师用目光寻找小沙弥，哪里还有他的踪影——小沙弥早已躲开了。

原来，昨夜老和尚休息之后，俏皮且好奇的小沙弥悄悄将老和尚每日挂在脖子上的那串晶莹圆润，象征着方丈威严、身份的宝石串珠偷了出来。他一边把玩，一边想象着自己有一天也挂上这样一串宝珠。他一不小心，将串宝珠的绳线弄断了，玉石宝石滚得到处都是。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找回了一百零七颗。他重新串起来，悄悄放回了原处……

自然，闲旷禅师以它计算木材，就少吊了一根。

有了这批顶梁之柱，扩建后的岳林寺规模宏大，布局巧妙，整座寺院犹如一条巨龙。

宽敞的山门，恰似龙口；山门左右两侧高高耸立的钟楼、鼓楼，就像龙头上翘起的龙角；山门之内并排的两个圆形的放生池，宛若巨龙晶亮的眼睛；中轴线上，依次排列着厚重坚实的天王殿、高大宏伟的大雄宝殿、精美灵巧的崇宁阁、飞檐凌空的大悲阁，仿佛一条长长的龙身，散发着雄浑的威势……

岳林禅寺扩建一新之后，闲旷禅师即将入灭，他计划把方丈之位传给契此。然而，这个无拘无束的疯癫和尚在将木材运回寺院之后，再一次跑得没了踪影！

布袋和尚这一跑，又跑到杭州。

此时，杭州正在进行一项有史以来最为浩大的工程。钱镠征调了二十万民夫，再加上一十三都士兵，共同修筑周长达七十里的杭州外城——罗城。

这一年，岁在癸丑，是为唐昭宗景福二年（公元893年）。这一年五月，唐朝把钱镠的地盘划成了苏杭道，自然而然，钱镠也就升任了观察使。所以，他要大兴土木，扩建杭州城，将之筑成一座牢固的堡垒。

别人都在忙忙碌碌、轰轰烈烈地筑城，布袋和尚也很忙，每天忙着在钱塘江边上玩沙子。渐渐地，在江边路过的人们看出了端倪，发现他也是在筑城，用泥沙塑造一座城市的模样。又过了两天，一位有心的人看出来了，布袋和尚正在用沙子塑造一座微缩的杭州城。

真是杰作！布袋和尚的沙雕杭州城惟妙惟肖，活灵活现，于是，这座微缩杭州城轰动了整个杭州城。人们争相来钱塘江边观看。

人们啧啧称奇，说是巧夺天工。也有人疑惑不解：布袋和尚又不是鸟，但他好像在空中俯瞰过杭州一样，把每一处景物的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但是，大部分人都在悄悄笑他愚痴：费这么大功夫，却塑在了江边的沙滩上，等到初一、十五涨大潮，呼啦啦浪头扫过，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沙滩！

布袋和尚毫不惋惜，对着空空落落的沙滩吟诵道：

笑破肚皮人不识，袋装乾坤我自知。

散沙垒城一场空，荣华之梦醒来迟。

自然而然，那个疯疯癫癫的布袋和尚在钱塘江岸边用沙子筑微缩杭州城的奇闻，也传到了钱镠的耳朵里。这一天，钱镠沿着正在修筑的已经初具规模的罗城城墙视察，忽然想到了布袋和尚的沙城，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马上让顾全武去把布袋和尚找来，让他见识见识真正雄伟高大、坚固牢靠的城墙。

不一会儿，布袋和尚被召唤到了钱镠面前。钱镠先让他跟随着自己视察了一圈，然后问道：“布袋大师，我修筑的罗城如何？牢固吗？”

布袋认真地点点头。他指着城墙外侧每隔十丈就修建一个突出的墩台问：“这是什么？”

钱镠说：“这是搭建城楼的墩台。等修好后，十丈一个城楼，敌人无论从哪里来，都会受到三面的弓箭射击，应该是最为牢靠的了！”

布袋却又问：“为什么都是面对城外的呢？”

钱镠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布袋大师，你是佛教大师，却不是军事大师，对城防一窍不通。只有对外，才能抵御敌人进攻。”

布袋却一本正经地说：“城楼不如正对着城里。”

钱镠以为他又在说疯话，没在意。

但是，九年之后，当叛将徐绾占领罗城，一方面进攻钱镠所在的牙城，一方面利用坚固的城墙、高大密集的城楼，抵抗外面前来增援钱镠的军队时，正好应验了布袋和尚的话——这是后话。

钱镠问布袋和尚：“大师，你用沙子建筑的微缩杭州城怎么样了？”

布袋和尚说：“昨天是十五，钱塘江涨大潮，已经将我的杭州城冲毁了。”

钱镠有些幸灾乐祸，半是嘲弄半是同情地说道：“你呀你，怎么能在江边的沙滩上筑城呢？你看，大潮汐一来，你的心血就化为了乌有。”

布袋和尚点点头，然后想了想，说：“我是在小江边上筑小城，而你是在大江边上筑大城；我的小城被半月一次的小潮水冲了，你的大城恐怕也扛不住一年一次、十年一次的大潮水。”

钱镠不由得一愣。因为他知道，布袋和尚说的是钱塘江特有的天文大潮，每年八月十八，大海潮逆江而来，堤岸崩塌，城垣冲毁……

布袋说：“修城，不如修塘。修筑七十里城墙，不如修建十里捍海塘。”

钱镠说：“现在是多事之秋，城防要紧。”

布袋说：“人们时刻担心潮害，惶惶不可终日，如何安居乐业？人们的农田、房屋、财产若是被大潮水卷走了，自然要逃离他乡，给你留下一座空城，城楼还有什么用？”

钱镠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道：“等局势稳定之后，我一定修筑钱塘江的海塘。所有的江堤都用清一色的大石头，让杭州城的老百姓千年万代不再受潮害。”

十七年之后，在唐王朝灭亡后的第四年，吴越国天宝三年（公元910年），钱镠终于完成了浩大的钱塘江治理工程。其坚固的石头堤防，不但能抵御天文大潮，而且再次扩大了杭州城池。从此，杭州成为了全国最为富庶的地区。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杭州寺庙之多，冠绝大江南北。武林山中，峰峦起伏，山谷纵横，是山皆有寺，逢谷则藏庵。但是，几百座大大小小的寺院庵堂，却盛不下一个布袋和尚，因此他就露宿街头。

暮春的一天，顾全武路过涌金门，看到布袋和尚坐在人家的屋檐下打盹，动了恻隐之心，禀告钱镠之后，请他到府衙里的小佛堂去住。然而，他却将顾全武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说：“钱具美（钱镠的字），想得美！他已经有了你这个假和尚替他打仗卖命，要我这个真和尚有什么用？”

顾全武虽然是杭州第一战将，有万夫不当之勇，但因早年曾出家为僧，所以心地厚道，并不在意他的捉弄，依旧说道：“你可以给大人讲经说法啊。”

布袋和尚笑道：“你也不想想，就我这副邋遢相，坐在庄严神圣的法座上，有多滑稽！恐怕啼哭娘的见了这种情景，也会被逗笑的。”

顾全武说：“你可以梳洗打扮一番呀！装模作样，故作严肃，谁不会呢？”

布袋和尚却说：“可是，那还是我吗？”

这倒也是，布袋和尚若是一本正经，板着面孔，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模样，还是布袋和尚吗？

顾全武说：“钱大人请你到府内的小佛堂去住，可包你衣食无忧，也是一番好心美意。”

布袋和尚说：“泥鳅整天在肮脏污浊的泥水里栖身，你好心好意把它弄到干干净净的台面上如何？”

顾全武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布袋和尚说：“不过，你和他的善意，我还是领了。为了回报你们，我要给你们找到一个真正能讲经说法的禅师来。”

禅的精髓，是用心灵亲自体验

第二天，布袋和尚离开了杭州城，一路向东，走过越州，穿越明州，来到了鄞县城东。鄞县东部，是一片佛国净地，著名的阿育王寺与天童寺就坐落在这里。

相传，印度阿育王（公元前三世纪左右）为供养释迦佛舍利，造了八万四千塔，分置在南赡部洲各地。其中，中国原来设有十九塔，后因历史年月久远，不知所踪。西晋太康二年（公元281年），僧人慧达于此山掘得一塔。该塔非金玉铜铁，又非岩石，呈紫黑色。塔身呈四方形，四面各刻有萨埵太子变、舍眼变、出脑变、救鸽变等佛本生故事。塔中有悬钟，佛舍利即供于钟内。慧达认为这就是阿育王分送中国的、仅存一座的佛舍利塔，遂建精舍供奉该塔，这就是阿育王寺的由来。

天童寺位于鄞县太白山麓。太白山为中国名山之一，此山在晋代称为太白山，唐代改称为天童山。在晋代时期，有一位僧人义兴，曾在此山结草庵修行。相传，太白星化身为一童子，每天给他送饭送水，义兴感念他的功德，将此山取名为太白山。到唐代，名僧法璇住在此山诵持《法华经》时，那个太白星化身的童子又前来供应饮食，法璇遂称此山为天童山。他们居住过的草庵，渐渐成为了闻名全国的、在佛教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禅宗道场。

然而，布袋和尚千里迢迢来到鄞县东部，既没有到阿育王寺礼拜佛舍利，也没有上天童山参谒高僧大德，而是首先来到了毫不起眼、毫无名气的翠岩山。

当时，翠岩山上住着一位令参禅师，湖州（今浙江吴兴）人，雪峰义存的弟子。一年前，他从福建来到明州，积聚了几十个禅僧，跟随他参禅。

寺院虽小，礼数却一点都不能少。布袋和尚初来乍到，按照拜山的规矩，在客堂挂单之后，要到方丈拜见住持和尚。他一只脚刚刚迈进方丈门口，令参禅师就问道：“从哪里来？”

这一问，看似平常，却蕴含着滚滚禅机。一不小心，就会犯锋伤手，被顶死在句下。布袋和尚没有再说他的“从来处来”，而是照实回答：“从杭州来。”

他为何这般老实？因为他知道，禅，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简洁明了就是最好。而且，越是简明的，蕴含的变化就越多。果然，平地起风雷，静波掀巨浪，翠岩令参禅师忽然说道：“山僧晚上静坐之际，忽然望见斗牛之间，隐隐有文龙五彩，或为王者之气，或为圣人光彩。屈指算来，对应的地理该在钱塘分野。你从杭州来，有什么消息？”

令参禅师的这番话，看似说风水，却在暗示杭州钱镠将成为一代帝王；同时，他也在影射布袋和尚，乃是和光同尘的圣贤人物。

布袋和尚不慌不忙，说道：“五百年间王者兴，天地感应圣人出。贫僧未观天象，不测地理，只是感觉到翠岩山上有一个无事闲人。”

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六祖慧能的得意弟子玄觉如是说。禅者与心无事，与事无心，就是至高境界。

作家相见，一触即知。因此，翠岩令参与布袋和尚相视一笑，不再没事找事——相互勘验，悠闲自在地喝茶去了。

四月十六，是僧人结夏的日子。夏安居的生活极为单调、闭塞、寂寞，所以，无拘无束的布袋和尚本来想在结夏之前离开翠岩山，可是，一则他与令参禅师相交甚欢，有些不舍离去；二来翠岩山的禅法别具一格，他也想在安居期间看看令参禅师的禅风，于是，他就真的安居了下来。

三个月的安居期，为僧人专心修行提供了一个大好机会。禅宗丛林更是早上堂、晚小参，住持和尚犹如一位高明的炉匠，将一块块顽铁百炼成钢。

翠岩令参上堂，有僧从大众出，问道：“凡有言句，尽是点污。如何是向上事？”

看似随便跟随在大众中的布袋和尚，注意观察着翠岩令参，看看他如何回答。因为他心里明白，这个僧人问到了点子上。

禅，心有灵犀一点通：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果强行言说，必然歧义丛生。所以祖师云：“凡有言句，尽是点污。”所谓向上事，就是禅的至高境界。唐代盘山宝积禅师曾说：“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学者劳形，如猿捉影。”真正的大道，乃释迦佛陀所不说、达摩祖师所不传的“妙道”。因为，这种境界不可比拟，难以思惟，它超出了言语心念之上，需要你自证、自知，达本还源，顿悟寂静的真如本体。禅的精髓是帮助我们超越头脑的局限，用心灵直接接触生命本源的最美之花！

热恋之中的那种心灵感应，你曾亲自验证，但你能用言辞解释清楚吗？灵感闪现的那种奇妙状态，几乎人人都曾有过，你能思惟推导出来吗？同样，禅的精髓，也无法言说。

那么，翠岩令参是如何回答的呢？他说：“凡有言句，尽是点污。”

妙，真是妙极了！布袋和尚暗暗击节叫好：答案就在你的问题本身里！以学僧的问题作为现成答案，是禅师常用的一种手段。也就是把问话的人抛回到问题里面，让他自己去寻找答案。当他被迫回光返照，真正回到问题本身，仔细地审视、追寻问题生起的源头，他就会发现，答案就在问题里：“问话者就是被问者。”

然而，这僧没有领悟，继续发问：“如何是省悟的关键处？”

翠岩令参说：“大众笑你。”

大好禅机，视而不见，当面错过，岂不可笑！

另一个禅僧说：“古人云，还丹一粒，点铁成金；至理一言，转凡成圣。学人上来，请师一点。”

人总是这样，时时刻刻幻想着走捷径，投机取巧。所以自古以来，各种“灵丹妙药”层出不穷，什么“箴言妙语”汗牛充栋！然而，世界上从来没有救世主，也没有什么点金术。所以翠岩令参禅师断然拒绝，说：“不点。”

禅僧追问为什么不点，他回答：“恐怕你落入凡圣之见！”

一旁的布袋和尚会心一笑。因为他知道，凡与圣，犹如波浪与止水，风来水变波，风静波为水，二者并不存在本质的差别，关键是自心一念。所谓“烦恼即菩提，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就是这个道理。

但是，这个禅僧没有布袋和尚的境界，未能理解翠岩令参的意思，思想上依然将圣贤与凡俗对立起来，执著真理的光环，幻想着在师父的点化下转凡成圣。他可怜巴巴地哀求说：“请师父将至理精髓告诉我吧。”

翠岩令参禅师无限慈悲，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将禅的真谛表述出来。他说：“侍者，点茶来。”

端茶倒水，就是禅的心要！离开了日常生活，哪里有什么至理精髓？可是，人们总是不相信：难道禅真的如此简单？那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开悟？其实，佛陀早就说过：佛性人人本具。开悟，是我们本性的必然。因而，有的禅师开悟后会哈哈大笑，原来开悟这样简单！而有人则会号啕大哭，这样简单的问题，居然困扰了自己数十年！

这时，另一个禅僧看出了门道，从大众之中脱颖而出，问道：“不带凡圣，当机何示？”

翠岩令参禅师幽默地一笑，道：“你千万莫对别人说我翠岩灵利。”

禅僧一愣，想了想，有所体会，又说：“哪怕是再美妙的语言，也无法描述出、说明白禅的真谛。那么，宗门中的事，究竟如何？”

是啊，禅，虽然无法言说、不可思议，但总得有那么回事吧？

翠岩令参禅师说：“你礼拜吧。”

禅僧礼拜，意味着问答结束。可是，你翠岩令参还没有回答人家的问题呀！果然，那僧说：“学人不会。”

他的意思是说，没有领会让他礼拜是什么意思。翠岩令参呵斥道：“你出家行脚，连礼拜也不会！”

布袋和尚听得真切，不由得颔首称是。你鞠躬礼拜，就是自性的作用！禅，并不神秘。要知道，举手投足，无不是禅。于是，布袋和尚上前一步，深深礼拜下去。令参禅师指了指问话的禅僧，又指了指布袋和尚，笑道：“明州的牛吃草，杭州的马腹饱！”

问话的僧人一愣：是啊，问话的是自己，布袋和尚礼拜什么？随即，他从布袋和尚的举动里忽然明白了：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是真心佛性的妙用。他豁然开悟，手舞足蹈而去——既然已经明白了，还用礼拜吗！

最让布袋和尚意想不到的是，到七月十五日安居结束，也就是所谓的解夏，解夏也像结夏一样，要举行一番仪式，翠岩令参上堂说：“一夏天与兄弟们东拉西扯，你们看翠岩我的眉毛还在吗？”

禅林传说，若是误说佛法，其罪过将导致眉毛脱落。翠岩禅师回顾过去九十天的夏安居期间，经常向大众说法，唯恐其所有说法已经成为言语葛藤。其言语过失的罪过，可能招致眉毛脱落，故而有此一问。

因为，佛法第一义——禅的精髓，乃是穷极的真理，既非言语所能表诠，也不是思惟概念所能析别的。故而，所有的谈论，无论是说心、说性，说顿、说渐，仅仅是为了启发学人而不得不说。所有的教法，仅仅是体验真理的方法，而不是真理本身。连佛陀都说过：“我所有的教法，如同指向月亮的手指，目的是为了让你们更顺利、更快捷地找到月亮；而手指本身，并非明月。”因此，凡有言语，都是形而下的。

翠岩禅师深知这个道理，但为化导大众、启发学僧，不得不演说佛法，示现禅机。试想，历代祖师若不向人开示，大家就无法得到启迪，如何明心见性、开悟得道？说过之后，他又生怕弟子们错把手指当成月亮，误将手段当作目的，死守着自己所说的禅法，遂即在夏末自设了“眉毛脱落”之问，以巧妙示现禅机灵活的底蕴。

翠岩令参禅师的这一问，仿佛晴天霹雳，有天崩地裂的感觉！宛若电光石火，迅雷不及掩耳！好像金刚王宝剑，触之则丧生失命！这句话，看似平常，内含的禅机之峻烈，令当时法堂上所有的人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为什么难以答复？要知道，翠岩是悟道的祖师，他的一言半句并不是莽莽撞撞随便说出来的，必须要有安邦定国的手段，才能从容应对；必须顶门有眼——大彻大悟的人，才能明白他的旨意。

那么，翠岩此问，真的千古无对了吗？布袋和尚见大家无言以对，不禁哈哈大笑，自顾自向法堂之外走去。走到门口，他说道：“翠岩唠叨，分明是贼！”

说完，他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贼，是禅师之间赞扬对方机智的独特用语，是一种幽默的谐称。

自从布袋和尚将这则翠岩夏末示徒的公案传扬出去，便轰动了天下禅林，人们竞相参究，纷纷前来翠岩山，拜谒令参禅师，于是，他大张法席，史称“翠岩令参”。再后来，经过布袋和尚的举荐，吴越王钱镠对翠岩令参的禅法敬佩得五体投地，将他恭请到杭州，住持龙册寺传授禅法，直至圆寂。当年，布袋和尚许下了给钱镠请一位真正能说法的禅师的愿，至此总是圆满了——这是后话。

布袋和尚知道，翠岩令参的师父雪峰义存，乃禅宗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宗师，如今身在福州。他真想见识见识雪峰义存的禅法，便向岭中走去。

布袋和尚沿着东海岸的驿道来到福州之后，没有直接上闽侯县的雪峰山，而是在福州城里暂时住了下来。

有一日，他背着布袋，站立在十字路口。一位僧人问他在这里干什么？他说等人。僧人就跟他斗禅机，说：“来了，来了！”布袋和尚说：“你不是我要等的人。”

僧人明白他指的是“真人”——自性，再次问：“怎样才是那个人？”

他却装傻充愣，伸手说：“给我一文钱？”

真人无形无相，如何能说？虽然不能说，却能表示——那伸手、开口的，岂不是“真人”的作用？

有的时候，他腆着大肚皮，禅杖头上挑着布袋，在大街小巷里吟唱着：

我有一布袋，虚空无挂碍。

打开遍十方，入时观自在。

福州城里有一座安国禅院，其住持弘瑫禅师刚刚收留了一个十分伶俐的小弟子，名叫白鹿师贵。他每天见布袋和尚在街头吟唱，好奇地问道：“什么是布袋？”

布袋和尚并不回答，而是闻言放下了布袋。这一放，洒脱，自在，大有禅意。

“什么是布袋下面的事？”白鹿师贵当然是在问什么是更深邃的禅要。

布袋和尚一言不发，背起布袋就走——好潇洒，好利索，更蕴含着凛冽的禅机。

白鹿师贵太年轻，虽然他从布袋和尚放下、拿起布袋的举止中，感受到了难以言说的禅机，却像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朦朦胧胧、缥缥缈缈，美则美矣，妙则妙哉，却看不太真切，无法领悟到其中的真谛。他向自己的师叔——著名的保福从展叙说了这个过程。保福从展说：“你等着，我倒要去看看，这个大肚子布袋和尚究竟是哪一路神仙！”

于是，保福从展禅师“嘚嘚”跑到福州街头，专门来勘验布袋和尚。他问道：“什么是佛法大意？”

布袋和尚依旧一言不发，放下了布袋。

保福追问：“难道仅仅如此？更有向上事吗？”

布袋和尚拿起布袋，挑在禅杖上，扬长而去。

保福从展对着他的背影施礼赞叹道：“好一个布袋和尚，放得下，拿得起，这才是真洒脱！”

保福从展回去之后，白鹿师贵赶紧来询问两人法战的情况。保福从展说：“不是法战，而是受教。布袋和尚以身示现的‘看破、放下、自在’的禅理，正是我们应该学习的人生境界。若是我们凡事像他的布袋一样，拿得起，放得下，就是伟丈夫了。”

看到白鹿师贵还是懵懵懂懂，保福从展进一步解释说：“布袋和尚的放下布袋，象征要舍弃一切名利得失等身外之物，远离妄想执著等心中挂碍。只有彻底放下，一丝不挂，才能达到解脱烦恼、自由自在的境界。同时，他的拿起布袋，肩挑而去，代表着敢于担当，相信自己本具佛性，顶天立地，成佛作祖。”

那天，布袋和尚看到一位云游禅僧在街上行走。他发现，禅僧的行囊上有“雪峰山”的字样，马上追了上去，猛然在人家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禅僧是个老修行，所以能处变不惊，回过头来说道：“你是不是要询问佛法？”

谁知，布袋和尚却伸出手，大言不惭地乞讨：“给我一文钱。”

然而，这个禅僧是个历练多年的作家，所以从这俗不可耐的举动中感受到了滚滚而来的机锋。禅僧道：“你说得好，就给你钱。”

他放下布袋，叉手而立。禅僧见状，深深礼拜下去。

放下布袋，何其自在！

布袋和尚在福州游荡了好长时间，许多人都认识这个背布袋的大肚子和尚，然而，真正知道他禅悟深不可测的，也不过保福从展等几个明眼的人。

一年暮春，他溯闽江而上，进入闽侯县境内。义存大师住持的雪峰山，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雪峰山原名象骨山，为闽越胜景，未冬先雪，盛夏尚寒。那一年，义存禅师在大江南北云游历练了三十个春秋，学成回归闽南之时，曾路经此山，遇大雪而宿于山巅。后来，闽王问义存禅师：“你夜住象骨山，有何奇异？”义存答曰：“山顶暑月犹有积雪。”闽王随即将象骨山更名为雪峰山。义存禅师爱其清净，在山上草创伽蓝，立庵兴法。由于他悟境弘深，说法高明，山寺初成，便缁素云集，僧众每每逾千五百人。乾宁元年（公元894年），大护法蓝文卿施田七千余亩，寺院得以扩建，刹宇遍及全山。此时的雪峰山，是为全国最大的禅宗道场；而雪峰义存大师，更是如日中天，光耀天下。众多僧衲，不远万里，望山奔凑。

然而，布袋和尚从雪峰山下经过，却并未上山！

要知道，当初，他之所以由浙东行脚到闽南，就是为了会见雪峰义存啊！而今为何过山门而不入呢？

所谓禅者，率性而真。布袋和尚已经从雪峰弟子身上尽知其禅风，又何必再见面呢？所谓乘兴而来，兴尽而去。

布袋和尚继续溯闽江之水而上，渐渐将雪峰山甩在了身后，旷野里回荡着他吟诵出的一首千古绝唱：

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

青目睹人少，问路白云头。

那一年，释迦牟尼佛居住在舍卫城之南的祇树给孤独园。这一天，佛陀高升法座，千二百五十大比丘众与文殊菩萨、观音菩萨、大势至菩萨，以及弥勒恭敬围绕。这时，摩诃迦叶在大众中站立起来，走到佛前，偏袒右肩，右膝跪地，请佛说法。

佛陀无限慈悲，为大众宣说了微妙的佛法。

最后，摩诃迦叶尊者对佛说：“世尊，您所说的佛法，是世人指路的明灯，是渡过生死苦海的舟航，唯愿您长久住世，为我们说法。”

佛陀说道：“人，哪有长生不老的？如来我也是一样。不久，我当涅槃。”

迦叶尊者闻听此言，很是着急，急忙哀求道：“世尊，那怎么行呢！唯愿您住世一劫，使得正法更加深入人心。”

这时，佛陀微微笑了起来：“迦叶，你怎么也说小孩子的话？沧海桑田，生住异灭，成住坏空，生老病死，这是自然规律啊。迦叶，今后五百年，仍有众生具足善根，其心清净，能得道证果。所以，请你守护我的正法。”

迦叶谦逊地说道：“世尊，您知道，我以少欲知足、头陀苦行见长，智慧微浅，辩才匮乏，因此，难以担当如此重任。世尊，在佛灭度后的岁月里守护正法，极其艰难，唯有菩萨才能胜任。世尊，若以法宝付嘱大菩萨，永远不会消失毁坏，能利益无量、无边众生，不断佛种，法轮常转，僧宝具足。”

摩诃迦叶的目光转向弥勒，接着说道：“世尊，弥勒菩萨就在这里。您若是将法宝嘱托于他，在今后的岁月里，他一定能悉心守护，广为演说，推行流布。为什么呢？弥勒菩萨当于来世证到如来的智慧。犹如世间的国王离位，太子接替治理国家一样顺其自然。世尊弥勒菩萨也是这样，应当继承正位，守护正位。”

佛陀点点头：“很对、很对，迦叶，正如你所说的一样。”

随即，佛陀伸出金色的右臂，手掌宛若莲花形状，抚摸着弥勒的头顶，徐徐说道：“弥勒，我付嘱你，当未来世，正法灭时，你当守护佛法僧三宝，莫令断绝。”

这时，三千大千世界发出六种震动，光明普照，大众一起合掌，对弥勒说：“如来以法付嘱圣者，唯愿圣者，为利益人天大众的缘故，受此正法。”

弥勒从座位上站立起来，偏袒右肩，右膝跪地，双手合掌，恭恭敬敬地对释迦牟尼佛说：“世尊，我为了利益众生，曾经受过无量劫的苦难，何况如来付我正法，哪能不欢欣接受呢？世尊，我今受持正法，于将来推演讲说，使之广为流行。”

听到弥勒接续正法，虚空之中一片欢呼雀跃，天女散花，仙乐齐鸣。佛陀称赞弥勒说：“善哉、善哉，弥勒，如今你在我面前作狮子吼，受持守护如来正法。要知道，在过去无量世界、无量时光，也都是像你这样的大菩萨作狮子吼，守护正法，不使断绝。”

尔后，弥勒请佛讲说甚深妙法，他自己又继续发挥，重新演绎了佛的宗旨。

当弥勒说法之时，有五百比丘从座位上站立而起，离开了法会。大迦叶尊者问他们：“弥勒说法，甚为精妙，你们不听，要到哪里去？”

那些比丘说：“弥勒菩萨所说之法，甚深难得，可是我们听不懂，也无法按之修行。若是不能修行，就愧对信众的布施。所以，我们宁可还俗，也不能装模作样，破戒欺蒙世人，白白受人家的供养。”

这时，文殊菩萨走了过来，赞扬那些比丘道：“善哉、善哉，出家人，就应该像你们这样，宁可还俗，也不能虚度岁月，敷衍了事，空受布施。”

文殊菩萨转身问佛：“世尊，什么样的人应该受到信众供养？”

佛陀说：“那些修行解脱者，我授记他们受大众的恭敬布施。”

文殊又对五百比丘说：“你们应该马上去修行。要知道，佛世难值，佛法难闻。”

他们问文殊应该如何修行，文殊说：“你们应如是观——无一法合，无一法散，无一法生，无一法灭，不受一法，不舍一法，不增一法，不减一法。若如是行，于法无得，无得则无去，无去故无来，无来则无去。你们知道了吧？这就是无来、无去、无住、无不住。”

五百比丘闻听了此言，心中立刻得到了解脱。

接着，佛陀又为大家解说了多种清净菩萨行方法。最后，佛陀对弥勒说：“善男子，在我涅槃之后的岁月里，当正法欲灭的时候，有无量众生厌离世间，渴仰如来，发菩提心，或进入寺院而出家修行，或修习菩萨愿行，于大菩提得不退转。如是众生，命终之后，一定会往生兜率天宫。他们在弥勒内院，得见你真身的无边福德，被你的庄严所摄受，超越生死，证不退转。于当来世，随你到大宝龙华树下，得成正果。”

闻听佛陀此言，无数新发意菩萨树立了坚固的信心，那些外道也发起菩提心，他们发愿追随弥勒，将来在龙华三会上得道成佛。

奉化街头的疯癫乞丐和尚

时光荏苒，转眼之间，布袋和尚已经在岭中各地云游了近十年。

这些年来，他居无定所，行无踪迹，仪形不齐整，处世少规范；袒腹含笑，隐德如痴，言语盖天盖地，举止非圣非凡；实而不虚，混而不凿。所以，世人不知其何许人也。

那一年，岁在庚申，是为唐昭宗光化三年（公元900年）。布袋和尚在闽中既久，有思归两浙之想。他取道武夷山，顺路去看望那个曾经布施给他大量木材的陈达须居士。自然而然，陈达须对他敬若神明，招待甚谨。临别时，陈居士恋恋不舍，问他何故舍岭中而归两浙。布袋和尚居然像常人一样说是故土难离。陈达须笑道：“既然故土难离，当初何必来到岭中？”

布袋和尚说道：“当年岳林寺重建，因为我井中出木，惊动了世人，有以神异惑众之嫌，所以只好远走他乡。再说，若不是我跑得快，师父闲旷老和尚一定会让我接替住持之位。我一个闲散人，如何能受得那份烦恼，所以趁早溜之大吉。这一溜，就溜达了千里万里云水、十年八年光阴。”

陈达须问道：“和尚何姓？何年月日生？法腊几何？”

布袋和尚反问：“怎么，你问这么详细，要把我当祖宗供奉吗？”

陈达须也开玩笑道：“谁有你这样的祖宗，算是倒八辈子霉！我是觉得，你老人家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来无踪去无影，所以十分好奇。”

布袋和尚说：“你莫道我姓李，二月八日生，只这布袋与虚空齐年。”

陈达须修禅多年，所以慧心如炬，了了分明，一笑道：“既然不能说你姓李，那么，你一定姓张；不是二月八日生，一定是……”

布袋和尚急忙打断他的话：“知道就得，没人把你当成哑巴！”

陈居士笑着说：“好、好、好。和尚此去，若再有人问，你这么回答就对了，不可堕入他人的是非中。”接着，陈达须又问：“弟子愚鲁，如何得见佛性？”

布袋答曰：

即个心心心是佛，十方世界最灵物。

纵横妙用可怜生，一切不如心真实。

陈达须又说：“和尚回到两浙之后，必须要在寺院挂单常住，千万别再露宿街市了，对您的身体不好。”

布袋仍然以偈回答：

我有三宝堂，里空无色相。

不高亦不低，无遮亦无障。

学者体不如，求者难得样。

智者解安排，千古无一匠。

四门四果生，十方尽供养。

陈居士明白他是在借事说禅，启发自己，所以合十作礼道：“谢谢和尚开示，愿和尚再留一些时日，以便我尽弟子恭敬之意。”

然而，当天晚上，布袋和尚将一首偈子写在了陈居士家的门上，扬长而去——

吾有一躯佛，世人皆不识。

不塑亦不装，不雕亦不刻。

无一块泥土，无一点彩色。

工画画不成，贼偷偷不得。

体相本自然，清净常皎洁。

虽然是一躯，分身千百亿。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明州奉化县城街头，出现了一个沿街行乞的和尚。他踢踏着一双破草鞋，敞着怀，露出一个圆圆的、大大的肚皮。他肩头扛着一根曲曲弯弯的木柴削成的禅杖，杖头挑着一只布袋。他言语含混不清，经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讲一堆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所以人们总是不知其所云。他或桥头，或当街，随处坐卧，夜间随便找个房檐、门洞，就是他呼呼大睡的地方……

有一天，时逢奉化城里的集日。大肚子和尚来到街衢，见到集市上人们南来北往，挤来挤去，人头攒动。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奔南走北欲何为？日岁光阴顷刻衰。

自性灵知须急悟，莫教平地陷风雷。

集市上的老百姓如何明白他话里的禅机，照样忙活自己的生计，做自己的买卖，没人理会他。他又指着人群念诵道：

趋利求名空自忙，利名二字陷人坑。

疾须返照娘生面，一片灵心是觉皇。

他每日这样在街头唠唠叨叨，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反正他总是说个不停。

有人问他：“和尚，你的法号叫什么？”

他把那只布袋拿出来，半吟半唱道：

我有一布袋，虚空无挂碍。

打开遍十方，入时观自在。

一位书生问他：“为何时常背着布袋？”

他回答说：“包纳乾坤。”

问话的书生在苦读孔老夫子的“之乎者也”的同时，也曾经翻阅过很多禅宗语录，所以对禅的机锋颇为了解。他追问道：“意趣若何？”

大肚子和尚以偈回答：

圆觉灵明超太虚，目前万物不差殊。

十方法界都包尽，唯有真如也太迂。

不用说，这个会说偈子的大肚子僧人，就是布袋和尚。

其实，就算他原来不叫布袋和尚，现在也是布袋和尚了——他出家离开县城一带已经二十多年，形象大变，已经无人知道这个大腹便便的邋遢和尚，就是当年长汀村的那个英俊少年。因为人们总见他杖荷布袋，就都称他为布袋和尚。

他那只布袋，的确叫人好奇。

他所有的用具，不管是水瓶瓦钵、木鱼念珠，还是破衣裳、烂草鞋，统统贮于袋中，似乎应有尽有，永远掏不完。他沿街游走，无论见到什么东西，也不管有用没用，经常会讨要一些，然后一股脑儿塞进他的布袋里，却总也装不满。

这身边一具布囊，若能包得住古今未来，

何不将它打开，也好叫大家瞧瞧稀罕；

那手中半根木杖，业已撑不起上天下地，

应该索性放下，别只顾自己嘻嘻欢笑。

初夏的一天，一个居住在县江岸边的年轻小伙子胡三江，从江中摸到了一条红尾大鲤鱼。中午，他刚刚将做好的鱼端到餐桌上，还没动筷子，忽然看到布袋和尚从街东边走来。胡三江喜爱恶作剧，又见布袋和尚什么东西都乞讨，心中暗暗决定要戏耍他一番。当布袋和尚走到他家门口，胡三江喊道：“布袋和尚，我家的菜做好了，你要不要？”

布袋和尚自然来者不拒。然而，胡三江递给他的，竟然是一条红烧鲤鱼！

中国汉传佛教的僧人，为了体现大乘佛教的慈悲精神，从梁武帝时期开始，完全食素。出家人食用荤腥，被视为破戒，会被毫不留情地摒出寺院！

胡三江将香喷喷的红烧大鲤鱼送到了布袋和尚的鼻子底下，脸上露出得意的坏笑。

然而，他做梦也没想到，布袋和尚一把拿起红烧鱼，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了一口，然后眯着眼睛一笑，将整条鲤鱼塞进布袋，扬长而去。

碧落片云，长天孤月。

能栖物外，妙兮幽绝。

惯隐市廛，奇哉英杰。

随行兮唯有禅杖布袋，

充饥兮何妨酒肉腥血。

别，别，玉殿琼楼更加雪。

胡三江辛苦了半天才摸到的大鲤鱼，忍了半天嘴馋才烧好的美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没了踪影，装进了疯和尚的布袋里！本来想戏耍人家，却反而被人家当猴耍，他就像王八碰到桥墩上，说没地说，怨无处怨，一整天连饭都吃不下去——肚子里早气饱了。

第二天早起，胡三江发现自己昨天没吃的白米饭变了味——夏日天热，米饭存放了一整天，早已馊了。他刚要倒掉，忽然想到了什么，诡异地一笑，原封不动地放到了太阳下暴晒起来……

等到中午，布袋和尚又从门前经过。胡三江又喊道：“和尚，米饭要吗？”

布袋和尚咧开大嘴笑了：“胡施主，你总是这样乐善好施。”

“那你将布袋口张开。”胡三江说着，将馊米饭端了出来，藏在背后。

布袋和尚很听话，果然将布袋打开了。胡三江猛然把馊米饭倒入了他的布袋中。

那本来就馊了的米饭，经过一上午的暴晒，腐败得十分厉害，不但长出红丝绿毛，而且散发着一种又臭又酸的气味，几乎能把人熏一个跟斗！

但是，布袋和尚却毫不生气，反而眯眯笑着说：“谢谢，谢谢胡施主的香米饭。”

胡三江一脸的坏笑，说：“既然是香米饭，那你就快些享用吧！”

布袋和尚说：“不急、不急，心急吃不到热豆腐。”

过了一会儿，布袋和尚果然将布袋里的米饭取了出来，并且真的吃了起来。

那是败坏了的馊米饭啊，吃下去会胃痛拉稀闹肚子的！然而，布袋和尚却吃得津津有味，好像那米饭新鲜无比，极为美味可口似的。

果然，周围散发着新鲜米饭的清香。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几个馋嘴的小男孩，争相向布袋和尚讨要香米饭。布袋和尚就分给了他们一些，小儿们也吃得兴高采烈。

本来在一旁窃笑的胡三江看傻了眼，等到布袋和尚他们吃完饭走远了，他还在门口愣神。

过了几天，胡三江与几个青年伙伴找来一张粘网，又来到江边打鱼。他们的运气太差了，折腾了老半天，活鱼一条也没捞到，渔网上反而挂了不少死鱼。

这些鱼肚子发软，鳞片脱落，也不知死去多久了。

“妈的，这些死鱼若是能活过来多好，咱们就可以美美地饱餐一顿了。”胡三江一边从渔网上摘死鱼，一边说道。

这时，他一抬头，远远看到布袋和尚的身影。胡三江与几个伙伴耳语了几句之后，其中一个小伙子冲着布袋和尚喊道：“布袋和尚，江水里可好玩啦，过来戏水吧。”

布袋和尚还真的走了过去，放下布袋，挽起裤腿，下到水里与他们相互泼水嬉戏起来。胡三江趁他不注意，悄悄溜上江岸，将那些死鱼尽数装进他的布袋之中。

布袋和尚大概只顾着呵呵欢笑了，对这一切浑然不觉。闹够了，也累了，人们纷纷上了岸。布袋和尚拎了拎被死鱼坠得沉甸甸的布袋，疑惑地说道：“奇怪，我放在这里的时候明明是空的，此时怎么鼓囊囊的？”

胡三江他们躲在一边，捂着嘴偷着乐。

布袋和尚打开布袋口，看到半布袋死鱼，傻乎乎地说道：“你们这些调皮捣蛋的鱼儿，不在江里游水，跑到我的布袋里干什么？”

“它们到你的布袋里结夏呢！”胡三江调侃说。

布袋和尚居然点点头说：“是的、是的，我们人能跳进江里戏水，鱼儿自然也就能钻到布袋里睡觉了。”

他有些疯疯癫癫地对那些死鱼说：“喂、喂，山僧我已经从你们的江水里出来啦，你们也不能再赖在我的布袋里了！”

自然，那些死鱼不肯从布袋里出来——就算是活鱼，也听不懂他的话。布袋和尚像是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好吧。既然你们觉得布袋里好玩，愿意和贫僧做伴，那就在里面待着吧。”

说着，他像是得了什么宝似的，背起半布袋死鱼，笑眯眯而去。

胡三江等人抓耳挠腮也弄不明白，这个疯疯癫癫的布袋和尚居然不嫌死鱼腥臭，难道他的布袋里有什么玄机，能够化腐朽为神奇？

那一天，在城里的十字街头，胡三江他们一群小伙子围住布袋和尚，非要看看他的布袋里装的都是什么货色，到底有什么机关，隐藏着怎样的造化神奇。

没想到，布袋和尚倒是很大方，当着众人将布袋抖了个底朝天，只见从里面滚落的有吃剩的饭团、干粮，有日用的针头线脑，也有佛珠木鱼、袈裟裹腿。他指着这些东西说：“看看，看到眼里都不见。不看白不看，看了也白看。”

他将这些零零碎碎的破东烂西一个个拿起来，一一问人们：“这个是什么？”

说来也怪，本来都是一些寻常物件，因为拿在他的手里，似乎就别有寓意，人们都不知如何回答。不等人们反应过来，他已经放回到布袋里。

都卢一个布袋，里面讨甚奇怪？

困来且得枕头，携去亦无妨碍。

有时闹市打开，多是自家买卖。

种如是因，得如是果

胡三江是奉化县江两岸最机敏、最能干的小伙。更让同伴们直流口水的是，他娶的媳妇比山上的鲜花还要香艳。丈夫心灵手巧，媳妇美如婵娟，小日子岂不赛过神仙？然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胡三江的媳妇名叫榴红，虽然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却因容貌姣好，父母爱怜，从小娇生惯养，刁蛮成性。嫁到胡家之后，榴红缺乏女子应有的贤淑德行，对公婆不但不尽孝道，反而横挑鼻子竖挑眼，无事生非，故意找碴儿与二老闹别扭。婚后时间不长，就与公婆分灶单过。

胡三江本来是个孝子，与父母感情甚笃。可是，天晓得怎么回事，只不过与榴红睡了三五个晚上，就如胶似漆，情感远远胜过一同生活了近二十年的父母。正如那首古老民谣所唱：“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难怪人们将媳妇叫“新娘”呢，她就是新的娘啊！从此，和你说话做伴的是新娘，给你洗衣做饭的也是新娘，用着老娘的地方少了，与老娘接触得少了，关系自然就疏远了。更何况榴红的一张巧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花的。在她令人迷醉的枕边风吹拂下，胡三江五迷三道，不知不觉将脚跟挪到了自己的媳妇一边，与爹娘的感情发生了微妙变化。

尤其是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之后，榴红觉得自己是胡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大功臣，更加肆无忌惮。在胡三江下田干活的时候，她便摔盆子砸碗，指桑骂槐，搅扰得公婆一刻也不得安宁。胡家二老也曾多次向儿子诉苦，但胡三江并没有亲眼见到榴红有什么过分之处，反而认为是爹娘容不下外来的媳妇，越发与二老生分了。为了眼不见为净，少受儿媳的窝囊气，两位老人不得不忍气吞声把正房让了出来，搬到角落里的一间草棚去住。

天地良心，乡亲看不惯了，开始指指点点戳胡三江两口子的脊梁骨。日久天长，胡三江也有所醒悟，尤其是乡邻鄙夷的目光，让他如芒刺在背。他开始劝说榴红，让她对父母好一些。然而，只要一提起将二老请回正房，刁蛮的榴红就开始撒泼耍赖，一哭二闹三上吊，不但折腾得家里鸡飞狗跳，而且搅得四邻不安。最终，胡三江只能落荒而逃。

这一日，胡三江再次因父母与榴红生闷气之后，怏怏走出家门，不知不觉来到了县江的大石桥旁。他正低着头走路，忽然左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可是，左侧空无一人。他急忙回转头，布袋和尚正在右侧眯着眼望着他，嘻嘻一笑道：“胡施主，你不在家里守着你新的小娘，跑出来瞎溜达什么？”

这布袋和尚，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找人家的痛处戳。胡三江正没好气，没心思招惹这难缠的布袋和尚，白了他一眼，转身而去。身后，布袋和尚自顾自吟诵道：

是非憎爱世偏多，仔细思量奈我何？

宽却肚皮常忍辱，放开泱日暗消磨。

若逢知己须依分，纵遇冤家也共和。

要使此心无挂碍，自然证得六波罗。

胡三江忽然想到，榴红虽然不恭维礼法，不孝顺公婆，却对神佛十分敬畏。家里专门请了佛像，设了佛堂，每日小心翼翼烧香上供，诚惶诚恐磕头礼拜。当然，她拜佛的目的不是修学佛法，而是祈求佛菩萨别给她降灾降病，帮助她达成那些难以言明的愿望。胡三江由此想到，这个神秘莫测的布袋和尚，或许能引榴红改邪归正。于是他转身走了回来。可是，不等他开口，布袋和尚居然抢先说道：“胡三江，你若是请我老人家到你们家吃斋，我就不辞辛苦跟你走一遭；若是想让我去劝说你那个不说里（理）、不说表的刁婆娘，趁早免开尊口。”

胡三江赶紧求告说：“布袋大师，您有所不知。我那媳妇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佛爷降灾惩罚她。所以，也只有像您这样的佛门高僧能让她信服。”

布袋和尚哈哈大笑道：“你有求于我，我就成了佛门高僧？不是你小子偷偷往我布袋里装死鱼、促狭我的时候了？”

胡三江赶紧合十鞠躬，连连央求。布袋和尚说：“佛不度无缘之人。你那媳妇若知道我是去劝诫她的，肯定不会让我上门。”

胡三江说：“我知道，您老神通广大，想想办法吧。”

布袋和尚眯着眼说：“也好，你就说，我是给你们家送传家宝的。”

往回走的路上，胡三江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布袋大师，你真的给我们家……”

布袋和尚一本正经地说道：“出家人不打妄语。我真的是去给你们家送传家宝的，而且一送就是三件。”

说话间到了胡家。榴红看到丈夫领着那个露宿街头、邋里邋遢的布袋和尚进家，马上笼罩了一脸的阴云。胡三江赶紧说：“布袋大师是给咱送传家宝的。”

榴红的嘴角差点撇到耳根上：“就他？他若是有什么宝物，就不用露宿街头吃百家饭了。”

胡三江说：“你是没有领教过，布袋和尚的神通大着呢。他……”

“他？他不过会耍一些骗人的小把戏罢了！他若是能把咱们家的那两条狗分辨清楚，我就服他了。”

胡三江不由得暗暗叫苦。原来，榴红从娘家带来了一只母狗，后来又生了一只小母狗。现在，两只狗不但个头一般大，而且形状、毛色全都一模一样，活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榴红，连胡三江也分不清楚它俩哪一只是母亲，哪一只是女儿。布袋和尚一个外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两只狗，如何能识别出来呢？

没想到，布袋和尚却大大咧咧地说：“这事太简单了，去，取一根骨头来，我马上就能分辨清楚。”

布袋和尚将胡三江取来的骨头扔在了两只狗的中间。一只狗马上猛扑过来，叼起那根骨头啃了起来；而另一只狗虽然也跟了过去，却并没有上前争夺。

布袋和尚指着那只抢到骨头的狗说：“它是女儿。而那只是它的母亲。”

榴红惊讶万分，却又不得不点了头。胡三江挠挠头皮说：“我整天看着它们都分不清楚，您是如何猜到的呢？”

布袋和尚道：“那个大母狗，不会与自己的孩子抢食；而孩子则不会想着母亲，会在第一时间抢吃那唯一的骨头。”故意停顿片刻，他接着说：“只要是生灵，就会有母爱。畜生虽然下贱、愚蠢，但母爱依然。当然，人类的母爱最伟大、最无私，甚至不可理喻。就说你胡三江的爹娘，在你小的时候，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天气热，蚊子多。父母怕你热，怕蚊子叮你，轮流给你扇蒲扇。可是，他们自己明明感到蚊子在叮自己，却从不去驱赶。他们心里盘算，这蚊子喝饱了自己的血，就不会去叮我的儿子了。”

胡三江鼻子一酸，差点落下眼泪。榴红见状，哼了一声说道：“这有什么？为了儿子，我也是这样。”

布袋和尚点点头：“天下父母都一样，为了儿女，心甘情愿吃苦受累。可是，也如同这只抢食的小狗一样，儿女们又有谁惦记父母？有的人甚至虐待父母，连畜生都不如。”

胡三江惭愧地低下了头。榴红感到苗头不对，抱过自己的儿子说：“布袋和尚，你看看我这儿子，长大后会不会有出息？”

布袋和尚认真端详了那小儿一会儿，郑重说道：“这小家伙长大后，脾气秉性与他爹一模一样，而且更加聪明伶俐。”

榴红高兴得嘴都合不上：“谢谢布袋大师吉言。我每天都烧香拜佛，求佛菩萨保佑我儿子长命百岁，大富大贵。”

这时，从街上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儿歌声：

何必佛前烧甚香，只须堂上敬爹娘。

晨昏菽水随时奉，足保儿孙世代芳。

这莫名其妙的童谣，是巧合，还是冥冥中有什么神秘的力量操控？榴红、胡三江为之一愣。然而，布袋和尚像是浑然不觉，并没有接过这个话茬开导榴红，而是继续说那小儿：“这小子艳福不浅，将来娶的媳妇比他娘还要好看。”

不知为什么，榴红没了刚才的兴高采烈，反而小心翼翼地问：“将来，他对他媳妇……”

“那还用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有那样如花似玉的新娘，他自然是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掉，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就算是媳妇让他将爹娘赶出家门，他也会毫不犹豫……”

榴红气得脸脖子通红，怒喝道：“他敢！”

“儿大不由爷。到时候，就不由你做主了。你将来的处境，就与你现在的婆婆公公一模一样了——只能忍气吞声，整天看着儿媳妇的脸色过日子。”

榴红差点哭了：“我含辛茹苦将他养大，他怎么会那样呢？”

布袋和尚说：“因为儿子和娘亲只是过半辈子，而和自己的老婆却是要过一辈子的。你自己不就是这样开导胡三江的吗？”

榴红一愣：自家小两口在被窝里说的话，布袋和尚如何知道？她看看胡三江，胡三江也正在惊诧地望着她。布袋和尚才不管他俩如何惊异呢，继续说道：“这就是报应。将来，你的儿媳妇也会用同样的手段，让你的儿子服服帖帖。”

榴红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那种可怕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布袋和尚以很少有的严肃口吻说道：“种如是因，得如是果。父母是孩子最重要的老师，孩子长大之后，会在不知不觉中模仿父母的所作所为。因而，你不孝顺父母，甚至虐待公婆，那么，将来你的孩子也会以你为榜样，也照样来对待你们。你们想想看，你们乡邻之中，那些不孝顺的人家，往往都有传统，而且一辈比一辈更甚。”

榴红将周围的人家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这种现象的的确确是不争的事实。做父母的不孝顺自己的爹娘，等自己老了之后，儿女也不会孝顺。乡亲们将这种现象叫“家传”。

榴红可不想自己的儿子得到这样的家传，她可怜巴巴、无助地望着布袋和尚。布袋和尚又恢复了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常态。他安慰榴红说：“你放心，贫僧今日登门，就是为了解除你的后顾之忧。”

榴红赶紧双手合十：“大师慈悲，请为民妇指点迷津。”

布袋和尚微微颔首：“好说，好说，胡三江居士经常给贫僧布施，贫僧理应有所回报。”

胡三江想起自己多次捉弄布袋和尚，泛起满脸的羞愧。布袋和尚似乎一点都不记得，继续说道：“这里有三件宝贝，贫僧为你们两口子指点明白之后，就不怕儿子、媳妇不孝顺了。”

榴红赶紧说：“大师，您一定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原来天天烧香，求佛保佑。从今往后一定……”

布袋和尚摆摆手，说：“我说的宝物，是你们家本来就有的。”

胡三江与榴红大吃一惊。然而，他俩思索了半天，也没有想起自家有什么宝贝。布袋和尚呵呵一笑道：“这第一件宝物，就是你公公时常用来盛饭的那只瓦罐。”

那只粗陶瓦罐，是个廉价废品，罐体变形，歪歪扭扭，还不如榴红日常用来喂猪的那只好看，能是什么宝物？布袋和尚说：“有了那只陶罐，将来你们的儿子、儿媳不让你们吃饭时，可以用它来沿街乞讨，不至于饿死。”

“这……”榴红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个啥滋味。

“第二件宝物，就是你婆婆手里的那根拐棍。将来你也会老，儿子媳妇不肯搀扶你时，可以用它来支撑着病躯。”

“……”榴红鼻子酸酸的，泪珠子直在眼眶里打转。

“第三件宝物，就是你公公婆婆现在住的那间草棚。你们一定要经常修补它。将来你们也被从正房赶出去的时候，也好有个挡风遮雨的地方，不至于流落街头。”

“……”胡三江、榴红两口子又羞又愧，面皮发烧，深深低下头，不敢正视布袋和尚。半晌，等他们心中激荡的波澜稍稍平复之后，那奇形怪状的布袋和尚早已没了踪影。然而，街头似乎回荡着他疯疯癫癫的吟唱：

堂上父母双亲，即是二尊活佛。

老父恰似释迦，慈母犹如弥陀。

若能诚敬事他，何须别求功德？

不因父母所生，且道你身何得。

向无赖镇将化缘

唐昭宗天复二年（公元902年）八月十四日，刚刚被晋封为越王的钱镠手下——武勇右都指挥使徐绾发动兵变。风波所及，衢州刺史陈璋暗暗容纳收留叛将，温州将领丁章也驱逐钱镠任命的刺史朱敖，就连小小的奉化，一个街头混混出身的镇将也把县令赶走，自己坐上了县衙正堂。这个胸无点墨的镇将，如何懂得吏治经济？一切以他的好恶为标准，随意变更政令，任性胡来，把一个好端端的奉化县，弄得乱七八糟，乌烟瘴气。人们怨声载道，却也无可奈何——在那个岁月里，谁握着刀把子，谁就是天老子。

不晓得什么原因，这位镇将最不待见和尚。这一天，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带领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兵丁，直奔城外三里处的岳林寺而去。

那时候，或有护法布施，或是官府划给，岳林寺拥有县江两岸大片肥沃的土地。而且，海边的岳林庄，更是富甲一方，上千亩水田，数万亩山林，还有大片海涂。若是能驱散那些百无一用的僧人，将那些财产归入自己的帐下，每年都会有大量白花花的银子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淌来……

镇将对岳林寺的财产早已垂涎三尺，因为原来有县令百般阻挠，一直未能得逞。而今他想：老子有刀有枪，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看谁胆敢阻拦老子的锋芒！

鸡飞狗跳声中，镇将一行出了城门，远处绿树掩映、殿阁隐约的岳林寺已经遥遥在望。然而，这时，前面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镇将打马上前，发现是个大肚子和尚阻住了去路。

那和尚袒胸露腹，头下枕着一只布袋，仰面躺在道路中央。

不用说，他就是布袋和尚。

镇将用马鞭指着他喝道：“大胆和尚，竟敢阻拦本将军的队伍！快快滚开，不然，老子战马的铁蹄将踏破你的肚皮！”

然而，尽管镇将的吼声如雷，震天动地，那布袋和尚却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没气了。

镇将不管三七二十一，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子，真的驱使战马向前，去踩踏躺在地上的布袋和尚！

良马见鞭影而奔。何况镇将骑的是一匹训练有素的战马，何况战马又挨了鞭子，它嘶鸣一声，奋蹄向前冲去……

布袋和尚的肚皮虽大，毕竟是血肉之躯，如何能经得住马蹄践踏？眼看就要肚破脑裂，丧生于铁蹄之下——

突然，就在马蹄即将踏到布袋和尚之时，战马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前蹄人立起来——

“嘭！”

骑在马上的镇将反而被猛然掀了下来，摔得头晕眼花，半天才爬了起来。他把满腔怒火都向战马撒去，骂道：“畜生，你竟敢摔老子！”他高高扬起鞭子，就要抽打马匹——

这时，布袋和尚却说话了：“它既然是畜生，你怎么与畜生一般见识？”

镇将闻听此言，暴跳如雷，说：“好哇，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竟敢在老虎屁股上蹭痒痒，先来骂我！”

布袋和尚呵呵一笑，说：“我不是骂你，而是提醒你。你说马是畜生，畜生自然不懂你的心思。你摔下马来，却找它撒气，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吗？”

镇将气得浑身哆嗦，却又无理可说，便破口大骂。布袋和尚那些已经过世了的祖宗三代，若是地下有知，也一定会被骂得躺卧不安，朽骨直响。然而，布袋和尚却一声不吭，依旧一张笑脸看着镇将，好像津津有味地观看街头小丑表演一样。

骂着骂着，镇将忽然感到，自己在这个笑眯眯的和尚面前，像是耍把戏的猴子。渐渐地，他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这时，布袋和尚总算开口了，问道：“你好像很气恼，是在骂谁呢？”

镇将差点背过气去！他谩骂了半天，这个傻和尚不但毫不动心，似乎连一句都没听进去。试想，还有比这更气人、更悲哀的吗？他恶狠狠地说：“我当然是骂你呢！我骂你怎么样？你敢还口吗？”

布袋和尚笑着摇摇头说：“我不骂你，我们出家人有戒律，不能恶口骂人。”

“你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你若敢骂老子，看我怎么收拾你！不信，你骂老子一句试试！”

布袋笑而不言。

镇将得意洋洋地说：“你白让老子骂了祖宗三代，连个屁都不敢放！”

布袋和尚仍是一脸笑意，问那些兵丁：“你们若是无缘无故被一只疯狗咬了一口，会怎么办呢？是不是也一定要咬那疯狗一口呢？”

兵丁们都摇了摇头。试想哪个被狗咬的人会反过头来咬狗一口呢？

布袋和尚对着兵丁们点点头，缓缓说道：“被狗咬的人若是也咬狗一口，自己岂不是也变成疯狗了吗？”

镇将情知他在拐弯抹角地讽刺、嘲弄自己，却无话可说。

他抬头看看越来越高的日头，说道：“和尚，老子还有公务，不和你一般见识。你快让开，别耽误了我们的公干！”

布袋和尚却说：“山僧在这里也有正事，请你们绕路而行。”

从县城到岳林寺，唯有这一条路最近。绕经其他道路，猴年马月才能到达岳林寺。这时候，因为双方堵塞了道路，南来北往的人们被迫停了下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镇将不想再和这个疯疯癫癫的和尚纠缠下去，耐着性子问：“和尚在庙里念经拜佛才是正事，你睡在这大路当中，算是怎么回事？”

布袋和尚拿起自己的那只布袋，说：“山僧在这里化缘呢！”

“大路当中，如何化缘？”

“大路当中，正好化缘。”布袋和尚说，“你不见有人往路上一站，说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那些围观看热闹的人们都被他逗乐了。一个胆大的人说：“和尚，那不是化缘，而是土匪劫道。”

布袋和尚认真说道：“在深山绿林抢夺老百姓一些钱财，伤个把人命，那是土匪。若是抢了官衙，杀人不眨眼反而就成了英雄。所以，我和尚也想学一学。”

镇将心里明白他又在讽刺自己，但在众人面前又不好发作，想尽快把他打发走，说道：“和尚，你化什么缘？本将军给你一些碎银子，你回寺院交差吧。”

布袋和尚说：“山僧化缘，来者不拒，大到一座寺院，小到一根毫毛，统统笑纳！”

这时，镇将明白了，敢情这个疯癫和尚是专门来阻止自己去岳林寺的！他冷冷一笑，说：“和尚，你化的缘太大了，恐怕你的布袋装不下、带不走！”

布袋和尚举起自己的布袋说：“哪怕是全奉化的山山水水、林田海疆，山僧也能一袋装之。”

这时，一位到城里卖小鸡的乡下大娘挤了进来，愣头愣脑地说道：“你们行行好，把路让开吧。再耽误下去，集市散了，我老太婆的小鸡就卖不出去了。”

镇将看看老太婆箩筐里的几十只小鸡，说道：“和尚，你化缘不是来者不拒吗？小鸡你要不要？”

布袋和尚居然说：“要，要！鸡生蛋、蛋孵鸡，无穷无尽，说不定能孵出一座寺院来。”

镇将恶狠狠地说道：“好，本将军就成全你，看你怎样孵出一座寺院！”

说着，镇将把他的布袋拿来，又强行夺下老太婆的箩筐，也不管小鸡是死是活，猛然倒进那只布袋里。镇将攥住布袋口，狠狠摔打了两下，又扔在地上踩了几脚。奇怪的是，那只圆滚滚的布袋，活像一只气蛤蟆，越踢打它越胀气，胀得肚子老大老大，恰似布袋和尚的肚皮。

镇将没有多想，一脚将圆滚滚的布袋踢回布袋和尚面前，大笑道：“和尚，你拿回去让小鸡下蛋去吧！”

布袋和尚却不急不躁，煞有介事地双手托起布袋，振振有词地念着咒语：

南无飒哆喃 三藐三菩陀俱胝喃 怛侄他 唵 折戾主戾 准提娑婆诃……

他将《准提咒》念了三遍之后，打开布袋口，呼啦啦、扑棱棱，一群小鸡从布袋之中飞了出来！它们在镇将与兵丁头顶一边盘旋，一边拉屎，弄得他们满头满身都是又脏又臭的鸡粪。

士兵们乱作一团，纷纷逃避。一只小鸡落在了镇将的战马头上，伸出尖尖的喙去啄它的眼睛。战马受惊，嘶鸣着脱缰而去。气急败坏的镇将一把抢过布袋和尚的布袋，一边放火焚烧，一边恶狠狠地说道：“我让你作怪！让你作怪！我把你这只破布袋烧成灰烬，看你还作怪不作怪！”

布袋虽然化为了灰烬，但坐骑已失，且浑身沾满了臭烘烘的鸡屎，士兵也胆战心惊乱作一团，镇将一行只好狼狈不堪地返了回去。

岳林禅寺总算躲过了一劫。

退步原来是向前

布袋和尚的布袋明明已经被镇将当众烧毁了，但是，第二天他的杖头却依然挑着一只布袋。是他重新缝制了一只，还是原来就有备用品？可是，为什么这只布袋与原来的一模一样呢？

奉化县城中，有一座高高的石拱桥，横卧在县江之上，沟通着两岸。布袋和尚时常光临这里，或歇脚，或观景。若是夏季，他便夜卧桥头，充分享受着江风的清凉。

那天，他又无所事事地站立在桥头上，并且第一眼便又看到了陆生——另一个经常光临石拱桥的人。不过，人家可不像布袋和尚那样没事闲逛荡，人家可是来作画的。可是，在老百姓眼里，他还不如布袋和尚呢。

陆生是奉化城另一个奇人。他从娘胎里落地之后，没学会走路，就开始画画，画鱼画鸟画花草，画山画水画风景，直画得鱼儿仿佛会游泳，小鸟好像会歌唱，花草似乎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谋写一枝老竹卖，市中新笋贱如泥。

在那个动荡的岁月里，画饼不能充饥，画在纸上的田园不会长出粮食。于是，他画死爹娘——被这个败家子活活气死了，画光了家产——都被他换成了颜料纸笔，画得自己进了寺院——岳林寺的当家师看他无家可归，便慈悲收留了他。他虽然穿僧袍，却不剃光头；他住寺院的寮房，却不打坐念经，每日里依旧画他的画——古时候，许多穷困潦倒的落魄书生都是这样寄居在寺院里的。

这一天，陆生画了一张风景，一张石拱桥的风景：

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晚霞尽情地泼洒在水波粼粼的县江里，江面上便有火焰一般的波光起伏荡漾；霞光披在桥拱上，于是大石桥流光溢彩，显得生动起来，宛若一道彩虹落在了河岸上；桥拱下一叶扁舟顺流而来，艄公一幅悠然自得的神态，似乎比神仙还要自在；石拱桥顶，一匹白色骏马前蹄跃起，长鬃飘飞，正在昂首嘶鸣……

陆生感到很满意，便在画上书写题画诗：

驾石飞梁尽一虹，苍龙惊蛰背磨空。

他刚要继续题写，背后忽然有人接着吟道：

艄公空船载烟霞，战马奋蹄疾如风。

是布袋，也只有布袋和尚才能这样口无遮拦。

呆头呆脑的陆生说：“第一句‘空船烟霞’何其雅也，而‘战马奋蹄’何其俗矣！二者难以调和，不好，不好。”

布袋和尚却说：“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你听，马蹄声来了！”

果然，桥上响起了“嘚嘚”的马蹄声。

当然不是陆生画上的马活了，而是镇将大人骑着白色战马来了。

镇将大人一看到布袋和尚，心中就有一股无名火“轰”的一下升腾起来。他双腿一夹马蹬，蹬上的马刺扎疼了战马，战马骤然向前蹿去……

然而，纵马横冲直闯的镇将没有撞倒布袋和尚，却将陆生的画架子撞飞了，摔得七零八落。那幅石拱桥风景画，自然也飘零如落叶，被马蹄践踏得不成样子了。

陆生是个画痴，眼里只有画。现在眼见自己的倾心沥血之作被无故糟蹋，不管三七二十一，猛然扑到马前，扎煞开双臂，挡住了镇将的去路！

陆生一介文弱书生，却去阻拦膘肥体壮的战马，很有螳臂当车的味道。幸好，镇将的这匹战马颇通人性，当它突然看到面前出现了一个人时，如同那次不肯踩踏布袋和尚一样，前蹄人立而起，生生止住了前进的脚步。

马背上的镇将有了上次的教训，虽然手忙脚乱，神态狼狈，但总算没有被掀下来。

人家都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陆生可不管这一切，他一把抓住缰绳，大声嚷嚷道：“你的马撞坏了我的画架子，践踏了我的画，你要赔我！”

镇将的满腔怒火正没处发泄，且受了这个画痴的惊吓，扬起手中的马鞭，劈头盖脸地向陆生抽去——

“叭！”

陆生脸上立刻显现出一条血痕。他受疼一惊，虽然松开了马缰，嘴里却仍然说：“你毁坏了我的画，必须赔我。”

镇将见这个秀才像一只呆头鹅，自己被打得头破血流不顾，反而仍旧惦记着那幅画。难道那画有什么奇特之处？

他从马上跳了下来，对身后的兵弁说：“去把那幅画给我捡来，我倒要瞧瞧画的什么玩意儿！”

那幅皱皱巴巴的风景画呈现在镇将面前。他看了一眼，说道：“呸，老子以为是什么宝贝呢，不就是这座破石桥吗？老子一天要从这座桥上走十八趟，有什么稀罕的！而且，你画得还不像，明明是青灰色的石桥，却被你画成火红色，好像着了火一样。你们谁见过石头燃烧？”

围观的人们跟着发出嘲弄的笑声。

镇将更来劲了，继续品头论足：“看，船上这个老头，一不摇桨，二不扶舵，任船漂流，岂不要撞上礁石，或者搁浅吗！呸呸，纯粹是糟蹋笔墨纸砚。你若是给我画成这样，我不但不给你酬劳，你还要赔我一张白纸！”

镇将对画的一番高论，说得陆生目瞪口呆，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辨别——他现在初步体会到秀才遇见兵的境遇了。

镇将刚要将画扔到地上，忽然看到了桥拱上的白色骏马。他脸色骤变，喝道：“大胆狂徒，竟敢讽刺本将军！来人！把他捆起来，押回军营！”

一眨眼，力不缚鸡的陆生便被那些虎背熊腰的兵弁捆成了一只粽子。他不明白自己如何讥讽了镇将，十分冤屈地说：“小生虽然才疏学浅，画技平平，却不曾讽刺将军。”

镇将先是恶狠狠地瞪了布袋和尚一眼，然后指着画面上昂首嘶鸣的骏马说：“你画的这匹马与本将军的马都是白色的。但它身上没有骑马的本将军，你的意思是在说，它把本将军掀下马来，脱缰而去。这不是故意讽刺、挖苦本将军吗！”

“这、这，这根本就是风马牛！”

“你不是讽刺马牛，而是讽刺本将军不配骑这匹高头大马！难道，只有你们读书的秀才高官得坐、骏马得骑？”

“……”陆生哭笑不得。难怪人家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走，把这个狂妄的书生押回兵营，老子倒要看看他马王爷长着几只眼！”

一旦被带到了那个虎穴狼窟，可怜的陆生恐怕就只能超生——超度往生了。

镇将刚要翻身上马，布袋和尚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破船无舵手，野马无人骑。生驹怕战火，惊蹿掀翻你。”

镇将不由得一愣。因为身经百战的他深深知道，一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对于骑士的重要。在战场上，往往你的命是由战马决定的！

镇将再看看陆生的画，感到画面上的马暴躁不安、桀骜不驯，活脱脱就是一匹生马驹子，若是骑着这样的马上战场，保准一命呜呼。这样的野马驹子，如何与自己这匹追风战马相提并论呢！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自己错怪了陆生，将其白白释放。正在他进退两难之际，布袋和尚伸手接过画，看了看，说道：“马是骏马，可惜没有遇到伯乐。若是有人降伏了这匹骏马，那才是真英雄！”

镇将不由得怦然心动：所有的优良战马，原来都是狂放暴烈的野马。降伏烈马、征服女人，都是英雄好汉的壮举。

这时，布袋和尚不失时机地说道：“陆生，你为何只画了将军的马，而没画马上的将军，是不是还没画完？”

陆生一愣，刚想表示什么，布袋和尚不容他话语出口，紧接着说：“来来来，你快把将军画上。烈马英雄，才算圆满。”

可是，陆生已经被五花大绑，如何执笔作画？布袋和尚看看镇将，说：“人家的画还没完，不能算讽刺将军。你总不能看见白布，就说是出殡吧？”

镇将一挥手，说：“暂时将他松开。若是画得不好，再加重处罚！”

兵弁们给陆生松了绑。他虽然因痴迷画画而有些呆头呆脑，但也明白布袋和尚是在想法救他的性命，便认认真真在画上增添了一个小人——一个与镇将有几分相似的、骑在马背上的小人。

然而，这才是真正的画蛇添足——本来很和谐的画面，因为强行增加了一个人物，变得十分滑稽。尤其是那匹神采飞扬的骏马，在它背上硬生生安置了一个骑者，就像是美女的发髻长出了老鸹窝，神仙脑袋上顶着一堆牛屎，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镇将虽然不懂绘画，但心里也感到非常别扭。他说不出具体原因，便胡乱找了个理由训斥陆生：“你为什么把本将军画得这么难看？难道我像个瘪三吗？还有，我是堂堂六尺高的男子汉，为什么把我画得这么猥琐？”

陆生刚要表示什么，布袋和尚插话说：“将军想要高大威猛的，你重新画一张不就行了！”

陆生拿出了一张新纸，重新给镇将画像。镇将却说：“你这张纸还是太小，如何画得下我的六尺身材？”

陆生说：“我们绘画，都是小中见大，尺纸千里。”

镇将眼角瞟着布袋和尚，故意刁难陆生说：“我就要你画得与我一般高。”

“可是，这是四尺的画纸，已经是最大的了。”陆生为难地说。

“那你就在这四尺的纸上，画出六尺高的我来。”镇将威严地咳嗽了一声，又说道，“你快画吧，若是画不出来，小心你的脑袋！”

四尺的幅长，如何画出六尺高的人像？这不是故意找碴儿，要陆生的小命吗！

镇将乜斜着布袋和尚：你不是神通广大的吗，看你如何解开这个死局！

布袋和尚像是没有察觉到镇将的计谋，只是催促陆生快画。陆生说自己画不出来。布袋和尚说：“那你就画一张简单的好了。”

陆生苦苦一笑：“简单的，四尺也变不成六尺啊！”

布袋和尚奇奇怪怪地说：“镇将大人的六尺身材，也是从小长大的。你先画出一幅小的来，说不定能长成大的呢。”

陆生无奈，只好在四尺画纸上草草画了一幅镇将立像。然而，尽管他画得镇将顶天立地，却也只有四尺长短，比真人短了足足一条小腿长。镇将暴喝一声：“来人！”

“有！”

“把这个狂徒重新捆起来！”

“慢着、慢着，”布袋和尚张开双臂插到兵弁与陆生中间，笑嘻嘻地说道，“你们不要着急，山僧说过，镇将是从小长大的，这幅画也会长大的。”

镇将刁难陆生的目的，就是要引布袋和尚出面。现在，既然他已经忍不住出了头，他挥挥手，让手下兵弁放开陆生。他冷冷一笑，说：“布袋和尚，本将军倒是要好好看看，你如何让四尺的画像长高到六尺！”

布袋和尚不紧不慢地说：“人长高，需要吃饭睡觉。画像要长高，也得补充一些营养，睡上一会儿。”

人们听了布袋和尚的疯言疯语，都不相信。就连以奇思幻想著称的陆生也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唉，自己的小命，算是葬送在这个疯和尚手里了！

布袋和尚在人们的注视下，将那张画像装进了自己的布袋里，像是哄孩子睡觉一样，双手托着摇来晃去……

片刻之后，他轻轻将画像从布袋里抽了出来。

然而，他那神奇的布袋却丝毫没有改变画纸的长度，进去时四尺，出来后也不过是两个二尺而已！

镇将手里抖着画纸，狞笑着说：“布袋和尚，你竟敢戏弄本将军！你说，怎么办？”

布袋和尚笑眯眯地说：“将军您仔细看看，画上您的身高若不够六尺，山僧情愿被您砍去脑袋。”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你别怪本将军手下无情！”

布袋胸有成竹，说：“你先看画吧。”

镇将展开画像，不由得又惊又怒！原来，他的立像经过布袋储存之后，变成了一个双膝跪地的模样！

“哈哈……”围观的人群发出开心的笑声。

“你……你……你……”镇将的脸变成了煮熟的猪肝——气得变了颜色。

布袋和尚笑道：“我、我、我，我已经让画上的你变成了六尺高，不信你量一量。六尺身材的你，跪下之后就变得只有四尺高了。”

镇将干瞪眼，无话可说。他气急败坏地再次夺过布袋和尚的布袋，让兵弁们塞上石头，扔进浊流滚滚的县江之中……

然而，第二天，镇将再次路过大石桥时，发现布袋和尚躺在江边的沙滩上，脑袋下面依然枕着那只神奇的布袋！

镇将眼珠子一转，从桥头卖鱼的小贩木桶里抓起一条活鱼，来到布袋和尚跟前，阴笑着说：“大肚和尚，咱俩打个赌。你说，我手里的这条鱼，是死，是活？”

布袋和尚当然明白，他若说是死的，镇将一定会松开手；倘若他说是活的，镇将肯定会暗中使劲一攥，把鱼捏死。面对这个两难问题，他毫不迟疑地说：“是死的。”

镇将立刻将手掌松开，大笑道：“哈哈……大肚和尚你输了！你看，这鱼是活的。”

果然，镇将手里的鱼活蹦乱跳，一个劲儿打挺儿。然而，布袋和尚却睁着眼睛说瞎话：“它明明就是一条死鱼嘛。”

镇将气得七窍生烟，把手里的鱼放入江中。那鱼立刻摇头摆尾游入江水深处。他理直气壮地说道：“这回你看清楚了吧？死鱼放在水里就会漂上来，而它已经游走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哦，是我输了。”布袋和尚向镇将弯腰鞠躬，乖乖认了输。可是，打赌输了的他毫不沮丧，反而满心欢喜。

镇将心里明镜似的，这一回合，又让这布袋和尚占了上风。处在强势地位的他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疯和尚好好整治他一番，让他明白马王爷三只眼。

一路没好气的镇将回到县衙，进门看到院里的影壁，感到更加别扭了。原来，影壁上的图案是被他赶跑的文官县令留下来的，画面以干、湿、浓、淡的水墨写竹梅二君。应该说，这幅画十分精妙，其以浓淡之墨写竹，造出一种空间上的伸缩和变化；而以干湿水墨写梅，点出花萼、花蕊的层次以及枝干的扭曲变化。更奇妙的是，这种单一墨色的变化，居然烘托出了满卷的氤氲之气。云雾弥漫之中，竹叶飞扬，似簌簌有声，将无形之风描绘得淋漓尽致；雾随风动，风飘雾涌，空灵秀润中的疏梅，朦朦胧胧，羞羞怯怯，意蕴无穷……

翠竹中空，叶尖低垂，但可身高八丈；

寒梅凌霜，花蕊含羞，且能暗香浮动。

然而，勇猛彪悍的镇将乃赳赳武夫，崇敬的是武功伟略，向往的是快意恩仇，对文人雅士的诗书琴画不甚了了，也根本不屑一顾。今日，镇将又在布袋和尚面前折了一阵，因而看见影壁上的花花草草更加烦躁，让属下提来一桶白灰，将影壁上的梅枝竹影糊抹得干干净净。

但是，偌大的一面影壁墙，空空落落，一片惨白，一片萧索，像是衙门里死了人，正在办丧事一般。镇将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让衙役传话给陆生，让他在这影壁上画一幅龙虎图。

陆生擅长山水，镇将偏偏让他画蛟龙猛虎——画得好，你是巴结老爷，看你的傲骨何存；画得不好，大老爷便可以借机羞辱你、整治你。到时候，看那布袋和尚如何搭救你！

果然，镇将找的是陆生，而布袋和尚也不请自到。陆生实话实说：“学生不会画虎，更不会画龙。”

“你不是奉化最有名的画家吗？怎么连这都不会画？”镇将嘴上挖苦的是陆生，眼角却乜斜着布袋和尚。

布袋和尚别有意味地说：“俗话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陆生，你只要画出一张唬人的虎皮，哪怕是画虎类犬，也能狐假虎威，为虎作伥。”

陆生当然知道布袋和尚是在讽刺镇将，但他一直将艺术视为生命，不肯苟且，认真说道：“学生从来没有见过虎，更没有见过龙，如何能画得出来？”

“咦，你这个书呆子，你不会‘比猫画虎，照蛇描龙’吗？就像你没有见过李广、郭子仪那样的真英雄，也可以照着镇将的模样描摹嘛！”

镇将听到布袋和尚将他与李广、郭子仪这样的一代英豪相提并论，很是高兴。进而一琢磨，原来把他类比成了猫与蛇，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哼，一会儿，看老子怎样收拾你们俩！

镇将蛮横地对陆生说：“你必须画出一幅能让本将军满意的龙虎图，否则，本将军就把你投进大牢！”

说完，镇将扬长而去。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怜陆生，腹中空空，既没有藏龙，也不曾卧虎，所以无法在影壁上描绘出生龙活虎。为了帮他化解镇将的难题，激发他的创作灵感，布袋和尚为他编造了一场活灵活现的龙虎大战：

雾锁长空，风生大野，阴云密布，电闪雷鸣。高山之巅，蹲踞着一只斑斓猛虎；云雾之中，隐约着一条游动的乌龙。刹那间，一场龙争虎斗爆发了——龙腾虎跃，虎啸龙吟，龙飞如电光，虎扑似疾风……

陆生毕竟是不可多得的天才画家，在布袋和尚的启发下，终于画出了一幅龙争虎斗的图案：龙游云端，威风凛凛，盘旋将下；虎踞峰巅，虎视眈眈，作势欲扑。应该说，他画得很好，龙似生龙犹喷雾，虎如活虎也生风。

然而，诡异的是，图案上那条神龙张牙舞爪，惟妙惟肖；那猛虎咆哮怒吼，活灵活现。可是，整幅画面组合起来，却显得生气不足。也就是说，没有画出龙虎大战的灵魂来。不但镇将不满意，连陆生自己也感到交代不过去。他反复修改，却不见成效。

镇将幸灾乐祸地说：“那个大肚子和尚不是无所不能吗？你去请他来帮帮你。不然的话，本将军只能把你投到监牢里去。”

陆生万般无奈，只好有病乱求医，向丝毫没有绘画经验的布袋和尚请教。布袋和尚装模作样地看过之后，指着影壁上的图案说：“你画的龙，太追求威势，而你画的虎，又太过勇猛。”

陆生不解：“龙争虎斗，就应该表现出龙的奋迅、虎的威猛呀！”

镇将也说：“是啊，总不能将猛龙画成死蛇，老虎弄成病猫吧？”

布袋和尚从容说道：“可是，势，不能一贯到底；威，不可用到十分。完全伸出去的拳头，就没有了力量。因而，根据常识，飞龙在天，下击之前身躯必然向后曲缩；猛虎踞地，上扑之时虎头定会尽量压低。龙曲得越弯，向前飞腾得越快；虎伏得愈低，往上跳跃得愈高。这才是龙争虎斗的特点。”

陆生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我的龙身画得太直，龙头也太靠前了；而猛虎的头仰得太高了，应该四肢后蹲，下颚贴地，犹如箭在弦上。”

“对呀，为人做事也是一样，经过后退几步的准备，才能跳得更远；只有放低身段，才能弹射得更高。所以，我们要切记，向下是升高，退步是向前。”

“向下是升高，退步是向前……”陆生默默思索着布袋和尚的话。

布袋和尚转而对镇将说：“你是将军，一定知道，弓不能拉得太满。”

镇将点点头。布袋和尚接着说：“什么事都要适可而止，不能做过头。比如有人当了高官，大权在握，往往任性使气，仗势欺人。他看见别人惧伯他，对他的胡作非为无可奈何，便意气扬扬，自以为计。殊不知，八月潮头，也有平伏下来的时节；占据高位，终有失势的时候。所以古人说，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便宜不可占尽，聪明不可用尽。”

饱读经书的陆生疑惑地问：“哪位古人这样说过？我怎么不记得？”

“就是我老人家。”布袋和尚指着自己的鼻子，大言不惭地说。随即，他瞟了镇将一眼，背起布袋，一边吟诵着自己的悟道偈，一边走出县衙：

手把青苗种福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成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安住本位，物尽其用

镇将虽然是个赳赳武夫，壮怀激烈，杀人不眨眼，却也有着异乎寻常的温柔情感——格外疼爱他的女儿。原来，他共有一个老婆三个小妾，或许是因为他的阳气太旺盛了，不管是正房还是小老婆，生下的娃娃都是清一色的秃蛋子。因此，他时常闷闷不乐、郁郁寡欢，一心盼望着夫人们能给他添个女儿。天遂人愿，他最钟爱的四夫人肚子很争气，前些年真的给他生下了一个宝贝女儿。那小女孩长得比画上的还要好看，尤其是她的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宛若会说话一样招人爱怜。

镇将大喜过望，自然是对小女儿疼爱有加，在他百依百顺、千般娇惯、万般纵容之下，小女儿渐渐变得固执任性起来，蛮不讲理，她要怎么就得怎么，稍有不满就大哭大闹，使性子撒泼，寻死觅活。镇将不但不严加管教，反而总是想方设法满足她的种种无理要求，所以这个小女孩越来越不可理喻。到现在，连镇将也感到十分头痛，却又无可奈何。他的脾气之所以越来越暴烈，经常烦躁不安，莫名其妙地发火，与对女儿的无奈有很大关系。

“梅实迎时雨，苍茫值晚春。”

进入梅雨季节的江南，雨水时大时小，总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那天午后，一场大雨从天而降，院子里存积了不少雨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房檐下的雨水打到水面上，溅起一个个晶莹剔透、色彩缤纷的小水泡。它们有的大，有的小，在水潭里忽生忽灭，到处漂流，煞是好看。镇将的宝贝女儿看到之后，心中十分喜爱。她忽发奇想，对父亲说：“若是将这些水泡串成项链，一定十分美丽。爹爹，你快给我穿一串吧。”

镇将说：“这些水泡是拿不起来的，一碰就破，如何能串成项链呢？好宝贝，珠宝店里有各种各样的水晶项链，我给你买一串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小女孩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噜扑噜往下掉。她一边伤心欲绝地痛哭，一边说道：“我就知道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所以你总是糊弄我。我就是喜欢水泡穿成的项链，若是得不到，我死了算了！若是到天黑，你再不给我穿好，我就去跳县江！”

镇将爱女心切，一听女儿要自杀，立马慌了神，赶紧派兵弁将全城的能工巧匠都找了来，对他们说：“你们都是心灵手巧的工匠，有着奇妙的心思，精湛的手艺，向来没有做不成的活计，更没有难倒你们的事情。我今天请你们大家来，是要你们用这水泡穿一串项链，我女儿一会儿要戴。”

工匠们纷纷说这是异想天开，是根本无法完成的事情。镇将想到固执的女儿真有可能跳江自杀，不由得大发雷霆，威胁工匠们说：“本将军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她若是不痛快，你们谁也甭想有好日子过！我女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你们的脑袋统统砍下来！”

在那个动乱的年代里，手握兵权的镇将，往往比国王还要凶残。所以，他的话比圣旨还要灵验。然而，工匠们明明知道面临着死亡威胁，却想不出任何办法，只能任人宰割，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天渐渐有些黯淡了，到天黑若是再穿不成水泡项链，工匠们就要人头落地了。

这时，布袋和尚主动找上门来，说是自己能穿成水泡项链。此时的镇将看到布袋和尚，心中居然不再生气，而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天知道这个神神秘秘的和尚有什么鬼花样，或许他真能穿成水泡项链呢！他赶紧问道：“布袋和尚，你真的会用水泡穿项链？你不是又在戏弄本、本、本……末将吧？”

布袋和尚呵呵笑着说：“山僧何时说过空话？不过，我的手艺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不能让这些工匠偷学去。所以，你得先将他们赶出府去。”

镇将正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工匠，骑虎难下的他忽然遇到了一块垫脚石，赶紧将工匠们放了出去。等到庭院里没了他人，镇将说：“布袋大师，您快穿吧。”

布袋和尚说：“项链既然是小姐要的，应该最大限度地令她满意。”

镇将点点头说：“对，对。我这个女儿，最难打发，稍稍不顺心，就没完没了、寻死觅活地折腾。”

布袋和尚说：“那你就将她找来吧，让她亲自监督着我制作，这样就可以完全符合她的心意了。”

镇将把女儿叫了出来。布袋和尚对她说道：“小姑娘，我一看就知道你最聪明、最能干。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水泡项链呢？”

“因为它们漂亮好看。”

“是吗？”布袋和尚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眯着眼睛，看着水面上生生灭灭的水泡说，“哎呀，我这老眼昏花，怎么就分辨不出这些水泡哪个好看、哪个丑陋呢？”

小姑娘被他的滑稽模样逗得咯咯直笑，指点着他看那些又大又亮的水泡。布袋和尚却说：“哎呀，我怎么就这么笨呢，硬是分辨不清。这样好不好，小姑娘，你就把那些最美丽的、你最满意的水泡取过来，我给你穿成一串最好的项链。”

小姑娘早已被布袋和尚夸奖得飘飘然了，果然下水去挑选那些最好看的水泡。但是，那些水泡触手就坏，消失得无影无踪。固执的小姑娘又不肯承认自己失败、无能，便不停地想方设法，不断地尝试，力图将那些易破的水泡拣出来……

她长时间弯着腰，低着头，瞪着眼睛，累得浑身生疼，却一个完整的水泡也抓不到。渐渐地，她对这些生灭极快的水泡厌倦了，兴趣索然了。而且，天快黑了，没有了光线折射，那些水泡也黯淡失色，不再晶莹闪亮。她对父亲说：“这些水泡最讨厌了，拿到手里一刻也保存不住。这种虚假不实的东西，我才不稀罕呢！”

这时，布袋和尚说道：“对对对，小姑娘说得太好了。这些水泡，本来就是欺骗人们眼目的，它看起来有形有质，但刚刚生成，马上就灭。犹如空中烟云组成的图案，都是有形无物的幻相，变异得极快。我们人若是也追求这种虚幻的东西，最终得到的只能是失望与悲哀。”

小姑娘非常聪明，马上领悟了布袋和尚的真实意图，不再任性胡闹了。但是，她毕竟是孩子心性，眸子里闪烁着梦幻般的色彩，喃喃说道：“虽然虚幻，不过那些水泡真的很漂亮。”

布袋和尚点点头，说：“其实，那些泡泡本身都是水，它的光彩，不过是反射的天光罢了。你若真想要水珠做成的项链，我就给你做一条。”

镇将赶紧说：“布袋大师，孩子已经不胡闹了，您就别再引逗她了。”

布袋和尚笑着说：“梦幻不破，真相不显。再说，我是出家人，原来说过要给她制作一串水泡项链，怎能打妄语呢？越是孩子，越不能糊弄！”

说着，布袋和尚拿出了一只布袋——天哪，怎么还是与原来那只一模一样的布袋？镇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布袋和尚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锥子，一根钢针，还有一条长线。

小姑娘活跃起来了，说：“和尚爷爷，天黑了，看不见了，你怎么拣水泡呢？”

布袋和尚向空中一指，说：“你看，那些水泡不是下来了吗？”

空中，果然落下了一些白色的东西——大小如珍珠的冰雹颗粒。布袋和尚拣来一些光溜溜的圆形冰雹，用锥子扎上眼、穿上线，果然穿成了一串项链。他说道：“水泡的实质是水，冰雹的实质也是水，所以，冰雹项链与水泡项链没有本质的差别。小姑娘，送给你。”

冰雹项链在蜡烛的照耀下，晶莹闪亮，反射着奇异迷幻的光芒，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小姑娘兴高采烈地接了过来。然而，当她将这串看着极为漂亮的项链戴在脖子上时，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这冰雹项链，不但冰凉刺骨，而且化得极快，弄得她身上湿乎乎的，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小姑娘赶紧摘下那串冰雹，说：“敢情，这个东西只能眼看，不能真戴。”

布袋和尚点点头，说：“它本来就不是串项链的东西嘛！就像我这个和尚，若是非要我代替你爸爸这样的将军上战场厮杀，就是胡闹了。不但要打败仗，自己丢掉性命，而且还有可能连累无辜、殃及家人。所谓安住本位，物尽其用，就是这个道理。”

说完，布袋和尚看了镇将一眼。

镇将倏然而惊！因为他听出了布袋和尚的弦外之音：将军的职责是安土定邦，抵御外敌，而不是代替地方官员治理民众。

布袋和尚指着快要化完的冰雹项链说：“你们看，它最终还是要变成水。也只有回归于水，它才最有用。”

说完，布袋和尚告别了镇将父女，走入了茫茫夜色中。远远的，还能听到他的吟唱声：

你笑我无，我笑你有，

无常到来，大家空手。

在中天竺王舍城灵鹫山，一千二百五十比丘围绕着释迦牟尼席地而坐，佛陀正在为弟子展望未来的世界：

那将来的世界，没有崎岖不平的高山，也没有纵横交错的深渊，大地平整如镜，长满了柔软的小草，仿佛天衣一样。那时，由于人们心灵纯洁，心地善良，道德高尚，所以福报极大。他们身材高大，寿命极为长久；性情仁和，举止文雅；相貌端正美妙，没有任何残疾病痛。在这个美好的世界里，人人奉行十善，杜绝恶行，所以社会和谐安宁，人人心情愉悦。

管理这个大一统世界的转轮圣王，名叫“胜伽”。在他的国度里，有一个婆罗门家庭，生育了一个男儿，取名叫“弥勒”。这个小小弥勒，身体天生为金色，具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妙好，并且散发着安详、清凉的光明。弥勒长大之后出家修行，证得最上正等正觉，成就了佛果。他在华林园中开三番法会，度尽上中下三根众生，初会说法，九十六亿人得阿罗汉；第二大会说法，九十四亿人得阿罗汉；第三大会说法，九十二亿人得阿罗汉。

这些得度的人，都是自从释迦牟尼佛以来，供养三宝的人，吃斋守戒的人，烧香礼佛的人，或在家或出家，都是与释迦牟尼以及弥勒佛有缘的人。

佛陀的声音宛若徐徐的春风，吹拂着比丘们的心田。弥勒比丘听到未来世界也有一个“弥勒”，心神踊跃，马上从座位上站立起来，走到释迦牟尼佛面前，五体投地，跪拜下来，对佛说道：“我愿意做那一世的弥勒尊者。”

释迦牟尼佛伸手摸他的顶说：“善哉、善哉，正如你所愿望的那样，你将生在那个世界，成为弥勒尊佛、弥勒如来。我刚刚说过的那些得度众生，都需要你去教化。”

这时候，一位名叫“阿侍多”的比丘也从大众中走了出来，长跪对释迦牟尼佛说：“我愿意做那一世的转轮圣王。”

释迦牟尼佛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说：“阿侍多，漫漫长夜你都空过了，总是喜欢在生死界轮转，你为什么不求出离啊？”

阿侍多一愣，喃喃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求成佛，反而发愿做转轮圣王……”

当时，人们感到疑惑的是，佛祖授记弥勒将来成佛，为什么还叫弥勒呢？这究竟是什么缘故？阿难心窍玲珑，明白大家的心意，于是代表大众向佛陀请教：“世尊，弥勒将来成佛，为什么还叫弥勒？这其中一定有因缘。”

释迦牟尼佛点点头，说：“说来话长，那是在一个久远的年代，还是在我们的这个世界，有一个大国王名叫昙摩留支……”

昙摩留支国王非常英明，所以天下许多小国都主动寻求他的庇护。他总共统领着八万四千个小国，其中有一个很富庶的中等小国，国王是波塞奇。

当时，正逢弗沙佛出世，居住在波塞奇的国家。波塞奇国王与大臣们一心供养弗沙佛以及众僧，没有时间去朝觐大国王昙摩留支，而且也没有进贡、问候。

大王昙摩留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派遣了一个使者前来询问情况。使者问道：“近些年来，你们既不进贡，也不通音信，身为人臣，这样做太不合乎情理了吧？”

波塞奇赶紧说：“这几年，弗沙佛在我们国家，我与大臣们早晚奉承，实在没有时间去朝觐大王。”

使者汇报之后，昙摩留支的大臣们都说波塞奇是强词夺理，以谎言掩盖他的傲慢，建议大王出兵讨伐。于是，昙摩留支集合军队，亲自带领着前去征战。

当昙摩留支的大军将要到达自己的小国时，波塞奇非常恐惧。他赶紧来找弗沙佛，求佛保佑。弗沙佛说：“你不用忧虑，你亲自去面见昙摩留支大王，将真实情况说明，他自会理解你的。”

波塞奇听佛这样说，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他神态安详地来到大王的军帐，一点也不胆怯。

大王昙摩留支也对他的平静神态感到奇怪，问道：“你依仗什么，竟敢违反常规，不来朝觐？”

波塞奇说：“我听古代贤圣说，一个人一生能听到佛法很难，能生在佛出世的年代更难，能够见到佛更是难上加难！现在，弗沙佛正在我的小国之内传播佛法，化导众生，我们怎么能不抓紧时间听闻佛的教导呢？所以没有时间千里迢迢去朝觐大王您。”

昙摩留支十分通情达理，说道：“好吧，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就算你没有时间，为什么连进贡的财物也中断了呢？”

波塞奇说：“弗沙佛有很多弟子，他们都是持戒清净的比丘，是世人的福田，供养他们，能得到无上的功德。所以，我们全国的财力都布施给了他们，实在没有多余的财物进贡了。”

昙摩留支是一个善根本具的人，听了波塞奇的话，他心里早已对弗沙佛产生了神奇的向往，立刻带领王公大臣前去拜谒弗沙佛。他们来到佛所的时候，弗沙佛正在与弟子们坐禅。那些比丘围绕着佛陀，犹如群星捧月一般。其中一个入定的比丘身上居然像是着了火一样，燃放着金色的光芒，熠熠闪烁，光耀四方。

等到弗沙佛出定，昙摩留支上前施礼之后问道：“这个比丘身上发出的光很是特别，他入的是什么三昧，能发出这样的光辉？”

弗沙佛告诉他：“他入的是慈等三昧。”

昙摩留支大王当即发愿：“这个慈等三昧巍然如山，光明赫赫，能给人带来希望与欢乐，我亦要修行这个慈等三昧。”

弗沙佛就传授给了他慈等三昧的修法。大王受持了这个神奇的三昧，心地变得十分柔软、善良，他邀请佛到他的大国去，以便度脱更多的众生。弗沙佛当下便答应了。

波塞奇听到佛要跟昙摩留支大王走，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忧闷，他想：“如果我是大王，佛不就常住在我这里了吗？只怨我是一个小王，才不能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他问佛，在所有的国王中，什么王最大。弗沙佛告诉他是转轮圣王。波塞奇便发誓说：“我曾经长久地供养佛及比丘，愿以此功德力，将来出世做转轮圣王！”

释迦牟尼佛告诉阿难：“那时的昙摩留支，就是今天的弥勒。他由于那一世发此慈心，修行慈等三昧，所以总能给人们带来欢乐，而且从那时起，他常常名叫弥勒。”

弥勒，意译即是慈氏。菩萨大慈大悲，弥勒系大慈的象征，观音代表着大悲。大慈为“与一切众生乐”，大悲为“拔一切众生苦”。大慈悲，即是佛心。弥勒菩萨以无缘慈，摄受一切众生，所以又称为“慈氏菩萨”。

阿侍多若有所思，犹犹豫豫说：“那么我……”

释迦牟尼佛一笑，道：“阿侍多，你就是原来的那个波塞奇。由于你在那一世求做转轮圣王，从此生生世世常做转轮圣王，直到今日功德不尽，所以你现在还发愿做转轮圣王。”

1. 《佛说慈氏菩萨誓愿陀罗尼经》。

2. 唐朝末年，浙江被分为浙东、浙西两个行政区。

3. 铜钟的梵语名称。

4. 专司募化的僧人。

5. 古代提升重物的三角支架，上有木制滑轮。

6. 特别行营，钱镠的军队建制。

7. 那时杭州西部诸山的统称。

8. 指佛菩萨为救度众生，隐藏起自己的智慧光芒，以普通人的形象来到尘世，导引大家遵循佛法真理。

9. 禅林用语。禅宗将大机大用具有大丈夫本色的宗师、能善巧度人的禅客，称为“作家”。

10. 大众齐集法堂，听住持普讲。

11. 晚上在方丈等处个别指导。

12. 禅林用语。指蓦然回首，直下照见自心的灵性。也就是向内自省，观照自心。

13. 古来，五岭即是我国重要的地理分界线，广东、广西称为岭南，福建称为岭中。

14. 四亿三千二百万年，意为时间极长，不可计算。

是预知祸福的神僧，还是疯和尚？

唐昭宗天复三年（公元903年）年末，身兼镇海（总部杭州）、镇东（总部越州）两大节度使的越王钱镠，派指挥使杨习攻击并消灭了睦州刺史陈璋，两浙的动荡局面又安定了下来。

此前，在布袋和尚点化下，奉化镇将幡然顿悟，主动将原来被他驱逐的县令又请了回来，所以没有被越王钱镠列为叛乱行列，侥幸保住官位，也保住了一家人的脑袋。奉化人民也在无形之中避免了一场兵燹蹂躏。

那天，布袋和尚又来到石拱桥上的时候，发现桥那边的江岸旁围着一群人，便优哉游哉地走了过来。人们看到他，指指点点，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他溜达过来之后，豁然看到，桥基侧面居然也有一个布袋和尚！

那个布袋和尚，也是矮身大肚，袒胸露腹，居然同样在杖头上挑着一只布袋！

难道，上天怕他寂寞，又给复制了一个双胞胎不成？

他走近一看，那根本不是一个活人，不过是桥基墙面上的一幅画像！一幅自己的活灵活现的画像。这自然是陆生惟妙惟肖的杰作。

布袋和尚走上前来，对自己背着布袋的画像说偈子：

行也布袋，坐也布袋，

放下布袋，何其自在。

“哈哈哈……”人们发出哄堂大笑。这个疯疯癫癫的和尚太傻了，居然和一幅画说话。

布袋和尚却依旧对着画像说：“拿得起，放得下，才能得到大自在。你听见了没有？”

一幅画像，又不是活人，如何能听懂他的禅机呢？就算是活人，又有几个理解他的寓意呢！

布袋和尚对着自己的画像大摇其头：“你不是我，我不是你。我还是我，你不是你。”说完，他就“呸、呸、呸……”向那画像唾个不停。

这个和尚，不但疯，而且又傻又痴！他竟然不知道爱护自己的羽毛，连自己的形象也糟蹋！

本来好端端的一幅画像，沾满了鼻涕唾液，变得污垢不堪。人们都感到很肮脏，很恶心，便一哄而散。

本来，因为镇将的事情，奉化城里的人们对布袋和尚已经有了一些神奇的印象，而今通过这件事，大多数人都认为，原来他巧妙救陆生、穿起冰雹当项链的事情，不过是巧合而已。这个疯魔和尚，永远不过是个疯魔和尚。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

不知何时，布袋和尚身边时常围绕着十六个小男孩。这些孩子，大的正换牙，小的两三岁。如同布袋和尚当初出现在城里一样，人们不知他们从何处来，也不知他们到何方去。有的时候，他们围绕在布袋和尚身边，像是无处不在；有的时候，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蒸发了一样。也不知道是布袋和尚对他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还是他们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反正有了他们与布袋和尚搅和在一起，奉化人就平添了不少乐趣。

唐哀帝天祐二年（公元905年）八月，处州（今浙江丽水市）刺史卢约派遣其弟卢佶，攻陷了温州城池。城里有一户开汤圆店的林姓人家，独生儿子在混乱中无辜被杀，悲痛欲绝的林家老夫妻，无法再在这个伤心地生活下去，便从温州来到奉化投亲靠友。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的亲友不知搬迁到了何处，老夫妻扑了空。

温州的家产已变卖，林老爷子已经无家可归。而且，钱镠也不会善罢甘休，听之任之，不知何时，温州城必将再次发生激战。为了躲避战乱，林老爷子只好在奉化县城租房居住下来。

他们变卖家产的钱财少得可怜，若是坐吃山空，很难维持下去。好在林家的汤圆买卖已经祖传了三代，林老爷子的手艺更是空前绝后，一枚小小的汤圆，硬是被他滚出了许多花样。在温州，人们都叫他“林汤圆”，他的大名反而被遗忘了。因此，林老爷子就熟门熟路，开了一家汤圆店。

然而，温州的金字招牌，到了奉化却分文不值——人们压根就没听说过他，也不知道他的手艺，如何肯光临他的小店？再说，他因为资金有限，小店开在一个偏僻的角落，过往的人员很少，所以林汤圆的汤圆店是灶火灰冷，门可罗雀。

汤圆风味再好，无人品尝，也就没人知道；无人知晓，也就得不到传扬；得不到传扬，也就没有名望。这种地方小吃，有名气才能带来人气，人气鼎沸，才能财气兴旺。

这一天一早，林汤圆看着一个个精工细作的圆滚滚的汤圆发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开这家倒霉的汤圆店呢！选购原料，置买工具，将他们老两口仅有的钱财折腾了个精光。而现在，买卖冷清，一天也卖不出几碗汤圆，照这样干耗下去，要不了几天就把老本赔光了。到那时，老夫妻两个只能喝西北风去……

林汤圆双手抱住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唉——”

像是为了回应他的叹息，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林老汉抬头看去，于是看到了两眼晦气——门外，出现了一个光光的秃瓢，那是布袋和尚的光头。

不知为什么，江南、湖广一带的生意人都有一个忌讳，生怕开门第一个碰到和尚尼姑——大概他们的光头，能使人联想到零蛋吧。

“呸——”林老汉下意识吐了一口口水。一早就来了一个光蛋蛋，这一天的生意恐怕又要赔个精光光！

谁知，林老汉心里越腻烦，布袋和尚反而待在他的小店前不走了——他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也不知从哪里钻出了一群小娃娃，从前后左右阻住了布袋和尚的去路。他们有的拽他的布袋，有的搂住他的腰，甚至还有一个小娃娃骑在了他的脖子上，一下又一下弹他的光头玩……

本来鬼难缠的布袋和尚，遇到了这十五六个俏皮捣蛋的小男孩，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他顾了头，顾不了脚；注意了前方，忽视了后面；护住了左边，暴露了右边……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一个小娃娃，又有几个纠缠上来……

小娃娃们相互使个眼色，四个孩子抱住了布袋和尚的两条腿，两个五六岁的男孩用头抵住了他的大肚皮，又有几个人拽住了他的胳膊，他的两只耳朵上居然长上了四只小手，揪得他龇牙咧嘴，咝咝直吸凉气，另两个机灵鬼趁机钻进了他的腋下，小手直向他的腋窝挠去……

布袋和尚痒痒得咯咯笑个不停，身子软了，筋骨麻了，像一摊稀泥一样仰面躺在了地上。于是，那群孩子蜂拥而上，骑在他的身上撒欢儿。喧闹声、欢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本来十分偏僻的小巷子里，因了他们而生动、热闹。许多人驻足围观，不时发出开心的笑声。渐渐地，周围积聚了有百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些人干脆从林老汉那冷冷清清的小店里借了几条凳子，居然像看街头耍把戏那样有滋有味地观看起来……

不晓得什么原因，那些小娃娃的精力似乎异常充沛，而且心窍极为灵通，他们花样百出，玩闹得别出心裁，总是让人忍俊不禁，捧腹大笑。

他们把布袋和尚折腾了足足一个时辰，就是一块生面团，也已经被他们揉搓成了发面馒头了。布袋和尚只好合十鞠躬，连连求饶。一个带头的小娃娃说：“光求饶还不行。我们陪你乐了半天，肚子饿了，你得请我们吃饭。”

布袋和尚抖了抖空空如也的布袋，说：“我还没化到饭，没有东西给你们说。”

那个娃娃头一指林老汉的汤圆店说：“这里有现成的汤圆，你给我们买汤圆也行。”

布袋和尚赶紧攥住布袋一角，说：“我是出家人，身无分文，哪有银子给你们买汤圆。”

然而，他的举动怎能瞒得住这群鬼精灵的孩子，他们再次一拥而上，在布袋和尚的浑身上下挠痒痒。布袋和尚又笑着缩成了一团，手里的布袋自然落在了孩子们手里。他们从布袋搜罗出了一些碎银子，让林老汉煮了满满一大锅汤圆，就在街上吃了起来。

那些看热闹的人们看到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不禁也被勾起了食欲，便有人也买来一碗尝尝。尤其是那些借过小店凳子的人，不好意思白坐，就买来一碗汤圆。

林汤圆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人们这一尝，便欲罢不能，很多人吃了一碗又一碗，一边吃一边啧啧称奇，赞美有加。于是，就有更多好奇的人也加入了品尝的行列中。

人们大概都把心思用在了品味林家的汤圆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布袋和尚与那群小男孩何时离开，又去了哪里。

林汤圆的美味，在奉化一传十，十传百，不长时间便传遍了全城，人们纷纷前来品尝。从此，林家的汤圆买卖兴旺了起来，老两口衣食无忧，渐渐忘却了丧子之痛、离乡之愁，久违的欢笑又回到了两位老人脸上……

奉化城里有一个单家糍粑小店，生意比林家汤圆还要红火，一大早，人们便来排队购买。

糍粑由糯米面蒸制而成，十分好吃，却也十分讨厌——糍粑很黏，吃的时候粘在手上、脸上到处都是，还很难清洗。而单家的糍粑蒸熟之后，再下到油锅里炸一遍，外表形成一层色泽金黄的硬壳，不但不粘手，而且又香又脆。这样制作出来的油炸糍粑，外焦里嫩，脆香温润，具有香、甜、爽、滑多种特色。因此，多年来单家的油炸糍粑，位居奉化第一小吃之列。

布袋和尚从小就很爱吃糍粑，还曾经差点因为食用夹了兔肉的糍粑而丧命。他是单家糍粑店的常客，当然他从来不付钱。

一钵千家饭，僧口吃遍天。乞食，在原始佛教时期，是一种十分重要的修行。佛教传入中国之后，汉传僧人为了适应社会习惯，慢慢改变了这种制度。到布袋和尚所在的唐末时期，乞食的僧人已经十分罕见了。没人知道为什么布袋和尚有寺院不住，反而要到街上乞食。

单家世代奉佛，所以能供养布袋和尚几个油炸糍粑，他反而感到十分荣幸。

这一天，单家的生意像往常一样红火，有不少人排队等候着购买。刚出锅的油炸糍粑很烫，所以有些人虽然已经付了钱，但还没有开始食用。这时，布袋和尚挺着大肚子，拎着布袋走了进来。他越过人家排了半天的队伍，径直向油锅走去。单老板手里忙个不停，嘴里招呼道：“布袋师父，您好几天不来了。快，这边有几个凉得差不多的脆香糍粑，您拿去吧。”

布袋和尚大大咧咧说：“今天我又被那十六个小儿缠上了，所以几个油炸糍粑根本不够，你得将这一箩筐刚出锅的都布施给我。”

单老板微微一笑，说：“师父，这可不行，大家都已经排了半天队了，而且有不少的人已经付了钱，你……”

这时，排在队伍里的人都不干了，齐声嚷嚷：

“和尚，你讲不讲理？干什么也得有个先来后到。”

“是啊，想吃糍粑，后边排队去！”

“就是！你是白吃，还要抢先，太不像话！”

“……”

布袋和尚脸皮很厚，根本不在乎人们说些什么，上前一步，将油锅跟前的那一箩筐刚刚炸好的糍粑尽数倒入了他的布袋里，背起来就向店外跑去……

大家一看这个疯癫和尚将糍粑全抢了，自然十分生气，便一起向他追去。就是一些好脾气的人，也走出小店，来到大街上看热闹。单老板生怕人们揍布袋和尚，也赶紧停了火，跟着追了出来……

这个布袋和尚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强行动手抢糍粑呢？单老板正在纳闷，只听得身后一声闷响：

“轰——”

紧接着，一股气浪向人们冲来——

街上的人们，大都被扑翻在地。等到人们回头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单家的糍粑店，已经全部坍塌了！

真是太悬了！如果不是大家都追着布袋和尚走了出来，不知有多少人被砸伤，被压死，被活埋！

惊魂未定的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渐渐回过神来。单老板扑通跪地，冲着布袋和尚消失的方向连连磕着响头，嘴里说道：“谢谢大师让我们躲过了一劫，谢谢大师救了我们的性命，谢谢大师……”

“是啊，”另一个人说，“若不是布袋和尚的搅和，我们大家就都被捂到房子下面了。”

于是，人们成群结队，去向布袋和尚叩头谢恩。

人们来到布袋和尚经常落脚的石拱桥，他正在给那十六个小儿分糍粑。他看到人们到来，呐喊一声：“不好了，我抢了他们的糍粑，他们找来了！快跑！”

那些小儿拿起糍粑，一哄而散。

本来准备给布袋和尚磕头的人们，听了这话一愣，犹豫不决起来：“难道，这个布袋和尚将人们从快要倒塌的房屋里引导出来，的确是无心之举？是啊，他疯疯癫癫，又不是神仙，如何能预知房屋坍塌呢？”

单老板是个信佛的人，他深知布袋和尚的不可思议，双手合十，深深鞠躬，刚要开口，布袋和尚却抢先说道：“单老板，我知道，今天拿的你家的糍粑太多了，你很心疼。不过，我刚刚从弥勒内院得了一件东西，送给你吧。”

说着，布袋和尚递给了单老板一个纸包，扬长而去。

什么？弥勒内院的东西？要知道，弥勒内院可是在高高的第四重天——兜率陀天上，那里是弥勒菩萨居住的天宫，他一个凡人如何能上得去？这个疯和尚，又在胡说八道！

尽管人们都不相信布袋和尚的话，但对那纸包里的东西还是很好奇，纷纷围拢过来，催促单老板快快打开。

单老板小心翼翼拆开纸包，一股臭气扑鼻而来——

纸包里的东西，竟然是一块臭屎！

这个布袋和尚，真够恶心人的！

于是，在人们的心目中，他不但不是能预知祸福的奇僧，而且缺德欠揍！他把自己拉的屎说成弥勒内院的东西，一则亵渎了神明，二来欺骗人们，你说可恨不可恨！

识破拐卖儿童的人贩子

唐哀帝天祐三年（公元906年）四月一日正午，发生了日食——老百姓说是天狗吃日头。在唐朝江山摇摇欲坠的年月里，发生这样的天象，绝对不是好事——江山社稷姓李还是姓张，虽然与普通民众无关，但英雄好汉们争夺皇帝宝座，必然会殃及无辜，给人民带来战乱。因此，看到天狗吞吃日头，人们惶恐不安，赶紧敲锣打鼓、点火放炮，以图吓跑天狗，将象征着光明的日头拯救出来。

或许是人们的努力起了作用，日头带着耀眼的光芒，从天狗嘴里挣扎了出来。经过这一番折腾，大人们都疲乏了，纷纷去睡午觉，进入了平和、甜美的梦乡。而那些小娃娃们，看到天狗吃日头，不但没有大人的担心，反而非常兴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便偷偷溜出家门，模仿着大人驱赶天狗的游戏……

从一个偏僻的小巷里，大步流星走出了一个个子高高、大手大脚的中年妇女。她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用衣裳包裹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到孩子的模样。看她赶路的急切样子，像是有什么急事。是孩子得了急症，还是玩耍时磕碰伤了？

她正急匆匆走着，忽然迎面遇到了布袋和尚。布袋和尚张开双臂，笑嘻嘻地阻住了她的去路。中年妇女向左，他也跟着向左移动，人家向右躲闪，他就立刻到右边阻拦，怎么也不让她过去。那中年妇女掉转回头，那布袋和尚像是鬼影一样，一闪而过，又挡在了她的前头。

布袋和尚嘻嘻笑着说：“好玩、好玩，真好玩！比与那群小儿捉迷藏好玩。”

中年妇女说：“和尚，你不要胡闹了。我的孩子有了急病，我要抱他去看郎中。”

布袋和尚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山僧我就是一个好郎中，专治小儿昏厥。你的孩子是不是误食了麻药，不记事了？”

那妇女闻听此言，勃然变色，突然向路边冲去，低着头，力图强行挤过去。但是，她还是没快过布袋和尚，一头撞在了他的大肚皮上。中年妇女急了，骂道：“你一个和尚，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妇女，成何体统！”

谁知，布袋和尚不但不收敛，反而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嘿嘿笑着说：“你搽的粉太厚了。”

那女人又气又急，便不顾一切地将孩子放在路边，转身与布袋和尚厮打起来。布袋和尚身躯虽然肥硕，却异常灵活，三转两跳，绕过女人，一把将那个孩子抱了起来，向那个女人的来路跑去。

中年妇女见状，边追边喊：“疯和尚抢孩子啦，快来人啊！”

这时，前面走来了一位挑水的大嫂——田大嫂。田大嫂是一位居住在附近的农家妇女，勤劳能干、疾恶如仇。平时，她最看不惯布袋和尚这种游手好闲的人。现在，她看到布袋和尚抢了人家的孩子，心头怒火冲天，放下水桶，双手紧握扁担，犹如当阳桥头的猛张飞，横在了布袋和尚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布袋和尚却不慌不忙，仍是一脸的笑容，像是捉迷藏一样，围着地上的那两只水桶，与田大嫂兜起圈子来……

田大嫂腿脚不如他利索，手中的扁担生怕伤着孩子，也不敢真的抡过去，真是干着急不出汗，一时间竟然拿这个疯疯癫癫的和尚没办法。好在那个丢了孩子的姐妹已经赶了过来，附近的人家也听到叫喊走了出来，所以田大嫂沉住了气：哼，看你个布袋和尚往哪里逃！

田大嫂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就在那个妇女即将到来的时候，布袋和尚会将手里的孩子抛向自己！她慌慌张张扔掉手里的扁担，赶紧去接孩子……

这时，布袋和尚拎起一桶水，向那中年妇女泼去——

“哗——”

那女人从头到脚，被浇成了落汤鸡。

布袋和尚趁大家发愣的时候，溜之大吉，没了踪影。

田大嫂一边骂布袋和尚无礼，一边对那个姐妹说：“大姐，看你浑身都湿透了，到我家换换衣服吧。”

“没事、没事，我还急着赶路，给孩子看病呢。”

说着，那女人就想从田大嫂怀里接过孩子。田大嫂躲闪开，说道：“你全身是水，抱着孩子会把他也弄湿的。那样岂不是雪上加霜、病上加病吗？”

这时，已经有几个妇女围拢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穿着湿衣服，容易着凉。”

“是啊，是啊，就算你不怕，还有孩子呢。”

大家簇拥着那女人到田大嫂家换衣服。

然而，片刻之后，从田大嫂家传出了妇女们的惊呼声。随即，田大嫂与进屋帮着那女人换衣裳的妇女跑了出来，惊叫道：“天哪，那个抱孩子的人不是女人！他是男人！”

“一个大老爷们，男扮女装，一定不是好东西！”

她们的话音未落，那个人已经抱着孩子从田大嫂家冲了出来，力图逃跑。那些围观的人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抓了起来，扭送到县衙。

原来，这是一个专门拐骗儿童的人贩子。这天中午，他哄骗一个无大人看管的男孩喝了麻药，计划抱到外地卖掉……老百姓称这种事情叫“拍花子”。

孩子的父母见到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之后，自然对大家千恩万谢，尤其是对田大嫂，更是感激不尽。田大嫂却红了脸，喃喃说：“我、我、我……我差点帮了倒忙。要说真正救了孩子的人，应该是布袋和尚。天晓得怎么回事，他一个疯癫和尚，怎么就知道那个人贩子不是女人？”

孩子的父母很想当面向布袋和尚致谢，田大嫂便带领他们来到石拱桥下，却没见到他的人影。有人说，布袋和尚与那群小儿沿着江边出了城。于是，田大嫂一行人就沿着县江找去。出城不远，他们果然看到了正在江中与群儿戏水的布袋和尚。

那群小儿水性极好，能长久潜伏在水中。他们在江底潜行到布袋和尚身下，抱住他的腿向大江深处猛然拖去——

布袋和尚冷不防，一下子沉入了水中，被呛得喝了好几口水，才挣扎出水面。然而，他刚想张开大嘴吸气，小儿们便一起向他撩起水来，又灌了他一肚子浑浊的江水……

布袋和尚尽管狼狈不堪，却依然兴趣盎然地与那群小儿打着水仗，满江荡漾着他们掀起的波涛，飞溅着他们撩起的水花，还回响着他们无拘无束的欢笑……

那个孩子头又开始挤眉弄眼了。于是，有一个比浪里白条还滑的男孩悄悄潜入了深深的江底，布袋和尚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那个孩子手里抓着一把黑泥，猛然糊在了他的脸上……

等到布袋和尚清洗干净了脸上的稀泥，能够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那群小儿已经游回了岸边，而且抱起他脱在江岸上的僧衣，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向远处跑去。

布袋和尚不管三七二十一，光着屁股从江水里蹿了出来，向小儿们追逐而去。岸上的男人们大笑不止，而女人们自然是赶紧用手捂住脸，骂这个和尚疯疯癫癫，没脸没皮。

田大嫂更是羞得脸脖子通红，一甩手，转身离去了。

这个布袋和尚，叫人们说你什么好呢？

远方，传来了那群小儿的歌谣：

不向岳林念经，却来城里谈天。

禅杖戳破长街，只履踏翻桥涵。

奇形怪状行事，颠颠倒倒开言。

这个大肚和尚，如何流落世间？

呵呵呵呵，会得时，给你一棒；

会不得，且放置在布袋里偷闲。

……

面对诱惑，更要专注当下、一心一意

麦收插秧，是农家最为繁忙的季节。那天清早，布袋和尚路过胡三江的家门，看到田大哥——田大嫂的丈夫，从胡家走了出来。

布袋和尚问他：“大清早的，就来串门？”

田大哥说：“这是什么节令啊，哪有时间串门聊天呢？我是来请胡三江他们三个小青年帮我插秧的。”

布袋和尚嘻嘻一笑说：“你怎么不请我？请他们这几个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的小青年，还不如请我一个和尚呢。”

田大哥也笑了：“你这个和尚，连经都不念，怎么会插秧呢？我请你，也只能请你去吃中午饭。”

布袋和尚倒是会接话茬，马上说道：“那好，我中午到你们家吃斋去。”

临近中午，布袋和尚真的来到田家吃斋。田大嫂最讨厌布袋和尚，见到他自然很不高兴，摔盆子摔碗给他脸色看，指桑骂槐地挖苦他。布袋和尚如同泥塑木雕一样装傻充愣，毫不在意。

俗话说：“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个够。”遇到这么一个厚脸皮，你有什么办法！

一会儿，田大哥先行从地里回来了，看看饭做好了没有。田大嫂毫不顾及布袋和尚的颜面，对着丈夫高声大嗓地发作起来：“现在正是农田里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哪有时间怜悯这个疯和尚！你怎么将他弄到家里来了？”

田大哥无可奈何地说：“我不过是随便说说，谁知他却当了真。”

田大嫂咕嘟着嘴说：“哼，给他这样一个既不念经，又不拜佛，整天没个正形的野和尚吃白米饭，还不如倒在桑树下呢！起码能长出几片好桑叶，多喂几条蚕宝宝。”

田大哥压低嗓门说：“我的祖奶奶，你小声点好不好，别让人家听见！”

田大嫂满不在乎，说：“我说的是实话，他听见了才好呢。”

她的话音刚落，布袋和尚就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居然端着她刚刚做好的一锅米饭。就在田家两口子愣神的时候，他端着饭锅出了大门，将好好的一锅白米饭全部倾倒在了桑树下！

那是在田里插秧劳作的人们的午饭呀！等到他俩醒过神来，那布袋和尚早不知去了何方。

田大哥一个劲儿埋怨田大嫂：“都是你多嘴多舌，得罪了那个不知深浅的疯癫和尚。现在怎么办？重新做饭已经来不及了。人家帮咱插了半天秧，总不能让大家饿肚子吧？”

田大嫂也是覆水难收，只好默默走进厨房，去重新做饭。然而，当她无精打采掀开釜上的盖子，要重新淘米时，豁然发现原来做好的米饭都在釜中，一粒也没减少，只是旁边多了一张字条，上面写道：

手把青苗种福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成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农人插秧数千年，唯有布袋和尚从中悟到了做人的真理：人，只有低下头来，才能发现水中另有一番崭新的天地；为人处世，宽容一些，忍让半分，看似退缩，却换来海阔天空的发展余地。后退，原来也是向前！

田大嫂“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喃喃祈祷，忏悔自己心胸狭隘、尖酸刻薄的罪过……

下午的时候，布袋和尚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溜达到田大哥家的稻田旁。他看到，尚有一大片水田未插上秧，而田大哥、胡三江他们不紧不慢地干着，一点也不着急。布袋和尚说：“农时一刻值千金，你们怎么还在磨磨蹭蹭啊？照你们这样拖拖拉拉、松松垮垮的干劲，到日头落山之前，是无法将这块田插完的。”

胡三江说：“我们本来就没计划着今天都干完，剩下的一部分明天上午再插。”

布袋和尚说：“你们几个大小伙子，怎么这样耍滑偷懒呢？加把劲儿今天就能干完的活，为什么非要拖到明天呢？”

胡三江看了看偌大的一片水田，说道：“你这个和尚，压根儿不懂种田。还有这么大的一片空地，就是再加上三个人，到天黑之前也干不完。”

其他几个人也随声附和道：“是啊，是啊。要想今天插上秧，起码得再增添两三个帮手。”

布袋和尚笑着说：“真没出息，你们不会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一个人，如何干出两个人的活呢？

胡三江调侃布袋和尚说：“和尚，你别白嘴说空话，你下田来试一试，我们倒是想看看你一个人如何干出两个人的活！”

其他人也起哄：“对对对，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下来试试。”

布袋和尚捋起袖子，挽起裤腿，说道：“只要和尚我下田，保证能在日落之前将这块空田全部插上秧苗。”

“吹牛不上税。”人们都不相信他的话。照常人的插秧速度，剩下的这空地，无论如何也无法在日落之前干完。你布袋和尚又不是螃蟹，长着八只胳膊，如何能一个人干出三四个人的活？

布袋和尚一笑，二话没说，“扑通”一声跳入水中，麻利地插起秧来。

当时，日头已经偏西。说来也怪，自布袋和尚下田之后，日头好像走得特别慢，他们将空地都插上秧苗，日头恰好落山。

胡三江、田大哥他们很是不服气，难道他们四个正儿八经的庄稼人，竟然比不过一个笨乎乎的胖和尚？于是，他们与布袋和尚约定，第二天正式进行一次比赛，谁输谁请客。

第二天，他们来到胡三江家的一块水田，从正中拉了一道线，一边是布袋和尚，另一边是他们四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比赛开始，胡三江、田大哥他们铆足了劲，快速插秧；而布袋和尚却不慌不忙，慢慢吞吞，很快就被拉下了很远的距离。

俗话说，单拳不敌四手，一虎难服群狼。一个布袋和尚又没有三头六臂，如何能比得过四个插秧技巧纯熟的农民呢！然而，布袋和尚仍旧一幅胜券在握的悠闲模样，好像他有什么制胜法宝似的。

胡三江他们见自己一方将布袋和尚远远抛在了后面，便渐渐松懈下来。这时，布袋和尚从脚上脱下了一只破草鞋，悄悄放在了他们一侧的水田里。片刻之后，有几条硕大的鲫鱼游动到四个农夫的脚下，它们或者摇头摆尾，掀起朵朵浪花，或者挠痒一样，轻轻触碰他们的脚踝。胡三江是属猫的，最馋鱼吃，率先扔下手里的秧苗，开始在水里摸鱼。其他三个人也经不住鲫鱼美味的诱惑，忘情地抓起鱼来——反正布袋和尚被拉得很远，而且他一个人插秧的速度根本无法与自己一方相比，等他追上来之后，自己一方再加油也不晚。

但是，他们只顾得抓鱼了，完全将插秧的事抛到了脑后。等到布袋和尚插完那半边田，那几条诱惑人的鲫鱼神秘消失，他们才知道输了比赛。

布袋和尚哈哈笑着说：“年轻人，你们要记住，无论干什么事情，都必须一心一意，千万不能受其他诱惑而随便转移注意力。专心致志，注重当下，就是种田，也一定能成为最好的庄稼把式。”

胡三江、田大哥他们虽然不懂禅机，但从他的话里，似乎听出了人生的道理。

这个布袋和尚，是真疯癫，还是大巧若拙、大智若愚？

那一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布袋和尚却脚穿草鞋，身披蓑衣，招摇过市。人们见此情景，无不发出嘲弄的笑声——这个布袋和尚，也不知道又发了哪门子神经！然而，面对人们的嘲笑，他故我依旧，穿大街，过小巷，几乎走遍了整个奉化城。他的身后自然还跟着那群看稀罕的小儿，一边走一边念：

布袋布袋真稀奇，晴天穿着大蓑衣。

不要等着雨来了，把你淋成落汤鸡。

十分凑巧，布袋和尚穿着蓑衣从街上走过不久，突然阴云密布，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不期而至。那些刚刚还在嘲笑布袋和尚的人，几乎都被倾盆大雨浇了个全身湿。正像小儿们唱的那样，淋成了落汤鸡。

大雨渐渐变成了小雨，小雨变成了连阴雨，淅淅沥沥，绵绵密密，一连几天下个不停。尽管出门有蓑衣、雨伞，但空气中的水分太大，人们的衣服潮团团，身上黏糊糊，很是难受。

小雨仍旧蒙蒙，水气依然浓浓，布袋和尚却脱掉了蓑衣，穿着木屐“嗒嗒嗒嗒”走到了石拱桥上，倒立起来，用双手当脚在桥上走来走去。

那群小儿自然是少不了的，他们又跟着起哄：

布袋和尚倒走步，晾晾你的大屁股。

布袋和尚穿木屐，日头出来看着你。

说来也怪，布袋和尚刚刚在桥上倒立行走了一会儿，雨丝马上停了下来，太阳也紧跟着从厚厚的云层里钻了出来，把温暖的阳光洒满大地……

天长日久，人们渐渐发现了规律：布袋和尚脚蹬草鞋、身穿蓑衣在街上疾走，片刻之后肯定大雨将至；他若穿上木屐，到桥上倒立，阴雨必晴。

人们不禁感到奇怪了：难道这个布袋和尚，有未卜先知之明，能够预测风雨？

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专门找到布袋和尚，询问他如何知道天气变化？他嘻嘻一笑，说：“我又不是专管下雨的龙王，如何知道何时下雨，何时刮风？”

“可是，你每次穿蓑衣老天就会下雨，而穿上木屐，就会天晴。”

布袋和尚居然说：“天气久旱无雨，空气太干燥，老僧我很不舒服，就穿上蓑衣快跑，心里想象着下雨的情景，身上就感觉滋润了。穿木屐也是一样，总不晴天，潮得我老人家屁股底下都长毛了，就到桥头晾一晾呗。”

“那么为什么每次你都能如愿以偿，想晴就晴，盼雨就雨呢？”

“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布袋和尚故弄玄虚，“我告诉你，可不许向外传。”

“你放心，一话不传六耳，我绝对为你保密，连我老婆都不告诉。”

布袋和尚压低嗓门说：“告诉你吧，老天爷是我的孙子，很孝顺，很听话，所以很乖。”

说完，他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这个布袋和尚，简直不可理喻！

那群小儿追在布袋和尚后面唱起了儿歌：

从来物理有循环，不识规律心不宽。

翻身触破娘生面，风雨阴晴尽掌管。

佛度有缘人

天祐四年（公元907年）三月二十七日，唐朝最后一个皇帝——唐哀帝亲笔下诏，将帝位禅让给朱全忠。大唐帝国历经二十五任君王，立国二百七十七年，终于曲终人散，寿终正寝。

辉煌已随流水去，哀歌却伴西风来。

四月二十二日，朱全忠大赦天下，改年号“开平”，国号“梁”——中国历史步入了混乱黑暗、四分五裂、群魔乱舞的五代十国时期。从朱全忠的后梁开始，此后七十年间，中原地区就像一个乱纷纷的大舞台，你方唱罢我登场，相继建立了五个短命的帝国。与此同时，在其他地方并存着十个大大小小的、独立或半独立的国家。

唐哀帝正式退位的那一天晚上，吴王钱镠（他已由越王晋封为吴王）做了一个神奇的梦，梦见一位慈眉善目的菩萨光临他的王宫，悬空在他的宝座上方对他说：“你若是能仁慈为怀，反对杀生，确保两浙平安，你将得到一个真正的王国，并且传位子孙后代，立国百年，平安度过五代的大混乱时期。”

后梁代唐而立之后，手握两浙地区一十三州的钱镠，果然被封为吴越王。于是，吴越正式立国，他成为第一任国王，并且在第二年（公元908年）推出了自己的年号——天宝元年。表面上钱镠向朱全忠臣服，实际上就是一个独立王国。在那些一个赛一个残暴的统治者中，钱镠应该是最仁厚的一个。因此，在那个苦难深重的时代里，两浙人民总算没有经历大的战乱，也没有遭遇大规模的外敌入侵，享受到了难得的平安。同时，钱镠又在太湖流域兴修水利，凡一江一河，一浦一汊，都修建堰闸，旱时蓄水，涝时排泄，因此再也不受旱涝威胁。他还建立起了水网圩区的维修制度，极大地促进了农业发展。也正是从这个时期起，两浙农商经济得到了长足的发展，一跃成为了全国最为富庶的地区。

大唐帝国灭亡、吴越立国前后，不知为什么，布袋和尚悄然离开奉化，来到了杭州。这次，他居然没有再到大街上游荡，而是挑着他的布袋，来到了孤山寺挂单，安安静静地住了下来。

孤山寺坐落在西湖之中的孤山上。孤山，是西湖胜景，它由长长的白沙堤联通了西湖两岸。山上林木葱茏，梵宫掩映，犹如人间仙境一般。

八十多年前，时任杭州刺史的白居易，从西湖晚归，回望孤山，诗兴勃发，手捋须髯吟诵道：

柳湖松岛莲花寺，晚动归桡出道场。

卢橘子低山雨重，棕榈叶战水风凉。

烟波澹荡摇空碧，楼殿参差倚夕阳。

到岸请君回首望，蓬莱宫在海中央。

当年白居易歌咏过的蓬莱宫——孤山寺，而今有些萧条了，只有七八个僧人住在这里。

一天清早，布袋和尚对孤山寺住持说：“今日有一个大施主前来进香，应该开中门迎接。”

布袋和尚的神奇，住持禅师早已听说过，所以就相信了他的话。住持让人清扫道路，预备香茶，自己与布袋和尚早早来到了山门外，等待着大施主的到来。

然而，他们一等再等，却始终没有看到尊贵的客人，来的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游人、香客。眼看上午快过了，仍然不见贵客上门，住持禅师问布袋和尚：“你说的大施主怎么还不来？”

布袋和尚笑着说道：“快了、快了，他正在和掌柜结算工钱呢。”

“与掌柜结算工钱？”住持禅师产生了疑问，“那么，他一定是个普通伙计了？”

布袋和尚点点头：“是啊，是啊。他就是一个长工。”

“啊，一个长工，能是大施主？”

说着，住持就要拂袖而去。布袋和尚一把拉住他，说道：“如果一个人将三年的工钱一点一滴都不剩，全部布施到佛前，算不算大施主？”

“算，当然算。”住持禅师心想，就算是一个长工三年的工钱，少说也有几十两银子，勉强也可以算个大施主了。

不一会儿，寺院前的道路上走来了一个衣衫陈旧、手提三个油瓶的小伙子。布袋和尚冲着寺院里面的僧众喊叫道：“来了、来了，大家快快出来排班，迎接大施主。”

这个普普通通的人，就是大施主？住持犹豫着。布袋和尚催促他：“你是住持，大施主到了，应该上前迎接啊！”

那个年轻人听到了他的话，连忙摇着手说道：“师父，你弄错了，我不是什么大施主，我只不过是捐献三瓶香油。”

住持禅师的脸色拉了下来，低声呵斥布袋和尚：“你干的好事，竟然糊弄老衲！”

布袋和尚正色说道：“我何曾糊弄你，他的确是将三年的血汗钱全部施舍了出来。”

住持不相信：“三年工钱，仅有这三瓶油？”

布袋和尚说：“不信，你问问他本人。”

不等住持发问，小伙子已经眼圈发红，几乎就要痛哭起来。

原来，他是一个乡下人，三年前来到杭州城一个名叫刘均佐的大财主家做长工。刘均佐对下人极为苛刻，但小伙子觉得他给开出的工钱很合适——每年一头牛，就立了三年合约。刘均佐说，要干满三年，工钱一起付。小伙子很诚实，就答应了下来。他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地在刘均佐家干了三年，今天总算合同到期，熬出了头。然而，当他到柜台上结账时，却仅仅得到了三瓶油。

小伙子自然不服，要与刘均佐到衙门里理论。掌柜的拿出了当初的合约，上面的的确确写的是“三瓶油”，而不是三头牛。原来小伙子不识字，立合约的时候，人家故意将“三瓶油”读成了“三头牛”。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小伙子知道，就算真的闹到衙门里，自己也打不赢这官司，所以哑巴吃黄连，只能把苦水咽到肚子里。

本来他父母双亡，是一个光棍汉，想着吃上三年苦，赚到三头牛，就可以回家娶媳妇、生孩子、过日子了。如今，一切都变成了梦幻泡影。当他走出刘均佐家的时候，看着三头牛变成的三瓶油，真想将之当街摔碎。可是，这毕竟是自己三年来的血和汗，不如献到附近的孤山寺佛前，点长明灯吧。

他来到了孤山寺，受到了全体僧众的隆重迎接与盛情款待。住持禅师苦笑着对他说：“小伙子，遇到了刘均佐，算你倒霉。当初，你就不该去给刘均佐家当长工。他这个人虽然是杭州城的首富，却也是最有名的吝啬鬼。甭说你了，就连吴越王，他都敢糊弄。”

于是，住持禅师给大家讲起了刘均佐的逸闻趣事……

自从钱镠入主杭州之后，扩建城池，防止了兵匪之患，城里人民安居乐业，真像生活在天堂一样。两浙物产极大丰富，而其他地区因为战乱频发，人民流离失所，所有的物资都极度匮乏，于是，这种必然的流通，成就了杭州城许多精明的商人。有几十家经营粮食、丝绸的大商号，日进斗金，富可敌国。而首屈一指的巨商大贾，名曰刘均佐。

刘均佐之所以能成为江南首富，其诀窍有两个：一是极度精明，二是极端吝啬。

唐昭宗天复二年（公元902年），是钱镠五十大寿，唐朝皇帝将他由彭城王晋封为越王。双喜临门，本来就喜好排场的钱镠，当然要好好地红火热闹一番。可是，盛大的场面、豪华的庆典，是要花钱的。尤其是修建、装饰越王宫殿，需要堆积成山的白银。两浙虽然富甲天下，但毕竟处在大动荡的时代，连年征战，主要的税赋全都用在了军费上。虽然钱镠姓钱，镠，更是成色很好的黄金，但他也不得不为钱发愁。这时，他手下的一个掌书记——余姚怪杰罗隐给他出了一个好主意：杭州商贾富可敌国，何不让他们出一些血？

于是，为庆贺钱镠晋封越王的帖子发给了全城的富商们，邀请他们前来参加盛宴。越王府的差役有意识地提前放出风来，说是宴会上将以贺礼的轻重而排列座次。

商人最爱脸面，贺礼太轻拿不出手，现在当然更要借机争富斗阔，好好较量一番。那一天，前来参加宴会的商人，贺礼最轻的也是一封五十两的白银，那几个顶级富豪更是一个比一个出手阔绰。广有田产的张员外送来了一匹追风骏马，其价值不下千两白银。拥有三家南北货商号的王掌柜，献上的是一只小猴子——一只惟妙惟肖的用纯金打造的金猴！而绸缎生意覆盖大江南北的李老板的贺礼，是一块十分罕见的和田子玉。其晶莹温润，犹如凝脂；其纯净白皙，空前绝后。黄金有价玉无价。然而，忍痛割爱贡献出美玉的李老板，还是不敢肯定自己能坐到上宾之位，因为富甲两浙的刘均佐还没有出面。

来了、来了，刘均佐终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出现在了钱镠的客厅之中。他双手捧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用黄色的绸缎覆盖得严严实实，不知是什么举世无双的宝物。

大家都十分好奇，平时恨不得从稻糠中轧出二两油的刘均佐，手里捧的是什么样的贺礼呢？若是还像平常那样吝啬，岂不当众出丑？丢人现眼不说，一旦惹怒了钱镠，说不定立马砍去他的脑壳！而若是献出价值连城的宝贝，就等于割他的肉、剜他的心，还不让他痛死！

“越王驾到！”

一声威严的高声大喝之后，钱镠在罗隐的陪同下走了出来。他将大家的珍奇礼物一一过目，很是满意，频频点头。属猴的钱镠，看到王掌柜奉献的那只活灵活现的金猴，立刻笑逐颜开——不仅仅因为它的惟妙惟肖，更因了它是由百两黄金浇铸而成。李老板的和田美玉，更是让钱镠爱不释手，当下便把玩起来。

罗隐看看刘均佐，说道：“刘大老板，你是杭州首富，献给越王的贺仪是什么稀世珍宝啊？”

刘均佐说：“今天是越王加冕的时刻，所以，我献给越王的，是天下最为瑞祥的贺礼。”

罗隐对他的贪婪吝啬早有耳闻，不大相信他的话，追问道：“难道，您的东西能比张、王、李三位的更珍贵？”

刘均佐胸有成竹地说：“他们的贺礼虽然珍贵，却根本无法与我的相提并论。”

守财奴的刘均佐，真的要大出血了？他的比黄金、宝玉更加珍贵的贺礼，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钱镠闻听了他的话语，真是心花怒放，喜上眉梢，连手中的美玉也放下了，急切盼望着刘均佐的贺仪揭开神秘的面纱……

罗隐急不可耐地将覆盖在上面的黄绫掀开——

“啊？！”

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惊呼一声，因为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宝物，而是一只装着一些生姜的小木桶！

这是怎么回事？大厅里鸦雀无声，人们都瞪着眼睛，看看越王钱镠，再看看刘均佐。钱镠毕竟是一代枭雄，处变不惊，依旧平平静静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啊？”

他的明知故问，很是别有意味。如果刘均佐照实回答，他就可以以戏弄越王的罪名治他的罪！谁知，刘均佐却转而反问罗隐：“罗大才子，你是我们两浙最有见地的大才子，你说说看，桶里的东西像什么？”

他不说是什么，而是说像什么，自有深意。

罗隐看了看，说道：“这些生姜高高低低，错错落落，很像山峰。”

“对对对，”刘均佐看似夸赞实则引导他说，“罗大才子果然非同一般，看到了别人难以察觉的微妙之处。它们的确像山，就是山的模样。”

罗隐很是兴奋，喃喃说：“山形的生姜……姜长成的山，姜山……姜山！我明白了，姜山，就是江山，一桶姜山，就是寓意‘一统江山’！”

刘均佐不失时机地将一木桶的生姜呈给钱镠：“臣民献上一桶姜山，愿大王早日平定天下，一统江山！”

钱镠从一个小小百姓起步，平步青云，成为一国之主，当然幻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君临天下，一统江山，成就千古霸业。因此，他很是喜欢这个彩头，高高兴兴地将刘均佐请入了上席……

没想到，刘均佐三个铜钱的生姜，居然成了最为珍贵的礼品！

“这就是刘均佐，悭吝苦克，而且精明至极。”住持禅师最后对小伙子说，“刘均佐雁过拔毛，积聚下了偌大的家业。但平日之间，他自己连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若是让他花一贯钱，便是挖他身上的肉一般。所以，他怎么会给你三头牛呢？”

布袋和尚却说：“小伙子，你给佛菩萨献了三瓶油，我要让刘均佐还给你三头牛。”

住持禅师无论如何也不信：“连吴越王都无法从刘均佐手里抠出几两银子来，你一个疯和尚，能奈他何？我说小伙子，你不要听他说疯话，他说给你的牛，都是用气吹出来的。”

布袋和尚说：“你说我吹牛？那你就让小伙子在寺院住几天，我真要让你看看，什么叫奇迹。”

布袋和尚的大话说了出去，却像是癞蛤蟆过门槛——蹲屁股伤脸。他不但没有见到刘均佐，而且连人家的门都没进去——刘均佐最怕和尚、尼姑找他化缘，早就吩咐下人，凡是光头的人上门，一律不见。所以，布袋和尚一连三天都吃了闭门羹。

布袋和尚连刘均佐的面都见不上，当然无法感化他了。俗话说，佛祖不度无缘之人。不过，菩萨善结因缘，因此，无缘只是一期。布袋和尚无法接近刘均佐，只有慢慢等待时机。

自食恶果，因果自负

刘均佐先后娶了一妻三妾四位夫人，却只有正室生育了一儿一女。他的小女儿从小娇生惯养，脾气古怪。有其父必有其女，刘均佐对下人十分苛刻，他的女儿对佣人、丫环更是异常残暴，稍有不顺心就拳打脚踢，撒泼放刁。她本名叫荷香，因她心地凶残、歹毒，有了一个不雅的外号：恶狼。偏偏这荷香的头脑很灵活，一会儿一个鬼主意，一眨眼就是一个馊点子，总是想方设法整治身边的佣人取乐。那些跟随她的丫环整天提心吊胆，心里恨透了她，却从来不敢表露。

这一天午后，荷香在三个丫环的服侍下，来到西湖边上游玩。

当时已是中秋时节，一阵西风吹起，潇潇秋雨落，西湖之畔游人疏疏。

荷香感到甚是无趣，就让丫环们为自己撑起雨伞，走过断桥，到白堤上闲逛。她无聊透了，就在湖堤上忽左忽右地摇摆着。这下可苦了为她打伞的小丫环，只好跟着她打摆子似的左右乱跑……

“砰！”

在湖堤边缘为她举伞的小丫环，冷不防被她狠狠撞了一下，叽里咕噜滚下了堤岸，落入了水中……

幸好，堤边的湖水不深，没有被淹着。然而，小丫头的衣服全部湿了，在冷风里一吹，冻得浑身哆嗦，牙齿咯咯直响。荷香不但不可怜她，反而从中发现了取乐的方式：她故意走在湖堤的最边缘，然后冷不防一膀子将另一个为她打伞的小丫环撞下堤岸……

又一个小丫环变成落汤鸡，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三个丫环都落了水，全身湿淋淋的，狼狈不堪。她们虽然不敢反抗，但心中都对荷香的恶意捉弄、侮辱欺凌，产生了刻骨的仇恨。当她们走到长长的锦带桥中部的时候，荷香再次故意用肩膀向一个小丫环撞去——

她三番五次的恶作剧，小丫环们心里早有了准备，时时刻刻保持着警觉。所以，当她再次使坏时，那个小丫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荷香突然扑了空，脚下收束不住，一头栽到了桥下，落入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锦带桥下的湖水不比堤岸边，深达一丈，那时候的女子又都不会游泳，因此荷香在湖水中头出头没，沉浮挣扎，不停地呼救。

然而，桥上的三个小丫环，看着她痛苦挣扎，却无动于衷！

这个荷香平日仗势欺人，对丫环们随意辱骂殴打，早已播种下了仇恨的因缘。今天，她再三推她们落水，百般戏耍，她们更是忍无可忍，义愤填膺，对她恨之入骨。因此，当荷香落水之后，看到她的痛苦、她的恐惧，三个小姑娘们的心中，竟然产生了一种快感，一种罂粟花一般的美感！

她们任荷香呼救、挣扎，却升不起一丝怜悯之心，只是冷漠地旁观，脸上甚至还带着邪恶的微笑！

荷香感到，死神已经牢牢抓住了她的双脚，正在一点点向湖水深处拖拽。她拼命挣出水面，向她的丫环们呼救：

“救——”

她刚张开嘴，湖水便猛然灌了进来，呛得她心肺炸疼，再次沉入冰冷的湖水中。当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最后一次露出水面，最后一次求救的时候，她忽然从丫环们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十分熟悉的表情——她日常捉弄、折磨她们时的那种邪恶的惬意！于是，她明白了，罪恶的花朵终于结出罪恶的果实！自己的挣扎、呼救都是徒劳的。

三个小丫头最初看到荷香落水时，因为凝结在心头过多的仇恨蒙昧了她们的良知，所以她们任她沉浮，压根就没想到出手相救。直到荷香真的就要沉入湖底溺水而亡的时候，她们才突然醒悟过来：天哪，她是和自己一样的生命啊！然而，她们也都不会游水，只能拼命呼喊求救。但是，秋凉雨冷，白堤上根本没有游客，两边的湖面上也没有游船。而且，就算有人听得见她们的呼救，也已经晚了，荷香已经沉入了深深的湖水之中，再也不见了踪影！

三个丫环赶紧逃离了锦带桥现场。

为了掩饰自己见死不救、任凭小姐活活淹死的罪行，她们悄悄商量着办法……

天渐渐黑了下来，可是外出的女儿还没回来。刘均佐担心出事，在客厅里坐卧不宁，来回踱步。忽然，女儿的三个贴身丫环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家门，失魂落魄地说道：“启禀老、老爷，小、小姐……”

“小姐怎么啦？”

“小姐不、不见了！”

“啊！”刘均佐气血攻心，差点昏厥过去。管家赶紧将他搀扶到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喘息了一会儿，追问道：“小姐是和你们一道出去的，如何失踪了呢？”

一个口齿伶俐的小丫头说道：“午睡起来后，小姐说家里憋闷，让我们陪同她到西湖边上游玩。可是，今天天上飘着毛毛细雨，所以湖边的游人很少。小姐嫌冷清，就叫我们与她捉迷藏。谁知道，玩着玩着，我们就找不到小姐了。我们在西湖边上找了好长时间，总也没有看到她的踪影，只好……”

刘均佐一拍茶几，喝道：“找不到小姐，你们回来干什么？赶快去找！若是找不回小姐，看我如何收拾你们！”

刘均佐将家里所有的佣人、长工、伙计、丫环，统统派了出去，几乎翻遍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也没发现荷香。那三个小丫环心里有数：这会儿，荷香早已沉入湖底，被那些鱼、虾、王八啃食着呢……

白堤的那一端，即是西湖中的名胜之地——孤山。

这一天下午，布袋和尚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也不与寺僧打招呼，默默地坐在了山顶上的赏梅亭。

孤山自古以梅著名，但现在远远不是赏梅时节，布袋和尚坐在这里干什么？

凉风徐来，有云起自西山，渐渐向西湖铺来，天色渐渐变得有些暗淡，细雨飘落下来。这时候，闭目静坐的布袋和尚忽然睁开眼睛，急急忙忙站立起来，向孤山之下的白堤方向望去。

拂波云色重，洒叶雨声繁。

水鹭双飞起，风荷一向翻。

空蒙连北岸，萧飒入东轩。

……

透过蒙蒙细雨，他看到四个少女沿着白堤走上锦带桥，慢慢向孤山的方向走来。忽然，其中一个少女“扑通”一下落入了湖水之中。

然而，少女毕竟不是青蛙，所以不但没有青蛙入水后的逍遥自在，反而手脚无措地胡乱扑腾起来，拍打出朵朵洁白的浪花。有违常情的是，桥上的那三位少女不但不急切施救，反而像是看戏一样，眼睁睁地看着水中的同伴挣扎、沉没……

布袋和尚飞快地跑下孤山，跑过足足一里长的白堤，跑到了锦带桥上。然而，此时桥上、桥下都已经没了人影。他顾不得脱掉衣衫，奋力跃入冰冷的湖水之中。

布袋和尚连续潜了几次水，终于在湖底摸到了荷香，将她拖到了堤岸上。但是，他打捞上来的荷香没有呼吸，没了脉搏，已经成了一具冰凉的死尸。他也不管死活，将荷香面朝下扛在肩上，向孤山寺走去。

一路颠簸，灌进荷香肚子里的湖水虽然倒了出来，但她依然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孤山寺的几个僧人看到这个大肚子和尚扛着一具女尸进了寺院，很是吃惊，赶紧关闭了僧堂的门，不肯让他进来。布袋和尚无奈，只好将荷香扛进天王殿，仰面放在了拜佛的蒲团上。

孤山寺的那几个寺僧很是好奇，便悄悄溜了过来，从门缝向里面张望——

这一看，他们大吃一惊，看了满眼的烦恼：那个仰面躺在蒲团上的少女，虽然没了气息，却依然像睡熟了一样妩媚漂亮。而那个胖和尚，居然俯下身子，去与她亲嘴儿！

佛门清净之地，岂容亵渎！他们一脚踹开大殿之门，一起闯了进来，叱问布袋和尚：“你这狗胆包天的花和尚，简直无耻至极，竟然在佛殿之上猥亵女尸！”

布袋和尚哈哈一笑，道：“我无耻，你们无知！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是在救她的性命呢。”

“你骗鬼吧，你明明是与她亲嘴儿……”

“我那是往她嘴里吹气呢。”布袋和尚解释说，“她落入湖中溺水了，一直没有恢复呼吸，所以必须向她胸腔里吹气。我已经吹得累了，你们有谁来替换替换我？”

闻听此言，那几个僧人一起向后退了一步。其中一个人说道：“我们出家人，不能与女人肌肤相触。我劝你也不要再做有违佛门戒律的事情。”

布袋和尚冷笑道：“你们这些人，嘴里说普度众生，却为了避嫌，见死不救，算什么修菩萨行的人！”

那个僧人说：“阿弥陀佛，僧人必须有所忌讳。八十多年前，杭州刺史白居易，他是马祖道一的法孙佛光如满的得法弟子，法号香山。他见本寺一株石榴花开得极为鲜艳，曾经专门题诗说：

山榴花似结红巾，容艳新妍占断春。

色相故关行道地，香尘拟触坐禅人。

瞿昙弟子君知否，恐是天魔女化身。

“香山居士以此提示僧众，不可见色生情。所以……”

布袋和尚笑着说道：“你们这几个人，因为天生的光头，就来冒充和尚。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敢卖弄！你们可知道白居易另一首写花的诗吗？”

那几个僧人摇摇头。

布袋和尚接着说：“白居易晚年，把自己一生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重修了洛阳香山寺。所以他才号‘香山居士’。自然而然，那时的香山寺住持凝公禅师，也是他的知音道友。一年春天，白居易又一次来到香山寺。快走到凝公的方丈前时，他忽然看到佛殿前的花坛里姹红嫣紫，一片锦绣。由此，他吟出了一首别具一格的《僧院花》：

欲悟色空为佛事，故栽芳树在僧家。

细看便知华严偈，方便花开智慧花。

“你们听，这首意趣盎然的禅诗，可以说深得‘花道三昧’。我们僧人在寺院里种花，一方面是为了美化环境，另一方面是为了在欣赏花朵美丽的同时，从中感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禅机。花开花落，示现的都是真如妙理，可以催开我们自性之中永不凋谢的智慧之花。”

最后，布袋和尚又说：“你们不是叫我花和尚吗？那么，我就给你们吟一首花和尚的诗：

和尚风流也出群，却来花下伴红尘。

谁知醉卧声歌里，犹自青山卧白云。

众僧凛然一颤，因为他们从布袋和尚的诗意中，感受到了一个禅者出污泥而不染、处热火而清凉的洒脱境界。

僧人们看那少女依旧死色沉沉，毫无生机，便满怀悲情，诵起了大悲神咒：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南无阿唎耶 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菩提萨埵婆耶 摩诃萨埵婆耶……

真正的富贵，来自他人真心的尊重

凭着直觉，荷香知道，自己正滑向死亡的深渊……

四周漆黑一片，黑暗中一只巨大的恶魔猛然向她扑来，无情地压在了她的身上，凶狠地扼紧了她的咽喉，她无法呼吸、无法动弹……

她惊恐万分，痛苦万分，也后悔万分——人们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自己作恶多端，终于得到报应了！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明白，善果、恶果，都是自己播种的。她想向那些小丫环们忏悔，求得她们的原谅，然而，已经晚了，完了，没有机会了。她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向极为恐怖的黑暗深处坠落、坠落……

正当她即将完全窒息的时候，她似乎看到了一个美妙的菩萨骑着雄狮向她奔来，托着她冉冉上升……

于是，她挣扎着睁开了眼睛——一尊高大的天神，赫然矗立在她的眼前！

难道，这是到了阎王殿了吗？她努力转动眼球，果然又看到了一个威猛的神像。她忽然感到这两尊天神有些熟悉，他们就像矗立在寺院天王殿两边的四大天王。她依稀记得，天王殿中央佛龛上供奉的，应该是弥勒尊佛。于是，她费力地扭动脖子，想试一试能否看到弥勒佛像。若是能看到弥勒佛，那么，这就不是阎王殿了。

终于，一张胖乎乎的脸出现在了她的眼里——虽然不是弥勒佛，却比弥勒佛更叫她兴奋。这是一个胖和尚。这就是说，自己还活着！这就是说，自己被那菩萨托出了死亡的深渊！

荷香发出了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幸福的呻吟。

孤山寺的僧人见这个女尸果真活了过来，也很兴奋，赶紧帮着布袋和尚将她转移到了一间寮房里。

在喝下了一碗热乎乎、辣乎乎又甜丝丝的姜汤之后，荷香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僧人们好奇地问她：

“你是如何落入西湖中的呢？”

“……”荷香回忆起自己不光彩的所作所为，羞愧难当，无言以对。幸好，布袋和尚及时为她掩饰了过去。布袋和尚说：“她自己不小心，从锦带桥上失足落入了西湖。”

“看你衣着华丽，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金银珠宝，一定是位富家小姐。你的父亲是谁？”

“刘均佐。”

自己的父亲是杭州首富，所以荷香说起父亲的名字来，口吻总是很骄傲。然而，这些光头和尚听到这三个字，脸上显露出的却是鄙夷，却是不屑！其中一个小和尚咕哝了一声：“原来是那个守财奴！早知是他的女儿，我还不在姜汤里放红糖呢！”

另一个人说：“咦，难道你还指望那个小气鬼报答你不成？要知道，刘均佐可是雁过拔毛、佛面刮金，什么贪婪无耻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是啊，是啊，那个小伙子给他打了三年长工，明明说好的三年工钱三头牛，最终刘均佐仅仅给了人家三瓶油。弄得人家有家难归，只好寄住在了咱们的寺院里。”

荷香蓦然脸红了。她想到父亲的种种投机取巧、刻薄吝啬的行为，感到耳根发热。

“你爹爹是大富翁，难道连一个侍女都舍不得给你配吗？他也真够抠门的！”

“……”荷香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布袋和尚对僧人们说道：“你们不用难为她了，她到阎王殿里走了一圈，应该明白人生是怎么回事了。真正的富贵，是造福社会，救助穷困，赢得人们发自内心的尊重。若是仗势欺人，横行霸道，坑害善良，人人恨之入骨，自然不会有好下场。”

一个年岁较大的僧人点点头说：“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祸害他，他必然也会祸害你。”

布袋和尚旁敲侧击地说道：“哪怕你是天王老子，也离不开众人。若总是伤害众人，不但富贵难保，而且性命堪忧！看看大唐江山吧，几百年的基业，最后不是照样土崩瓦解！”

荷香闻听此言，心里明白，这个胖大和尚绝非一般人物，他未卜先知，对自己以及父亲的种种恶行了如指掌。她很惭愧，心中默默向眼前的一尊小小的弥勒佛像祈祷，请求佛菩萨原谅她的无知。

布袋和尚居然能洞悉她的内心世界，说道：“佛不是万能的，佛不能消除既定之业，不能化导无缘众生，更不能代替所有众生成佛。所以，自己的业障只能自己消。”

这一夜，荷香坐在布袋和尚面前，听他讲学佛、做人的道理，真是如雷贯耳，发人猛醒；又像畅饮甘露，滋润心肺。她幡然顿悟，真心忏悔，因此，当日出东方的时候，她也像是脱胎换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最后，她问布袋和尚，像他爹爹刘均佐那样的人，是不是也能度化？

布袋和尚笑道：“本师释迦牟尼佛说过，一切众生都有如来智慧德相。何况，你爹爹曾经是一个大修行人，只因一念之差，贪心泛起，轮回世间。只要打破颠倒梦想，他定然会恍然大悟，回归菩提。”

荷香赶紧跪了下来，乞求道：“布袋大师，您智慧通天彻地，就请您想方设法点化点化我爹爹吧。”

布袋摇摇头说道：“我说过，佛不度无缘之人。他极度吝啬，生怕和尚、尼姑向他化缘，从来不肯与佛门中人相见，山僧如何度他？”

荷香说：“那就想想办法，让他有与您相见的机会。”

布袋和尚点点头：“那就看你的了。”

荷香这才高高兴兴地离开孤山寺，回家去了。

她临出山门，布袋和尚像是说梦话似的喃喃自语道：“杭州城里有一个小姑娘，与丫环们捉迷藏，自己迷了路，连累得众人找了她整整一个晚上。”

当荷香推开家门，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那三个小丫环魂飞胆战，吓得瑟瑟发抖：这个荷香明明沉入了湖底，如何又重返人间？她究竟是人还是鬼？若是鬼，一定是来找她们报仇的，她们将在劫难逃；而她若是人，她们必然会受尽种种残酷折磨与百般凌辱，那将生不如死……

刘均佐看到女儿平安归来，高兴之余追问道：“女儿呀，你如何与丫环们分散了？是不是她们故意丢弃了你？”

荷香看了看三个小丫环。其中那个躲闪开来，让荷香踏空坠落桥下的丫环，立刻感到双腿之间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流淌下来——她惊恐得尿了裤子……

荷香开口之前，忽然想到了布袋和尚梦呓一般的自语，于是她说道：“昨天下午，我和她们三个小丫头在西湖边上捉迷藏，因为我只想着怎样藏得更好，结果走得太远了，迷路了，与她们失散了。”

三个小丫环像是死囚犯突然听到了大赦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荷香为什么要替她们打掩护？更不可思议的是，她说的话居然与她们撒的谎一模一样！

刘均佐见女儿也这样说，自然信以为真，又接着问荷香这一夜是怎样度过的，荷香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走来走去，就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在天黑的时候，我更加慌张，在湖边走的时候，失足坠入了湖水中……”

“啊！”刘均佐惊叫一声，“天哪，那你……”

荷香莞尔一笑，说：“幸好，当我沉入湖底，生命垂危的时候，一位大肚子和尚发现了。他把我打捞了上来，背回了孤山寺，慢慢救醒了我。”

刘均佐很是感动，说：“谢天谢地，那个和尚一定是个救苦救难的菩萨。”

荷香说：“他是布袋和尚，就住在孤山寺。”

刘均佐说：“他救了你一命，我应该去当面致谢……”他忽然想到，去寺院里不能空手而去，尤其是人家救了自己的女儿，布施太少，拿不出手。可是一想到钱财从自己的兜里白白掏给别人，刘均佐的心像是被揪住了似的难受，所以他马上止住了话语。

荷香见状，偷偷一笑，故意调侃老爹：“你是不是舍不得拿谢礼啊？”

刘均佐被女儿一言说中了心病，却面不改色——他早已习惯了。他居然振振有词地说道：“和尚嘛，修苦行是他们的本分。如果得到的布施太多，会勾起他的名利之心，反而会毁坏他的道业。因此，你爹爹我为了爱护他们，从来……”

荷香赶紧制止住他的狡辩，说道：“爹爹，你大概不知道吧？有一个人捐献了三瓶油，人家孤山寺都把他当作大施主来招待，又是排班迎接，又是香茗接风，最后，还请他吃了一顿素斋。”

刘均佐一听来了精神，说道：“你何不早说？白让我……那好，那我就带上九瓶香油，风风光光地做一个大大大的施主，到孤山寺走一趟。”

荷香听了爹爹的话，从心里替他害臊。不过，她并不表露出来，只是催促着他去孤山寺进香还愿。

刘均佐心里有了底，确实要到孤山寺找布袋和尚当面致谢。不过，当管家将九瓶油拎来的时候，他又说道：“孤山寺仅仅有两座大殿，他们点长明灯一时半会儿用不了这么多油，还是留下三瓶吧。”

管家说：“点灯用不完，和尚们也可以吃啊。”

刘均佐勃然作色，说道：“我敬佛的香油，他们凡人如何敢偷吃呢？为了防止他们私用，那就再留下、留下、留下两瓶吧！”

最终，刘均佐仅仅带着四瓶香油去进香了。因为经过反复计算，若是和尚们请他喝喝茶、吃吃饭，最多只能给他们带四瓶香油，不然的话，自己就太吃亏了。

刘均佐乘着一顶二人小轿子，沿着白堤来到了孤山下。下轿之后，他沿着一百零八级台阶向孤山寺山门走去。远远地，他看到孤山寺正门大开，一个大肚子和尚肩上挑着一只布袋，正在门前笑脸迎客。不用说，这就是那个救了女儿性命的布袋和尚了。显然，布袋和尚也看到了他，大声吩咐僧人们说道：“杭州城里最会扒皮的吝啬鬼来了，赶快将大门关上！”

轰隆隆一阵响动，孤山寺的中门砰然关闭了。

刘均佐走上前来，不解地问道：“原先，你们不是把捐献三瓶油的人都当作大施主吗？你看，我提了四瓶油，起码应该算个大大的施主吧？你为什么……”

布袋和尚截住他的话说：“你手里提着的油，都是从别人身上刮下来的，不但没有分量，而且还带着一股子酸臭味。不信，你闻一闻。”

刘均佐果真闻到了一种汗酸与铜臭的混合味道。他疑惑地说：“我这香油是管家刚刚从榨油房打来的，如何就腐败了呢？”

布袋和尚说：“因为那香油经过了你的手，沾染上了你的习气，所以就变成这个味道了。”

接着，布袋和尚旁若无人地吟诵道：

敬富从来不敬贫，只共钱亲人不亲。

心火炎炎，烧坏菩提之种；

贪欲浩浩，凋残功德之林。

咦，

等到大限来临，看你何处藏身！

刘均佐脸上立刻写上了一个硕大的尴尬。

布袋和尚嘻嘻一笑说：“看在你能来为女儿还愿的份上，算了、算了，你还是进来烧一炷香吧。”

刘均佐总算找到了一个台阶，赶紧说道：“对、对，佛菩萨看重的是心诚，不在乎东西多少、好坏。”

刘均佐将油瓶放到大殿供桌上，然后向布袋和尚合十说道：“我女儿说，昨天是你救了她。我作为父亲，向你表示万分的感谢。”

布袋和尚摆摆手说：“我救她，那是她前世积了德，种下了这个善缘。所以，你不用感谢我。”

刘均佐说：“我女儿还说您通晓过去、未来。您看我……”

布袋和尚哈哈一笑说：“你是不是怕找阴阳先生算命花钱，所以来问我了？”

刘均佐说：“我从来不相信那些卖狗皮膏药的，别人的命，他们怎么能预测出来？我只相信我自己！”

没想到，布袋和尚却击掌叫好，说：“对对，人的命，都是自己掌握的。”

刘均佐受到了他的鼓励，也更来劲了，说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土里也不可能长出银子来。你要想得到财富，必须自己算计明白。”

这次，布袋和尚不大同意他的说法了：“算计得再巧妙，你也得有那个福报因缘。不然的话，到手的财宝也会像小鸟一样飞掉。所以，干什么事情要讲前因后果。”

刘均佐像是深有同感，点点头说：“还真是这么回事。有好几次大买卖，我眼看就要得手了，忽然就因为一丁点儿缘故泡汤了。”他转而问布袋和尚：“可是，如何知道因果关系呢？”

布袋和尚说：“若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预知后世果，今生做者是。”

刘均佐想了想说：“弟子愚钝，请师父给我详细解释解释。”

布袋和尚拿出了一面铜镜，递给刘均佐说：“你照一照，或许能看到你的本来面目。”

刘均佐照了照，镜子里哪里是自己的本来面目，而是映现出了一个披枷戴锁、痛苦万分的囚徒！

他赶紧将铜镜扔给了布袋和尚，说：“你这是一面妖镜，太吓人了。”

布袋和尚笑道：“那是你的今后结果吓人，与我的镜子有何交涉？”

刘均佐才不相信：“你骗鬼吧！你们出家人是为了成佛，难道你能在镜子里映照成佛不成？”

布袋和尚居然大言不惭地说道：“那当然。不信，你来看看。”

说着，布袋和尚拿铜镜照着自己的脸面，镜子里映照出来的果然是一尊庄严的佛像！然而，刘均佐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作为杭州首富，有钱能使鬼推磨，怎么会沦为阶下囚呢？他将信将疑地说：“你一定是在耍魔术，刻意用来蒙我的。”

布袋和尚说：“我这里有一个三世因果榻，你自己亲自去感受吧。”

于是，刘均佐被带到了一间幽静的房间里，躺在了一张普普通通的木床上。

说来也怪，本来不困的刘均佐，躺在这张床上之后，不一会儿便上下眼皮打架，渐渐进入了似醒非醒、似睡非睡的梦幻状态……

财富不分好坏，是其中的贪念使人迷失

恍惚之间，刘均佐感到自己来到了一座深山古寺之中。不过，一进入寺内，他立刻变了一个人，变成了寺院的当家，辛辛苦苦操持着寺院的事务。有一天，他到城里采办寺院过冬的粮油柴米，因为手头拮据，不得不精打细算，因此他不断受到那些商户们的讽刺、挖苦、捉弄、嘲笑。而同时，另一个富豪却受到了他们的恭敬、巴结与讨好。于是，他就动了一个念头：来世，我也一定要当一个最大的富豪！

真是梦想成真，这个念头刚刚落下，他果真变成了一个大富豪，而且是杭州城里财力最为雄厚的首富！

于是，他这一生之中，那些巧妙积累财富的过程，或豪夺，或巧取，或使用连环计……一切历历在目，回味无穷。

忽然，场景转换到了一座桥下——一座他十分熟悉的拱桥。他仔细看了一看，这座桥就是他来孤山寺时经过的桥——杭州城最有名的桥——断桥。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坐轿子，而是步行走上了高高的断桥。他刚刚到达桥顶，杭州城一个有名的混混无赖拦住了他的去路，伸手说道：“刘均佐，你欠我十两银子，快快还我。”

这纯粹是无中生有！试想，他一个杭州城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如何会欠一个地痞无赖的银子？他当然很生气，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刘均佐是什么人？能欠别人的钱？简直是笑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赖账竟然赖在了我的头上！滚开！”

那无赖不依不饶，死死纠缠住他，非要他给十两银子不可。那可是十两银子啊！你这不是割他的肉、剜他的心吗？刘均佐若是平白无故能被人勒索去十两银子，他就不是刘均佐了！他厉声说道：“你别跟我耍赖，老子不吃这一套！”

说着，他用手挡开那无赖。谁知，那无赖真的借机赖上了他，扯开嗓子吆喝道：“刘均佐打人了！哎哟，杭州首富不但欠钱不还，而且动手打人！哎哟，打死我了。哎哟，打死我了……”

那无赖一把拉住他的衣襟，一边往他身上抹鼻涕眼泪，一边哭号，招来了大批围观的人。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诬陷与窝囊，气得浑身哆嗦，实在忍不住心头的怒火，就真的在无赖的额头拍了一巴掌。

那无赖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真打自己，所以毫无准备，急忙向后一躲，脚下未能站稳，一脚踏空，从高高的台阶上叽里咕噜地滚到了桥下，蹬了蹬腿，一动不动了……

他毫不在意。装死耍赖，是这些泼皮的一贯伎俩。他恨恨地说道：“你甭装死耍赖，你就是在这里躺上三天，也休想得到一文钱！”

这时，他的管家赶了过来，说道：“老爷，你不用与这些街头混混一般见识，一切由我处理。”

管家对躺在地上的无赖说：“哎，你起来吧，不用再装了。”

然而，那无赖纹丝不动，犹如真的死了一般。

管家咬咬牙说：“好好，算你英雄，你起来，我们老爷给你十两银子！”

可是，那人还是直挺挺地躺在冰凉的地上，毫无反应。有一个围观的人弯腰看了看，惊叫道：“天哪，他不是假装，而是真的死了！”

管家急忙走到跟前，把手伸到无赖的鼻子下试了试，立刻脸色煞白，说道：“老爷，他真的没气了。”

这时，刘均佐也慌张了，说道：“我不过轻轻拍了他一巴掌，如何就死了？我不信。”

然而，他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那人是断了气。恰恰在这个时候，一队衙役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将他五花大绑，押送到了钱塘县衙，关进了大牢。

他喊冤叫屈，也的确很冤枉，却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替他作证。他依稀记得围观的人群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个给他干了三年活的长工。无可奈何的他只好抓住这一根稻草，请这个证人上堂为自己作证明。

那长工没有说他任何坏话，只是将自己为他打了三年长工，工钱却由三头牛变成了三瓶油的事实讲了一遍。

县老爷咆哮道：“你这个为富不仁的吝啬鬼，按照你一贯贪婪的本性，为了十两银子，很有可能痛下杀手，打死了向你讨债的人！”

最后，他被定为过失杀人，虽然没有被判斩刑，却也被流放充军三千里。

他含冤入狱之后，三个小妾都赶紧带着细软嫁了人。他的夫人，居然与自己原来的管家偷偷摸摸鬼混在了一起，每天不理家事，饮酒取乐。最不争气的，是他那无人管教、约束的儿子，吃喝嫖赌，五毒俱全，花天酒地，挥霍无度。不长时间，这个花钱如流水的败家子就把他辛辛苦苦挣来的偌大家业挥霍一空，糟蹋个干干净净。

他痛心疾首，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费尽心机积攒家业呢！他实在不甘心，忍不住高声喊叫道：“冤枉！”

这一声声嘶力竭的喊叫，将他自己叫醒了。

原来，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

幸好，那仅仅是一个虚幻的噩梦。

不过，他还是因此怏怏不快，也不与布袋和尚告别，起身走出了孤山寺。然而，布袋和尚却坐在山门外的台阶上，口中振振有词地念叨着：

忍、忍、忍，耐、耐、耐，

得忍你且忍，该耐你得耐，

不忍也不耐，小事成祸害。

刘均佐心情不好，没有兴趣听他的疯话，坐上轿子回家去了。

当他的轿子走上断桥的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个梦中的无赖，真的出现在了他的轿子前面，而且伸手拦住了轿夫们的去路！

现在依然是梦的继续，还是那会儿的梦变成了现实？

刘均佐忽然想起了布袋和尚的忍字歌，于是他也不等无赖开口，从钱袋里拿出了一锭十两的银元宝，主动塞在了无赖的手里。那无赖根本没有想到这个结果，一下子愣在了桥面上。直到刘均佐的轿子下了桥，那无赖依旧在原地发呆。

这时，一队衙役追捕逃犯，来到了西湖边。那逃犯慌不择路，拐上了断桥，与站在桥中央发愣的无赖撞了个满怀，两个人一同滚下了高高的台阶……

刘均佐心中一阵惊悸，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赶紧从轿子里下来，走过去看了看，那逃犯碰得鼻青脸肿，膝盖流血，已经被衙役们死死摁住；而那无赖，后脑勺重重地磕到石板，已经昏迷不醒了。

一股凉气从刘均佐脊梁骨中间升起来，直贯脑髓！他一言不发，转身向孤山寺跑去……

他还没有跑到孤山脚下，就已经听到了布袋和尚的声音：

忍之一字岂非常，忍过一时即清凉。

常将忍字思量到，忍是长生不老方。

这个布袋和尚早已经知道所发生的一切！刘均佐三步并作两步，“扑通”一下跪倒在了布袋和尚面前，匍匐在地，双手抱住他的腿，像是流浪多年的游子忽然见到了亲娘，失声痛哭起来……

那时，佛在舍卫国，与一千二百五十位大比丘共住在祇树给孤独园。一天傍晚，佛陀像往常一样，在树林中徐徐经行。当他走到一条小河边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阵热烈的讨论之声。原来，有几个年轻比丘正在河边的一株大树下，讨论着财富的作用。

其中一个人说：“财富如同美女毒蛇，它能腐蚀、毒害人的道心，使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所以，高僧大德说：‘富贵学道难’。”

另一个人说：“不对、不对，财富可是好东西，有了它，不用为生计操心，就可以安心学道了。比如为我们僧团捐赠这座祇园精舍的须达（给孤独）长者，正因为他是舍卫国最富有的人，他才能以黄金铺地的高价，从祇陀太子手中买下这座美丽的园林，我们才能有这样优雅的修行场所。”

“……”

佛陀听到比丘们的争论，故意加重了步伐。比丘们听到脚步声，发现了佛陀的到来，便纷纷站立起来。

佛陀微笑着示意他们依旧坐下，自己也坐在了松软的沙滩上，对青年比丘们说道：“我无意中听见了你们的讨论。你们要明白，财富既不是洪水猛兽，也不是万能的，它本身并没有自性，关键是怎样运用。利用得好，它就是助道的因缘；用得不好，它很可能令人放逸。你们作为比丘，专心致志修行就是了，不用为它操心。我说过，哪怕是在拇指上耕田，佛的弟子都不会挨饿。很多人不相信，可能你们从心里也犯嘀咕。其实，这是你们没有开悟，尚不理解圣贤境界的缘故。福报，随着修行的层次不同，就会有很大的差异。就说我们这个娑婆世界吧。现在你们看到的是峰峦起伏，高低不平，自然灾害频发。但是，等到弥勒佛出世，这里的一切环境都会变得十分和谐美好，我们奉行十善，杜绝十恶，自然会得到应有的福报。而如果心生贪念，贪婪财富，就会迷失道心，堕入轮回。”

一个比丘问道：“大修行人也会退失菩提意志，被物所迷吗？”

“那当然，”佛陀说，“只要尚未契入圣道，没证得圣果，都有可能被种种诱惑所迷失。咱们还说弥勒菩萨，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因贪念而迷，转成了女人身……”

那一世，释迦牟尼尚未成佛，托生为帝释天王。他虽居尊位，仍然奋勇精进，修菩萨行，随缘度脱众生。有一天，他在禅定中忽然看到，他过去世的一个道友——弥勒，转世为一个女人。她嫁给了一个大富豪，身体被金银财宝所包围，心被众多财富所迷惑，渐渐沉沦其中，成了一个贪婪的富婆。她每日坐在店铺里，为一点点蝇头小利而兴奋，也常常为失去一丁点儿财物而苦恼。总之，她的心总是随着财物打转，根本察觉不到生命的无常。

于是帝释天王化装成一个商人，来到了富婆的店铺前。富婆以为来了生意，有钱可赚，热情地站立起来，欢迎他的到来。她还立刻吩咐自己的儿子，去给“财神爷”拿一把凳子来，请他坐下。

商人闭口不谈生意，反而对着富婆嬉笑不止。富婆虽然贪财，却并不放荡，执守妇人的贞操。她内心对商人的调笑、非礼很生气，但又不好明说。正巧，她的儿子贪玩，搬凳子来得迟了一些，她便借故打了儿子一巴掌，旁敲侧击提醒商人要守本分。然而，那商人依旧冲着她挤眉弄眼，嬉笑不止。

富婆忍无可忍，只好说道：“你是商人，来到我的店铺，一不谈生意，二不买东西，只是嬉笑不止。你要明白，我打我儿子，就是为了正告你！可是，你鬼迷心窍，仍然这样轻浮！不觉得害臊吗！”

商人说：“如果我是色迷心窍，那你就是财迷心窍了。夫人，你曾经是我的密友，你还记得吗？”

富婆闻听此言，更加懊恼，严厉责备商人出言无状，有失斯文。

商人笑道：“难道夫人完全忘记了吗？我们两个曾经一同在深山修行，一同住岩洞，还曾经同窗共读，也……”

富婆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扬起手里的拂尘，就要打他。商人很机灵，一把抓住了拂尘，继续说道：“夫人，我说的都是上一世的事情，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

富婆一愣，若有所思。

商人摇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唉——只不过隔了一世，共同修行了六十年的道友相见，都不认识了！由此可见，众生的心是多么的无常。佛经上说，因为物色迷惑自己，就看不到真理了。同样，沉沦于物欲的人，就无法感受到心灵的超脱了。因此，我才笑你。”

富婆一愣：敢情，人家不是勾引我，而是嘲笑我！可是，她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过去世的经历。商人又说：“看来，你原来差了念头，所以陷入了迷惘之中。好吧，我只能提醒你，世间的荣华富贵如同电闪光影，稍纵即逝，你应该觉悟到世间无常，不要蒙昧于物欲之中，要把向外驰求的心内敛，勤持六度妙行。我今后再来看望你。”

说完，商人忽然就不见了。富婆怅然若失，自己的心灵之中，恍恍惚惚好像感受到了一些什么。可是究竟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于是，她不再每天到店铺里蝇营狗苟、谋取小利，而是皈依了三宝，开始虔诚修持斋戒。

有一天，她的家门口来了一位衣服褴褛、相貌丑陋的穷人。守门的仆人想将他驱赶开，他居然说：“我的故友住在里边。”

仆人说：“我家老爷、夫人都是大富大贵之人，如何会有你这样贫穷下贱的朋友？”

穷人说：“我的道友正是你家夫人，你喊她出来。”

仆人被他纠缠不过，只好将这个人的情况告诉了夫人。夫人说：“我的道友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不是这般模样。”不过，因了她皈依三宝之后，心地变得善良起来，还是来到了门口，耐心对这个穷困丑陋的人说：“对不起，你不是我原来的朋友啊！请您出去吧。”

那人哈哈大笑，原来，这个穷人与之前的商人一样，都是帝释天王所扮。他说：“衣服换了，相貌变了，你尚且不认识，何况隔世呢！物是人非，道友舍弃男身，变成了女人。”

富婆恍如梦幻，感到很是惭愧。

帝释天王说：“你现在在家修行佛法，算是回归了正途。要知道，佛世难逢，佛法难闻，圣僧难遇。而人的生命就在呼吸之间。所以，你今后不要再受世俗的迷惑，奋力精进，一定能重回圣道。”

嘱咐完毕，帝释天王回归了忉利天宫。

富婆毕竟宿具善根，经过刻苦修行，豁然领悟到了，自己原来是个大修行人，而那前来点化自己的帝释天王，果然是与自己共同修行多年的道友。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就是最好的修行

望海楼明照曙霞，护江堤白蹋晴沙。

涛声夜入伍员庙，柳色春藏苏小家。

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

谁开湖寺西南路，草绿裙腰一道斜。

当年，杭州太守白居易，在西湖之畔的望海楼上，把酒临风，吟诵这首《杭州春望》时，眼中所看到的正是白沙堤、白沙堤连通的孤山，以及孤山上若隐若现的孤山寺。而今，布袋和尚与刘均佐伫立在孤山赏梅亭，与白居易眼里的风景恰恰反了一个方向。因此，布袋和尚口中吟诵的佛家偈子，也就不同于他的风景诗了。

由贪沦堕世波中，舍却贪嗔礼大雄。

直截凡情无所得，圆明寂照汝心宗。

刘均佐双手合十，对布袋和尚说道：“师父，弟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从今往后，我将抛弃所有的家业，跟随你云游四方，修行道业。”

布袋和尚却大摇其头。

刘均佐疑惑不解地问：“难道我又错了吗？”

布袋和尚笑道：“当然错了！我让你放下心中的贪念，而不是叫你舍弃财产。”

刘均佐更加迷茫了：“不舍弃财产，如何放下贪念呢？”

布袋和尚说道：“心中的贪婪，与财产没有交涉。比如，你本是杭州第一大财主，却费尽心机把一个长工仅有的三头牛换成了三瓶油。而那个长工，却把仅有的三瓶油布施到了佛前。这说明，因为贪欲炽盛，你这个大富豪的内心，却比一个长工还要贫穷。我可以肯定，你虽然成为了杭州首富，却从来不觉得自己富有，仍然是一副穷鬼心态，所以就是将天下所有的财产都给了你，你依然不会幸福。”

这话，说到了刘均佐的心里去了，他点点头，说：“我原先之所以那样抠门，想方设法算计别人，就是因为总感到自己的财富还太少，而且时时刻刻担心自己已经到手的财产得而复失，一去不返。为此，我牵肠挂肚，惊悸不安，时常半夜惊醒，难以入睡。”

“这是因为你贪婪成性！”布袋和尚说，“老百姓说，知足常乐。你因为不知足，心里总是苦的，人生毫无乐趣可言。”

“我之所以说要全部抛弃财产，跟随你去云游，就是因为被它们拖累怕了。我想出离修行，的确是有感而发，并不是心血来潮。”

布袋和尚说：“你这是逃避，而不是真心向道。”

刘均佐有些急眼：“布袋师父，我不是假装的，我真的明白了，任是富有天下，也是身外之物。就像您在梦中点化我的那样，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布袋和尚说：“你明白了就好。”

“因此，我要放下这些心灵之外的东西，跟随你学佛，去深山老林没有人烟的地方闭关打坐修行。”

布袋和尚笑道：“学佛，不等于避开世间，更不等于打坐。”

刘均佐不解：“我听那些学佛的人说，若想参禅，必须远离尘嚣，杜绝外缘，万事放下，一心静坐，如同死人一般，方可契入真如。”

布袋和尚哭笑不得，说：“本来，参禅这件事人人有份，个个能得。可是，照你这样说来，除了一部分出家人，别人就无法参禅了。”

“为什么？”

布袋和尚说：“如果都闭门打坐，人们吃什么？再说，普通老百姓居家过日子，开门七件事，几日不劳作，谋生糊口都成了问题，还如何参禅呢？总不能连嘴也封起来吧？所以，在家人学佛，不能生搬硬套寺院里的那一套。”

刘均佐追问道：“可是，像我这样的人，究竟如何用心做功夫，才能与禅相应？”

布袋和尚道：“参禅这件事，没什么玄妙的。只要能于事无心，于心无事，则虚而灵，寂而妙，即是禅的境界。比如你做生意，但凡遇到大小事务，专心致志，随时处理；再比如你肚子饿时，就一心一意吃饭，不要胡思乱想。也就是说，不管干什么，不能杂乱用心，都要一门心思将手头的事情做好，该拿起来的时候要拿得起，过后要放下时放得下。久而久之，自然打成一片，事事无碍。这才是真正的做功夫。”

刘均佐恍然大悟：“噢，原来佛家修行，就是这样简单！”

布袋和尚说道：“禅，就是人的本来面目，就是生活的真实。所以，修禅也就是饥来吃饭，困顿则眠；热了脱衣，冷就烤火。一切自然而然，毫不做作。”

听了这一番话，刘均佐真正明白了：禅，无用心处，专注于当下即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心灵纯正，认认真真做好手头的事情，就是最好的修行。可是，他还是有一丝忧虑，他说：“可是，布袋师父，像我吧，是个商人，做生意赚钱，也是修行吗？”

“是！”布袋和尚的口吻那样地斩钉截铁。他说道：“学佛，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要出家静修，要随顺每一个人的因缘，充分发挥每一个人的长处。当官的，做一个好官；为民的，安于本分。比如你刘均佐，天生就是一个商界奇才，你在物资流通、调剂余缺的同时，为社会创造了大量财富。这就是你最合适的位置。”

随后，他又补充说：“当然，这其中的关键是，你怎样赚钱，赚什么样的钱，赚钱干什么。一个学佛的商人，心一定要正，从正当的途径，用正当的手段，赚取正当的利润。还有，赚钱之后，不能仅仅用于个人享受，要布施、供养三宝，救助贫苦危难的人们。这样，就是福慧双修，能更快地契入菩萨之道。”

刘均佐很兴奋，说道：“同是做生意，贪心作祟，坑蒙诈骗，万劫不复；一念转换，慈悲喜舍，功德无量。”

布袋和尚也笑了：“但愿你说到做到。我有一首偈子赠给你。”

说着，布袋和尚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刘均佐，上面写道：

非圣非凡复若乎，不强分别圣情孤。

无价心珠本圆净，凡是异相妄空呼。

人能弘道道分明，无量清高称道情。

携锡若登故国路，莫愁诸处不闻声。

刘均佐读了一遍，不太明白偈子的含义。当他抬头想向布袋和尚请教的时候，身边哪里还有人影！远方，好像从西山之中，传来了一缕若隐若现的吟诵之声：

苦海出头应有路，灵山别后遥无期。

他生莫忘今朝会，龙华树下重逢时。

刘均佐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

从此，刘均佐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不但笃信佛教，而且乐善好施。这一年，是为吴越国天宝三年（公元910年），吴越王钱镠大兴水利，征集了数十万河工，修筑钱塘江堤。为了一劳永逸，永绝每年都会发生的钱塘大潮的侵害，钱镠不惜工本，海塘一律用巨石构筑而成。一千多年来，时至今日，这些石堤一直发挥着巨大作用。而钱镠兴修这样浩大的水利工程，耗费亿万巨款，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源自像刘均佐这样的富商居士的布施捐献。

一念差堕入尘埃，贪富贵不舍资财。

发慈悲布袋点化，功行满同赴灵台。

自性本自清净，不动亦不摇

布袋和尚离开杭州之后，来到明州。

有一天，他路过州衙的时候，似乎对衙门口的那对威猛的石狮子发生了兴趣。他一边嬉笑，一边围绕着石狮子转圈，最后，他用禅杖敲了敲一只石狮子的额头，一本正经地说道：“蒋摩诃，你还要在这里当看门狗吗？为师等你二三十年了，何时才能开窍呢！”

这个疯疯癫癫的布袋和尚，居然把一只石狮子当成了徒弟！

门口的衙役们忍俊不禁，发出哄然大笑。布袋和尚可不管这一切，他自顾自呵斥着那只倒霉的石狮子……

明州评事蒋宗霸，这几天陷入了两难之中。他的心在苦海里苦苦挣扎……

明州刺史与制置使二人政见不合，矛盾很深。制置使总想将刺史赶下台，取而代之；而刺史更是利用职权，处处刁难、压制制置使，不让他有出头之日。

那时候，吴越国在钱镠的统治下，国境安宁，生活富裕，地方官员的主要职责就是税赋与刑狱。蒋宗霸作为专司全州刑狱的评事，责任重大。然而，他的两位顶头上司勾心斗角，相互倾轧，苦了他这样的属官。他就像生活在夹缝里，左右为难，永无宁日。每每发生了案件，刺史大人指挥他向东，而负有监督之责的制置使偏偏要他向西。在他们两人的牵扯掣肘下，蒋宗霸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施展，本来很简单的刑案，都无法告破。因此，明州积案成山，显得他这位评事格外草包无能。面对老百姓的怨声载道，同行的讥讽嘲弄，上峰的喝训斥责，他有苦难言。

这一天，蒋宗霸正在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发愁，忽然感到自己的脑门上挨了一棍子，敲得他额头生疼。然而，这一棍子也敲得他忽然开了窍：自己在其位无法谋其政，又何必站立在前台，为两位上司当替罪羊？

于是，他挂冠封印，不辞而别。

蒋宗霸悄然离开了州府衙门，在十字街头，他忽然看到了二十多年前在杭州灵隐寺遇到过的那个疯癫和尚。他心中一动，上前问道：“布袋和尚，您站立在大街上干什么？”

布袋和向他展示了一下布袋，回答：“化缘。”

蒋宗霸对佛学、禅机颇有研究，立刻逼拶道：“十字街头，化什么缘？”

布袋和尚回应：“十字街头，正好化缘。”

蒋宗霸一愣，正在拟议如何回答，布袋和尚荷起布袋，大笑而去。

蒋宗霸心中莫名其妙地一阵悸动，二十多年前布袋和尚说话的场景历历在目……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看似疯癫的和尚，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预知到了他的未来。他也大笑三声，追随布袋和尚而去。

几十年前，台州人士蒋显著，出任明州盐官。因此，他的儿子蒋光，就在明州奉化定居下来。蒋光生有二子，长子名宗拜，次子就是蒋宗霸。

蒋宗霸弃官之后，将家事统统交付给了儿子，他自己正式拜布袋和尚为师，成了一位居士。他万缘放下，整日追随布袋和尚，云游四方。

皈依佛门之后，蒋宗霸为人慈善。像他的师父一样，笑口常开。他向布袋和尚请教日常如何做功课，布袋和尚说：“你首先要静下心来，然后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意思就是‘以大智慧觉悟，到达彼岸’。”

从此，蒋宗霸口中时时念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故而乡人称他为“蒋摩诃”。正像布袋和尚当年预言的那样，久而久之，他的真名蒋宗霸渐渐被人忘记，蒋摩诃反而成了他的正式称呼。他也顺水推舟，自称为“摩诃居士”。

从此，蒋家的后世子孙一直称他为“摩诃太公”。一千多年之后，蒋宗霸的二十七世嫡孙——蒋介石发迹之后，他的结发妻子毛福梅受蒋母的影响，也皈依佛教。为了纪念远祖摩诃居士，她出资在奉化溪口镇北建了一座“摩诃殿”，经常驻殿诵经。毛福梅因日本飞机轰炸身亡后，其子蒋经国就把母亲葬在摩诃殿一侧——这是后话。

布袋和尚似乎为了考验蒋摩诃，带着他风餐露宿，经常栖息在荒郊野外。而云游赶路时，不管多么遥远，一路上他都是让蒋摩诃挑着全部的行李。

久而久之，蒋摩诃心里就不平衡了：“我是来跟随你学佛的，而不是给你当奴隶的。”他毕竟是官宦出身，何曾卖过这种苦力？再加上满腹的牢骚过于沉重，耗费了好多的力气，所以他总是感到很累、很累。

这一天，他们从一条河谷里经过时，布袋和尚从河滩上捡了一块花纹很美的鹅卵石。不用说，他把玩欣赏了一番之后，顺手放在了蒋摩诃的担子上。而蒋摩诃见这块石头足足有二十斤重，因此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它的美妙了。

没走多远，在路过一个小山村时，蒋摩诃要求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布袋和尚说：“人是有潜力可挖的。学佛参禅，只有调动起人的全部潜力，才能与之相应。所以，你现在就要学会坚持。坚持、坚持，再坚持，就是胜利。”

蒋摩诃哭丧着脸说：“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怎么坚持呢？何况，担子又这么沉重，我一步也走不动了。”

“真的吗？”布袋和尚问。

“当然啦！莫非，我还撒谎不成？再走，我非累死不可！”说着，蒋摩诃真的放下了担子，懒洋洋地坐在了路边。

布袋和尚笑笑，没说话，来回打量着路两边的房屋。这时，从一户人家走出一位手端箩筐的漂亮姑娘。布袋和尚像是发了疯，猛然扑过去，伸手去摸姑娘娇红的脸蛋儿。姑娘吓得抛下箩筐，大声喊叫：“救命啊！和尚发坏啦！”

姑娘的兄弟拎着一把快刀蹿了出来，村民们也手提棍棒向这里赶来。若是让他们抓住，小命肯定不保！布袋和尚撒腿就跑。蒋摩诃一看，毫不犹豫，立刻挑着担子跑了起来，三步两步就超越了大腹便便的布袋和尚，跑到了前面。他们一口气跑了老远，足足有好几里，直到确信后面真的没人追上来，才停了下来。

布袋和尚问：“徒儿，你挑着重担，怎么比我跑得还快？不怕累死呀？”

“……”蒋摩诃语塞。

但是，从此他的确知道了，人真的有潜力可挖。于是，他的意志变得十分坚定，寸步不离地跟随师父，住岩洞、宿坟地，毫不退缩。

清风袋里藏，明月杖头挑。

万山拜脚下，片云入怀抱。

有一天晚上，他们回到奉化县城，就在布袋和尚原来经常露宿的大石桥上仰面而卧——好旷达的房舍，好宽阔的床。

躺下不久，布袋和尚便鼾声如雷，进入了沉沉的梦乡。奔波了一天，蒋摩诃很劳累，也就慢慢睡着了。

等到夜深人静时，大石桥下面的桥洞里，忽然闪出一个黑影来。他一身夜行衣打扮，蹑手蹑脚，无声无息，慢慢摸向熟睡的布袋和尚……

不用说，这是一个小偷。他是专门来偷布袋和尚的布袋的。

布袋和尚在杭州、明州一带云游，时常现露一些难以想象的神奇来，所以渐渐有人注意到了他，尤其是他须臾不离、长年带在身边的大布袋，更是有过种种不可思议的奇迹发生。有人说，这是一只乾坤袋，上可装入日月星辰，下可塞入山河大地。也有人说，布袋和尚的布袋之中，各种宝物应有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有人说，这只布袋能够化腐朽为神奇，将死人变活，把砖头瓦块变成黄金白银……这个贼贪心骤起，一心要将这个天下无双的宝贝布袋偷来。

布袋和尚与蒋摩诃睡得太死了，小偷潜行到了他们身旁仍然毫无知觉。小偷心中一阵暗喜，悄悄去拽那只布袋。然而，布袋被布袋和尚枕在脑袋下，若是贸然抽出来，和尚的后脑壳必然磕在青石板上惊醒过来。小偷想了想，解开布袋口，伸手从中掏出了一些闪闪发光的东西，也不知是金、是银，还是钻石珠宝。

那布袋之中的宝物似乎真的取之不尽，小偷只有两只手，抓不了太多。于是，他轻轻脱下自己的褂子，铺在地上，转身去掏布袋里的金银珠宝。可是，当他要放珠宝时，却发现自己的褂子不见了。

原来，早在小偷潜伏到桥洞中的时候，布袋和尚就已经察觉了。他想看看小偷究竟要干什么，所以就假装睡着了。后来，当他看到小偷贪心不足，想用褂子包金银珠宝时，便悄悄伸出禅杖，将那件衣服拨了过来。

这时，蒋摩诃似乎也听到了动静，迷迷糊糊地说道：“师父，好像有贼。”

布袋和尚说：“睡你的觉吧，清平世界，哪里有什么贼呢！”

蒋摩诃睡意蒙眬，将信将疑地咕哝道：“可是，我好像……”

“你一定是在做梦呢，咱这桥上根本就没有贼。”

谁知，这个时候小偷却忍不住开口了：“怎么没有贼呢？我刚刚放在地上的褂子，转身就不见了。”

布袋和尚说：“你是谁呀？等我找到了衣服好给你送回去。”

“我是……”

小偷刚要报出姓名，忽然醒悟到，自己原来就是贼！贼就是自己！

暴露了行迹，他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原来抓在手里的压根不是珠宝项链，而是一条坚固的绳索。天晓得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双手居然被紧紧缠住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

这时，布袋和尚坐了起来，说道：“贫僧无财，你来盗个什么？你自性无妄，为什么要贪图财利，自己玷污纯净的本性？你无数劫以来，一直被贪所误，受尽了轮回之苦，为什么还不省悟？现在，你由贪而盗，更是无端犯罪，发展下去必有牢狱之灾！”

小偷凛然而颤，感到一丝凉气从灵魂深处慢慢升起来，与此同时，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正在滑向一个黑暗的深渊……

布袋和尚的声音如晴天霹雳，在他头顶轰然炸响：“你已是错过好时节，如何不反思自心！”

小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说：“我偷盗成性，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请布袋大师救救我。”

布袋和尚说：“你这是见财起心。”

小偷说：“是，每当我看见人家的财物时，如果不想法偷来，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蒋摩诃插话说：“难怪人家说，一怕贼起意，二怕贼惦记。”

布袋和尚一笑，道：“那么，你没看见的时候呢？没有起心、没有动念之前呢？”

“那倒是和常人一样，和我没形成偷盗习惯之前一样。”

布袋和尚严肃地说：“没有遇到人家的财物之前，你的贪念就不会生起。由此可知，一念不生，是你的真性，也就是你真正的安身立命之处。今后，贪念刚起，你立刻向它生起的地方观察，向它生起的原因深究，渐渐你就会发现，它并没有一个实质的东西，一看就灭。习惯能形成，就能改变，关键是要有恒心。”

小偷喏喏而去。

布袋和尚冲着夜空吟诵道：

盗财不成反失衣，开口说话露踪迹；

习惯本空能转变，偷性佛性原是一。

蒋摩诃闻听此言，很是吃惊，说道：“师父，偷性与佛性是一个东西？”

布袋和尚说：“当然。烦恼即菩提，就是这个意思。烦恼，犹如波涛，看似汹涌，但它的实质未变，平静下来之后依然是水。”

蒋摩诃若有所思。

几天之后，布袋和尚与蒋摩诃师徒二人来到了奉化城北的应家山，寓居在山顶的一间茅屋里。一天傍晚，蒋摩诃肩上担着柴，手里提着水桶，从山下向茅屋走来。布袋和尚站立在门口，手指着他吟诵道：

汝水若还清，汝身被水溺；

汝柴若还燥，汝身被火燎。

燎溺病同途，大梦原未觉。

汝能鞭起悬空灵觉心，反复看渠非深奥。

神光独耀性真常，现成公案方知道，

便能稳坐毗卢顶上吹清调。

蒋摩诃心有灵犀，马上感到师父偈子里的禅机犹如春风吹拂，扑面而来。他立刻追问道：“如何降伏妄心？”

布袋和尚道：“心是何物？徒劳调伏，妄本无根，放下无迹。诸缘扰攘，一真宁寂！”

蒋摩诃明白了，心也好，妄念也罢，都是虚幻不实的，所以心不需要刻意调伏，妄念也不用故意去除。尽管外缘纷至沓来，熙熙攘攘，看似烦乱，但自性本自清净，不动不摇，根本不会受烦恼的染污。然而，他道理上虽然明白，却并没真正证悟得这种境界，所以在反观自性的时候，心灵之中仍有一丝疑云。

布袋和尚法眼如炬，早已看到他尚有一丝凝滞，便冷不防突然大喝道：

“如如法界体堂堂，砍不破兮遮不黑！”

蒋摩诃闻言，如雷贯耳，心中灵灵明明，空空落落，豁然开悟了。

师徒两人把臂大笑，将喜悦洒满了山野。

禅宗祖师说：“不破本参不住山，不到牢关不闭关。”蒋摩诃的开悟，仅仅是破了本参，尚未突破最后的禅关，所以，他想在应家山长期闭关静修。布袋和尚说：“也好，你闭关三年，然后再跟随我云游三年，师父我就该成就弥勒果了。”

向内观照，自性能生万法

蒋摩诃闭关之后，布袋和尚游方到了奉化县城西北方向的雪窦山。

雪窦山中，有一条长达百尺的瀑布飞流直下，还有一列巍然高耸的峰峦直插云霄。飞瀑迅疾而落，雷霆万钧，涤荡人的魂灵；千仞孤峰险峻挺拔，壁立云天，令人叹为观止。如此风景清幽之地，自然是禅修胜景，所以很多年之前，就有禅僧在这里建寺修行。

这些年来，雪窦山中的雪窦寺，也是布袋和尚喜欢落脚的地方。因为这里的住持常通禅师，是他的知心道友。

四十年前，雪窦寺来了一位高高大大的禅师——常通禅师。

常通本是河朔邢州（今河北邢台）人氏，俗姓李。他不远万里，从黄河之滨行脚来到湘江之畔，参谒长沙景岑大师。景岑问他是何处人，他回答说是邢州人。景岑无风起浪，陡然亮出凛冽的禅机：“我说你不从那个地方来！”常通毫不犹豫，立刻凌厉反击：“和尚你曾经住这个地方吗？”景岑大师开怀大笑，首肯了他的悟境。从此，他继承了长沙景岑大师的禅法，举扬南泉普愿一脉的禅风。

他住持雪窦寺之后，有一次布袋和尚前来挂单，依旧混迹在普通僧人中，宛若一粒沙子滚落在河滩上。然而，常通禅师似乎识破了他的行踪，主动对他说：“布袋，你时常到老僧这里，为何从不问一句禅话？”

布袋和尚居然说：“叫我问什么呢？”

这句傻乎乎的囫囵话，差点让旁观的人们笑死——一个僧人，居然不知道怎样询问佛法！如何是佛？如何是禅？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如何是佛法大意……千百年来，几乎每一个禅者，不都是这样向祖师们发问的吗？因为人人都想从师父口中得到一个圆满的答案，从而立即开悟。而这个布袋和尚，面对这样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竟然痴痴呆呆，稀里糊涂。

同是这句话，也差点将常通禅师给噎死。然而，他心里明白，布袋和尚的话，看似懵懵懂懂，却是故意装傻充愣，而且还蕴含滚滚禅机。常通是大彻大悟的禅师，所以不怕拖泥带水、浑身落草，继续试探说道：“你也偌大年纪了，连个问话都不会！”

布袋和尚真的发问了，不过，他不是问什么佛呀禅的，而是漫无边际地问道：“如何是密室？”

“不通风信。”常通禅师回答。既然是密室，内外消息自然难以联通。

布袋和尚继续问：“如何是密室中人？”

常通禅师豪气万丈，说道：“哪怕所有的贤圣前来请求，都不见一面。”

是啊，既然密室中人，当然不与任何人相见。于是，布袋和尚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他这一拜，看似是问话结束的礼节，却又藏着机锋——千圣不见，还受礼拜吗？

常通禅师当然明白，颂道：

千圣不能思，万圣不能议。

乾坤坏不坏，虚空包不包。

一切无比伦，三世唱不起。

布袋和尚紧接着调侃说：“你也知道我，我也知道你。”

说完，他肩上背着布袋，自顾自走了。

常通禅师冲着他的背影吟诵道：

袋贮乾坤，杖挑日月。

嘻嘻哈哈圣中绝，

憨憨痴痴僧中杰。

令行兮一棒一条痕，

逗机兮一掴一掌血。

别，别，恰似红炉一点雪。

唐哀帝天祐二年（公元905年），常通禅师于七月示寂。世寿七十二，舍利塔建在了雪窦寺西南一隅。

而今，布袋和尚祭扫了常通禅师的舍利塔后，久久伫立在寺前。众僧疑惑不解，问他：“你在山门前站立了很久，是为了什么？”

布袋和尚愣愣怔怔地说道：“我在此等候同参释迦未生的人。”

众僧大笑，道：“释迦牟尼佛说法利生，早在一千多年前圆寂了。”

布袋和尚却说：“你们只知佛之灭度，焉知佛之未生！”

众人凛然一颤，立刻感受到凌厉的机锋铺天盖地而来。

果然，布袋和尚继续说道：“苟知未生，定知无死。只要明白了‘无死’二字，包你大事了毕，洒脱自在，从此与释迦牟尼佛一个鼻孔出气。这是我们僧家的珍宝，你们应当深信不疑。且听我偈：

无生无死佛家风，不堕古今莫定踪。

触处圆明常湛寂，龙华鸡足两无从。

大家感到这个胖和尚的大肚子里装着不少学问，就请他回雪窦寺里说法。布袋和尚一反常态，不再装傻充愣，果真滔滔不绝地开示起佛法来：

“当绝攀缘，体会觉性。性本常住，永无生灭。以无生性中，示现生灭之法；以生灭性中，全体涅槃真如。汝自不审，认假为真，执著世谛，甘受轮回，空遭涂炭，犹未醒悟。若能回首知非，旋机破胆，不越一念，洞见真源。”

他的意思是说，当我们的心不再向外驰的时候，回光返照，内观自己的本性，就会发现，自性不生不灭，清净无染，能生万法。正因为自性不动不摇，所以在生生灭灭的现象中，能体现出它的如如不动。

一位禅僧听得兴高采烈，从大众中走了出来，问道：“如何是顿渐法门？”

布袋和尚吟诵了一首偈子：

汝心即正智，何须问次第？

圣凡都不到，空花映日飞。

我们的本心，与佛心无二无别，心念清净，智慧之光就会迸发出来。而这种顿悟，就像桶底脱落，豁然开朗，并没有一个明显的次第。

那僧又问：“如何是道？”布袋和尚仍然回答以偈子：

碧水映孤峰，寒潭迎皎月。

尔我不知宗，须弥足底越。

这僧是个老禅和子，明白“碧水映孤峰，寒潭迎皎月”都是禅定境界——唯有心如止水，空空灵灵，才能如镜常明，内外透彻。他双手合十，作礼而去。

布袋和尚在雪窦寺住了下来。有一天，他在寺院的一个角落发现有一个僧人正在悄悄数钱。他悄悄走过去，猛然拍了那个僧人的肩膀一下。那僧人吓了一跳，布袋和尚却嘻嘻一笑，伸出一只手，大言不惭地说：“给我一文钱。”

这僧说：“布袋和尚，你为何落到了这个地步？连一文钱也要向别人乞讨！”

“我是到了这个地步。”布袋和尚说。

这僧说：“若是真的到了这种地步，你就拿一文去吧。”

这时，布袋和尚反而问道：“你因何到了这种地步？”

这僧不由一愣。是啊，一个抛家离乡的出家人，本应以修心悟道为根本，为何沾染上了铜臭气，变成了流俗僧？

布袋和尚指着他说：“你本来是佛，为何留恋凡情？你应当速速斩断诸缘，涤荡恶习，全力参究心体无生，体悟妙明真性。如果你获得了无碍圆通的智慧，就是大阿罗汉。否则，枉自为人一场，屈杀了大丈夫。”

这僧幡然醒悟，抛下铜钱而去。

然而，布袋和尚却拈起一文钱，对围观的众僧说：“这是龙华会里的。”

龙华会，是弥勒成佛、说法、普度众生的庄严道场，如何会有铜钱呢？所以，众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他的鬼话，当下一哄而散。

岂有此理，说也不信；

真正明妙，唯证方知。

雪窦寺有一位专门讲经的法师——讲主，他对佛教理论研究得十分透彻，所以，讲起经来可以说是天花乱坠，地涌金莲。这一天，他照例在法堂开讲经论，照样讲得几百名听众如醉如痴，鸦雀无声。当他讲到“贤圣与凡夫的区别”时，更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大谈特谈贤圣的高贵与神奇、凡夫的卑贱与渺小……

突然，台下发出一声冷笑：“嘿嘿……”

讲主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大肚子和尚。也只有布袋和尚敢在这种神圣庄严的场所肆意胡来。讲主说：“你不同意我讲的吗？”

布袋和尚站立起来说道：“大道无名，大阐无声，大悟无道，大真无外，大觉无妄，大似无我，大寂无定，大用无为，大法无乘。讲主你果能了却圣凡之情，我将布袋连底倾。”

说着他将手里的布袋高高拎起。然而，讲主虽然嘴里头头是道，心中并无证悟，所以哑口无言，无法答对。布袋和尚收起布袋，大笑着走出法堂。法堂外，传来了他的吟诵之声：

腾腾自在无所为，闲闲究竟出家儿。

若睹目前真大道，不见纤毫也大奇。

万法何殊心何异，何劳更用寻经义。

心王本自绝多知，智者只明无学地。

布袋和尚用这样一连串非同寻常的举措提醒人们，凡夫与圣贤是平等的，只要领悟佛法真谛，人人都可以得道成佛。同时，佛法真理不是用来阐释的，必须亲身实践，才能得到真实的受用。而且，我们每一个人心性之中，万法具足，不必向外寻觅。六祖慧能早就说过，自性能生万法。

1. 白居易《孤山寺遇雨》。

2. 军政总监，位在刺史之下。

3. 禅和，即参禅者。久参之人，被称为“老禅和子”。

“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时时示世人，世人自不识。”

悠悠然，春风三度，秋雁三归，布袋和尚又老了三岁。他虽然举止荒唐，行无定轨，颠三倒四，却没有忘记自己的俗家弟子蒋摩诃已经闭关三个年头，应该出关了。

他按时回到应家山，为蒋摩诃启关。蒋摩诃一露面，他立即问道：“今日出关，何时入关？若有出入，即非禅关；若无出入，谁号禅关？有无一致，出入齐观。无为直指，菩提涅槃。”

沉默了片刻，他说偈曰：

关非内外绝中央，禅思宏深体大方。

究理穷玄消息尽，更有何法许参详。

蒋摩诃闭关三年，功夫大为长进，禅心异常灵明，马上迎着布袋和尚的禅机，追问道：“如何化导？”

布袋和尚一顿禅杖，吟出了一首千古不昧的偈语：

肩挑明月横街去，把定乾坤莫放渠。

遇圣遇凡俱坐断，寂光胜地可安居。

好一个“遇圣遇凡俱坐断”，蒋摩诃如同醍醐灌顶，豁然之间大彻大悟了！

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

青目睹人少，问路白云头。

一千多年前，在两浙、闽南，人们时常看见一僧一俗，一胖一瘦，一个着袈裟、一个穿儒袍的两个人结伴而行。他们或招摇过市，或涉足山川，云水四方，游走天涯。

三百六十日，过眼成空，幸有山岚江涛，天然画卷好入梦；

八万四千法，修心趣真，依稀灵鹫岳林，龙华树下最清凉。

一天，他们师徒来到长汀溪，两人同浴温泉，清洗漫漫尘埃。突然，蒋摩诃发现，布袋和尚脊背上长着一只眼睛！

他下意识地惊叫起来：“和尚，原来你是佛呀！”

布袋和尚一笑，对他说：“我被你所窥破，师徒二人的缘分也就到了。我当去了！”

蒋摩诃心中明白，师父所说的“去”，就是圆寂。虽然大彻大悟的人心无挂碍，但当他得知将要与师父永别，还是忍不住唏嘘起来。

布袋和尚哈哈一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如何作小儿女态？好啦，我与你相聚数年，也算是有大因缘。诸法因缘生，缘谢法还灭。这就是佛法啊。”

师徒二人遂即返回奉化。他们首先来到应家山的那间茅屋，布袋和尚对蒋摩诃徐徐说道：“你身后留下了子子孙孙，盼望他们富贵吗？”

蒋摩诃说：“富贵岂能长久？但愿世世代代的子孙久远即可。”

布袋和尚随即拿出了他从不离身的布袋，传授给蒋摩诃，说道：“我别无他物，将这只布袋赠给你，你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将为衣冠之家。”

辞别了蒋摩诃，布袋和尚独自一人从应家山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岳林寺。这一天，是后梁贞明二年（公元916年）三月初三。当天夜里，布袋和尚在岳林寺东廊的一块四尺见方的大青石上跏趺端坐，说了一首偈子：

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

时时示世人，世人自不识。

说完，他微微一笑，泊然而逝。

这时，岳林寺里的僧人们才忽然明白了，这个疯疯癫癫又神神秘秘的布袋和尚，原来是弥勒菩萨的化身啊！

生卧桥头，心随流水缘到海；

死坐石边，性顺寒冰觉至槃。

这一天，注定是个非凡的日子。

当第一缕阳光撕裂笼罩在大地的夜幕，当第一声鸟啼划破清晨的寂静，王舍城立刻喧闹起来。一大早，城里的民众扶老携幼，车水马龙，涌出城门……

因为，释迦牟尼佛今天要在城郊的灵鹫山上，宣说神奇的佛法。

蓝天一碧如洗，深邃而又辽阔。朝阳放射着金色光芒，照射在山涧里，溪水便流淌出金子一样叮当作响的欢唱；阳光播撒在树丛中，树叶上那无数的露珠，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平缓的山坡上，绿草如茵，野花烂漫，仿佛铺上了五彩缤纷的花地毯……

明媚晨光里，佛陀终于登上了金刚法座。

佛陀安详地闭目静坐片刻，徐徐睁开他那充满智慧的眼睛，慈蔼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一个人的眼睛，于是，所有的人都体会到了一种无限温暖的愉悦……

这时，大梵天王从灵鹫山顶走了下来，单膝跪地，敬献给释迦牟尼佛一支美丽的优钵罗花（金莲花）。

佛陀接过那含苞欲放的花朵，嘴角微微泛起一缕神秘的微笑，然后将那美丽的花朵默然展示在公众面前。

看到佛陀以花示众，下面静坐着的上千比丘、数万大众，虽然都感受到了一种美妙绝伦的氛围，但宛若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朦朦胧胧，缥缥缈缈，不太明白。一片茫然中，唯有佛的大弟子，摩诃迦叶尊者，从佛陀的拈花微笑里，顿时体会到了宇宙人生最为神圣的真谛。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会心的微笑，就在这一瞬间，他与佛陀心心相印、心心相通了，似乎有一种最美妙、最真切、最清晰的真理的溪流，从佛陀的心田汩汩流入了他的心里……

灵光一束透寰宇，拈花微笑露禅机。

那不过是暂短的一瞬间，然而，这个瞬间，却成了美妙的永恒。

释迦牟尼佛用拇指与食指拈着花茎，其余三个指头微微翘起——他的手，就宛若一朵含苞欲放的、美丽纯洁的花蕾！佛陀以这种高雅的姿态展示着那朵金莲花，然后对大迦叶说道：

“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嘱咐摩诃迦叶。”

这时候，迦叶尊者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佛陀手里的莲花，脸上洋溢着梦幻一般的会心微笑，像那花儿一样清新、一样馨香、一样妙不可言的微笑。

在千百万双期待的眼睛注视下，佛陀将那似乎放射金色光芒的莲花递给了大迦叶。在这一刻，宝石一样的蔚蓝色天空中，白鹤翩翩起舞，小鸟尽情欢唱；辽阔的原野上，一株株芳草更加青翠，一朵朵花蕾纷纷绽放……

心有灵犀一点通。最美妙、最神奇、最不可思议的禅，就这样从佛的心灵之中流淌出来，流进了大迦叶的心田，并且源源不断地传递了下来！

释迦牟尼佛将自己身上那件金缕袈裟解了下来，给大迦叶披上。

这件金缕袈裟，是佛陀的姨母、哺育他长大的摩诃波阇波提王妃亲手编织的，是法王的象征。

佛陀对大迦叶谆谆嘱咐道：“我把禅的秘密玄旨传给了你，你要好好护持，一代代传下去，千万别使之断绝了！而这件金缕袈裟，你要等到弥勒佛出世，传授给他。”

佛祖释迦牟尼涅槃之后多年，大迦叶的世缘也已经尽了。他将禅宗法脉传给了阿难尊者，然后独自来到了北印度的喜马拉雅山麓，来到了一座因形状颇似鸡爪而得名“鸡足山”的岩壁前。

摩诃迦叶拿出师父释迦牟尼亲自交给他的那件金缕袈裟，托在手上，微笑着静静面壁而立，进入了一种神奇的禅定——灭尽定——大彻大悟的圣者用来完全休息的禅定。

于是，大地震动，鸡足山的石壁放射着金色的光芒。摩诃迦叶尊者——禅宗第一代祖师，释迦牟尼之后佛教僧团的第二任领导者，缓缓进入了山体岩壁之中……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之后，当最美好的世界来临，弥勒佛将应化降生。那时候，摩诃迦叶那从佛祖释迦牟尼继承来的神奇的微笑，将再次展现在世人面前……

经过地、水、火、风等自然灾害，以及饥馑、战乱、杀戮等人为的大劫难，人民总算觉悟到了，唯有人类自己从心灵上断除邪恶，奉行十善，社会才能和谐美好，人类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安康。于是，经过无数代人的努力，弥勒佛国的时代终于来临。

那时，海洋的面积有所减少，整个大地平净如琉璃，生长着各种各样的鲜花：优昙钵花、大金叶花、七宝叶花、白银叶花……这些花须叶柔软，状如天缯，色彩斑斓。森林树木高大茂盛，结出的吉祥果甘甜美妙、香气馥郁。

那个时代的人，都是因为在释迦牟尼佛正法、像法、末法时期，种下善根、行慈悲心的人所转生。因此，他们富有智慧，品德高尚，心地善良，充满慈悲，语言谦逊。人与人之间相互恭敬，和谐相处，如子爱父，如母爱女。这都是因为弥勒的慈心训导，人人持不杀戒、不食动物之肉的缘故。他们神态恬静，相貌端正，庄严神圣宛若天人。他们快乐安稳，没有寒热风火等病，也没有各种烦恼痛苦，寿命长达八万四千岁。他们日日享受极妙安康，以修习各种禅定为乐事，人人都发了菩提心。

他们唯有两种需要做的事：一是饮食，二是大小便。唯一的担忧就是衰老。

那时的都城名叫“翅头末”，广阔数千里。城中的建筑都是七宝所成的楼阁，玲珑殊妙，形式繁多，结构精巧。墙壁上覆盖着珍珠编织而成的网，各种宝石镶嵌、串联其上，犹如悬挂的宝铃，声如天乐。城市的花园中泉水喷涌，河渠纵横，清清泉水静静流淌，闪烁着潋滟的波光……

城中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婆罗门，名叫“修梵摩”，他的夫人名曰“梵摩拔提”。弥勒菩萨就托生到他们家，以他们为父母。

弥勒一生下来，清净无尘，身具紫金色三十二相，放大光明，晃耀十方。其光辉明亮而又清凉，日月星辰灯火珠光，根本无法与之相比。他相貌端正，庄严神圣，如同金铸一般。

弥勒聪慧无比，他观察世间的欲望，苦空无常，是众生轮回受苦的根本过患，所以，他不乐在家，盼望出离。

穰佉国王与大臣、民众，将一个储满奇珍异宝、高大精妙的七宝台献给了弥勒。弥勒又将它转赠给了人民。人们你一点，我一点，共同将七宝台分了。弥勒菩萨见那宝台顷刻之间便消失了，心中明白了，世间一切都是无常的，缘生缘灭。他随即生起了无常想，回忆起了过去诸佛时常吟诵的无常偈：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说过此偈，弥勒自己剃发，出家学道。他坐于华林园金刚庄严道场龙华树下。那龙华树，枝干如虬龙一般苍劲，花叶茂盛，宛如一把巨大的伞盖。八万四千婆罗门陪同弥勒来到道场，他早晨出家，于当天初夜时分便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得道成佛！

弥勒成佛之时，天女散花供养，天乐不鼓自鸣，大千世界六变震动。弥勒身上放射的佛光照耀天地，将黑夜变成了大光明的白昼。

这时，各个天王从天宫下来，来到华林园，向弥勒佛跪拜施礼，合掌劝请他为众生说法。弥勒佛对各位天王说道：“我于无数劫受大苦恼、修行六度，方于今日圆满，应当像三世一切诸佛那样，转八圣道轮，当为你们大众说法。然而，佛法无上无为寂灭，甚深难得，难入难信难解。”

弥勒佛话音刚落，他方世界百千万亿天子天女，手持天花，奉献给弥勒如来。他们绕佛千匝，五体投地，合掌请求：“唯愿世尊，为救拔众生苦恼，转甚深微妙法轮。”弥勒世尊微微一笑，放出五色祥光。

穰佉国王异常兴奋，与八万四千臣民恭敬围绕，向弥勒佛要求出家。弥勒佛默然许之。于是，他们须发自落，袈裟着身，便成了沙门。

弥勒佛随即开始说法，即四圣谛：苦谛、集谛、灭谛、道谛。他又为大家演说三十七道品、十二因缘法。

弥勒佛说法之时，大地六种震动，法音遍布三千大千世界。犹如天降甘露，一切花草树木都得到了滋润。因此，又有更多的人于弥勒佛座下俱共出家，修行佛法。

弥勒佛以大慈悲心对大众说：“你们今天能在我的座下出家，是因为往昔在释迦牟尼的佛法时代种下了善根。当年，释迦牟尼佛出五浊恶世，为你们殷勤说法，所以你们才有缘见我，得到我的摄受。你们往昔，或读诵佛典，为他人解说；或修行各种功德，布施僧人，供养三宝，以香花奉献佛像；或持八戒斋，修习慈心，救助苦难众生；或持戒、忍辱，修行智慧、禅定……总之，你们以听闻、奉行佛法的功德，来生我所。”

弥勒佛稍微停顿了片刻，诚挚称扬说：“释迦牟尼佛，能于五浊恶世，教化你们这百千万亿众生，令你们修善本，来生我所，真是甚为难得！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接着弥勒佛又赞叹大众说：“善哉、善哉，你们能在那个艰难困苦的时代修持佛法，作种种功德，很是了不起。你们没有辜负释迦牟尼佛，所以，他老人家以大慈悲至诚嘱咐我，当来度脱你们。”

大导师弥勒佛，以广大的神通，引导着众人回忆起往昔的苦恼之事，让大家领悟到，五欲不净，系众苦之本；诸法无常，苦空无我……

弥勒佛说这些佛法的时候，有九十六亿人豁然开悟，成为了三明、六通具足的八解脱大阿罗汉。同时，三十六万天人、二十万天女，发起菩提心。众生之中，得须陀洹果位的、种下辟支佛因缘的、发无上道心的，多得不可称计。

第二天，那些都城附近的城市、村落的人们，闻讯赶来，齐集在华林园中，龙华树下。弥勒世尊为他们重说四谛、十二因缘。于是，他们之中，九十四亿人得阿罗汉果，还有六十四亿人，发菩提心住不退转。

等到远方的人们陆续到来之后，弥勒佛第三次召开说法大会，有九十二亿人得阿罗汉，三十四亿人发菩提心。

弥勒佛三会说法完毕，率领弟子们入翅头末城乞食。临入城时，弥勒佛显现十八种神通：身下出水，如摩尼珠，化成万道光芒照耀十方；身上出火，如紫金放光……弥勒佛以种种神力无量变现，令有缘看到的人都得到解脱。

于是，各个天王脱下自己身上的璎珞、天衣，撒向空中。这些天衣化成花盖，为弥勒佛撑起一把大伞。同时，天乐不鼓自鸣，飞天曼舞歌咏，鲜花如雨，香烟若云……

弥勒世尊乞食完毕，与弟子们回到华林园中，跏趺而坐，深入禅定，七日七夜，寂然不动。弥勒佛与弟子们神态庄严而又安详，神圣而又亲切。人们看到他们，向往之情油然而生。

当弥勒佛与诸大弟子修行禅定圆满之后，大家一同前往耆阇崛山区。他们徐步登上鸡足山顶时，大山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弥勒佛以手掌向山崖峭壁劈去，坚硬的山岩应声裂开——

一个人正盘腿静坐在那里。他就是大迦叶。

这时，一位天王手持天香油，灌到摩诃迦叶头顶上，随即在他身旁击大犍稚、吹大法蠡。

静坐了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摩诃迦叶，即从灭尽定中觉醒。他理顺好衣服，偏袒右肩，右膝跪地，双手将释迦牟尼佛的袈裟，呈给了弥勒。他展颜一笑，徐徐说道：“当年，释迦牟尼佛临涅槃的时候，将此象征着佛祖血脉的法衣嘱托于我，让我转授给您——当今的世尊。”

弥勒佛披上释迦牟尼佛传授的金缕袈裟，开始在全世界游化说法，普度众生。他宣说佛法的时候，听众不管多少，也无论若坐若立、若近若远，每一个人都会感到他就站立在自己面前，单独为自己说法。

弥勒佛国无限美好，弥勒佛住世很长很长，无量的众生尽得解脱……

弥勒入灭

三月四日一大早，奉化城里的胡三江、田大哥夫妇，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岳林寺。就连已经名扬两浙、迁居杭州的大画家陆生，也奔波了几百里，匆匆赶了过来。岳林寺住持很是惊讶，问他们如何得知了消息。

他们异口同声说：“去年三月三，布袋和尚亲口告诉我们，‘明年今月今日，我取弥勒果，供养大众。明年三月初四，你们一定要到岳林寺去。’所以，我们今天一大早就赶来了。”

听完此言，岳林寺住持双手合十，对空说道：“南无弥勒菩萨。布袋僧，果然是弥勒显化。”

众人不解，住持说：“布袋和尚，已经于昨天夜里安然顺化了。”

“啊——”众人大吃一惊，“可是，他说要以弥勒果供养大众……”

住持道：“他现在正是以清净涅槃道果来供养我们大家啊。你们想，一年之前，他就已经预知，要在这一天圆寂。这岂是一般修行人所能做到的？所谓的‘弥勒果’就是在暗示，他是弥勒菩萨的化身啊！”

“对、对！”胡三江一拍膝盖说，“其实，布袋和尚早就透露过一些消息，比如，他经常从他的布袋里掏出一些物件，一边展示给人们看，一边说，‘这是兜率陀天的’。这分明是在指示我们，他来自兜率天。”

“是的、是的，他还曾将自己拉的屎说成是弥勒内院的东西。唉——人们都以为他这是疯癫粗俗，玷污神圣，从而忽略了他，甚至因此而鄙视他。岂不知，他就是弥勒下凡啊！”

陆生文绉绉地吟诵道：

袒腹含笑，隐德如痴；似同凡类，不知所由；隐显难量，顺逆莫测；实而不虚，混而不凿；常持布袋，示佛宗猷。游化诸方，内秘般若冲玄之正智；韬光晦德，外示落魄不间之中流。谈吐盖天盖地，举止非凡非圣；包摄无量密因，运出无缘妙用。绝唱之词，包容天地大道，却不传世；稀奇之举，蕴藏人生哲理，无人能识。咦，这个布袋和尚，生亦荒唐，死亦荒唐！

岳林禅寺住持击掌道：“好一篇赞辞，陆生真是出口成章啊。唉，说来惭愧，布袋和尚出家于岳林寺，圆寂于岳林寺，更曾协助先师闲旷老和尚重建岳林寺，而岳林寺许多僧人却素来厌恶他的行为不规范，嫌弃他丢人现眼。殊不知，我们是以凡夫之心，度圣贤之腹。”

这时，忽然之间，也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小儿的歌咏：

何者布袋僧，携杖离天宫。

度化大因缘，偶现于四明。

仪形不恭饰，处世少从容。

布袋现妙用，平凡示神通。

往复三十年，予乐避祸凶。

可笑世间人，懵懂不知情。

……

听到儿歌，人们突然想到，那十六个经常环绕布袋和尚嬉戏的童子，来无踪去无影。他们与布袋和尚配合默契，互现神通，看来也绝非一般人家的孩童，一定是十六罗汉的显化！

而今布袋成空，回眸一笑，百般滋味在心头。

将来弥勒下生，龙华三会，亿万苍生成佛道。

人们正在商量怎样安葬布袋和尚，居住在城北封山脚下的一位姓沈的居士匆匆赶来，说是自己早已给布袋和尚准备好了墓地，而且是布袋和尚生前亲自相中了的！

原来，奉化县城北面一里许，有一座林木葱茏、风景秀丽的封山。早在几年前，布袋和尚时常在山上游览。有一天，在山中一个叫“中塔”的地域，他恰巧遇到了沈居士。沈居士见他在此山浏览了很久，便开玩笑说：“布袋师父若是喜欢这里的幽静雅致，就在这里搭一间茅屋，长期静修吧。”

布袋和尚说：“这块风水宝地，没有佛睡觉，就不能有僧打坐。”

沈居士调侃他说：“那你就先在这里睡一觉吧。”

布袋和尚一本正经地说：“占人家的地方，得经过主人的同意，否则就是盗窃，就是犯戒。”

沈居士说：“这中塔的山地，都是我家的。”

布袋和尚嘻嘻一笑：“那山僧就向你化缘啦。”

沈居士问他：“和尚要多大的地方？一亩，二亩，还是……”

布袋和尚摇摇头，说道：“我只要袈裟大的一块地就行了。”

沈居士学佛多年，知道许多典故，笑着说道：“二百多年前，禅宗六祖慧能当初就是仅仅向财主陈亚仙募化一蒲团的地方，结果，他的蒲团化作铺天盖地的云帐，将整个曹溪山都覆盖住了。布袋和尚你是不是也要整个山场？”

布袋和尚笑着说：“沈居士你多虑了。当年慧能是为了点化陈亚仙，也是为了新建一十三所寺院。而山僧我，仅仅要一块睡觉的地方。喏，只要盛得下我的身子就行。”

说着，布袋和尚真的在山坡上躺了下来。

沈居士笑着说：“可是，睡觉得有房屋，你总不能就这样睡在地上吧？”

布袋和尚莫名其妙地说：“我不要房屋，也不睡在地上，而是要睡到地下。”

于是，大家就在布袋和尚当年躺过的地方挖坑建墓，安葬了他的肉身。

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布袋和尚过世之后，人们依然经常在明州、杭州、越州见到他的身影。他一如往常一样，居无定所，行无轨迹，言语无状。可是，岳林寺那些亲自埋葬了布袋和尚的僧众并不相信，总是一笑了之——死人岂能复活，简直太荒唐了。

可是，不断有这样的信息从各地传来。有人说看见布袋和尚在武夷山云游，还有人说他眼下正在天台山国清寺挂单……总而言之，这布袋和尚生前嘻嘻哈哈，疯疯癫癫，奇形怪状，死后依然神出鬼没，不让人省心。

布袋和尚圆寂之后，他的俗家弟子蒋摩诃，在自己居住的应家山专门建造了一座塔，取名“奉师塔”。塔中，供奉着陆生画的布袋和尚像。蒋摩诃题诗曰：

兜率天宫阿逸多，不离天界降娑婆。

相逢为我安心诀，万劫千生一刹那。

弥勒菩萨的本名就叫“阿逸多”。蒋摩诃所建的奉师塔，直到清朝光绪年间，依然存在。

其后，蒋摩诃云游到了鄞县东乡小盘山，在山峰高峻处筑庵静修。他轻易不下山，专门训练了一只大黄狗，每当米尽粮绝的时候，他便在狗脖子系上一百个铜钱，黄狗独自到街市中籴米驮回。往来二十里，从未出过差错。

布袋和尚迁化十年之后，有一位奉化人奉吴越国的派遣，到前蜀王国（今四川）公干。他在回来的路上，行至栈道时，竟然邂逅了这个大肚子和尚！当时，那人被吓了一大跳。布袋和尚依旧哈哈一笑说：“施主不用惊慌，你并不是白日撞见鬼了。贫僧之所以要与你相见，是想托你捎话给蒋摩诃。”

那人说：“蒋摩诃我知道，他就住在应家山。”

布袋和尚说：“不不，他眼下在鄞县东乡小盘山静修呢。”

那人说自己交差回乡，正好要先到明州会一个朋友，而明州的治所就在鄞县，所以很方便。布袋和尚笑着说：“贫僧正是知道你要在明州停留，所以才托你的。你见到蒋摩诃，对他说，‘相见之日已近，愿自爱！’”

这人回到明州之后找到蒋摩诃，把布袋和尚托转的口信告诉了他。蒋摩诃听后说：“我已知之。”于是，蒋摩诃遍访亲友，一一话别，然后沐浴更衣，跏趺端坐在蒲团上，安然而逝，往生到兜率陀天。

摩诃居士死后，就安葬在了明州东乡小盘山。他的后人，世世代代信佛崇佛，修行之风，一直延续了千年。蒋介石的祖父蒋玉表，生前信佛十分虔诚。蒋的母亲王氏，更全身心皈依佛门，带发修行多年。“迁四明第二十八代孙”——蒋介石回乡之时，常常专程到小盘山，祭拜蒋摩诃这个先祖。1949年，在他离开大陆前夕，也没有忘记去向这位远祖辞行——这是后话。

后晋高祖天福初年（公元936年），当时，有一位名叫王仁佶的候补官员，系福建莆田县人。他在等待任用期间，到江南天兴寺游览之时，遇到了一个大肚子和尚。那和尚禅杖头上挑着一只硕大的布袋，笑嘻嘻地走到王仁佶面前，说道：“见过父母官。”

王仁佶一愣，说道：“学生尚未被委任官职，如何是您的父母官？不知大师仙乡何处？”

那大肚子和尚哈哈一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忽然不见了踪影。

第二天，王仁佶被委派到奉化县任县令。他上任之后不久，在官衙又遇到了那个有几分神秘的大肚子和尚。胖和尚笑道：“恭喜恭喜。”

王仁佶合十说道：“大师原来是这奉化人。大师系世外高人，如何预先晓得下官将任职仙乡？您是未卜先知，还是……”

胖和尚也不回答，从怀中拿出一圆封书，对王仁佶说：“我七日不来，则可开以看之。”

说完，他又一闪而失，没了踪影。王仁佶是一位诚实的君子，七天过后，未等到那胖和尚，便打开了圆封，其中有一首偈子：

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

时时示世人，世人自不识。

后面书写着九个字：“不得状吾相，此即是真。”

王仁佶一打听，才知道那个胖和尚原来就是奉化的布袋和尚！而布袋和尚，就是弥勒菩萨的示现。

王仁佶将这件事详细记录了下来，并且将那首偈子刻在了石碑上。

这首偈子，与布袋和尚的示寂偈一模一样，人们更加确信布袋和尚就是弥勒菩萨。于是，人们奔走相告，竞相描摹布袋和尚的形象，供奉在佛龛之中。在布袋和尚曾经游化过的广大江浙、闽南地区，寺院之中也开始以布袋和尚的造像，替代了原来的天冠弥勒，供奉在天王殿里。

渐渐地，布袋和尚就是弥勒化身，得到了全国僧俗的一致认可。于是，大肚子笑弥勒——根据布袋和尚生前的模样塑造的佛像，堂而皇之进入了佛殿之中，供人顶礼膜拜。

日日空携布袋，少米粮无银钱，却落得大肚宽肠，不知众檀越信心时用何物供养？

年年冷坐山门，接张三待李四，总见他欢天喜地，请问这头陀得意处是什么由来？

封山上，埋葬布袋和尚的那座坟墓，虽然在查验时没有在棺材里看到他的肉身，可是那个坟头却屡屡放射出奇异的光芒。每逢重大佛教节日，早晚都可以看到五彩缤纷的佛光，十分灵验。

到北宋时期，奉化地方官员将这一神奇现象报告了朝廷，宋哲宗元符元年（公元1098年），皇帝颁诏，为布袋和尚赐号为“定应大师”。

有了皇家的认可，布袋和尚的声名更加显赫。他的形象漂洋过海，流传到了东南亚、朝鲜半岛、日本……凡是佛教流传的地方，都有他的满面笑容。

弥勒菩萨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何其欢也；

布袋和尚满腮含笑，笑世间可笑之人，不亦乐乎。

1. 禅和，即参禅者。久参之人，被称为“老禅和子”。

六祖慧能：顿悟成佛的砍柴人

他只字不识，但他的语录被尊称为“经”——《坛经》，这是佛教除释迦牟尼所说的语录之外，唯一被称作“经”的佛学著作。甚至，近代大学问家钱穆也认为，它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部白话文作品。

他是一位樵夫，可是，像王维、白居易、柳宗元、苏东坡、黄庭坚……无数这样的大文学家、大艺术家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争相投到他的后辈弟子门下，奉他为祖师。

他是被人称作“南蛮子”的编氓，然而，贵为女皇的武则天以及唐中宗数次下诏请他进宫，要礼拜他为国师，却被他拒绝。

他仅仅在寺院做了八个月的苦力，却一跃成为禅宗第六代祖师。千百年来，他的思想不仅影响着中国社会，还传播到世界很多国家。

他，就是慧能。

慧能（公元638～713年，也称惠能），是唐代著名的佛教改革者，中国禅宗实际上的创始人，我国历史上屈指可数的伟大思想家。他出身贫寒、目不识丁，却在24岁时，以行者之身，成就佛道，遭人追杀，被迫隐姓埋名15年……

是他将达摩撒下的禅的种子培育成了参天大树，并使之蔚然成林；是他实现了印度佛教中国化，玄学佛教生活化，贵族佛教平民化，都市佛教山林化，义理佛教实用化；是他对传统佛教进行了重大改革，高扬“顿悟成佛”的大旗，风行草偃，不但使禅宗其他流派尽归其宗，而且，他所创立的禅法，几乎成了汉传佛教的代名词——所谓中国佛教，其特质在禅。其后，禅宗百花齐放，争奇斗艳，大师辈出，五家七宗相继建立，开创了光耀千秋的辉煌局面。

他，慧能，其历史影响之广大，思想之深邃，可与“孔、孟”相媲美，堪与“老、庄”互比肩。

白居易对禅心空灵不理解：“心中污浊不可有，清净念头也不能存留吗？”

兴善寺惟宽禅师说：“金屑虽贵，入目成翳。”

有人问庐山归宗寺的道全禅师：“什么是禅？”

他回答：“待到雪消后，自然春到来。”

康熙皇帝指着桅帆叠影、舳舻相继的长江问：“这条江上有多少条船？”

镇江金山寺方丈香磬禅师伸出两根手指头：“不多不少，两条船。”

康熙追问：“一眼望去，江船何止百条、千条！怎么能说只有两条？”

“一条为名来，一条因利去。”香磬禅师说。

乾隆爷到常州天宁禅寺视察，方丈眼开禅师说：“我们就以坐禅来迎接圣驾吧。”因为僧人在禅堂坐禅之时，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皇帝在内。

乾隆爷知道眼开禅师是开悟的祖师，要封他当国师。眼开禅师展颜一笑，双腿一盘，两眼一闭——圆寂了。

这就是禅，禅的智慧，禅者的态度，禅者的风采。

以慧能为创派祖师的禅宗，在盛唐时期异军突起，使得整个东方文化格局发生了重大变化，各个层面、各个领域无不受其影响，受其渗透。画蕴禅意品自高，禅是诗家切玉刀。中国传统文化从诗歌到绘画，从音乐到雕塑，正是因为禅的介入，引发艺术领域火山爆发、高原崛起式的突变，从而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禅宗远在唐、宋时期便传到了邻国。越南独立的开国元勋，就是一位禅师。日本更是把禅宗当作其文化的三大主流之一。可以说，禅的精神，渗透到了日本人生活的方方面面。近年来，西方也多次掀起禅学热潮，坐禅中心遍布欧美……

慧能在思想史、文化史，古今中外的影响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慧能从一个不识字的樵夫，成为享誉青史的一代宗师，被西方人称作“东方耶稣”，这个独特的历史现象，很是令人回味！

种种文献记载，慧能闻听了《金刚经》中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便开悟了。毋庸置疑，六祖慧能系天纵英才，然而，他的天赋、他的思想，与他特殊的经历密切相关。他三岁丧父，从小以打柴为生，正是苦难的塑造与大自然的启发，使得他具备了从生活中领悟禅机、由自然现象契入宇宙真理的基础。

因此，本传记透过神秘的宗教氛围，从一个活灵活现、有血有肉的人的角度来描述慧能的形象，并从中探索出慧能独特的禅学渊源。也就是说，我力图描绘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是怎样像释迦牟尼那样顿悟成佛的。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楔  子

梁武帝大通元年（公元527年），正是金风送爽、稻谷飘香的季节，一艘硕大的海船徐徐驶入珠江口。一位深目高鼻、赤须遒然的比丘（俗称和尚），迎着猎猎江风，伫立在船头。他深邃的目光，透过淡淡的薄雾，久久凝望着震旦这块与他的家乡一样古老、一样神奇的大地。

这船来自遥远的天竺。那位赤足站立在甲板上的蕃僧，就是注定要改变中国佛教发展方向，并对中华传统文化产生重大影响的达摩祖师。

达摩祖师的赤脚一踏上了中国南海（今广州）坚实的土地，便对外宣称：

“我要找一个不被人欺负的人。”

当时，正是中国魏晋南北朝时期。连贵为南朝皇帝的梁武帝，都不是达摩要找的人，所以，他一苇渡江来到河南嵩山，在距少林寺七里半的五乳峰太古洞面壁而坐。这一坐，他老人家整整坐了九个年头。人称壁观婆罗门。

达摩面壁，当然是在等一个人，一个不被人欺负的人。这个人就是慧可。慧可原名神光，长得方头大耳，聪慧异常。他听说了达摩面壁的故事之后，心有灵犀，立刻去向这位来自佛陀故乡的祖师求法问道。

神光兴冲冲来到嵩山，却在太古洞碰了一鼻子灰。那达摩整日面壁而坐，不言不语，不动不摇，任神光百般乞求，千遍诉说，他始终连眼皮都未抬一抬。莫非，你真的是一尊千年石佛？

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从秋到冬，达摩天天面壁，神光日日碰壁。但他锲而不舍，求道之心始终不渝。转眼到了寒冬腊月，神光照例坚持每天来请求达摩收他为徒，达摩依旧不理不睬。然而，这一天，神光为了求得无上大道，下定了决心：你不答应我的请求，我就站在山洞之外永远不离去！

这一天，是腊月初九。腊七腊八，出门冻傻。这几日，正是全年最冷的时候，哈气凝霜，滴水成冰。朔风似快刀，一下又一下，在神光脸颊上划出一道道小裂口；寒气像冰蛇，从脚底钻入骨缝，啮咬着他的神经……他也像达摩那样，一动不动。入夜，鹅毛大雪从天而降。风卷雪，摔打在脸上，落进衣领里，神光冻得瑟瑟直抖。但他任严寒刺骨，风雪狂虐，坚持站立在山洞之外。夜，越来越深；雪，愈下愈大；风，一阵比一阵凛冽……

一夜北风紧，天亮雪尚飘。在太古洞外站立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神光，浑身沾满了白雪，长满了霜花，挂满了冰坠，犹如冷霜凝固、冰雕雪砌一般。

达摩大师的意识从禅定中出来，向洞外看了一眼。于是，他将雪人一样的神光看进了眼里，不动声色地问道：

“你在雪中站立了一夜，想求个什么？”

达摩大师终于开口了！神光欣喜若狂，激动万分，两行不知是苦是咸的眼泪，潸然而下……半晌，神光才断断续续从咯咯作响的牙缝里蹦出了一句话：

“大、大师、慈、慈……悲，为、为我、开、开甘露法门。”

达摩祖师乜斜了他一眼，缓缓说道：“诸佛无上妙法，是天长地久，行难行之事，忍难忍之情，累世勤奋，旷劫精进而修得的。你凭着这么一点点小小的恭敬、小小的殷勤，就想得到？哼，你站在膝盖深的白雪中算得了什么？若想得我心法，除非天降红雪！”

天降红雪？这是不可能呀！也就是说，神光求无上菩提没指望了！

神光又饿又冷，而此时此刻，他的一颗因绝望而不停抽搐的心，更是痛苦万分。他可以忍受风雪肆虐，但无法接受被达摩拒绝的现实。

这时，山崖上一株枝叶茂密的松树因为树冠上积雪太多，所有的树枝都被压得向下弯曲着。雪仍在不停地下，树上的积雪仍在不断地增多；好像，它已经再也无法承受那巨大的重量了，大树随时都有可能轰然倒下……随着“咔嚓”一声响，树上一根最长的树枝折断了。整棵大树因为平衡被打破，在那一瞬间强烈摇晃起来，积雪纷纷坠落。

它虽然丢弃了一条最强壮的树枝，却换来了整棵大树的生命。

诗人说，大树每失去一条胳膊，就能得到一只眼睛。

目睹这一切的神光突然受到了启发：佛祖释迦牟尼以及历代祖师为了求法悟道，敲骨取髓，不惜身命。古人能做到，我为什么不能做到？

为了显示誓死求法的决心，为了表示自己发自灵魂的诚恳，神光抽出戒刀，猛然砍向自己的左臂——

奇迹出现了，从神光断臂处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空中飘飘洒洒的雪花，染红了白茫茫的雪地！

“师父，你看，你快看，天降红雪了！天真的在降红雪！”

达摩大师不禁热泪盈眶。他没想到，神光为了求法而自行断臂。他十分动情地说：“可，可！历代诸佛当初求法之时，和你现在一样，都曾为法忘身，为法捐躯。你已经用你的行动证明，你完全有资格接续佛之慧命。”

从此，神光改名为慧可。

这慧可断了一条胳膊，疼得浑身哆嗦，但他不说自己身上疼痛，而是说：“师父，我心痛难安，请你为我安心。”

原来，慧可是在变相向达摩讨教佛法的真谛。因此，他所说的心，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的肉团子心脏，而是我们那颗真心，那心虽然无形无状，却能思维、能妄想、能说话、能辨音，举手投足，扬眉瞬目……无所不在，无所不能。佛教所谓的明心见性，心、佛、众生三无差别，说的就是这颗心。

达摩祖师听慧可说心痛难安，怪目圆瞪，倏地将一只大手伸到他的面前，大声喝道：“拿心来，我为你安！”

电光石火。就在达摩将手伸到他眼前的一瞬间，慧可清清楚楚地感到自己被一种无形无相却又切切实实存在的力量击中了。他目瞪口呆，惊诧万分，若有所悟，却又无从说起……

达摩的那只大手突兀在眼前，更横亘在整个天地之间，似乎还放射了淡淡的红光。它不停地向慧可索要着：拿心来，拿——心——来！

我们用心之时，那真心无处不在，无所不能，但用过之后，它又无影无踪，无形无相。这样的心，到哪里去找？慧可愣怔了半天，喃喃地说道：“师父，你叫我拿心来，可是，心在哪里呀？我找不到啊！”

“拿心来，我为你安！”

达摩又大吼一声。他这一吼，如同晴天霹雳，在慧可面门前轰然炸响，陡然震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是啊，心既然找不到，你还心痛个什么？心既然空无踪迹，你还安个什么？

觅心不可得，为你安心竟！

迷雾散尽，艳阳高照。慧可自性心田中慧日当空，寂照万方。他，大悟了。

花开花落几春秋。

有一天，达摩祖师对慧可说：“我将圆寂，现在将《楞伽经》四卷、袈裟一领，正式传授给你。你为东土二祖，当知肩上担子之重。东土禅灯，靠你接续。”

慧可默然肃立，达摩祖师说偈云：

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

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慧能降世，家道落魄

沿着当年达摩大师到达中国的珠江口，溯江而上，到肇庆，有一条从西南方向奔腾而来的支流，名叫新兴江。新兴江中上游，一列大山纵横曲折，峰峦高耸，岩壁峻峭，蜿蜒五十余里，好像一条苍龙，卧在江边。因此，当地人都叫它龙山。

在相当于龙头的山峰之下，犹如巨龙小心翼翼藏在腭下的宝珠，悄然存在着一个小小的村庄。

卧龙腾跃，翱翔蓝空倾甘露，霓虹七色彩云飞；宝珠出世，光辉灿烂照九州，风韵千古泽后世。

钟灵之地，当有人杰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山川奇异，自有贤圣与日同光、与月同辉。所以，千百年来，当地百姓一直传说，龙山之下潜伏着一道龙脉，一旦机缘成熟，将有一代圣贤从这里诞生。

岭南苍龙窟，宛然摩尼珠；孕育百万年，毫光照大千。

传说毕竟是传说，而此时，正是黎明前最为黑暗的时刻，天地一片混沌，再加上浓重的晨雾塞满了所有的空间，使人感到沉重、压抑、莫名其妙的烦乱。

那一列黑糊糊的山脉，也犹如僵死的龙蛇，匍匐在原野……

忽然，一声嘹亮的初生儿啼，震颤着整个世界。

伴随着这新生命的诞生，似乎有飘飘渺渺的仙乐，从高邈的天宇徐徐而降，好像是充满慈爱的纤指，轻轻抚摸沉睡的山川草木。仿佛为了回应那美妙的天籁，一股若有若无的馨香，宛若梦的思绪，从那间群山环抱的茅草屋中缓缓散发出来，在天地间传播……

于是，清风徐来，浓雾为之消散。大地清新如洗，碧空万里无云，绚丽的朝霞从东方迸发出来，将天际染得一片灿烂。山谷里，小溪旁，生机勃勃，杨柳婆娑，野花盛开，晨鸟鸣啼。连那一列宛若巨龙蜿蜒的山脉也活了起来，显露出高耸挺拔的雄姿……

这一天，是唐贞观一十二年（公元638年）二月初八。这一天，自达摩祖师将宇宙间最不可思议的智慧——禅，传给二祖慧可，恰好过了一个世纪——整整一百年。

这里是岭南新州（今广东新兴县）龙山脚下的夏卢村。这里距离唐王朝的统治中心——京洛，遥遥五千里，是当时最为不开化的荒蛮地区之一。

茅屋前的小院里，一个浑身散发着儒雅之气的中年男子，心神不定地转来转去。他几次走到房门前，想推门而入，却又克制住了自己。

正当他忐忑不安之时，从室内走出来一位大手大脚的婆婆，对他说道：“恭喜卢老爷，是儿子，是儿子呀！”

中年男子大喜过望，急忙奔向屋内，但到门口，他又退了回来，对着婆婆抱拳作揖，并深深鞠躬，声音颤抖着说：“谢谢您，李婆婆！我流落此处，连个亲戚都没有，若不是您帮忙，真不知如何是好。”

李婆婆说：“卢老爷，看你说到哪里去了？咱们既然住到一块，就是三生有缘。远亲不如近邻，谁家没个大事小情的？再说，你夫人是我们当地人，并且也姓李，与我五百年前是一家。我不帮忙谁帮忙！你说对不对，卢老爷？”

中年男子情不自禁地笑了，随即，他的嘴角又泛起一缕隐隐的苦涩，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李婆婆，请您别再称我老爷了。卢某现在与您一样，仅仅是个平头百姓，早已不是什么大老爷了。”

李婆婆麻利地在灶间兑好一大盆热水，一边端着向室内走，一边说：“不管怎么说，你也当过大太爷，怎么会与我们这些草民一样！”

中年男子跟在李婆婆身后进到屋内，但他没有走进里间，而是在堂屋面冲北方跪了下来，喃喃说道：“远在范阳（今河北涿州）的列祖列宗在上，行瑫不孝，背井离乡，流落岭南。所幸苍天有眼，今日新添男丁，使卢氏这一支香火不断……”

在这蛮夷之地的野山之中，这个中年男子何来一身书卷之气？他又为何被李婆婆称作“卢老爷”？他的列祖列宗为何远在范阳？要知道，范阳卢氏，自汉尚书、中郎将卢植起，一直是“北州冠族”，名列中国最为显赫的“崔、卢、王、谢”四大望族。曹操曾经盛赞卢植“名著海内，学为儒宗，士之楷模，国之桢干”。数百年来，范阳卢氏出将入相，高官辈出，名卿如云，从三国至唐初，仅宰相就有十二人之多。这个中年男子，既然是门庭显赫的范阳卢氏的子孙，如何流落到了瘴气弥漫、民未驯化的岭南？

原来，这个出身范阳卢氏望族的中年男子，名行瑫，系卢植的第十三代孙。源远流长的家学熏陶，使他学富五车，文采斐然。与他的大多数祖先一样，学而优则仕，他也被选拔为朝廷官吏，在范阳为官。天有不测风云，唐高祖武德三年（公元620年），卢行瑫被左降流徙到岭南新州。后来，他娶当地女子李氏为妻，落籍在这龙山脚下的夏卢村。

上苍似乎故意与卢行瑫过不去，他不但仕途坎坷，最终被削职流放，而且成婚多年，夫人的肚子一直平平，毫无生养希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卢行瑫不甘心，夫人更是日夜在观音菩萨像前祈祷……

心念至真天地动，灵光一束透寰宇。有一天，李氏忽然看见一朵五彩祥云越过高高的山峰，悠悠然向她飘来。彩云之上，赫然站立着一位流光溢彩、宝相庄严的菩萨。李氏赶紧跪下参拜。菩萨开口说道：“夫人历劫行善，一定生得贵子。”

李氏不敢抬头仰视，只是磕头如捣蒜，嘴里喃喃说道：“菩萨慈悲，菩萨保佑，菩萨……”

菩萨又说：“夫人，您是希望你的儿子一生平平安安、享受荣华富贵，还是历经磨难而流芳百世、遗泽苍生？”

李氏从小吃斋念佛，所以毫不犹豫地脱口说：“当然希望他流芳百世，遗泽苍生。”

菩萨掌中托着一粒晶莹剔透的明珠，说：“那好，那就让这颗舍利子归位安住，日后定会实现灵验。”

李氏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菩萨手掌上的明珠忽然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落进了她的口中。她立刻感到腹中一阵清凉，浑身上下舒坦无比，似乎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种安然，仿佛要羽化升天……

李氏不禁笑出了声，将自己与丈夫都笑醒了，方知是南柯一梦。

然而，自从做了那个蹊跷的梦，她的肚子却一天大似一天——真的怀孕了。

或许真的是菩萨保佑，在卢行瑫年过不惑之后，夫人终于顺利产下一个男孩。

李婆婆从室内出来，对卢行瑫说道：“卢家老爷，快进里屋看看你的宝贝儿子吧。”

卢行瑫刚想走进里屋，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供桌上的瓦罐里摸出几枚铜钱递到了接生婆手里，充满感激地说：“李婆婆，让你辛苦了整整一夜。这几个钱太少了，实在拿不出手，你就买几个糍粑当点心吧。”

李婆婆坚决推辞掉酬金，说：“卢家老爷，你这是干什么？乡邻乡亲，谁家没个大事小情的？去吧，快去看看你的小宝贝吧。”

卢行瑫被李婆婆推进了里屋。

夫人李氏倚靠在竹床上，面色虽然苍白，却也充满了幸福、满足的微笑。卢行瑫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儿，用布巾给李氏拭拭额头上的汗，深情地说：“夫人，辛苦你了。卢家的香火，总算得以延续了！”

“老爷，咱们该感谢观音菩萨，是救苦救难的观音给咱卢家送子来的。”李氏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卢行瑫久久注视着襁褓中的新生儿，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意……

“嗒、嗒、嗒……”门外传来清脆的木鱼声。

李氏侧耳听了听，对卢行瑫说：“老爷，门外有僧人化缘呢。”

卢行瑫为难地摊开双手：“可是，我们家徒四壁，实在……”

李氏说：“没有多，也有少呀。佛菩萨看重的是一片诚心。”

卢行瑫点点头：“是的、是的，布施无多少，全凭广济心。家中尚有几枚铜钱，接生的李婆婆不肯收，就布施给和尚吧。”

他拉开房门，两位容貌奇特的僧人站在篱笆外。他合十道：“两位大师，早餐尚未做，家中只有铜钱数枚，请师父买油供佛吧。”

一位老僧说道：“施主，贫僧今日一不化斋饭，二不乞香油钱。”

卢行瑫不解地问：“那，二位大师……”

老僧道：“贫僧两人是来给檀越道喜的。”

卢行瑫惊奇地问：“我一个被流放的人，何喜之有？”

老僧笑道：“檀越，今晨是否喜添男丁？”

卢行瑫更加震惊，反问：“大师怎么知道？”

两僧相视，神秘地笑笑：“檀越，能否让贫僧一见？”

“大师请。”

卢行瑫将两位神秘的僧人让进室内。两个僧人走到床前，刚想仔细观察新生儿，新生儿忽然睁开了眼，脸上显出一种古怪的神态。好像，他认识两位怪僧似的。两僧双手合十，竟对小儿行礼！

卢行瑫夫妇被僧人反常的举措弄得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是好。

老僧又对卢氏夫妇合十鞠躬，道：“恭喜两位得到了千年难逢的麟儿！将来不但可以‘慧’施一切众生，亦‘能’弘扬宇宙大道，其成就直追孔、孟、老、庄。因此，希望两位替他取名‘慧能’。”

卢氏夫妇口中悄声重复着“慧能”这个名字，不知何时，两位僧人已悄然而去，不见了踪影。

一轮崭新的朝阳高高升起，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户，照在这新生儿——小小慧能的脸上，仿若一枚红艳艳的金苹果。

“慧能——”

随着一声呼唤，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从街上跑了回来。他推开柴扉，走到正在缝补衣服的母亲面前，说：“娘，你喊我？”

李氏说：“能儿，去水田里喊你爹回来。老家范阳捎来了书信，让他赶快回来看看。”

小慧能快快乐乐地蹦着、跳着走出了院门。

李氏盯着小方桌上的一个大信封，不知不觉，手中的针线停了下来；渐渐地，信封中间的那两条红色的条杠，幻化成了一匹大红色的绸缎；于是，欢乐的锣鼓、喜庆的唢呐声由轻变重，从遥远的地方向她传来，越来越近……

丈夫卢行瑫身穿官服，头戴纱帽，披红戴花，被众多官员前呼后拥送上了一顶绿呢大轿，颤颤悠悠抬进了一座高大威严的衙门……

这是丈夫自从被贬到岭南以来，几乎天天晚上做的一个梦，一个期盼了18年的美梦。成婚以后，他也曾多次满怀希望地向李氏描述过官复原职的情景……

“夫人。”

李氏手一哆嗦，缝衣针扎破了手指头。她也从梦幻中醒了过来。

卢行瑫半开玩笑地说：“夫人，看你喜不自禁的样子，心里想什么好事呢？”

李氏脸色飞红，用嘴吮吸着扎破的手指。

卢行瑫急切地问：“范阳有书信来？在哪儿？”

李氏点点头，眼光瞟一瞟小方桌，说：“半晌的时候，县衙里的差役送来了一封书信。我不识字，我估计是范阳老家寄来的。”

卢行瑫边走边吟道：“飘泊岭南十八载，鸿雁迷踪姗姗来……”

小慧能悄悄问李氏：“娘，娘，为什么每次听到范阳的一点儿消息，我爹总是这样呢？”

李氏欲言又止。

卢行瑫拿起那封因辗转多地而稍有破损的信，惊喜地喊道：

“呀，是文龙兄的字体！文龙兄的信终于来啦！”

李氏略微有些吃惊地问：“文龙？文龙是谁？咋没听你说过老家有个叫文龙的人呢？”

卢行瑫说：“文龙兄是我的同窗同年。当初，我们俩一同被吏部选为知县。转眼之间，分手已经18年了。”

李氏是个土著女子，还是不大理解：“他怎么会突然给你来信呢？”

卢行瑫不答反问：“夫人，你可知道，我在北方为官时对待老百姓如何？”

李氏一笑：“我从来没有回过老家，怎么能知道你在老百姓眼中如何？不过，从咱家现在一贫如洗、缺少吃穿的情况来看，起码证明你不是一个贪官。”

卢行瑫说：“我们卢氏家族世代为官，老祖宗卢植更是留下遗训，告诫后世子孙，要为官清廉。当年，我卢行瑫上为报答朝廷重用之恩，下为光耀卢氏门庭，一直勤政不怠。只不过，只不过因为偶有失误，被嫉妒的同僚夸大其词，奏报给了吏部。朝廷有失公允，仅仅以此为据，便将我罢官流放。所以，我一直不死心、不甘心哪！临来岭南，我拜托文龙兄为我在朝中打点开脱，寻找东山再起的机会。后来，听说文龙兄升任翰林学士，成了京官，就更有机会替我说话了，所以，去年，我又托人给他捎过一封书信。”

李氏欲言又止。

卢行瑫满怀希冀地拆开信，不禁念出了声：“……行瑫年兄嘱托，怎敢相忘！兄在岭南之困境，犹如虎落平阳，亦是文龙可以想到的。文龙汇合同僚，联络同年，数次向吏部保奏，然……”

卢行瑫的脸色急剧变化，白得像一张纸，眼神渐渐发呆，痴痴地站立不动。恍惚中，信纸似乎变成了朝中部堂老爷那冷漠、嘲弄的脸庞，向他一遍又一遍地宣布：“你卢行瑫罪不可恕，既已贬为平民，则永不续用！”

这声音一次比一次冷，一遍比一遍重，像重锤，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卢行瑫的心脏。他脸色由白而青，由青而黑，“哇”地大叫一声，一股鲜血从口中箭射而出，整个身体随之砰然倒地……

李氏与慧能齐声惊叫：

“老爷……”

“爹——”

小小的新州县城，好像是蜿蜒曲折的新兴江不经意间抛到岸上的一个泥丸，要多土气有多土气。它虽然名字也叫“州”，却属广州管辖。

李氏拉着小慧能，步履蹒跚地走进新州县城南门。她东张西望，目光在一家家店铺巡视。最后，她犹豫了一下，走到一家杂货店里，向店小二打听说：“小二哥，请问你，城里的当铺在什么地方？”

敢情，这一老一小不是来买东西的！店小二的笑脸马上冷若冰霜，不耐烦地说道：“去去去，打听闲事到别处去！走走走……”

李氏拉上慧能，刚要转身离去，这时从里面走出了一位中年富绅。他是杂货店的老板，名叫安道诚。他喝住店小二，对李氏说：“老嫂子，你是从乡下来的吧？”

李氏说：“是啊，是啊，俺娘俩是夏卢村的。孩子他爹病了，没钱抓药，想到当铺里……”

安道诚说：“你沿着这条街一直向前走，到第三个路口向东，然后再向北拐，然后……”

李氏十分尴尬地笑着问：“请问，哪边是北呢？我有些转昏了……”

安道诚刚要伸手给她指示方向，想了想说：“算啦，算啦，我还是领着你们去一趟吧，省得你们娘俩走冤枉路。”

李氏千恩万谢，跟着安道诚来到了当铺里。当铺的柜台很高，李氏的身体又那么瘦小，她吃力地举着胳膊，才把一包衣服递了上去。

掌柜从包袱中抖出一件半新的官服，居高临下虎视着李氏：“你，这件官服从何而来？是不是从衙门偷的？说！”

李氏十分倔犟地说道：“我们卢家虽穷，但是，宁可饿死也不偷人家的东西。”

当铺掌柜拎起官服，咄咄逼人地问道：“不是偷的，你们一个平民百姓人家，哪儿来的官服？”

李氏说：“我家老爷曾在北方为官，当然有官服啦！”

掌柜反复掂量那件官服：“这件官衣，与县衙里大老爷的一样。看来你家老爷曾做过知县。为官一任，富过三辈经商。你们既然是官宦人家，还用估衣度日？”

李氏叹了一口气，无言以对。这时，一旁的安道诚对当铺掌柜双手合十，说道：“大掌柜，十七八年前，有一个官儿从中原贬到咱们新州。看样子，这娘俩就是他的家人。我看，你就别难为她啦。”

大掌柜边收拾衣服边咕哝道：“将近二十年前就削职为民了，穷得揭不开锅，还一直保留这官服做什么……”

李氏接过几块碎银，在安道诚的指点下，拉着慧能走进了中药铺。

这是小慧能生下来之后第一次到城里。

高高的龙山依旧云蒸霞蔚，气象万千，而山下的卢家小院失去了往日的活力。慧能安安静静地坐在屋檐下，用扇子扇着一只小泥炉熬药。

室内，卢行瑫僵卧竹床，一动不动，死尸一样。半晌，才能看到他的眼球转了转，两颗硕大的泪珠无可奈何地从眼角滚落下来。

李氏给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劝慰说：“老爷，你想开些。”

卢行瑫一脸的痛苦，一脸的愁云：“夫人，复职无望，返乡无时，我能想得开吗？！”

李氏说：“不当官就不当呗。当官有什么好？天威难测，时势难料，整天提心吊胆的，一不小心，乌纱帽就丢了。”

卢行瑫说：“可是，我十年寒窗苦读，满腹经纶文章，不做官怎么施展平生抱负？大丈夫生于斯世，理当治国平天下，万古流芳，永载史册。再说，我这样被罢官流放，使卢家列祖列宗蒙羞，若不能东山再起，重振家门，我死不暝目啊！”

卢行瑫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抖个不停，喘不上气来。

李氏边给他捶背，边悲伤地呼喊：“老爷、老爷……”

卢行瑫总算将一口带血的浓痰吐了出来。喘息着说道：“老爷？我卢行瑫是谁家的老爷？平头百姓一个，只能喊人家大老爷！”

他时而狂笑，时而痛哭，如疯如癫，折腾了半晌，才昏睡过去。

院子里，熬药的小慧能似乎陷入了某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索中，脸上的表情极为茫然。他手中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却并没有扇到炉子的进风口上。

李氏在室内喊道：“能儿，药熬好了吗？”

慧能浑然不觉，苦思冥想如故。

李氏又叫了两声，仍不见答应，便从室内走出来。她见慧能正在发呆，便用竹棍轻轻敲了他一下。

慧能一惊，大梦方觉，愣愣怔怔地问：“什么事，娘？”

李氏没好气地说：“什么事！你说什么事？让你熬药，你的魂跑哪里去了？”

慧能这才发现，炉火快熄灭了。他忙往泥炉里添了几根木柴，一边扇风一边问：“娘，爹的那件官服，为啥一直保存到现在呢？”

李氏说：“你爹一直幻想着能官复原职，穿上它回范阳。所以，宝贝似的护着，家里几天没米下锅，他也不让去当。”

慧能关切地问：“现在咱们将它当了，以后还能要回来吗？”

李氏长长叹了一口气：“唉——要回来干什么？你爹他是做梦哩！一旦被罢官流放，哪有复职的可能！这不，信来了，朝廷说了，削职为民，永不续用。”

慧能皱着眉头问：“爹就为这吐了血，气得害了病？”

李氏说：“谁说不是。他到岭南18年了，却一直盼着有朝一日被朝廷重新起用。现在希望破灭了。没了这口气，也就苦撑不下去了……”

慧能又问：“当官有什么好呢？为什么爹爹梦想着官复原职？”

李氏说：“人为名死，鸟为食亡。你爹他还不是为了赌一口气，为了在人前落一个好名声！”

慧能追问道：“名声那么重要？人活着就为了一个名？”

李氏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药熬好了，李氏倒入碗中，端进屋里。

卢行瑫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六神俱失，咳嗽不止。

慧能端着药进来，吹了吹，说：“爹，该吃药了。”

卢行瑫无力地摇摇头，断断续续说：“孩、孩子，你、你就别每天熬药了。爹这病，不是药能治好的，白、白费钱。要是把家里的东西当完了，你们娘俩以后连饭都吃不上……”

卢行瑫拒绝吃药。李氏喂他，他牙关紧闭，药汤洒了一身。小慧能在一边急得直哭，却无任何办法。

入夜之后，卢行瑫挣扎在死亡线上，神情极为痛苦。

李氏给他抚胸，小慧能用布巾擦拭着爹爹嘴角的痰液。卢行瑫喘息了一会儿，神志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无限悲悯地看看即将成为孤儿寡母的妻儿，极为苍凉地说道：“夫人，能儿，你们别管我了。我一个大男人，上不能光宗耀祖，下不能养活妻儿，活着有什么用！”

李氏哭着说道：“老爷，你胡说些什么！”

慧能也挺着小胸脯说：“爹，你快快好起来吧。以后，我是大孩子了，我帮你种田干活。”

卢行瑫灿然一笑：“我活着，白白拖累你们，可死了，又剩下你们孤儿寡母，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一家人抽泣不止。

窗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卢行瑫已到了弥留之际。他一会儿像利刃剜心，痛苦难忍；一会儿又像魔鬼压顶，惊恐万状。他一直在胡言乱语着什么：“……不，不，我不能死……不甘心……我要回范阳……”

慧能和母亲爱莫能助，唯有抱头痛哭。

一声震天惊雷炸响，油灯被狂风吹灭。黑暗中，传来慧能绝望的哭喊声：

“爹——”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好奇慧能的“十万个为什么”

“爹——”

小慧能穿着长长的孝衫，戴着白白的孝帽，匍匐在村外山坡上。他的爹爹，已经躺在了那堆黄土之下。

李氏收拾好上供用的碗盘，对依旧痛哭的慧能说：“能儿，咱们回家吧。”

慧能跪着一动不动，悲伤的泪水混合着鼻涕默默流淌。

李氏说：“唉，咱们娘俩都别难受了，你爹已经死了。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也就不受罪了。可咱们还得活着，还得继续受罪。”

慧能想了想，问道：“娘，我爹活着时受罪，害病时又那么难受，临死更是痛苦万分。这些都是为什么呀？！”

李氏随口说道：“都是因为命不好呗。”

慧能说：“可是，命好的人，也要害病，也要死呀！”

李氏说：“是呀，人一生下来就是要吃苦的。要不，孩子一生下来就哇哇大哭，而不是哈哈大笑。”

小慧能追问：“那么，我们人为什么还要生下来呢？”

李氏无言以对，有些怪异地默默注视着自己的儿子——这慧能，小小的脑瓜子里，经常蹦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卢行瑫的撒手归西，对于慧能母子说来，不啻塌了天。幸好，卢行瑫活着的时候，识文断字，没少帮乡亲们的忙，所以，人们都很照顾他们孤儿寡母；幸好，李氏是土著妇女，肯吃苦，能下力，田地里的活能凑合着料理下来；幸好，李氏的娘家集成镇琅村距离这里不远，在娘家兄弟与乡亲们的帮助下，他们娘俩守住了二亩薄田，饥一顿，饱一顿，糠一天，菜一天，总算熬了过来。

转眼之间，慧能已经九岁了。许是家道中落之后经常饿肚子，他的个头比同龄的孩子要小一些。

这一天，他正蹲在屋檐下磨斧头。几个小伙伴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说说笑笑从门前经过，上学去了。他的目光久久留在他们消失的方向。

李氏触景生情，不禁凄然泪下。她哽咽着说：“能儿，苦了你。咱家太穷，无法供你上学。”

慧能却说：“娘，我不是想着上学，而是在想，他们上学，究竟有什么用呢？”

李氏心酸地说道：“傻孩子，上学当然有用啦。学得四书五经，就能考秀才、中进士啦。”

慧能又问：“考进士干什么？”

李氏说：“当官呀。考进士，就是咱们老百姓说的选官。中了进士，就能当县官了。然后一步步高升，当州官，当了州官当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慧能打破砂锅问到底：“然后呢，当了宰相之后，还干什么？”

李氏笑着说道：“当到宰相也就到头了，就该回家为民啦。”

慧能无不感慨地说：“转了一大圈，还得回到老地方呀！与其这样，当初不读那四书五经也罢。这还是命好的，能平平安安，不被半路罢官。若像我爹，一不小心，罢官流放，连命都搭上啦。”

李氏哭笑不得，说道：“那你想干什么？”

慧能举起手里的斧头，认认真真地说：“砍柴呀。从今天起，我要上山砍柴，换钱换米，养活娘亲。”

李氏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她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这时，透过稀疏的篱笆墙，可以看到，一位身穿公服的衙役出现在了村口。山村偏僻，成年累月也不曾来过差人，所以，他的出现自然而然吸引了人们好奇的目光。李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揪住了——五六年前，就是这样一位衙役送来了一封催命的书信，勾走了丈夫的性命。没想到，几年之后，他居然又一次在卢家的柴扉前停住了脚步！并且，李氏一眼便认了出来，他，就是几年前的那个信差！

李氏下意识地将慧能紧紧地抱了起来。

衙役尚未开口，脸上首先露出讨好的微笑。他明明看到了院里的李氏母子，却还是礼貌地叩了叩柴扉，说：“卢老爷的夫人在么？请接广州衙门的信。”

广州？在那个远在三百里之外的大城市，李氏连个八辈开外的亲戚也没有，更甭说与衙门有什么联系了。李氏迟疑着，缓缓地走向院门。小慧能倒是利索，跑了过去，打开柴扉，将送信的衙役请了进来。

“夫人，请您收好。这可是广州衙门文大人的亲笔信！”

李氏接过大信封，却拿倒了。她仍是一头的雾水，懵懵懂懂问道：“什么文大人？文大人是谁？”

衙役也感到几分惊讶：“文大人就是上任不久的广州刺史文龙大老爷啊！咱们这新州县，都属他老人家管辖呢。文大老爷在给县老爷的信函上说，他与您家卢老爷是同窗同年。您能不知道他？”

文龙，又是文龙！文龙已经是一方大员了，可是卢行瑫却……

“夫人，刺史大老爷交办下来的差事，不敢怠慢，县老爷还等着我回话呢。”

李氏有些不知所措，说：“我不识字，麻烦您给我念一念吧。”

衙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认识它，它却不认识我。我跟您一样，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再说，我们公差，也不许看信函的内容。我的差事，是将信送到就行。”

衙役走后，李氏领着慧能，来到村里大户人家的私塾，请教书先生看看信上写的究竟是什么事。

原来在朝中任翰林学士的文龙，外放为广州刺史。一个多月前，他走马上任来到广州，自然而然地向前来迎接的新州知县打听卢行瑫的情况。当他听说老友早已在五年前撒手归西，甚是惋惜。尤其是当他得知卢氏遗孀独自一人带着儿子慧能艰难度日之时，更是不胜唏嘘。所以，他来信请李氏夫人带着儿子到广州去，与他的家人住在一起，他要替死不瞑目的老友担负起抚育后代的责任，供慧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继承卢家源远流长的传统门风。

这真是下冰雹落下了雪花银，好事从天降。

然而，除了教书先生，村里有身份的长者们异口同声，都反对慧能母子去广州投奔高高在上的刺史大人。就是么，不是至亲，又从未谋面，如何敢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他？你们孤儿寡母，到了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人家卖了都不知道！

李氏的长兄、慧能的大舅舅，更是强烈反对：“你们又不是快饿死了，为什么要外出逃难？”

李氏说：“大哥，看你说的什么话呀！文龙是行瑫的同窗好友，他信上说了，就像亲儿子一样对待慧能，我们娘俩的吃穿用都有他供应。”

“这还不够丢人的？你一个寡妇，却长期住在别人的家里，人们会怎样说？你若是真的操持不下去了，家里揭不开锅，就搬回琅村，到我们家去住。”

李氏问道：“大哥，你能供能儿上学堂读书么？”

“这……”大舅吭哧了几声，不以为然地说：“咱们老百姓，世世代代都没读过书，不是照样过日子？”

“是啊，是啊，”长者们也附和说：“就咱们新州县这个土地方，千年万代也没出过什么翰林、进士，人们不是也活得有滋有味吗？”

李氏一把将慧能拉了过来，将他推到众人面前，好像郑重宣布什么似的说道：“他，姓卢，叫卢慧能，是卢行瑫的儿子。而卢家，千百年来一直是书香门第，历朝历代都是名门望族。卢家的儿孙，如果沦落得目不识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有知，定会不安！将来，我有何颜面去见先夫？我……”

说到后来，李氏已经泣不成声。众人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

然而，举家搬迁，毕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文龙大人虽然表示，慧能母子在广州的衣食住行一切有他供给，李氏还是想筹备一些银钱，以备不时之需。而他们家，能变现成钱的东西，就剩下二亩薄田了。

急切之际，也找不到合适的买主。再说，李氏也想等地里的这茬庄稼收割了之后，换一些盘缠。一拖再拖，等到他们娘俩准备完毕，真的上路的时候，已经是夏末时节，距离文龙大人的来信，已经过了小半年时间。

从新州到广州，可以乘船沿新兴江顺流而下，经肇庆，入珠江，一路顺水顺风，十分便捷。但是，乘船的花费，岂是慧能他们娘俩所能筹集到的。再说，就是卖地的钱够船费，他们娘俩也舍不得拿出来。于是，慧能母子计划沿着乡间小路，取道高明、佛山，步行到广州。

山村里几乎所有的乡亲都来送行。慧能的舅舅自然也赶来了。他给小外甥带来了一些偶然从深山里摘到的罕见的野生荔枝，果大，肉厚，分外甘甜。慧能不肯独自享用，就三三两两分给了所有的人。到最后，他手中仅仅剩下了一颗红红的荔枝。品尝过野荔枝的人都回味无穷地咂着舌头，说是从未吃过这么鲜美的果子。慧能看了看手中的最后一颗荔枝，略微思考了一下，没有将它吃到肚子里，而是要把它种在院子里。

舅舅却说：“傻孩子，荔枝是需要压条才能繁殖的，这样是种不出来的。”

慧能问：“舅舅，你种过荔枝么？”

“没有。我是听老人们说，荔枝不能播种。”

“你没试过，怎么能肯定荔枝不能实生？再说，既然这种荔枝很特别，很好吃，它一定能生长出来。”

舅舅一愣：这个小外甥，脑瓜子里的想法很玄妙。他看着慧能将荔枝埋进了泥土里，说道：“慧能，就算这种荔枝能发芽，能长成大树，能结上果实，你却就要走了，也吃不上啦。”

慧能笑着说：“我吃不上，你们大家却能品尝呀。”

一年之后，小慧能播种的荔枝真的破土而出了。从此，岭南人知道，荔枝繁殖，除了压条、扦插之外，还能实生。60年之后，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武则天颁下诏书，将慧能的故宅敕赐为“国恩寺”，这棵根深叶茂的荔枝树，为建造寺院的乡亲们撑起了一片绿荫。一千三百多年之后的今天，六祖慧能亲手种植的荔枝高达18米，需三个大人才能合抱。它至今依旧年年硕果累累，泽润后人……

慧能母子昼行夜止，风餐露宿，艰辛坎坷，一路跋涉，终于到达了心目中的圣地——广州。

南海郡治广州，是岭南最繁华的大都市，商旅往来，名流云集。中国的丝绸、瓷器，从这里漂洋过海，散布到南海诸国；海外的香料、珍宝，也由这里输入内地。不仅如此，当年，达摩大师从遥远的印度泛海来华，就是从这里踏上了中华大地，播撒下禅的种子。

五羊化现，白云山下无双地；人文荟萃，珠江岸边第一城。

慧能母子入城之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分。不夜城的广州，进入了另一种繁华。珠江之上，暮烟缭绕，夕照迷离，细纹如鳞，微波泛金。江面上飘游着一艘艘楼船、画舫、花艇，小舟鱼贯，载来多情公子；桂棹轻摇，送去妖娆娇娘。江风微熏，送来笙箫丝竹交奏，时轻时重，若有若无，丝丝缕缕，飘飘渺渺，宛若仙乐飘坠凡间；月色初上，引得舟船华灯齐明，流光溢彩，丽影婀娜，朦朦胧胧，恍恍惚惚，犹如身在天宫……两岸楼台错落，千条柳丝掩映，家家张灯结彩，户户欢声笑语。猜拳行令，豪气冲天，醉中男子——人人都是天下第一好汉；莺歌燕语，呢呢喃喃，女子情话——世上最动听的谎言……

小慧能东张西望，目光迷蒙，愣愣怔怔，似乎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一辆马车迅急奔驰，直冲慧能而来……

李氏急忙将慧能拉到路边，马车带来的疾风，掀起了他的衣襟。李氏魂飞胆寒，浑身乱颤，又气又怒，不由得打了慧能一巴掌，教训他说：“看什么看，那些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你的魂儿呢？被那些妖精勾走啦？”

小慧能一脸的委屈，撅着嘴说：“娘，我在街道两边寻找破庙呢。不然的话，今天晚上咱们又该露宿街头了。”

李氏眼眶发热，心头发酸，差点儿落下眼泪。

慧能没有察觉到娘的情绪变化，继续说道：“这地方，有什么好的？除了大院、店铺、楼台，连一座破庙都没有！”

李氏说：“找不到就算啦，今天晚上，咱们娘俩住店。”

慧能说：“不用，娘，住店太费钱啦。就是睡在街边也挺好，能看流星。真的，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李氏说：“今天晚上的店钱，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省了。这些天，咱们娘俩住山洞，宿破庙，风刮雨淋，出汗沾尘，从未认认真真洗过脸，更未洗过澡，身上又酸又臭，和叫花子差不多。这副模样，明天如何能到衙门里去拜见文龙大人呢！”

“娘，”慧能叫了一声，却忽然又没了下文。

李氏问：“能儿，又有什么事？”

慧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李氏道：“你这孩子，从小就心事重！你究竟想说什么？”

慧能想了想，忧虑地说：“文龙伯伯，是个比县官还要大的官，他，他真的不嫌弃咱们乡下人？他真的会对咱们娘俩好么？万一……”

李氏抬头望着天空，缓缓说道：“文龙老爷与你父亲一样，都是知书达理的人，他与你父亲是莫逆之交，肯定会像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你，培养你。儿呀，你可得好好用功读书，一则，千万别辜负了文龙老爷的好心，二来，你们卢家世代书香门第，你可不能给祖宗丢人。”

小慧能点点头，脸上流露出坚毅的神色：“娘，你放心。”

李氏欣慰地一笑，说：“娘当然放心啦，你是观音菩萨送来的孩子。观音菩萨还说，你会流芳百世，千秋万代受人敬仰。”

小慧能问：“娘，怎样才能世代受人敬仰？”

李氏说：“我一个乡下妇女，哪里知道？等你将来读了书，明了理，大概就明白了。像孔圣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五百年，后五百年，无所不知。”

慧能说：“像诸葛亮、关公那样，算不算名垂千古？”

“算，当然算！能儿，你若是能当上诸葛亮那样的宰相、关公那样的忠臣，娘就烧高香了……”

李氏无限向往，脸上洋溢着一种圣洁的神采。

慧能母子在一家简陋的小客栈住了下来。第二天晨起，他们将行李暂时寄存在小客栈，早早来到了州衙。

州衙里像是要举行什么重大活动：威严的大门粉刷一新，门前高高的旗杆上彩旗飘扬，清水洒街，黄土垫道，带刀的兵丁沿着街道排开，似乎等待迎接什么尊贵人物的到来。

李氏拉着慧能，贴着墙边，小心翼翼走向衙门口。

“干什么的，你们？”一位衙役挡在了他们娘俩面前。

李氏浑身哆嗦，嗫嗫嚅嚅，刚想解释什么，州衙门口高高的台阶上，一位正在了望的师爷模样的人闻声转过头来，呵斥道：“去去去，难怪你天生的叫花子命呢，连讨饭也不看个时间、地点！这衙门，岂是你们乞讨的地方？”

慧能一挺小胸脯：“俺们不是要饭的！”

师爷不耐烦地挥挥手：“不是叫花子，就是来打官司的。走吧、走吧，今天衙门里有重大事情，不受理案子。”

李氏连连合十、作揖，赔着笑脸说：“这位爷，麻烦您给我们通报一声，就说卢行瑫的家人到啦。”

“卢行瑫？什么卢行瑫？卢行瑫是什么东西？”

慧能厉声说道：“你才是什么东西呢！不许你骂我爹。”

师爷眯着小眼睛说：“好好好，你爹不是个东西行不行？现在，你双手抱头变成球——马上给我滚蛋！”

师爷给衙役下令：“立刻将他们赶走！”

慧能推开衙役的手，嚷嚷道：“俺们是你们刺史大人请来的客人，你凭什么不让俺们进去？”

师爷闻听此言，不禁哈哈大笑：“这年头，什么稀罕事都有。刺史大人尚未到任，冒充亲友的骗子就找上门来了！”

李氏一愣，追问：“你说什么？刺史大人还未上任？”

“今天这么大排场，就是为了迎接顾使君上任。”

“顾使君？”李氏一脸的茫然。

“顾使君就是顾刺史。有教养的人，称刺史为‘使君’。”

李氏焦急万分：“既然顾刺史来上任，那么，文刺史呢？被罢官免职了么？”

师爷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冷冷说道：“若是被罢官免职，那还是好下场！”

“难道，文老爷也被流放了吗？”

“这里已经是岭南了，再往哪里流放？他是被阎王爷流放的——流放到鬼门关里去了——一命呜呼啦。”

“什么，文龙大人死啦？”李氏但愿自己听错了。

“他是北方人，不适应咱们岭南的气候，水土不服，染上了瘴气，早在几个月前就病死啦。唉，命里没有别强求。文大人虽然当上了一方大员，光宗耀祖，风光无限，却把自己的小命撂在了这远离故土的天涯海角……”

未等师爷说完，李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卖身救母，孝心即佛心

慧能半扛半拖，好不容易才将昏死过去的母亲带回寄宿的小客栈。

慧能请郎中，熬草药，昼夜服侍，一个九岁的孩子，真够难为他的。或许正是他的这一念至诚至孝之心，终于将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三天的李氏拽了回来。她慢慢睁开眼睛，一时间，不知人在何处、身处何方——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李氏的人虽然活了过来，但身体一时半会儿难以痊愈，所以仍然不能下床，需要用药慢慢调理。

然而，十天半月之后，小小的慧能虽然没有被拖垮，可他们的钱袋子首先蔫了——看病抓药，快将他们出卖农田准备在广州安家的钱花光了。幸亏客栈的老板心地善良，没有将这对拖欠店钱、饭钱的母子赶出门，他们才没有沦落街头。慧能心里过意不去，一有空闲就帮着店里擦桌子、扫地、端盘子。

客栈烧火做饭需用大量的木柴，隔几天就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赶着毛驴送山樵来。有一天，慧能正在打扫后院，送柴的男孩牵着毛驴驮着柴捆从后门进来。慧能刚要帮他卸山柴，客栈老板在大堂里急急忙忙喊道：“慢着、慢着，别卸了。”

老板来到后院，对男孩说：“从今往后，你别再送柴来啦。”

男孩懵懵懂懂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家打的山樵光冒黑烟，不起火焰。尤其是炒菜时，火太小，本来应该爆炒的菜，下到锅里却只能煮熬，要多难吃有多难吃！自从开始用你家的山柴，我的许多老顾客都不来吃饭了。”

男孩一脸的委屈，带着哭腔说：“这些山樵，是我和爹爹冒着危险，好不容易从深山里砍来的，都是最好的木柴。”

慧能自小在山里长大，他知道，男孩送来的的确是火头最硬、最为耐烧的上好山樵。可是，老板坚持说：“我一个大人，难道还蒙骗你一个小孩子不成？你送来的木柴就是不好烧！不信，你可以自己到灶间去看看。”

慧能也感到很奇怪，就跟着一同来到了灶火前。

难怪这些上好的木柴不好烧呢，原来是烧火的伙计图省事，都是整根整根地塞进炉膛，这些山樵质地坚硬，无法充分燃烧，所以，光冒烟，不起焰。

慧能变戏法似的从自家的行李里掏出了一柄锋利的斧头，将那些坚硬的山樵劈开，于是，炉膛里的火立刻炽烈燃烧起来。

客栈老板与送樵的男孩皆大欢喜。高兴之余，老板打量着慧能手中锋利的斧头，十分惊奇，问道：“小慧能，从新州到这里有几百里路，你怎么带了一把沉甸甸的斧头来？难道，你知道会来广州劈柴？”

当初，母亲见慧能将这把斧头塞进行李的时候，也说过：“能儿，你去广州是读书的，带这样一把砍柴的斧头干什么？”

“娘，带上它，总会有用处的。”

“可是，路远无轻载。带这没用的东西，太累赘啦。”

“娘，我背着它就是了。”

没想到慧能坚持带来的斧头，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从此，他每天用这把利斧将那名叫“林山子”的男孩送来的山樵，破成又好烧又节约的柴。

慧能起早贪黑地辛劳，虽然免得他们母子沦落为乞丐，但他一双稚嫩的小手，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到母亲看病所需的医药费。停药之后，李氏的病一天沉似一天，看样子，仅仅是捱日子等死而已。慧能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便硬着头皮来到药铺磕头作揖，请掌柜赊给他几服药。掌柜乜斜着他说：“听说过赊米赊面赊衣穿，也听说棺材铺里赊材板，天下有谁听说赊药的？你娘那病，须要长期用药调理，没个十两八两的银子，压根好不了。听清楚了没有？十两银子！一个壮汉给人家扛一年长活，还挣不够一两银子。你一个胎毛未脱、奶牙未换的小崽子，如何能还得起药钱，难道让我们将你卖掉不成？”

慧能被掌柜训斥、挖苦得灰头土脸，两手空空从药铺退了出来。

南国都市广州，异样的富丽，分外的繁华。然而，慧能站在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大街上，举目无亲，身无分文；欲哭无泪，欲嚎无声；走投无路，求告无门；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地他乡，如何能弄到救命的药钱，将母亲从病魔手中拯救出来？如果可能，他情愿析骨取髓，剖腹剜心，熬成一剂灵药，换来母亲的豁然痊愈。

不知为什么，药铺掌柜那张充满讽刺意味的脸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如何能还得起药钱？难道让我们将你卖掉不成？”掌柜如是说。

对，卖身救母！

慧能从小就听父亲讲过古代义女卖身葬父的故事，这时，他忽然萌生了自卖自身的念头。于是，他来到了市场上，在自己头上插了一根卖身象征的稻草！

熙熙攘攘的市场里，有卖粮贩布的，有卖驴卖马的，也有杀猪宰羊的，鸡鸣狗跳，吆喝喊叫，最热闹的地方，理所当然是贩卖人口的地方——慧能的卖身现场。围观的人们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时逢大唐盛世，政通人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极少有卖儿卖女的现象，何况自己卖自己，更是闻所未闻。人群中悄然流传着慧能母子如何从新州前来广州投亲靠友，恰逢亲友亡故，母亲不幸病倒，无钱医治，生命垂危，被迫无奈，只好卖身为奴……

一个九岁的孩子，却要承担如此不幸，怎不叫人心里酸楚、潸然落泪呢？一位年轻媳妇眼圈红红的，默默走到慧能跟前，轻轻放下几枚铜钱，悄然而去。于是，人们纷纷解囊，或者将一些铜钱塞到慧能手里，或者放到他的跟前。一个老大娘囊中羞涩，就把自己准备换茶叶的一篮子鸡蛋递给了慧能，说是让他给母亲补补身子……慧能摆着手说：“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大娘大婶，谢谢你们的好心好意。可是，我要自卖自身，而不是乞讨，所以不能接受你们的施舍。我爹爹说过，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叔叔婶婶、姑姑伯伯……”

一位老大爷一边帮着慧能将人们施舍的钱收拢起来，一边说道：“孩子啊，你看看，这些钱是不是够你娘抓药啦？说不定你就不用卖身了呢。”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着。

然而，数来数去，这些铜钱也不过相当于一两银子，距离十两药资，相去甚远。

此时，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摇着折扇向人群走了过来。有相识者悄声说：“哇，谭老板，真是谭老板！是越秀当铺的谭老板。”于是，人们下意识地自动给他闪开了一条路。

谭老板旁若无人地踱着方步，慢慢悠悠走到慧能面前，先是看了看他头上插的草标，然后就如相小马驹子似的，仔仔细细打量着慧能的浑身上下。

良久，他开口说道：“小家伙，我的越秀当铺刚刚在韶州（今广东韶关）开了一家分号，需要一个打杂的小厮，你能干得了么？”

“能，能！”慧能忙不迭地说：“沏茶端饭，打水扫地，铺床叠被，我都能行。对了，我还能给您捶背、洗脚、提尿壶。”

谭老板点点头，像是不经意地说：“你的身价要几两纹银呀？”

“十两。”

“什么？十两？”谭老板突然之间像是被钉子扎了脚板，猛然跳了起来：“小家伙，你是劫道啊？要知道，一匹身架周正的小马驹子，也不过才值一两多银子！”

那个先前帮慧能的老大爷说：“可他是个人，怎么能将他与牲口相比呢！”

谭老板毫不在意：“这年头，一匹良马十分难遇，两条腿的人倒是有得是！”

他“刷”地一下合上折扇，对慧能说：“小家伙，八两银子行不行？不然的话，我可就走啦。”

慧能为难地说：“谭老板，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值十两银子。不过，药铺的掌柜说，我娘的病没有十两银子治不好，所以……”

“小家伙，你可知道，若论心黑手辣，除了劫道的，就是卖药的，而且坑死人不偿命。所以，药铺掌柜是蒙你呢。”

“可是，明明知道挨蒙也没办法呀！有病，总得吃药。谭老板，这样行不行，你若是嫌十两银子太多，周围这些好心的大爷、大妈刚才已经给我凑了一两银子，您就给我母亲掏剩余的九两药钱好不好？”

谭老板说：“好吧、好吧，我也是看你这孩子一片孝心，所以才……不过，你可想好，一旦卖身，可是要做一辈子奴仆。”

慧能点点头，小声说：“只要能治好我娘的病，我情愿。”

“那好，你跟我去找一个中人，签一份卖身契。”

“慧能！等下！”慧能刚要跟着谭老板向外走，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在广州，他连一个远房亲戚都没有，怎么会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应声扭头，看到一个半大孩子拽着一个男人从人缝里挤了进来。是林山子，那个给客栈送柴的男孩。

林山子将那位大人拉到慧能面前，说道：“爹，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卢慧能。就是他的帮助，客栈老板才继续要咱们的山柴。”

林大爷看着慧能头上的草标，吃惊地说：“孩子，原来你真的是要自卖自身？”

慧能点点头，轻轻说：“我母亲的病越来越重，我们带来的钱早已花光了，所以……”

谭老板急急忙忙插话说：“他的身价我们已经谈好了，成交了，他是我的了。”

林大爷不理他，继续对慧能说：“孩子，你想过没有？你自己卖身为奴之后，就算有钱抓药啦，可是，谁来伺候你娘呢？你早年丧父，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从未离开。如果骤然之间天各一方，骨肉分离，你母亲能承受得了这个打击？说不定……”

慧能一愣，悚然而惊，瞬间冷汗淋漓。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扑通一下跪倒在林大爷面前，抱住他的腿，呜咽着说：“我若是不卖自身，就无钱给母亲请医抓药；若是真的为奴，病重的母亲又无人照料……林大爷，请你给我指一条明路吧！”

看到慧能哀痛欲绝的悲伤模样，林大爷也不禁老泪纵横。他拉起慧能，说道：“孩子，单单你这一片赤诚的孝心，就足以惊天动地、感化鬼神。你看，不是有这么多素不相识的人对你伸出了援助之手吗？所以，办法会有的。”

林大爷双手抱拳，对谭老板作揖说道：“这孩子姓卢，名慧能，本是新州人。他幼年丧父，身世极为不幸。然而，他的心地十分善良，在他身处困境的时候，还忘不了尽力帮助别人。所以，我想将他带走，尽量帮他渡过难关。”

谭老板说：“你这算怎么回事？怎能抢我的生意！”

“我不是抢你生意。第一，我一个庄户人家，家无隔夜粮，怎能买得起人口？第二，就算买得起，我也不做这丧尽天良的亏心事。”

谭老板说：“他情愿卖，我愿意买，怎么是亏心事？再说，他是为母亲治病才卖身的；因此，我买下他，等于救了他母亲的命。”

慧能也说：“是啊，林大爷，若是没有足够的医药费，我娘她、她、她……”

林大爷微微一笑说：“孩子，你放心，耽误不了给你娘治病。药铺掌柜说过，治好你娘的病，需要很多银子。可是，并不是说需要一下就拿出这么多钱呀！药，要一服一服吃。所以，人们给你的这些钱，足够一段时间的药费了。你们娘俩先从客栈搬到我们村，暂时安顿下来，咱们再慢慢想办法。再说，你娘是因为投亲靠友突然落空，在广州举目无亲，无着无落，所以才急火攻心得了病。一旦你们的生活稳定下来，我相信她的病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慧能听林大爷如此一说，脸上泛起了笑容。他转向谭老板，深深鞠了一躬，说：“谭老板，对不起，我……”

林大爷也说：“谭老板，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了。您若是真的急需人手，我可以让我的儿子去给你当学徒。”

谭老板看了一脸憨笑的林山子一眼，说：“就这个二百五、愣头青，你就是贴给我银子我也不要他！”

说完，他一甩袖子走了。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心在一切在，心空一切空

慧能领着林大爷与林山子回到客栈，将母亲扶上小毛驴，“得得”驮到了广州城外的横林岗，在一处空闲的茅屋住了下来。林大爷一声招呼，村里的乡亲有的借给一口锅，有的接济几个碗，东拼西凑，俨然有了一个家的模样。令慧能颇为意外的是，母亲居然从自己的衣襟里拆出了一些碎银子！要知道，他们早已身无分文了，正是因为无钱抓药，慧能才去卖身的呀！母亲淡淡地说，万一走投无路，临到饿死的地步，这是留给儿子最后的救命钱。

这就是母亲，宁可自己因断药而病死，也要给儿子留下条生路！

“娘——”慧能心头热浪翻滚，泪水夺眶而出……

第二天起，慧能与林山子结伴进山打柴，然后挑到城里卖掉，买回来了一些米面。就从这一天起，慧能开始了以薪养家、砍柴换饭的樵夫生活。

正如林大爷预料的那样，离开陌生的城里，在熟悉的农村安家之后，生活有了着落，李氏的病立马就好了起来。仅仅几天时间，不但能下床活动，而且还能从城里揽了一些针线活，补贴家用。

慧能被母亲突如其来的病倒与现在不药而愈的奇迹弄糊涂了，不由陷入了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深思之中：母亲的身体本来好好的，然而，当她得知文刺史突然去世，满心希望落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广州举目无亲，他们母子生无着落……于是，她立刻病倒了，在死亡的边缘挣扎了好几天，差点儿一命呜呼。而自从在横林岗安家后，一服药也没吃，她的身体却莫名其妙痊愈了，好像从未病过一样。这一切如梦似幻，却又真真切切。如果说，病为虚幻，可它差点儿要了母亲的命；而它若为实有，为什么又能不治而愈？

慧能百思不得其解，就不再为之费心劳神。然而，这个疑情却像一片淡淡的白云，一直若隐若现地飘浮在他的心头。

樵夫的日子乏味而辛劳，寂寞且单调，所得的报酬少得可怜。因为这是一种不需要资本、单凭力气就能干的生计，所以许多走投无路、生活没有着落的贫苦人家都以此为生。砍柴的人多，木柴的价格当然就贱了。可以说，樵夫手里的银子，都是汗水里的盐花凝结而成的。

慧能上有母亲，又流落在这举目无亲的异地他乡，外无寸土种庄稼，内无余粮果饥肠，娘俩全指望着他每日砍柴换米糊口。如果他柴砍得少，米也就少，母亲与他也就只能饿肚子了。因此，他每天只能拼了命多打柴，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将柴挑到街市，再想尽一切办法将柴卖出去……

然而，最劳累的，是他的心。他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过早挑起了生活的重担，一颗天真烂漫的童心，饱经风霜，备受煎熬，经历了过多的坎坷，变得极为深沉、极为凝重。他的脸上，过早地刻上了生活的沉重，失却了少年应有的笑颜。

山子说：“慧能，慧能，难道你天生就是一个小老头么？”

慧能回答：“唉，山子，虽然同是打柴，你仅仅是补贴家用而已，你有父亲，家里的米坛子并不指望你来填满。假如你肩上担的不仅是一担柴，还担着一家人的生计，你还能这样无忧无虑么？”

如是，慧能的生活充满艰辛与苦涩，身子像泡在汗水里，心则像浸泡在苦水中。时光一晃，三年过去，慧能已经成长一个12岁的小小少年了，他的个头没长高多少，身子骨也十分单薄，但力气却与大他一岁、高他一头的林山子差不多。

有一天，慧能与山子进城卖了柴，刚刚走出市场，猛然听到街上一阵喧哗：

“马惊啦，快闪开！”

“快躲到路边，马车冲过来啦！”

他们应声抬头，看到远处一辆疯狂的马车横冲直撞，疾速向他们奔来。山子与慧能赶紧避让到路边，脊梁紧紧贴着墙根。惊马狂奔，势不可挡，在滚滚车轮面前，人的血肉之躯显得那样脆弱，慧能他们恨不得将整个身体变成一张薄纸，或者干脆陷进墙壁里。

疾驶的马车越来越近，摆在路边的小摊被撞得支离破碎，七零八落。这惊马沿着街道长驱狂奔，万一有人躲避不及，岂不……慧能无不担心地扭头向后面望去。天哪，那边一对母女刚从一条小巷里拐出来，她们似乎并未发现街道上的异常情况，依然在街面上漫步。慧能急忙扯着嗓子喊道：“快，闪开，马车惊啦！”

与此同时，许多人都发现了那对母女，齐声惊呼起来。然而，当那对母女抬头发现一辆疯狂的马车正在向她们高速冲来时，她们惊惶失措，不是跳到路边避让，而是吓得抱成一团，尖声哭叫……

“啊呀，那是幺妹他们娘俩！”

幺妹一家也住在横林岗，慧能天天进山打柴，虽然经常听山子说起，却与她见面不多。

山子惊叫一声，拔腿向她们跑去，想去将她们推开，推到路边，推离险境……

然而，来不及啦！尽管山子奋不顾身，尽管山子在拼命奔跑，但他无论如何也快不过疾驰的车轮……

当务之急，是制止住狂奔的惊马！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慧能看到街边放着一根房梁，他想都没想，抱起房梁，将它横在了街道当中……

惊马猛然看到横亘在前面的障碍，嘶鸣一声，前蹄跳跃。马车速度骤然降低，车轮在巨大的惯性带动下依然滚滚向前，但撞到房梁之后，凌空飞起，整个马车侧翻了过去……

危机过后，慧能与山子两个人使出全身的力气，刚刚能将那根粗大的房梁抬起来。在大人们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使它回归原位。山子感到十分奇怪，他一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边上下打量着慧能，惊诧地问道：“慧能，你是一个人将它抱起来扔到路当中的吗？”

“当然，在那种十分紧急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找人帮忙呢？”

“可是，这根房梁太重啦，你一个人是怎样将它横在路中的呢？”

“我怎么知道？”慧能奇怪地说。

“咦，你不知道谁知道？难道是房梁自己横到街上的不成？”

“这……”慧能挠着头皮，自己也无法解释这不可思议的事情。

“噢，我明白啦！”山子忽然一拍大腿，说道：“我听说书的说过：英雄救美，潜力无穷。所以……”

慧能脸蛋儿涨得通红，急急忙忙反驳道：“胡说什么呀，你！”

“急了是不是？这更证明我猜对啦。”山子用手指头拨拉着慧能的脸蛋儿说：“哎哟，你羞不羞？看人家小姑娘好看，想娶人家当媳妇，所以……”

“我压根就和她们不熟悉呀！”慧能马上反唇相讥，“你才别有用心呢，一发现幺妹处境危险，不顾三七二十一，立刻就向她们跑去。你也不想想，你的两条小短腿，如何能跑得过惊马的四条长腿呢？”

“我那不是心里着急嘛！”

“咦，你着什么急呢？嘻嘻，你为何那么着急？”

“慧能，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俩人追着闹着向村里跑去。

说笑归说笑，慧能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久久不能忘怀，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思索：我一个小孩子，力气与林山子相当，如何能抱起一根大人都搬不动的房梁？可是，我不但真真切切将它搬了起来，而且还在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将它猛然扔到了路当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曾经好几次偷偷跑到那个地方，试图再次抱起那根房梁，却一次也未成功。难道，那天冥冥中真有什么神奇的东西在自己身上发生吗？

慧能百思不解，却一刻也没有停止思索——也无法停止思索，它不请自来，挥之不去，欲解无果，欲罢不能，搅扰得他茶不思，饭不想，坐不宁，立不安，犹如鲤鱼吞了倒须钩，吞之不入，吐之不出……

一日，慧能与山子照例到山中打柴。开始砍柴时，各自寻找着合适的目标，渐渐地，两个伙伴便自然而然分开了。

山子在砍倒一棵枯树后，累得直喘粗气，就坐下来休息。

林子里好静，静得能听见轻风抚摸树叶的呢喃，四处回荡着小鸟的欢歌。慧能呢？大概也累了，在什么地方歇息吧？因为山子没有听到“梆梆”的斧头声。

山子身上的汗水落了，就开始挥动斧头，将枯树砍成段。

“当当当……”

山子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挥动着斧头，山林中清晰地回荡着他伐木的声音。然而，他却感到了一丝寂寞，总是觉得山林里缺少了一些什么。什么呢？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山林里不知某个地方，响起了一长串啄木鸟凿洞的声响：

“哒哒哒哒……”

山子豁然醒悟：林子里缺少了慧能砍柴的声响！

平日里，他俩一同走进树林之后，山林丛生，枝叶茂密，彼此很难看到身影，但两人砍柴的声音却能随时相闻：

“当当当……”山子的斧头较小，也比较轻，他又懒得磨，不太锋利，所以声响发脆，像是敲击似的。

“梆梆梆……”慧能个头虽小，携带的斧头却又大又重又快，每一下都能深深砍进木头里，因此声音发闷。

林深不见人，但闻声音响：

梆梆梆……当当当……

两人砍柴的声响此起彼伏，相互呼应，犹如你唱我和，你呼我应，相映成趣。也有一种声音独唱的时候，那就是山子逮蛐蛐、扑蝴蝶、抓小鸟、追松鼠的时候——贪玩的他经常被山林里众多意趣盎然的小生灵引得忘了打柴，扔下斧头，去与它们捉迷藏。而慧能从来不会因此分心，他一进入山林，便心无旁骛，专心致志，所以，他那永不停歇的砍柴声，就成了给山子伴奏的音乐。大概就是因为如此，慧能每天打的柴都要比他多得多，多得几乎都挑不动。

今天是怎么啦？慧能那边怎么很长时间没有动静？

“慧能！”山子冲着那边呼唤一声。

回应他的，是叽叽喳喳的小鸟。

“慧——能——”这次，山子的大嗓门将附近树上的小鸟都惊飞了，但远处仍没慧能的应答。

慧能为什么不回应，难道发生了什么意外？山子放心不下，一边呼喊，一边寻找。

“慧能，你在哪里？”

山林像一块硕大的海绵，将他焦急的呼唤全部吸了进去，没有任何回应。

“慧能，你怎么啦？”

山子带了哭腔。山谷犹如一个无情的巨石，丝毫不为所动。

山子拨开茂盛的野草，撩开稠密的藤蔓，艰难地寻觅着慧能的踪迹。当他来到一株大树下，赫然发现，慧能就坐在前面不远的地上！

“慧能，你没听见我呼喊你？”

慧能呆呆地坐在那里，没有吭声。

“卢慧能，你装什么傻？”

慧能依然没有答应，身子也未晃动。

山子有些着急了：“慧能，慧能，你怎么啦？没事吧？”

这时的慧能就像是木雕泥塑一样，任你喊破嗓子，他也不答应。山子刚想走过去看看，一抬头，猛然看到前面一片树丛在轻轻晃动。俗话说，风吹草动。而此时，山里并没有风呀！那树丛像是活了过来，正在悄悄移动！

天哪！那不是树丛，而是一只色彩斑斓的猛虎！

“慧能，快，快跑！老虎来啦！”

然而，慧能依旧像一根朽木桩子，毫无反应！老天爷，你要是再不动，会被老虎吃掉的呀！

“慧……能……”山子撕裂一般的声音，没有唤醒慧能，却惊动了那只在山林中潜行的猛虎。它猛然转过头来——

“刷——”

山子感到好像有一股阴冷瘆人的电光照在了自己身上，浑身上下一阵寒颤！他再也顾不得慧能了，急急忙忙地爬上树，藏身于最稠密的树叶丛里。

老虎果然向这边走来。走到了距离慧能不远的地方！那猛虎分明看到了坐在地上的慧能……

慧能命若悬丝！

然而，在这即将葬身虎口的时刻，慧能却依然呆呆地坐在那里，毫无动静！

这一幕，不但山子感到万分惊奇，万分疑惑，连那猛虎似乎也没想到，它那像冰窟一样阴森的目光死死盯着慧能，良久，良久，却不见有任何动静。老虎不知是累了，还是感到不可思议，便由潜伏的姿势改成了蹲踞。它的目光依然注视着慧能，但好像已经没了那股子残忍的凶煞之气。

人与虎，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相对着。

山子忽然想起：有经验的大人们说过，当你突然与老虎相遇时，如果来不及逃跑，就赶紧躺在地上装死。因为老虎是一种十分讲究的猛兽，从来不吃死人。那么，慧能是在装死么？不像。因为没发现老虎的时候，那样大声地呼喊他，他不是也没反应么。再说，一个人，一个有知觉的活人，谁有胆量这样长时间地与一只吃人的猛兽面面相对呢！这，这就是说，慧能或许是真的已经死了！起码，他是失去了知觉……

时间，宛若已经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山林那边的高山草甸传来了呦呦鹿鸣，老虎才悄然离去。

山子确信那老虎已经远去，便想从树上下来。谁知，他刚刚移动了一下身体，手脚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了，抽搐的双手，未能抓牢树枝，“砰”的一声从树上掉了下来……

刚刚过去的那场景太吓人了，他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以致于手脚在不知不觉里都在用力，骤然放松，便痉挛起来。山子被摔得屁股生疼，但他顾不得揉一揉，立刻一瘸一拐向慧能跑去。

慧能一只手托着腮帮子，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

“慧能，慧能。”山子伸手推了他一下。

慧能一激灵，像是从梦中惊醒一样，猛然站立起来。山子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嘤嘤啼哭起来。

“山子，山子，你怎么啦？”慧能懵懵懂懂问道。

山子边抽泣边说：“我、我能怎么，是你，是你吓死我啦！”

慧能一脸的无辜，一脸的茫然，说：“我怎么啦？我坐在这里没动，如何会吓着你呢？”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胡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那，你那会儿是怎么回事？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喊也喊不醒，叫也叫不应。”

“我坐在这里想事情呢。”慧能十分平静地说。

什么？山子不禁跳了起来。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

“你坐在这里一动不动，一直在想事情吗？”

“是啊，难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而是所有的地方都不对劲！”山子说：“慧能，我喊了你几十声，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没听见。”慧能说。

“什么？你没听见？我把嗓子都喊破了，你居然说没听见！”

“山子，对不起，我是真的没听见。不然的话，我怎么会不答应呢？”慧能一脸的真诚，丝毫没有撒谎的迹象。

“那好，就算没听见我的呼喊，那么刚才那只大老虎你总应该看见了吧？”

“老虎，在哪里？在哪里呀？”

慧能立刻警觉起来，神色凝重，颇为紧张地向四周了望着。然后，他问山子：“老虎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山子哭笑不得，没好气地说：“那会儿，老虎就蹲在你的面前，你不会没看见吧！”

“什么，老虎就蹲在我的面前？山子，你甭唬弄我。”

“天哪，你真的没察觉到那只老虎的到来？”

“是啊，不然的话，我怎么还敢在这儿坐着呢？”

山子感到莫名其妙了，这个慧能，究竟是怎么回事？问他：“你没听见也没看见，你的心在哪里？是不是丢了魂儿了？”

闻听此言，慧能也一愣，自言自语说：“我的心，我的心……”

“是啊，看你这些天神魂颠倒、心不在焉的样子，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呢？”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心不在焉……”慧能依然自言自语着。忽然，他像是猛然领悟到了什么，一拍大腿，喊叫道：“对，就是因为心不在焉！心在一切在，心空一切空，一切由心生，一切由心灭！明白啦，我全明白啦！”

慧能发疯似的拉着山子，又蹦又跳，又喊又叫。他是明白了，山子可被他弄糊涂了：“什么心不心的？什么明白了？你明白了什么？”

慧能拉着山子在木柴上坐了下来，问道：“山子，你还记得那天拦马车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怎么啦？”

“你曾经问我，是如何将那根房梁扔到路当中的？现在我告诉你，那会儿，我心里只是想着怎样才能使得疯狂奔驰的马车停下来，压根就没想是不是能搬动那房梁。因为我的意识里丝毫没有房梁很重的概念，所以就轻而易举将它抱了起来。”

“可是，后来你却无论如何也搬不动了呀！”

“对呀，因为后来再搬动时，我们心里会自觉不自觉地想一想：这个家伙有多重？我能搬得动它吗？心里有了这根沉重的房梁，所以就再也搬不起来了。”

山子直摇头，说：“人急的时候潜力会猛增。你那肯定是一股子急劲吧。”

“就算是急劲，可急劲从哪里来？总不是外来的吧？所以，还是心的力量。”

山子听不懂，也不想听，嘲弄地问道：“敢情，你那会儿是在想这个问题呀？”

慧能却一脸的严肃认真：“对呀，正是因为我的心都在这件事上，所以，对吃人的老虎视而不见，对你的呼喊听而不闻。由此可见，心是一切事情的主宰……”

山子才不管他什么心不心呢，咕哝着说了一句“神经病”便扬长而去了。

慧能没在意，依然陶醉在自己的发现里。因为有了这个发现，他原来的许多疑惑，豁然开朗了，明白贯通了。例如三年前母亲的突然得病与后来的不药而愈，都是心的作用。再比如生活的甘苦，也是心在分别，心在体验，心在确定。

日子富裕的人，固然可以享受大鱼大肉的美味；然而，菜根粗粮，却也有着独特的清香，关键是心的体验。安享闲逸，可以品味清风明月；而深山采樵，在劳累的同时，也可领略到小鸟鸣啼、野花飘香。所有的一切，关键是心的转换！

而心，是主观的，是可以自己做主的！

他，卢慧能，一个12岁的小小少年，无意之中窥探到了一个天大的自然法则：

境由心生，一切唯心所造！

从此，慧能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愁眉苦脸，而是整天笑逐颜开：打柴时唱歌，挑担时哼曲，就是木柴卖不出去，他也照样嘻嘻哈哈，似乎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充满了欢乐。

欢乐的日子格外美好。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樵夫慧能的少年时光

欢乐的日子过得格外迅速。

十六岁的慧能个头依然不高。而长他一岁的林山子，高高大大，壮壮实实，俨然是一个男子汉了。他们两个依旧每天结伴进山砍柴，而且，他们的队伍里还多了一个伙伴——陈阿四。一年前，同村的陈阿四从谭老板家的私塾里退了学，便加入到了他们樵夫的行列之中。

人们都说，三个姑娘一台戏。而三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在一起，更是一台充满欢乐的好戏——时时相互竞争，事事比试高低，却又丝毫不损害相互之间的友谊。

陈阿四识文断字，脑子极为聪明，心眼极为伶俐，三个朋友中，他经常能占得上风。更令他得意的是，在一个十分重要的、甚至可以说是最为重要的事情上，他也一花独秀，独领风骚——

幺妹。

幺妹已经出落成了村里最为美丽的少女。

“幺妹，幺妹，漂亮的妹妹；幺妹，幺妹，善良的妹妹；幺妹，幺妹，可爱的妹妹；幺妹，幺妹……”

他们三个人打心眼里都喜欢幺妹，唯有山子敢这样扯开嗓子狂吼一通。不过，他是对着苍茫的大山，对着幽深的丛林，而不是冲着幺妹家的窗口。

林山子的父亲是个古道心肠的人，经常为乡亲们排忧解难，自然而然，他们家与幺妹家是世交，来往十分密切。所以，在村里人看来，由两家的老人做主，给他俩定终身，是迟早的事情。

自从慧能那次奇迹般拦住惊马，将幺妹母女从滚滚车轮下救了之后，幺妹就时常到他家来串门。她或者手拿一纸鞋样，或者一块绣品，向慧能的母亲请教。一老一少叽叽咕咕说个不停，像是十分投缘的样子。时间一长，幺妹成了村里最心灵手巧的姑娘。她绣的红花，似乎能闻到香气；她绣的绿叶，仿佛能在风中摇曳。因此，城里的绣房争着抢着收购她的绣品。

然而，这些情况在陈阿四看来，都是小菜一碟，压根不用担心。林山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一副愣头青模样，哪个少女会喜欢？而慧能，一个流落异乡的外来户，犹如随风漂泊的浮萍，毫无根基可言，身无分文之财，家无隔夜之粮，他若是对幺妹存有幻想，犹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在他们三个人中，陈阿四不但长得最帅，最为机灵，还识文断字，知书达理，而且家境殷实。更难得的是，幺妹对他情有独钟，他对幺妹也重情重意，两人虽然没有表白心迹，却也是心心相印，心有灵犀一点通，一切都在不言中。

据说，陈阿四之所以从谭家的私塾退了学，就是因为幺妹。

幺妹到城里的绣房里领料、送活，总要经过谭老板的家门。谭家大公子——陈阿四的同学——谭少爷总是恶作剧，放出家中的一只恶狗，去吓唬胆小的幺妹。每次被狂吠的恶狗追赶，幺妹吓得魂飞魄散。

陈阿四知道以后，就开始想方设法惩治这个公子哥。

谭家私塾的厕所里钉着一根木橛子。因为教书的先生年事已高，每天清晨方便之后，总要用手把着这个木头橛子才能站立起来。那天课间，陈阿四与谭少爷一同上厕所，两人比试看谁尿得远。少年心性，争强好胜，谭少爷输给陈阿四之后，当然不服气，要与陈阿四比赛摔跤。陈阿四见谭少爷身重体胖，摔跤自己太吃亏了，就建议要比就比一比谁的力气大，也就是看谁能将厕所里的这根木头橛子拔出来。谭少爷十分精明，就让陈阿四先拔。陈阿四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那根木橛子纹丝未动。谭少爷看出了门道，所以，轮到他拔木橛的时候，他一边摇晃一边向外拔，所以轻而易举战胜了陈阿四。

得胜的谭少爷在同学们的簇拥下趾高气扬而去。输了的陈阿四嘴角却流落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第二天一早，方便完了的先生把着木橛子往起站时，木橛子突然脱了出来，先生后仰着跌入茅坑中……

先生很快便查清楚了，将木橛子弄松动的，是谭少爷。于是，先生的教鞭就断了三根——打在谭少爷的手上、头上而折断的。

这时，谭少爷明白了，自己中了陈阿四的圈套。于是，他禀告给老爹，说自己之所以被先生打得这样惨，全是陈阿四捣的鬼。谭老板自然怒火冲天：要知道，我谭家的私塾之所以容留你们这些穷光蛋的小鬼白白来读书，就是为了让你们给我的儿子伴读的。没想到，你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滚，马上给我滚蛋！

于是，陈阿四就放下毛笔，拿起斧头，与慧能他们这些大老粗的樵夫为伍了。

谭少爷恶习不改，依然唆使恶犬吓唬幺妹取乐。慧能说，应该找他好好谈一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设身处地想一想。山子说，他是骨头痒痒，将他狠狠揍一顿，看他还敢不敢！陈阿四一个劲儿摇头，否定了两个伙伴的倡议。山子问他怎么办，他神秘一笑，只说山人自有妙计。

那天，又到了幺妹去绣房交活的日子。陈阿四提前带着两个伙伴来到距离谭家不远的一个卖油糍粑的小吃摊。油糍粑是一种糯米面制作的油炸粘糕，趁热吃最好。但陈阿四却非要买一个凉的油糍粑不可。

山子叫唤起来：“陈阿四，你不够朋友，就一个，想独吞啊？”

陈阿四乜斜他一眼，说：“你是属猪的么？光知道吃！”

陈阿四在那个凉糍粑上缠上了许多细细的麻丝。山子很想说，凉的油糍粑本来就不好吃，现在又缠上了烂麻丝，更是没法食用——好好的一个油糍粑，被白白糟蹋了。但他没将心中的抱怨说出口，生怕陈阿四另有用意，招来辛辣的讽刺。

陈阿四缠好油糍粑之后，请小吃摊的老板重新下油锅炸一炸。老板看看这个特殊的糍粑，面露难色。陈阿四悄然往他的案板上放了一枚铜钱，于是，老板二话没说，就将那个缠上麻丝的糍粑炸得又脆又香。

陈阿四将那糍粑包起来，带着慧能与山子向谭家方向赶去。他把时间拿捏得很准，他们刚刚走到谭家附近，幺妹正被那恶狗追得连叫带跑。陈阿四将那经过特殊加工的油糍粑向狗扔了过去。那狗很利索，在空中便一口咬住香喷喷的油糍粑。然而，当它发觉刚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油糍粑火辣辣烫嘴时，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糍粑本来就够黏的，上面细细的麻丝更是勒进了它的牙缝，缠在了它的牙床上。它想吐吐不出，要咽咽不下，想吼叫却无法出声，被烫得在地上直打滚……

它一口锋利的狗牙，算是彻底报废了。此后，它再看到幺妹，不但不敢追赶、咆哮，反而直往主人的腿裆里钻……

陈阿四与林山子是从小光着屁股玩尿泥长大的伙伴，一块上树掏鸟窝，一块下河摸小鱼，一块调皮捣蛋。有时候，两个人也互相打架，相互骂娘，但过不了三天，就又玩到了一起。而慧能是外来户，所以陈阿四与林山子更亲近一些。尤其是陈阿四整治了那条恶犬之后，林山子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言听计从。

尽管陈阿四异常的聪明伶俐，事事占先，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在打柴上超过慧能。慧能每天砍的柴又多又好，几乎能比他多卖一倍的钱。因此，心眼灵活的陈阿四便扔下斧头拿起药锄——采药去了。山里的草药很多，所以，陈阿四的采药收入很快就能与慧能砍柴持平了。采药最显而易见的好处，是不用每天挑着沉重的柴担下山，悠哉游哉，好潇洒，好自在。见此情形，林山子也动了心，跟着陈阿四采药去了。

一天，三人结伴进山之后便分了手。山子在山坡上挖药材时，一不留神，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滚向万丈悬崖……

幸好，山崖边上有一丛荆棘，他及时抓住了它。就在他附近的陈阿四急得大声呼喊：“山子，你可要抓牢！你要是掉下去了，我也就跟着跳下山崖……”

慧能听到陈阿四的呼救之后，带着捆山柴的绳索赶了过来，冒着滑下悬崖的危险，将山子拉了上来……

事后，三个人不禁都有些胆战心惊。山子心有余悸地说：“阿四，如果我真的摔下去了，你真的也要跳下去吗？”

陈阿四毫不犹豫地说：“你若是掉下山崖，我就跟着跳下去！你是与我一起结伴来采药的，你要是摔死了，我一个人就没脸活着了！”

山子感动得热泪盈眶。从此，整天与他形影不离，情谊更加深厚，认为对方是自己可以以性命相托的生死兄弟。

采药，完全靠运气。能碰到珍贵的药材，就发一笔小财；若是时运不济，也有可能两手空空而归。那天，药王爷与陈阿四、林山子玩起了捉迷藏，他俩在山里转悠了整整一天，仅仅挖到了几根不值钱的草药根。许是不好意思，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等着与慧能在山下会合，而是先向家的方向走了。

山子没好气，就踢得山路上的小石头满天飞。夕阳洒金，给空中飞舞的石头镀上了一圈金色光晕。陈阿四心中一动，说：“山子，这些石头若是金的多好！”

“听说，真的有人在山上捡到过金子呢。”山子无限神往地接着说：“咱们若是也能捡到一块，今天虽然没有采到药，也就能给老爹交待了。唉，哪怕是指甲盖那么一小块也好啊！”

陈阿四说：“你也太没有雄心壮志了，要捡到金子，就捡他一块狗头金！”

“哇，那么大，能卖多少钱呀！”山子将狗头金当成了狗头那么大的金块，无限神往地感叹道：“咱们若是能捡到一块狗头那么大的金子，一下就成了全村，不，应该是全广州城最富的人啦！钱多得都能超过开当铺的谭老板！天哪，如果真的有了那么多钱，都干啥用呢？”

“我要先盖一座高楼，置买全套的家具，然后，然后……”陈阿四的眸子里浮动着一层梦幻般的光彩。在他的大脑中，如花似玉的幺妹已经住进了他想象中的小楼，睡在他的床上……

忽然，美丽的幺妹化作一缕青烟——他的肩膀生疼。是山子，是山子在他肩上打了一拳，打飞了他的美梦。

“发什么呆呢你？”山子说。

陈阿四依然沉醉在自己的幻想里，没有吭声。

山子忽然说：“若是只有一块金子，你捡了我捡不到，我捡到你就捡不到。哎，阿四兄弟，若是你真的捡到了金子，你怎么办？”

陈阿四说：“那还不简单，谁捡到的就是谁的呗。”

“不对，不对！”山子说，“路上碰到的金子，是咱俩共同的运气，应该是一人一半才对。咱们老百姓不是常说，见面分一半嘛。”

什么，你要分走一半？陈阿四心疼得直打哆嗦。所以他态度十分坚决地说：“财宝这东西，谁的就是谁的。我凭什么要分给你一半？”

山子说：“咱俩是结伴一块走的呀，莫非你想独吞不成？”

“怎么是独吞呢？谁捡到的就应该是谁的嘛！”

“哼，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不够朋友！人若是不讲义气，连猪狗都不如，纯粹是衣冠禽兽！”

“你骂谁猪狗不如？谁是衣冠禽兽？”

“我骂谁你还不明白吗？你若是不想当衣冠禽兽，就应该将金子都平分了！”

高楼的一半被山子抢走了！而且，他还将一只脏手伸向幺妹……陈阿四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地抬起手，狠狠打向那张无耻的脸——

“啪！”

山子的脸上立马鲜活地出现了一座五指山——巴掌印。他不禁怒火三千丈，“娘的，你不讲义气，还敢动手打人！”

他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专找最狠的地方。你拳脚相加，我手脚并用，好像有八辈累积的孽债，有杀父之仇，有夺妻之恨……

等到慧能赶了上来，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俩拉开，又听了半天，才弄明白他们打架的原因。慧能不禁哈哈大笑：“我以为你俩真的捡到了金子呢，原来不过是一场梦啊！”

直到这时，两人才回过神来，打了半天，其实并没有捡到金子！

“嘻嘻，你们俩活宝真的是撞上彩了——快到小溪边照照自己的模样吧。”

不用看也知道，俩人都已鼻青脸肿。

慧能说：“你俩为一件并不存在的东西而大打出手！也就是说，你们损伤了身体，撕破了衣服，却毫无意义！”

然而，为了这么一件并不存在的、虚无飘渺的、幻想出来的东西，山子与陈阿四之间却真的产生了裂痕，再也不像原先那样亲密了。

同时，这件事情引起了慧能的思考：当林山子面临坠落悬崖的时候，陈阿四说：“你若掉下去，我也不活了。”其实，就是这句话，连林山子自己也不相信是真的，但他仍然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同样，为了争夺一块臆想出来的金子，两人又大打出手，导致了多年的友情破裂。而这一切，都是心的作用。事情并未发生，发生变化的，是人的心情。由此，进一步验证了“境由心生”的自然法则。

林山子与陈阿四打过架不久，另一件使他们三个人都终生难忘的事情发生了，以它为导因，三个结伴砍柴的朋友终于分道扬镳了。

这件事的主角是幺妹。

“幺妹，幺妹，可怜的妹妹；幺妹，幺妹，苦水（里）的妹妹；幺妹，幺妹……”

山子那粗犷的嗓音，竟然也能如泣如诉，唱得山溪呜咽，白云都落下了泪……

幺妹的爹爹是一位心灵手巧的泥瓦匠，每日在城里修房盖屋。有一天，当他像往常那样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砌墙时，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捆扎脚手架的绳索突然断了，轰隆一声闷响，幺妹父亲踩踏着的那段横板塌了下来，他从一丈高的地方掉了下来……

区区一丈高，村里的孩子们玩耍时经常从这样的高度往下跳，按常理说，不应该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然而，幺妹的爹是后仰着掉下来的，偏偏在他落地的地方有一根木头，重重地硌在了他的腰部。于是，他的脊椎错位，导致了下肢瘫痪。

瘫痪的，不仅仅是他的腰，还有他的家。一个男人，是家庭的顶梁柱。顶梁柱垮了，家里自然就塌了天——不但一家老小的衣食没了着落，治伤欠下的巨额外债更无法偿还。幺妹整日以泪洗面。

有一天，谭老板出现了。

幺妹家为了给父亲看伤，向他借了许多高利贷。而谭老板追讨高利贷的手段，在整个广州是出了名的。因此，看到他的到来，幺妹的母亲不知如何是好，浑身像筛糠一样哆嗦个不停。

出乎预料，谭老板说，他不是来讨债的，因为他知道，幺妹家穷得都揭不开锅了，哪有财力还债呢。谭老板说，他不但可以将欠他的那些债务一笔勾销，还可以替他们家将别的欠债还清。谭老板还说，不但替他们还债，还要给他们老俩口一笔养老的费用。

好大的馅饼。

当然，谭老板是开当铺的，总做这种赔本的买卖，早就不是谭老板了。所以，谭老板附加了一个小小的条件：请幺妹白白到他们家居住，住进他的房间里——给他做小老婆。

异常精明的谭老板已经盘算得清清楚楚的事情，难道还有变数么？幺妹只能乖乖坐上了谭家的花轿。

那天，卢慧能、林山子、陈阿四，三个年轻后生坐在横林岗村口的高台上，眼睁睁看着那顶大红大绿的花轿从幺妹家的门口颤颤悠悠抬了起来，颤颤悠悠走出村子，颤颤悠悠走向城里。

唢呐呜呜咽咽，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好像是在哭泣。

欲哭无泪的，更有那三颗淌血的心。

唢呐声随风逝去，花轿也消失在了苍茫雾气里……

“老天爷，这不公平！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却偏偏霸占人家十五六岁的黄花闺女，天理何存？天理何在？”山子一拳砸在坚硬的石头上，拳头立刻流出殷红的鲜血。

“世界上哪有什么公平可言！”陈阿四说。“天理？钱就是天理！你要是有那么多钱，你就是天理！”

慧能咬着嘴唇，没有吭声。他在思索发生这种事情的原因。

陈阿四望着幺妹花轿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自言自语道：“老东西，你等着瞧，我一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我一定要你……”

第二天，陈阿四就跑到了广州城，在一家古玩字画店当了学徒。他聪明伶俐，又能识文断字，再加上格外用心，很快得到了老板的赏识。

不久，林山子去了珠江边的码头，用他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身体，像成年男子汉一样，扛起了沉重的货物，也扛起生活的苦辣酸甜。

而慧能，似乎也长大了许多，成了一个真正的樵夫。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佛道斗法，慧能悟出了心的禅机

樵夫的生活，孤单，寂寞，且冷清。然而，慧能的内心世界极为丰富，极为敏感。何况，前些年，他无意之中领悟到了心的妙用，因此，他作为一个樵夫，山中的日子反而有着异样的精彩：

清晨，天边一痕远山，犹如梦中诗情画意；黄昏，山下几缕淡烟，唤醒心灵寻觅归途；狂风暴雨不期而至，恰似人生之变幻无常；路途坎坷山重水复，宛若命运之轮回漂零；目睹星光灿烂，收获天道之精华；耳闻鸟语猿啼，感受大地之神韵……飞禽走兽都是我亲朋，花草树木皆为我伴侣……

那天一大早，他要到深山更深处专门为一家饭店采伐一种野桃树作烧烤薪柴。据说，这种桃木烤出来的禽肉，有一种独特的香气。当他登上一道山梁时，抬头之间，忽然看到对面云雾缭绕的山峰上，站立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它，矗立在高高的顶峰，顶天立地，仰观九天星辰，俯瞰大地烽烟；笑看风云变换，谛听江河奔流……朝阳喷薄欲出，一缕霞光从云缝里迸了出来，恰巧照射在它高峻挺拔的身体上，于是，它便笼罩着一层朦朦胧胧、飘忽不定的红光，显得格外突兀，格外孤危。它，向上，似乎可以高耸入云穷碧落；往下，仿佛能够直刺地心透黄泉。而且，它还在不停地变化，一会儿如擎天一柱，一会儿像苍松临风……

其实，那仅仅是一块高大的岩石，一块峭拔的岩石所形成的山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将它雕琢得栩栩如生，犹如一位仙人临风矗立，似乎时时刻刻都可能羽化登天。因此，人们称它为仙人峰；因此，围绕着它便有了许多奇妙的传说；因此，山峰之下便有了一座古老的道观……因此，就有美妙的仙乐随风传来。

不，慧能所听到的，不是飘渺的仙乐，而是仙鹤的啼鸣。他看到，两只白鹤从云中盘旋而下，落在了道观前的平台上，翩翩起舞。与此同时，一位白须飘飘的道长从门里飘了出来，与两只仙鹤共同舞之，蹈之，腾跃，旋转……

这一带的老百姓都知道这位白云道长。所有的老人都说，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是这副须发皆白的模样了。有人说，他朝饮露珠，夕餐清风，从来不食人间烟火。有人说，他能腾云驾雾，早已修炼成仙……

成仙不成仙慧能不知道，但是，人与鹤，居然能如此亲近，如此和谐，共戏共舞，相悦相知，绝对不是一般境界。慧能看得如痴如醉，不知不觉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自然而然思索起来……

据说，白鹤在所有飞禽中最为高傲，它翱翔于九天之上，鸣唳于彩云之间，嬉戏于荒泽之中，从不与人类为伍。然而，它们却能与白云道长为侣为伴。人人都认为，老虎是最凶残的野兽，它生吞麋鹿，活剥野猪，残害家畜，伤人性命。但是，慧能在无意识中，亲身有过与凶猛的华南虎面面相对却相安无事的特殊经历。由此可见，人类是可以与其他生灵和平共处、和谐共存、和善相待的。可以说，正是由于人类对动物的伤害，才导致了它们或者远远躲开，或者凶狠地反抗。人无伤虎之心，虎无害人之意；人有善待仙鹤之举，仙鹤自然与人亲近……

于是，在慧能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和谐而又美妙、生动而又神奇的全新世界……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惊醒时，发现白云道长已站立在眼前。白云道长关切地问道：“小伙子，你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么？”慧能尚未完全从自己的幻觉王国脱离出来，所以一脸茫然地反问道。

“可是，你已经在这里呆呆地坐了一个多时辰了呀！”

“不对吧，我感觉我才坐了一会儿。”

“你看看日头。”

慧能扭头，看到太阳已临近正空！他有些吃惊：“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白云道长一笑，说道：“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时间，是相对的，可长亦可短。”

慧能点点头，像是很有体会地说：“是啊，都是心的作用。”

白云道长大吃一惊。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如此玄妙的话语，竟能从一个看似懵懵懂懂的十几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他不由得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了慧能一番，问道：“小伙子，你来深山里干什么？”

“打柴。”

“那么，你打的柴呢？”

慧能无言以对。然而，他从白云道长的明知故问里，敏感地感受到了一些别有意味的、玄妙而又灵动的东西。可是，那是什么呢，他又说不上来。于是，慧能机灵地反问：“道长，你住在深山里干什么？”

“修道。”

“可是，您修的道呢？”

慧能顽皮地歪着头，笑着看着白云道长。

道长不禁开怀大笑，不再说什么，撩腿走了。他在崎岖坎坷的山路上飘飘而行，犹如行云流水，有一种说不尽的洒脱与自在。不一会儿，他便隐没在苍翠的山林中，山野里回荡着他的吟诵之声：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慧能可顾不上什么道不道、玄不玄了。一段空空的幻想，已经耽误了他半天砍柴工夫，今天若是再“道”下去，“玄”下去，便打不到柴了。那么，明天，他与母亲只能喝西北风了。

一天，慧能挑着一担柴出山。在一个谷底他忽然发现，前边山溪的小桥上，仰面躺着一个大胖和尚。

要知道，那是一座独木桥——一根长长的、圆圆的木头，横在湍急的溪流上。浪花翻飞，水沫四溅，胆小的人走在上面都会眼晕，经常有人从上面失足滑落。然而，那个和尚却仰面朝天，躺在独木桥正中央，居然还悠闲地跷着二郎腿！那逸然自得的神态，活像是躺在天下最舒服的卧塌上，沉醉在美妙的梦乡。身下流水潺潺，当空白云悠然，他就这样随随便便仰卧在山水之间，犹如融进了天地之中，一切都是如此的完美和谐，自在自然。

更令慧能感到奇异的是，他似乎与这个和尚有着某种渊源，好像在许久许久以前，他就认识他似的。可是，他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不管是新州还是广州，都从未与他相遇。

他正感到不可思议，对面山坡上传来一阵吟唱声：

霞光神仙府，紫云道人家。

叶落清风扫，夜临有月华。

是白云道长。自然，横卧在独木桥的和尚也阻住了他的道路。

白云道长说道：“和尚，这里不是你的僧房，更不是你的禅床，快快起来。”

大胖和尚开口说道：“丈室容纳三千界，大千世界一禅床。你且说，此独木桥在大千世界之内，还是在大千世界之外？”

据《维摩诘经》记载，与佛陀同一时期的维摩诘居士，他的卧室只有一丈见方，然而千百万人进入其中，不见其拥挤。他坐在禅床上，身体不动不摇，却能以神通之力，将三千大千世界像泥丸一样置于掌心，哪怕是无量遥远的他方世界，亦能将之挪移过来，展现在众人面前。

白云道长虽然不曾参禅，但道家亦有“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河山”的境界，他分明感受到了和尚话语里蕴藏着的凛冽禅机。他一边走上独木桥，一边说道：“和尚，你别看道士我身轻体瘦，可是我心中藏有太极、两仪、四象、八卦，胸中装着海上三仙山、神州七十二洞天。我一脚踏上去，管教你身瘪体裂，心碎胆破。”

和尚纹丝不动，徐徐说道：“你有太极、洞天，我心胸之中岂无日月星辰、山河大地？你能分得开日月星辰么？能踏得碎山河大地么？”

和尚与道士斗得不亦乐乎，慧能似懂非懂，但听得意趣盎然。

山中风云多变幻。风起于青草丛中，云生于泉水之畔。一股风吹，一阵云飞，淅淅沥沥的小雨便飘落下来。慧能说道：“两位，下雨啦，快到那边避一避吧。”

于是，慧能打头，两位异人跟随他来到山崖下一个自然凹进去的洞窟里。

细雨迷蒙，原野朦胧，于是洞窟内外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又统一和谐的世界。如同和尚与道士，机锋相斗，又心意相通。

洞窟里天然形成了一张石桌，不知何时，有闲情逸趣者在上面刻画上了纵纵横横的棋盘纹路。白云道长无不惋惜地说：“可惜，没有棋子。不然，便可以上演道士战和尚的好戏了。”

早有古人说道：自从混沌初开，人类启蒙，圣人便立了三教。太上老君创立了道教，佛祖释迦牟尼开创了佛教，孔老夫子的门庭形成了儒教。儒教太呆板，佛教很枯燥，唯有道教长生不老，羽化登仙，最洒脱。果真，道士生活，梅妻鹤子、棋伴琴友；而和尚，青灯古卷，木鱼古佛，终日盘腿枯坐。所以，若论棋艺，道士自然要高出许多。谁知，那和尚却说：“盘上无棋，何妨心中有棋？请教道兄高着。”

“这……”白云道长没想到和尚竟然能下盲棋，而他从未尝试过，不禁有些手脚无措。

善解人意的慧能及时送上了一些折断的树枝与小石子。黝黑的枯树枝和晶莹的石英石，与人工打磨的黑白棋子相比，也别有一番风致。

方寸棋盘乾坤大，黑白双色风雷急。

白云道长轻轻地捏起一颗白子（古代围棋以执白子为先），点在了小目上。由此，道长的白棋猛捞实地，和尚的黑子取了外势。

白云道长看看自己遥遥领先的实空，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古代国手云：肥边易得，瘦肚难求。和尚，看来，你不谙此道啊！”

和尚当机不让，说：“且说，如何是此道？”

白云道长知道他说棋也在说禅，便也借棋论道：“小尖守角，连三扩边，又一路互通，即是此道。如同我道家炼形归气，炼气归神，外服丹药，便可身轻体健，长生不老。”

白云道长银髯飘飘，俨然不老之仙。

胖和尚呵呵一笑，道：“水无常形，兵无常势；棋无常规，道无常法。道长，你只知闭门求活，不能当机取势冲关，其后自有磨难。”

果然，和尚的黑势开始发力，逼得白棋手忙脚乱，幸好，白云道长及时屈服，总算做出了两只眼。和尚调侃他说：“你守着一具僵尸，个中滋味如何？”

白云道长长长吐了一口气，说：“有这两口气，如同我丹田之中炼成了长生不老的丹药，怎奈我何？”

和尚大喝一声：“就算你经过八万大劫，最终还要落空而亡！”

白云道长与一旁观战的慧能都凛然一颤。

是啊，心性的超越，远远比肉体的长生不老更为重要。人，若是不能领悟宇宙人生的真谛，任你腾云驾雾，呼风唤雨，万寿无疆，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细细的雨丝，填满外面的空间；静静的沉默，凝结洞窟里的世界。

白云道长看着棋盘上相互交织又井然有序的黑白棋子，忽然有所感悟，说道：“太极生两仪，天地分，阴阳存，黑白立，大道定。和尚，你以为然否？”

大胖和尚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混作一团，手指指着一片混沌问道：“休说太极，莫提神仙，天地阴阳暂不问，且道黑白未分之际，这一着落在什么地方？”

一句话问得白云道长瞠目结舌，惊得慧能魂飞魄散，不知不觉大汗淋漓，湿透了身上的衣衫……

良久，大胖和尚见他两人无言以对，用手扫落满盘棋子，说道：“从来十五路，迷却几多人！”

说完，他也不管两人如何发呆，独自走入雨幕，消失在苍茫之中。

且道黑白未分之际，这一着落在什么地方？

神秘的和尚来无踪，去无影，连白云道长也多日闭门不出，但慧能心头依然存留着巨大的问号。是啊，棋盘上纵纵横横的一十五条路线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从未混杂、紊乱，而人却迷惑其中，茫然不解。

那天，慧能遇到了一根生长在岩石缝隙里，长满节结、疤瘌、树瘤的樵柴。

自古以来，樵夫砍柴，都是刻意避开节疤，专找树身上光滑的地方用斧头砍下去。因为，在所有人的观念里，有节的地方粗大不说，而且木质坚硬，自然不容易砍断。而这根木柴，上上下下不是节，就是疤，没有合适的下斧之处。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多年来，不知有多少樵夫经过它时，从未有人对它举起斧头。

黑白未分那一着如何且不问，樵柴浑身是节，你这一斧头落在什么地方？慧能几乎是惯性使然，下意识地自问。

好好的一棵树，无论如何也不会无缘无故生长节子。它之所以要长出难看的节疤来，是因为受到了外力的伤害，树干变得脆弱了，容易被折断了，它不得不额外生出瘤状的疤节，将受伤的地方包裹起来，增强抗风的能力……

想到此，慧能心中豁然开朗了：容易折断的地方，才需要加强保护。这就是说，树木长节，是因为那里容易折断！也就是说，有节之处，看似粗大，木质坚硬，却是最容易折断的地方！

慧能毫不犹豫，举起斧头，向节疤砍了下去……

果然，砍去四周的树皮，疤瘌包裹着的树干里斜插着一个枯死的结节子。慧能轻轻一折，整个树干应手而断。

黑白未分时，一着落何处？

从来十五路，迷却几多人！

二十岁的男人，完全成年了。慧能的个头比一般人要矮小，身板也要瘦弱一些。然而，他却是山中最能干的樵夫。他每天挑到广州柴市上的木柴，比所有人都要多得多。那些五大三粗、膀大腰圆、力拔千钧的壮汉自然不服，更丢不起人。于是，他们暗暗与慧能较上了劲。

清早，天色尚未大亮，他们便抢先来到山中。中途，尽管他们累得浑身疲乏，快要散架了，也不敢稍稍懈怠。一天下来，他们砍的柴依然不如按部就班的慧能多。

他们想，慧能的力气远不如他们大，砍柴花费的时间也不如他们长，使用的也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斧头，并不是什么神奇、犀利的工具，之所以比他们砍的柴多，一定是他投机取巧，采伐的都是一些最暄软的樵柴，而他们一般砍的是硬木柴，要更费力费时。但是，他们悄悄查验的结果恰恰相反。慧能的柴捆里里外外都是上好的最坚硬的山樵，不像他们，外面一层硬杂木，里面裹着的都是半朽半烂的暄软木头。多年来，顾客争着、抢着购买慧能的樵柴，也说明他采伐的木柴火更旺，更耐烧。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奇了怪了！难道慧能有神仙帮助不成？

慧能的神仙就是他自己——一个明白了心的妙用、掌握了自然规律的人。

别人砍柴总是朝着一个地方用力砍，而慧能则是绕着砍；别人总是千方百计躲开有节的地方落斧，而慧能却专从有节的地方下手。树干没有节疤的地方木质较软，他们力气又大，所以每一斧头都能深深砍进木头里；然而，正是因为如此，他们的斧头老是被卡住，往往向外拔斧头用的力气、工夫，比向下砍还多。有节之处虽然意味着木质坚硬，但越硬的地方越不卡斧头，木质越脆，越容易砍断。

真理，就是这样普通。

因为过于普通，尽管慧能反复说明，其他樵夫就是不肯相信。人的思维，常常困顿于惯性的怪圈而不肯自拔。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恩仇与果报

慧能成为最出色的樵夫，也只能养家糊口。高大健壮的山子在珠江码头每天扛的货物真能堆成一座小山，但他无论如何也成不了富翁。没想到，刚刚过了弱冠之年的陈阿四，却突然暴富，一跃成了广州最有钱的人物！

陈阿四到古玩字画店当学徒之后，以他天生的聪明伶俐，再加格外勤奋刻苦，他业务上突飞猛进。他对这个行业内各种知识的吸纳，简直到了疯狂的程度。为了鉴别字画的真伪，识破各种作假手段，他不但熟知其制作流程，还千百次亲自动手实践，直到将各种仿制秘密研究得透之又透，模仿得像之又像，足能以假乱真。据说，有一次，他所仿制的赝品，居然骗过了他的师父——古玩店老板的眼光。他那一颗极为聪慧灵敏的心，都用在了这方面，怎能不烂熟于胸，深得其中诀窍呢！

正是有了他的这一番努力，三年学徒期满，他便被师父提拔成为店里的三掌柜，月俸一两白银——足足抵得上慧能砍半年柴。

更被业内人士津津乐道、奉为传奇的是，前不久，他慧眼识珠，为店里淘得了一件珍宝，转手之间足足赚了上千两的银子。

那天傍晚，快要打烊了，店里只剩下他与二掌柜两个人。这时，一个衣着非常普通的人走了进来，然而他所带来的一幅《维摩诘像》古画却不普通，画面异常精妙，年代似乎也已经很久远了。更意想不到的是，来人居然说这是顾恺之的作品！

顾恺之（公元345～406年）字长庚，绰号虎头，是中国有史以来最神奇的画家。他生于三百年前的东晋时期，无锡人，曾任散骑常侍之职。有“才绝、画绝、痴绝”之称。后人评论他的画“意存笔先，画尽意在；迁想妙得，以形写神。”有一次，他为裴楷画像，完笔之后，却又在人物本来光洁的脸颊上平添了三根毛！然而，就是这三根毛，使得画面上的人物立刻鲜活起来，比真人更加传神。

顾恺之的作品存世极少，收藏家更是不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不肯出手。这幅画如何能在这遥远偏僻的岭南出现呢？何况，画上并未有顾恺之的落款。而且，来人无论如何也不肯说明身份。基于此，二掌柜断定，这是一幅赝品，一幅古代高手临摹的复制品。

陈阿四却认定这真是顾恺之的作品，再三鼓动二掌柜收买下来。

二掌柜理所当然拒绝了。陈阿四像是中了邪，擅作主张，非要以五十两银子将其收买。并且说，万一上当受骗，情愿以他的薪俸来抵店里的损失。

事到如此，二掌柜也只好由着他了。那人走后，二掌柜指着古画说：“连落款都没有，怎么能是真品呢？”

陈阿四却语出惊人：“就这幅画，有落款的，反而是赝品。”

二掌柜惊诧不已，脱口而出：“为什么？”

陈阿四胸有成竹说道：“这幅《维摩诘像》，并不是一幅正式的画作，而是一幅草图。准确地说，它是一幅样本。”

“你怎么知道？”

陈阿四微微一笑，然后徐徐说：“这是顾恺之当年为建康（今南京）瓦棺寺绘制壁画《维摩诘》时所画的样稿，所以没有落款。唯其如此，这幅画更加珍贵。同样，因为没有落款，它的主人也不大明了它的真正价值，所以，千金之物，我仅仅用区区五十两银子便买到手了。”

建康瓦棺寺的《维摩诘》壁画，二掌柜当然听说过，这幅光彩耀目的壁画三百年来一直是画家心目中的圣殿。

关于这幅画，还有一个故事：有一年，瓦棺寺向朝廷显贵化捐，顾恺之大笔一挥，签下了供奉百万钱的承诺。到了要捐奉的时候，他便命人准备了一面墙壁，闭关逾月，专心作画。到点睛之日，即请众僧向慕名前来参观的达官贵人化缘，第一日得十万钱，随后两日各得五十万钱，很快如数筹得百万巨款。

二掌柜不由得有些相信陈阿四了。不过，他还有一个天大的疑惑：“我们广州并不是长安、扬州那样的文化中心，顾恺之的传世之作，如何会流落在这里呢？”

“请问，我们的前任刺史姓什么？”

“哦，是这样！”二掌柜恍然大悟：“对，对，顾大人经常吹嘘，他是顾恺之的后代。难道刚才来的那个人是顾大人的家丁？”

陈阿四点点头：“他虽然乔装打扮了一番，但我仍能看得出，他是顾大公子的跟班。而这，也是我认定它是顾恺之真品的理由之一。”

前年，在广州坐了九年刺史衙门的顾大人荣升为湖南观察使（相当于现在的省长），但他的家眷仍然留在了广州。顾家大公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鸟，现在没有了老爹的束缚，理所当然信马由缰，肆意挥霍。然而，罗锅上山——前（钱）紧，只好偷偷将家中珍藏的古玩字画捣腾出来变卖。这合情合理，一点儿也不奇怪。自古以来，大户人家的败家子，一直是古董商人的衣食父母、暴富契机。

几天之后，一位漂洋过海而来的爪哇商人看中了这幅画，以千两白银的高价买走了它。

由此，陈阿四的名声响遍了广州商界。更令人瞠目的是，不久，他居然将谭老板取而代之，成了越秀当铺的新主人。

而这一切，也是因为一幅顾恺之的名画。

那几天，谭老板差点儿将肠子都悔青了。当初，那幅使陈阿四名利双收的《维摩诘像》，首先经过了谭老板的手。当那个人将画送上当铺的柜台时，谭老板自己拿不准，生怕上当受骗，错将赝品当珍宝，便以种种借口将他打发到了字画店。要知道，那可是一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啊！谭老板辛辛苦苦，机关算尽，良心丧尽，一辈子所积攒下来的财产，也不过两三万两银子。

他左右开弓，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嘴巴。

或许是上苍为了慰藉他，半月之后，还是那样一个黄昏，还是那个人，还是那样一卷古画，竟然再次出现在了谭老板眼前！

这是一卷长长的画轴，尺幅比那《维摩诘像》大得多。

当他轻轻展开画轴，不由惊呆了：画面上，一主一仆两个美得令人心悸的天仙，向他展颜微笑，他的魂儿、魄儿，都情不自禁被吸去了……天哪，这，这，这……这幅画，竟然是顾恺之的《洛神赋》！

据说，顾恺之去世多年之后，到南朝刘宋时期，本来已经天下知名的大画家陆探微（公元？～485年），自从看到这幅《洛神赋》之后，决定师法顾恺之，一切从头开始。

据说，十分喜爱字画的唐太宗李世民，有两大梦想，便是拥有顾恺之的《洛神赋》与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后来，他听说兰亭真本藏在越州永钦寺禅僧辩才手里，便派遣大臣萧翼用欺骗的手段赚而得之。然而，他倾天子之力，却搜寻不到《洛神赋》，仅仅找到陆探微的一幅临摹图，便如获至宝，赏赐给了献画人黄金千两，珍宝无数，外加一顶光宗耀祖的官帽子。

没想到，无价之宝《洛神赋》，居然到了自己的手里！若不是有舌头挡着，谭老板的心准会从嘴里跳出来，跳到这幅传世绝品上。然而，来人却说，这幅代代相传三百年的宝画，只当不卖。来人还说，真卖，整个广州也没人买得起。不是么，连一幅后人临摹的仿制品，都价值千两黄金呢。

当就当吧，到时候，你无钱赎买，它照样是我的！而且，这样还没有风险。谭老板心里的小九九比任何人都精。他用五百两银子和一张当票，将画换到了自己手里。起码，它可以在两个月的当期之内存留在自己手里。况且，那个花花公子花钱似流水，当期一过，这件无价之宝便真正归了自己！

来人看了看当票，说：“这幅画价值连城，可以说是无价之宝，你万一丢失或损毁了怎么办？”

谭老板灵机一动，说：“既然是无价之宝，如何照价赔偿？所以我就没有标明它的估价。”

那人无可奈何，说道：“你就象征性地写上以当铺相抵吧，反正你心里也清楚它的来历，量你也不敢捣鬼！除非你不想活命啦！”

家有重宝，若无人知晓，不啻于锦衣夜行。所以，第二天，谭老板悄悄将字画店的二掌柜叫到自己的当铺里，请他欣赏这幅传世名画。

果然，当那摄人魂魄的画面在二掌柜面前徐徐展开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惊呼一声。随即，他的目光变得极度羡慕、极度贪婪，恨不得将整幅画都保存进自己的眼睛里……然而，当他的手指无意中触摸到装裱材料时，嘴角下意识抽搐了几下，眼睛不再紧紧盯着画面，而是反复观察着装裱的绫子。最后，他的脸上掠过一缕不易察觉的微妙神色。

谭老板心中“咯噔”一声：难道这幅名画有什么问题？他再三追问，二掌柜才指出了一个小小的破绽：装裱材料虽然像是旧绫子，但这种绫子，是十多年前出产的。十年前，他装裱字画时，都是用这种绫子，对它十分熟悉。尽管作伪者将它进行了古化处理，从色彩上难以辨别，但它质地依旧，所以当二掌柜用手触摸时，察觉出了破绽。试想，三百年前的字画，如何会用十年前的绫子装裱？

一桶雪水从谭老板的头顶浇到了脚底。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思维才像冻僵了的蛇，缓缓苏醒过来。二掌柜呢？早已不见了踪影。五百两雪花银就这样打了水漂，而且连个响声都没听到。谭老板不甘心，径直找到了顾大人的府上。

“什么？我们顾府会借当？你受了什么人的挑唆，是故意来败坏顾家的名声的吧！滚！若是我家少爷知道了，看不打断你的狗腿！”

大管家一顿臭骂。顾公子的那个跟班，更不承认曾经到过他的当铺。是啊，有哪个小偷会坦白自己光顾过的地方？

谭老板不但没有讨回银子，反而受了一肚子窝囊气。而且，连那幅赝品上的美女，似乎也在对他发出嘲弄的微笑……

笑，笑！让你笑！

谭老板发疯似地扑了过去，用剪刀将那美女的脸庞剪得稀巴烂，又将她付之一炬，才算出了一口恶气。

本来，他不过损失了几百两银子，而他的一时冲动虽然痛快，却招来了家破人亡的灾祸——

当陈阿四带着那原封未动的五百两银子出现在他的当铺的时候，他才突然明白了，自己落入了一个蓄谋已久、精心设计的连环套里。

所有的一切，包括那幅《维摩诘像》，都是整个骗局的一部分，目的是为了勾起他的贪欲，进而利用他的贪婪，图谋他的整个家业。

他心如刀绞，他失魂落魄，他痛不欲生。然而，陈阿四却又在他流血的心上撒了一把盐。陈阿四说：“四年前，当你用花轿将我心爱的幺妹强行抬走的那天，我就下了决心，一定要你加倍偿还！所以我不但要接收你经营了几十年的越秀当铺，还要幺妹重新回到我身边！”

谭老板走投无路，如一只丧家之犬。他精神恍惚地在珠江边徘徊。入夜时分，游弋在江中的画舫，停靠在岸边的楼船，花烛点燃，彩灯齐放，照亮了夜空，映红了江面。谭老板在水中看到了一个五彩缤纷的奇幻世界。他伸出手，慢慢走入其中……

陈阿四如愿以偿得到了谭老板的越秀当铺。然而幺妹却决然离开了当铺后院，回到了横林岗。并且她很快就嫁给了林山子。要知道，陈阿四之所以费尽心机图谋谭老板的家业，主要是为了得到幺妹啊！谁知幺妹不但没有欢天喜地投入他的怀抱，反而视他如蛇蝎，恨他如魔鬼。

更要命的是，整个广州生意圈子里的人，都不再与他来往，更谈不上买卖交道。连周围的邻居，也像躲避瘟神一样，老远便避开他。人家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他有了钱，有了很多、很多的钱，反而像是惹得鬼缠身。

缠上他的，还有谭老板的儿子——杀父之仇，破家之恨，夺财之怨，人家当然要报。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越秀当铺燃起了熊熊大火。炽烈的火光映红了半座广州城，照亮了整个夜空。然而，人们只是远远观望，没有一个人前去救火。

整个当铺连同后面的家人居住的房屋，全都化为灰烬。陈阿四呢？有人说，他已经在大火中烧死了；也有人说，他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侥幸保住了性命，为躲避谭大少爷的追杀，不得不远走他乡……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万古江河，无常才是真谛

这一天，注定是一个难忘的日子。

清晨，22岁的卢慧能像往常那样，腰里掖着斧头，肩上扛着扁担，进山打柴。稍稍不同的是，他今天出发早了一些。因为，再过两天，山子与幺妹所生的女儿就要满周岁了，幺妹托他到白云观去给孩子求一道长生符，所以他要比以往多走一些山路。

晨霭笼罩着的山野格外安静，不过，今天的山野也过于宁静了，宁静得令人窒息，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住了，让人喘不上气来。那些叽叽喳喳的小鸟呢？那些不甘寂寞的昆虫呢？为何都不见了踪影？

甚至，没有风，连一丝微风都没有。

慧能爬上山坡，对面山梁绝顶，仙人峰高高矗立；云雾缠绕的山腰之中，参天古木掩映之下，偶然间露出了白云观青砖黑瓦的殿堂一角。

深山藏古观，白云涤道心。

白云道长一定在薄雾朦胧的平台上与那两只仙鹤翩翩起舞吧？

没有风，甚至连霞光都不曾照在仙人峰上，更无小鸟惊扰它。但是，就在这种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之间，仙人峰连同它下面宽大的悬崖绝壁，一齐崩塌了下来！

大音希声。真的，慧能没有听见那惊天动地的轰鸣，他自己虽然张开了嘴，却也没有发出惊呼声——他完全惊呆了，眼睁睁看着崖体坍塌所带来的冲击波，先行推开了山腰的薄雾，白云观显露出了它最后的全貌，随即千百万吨的山岩、巨石、泥土滚滚而下……

古老的白云观如同巨人手中小小的泥丸，被轻轻一搓，便化为细细的尘埃，没有了，不见了，被砸碎了，被掩埋了，看不到任何踪迹！

“白云道长——”

慧能一边撕心裂肺地呼叫，一边发疯似的迎着依然在不断滚落的岩石，冒着被砸死的危险，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良久，慧能没了最初的疯狂，他累得筋疲力尽，衣服被尖利的岩石挂扯得条条缕缕，十个指头磨得鲜血淋淋。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没有找到白云道长的任何信息，哪怕是一根白发、一块衣服碎片，或者他的丹炉、他的拂尘。好像有关他的一切生活痕迹都湮灭了，似乎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样。

是啊，与巍峨的大山、与高耸的峭壁、与挺拔的孤峰相比，人的肉体太渺小了，太微不足道。虽然白云道长修炼有成，轻而易举活到了百岁高龄，是人中罕见的寿星，但是与山河大地相比，与亿万年时光才雕琢成的仙人峰相比，所谓人生百岁，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山河大地，亦是沧海桑田，变幻不已。不是么，连附会了许多传奇的仙人峰也坍塌了，从绝顶滚落，摔成了碎石！

无常，流注，易变，迁化……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成不变的东西。

想到此，慧能便不再感到揪心的痛惜，不再绝望，不再悲哀。

当他的注意力从一片山体垮塌的狼藉中转移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不知不觉，他整整在废墟里寻找了一天。他没有寻找到白云道长，却寻找到了大自然的真谛——无常，变异。

这一天，他没有为那个将满周岁的小女孩拿到长生符，也没有为自己的家打到柴。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拜佛得带着一颗通透的心

刷——刷——刷——

一大早，慧能的母亲李氏，准时被儿子磨斧头的声音惊醒。樵夫中有这样一句话：磨刀不误砍柴工。古人也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所以，多年来，慧能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仔仔细细磨自己的斧头。而他的这个比公鸡打鸣还要准时的习惯，也成了母亲的报时器——该起来做饭了。

李氏走到廊下的小泥炉旁，自己在后背上捶打了几下，才弯下腰去生火。

然而，这个不起眼的细节，还是被慧能注意到了。他停下手里的活，关切地问道：“娘，你的腰咋啦？”

李氏说：“昨天夜里，这老毛病就犯了。看来，今天要变天气。”

慧能说：“可是，我看你比往常更难受似的。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娘老了呗！人，越老身子骨越差，老毛病也就越来越重一些。”

“那你就坐下休息吧，我来做早饭。”

“你一个大男人，爬锅燎灶的，叫人家看见了笑话。”

“谁想笑就叫他笑吧。笑掉下巴，砸他的脚面。”

慧能一边说笑话逗母亲开心，一边做饭。坐在一旁的李氏看着他拙手笨脚、忙忙乱乱、丢三拉四的样子，笑着说：“能儿，娘越来越老，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给娘找个帮手了。”

慧能当然明白母亲在说什么，但他打哈哈说：“我不就是娘最好的帮手吗？母子连心，还有比儿子更能与娘心意相通的人么？”

李氏正色说：“你别东拉西扯！你爹死得早，就给咱们卢家留下了你这么一条根，再耽误下去……”

慧能说：“娘，你就别操心啦。我模样长得难看，个头又小，房无一间，地无一垅，人家谁肯将闺女嫁给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樵夫呢！”

“前年，幺妹刚刚从城里谭家回来的时候，你……你是不是嫌人家是寡妇？所以……”

“娘，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慧能打断娘的话，“幺妹不光是一个人，她父亲瘫痪在床，母亲也常年患病。不管怎么说，山子的身体比我健壮，在码头上装卸货物比我砍柴挣得多，家底也比咱们家厚实，所以，山子更合适，更能给幺妹带来安宁与幸福。”

吃过饭，慧能拿起工具就要出门。李氏急忙拦住他说：“能儿，今天不要上山打柴啦。老天爷马上就要刮风下雨了，别把你淋病了。”

慧能看看昏黄的天空，自言自语说：“一大早，天色就这样，看来，上午肯定会有暴风骤雨。怕是过台风呢。”

“那你更不能出去啦。山里电闪雷鸣，狂风疾雨，就可能暴发山洪，太危险了！”

慧能却说：“越是这样的天气越好，我越要出去。”

李氏生气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想着好玩！”

慧能边向外走边说：“娘，我是去山林子里捡大风刮折的树木和风落柴呀！”

山林中，树木新陈代谢，有许多树枝已经干枯。每当起大风的时候，它们便会被刮折落下来。樵夫们都称之为“风落柴”。风落柴早已干透了，挑着出山自然轻松，捡拾起来又很省力，所以，每当雨过天晴，樵夫们便争相去捡。去得晚了，就摸不到了。

慧能早已掌握了这个规律，所以他提前进山，先在山里的岩洞中避过风雨。风雨一过，便可以用最短的时间进林子捡柴。

慧能迎着狂风连奔带跑，终于在倾盆大雨来临之前钻进岩洞。

棋盘依旧在，物是人已非。

几年前，白云道长与那个大胖和尚对弈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如今道长已驾鹤归天了，而那个和尚也不知去向。慧能不禁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台风来得猛，去得快，不一会儿，虽然仍有阵阵狂风吹来，暴雨却已经停歇了。慧能钻出山洞，来到山谷中的一片密林。慧能曾经在这里的参天大树上看见过许多枯枝，心中也早已锁定了这个目标。果然不出所料，他刚刚走到林子的边缘，便看到地上落了很多干枯的树枝。慧能心想密林深处枯枝可能会更多，急急忙忙向林子深处走去。

然而，这里的情况与他的想象恰恰相反，枯树枝依然好好地长在树上，极少被风折断而掉落在地。同一片山场，同一片树林，难道狂风仅仅掠过了树林的边缘，没有吹拂到密林深处？

这时，他发现林子里面的风真的比山林边缘要小得多。

难道，是风停了么？

他抬起头，看到最高的树梢依然在剧烈摇晃，发出疾风掠过的呜呜声——风，并没有停歇，是树木阻抗的作用，使林子里风速骤降。林木越密，越靠近树林中央，风速越小，所以，树上的枯枝被吹落的越少。

不知什么缘故，突然之间，慧能想到了这片山林正中央的那个静静的水潭。几乎与此同时，他心灵之中有一种火花似的光亮闪现出来。

他兴冲冲来到林地正中，站在幽静的水潭之畔。

这是一幅怎样奇妙而又独特的景象啊！

风云在天上舒卷，幽潭在林中静处；天空辽阔，风起云涌，黑云如潮水奔腾，白云似浪花飞溅，或块或片，有高有低，大大小小，千差万别，浮云长，常常长，常长常消；碧潭幽幽，密林阻隔，无风吹临，水波不兴，平滑如镜，水镜虽小，却将整个天空纳入其中，倒影山川而无心，照现天象而无意，任你春秋交替，风云变幻，月落日升，或阴或晴，我自湛然不动，不动湛然。

——这景象，恰似人的心境。

一个人，如果在思想上建立起严密的戒律，外界的各种风潮便很难吹动他心灵的平静。一颗平静的心，是安祥的心，是智慧的心，是美妙的心。因为它湛然不动，灵明不昧，将一切的存在全部都映显出来，所以能准确地观察到客观真理，也就能充分把握住事物的真谛，直探根源，契入内核，掌握本质，与自然发展的客观规律统一律动。心，在这种情况下，是直觉的、灵感的，所以格外神奇。

慧能曾经亲历过这样的心境。其实，世界上每个人都经历过这样的心境。而今天，机缘巧合，慧能主动地意识到了它，体验到了它，认识到了它，把握住了它。

慧能退回到山林边缘，手脚利索地捡拾着风落柴，不一会儿，便捆了两大捆。他挑上肩，悠悠拐上山间小路。

雨后的山野，十分宁静，宁静得有几分喧闹：有残存的雨水从高高的树叶上滑落，打在野芭蕉的阔叶上，发出战鼓似的轰鸣；有微风回旋于低矮的灌木丛中，活泼的叶片来回摆动，沙沙作响……

慧能一颗敏感而灵动的心，充分契入到自然中，感受、领略着那种妙不可言的境界……

忽然，寂静山野中，像幻觉一样，飘来一阵吟唱：

空手把斧头，步行骑水牛。

人在桥上过，桥流水不流。

慧能停步，侧耳倾听，吟唱声早已无影无踪。

他自嘲地一笑，边走边喃喃自语：“空手把斧头，步行骑水牛；人在桥上过，桥流水不流……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山间小溪上的那座独木桥中央。

“桥流水不流……”

小桥下的溪水哗哗流淌。

桥那边，走来一位行脚云游的僧人。是他，又是他，自然又是他，那个神秘的大胖和尚。

慧能问：“大师，刚才是你在吟唱？”

和尚说：“唱没唱我知道，听没听你知道。若是我唱过，此时此刻怎么听不见声音了？若说没有唱，你又如何会因此发问呢？”

慧能情知不是对手，所以不与他斗禅机，而是直截了当说：“大师，我觉得这几句话似懂非懂，乍一听，像是挺明白的，细一想，又稀里糊涂了。”

和尚问：“没听懂？”

“没有。请大师给我详细解释解释。”

“那好，这次给你说个明白的，你听清了。”

和尚吟诵道：

东西大街南北走，出门碰见人咬狗。

拿起狗头砸砖头，又怕砖头咬着手。

慧能张口结舌：“这、这、这……”

大胖和尚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慧能呆立独木桥头，桥下绿水依旧长流。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大字不识一个，听《金刚经》如遭电击

因为下雨，城里柴市上卖柴的樵夫很少，所以柴市成了樵柴贩子们的天下。

客栈那位老掌柜踮着脚，向路口眺望。

有几个薪柴贩子在他身后说：“老掌柜，今天下大雨，慧能肯定没去砍柴。你就买我们的吧。”

老掌柜说：“去去去！等到天黑，我也要等着买慧能的柴。”

一个小贩说：“我们的樵柴，也是慧能他们那些樵夫从同一座山上砍来的，为啥偏偏非买他的呢？”

“人家慧能砍的柴，都是长在山尖岩缝里的硬木，火壮，经烧。而你们，为了多赚钱，都是低价收购的那些半朽半烂的暄软木头糊弄人。所以，十几年啦，我们客栈烧的一直是慧能砍的柴。好，好好，你们看，慧能那不是来了嘛！”

慧能挑着柴担子走过来。客栈掌柜迎了上去，抱怨道：“今儿咋来迟啦？让我好等。”

慧能放下担子，擦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大爷，今天不是往你客栈里送柴的日子呀。你怎么到柴市里来了？”

“客栈住进了一帮来广州进货的外地客商，吃饭喝水的人多，就把原来存留的木柴用光了。”

慧能指着柴担说：“那正好，我今天担来的是风落柴，虽然外表被雨淋湿了，但里面早干透了，立马就能烧。”

老掌柜笑着说道：“好，好！我就知道，有你慧能，就有我老汉的好柴烧。走吧，将担柴给我送到店里去吧。”

慧能还是憨厚一笑，点点头，担起柴，跟着老掌柜向客栈走去。

熟门熟路，慧能将柴送进灶间后，来到前堂，接过小二哥递来的一碗茶水，“咕咚咕咚”灌进了肚子。

店小二笑他：“你饮驴呢？”

慧能也自嘲：“我渴得就像一头驴，喝起茶来自然像饮驴啦。”

老掌柜将柴钱交给慧能。他数都没数便放入口袋，给老掌柜鞠躬说：“谢谢大爷，您总是照顾我。”

老掌柜说：“彼此彼此，这十多年，烧你的柴，给我们省了不少钱。慧能呀，这几天客栈住满了，你多给我送几担柴来。”

慧能点点头，向店铺门口走去。

客栈靠近门口的一张凳子上，一位老年客人就着门口的光亮，正在喃喃念经：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仿佛神差鬼使，慧能不经意间听到几句经文，莫名其妙地感到十分亲切，似乎还有几分熟悉。他若有所思，不知不觉停住了脚步，站在一旁倾听。随着经声徐徐传来，他的脸色越来越祥和恬静，心如止水，一波不生，一波不起……忽然，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正在悄然打开，融入经文之中：

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所谓我相者，即恃有财产、学问、地位而轻慢他人；所谓人相者，虽然行仁义礼智信，但以此为资本而骄傲自负，蔑视普通人；所谓众生相者，将好事揽入自己怀抱，把坏事推给别人；而以自己的好恶为标准分别取舍者，即是寿者相。

有此四相者，当然是凡夫，而不是菩萨！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慧能心身跃动，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父亲的死、母亲的病、白云道长的长生、高高矗立的山峰。这一切，都不过是一种虚妄！那么，如何才能透过假象而见诸相非相呢？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这一声，好像来自宇宙中心的呼唤；这一声，恰似发自灵魂深处的呢喃；这一声，他仿佛已经期待了很久很久，好像从一生下来，他就在等待着它的到来……他像是突然之间受到了强烈的电击一样，愣了，呆了，傻了——然而他又能清晰地感到一股气息从他的节节脊椎向上射出，直贯脑髓，冲出脑壳，与这渴望了千百万年的声音融为了一体……

他百感交集，泪流满面，身体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

慧能脸上的表情在急剧变化！他心中无以言状地激动，充满了巨大的喜悦。像是有一股生命的暖流，从他的灵魂深处源源涌出，滋润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生命的智慧之泉冲破一切障碍，汩汩喷涌……

他原来在生活和劳作中所领悟的心的妙用，所有的一切，都有机地联系起来，融会贯通了。

心灵开窍的感觉真好。

他感到他像一片云，在天空中自由自在飘荡，又像回归到童年，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妈妈慈爱地哼唱。无限的幸福、无限的光明，愉悦着他的身心，世界在他眼里变得那么美好，那么和谐、清澈。

透过房顶，他似乎看到蓝天上几缕白云悠悠飘动；穿透墙壁，远方一抹青山淡淡如烟；绿草茵茵的田野，仿佛近在眼前，无名野花在微风中摇曳，连小树的每一次晃动，都是最曼妙的舞蹈……

……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那位老者诵经已毕，轻轻合上经书，双手捧着贴在额头顶礼。

慧能上前作了一个揖，说道：“大爷，打扰了。”

老者应声抬起头来。那一瞬间，慧能一愣，好像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老者和善地问道：“小伙子，你有什么事？”

慧能赶紧说：“大爷，请问，你念诵的是什么经呢？”

“《金刚经》。我刚刚从黄梅县双峰山东山寺（今湖北黄梅五祖寺）那儿请回来的。”

“黄梅在哪里呀？”

“在蕲州，距离我们这里有好几千里远呢。老汉我来回走了好几个月呢。”

慧能无限神往地自言自语道：“黄梅，东山寺……”

老者继续说道：“东山寺，就是弘忍大师住持的寺庙。”

慧能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请问，弘忍大师是谁？”

老者哈哈一笑，说：“小伙子，你跟我斗禅机呀？弘忍大师，当然就是弘忍大师啦。”

看到慧能更加局促，老者又哈哈大笑起来：“我逗你玩呢。弘忍大师是禅宗第五代祖师，是当今最有名的高僧，弟子有一千多人。大师教导僧人和在家弟子，只要奉持这部《金刚经》，就可以明心见性，觉悟得道。所以我无论走到哪里，都将经书带在身边，一有空闲，就拿出来读诵。”

慧能非常羡慕，情不自禁自语着：“《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黄梅……五祖弘忍……”

老者说：“小伙子，你对佛法感兴趣？”

慧能点点头：“我刚刚听到你念诵《金刚经》，心头突然明亮起来，像是开了窍。虽然说不出道理，但我觉着我好像悟到了大山呀、树林呀、还有咱们人，最为真实的东西。可是，这东西又是那样普通，说出来也难以令人相信……”

老者不禁“噌”地一下从凳上站立起来，双手合十，惊奇地说：“阿弥陀佛，你这是开悟了啊！”

慧能不相信，说：“不会吧，我对佛法全然不知，又大字不识一个，而且是个穷得叮当响的樵夫……”

老者打断他：“人无贵贱之分，只有慧根之别。我佛说过，一切众生都具佛性，佛法面前人人平等，众生平等。连小虫、小鸟都可得道，何况是你。我看你资质聪明，很有善根，若是能去黄梅东山寺拜五祖弘忍为师，深入佛法，参禅悟道，一定会有极大成就。”

慧能听老者如此之说，很兴奋，很高兴，但旋即又陷入了沉思，样子苦恼至极，不禁惆怅地长叹了一声。

老者关切地问：“小伙子，你心中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慧能说：“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只有我与母亲二人相依为命。家道贫寒，只能靠我卖柴维持生计。我一日不打柴便一日无米吃，母亲离不开我。”

“小伙子，在我看来，不是你母亲离不开你，而是你离不开母亲。你从心眼里害怕离开母亲，怕失去母亲的爱护！”

慧能一怔，细想，老者的话很有道理。

“年轻人，应该不计一切辛劳去追求人生大道、宇宙真理才对啊！不是我老头子自夸，遥遥几千里路程，不是都没挡住我吗？这样吧，我先资助你十两银子，用作你母亲的日常花销。”老者看到慧能想表示什么，摆摆手说道：“别，小伙子，你先别推辞，就算我抢先一步供养你这位肉身菩萨吧。你回去安顿好你的母亲，然后到黄梅东山寺去找弘忍大师。我相信，五祖一定会善待你的。”

说着，老者从一个布袋里掏出一封银子，递给了慧能。

慧能感激涕零，磕头跪拜。

老者说：“小伙子，你行此大礼，我可受用不起。”

慧能说：“老人家，我与您不过萍水相逢，你就如此慷慨解囊资助一个素昧平生的后生。从您身上，我看到了学佛者的心胸。您放心，我一定效仿古人，刻苦修行，弘扬佛法，以此报答您的成全之德。”

“好，好，我没看错人。”

一旁的店小二看到了老者布袋上的字，嘻嘻一笑说：“难怪你们俩一见如故，这样投缘呢，原来，你们是老乡啊！”

“你怎么知道？”

慧能与老者几乎同时问起。

小二说：“大爷，您布袋上写着‘新州安记’几个字，说明您姓安，是新州人士。”

未等老者有所表示，慧能已经第二次跪了下去，说：“安掌柜，真的是您！您真的就是在新州城开杂货店的安掌柜！”

这次，轮到老者与小二干瞪眼了。

老者挠着头皮：“小伙子，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

慧能兴奋地说：“十多年前，您给我和母亲领过路。先到的是当铺，后来又去了药铺。”

老者一拍脑袋，激动地说道：“对！我想起来了！你爹爹姓卢，是从北方来……”

小二调侃说：“不光他爹姓卢，他也姓卢。”

“安大爷，谢谢您。这些年来，我和我娘经常念叨您，我娘说您是个大好人、大善人。”

老者说：“老夫安道诚。卢老弟，你们后来怎么从新州到了广州？”

于是，慧能将过去的事情告诉了安道诚。

最后，安道诚说：“落叶归根。慧能，若是你到黄梅去的话，恐怕你母亲更愿意回到新州。”

慧能点点头：“是的，就是现在，我娘也经常念叨着回老家。”

安道诚说：“送佛送到西天。我这次从黄梅回来，顺便来广州捎回一些货物。我已经雇好了运货的船。过几天，上全了货物，就要回新州了。你娘若是回去，就坐我的船吧。”

慧能感动得不知道说啥是好。安道诚笑道：“这只不过是顺便做功德啊。”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慧能别母，踏上求佛路

慧能回到家里，已是初夜时分。天上星光闪闪，山里灯火点点。池塘的蛙鸣，显示着天地的寂静；窗户透出的灯光，温馨着夜空。

“是能儿回来啦？”

慧能略一迟疑，才回答：“是我，娘。”

他推开房门。母亲坐在佛龛前的蒲团上，半眯着眼，全身透着慈祥的光辉。李氏关切地看着慧能往墙上挂好绳索，将扁担靠在墙角，问道：“能儿，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慧能不知怎样开口，只能报以羞涩的苦笑，避开母亲温热的目光。他为了掩饰慌乱的神态，没话找话说：“娘，你吃饭了没有？”

“你不回来，娘怎么吃得下呢？”

“那，咱就吃饭吧。”

慧能把小桌搬到娘的跟前，到灶间端来饭菜，盛满一碗，双手递给娘。他自己也端起饭碗，然而他心不在焉，夹菜的筷子伸向了油灯。

李氏“扑哧”一笑，放下饭碗，正色道：“你今天有啥心事呢？”

慧能只好正视母亲。母亲的目光极为慈祥，仿佛随时都能化开他千千心结。他一咬牙，鼓足勇气说：“娘，我今天遇到了几件不可思议的事儿。先是在山林中看到了一个小水潭。它……”

慧能不知道如何向母亲描述那种奇妙的景象，更无法将自己心灵的感悟讲述出来。所以，话题一转，说道：“后来，在路上碰到了一个唱着奇奇怪怪歌儿的和尚。”

李氏下意识地追问道：“那和尚长得什么样？”

慧能道：“没法具体说他长得什么样。他穿得破破烂烂、邋邋遢遢，可你总觉得他很纯净；他举止疯疯癫癫，但给人的印象却很神秘。噢，对了，他很胖，但很灵巧。”

李氏恍然大悟：“噢——那，是他，一定是他！”

慧能很奇怪：“娘，你也见过他？”

“你刚出生的那天早晨，他就与另一个僧人一同来过。你的名字还是他给取的！他还说过你将来……能儿，他今天对你说了些什么？”

慧能说：“他倒是除了几句疯话，什么都没说。在城里我遇到了一位念《金刚经》的居士。娘，你猜猜，他是谁？”

李氏一笑：“娘又没见，如何能猜得到？”

“安道诚，安掌柜！”

“安掌柜？难道是新州城里杂货店的老板安大善人？”

“就是他。他刚从鄂州黄梅回来。这位老人家真了不起，偌大年纪了，不顾年高体衰，竟然千里迢迢到东山寺去参拜五祖弘忍大师。”

李氏说：“真正学佛的人，都有这种吃苦耐劳、乐于助人的精神。”

“就是，一见面，他就给了我十两银子……”

等慧能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母亲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她再三追问慧能：“平白无故，安道诚给你这么多的银子干什么？”

慧能心想，迟早也得和母亲商量，所以干脆挑明了：“他说，有了这笔钱，您就可以安心过日子了。而我，就能到黄梅去，礼拜弘忍大和尚为师，学习佛法……”

骤然听到儿子要出家学佛，母亲惊呆了，良久，一声不发。像涨潮一样，她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晶莹的泪花，泪花汇聚成圆圆的泪珠，颤了颤，最终还是滚落了下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

尽管李氏夫人多年吃斋念佛，但是，一想到要母子分离，不由一阵心酸。还有，丈夫卢行瑫孤身一人从范阳流落岭南，仅仅留下了慧能这一条根。若是出了家，那就意味着卢家这一支血脉中断了……

她进而又想：自己的夫君卢行瑫读书多年，却终生不得志，最后抑郁而终；谭老板是整个广州有名的大富豪，却落了个投江自尽的下场；还有陈阿四，那样一个聪明伶俐的年轻后生，后来却……

想到此，她觉得儿子出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古人说，一人出家，九族升天。出家修行的功德不可思议。再说，慧能自小与佛有缘，似乎有来历的……

李氏夫人心中的疙瘩解开，破涕为笑，说：“儿子大了，迟早也要离娘而去。唉——就像小鸟长全了羽毛，就要远走高飞。”

慧能听得母亲如此一说，想起母亲辛辛苦苦将自己拉扯大的艰难，自己很是不好意思了，他眼含热泪，喃喃说道：“只留下母亲一个人孤孤单单过日子，我也实在放心不下。可是，可是……我也真不知如何是好。不然，我……”

李氏说：“能儿，你跟娘说实话，你自己想不想去？”

慧能左右为难，吭吭哧哧说：“想是想，只是娘年事已高，今后需要有人在身边伺候，我实在不忍心离开你。”

母亲握住慧能的一只手，坚决地说：“能儿，娘想过了，你应该去！年轻人，应该出去闯荡闯荡。整天守在家里，没出息。佛法如山高，佛理似海深，如果能拜到五祖这样的名师，就像夜行山路看到一盏明灯。能儿，这是你的大造化呀！”

“可是，自从父亲过世后，这些年来……”

“这些年来，娘失去了丈夫，咱们娘俩又流落到异地他乡，可是，为什么娘的心情越来越愉快？这都是因为我天天念佛，有菩萨保佑。现在，你要到寺庙里学佛，娘是一千个欢喜，一万个情愿。做梦都盼你悟道成佛呀！”

慧能欲言，母亲制止他，接着说：“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娘已经盘算好了，我要回新州老家去，有你舅舅，有左邻右舍，安大善人给了那么多银子，不愁吃、不愁穿，庄户人家还怕什么？”

慧能说：“你万一得病了，身边连个端水送药的人都没有。”

到此时，反而是李氏夫人劝慧能了：“傻孩子，你去学习佛法大道，佛菩萨们会保佑娘的，万一有什么困难，自有好心人主动来帮忙。你看，你还没动身，就遇到了安掌柜这样的热心人。我看哪，主要是你，佛门不是一般人所能进的，学佛人要以天下苍生为念，要把济世救人之心锻炼得像天一样广大，像地一样厚实，要像观音菩萨一样大慈大悲，像文殊菩萨一样大智大慧，像普贤菩萨一样敢于实践，像地藏菩萨一样勇于牺牲……而这，恐怕你做不到。”

慧能听了娘的一席话，不禁豪情勃发：“娘，你放心，我绝对不辜负佛菩萨的一番宏愿！”

“这不就得了！”

慧能这才知道，娘是在用激将法。他泪水长流，感激地望着母亲。

清风轻轻送来大自然极为和谐的天籁之声。一只萤火虫飘飘忽忽飞来，在李氏夫人头上转了几圈，又轻轻飞走。

“饭菜都凉了。吃吧，吃完了早些歇着。明儿一早就开始准备回老家去。”

一轮明月挂在湛蓝幽深的天空。大大小小的池塘里、一条条溪水中，都有一轮月亮；只要是一汪净水，就会有一个月亮。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千江水月一月摄，万里云空点太虚。

慧能母子顺利回到了阔别十多年之久的龙山脚下的夏卢村。

亲不亲，家乡人；熟不熟，故乡土。

有乡亲们的帮助和关照，他们很快便安顿下来。经过两个多月的辛劳，慧能将里里外外所能想到的大小事情都料理好了，连茅屋的房顶都重新换过了稻草，十年八年不会漏雨。然而，就在他即将出发时，舅舅却死活不同意他出家学佛。慧能实在不想忤逆舅舅，以后母亲有个什么大事小情，少不了请他帮助。于是，他与母亲一同来到舅舅家，再次恳求。李氏夫人也再三替儿子慧能求情。舅舅回答了两个字：“休想！”

慧能无奈，只好使出最后一招——在舅舅家的大门前长跪不起。但是，舅舅像是铁了心，他赌着气，指着大门旁边的一块巨石说道：“有耐心，你就跪着吧。哪怕你跪上一天、一月、一年，也休想打动我！若想我同意，除非这块顽石裂开！”

门前的这块卧牛石，浑似铁铸，亿万斯年的时光，也不过在它表面镀上了一层乌黑之色，怎么可能忽然开裂！这就是说，若想舅舅同意慧能出家，没任何希望了。

没想到，难以置信的奇迹出现了：舅舅的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巨石真的裂为两半！

时至今日，一千多年岁月悠然而过，那齐齐的裂缝，似乎仍在向人们诉说着那段神奇的往事……

人的一念诚心，的确不可思议。它，惊天地，泣鬼神，昭日月！

慧能终于可以打点行装，北上求法了。

那天，夏卢村的乡亲们都来为慧能送行，簇拥着他出了村口。慧能回转身，张开双臂拦住众人说：“乡亲们，就此留步吧。就算你们把我送到新州城，终归也要分手的。”

李氏夫人想到，多年相依为命的儿子从此分别，遥遥千里，天各一方，孤苦伶仃，相见无期，不知今生是否还能重逢，不禁悲从中来，抱住慧能痛哭起来。在场的人们眼见这亲人离别的情景，不免也跟着感叹唏嘘，撒下几多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的痛哭变成了无声的抽泣。慧能搀着她来到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旁，扶着她慢慢坐了下来。慧能一边替母亲擦拭泪水，一边哽咽着说：“娘，您对儿的养育恩情，比龙山高，比溪水长，而我却不能守在你身旁侍奉尽孝，实在辜负了您将我拉扯成人的苦心。儿子无以回报，只有刻苦修行，悟彻大道，将来续佛慧命，普度众生，以此无上功德回向您的哺育之恩。请受儿子三拜。”

慧能五体投地，恭恭敬敬给生他养他的母亲三跪九叩。

后来，夏卢村口的这块大石头，被人们称作“别母石”。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当慧能遇见爱情……

慧能沿着新兴江一路北上。

第二天，他已经走了一百多里路，来到了端州（今肇庆）城西的一道山冈上。在路上，他捡到了一根梅枝。它大概被人遗弃很久了，叶子已经蔫了。慧能特别喜爱梅花。他是一个樵夫，冬天，在树木凋零、花草干枯的苍莽山野里，他经常会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淡淡花香。花香会将他拉到一株株寒风中凌霜怒放的梅花前。

山间一枝梅，寂寂独自开。

未通春消息，暗香袭人来。

慧能不识字，没有诗人骚客的才情，但他也知道梅花寒冬盛开独特的自然规律：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他顺手将那枝半枯萎的梅花插在了山冈，又从自己所带的葫芦里倒出一些清水，浇在它周围的土地里。

他没想到的是，从此这个荒芜的山冈上长满了梅花，老干似铁，花香十里。人们称之梅花岗。三百年之后，有人在这里建了一座佛庵。梅花岗的佛庵，自然就称梅庵了。而今，梅花岗，梅花庵，仍是肇庆最亮丽的风景。

一日，慧能来到西江、北江交汇的三水，他站在一个三岔路口。这里，一条大路通向广州，一条小径在北江之畔蜿蜒。大路宽阔且平坦，是岭南通往中原的官道。但是，它在这里拐向了东南，要绕几百里路程。小路坎坷而艰难，沿途崇山峻岭，需要攀高峰、涉大川。由于途中荒无人烟，只能饥餐野果，渴饮泉水，夜宿岩洞。

慧能毅然选择了小路。

小路曲曲弯弯，曲曲弯弯，伸进层峦叠嶂的群山。

人在小路弯弯上，路在青山隐隐中，山在白云悠悠里，云在天地茫茫间……慧能风餐露宿，披星戴月，风尘仆仆，一路向北：草鞋为船，涉过激流浅滩；竹杖为马，翻越万水千山。

前面，一列悬崖峭壁挡住了去路。

慧能拽着山藤，奋力向上攀登。忽然，他脚下一滑，差点儿从陡峭的岩壁上滑落下来。他擦掉臂上流出的血，继续向上爬，终于爬到了山顶，驻足眺望。山下，绿树掩映着一个如梦似幻的小村庄。

这是韶州（今广东韶关）曲江县曹侯村。

曹侯村的村民大都姓曹。据说，他们都是三国时期魏武侯曹操的后裔。多年以前，为躲避战乱，南迁到这里。为纪念祖先，怀恋千万里之外的乡关，他们将居住的村落取名叫“曹侯村”。

慧能走下山冈，向曹侯村走去。

村外山坡上开满了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微风轻拂，黄澄澄的油菜花像海洋一样波涛荡漾。一条清清的小河，弯曲如钩，环绕着村庄哗哗啦啦流过。数只白鹅自由自在地戏水，三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蹲在小河边洗衣裳。河边青草地，晾满了她们洗过的花花绿绿的衣衫，像一片五彩祥云，轻轻降临在大地上。一位清纯似水的少女一边搓衣服，一边轻轻哼着山歌：

山溪水，如弓还如钩。

如弓不射月老箭，

如钩不牵红盖头，

清净空幽幽。

云游客，何日舍孤舟。

记否江南红蓼岸，

草鞋竹杖瞰清流，

含笑数闲鸥。

在少女的歌声中，慧能走到溪水岸边，掬一捧清水洗脸——要进村了，总不能灰头土脸像个叫花子，吓着孩子。

唱歌的少女哼着小曲，在草坪上晾衣衫。她赤脚走在绿毯一般的草坪上，似舞似蹈，连她晒衣的动作，亦是天然自成的曼舞……

突然，她惊叫一声，砰然倒地。一条毒蛇消失在草丛中，少女白白的脚踝上留下了两个深深的、乌黑的齿痕。

另两个在溪水边洗衣的姑娘急忙向她跑了过去。河对岸的慧能略一犹豫，也哗啦哗啦趟着溪水，向这边跑来。

那两个姑娘先到，询问倒在地上的姑娘：“志秀，你怎么啦？”

志秀已经接近昏迷状态，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指了指脚的方向。两个同伴看看她的脚踝，同时惊呼着：

“啊，天哪！志秀被毒蛇咬啦！”

“像是七步蛇！”

“老天爷，这可怎么办呀？”

两个姑娘惊惶失措，只知呼天唤地，哭啼流泪。

此时，慧能也已赶到。他捡起晾在草地上的衣裳撕下一缕布条，紧紧扎住志秀的脚脖子，对两位姑娘说：

“快，把她扶起来，我背她去找医生。”

一个身穿绿衣的姑娘说：“俺村没有医生。”

慧能说：“土郎中也行。哪儿有看蛇伤的土郎中？”

姑娘指指远方一座大山，说：“翻过那座山，有一个采药老人，听说治蛇伤很灵。”

另一个姑娘说：“恐怕来不及。这是七步蛇咬的，不出半个时辰，毒气就会扩散到全身，万一毒气攻心，就……”

绿衣姑娘又哭了起来：“那，那么，志秀岂不是没救啦？”

两个姑娘相互抱着，嘤嘤哭啼起来。

志秀被毒蛇咬伤的脚已经肿胀得老大，乌青的毒色从伤口正在向四周扩散。慧能转了一圈，跑到河边的荆棘丛中，折了一根锋利的荆棘刺，在她伤口上划开一个十字，毫不犹豫地趴下，用嘴吸毒……

一口，两口，三口……慧能吐出来的血汁由起初的乌黑渐渐变成红色，志秀的脚也从青紫慢慢变白，而慧能自己却被蛇毒所染，口舌肿胀，脸色晦暗。他发现吸出的血汁已经是鲜红色了，志秀也开始有声音了，他想对那两个焦急的姑娘笑笑，以表示中毒的姑娘没事了。但是，他却未能笑出来，便一头扎到地上，昏了过去……

两个姑娘急切地喊：“客官、客官，你怎么啦？快醒醒呀！”

无论她们怎样摇晃，慧能却毫无反应，像已经死了过去……

志秀的哥哥刘志略与几个年轻人闻讯赶来。他们中间一位腿脚利索的小伙子去村外请郎中，另几个就轮流背着慧能回到刘志略家。

及时赶到的郎中为慧能把了脉，说是不要紧，毕竟是间接中毒，几剂药就会好。然而，三天过去了，慧能却依然昏迷不醒，像个死人似的毫无知觉。

志秀已经痊愈了，她坐在慧能的床边，一边垂泪，一边擦拭他黑紫肿胀的嘴唇。

刘志略本来是一个颇有风度的书生，此时却在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他自言自语说：“这可如何是好，都已经三天了，灌了那么多药，咋就不见效呢？”

志秀泪如泉涌。

刘志略说：“他是咱家的大恩人，万一为救咱而死，连人家的姓名都不知道……”

志秀“哇”地放声大哭。她奔到堂中悬挂的观音菩萨像前，磕头如捣蒜。不知磕了多少头，她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您无处不在，法力无边。您可怜可怜我这小女子，救救我的恩人吧！只要让我的救命恩人活过来，我刘志秀情愿再被毒蛇咬死！菩萨呀，我前生造的孽，就让我一人承担吧，千万别连累别人，这可是个大好人啊……”

在志秀喃喃的祷告声中，慧能的一根小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皮颤动着意欲睁开。

刘志略大喜过望，高声呼叫道：“谢天谢地，恩人醒了！终于醒了！兄台，兄台！”

慧能的眼睛稍微睁开了一条缝，呻吟了一声。

志秀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五体投地拜倒在观音菩萨像前。

几天之后，慧能终于可以下床了。

刘志略搀扶着身体依然虚弱的慧能坐上椅子，说：“兄台，小妹之命是您所救，请受志略一拜。”

慧能急忙拉住正欲下跪的刘志略：“志略兄，你这是干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人类有同情之心。我相信，你遇到这种情况，也会像我这么做的。”

刘志略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非常佩服慧能兄舍己救人的菩萨心肠。何况，你救的是我妹妹，我……”

慧能打断他的话，恳切地说：“志略兄，这真的不算什么，人生在世，如果连自己的同类都不救助，那还是人吗！”

刘志略握着慧能的手，说道：“好，大恩不言谢。慧能兄，今后咱们就是亲兄弟，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想法报偿。”

志秀沏好茶，端上来，给慧能施礼敬茶：“恩人，请喝茶。”

慧能急忙还礼：“不敢辛劳小姐。”

刘志略哈哈一笑说：“你们两个就别客套啦。既然慧能兄和我成了好兄弟，秀妹，你就称慧能兄为大哥吧。”

志秀脸色微红，嗫嚅道：“大哥，您请坐。那天，若不是大哥相救，小妹我……”

“没什么。我正好从河边过，碰巧赶上了。”

刘志略调侃说：“是呀，巧合就是天意。不然，小妹怎么会结识慧能兄？这大概是命中注定，天生的缘分。”

志秀和慧能被刘志略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慧能低头吃茶。志秀手摸衣角，转移话题道：“大哥，你的身体可无大碍了？”

慧能说：“好啦，全好啦。”

刘志略说：“慧能兄，你若再不好，我小妹就彻底完啦！”

慧能吃惊地问：“志秀妹妹，你的脚上的蛇毒未消除干净？”

刘志略说：“蛇毒嘛，倒是全被慧能兄你给吸出来了。我说的是，在你中毒昏迷的这几天里，我小妹不吃不睡，一直守在你身旁，不停地给你冷敷、擦拭。你若是再晚醒几天，她不累死，也得哭死。”

慧能起身作揖：“多谢志秀妹妹病中关照。”

志秀满面通红，小声咕哝道：“你别听大哥瞎说。”

“我瞎说？前几天，谁的眼睛哭成了红葡萄？”

志秀娇羞不胜，慌慌张张从客厅跑了出去。她来到院中小水池旁，面水而坐。池水平静如镜，一支含苞欲放的莲花亭亭玉立。志秀一张美丽的面容映在水面上，清纯、羞涩、秀美，堪与花儿相媲美。人面、莲花相映成趣：花增人面三分白，人染莲花几许羞。

风儿多情，将刘志略与慧能的对话悄悄送来：

“慧能兄，你家中还有何人？”

“只有老母一人。”

……

志秀似乎沉入某种幻想中，她眼中透露出一种朦胧的憧憬，心身沉醉在巨大的幸福中……

一只小鸟从空中飞过，留下一串悦耳的啼鸣。

志秀从梦幻中醒来，羞臊难当，双手捂住赤热的面颊。她的手慢慢移开，水面上映显的那张少女的脸依旧娇红。她无声一笑，伸手搅乱了水中的世界。

刘志略与慧能的话音隐隐约约无法听清。她略一思索，走进厨房。她端着一盘水果，沿着长廊悄悄走向客厅门口。

客厅里，刘志略依然在与慧能聊天。

刘志略问：“慧能兄，你这次北上，是探亲访友还是经商呢？”

慧能说道：“我既不是探亲，也不是经商。可以说是求学吧。”

“噢，真没看出来，慧能兄也是读书人。”

慧能微微一笑说：“不敢当。我所说的求学，并非你们书生的求学，我是要到黄梅东山寺去拜五祖弘忍为师，学习佛法……”

“哐当！”门外传来一声响动。

刘志略与慧能同时站立起来。

刘志略说：“慧能兄，你尚未痊愈，请先坐下，我出去看看。”

慧能心想，这是在别人的家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就又坐了下来。

刘志略走出客厅，只见门外一片狼藉：一个瓷盘摔得粉碎，地上散落着几只水果。长廊那边，志秀的身影一闪，拐进了厨房。他追了过去，看到志秀正躲在厨房里抹眼泪。

他关切地问：“志秀，你怎么啦？”

志秀说：“我、我……我走路不小心，绊了一下，盘子掉了。”

刘志略开玩笑说：“你看你，都这么大了，快要出嫁了，还毛手毛脚的，将来少不了要挨婆婆的骂。”

志秀像被戳到伤心处，无声地抽搐起来，大颗的泪珠往下掉。

刘志略见状，有些着慌，赶紧安慰她说：“别哭、别哭嘛！不就是一个盘子吗，摔就摔了。”

志秀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她转过头，哽咽道：“你甭管我，快去陪客人吧。我，我，我一会儿就好。”

刘志略小声咕哝道：“女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总是这样莫名其妙。”

慧能连日跋涉于荒山野岭之中，吃野菜、宿岩洞，对体力消耗极大，再加上毒液侵入，身体一时难以恢复。因此，他无法继续北上，只好在刘志略家暂时住了下来。

刘志略与慧能一见如故，十分投机，有相见恨晚之感，所以两人便义结金兰，正式结拜为兄弟。刘志略比慧能年长两岁，被尊为兄长。

这些天，刘志略一直想打消慧能北去黄梅求法的念头。一天晚上，两人坐在客厅的方桌边，又争论了很久。最后，刘志略说：“看来，我是没法说服你。”

慧能说：“刘兄，人各有志。不过，我还是要谢谢您的好意。”

刘志略无不感慨地说：“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噢，对啦，我们家也有一个出家人呢！我姑姑就在离村不远的山涧寺出家为尼，法号怪怪的，叫什么无尽藏。”

慧能说：“在佛教里，德广无穷为无尽，包含无尽之德曰藏。象征着真如佛性广阔无边，包罗万象。”

“没想到，慧能你竟然这样精通佛性教义。”

慧能恭谦地说：“哪里，我不过是在广州回新州的路上，听一位学佛多年的老居士讲说了一些佛法，知道了一些名词、掌故。待有了机会，一定去向无尽藏师父请教佛法。”

刘志略说：“我姑姑也经常给我讲经。可是，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学佛到底有什么用？”

“刘兄，你说过，你读书并不是为了治国平天下，也无意于荣华富贵的仕途。那么，请问，你还整天读这些书干什么？”

慧能一边说一边指指桌上一本掀开了的书。这是一本《礼记》，翻开的篇目恰恰是《大学》一章。

刘志略颇为骄傲地说道：“当然有用！就说这篇《大学》吧，文中说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算啦，你没有读过书，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没想到，慧能却十分敏感地说道：“我是不识字，但是，你刚读的这几句话，我好像感觉到了些什么。”

刘志略不太相信：“你能理解《礼记・大学》？要知道，这可是治国平天下的大文章！那好，我再念几句，你听听是什么意思。‘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刘志略放下书，问：“明白吗？”

慧能略一思考，情不自禁地拍案叫好：“书中写得太好啦，这就是在讲佛法，讲修行呀！”

刘志略哭笑不得：“慧能，你没听错吧？我给你念的是儒家经典，《礼记》中的《大学》，不是释迦牟尼佛讲述的佛经。”

慧能说：“佛也好，儒也好，都是教化人的。你刚读的这段吧，所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明明德就是明心见性、大彻大悟。怎么明明德呢？你书中说的方法很正确，首先要做到‘止’，知止而后有定。止的功夫修到家之后才会有定，定下来之后才能够真正静，静之后能安、能思虑、能思维，经过思维才能打开智慧的大门，才能够明明德，也就是明心见性。这些道理，与佛法修行戒、定、慧的过程一模一样。”

刘志略惊奇地看着慧能，像不认识他了。

慧能怕他不明白，更通俗地解释说：“佛教所说的戒，就像密密的树林，有了它的阻隔，外面的风就吹不进来。有了这个保护层，我们的心恰似森林中幽静的深潭，时时处在水面波浪不起、水中沉渣不泛的安静状态。这就是定。在这种定的状态下，不但水质清澈通透，水中之物一览无余，而且水面平滑如镜，可以照天照地。天上风云变幻，空中飞鸟低掠，地上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它的慧眼。同时呢，它历历分明自身却湛然不动，丝毫不会被纷杂的外界风波所扰动。这就是由定所生出的慧。这种慧，不是聪明，不是知识，而是人最根本的大智慧！”

刘志略惊得如呆如痴，半晌，他才回过味来，情不自禁地连连叫好，不知不觉鼓起掌来。

慧能被他弄得不好意思起来，叫道：“刘兄，你这是干什么？是在看兄弟演戏吗？”

刘志略说：“慧能兄弟，你说的比那些名角演得更好。我现在才算真的服你了。我读了这么久《礼记・大学》，也没弄懂怎样才能明明德。并且，几乎所有的儒生，仅仅是从字面上将这些文字当作一种知识、一种大道理理解而已，从未有人想过，它居然是修心的实践方法！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请受愚兄一拜。”

刘志略非常认真地施了一礼。

慧能急忙还礼：“刘兄，你太谦虚了。”

刘志略摇摇头，认真地说：“不，我决不是客套。虽然你从修佛的角度讲，但道理是一样的。看来佛法无边，确定是打开人生大智慧的一把钥匙。”

两人越说越投机，不知不觉已月上中天。

过了十多天，慧能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于是，刘志略带着他来到村外的山涧寺，来拜访他的姑姑——无尽藏尼师。

无尽藏尼师以诵持《涅槃经》为日常课业，当刘志略与慧能前来拜访时，她正在诵《涅槃经》。

《涅槃经》是佛陀圆寂之前所说的最后一部经典，也是佛教最为重要、最深奥的佛经之一。后秦道朗大师说它“盖是法身之玄堂，正觉之宝称，众经之渊镜，万流之宗极”。因为它，中国历史上诞生了“道生说法，顽石点头”的著名典故。从古到今，有许多人穷其一生倾心研究《涅槃经》。

三个人见面后，自然而然也就说到了《涅槃经》。

无尽藏尼师满脸堆笑，恭谦地对慧能说：“听我的侄子说，你对佛法很有研究。这《涅槃经》贫尼虽然诵持多年，却仍有许多地方不甚明白，请你指点迷津。”

说着，无尽藏尼师将厚厚的经书递向慧能。慧能摇着手说：“惭愧惭愧，我从来没有读过书，所以不识字，更读不了经。不过，你若是把经文读出来，或许我能为您解答其中的意思。”

灿烂在无尽藏尼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成了浓重的阴云。她垂下眼帘，以略带责备的口吻说道：“佛戒妄语。所以，学佛之人，诚实第一。你连字都不识，怎么能解释经文之中甚深的道理呢？”

“佛法真理，与文字无关！”

这慧能，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刘志略与无尽藏尼师都被他的这句话震惊了：什么？神奇玄妙的佛法，与文字没有关系？那么，还要这千百万卷的佛经干什么？古人九死一生，到西天取经，不就是为了带回一些经书吗？

他们两人像审视怪物一样盯着慧能。慧能却莫名其妙地吸了吸鼻子，一边四处寻觅，一边说道：“哪儿来的花香？”

——这慧能，不但是个“睁眼瞎”，而且真的像瞎子一样，连无尽藏尼师供在佛龛前的那簇烂漫的山花都视而不见。无尽藏尼师用手指着供桌上的花瓶说：“喏，贫尼每天清晨采野花供佛。室内的淡淡馨香，就是它们散发出的。”

慧能又侧着耳朵，倾听着什么：“哪里有人弹琴呢？”

刘志略说：“这座寺庙之所以叫山涧寺，就是因为附近有一道山涧。涧水叮咚，宛若琴声一般。看，就是那边。”

刘志略的手指向寺外。

慧能的目光没有顺着他的手指指引的方向望去，而是认真打量着他的手指头。刘志略又好气又好笑，说道：“慧能，你本来是一个十分精明的人，今天怎么啦？你看我的手指干什么？手指即不是涧水，也没发出声音！”

这时，慧能才哈哈大笑着说：“你们看，佛法的真谛，就像美妙的花香，也像动听的流水；而文字，就犹如你们指给我看的手指。手指能指出花香与流水的所在，但你们的手指本身，并不是馨香的山花，也不是动听的溪水。而且，看美丽的花朵，听山涧的流水，并不一定非要通过手指不可。”

最后，慧能总结说：“诸佛妙理，非关文字。所以，不能对经文产生执著。”

“天哪，你是一尊肉身菩萨啊！阿弥陀佛，观音菩萨，贫尼何德何能，竟然得遇活菩萨光临！”

无尽藏尼师站立起来，整理好袈裟，展开拜具，向慧能五体投地拜了下去……

慧能一个在家人，无论如何也不肯受她这一拜。可她是一位比丘尼，自己一个男人，又不能用手去搀扶她，他就赶紧抢先跪了下去……

从此，慧能白天与刘志略共同劳动，晚上到山涧寺听无尽藏尼师念《涅槃经》。她念一段，慧能就照着经文为她讲解一番。若是她还不明白，慧能就反复举例，加以说明。

慧能虽然从未接触过《涅槃经》，但他自从听闻安道诚读诵《金刚经》之后，心开得悟，深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三昧，所以，能够一通百通，一闻千悟。

这样，村里一些信佛的居士每天晚上赶来听讲。慧能妙语连珠，口吐莲花，人们惊叹不已：“慧能见解如此精湛，真是天机自悟，无师自通，非常人所及，恐怕是大菩萨临世。”

于是，曹侯村的信众在无尽藏尼师的号召下，礼请慧能住进当地著名的宝林古寺。因为他尚未落发，人们称他为“卢行者”。然而，慧能怎么能因此而改变北上求法的初衷呢？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这份荣耀，打算到黄梅拜谒五祖。

临走的那天晚上，他与义兄刘志略把臂长谈到深夜。刘志略要给他举行隆重的送行宴会，将他强行留住在刘家客房。

西斜的月光透进房间，水波一样清泠泠地浮在地面上。窗外树枝摇动，月光星星点点像散落了一地的碎银，似乎能听到它滑落下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慧能悄悄收拾好行装。他把行囊挎到肩上，轻轻打开房门，侧耳听了听。院里悄然无声，唯有蛐蛐歌唱着明月的皎洁。

慧能走过院子，轻轻拉开大门，一只脚刚刚迈出去，从志秀的闺房方向传来淡淡忧伤的歌声：

江南月，如镜亦如钩，

如镜未临红粉面，

如钩不展翠帏羞，

空自照东流。

……

慧能无可奈何地回头望了一眼，走出刘家大门。

他走出村口，歌声依然隐隐。它像月光的精灵，从虚无飘渺的宇宙深处飘落下来，回荡在人的心灵中，徘徊于天地草木间，几许轻灵，几许美妙，几许伤感，几许迷蒙。

他轻咳一声，诵吟道：

心有意和种，法雨催花生。

自悟意和种，菩提果自成。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石窟悟道：一心做事，即为坐禅

慧能在曹侯村的时候，听居士们说，附近的乐昌县（今广东省最北部，与湖南、江西交界处）西山石窟寺，有一位智远禅师。他精通禅法，深得坐禅三昧，经常入定一个月以上。

天哪，一个多月，兀兀坐在那里，不动不摇，不吃不喝，甚至没有呼吸，没有心跳！那是怎样一种境界？慧能很是向往。

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慧能一字不识，肯定无法读万卷之书，但能行万里之路。行，往往比单纯的读，更为重要。何况，乐昌西山，就在曹侯村正北方向，与北上求法路线基本一致。于是，慧能决定绕道乐昌，去参谒被人们传得神乎其神的智远禅师。

慧能到达西山石窟寺的时候，发现眼前几十座石窟，高低错落，大小不一，然而，却一律柴扉紧闭，阖无人迹。好像，这里没有人居住一样。慧能正感到疑惑不解，通往深山更深处的山路上走来一位僧人，一位肩挑柴担的老僧。樵夫出身的慧能见之格外亲切，连忙迎上前去，双手合十问讯道：“师父辛苦。”

那位老僧说：“心不苦，命苦。”

慧能一愣。

老僧呵呵一笑，接着说：“心若不苦，何苦之有！”

慧能也被他的诙谐逗乐了。笑过之后，他问道：“请问，智远禅师住在哪里？”

“智，还有远近吗？既然是禅师，哪里不能住？”

禅，水灵灵，活泼泼，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而高明的禅师却随时都能用独特的动作、别有韵味的言辞启发学人，使之心有灵犀，豁然领悟。在这位老僧的激扬下，慧能禅心灵动，不禁意气风发，紧紧逼拶着追问道：“这么说，天下岂不全被禅师占遍了？那么，智远禅师也住在这里面么？”

慧能指向的，是一个圆圆的驴粪蛋子！

老僧自有其转身之处：“我仅仅是个打柴僧，如何知道！”

“咚！”老僧抽出柴担，往一段中空的木头上敲击了一下。

声响过后，座座石窟那紧闭着的门陆续打开了，一个个禅僧从中走出来——难怪安静得如同无人呢，原来，禅僧们都在坐禅。

那位挑柴的老僧，就是他们的师父——智远禅师。为了弟子们能够安心禅修，他老人家便亲自上山挑柴。

慧能一边帮他将樵柴挑到斋堂，一边开玩笑说：“我很早以前就向往智远禅师，不远千里前来拜访，谁知来到了这里，仅仅遇见了一个卖炭翁！”

智远禅师笑着嘲弄他说：“你呀，只见卖炭翁，却不见智远。”

慧能故作不解，问道：“如何是智远？”

这一问大有禅意，涵盖天地，风雷滚滚，蕴藏无限禅机。

智远禅师知道遇到了强劲对手，但年老成精，佯装痴癫，指着柴捆叫道：“柴！柴！”

柴是智远？智远是柴？

禅，就是这样活泼，就是这样意趣盎然！

智远禅师有一句口头禅“久坐有禅”。他的意思是说，只有你长期打坐，深入禅定，自然而然就会有禅——由禅定而显发出大智慧。因此，他严格要求他的弟子们，不倒单（夜间不展开铺盖，即不睡觉），昼夜坐禅。

慧能自然也每天依止智远禅师，修习禅定。

禅定，也称作“三昧”；梵语为“禅那”，也称之为“思维修”、“静虑”，是佛教修行的一种手段。它是“定”与“慧”的统称。“悟之曰慧，修之乃定。”禅离不开修，而修离不开定。后世密宗圭峰大师说：“定之一行，最为神妙，能发起性上无漏智慧，一切妙用，万行万端，乃至神通光明，皆有定发。故，欲求圣道，必须禅修。离此无门，离此无路。”

是啊，不经过思维修、静虑，如何使自己杂乱的心沉静下来？心不清静，如何显发智慧的光芒？

其实，禅定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更非佛教独有。例如，慧能给刘志略重新诠释过的儒家经典《大学》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怎么“明明德”呢？首先得做到“止”，止的功夫修到家之后才会有“定”，身心安定下来才能够做到真正的“静”，心静之后能安、能思虑、能思维，经过思维、静虑，才能打开智慧的大门。

在生活中，专心致志，即是禅定。所不同的是，平常人因为没有经过专门的禅定训练，定力暂短，很难做到浑然忘世，完全忘我。而佛教行者，他们因禅修而产生的定力，不可思议。

优波先那比丘，是佛祖释迦牟尼早期的弟子之一。有一天，他在王舍城中乞食后，就与好朋友、佛的大弟子舍利弗，一同来到城外的森林里坐禅。舍利弗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旁铺好坐垫，就在树下打坐。优波先那比丘知道附近的山崖下有个岩洞，也是修禅的好地方，就到那个山洞中坐禅。

优波先那比丘是老修行了，很快就入定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感到身上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身心马上从禅定状态中出来，睁开眼，发现是一条很小的毒蛇！优波先那比丘十分清楚这种毒蛇的厉害，他明白，一旦被它咬了，毒性扩散极快，任何医药都来不及救治。

这就是说，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死去。

果然，优波先那比丘已感觉到蛇毒在身体内迅速蔓延。但他毫不惊恐，像平常那样呼唤着舍利弗。舍利弗听到好友的呼唤，徐徐从禅定中起来，不紧不慢走了进来——因为，优波先那比丘的声音一点儿也没变化，丝毫没有显露出事态的严重性。优波先那比丘说：“对不起，打扰你修行了。舍利弗师兄，我被毒蛇咬了。趁着毒气尚未到达心脏，请你去找几个人来，将我从这里抬出去。”

舍利弗不相信，又认真看了看他的面色说：“不会吧？你呼唤我的声音未变，现在我看你的脸色也没有变化。我见过被毒蛇咬伤的人，他们脸上那种惊惶、恐怖、绝望、痛苦，难以形容！而你，倘若真的被毒蛇咬了，面色怎么会这样平静、这样安详、这样若无其事？”

优波先那比丘微笑着说：“舍利弗，佛陀早就说过，我们的肉体，不过是四大和合而成。对于一个已经证到本性空寂的比丘说来，他的心，时刻都处在禅定之中，如如不动，所以，我身体虽然被毒蛇所伤，脸色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舍利弗大为感动，对着优波先那比丘双手合十，说：“你说的很对，像你这样修到罗汉圣位的比丘，从精神到肉体都已得到解脱，永断轮回之苦。”

舍利弗找来众人，把优波先那比丘抬到林中空地上。

优波先那比丘身体内的剧毒开始发作了。可他端坐在那里，就像平时打坐一样，神态平静、安详，直到生命终了。

这就是一个禅者神奇的禅定之力。古往今来，有千千万万禅师曾经显示过这不可思议的奇妙！

静坐能进入禅定状态，然而，禅定并不等同于静坐。经过几个月的禅坐，慧能已经完全明白了：禅定是一种心理如如不动的状态，如果一味拘禁身体，整日坐禅，如同顽石枯木，对于觉悟人生，并没有太大的益处。

有一天，他无意听到住在隔壁的慧纪禅师诵读《头陀》。诵了一会儿后，慧纪禅师感叹道：“经意如此，令我空坐有何用处？”

慧能听见之后，就去拜访慧纪禅师。慧纪禅师从庐山大林寺来。大林寺与黄梅东山寺仅一江之隔，所以，他对禅宗五祖弘忍大师十分熟悉。他对慧能说：“你听说过弘忍大师吗？他正在黄梅大弘禅门，宣扬别具一格的东山禅法。你可以到那里参学。”

听了慧纪禅师的话，慧能决心坚持初衷，北上参禅。但慧能是一个十分厚道的人，智远禅师对他十分器重，他既不忍辜负老禅师的美意，更不能不辞而别，所以不得不又在石窟寺待了一些时日。

一天，智远禅师与他讨论禅定妙用，慧能说：“禅定，并不仅仅存在于静坐之中，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专心致志做一件事，心无旁骛地劳动，就是禅定。人们常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凭借的这种定力，也就是禅定之力。人，若无坚毅专一的定力，终不能有所成就。例如，一个人在深入思考一个难题时，他的心念都集中在这一点上，不但废寝忘食，就算泰山崩于眼前，惊雷炸响耳边，他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也是禅定。还有，人们时常称赞好画、美文为‘神来之笔’。须知，这些‘神来之笔’都是来自作者沉浸在忘我境界中，与定心相应，从而灵光闪现而来的……这些完全可以说是禅定的妙用。”

智远禅师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憨厚的年轻人，好像不认识了一样。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有些伤感地说道：“慧能，我本想将你留在石窟寺，将来继承我的衣钵。没想到你的领悟能力如此超常，看来，我真的没有能力教导你。你刚才的一番宏论，似乎与黄梅弘忍大师的禅法很相应。他的东山法门，是达摩祖师一脉相承的，你去拜他为师吧。”

智远禅师作为一个禅者的高风亮节与开阔胸襟，令慧能感动。他恭敬地给智远禅师磕了三个响头，恋恋不舍地告别了乐昌西山石窟寺。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人人都有佛性，一切众生都可成佛

一百多年前，自从达摩祖师航海而来，将象征着佛祖释迦牟尼心印的禅宗衣钵传授给了慧可，慧可又传给了僧璨。而僧璨大师慧眼识珠，收了一个从北方行脚而来的小沙弥道信为徒。一言契机，心心相印，23岁的道信便承担起禅宗血脉传承的大任。

唐朝初年，本来在风景秀丽、人文荟萃的庐山大林寺当住持的道信大师，厌恶了世俗应酬。他在庐山绝顶五老峰举目北望，发现长江北岸群山之中紫气升腾，祥云笼罩。于是，他渡江来到与庐山一江之隔的蕲州黄梅。

黄梅石奇泉白，林木清幽，漫山遍野都是郁郁葱葱的松树。风来了，松涛阵阵，绿浪翻滚如大海；风止了，青松静伫，化成连天碧玉。更神奇的是，万山丛中两座峻峭的高峰拔地而起，秀出群伦。它俩就像两位顶天立地、比肩站立的巨人，仰观九天星辰，俯瞰大地烽烟，谛听风云变换，笑看江河奔流……

古人云，地杰人灵。如此奇异秀美的山川，如果没有人中贤圣与之相应，便辜负了天地造化。

道信望着两座并肩而立的山峰，嘴角隐隐泛起一缕会心的微笑。

这时，一位老翁扛着镢头从山上下来。他告诉道信，这座山叫破头山。道信说：“这个名字不好。这东西二峰秀出群峦，应该叫双峰山。”

“谢谢大师赐名。”老人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原来，他是山里的栽松道人，这漫山遍野的松树，都是他几十年所栽种的。老人看到道信披大红袈裟，显得十分庄严神圣，心中好生羡慕，就请求说：“大师，你一定是位得道高僧。我要拜你为师。”

道信见他须发皆白，问道：“老人家，您今年高寿？”

“九十有九，还小呢。”老人笑着说。

道信也笑了，说：“是不算太老。不过，给我当徒弟嘛，还是太晚了一些。你若是投胎再来还差不多。”

老人向山外走去。离开几步之后，他意味深长地回眸一笑。

不久之后，一位居士（信奉佛教的在家人）将双峰山下的一块山场捐献出来，供道信大师开办道场。经过数年苦心经营，道信大师声名远播，四方禅僧闻风来归。渐渐地，这里云集了五百多位参禅的僧人。

这是中国历史上形成的最早的禅僧僧团，也开了禅宗道场脱离律宗寺庙而独立的先河。四祖道信启建丛林、组建禅僧教团的创举，对后世禅宗的发展，对禅宗农禅并重的宗风的养成，影响深远。

一天，道信在回山的路上，遇到了一个骨相奇秀的小男孩。那孩子似乎早就知道道信在打量他，停止玩耍，回眸一笑——

你从辽远的

宇宙深处奔来，恰似一道

照彻灵魂的闪电

你，像大海沐浴出的霞光

灿烂明丽

世界因了你而纯净

天哪，这眼神、这神态，竟然似曾相识！可是，他仅仅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呀。道信弯下腰，抚摸着他的头问：“小弟弟，你是哪位居士家的孩子？我看着你很眼熟，一定与你的父亲相识。你姓什么？”

小男孩一歪头，说：“我的姓可不一般呢！”

道信好奇地追问：“是什么姓？”

“是佛性。”

什么？佛性？道信不由一惊。这时，一同玩耍的小伙伴们，七嘴八舌地说：“他没有姓，是无姓儿。”

道信就问他：“你真的没有姓？人人都有，你为什么没有姓？”

“性（姓）空，所以没有姓。”小男孩说完，对着道信又是那么璨若朝霞、亮似闪电的一笑。

人人都有佛性，自性空寂，这些深奥的佛学道理，竟然能从一个七岁稚童口中说出来，道信怎能不为之动容呢？要知道，他为找到一个大法器的接班人，已经寻觅了许多年。道信对男孩说，要收他为徒。男孩说这得问他的母亲。

孩子的母亲住在一座破庙里。她对道信说：“大师，你就带他走吧，他本来就是一个莫名其妙而来的孩子。”

原来八年前，她正在河边洗衣，山里那个老得像一块破布的栽松老人走了过来，对着她作揖说：“我能在你这里借宿吗？”她说她是周家的小女儿，上有父兄，家中之事都由他们做主。老人说首先得征得她的同意。她就点了点头。栽松老人忽然就没了踪影。她回到家中，就莫名其妙地怀了孕。姑娘大了人人喜欢，姑娘的肚子大了人人耻笑。未婚先孕，是乡村最为丢人现眼的事情。

于是，父兄就将她赶出了家门。姑娘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所以她忍辱偷生，决心将肚子里的东西生出来，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孽种怪胎！然而生出来的，不是怪胎，而是一个聪明伶俐的男孩。因为没有父亲，也就没有姓，村里人都叫他“无姓儿”。

道信屈指算来，八年前栽松道人的回眸一笑清晰浮现。

道信留下一些钱财，将孩子的母亲安顿好，领着“无姓儿”回到双峰山。这个“无姓儿”，就是后来与师父道信共同开创了禅宗崭新局面，史称“东山法门”的禅宗第五代祖师——弘忍。

慧能辞别智远禅师之后，跋山涉水，策杖涂跣，风雨无阻，日夜兼程，经过二十多天奔波，终于在江州（今九江）渡过长江，来到黄梅县。他衣衫褴褛，鞋破袜烂，神态疲惫，但难掩兴奋之色。他的裤腿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泥巴，说明他已经走过了许多地方，赶了很远很远的路程，可他依旧健步如飞。

苍山如黛，蜿蜒起伏。两座挺拔的山峰，从群山中秀出，直插云端之中。

双峰山下，林木葱幽，泉石清好。慧能精神为之振奋，加快脚步,登上一个小山包，驻足眺望。

远方，冯茂山下，一座古拙朴实却气象恢弘的寺庙，被群山捧出。一片片洁白的浮云，时而簇拥在寺庙下方——山寺无门云遮路；时而只露一角殿檐——天上宫阕睹似幻；时而像轻纱曼舞——寺在虚无飘渺间……慧能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若大的寺庙似梦似幻，叫人觉得真实而又空明，鲜活而又灵动。

这时，忽然传来不紧不慢的钟声。它像一只无形的大锤，敲破了山寺上空的浮云，震碎了弥漫的雾气，人的烦恼似乎也因之遁去。

闻钟声，烦恼轻，智慧长，菩提增，愿成佛，度众生。

佛国钟声随风飘送，时轻时重。这若断若续、无形无体的钟声，让人遐思无尽。似清泉浴体，心身为之清净。清远悠长的钟声，在佛刹上空回荡，显得格外庄严、神圣。

慧能感到一种心灵的震撼，情不自禁冲着寺庙的方向跪了下来，全身匍匐在大地上，放声大哭。

他像是对着亲人倾诉一样自言自语：“回家了，我终于回家了！我已经找了一千年，才找到自己真正的家园……”

东山寺，因位于双峰山东边，所以得名。

当年，弘忍大师51岁时，接续了师父道信住持双峰山道场。由于四方禅僧慕名来归，蜂拥而至，寺僧达千人之多。原来的道场便显得十分狭小，难以容纳。于是，弘忍大师便将道场迁移到了距离双峰山东边不远的冯茂山——一位名叫“冯茂”的居士所捐献的山场。

东山寺山门殿内，一位五十多岁的僧人，从寺里潇潇洒洒地向山门走来。

他面目清癯，气质清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不沾凡俗尘埃似的。他走出门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宛如遗世独立，恰似苍松临风，猎猎山风吹拂着他的僧衣，飘飘欲仙。

一位面孔有疤瘌的年轻僧人，在院子里看到他，赶紧跑到他身旁，恭恭敬敬施礼之后问道：“神秀上座，您怎么到这儿来啦？看样子，您好像是在等什么人吧？若是等待什么贵客，请您先回寺里休息吧，这里风大，别吹着您。您放心，有我在这里给您了望着，等有了人影，再请您出来也不迟。”

神秀没有回头，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是影隐师吧，谢谢你。你总是这样热心。”

那个名叫影隐的僧人赶紧说：“上座，您别客气。我是寺里的知客嘛，应该的。”

神秀上座依旧说道：“我听师父他老人家念叨，这几日，或许会有一位上上根器的学佛之人将到寺里来。不知，今日可否到来。”

知客影隐说道：“再上乘的根器，还能超过您？我曾亲耳听到师父对一位前辈大师说，东山之法，尽在神秀。”

神秀说：“不能这样说。我只不过是凭着用功刻苦，以水滴石，以绳锯木，才略得师父大道之一星半点皮毛。”

看得出，他的谦虚发自真心，所以，说得毫不做作。

“您是我们的教授师兄，全寺近千僧人，大都是由您亲自教导培育的，您……”

神秀没有听他那一长串溢美之词，因为此时山门外108级台阶下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快步向寺门登来，近了，更近了——是慧能。

他像离乡多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家门，神情有几分迫切，几分忐忑，几分激动，几分胆怯。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知客影隐也看到了衣着褴褛、灰头土脸的慧能，情不自禁地惊叫一声：“啊，是他？怎么是他？”

神秀扭头问他：“他是谁？怎么，你认识他吗？”

“他，他……他既然是第一次来东山寺，我怎么会认识他呢！”影隐改用一种嘲弄的口吻说道：“使我惊讶的是，难道这个人就是师父所说的上上根器之人？

神秀正色道：“影隐，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怎能以貌取人？你的脸因烧伤而变得不堪入目，师父不是照样力排众议，让你当了知客么！”

影隐不知是摄于神秀的正义凛然，还是想掩盖什么，垂着头，退后半步。

慧能登上最后几级台阶，向神秀、影隐两人打个问讯：“师父，请问，这儿就是东山寺吧？”

知客影隐小声咕哝道：“到都到了，还问什么！”

慧能的心情十分激动，没有品出知客影隐的冷漠，他非常欣喜地叫了一声：“你，你是……”

神秀说道：“他是东山寺的知客，法名影隐。”

“对，你若是来我们这里挂单，准与不准，留你不留，由我说了算！”影隐的口吻有些发狠。

慧能“噢噢”了两声，说：“我以为……哦，不管怎么说，我总算走到了，走到了！”

神秀问道：“请问檀越，你是来进香，还是还愿？”

慧能摇摇头，说：“我是来拜弘忍大师为师，学习佛法的。”

知客影隐抢先说：“弘忍大师是禅宗第五代祖师，岂会随便收徒？若非才高八斗的饱学之士，如何能进入他老人家的门庭？想学佛法，你先跟神秀上座学个二三十年再说吧！”

神秀脸色微沉，威严喝道：“影隐，你能代师做主？”

影隐赶紧低头垂目，又退后半步。

神秀转而对慧能说：“来吧，我引荐你去拜见师父。”

慧能千恩万谢地跟着神秀进入寺门。

东山寺规模宏大，气象恢弘。但见：

佛国相庄严，殿阁生微凉。

古木参天立，蔷薇满庭芳。

神秀领着慧能在殿堂间穿行。一路上，所有的和尚、沙弥都恭敬地向神秀行礼，香客中不少人向他磕头跪拜。神秀总是神态谦和地还礼致意，遇到老人给他磕头，他总要抢先搀扶住，死活不肯让他跪下去。

慧能不由得多看了这位被人尊称为“教授师”的上座师兄几眼，见他气宇非凡，心有敬仰。

终于，他们走进了方丈。

方丈之内，高高的法座上，弘忍大师安然端坐。不知什么时候，知客影隐已经先到了，侍立在大师身后。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老老少少十几个僧人肃然侧立，禅宗第五代祖师弘忍，双目微阖。慧能施礼之后，悄然退在一边。

片刻之后，弘忍大师双眼睁开，目光像闪电一样射向慧能。慧能不由一激灵。未等神秀引见，也不等慧能开口，五祖便问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求福？求寿？还是求财？”

慧能双手合十，从容不迫地说：“弟子慧能，是岭南人，祖籍范阳，俗姓卢，不远万里而来，不求福，不求寿，不求财，只求作佛。”

弘忍大师略一沉吟，不客气地说：“你是岭南人，岭南是荒蛮之地，民未开化。你一个南蛮子，模样颇似獦獠，有成佛的资格吗？”

獦獠，是一种南方特有的短嘴野猪。当时，中原人常常以此蔑称南方少数民族。几个僧人听到弘忍大师称卢慧能为短嘴野猪，不禁掩口而笑。知客影隐，更是面露得意之色。

慧能并未被弘忍大师的气势吓倒，他反而挺直腰杆，镇定自若地说：“人有南北之分，但佛性并没有南北之别。人人都有佛性，一切众生都可以成佛。”

弘忍大师眼睛半闭半睁说道：“是么？”

慧能说：“当然是。佛法面前，人人平等。不错，弟子是岭南人，是未开化的南蛮子，而且连字都不识，模样又十分丑陋，的确无法与大师尊贵的法体相比。可是，请问大师，南蛮子的佛性，与大师您的佛性，有什么差别吗？”

慧能说完，深深地向大师鞠躬，退到一旁，静候大师发落。

旁观的禅僧们对慧能怒目而视，他们从未想到，一个其貌不扬的南蛮子，竟敢与他们敬若神明的师父争辩。

弘忍大师的目光却变得极为慈祥，像温暖的手一样一遍又一遍爱抚着慧能，脸上露出欣喜的微笑。

前几日，弘忍大师打坐之时，在禅定之中，恍惚看到一个人匆匆向东山寺奔来。渐渐地，那人登上东山之巅，与正好升起到山巅的朝阳融为了一体。于是，朝阳愈发壮丽，放射出璀璨的光芒……

弘忍大师不知今日来的这个慧能是不是那个人，所以，先以带有蔑视性的语言，试探他的性情与悟性。听了慧能之言，句句契合佛理，弘忍大师立刻感到此人根器非同寻常，是千载难逢的好僧材。五祖弘忍刚想对慧能表示什么，却见周围的弟子皆对慧能嗔目相向。尤其是知客，简直是目喷怒火。他唯恐众怒难犯，反而对慧能不利，于是，改口说道：“你既然是为求法而来，就先打杂去吧！”

慧能上前一步，施礼道：“启禀师父，弟子内心清净无染，没有任何杂念。现在师父让我打杂，请问到底打什么杂？”

弘忍大师闻听此言，不禁大吃一惊，不由得再次认真打量慧能，微微点头首肯。但他同时想到，这慧能实在太过聪明，必须折其毛刺，方可慧其心性。于是弘忍大师板起面孔，威严地喝道：“你这南蛮子，刁蛮成性，立刻干活去！”

四周的禅僧们露出开心的笑意，知客影隐更是得意至极。

神秀带着慧能向寺院后面的跨院走去。

路上，神秀说：“卢行者，你别怪怨师父。其实，打杂就是修行，我就是这样过来的。并且整整干了六年的杂务。”

慧能不由得停住脚步：“噢？真的吗，神秀上座？”

神秀点点头：“我将近50岁时，才从别的寺庙投拜到师父门下。师父说，没有坚强的意志，学不到真正的佛法。所以，我不顾自己的半百身躯，主动去干打柴、挑水的重活。在六年的艰苦磨炼中，渐渐理解了佛理，悟出了一些禅机。”

慧能说：“神秀上座，你不用开导我，我非常明白师父的真实意图，我不但不怨恨，反而十分感激他对我的开示，使我证悟到了直指佛性的大道。”

闻听此言，神秀反而愣了。他似乎陷入了一团迷雾中，痴痴地站立在太阳下，一动不动，表情一会儿晴，一会儿阴，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无奈。慧能呼了半天，他才有所反应。

神秀将慧能带到东山寺后院，交给了宅堂的知事僧。

从这一天起，慧能开始了在东山寺的修行生活：清晨，沿着崎岖的山路挑水；正午，劈柴、扫地；晚上，在月光下吃力地舂米……

与此同时，在东山寺的法堂，神秀正在给众僧讲解《圆觉经》：

……与大菩萨摩诃萨十万人俱，其名曰文殊师利菩萨、普贤菩萨、普眼菩萨、金刚藏菩萨、弥勒菩萨、清净慧菩萨、威德自在菩萨、辩音菩萨、净诸业菩萨、普觉菩萨、圆觉菩萨、贤首菩萨等而为上首，与诸眷属皆入三昧，同住如来平等法会。

神秀放下经书，抬头巡视大家，徐徐说道：“各位师弟，你们想过没有，在佛说《圆觉经》的大法会上，共有十万大菩萨，为什么单单提到以上12位菩萨的名字？为什么12位菩萨的顺序这样排列？”

众僧惘然，茫然，木然。

神秀略为失望地解释道：“这12位菩萨各有不同的表示，代表着12种法门。他们的排列顺序，也就是大乘佛法的修行次第……”

神秀口若悬河，侃侃而谈，精妙的佛法教义次第展开……

神秀，童时入道，广参博学。他不但精通佛学，对儒、道两家也很有研究，尤其是《老子》、《易经》，洞悉其旨，尽得其妙。

到46岁时，神秀已经是精通佛、道、儒三家的大师级人物了，在广大中原地区享有盛名，前来参学的追随者不绝于途。但他仍不满足，又来黄梅双峰山东山寺，拜谒禅宗五祖弘忍大师。见弘忍大师以坐禅为务，他叹服道：“此真吾师也！”随即，他不惜年近半百的身躯，服苦役，修苦行，以求其道……

他在服勤六年之后，弘忍大师叹曰：“东山之法，尽在秀矣。”

在七百名弟子中，神秀最为师父器重，名列上首。五祖说：“我度人多矣，至于见解圆融，没有超过你的。”

于是，弘忍大师将日常教导弟子的任务放心地交给了神秀。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五祖点拨慧能，一举一动皆修佛

一天，慧能一如既往在后院挥汗如雨地劈柴。他本是樵夫出身，劈起柴来自然得心应手，斧落柴裂，很是利索。

不远处，弘忍大师在背后悄悄观察着他。

慧能浑然不觉，挥斧不止。

弘忍大师走了过来，叫道：“慧能！”

慧能转头见是师父，赶紧跪下顶礼。

弘忍大师问：“慧能，你已来寺里一个多月了，过得怎么样？”

慧能回答：“挺好，师父。”

弘忍大师沉吟了一会儿才说：“你刚来那天，我有意难为你，还斥骂你，你是不是觉得师父对你太刻薄了？”

慧能说：“师父能留我在寺院里修行，待我恩重如山，弟子终身难以报答。”

弘忍大师道：“其实，一见面，我就很喜欢你。尤其是你对佛性的论述，简直就跟我师父——四祖——与我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那天，我很想和你好好谈谈。但是，不知为什么，你的师兄们好像不太欢迎你。我怕人多嘴杂，将来对你不利，因此就故意训斥了你一顿。”

慧能说：“弟子当时就明白师父的心思，所以，自从到寺里，我一直躲在后院，没有必要绝不走到前面，也不与师兄们打交道，一来不给师父添麻烦，二来省得师兄们产生误会。”

慧能搬来一个木头墩子，用袖子擦了擦，扶师父坐下。

弘忍大师慈祥地望着慧能，徐徐说道：“为师虽然很少到后院，可我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你。你的一行一动，我都知道。对你的吃苦耐劳，我非常满意。你知道吗？为师我是有意让你干杂活的。”

慧能点点头：“神秀上座和我说过，打杂，是初进寺庙、准备出家的行者的初步功课。其实，我觉得，干活也是一种简单的修行方法，而且是福慧双修。出家人没有钱财布施，天天干活，用劳动来布施，就是修福、修供养。再就是干杂活的规矩多，这个不叫看，那个不准听，只能一心一意干活，不和外界接触，六根都给堵起来，收摄起来，心也就能定下来，清净下来。心清净，烦恼轻，智慧增。”

弘忍大师含笑点头，很满意慧能的回答。他摸摸慧能被汗水浸湿的僧衣，关切地说：“别下死力气，要注意休息。身体虽然亦是虚幻的东西，但我们要借假修真，所以，也别太辛苦了。”

慧能边擦汗边说：“师父，我不觉得辛苦。”

“辛苦就是辛苦，出家人不打诳语。一天到晚干个不停，又都是重活，看你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能不辛苦吗！”

“神秀上座说过，学佛之人，应该效仿我佛，刺血、析骨，难行能行，难忍能忍，才会有大成就。他还说，他就是这样过来的。”

弘忍大师点点头：“神秀是一个意志极为坚强的人。他初来东山寺，很是吃了一些苦头。噢，神秀还是一个内心十分清高的人，不大关心佛法以外的事情，难得他对你一片热心！”

“神秀上座时常关照我。”

弘忍大师忽然换了一个角度问道：“你是不是像其他师兄弟一样，极为佩服神秀？是不是也认为神秀说的每一句话都十分正确？”

慧能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说道：“神秀上座人品我真的十分敬佩，他坚强的意志力，更是我学习的榜样。但是，在对待苦行的态度上，我的心思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弘忍大师似乎很感兴趣，追问：“你说说看，有什么不一样？”

慧能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神秀上座是为了磨励意志、锻炼自己而找苦吃，所以，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感到很辛苦，只不过咬牙坚持罢了。而我，在做苦工、干重活的时候，真没有感到什么辛苦，反而是一种享受。”

弘忍大师一笑：“一样的粗活，为什么他苦、你乐？”

慧能认真地说：“神秀师兄知道自己在吃苦，所以心里就很苦。而我觉得干活就是干活，干活是一种生活需要，所以心里就很享受，自然也就很快乐，哪里还会觉得辛苦？我在广州山中打柴时，经常遇到一些喜爱登山的人。在我们局外人看来，他很辛苦，而且还非常危险。而他因为喜爱登山，所以感受到的不但不是辛苦，反而是极大的快乐。”

弘忍大师点头称是：“很好，很好，你已经趣入了禅机。”

慧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低声道：“我说的都是一些粗浅的见解，师父别见笑。”

“你能领悟到心的主观性，能充分调动心的妙用，真的很不错了。”五祖弘忍捡起慧能劈开的木柴看了看，问：“我看你劈柴时，斧落柴裂，很少劈第二斧，是什么原故？”

慧能随口说道：“我在家时便以打柴为生，熟能生巧吧。”

弘忍大师紧接着问：“巧从何来？”

慧能摇摇头，老老实实说：“没想过。”

弘忍大师拿起几根木柴，指给慧能：“你看，你每一斧都不离木纹的症结之处，这就是外力插入的契合点。”

弘忍大师摆好一截圆木，说事也说禅：“看准契机，单刀直入，无明结为之顿开！”

话完斧落，圆木裂成两半。

慧能拿起师父劈开的木柴看看：“哇，真利索！师父，你也劈过几十年柴？”

弘忍大师摇摇头：“不是我劈过柴，而是我会劈柴。”

慧能似懂非懂地望着师父，想听师父解释。

弘忍大师反而问慧能：“你在家时劈柴，来到东山寺还是劈柴。与其在这里劈，不如在家中劈，何必要艰难跋涉几千里呢？”

慧能一头雾水，不知师父究竟想传达什么禅机，只好求师父：“弟子愚笨，请师父明示。”

弘忍说：“慧能，你应该知道，因为你是为学佛而来，所以，此柴非彼柴。这就是发心不同，道则不同，果便不同。”

慧能摇摇头：“弟子还是不明白。”

弘忍大师正色说道：“自从佛陀把正法眼藏传给初祖迦叶尊者，至今已一千多年，历经32代。这中间求法者众多，但得道的人却凤毛麟角。为什么？因为‘不经一番彻骨寒，怎得梅花扑鼻香’！你现在在寺里打杂看似与学佛、修禅无关。而实际上，禅，无形无相，不可言说。禅在哪里？就在飞花、落叶、针头、线脑当中，就在劈柴、挑水、舂米、扫地当中，就在日常生活的一举一动里面。禅，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的啊！关键是我们要有一颗灵明不昧的禅心，时时刻刻去体验、去领会。你好自为之，好自为之吧！”

如惊雷贯耳，震醒千年梦幻；似醍醐灌顶，心窍为之顿开。师父一席话，在慧能心中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在广州山中采樵之时所悟到的东西，就是禅啊！他不胜欢喜，情不自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十分激动地喃喃道：“谢谢师父教诲，谢谢师父大恩大德，谢谢师父……”

无人应承。慧能抬起头，师父早已走远。

斜阳洒金，风舞桃花。

风儿吹拂着五祖的僧衣，飘落的桃花瓣在他四周飞旋。夕阳的光辉笼罩着他的身影，他浑身好像散射着奇异的光彩。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心静，挨打也能入定

几乎每一个僧人正式出家之前，都要先在寺院里做一段时间的行者——干杂务的带发修行人。也就是说，行者，处在被考察、被考验的时期，能通过者可以得到剃度，否则便被淘汰。也正是因为如此，行者的所谓修行，就是修苦行——干的是最繁重的杂务，却没有任何地位，甚至受了委屈也只能放在心里。

慧能——卢行者，在东山寺，就处在这样的位置。

因为当初五祖弘忍大师说过，让慧能打杂，所以，刚开始知事僧就让慧能专门打杂——哪里需要哪里去，什么活计缺人手就干什么。后来有一天，碓房里一位负责舂米的身强力壮的行者被客堂调去看护山林了，慧能就被点名顶了他的缺。

当时，东山寺有七八百名僧人，每日早粥、午饭，要吃近千斤稻谷。而将稻谷变成白米，全靠碓房里的三名行者。

踏碓舂米，没有任何技巧，全凭浑身的力气。因此，碓房里的行者个个都是人高马大，膀粗腰圆，体重超过二百斤的壮汉。而慧能，身高不满五尺，体重不足百斤。别人踏碓，单凭体重就能将沉重的碓锤压起来，而他，必须用尽全力猛然向下蹬去，才能将碓锤抬起来。因此，他每踏一下，要比别人多费一倍的力气；于是他每天起早贪黑，也很难完成定额任务。禅宗寺院，规矩森严，于是，慧能天天被知事僧处罚：在佛像前跪香——跪一支香燃尽的时间。

一支香，大约一个时辰才能燃尽。本来已经劳累了一整天的慧能，跪得腰酸腿疼，膝盖红肿，脚髁麻胀……渐渐地，他的下半身失去了知觉，不知不觉打了个盹儿，身体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到了地上……

知事僧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呵责道：“你在佛前忏悔罪过，竟然还敢打盹睡觉！像你这种对佛祖大不敬的人，还要出什么家、修什么行？我看你还是趁早滚下山去，过你的世俗日子吧！”

慧能惭愧万分，左右开弓，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嘴巴。一则惩罚自己，二来驱走瞌睡虫。

慧能开了窍的心，灵动空明，慧光湛然，他很快便找到了问题的症结——自己的体重太轻，不足以将碓锤压下来，所以效率非常低下。他的身子骨天生瘦小，无法增加自己的体重，于是，他从山上找来一块长一尺二、宽一尺、厚三寸，重达56斤的大石头，捆绑在自己腰间，以增加重量……

而今，这块石头仍然保存在黄梅五祖寺（后人为纪念五祖弘忍，将东山寺改名“五祖寺”），中间镌刻五个隶书大字：“六祖坠腰石”，左边刻有“龙朔元年”，右侧后代僧人题诗曰：

块石绳穿祖迹留，曹溪血汗此中收。

应知一片东山月，长照支那四百州。

慧能为法忘躯，不避艰苦，由此可见一斑。

一日，客堂有位招客来通知，说中岳嵩山老安禅师将回山礼祖，要求碓房专门加工上好的白米，中午老安禅师要以此供养大众。

听说老安禅师要来，全寺上下都很兴奋。

要说这位老安禅师，那可是一位传奇人物。他住持于嵩岳，法号慧安，因他年高德昭，世人称他“老安”。他童年出家，年纪轻轻，就天下闻名。当时，隋炀帝为开凿大运河，大肆征招劳役，田园荒芜，饥民如蝗。慧安四处化缘，救济流民，无数性命获救。隋炀帝慕名请他入宫给自己当老师，他理也不理，潜入太和山隐姓埋名数十年。唐朝建立，皇帝也曾派遣使臣前来迎请他做国师，他老人家连夜逃到了嵩山。他比五祖弘忍大师年长整整20岁，而且名气也比弘忍大师大得多。然而，他却不管不顾，五体投地跪倒在弘忍大师面前，拜他为师。这不，眼下他已经是年近九旬的耄耋老人了，仍念念不忘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师父，还跋涉千里，回来拜山……

这样一位活菩萨的供斋用米，知事僧不敢怠慢，专门叮嘱慧能要格外精心。慧能本来就心细如发，现在更是认真挑拣，连一个带有些许稻糠的米粒都不放过。

然而，鬼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天中午，当米饭盛到众僧的瓦钵里的时候，人们赫然发现，其中混杂着许多带壳的稻子！

这样的米饭，如何下咽？

僧众中有一位叫惠明的法师。他出家前是陈宣帝之孙，曾任南朝高官。出身帝王之家，饮食自然十分讲究，他想都没想，便将饭里未脱壳的稻米拣了出来，放在了餐桌上。

知客影隐看到后，当众大声呵责他：“捡起来，吃下去！”

惠明争辩说：“这些带壳的米，很难咽下去。”

他话音未落，影隐手中的香板已经闪电般落了下来，打得他的光头“砰砰”作响！影隐对所有人说道：“佛门一粒米，大如须弥山。随便浪费者，表堂打香板。请大家好自为之。”

众僧见惠明丢人现眼，还被狠狠打了一顿，所以只好忍气吞声，将那些带壳的稻米囫囵吞下……

好好一顿午斋，吃得大家满腔怒火，满腹闷气，满心委屈。

饭后，十几个怒火中烧的僧人，簇拥着愤怒至极的惠明来到了碓房，找慧能算账。慧能有口难辩，只好乖乖等待惩罚。知事僧按照寺规，将慧能当作“慢众”处置——打三十香板。

惠明一捋袖子，伸手将知事僧手中的香板抢了过去。知事僧不禁浑身哆嗦起来。他知道这个惠明曾做过四品将军，臂力过人，性情暴躁，他饭间饱受屈辱，现在满腔愤怒是来报仇的，他这板子打下去，慧能岂能受得住？天哪，若是出了人命，事情就大了，所有的人吃不了兜着走……但他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僧人，什么也没敢说。

两个身手敏捷的僧人走上前一把抓住慧能，将他按倒在舂米的石臼上。惠明抡圆了板子，朝慧能的屁股上打去——

“叭！”

一声脆响，木头板子应声折成了两段！

慧能疼得大汗淋漓，差点儿将舌头咬碎。

惠明扔下手里的半截香板，让知事僧去找更结实的竹子香板。

慧能知道，竹子香板重量更沉，打上会更疼。他为了防止忍受不住而呻吟，立刻止心一处，进入了甚深禅定之中——他在乐昌西山石窟中跟随智远禅师坐禅多时，很快就能进入禅定状态。他那几个月的修行，总算派上了用场……

连续十几板子打下去，打人的惠明累得直喘粗气，但挨打的慧能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难道这个瘦小的家伙已经断气了？惠明低下头来，居然在慧能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十分恬静的愉悦表情（人在进入禅定状态之后，心中充满了禅悦，所以面呈喜色）！惠明哪里知道这些，他以为慧能在嘲笑自己，心里更加忿恨，再次高扬起香板……

这时，碓房门口一个童声传来：“老安禅师与神秀上座来啦！”

惠明对神秀上座敬若神明，立马收起香板，退到了一旁。

年近九十岁的老安禅师，松风鹤形，银髯飘飘，好像天地精魂所化，恰似太虚神仙下凡。他和神秀上座一前一后，徐徐走进碓房。人们纷纷合十施礼。老安禅师呵呵一笑，问道：“今天山僧供的午斋，大家是否都品到了其中的禅机？”

什么？那掺了带壳稻谷的米饭，竟然蕴含着禅机？

老安禅师巡视一圈，看到包括神秀在内，大家一脸茫然，又呵呵一笑：“稻者，道也。那个在米中掺稻谷的人，是在为大家下道种呀！种子嘛，自然要带着壳啦，否则，便不会出芽。我想，你们一定不希望自己的道种无法发芽吧？所以，你们应该好好谢谢人家。”

尽管所有的人都听得出来，老安禅师是在变相给慧能开脱，但他以禅机相挤对，大家也只好尴尬地点头称是。

老安拍拍趴在石臼上的慧能，说道：“这位小兄弟，你是怎样舂的米？如何做到稻壳丝毫不伤？”

人们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中午的米饭里所掺的稻谷，根本没有放入石臼里舂过！这就是说，那些稻谷之所以带着稻壳，压根不是慧能在舂米时粗心或偷懒所造成的，而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神秀看了知事僧一眼，知事僧打了个寒颤。

老安见慧能毫无反应，低头看了看，不禁大笑：“哈哈……小兄弟，难怪香板打在你身上毫无反应呢，敢情，入了禅定呀！”

什么？慧能竟然能在挨打的时候入定？

神秀心里惊叹：天哪，这是一种多么神奇的境界啊？

惠明他们这些不理解的人心里惊叫：天哪，这怎么可能呢？一定是妖法！

神秀让跟随自己的小沙弥去取引磬来。进入甚深禅定的人，如同死去了一般，香板打在身上都毫无知觉，如何才能叫得醒呢？只有引磬的声音才能将他从定中唤醒。

老安禅师摆摆手说：“算了吧，等着让他自然出定吧。这会儿弄醒他，屁股一定疼得要命。”

老安禅师再次拍着禅定中的慧能，莫名其妙地说：“今天山僧因你吃了一粒道（稻）种，来日还你一个活脱脱的古佛种。”

说着，他手里拈起一粒稻谷，对众人说：“莫小看这一粒，百年之后，千粒万粒都由它而生！”

七天之后，慧能才从禅定中出来。这时，他屁股上的创伤，已经没有大碍了。知事僧看到他出了定，扑通跪倒在他的面前，匍匐在地，痛哭流涕。

慧能莫名其妙，再三追问他怎么了，知事僧只是一个劲儿求他原谅，什么都不肯说。

慧能说：“你并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谈不上原谅不原谅。”

慧能将他搀了起来。

知事僧说：“慧能，你太老实太忠厚！应该知难而退了。”

“知难而退？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反正你在东山寺，一定妨碍了什么人啦。”

慧能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知事僧说：“慧能，你若是真的想出家学佛，可以到长江对岸的庐山去，那里的东林寺、西林寺、大林寺、归宗寺……都是著名的大道场，你如此虔诚，他们一定很欢迎你。如果你待在这里，恐怕你的小命不保……”

慧能摇摇头，说道：“天下道场何其多，但心心相印的师父却很难找到。我千里迢迢从遥远的岭南而来，就是要跟随弘忍大师学禅。哪怕粉身碎骨，我也绝不退缩！”

知事僧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走了。

慧能在碓房依旧每日踏碓舂米。

慧能这种忍辱负重、宽以待人、恭谦和合的品德，并没有换得众人的尊重。或许是他们觉得慧能软弱可欺，或许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他们变本加厉，想尽一切办法欺负、戏弄慧能，力图将他挤对出寺门。慧能一律付之一笑，从不计较。自从慧能来此，碓房里的那两个行者便开始耍滑偷懒，只要慧能稍稍离开，他俩便将慧能已经舂好的米倒进自己的箩筐。慧能佯装不知，只是系上五十多斤坠腰石加快踏碓的频率，多舂一些罢了。日久天长，长期超负荷、超强度劳作，慧能的腰与腿都患上顽疾。在他的一生中，这种疾病一直伴随着他。

四祖道信与五祖弘忍共同开创的禅宗道场，有一项创举，即劳动与禅修相结合——农禅并重。因此，东山寺的所有人在修行的同时，都要到农田里耕种。慧能虽然是个服劳役的行者，也想方设法挤出空余时间，种了一片郁郁葱葱的青菜。

一次，弘忍大师考察弟子的劳动情况。碓房的那两个行者见慧能的菜长得格外好，便抢先一步，摘了个精光，呈给了五祖弘忍。等慧能赶到菜地，才发现寸苗不剩，空荡一片。

慧能空手而归，令弘忍大师倍感奇怪——慧能不应该是一个懒惰的人啊！出人预料的是，慧能被人抢去了劳动果实，不恼不怒，不焦不躁，不为自己辩解，也不戳穿那两个人的花招。他两手空空站立在师父面前，却还是那样的坦然，那样的安然，那样的泰然。弘忍大师见状，多了一个心眼，不动声色地问那两位行者：“这菜长得真好，何时下的种？浇了几次水？”两位行者磕磕巴巴，胡乱应付了几句。弘忍大师从小就参加劳作，熟知各种蔬菜的的生长规律，所以心里明镜似的。他看到慧能并不计较，也就没有说破，但他心中感叹：“天道昭昭，人可欺，心不可欺；因果历然，天地无欺。”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不了解自己的心，拜佛也没用

不知不觉，八个月时光悠然而过。

这一天晚上，东山寺的大钟突然响起，打破了山中的宁静。

在洪亮的钟声中，几百位禅僧从各自的僧房匆匆奔向大殿。

洪钟长鸣，预示着有重大事情发生。禅僧们用眼神相互询问，但都不知所因。

众僧鱼贯进入大殿。

几十盏油灯吊在房梁上，将大殿照得通明。栩栩如生的释迦牟尼微微睁开双眼，捻着一支金色莲花，脸上透出一缕神秘的微笑。

这缕微笑，与一千多年前的那一天，他在灵鹫山的那缕微笑，一模一样。

一千多年前的那一天，注定是个非凡的日子。

当第一缕阳光撕裂夜幕，当第一声鸟啼划破清晨的寂静，王舍城立刻喧闹起来。因为，伟大的觉者释迦牟尼，要在城郊的灵鹫山上宣说神奇的佛法。一大早，城里的民众扶老携幼，车水马龙，涌出城门……

根据古老的传说，灵鹫山绝顶，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常年云雾缭绕，神秘莫测。然而，这一天，弥漫在山峰上的、宛若帷幕一样的白云，徐徐拉开了，整座山峰恰似一只展翅欲飞的鹫鹰，雄视着脚下的原野。蓝天一碧如洗，深邃而又辽阔。朝阳放射着金色光芒，照射在山涧里，溪水便流淌出金子一样叮当作响的欢唱；阳光播撒在树丛中，树叶上那无数的露珠，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平缓的山坡上，绿草如茵，野花烂漫，仿佛铺上了五彩缤纷的地毯……

明媚晨光里，佛陀终于带领着他那1250位弟子出现了。他们从从容容地走过芳草地，来到灵鹫山下。比丘们次序井然地席地而坐，侍者阿难铺好座位，扶着佛陀登上了金刚法座。

佛陀闭目静坐片刻，徐徐睁开慧眼，慈蔼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一个人的眼睛，于是，所有的人都体会到一种无限温暖的愉悦。人们情不自禁说道：“南无释迦牟尼佛——”

这时，大梵天王从灵鹫山顶走了下来，单膝跪地，敬献给释迦牟尼佛一支罕见的金莲花。

佛陀接过那含苞欲放的花朵，嘴角微微泛起一缕神秘的微笑，然后将那美丽的花朵默然展示在公众面前。

看到佛陀以花示众，下面静坐着的上千比丘，数万大众，虽然都感受到一种美妙绝伦的氛围，但宛若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朦朦胧胧，飘飘渺渺，美则美矣，妙则妙哉，只是不太明白佛陀的意思。一片茫然中，唯有佛的大弟子，迦叶尊者，从佛陀的拈花微笑里，顿时体会到了宇宙人生的真谛。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会心的微笑——就在这一瞬间，他与佛陀心心相印、心心相通了——似乎有一种最美妙、最真切、最清晰的真理的溪流，从佛陀的心田汩汩流入了他的心里……

灵光一束透寰宇，拈花微笑露禅机。

这不过是短暂的一瞬间，然而，这个瞬间，却成了美妙的永恒。

释迦牟尼佛用拇指与食指拈着花茎，其余三个指头微微翘起——他的手，就宛若一朵含苞欲放、美丽纯洁的花蕾！佛陀以这种高雅的姿态展示着那朵金莲花，然后说道：

“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每个人都转过头望着迦叶尊者。只见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佛陀手里的莲花，脸上洋溢着梦幻一般会心的微笑——花儿一样清新、一样自然、一样馨香、一样妙不可言的微笑。

在千百万双眼睛注视下，佛陀将那朵似乎放射金色光芒的莲花，递给了迦叶尊者。

在这一刻，蓝宝石一样的天空中，白鹤翩翩起舞，小鸟尽情欢唱；辽阔的原野上，一株株芳草流溢清香，一朵朵花蕾次第绽放……

释迦牟尼佛将身上那件金缕袈裟解了下来，给迦叶尊者披上。

这件金缕袈裟，是佛陀的姨母、哺育他长大的摩诃波阇波提王妃亲手编织的，是法王的象征。

佛陀对迦叶尊者谆谆嘱咐道：“我把禅的秘密玄旨传给了你，你要好好护持，今后将它传授给阿难，并一代又一代地传下去，千万别使它断绝了！”

心有灵犀一点通。最美妙，最神奇，最不可思议的禅，就这样源源不断地传了下来！

如今，佛祖微笑如故，只是大殿内一排排次序井然、鸦雀无声站着的是他的后辈弟子。

伴随着悠扬的大磬声，《炉香赞》清雅的梵唱在大殿中回荡：

炉香乍热，

法界蒙熏，

诸佛海会悉遥闻。

随处结祥云，

诚意方殷，

诸佛现全身。

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五祖弘忍大师身披达摩祖师传承下的那袭木棉袈裟，端坐佛坛，闭目冥思。

此时梵唱已停，磬声已歇，大师仍在默坐。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他双目猛睁，深邃的目光徐徐扫过全场，使每一个僧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的眼睛上。大师从容不迫的声音不疾不徐地送到大殿每一个角落：

“你们大家听着，世间的俗人，都把肉体的享乐看得很重，不肯修证佛法这种宇宙间最珍贵的真理，只求满足欲望。你们这些出家弟子中，有些人看起来是在坐禅念经，却并没有一心向道。有人整日在寻求福田，而没有考虑怎样脱离生死轮回的苦海。如此这般，迷失自性，世间之福又如何能将你们从人生的苦海里解救出来呢？”

弘忍大师略一停顿，见众僧茫然无语，反复开示道：“你们应该知道，假如迷失本来就有的佛性，既使修了福德又怎么样？能帮助你们脱离生死轮回吗？你们大家既然出家为僧，就应该加倍努力，把人人具有的觉心、佛性显发出来，心开得悟，成就佛道！”

神秀、法如、玄赜等对师父的开示心有所感，皆微微颔首。

弘忍大师歇歇气，继续说:“你们各自回去，潜心修学，然后凭借才智，用自己本来具有的般若佛性，各作一首偈子给我看。若是谁能悟到佛法的要义，我就把禅宗代代相传的衣钵传给他，立他为本宗的第六代祖师。你们切记，所作偈子，要从自性中流出，费心思量是不中用的。因为真正认识到佛性的人，言谈之间就能显示出来。它是自然而然的显发，不是刻意的雕琢、寻求。好啦，大家快去作吧。”

弘忍大师离开后，众僧依次离开了大殿。

这件事太突然、太重大了，禅僧们自觉不自觉地三五成群，聚在了一起议论纷纷。

影隐、惠明、法如和玄赜等七八个在寺里有一定地位的僧人也聚到一块，所谈论的当然也是五祖大师即将传授衣钵的事情。

影隐问：“诸位师兄弟，你们的偈子想好了没有？”

惠明说：“师父说了，费心思量不中用，要悟到佛性。我找了半天，也找不到自己的佛性。”

影隐说：“那你不想成为六祖啦？哇，若是能继承师父的衣钵，全寺七百多僧众都得听召唤，不，不仅仅是东山寺，全国禅林、所有的禅僧，都得唯你马首是瞻，真威风、真荣光呀！”

惠明一撇嘴：“就你这火烧火燎的熊样，也想成为禅宗第六代祖师？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影隐的无限神往、无限憧憬被打破了，不服气地说：“我怎么啦，不就是被毁了容嘛？二祖慧可还只有一条胳膊呢！”

法如说：“对，人有南北之分，佛性却无差别。人的自性，与相貌无关。”

“就是。”影隐来了劲。不过，他忽然想到，法如的话，是在重复慧能刚来东山寺所说的话。于是，他被伤疤扭曲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怪诞的神色。

惠明说：“影隐师兄，你也是寺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那就请你念一首偈子，给大家听听。”

“我不行你行？你作一首来听听！”影隐反唇相讥。

惠明没那么多花花肠子，老老实实说：“我可不像你，识文断字，精通世故。我出家之前是四品将军，只知道打打杀杀，幸得师父度化，才皈依佛门。我只求消尽恶业，下辈子不堕恶道就心满意足了。”

文质彬彬的中年禅师玄赜说：“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惠明师弟，你何必妄自菲薄呢。”

惠明说：“法如师兄，你与玄赜师兄都是师父的得意门生，名列十大弟子之中，你们都有资格继承师父的衣钵，应该试一试呀。”

法如说：“我倒是想了一首，但不知好不好。”

玄赜也说：“在师父他老人家的指导下修行多年，若是对禅一点儿都未领会，那真是白吃斋饭了。因此，我腹中也有几句顺口溜。”

众僧七嘴八舌说：“你们就别拽着胡子过河——谦虚（牵须）啦！说出来听听，大家评判评判。”

法如刚想开口，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那个常常跟随在神秀身边的孩子，抢着说道：“我看你们都别枉费心机了，你们所作的偈子，能超过神秀上座？”

众僧闻言，一下静默了。

法如长叹一声，道：“是啊，我真是鬼迷心窍，怎么忘了大师兄呢！罪过罪过。”

惠明说：“神秀上座出家之前便饱读诗书，博学多闻，精通儒、道两家。出家之后更是精进不止，师父对他极为欣赏，曾经说，全寺近千僧人，可是对于佛法的修学，却没有一个比得上神秀。”

小沙弥说：“五祖的衣钵，本来就是神秀上座的嘛！”

玄赜也叹了一口气，既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无可奈何地说：“这样也好，顺理成章，自然而然，省得大家互相不服，为此伤了和气。”

知客影隐口吻酸溜溜地说：“是啊，谁比得上他呀，他是师父最钟爱的弟子，又是寺里的首座，师父之外，就是他了。近水楼台嘛！”

法如正色说：“话不能这样说。大师兄的人品、学问及道行，都堪称全寺第一，唯有他一个人才有成为六祖的资格。否则，换了任何人，包括我法如在内，全寺僧众必然有人不服。”

说完，法如的余光瞟了玄赜一眼。而同时，玄赜也在瞄着他。

惠明说：“是的，我看大伙都别自不量力作什么偈子啦，死了心吧！神秀上座是咱们的教授师，咱们懂的这些佛法，大多是他教的。除了师父，谁比得上他？”

他看知客影隐一眼，接着说：“若是有人用其他手段得了衣钵，我惠明第一个不服气。抢，我也要给神秀上座抢回来！”

法如点点头：“未来祖师的位子，非神秀大师莫属。将来，我等就跟随着他继续修行便是了。”

众僧心服口服，都合十称是。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神秀仍然难以入睡，在床上辗转反侧。他的长吁短叹惊醒了同屋的小沙弥。小沙弥翻过身来，爬在枕头上说：“上座，都三更了，您还没睡着？”

神秀又叹了一口气，郁闷地说：“是呀，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小沙弥关心地问：“你是不是还没想好偈语？”

“没想好。”

小沙弥孩子气十足，轻松说道：“您随便写几句就得了，反正全寺僧众都不会向祖师交偈子了，只有您一首，就算不好，因为没有比较，也就无法鉴别。”

神秀郑重地说：“正因为大伙都不敢向师父献偈子，我就更拿不定主意，不知怎么办好。”

小沙弥一拍脑门，懊恼地叫道：“天哪，是我打消了众人呈献偈子的念头，难道反而害了上座您么？”

神秀苦苦一笑：“本来，师父叫大家作偈，是为了检验众僧这些年来的修行心得，以便从中决定衣钵继承者。现在别人都不呈偈，我若呈给师父，岂不成了沽名钓誉之辈？成了贪图祖位的不肖之徒？”

“那你就别呈了。反正大家心明眼亮，都认为六祖的位子非你莫属，请五祖直接传给你得啦。”

神秀哭笑不得：“你呀你，真是个小孩子！师父让作偈，如果大伙都不做，岂不是我带头违背他老人家的旨意？再说，我是你们的教授师，假如连我也不作偈子，如何能验证我对佛法的见解正确与否？没有偈子，师父不了解我的修行境界，便对我的修行之路无法指点、评判，我又怎么精进呢？唉，左也不是，右也不好，你说怎么办？”

事不关己，小沙弥才不会操这份心呢，早就打起了呼噜。

神秀见小沙弥身子在外，怕他着凉，翻身下床，给他盖好被子。

他回到自己的床前，刚想躺下，又怕难以入睡，索性披衣而起，拉开房门，向外走去。

圆圆的月亮，像一面镜子，高高挂在天上。大殿、亭堂、树木、花草，朦胧而又清晰，虚幻却也真实。

神秀置身在这轻灵而又凄清的夜色中，脑子里想着偈子、衣钵之类纷纷杂杂的事情，于是感到自己似乎正在向一个无底洞中坠落，身体失重，心无着落。他边踱步边喃喃自语：“什么是佛陀的大道？什么又是禅的真谛？我的自性又如何显现……”

夜，已经很深，四周静极了，一片树叶飘落，一滴露水滚动都清晰可闻。

这时，一片阴云遮住了月亮，夜空暗淡下来。

忽然，神秀听到了几声隐隐约约的铃铎声。他一惊，侧耳倾听，又听不到了。他以为是幻觉，自嘲地笑笑，自言自语道：“看来是我太紧张了。”

然而，那飘忽不定的铃铎声又响了起来。它像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孤独的呻吟，像是从高邈的月宫滑下来的深情呼唤，更像是冥冥中神明对人的某种兆示……

神秀感到，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将自己的魂魄从身体里面抽了出去，飘飘忽忽上升、上升……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云飘走了，圆圆的月亮又恢复了皎洁，天地变得清明起来。铃铎声极为清晰地从高处传来。这时神秀才发现，这捉摸不定的铃铎声，来自山坡亭子上的风铃！他自嘲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自语道：“我修行多年，竟然也会鬼迷心窍！只不过因为乌云遮住了月亮，我却错把风铃当成了天籁之音，当成了神明之声……”

在微风拂动下，铃铎声在月夜中极为动听。神秀望着亭子尖上明镜一样的圆月，内心深处突然迸发出一道闪光，他自然而然地吟诵道：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试，勿使惹尘埃。

夜色正静，月光正好，天地之间空明而又灵动，恰似人的禅心。

轻轻一声门响，打破了凝固着的静谧，神秀拿着墨渍未干的偈稿，匆匆奔到方丈门外。方丈院落的外门未关，里面的房间内仍然亮着灯，五祖大师安详地闭目端坐着，似乎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

神秀迈进去的一只脚不知为什么又退了回来。他看看偈稿，望望灯光映在窗户上的五祖的身影，犹豫不定地在门口徘徊。

有好几次，他似乎是下了决心，但不知为什么又都退了回来……

远方一声公鸡啼鸣，天已蒙蒙亮，神秀像做贼一样心虚，慌慌张张逃走了。

在接下来的这一天里，上午、中午、下午，神秀数次走到方丈门前，数次徘徊，却都未敢踏进门去。

又到夜色朦胧时。

寮房里，神秀坐在桌前，看着那张写有偈子的纸片发呆。

小沙弥从室外进来，惊讶地说道：“上座，你还没有把偈子呈给祖师吗？”

神秀犹豫不决地说：“我怕师父……再说师弟们到时候会怎么想？万一他们误会了我的真实想法，认为我是为了贪图六祖之位，那就太可怕了……”

小沙弥也学会了叹气：“唉——你们大人真没劲！这也怕，那也怕，前怕狼，后怕虎。”

神秀无言以对。

小沙弥看到神秀的样子，说道：“上座，你要是实在不敢去呈偈，我去给你贴到祖师的门上好了。这样，祖师一早起来就看到了。”

神秀一拍桌子，叫道：“多亏你启发我，有了，我有办法啦！”

神秀拿起笔墨，提着灯笼，匆匆走出房门。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神秀：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第二天天刚亮，法如坐完早香从南廊下经过，忽然他觉得墙壁上像是多了一些什么。他扭过头，发现洁白的墙壁上有碗大的字，随口念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哎呀，好偈子，真是好偈子啊！”

听到法如的喝彩，附近十数个僧人围了过来。

“谁写的呢？”

“谁知道呢，昨天还没有哩。”

人们正在议论之时，弘忍大师来了。他并不是未卜先知，本来，南廊这面空白的墙壁，是留着准备画《经变图》与《禅宗血脉图》的。所以，一早，弘忍大师便带着专门请上山的名画家卢珍走了过来。

众僧看到师父与卢画师，自动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弘忍大师老远就听到了弟子们的议论，走到墙壁前，果然看到了一首写得公公正正的偈子。他一边轻轻读，一边频频点头。略一思索之后，他转身对卢珍说：“真是对不起。本来，劳你远来，是要在这里画《经变图》与《禅宗血脉图》的。《金刚经》上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既然这面墙壁上已经有了这首偈子，那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经变图》与《禅宗血脉图》就不画了吧。”

卢珍也是一位居士，很能理解弘忍大师的心思，愉快地点点头。弘忍大师让侍者去取一些钱来，作为卢珍白跑一趟的补偿。

随后，弘忍大师指着墙壁上的偈子对大伙说：“你们听着，从今天起，大家要把这首偈子牢记在心里，时时念诵。只要你们照这首偈子去修行，一定不堕恶道，一定会获得大利益。”

惠明问道：“师父，这偈子是谁写的？竟然有这么大的功用！”

弘忍大师说：“谁写的，我自然知道。弟子们也能从偈子的意境中体会到谁有这样的修行境界。好啦，现在你去准备香案，让我们礼敬这首偈子。”

僧众越集越多。惠明和法如抬来香案，摆到南廊正中。

弘忍大师点燃一支香，带头朝墙上的诗偈拜了下去。

众僧见师父都如此恭敬虔诚，怎不崇拜有加？所有人都恭恭敬敬跪了下去。于是，如同天籁一般动听的梵唱赞诵起来：

僧宝不思议，身披三事衣。

浮杯渡海刹那时，赴感应群机。

堪作人天功德主，坚持戒行无违……

礼拜结束后，法如、惠明、影隐等十几个中年禅僧，结伴向神秀的房间走去。

影隐忽然问道：“法如师兄，那偈子真的是神秀上座写的吗？”

法如道：“那当然！试问，除了大师兄，全寺僧众谁还能有这么高的境界？”

影隐似乎有所不甘，吸了一口凉气说：“法如师兄，您与玄赜师兄的修学成就，并不比神秀差，为什么不也作一首偈子？我若是有你的本事，我就……”

法如停住脚步，严肃地对他说：“影隐，你大概是每天接待烧香进供的人，被世俗的名利熏染了心性。佛门是清净地，第一应当看破的，便是名与利！”

影隐合十，后退半步。

法如边走边说：“再说，你别把佛门偈子类同于世人所写的诗词，不能单从字面上去理解。偈子所表达的，是修证者的境界、明心见性的次第。你今后还是照大师兄的偈子好好修行吧，‘时时勤拂试，勿使惹尘埃’呀！”

惠明无限崇敬地说：“连师父他老人家都礼拜神秀上座的偈子，说明他真切领悟了佛法大意，的确是真知灼见。”

法如频频颔首，轻叹一声：“唉——神秀师兄的修学见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高啊！”

惠明高兴地跳了起来：“哇，这就是说，师父的衣钵肯定是传给神秀上座啦！呀——哇——！神秀上座就要成为六祖啦！”

影隐自言自语：“师父并未当场表态，说明事情还有变数……”

众人未听清，所以无人理他。

一个禅僧说：“师父说的是让呈偈，不知神秀上座为何将偈子写在了墙上？”

影隐道：“这样就公开了，逼着师父不得不表态。”

惠明大喝一声道：“放屁！你是狗眼看人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此时，他们已到达神秀的寮房前，法如伸手敲门。

神秀拉开门，众僧一齐合十致礼。神秀把大家迎进室内。

法如将神秀让到正座，虔诚地向他鞠躬施礼说：“恭喜师兄。”

惠明不管三七二十一，扑通跪地，匍匐向前，一边向神秀顶礼，一边急不可耐地说：“上座，我虽然一心向佛，在东山寺修行多年，但仍未开悟。你成了六祖，要首先度我呀！”

神秀将惠明扶起，神情激动地说：“诸位师弟，佛道无上，禅海无边，我们共同修学吧！”

这时，小沙弥跑了进来，边跑边嚷：“上座、上座，快去，祖师传话，叫你到方丈去。”

神秀一愣：“师父找我会有什么事呢？”

惠明说：“这个时候，还能有其他事？自然是要将禅宗的衣钵传授给你啦。”

天晓得为什么，此时的神秀，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忐忑起来。他神色不宁地走入方丈。师父弘忍大师坐在禅床上，双目合闭。

神秀放轻脚步，悄悄走过来给师父磕了一个头，侍立一旁。

弘忍大师闭目问道：“南墙上的四句偈子，是你作的吧？”

神秀谦谨地回答道：“是的，偈子确实是我所作。弟子之所以作此偈，并不敢以此妄求第六代祖师之位，只是想得到师父的指点，看看弟子是不是有一些智慧，懂得了佛法的大意没有。”

弘忍大师这才睁开眼，看看神秀，叹了一口气：“唉——从你这四句偈来看，你还没有真正认识到佛性。这样说吧，你只是到了禅的门口，还未真正进门，没有窥见大道的堂奥。一般的修行人，如果照你的这首偈子去做，便不会堕落。但若以这样的见解，想求得彻底的觉悟，是不可能的。好啦，你去给我泡杯茶，我再启发启发你。”

神秀洗杯，泡茶，斟水，呈给师父。

弘忍大师马上端起来，呷了一口，说：“我太心急了，茶还没有泡好啊！”

神秀知道师父不仅仅是在说茶。

弘忍大师慢条斯理、一字一句说道：“至高无上的佛道，必须当下认识到本心，彻见自性。对于佛法的见解，必须是不做作，不思虑，没一丝一毫的强求，自然而然从自性中流露出来。你要明白，自己的本性不生不灭。在任何时候，在每个念头里，都要保持这种认识和体验。要知道，世界上万事万物的本性原来是相通无碍的，它们的绝对本性只有一个，一通百通，一真皆真。以这种认识来看待万物，才能离开它的表相，看到它真实的本质。”

弘忍大师重新端起茶杯，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茶。神秀刚想去添水，他摆摆手，把玩着空茶杯说：“所谓的佛性，所谓的大彻大悟，只不过是人没有烦恼、没有妄念的本心。这心，就像这茶杯，佛陀、皇帝用它吃茶，它决不因此而生起一念欢喜之心；虫鸟、猫狗用它喝水，它也不会因此而愤怒不满。金银宝石装满，它也不会贪爱；用它来盛尿，它也不会厌恶。像这样，本心不为万物所动，又不为万物所役使，反而役使万物，万物就像具备在我心中一样。如此才是大自由、真解脱。”

弘忍大师轻轻放下茶杯，闭目不语了。

神秀轻轻拿起那只杯子，仔细观看。

弘忍大师并未睁眼，轻轻说道：“自己的本心是看不见的，要去体验。体会这心，即可打开你本来就具有的佛性之门。好啦，你照我说的这样，再下一些功夫，好好体验体验，一两天内重写一首偈子。如果能认识到自性，我再把衣钵传授给你。”

神秀精神恍惚地回到室内，陷入了冥思苦想之中。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慧能：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与此同时，东山寺后院碓房，慧能正在专心筛着舂好的米。忽然，门外传来清雅的童音：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慧能停下手中的活，静心听着。他走出来，看到那个时常跟随在神秀身旁的小沙弥在背诵偈子。

慧能打个问讯，说：“小师父，你这首偈子，虽然有所领悟，但是还没有真正见到佛性。”

小沙弥不屑地说：“你一个干粗活的南蛮子知道什么！这首偈子，是神秀上座写的，能不好？！若是没有见性，怎么连祖师爷都带头礼拜呢？你个狗屁不懂的短嘴野猪，难道比神秀上座还要高明不成？”

小沙弥说完，气鼓鼓瞪着慧能。

慧能连忙说道：“对不起，小师父，我不知道偈子是神秀上座师兄作的。可是，师父为什么要礼拜这首偈子呢？”

小沙弥颇为骄傲地说：“说你狗屁不懂，还是对你太客气了！你连祖师爷要传衣钵的事都不知道，能懂什么！”

慧能似乎有些吃惊，追问道：“师父真的要传授衣钵？”

小沙弥一扬头：“那当然！祖师爷说啦，叫僧众们根据自己的修行心得作偈子，根据偈子所传达出来的修行境界，从中挑选第六代祖师的人选。这首《无相偈》，就是神秀上座作的。他还是受我的启发，才写到南墙上的。”

小沙弥双手插腰，样子很是神气。

慧能向小沙弥合十行礼，说：“小师父，神秀上座那偈子写在什么地方？请你带我去好不好？我也要去礼拜礼拜神秀上座的偈子。”

小沙弥一撇嘴：“我才不带你这个南蛮子呢，要去你自己去。”

慧能哀求说：“小师父，我到寺里八个多月啦，一直在后院干活，没怎么到过前边，不认识路。烦请你领我过去吧。”

说完，慧能又行一礼。

小沙弥见他很诚恳，答应道：“碰到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南蛮子，算我倒霉。走吧，我带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向东山寺前院走去。

南廊下，神秀题偈的地方，依旧摆着香案。不时有三五僧俗在此上香礼拜。一位身穿官服的人，默默念着墙上的偈子。

一位香客叫道：“哎呀，这不是张别驾吗？您是俺们江州百姓的父母官，也来进香啊？”

别驾，是州府司马的古称。这位张日用居士，在江州，除了刺史大人，就数他大了。他说：“我听说，神秀上座将以此偈得到五祖衣钵。我虽然是朝廷命官，位镇江山，但仍是佛门弟子，能不来恭贺？”

此时，在走廊那头，慧能在小沙弥的指点下，向这儿走来。

他来到香案前，整整衣冠，虔诚地跪地三拜。然后对张日用说：“这位居士，在下不识字，请你为我念一念墙上的偈子好吗？”

张日用朗声念诵完毕，慧能低头略一思索，又对他说：“在下心中也有一偈，麻烦先生为我写在墙上好吗？”

张日用轻蔑地说道：“你连字都不认识，还能作偈子？今天真是遇到了稀罕事，驴粪蛋子也想放光明。”

香客也趁机挖苦说：“驴粪蛋子若是能放光明，人们还要那夜明珠干什么？你就算能说出几句顺口溜，恐怕也狗屁不通。张大居士贵为江州别驾，朝廷命官，无端被你的歪偈子，玷污了他的一手好书法。”

慧能合十鞠躬，陪着笑脸说：“别驾，您既然是居士，应该知道，佛经上说，一切众生都是平等的，并无高下之分。一个人，若要觉悟到至高无上的大道，就不应轻视初学者。地位低贱的人，或许会有超常的智慧；而地位尊贵的人，也可能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因其偏见而判断失误。学佛的人，如果轻视他人，就会有无量无边的罪过。”

张日用非常惊奇，上下打量着慧能，说道：“哟，我看走眼啦！你其貌不扬，却谈吐不凡！你既然辩才无碍，或许真已开悟得道啦。好吧，请你把偈子念出来，我给你写在墙上。”

慧能合十道谢：“辛苦别驾，慧能先行谢过。”

张日用从香客手中接过笔，半真半假笑着说：“我替你写偈子，将来你如果真的成就佛道，当了祖师，还要请你先来度我呀！”

慧能微笑颔首。他不假思索地念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张日用越写越惊，几乎每写一行，就回头尊敬地看慧能一眼，写到最后一句，他的手激动得直打颤。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笔一扔，扑通跪倒在慧能面前，五体投地，匍匐顶礼……

小沙弥惊奇地喊道：“哇，这个南蛮子真会作偈呀！快来看呀，打杂的南蛮子也作了一首偈子！”

法如、惠明、影隐、玄赜等僧众闻声陆陆续续围了过来。

慧能见状，悄悄走开，回到后院。

一个老僧说：“真是菩萨转世，这个慧能来到寺里没几个月，竟有这种根性！”

另一个人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听说，他刚刚到东山寺之时，便见解不凡。难道，他真是一位肉身菩萨？”

法如走过来，默念了一遍慧能的偈子，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惠明拉住他问：“师兄，这首偈子比神秀上座的如何？”

法如没好气地说：“你不会自己看！”

这时，弘忍大师在众僧簇拥下，走了过来。大师看着墙上的偈子，脸上露出欣喜的微笑。他向前半步，刚想高声朗读，忽然听得背后有人说道：

“一个打杂的下人，能作出什么通达佛理的偈子来！”

“就是！我们这些人整天跟着师父修行，难道还不如他一个带发的行者？如何能轮到他出来胡说八道！”

又有人说：“阿猫、阿狗若能驾车，那还要骡子和马干什么？”

弘忍大师满面忧色，面壁而立。

知客影隐忽然高声说道：“这首偈子，用心不良，分明是冲着神秀上座写的！”

惠明双睛瞪得像牛眼：“真的？”

影隐说：“你没长脑袋？不会想想吗？你们看，神秀上座的偈子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而那个南蛮子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这不就是故意与神秀上座对着干，全面否定了神秀上座吗？”

众人像是恍然大悟，附和着惊呼道：“哟，还真是这么回事！”

影隐颇为得意地高声说道：“更可气的，是后两句。他简直就是直接骂神秀上座是个笨蛋。”

惠明嚷嚷道：“这个狗杂种，竟敢对神秀上座大不敬，看我不拧下他的脑袋！”

影隐又说：“还有呢。南蛮子这首偈子，实际是模仿、抄袭了神秀上座的意境。如果没有神秀上座前面的偈子，他就不可能作出这个偈子；如果没有前面神秀上座这首偈子的铺垫，他后来的这首偈子简直狗屁不通，什么都不是！”

众人议论纷纷，犹如捅了蜂窝。

弘忍大师也不得不承认，从没有悟道的人的角度思考，知客影隐说得有一定的道理。若是这种论调得到了众人的响应，那么……

弘忍大师的脸色从忧虑转为凝重！

果然，惠明已经暴跳如雷了：“这个狗东西，真够可恶的，我现在就去掏出他的花花肠子来！”

“走！”几个年轻禅僧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法如重重咳一声之后说道：“惠明师弟，你们少安毋躁。还有你，影隐，师父在这儿，轮得上你聒噪？”

众人平定下来之后，法如对师父弘忍大师的背影施了一礼，说：“师父，您老人家法眼如炬，您看两首偈子孰高孰低？”

弘忍大师的双肩有些颤抖。他脱下一只鞋，默默用鞋底擦着墙上的字——慧能的那首偈子。他身后的人无法看到，泪珠在弘忍大师眼角凝聚着，凝聚着……

墙上的偈子擦完，弘忍大师的情绪亦稳定了下来。

他回转身，对大家说：“这首偈子，也没有见到佛性。你们还是照神秀的偈子修行吧。”

法如、惠明等人松了一口气，慢慢散开了。

弘忍大师望着众人的背影，自言自语：“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步履蹒跚地离开南廊，走出寺院。展现在他眼前的是通向山顶凉亭的阶梯。弘忍大师独自向山顶攀登。他的脚步非常沉重，好像一下老了十岁，好像背负着千钧重担。

他一步一步，坚定地向上走……终于到达了山顶，回眸东山寺。

沉重的乌云密布在寺庙上空，越来越低，大有将寺庙压倒之势……

一道锃亮的闪电从云团中蹿出，惊雷在寺庙上空炸响，瓢泼大雨哗啦啦地浇下来……

在神秀的寮房里，小沙弥正在给神秀念诵慧能的偈子：“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一道电光划破黑沉沉的云空，神秀心灵深处亦闪过一道照彻宇宙的光芒，他不禁大喝一声：“好！”

惊雷随之砸地，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小沙弥双手捂耳，奇怪地打量着兴奋异常的神秀。

神秀神色的确有些狂颠，他不停地念诵着慧能的偈子，脸上泛起会心的、不胜喜悦的光彩。他喃喃自语：“慧能师弟，真乃佛门龙象。当初，师父真没看走眼……”

小沙弥一脸迷惑，好奇地问道：“上座您的偈子，与南蛮子的偈子，哪个更好？”

神秀哈哈一笑说：“米粒之珠，怎能与日月争辉！”

小沙弥点点头说：“自然是上座您如日月，南蛮子像米粒啦。”

神秀严肃地说道：“你错了，慧能如日月，我神秀像米粒。”

小沙弥嘻嘻笑着说：“上座，您太谦虚了。如果南蛮子的偈子好，祖师爷怎么给它擦了？”

神秀一惊：“什么，师父把慧能师弟的偈子擦掉了？”

小沙弥点点头。

神秀百思不解：“师父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

神秀举目窗外。窗外，雷电交加，风雨如磐……

弘忍大师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穿行。他来到碓房，从门口向里眺望。

慧能正在一心一意舂米。他身材瘦小，为了加快舂米的速度，提高效率，他腰上依旧捆着那块几十斤重的大石头。

弘忍大师说：“求道的人，为法而忘却自身，就应该像你这样不辞辛劳。”

慧能看见师父进门，赶紧跪下，向师父磕头顶礼。

雨水从五祖大师的蓑衣上滴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圆圈，也淋到了慧能头上。弘忍大师将慧能搀扶起来，赞许地对他微笑着点点头。

慧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师父，这里太脏太乱，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弘忍大师神情特别地说：“既然坐不了多久了，那就不坐了。”

慧能已经敏感地察觉到师父话语有些特别，问道：“师父，什么坐不久了？”

弘忍大师没有接他的茬，目光看着石臼里刚刚倒入不久尚未舂几下的稻谷，奇怪地问：“米，舂好了吗？”

慧能先是一愣，看了看尚未脱壳的稻谷，再看看期待着的师父，恍然大悟，也奇奇怪怪地答道：“舂好很久了，只是还没有筛呢！”

五祖弘忍大师是在问慧能：明心见性了没有？慧能表明自己早已开悟了，只是未得到师父的印证而已。

弘忍大师什么也没说，用禅杖敲了石碓三下，转身而去。

夜深人静，东山寺方丈内依然亮着一盏灯。

一盏明灯，即可驱散千年昏暗！

禅宗第五代祖师弘忍大师，身披达摩祖师从印度带来的代代相传下来的那件大红色木棉袈裟，盘坐在佛龛之前，仪态庄严神圣。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几乎同时，门外响起三声轻轻的扣门声。但是，弘忍大师听而不闻，连眼皮也未曾抬一抬。

房门咿呀打开又轻轻关上，慧能不请自来！他顾自走到师父前边，拜了拜，安静地在香案对面坐了下来。

半晌，弘忍大师才睁开双眼。他不理慧能，径自用厚布将窗户遮挡严实。

摇曳的灯光中，弘忍大师端坐如山，《金刚经》的经文像出岫之云、山溪之水，自然而然地从他口中流了出来：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这经文，像是亘古以来，人类灵魂深处的感慨，像是宇宙精灵内心独自的呢喃。同样的经文，从弘忍大师口中念出来，竟然如此不同！慧能先是惊得目瞪口呆，随即激动得热血沸腾。随着诵经之声不断传来，他又渐渐心如止水，脸上挂上了安详平和的微笑。

弘忍大师的诵经声行云流水，宛若行吟诗人与大自然的唱和。

须菩提，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须菩萨，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

恍惚间，慧能仿佛看到，师父诵经的口中生出一支金色的莲花，徐徐而来的经文语句，变成了金莲的光芒……莲花渐渐扩大，充满了整个世界。硕大的金莲渐隐渐淡，成了一个如梦如幻的轮廓。花蕊上渐渐凸现出佛祖释迦牟尼与尊者须菩提的映像。

佛祖：“须菩提，于意云何？东方虚空可思量不？”

须菩提：“不也，世尊。”

佛祖：“须菩提，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虚空可思量不？”

须菩提：“不也，世尊。”

佛祖：“须菩提，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须菩提，菩萨但应如所教住。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

须菩提：“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

佛祖：“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慧能眨眨眼睛，梦幻般的景象不见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而五祖大师吟诵《金刚经》的声音，仍在不疾不徐地流淌着：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慧能听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好像突然中了电击，全身剧烈颤动！各种各样的美景在他心中显现出来：

——神圣的雪山：雪山上盛开着雪莲。

——夕阳下的海滨：细浪亲吻沙滩。

——辽阔的草原：草原上自然形态下弯弯曲曲的河流。

——如画的森林：阵阵松涛荡气回肠……

弘忍大师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不知何时，慧能已经跪倒在了弘忍大师面前。弘忍大师爱抚着慧能的头顶，慈祥地问道：“这部《金刚经》，是禅宗印心之经，阐明了诸法性空无我之理，你可听懂了？”

慧能使劲点点头，热泪盈眶，喃喃说道：“没想到，没想到自性原来是清洁纯净的；没想到，自性原来是不生不灭的；没想到，自性原来就是具足圆满的；没想到，自性原来是寂静不动的；没想到，原来万法是从自性中产生的。”

弘忍大师边听边点头，等慧能说完，他老人家高兴地拍着慧能的头顶说：“不错，真不错！你的悟性，你的根器，超过了为师的想象！总算不枉我一番苦心。”

弘忍大师又说：“不认识到自性，即使再努力学习佛法，再刻苦修行也没用。一旦认识了自性，就是大丈夫，就是天人师，就是佛！”

弘忍大师站立起来，来到慧能跟前，庄重地说：“你已经体悟到了宇宙至高无上的大道，从现在起，你就是禅宗的第六代祖师！”

弘忍大师解下身上的大红袈裟，神色庄严地披在慧能身上。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拜佛，是度自己，也是度众生

当初，佛陀没觉悟之前，并不叫释迦牟尼。“释迦”是释迦族的简称，“牟尼”指觉者。那时候，他叫悉达多，是一个放弃了王位继承权的太子。他已经在森林里修了整整六年苦行，经历了种种痛苦的煎熬，唯一的收获是，他终于明白了，过分拘禁、甚至虐待肉体，并不能觉悟，关键是内心的清净。

于是，他走进尼连禅河沐浴。清泠泠的河水，不但洗去他满身的污垢，似乎也洗涤着他的心灵。满身轻松、满心喜悦的他来到河畔森林之中，在一株菩提树下跏趺而坐。

“不成正觉，不离此座。”悉达多心中发誓。然后，他进入了甚深禅定。禅定之中风光无限，在这里，他的心胸与天地一样开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与身的不二、生与死的和谐，一切束缚都已经解除，一切障碍全部消失，他的心灵、他的生命，与天地空间相融合，与整个宇宙同化……

一切都是众缘和合而生，一切都没有真实的自体！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提示，当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睛的时候，忽然之间，像是迸发一样，东方天际生起了一颗最明亮的晨星！

它，灿若明珠，熠熠生辉；它，晶莹似钻，璀璨夺目；它，横亘天宇，群星失色……

啊，原来如此！

悉达多在目睹晨星的那一刻，豁然之间大彻大悟！

不知多少次，悉达多几乎每一个早晨都看见过这颗启明星，但是，在这个非同一般的凌晨，在这棵菩提树下，他与它第一次真正相遇了，相知了，相通了：

缘起性空！

启明星的光辉如同初生儿的第一缕微笑，悉达多（这时，已经成了释迦牟尼）脸上那觉悟的光辉，与星光一样灿烂，与初生儿的微笑一样纯真。

他凝望着东方天际，无限的慈悲油然而生，他情不自禁感慨起来：“太奇妙了，太奇妙了！一切众生都有如来智慧德相。因为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

是啊，所有的众生，包括虫蚁鸟兽，都有一颗趋利避害、向往解脱之心，这就是佛性的显现。也就是说，所有众生都蕴藏着心开得悟的智慧种子，只可惜被无明所障，习气所困，业力所缚，生生世世流浪于生死长河之中。然而，机缘成熟，一念觉悟，众生即得成佛。

佛祖释迦牟尼的感叹，再一次被一位中国的樵夫所证明了。

他，卢慧能，一个来自荒蛮之地的“獦獠”，一字不识，相貌丑陋，出身低贱，人微位卑，甚至连最起码的头发都尚未剃去，然而，就是他，却偏偏顿悟成佛，一跃成为中华禅宗第六代祖师！

后世禅僧感慨曰：

七百僧中选一人，本来无物便相亲。

夜传衣钵曹溪去，铁树开花二月春。

黄梅席上数如麻，句里呈机事可嗟。

直是本来无一物，青天白日被云遮。

常想新州戴发僧，不识一字有何能？

肩头柴担腰间石，博得西来无尽灯。

獦獠登佛地，樵夫成祖师，文盲承衣钵，行者继法统。可谓空前绝后，震古烁今！

然而，獦獠佛性，比佛祖不欠不缺，为何不能得道成佛？樵夫心空，犹如状元及第，自然要荣登祖位；文盲心不盲，彻悟人生，契入禅机，般若智慧之光与日月同辉；龙女八岁成佛，善财童子得道，行者明心见性，真理在胸，禅杖在手，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灵光一束透寰宇，菩提几分悟人生。

24岁的卢慧能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师父弘忍大师会将达摩祖师从印度带来的象征着佛祖释迦牟尼心印的袈裟，传给他这个尚未剃度出家的毛头小子。他热泪盈眶，匍匐在地，声音哽咽着说：“师父，我当初来东山寺求法，是因为心中向往彻底的解脱，而不是为了做什么六祖。我之所以在南廊上题偈，是觉得神秀上座的偈子并未领悟到自性，所以才表明自己的见解。因此，我……”

弘忍大师将他搀了起来，扶着他坐在自己日常所坐的法座上，然后郑重地说道：“禅者的胸怀应该像天空一样博大宽阔，心灵如日月一般光明磊落。慧能，你要知道，禅者追求宇宙人生的真谛，绝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解脱，而更应该去觉悟他人，共赴大道。”

慧能点点头：“师父，这个道理我明白。地藏王菩萨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表达的正是学佛修禅者的胸襟。可是，我一个樵夫，还不识字……”

“樵夫怎么啦？”弘忍大师站立起来，威风凛凛地挥动着手臂说：“你虽然做过樵夫，但你已经明心见性，犹如手中握着太阿宝剑，所有的藤蔓一挥而断！而禅者开悟之后心灵中所爆发的般若智慧，是人间任何人都难以思议的。比如你的那首偈子，就犹如雄狮初吼，必成千古绝唱。所以，你大可不必妄自菲薄。”

听到师父如此之说，慧能心中的不安一扫而空，他重新给师父磕头顶礼，说道：“恩师的教导，慧能终生不忘。我一定竭尽全力，弘扬顿教法门，普度众生，光大我佛济世救人的本怀。”

弘忍大师点点头，说：“你且坐下，听我说。”

弘忍大师徐徐吟诵道：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

无情亦无种，无性亦无生。

慧能合十：“多谢师父开示。”

弘忍大师指着慧能身上的袈裟说：“达摩祖师刚来我国时，为了证明禅宗是佛祖释迦所传，所以以此袈裟作为信物，历代传承下来。禅宗佛法是心与心的交流、感应和沟通，善用机缘，引发弟子自证自悟。自古以来，诸佛所传授的只是本心，历代祖师秘授的是对自性的解悟，真正的佛道是无形无相的，这袈裟是有形之物，容易引起是非争端，从你开始，只传心法，不再传有形的衣钵。”

慧能点头：“弟子记住了。”

弘忍大师又说：“历代祖师传法，都命若悬丝，十分危险。现在，禅宗的衣钵传给了你，而你过于年轻，修行日短，资历太浅，地位低下，恐怕难以服众。所以，你要赶快离开，免得招来杀身之祸。”

慧能站立起来，请示道：“弟子应该到哪里去呢？”

弘忍大师说：“你到江边驿乘船横渡长江，一路向南，碰到带有‘怀’字的地方就停下来，遇到带‘会’字的地方马上隐匿起来。”

慧能为难地说：“徒儿我是岭南人，刚到这儿八个多月，没出过山门，不熟悉这里的山路，我怎么才能走到九江驿呀？”

弘忍大师笑着说：“你是我的爱徒，我怎么舍得丢下你不管呢？不必忧虑，我亲自送你一程。”

弘忍大师领着慧能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东山寺。师徒两人连奔带跑，在夜幕掩护下下了冯茂山，远远的，看到了飘带一样的长江水光。

月照大江白，浪载千里光。

夜色凄迷中，他们师徒两人快步流星，直奔长江岸边。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朦胧月色笼罩下的长江，益发宏阔，暗流涌动，浊浪翻滚，一片未知的神秘，一片未知的苍茫。五祖弘忍大师带着慧能来到江边。白日热热闹闹、熙熙攘攘的渡口，此刻冷冷寂寂，迎接他们的，只有江潮扣击堤岸的声音。

涛声呢喃说夜静，野渡无人舟自横。

在岸边一处芦苇丛中，他们发现了一只无主的小船。

弘忍大师去解船缆，慧能莫名其妙地“扑哧”一笑。

弘忍大师没抬头，说道：“解缆绳，有什么可笑的？”

慧能笑道：“解缆嘛，本没有什么可笑的，但是，和尚解缆便叫人忍俊不禁了。因为您是得道高僧、一代祖师，竟也偷人家的船。”

弘忍大师也笑了：“你呀，贫嘴，触犯戒律，该打。”

本来笼罩着两人心身的紧张空气，为之松弛了许多。

慧能将小船拉到岸边，请师父上船，他推船入水。

弘忍大师意味深长地说：“船，是渡人的方便，人渡过江河之后，行人自去，船自然就留在了江边。”

慧能鞠躬说：“谢师父指点迷津。”

弘忍大师佯装糊涂：“我指点了你什么？”

慧能说：“师父是在告诉我，佛法是渡人的船，过渡之前不能执著于船，过渡之后，更不能为船所累，背着船上岸。所以，佛法是帮助我们超越生死的河流、到达觉悟的彼岸的渡船。我们一定不要执著它，不能死死抱着它不放，要懂得及时脱离它、舍弃它。”

五祖点点头，从船舱摸出桨，刚要划，慧能抢了过来：“师父，你领着我走了很长的山路，累了，请休息一会儿，弟子来划船。”

弘忍大师神秘地一笑：“我是师父，应该由我来度你才对。”

慧能也会心地笑笑：“在我迷惑的时候，是师父度了我。现在弟子已经开悟，就该自己度自己了。”

弘忍大师含笑坐下。慧能边划桨，边意犹未尽地说：“同样是度，但是，师父度弟子与弟子自己度自己，其作用是不一样的。慧能生长在不开化的岭南，口音不正，连字都不认识，承蒙师父传授佛法，如今已经觉悟，认识到了自性本具，所以应该自己度自己了。”

弘忍大师开怀大笑，频频颔首道：“极是，极是。自己的烦恼自己断，自己的生死自己了。参禅修道，犹如吃饭喝水，任何人都不能相互替代。所谓师父，只能为人指明前行的方向，是否能够到达不生不灭的彼岸，只能靠每一个人自度。今后，禅宗发扬光大，就靠你了。”

小船悠悠，渔火点点，大江东去，月夜阑珊。

波涛滚滚浪如云，清光粼粼月似船。慧能飞快摇浆，小小船儿像箭一样向彼岸——江州——射去……

船到对岸。

弘忍大师催促道：“你快上岸吧。以后将禅宗发扬光大，全靠你了。你要珍重，一直往南走，不要急着出来弘法。一则你开悟之后还需要刻苦修行，二则有人对传你衣钵不服气，不甘心你为六祖，一定会想方设法加害于你。”

“弟子谨遵师父教导。”

弘忍大师像是一位慈祥的母亲在叮嘱即将远行的儿女，生怕遗漏了什么。他想了想，又吩咐说：“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你要牢牢记住。我们学佛修禅之人，要远离繁华的城市，尽量居住在深山之中。这就好像建造大厦所用的栋梁，都是出自深山幽谷一样。因为在那里，远离人群，树木不会被刀斧所伤，能顺利长大，日后才可能成为擎天之柱、栋梁之材。同样，我们修禅之人，更要栖神幽谷，远避嚣尘，养性山中，长辞俗事。目前无物，心自安宁。从此，道树花开，禅林果出。”

慧能认真点点头。

“你现在上岸吧。”

慧能跳上岸，回转身，想说什么，但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弘忍大师亦是相对无言，摆摆手，催促慧能快走。

心有灵犀一点通，一切都在不言中。

慧能慢慢跪了下来。

弘忍大师眼中泪光闪闪。他像是失去最珍贵的东西，心中空落落的，蹒跚转身，吃力地摇桨离开。

慧能望着师父苍老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的心中，仿佛渐渐响起了一首无字的歌谣，犹如一只天地幻化的精灵，在大江上空回荡……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在弘忍大师送走慧能的同时，神秀的房间也亮起了一盏孤灯。

残灯如豆，光线昏暗。神秀摸摸索索，悄悄收拾着行装。

他双手去捧供桌上的一尊佛像时，无意中碰到了花瓶，“砰”的一声，花瓶触地而碎。

小沙弥从梦中醒来，吃惊地看着一身行装的神秀，问：“上座，你要干什么？”

神秀强作笑颜：“我要远行。”

小沙弥懵懵懂懂说：“你马上要继承师父的衣钵，成为六祖了，怎么能离开呢？”

神秀苦苦一笑，没回答。他背起行囊，走到小沙弥床前，将那尊佛像放在了他的床头，爱抚着他的头发，深情地说：“小师弟，佛道无边，你当奋力精进。”

小沙弥瞪着疑惑的大眼睛：“那你不给我们讲经啦？”

神秀摇摇头：“我自己尚未证得自性，再胡乱讲经，一则误导学人，二则曲解经文本义，无异于佛首着粪，罪过罪过！”

小沙弥追问：“那么，你要到哪里去？将来，我到哪里找你？”

神秀笑道：“一山一水一净土，听风听雨听禅声。何处青山不道场，哪方水波无禅机？何处有青山绿水，何处就是我闭关修行的地方。”

神秀孑然一身，投入到茫茫黑夜中。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火夫成六祖，同门师兄弟千里大追杀

弘忍大师来回奔波了一整夜。当他疲惫不堪地回到东山寺，已经是近午时分。

他踉踉跄跄走到方丈前，有数百弟子正在等着他。

“师父，您老人家到哪里去了？”众人异口同声问道。

弘忍大师不答反问：“你们不做功课，聚在这里干什么？”

那个七岁的小沙弥带着哭腔说：“祖师，神秀上座走了。”

弘忍大师一惊，旋即明白了什么似的：“噢？噢噢……”

惠明焦急地说：“师父，得把神秀上座找回来呀！他是我们的教授师兄，他不在了，谁给我们讲经呀？”

弘忍大师答非所问，感慨万千：“神秀不愧为一代高僧，他的品德，他的修行，永远值得你们效仿。现在，他肯定静修去了。等他功德圆满，自然会出山给你等说法的。因此，眼下最好不要去打扰他。”

弘忍大师向自己的丈室走去。

影隐追问说：“师父，神秀上座走了，衣钵传给谁呀？”

弘忍大师冷哼一声：“这些用不着你等操心，自有能者得之！”

弘忍大师进院、闭门，将众人挡在了外面。

弘忍大师半夜三更莫名其妙外出，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将弟子们拒之门外，很让他们疑惑，大家聚在方丈前，久久没有散去。

影隐自语着：“能者得之，能者得之……能者……能者……能……哎呀！我的天哪！”

他忽然心绞痛似的惊叫起来：“能者，不就是慧能吗？天哪，师父的衣钵，竟然传授给了慧能！”

小沙弥迷惘地说：“能者能是慧能？他连字都不识，怎么能算能者呢？他连米都舂不好，能当六祖？”

影隐口吻怪怪地说：“我们这些出家修行多年的人，找个没人的地方吊死算啦，省得在世上丢人现眼！本来是和尚的衣钵，却让一个俗人夺去了！”

惠明大声喊叫：“他一个狗杂种南蛮子，休想！走，咱们去找他，先把他打跑，看他还争不争衣钵！”

众僧乱纷纷向后院走去。

后院碓房里，哪里还有慧能的影子。

影隐焦急地呼喊道：“大家快分头去找。找到找不到都要赶紧回来报告！”

不一会儿，一个青年僧人向他报告：“柴棚里没有慧能。”

小沙弥也回来说：“他不在菜地里。”

他们翻遍了东山寺所有的地方，自然还是找不到慧能。

惠明皱着眉头说：“这个该死的东西，不老老实实在碓房呆着，钻到哪儿去了？”

影隐沉思一会儿，痛呼一声，瘫坐在地上，又悔又恨地叫道：“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惠明不解，瞪着大眼问：“什么完了？”

“禅宗历代祖师代代相传的衣钵，肯定让慧能得去了！”

惠明摇着头说：“不会吧？真的传给他了，师父咋不说呢？”

影隐捶地拍腿，破口大骂：“笨蛋，你真是个笨蛋！你长的是猪脑子？你也不想想，慧能为什么不见了？师父为什么连夜外出，直到这会儿才回来？他送慧能走了！带着禅宗的衣钵走了！”

法如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说：“师父为什么要这样传法？是怎样考虑的呢？”

一个老年僧人说：“莫非，师父真是老糊涂了？眼下东山寺聚集了七百僧人，有修行有学问的人很多。就算神秀上座的偈子不合他的意，也不能越过其他人，将衣钵传给一个舂米的行者啊！这个慧能尚未剃度，没有出家，更不曾受戒，如何能继承僧人的衣钵呢？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我们的脸可真没处搁了！”

影隐说：“咱们这个师父啊，一点儿也不为咱们着想！弄了慧能这样一个南蛮子给咱们当祖师爷，今后可怎么办呢？难道要我们大家都跟着他还俗不成？”

“在家人给出家人做祖师，根本不符合佛制呀！”

“是啊，是啊！”几乎所有的僧众都有同感。

影隐又煽动说：“佛教戒律中，出家人见到帝王都不用下拜。今后，我们遇到慧能怎么办？光头的给长头发的下跪！天哪，这个笑话闹太大了！”

众人议论纷纷，大都对弘忍大师将禅宗衣钵传授给一个没文化的樵夫愤愤不平。

惠明“啪”地一巴掌拍在墙壁上，大家的嗡嗡声戛然而止。惠明这才开口说道：“你们在这里发牢骚有什么用？现在需要的是行动！他慧能走了，咱们不会去将他追回来？走，去追那狗东西，把衣钵抢回来，送给神秀上座。”

一个僧人说：“对，只有神秀上座才有资格当咱们的六祖！”

众僧乱嚷乱喊：

“走哇，追南蛮子去。”

“快呀，再晚他就跑远啦！”

……

“站住！”突然，法如一声大喊，“你们在寺院里这样大喊大叫，乱乱纷纷，成何体统！师父将衣钵传给慧能，一定有他老人家的道理。所以……”

未等他说完，影隐抢着插话说：“师父也是人，难免有犯糊涂的时候。再说，那个慧能会妖法。一定是他用妖法迷惑了师父，将衣钵给骗走了。”

“是啊，是啊！”惠明深有感触地说道：“我用香板打他，他竟然能呼呼大睡，真够邪乎的！”

“可是……”

法如的话语再次被影隐打断了：“大家想一想，慧能若是光明正大地得到了师父的衣钵传承，应该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啊！他岂能半夜三更偷偷溜走？由此可见，他一定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不敢与我们众人面对面。”

于是，众僧的义愤又被煽动起来。最终，大家决定，由惠明、影隐带领二十多位年轻僧人，去将慧能骗去的衣钵夺回来。

他们沿着崎岖山路，惊蛇一样向山下窜去。

他们满腔怒火，脚步如飞，浩浩荡荡向九江驿追赶……

惠明与影隐带着众僧赶到江边码头，很快便找到了一条渡船，向对岸的江州划去。

长江万里奔涌，犹如蛟龙游动；猎猎江风拂面，益壮众人征程。

天遂人愿，北风徐徐吹来。船老大一声号子，硕大的船帆高高升起。顺风扬帆，船行迅疾。直到此时，影隐悬着的心总算归了原位。他倚着船舷坐着，跷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惠明一掌将他跷着的腿打了下去，呵斥道：“出家人，行如风，坐如松，你跷着腿成什么样子！再说，被骗走的衣钵尚无着落，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影隐蛮有把握地说：“师兄放心，不出三天，慧能便会乖乖将祖师袈裟交出来。”

惠明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奇地望着他。

影隐详细解释说：“慧能仅仅比我们早走了六个时辰，而他的腿脚有伤病不利索，走不快。江州到洪州有四百里路程。所以，不到洪州（今南昌），我们就可以追赶上他了。”

惠明心里明白他说得有道理，但不爱见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故意与他抬杠说：“你怎么知道慧能走那条路？”

影隐嘿嘿一笑说：“从江州到广州，自古只有经洪州、沿着赣江而上这一条路。因为大庾岭横亘东西，高耸云端，只有一条峡谷贯通南北。再说，这条路上的每一个旮旯、每一道沟坎、每一条岔路我都熟悉，所以……”

“哎——”惠明好奇地问：“你不是说，你是江浙人吗？如何对通向岭南的道路如此熟悉？难道，你出家以前曾经走过不成？”

“我，我，我出家之前，在、在店里当过学徒，南来北往的客商很多。我是听他们说的。”

“你对古玩字画很内行，以前是在字画店做学徒吗？”

“不不！不是字画店，是杂货店。我们江浙文化发达，所以……哦，大家快看，到江心了！哇，好大的浪头呀！”

随着影隐的指指点点，人们都将注意力转向了滔滔江水。

长江浩荡，浊浪排空。

这时，江面上一团奇怪的浓雾升腾起来，紧紧笼罩住了他们的渡船。他们水流不分，方向难辨，连在长江上玩了一辈子渡船的船老大也慌了神，晕头转向，忽左忽右推着舵把子，渡船在江中团团打转……

与此同时，一阵狂风突然从上游吹来，推着他们的渡船向下游箭射而去。

人家都说，好舵手能使八面风。船老大刚想利用风力，将船继续驶向南岸，突然，一股更为强劲的西风刮来，“咔嚓”一声巨响，桅杆被生生折断了。

狂风，巨浪，浓雾，失去控制的渡船，被湍急的水流与狂放的劲风玩于掌股之中，扔向了下游……

等他们好不容易将船拢到岸边，已经顺水漂流了百十里江程，竟然过了湖口。正是这莫名其妙、不可思议的意外，使得他们失却了追赶慧能的最佳时机。

无可奈何，影隐被迫改变计划，由陆路改为水路：从湖口乘船，穿过中国第一大湖——鄱阳湖，去洪州。

年轻僧人们倒是很乐意，坐在船上，既可欣赏湖光山色，又省了双脚奔波的辛苦。然而，船在水中行，速度却要比走路慢得多。何况，在鄱阳湖由北向南行船，总是有些逆水。等他们到达洪州，弃船登岸，慧能早已如雁过长空，没了任何踪影。

幸好，从洪州到大庾岭，是一条千年古道，也是岭南通向中原的官道，所以，沿途既有官方的驿站，也有民间的驮运客栈。惠明、影隐他们这些僧人，也顾不得节约不节约了，花银子雇了快马，骑上快马向大庾岭方向追去。

洪州到赣州，遥遥近千里。僧人们整日念经打坐，何曾受过马上的颠簸？他们的骨头都快散架了。所以，到了赣州之后，许多人都打了退堂鼓。

惠明将大家召集在一起，鼓励说：“各位师兄弟，大家知道，被慧能骗去的袈裟，是达摩祖师九死一生、不远万里从印度带来的宝衣。它是我们禅宗的象征。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落到坏人手里。”

“可是，那袈裟是五祖弘忍大师亲自传授给慧能的啊！”不愿前行的人，将这个事实搬了出来。

“这……”惠明语塞。他虽然性格粗糙，但秉性忠厚，实在不愿意论说师父的长短。

影隐急忙接过来说：“师父是越老越糊涂，所以才私下里将衣钵交给了那个卖苦力的樵夫。我们大家跟随他多年，佛学造诣、禅修功夫，个个都比慧能强，而他却无情地舍弃了我们！因此，我们这次夺回衣钵之后，按照寺院传统，要由大家重新选举祖位继承者，不再由哪个人说了算。这也是佛法平等的体现。”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当然，我们这次出来夺回衣钵的人，都是出了大力、立了大功的，更有资格继承六祖之位。若是……起码，今后寺院的上座、监院、知客、堂主之类的执事，应该请你们出任！”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心照不宣，都打起精神，继续向南追踪。

他们到达南康县之后，通往广东的道路分为了两条。一条是宽阔的驿道，直达岭南重镇广州，一条进入了粤北广袤的大山。比较起来，走这条崎岖山路到慧能故乡新州，路程稍近一些。而且，到达韶州之后，可以乘舟沿北江顺流而下直抵三水，距离新州就很近了。

然而，影隐却认定慧能不会回新州，而是去了广州。所以，他主张沿着大路追下去。

惠明问他为什么？

“因为……”影隐欲言又止，吭哧了半天才说道：“我听说，慧能在广州生活过。”

惠明说：“就因为在广州客居过，慧能会舍弃自己的家乡？你说的理由太牵强了。”

于是，大家决定沿着小路追下去。影隐一百个不愿意，但他又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跟随大家走下去。好在，这条路也能通向广州。

众僧打马拐入小路。

然而，前行不久，小路草高荆密，绊马脚，划马肚，寸步难行。

惠明招呼一声“下马”，众人弃马步行。小路越来越难走，众人气喘吁吁落在了后面，唯有惠明匹马当先。他回头喊道：“你们是女人吗？磨磨蹭蹭的，走得这么慢！”

影隐上气不接下气：“惠……惠明师……师兄，你……你慢点儿。我们……”

惠明焦急地说道：“再慢，南蛮子进入深山，就甭想追上啦！”

看着影隐等人的狼狈像，惠明一跺脚，无奈地“咳”了一声，独自向前追去。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为追杀自己的人传法：不思善，不思恶

慧能渡江之后，日夜兼程，一路向南行进。由于他在东山寺舂米之时，腰坠巨石，落下了腰腿疼的病根，所以走不快。20天之后，他总算走到了江西与广东交界的大庾岭下。

抬头，只见群山似潮涌，诸峰如浪奔，这连绵不断的山脉，活脱脱就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洋。一条羊肠小路，时而挂在峰巅，时而落入深渊，时有时无，若隐若现。它恰似一条从飘渺云端悬垂下来的彩带，随风飘舞。好像沿着它，就能走向美妙的天国一样。

它是否通向天国？慧能不知道，他知道的是，顺着这条路，翻过这大庾岭，就是故乡岭南了；他还知道，到达故乡之后，他就安全了。因此，他的一颗紧紧绷了很长时间的心，到这里轻松了许多，爬山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慧能翻过一道山梁，跨越一条深谷，刚刚开始向一座更高的山峰攀登，身后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惠明追来了。

这惠明出家之前，因武功了得，曾被封为四品将军。所以身手敏捷，脚力比别人迅速，首先追了上来。在东山寺，他以性情粗鲁闻名，慧能曾经吃过他的苦头。而今，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肯定是为抢夺衣钵而来！慧能急忙奔跑起来，但是，惠明已经发现了他的行踪。

“站住！站住！我已经看到你啦，你跑不了啦！”

慧能置之不理，继续奔跑。但是，他如何能跑得过健步如飞的惠明呢？不一会儿，他俩的距离明显缩短了。

“南蛮子，你的腿有毛病，就别白费劲了，趁早给我停下来！”

慧能的脚步并未停止，但他嘴里却说道：

“我早已停下了，反而是你一直不肯停下来。”

惠明不由一愣：你慧能奔跑的脚步和速度一点儿都没减慢，为什么说自己早就停下了？惠明毕竟在五祖门下修行多年，所以他从慧能的话里感受到了无限的禅机。是什么呢？一时之间又无法领会。

“为什么还不停下来？”慧能又一次奇怪地说道。

惠明忽然想到了《贤愚经》里记载的一个故事：

佛祖释迦牟尼在世的时候，印度王舍城有一位大盗，信奉杀足千人可得解脱的邪教。因而，他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慢慢地，人们都知道了他的恶行，躲得远远的。因此，他在杀了999个人之后，再也无法找到可宰杀的目标了。于是，他就计划杀死自己的母亲，凑足千人之数。佛陀听说了他的事情之后，马上赶来度化他。大盗看见了释迦牟尼，就放掉了自己的母亲，来追杀这个光头赤足的沙门。然而，他追得快，佛陀走得也快，他赶得慢，释迦牟尼也便慢下来，虽然只是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他却总是追不上。于是，大盗就高声喊叫：“站住，别跑！你给我停下！”佛陀一边走一边说：“我早就停住了，是你自己不肯停住。”大盗就是听了这句话而恍然大悟，放下屠刀，改邪归正。

就在惠明愣神的时候，慧能已经进了山腰的树林。

这里，苍木龙虬，怪石林立，雾气弥漫。慧能身影一闪，消失在浓雾笼罩的乱石阵中。

惠明气势汹汹赶来，哪里还有慧能的身影！他在怪石阵中东扑西蹿，左寻右找，不但未抓住慧能，自己反而转晕了头脑，迷失了方向。只见雾气迷蒙中，石影幢幢，灌木丛丛，个个都像慧能。惠明心里一惊：难道，这慧能真的会妖法么？

于是，在心惊肉跳的他看来，那些岩石、树桩，更像慧能了。并且那一个个慧能都在捉弄他，嘲笑他。他怒火中烧，一边吼叫，一边向一个好像慧能的影子扑了过去……

惠明头昏脑胀，神态疯狂，朝着一块像是在向他挤眉弄眼的人形石柱狠狠击了一掌——

“砰！”石柱安然无恙，惠明的手掌血肉模糊。他握着伤手，疼得龇牙咧嘴直打转儿。

迷雾团团拥来，影影绰绰的怪石似乎都活了过来，一步步向他逼近。他心惊胆战，心慌意乱，冷汗从腋下渗出，一步步向后退却……

惠明没有察觉到，他的身后，是万丈深渊！

他一脚踏空，惊叫一声，向下坠落……

惠明在滑落中总算用手抠住了一道石缝。然而，他身子悬空，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死谷，上边是光秃秃的绝壁。他的身子越来越重，手指在流血、颤抖。他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他已经坚持不住，将要掉下去的时候，一条山藤从山崖上抛了下来。

是慧能。慧能将一根山藤垂到惠明面前，向下喊道：“惠明师兄，快，抓住！我把你拉上来。”

慧能吃力地将惠明一点一点拉上崖顶。两个人都累坏了，慧能倚在一块大岩石上直喘粗气，而惠明瘫倒在地上，一边喘息，一边不解地望着慧能，目光怪怪的。慧能想对他笑笑，但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惠明终于开口了：“南……南蛮……你为啥要救我？”

“上天有好生之德，学佛之人应以慈悲为怀。我怎能见死不救？”

惠明不解：“可是，我是来追杀你的呀！”

慧能郑重地说：“佛祖释迦牟尼可以舍身饲虎，割肉喂鹰，我为什么不能救你？咱们同拜一个师父，一寺学佛，不管怎么，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坠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惠明心里矛盾重重，左右为难，表情变化极为复杂。过了半响，他咬咬牙，狠着心说：“你是菩萨心肠，救了我一命，我感激你。但是，我还是要替神秀上座夺回袈裟！只有他才有资格继承师父的衣钵，成为第六代祖师。而你，一个卖苦力的行者，没有领导天下禅林的资格。我们怕禅宗的大业毁在你手里，所以……”

慧能一脸严肃，说道：“救苦、帮难、解困、度厄，是佛门弟子最起码的责任和品德，岂是为了寻求回报？我将你从悬崖下拉上来只是为了救你的命，你得救之后，要怎样做，是你自己的事。”

说完，慧能徐徐离去。

惠明站起来，想了想，还是向他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慧能向云雾缭绕的顶峰走着。远远地，惠明赶了上来。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惠明喊：“慧能，你别跑啦。你知道，我出家前练过多年武功。你跑不过我，更打不过我。你救了我一命，我也不伤害你，你把袈裟放下就算啦。”

慧能置之不理，脚下不停。

惠明说：“你不要逼我，你把袈裟放下吧，快放下！”

慧能哈哈一笑，说：“我早放下了，是你自己一直没放下。”

惠明一怔。因为慧能这句话太奇怪了，所以他心中灵窍下意识地动了动，忽然想起一段公案——

在佛陀时代，有一位黑氏婆罗门修行非常刻苦，数十年坚持不懈，终于修炼出了大神通，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然而，他自己明白，这并不是真正的解脱，心中总是隐隐约约潜伏着一缕无明烦恼。于是，他来向佛陀请教。

他常常见信徒们将鲜花献给佛陀，所以，他运用神力，举起一棵鲜花盛开的合欢树和一棵梧桐树，来供养佛。

他之所以擎着两株硕大的花树而来，当然是为了向佛陀表达无以言表的敬意，然而，在他的潜意识里，同样也是在表现自己！

佛陀法眼如炬，明察秋毫，早已洞悉了他内心深处的每一丝波动。佛陀亲切地召唤了他一声，然后说：“放下吧。”

黑氏将左手的合欢树放了下来。

“放下吧。”佛陀又说。

黑氏又放下了右手的梧桐树。

“放下吧。”佛陀仍旧说道。

黑氏大惑不解地说：“世尊，我已经两手空空，还放下什么呢？”

佛陀微微一笑：“世尊，我并不是让你放下手中的花树，你应该放下的，是心中的执著。也就是放下外六尘、内六根、中六识。”

黑氏婆罗门说：“我明白了，六根对六尘，从而产生六识。人若是舍弃了这些，就等于到了一无所有、无可舍弃的地步了。”

佛陀说：“到此境地，就是你超脱生死的时候！”

宛若一声霹雳在灵魂深处轰然炸响，好像一缕电光从心灵之中迸发，黑氏婆罗门豁然大悟了！

惠明虽然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些什么，但他的心思都在袈裟上，无法领会到其中的奥秘，所以，倔强地说道：“慧能，我不跟你谈禅，我只要袈裟。”

说着，他一个箭步，挡在了慧能前面。

慧能淡淡地一笑，真的将五祖弘忍大师传给他的袈裟拿了出来，放在一块卧牛石上。

他对惠明说：“你千里迢迢追踪而来，无非是为了争夺袈裟。喏，这就是禅宗历代祖师一脉相传的衣钵，你拿去吧。不过，这衣钵是祖师之间以心印心的信物，岂是依靠力气争夺所能得到的！”

惠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如此珍贵的袈裟，会如此轻而易举地得到。难道，第六代祖师的尊位，就这样轻轻松松到了我们的手里？他将信将疑地看看慧能。慧能的目光遥望着山与天相连的地方。惠明未见异常，就去拿袈裟。然而，天晓得是怎么回事，他一个力拔千钧的壮汉，用尽全身的力气，竟然未能拿起一件薄薄的袈裟！他又试了一次，袈裟仍然纹丝不动。好像那袈裟已经与石头、与整个山河大地连为一体。

在这一瞬间，惠明不禁冷汗如雨。

是啊，这袈裟是佛祖释迦牟尼传下来的信物，代表了佛之心印。你没有悟道，没有得法，没有得到祖师的传承，纵然用武力夺得，也只不过徒有其表！无论多么光彩耀目的表象，也不能改变其本来实质。驴粪蛋子外表很光，却仍是一团臭屎，永远也成不了珠宝！

再说，这禅宗衣钵是师父五祖弘忍大师亲自传授给慧能的，岂是儿戏？试想从初祖达摩到五祖弘忍，祖祖相传，何曾出过差别！

惠明由疑生畏，由畏生敬，继而，全身颤抖不止。他毕竟是个虔诚、正直的出家人，深知因果，马上悔悟了，连忙说道：“行者，请你见谅，我错了。我是为法而来，不是为了争夺袈裟。听说你得了五祖的法脉传承，成了禅宗六祖，请你为我说法。”

慧能欣慰地点点头，在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他拍拍身边的地方，示意惠明也坐下休息。惠明此时对慧能是满心敬重，怎肯与他并肩而坐？他席地坐在了慧能膝下，而且还恭恭敬敬对着六祖合十致礼。

慧能伸出右手，慈祥地抚摸着他的头顶，亲切地说道：“你既然是为法而来，我就为你开示禅宗法要。”

一股暖流从惠明头顶徐徐传遍全身，如沐浴春风，如畅饮甘露，如醍醐灌顶，如琼浆润心……惠明激动得热泪盈眶。

慧能轻轻拍了拍他，说：“你不要太激动。先闭上眼睛，将心绪平静下来，断绝外缘，清除内心所有的思虑，然后，我再给你说。”

过了好一会儿，慧能看到惠明面色恢复了正常，呼吸也变得又细又轻，若有若无，于是，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善的不要思，恶的也不要想，正在这个时候，哪个是你的本来面目？”

不思善，不思恶，也就是离开一切分别对立的妄想，心念不动不摇，一念不生又了了分明。这是一种什么状态呢？

这就像深山老林中的水潭，当风完全停息之后，水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由于潭水处在静止状态，水中的杂质全部沉淀下去。这时候，你会看到，潭中之物纤毫毕显，一清二楚；而同时，潭外一切景象都分毫不差地映现在水面之上。这种意境，用禅宗祖师的话说，就是“澄潭秋月，灵明不昧”。

惠明的心，就处在这种状态中。他在慧能的提示之下，蓦然回首，回光返照，突然之间恍然大悟。像忽然卸下了千斤重担，像不经意间挣脱了千年禁锢，在那石火电光的瞬间开悟的惠明，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泪水涟涟地抱着慧能的腿，像个小孩子一样不停地摇呀摇。半晌，等他察觉到自己这个十分幼稚的举动时，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想了想，又问慧能：“大师，除了这些，还有更秘密的佛法吗？”

慧能说：“能对你说的，就不是秘密了。如果说还有什么秘密的话，也都在你自己的心里。你自己心中，比我、比佛祖，可一点儿都不少呢。”

惠明听了这番话，如同一个贫穷的叫花子，原来整天在外面寻找财富而未得，现在忽然在自己的家里发现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他不禁又高兴又懊恼：高兴的是从此不再受穷；懊恼的是，自己生生世世，费尽千辛万苦向外寻求，却原来宝藏就在自己身上！

惠明说：“我在五祖座下修行多年，一直未能悟到自己的本来面目。今天承蒙您的教导，可以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师父了。请受弟子一拜。”

惠明郑重地跪拜谢师。

慧能搀起他，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我都是五祖的徒弟，应该一起以大师为师。”

惠明说：“我已经明心见性，不想再回东山寺了。不知该到什么地方去弘扬佛法，广度众生？”

慧能略微想了想说：“你到有‘袁’字的地方就停下来，碰到带‘蒙’字的地方就住下来。”

果然，日后惠明于袁州蒙山（今江西新余）出世传法，住持道场，弘扬禅宗，影响极大，成了一方化主。

惠明得到慧能的心印后，自然满心愉悦。忽然，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因为他想起了后面的追兵。他急急忙忙对慧能说：“师父，请你赶快离开，继续南下。不然，影隐他们快要追来啦！等你走后，我来应付他们。”

慧能点点头，披上袈裟，迎着清风，飘然而去。他宛若云游的天仙一样，消失在白云缭绕的山中。

云天飘渺里，似乎有若即若离的吟诵声随风飘荡：

幻生还幻灭，大幻莫过身。

安心自有处，求人无有人。

惠明从山上向下走，刚到山谷中，迎面碰到了影隐等人。

影隐急切地问：“惠明师兄，追没追上那个南蛮子？”

惠明说：“我先上到了那个山垭口，在那里守候多时，根本没见到慧能的影子。我还向从南边韶州来的马帮打听过，他们也从未遇到像慧能那个模样的人。也许，还是你说得对，他没有从这条路走。”

“我早就和你们说过，他会沿着大路直接回广州的嘛！”

“那咱们还在这里磨蹭什么，转回去顺那条路追啊！”惠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噢，对了，诸位，从今天起，我改法号为道明，请诸位师兄弟见谅。”

影隐一愣：“为什么……喔，你是不愿意与那个南蛮子同音，好，非常好！”

道明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带着僧人们拐向了另一条道路。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万法如一，学会佛法便通晓一切

慧能摆脱追杀，匆匆赶路，终于登上了曹侯村前的山冈，山脚下，曹侯村清晰在望。

他不禁发出一声感叹：“一年了，我又到了曹侯村……”

正是夕阳西下时分。牧归的顽童倒骑在水牛背上，顾自吹着短笛，任识途老牛悠然漫步；缕缕炊烟从村中升起，时浓时淡，忽直忽弯，温情地召唤着田间劳作的人们。

山脚下，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老竿苍劲如铁，新竹青翠欲滴；风来了，竿竿翠竹摇曳着美妙的身姿，翩翩起舞，风情万种，沙沙有声；风止了，它们立刻恢复了平静，不媚不俗，不送不迎，亭亭而立，恬静如画……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禅者如是说。

“事来心现，事去而心随空。”——禅者如是做。

山腰间，金黄色的油菜花灼然开放，缤纷了山野，芬芳了空气，甚至，连绚丽的霞光，仿佛都因它们而璀璨。微风轻拂满山香，吹落黄花三五枝。风舞花朵，风无传香散花之意；花染风韵，花无熏风醉人之心。一切自然而然，随缘而生，缘谢而灭，美妙且和谐。

——禅眼看世界，茫茫宇宙，真理无处不在，万事万物，智慧无时不显。

竹荫扫地尘不动，风穿花丛了无痕。

慧能陶醉地吟诵道：

青青翠竹，尽是法身。

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慧能正要向山下的曹侯村走去，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的钟磬之声。

梵钟敲碧空，一片白云天影静。

佛磬震旷野，四山绿树禅意多。

山涧那边，绿树掩映着一座小小的寺庙——山涧寺。那是无尽藏尼师住持的道场，慧能初次讲述佛经的地方。

他改变方向，往山寺的方向走去。

慧能快要走进清幽的山寺时，“吱呀”一声门响，从寺中走出一位年轻尼姑。她挑着水担，低着头走向山涧。

慧能紧赶几步，合掌问讯道：“小师父，你是……”

小尼姑抬起头来。是志秀，是一身比丘尼装束的刘志秀。她也认出了慧能，稍一迟疑，垂下头，单掌问讯道：“贫尼幻静。敢问行者，有何训示？”

慧能深深鞠了一躬，道：“幻静法师能看破人生无常，脱离梦幻泡影，慧能深为钦佩。”

幻静脸色微微发红，喃喃说道：“现在想来，都是因为您月夜一偈，惊醒了梦中之人。贫尼感激不尽。”

这时，刘志略和一个五十多岁名叫曹叔良的人结伴走来。刘志略老远喊道：“志秀，姑姑在寺中吗？”

幻静和慧能向他们的方向转身望去。

慧能首先叫道：“呀，是刘兄！”

刘志略惊奇万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忘情地喊道：“慧能，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两人相向跑着，临碰面，刘志略看清了慧能一身行者打扮，尴尬地笑笑：“慧能，你不是到黄梅东山寺，跟五祖弘忍大师学习佛法了吗？难道短短一年，就已尽得五祖真传，将黄梅佛法了然于胸啦？”

慧能不知从何说起：“唉！一言难尽。志略兄，你这是……”

刘志略回答：“曹善人非要拉着我来听姑姑讲《涅槃经》。哎呀，你看我，忘了给你们介绍。”他指着一旁的曹叔良，“这位是曹员外。他是魏武侯曹操的后裔，平日修桥补路，烧香念佛，帮穷济困，村里人都叫他曹善人。曹叔，这位就是我多次跟你说过的对佛法极有心得的慧能。上次，您到南岳衡山进香去了，错过了与他见面的机会。”

“幸会，幸会！”

两人相互致礼。然而，曹叔良的神态并不恭敬，显然，他并不相信年纪轻轻的慧能懂多少佛法。

幻静说：“你们到寺里去吧，我师父正在诵《涅槃经》呢。”

说完，她挑水去了。

慧能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向山涧寺走去。

山涧寺殿内的佛坛上，供奉的是弥勒菩萨。月光童子和饷法国王的塑像侍立左右。

慧能和曹叔良虔诚跪拜。弥勒菩萨似乎在向他们低眉微笑。

刘志略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他引着两人穿过佛殿，走向经堂。

经堂里，无尽藏尼师正在诵读《涅槃经》：

……入于空处，出于空处，入识处，出于识处，入无所有处，出无所有处，入于非想非非想处，出于非想非非想处，入无尽定……

慧能与曹叔良驻足垂手，肃然而立。刘志略不管不顾，径直跨入经堂，大声喊叫：“姑姑！”

无尽藏尼师瞪了他一眼。

刘志略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看我这属猪的，光记吃不记打，又按照世俗叫你了。”

既然无尽藏尼师的诵经被打断了，曹叔良和慧能也就走了进来。无尽藏尼师瞄见慧能，欢喜地叫道：“哎呀，这不是卢行者吗？你可是稀客！坐，快请坐。”

慧能与曹叔良分别给她行过礼，坐在了方桌两侧。这时，幻静也挑水归来，给他们斟上茶。

无尽藏尼师问慧能：“你不是到黄梅拜五祖为师求法去了么？”

刘志略抢先说：“人家已经学成归来了。”

曹叔良意味深长地说：“我听说，禅宗第五代祖师弘忍大师的东山法门博大精深，玄妙无比，你一年之内，便可尽得黄梅之法，看来非同常人啊！”

慧能谦虚地说：“不敢。师父不过略微指点了在下一两次，便叫弟子下山了。”

无尽藏尼师说：“既然五祖许可你下山，说明你对禅有了甚深心得。不知东山法门宗旨为何？请卢行者略示禅宗法要。”

慧能说：“按照我的理解，所谓禅宗法要，无非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也就是说，人人都有佛性，而佛性本自清静，明心见性，即得成佛。”

曹叔良有些疑惑，问道：“我在幼年的时候，曾经读过《孟子》。孟子提倡‘性善’说，他还说过：‘人人皆可为尧舜’。如此说来，儒家的道理，岂不是与禅宗一样了吗？”

慧能居然点点头说道：“佛、道、儒，从大道理上说，并无根本性的区别。”

刘志略用调侃的语调说道：“佛云：不可说，不可说；子曰：如之何，如之何？”

“不可说”，是佛经中常见的术语。因为，佛法精髓，禅宗要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所以不可说。“如之何”，在《论语》之中多次出现。刘志略借来问为什么，也算妙趣天成。

慧能一笑，说：“古往今来，西天佛祖释迦牟尼和中土贤圣孔子、孟子、老子、庄子，他们各自阐述的宇宙人生真谛，犹如一道垂直向上的梯子，虽然层次不同，但方向是一致的。这也从侧面说明，并不是学佛的人才有佛性，而是佛性人人都有，人人皆可成佛。”

“那么，怎样才能成佛？”无尽藏尼师问。

“顿悟成佛！”

什么叫顿悟成佛？室内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虽然他们的思维像被巨大的电流击穿了，但他们的眼里储满了疑惑。

慧能浅浅一笑，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的“顿悟成佛”说，具有怎样的震撼力，比八级地震剧烈，比十二级台风强劲，足以惊天地，泣鬼神，使日月黯淡，星光失色！

他的声音像二月春风，和煦地吹拂着每个人的心灵：

“你们要明白，我们每一个人的心性，即是佛心。心外无法，心外无佛。一切万法，尽在自身。成佛，只是在自悟本性。所以，为何不从自心顿现真如本性？

“我曾一闻‘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便大彻大悟，顿见真如本性。因此，我要将顿悟教法推而广之，流布天下，万年传扬，使一切有缘众生从烦恼苦海解脱。”

无尽藏尼师不顾自己年高德昭，也不管他人怎么惊诧，她五体投地，匍匐在年纪轻轻的慧能脚下，磕头不断……

慧能毫无准备，又无法从椅子上躲开。他灵机一动，将供桌上的一尊佛像捧在了胸前。这样，就是无尽藏尼师给佛顶礼了。

半晌，无尽藏尼师的心境才平静下来。她跪在那里，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向慧能请教：“大师，如何修行，才能顿悟成佛？”

慧能徐徐说道：“禅者不思善，不思恶，各自观心，自见本性，即可顿悟菩提。”

他看到无尽藏尼师并未随着他的开示契入禅要，忽然大叫一声：“无尽藏法师！”

无尽藏尼师下意识地回应：“在！”

慧能笑道：“法师刚才应声而答的，即是你的真心的作用。你以此不思量之心，起真正般若观照，你会发现，一刹那间，妄念俱灭。”

无尽藏尼师眼睛微闭，静静不动，渐渐地，她的脸上洋溢出一种安祥、平和的神采……

慧能不失时机地引导她：“智慧观照，内外明彻，识自本心。若识本心，即可解脱；若得解脱，即是般若三昧，即是无念。什么是无念呢？若是见一切法，心不贪、不染，是为无念。你用的时候，它遍一切处，又不执著一切处，来去自由，无滞无碍。这就是自在解脱。若是识自本心，悟到无念之法，一悟即到佛地，见诸佛境界。你，就是佛！”

无尽藏尼师豁然大悟！她的脸上泛起了迦叶尊者当年在灵鹫山时的那种破颜轻笑，浑身上下似乎放射着奇异的光采！室内的其他三人都被这种景象震惊得如呆如痴，张着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一瞬间，无尽藏尼师从开悟的喜悦中醒了过来。她认认真真说道：“师父，请受弟子一拜。”

这次，慧能没有再回避。

曹叔良也站起来，整整衣衫，对慧能一揖到底，说：“弟子有眼不识泰山，险些错过善知识，罪过罪过。”

慧能还礼道：“不敢不敢。”

不知为什么，刘志略“扑哧”一声笑了。

无尽藏尼师责怪地瞪他一眼：“笑什么笑，你呀，不学佛、不修禅，整天嘻嘻哈哈。你看人家慧能大师。”

刘志略说：“我就是想到了慧能才笑呢。他从未学过儒家经典，甚至连字都不识，却比我这个读了一辈子书的人更能契入真谛，掌握精华。他也从未听过《涅槃经》，却比持诵了一辈子的您，我的姑姑，噢，不，是大师父，还要深得其中三昧。他在东山寺不过舂了八个月的米，却超越七百高僧，一举得到禅宗衣钵，你说奇怪不奇怪！”

无尽藏尼师白他一眼：“这有什么奇怪的，佛说菩萨具备五明。甭说佛法，就连儒、道两家著述，还有医术、工巧，没有他不精通的。”

刘志略摇着头说：“不会吧？这么神？那不成了无所不能的神仙？我才不相信呢。”

曹叔良道：“志略，你不学佛法，自然不懂，佛道确实不可思议。”

刘志略扫视一圈道：“你们都是学佛的，大伙一块来蒙我吧？既然学佛能智慧通达，为什么大师父下围棋每次都输给我？慧能，你是肉身菩萨，咱们下一盘棋，如果你能在棋艺上赢了我，我才算真服了你。”

慧能一笑：“对不起，我从来没下过棋。”

刘志略听他这样说，更放心了，摆好棋盘，挑战似的说道：“你们都是佛徒，就我一个独尊儒术，谁敢与我在棋盘上一分高低？”

无尽藏尼师说：“你这是胡搅蛮缠！”

“您不是说学佛可以五明吗？为什么你们不敢应战？”

幻静无声无息静坐到棋盘另一端。

刘志略笑着摇头：“小妹，噢，幻静小师父，你的棋是我教的，你敢跟师父过招？”

幻静一笑，无声地捡起一颗白子，轻轻放在下边三三星位。

刘志略只好应战。三二十着之后，幻静落到下风，一条大龙被黑棋死死困住。与幻静的愁眉不展相反，刘志略满面春风，得意地说：“快投子认输吧，大龙被困，‘潜龙勿用’，没指望了。”

幻静挣扎了两手，局势愈加险恶。刘志略大言不惭地说：“你学了一年佛，棋艺并未长进。看来，佛学也只是佛学而已，与其他学问毫无关联。”

幻静脸一红，起身认输。

慧能却说：“且慢，此局并未分出胜负。”

慧能在棋盘空白处投下一子。宛若画龙点睛，棋局上的白龙虽然仍会被截去一节小尾巴，但整个龙身立即生动起来，一飞冲天。而黑棋被这颗白子一点，却断点毕现，险象环生。

刘志略苦思良久，仍无对策，咕哝道：“你这是什么怪招？”

慧能淡淡一笑：“这一点看似虚飘，实乃大龙插翅。所谓‘潜龙勿用’因此而变成了‘飞龙在天’。你好胜心太强，恨不得一口把别人吞下，过分用强，导致被拦腰斩断。这叫‘亢龙有悔’！”

幻静轻轻自语：“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手呢？”

慧能说：“你太执著了。该放下时就放下，该舍弃时就舍弃。不但下棋如此，学习佛道亦是如此。不舍弃些什么，又怎么能得到呢？只有空的瓶子，才能灌进醍醐！”

无尽藏尼师、曹叔良和幻静皆颔首称是。

刘志略跳了起来：“慧能，你不是说你没下过棋吗？”

慧能认真地点点头：“的确如此。”

刘志略一撇嘴说道：“骗人，没下过棋的人能走出这么好的招数？”

慧能高深莫测地说：“我只是说我没下过棋，并没有说我不懂棋。因为佛道如棋，生活如棋，事事如棋啊！何况，多年以前，在一个山洞里，我曾经旁观过一位禅师与一位道长下过一盘棋。”

“哇，不会吧？你就看过一盘棋，对棋理的理解就如此精妙，你莫非……”刘志略感到不可思议。

慧能说：“你若想提高棋艺，多读佛经，多修一些禅定与般若吧。”

刘志略问：“什么是禅定和般若？这与下棋有什么关系？”

“通俗地说，心情凝聚是禅定，智慧显发叫般若。人的心量非常广大，如同虚空一样，没有边际，没有方圆，没有大小，没有颜色，没有上下长短，没有怒喜，没有善恶是非，也没有头尾。像这样超越对立，融化矛盾，不执著、不贪爱，就是般若和禅定。”

无尽藏尼师等三人点头称是，而刘志略却坠入迷雾，傻了眼了。慧能拍拍他的肩说：“像刚才，你在棋盘上把对方的棋看成了死敌，一心一意想吃掉对方，征服对方。这样一来，矛盾显现，对立产生，执著贪爱自己的子力，怨恨仇视对方的每一个棋子，你还能够照顾到大局？能有如同虚空的广大心量吗？”

说着慧能瞟了幻静一眼。

幻静一震，心有所悟，合十对慧能一鞠到地，说：“多谢大师开示，指点贫尼修行。”

刘志略又坠入云里雾里：“他本来在说棋，何时说到佛法啦？”

无尽藏尼师点着他的脑门说：“你呀，不学佛法，怎知慧能大师妙语如珠？”

天色已经发暗，幻静点亮油灯。

曹叔良问：“大师，你刚才说般若与禅定，那么这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同？”

慧能详细开示说：“据我的体会，这两者犹如手心手背，是密不可分的一体两面。禅定是般若的源头，而般若是禅定的妙用。唯有心神凝聚当中，智慧的光芒才能显发。就像这满屋的灯光，灯芯上的灯光是光明的源头，光明却是油灯的功用，两者不可分割。”

刘志略起身倒茶，带起来的风使灯光忽明忽暗。当他坐下之后，灯光不摇晃了，室内便亮堂了许多。

慧能问道：“你们是否觉得，油灯比刚才亮了一些？”

众人点点头。

慧能说道：“越是无风静定的灯光，越能显发灵明的光芒。禅定与般若亦是一样，越是甚深禅定，越能激发出般若智慧。”

看到其他人专注倾听的神态，刘志略不禁对佛法大感兴趣，对慧能作揖道：“慧能兄，慧能师父，慧能大师，我跟你学佛成不成？我是不是根基太差？”

“大乘佛法，不但人人可以学，而且人人可以顿悟成佛。”

刘志略满心欢喜：“真的？那，那我哪天成佛？”

无尽藏尼师数落他说：“成佛？就凭你的浮躁劲儿，八辈子也成不了佛。好啦，说了这半天，慧能大师又赶了很远的路，一定饿了。幻静，你去做饭吧。”

慧能说：“你们师徒一定持午，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师徒静修了，我还是到志略兄家叨扰一顿吧。”

说完，慧能等三人起身告别。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入宝林寺，弘扬“顿悟成佛”

曹侯村最亮丽的风景，就是环绕着村庄的曹溪水。

曹溪水唱着歌儿、撒着欢儿从大山深处流来。许是不想让大山太寂寞，有时候，它顽皮似猴子，从高高的山崖上一跃而下，激起冲天水雾，拉起七彩霓虹；有时候，它娴静若处子，静静汇成一个幽潭，映着白云，映着青山……

大山为曹溪之父，曹溪是大山之魂。

村头溪水之畔的大树下，曹叔良与几个老人在树荫里谈古论今。

一位白胡子老人说：“要说咱这曹侯村，可是风水宝地！这清泠泠的曹溪以及曹溪上游的宝林寺，都是大有来头的。”

一位中年人说：“有什么来头，你老人家给我们说说吧。”

白胡子老人捋着白胡子得意地讲道：“我还是听我的老爷爷讲的，一百五十多年前，一个叫智药的印度和尚来到中国传法。那时候，是南北朝时期，咱们长江以南，属于南朝梁武帝管辖。智药和尚从南海上岸之后，要到南梁国都建康（今南京）去，路过咱们这里。他在山顶一看，了不得啊，这山，这水，这气脉，是出大圣人的风水宝地。他恰好口渴，就捧起曹溪水喝了一口。哎呀，那个甜呀，比印度高僧辈出的宝林山的泉水还甜。如此甘甜的泉水，必定龙脉潜伏。他顺着溪水向上游走去。当他走到现在宝林寺的地方，忽然明白，这里是大菩萨驻锡的道场！于是，他就来到咱们村，对我老爷爷他们说，170年后，有一位肉身菩萨将在这里宣说世间最高深的佛法。那肉身菩萨是佛陀的血脉真传，受他感化而得道的人像山上的树一样多。你们要建一座寺庙，就叫宝林寺，等那位肉身菩萨的降临。说完，那智药和尚忽然就不见了。”

中年人追问：“后来呢？”

老人说：“后来，这件事惊动了官府。当时，韶州刺史侯敬中大老爷也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他就立刻上报朝廷。梁武帝号称佛心天子，听说之后非常高兴，就拨下银两，建造了宝林寺。那‘宝林寺’三个大字，还是梁武帝御笔题写的呢！”

中年人又问：“再后来呢？”

老人嘿嘿一笑，说：“再后来？再后来就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在溪水边上给一群龟孙子说这个故事呗！”

老人的幽默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笑声中，忽然闻听曹叔良自言自语：“不可能吧，按老人们的传说，还有16年呢。”

白胡子老人追问：“什么不可能？”

曹叔良说：“我是说，我前几天遇到的慧能大师，会不会是智药和尚所预言的那个肉身菩萨呢？”

“慧能？哪个慧能？”

“就是一年前在刘志略家住过的那个慧能。现在，他刚刚从黄梅东山寺回来。”

中年人大摇其头：“喔，是他呀！他也不过二十多岁吧？身高不满五尺，模样还很一般，活菩萨能是他那样的普通人？”

曹叔良说：“你不修佛，不知佛菩萨不可思议。有时候，你明明看到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说不定他就是你天天企盼的菩萨的化身。就说那个慧能，确实不同凡响。他的佛法修行，深不可测。你想，他若是普通人，禅宗第五代祖师弘忍，能将衣钵传授给他？所以……”

白胡子老人屈指算来，摇头说：“可是，时间不对呀！再过16年，才到智药和尚所说的170年。”

曹叔良说：“或许，是老人们记错了呢？”

白胡子老人犹犹豫豫说：“也有可能。也可能是我算错了。走，咱们去拜见肉身菩萨，请他到宝林寺住持说法。”

老人们颤颤巍巍向刘志略家走去。

白胡子老人、曹叔良、刘志略等人，也不管慧能再三的推辞，簇拥着他出了村，沿着曹溪水向上游的宝林寺走去。

不一会儿，宝林寺遥遥在望。

刘志略指着绿树掩映着的宝林寺大殿一角，对慧能说：“这就是等了你170年的宝林寺。”

慧能着急地说：“诸位乡亲，我只不过在五祖弘忍大师门下舂了几个月的米，不是你们所说的肉身菩萨。”

曹叔良笑着说：“慧能大师，您年仅二十多岁，还没有胡子，所以，你就别谦虚（牵须）啦！老汉我学佛数十年，跑过上百座道场，亲近过无数善知识，从未遇到过像您这样学识渊博的大德。您若不是我们盼望了近两百年的活菩萨，放眼天下，谁人还敢自称高僧？”

刘志略与慧能交情甚深，所以更干脆，直截了当地说：“慧能，你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我们曹溪人了！”

慧能为难地说：“不是我慧能不知好歹，而是师命难违。我师父弘忍大师不让我现在就开始说法。”

曹叔良一惊：“有这种事？”

慧能欲言又止：“这……”

白胡子老人说：“慧能大师，你们学佛，仅仅是为了个人求解脱、了生死吗？”

“当然不是！佛门弟子更重要的职责是弘扬佛法，庄严国土，利乐有情，度脱众生。”

老人托着雪白的长须说：“既然这样，你看，我已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半截身子已埋进了土里。圣人说，朝闻道，夕可死矣。慧能大师，你总得让我在临死之前听听佛陀的教诲吧！”

慧能被老人感动了，说：“好吧，老人家，我答应您。不管今后发生什么事情，我也要先在宝林寺住下来，说一天法是一天法，传一次禅是一次禅。”

曹叔良听出慧能的话里有难言之隐，追问道：“慧能大师，五祖大师既然已经放你下山，为什么不让你弘法呢？”

“师父并没有限制我一辈子不许出来弘法，而是为了我的人身安全，暂时不让我公开露面，以免……”

刘志略急切地问：“为了人身安全？难道，有人企图对你不利？”

慧能点点头。

刘志略追问：“为什么？”

慧能苦笑着说：“由于我是来自岭南的樵夫，又不识字，刚刚在黄梅做了几个月的苦力，一言半句就得了五祖的衣钵，同门师兄弟许多人不服气。出自种种原因，很多人都想将衣钵夺回去，甚至要将我……”

曹叔良自责地拍了自己的脑袋一巴掌：“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乡亲们，依我看，请慧能大师住持宝林寺的事儿，以后再议吧。大师的安全要紧。”

众人附和：“是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一……”

“对，事关大师的性命、禅宗衣钵，应谨慎行事。”

“让大师先避避风头再说吧。”

人们纷纷回头，意欲离去。谁知，这时候，慧能反而拦住了大家：“乡亲们，我想过了，地藏菩萨为众生可以下地狱，我慧能的性命有什么可珍惜的？走，咱们到宝林寺去！”

慧能带头向寺里走去。

从此，慧能住进宝林寺，开始弘扬他那振聋发聩的“顿悟成佛”学说。“顿悟成佛”的提出，是革命性的创举，是中国禅宗真正成熟的标志，代表了印度佛教中国化的完成。正因为如此，毛泽东将其称为“中国哲学史上的一个大跃进”。他还说慧能是“中国佛教的始祖”——这是后话。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禅定的奇迹

就在慧能准备弘法之时，影隐与惠明他们已沿着大庾岭前的丘陵小路，向东绕行了整整一百里路程，到达江西信丰。这里，是中原官道通向广州的必经之地。他们再三打听，当地人没有一个见过慧能。

惠明心知肚明，趁机说：“或许，慧能根本就没有回岭南。他渡过长江之后，很可能隐居在庐山一带潜修去了。”

“是啊，那一带风景秀丽，寺庙星罗棋布，是隐居的好地方。”那些厌倦了继续奔波的禅僧附和着说。

尽管影隐苦口婆心，晓以大义，动之以情，封官许愿，将所有的手段都用上了，但以惠明为首的十来个僧人死活不肯再追下去了。于是，他们分道扬镳，一路北返，一路继续南下。

惠明没有再回黄梅东山寺，而是去了庐山布水台潜修。三年之后，他在袁州蒙山呼啸出世，大弘禅法。

而影隐他们一行二十多人，先到了广州横林岗，后又赶到新州夏卢村，当然处处扑空——慧能压根就没回这些地方嘛！影隐不死心，在广、新一带寻找了好几个月，仍旧一无所获。他手下的僧人们沮丧极了，纷纷要求返回黄梅。

唉，莫非，那个南蛮子入地上天了不成？不然，他就是变成一头水牛，这九个月梳头一样的寻找，也早就抓住他了。

影隐无可奈何，只好打道回府。巧的是，他们回去走的是当初慧能北上求法的路线：途经韶州，过大庾岭，进入江西。

那天，路过韶州城，口干舌燥的他们走进一家茶馆买茶解渴。

没有找到慧能，夺取衣钵的黄粱美梦自然泡汤，他们个个无精打采，少言寡语，只是闷头喝茶。这时，邻桌两个人的对话引起了影隐的注意，他竖起耳朵来仔细倾听。

一位头戴幞巾的儒生说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听说过吗？一个目不识丁的编氓樵子，居然精通深奥艰涩的佛法。”

坐在他对面的那位老者回应道：“你说的可是曲江县曹溪山宝林寺的卢行者？”

“正是。”

“若说此人，那可是大有来历的，他是弘忍大师的亲传弟子。我亲自去听过他讲法，那真是头头是道，口吐莲花。不仅如此，听说，他还精通儒、道。”

“真是咄咄怪事，他仅仅二十多岁，就算从娘胎里开始学习，也不会具有如此广博的知识，何况他还从未进过学、识过字呢。”

老者低声说：“据说，他之所以无师自通，是大菩萨下界。所以，你千万别口吐恶言。小心遭报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影隐他们在不报任何希望、几乎已经完全放弃的时候，却听到了慧能的下落。影隐使了一个眼色，僧人们放下茶杯，急匆匆出了茶馆，来到城外一个僻静的地方。

影隐按捺不住惊喜，喜形于色地对众僧说：“现在我们知道了南蛮子的下落，绝不能打草惊蛇，再让他给溜了！事不宜迟，先派一个他不熟悉的人去打探清楚，然后我们出其不意，杀入宝林寺，夺回袈裟！”

冬月（农历十一月）时光，昼短夜长。因为天气寒冷，人们极少出门，越发显得夜阑人静。曹溪水在星光下唱着古老的歌谣。白天的讲经法会曲终人散，热闹了一天的宝林寺似乎也疲惫了，静静地卧在夜色里，一任风儿轻轻吹拂。

夜色清清佛入定，星光疏疏天为高。

忽然，几声石块相击的声音，打破了自然界的静宁。

“嗒、嗒、嗒。”近处三声石响。

“啪、啪、啪。”远处回应三击掌。

一个黑糊糊、身穿夜行衣的神秘人影，从一块巨石后闪了出来。随即，曹溪下游悄悄摸来一队人影。他们愈走愈近，带头的正是东山寺知客影隐。他快速走到那神秘人面前，悄声问：“他在不在这里？”

神秘人轻声说：“在。我打听准了，他已经在这说法九个月了。这两天，我曾多次潜伏，将他睡觉的地方摸准了，才通知师兄的。”

影隐一挥手：“好，你带我们去！”

神秘人招招手，带着大队人马，向前方影影绰绰的宝林寺摸去……

宝林寺方丈内，昏黄灯光下，慧能跏趺而坐，深入禅定之中。

在深入禅定时，人的心灵处在灵灵明明的直觉状态，与天地万物是相通、相应的，所以各种感官异常灵敏。古人称之为“澄潭秋月，灵明不昧”。也就是说，不管是心中的杂念，还是外界的动静，都能明察秋毫。慧能在禅定之中，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正在蹑手蹑脚悄悄向宝林寺靠近。恰在这时，一缕似有似无、时断时续、飘飘荡荡的吟唱声传来，他睁开眼睛，侧耳倾听：

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

此地动归念，长年悲倦游。

冬月，自然没有蝉噪；深夜，也无鸟鸣。如果有不和谐的噪声，只能是人。

吟诵之音，慧能似曾相识，影射的意义，他也了然于心。他从容一笑，道：“谢谢示警，我已经觉察到了，到时候了。归去吧，归去。”

因为有人带路，影隐一行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宝林寺方丈门口。

影隐猛然一挥手，方丈木门被轰然踢开，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禅僧抢先闯了进去……

然而，哪儿还有慧能的人影，唯有彻开的后窗在风中哐当作响。

影隐高喊：“南蛮子开溜了！点火把，快点火把！大家散开找，一定要抓住他！”

众僧高举火把，在寺中乱窜。

此刻，在大雄宝殿里，慧能不慌不忙，从容地给佛祖释迦牟尼上香，磕头，然后双手合十。他站在蒲团前轻轻说道：“弟子被人所迫，暂时避离，来日再来供奉本师。”

大殿之外人声鼎沸，殿内灯火通明，金色的释迦牟尼佛像在摇曳的灯光下闭目垂眼，神秘微笑，仿佛对这一切早已预知。

影隐率领众人闯入烟气氤氲的大殿，慧能已神秘消失。众僧不敢造次，放轻脚步在供桌下、佛龛后寻找。

大殿后面的小门未关！

突然，殿后有人喊：“南蛮子跑啦！南蛮子从后山跑啦！”

众僧闻声从殿中穿过，翻越围墙，向后山追去……

宝林寺后山林茂草密，山路崎岖。

慧能在前面跑，一条长长的火龙在后面紧紧追赶。

火龙越来越近，双方人影可辨。影隐喊道：“站住，你跑不了啦！慧能，你乖乖将师父的衣钵拿出来，我们不伤害你的性命！”

慧能置之不理，离开小路，闪身蹿入林木深处，藏入一个树洞。

影隐发觉不见慧能的踪影，喊道：“大家散开，快，包围这片树林！他就藏在这里面！”

火把组成了一个硕大的圆圈，将慧能藏身的密林围了起来。影隐坐在一块石头上，得意地说：“这回，我看你是插翅难飞了！”

僧人们在树林中拉网一样寻找，但未发现慧能的藏身之所。

一个年轻僧人对影隐说：“我们找遍了树林的每一个角落，没发现他藏在里面。”

影隐咬着牙，恶狠狠说道：“烧，烧山！用火将他逼出来！”

年轻和尚说：“对，不出来，就烧死他！”

众僧放火烧山。时逢冬季，齐腰深的茅草早已干透了，满山遍野的枯叶也是上好的引火柴，于是，熊熊大火在树林中燃烧。冬夜北风强劲，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火势越烧越猛，越燃越烈，连树枝、树干都燃烧起来。一棵棵树木，俨然成了一支支硕大的火炬，整座小山成了一片火海……

一股浓烟蹿入慧能藏身的树洞，他咳嗽了几声，从树洞中钻出。大火从四面八方向他逼来，刺鼻的浓烟弥漫视野。慧能左冲右突，都被大火挡了回来。他仰头长叹：“难道，我真要命绝此地？唉——师父，慧能辜负了你老人家，大道未弘、众生未度，就要葬身火海……”

慧能不再四处逃避，静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等死。

沙沙沙……慧能睁开眼，看到一只野兔和一只松鼠被火逼得走投无路，跑到他面前。它们紧紧依偎在慧能身旁，似乎是在哀求他的庇护。他怜爱地抱起两只小动物，痛苦地对它们说：“这么大的火，我怎么能救得了你们呢？”

两只小动物却似乎感到非常安全，静静伏在慧能怀里。小动物的信任，激发了慧能的求生欲望。为了它们，他也必须渡过此劫！

慧能将两只小动物藏在衣襟下，双手合十，对空中祈祷：“唵嘛呢叭咪吽……”慧能跏趺静坐，神态安详，进入甚深禅定。天哪，他以不可思议的定力，身体缓缓隐入巨石之中……

据说，禅宗初祖迦叶尊者，就是以这种神奇的禅定之力，隐入了鸡足山的山体之中，等待着弥勒佛的降生。

摩诃迦叶之所以隐入岩石之中，也是为了一件袈裟，为了遵照释迦牟尼佛的嘱咐，将那件金缕袈裟交给未来的佛祖——弥勒佛。

当年，迦叶尊者与佛祖释迦牟尼心心相印，领悟到了宇宙之间最高明、也是最简单的真理——禅。他在弘扬禅法多年之后，知道自己的世缘已尽，便将禅宗法脉传给了阿难尊者。然后，他独自来到北印度的喜马拉雅山麓，来到了一座因形状颇似鸡爪而得名“鸡足山”的岩壁前。

迦叶尊者拿出师父释迦牟尼佛亲自交给他的那件金缕袈裟，披在身上。他微笑着双手合十，静静面壁而立……进入了一种神奇的禅定——灭尽定——彻悟的圣者用来完全休息的禅定。

于是，大地震动，鸡足山的石壁放射出金色的光芒。迦叶尊者——禅宗第一代祖师，缓缓进入了山体岩壁之中……

56亿年之后，最美好的世界来临，弥勒佛应化降生。那时候，鸡足山的石壁会自然分开，迦叶尊者那从佛祖释迦牟尼继承来的神奇的微笑，将再次展现在世人面前……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遁入山林，放生，修佛

从黄梅向西一千五百里，有一座古老的寺院——荆州当阳玉泉寺。自古以来，这里一直是荆楚地区的佛教中心。甚至，连“关云长——关公——关神”这个演化过程，都与玉泉寺大有关系，因在这里首先供奉了他的塑像。

据说当年，关云长大意失荆州，败军走麦城，被东吴生擒杀害后，将他的首级呈献给了曹操。没了脑袋，他当然死不瞑目，所以魂灵常年不散，成了一个无头无主的孤魂。他时常在荆门一带游荡，每当风清月白之夜，夜深人静之时，他便在空中悲怆地呼喊：

“还——我——头——来——”

这样，他寻觅了三百多年，也无人能将他从困惑中解救出来。试想，谁能将他被斩下来的脑袋重新安上？

有一天夜里，他飘游到当阳县玉泉山。当时，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思想家之一、中国本土第一个佛教宗派——天台宗的创始人——智顗大师，正在玉泉寺打坐静修，忽然听得半空有人狂呼。他步出草庵，向空中喊道：“云长安在？”

关云长的魂魄降落在他的面前。智顗大师说：“将军纵横疆场30年，杀敌无数。你为吕蒙所杀，大呼‘还我头来’。那么，颜良、文丑，以及你过五关斩六将那些被你所杀之人，又向谁索要头颅？”

关云长恍然大悟，稽首皈依了智顗大师。从此，关公成了佛教的护法伽蓝。玉泉山更是高僧辈出，名扬九州。

或许因这神奇传说的吸引，那个在黄梅东山寺随侍神秀的小沙弥，居然千里迢迢来到了玉泉山。他没有去寺里挂单，而是向寺院后面的深山深处走去。

一座高高的山峰之下，一片密密的松林之中，居然藏着一座小小的禅房。

崇山峻岭，密林茂竹，山头之上祥云缭绕，庇护佛国极乐世界；

六神凝聚，湛然观照，心灵之中法喜充满，滋润禅界清静乾坤。

小沙弥推门而入。茅棚中静坐着的，竟然是在黄梅失踪的神秀！

“上座，我可找到你啦！”小沙弥匍匐在地，泣不成声——一个七岁孩子，孤身一人，在茫茫大地上，漫无目标寻找一个故意隐去踪迹的人，该是怎样的艰难！一切，都在这一声呼喊之中……

神秀睁开眼，惊奇地看着小沙弥，说道：“天哪，你是怎么找到当阳山来的！”

小沙弥跪着前行，扑在神秀腿上，放声大哭：“上座，我找得你好苦哇……”

神秀抚摸着他的脊背，也不禁潸然泪下。

良久，小沙弥的痛哭变成了抽泣。神秀为他擦擦眼泪，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东山寺的？师父他老人家好吗？师兄弟们怎么样？”

小沙弥哽咽着说：“自从你和慧能走后，祖师就停止了说法，经常连丈室的门都不大出。影隐与惠明他们去追慧能夺衣钵去了，我也就下了山。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里。”

神秀焦急地说道：“影隐与惠明他们太不像话，连俗人都不如，全是胡闹！”

“他们说，将衣钵夺回来交给你。”

“哼，人心难测。他们是以我之名，行个人之私。”

“寺里的大多数人都认为，慧能一字不识，不配六祖之位。”

“诸法妙理，非关文字。慧能师弟得无师之智，深悟上乘佛道，我比不上他。他的一偈，使我如梦方醒，受益匪浅。何况，师父之所以亲传他衣钵，自有明智鉴机之力。”

小沙弥说：“那可怎么办哩？他们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

神秀想了想，说道：“吉人自有天佑。他们不会得逞的。不过，他们这么一闹，让我以后怎么见慧能师弟……”

神秀摇头叹气。忽然，茅棚外面的林中似乎有若隐若现的行吟声：

皓然之气，犹在心目。

山林之士，往而不反。

神秀开门而出。屋外，明月东升，风拂树动，哪里有人的踪影？那么，刚刚是幻觉，还是自己心底的回声？

有感即应，千里明月同光辉；无机不破，一颗禅心了无尘。

神秀在林中漫步。地上斑驳的月光，因了他脚步的扰动而活泼起来，像一群顽皮的精灵，围绕着他的双脚雀跃着，躲藏着，似乎能听见咯咯的笑声……

夜静如水。于是，他的心境也渐渐平静下来。他双手合十，对着明镜一般的月亮，祈祷似的喃喃自语：“我神秀之心，犹如天上明月。慧能师弟，你可了知……”

冥冥中，深陷在宝林寺后山大石头里的慧能，似乎听到有人呼唤他。于是，他从灭尽定中缓缓醒了过来。

他慢慢从石头中拔身而出。已是清晨时分，山上的火焰大都已经熄灭，四周恢复了平静，只有个别地方仍冒着余烟。

慧能走到没有着过火的地方，把怀中的小兔和小松鼠放下，看着它们消失在草丛中。他自语道：“你们自由了，我也该走了。”

他整整衣衫，向曹侯村的方向遥遥一拜。然后转身离去，身影融进茫茫大山……而今，曹溪山那块石头上依然存留着六祖慧能趺坐的痕迹，甚至连衣服的纹路都很清晰。人们称它为“避难石”。

慧能一路向南，不一日，回到了新州夏卢村。

龙山依旧蜿蜒，小村依旧安然。

冬天的落日，很是绚丽，也很短暂。大山里的黄昏，更是格外短暂。才见几缕袅袅炊烟，牧归的黄牛便从村落四周的山冈上披着薄薄的暮霭缓缓走了下来。于是，暮色悄然漫向街道，流进小巷，浸染了每一座院落……渐渐地，如水的夜色淹没了房屋树木，涨平了整条山谷，最后，完全静止了，静成了无风无波的湖泊。

汪汪汪……几声狗叫，像耐不住寂寞而跃出水面的鱼。然而，它们不是鸟，无法在空中长久滑翔，只好又潜回到光滑的平静中去了。

夜，益发清幽了。

慧能摸下山来，看到了自家的灯火，心头暖洋洋的。柴扉应手而开。他刚走进院中，室内传来乐融融的欢笑声。他好奇地走近窗口，向里探视。

室内，三年未见的母亲精神很好，正在与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玩灯影。她们的手，一会儿被灯光映成小狗，一会又变成了小兔，一老一少乐个不停。

玩够了，李氏将小女孩揽在怀里，慈爱地说：“珍珍，天不早了，你也该睡觉了，奶奶也该念佛啦。”

小女孩好奇地问：“奶奶，你念佛干什么？”

李氏笑道：“念佛就是念佛呗，还问干什么！”

女孩也笑了：“我是问，你整天念阿弥陀佛有什么用？”

李氏说：“念阿弥陀佛，死后可以往生到西方极乐世界。”

女孩更好奇了：“西方极乐世界在哪里呀？那儿比咱们村好么？”

“当然好啦！那里不刮狂风，不下暴雨，遍地都是宝贝，人们不愁吃，不愁穿，也不相互欺负，没有一个坏人，你说好不好？”

“呀，这么美啊！那，奶奶，念佛就能到西方极乐世界吗？”

李氏说：“光念佛可不成，还得修行。”

“什么是修行呀？”

“修行就是多行善，不作恶。像你妈妈，让你来和我这个孤老婆子做伴，陪我睡觉，就是行善哩。”

女孩又问：“行多少善，才能到达极乐世界呢？”

李氏回答：“人活着，就要行善，行一辈子善，要一点儿坏事也不想、不做。如果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心里就不干净了。心里不干净的人，阿弥陀佛怕你弄脏他的净土，就不接引你了。”

女孩追问：“如果每一个人都行善，都一心一意帮助别人，都不做坏事，阿弥陀佛都要吗？”

“当然要。”

女孩想了想说：“如果咱们这个世界都是好人，没有一个坏人，咱们的世界也不错，就不用大老远跑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

李氏愣住了，犹犹豫豫说：“奶奶不知道，也许是吧……”

女孩在李氏的怀里进入了甜甜的梦乡。李氏轻轻将她放到床上。她刚走到供桌前，准备坐下念佛，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娘”。

李氏自嘲地一笑，轻轻摇摇头，自言自语说：“又是幻觉。这几天，总是听到能儿的叫娘声。老了，耳朵不中用了……”

“娘，你这次不是幻觉，真的是我回来啦！”慧能一边敲门，一边说：“娘，你开开门，真是慧能回来啦！”

李氏又惊又喜：“老天爷，这回不是做梦，真的是能儿！”

她打开门，慧能一步跨进来，叫了一声“娘”，扑通跪了下来。

李氏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喃喃道：“瘦了，也黑了，不过，更结实啦。”

慧能站起来，扶着娘到佛龛前的蒲团上坐下。李氏问：“能儿，你怎么回来啦，不是说，你当上六祖了吗？”

慧能一惊：“娘，五祖衣钵的事，您已经知道了？是不是有人来找过您的麻烦？”

李氏点点头：“几个月前，有一群僧人找到了咱家，说是你拿了人家的什么衣钵，偷偷跑回家了。我告诉他们，我的儿子虽然没有回来，但我可以肯定，他绝对没偷衣钵，因为他从小没有偷过人家的任何东西。后来，他们又来家里找过你几次。前几天，城里的大善人安道诚来看我。他告诉我，五祖大师把衣钵传授给了你。能儿，是不是真的？”

慧能点点头。

李氏回转身，面佛而跪：“阿弥陀佛，谢天谢地！这是俺卢家几十辈子行善积德的结果呀！”

慧能苦苦一笑，说道：“还不知是福是祸呢。许多师兄弟不服气，总想抢回五祖的衣钵。来咱家找我的那些人，就一直在追踪我。前些天，他们在韶州曹溪发现了我。他们……”

“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李氏吓得脸色煞白。

慧能赶紧说道：“娘，你看你！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李氏紧张地望着窗外：“那你还不赶紧躲起来，回来干什么？”

慧能说：“我师父也让我先藏起来，暂时不能露面。一方面，我还需要刻苦修行精进；另一方面，避开风头，防止他们加害于我。可是，我惦记着娘一个人在家……我想带着娘搬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李氏说：“我一个人过得挺好。你都看见了，乡亲们、邻居们都很照顾我。城里的安大善人也经常给我送一些零花钱。这样说吧，娘现在的日子，比你在跟前的时候还好呢。”

“可是……”

李氏打断慧能的话：“可是什么？你别忘记，你是出去避难的！娘跟着你，娘岂不是也要东躲西藏、颠沛流离？再说，有娘拖累着，你怎么修行？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你走不脱，岂不辜负了五祖大师传你衣钵的初衷？”

“可是，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实在不放心。”

“慧能，你怎么学佛学糊涂啦？五祖大师传你衣钵，是让你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念，以弘扬佛法、普度众生为己任！”

慧能欲言，母亲制止住他：“好啦，你什么也别说啦。你马上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去磨炼佛性，精进佛道，等待机缘成熟，弘扬佛法，教化众生。”

说完，李氏手数念珠，闭目静坐，默默念佛，再也不理慧能了。

慧能无奈，从怀中掏出一包银子，说：“娘，这二十两银子，是师父给我的盘缠，您留着过生活……”

李氏仍然不睁眼，也不吭声。慧能只好拭泪离去，投身到茫茫黑夜之中。

两颗硕大的泪珠，从李氏眼角渗出，在灯光下晶莹闪烁。

粤西北怀集、四会一带，大山连绵，沟壑纵横，草深林密，荒无人烟。这里，是野生动物的王国。

苍茫大山深处，一列高峰横空出世，直立在天地之间。它，就是怀集县上爱岭归嘴岩。在山谷悬崖下的一块平地上，十几个猎人正在夜色中举行拜神仪式。

崖壁底部，有一个黑糊糊的岩洞，好像一张贪婪的大口。洞前的石桌上，供着焦糊糊的野猪头、血淋淋的野鸡和带着半个脑壳的鹿角。

平地中央，篝火熊熊燃烧。几个青年猎人脸上涂得五颜六色，上身赤裸，腰系一块兽皮，手握长刀，跳着原始古怪的舞蹈。四周围坐的人，合着节拍，唱着古老的歌谣。低沉粗犷的男声，在山崖下回荡，充满了力量，充满了野性，呼唤着勇敢，也呼唤着一种血腥的欲望。

断竹、续竹，

飞土、逐肉。

既张我弓，

既挟我矢。

发彼小豝，

殪此大兕。

……

猎人们的舞蹈愈来愈疯狂，歌声也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吼叫，犹如夜的精灵，似乎附着一种神秘魔力。千百年来，祖祖辈辈，他们就是这样唱着跳着。在他们的心里，期盼着有一个看不见却又时时刻刻存在的神灵听他们的歌声，看他们的舞蹈，享用他们的供品，保佑他们平安……

“沙沙……沙沙……”

突然一种异样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

祈求神灵的猎人们，一阵阵头皮发麻，将歌谣生生冻结在了喉咙里，舞蹈着的身体突然也变成了雕像……

篝火之外，是深渊一样的黑暗。

黑暗里，一个影子踉踉跄跄向着火光走来。幸好，这是一个人，一个刚刚挣扎到篝火旁便昏厥了的陌生人。

是慧能！

猎人们将昏倒在地的慧能抬到了附近的石屋内，团团围着，有的把脉，有的掐人中。

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猎人中的老大，说道：“老二、老三，你们别瞎折腾了，他是饥饿、着冷和劳累过度才累昏倒的，给他灌点儿热水，让他静静地躺一会儿就好啦。”

那位被称作“老二”的中年汉子从火堆上的吊锅里舀了一碗热水喂给慧能。慧能人事不醒，牙关紧闭，灌不进去。他为难地叫道：“老大，不行。”

老者走过来：“老二，我来。”

老大拍拍慧能的脸，使劲一捏他的下颌，他的嘴自动张开了。老者借势赶紧把水喂进他嘴里。半碗热水下肚，慧能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的是一张张粗犷但十分友好的脸。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老大摁住他：“兄弟，你饿得虚脱啦，别动，我叫他们给你弄些吃的来。”

老大抬头，对着屋角喊：“小五子！”

“来了——”

一个青年猎人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肉，递给慧能：“来吃吧，刚出锅的野猪肉，大补！”

慧能像吞了一条毛毛虫，干呕起来。

老大将肉碗挪开，训斥青年猎人说：“胡闹，饿得过了劲儿的人，把这一碗野猪肉吃下去，还不撑死！去，给他盛碗米粥来。”

老五弄来一碗米粥，慧能三口两口吞下肚，精神立马见好了。

老大打量着慧能，神色郑重地说：“这位兄弟，你叫什么？你是苦行的头陀，还是官府的逃犯？怎么孤身一人闯入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来了？”

慧能苦笑道：“在下慧能，先行谢过诸位的搭救。我、我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迷了路。”

老五与慧能年纪相仿，急急忙忙说：“那你就留在我们这儿吧。打猎，发不了大财，但也饿不着你。你说呢，大哥？”

老大点点头，说：“我们还缺少一个打柴做饭的人手，你若是愿意，和我们一块干吧！”

慧能点点头：“谢谢大哥们容留。”

慧能在猎人队里留了下来——寒冬腊月，深山里根本没有其他人群活动，若想活下去，他别无选择。

第二天一早，猎人们到野外下网、布陷阱、挂套、设伏弩……

慧能留在石室里洗菜、做饭，忙得不亦乐乎。他焖好米饭，熄灭灶火，就在灶前静坐，不知不觉进入禅定之中。

中午，猎人们回到石屋。五大三粗的老三边往屋里走边嚷：“这一上午，老子饿得肚皮贴到了脊梁骨上。喂，慧能，饭做好了没有？”

室内无人应。

老三伸头朝灶间望去，见慧能静静坐着，脸上似笑似喜，咕哝道：“这小子，坐着睡觉还做好梦哩！是不是梦见了哪个大闺女？”

他拿起铁瓢，在慧能耳边猛然敲响。

慧能从禅定中出来，问：“大哥他们都回来啦？”

“都回来齐啦！饭好了没有？我们饿坏了！”

慧能站起来，说：“早好了。马上开饭。”

慧能将饭菜端到石屋。猎人们围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骨头肉，狼吞虎咽。慧能从锅中拣出几根野菜，端起碗，到一旁蹲着吃。

老三敲着肉锅，冲慧能喊：“喂，慧能，这么多肉，你咋不吃？”

慧能不自然地笑着说：“兄弟我没这份口福。三哥，你们自己吃吧，我有野菜下饭。”

老三眼睛瞪得老大：“野菜能比肉好吃？我不信，世上竟有放着野味不吃而去嚼野菜的人。”

“我是习惯成自然啦！”

老四斜了慧能一眼，阴沉沉地说：“你是不饿，等你快饿死的时候，人肉你也吃！”

山中狩猎的日子，就像太阳东边升西边落一样周而复始。白天，他们打猎，慧能做饭；晚上，他们聚在石屋里谈女人，说传奇，而慧能独自一人在岩洞里禅坐修行。

初春的一天，太阳刚刚升起，一缕红红的光线射进岩洞，照在端坐入静的慧能脑门上。

洞外，老大咳嗽了一声。慧能睁开眼，说：“大哥，请进来吧。”

老大走进山洞。他四处看看，惊疑地问：“你咋连铺盖都没弄，晚上怎么睡觉？”

慧能拍拍屁股底下的蒲草团。

老大不大相信：问：“一整宿，你就这样坐着？这一个多月来，你每天晚上都这么打坐，不睡觉？”

慧能点点头，说：“我坐着，就是休息。”

老大想了想说：“你这是练哪门子魔功呢？你不和大伙一块睡石屋，我还以为你爱安静怕麻烦哩。敢情是练什么邪门歪道的功夫呢！”

“大哥，这可不是魔功，而是正儿八经的禅定功夫，佛门的一种修行方法。”

“我不管你什么功，只要你每天不打瞌睡，不耽误给大家做饭就成。这几天，我们要到山那边去开辟新的猎场，这边的网呀、套啊，全由你来看管。捕到猎物后，把它们杀好，等我们回来去卖。”

慧能点头称是。

临出洞口，老大咕哝了一声：“怪人，叫人琢磨不透……”

猎人们走后，慧能到那些预设的猎场察看情况。

一只猴子被一张密密的大网罩住了。它吱吱乱叫，使劲挣扎，但越挣扎缠得越紧。看来，只有听天由命，等猎人到来宰上一刀……

慧能穿过密林，向捕兽网走来。猴子发现有人来，似乎预感到末日来临，越发挣扎，嘴中发出绝望的哀鸣……

慧能听见“吱——吱——”的猴叫，看到了落网的猴子。他赶忙走过去解开网绳，放走了野猴。猴子逃脱之后，似乎还不相信慧能真的放了它，它回头看看，见慧能并未追赶，才放心大胆地从树枝间跳跃而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慧能实在不忍心看到那些落网的动物垂死挣扎的模样，于是，他将被套住的野鸡放走，把捕兽器中的小刺猬救出……

三天之后，猎人们满载而归。但是，他们惊讶地发现，慧能这边却一无所获。

老大看了慧能一眼，什么也没说，老三、老四阴沉着脸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俩闯进了慧能栖身的岩石洞，二话没说，便对慧能拳打脚踢。老二、老五跑进来拉开他俩。

老二嚷道：“老三、老四，你们疯啦？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太不像话！”

“我就要打死这个吃里爬外的狗杂种！”

老三挣开老二的拉扯，狠狠扇了慧能一个耳光。慧能砰然倒地，嘴角鲜血直流，但他一声不吭，又坐回到蒲团上。

老二抱住欲踢慧能的老三。老三吼道：“二哥，你放开我，今天我非揍死他不可！”

老二说：“老三，天大的事也得让人家说话，事说清楚，查明情况，你们再动手也不迟。”

老四说：“还查什么查！咱们走了三天，满载而归。可咱们设在这里的猎场，却连一只山鸡都没捕到。”

“打猎嘛，本来就是碰运气。也许这几天真的像慧能说的那样，没有猎物落网呢。”老五说。

老三指着慧能的鼻子骂道：“咱们都被这个狗杂种骗了！老四和我到猎场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察看过，好几处陷阱里有獾毛、野猪的蹄印、狗熊拉的屎，还有那些网呀、套呀，都有飞禽走兽的痕迹。”

老二大吃一惊：“真的？”

老四说：“蒸的，还煮的哩！咱们兄弟结伴打猎十几年，我什么时候蒙过你？那些猎物加起来，少说也能卖几两银子！”

老二望着慧能：“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四说：“肯定是这小子趁咱们不在，偷偷卖给了进山收购野味的贩子啦！”

老二问鼻青脸肿、满面鲜血的慧能：“慧能，你若是将我当作兄弟，请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慧能欲言又止。

老三怒吼：“不把那些银子拿出来，就往死里揍他！”

他们刚要扑上去继续殴打慧能，洞外一声威严的干咳声，震住了众人的行动。

老大背着手走进洞来。

老三说：“大哥，你来的正好，这小子是家贼，偷走了咱们大伙的猎物。应该好好教训他一顿！我……”

老大瞪了老三一眼，走到慧能跟前，蹲下，慢慢吞吞地问：“兄弟，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三说：“这还用问吗？他偷卖了猎物，让他把银子交出来！”

慧能拭拭嘴角的鲜血，说：“大哥，请您相信我，我没有私卖猎物，没有独吞大伙的银子。”

老四说：“你没卖，那么多猎物到哪儿去啦？你都吃了？你不是从来不吃肉吗？”

老大又干咳一声，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慧能。

慧能垂下头，嗫嚅半晌，才小声说：“对不起，大哥，是我，是我把捕到的野物们都放了。”

“什么？放了？都放了？你他妈的疯了？傻了？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呀！”

老二也不解地问：“你干吗这么做？咱们是猎人，捕到猎物又放掉，喝西北风去？”

慧能的神态反而变得坦然了：“我看它们垂死挣扎的样子太可怜了，就把它们放生了。”

老大的嗓子里似乎爬进了小虫子，干咳了半天，才缓缓说道：“慧能，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打猎的人，舍家离乡，像野人一样钻进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就是要在野物们身上讨生活。家中的父母妻儿都靠这养活哩。你这么做，岂不是断了大家的财路？”

慧能说：“咱们有一家老小，那动物也有一家老小呀！把它捕杀掉，它的孩子岂不也会饿死？”

老大有些生气了：“可咱们是人，它们是野兽！”

慧能理直气壮地说：“野兽怎么啦？人家又没惹咱们，既没杀父之仇，更无夺妻之恨，干吗非和它们过不去，非要捕杀它们不可？”

老大站起来，说：“跟你这糊涂虫说不清。”

老大一掉头，悻悻地走出石洞。

老三、老四作势又要揍慧能，老二拦住他俩：“算啦，算啦。再打，非出人命不可。走吧，走啦！”

老三、老四被老二拉出了山洞。老三在洞外说：“你个狗杂种放跑了我们的猎物，叫我们少得了银子，从今往后不许吃饭，把我们的损失省回来！”

慧能被打得遍体鳞伤，昏昏沉沉。

整整一昼夜，慧能忍着伤痛打坐，未出山洞。

第二天傍晚，猎人们在石屋吃饭。老二端着饭碗，蹲在门口，看看岩洞的方向，自言自语：“已经两天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两天一点儿东西也没吃，会饿坏人的。”

老三瞪着牛眼说：“你是说慧能那小子？饿死他活该！我丑话说到前头，谁他妈敢偷偷摸摸给那小子送吃的，就是故意和我老三过不去，我的一双拳头正闲得发痒哩！”

老三捏得指头关节啪啪作响。

老二看老大一眼，轻声说：“他还有那么重的伤，万一……”

老大说：“两三天不吃东西没事。饿饿他也好，叫他记住这次教训。等饿得实在受不住啦，他自己会走出来的。”

老四说：“那也不行，他必须承认他不对，向大伙认错。否则，坚决不让他吃咱们的饭！”

吃过饭，老四哼着小曲在岩洞外散步。他故意冲着洞里说：“怎样，两天粒米未进，滋味不好受吧？大哥说啦，只要你承认你做的不对，保证今后不再犯傻，不再败坏大伙的好事，就叫老五给你送饭来。”

洞中没有任何动静。老四提高嗓门说：“咋？你没听见？聋啦？”

仍无回声。

老四狠狠踢开一块石子，说：“你甭跟我装傻充硬，是好汉，你就再饿两天！”

果然，又是两天过去，慧能依然没有走出山洞。

清晨，猎人们指点着岩洞方向，小声议论着。

老五敬佩地说：“慧能的骨头真硬，宁折不弯，是条好汉子。”

“好汉子也罢，孬种也罢，已经是第四天了。若是再不想办法，真要出人命了。活活饿死人，要吃官司的！”

老二斜了老三一眼。

老三脸涨得通红：“我、我……我也没想到这家伙比牛还犟，宁死不肯认错。这、这、这可咋办哩？”

“咋办？咱们总不能逼着人家活活饿死吧？！”

老三手脚无措，无助地望着大家说：“我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僵到这一步，我、我……要不，我去给他磕个头，央求他出来吃点儿东西？”

老二一撇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老大从石屋出来，望了望岩洞的方向，道：“小五子，你去盛些饭菜，送到洞里去。其他人继续去打猎，省得慧能见着人不好意思。”

大家刚要散开，老大又说：“听着，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啦。谁也不许再提。否则，哼！”

老五刚要弄饭给慧能送，老四拉住他说：“老五，你甭管了，我给他送去。”

“这还像句人话。事情本来就是因你和三哥而起，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去送饭最好。”

老四阴阴一笑，没做声。等大家都去干活之后，他盛了满满一盆肉，自语道：“我看你吃不吃！”

老四将肉盆送到洞口，冲里边喊：“大哥说，这事算过去啦，叫我给你送饭来啦，你吃吧。”

岩洞内，饥饿难熬的慧能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洞外，老四的脚步声远去。慧能喃喃祈祷：“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慧能身体极为虚弱，咽着口水，一步一挪移向洞口。

岩洞外边，老四躲在一块巨石后面，窥视着洞口。他看到慧能慢慢走到洞外，脸上露出了诡秘的微笑。他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准备当慧能吃下第一口肉就冲过去，好好戏弄他一番。然而，他失望了，慧能好不容易才走到盆前，看到饭盆里是一盆肉时，高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随后急急退回洞内。

老四咕咕哝哝咒骂着：“杂种，我就将肉留在那儿，引逗你，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果然，慧能虽然退回岩洞，但心却仍在那盆肉的诱惑中。他空空如也的肠胃不断被飘来的香气诱发得急剧蠕动。他坐立不安，尽最大的能力克制着冲出岩洞吃肉的冲动。他背向洞口，坐了下来。然而，肉香依然飘来，扰得他心神不定，不时扭头去看那盆香气四溢的肉……

鬼使神差，他梦游般又一次走向洞口。忽然，仿佛是灵魂深处，传来一声小动物垂死的哀鸣。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自语到：“慧能呀，慧能，你是佛门弟子，怎么能为了活命而破戒？你连这点儿诱惑都敌不过，修禅何用？”

慧能平心静气，故意面对肉食而坐，以极大的定力观空，身心进入禅定中，渐渐地，他的神色呈现出一种安详和愉悦，脸色渐渐由苍白而红润，散发了一种神圣的光彩……

又是崭新的一天。朝阳欲出，霞光满天。世界万物都沉浸在一种美妙的祥和中。石屋里的猎人们刚刚起床。老大踢踏着鞋踱到灶间，看到锅凉灶冷，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回到石屋问老四：“你之前给慧能送饭了吗？”

老四说：“送啦。”

老大自言自语：“奇怪，那他咋还不从岩洞里出来？小五子！”

小五子在屋外答应着。他端着那盆已经风干了的落了不少尘土的肉走了进来，“砰”地一声放到老四面前。

老四惊疑地说：“咦，这不是昨天我给慧能送去的肉吗？咋，他一口没吃？”

“啪！”老大狠狠抽了老四一巴掌。

老四捂着肿了半边的脸，后退一步：“大哥，我……”

“啪！”老大又打了他一巴掌，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个家伙，明知道慧能是佛门中人，不食荤腥。你却故意给他送肉，也太阴了你！”

老四求援似的看看老三，老三气呼呼瞪他一眼：“哼！”

老大说：“快，到山洞里看看，万一慧能饿死了，我饶不了你！”

猎人们赶紧向岩洞走去。路上，老二忽然扯扯老大的衣袖，指着岩洞上方的山崖说：“大哥，你们快看！”

山崖上，那只被慧能放生的猴子领着一群小猴子跳下来，将松子、橡实、山核桃之类的干果放到了洞口。

慧能从洞中走出。他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宛若脱胎换骨一般。小猴们围着他玩耍嬉戏，非常快乐。一只最小的小猴崽，撒着欢儿跳到了慧能身上，从嘴里抠出一个桃核，放在了他的手里。

慧能一边爱怜地抱起它，一边笑着说：“桃核可以入药，但不能作为食物，所以，我们还是种下它，让后人享用甜美的仙桃吧。”

说完，慧能当真将桃核埋在了土里。

后来，这里果真长出了一株稀有的桃树，年年结果，甘甜异常，犹如天上仙桃。奇怪的是，桃核内没有果仁，不能移种。人们怀念六祖慧能的种树功德，随即将这上爱岭最高峰归嘴岩称作“六祖岩”。

猎人们何曾见过人与野生动物如此亲密？老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呢喃道：“天哪，这是活菩萨呀！”

慧能也看到了猎人们，他快步走过来，冲着老三、老四深深鞠躬道：“谢谢三哥、四哥引发机缘，助我修行。”

猎人们大眼瞪小眼，不知慧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慧能一笑，说：“忍辱波罗蜜，是菩萨必须修行的科目。尤其是四哥，无意之中成就了我。”

猎人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越来越糊涂：人家揍他、捉弄他，他不但不怀恨在心，反而感激人家，真是难以置信！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老虎，也是众生

更令他们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在后边。猎人们正要出门，从四会县来了两个公差，说是山里有两只老虎出没，连伤数条人命，闹得人心慌乱，鸡犬不宁。当地民众无不谈虎色变，吓得惶惶不可终日，每天闭门锁户，苦不堪言。因此，县老爷特地请他们这一队猎人去为民除害。

老三来了精神，问道：“既然县老爷出面请我们，那么，县衙门能给多少奖赏？”

“纹银一百两！”

“哇，这么多啊！顶得上咱们干一年啦！”老四催促道：“大哥，咱们收拾收拾出发吧！兄弟们，走啊！”

“且慢！”老大喊了一声，制止住跃跃欲试的猎人们。他转向公差：“这两位大哥，你们四会也有猎户，为什么跑到怀集来找我们？”

两个公差略一犹豫，相互看了一眼，说：“你们是咱们这一带最为出色的猎人，所以，我们就来请你们啦。”

老大让小五子给公差倒茶，拿出珍贵的熏肉干请他们享用。然后，他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县里的李老大还好吧？”

一个公差脱口而出：“好什么好，让老虎撕下了一条大腿、半支胳膊，能好得了么！他……”

从猎人们凝重的脸上，公差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急忙止住了话头。老大追问：“他，就是那两只恶虎伤的吧？”

公差只好点点头，说：“我们县里的猎户，有好几个人猎虎不成，反被虎伤，无人再敢出面，所以……”

老大说：“和我预料的一样。李老大的本领和手段，与我不相上下。他奈何不了那猛虎，我也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那老虎能重伤李老大，看来非同一般啊！”

“县老爷说，请不到你们，要拿俺俩是问！老大，大哥……大叔……大爷……”看到老大无动于衷，公差转向老三、老四：“这两位大爷，你们本领高强，一定能降伏那两只老虎，请……”

刚才还兴奋异常的老三、老四，这会儿却打了蔫，只想往别人的身后躲。

公差说：“你们若是能去，奖赏翻一番，给你们二百两银子。二百两啊！”

老三小声咕哝道：“若是把命搭上，一万两银子有什么用？”

两位公差大失所望，正要离开，没想到，平时连一只蚂蚁都不敢伤害的慧能却站了出来，说道：“两位大哥，我去！”

所有的人不由一愣：你慧能身体单薄瘦小，手无缚鸡之力，更无猎杀猛兽的经验，如何降伏恶虎？

公差说：“兄弟，你拿我们开涮吧？”

老大也说：“慧能，你开什么玩笑？”

慧能却一脸的严肃，郑重说道：“为民除害，是我们猎人义不容辞的责任，我怎么是开玩笑呢？”

“可是，你虽然在这里待了几个多月，仅仅是拾柴做饭而已，连最起码的狩猎知识都不懂。你没听见？那两只恶虎连经验丰富的老猎手都伤了，你如何能对付得了它们！”

慧能说：“我自有我的办法。”

公差见他说得坚决，不禁好奇地问老大：“这位大爷练过什么功吧？或许……”

“他呀，是佛教徒，会打坐、念经。不过，老虎可不是吃素的！”

公差更失望了，佛教禁止杀生，不能用弓箭、毒药、陷阱伤害老虎的性命，你慧能就是念一辈子经，又如何能使老虎改邪归正，不再祸害民众？

慧能说道：“老虎也是众生。佛祖释迦牟尼说过，一切众生都有如来智慧德相。所以，我相信能找到不使老虎伤害人命的办法。”

说完，慧能就想向外走。老大一把拽住他：“慧能，别胡闹！大老虎不是小猴子，你何必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

慧能说：“佛祖释迦牟尼曾经舍身饲虎，我若是为民葬身虎口，也算死得其所。再说，老大，我也不会死。我小的时候，曾经与一只老虎面对面坐了一个多时辰，它都没吃我。所以，我一定能想法平定四会的虎患。”

“真的？”

慧能点点头。

猎人们想起慧能与野猴子戏耍等种种的不可思议，便不再阻拦他。

慧能只身来到四会县猛虎出没的地方。他虽然不怕死，但也不想无谓地被老虎吃掉。他努力思索着幼年时期与猛虎相对的情景。他那时心不在焉，根本不知老虎就在身边，既不因害怕逃避，又不因自我保护而防卫，所以，人与虎虽然面对面，但并不对立。由此可见，人若是没有害虎之心，老虎便也没有伤人之意。

他再次想起了释迦牟尼佛舍身饲虎的故事，心里马上想到：老虎吃人，是因为饥饿；若是肚里有食，它当然不会冒险咬人。人们常说：饿虎扑食，饿虎难挡。饿虎之所以凶残，是因为饥饿威胁着它的性命！

慧能心中持着降魔神咒，在两只老虎伤过人的山野里察看。他发现，这里的山民在开春之前放火烧荒时，将方圆几里山野里的茅草都烧光了。以草为食的兔子、野羊、梅花鹿等没了食物，远走他方。老虎是一种有相对固定捕猎地盘的猛兽。它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找不到草食动物，肚子饿时，自然会攻击闯进来的人类。

于是，他在念佛持咒祈祷的同时，用县衙的赏银，让村民买来一些食物，投放到老虎经常出没的地方，并渐渐将食物投向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天感地化，那两只猛虎终于潜入大山深处，不见了踪影。

四会一带的虎患就这样平息了。后来，慧能在这里烧炭为生，隐居多年。人们为纪念他，将这一带的山野叫做“扶卢山”——扶持卢氏之意。唐朝末年，人们在山下修建了一座寺院，名曰：六祖寺。

慧能平息虎患后，又回到了猎人们身边。

有一天，猎人们正在林中穿行。突然，他们发现一只大鹿站在空地上。老三悄悄拉开弓，“嗖”地向鹿射了一箭——

“啪！”未射中，箭支射进旁边的树干里。但是，那只鹿站在原地未动。

老三又搭箭拉弓。老大制止住他，悄声说：“千万别再射了，鹿的听觉最灵，一有风吹草动就跑得没影了。而这只鹿一动不动，太奇怪了！咱们千万别冲撞了山神。”

猎人们悄悄摸过去，看到地上一只小鹿被伏弩射死了。大鹿就站在小鹿身旁。

老三跳过去一推，大鹿砰然倒地。原来它早已气绝多时。

老三乐得蹦高：“这回赚啦，伏弩射死了一只小的，还搭上了一只大的，我们发财啦！”

老二在大鹿身上察看了半天，说：“奇怪，这只大鹿是怎么死的？身上连一点伤口都没有。也不像是病死的，更怪的是，它竟然站着自己死了。”

“管它怎么死的呢，只要肉没坏就行。”

老大沉思了一会儿，对老三说：“你剖开它的肚子看看。”

老三剖开鹿腹，看了一眼，吓得一跳老远。

猎人们同声问：“怎么啦？”

老三声音颤抖着说：“它、它的心炸啦，肠子也断成好几截……”

老五问老大：“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平白无故，大鹿的心怎么会碎了呢？”

老大虎着脸不做声。

老二悄悄对老五说：“地上被射死的小鹿，一定是这只母鹿的崽子。母鹿见孩子被射死了，气血攻心，也就……”

老大没好气地吼道：“别他娘的说啦！呸！呸！真他娘的晦气，把它们埋了算啦！”

当天傍晚，猎人们围坐在火盆前，一个个垂头丧气，心里沉甸甸的。老大坐在一旁，用手指甲反复掐着茅草。半晌，他终于打破沉默，缓缓说：“我不想再干这杀生害命的活儿啦。”

老二迎合道：“我也不想干啦。听说，像咱们这种杀生的人，死后会堕入地狱，上刀山，下火海，进油锅。然后再转生成畜生叫别人一刀一刀地宰杀。”

“咱们现在改行怕是也晚了。咱们弄死了无数野物，下地狱就下地狱呗。”

老三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慧能说：“阿弥陀佛。三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们和天下众生一样，本性是纯洁善良的，只是由于被发财的欲望所累，不明白人生真正的目的，内心迷悟，才打猎杀生。现在，你们内心已由浑浊开始变得清明了，知道了杀生是图财害命。这一念的产生便是觉悟，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再加上认真忏悔，罪业自然能消除。”

老三怀疑地说：“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吧？咱们杀了上千上万只动物，跪在佛像前忏悔几句，就没事啦，不用下地狱啦？那么，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大开杀戒，都可以干坏事，只要之后忏悔一下就行了……”

慧能严肃地说：“三哥，你说的不是忏悔，而是祈祷。真正的忏悔，是无相忏。什么叫忏？什么叫悔？忏，是坦白以前的过失，对以前所有的罪过、愚迷、骄诳、嫉妒等罪过全都坦白。悔，就是断除以后可能发生的过错。对所有的罪恶行为，现今已经觉悟的，今后全都断绝，永不再犯，这就叫悔。如果只知道坦白从前的过失，而不断除以后可能发生的过失，是明知故犯，怎么能赎罪呢？”

慧能的一番话，说得猎人们心动了。

老二走到慧能面前说：“慧能贤弟，你是活菩萨吧？是专门来山野里度化我们这群猎人的？”

“二哥，你说笑了，我不过是佛门一个学子，修行还差火候呢。”

“不管怎么说，你比我们明白。像我这样，一生作恶多端，滥杀无数。如果罪业有形，恐怕这间房子都盛不下，你能帮我忏悔罪过吗？”

慧能轻松地说道：“好说，二哥，你把你的罪业找出来，我帮你忏悔掉。”

老二抓耳挠腮，又翻翻身上的口袋，不好意思地说：“罪业不是有形的东西，不好找。”

慧能一笑：“既然找不到罪业，罪业不就忏悔掉了吗？”

老二一愣，接着高兴地说：“我明白了，我终于扔掉了所有的罪业。谢谢，谢谢慧能大师！”

慧能说：“从前所有的罪业，空幻如镜花水月，只要痛改前非，不再造恶，就是真正的忏悔！”

天完全黑了下来。慧能点着油灯，石屋马上明亮起来，而那炽热的火盆，反而显得黯淡无光了。

老五惊奇地说：“哎呀，你们看怪不怪，这火盆里烧着许多木柴，却不如一盏小小的油灯，能照得满屋亮堂。”

慧能趁机开示说：“这一大堆木柴，就像人的各种贪欲，它燃起的熊熊大火，虽然能驱使人为满足欲望而奔波，但它并不能光耀人的生命历程，反而是以烧掉整个生命为代价。而觉悟的智慧如同灯光，一盏灯光，能驱散千年的黑暗，照亮人生，使人迷途知返。”

老三咕嘟着嘴说：“我不知道什么灯呀火呀，反正我知道，肚里没食，饿得发慌。不打猎，我们吃什么？一家人靠什么养活？”

老大重重叹了一口气：“这的确是个大问题。慧能，你可以打坐入定五天不吃东西，我们却不行。总得想个万全之策。”

老二说：“若是夏秋季节就好了，咱们可以采药，只要不怕危险，就能挖到珍贵的药材。”

“废话，现在是冬末春初，只有打猎这活儿是黄金季节。”

众人沉默，唯有火盆里的炭火不时爆出火花。

慧能灵机一动，急切地说：“我有一个好主意，比打猎还稳妥，还保险。”

“啥主意？说出来听听！”众人异口同声。

慧能指着火盆说：“我在四会驱虎时，看到那里的山中不成材的硬杂木特别多，是最好的烧炭原料。咱们垒个炭窑烧木炭，保准挣钱。”

老大眼中一亮，一拍大腿：“好主意！打猎主要靠运气，有时三天也捕不到能卖好价钱的野物。而烧炭就不同了。只要咱们肯下力气，用上好的原料，就能烧出最好的炭，就能卖出最好的价钱。”

老二兴奋地说：“那咱们明天就去。”

猎人们都是说一不二的汉子，说干就干。第二天，他们拔营而起，转移到四会，垒石为窑，试着烧起了木炭。

开窑那天，众人围着炭窑，兴奋得有些紧张，因为这毕竟是他们烧的第一窑木炭，关乎着众人今后的生计。

老大郑重地扒开窑口的土块，露出了黑油油的木炭。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将热乎乎的木炭贴在脸上，喃喃说：“成功了，成功了！”

众人欢呼：“噢——我们的木炭出窑啦！”

他们有人激动得直跳高，有人高兴得手舞足蹈……

15年时光悠然而过，慧能已经39岁，是个中年汉子了。

一天夜间，他照例在一间小小茅棚里静坐，外面传来飘飘渺渺的吟诵声：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慧能会心一笑，站起来，走到外面。

远方，传来隐隐约约的鞭炮声。慧能自语：“春节到了，春天要来了，我也该下山了。”

慧能回到茅棚里，迅速收拾好装有祖师袈裟的包袱，出门深情地望了同伴们居住的大茅屋一眼，直奔山外而去……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隐居15年，六祖出山——风动，幡动，震动佛坛

慧能携禅宗衣钵南归之后，因为受到名利之徒的追杀，就在广东四会、怀集一代的深山之中隐匿了15年。这15年，是苦行的15年，是修行的15年，更是对佛之心法艰苦实践的15年。

浮云天地阔，冷暖曷须争。

智慧形骸外，心同死水情。

岭南春天来得早。远处的村落里过年的鞭炮声，催得野梅灼然开放，把一束大好春意尽情地抒写在茫茫荒野。慧能感到现身出世的时机已经成熟，就沐浴着早春明媚的阳光，步出深山，来到广州。

广州是岭南最繁华的大都市，名流荟萃，商旅云集。当年达摩祖师泛舟来华，就是从这里踏上中华大地，播撒下禅的种子；而今，他的五传法孙——慧能，也将从这里开始大张法席，广传禅法，从而使禅——这一人类文明的瑰宝——益发光辉灿烂。

这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历史的必然？

这一天，是正月初八。

慧能看到法性寺（今光孝寺）高高的旗杆上幢幡高挂，迎风招展，心中一阵兴奋——他知道，寺院里幢幡升起，五色彩带飘扬，是表示有重大法事活动；今天单升幡旗，则表示寺里有高僧讲经。

慧能随着络绎不绝的人流，缓缓走进法性寺。

法性寺内，数枝红梅灿若繁星，暗香浮动，向人们传递着严冬已逝的消息。寺中的戒台上，一个十来岁的小沙弥冲着一棵菩提树跪拜顶礼，神色凝重而庄严。一位十七八岁名叫法空的青年禅僧跑过来训斥他：“婴行，你又犯疯病啦？放着大殿里的佛菩萨不拜，神经兮兮地拜一棵树干什么？”

婴行充耳不闻，顾自三跪顶礼，嘴里似乎还喃喃祈祷着什么。

法空口中说个不休：“难怪印宗大师给你取法号‘婴行’呢，看来，你永远长不大，还像个三岁的婴儿，拿着土块当馍馍。”

婴行顶礼已毕，斜了法空一眼：“你懂什么！”

法空说：“我是你的师兄，比你入门早，比你岁数大，比你听经多，自然比你懂得多。”

婴行一撇嘴：“大殿里的木鱼儿，比你入门早，比你岁数大，听经比你多，是不是比你懂得更多？一会儿课诵时，我们就别敲它啦，敲你的脑壳好了。”

法空张口结舌，吭哧了半天才说：“那你放着佛菩萨像不拜，拜一棵树干什么？”

“师父说过，金菩萨不度炉，木菩萨不度火，泥菩萨不度水，我婴行是个大活人，要拜活菩萨。”婴行双手叉腰，说得理直气壮。

法空一脸嘲弄：“这棵树，是活菩萨？”

婴行不答反问：“我来问你，这是一棵什么树？”

“菩提树。”

“你既然知道是圣树，为什么不让我礼拜？”

法空大笑道：“佛祖释迦牟尼是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的，但他老人家是在印度尼连禅河之畔的那棵菩提树下，而不是在这棵树下。你拜它又有何用？”

婴行装傻充愣，故意问道：“此树是何人所植？”

法空的嘴角差点儿撇到耳根上：“哼，你连这都不知道？”

“请法空师兄赐教！”

法空得意地说：“要说咱们这法性寺，不但是岭南第一名刹，而且天下闻名。早在三国时期，这里就辟为寺庙了，名为王园寺。凡是从印度航海而来的法师，或者从海路到印度求法的中国僧人，大都在这里落脚。多年以前，一位名叫求那跋陀罗的印度高僧飞锡驾临广州，在寺里建了咱们所在的这个戒坛。他预言说：250年之后，有一位肉身菩萨将在这里受戒出家。而这棵菩提树，是另一个高僧智药大师从印度带来的树苗，栽到了咱们这里的。”

婴行指指一旁的石碑：“智药大师栽菩提树的同时，是不是立了这块石碑？”

法空点点头。

婴行说：“你自己细细看看，他在碑文中预言，170年之后，将有肉身菩萨在此菩提树下大开普度，弘扬无上佛法。你再看立碑的时期，仔细算一算，今年正是两位大师预言的活菩萨出现的时刻……”

婴行忽然停住话头，双眼死死盯着什么。

法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慧能从容不迫地走进法性寺，似乎还别有意味地对着婴行神秘地笑了笑。婴行的魂魄似乎被慧能的神态摄去了，痴痴的，呆呆的，直到慧能的背影消失，他仍在发愣。

250年前修建的戒坛依旧庄严，170岁的菩提树枝繁叶茂，绿荫遮地，高大参天。它们也在企盼着肉身菩萨的到来么？

法空捅了婴行一下，说：“婴行，你又发什么呆？印宗大师今天要讲《涅槃经》，咱们快去听吧！”

法性寺大雄宝殿，红墙黄瓦，高大庄严。凌空翘起的飞檐，又显得格外轻灵飘逸。大殿外高高的旗杆上，五色幡旗迎风飘扬，把湛蓝的天空装点得格外生动。

婴行与法空来到大殿的时候，一些僧众与居士已经到了，他们静静地坐在蒲团上等待印宗大师讲经。好像是冥冥中受到了什么启示，小婴行下意识地向大殿东南角望去——那里，是男居士们应在的位置。果然，他在一个最不显眼的角落，看到了那个平平常常却又十分神秘的人物——慧能。

婴行和法空按照僧腊，坐到了僧人们的最后一排，因为他们出家最晚。

印宗大师安坐在佛坛上闭目冥思。此时大殿内一片宁静，似乎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清晰听到声响。忽然，外面一阵强风吹过，大殿前的旗幡剧烈抖动，猎猎作响。人们的目光自然而然追逐着声音向外望去。

大殿外面，五彩缤纷的幡旗在风的吹拂下，尽情地招展，自由地飘舞，煞是好看。蔚蓝的天空，因它绚丽的色彩而生机勃勃；古老的寺庙，因它的曼妙飘扬而意趣盎然。

许多人都被这景象感动，油然生出许多感慨来。年轻的法空大概过分陶醉了，不知不觉中，喃喃自语道：“春风吹得旗幡动，赤橙尽染艳阳天……”

一个老年和尚不客气地打断他的沉吟，呵斥道：“年轻人，一天到晚心随境转，只知吟诗作赋，禅机却一窍不通。什么风吹幡动，应该说是幡自己在动。”

法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脸的茫然：“你是说，幡自己在动？”

“那当然。因为旗幡高挂，就有了飘动的可能性。所以，佛门之人不要被色彩和表面现象迷住慧眼。要知道，那不是风动，而是旗幡动。因为动性在旗幡上，而不在风上。”

年轻的法空觉得老和尚讲得不在理，却又一时想不出反驳的理由，憋得满脸通红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婴行替师兄打抱不平，站起来走到老和尚跟前，拿手在他眼前晃。晃得老和尚直眨眼。

婴行似乎很惊讶：“噢，你眼睛没有瞎呀！”

老和尚一脸愤怒：“胡说八道，我的眼睛好好的，啥时候瞎啦？”

“那你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说什么动性在幡不在风！请问老法师，什么叫动性？”

老和尚说：“动性就是能够活动的可能性。这动性有的东西有，有的东西没。幡挂在旗杆上，有动的可能性，所以是幡动而不是风动。”

婴行冷不防使劲推了老和尚一把，老和尚踉踉跄跄，差点儿摔倒，样子狼狈极了，逗得大殿里所有的人呵呵大笑。

老和尚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个小杂种……”

婴行叉着腰站在他面前，装出大人的模样，呵斥道：“佛说，不恶口！一念嗔心起，火烧功德林。你修行多年，连这也不知道？怎么能开口骂人！嗯？”

婴行一本正经，装腔作势教训老和尚。

老和尚吃了亏，反而输了理，气得七窍生烟，但又不好发作，只好加重口气说：“你一个小沙弥，竟敢推搡老衲，是何道理？”

婴行嘻嘻一笑，说：“我想试试你，有没有动性。”

老和尚说：“人，当然有动性了。你看，人走路，他脚下的大地并没有动，动的是人。”

婴行指着他的额头说：“那么，刚才是你自己在动，而不是我推了你，你为什么骂我？”

老和尚语塞，悻悻地走远了一些——生怕不知深浅的婴行再次冷不防出手，再让他“自己动”一次。

婴行越发得意忘形：“无话可说了吧？如果没有风，旗幡自己怎么能飘动呢？”

法空像是受到了婴行的启发，扭头向外看去。这时，恰恰风停了，漫天飘舞的旗幡静静地悬垂下来，一动不动。法空对着老和尚说：“不动了，不动了！你看，你们大家看，幡真的一动不动啦！因为眼下没有了风！有风则动，无风则停。可见我说的没错，是风吹幡动。”

老和尚漫不经心地望了望高高的旗杆上死蛇一样纹丝不动的幡，不慌不忙说：“照你这样说，动性在风而不在幡了？”

“那当然，你自己不是都看见了吗！”

老和尚问：“照你这么说，动性应该在风了？”

婴行当仁不让，抢着说：“那当然。”

老和尚成竹在胸：“那好，我来问你，刚才那阵风，是不是也吹拂了白云山？”

白云山，是广州城外一座风景秀丽的高山。在法性寺，抬头就可以看见它直插天际的峰峦。

婴行说：“白云山离这里不远，吹动幡的风，应该也能吹到它。”

“那么，白云山刚才是不是也像幡那样摇摆不止呢？”老和尚咄咄逼人的目光紧紧盯着婴行与法空，“说呀，你们倒是说呀！风是不是能吹动白云山？”

法空无言以对，婴行也张口结舌：“这……这……”

老和尚紧紧盯着他不放，追问道：“这什么，你回答我，风吹青山，青山是不是摇动？”

婴行无可奈何，只好小声回答：“不动。风，吹不动大山。”

老和尚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这不就得了？因为山没有动性，而幡却有，所以风吹得动旗幡却吹不动山。可见动性在幡不在风。”

婴行心里明明感到老和尚的理论似是而非，但他有口难言，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急得他抓耳挠腮……

大殿中僧俗们交头接耳，有的认为老和尚说的有理，有的觉得是风吹幡动，乱哄哄像飞着一群马蜂。

忽然，角落里，一个非常自信又非常洪亮的嗓门说：“我认为，既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而是两位法师的心在动！”

宛若巨石落入深潭，层层涟漪在所有人心中荡漾。

一直闭目倾听辩论的印宗大师眼睛倏地睁得老大，他敏锐的目光就将一个四十来岁、衣衫褴褛、相貌平凡的汉子捕捉在了眸子中。

是慧能！

与此同时，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慧能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说：“如果是一个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不能想的人，他知道风幡或山河大地的存在吗？风也好，幡也罢，它们动与不动对他都没有任何意义。没有内心的活动，万物的存在对人来说就成了没有意义的事情。因此，我说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而是两位师父的自心在动。”

印宗大师也是亲见过五祖弘忍的高僧，道眼明白，单单听这些话，他就知道，眼前这位说话的男居士非同一般。

所谓风动、幡动，本质上是心与境的关系。风是境，幡是客尘，所以释迦牟尼佛说：“有因有缘世间生，有因有缘世间灭。”佛法是缘起法，它的最高明之处，就在于揭示了宇宙人生的真谛——缘起性空。佛陀还说过：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宇宙中的万事万物，都是因缘所生，并且互为缘起，互为依存，互为条件，互为前提，也就是互为因果。

例如风与幡，如果只有风，或者只有幡，就不会有风幡舞动的现象；或者幡虽然有，但它没有高高挂在旗杆上，无论再大的风，也无法将它吹动；或者幡升了起来，但风没有吹在这里，而是刮在了其他地方，这样，都没有风幡飘动的景象出现了。

所以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为什么是心在动呢？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动静、善恶、美丑、好坏……世界上的一切矛盾对立，都是我们这些人各自依据自己的好恶、利害等强行分别而产生的。所有争端的生起，一切矛盾的产生，也都是源自我们以不同的价值取此舍彼的结果呀！

究竟谁对，谁错？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慧能早已在现实生活里领悟到：境由心造，法从心生，一切都是我们人心的作用。所以，今天他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而是心动。

不知何时，婴行来到了慧能身旁，他愣愣怔怔地说：“我认识你。我很早以前就认识你。”

慧能亲切地笑着问：“你何时见过我？”

众人都盼着婴行能说出这个看着不起眼却出言不凡的人的来历。

婴行却说道：“我在梦中见过你。”

众人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老和尚突然说：“你怎么知道是我们心动？你不是我，我的心动不动你怎么知道？”

庄子和惠子曾在濠水的桥上游玩。庄子很羡慕鱼的快乐。惠子问他：“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回答：“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老和尚巧妙地将庄子的千古机智用到了此处。众人觉得有热闹瞧了，都看着慧能等他回答。

慧能从容答道：“因为，你和这位小师父本具觉心，本具佛性，众生都有佛性……”

婴行打断慧能的话：“错了！人有人性，只有佛才有佛性。”

慧能问他：“你不相信你有佛性？”

婴行大摇其头：“当然不信。我要有佛性，我早成佛啦，还用在这里与你们磨牙？”

慧能突然扬起巴掌，作势欲打婴行。小婴行慌忙逃避，被蒲团绊了个跟头，样子比真挨了打还狼狈。众人大笑，老和尚更是乐不可支。

婴行哭丧着脸坐在地上，指着慧能说：“你这人看着面善，心里真坏！我、我、我本来以为你是……”

“我是谁？”

“算啦，反正你也不是。”

人们都被他没头没脑、颠三倒四的话弄糊涂了。慧能拉起婴行，笑着问：“你刚才为什么躲避？”

“你要打我，我能不躲开嘛！”

“可是，我打着你了吗？你怎么知道我要打你？”

“我、我……”

慧能这才认真说道：“因为你怕疼，能预知我要打你，所以下意识地躲避。这就证明你有自性。这种避苦趋乐、寻求解脱、渴望平安幸福的心，不正是我们本具的觉心，我们的佛性吗？”

一直悄悄打量慧能的印宗大师，这时也忍不住将眼睛睁大了一些，看了慧能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又紧紧闭上了。

婴行高兴得手舞足蹈：“哇，我有佛性啦！我要成佛啦！我，我……我怎么没有成佛呀？”

“因为你心动。幡动而心不动，自净其意，自空其身，自然能趣入大道。”

婴行围着慧能转了一圈，嘴里喃喃道：“我知道你是谁了，我知道了！你是……”

众人注意倾听婴行下面的话。谁知，他站到慧能面前，反而问人家：“你是不是呀？”

大家觉得婴行的话没头没脑，极不合情理，但慧能却笑着回答了，答得更莫名其妙：“你觉得我是，我自然就是。”

于是两个人莫名其妙地笑了，很开心的样子。

老和尚不高兴了：“这位施主，众生本具佛性，《涅槃经》中早就说过，这是佛学常识，有什么可得意的！”

“那好，各位高僧大德，今天因缘难得，我索性多说几句。从佛法的角度来说，宇宙中的万事万物，都是有因有缘才产生的。旗幡的飘动也是这样，假如没有风，幡不会动；如果没有幡，再大的风也没有幡旗飘动的现象。所以，我说，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

此时，众人的喧闹声突然停止，因为印宗大师从高高的法座上下来，向慧能走去。他向慧能深深施礼，满脸堆笑地说：“行者谈吐不凡，句句切中禅理，一定不是普通人！据说，黄梅五祖的衣钵已南传十几年了，莫非行者就是六祖大师？”

慧能也笑着还礼道：“不敢。慧能见过印宗大师。”

印宗大师高声叫道：“行者果然是六祖大师，果然是六祖出山了！我等有眼无珠，请受贫僧一拜！”

印宗大师跪在地下向慧能礼拜。慧能抢上前来，拉他起来，说道：“佛门规矩，只该在家人礼拜出家人，哪有向我顶礼的道理！”

“六祖大师何必过谦？世间礼法，先闻道者为师；佛门规矩，早得度者为尊。您是一代祖师，我等理当顶礼受教！”

婴行不管三七二十一，挤过来没头没脑地说：“你真是你呀？”

慧能一笑：“我自然是我。”

“你就是抢了人家袈裟而跑得没影没踪的南蛮子？”

印宗大师喝道：“婴行，不得无礼！”

“无妨。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是我抢了别人的袈裟。你们想，如果我不到东山寺，我师父五祖大师的衣钵自然就传给别人了。”

印宗法师开心地笑着说：“六祖大师请上座，并请出示衣钵，好让我等焚香祷拜，以增福慧。”

慧能被推上宝座。他打开包袱，拿出袈裟，披在身上。

一件毫不起眼的袈裟，一个不起眼的人，然而，当两者结合时，慧能便不是刚才那一副寒酸模样的慧能，变成了容光焕发的六祖；袈裟一着慧能之身，立刻放射出灿烂夺目的光芒。

僧俗们纷纷跪下，瞻仰六祖的神采。

慧能垂目闭眼，在喧闹中一动不动地坐在宝座上，荣辱不惊，物我两忘。

此时，在几千里之外的荆州当阳山，那山林中的茅屋依旧存在，当年的小沙弥已成了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僧人。他正在屋外升炉烧水，忽然听窗内吟诵：

一切佛法，自心本有。

将心外求，舍父逃走。

随即，已经七旬高龄的神秀从室内走了出来。

青年僧人躬身施礼，道：“恭喜上座，您闭关15年，今天终于功德圆满了。”

神秀合十还礼说：“水滴石穿，绳锯木断。15年的功夫，终于打通了最后的禅关。这15年，你一直为我护关，辛苦你了。”

青年僧人恭谦地说：“能为您的大彻大悟奉献微薄之力，那是我的荣幸。”

神秀庄严说道：“从今日起，你算我的门下，法号志诚。”

“谢谢师父赐给我法名！”志诚跪下行礼。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六祖慧能正式剃度出家

当时，广州法性寺的住持是法才禅师，而印宗大师，是他请来讲经的。印宗大师以精通《涅槃经》而蜚声大江南北，被人们尊称为岭南第一法师。他原籍吴郡（江苏吴县），自幼出家。咸亨元年（公元670年），他游历京洛。唐高宗被他的道德、修行所折服，亲自颁诏，恭请他住持大敬爱寺。谁知，他却对这极大的荣耀不屑一顾，扬长而去。他从京城南下，到黄梅拜见五祖弘忍大师，很是受了一番禅机锤炼、机锋熏陶。后来，他辗转来到广州，在法性寺开讲《涅槃经》。机缘巧合，与慧能相遇。

慧能在印宗、法才等高僧陪同下，向方丈走去。

路上，那个曾参与风幡之争的老和尚忽然感叹道；“五祖大师传下来的袈裟真是神奇，就像这扑面而来的春风，世界经它轻轻吹拂，就变得花花绿绿，格外好看了。”

慧能怎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浅浅一笑，道：“法师的意思是说，慧能靠五祖的衣钵才受到了如此隆重的欢迎和接待吧？”

老和尚道：“自古传法，衣钵与佛法同时传授。衣钵是身外之物，法是内心密证。刚才我等虽然已经礼拜了袈裟，但不知五祖的旨意何人得到了。是你，是神秀大师，还是其他什么人？据说，弘忍大师有十大弟子呢。”

慧能停住脚步，注视着老和尚的眼睛。老和尚心头一惊，垂下了头。慧能见他额头渗出了冷汗，淡淡地说：“懂佛法的人得去了。”

老和尚不甘心地追问：“那么请问大师，你得到了吗？”

慧能出人意料地回答：“我不懂佛法！”

听到如此回答，老和尚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所幸丈室到了，印宗、法才礼请慧能入室。

大家礼让一番，分宾主坐下。婴行与法空忙着沏茶倒水。他特地往慧能的茶杯里放了一勺白糖，兑成了一杯甜茶。

印宗大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咳一声，问慧能：“敢问六祖，禅宗虽讲教外别传，不立文字，但不知您能否将五祖把衣钵交给你时所作的指示，给我们透露一点儿？”

慧能心里明白，印宗大师是在勘验他。于是，他也呷了一口茶，从容说道：“师父他老人家只是讲了一些明心见性的问题，并没有谈禅定和解脱的道理。”

老和尚忍不住插话说：“这也叫传法？”

慧能严肃地说：“这是直接指出人的本心，让我们看到自己本具的佛性，随即成佛的法门！”

印宗大师不解，问道：“为什么不讲坐禅习定达到解脱的道理呢？”

慧能说道：“因为禅定和解脱是两种方法，而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法门。”

“什么是佛法的不二法门呢？请大师详细开示。”

慧能对印宗大师说：“法师今天本来要讲《涅槃经》吧？前些年，我在曹溪与无尽藏尼师探讨过《涅槃经》，其中道理略知一二。我清楚记得，经文中反复说到过佛性。佛的本性，就是佛法的不二法门。例如，高贵德王菩萨请教佛祖问：‘有些人杀生、偷盗、奸淫、欺骗，无恶不作，还杀害父母，破坏三宝，而且不信因果，不知悔改，这种人是不是断绝了善根、佛性？’佛祖回答说：‘善根有两种，一种是永恒不变的，一种是转瞬即变的；可是佛性并没有永恒不变和转瞬即变之分，所以佛性不断，这就称为不二法门。五戒十善是善，五逆十恶是恶，但佛性并没有善恶之别。’”

爱抬杠的老和尚像是从慧能的话里发现了什么破绽，追问说：“没有善恶之分，人岂不成了草木？”

慧能成竹在胸，笑着说：“您说得对，学佛之人并不是要像草木一般，不去分辨善恶，而是不因善人善事就欢喜奉承，也不因恶人恶事就愤恨怨怒，更不能以自己的喜恶、利害为标准来判断事物、观察事物。学佛之人应以平等无差别的本心来面对世间，让众生和事物的本来面目呈现出来。所以，《金刚经》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老和尚这次真诚地使劲点了点头。

慧能接着说：“佛性是远离永恒与暂短、美与丑、善与恶的境界，完全超乎分别之上，就是不二之法。”

印宗大师喜不自禁，双手合十，高声说道：“阿弥陀佛！六祖的一席话，贫僧听来如饮甘泉，个中滋味唯有自知。是贫僧糊涂，其实这不二法门，《维摩诘经》已讲得非常清楚，只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经六祖开示，豁然开朗了。”

这时，一直旁听的婴行跳了出来，没头没脑说道：“你们这群笨蛋还号称禅宗子孙，怎么将二祖慧可给忘了？”

于是，大家立刻想起了一个久远的故事。

达摩祖师在嵩山少林寺传禅九年，主要弟子有四个：道副、道育、比丘尼总持和为了求法而立雪断臂的慧可。达摩祖师为了了解他们的修行境界，让他们各自将自己这些年禅修的体会说一说。

道副首先发言：“在我看来，不立文字，不离文字，就是禅的妙用。”

达摩说：“你学到了我的皮。”

总持比丘尼说：“据我的理解，就像阿閦佛在禅定中看到东方无动佛国，只要一见就明白了，不需要再见。”

达摩祖师微微点头：“你学到了我的肉。”

道育跟随师父多年，达摩祖师开示的禅要，比如《达摩四行观》等著作，都是他记录、整理的。他说：“四大本空，五蕴非有，因此，在我看来，无有一法可得。”

达摩一笑，说道：“不错，禅，是心灵与心灵的沟通，并没什么东西可得。你学到了我的骨。”

这时，慧可站立起来，走到师父面前，双手合十，鞠了一个躬，然后，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

达摩大师却因此开怀大笑，频频颔首说道：“好啊，好啊！慧可，你总算没有辜负我从西天而来的意义。只有你真正体会到了禅的精髓！”

禅的精髓，无形，无相，难以形容，不可思议，无法用任何语言文字来说明。然而，我们的禅心灵明不昧，时时刻刻都在发挥作用。不管是举手投足，还是喝茶吃饭，都是心性的显现。因此，慧可的合十、鞠躬等一系列动作，都是在向师父演示禅心的妙用。

与慧能等人抬了一天杠的老和尚击掌道：“是呀、是呀，禅宗第二代祖师慧可，也曾在达摩祖师面前演示过不二法门。若不是今日有幸聆听了慧能大师的开示，恐怕一辈子也领会不到。大师请恕弟子大不敬之罪。”

说着老和尚想下跪道歉，慧能急忙拉住他：“老法师，你这是何苦呢？明镜不擦不亮，真理不辩不明。佛学是最平等的学问，愿我们今后多多探讨。”

印宗大师站立起来，走到慧能座前，合十道：“我印宗讲经，就是搬弄砖头瓦块，大师说法字字珠玑，比黄金还珍贵。我等前生有缘，得以聆听一代祖师的教诲！恳请大师长住本寺，指导众僧学法修行。”

慧能诚惶诚恐地说：“你是岭南第一法师，法性寺更是南国第一名刹，慧能何德何才，怎敢雀占凤巢！”

“六祖大师，你想在南方顺利弘法，没有障碍，一帆风顺，必须得有坚实的基础。而法性寺能为你做个奠基石，是我们的荣幸。”

说着，印宗大师和众僧长跪不起。

慧能也跪在印宗面前磕头说：“佛门敬重僧宝。僧宝是佛道延绵不断的象征。弟子现在还是在家俗人，让大师礼拜，真是罪过！请大家快快起来，不要折煞弟子。”

印宗哪里肯起，跪在地上说：“僧宝虽是佛门所重，却也只是一种形式。身出家重要，心出家更重要。内心念念不忘苦难众生，身体则不辞劳苦地度化他们，如此身心勤奋，才是真正出家。印宗比起大师，自愧不如。”说完，印宗又拜了下去。慧能也只好跟着下拜。

看他俩互称弟子，相互叩拜，来添茶水的婴行扑哧笑了：“地上是不是有很多的米啊？看你们两个，活像是抢米吃的小老公鸡！”

慧能、印宗相视一笑，互相搀扶而起，双双携手走到椅子旁坐下。

慧能接过婴行续过的茶，抿了一口，诚恳地说：“15年前，弟子虽蒙五祖大师垂爱，将衣钵托付给我，却未来得及祝发为僧。现在，我自认为机缘已到，不知弟子有没有这份荣幸，请印宗大师为我剃度？”

印宗大师哈哈一笑：“能为六祖祝发，是贫僧的荣幸。但是，我印宗何德何能，敢做六祖的剃度师父？”

慧能说：“只有身出家、心出家，才是真出家。弟子追随大师出家，是为了弘扬佛法，请大师成全。”

印宗大师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作为你祝发仪式上的剃度师，是一个无法省略的形式。但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请六祖答应。”

“请讲。”

“您虽然执意要依律拜师，但是，您是一代宗师，德学都在贫僧之上。因此，剃度时，我是您师；您出家之后，即是我师。您得容我以弟子之礼服侍大师。”

“这……”

婴行说：“你们这些佛门高僧大德，干脆去跟孔夫子学习《礼经》吧！哪儿来的这许多客套？看得我都倒牙啦！”

“婴行，你别太放肆，让六祖笑话。”

慧能一笑道：“婴行呀，你的名字起得真好，你真不愧为婴行。”

“你也知道我名字的典故？”

慧能点点头：“佛陀在《涅槃经》中说，菩萨所修行的行法，其中就有天真无邪、正直磊落的婴儿行。愿你永保这份率直纯真。”

婴行很少受人赞扬，高兴得忘乎所以，说道：“你是我第一个发现的，因此，你必须让我做大弟子。”

印宗大师和他开玩笑：“你若是大弟子，我呢？”

婴行端上茶壶就跑了。

慧能转向印宗：“印宗大师，剃度的事……”

“好啦，就这样决定吧，六祖大师剃度的吉日，就定在正月十五上元节吧！”

“当、当、当……”

洪亮的钟声响起，法性寺全体僧众从各个角落向菩提树下的戒坛集合。信众们从四面八方赶往法性寺，争相目睹一代祖师的剃度仪式。

寺院里张灯结彩，装饰一新。道路两旁悬挂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彩旗。170年前，智药大师手植的菩提树，更是显得郁郁葱葱，生机盎然；树下的石碑碑文已重新描过，智药大师170年前的预言文字，像黄金所铸，熠熠生辉。

东土耶，西土耶，菩提圣树灵根不二；风动焉，幡动焉，禅宗法要一脉相传。

夕阳照来，雄伟的大殿庄严肃穆。阵阵清雅的梵唱在花木丛中萦绕，在天地之间回旋。

大殿里百盏油灯齐燃，檀香氤氲里，佛坛上金光灿灿的佛祖释迦牟尼神态怡然地微笑着，圣洁而又亲切。

佛像前跪着虔诚的慧能。

印宗大师拿着一把剃刀，一刀一刀剃下慧能的头发。

灯光下，长发纷纷落下。慧能热泪盈眶，泪眼模糊中，母亲的慈容、父亲的痛苦、五祖大师的背影……一幕幕在他眼前掠过……

剃度完毕，在众人礼请下，慧能坐上了镶金的宝座。他身披历代祖师传下来的袈裟，浑身散射着奇妙的光辉。

印宗大师激动地说：“250年前，求那跋摩大师的预言，170年前智药大师的祈盼，今天终于实现了。这是南国佛界千百年来未有的盛事，是天下众生的洪福！南无六祖大师！”

众僧俗随印宗大师一起跪拜：“南无六祖大师，南无六祖大师！”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宝林寺讲经说法，多行善，多积功德

慧能剃度出家之后的第23天，即唐高宗仪凤元年（公元676年）二月初八，由印宗大师出面，邀请了诸方硕德，为慧能授具足戒。

不知是巧合，还是机缘不可思议，那个时期，恰有一批中外著名的律师齐集广州。于是，礼请西京（长安）总持寺智光律师为授戒师，苏州灵光寺慧静律师为羯磨师，荆州天皇寺通应律师为教授师，中天竺（中印度）耆多罗律师说戒，西天竺（西印度）密多罗三藏为证戒。

如此，慧能正式成了一位僧人。一颗漂泊流浪的心灵终于有了归宿，15年隐迹潜踪的生涯总算结束了，六祖，终于归于其位！

六祖在南国现身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国，四方禅僧闻风而动，望影而趋。法性寺地处闹市，无法扩建，无法容纳蜂拥而来的众多禅僧。于是，第二年春天，慧能告别了印宗大师，带着法空、婴行等几个青年弟子，第三次向魂牵梦绕的曹溪进发。

行行重行行，不一日，他们到了粤北广袤的大山里。

婴行脚上起了泡，走路一拐一瘸。在爬上一段陡坡之后，他一屁股坐在路旁的石头上，呼哧呼哧喘粗气。

法空问他：“你怎么啦？”

婴行不理他，索性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一个青年禅僧给法空使个眼色，将一根山藤悄悄伸到婴行的脖领里。婴行怪叫一声：

“哎呀，蛇、蛇！”

婴行一骨碌爬了起来。众人哈哈大笑。婴行没好气地说：“笑，笑，小心笑掉下巴，砸破你的脚面。”

慧能说：“你如果累了，咱们就到前面找个歇脚的地方。”

婴行哭丧着脸说：“我何止是累，骨头都快散架啦！如果再像这样没日没夜地赶路，我干脆就把这个化缘的瓦钵换成个盘子算了！”

青年和尚未领会他的妙语，问道：“换成盘子干什么？又小又浅，你能吃饱？”

婴行说：“小也不要紧，因为我用不着再享用人间烟火了，我就捏着盘（涅槃）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

法空笑道：“你呀你！怕走路，谁让你跟来？本来，我们这批人是到曹溪打前站的。等我们准备好，你可以跟随后面的大批人马走啊。”

婴行撇着嘴说：“你这家伙想得美！印宗没来，我就是大师兄啦！我若也不跟来，你岂不就成了师父的大弟子？”

法空哭笑不得：“好，师兄，要不要我这当师弟的背你走呀？”

婴行挺起瘦瘦的小胸脯：“去你的，世上只有师兄关照师弟，哪有师弟关照师兄的？走！”

婴行咬牙走到了队伍最前头，慧能指着一峰连一峰的山峦说：“过了这座山，就是曹侯村了。十几年前，我去黄梅东山寺求法，走的就是这条路。”

婴行说：“师父，你十几年前走这条路，是为了学法。现在你已经是六祖了，在法性寺讲经讲得天花乱坠，广州一带禅风大开，善男信女都把你当活菩萨供养，干吗要自讨苦吃，到什么曹溪去？”

“正因为广州一带禅风已盛，佛法广播，我才要离开的。”

婴行大惑不解，问：“这是为什么？莫非，和尚你只会受罪，不能享福？”

慧能居然点了点头：“可以这样说吧。出家人学习佛法，以普度众生为己任。你看看佛祖释迦牟尼，他可有固定的道场？他老人家一生风尘仆仆，周游列国说法，不正是为了广种善根，普度有情吗？再说，法性寺在繁华的大都市里，太过喧闹了。”

婴行说：“你是不是逃难逃习惯了？光喜欢往深山老林里钻。”

法空说：“高山出俊鸟，平原野兔多。你看，你婴行就整天没个安静的时候，就像一只卧不住的野兔子！”

婴行如何肯吃亏，忘了腿酸脚痛，忘了浑身疲劳，扑过去追打他……欢声笑语中，他们登上了最后一道山冈。山下飘带一样闪闪发亮的曹溪，遥遥在望。慧能喃喃自语：“16年了，已经整整16年了……”

慧能的眼泪朦胧了视线。

在曹侯村口，路旁一户人家门前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有半箩筐糍粑和凉好的茶水，却无人看管。慧能一行又饥又渴。婴行眼尖，首先发现了桌上的糍粑和凉茶水，兴奋地叫道：“还是菩萨心痛我这佛门弟子，知道婴行肚子咕咕叫，嗓子快冒烟了，就有人送吃的喝的来了。”

法空说：“你想得美，没看见人家是做买卖哩？”

慧能看看馋涎欲滴的婴行，说：“法空，你去喊店家来。”

法空走到门口，喊：“店家，买糍粑！”

屋内有一个老太婆应声答道：“客官，自己拿吧，两个钱一个，茶水白喝。”

慧能等人走到方桌旁坐下。慧能说：“一个人一个就够了，马上就到宝林寺了。”

屋里的老太婆喊道：“客官是到宝林寺的吗？”

“是呀！”

老太婆说：“如果是去宝林寺迎接六祖大师的香客，不用给钱，随便吃吧。”

婴行好奇地问：“为什么是迎接六祖的，就可以白吃？”

“因为……”老太婆从屋内走了出来，见是几位老少僧人，连忙施礼道：“原来是几位法师，老太婆慢待了，罪过，罪过！这几天，不少人从这儿路过，我以为是到宝林寺的香客呢。”

慧能合十问讯道：“老婆婆，村中静悄悄的，人都到哪儿去了？”

“都去宝林寺迎接六祖大师去了。”

婴行问：“你怎么没去？”

老太婆故意逗婴行：“如果连老太婆我也去了，谁在这里给你糍粑吃呀？”

婴行不买账，想了想，说：“你是看这几天过路的人多，能多卖糍粑，不耽误赚钱呀！”

老太婆摇摇头，一笑道：“小师父，这你可就说错了。老太婆是故意留在村口的。”

慧能有些好奇，问道：“噢？为什么？”

老太婆说：“你们想呀，外地的人们，大老远来朝拜六祖大师，走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肯定又渴又饿。我老太婆给他们布施点儿吃喝，我还能给他们指指路。”

慧能高兴地说：“您真是功德无量呀！”

老太婆也很兴奋：“我一大把年纪了，要什么功德！如果有点儿功德，我希望回向给天下苦难的众生。”

慧能站起来，向老婆婆施礼道：“婆婆，你真懂佛法呀！”

“大和尚您说笑了，我一个老太婆家，懂什么佛法啊？”

慧能说道：“佛法教导人们远离贪爱、执著。哪怕是行善的功德，或成佛得道的渴望，都不可贪爱执著。你行善不为人知，不求回报，就是菩萨布施，就是最高的智慧呀！”

老太婆打量了一眼慧能：“大师，你这些话像六祖说的。”

婴行快人快嘴：“他本来就是……哎呦！”

法空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他只好改口道：“老婆婆，你是曹侯村人，怎么不认识六祖大师？他在你们这儿住过九个月呢！”

老太婆叹了口气，边给众僧续水边说：“我没那福气。唉，说来，我这条老命还是六祖大师给的呢！”

婴行看看慧能，又看看老太婆，好奇地说：“他救过你的命，但你却不认识他……”

老太婆说：“小师父，十几年前，六祖在宝林寺弘法时，我老太婆正得病卧床不起。三分魂儿，有两分被阎王爷攥在手心。是我的孩子们请大师给我做了一场大法事。大师还亲自替老身念了七七四十九天《地藏经》，老身这条小命才捡了回来。我还没来得及到寺里拜谢，六祖大师忽然就走了。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老太婆眼中泛着盈盈泪光。

婴行又想表示什么，慧能看他一眼，站起来，向老太婆施了一礼：“天不早了，我们该上路了。”

众僧都施礼说：“谢谢老婆婆的糍粑和茶。”

在宝林寺门前，曹叔良、刘志略、无尽藏师徒和众多信众翘首以待。已是黄昏时分，众人等得有些焦躁不安了。远方出现了几个人影。

刘志略喊：“你们看，来了，来了！”

曹叔良犹豫着说：“不会吧？六祖是南国佛教的掌门人，不坐八抬大轿，也得乘二人小轿吧？怎么会像行脚和尚似的步行呢！再说，六祖的随侍少说也有几百人。而这才七八个人……”

慧能他们越走越近。刘志略终于认了出来，他大叫一声：“六祖大师！”刘志略跑到慧能跟前，刚要去拉他的手，忽然觉得不合适，连忙跪地叩起头来。曹叔良、无尽藏尼师也领着信众们急忙跪下，锣鼓声震天响起，一串串鞭炮劈劈啪啪炸响……慧能快步走来，一一搀扶起刘志略、曹叔良，向无尽藏师徒问讯回礼。

刘志略声音有些哽咽：“慧能……慧能大师，整整16年没见了！”

“是啊！16年来，我多少次梦回曹溪，今日终于真的回来了！”

慧能也十分动情，毫不掩饰自己的泪光。

曹叔良一挥手，寺门上挂起了八个大灯笼。他指着灯笼对慧能说：“大师，您看！”

灯笼上写着“南无六祖慧能大师”八个大字。灯下，四只南狮喜气洋洋地蹲着。突然，“哐”的一声锣响，狮子们跳起了欢快喜庆的舞蹈，锣鼓声一阵紧似一阵，狮子舞得一阵比一阵起劲，众人忍不住拍手叫好，欢声雷动……

慧能入住宝林寺的第二天，便举行了盛大的讲经开示仪式。伴着悦耳的佛乐，僧俗们一起唱道：

自皈依佛，当愿众生，体解大道，发无上心；

自皈依法，当愿众生，深入经藏，智慧如海；

自皈依僧，当愿众生，统理大众，一切无碍，和南圣众。

慧能坐在法坛上，鸣尺云：

“善知识，你们刚刚念诵过三皈依。我要奉劝诸位的是，希望你们皈依自己本性的佛、法、僧。其中，佛是觉悟，法是正确的佛法，僧是清净。用自己的心去皈依觉，便不生邪恶，寡欲知足，摆脱对财色的执著，这就叫福慧充足；自己的心皈依了正法，就没有了邪见，没有邪见，也就没有人我的区别，不会傲慢自大，也没有对贪欲爱憎的执著，这就叫远离贪欲；自己的心皈依了清净，一切的烦恼爱欲等外界环境都不沾染自己的清净心，这样众生就成了尊贵的觉者。

“如此修行，便是自己皈依自己，皈依自己的佛性。佛性像天色常清，日月常明；因有浮云的一时遮挡，才变得阴沉昏暗。忽然一阵轻风吹散了浮云，就会立刻明朗起来。世人的心性常常变化就像天上的云。

“有智慧的人们，智如太阳，慧如月亮，智慧如日月一样永远明亮。如果执著于外界事物，就会被自己的妄念浮云所覆盖，使自己的佛性不能明澈清晰。如果遇到有修行的高僧大德，听到真正的佛法，自己铲除迷妄，就会内外清澈，明心见性……”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佛眼看世界，一切众生皆是佛

慧能每日讲经，转眼已到春深时节。一日，宝林寺方丈的廊沿下，支了一张小茶几，古雅的茶杯中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慧能和曹叔良品茗论道，其乐融融。

曹叔良问：“大师，你昨天讲了菩提与顿悟。菩提智慧，除了出世修行以外，在我们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还什么用处吗？”

慧能说：“事实上，佛法无处不在，禅要无时不有。它与我们日常生活的每一件事都有关联，就存在于行、住、坐、卧当中，在砍柴挑水、种地做工当中。我们生活中的那些真知灼见，那些规律性的东西，就是佛法呀！全心全意、专心致志劳动，就是修行；领会到了生活的真理，感悟到了真、善、美，那就是觉悟。”

曹叔良说：“前些时日，我到韶州城办事，遇到了一个书生，他说我们佛教修行，修来修去修到了空，太悲观消极了。”

“空有什么不好？简单说吧，假如路上的车辆之间不保持一定的空档，假如房间里全是实的，假如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干活……那么，结果会如何？”

曹叔良笑了。慧能继续说：“空的洼地才能汇成浩瀚的湖泊，空的唢呐才能发出美妙的音响，空的宇宙才能容纳太阳、月亮、星星，空的心灵才能闪烁智慧的火花……我们佛教所说的般若，就是空慧，也就是体悟空的智慧。若能修得心灵空荡荡、磊落落，连生命都不执著，无私地奉献给众生，才真正是积极救世的大无畏精神！有些世间的学者，只在理论上讲什么公而忘私，却不能从本质上看透自我，又如何能够做到完全忘我呢？”

这时，婴行蹦蹦跳跳走来，嘴中念着：

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

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

慧能招招手，将婴行叫到跟前问：“这偈子是你想出来的吗？”

婴行不客气地抢白慧能说：“偈子中说‘卧轮有伎俩’，自然是卧轮想的啦。若是我写的，不就成‘婴行有伎俩’了吗？你还六祖哩，简直笨蛋一个！”

法空狠狠瞪了他一眼，慧能却笑道：“好，我是笨蛋。可是，这偈子也没见到自性。我来和他一首笨偈子。”

慧能想都没想，随口吟道：

慧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

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

婴行大叫道：“果然笨蛋做笨偈子！我拜你为师，算是上当了！”

慧能一点儿也不恼，笑眯眯看着婴行说：“那么，你给我当一回师父，看我笨在哪儿？”

婴行一副老师父的样子说道：“般若是空的智慧，应该是不思善，不思恶，心中空空，一片空空荡荡，一片虚虚无无，什么也没有。而你却说‘不断百思想’而且还‘对境心数起’，这能是般若吗？”

慧能故意逗婴行：“那就请你说说，什么是真正的般若‘空’？”

婴行开始贩卖他日常东一句西一句所听来的一知半解的“空”论：“般若空就是心空，佛空，众生空，三重皆空；现象空，本质空，自性真空。因为一切皆空，所以无烦恼可断，无菩提可证，无迷无悟，无凡无圣，无施亦无受……”

慧能静静听着。正当婴行的“空”论如高山瀑布，源源下泻之时，慧能拿起拂尘，在他额头敲了一下。婴行自然十分恼怒：“你这老和尚，辩不过人家，就动手打人，这是什么道理？！”

慧能一笑，徐徐说道：“既然一切皆空，请问，婴行，你的怒气从何而来？因何而发？既然无施无受，那就是我没打你，你也没挨打，你叫唤什么？”

婴行一下愣在了当场。

慧能哈哈一笑：“你呀你，小婴行，般若所证的‘空’，并不是什么都虚无的‘顽空’！再说，一个人，只要活着，不可能心里什么都不想！因此，不思善，不思恶，也并不是断掉思想，弄得善恶不分，是非不明，而是在分辨善恶当中，不起任何贪爱、执著。”

婴行拍拍脑门：“噢，对了，你讲过，要以平等无有差别之心，空荡荡、磊落落地观察事物的本来面目。对吧？”

慧能点点头：“对，很对。菩提不在遥不可及的天国，而在我们生活的世间，是最平凡的东西。”

一轮明月挂在天边，曹溪在月光下叮叮咚咚，载着粼粼月光，丝带一样缠绕在寺前。宝林寺大殿灯火通明，干了一天活的众僧在聚精会神地聆听师父的开示。

慧能轻咳一声说：“诸位，贫僧所传的法门，是直截了当、直指佛性、没有阶段、没有迂回的法门！在这个顿教的法门中，只要以平等无有差别的般若空慧，即可当下见到本具的佛性，立地成佛！”

说到此，身披袈裟的慧能，在灯光辉映下，周身闪闪发光，宛若一尊庄严神圣的雕像。这时，坐在前排的一位禅僧似乎心有灵犀，脸上洋溢着神圣的光泽。

他是一位从江西庐陵（今江西吉安）远道而来的禅僧。据说，因为他连走路都在思考了脱生死的问题，所以名叫行思。

行思心有所悟，跪到慧能面前，说：“大师，您刚才说，您所开示的法门，直指佛性。那么，要怎样修行才能契入这个法门？”

慧能微笑着伸出右手，摸着行思的头顶说：“行思，你先说说，你来宝林寺之前，一向是怎么修行的？”

一股神奇的暖流，从慧能的掌心流入行思的心田。他极为舒服地闭上眼，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片刻之后，他才想起回答师父的问题，合十答道：“师父，我一向最讨厌繁琐的名相、玄奥的理论，所以连四圣谛都没有修习，对那些经典教义更是不屑一顾。”

慧能破例笑了起来：“你呀，那么你想想看，这样修行，要经过什么阶段呢？”

行思从师父平淡的问话里，感受到了滚滚而来的禅机：既然连经典教义都不屑一顾，如何还有阶段呢？于是，他回答：“我连四圣谛都没去修，又哪里谈得上经过什么阶段啊！”

慧能进一步激扬他：“既然如此，还怕落入阶段的、迂回的法门之中吗？”

行思心领神会地大笑起来：“哈哈……是了，是了，连四圣谛都不修习，当然不怕落入迂回的法门中了！”

慧能击掌道：“太好啦，太好啦！从今往后，你为众僧之首，帮我教化在座的师弟们吧。”

婴行突然从蒲团上跳了起来，绕着行思转了三圈，说：“你得了狗欢喜啦？笑什么笑？”

慧能严肃地说：“婴行，你不得无礼！行思从现在起已是首座，你要多听他的指导。”

婴行很委屈地说：“他比我入门晚，反而……哦，对了，你们刚才说了一大套什么道理呀，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法空说：“所以，你就由师兄变成师弟啦！据我揣测，行思师兄是告诉我们，应该以般若空慧去追求觉悟，舍弃法执，而不是真的对经典不屑一顾。”

慧能笑着说：“不错，法空说得很对。法空、法空，诸法皆空；法空、法空，法亦应空。一个勤奋修行的出家人，也许能够不贪爱世间的财、色，但很难断除对佛法、经典的执著。这也是贪欲，必须铲除！菩萨应以空荡荡无所得的本心，来领悟佛的大道和宇宙人生的真谛。”

中午，宝林寺四处静悄悄。婴行正在客堂里打磕睡。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僧人走了进来，对婴行说：“师兄，我……”

婴行瞌睡得迷迷糊糊，不耐烦地摆摆手，眼也不睁地说：“去、去，我已经不是大师兄了，有事去找行思。”

“行思是谁？”

“行思当然就是行思了，你跟我斗禅啊？”

“师兄，我真的不知道行思是哪一位。”

婴行边打哈欠边说：“你怎么连行思是谁都不知道？”

他睁开眼睛，发现是一个陌生僧人，便连忙坐正，人模人样地问：“你是从哪里来这儿挂单的？”

“弟子法海，从曲江来，想参见慧能大师。”

婴行装腔作势地说：“我师父忙得很，你……”

恰好，慧能与行思从门前经过，看到这种情景，慧能说道：“婴行，你又替我做主啦？”

婴行赶紧从座位上溜下来，说：“师父，您请。”

法海知道来者就是六祖，赶紧磕头顶礼，说道：“弟子法海，参见六祖大师。”

慧能请他起来，坐在一旁的禅凳上。法海屁股尚未落座，就急切地问道：“请问大师，什么是即心即佛？”

慧能说：“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

法海皱了皱眉头，虔诚地说：“弟子愚昧，不能领悟大师的高妙意境，还望六祖详加解释。”

慧能说：“一切众生都有佛性，因此，一切众生的本性都是光明、善良的清净心。只因贪爱、嗔恚、愚痴等烦恼覆盖，使这本心无法显现其真善美的一面。若能直接见到本心，即可成佛！这样吧，你听我说一首偈子。”

慧能吟诵道：

即心名慧，即佛乃定。

定慧等持，意中清净。

悟此法门，由汝习性。

用本无生，双修是正。

法海如闻惊雷，他身心豁然明悟，心头的谜团突然消散。他不禁欣喜若狂，五体投地匍匐在地上说：“谢谢大师，谢谢大师！”随后，他也说偈道：

即心原是佛，不悟而自屈。

我知定慧因，双修离诸物。

慧能微笑道：“如是，如是，即心即佛，佛即是本心。因为，本心清净无染，本心能生万物。宇宙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一个人，或一只蚂蚁，都是清净本心的显露！本心是清净的、善良的，是佛。因此，草木、山水、人类、动物，也都是善良的、自然的，也都是佛！”

一旁的婴行跳了起来，喊叫道：“师父，你蒙人呢！照你这样说，那么，连小蚂蚁、小虫子也是佛了？”

慧能斩钉截铁地说：“不错，佛眼看世界，一切众生都是佛，不管茅草香花，都是清净佛身的显现！山河大地处处都是美妙的道场。”

行思说：“庄子说：‘道在屎溺’，就是这个道理。”

“不错。”六祖慧能说，“差别，仅仅是人心的取舍。大路上有一堆牛屎，路人都捂着鼻子、皱着眉头远远避开，生怕沾染到自己身上；而拾粪的老农看到牛屎之后，反而会眼睛发亮，生怕被别人抢去。所以，高峰有高峰的峻峭，土丘有土丘的平易，何处青山不道场？小溪清泠，大江奔涌，碧潭幽深，海洋辽阔，哪方水波无禅机？”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经书无用

有一天，婴行骑着一头小毛驴出了寺门，来到曹侯村口。小吃摊上的老太婆看到他，喊道：“婴行小师父，下来吃个糍粑。”

婴行居然有些不好意思：“我每次下山，都要吃您的糍粑，我……”

“你客气什么？供养出家人，是我们的福分。春种一粒粟，秋收万担粮。所以，你吃糍粑，还是我老太婆划算。”

婴行被老太婆逗乐了，走向一旁的树前去拴毛驴。

这时，一个青年禅僧风尘仆仆走来，向老太婆问讯道：“老婆婆，借问到宝林寺怎么走呢？”

老太婆见是一位僧人，合十道：“法师从外地来？”

“学僧从荆州到嵩山，又从中岳一路风尘赶来，想投到六祖门下学法。不知……”

老太婆高兴地说：“好哇，你算是选对路啦。六祖可是千载难逢的活菩萨。你穿过村子向左拐，沿着溪水向上游走就到了。”

“谢谢老婆婆。”

他刚走开几步，老太婆从身后喊：“回来，法师请回来。”

青年僧人转过身来。

“你赶了老远的路，一定饿了，坐下吃几个糍粑，喝点儿茶水，还有几里山路要走呢。”

青年禅僧不好意思地去摸口袋。老太婆道：“你还呆着干什么？我这糍粑，六祖入山时也吃过呢。每个入山的法师，我都送几个给他哩。”老太婆又指着已经走到小吃摊前的婴行说：“这个小师父，就是宝林寺的僧人，你们可以一块儿上山。”

婴行与青年禅僧相互合十问讯，一同坐下吃糍粑。

恰巧，又有一位挑着两大捆书的中年法师走了过来，他看见小吃摊，眼睛一亮，卸下肩上的担子，对老太婆说：“老婆婆，请卖给我几个糍粑。”

老太婆兴奋地说：“哟，法师，你这是给宝林寺送经书呀？”

中年法师一怔：“送经书？”他发现老太婆的眼睛盯着他的书担，忽然哈哈一笑：“妙，妙极了！可以说，我是给慧能送真正的经书来啦！这部《金刚经疏抄》，是我半生专门研究《金刚经》的心得。让慧能他们所谓的不立文字、直见本心的法门好好拜读拜读，省得他们再离经叛道、胡说八道。”

老太婆眯着眼睛说：“这么说，你是来向六祖挑战的？”

中年法师自负地说：“说挑战，是抬举他们。他们不是以《金刚经》印心吗？我是来让他们受教的！”

老婆婆说：“喔？这么说你对《金刚经》很有心得了？我到要请教你几个问题。”

中年法师不耐烦了：“要问快问，我还要赶路呢！”

他不请自坐，端起一碗茶喝着。

老太婆却不紧不慢地说：“我的问题你答得出来，我就免费奉送糍粑；答不出来，对不起，不但糍粑不卖，我看你也该打道回府了。”

一个看来大字不识的农村老太婆，能懂什么佛法？所以，中年法师不屑地撇撇嘴：“哼，你能问出什么深奥的难题！”

老太婆问道：“请问法师，你挑着的书卷，是不是有相？你要的糍粑，是有相还是无相？”

“这、这……这，自然是有相的了。”

老太婆逼拶道：“佛在《金刚经》中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既然‘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么你这破书有何用？你还吃什么糍粑？”

中年法师一听大惊，大颗的汗珠从额角流下。经中明明说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还要虚妄的东西干什么？！

与婴行坐在一起的青年禅僧也吃惊不小：这个看似一字不识的老婆婆竟然精通禅要、深契禅机。

老太婆一笑，淡淡地说：“我老太婆没文化，也不懂什么禅，只不过听慧能大师讲了一次《金刚经》。提的问题太简单了，让你这专门研究《金刚经》的大法师见笑了。”

中年法师哪里还笑得出，他越听越惊，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冷汗往下掉。

几只马蜂，大概想做窝，嗅到书卷中的纸味，便落到上面啃纸。

青年禅僧叹了一口气，一语双关地说：“唉，你们这几只蜂儿，世界如许广阔，你不去花丛采蜜，偏偏要啃古纸。啃下古纸能消化掉也好，却偏偏用它做窝，把自己困到一个更狭隘的小天地里。可惜呀！”

中年法师如雷贯耳，呆呆地望着青年禅僧。

青年禅僧红着脸腼腆地自语道：“我怀让还不如老婆婆，刚刚从中原来，尚未拜见六祖大师，不知是否有资格拜在他老人家门下学法。”

这时，婴行却走到中年法师的书捆前，从那些发黄的古纸中捉到了一只小小的虫子——蠹鱼——书虫。他笑着对它说：“呀，你这小家伙，也吃得满腹经书，是不是也可以称作‘小小法师’啦？”

中年法师满脸的尴尬与不满。婴行我行我素，继续对着小小的蠹鱼说道：“你的运气真好，吃到肚子里的是佛经，所以你整天趾高气扬，夸夸其谈，反而受到人们的尊重。而另一条书虫，就没你幸运了。它蛀得满腹武功秘笈，就不可一世，以为自己功夫天下第一。它外出行走江湖，遇到苍蝇，苍蝇欺负它，碰到臭虫，臭虫压迫它，就连黑乎乎的屎克螂，也能揍得它鼻青脸肿。它气愤至极，找到武功秘笈的主人，抱怨说：‘我腹中装满了武功招数，招招天下无敌，而那些小虫们使出的招数都很普通，可是，为什么我反而总是被它们揍得找不到北？’主人笑着说：‘你食而不化，招数再多、再妙，又有什么用？’”

中年法师听了这话，内心颤抖。是啊，如同那蠹鱼一样，你也学得满腹经纶，可是，每当烦恼升起时，却一点儿也用不上；佛学的每一个道理你也都懂，但每当顺境、逆境来临，你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地随之漂流，等到有所察觉、百般悔恨之时，正月十五贴门神——已经太晚了！

正在这时，婴行拴在树上的毛驴大概感到不自由，使劲想挣脱缰绳的束缚。青年禅僧借题发挥：“一句合头语，万世系驴橛。经书，本来是指示真理的工具，若是将它当作了真理本身，不啻将自己固定在了拴驴的桩子上，若想再挣脱，可就难上加难了！”

中年法师再也不饥肠辘辘，反而腹中满满——他羞愧交加，被自己的无能气饱了。他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省得在一位老太婆与两个年轻后生面前丢人现眼……

地缝自然没找到，就是找到他也钻不进去。于是，他只好挑起担子，惶惶如被人发现的小偷，落荒而逃！

中年法师走后，婴行伸出双臂，发出胜利的欢呼。高兴够了，他转身对青年禅僧说：“你很不错。你叫什么？”

“怀让。”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等我去装上盐巴，我带你上山。”

怀让却说：“谢谢师兄的好意。我想，我自己能摸到地方。”

“有我领路，你不会绕弯。再说，有我介绍，我师父六祖大师收留你做徒弟的可能性更大。”

怀让严肃地说：“师兄，我肚子饿了，你能代替我吃饭吗？所以，自己的路还是自己走。这样，虽然可能绕弯，但体验得更深切。起码，锻炼了脚力。”

说着，怀让起身向宝林寺的方向走去。

婴行不由愣住了。他望着怀让的背影，喃喃说道：“这家伙，与行思一样，像是很有来历……”

这个怀让，果然很有来历。

据《祖堂集》卷三记载：唐高宗仪凤二年（公元677年）四月初八，佛祖释迦牟尼圣诞之日，六道白色瑞气从金州安康（今陕西汉阴）迸射出来，直冲天际。古来，中国几乎所有的皇帝老子都喜欢各种各样的祥瑞、吉兆，所以刺史大人不敢怠慢，马上奏报朝廷。唐高宗李治问太史令：“此气何瑞？”是啊，大地之中不能平白无故冒白气吧？太史令解释说：“释迦牟尼佛诞辰现瑞，自然与佛门有关。六条白色瑞气，象征着佛门的六界（地、水、火、风、空、识）与六道（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间、天上）。预示一位高僧降生了。在于金州、安康分野。”这时，金州太守韩偕也在瞻见瑞相之后具录上奏。于是高宗皇帝传令韩偕，让他亲自到婴儿出生的家庭去慰问道贺。韩偕追根溯源，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位姓杜名光奇的人家。

那个应瑞而生的人，就是怀让。

怀让15岁到荆州玉泉寺出家。玉泉寺当时是天下名寺，学僧云集，学习教理、研修戒律蔚然成风。怀让在这里学教、修律七八年，心中仍像罩着一团黑漆，心地未明，性光未现。他心知，目前的修行方法没有切入佛学的根本，不是契入禅机的最佳途径。对于禅的领悟，可说是不得要领，对自己不适合。于是，他毅然舍弃了名山大寺按部就班的生活，与一位同参——坦然禅师结伴来到了中岳。当时，在嵩山住持法席的是与神秀、慧能齐名的五祖弘忍十大弟子之一的老安禅师。

老安禅师将坦然留了下来，而仅仅看了怀让一眼，便说道：“我不是你师父，你的师父在曹溪。”

在送他前往曹溪的时候，老安禅师莫名其妙地说：“当年，我因慧能师弟吃了一粒道（稻）种，今日还他一个佛种！”

在老安禅师的鼓励下，怀让辗转数千里，从繁华的中原来到了遥远偏僻的荒蛮之地岭南。当他沿着清泠泠的曹溪走到宝林寺山门前时，正是日暮时分。六祖慧能似乎早就知道了他要到似的，恰巧站立在寺门外高高的台阶上。夕阳撒金，为宝林寺长长的石阶铺上了一层金屑，宛若一条金碧辉煌的上天之路。的确，在怀让看来，这不啻是通向极乐世界的金光大道。不知是慧能的身体真的在熠熠放光，还是夕照余辉从侧面的映照，慧能的身体轮廓四周有一圈金色光晕，使他显得几许神秘、几许神圣；几分亲切，几分威仪；几多清凉，几多慈悲……

“你从哪里来？”

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语，因了是从禅宗第六代祖师口中说出来的，便充满了无限的禅机。怀让若有所感，若有所觉，若有所得，若有所悟，可是，却又无从下手，无法契入。他有几分羞涩，脸上隐隐泛起一层红潮。他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喃喃说：“弟子怀让，从嵩山而来。”

“什么样的一种东西来呢？”慧能怪怪地问道。

怀让不禁汗如雨下——他胸中似乎有团东西，可就是不能痛快淋漓地一下子全都倒出来。他愧疚难当，深深垂下了头。

六祖慧能慈祥地拍拍他的肩：“你暂时留下来吧。”

说完飘然而去，宽大的僧衣在风中摆动，仿佛要飞向那轮夕阳。

怀让自言自语：“什么样的东西来了呢……”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六祖说：“死念经，念一百万次亦无用”

一位衣着华美、风度不凡的年轻僧人，仰着头走进宝林寺的山门。他的禅杖震得地面咚咚作响，似乎是在告诉旁人，我来了，你们统统给我让开！

做了六祖书记的法海，热情地迎上去，施礼问道：“师兄从何而来，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年轻僧人并没还礼，傲气十足地说：“听说，你们弄了个不识字的流浪汉来冒充六祖。带我去看看，他的须弥山有多高！”

法海并不动气，不焦不躁说道：“六祖的确不识字，但绝对不是冒充的。师兄若是愿意参见师父，我可以先去通报。”

年轻僧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法海来到方丈院，师父慧能正坐在树荫下的藤椅上与大师兄行思商量事情。法海刚对师父耳语了几句，年轻僧人禅杖捣地的声音已笃笃地传来，震得院里的空气也抖了起来。

慧能与行思相视一笑，仿佛对这种行为司空见惯。

廊沿下，婴行正在火炉上烧水。壶中水咕咕翻滚，热气四溢。

行思指着水壶，别有意味地说：“煮茶之水，开到二分是为茶，开到十分则为汤。”

婴行问：“那怎么办？”

行思果断地说：“它热得过分了，你给它兜头浇一瓢凉水！”

慧能说：“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他们说话时，年轻僧人早已走到跟前。见慧能等人对他视而不见，且言谈中有影射他的意思，他便重重将禅杖往地上捣了一下，想引起他们的注意。

许是禅杖的震动，一片因病变而枯黄的树叶飘飘落地。慧能捡起来，对着树叶感叹：“大好时光，你不好好生长，反而染病枯黄，可惜，可惜！”

法海看了年轻僧人一眼，说：“谁叫他自己招惹虫害呢，活该！”

慧能一笑：“那么，法海你说，这一树的枝叶，有的欣欣向荣，有的枯黄萎缩，是向荣的好，还是枯萎的好？”

“当然是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树叶好。”

慧能点点头说：“如是，如是，那就向荣去。”

慧能又问行思：“向荣的好，还是枯萎的好？”

——这绝对不是多此一举的重复，而是另有禅机，行思居然回答：“枯萎的好。”

慧能竟然还是点点头：“如是，如是，那就顺其自然枯黄去。”

再问婴行。婴行聪明绝顶，自认为一定能答得更好，不加思索地说：“枯萎的让他枯萎，向荣的让他向荣。”

婴行自以为回答得多么圆满、多么潇洒！连那个高傲的年轻僧人，目光里都流露出敬佩的神采。

然而，慧能大师却将脑袋摇了摇，说道：“不是，不是。顺其自然，在大自然中契悟禅机，几乎是每一代祖师所倡导的。然而，禅，不是纯自然，禅者反对放任自流，更强调人的主动性与能动性。我们人，作为自然之子，弃恶扬善，改造自己，就是自然；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使之更加契合宇宙人生的规律，才是真正的顺其自然。禅者之所以是真正的智者，原因也就在于此！”

说着，慧能的目光像温暖的手指，爱抚着年轻僧人的面庞。

年轻僧人忽然对慧能的话有所领悟，但他放不下高傲的架子，勉强给慧能下跪，说道：“云游僧法达，前来拜山。”

他之所以说“拜山”而不说拜祖，说明他心里还是看不起慧能。他磕头时，前额并未触地。

婴行跳过来，指着他的脑门说：“你年纪轻轻，拜见长者倨傲无礼，就已是大错特错；而后又叩头不触地，更是错上加错。你心无敬意，还不如不行叩头之礼呢！”

法达凭着自己的小聪明，不以为然地说：“出家人四大皆空，何必拘泥形式？再说，我磕头不触地顶礼，就等于触地顶礼，你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行思笑道：“你倒是有几分辩才。超越世间的一切形式，不为形式所困，这确实是禅。”

法达越发得意，斜了慧能一眼。谁知，婴行冷不防蹿了上来，狠狠打了他一巴掌——“啪！”

法达大怒，吼道：“出家人，怎么这样无礼？竟然动手打人！”

婴行针锋相对，道：“我打你等于没打你，你又何必如此认真分别呢？”以其之矛，刺其之盾，法达愣住了。

婴行曾经也因这种事挨过慧能一拂尘，这回总算在法达身上捞回了本钱。他不依不饶说：“再说，出家人四大皆空，你的肉体属于大地，早该空掉了，我是打空呢，你叫唤什么？你若是觉得疼了，证明你尚未修到四大皆空，我是帮你修行呢！”

法达一脸尴尬，大家忍不住笑了起来。婴行又说：“如果你现在挨打时心生分别，能感受到挨打与没挨打不一样，那么，证明你刚才磕头时前额不触地，是故意无礼。无礼之人，不该挨打么？”

法达哑口无言，狂妄之态因之尽褪。

慧能开口说话了：“你从什么地方来？你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我是江西洪州人。七岁出家，曾经闭关阅读大藏经，胸中装有万卷经书。仅《法华经》一部，我至今已持诵三千多遍了！”

说着，法达的头又仰了起来，很为自己的用功精进而骄傲。

慧能说：“你倒是精进用功。如果你诵过上万部经，并且领会佛经的义理，那你可以为我之师。但是，你却因念了三千遍《法华经》而骄傲自大，似乎太天真了，天真得不知道自己的过错！”

慧能在一只空碗里倒满茶水说：“唉，这只茶碗，不知盛过几百几千几万次茶水，它可曾品出茶的滋味？印《法华经》的毛刷子，看经的遍数何止万记，却未曾见它成佛！同样，像你这般傲慢的模样，再念一百万次也没有用！”

法达不由垂下了头。

慧能继续说道：“僧人顶礼，不仅仅为表达对他人的尊重，更是为了折服自己的‘我慢’之心。因为，出家人心中一旦存留傲慢的习气，‘我执’不除，便无法体悟到宇宙人生的真理。你只是口头上念诵佛经，而不明了经典的意义。”

六祖慧能品了一口茶说：“你叫法达，却何曾达法！”

于是他手在石桌上轻轻叩着，合着节拍说了一偈：

礼本折慢幢，头奚不至地。

有我罪即生，忘功福无比。

汝今名法达，谨诵未休歇。

空诵但循声，明心是菩萨。

汝今有缘故，吾今为汝说。

但信佛无言，莲花从口发。

法达静静听着，脸上出现了犹豫不定的神色。虽然依旧呆立着，却左顾右盼以掩饰心中的羞臊和烦躁。

六祖大师缓缓说：“慧能家境贫寒而且父亲早亡，未曾念书识字，蒙五祖大师垂爱，一生中只是跟着他老人家念过一次《金刚经》,因一句经文而明心见性。据我所知，一切经典都在启发我们本来就有的觉心、佛性和般若智慧。”

法达低着头，脸上一阵喜一阵忧，一阵羞愧一阵悔恨。他合十忏悔说：“法达年轻无知，从今往后一定谦虚、恭敬待人。”

婴行充大人吃瓜，说：“知错就改，才是好孩子！来，坐下吧！”

众人不由得又笑了起来。法达半个屁股坐在婴行搬来的凳子上，扭捏地问慧能：“弟子诵读《法华经》，并没有理解经文的义理，常有疑惑。大师富有智慧，请为我解说解说。”

“法达，佛法本来是通达的，只是你的心念不通达，佛经本来没有疑惑，只是你心里有疑惑。你诵读《法华经》一定知道经中所说的开佛知见、示佛知见、悟佛知见和入佛知见吧？”

“惭愧，弟子仅知字面意思。”

慧能大师详细开示说：“佛的知见，也就是觉悟的知见。佛就是觉。觉分为四种，开启觉的智慧，显示觉的智慧，领悟觉的智慧和深入觉的智慧。如果听到开导启示就能深入到觉的智慧中，这就是觉悟的智慧，自己的觉心、本性也因此得以显现出来。所谓佛的智慧，实际上就是你自己的心，此外再没有其他的佛。人们往往是自己遮盖了本性的光明，迷恋于各种表面现象，受自己情欲的干扰，心甘情愿受物欲的驱使。所以我佛释迦牟尼才假借种种方法苦口婆心地讲说，规劝人们安定收心，不要向心外去妄求，如果你具有正确的认知和见解，就会常生智慧，观照自心，止恶行善，这就开启了佛的智慧。”

“惭愧，我法达从来只是依照经书的文字念诵，死读经，读死经。听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慧能一笑，递给法达一碗茶。法达像是真的渴了，“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慧能问道：“法达，你已将茶喝了，请你以简洁的语言将你的感受准确无误地表达出来，让别人一听就知你喝的是这一碗茶，而不是早上喝的茶。”

法达十分为难，吭吭哧哧：“这、这……大师，喝这一碗茶的感受的确与日常喝茶不一样，但这种细微的差别只能体味，不能言传。”

慧能哈哈一笑，说：“禅，不可言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佛法的奥妙，也无法用文字来表达。一切经书，包括《法华经》，都是佛陀教导我们开悟的工具。它如同指向月亮的手指，目的是为了让我们顺利快捷地找到月亮。而手指本身，并非明月。你若是仅仅研究手指的粗细、长短、颜色，永远都找不到天空中的月亮。所以，学佛之人要直接探求佛法的本意，而不是执著于经典。你如果用这样的心态持诵《法华经》，一切妙法就会像莲花一样，自然而然地从你的口中生出来！”

法达听了慧能的教导，豁然有省，不过，他心中仍然存有一缕疑惑，犹犹豫豫说道：“谢大师开示，不过……”

“你心中还有什么疑惑，都说出来吧。”

法达问：“如果这样的话，只要领悟了佛经的义理，就用不着念诵经文了吗？”

慧能说：“你这种‘非此即彼’的机械理解，又陷入了另一种教条。经典有什么过错，岂能妨碍你持诵？若是口中持诵经文，心中也能实践修行，就是‘转经’；若口里念着经文，而心中另有所念，那就是被经所转。”

慧能又对法达吟诵了一首偈子：

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

诵经久不明，与义作仇家。

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

有无俱不计，长御白牛车。

白牛车，是《法华经》中的一个比喻，代表着我们人类自性的本源。法达闻偈，恍然大悟。他悲喜交集，痛哭流涕地跪倒在慧能面前，真诚地恳求：“大师，六祖大师，法达痴迷不悟，对大师无礼，请您原谅。但愿今生今世随侍在您身旁，还请大师恩允！”

法达说着，以头“咚咚”触地不止。

慧能说：“人非贤圣，孰能无过？好吧，你就留下吧。”

法达仍磕头不止：“谢谢大师，谢谢师父……”

婴行拍拍他的后脑勺，说：“起来吧，师弟。你难道是由磕头虫变的吗？”

法海说：“婴行，你又胡说什么？”

婴行一脸委屈：“我没怎么胡说呢，我比他入门早，自然是师兄啦！你们仗着师父偏心眼，一个个入门都比我晚，却反过来都成了我的师兄。这个法达，我可不会再礼让啦，一定让他给我当师弟。”

他转向法达：“对不对呀，师弟？”

法达笑着说：“你一口一个师弟叫了半天，这师弟我不当行吗？”

众人哈哈大笑。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拜佛，拜的不是佛像，拜的是本心

在荆州当阳山，两个禅僧快步奔到林中茅屋前，急速拍门，嘴里喊叫道：“师伯，师伯。”

门开了。神秀见两个僧人很眼生，便问：“两位是……”

两个禅僧齐声说：“我们是法如大师的弟子，参见师伯。”

两个禅僧跪地磕头。

神秀一边还礼，一边说：“噢，你们是法如的门人。法如师弟现在可好？”

两个和尚再次扑通跪地：“师父他老人家魂归西天了！”

神秀一怔，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志诚从屋里出来，将远道而来的两位禅僧让进室内。

神秀和两个师侄分宾主坐下，志诚倒茶。

年长的禅僧说道：“师父圆寂前嘱咐我们两人，一定要找到您，请您出山，照顾他的门生，领导江北禅学。”

神秀道：“慧能师弟正在韶州宝林寺弘法，你们怎么不去找他？”

另一个禅僧道：“他？他目不识丁，有什么本事？”

神秀正色道：“慧能师弟慧根天成，放眼天下，谁能堪比？遗憾的是，南北两地路途遥远，我又年岁已高，不能前去向他请教。你们这些年轻弟子，何不快快前去恭听教导！”

年长的和尚道：“师伯隐居多年，有所不知。江北禅林，对慧能师……师叔，成见很深。请他来领导江北僧众，恐怕是油锅中放盐，非炸窝不可。”

另一个禅僧跪到神秀面前央求：“师伯，除您之外，没有一个人适合领导江北禅林。您就看在我们的师父份上，出山关照弟子们吧。”

神秀摇摇头：“我在多年前就已经发誓，不留徒，不传法，不著书立说，省得误导他人，所以……”

年长的禅僧也跪了下来，哭诉道：“自从师父入灭之后，我们无人管束，危机四伏。师伯，您就可怜可怜弟子们吧，师伯！”

两个禅僧泪如雨下，不停地叩头。志诚感动得泪流满面，也跪了下来：“师父，您老人家慈悲为怀，答应师兄们吧！”

神秀热泪盈眶，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两个从中岳嵩山来的禅僧，将神秀大师从隐居状态中请出当阳山。本来，闭关苦修15年而大彻大悟的神秀，早已不打算弘法。他离群索居，在玉泉寺东边七里远的山上搭了一间茅草房，栖松荫，饮清风，悠然自得。若不是这突然的变故，那么，他会一直默默无闻地隐逸下去，直到终老山林。

五祖弘忍大师圆寂后，他的东山法统，由另一位大弟子——法如继承了下来。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中原竖立起东山法门大旗仅仅三年，唐永昌元年（公元689年），年仅52岁的法如溘然而逝。他的英年早逝，不仅使得传统的法脉难以为继，而且他遗留在中岳嵩山的众多弟子顿时成了嗷嗷待哺的孤儿。为了延续东山法门，也为了弟子们有一个好的归宿，法如临终遗嘱：

当往荆州玉泉神秀禅师下咨禀

于是，数百名禅僧不远万里前来投靠，神秀不得不开门接纳他们，传禅授法。由于他年高德昭，功深悟透，举重若轻，深奥艰涩的禅，到了他的口中，就像常见的花草一样简单明了。宋之问在《迎秀禅师表》中写道：“……形彩日茂，弘益愈深。两京学徒，群方信众，不远千里，同赴五门……九江之道俗恋之如父母，三河之士女仰之犹山岳。”可想神秀大师当时的声望有多么高远。不多久，他所住持的玉泉寺便成了全国的禅学中心。比起地处偏僻的岭南曹溪慧能，他的声望可说如日中天。

有一天，玉泉寺来了八九个云游僧，领头的居然是影隐！他们这几个当年因放火烧山而被人们所唾弃的僧人，在潜隐多年之后，再次出现了。神秀大师对他们避而不见，并且严令客堂，不准他们挂单。

影隐带领着他的弟兄们一起跪倒在神秀大师的方丈门外，苦苦哀求道：“大师，我们知错啦！当年，我们因一念之差，做出了有违道义的事情。可是，我们已经为之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不但东山寺不允许我们回去，而且其他寺院也都不欢迎我们。天下之大，竟然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这些年来，我们就像丧家之犬，浪迹天涯，吃尽了苦头……幸好，慧能并没有葬身火海，他现在不是出山了吗？所以，我们并没有伤害到他，造成不可弥补的后果。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又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们已经放下屠刀了啊，我们已经回头了啊！再说，神秀大师，当初我们也是一片赤诚，一心为您打报不平，所以才……”

他们痛哭流涕的诉说，终于打动了神秀大师的慈悲心肠，允许他们留在山上，改过自新。

婴行虽然在读佛经，但他的小眼睛却不断向四周瞟。他惊奇地发现，师父慧能正在整理那件象征着禅宗法脉的木棉袈裟！

慧能将那袈裟包裹起来，向方丈外走去。一直在旁边悄悄观察的婴行好奇地问道：“师父，您要干什么去？”

“我去将五祖所传的袈裟洗一洗。”

婴行松了一口气，说：“我去打水，我给您在这儿洗吧。”

慧能摇摇头：“我的事，还是我自己做。”

慧能手持着禅杖，步出丈室。他拿着袈裟走出了山门，打算到曹溪浣洗。

曹溪弯弯曲曲，曲曲弯弯，飘着烂漫山花，映着蓝天白云，在宝林寺前潇洒地画出一条弧线，然后撒着欢儿、唱着歌儿奔向了远方。

溪水边，有几个小沙弥正在洗衣服。他们也太勤快了，甚至连穿在身上的衣服都洗了——你撩一下，我泼一盆，结果，大家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他们无忧无虑，似乎比清泠泠的曹溪水还要欢乐，还要活泼，河滩上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仿佛都是他们咯咯的笑声凝集而成的：

曹溪水，如弦还如钩。

如弦轻吟菩提曲，

如钩不牵白云头，

禅韵清幽幽。

慧能悄然离开。一则，他不想因自己的到来而使得弟子们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二则，这袈裟是由达摩祖师从印度传来的神圣之物，万一溪水上游也有人浣衣洗物，污垢顺流而下，岂不将袈裟亵渎了？

慧能转身向寺院后面的深山走去。

行行复停停，寻寻且觅觅，慧能大师边走边观察，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四五里路程，来到了一片茂密、幽静的山林。

这里，古木参天，绿荫匝地，芳草茵茵，瑞气缭绕。不知为什么，慧能嘴角泛起一缕淡淡的微笑。他神色庄重，站在一块空地中央，闭目沉静片刻，然后，将手中的禅杖一振，往地下戳去。

他似乎并未用力，禅杖却全部扎入大地深处。更不可思议的是，随着禅杖的拔出，一股清泉汩汩喷涌，片刻之间便汇聚成了一个清澈的小水潭——这便是著名的“卓锡泉”。

几百年后，宋朝大文学家苏轼曾两次前来参拜六祖真身。在卓锡泉畔，他的文思泉涌，挥毫写下了《卓锡泉铭》。

慧能掬一捧泉水尝尝，甘醇清冽，精神为之一振。他蹲了下来，仔细漂洗着袈裟……

“阿弥陀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佛号。慧能回过身，一位年轻比丘合十鞠躬，问道：“请问老法师，到宝林寺怎么走？”

慧能见他风尘仆仆一副长途跋涉的样子，手里提着湿漉漉的袈裟，站起身来问道：“你从哪里来？”

谁知，那僧人一见慧能手中的袈裟，惊呼一声，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激动地喊道：“弟子方辩，拜见六祖大师！”

慧能有些疑惑：“方辩？你叫方辩？我们俩见过面吗？”

“没有，从来没有，弟子这是第一次亲近大师。”

“那你怎么认识贫僧呢？”慧能问。

方辩说道：“弟子是西蜀人氏，为了求得佛法，前些年游历了佛陀的故乡印度。在那里，我得遇一位神奇的高僧。弟子请求他传授佛法。他说，佛祖释迦牟尼一脉相承的正法眼藏，以及历代祖师代代相传的袈裟，早已到了中国。而今，已经传至第六代，六祖目前正在岭南曹溪弘扬禅法。他老人家点化弟子回国，前来曹溪求法。所以，我刚才看到这庄严圣洁的木棉袈裟，便猜到了您就是六祖大师。大师，您能让我仔细瞻仰一下袈裟吗？”

“当然可以。”慧能一抖袈裟，纷纷而落的水滴，宛若晶莹的珍珠，恰似袈裟放射出的神奇的光芒……

方辩哪里还顾得上瞻仰，只是五体投地，磕头如捣蒜……

慧能微微一笑，说：“方辩，地上有稻谷吗？”

方辩一愣，看了看地面，说：“没有啊！”

慧能说：“没有稻谷，你怎么像小鸡吃米似的？”

方辩明白六祖在开玩笑，不好意思地站立起来。慧能若有所思，问道：“方辩，你如此看重这件袈裟，那么，你一向是干什么的呢？”

方辩不明白六祖的用意，照实回答：“弟子祖辈传有塑像的技艺。我未出家前，以塑造神像为生。出家后，也经常为善信们塑佛像。”

“难怪你会对一件表法的袈裟礼拜不停呢！”慧能说，“那么，方辩，就请你塑一尊给我看看。”

其实，六祖的本意是说，真佛无形，实相无相，一个人，怎么可能塑造出佛的真像呢！方辩不解其中禅机，激动万分地说道：“弟子何世修来的福分，竟然有幸为大师造像！谢谢大师的信任！”

慧能带着方辩回到宝林寺，客堂里早有一位名叫智常的云游僧在等着他。

原来，这位叫智常的僧人是信州贵溪（今江西贵溪县）人。他童年出家，立志明心见性，转凡成圣。然而，尽管他奋勇精进，昼夜打坐，修行不止，但整整十年过去，原来心中一团漆黑，现在仍漆黑一团。开悟见道，那只是梦中的事。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烦恼也与日俱增，天天烦躁不安，恨不得将蒙昧的心掏出来，在清清的山溪中清洗一番。心，自然无法掏出来清洗，那就历练肉身吧。他一杖一钵，飘然出游。

片石孤云映慧日，清泉弯月照禅心；山色天然观自在，溪声随意了圆通。壮丽的山川大地，空灵的清风明月，更激发了他彻悟宇宙人生大道的豪情。他听说，洪州白峰山大通和尚禅法高明，便专程前去参拜。但是，他满怀热望而来，大通和尚却冷冰冰的，三个多月，没有为他传授过一次禅法，只是让他跟随大众打坐念佛而已。智常若是为了重复这些日常功课，还用策杖云游、千里寻师吗？于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求法心切的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闯进方丈，问大通和尚：“学僧我自从来到这里，已经三个多月了，不蒙教诲一法。大师的意思是什么？”

“有疑即问，无疑自修。山僧垂丝，愿者上钩。”大通和尚欲擒故纵道。

智常急不可耐地问道：“请问大师，如何是我的本心本性？”

大通和尚向上指着说：“你能看见虚空吗？”

“能，能看见。”

大通和尚又问：“你看到的虚空有形状和相貌吗？”

智常回答：“虚空没有形状，哪里有什么相貌呢！”

大通和尚这才详细开示说：“你的本性就犹如虚空一般，空无一物可见，这就叫正见；了无一物可知，就是真知。它没有什么颜色，也没有大小长短，但见空空灵灵，清清净净，觉体圆明，即是见性成佛，也就是如来知见。”

智常听了大通和尚的这一番说教，好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朦朦胧胧，飘飘渺渺，美则美也，妙亦妙哉，只是模模糊糊，虚虚幻幻，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更无法契入禅机。

无可奈何，他溯赣江逆流而上，翻越高高的大庾岭，不远千里来曹溪参谒六祖大师。慧能听了他的讲述，说道：“难怪你不明白呢，大通和尚所说的那些，仍然存在着知见的弊端。现在，我给你说一首偈子，你可以从中体悟。”

慧能的声音像二月的春风，滋润着智常荒芜的心灵：

不见一法存无见，大似浮云遮日面。

不知一法守空知，还如太虚生闪电。

此之知见瞥然兴，错认何曾解方便。

汝当一念自知非，自己灵光常显现。

慧灯一盏，照破千劫黑暗；春水数滴，融穿万年坚冰。智常心中慧日迸发，灵光万丈，豁然大悟。他喜极而泣，边哭边说偈曰：

无端起知见，著相求菩提。

情存一念悟，宁越习时迷。

自性觉源体，随照枉迁流。

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

半月之后的一天晚上，慧能在大殿里勘验弟子们的修行体会。婴行发现师父今天十分严厉，不好蒙混过关，就施展他的另一项绝技——溜之大吉！

婴行躲在大人们的身影后，悄悄向大殿门口挪去，接近门槛时，他猛然转身，向门外串去，差点儿与刚要进门的方辩撞个满怀。

方辩小心翼翼护住怀中用布罩着的东西，骂道：“你这个冒失鬼，差点儿让我半个月的心血化为乌有！”

婴行的好奇心被挑逗了起来，忘记了溜出来的目的，追在方辩身后问道：“你护着的是什么宝贝，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方辩不理他，径直走到慧能跟前，说：“师父，弟子遵嘱完成了塑像，不知能不能入您法眼？”

婴行抢上前来，掀开苫布，托在方辩双手中的是一尊七寸高惟妙惟肖的慧能塑像。

婴行惊奇地大喊大叫：“哇！好像呀！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师父哎，是你缩小成了它呢，还是它放大成了你呢？”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抢过塑像，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如果有可能，他真想掰开看一看里边是不是也有血肉骨头。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将塑像递给慧能。

慧能不接，奇怪地问道：“婴行，这是谁呀？”

“师父，这是你呀。”

慧能指着这个与自己神形俱同、一模一样的塑像说：“这个如果是我，你又是献给谁呢？”

说着，他敏锐的目光在弟子群中捕捉住怀让。怀让凛然一颤，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禅意……

慧能追问：“这个若是我，那个呢？”

行思等开了悟的弟子心里明白，六祖慧能是在借机指示禅僧们领悟自性：所谓那个，就是在问佛性。一切众生都有佛性。虽然凡夫因为烦恼太多而无法显明，但本身的佛性并不缺少，而且我们的一举一动，吹胡子瞪眼，都是佛性的作用。因而佛性也就是自性、真心、本来面目。可是，我们的佛性不是固定的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任何实体，所以无从把握。同时，佛性是活的，也不能用任何概念、框框来说明，所以禅宗祖师们经常随机用“这个、那个”之类的虚词来代指。

懵懵懂懂的婴行不知“那个”所指什么，稀里糊涂说道：“师父，它就是你，你就是他，难道可以分开吗？”

慧能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不能分开，你就把它收回去吧。”

婴行拿着塑像的手刚想缩回来，慧能轻轻打了他一下，然后笑着说道：“这是勉强分开。”

一个能打你，一个在你手里，不就是分开了吗？能打你的，不就是“那个”的作用吗！

不知为什么，怀让感到师父的手，是打在自己的心灵上，他不由浑身毛发竖立，大汗淋漓……

方辩是个伶俐汉，闻听师父如此言说，马上心有灵犀，道：“若是这样，就必须把塑像献给师父。”

一而二，二而一；不一不异，不异不一。

慧能说：“我收下了，收下了。”

慧能拿着自己的塑像，与它相视一笑。接着，他对方辩说道：“方辩，你虽然掌握了活灵活现的塑像技巧，却不了解真正的佛性。”慧能看到他茫然无措，启发他说：“佛祖释迦牟尼在《金刚经》中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就是说，真正的佛是无相的，学佛之人不可执著于外在的形象而迷失了自心，我们礼拜的应该是自性本具的天真佛，而不是这些泥塑、木雕的塑像。”

方辩似乎明白了什么。六祖的大手抚摩着他的头顶，说道：“方辩，你出家为僧，愿你永为人天楷模，永为世人的福田。”

宛若醍醐灌顶，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从头顶徐徐流入方辩的心田，像是菩提种子，在他的心里开着清凉灵明的莲花……

慧能将平时身上披的袈裟解了下来，郑重地赠给了方辩。方辩手捧袈裟，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两行热泪活像决堤的小溪，尽情地、欢快地流淌着。他从大雄宝殿走了出来，来到大殿一侧，用戒刀将六祖赠给他的袈裟分成了三份：一份披在了慧能的塑像上，一份揣进了自己怀里，最后一份，他用棕树皮小心翼翼包裹起来，深深埋在了地下。然后，他跪在那个地方，双手合十，对天发誓说：“以后，若是有人掘土挖到此袈裟，那即是我再生于世。我将住持在这宝林寺，重建殿宇，弘传佛法。”

多年之后，到宋代嘉祐八年，有一位名叫惟光的禅僧，住持宝林寺。为了重修大殿，掘地基时，挖出了这件依然如新的祖衣……

那天晚上，怀让整夜未曾合眼。他一直在思维“那个”。

他刚刚来宝林寺的时候，师父慧能问他：“什么样的一种东西来呢？”也正是从那一刻起，这个疑团就像一片云彩飘浮在他的心灵里，不召自来、挥之不去；它又像是囫囵吞枣吞进了一个什么东西，无法排解，不能消化，还吐不出来，就那样长久沉闷在他的心中——

什么样的一种东西来呢？

天长日久，这个疑惑不但没有消融，反而与日俱增。他食不甘，寐不宁，行不知行，卧不知卧，每日与心中的疑团叫阵，极力想打破这一团漆黑，找到自己的本来面目……

——这就是参禅。不疑不悟，小疑小悟，大疑大悟；若是心身疑成一团，机缘成熟，必然会“砰”的一声爆裂——大彻大悟！

昨晚，师父那摄人魂魄的一瞥，让怀让只觉得身心顿时空空落落，心中只剩下了那个疑团。他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思维，所有的精力，全部扑到了这个已经纠缠他多年的疑问上，让他东西不辨，南北不分，寐食俱忘……

早晨，怀让依旧懵懵懂懂。大师兄行思在分配一天的劳作时，让他依旧打柴。于是，他就迷迷糊糊来到了山上，在山上待了整整一天，连中午都没回寺里吃饭。傍晚，他扛着空柴担往回走，偶然一抬头，忽然发现又是稻谷成熟的季节，又是夕阳撒金的时刻，一切如他刚来曹溪时一样。八年时光悠然而过，留在他心里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动。他目睹蓝天上彩云悠然，耳闻小溪中的泉声亲切，鼻嗅山径边花香清新，身感金秋里果实陶醉……忽然，他心底萌生一种归家的感觉。

原来如此！他心中豁然开朗，疑团爆裂，绝后再生，宛若放下千钧重担——他忘情地抛下肩上的柴担，一边开心地呼喊，一边飞快地向宝林寺跑去……

六祖慧能竟然就站在山门外！

好像，八年来他从未动过地方；好像，八年时光对他来说根本就不存在；好像，他一直在等着他！他向他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喊：

“什么样的一种东西来呢？”

“说似一物即不中！”

怀让的回答如虎啸山林，声震山岳。

宛若巨石投入深潭，甜蜜的喜悦像层层涟漪，连绵不断地从怀让心中涌出，充满了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毛孔……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开悟的巨大愉悦中平静下来，羞涩地一笑，向师父解释说：“人人本有的佛性，无形无相，是不能用语言来描述，也不能用东西来比喻的，所以，如果说它像个什么东西就不对了。”

慧能使劲点点头，与怀让把臂大笑，同归宝林寺。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六祖点化大财主：别让财产成了累赘

自从六祖慧能在曹溪竖起顿悟成佛的大旗，许多弟子在他的启发下，当下开悟，犹如跃过龙门的鲤鱼，遨游天海，喷云播雾，好不潇洒。因此，曹溪名声大噪，成了天下禅僧心目中的圣地，大江南北的学僧望风而动，争相来投者不绝于途。这样以来，宝林寺原来的殿堂、寮房就显得局促狭窄，不足容众了。

有一天，行思对慧能说：“师父，近来从各地来的学僧超过了千人，再过几日，远在数千里的荆州通应律师，也将率领他的数百名徒弟来皈依您，寺中的房屋已不够居住了。”

慧能说：“那就找几处山水清幽的地方，再建几处寺院吧。通应律师是我受戒的师父之一。他反而来皈依我，不能太委屈了他们。”

“是，不过……”

行思欲言又止。慧能问道：“有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吗？”

行思说：“整个曹溪几乎每一座山、每一块地，都是大财主陈亚仙的。他为人极为精明，从来不肯施舍一文钱，恐怕……”

慧能笑着说：“他若不精明、吝啬，如何能攒下如此大的家业？这种人，甭想向他化缘，他连一粒米都不会布施，怎舍得大片土地？你去请曹善人通融一下，我们花钱置买他的山场好啦。”

“可是，寺中聚集了上千名僧人，尽管大家遵照您的指示，开荒种田，力争自给，但每年增收的粮食远远不如新增加的人多，大家的伙食钱都很紧张……”

慧能从铺下拎出一个小包，说：“这是前几天印宗大师捎来的几十两黄金，正好派上用场。”

然而，千金难买人如愿。行思、刘志略与曹叔良那几天省了饭菜——在陈亚仙家饱尝闭门羹——一说来买地皮，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于是，一天，慧能带着婴行，沿着山野道路，向陈亚仙家走去。

路上，婴行蹦蹦跳跳，他一会儿嗅野花，一会儿追蝴蝶，极为快乐。连慧能都被他的天真所染，显得年轻了许多。

婴行吹散了一支蒲公英的种子，种子们带着小伞随风飘荡。

慧能见状，不由自主地吟起四祖道信的偈子：

花种有生性，得地就能生。

因缘如不合，全都不能生。

婴行说：“师父，你吟的是你的太师父四祖的偈子吧？”

慧能点点头，称赞道：“小婴行现在不光贪玩，也知道用功啦！”

“师父，你老人家今天的兴致真好，肯带着我游山啦。”

“谁说这是游山玩水？咱们是去化缘。”

“化缘，有师兄弟们，用得着六祖您？”

慧能说：“今天咱们化的缘很大，非得我这个老头子出面不可。”

婴行兴奋地问：“化多大的缘？”

“整个曹溪。我们得让陈亚仙把曹溪的山水林木、土地房舍都布施给宝林寺。”

婴行突然捂住肚子，哎哟哎哟叫唤起来，像肚子很疼似的。

慧能不理他，顾自向前走。

婴行蹲到地上喊：“师父、师父！”

慧能脚不停，头不回，说：“婴行，你是不是想说，‘师父，我肚子疼，先回寺里啦，你自己去化缘吧！’啊？”

婴行见露了馅，便不再装傻，问：“师父，你怎么知道的？”

“你呀你，这些年来，啥时候骗得了我？”

婴行将衣袖捋起来，一边往手上吐唾液，一边说：“师父，咱们是不是找上几十个人一块去？”

“干啥？咱们去化缘，又不是去打架。”

“可是、可是……陈亚仙这个大财主，最最可恨了。他经常放恶狗去咬到他家讨饭的叫花子，僧人去化缘，他甭说施舍，连个好脸都不给。真真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您老人家想要抢走他的全部家业，他还不跟咱们拼老命！”

慧能笑道：“什么抢呀、夺呀的，多难听！出家人化缘，是让人家自愿布施。”

“他能自愿？行思师兄和曹善人为买他的地，不知跑了多少趟，说好话快把嘴皮子磨破了，他也没答应。他卖都不肯，舍得白送人？”

“我去给他治病，他总得给我一些出诊费吧？”

婴行来了劲：“噢？陈亚仙病啦？活该！师父，你咋不早说是去治病，白让婴行肚子疼了。”

慧能神秘地一笑。

说话之间，慧能与婴行已经走到了陈亚仙家的大门前。既然宝林寺的六祖亲自出了面，尽管一百个不情愿，陈亚仙也不得不将他们让到了客厅。

丫环上过茶后，陈亚仙开门见山说：“大师亲登寒舍，一定也是为置地而来。不瞒你说，我们陈家，只有置买别人家土地的习惯，从未有过典当房屋、出卖土地之类的败家事情，所以……”

婴行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说：“你别狗眼看人低，我师父是来给你看病的！”

陈亚仙大笑：“哈哈……我有病？小师父，你没发高烧吧？”

“你才发高烧呢！”

“没有发高烧，你怎么说胡话？我有病！你看我像有病吗？”

婴行望望陈亚仙，他红光满面、中气十足，确实不像有病的样子。他不解地看着慧能。

慧能肯定地说：“陈施主，你确确实实病了，而且，病得极为严重，可说已病入膏肓。放眼天下，也只有贫僧可以救得了你。”

陈亚仙不高兴了：“大师，你是佛门弟子，怎么乱打诳语？有病没病我自己不知道？”

慧能严肃地说：“有一些病症，病人自己能感觉到；还有一些病症，不到命终，病人很难察觉到。而一旦感觉到时，什么都晚了。”

陈亚仙将信将疑：“哪，你说说，我得的是什么病？”

“医者诊病，望、闻、问、切。在未诊脉之前，贫僧可不敢随便下定论。”

陈亚仙早就知道慧能是得道高僧，有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现在又见他一本正经，不由得心里有些发毛。

慧能却不着急。他打量着陈亚仙家豪华非凡的客厅，观看博古架上陈列着的琳琅满目的珍宝，漫不经心地说：“陈施主真是家大业大，富可敌国呀！”

陈亚仙得意地说：“苍天不负老夫一番苦心，数十年辛苦，总算小有所成。”

“不知这些财产60年前在哪里？”

陈亚仙一愣：“什么？60年前？老夫今年57岁，60年前尚未出生，我怎么会知道呢！”

“噢，不是你出生时带着来的呀！陈施主你是否知道，这些东西在60年后会到哪里？”

陈亚仙疑惑地说：“60年后？60年后老夫的骨头怕都烂了，怎么会知道！”

慧能点点头：“看来，你也带不走啊！”

陈亚仙不满意了：“方丈，你究竟为何而来？至于老夫的家业，不劳大师操心，我自然会留给我的儿子！”

“当然，当然。辛辛苦苦积攒下偌大的产业，自然要留给儿女享用。但不知陈施主能给儿孙们留下多少？”

陈亚仙傲气十足：“老夫创下的这份产业，少说也值万金！”

慧能似乎有些失望，惊讶地说：“啊？才这么一点点儿呀，还不够花半天呢！”

陈亚仙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慧能不慌不忙地说：“有你这份家底，儿孙们自然不会种地、耍手艺，但掷骰子的功夫，恐怕精通得很。”

陈亚仙尴尬地笑笑。

慧能继续说：“孩子们玩耍时，为了提高兴趣，找乐子，每次押上一两银子不算多吧？陈施主也不会在乎吧？”

陈亚仙故作大方：“老夫之所以积攒下这份家业，就是留给儿孙们的，只要他们高兴，我就高兴。”

“可是，瓦有一仰一合，人有一时一运。如果你的后代运气不好，输了，当然想捞回来。那就得押二两，如果再输，就得押四两。婴行，我老了，脑子不好使，你给我算算，万金家当，能玩几次？”

婴行扳着指头计算:“第三次四两，第四次八两……第十四次八千一百九十二两。如果运气不好，连输十四次，这家业还不够呢。”

陈亚仙脸色大变，气愤地说：“你们师徒不用操这份闲心，老夫家教甚严，不让他们参与赌博，一两一文也不会输掉。”

婴行撇着嘴说：“你活着能管，你死了呢？不出几个时辰，他们就能将你积攒一辈子的家产折腾个精光！”

慧能故意呵斥婴行：“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陈施主自然会教育儿孙们像他自己一样，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家业不就越滚越大了？”

陈亚仙咕哝道：“说了半天，这才是一句人话。”

婴行一撇嘴：“他的儿孙若是也像他这么吝啬，等他老了、病了、动不了了，肯定舍不得给他花钱治病。所以，到那时，他病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不如死。而他死后，儿孙又不肯给他花钱置葬。于是，他就变成穷鬼、饿鬼、讨饭鬼……”

“婴行，不许胡说！”

陈亚仙却垂头不语，不知默默想着什么。

慧能像是替弟子向他道歉：“陈施主，你别当真，我的徒弟是在和你开玩笑。好，言归正转。陈施主，你是不是从50岁以后，经常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常常被恶梦惊醒？”

陈亚仙猛地抬起头，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

慧能神秘一笑，继续说：“你是不是经常梦见家中着大火，山里闹土匪，儿孙们上当受骗，被诈光了财产？”

陈亚仙眼睛瞪得老大，震惊地望着慧能，不知说什么好：“你、你……你是神仙？竟然能看到别人的梦境……”

慧能叹口气：“唉——其实病根只有一个。你拥有了财产，财产也就全部占有了你，你反而成了它们的奴隶。你是在时时刻刻担心你这份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业呀！怕儿孙不肖，轻易把你一辈子的心血丢掉；怕世道不平，别人图财害命；怕冤魂索债，遭天火焚烧……”

陈亚仙扑通跪倒在慧能面前：“大师，大师，你是得道高僧，能不能给我做场法事，化解这些灾祸？我、我、我情愿承担做法事的开销，十两银子够了吧？”

婴行耸耸鼻子：“抠门！”

慧能认真地说：“业障在你心中，我怎么能给你消得掉啊？若是你得了病，我能替你吃药吗？人，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陈亚仙：“那，那……”

慧能见火候差不多了，将话头转入了正题：“不瞒您说，贫僧今天是来化缘的。菩萨法门中，六度万行，以布施为第一。老施主若能布施财产，不但业障立消，而且功德无量。”

陈亚仙神情紧张地说：“真的吗？唉，慧能大师，我布施多少就能消灾了？”

慧能从行囊中掏出一个长方形布巾，说：“贫僧想找个打坐的地方，只要施主能布施给我这个坐具能覆盖的一块地就够了。”

陈亚仙看看这个坐具，长不足五尺，宽不过三尺，长长松了一口气：“你是有名望的高僧，可不能蒙人！”

慧能十分肯定地说：“出家人不打妄语，口无戏言！”

陈亚仙轻松地笑了：“好，我陪你去，请你任意选一块地！”

慧能、陈亚仙和婴行走出村庄，来到曹溪岸边。

慧能向四周瞭望了一下，问：“陈施主，哪些地是你的呢？”

陈亚仙向东西南北指点着：“东到那个山头，西到那条河流，南边到树林，北至山峰边。这些都是我的家业，大师任选吧。”

慧能说了一声好，徐徐向曹溪岸边的一片树林走去。大山之中，只要是有溪水流过的地方，两边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它们承受溪流的哺育，也回报溪流以生机。就这样，溪流不经意间在山谷里流出了一条条绿色的飘带。于是，山青了，水秀了，天蓝了，风柔了。

他们三人来到曹溪岸边的小树林中，慧能随随便便找了一块空地，展开坐具。陈亚仙很是不解：“这里就是您选的地方？”

慧能笑道：“对呀，就在这里吧。陈施主，请坐。”

说完，慧能自己先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愉悦自适的禅定状态。陈亚仙看他那安然舒服的神态，也坐下来。林子里很安静，阳光透过层层的树叶，似乎被染成了绿色；风儿被林木梳理过之后，清爽醉人。

陈亚仙这位富甲一方的大财主，已经很多年没有像今天这样安闲地置身于山水之间了。林地特有的清芬，溪水汩汩流动的声音，都让他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一只大蚂蚱张开色彩斑斓的翅膀，从他们头顶飞过。于是婴行蹑手蹑脚地悄悄溜开，到林子边缘逮蚂蚱去了。

陈亚仙看到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无忧无虑、简单快乐的时光……

那时候，这里的山山水水还不姓陈，陈家只是山里普普通通的温饱之家。他与山里所有孩子一样，神儿魂儿都丢在山里、挂在林子里、漂在小溪里。一株野花、一只蝈蝈、一群小鱼，都能给他们带来极大的惊喜。于是，他们开心的笑声整日回荡在山林里，就像哗啦啦的溪水一样流淌不止……

林子里因寂静而热闹：喜鹊喳喳叫着，正在用长长短短的干树枝搭房子；啄木鸟这里敲敲，那里看看，满林子都是它工作的梆梆声。

啄木鸟敲敲打打的声音，在陈亚仙脸上震荡出了一片灿烂的笑容。他知道，啄木鸟留下的那些树洞，往往成了麻雀们喜欢的新居。小时候，他和小伙伴们经常爬上树，从树洞里掏出几只光溜溜的麻雀蛋，或毛绒绒的小麻雀……

有一次，他把手伸到树洞里，触到了一种冰凉的东西，菩萨保佑，让他立马意识到自己抓住的是蛇！他吓得浑身发抖，从树上跌了下来。幸亏他及时松手，没有把蛇抓出来，否则肯定会被狠狠咬上一口。

美好与丑陋，温馨与冷酷，就这样杂揉在一起。恰似这山、这水、这林子，本来都是好玩的小麻雀，可是，等你紧紧抓在手里，变成自己的私有财产之后才知道，这是一条贪婪的毒蛇：一会儿担心顽皮的孩子们玩火引燃山林，一会儿惦记有人盗伐树木；天不下雨愁干旱，下雨又怕发洪水……操不完的心，担不尽的忧，不是患得，就是患失，没完没了，无尽无休，每天晚上都要惊醒好几回……

也就是从那时起，那简单而充实的满足，那无拘无束的欢乐，都成了远去的梦绪，再也找不回来了。

陈亚仙的眼角渗出一滴晶莹的泪珠。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慧能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也想笑，但笑得很酸楚，很伤感，不知不觉长叹了一声。

慧能关切地问道：“陈施主为何叹气？”

陈亚仙说：“老夫早就听人说：腰缠金银万贯，一日不过吃三餐；纵有广厦千间，睡觉只占三尺宽。可我一直没有醒悟，没有看破，更舍不得放下。现在看来，我这曹溪最大的财主，还不如你一个两手空空的出家人安乐。”

慧能笑道：“陈施主用自己的才能积累起万贯家产，本身并没有错，关键是拥有的方式、使用的方法。”说着，慧能从沙地上捧起一捧细沙，将一部分倒在陈亚仙手里，让他紧紧攥住。可是，他越使劲攥，沙子流失得越快，最终所剩无几。而与此同时，慧能张开手掌，托在手里的沙子却很少撒落。

慧能随即说道：“财产就像这手中的沙子，你越想抓住它、攥紧它，往往流失得越快；而你拿出来与大众分享，不但不会减少，可能还会增加。”

这话，陈亚仙不大相信了。财富，只会越用越少，哪有不减反增的道理？

慧能知道他不相信，一笑说道：“陈施主，看来，你经常感受到钱财流失、浪费的痛苦，却很少体验布施财物的快乐。就像您拥有广大的山林土地，却很少像今天这样感悟林中的宁静一样。”

陈亚仙不得不点点头。慧能道：“老百姓常说，好钢用在刀刃上。同样，将钱财用到最需要的地方，才能充分体现财富创造者的价值。这就像同样一袋米，放得发霉，自然让人心疼；若是施舍给饥饿的人，很可能拯救一条性命。我相信，救人一定比浪费更能给陈施主带来荣誉感、成就感和快乐感。”

陈亚仙很尴尬，因为过去他往往将家里的存粮放得发霉，也舍不得拿出来周济乡邻。现在想来，的确感到很惭愧、很可笑、很愚蠢。

慧能又说：“把自己手里的财富用到合适的地方，让它发挥应有的作用，必然会给拥有财富的人带来极大快乐，也必然会激发他创造更多财富的动力与智慧。同时，建桥修路、助危济困，会大大提高一个人的信誉，人们自然愿意与他打交道，进而财路广开，财源滚滚。再说，乐善好施会积累极大的福报，得到菩萨护佑。所以您看，世上那些有名的大善人，不但都是大富豪、大财主，往往也都是福禄安康、子孙满堂的老寿星。”

陈亚仙认真地想了想，的确正如慧能所说，那些富贵双全的名门望族，无一不是积善之家。而那些坑蒙拐骗的暴发户，其子孙几乎都是五毒俱全的败家子，很快就会家破人亡。他将慧能这一天来对自己说过的话回味了一遍，一言一语都是实实在在的肺腑之言，都是为了自己好。于是，他在慧能面前跪了下来，真诚地说道：“老夫……不，不！弟子、弟子愚钝，以前没有机会聆听大师教导，也不知道佛法的奥妙，多有得罪，请多多见谅。”

慧能一边合十还礼，一边将他搀起来，微笑着说：“佛法讲一个‘缘’字。现在，贫僧与陈施主相识的机缘到了，所以贫僧不请自到，上门化缘来了。”

陈亚仙说：“弟子明白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道理。我自愿将曹溪的土地都捐献给宝林寺，供养大师。”

慧能摇摇头，笑道：“没那个必要，您若是能布施几亩建寺院的土地，贫僧就感激不尽了。”

陈亚仙真诚地说：“弟子是诚心诚意的。”

慧能说：“你有了这份布施心，再身体力行，便可以舍尽一切贪爱、执著，心灵就会获得解脱。同时，布施供僧，有极大的功德。佛菩萨会保佑你无灾无病，心安体健。”

陈亚仙喃喃自语：“谢谢大师开示，谢谢大师开示……”

从此，陈亚仙像曹善人一样，成了慧能最为虔诚的护法弟子。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拜一尊佛，就是拜所有佛

自打从陈亚仙家回来，婴行也像是突然长大了许多，开始认真读经，练习打坐，虔诚拜佛。一天上午，刘志略与曹善人来看望慧能，带来了一盒点心。慧能随手分给了婴行和一群小沙弥。婴行嘴馋，看着师父分点心时就馋涎欲滴，急得直咽唾液。然而，当他真的拿到点心刚放到嘴边，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匆匆跑了出去——他要先将点心供奉给佛菩萨。有好的东西，首先敬献给佛菩萨，这是他的虔诚；反正那些塑像也不会真的将点心吃下去，到头来还会装进自己的肚子里！这样，一则具有了供佛的功德，二来不耽误自己解馋，真是一举两得！这是婴行独特的精明。

寺院里到处都有佛菩萨的塑像。有观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大势至菩萨、地藏王菩萨……还有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佛，东、西、南、北四方佛，点心却只有一块，应该供在哪里呢？婴行寻思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供养释迦牟尼佛。因为他是现在的佛，是所有出家人的本师。

婴行来到大雄宝殿，恭恭敬敬将点心放到了供桌上，顶礼三拜。然而，当他站起身合十鞠躬时，仿佛察觉到那个站立在佛祖释迦牟尼右侧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阿难塑像在偷偷窃笑。

哼，我的点心，是供养本师释迦佛祖的，可不许你偷吃！

婴行爬上莲花座，直接将点心放到了释迦牟尼结着禅定手印的掌中。他冲阿难塑像做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午后，婴行来到大雄宝殿取点心，他惊奇地发现，那块放在释迦牟尼手掌上的点心，没有了，不见了！

天哪，佛祖享用了我供奉的点心！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谢天谢地，佛祖显灵了……

婴行五体投地，跪倒在佛像前，像小鸡吃米一样不停地磕头。不知磕了多久，他那颗砰砰乱跳的心总算平静了一些。孩子的好奇，终于使他战胜了恐惧与虔诚，再次攀上莲花座，去看个究竟。

这一看不要紧，使得婴行气急败坏。他在佛像手掌中，发现了一些点心碎屑，其中赫然留有几粒黑糊糊的老鼠屎！

婴行的怒气暴涨：自己供享佛祖的点心，却被可恶的老鼠偷吃了！自己馋涎欲滴的食品，却被该死的老鼠偷吃了！

婴行不禁破口大骂起来。幸好，老鼠的十八代祖宗早已腐烂成灰，不然的话，他们的骨头渣子也会被婴行骂得不得安宁。

婴行的骂声，自然招不来老鼠，却将师父慧能与行思、法海、法达他们招来了。他们听完婴行的讲述，都忍不住捧腹大笑。婴行被他们笑恼了，说：“老鼠偷吃了我的点心，你们却高兴成了这样子。看来，那偷嘴的老鼠，一定是你们的亲戚朋友！”

法海说：“老鼠也是众生，当然与我们共同相处。”

婴行像是从中受到了某种启发，转而问慧能：“老鼠有佛性吗？”

“一切众生的佛性不欠不缺，老鼠当然有佛性啦！”

“既然有佛性，可它为什么偷吃佛祖的供品？而且还在佛祖手中拉屎，岂不是亵渎神圣？”

婴行人小鬼大，突然亮出了自己的杀手锏，想以此难倒慧能。

面对婴行得意忘形的坏笑，慧能胸有成竹，极其幽默地反问道：“老鼠为什么不去猫窝里偷东西吃？他为何不在猫爪子上拉屎？”

“废话，它若是敢去招惹猫，早被猫当点心吃了！”婴行说。

慧能正色说道：“要知道，老鼠不去猫窝里偷吃，不在猫爪子上拉屎，知道避开危险，正是它有佛性的证明。它与我们人类一样，都有肉体与心灵上的烦恼，也想远离、消除这些烦恼。这种避苦趋乐、寻求解脱、向往平安的心性，正是众生佛性的显现。这也就是说，老鼠本来具有佛性。”

慧能又问婴行：“你怎么将点心放在佛像的手掌中了呢？”

“这……”婴行吭吭哧哧，不愿意说明。

慧能心如明镜，马上说道：“婴行啊，你是不是怕别的佛菩萨分享了点心啊？”

“你是怎样猜到我的心思的？”

“你呀你，人不大，鬼心眼不少！”慧能说：“你要明白，佛佛平等，无二无别；一切即一，一即一切。所以，你供奉一尊佛菩萨，就等于供奉了所有佛菩萨。关键是，我们要有一颗平等博大的心！你的心胸越大，供佛的功德越大。”

“你做的这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法海说婴行，“你以为，佛菩萨都像你这样的小心眼呀！”

这个道理婴行明白，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自己供奉佛祖点心和老鼠在佛像手心拉屎，平等看待。

慧能说：“老鼠在吃点心的时候，只知道闻香而来，才不分别你放在哪里呢！它在佛像手上拉屎，也不过认为这里是一个安全的场所罢了！所以，它的行为，完全是自然而然的无心之举，并非恶意为之。观之不雅，不过和我们人类的价值取向一样。它的无心之举虽然弄脏了佛像，但也比你心有分别，将点心放在佛祖的手掌上好！”

婴行凛然一颤，惭愧地低下了头。

当天晚上，婴行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的僧衣，他的鞋子，甚至他吃饭的钵，都被老鼠偷走了。他上天入地、翻江倒海，就是找不到老鼠的踪影，不禁哇哇大哭起来。当慧能将他从梦中唤醒时，他的泪水已经洇湿了枕头。第二天起床之后，他一直闷闷不乐。同在方丈居住的法海问他怎么回事。他将梦境说了一遍。法海哈哈大笑：“人生本来就如同梦幻，你的梦中之事，更是虚无飘渺，犹如水映风云、镜现烟雾，你何必当真呢？”

婴行说：“水映风云、镜现烟雾，虽然虚幻不实，但毕竟天上还是有风云，对面仍然有烟雾啊！”

法海知道与他纠缠不清，便打哈哈说：“水里镜中所现的映像都是反的，左即是右，右即是左，因此，梦中的事情也是相反的。你在梦里大哭，白天就会大笑。”

婴行极聪明，也很机警，马上反问道：“果真如此，那么，晚上梦里有我在哭，白天岂不是无我在笑吗？”

一直旁听的慧能，此时突然大喝一声：“没有你时，你在哪里？”

是啊，没有我的时候，我在哪里？如果说，我们的自性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来不去，那么，父母未生之前，我们在哪里？那个时候，我们是怎样的形态？婴行心灵受到极大震撼，脊梁骨一阵发麻，心中萌生出了一个大大的疑团……

禅宗祖师说：小疑小悟，大疑大悟，不疑不悟。起疑情，是领悟禅法的前提。

当——当——当——

宝林寺的大钟，在曹溪上空轰鸣，似乎在告诉每一个人，晚上有重大事情发生。

大雄宝殿里，慧能身披那件祖祖相传的木棉袈裟，登坛就坐。行思、怀让、法海、玄策等弟子侍立两旁。

慧能在法座上久久沉思着，良久，才开口叫道：“行思。”

行思上前一步：“弟子在。”

“怀让。”

怀让也赶紧站立到大师兄旁。

慧能慈祥的目光一遍又一边爱抚着这两位弟子，脸上流露出欣慰的笑意：“行思、怀让，你们两个早已悟透禅关，又在我身边磨砺了很久，可以说功夫到家，佛果已成。现在，你们应当分化一方，自立门户，弘扬我们禅宗大道。”

行思垂泪道：“弟子道行尚浅，想继续留在师父身旁朝夕参学。”

怀让更是依依不舍，不愿意离开师父。

慧能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你们了。再说，天马行空，贵在没有枷绊。我的学识，只是你们修为的基础，而不能当成顶点。你们要敢于超佛越祖，勇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而若想在百尺竿头重新进步，必须舍离这根竿呀！”

慧能指着自己身上的袈裟，口气庄重地说：“当年，我的师父五祖将禅宗振兴的大任交给了我。这些年来，我从来不敢稍稍懈怠，才有了曹溪的这种局面。然而，这里毕竟只是岭南一隅。所以，我希望你们早日跃出师门，到更广阔的天地弘化一方，将我的顿悟法门发扬光大。”

既然师父这样说，行思与怀让倍感责任重大，一齐面对师父跪下，说道：“师父所命，我俩定当竭尽全力，各展身手，各施所长，互相辉映，相互合作，将顿悟禅法迅速推广开来，共同完成禅宗历代祖师传下来的光辉勋业。请师父明示，哪里的机缘与我们更为契合？”

慧能说：“行思，你本是吉州庐陵人，就回吉州青原山吧。俗话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你心明行正，在家乡影响很大，在那里可以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三大有利条件，一定能开创出一番光辉灿烂的事业。”

行思点点头。

怀让说：“那么，师父，我也回金州家乡去吧。”

慧能笑着摇摇头：“法无定法。怀让，你的机缘却不在家乡，而在南岳衡山。在那个地方，将有奇遇等着你。临走的时候，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两大弟子默默退回了僧列。

六祖慧能又点了一个人的名字：“玄策！”

玄策应声而出，他是慧能在宝林寺刚讲经时收的弟子。

“玄策，你在师兄弟中参阅的经书最为广博，博学强记可称第一。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博学还要广闻。从明日起，你下山游学去吧。要广识高僧，遍访名刹，对你修行悟道会大有益处。”

玄策说：“弟子还想再阅几年藏经，所以……”

慧能笑着说：“你没听婴行说过那个书虫的故事？”

玄策闻言，也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弟子谨遵师父嘱咐。”

婴行跳了过来：“玄策师兄，你一个人出去游玩多寂寞呀，我跟你做伴好不好？”

师父慧能拦住他说：“你以为他是游山玩水呀？你吃不了行脚僧的苦，还是跟你大师兄行思去青原山，让他教导你吧。”

婴行最怕不苟言笑的大师兄，撅起了小嘴。随即，他小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什么，偷偷一乐，向大殿门口跑去……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心无杂念即成佛

六祖慧能大师，由于德行感召，名声远播，天下僧衲归心，弟子越聚越多，寺庙扩建了13座，统称为花果园。后代大文学家王维将当时的盛况称之为“五天重迹，百越稽首”。在岭南这块尚未开化的荒蛮之地，宝林寺不仅是佛教中心，更是文风教化所在。因有慧能的弘化，这里原始落后的民风、民俗渐渐改变。偏僻的曹溪，更是成了南中国的文化中心。

与此同时，五祖弘忍大师的另一位高徒——神秀，以古老的荆州玉泉寺为根据地，推演着他那动人心弦的禅法。数年之后，玉泉禅法风靡禅林，流布全国，自然而然，神秀成了江北禅僧最卓越、最受人尊崇的领袖。

慧能与神秀，一南一北，虽然继承的都是五祖的禅法，却各有鲜明的禅风。慧能高扬顿悟成佛的大旗，提倡单刀直入，直了见性。他认为，修行不必非要打坐观心，可以在挑水砍柴、耕田种地等日常生活当中，直接领会、体悟佛性的妙用。而神秀更提倡传统的渐修方法，阐发的是“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的渐禅，其修行方法主要是盘腿坐禅，凝神看静。

由于两位大师并行弘化，禅门迅速光大起来，在全国形成了“南能北秀”两大禅学中心。人们根据他们不同的教法，称之为“南顿北渐”或者“南宗北宗”。

慧能教导弟子们说：“教法本来只有一个宗旨，不过学法的人有南北地域上的差别；禅也只有一种，只是人们的理解有快慢之分。禅，并无顿渐，为什么称作顿渐呢？只是因了人们的天资禀赋不同，领悟的途径各异，所以有了顿悟与渐修的称谓。条条大路通长安，家家门前通长安。不管从哪条路走，也不管是快是慢，最终所到达的目的地，都是同一座长安城。”

神秀的门人，由于对慧能不甚了解，只知道他樵夫出身，大字不识，便想当然地认为他没什么过人之处，时常出言讽刺、轻慢。神秀听说之后，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慧能师弟虽然出身寒微，但他具有无师自通的超人智慧，所以能体悟到最上乘的禅法。在这一点上，我不如他。何况，我的师父五祖大师亲自将禅宗的衣钵传授给他，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只恨自己年迈体弱，而且路途遥远，不能亲赴岭南，当面去向慧能师弟请教。你们年轻，应该尽早到慧能师弟那里去参学，不要停滞在我这个地方，耽误了你们开悟见道。”

说归说，但弟子们谁肯舍弃年高德昭、学识渊博、名重天下的大宗师，去追随一个文盲呢？

作为一个彻悟人生、心如明镜、智慧通天的禅者，神秀深深知道，虽然表面看，自己在禅林的地位大大高于慧能，作为禅学中心，玉泉寺的人气也远远超过曹溪，但是，慧能的教法，似乎比自己更为高明。然而，慧能究竟高在什么地方？他又不大清楚。

有一天，神秀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志诚找来，对他说道：“志诚，你很聪明，又富有才智，可以代替我到曹溪听法。慧能师弟讲说的法要，你尽心记下来，等回来之后再说给我。”

志诚听说要他去曹溪，非常高兴：“我还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慧能师叔。听说他的宝林寺已成为了全国闻名的道场，我也很想去见识一下。”

神秀说：“那你就去准备吧。”

志诚刚要离开，神秀又嘱咐说：“志诚，你要小心行事，尽量不要暴露你是从我们玉泉寺去的，省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志诚郑重地点点头。望着自己最忠诚的弟子渐渐远去，神秀大师喃喃自语说：“志诚，你可要早些归来，为师等着你呢……”

志诚领受师命，跋山涉水，披星戴月，“得得”跑向曹溪……

志诚刚到曹溪时，宝林寺内正在打坐的慧能突然睁开眼，展颜一笑说：“呵呵，有一个偷听佛法的人来了。”

侍立在一旁的书记法海跳了起来：“在哪儿，师父？我去抓他！”

慧能像是侧耳倾听一样稍微停顿了片刻，满有把握地说道：“他眼下正走在曹溪岸边，快到山门了。”

法海撒脚就向外跑。慧能喊住他：“法海，你不要轻举妄动！他并无恶意。去吧，你去客堂好生接待他，既不要与他讲破，也不要告诉别人。任他在宝林寺自由来去，自由学法。”

法海点点头。当他从方丈走到客堂的时候，志诚刚好进来。志诚对他合十致礼：“师兄，我是个行脚僧，仰慕六祖大师的高德，想在宝林寺挂单学法，不知方便与否？”

法海会心一笑，道：“欢迎欢迎。我来给你安排食宿。至于学法嘛，六祖大师的确十分高明，你可要好好听呐！”

志诚说：“一定一定！”

随后的时间里，志诚真的像一个行脚而来的普通禅僧一样，跟随着大家劳动、学法、修禅。他发现，六祖慧能的曹溪顿悟禅法，与神秀大师的渐修禅法，有着根本的不同。

开始，志诚与那些刚刚慕名而来的禅僧一样。是啊，大家之所以竹杖为马、草鞋为船，顶风冒雨，不远千里来依止慧能大师，就是期盼聆听到深奥的佛法，在修行上突飞猛进，得到长足的进步。但当他们千辛万苦，真正来到曹溪之后，才发现情况与他们想象的大相径庭。

六祖慧能身为宝林寺住持，在禅宗道场里就是佛的化身。但是，他却很少讲说佛法，也不开示禅要。每天，只是带领着弟子们辛苦劳作——开荒种田，修建寺院。要知道，人家禅僧抛家离舍，是为了了生脱死、成佛做祖的，而不是为了来当泥瓦匠的！要明白，人家不远千里来投靠你，是为了发心明地、悟彻人生，绝对不是为了来当庄稼汉的！要当泥瓦匠、庄稼汉，人家还出家干什么？

以前，他们在其他寺院，师父都是严格训诫、督促他们每日做功课——除了一些必须干的杂务，全部时间都用来打坐静修。甚至，许多禅师，比如神秀大师，还要求弟子们练习“不倒单”的功夫——胁不沾席，昼夜不睡，一天十二个时辰全部用来坐禅。

现在倒好，六祖从来不要求他们打坐，每天与在家的俗人一样，干不完的杂务活，种不完的庄稼地！长此以往，原来练就的坐禅功夫，岂不全都荒废了？所以，有一天，志诚和几个新来挂单的禅僧在山野里开荒时，不约而同各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跏趺而坐，观心静修……

慧能慧眼如炬，明察秋毫，拎着禅杖找上山来，乒乒乓乓一顿敲打，将他们从静坐中叫了起来！

“过来，都过来！”慧能一挥手，将志诚他们都招呼到身边。他亲自拿起一柄镢头，一边刨地开荒，一边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憋屈，有人甚至在私下里骂我这个老头子。”

“六祖大师，您是一代宗师，我们怎敢对您大不敬呢？”

“看看，言不由衷了吧？”慧能的目光一一掠过禅僧们，他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你们是不是心里抱怨，来到曹溪后我从来不让你们坐禅，导致你们修行的功夫生疏了，倒退了？”

志诚诚实地回答：“我们这些新来的弟子，的确是这样想的。”

“实话告诉你们吧，我就是要让你们这些刚来曹溪的弟子，尽快将你们过去的修行方法忘掉！因为，真正的禅，并不仅仅在静坐上，它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举手投足，皆在道场，开荒种田，即是禅修！”

“天哪，像今天这样的开荒，居然是修行？”志诚喊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对，这就是修行！”慧能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并且，这也就是在坐禅！”

啊，不会吧？志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挥动镢头开荒，就是静坐禅修？

慧能心知弟子的困惑，一笑之后，徐徐说道：“其实，你们每一个人都曾经切身体验过，当我们专心致志、一心一意做一件事的时候，全部的注意力，所有的心念，都集中在了这一点上。这时候，心里不会有任何杂念，也不起什么妄想。半天时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对，对。”所有的人都深有体会地说。

慧能笑道：“我们日常修行，不就是为了去除杂念、降伏妄想吗？全身心的劳动，就是在修行啊。”

“啊，我明白啦！”志诚兴奋得抓耳挠腮，“原先，我虽然总想用打坐的方法降伏妄想，可是，往往越想降伏，妄想反而越多。就算强行观心，能将妄念暂时排除，但就像用石头压住野草，并未连根拔除，一不打坐的时候，它就又冒出来了。”

慧能吟诵道：

抽刀斩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落叶自有清风扫，天凉月明好个秋。

志诚说：“从心所欲，放旷自然，不拘泥于修行形式，这些我们已经理解了，可是，大师您为何说开荒就是坐禅呢？”

慧能回答说：“保持心性的纯洁，使之不受是非观念的影响，就是‘静坐’——心灵的静坐；心灵净化，自识本性，就契入了禅的境界。这不就是坐禅么？而且，外动而内静的劳作，比起整日表面静坐而心猿意马的修行来，哪个更合适呢？要知道，当年，我在东山寺的时候，并没有打坐静修，而是整整踏了八个月的碓，舂了八个月的米，于日常生活中领悟到了佛法的真谛。正因如此，五祖才把衣钵交给我的啊！”

慧能怕他们记不牢，又说一个通俗的偈子：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在六祖慧能言传身教下，这些禅僧耳濡目染，形成了不拘成法、处处用心的禅风。于是，很多抛家舍业的出家学佛参禅的人，都被慧能一头摁进了田地里伺候庄稼去了。而且他们一个个心甘情愿地安心于生产劳动。在慧能的调教下，在每日的劳动中，他们渐渐得到了禅悦的滋养，亲身体会到了禅的高妙。

明心见性，顿悟成佛，此为基础。

志诚来到曹溪三个月之后，某一天晚上，他在慧能的门前徘徊复徘徊。他心中十分矛盾，几次意欲敲门，又退了回去。

最后，他走到一旁，冲着北方星空默默三拜，自言自语道：“师父，原谅弟子不能完成您交给的任务了。想我志诚，出家的目的就是寻求佛法。六祖的禅风，表里明澈，与我心心相印。弟子只有拜他为师，经他老人家的琢育，方可明心见性……”

志诚不再犹豫，推开方丈室的门。他一脚刚踏入室内，就听见里面慧能的声音：“是志诚吧？进来吧。”

志诚一惊：六祖坐在蒲团上并未睁眼，如何知道是我？

他走到慧能面前，跪下说道：“六祖慈悲，弟子原在当阳山玉泉寺神秀师父那里学习佛法，未能开悟。现在听了您几次说法，心里亮堂了许多，真是深契本心！希望您莫嫌弃我，对我多加指点，开示迷悟。”

慧能与侍立一旁的法海相视一笑：“我早就知道，你是来偷听我的禅法的。”

法海说：“六祖大师法眼通天，慧心如镜。你尚未进宝林寺，他老人家就已经知道了你的来历。”

志诚诚惶诚恐地说：“原来大师早知志诚来意，却依然照常授法，真是胸襟如虚空辽阔，心明堪比日月。”

慧能故作严肃状，说：“你从玉泉寺来，又担负着特殊使命，应该算间谍！”

志诚说：“我不是间谍。”

“为何不是？”

“未说明之前，可以说是；既然我已经对您说明了，那就不是了。”志诚回答得颇为机警，说完，他合十致礼，心安理得地坐下。

如此问答，不但精彩，而且蕴藏着无限禅机。六祖有棒喝，有启迪，悟与不悟，悟到了什么，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志诚又给慧能磕了三个头，算是正式参拜。

慧能让他坐在身旁，先询问了一些神秀的身体和日常生活情况，然后切入了正题，问道：“志诚，你的师父，神秀师兄，平常是怎样教导你们的呢？”

志诚回答：“师父经常教诲我们，应该住心一处，观照清静的境界。他督促我们天天打坐，要求人人练成‘不倒单’的功夫（千年之后的今天，禅宗丛林之中，有此功夫的禅僧依然大有人在）。”

慧能听后，不禁大摇其头，说：“强行将心念停住在一个地方，以期达到清静境界，是一种禅病，而不是真正的参禅。昼夜长坐不卧，不但与禅的领悟没有什么关系，还会损害身体！”

说完，慧能怕他不明白，又吟诵了一首偈子：

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

一具臭骨头，何为立功课？

是啊，禅的修行修的是心，何必与身体过不去呢？

志诚心服口服，匍匐在地，再次向六祖顶礼。他激动万分，说话都有些磕巴了：“弟、弟子，跟、跟随神秀大师参、参禅整整九年，始终不、不能契入禅机。来到曹溪，听了六祖您教法，顿时领悟了本心。弟子深知生死事大，大师慈悲，请再详细给我开示佛法。”

慧能总是根据学僧的根基，巧妙点化，从而使他以最快捷的途径契入枢要。所以，他想先摸清志诚的具体情况。他说：“佛法，无非是戒、定、慧三学。神秀大师，是怎样让你们修持戒、定、慧的呢？”

“神秀师父说‘诸恶莫作’叫做‘戒’，‘众善奉行’名为‘慧’，‘自净其意’则是‘定’。”

这种传统的教法，早在慧能的预料中，他脸上隐隐约约泛起了一缕百味俱足的神秘微笑。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这是佛祖释迦牟尼亲口所说的一首偈子。可以说，这短短数语，16个字，高度概括了全部佛法的精要。而神秀大师使之与戒、定、慧相对应，也可以说是恰到好处，是对传统的如来禅的最佳表述。如法修行，次第渐进，也能悟道。然而，六祖慧能所创立、所提倡的是“超佛越祖”的顿悟法门，所以，“南能北秀”的“南顿北渐”由此划开了界限。

志诚敏锐地察觉到，六祖脸上那缕神秘莫测的微笑有着非同寻常的含义。他机敏地问道：“不知六祖您是用什么方法来教导弟子的？”

慧能说：“我若说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可以教给大家，那是在欺骗你。因为，法无定法。我只不过是根据每个人的根器灵活施教，用相应的方法解除他心灵上的束缚罢了。这种随机应变的方法本无名称，只是借用一个‘三昧’的假名。你师父所说的戒、定、慧，与我的理解很是不同。”

志诚不解：“佛教的戒定慧，应该只有一种，怎么会有差别呢？”

慧能解释说：“你师父说的戒定慧，接引的是大乘根性的人；我所说的戒定慧，则是接引最上乘人的。每个人的领悟不同，因此见地就有了快慢之分。我讲的教法，从来不离开人的自性，若是离开自性讲说佛法，不过是空洞的说教，并不能从中得到实际利益。你要知道，一切万法都是从自性生起妙用的，这才是真正的戒定慧教义。”

慧能用柔和的嗓音，轻轻吟唱道：

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

心地无乱自性定，不增不减自金刚，

身去身来本三昧。

志诚听着偈语，如同沐浴春风，宛若醍醐灌顶，恰似甘露滋润，心中一片灵动的空明……那是在一个什么地方呢？是慈母真切的呼唤？还是天地造化对灵魂的洗礼……

六祖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之间，志诚心头豁然一亮，多年的困惑为之顿消——他，大彻大悟了！

志诚激动得语不成声：“我明白啦，我终于明白啦！真是曹溪一席话，胜过当阳数十年！”

从方丈出来之后，志诚面向北方跪了下来，对着灿烂的星空喃喃说道：“师父，弟子辜负了您的期望，我要留在六祖身边，留在曹溪，不再归去了。您能理解吗……”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荆州当阳玉泉寺，此时神秀大师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他若有所思，问站在左边的影隐：“志诚离开已有几个月了吧？”

影隐算了一下回答：“是呀，已经三个月了。大师，他究竟去哪儿了，为什么还不回来？”

神秀大师摇摇头，长叹一声：“唉——不回来，就是回来了。”

“大师，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神秀大师仍就说道：“他，人虽然没回来，但不回来的原因却回来了。看来，我数十年的修为，还是令人汗颜啊！我也老朽了……”

影隐一脸迷惑：“大师，今天您的话，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那就说个你能听得懂的：去吧，你也去岭南曹溪吧。去了之后，你也就能像志诚那样，一跃而跳过龙门，化做一飞冲天的神龙……”

神秀大师感到满心苍凉。本来，志诚是自己的特使，却被慧能“顿悟成佛”的禅法所吸引、所感化，心甘情愿地投诚了。他活像一条去试探龙门高度的小鲤鱼，谁知跃上龙门之后，便化为飞龙，一去不回头。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黑夜，刺客提着尖刀，摸进了六祖的禅房……

志诚一去不归，让神秀大师更加深切地感受到，慧能的禅法的确比自己高明。在他的鼓励下，又有几名弟子投奔了岭南曹溪。

心量像整个太空一样无边无际，是开悟禅师的特征之一。因为他们没有烦恼阴云笼罩心窍，没有“爱则取之，憎则舍之”的分别，所以三祖僧璨说，禅者的心“量同太虚，无欠无余”。

但是，神秀大师的这种禅者所独有的“泯灭取舍，心空无我，世界大同”的情怀，是一些名利客无法想象的。他的这番好意，反而使得他门下的一些弟子感到十分惶惑。尤其是影隐他们几个曾经追杀过慧能的人，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他们认为，如果任慧能的势力继续这样迅猛扩展下去，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在影隐的暗中策划下，他们悄悄聚在一起密谋，商量着怎样消除慧能在禅林日益扩大的影响。其中有一个人感叹说：“据说，岭南常年瘴气弥漫，怎么就毒不死那个樵夫呢？”

“对，对！只要慧能一命呜呼，他的门徒自然就树倒猢狲散了。”影隐说。

是啊，只要慧能这杆大旗一倒，什么曹溪家风，什么顿悟法门，就会统统烟消云散，见鬼去了！于是，他们找到了一个人，一个头脑简单专爱打抱不平的壮士——张行昌。

侠客张行昌，是江西人士，从小喜好舞枪弄棒，练就了一身硬功夫，三五个大汉休想近身。他仗义行侠，凌强扶弱，在长江沿岸很有名气。他是一个雷霆万钧、壮怀激烈的男子汉，也是一个大孝子。这不，为了祈求母亲疾病痊愈，他专程来到玉泉寺拜山进香。

影隐将张行昌带到寮房，编造了许多慧能的故事，说慧能是利用妖法迷惑了弘忍大师，骗取了他的信任，盗取袈裟之后连夜逃走，在岭南藏匿了16年……他们绘声绘色的哭诉，激起了张行昌除邪扶正的侠义之气，他怒火中烧，拍案而起，一口答应他们，前去岭南行刺慧能。临走，他们给了张行昌十两银子，让他给母亲请医看病。张行昌被感动得不知说啥是好，便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翻过江西与广东交界的大庾岭，直奔韶州曹溪……

宝林寺的夜晚格外安静，唯有山门前的曹溪，不知疲倦地为沉默的大山唱着蓝色的夜曲。一个身穿夜行衣的黑影，像一个机警的幽灵，无声地掠过围墙，悄悄在殿宇之间穿行，悄悄地接近了方丈——

这里，就是慧能打坐的地方！

神秘的黑影，自然是前来行刺的杀手——张行昌！

张行昌悄悄潜在方丈门前，似乎在思考如何进入室内。他在抬手整理面罩的时候，手臂肘部无意中轻轻碰到了大门，没想到，那扇门居然应手而开！

天哪，方丈的大门，竟然是虚掩着的！天下，竟有如此的巧事？

真是天助我也！张行昌没有多想，拔出锋利的尖刀，闪身入室……

方丈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显得格外静谧。张行昌按照早已探察好的方位，悄然摸到慧能的床边，高高举起尖刀，向相当于人胸口的部位狠狠刺了下去——躺在床上的人，竟然毫无反应。

不知是因为一切都太顺利了，还是其他原因，张行昌隐隐感觉到刺下去的尖刀有些异样！但他顾不得许多，又连刺两刀。他刚要转身离去，突然，室内有一个人开口说道：

“正刀不邪，邪刀不正。你的刀，是邪恶的，永远杀不死我！”

天哪，这是慧能的声音！

本来就有些疑神疑鬼、惊魂不定的张行昌，突然听到应该早已死在他尖刀下的人说话，其震惊，其骇怪，难以言表！而且，听慧能的口气，他早已知道自己要来行刺！而刺客的行迹一旦暴露，唯有死路一条！张行昌魂飞魄散，当即惊叫一声，昏死过去……

原来，六祖慧能自从大彻大悟之后，神通具足，早在张行昌进入寺院踩点时，就感觉到一股杀气。这天晚上，他特意虚掩房门，用被子摆了一个人形，自己坐在墙边的禅凳上，进入了慈悲三昧。

不知过了多久，张行昌像惊蛰时节的蛇，渐渐从冬眠似的状态中醒来。方丈内虽然亮起了灯，却只有慧能一人，微微闭目端坐在禅凳上。张行昌心中一片茫然：慧能为什么不让弟子们把自己捆起来？他明明知道自己是来行刺他的，为什么现在还要独自一人与自己面对？

这时，慧能徐徐睁开眼睛，对着张行昌微微一笑：“你醒了？一定口渴吧？茶几上有凉茶，润润喉咙吧。”

张行昌心中一股热浪轰然涌起，他双膝跪地，痛哭流涕，不住地恳求慧能饶恕。

慧能说：“你并不欠我的命，你也没有伤害到我，所以我更不想对你怎么样。你走吧，今后好自为之。”

张行昌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差点被他杀死的人，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放过了他！不是做梦吧？他犹犹豫豫地站立起来，试探着向门口挪去……

“回来！”

张行昌不由一惊：看来，慧能后悔了。是啊，生与死的仇恨，谁能够忘怀？活该，你是罪有应得，理应受到严厉的惩罚！

谁知，慧能却说：“我知道，你来刺杀我之前，预先收了人家十两银子。现在，你行刺未果，如何向人家交待？”

“我……”那十两银子，张行昌早已为母亲看病花了，除了一死谢罪，他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慧能一笑，说道：“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你虽然有一身武艺，却一贫如洗，我早已如数为你准备好了十两银子。喏，就放在你旁边的凳子上。你拿去归还人家吧。”

张行昌目瞪口呆，继而泪流满面。一直过着快意恩仇、刀头舔血的江湖生活的他，何曾感受过这般温情？于是，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行到慧能的禅凳前，发自真心向六祖慧能请求忏悔，当下就誓愿出家，终生侍奉在师父身边，以赎罪过。慧能说：“你想改邪归正、出家修行当然很好，可是，你却不能留在曹溪，更不能留在我的身边。”

试想，谁愿意将一个刺杀过自己的人留在身边呢？张行昌一脸的绝望，喃喃说道：“是的，我是罪不可赦……”

慧能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你若是留在曹溪，我怕我的弟子们知道了这件事情，会对你不利，加害于你！所以，你暂且避一避，等到事态平息之后再来，到那时，我一定接纳你，收你为徒。”

张行昌的泪水，像江河奔流，像大雨滂沱。他给慧能磕了三个响头——前额碰得大地咚咚作响，之后，他起身连夜隐遁。

数年之后，一个神态疲惫、面容憔悴的苦行僧来到曹溪。他宛若浪迹天涯的游子，忽然见到了日夜思念的白发娘亲，扑倒在慧能膝下，痛哭流涕。

慧能也像一位慈母抚摸着他的头顶，动情地说：“我已经想念了你很久很久，你怎么等到现在才回来呢？”

这个苦行僧，就是昔日彪悍的杀手张行昌。

当年，他被慧能感化之后，隐姓埋名，到一座小庙出了家。为了忏悔自己的罪过，他毅然开始修最为艰难的头陀苦行。

慧能关切地问他：“你既然出了家，是怎样修行的呢？”

张行昌说：“多年来，我一直以读诵《涅槃经》为课业。可是，由于弟子根基浅薄，又无明师指导，仅仅是照本宣科而已，连经中‘常与无常’的本义都不甚明了。今天，正好请师父您给我讲一讲。”

慧能说：“所谓瞬息万变的无常，即是佛性；有常，就是一切善恶诸法的分别心。”

张行昌一愣，惊愕地问道：“师父，怎么你所说的，与《涅槃经》的文义大相径庭呢？是不是违反了佛经的原意？”

慧能微微一笑，道：“我是佛祖释迦牟尼一脉相承的禅宗祖师，是代佛宣化、传佛心印的，我的话，怎么会与佛经相违呢？”

张行昌说：“可是，《涅槃经》上说，佛性是常，而您却说无常；经上说，一切善恶诸法乃至菩提心等，都是无常，您反而说是常。这不是正好与经文相悖、相反了么？”

慧能哈哈大笑，把张行昌这个丈二高的和尚笑得摸不着头脑了。

“师父，您这一笑，我更加迷惑了。”

慧能说道：“这部《涅槃经》，早在我去黄梅求法之前，就听无尽藏尼师读诵过一遍。那个时候，我就能为她讲解，没有一字一义不符合《涅槃经》的本义。现在，我给你解说的，也是一样啊。”

张行昌使劲挠着头皮，也未能将满脑子的疑惑挠去，于是，他再次恳求道：“师父，我秉性愚蠢，学识又不渊博，请你仔细给我解释。”

慧能点点头，对他说：“你知道吗？佛陀为什么说《涅槃经》？他老人家为何在经中说涅槃具有常、乐、我、净的意义？”

张行昌将脑袋摇得像个货郎鼓。

慧能缓缓说道：“有一些人，以无常为常，以苦为乐，以无我为我，以不净为净，这是邪常，也就是四种颠倒；还有一些人，不明白随缘不变、不变随缘的道理，又将非常、非乐、非我、非净当成了宝贝理论，这也是四种颠倒。正是为了破除这八种偏见，佛祖释迦牟尼才在《涅槃经》中，说明了涅槃所具有的真常、真乐、真我、真净四德。

“佛说的法，都是为了度化相应的众生。所以，我们不能将佛的经典当作一成不变的教条。你是因为死抠文字，机械地理解佛经的意义，从而曲解了佛陀圆融微妙的教义。行昌啊，你要明白，学佛，切忌死板教条。像你原来那样，就是将佛经读诵千遍万遍，又有什么作用呢？”

六祖慧能的教法与佛陀一模一样，都是“观机逗教”：如果弟子执著“佛性是常”的时候，他便会说“佛性无常”；若是当弟子执著“佛性无常”之时，他又会反过来说“佛性是常”。其实，佛性非常，亦非无常。佛陀与祖师说“常”、说“无常”，都是为了破除执著。

这就好比，一个明眼人，领着一群暂时失明的人去治疗眼睛。他们的求医之路非常坎坷，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与深坑。为了避开那一个个的障碍，明眼人就一会儿指挥着他的队伍向左，一会儿又让他们向右。这样一来，就有人会情不自禁地怀疑：左与右，恰恰是相反的，你究竟是让我们向左还是向右？其实，明眼的人既不是让他们向右，也不是叫他们向左，而是让他们向前；其实，向前也不是目的，而是为了让他们得到治疗，重见光明！

在六祖慧能春风化雨的滋润下，张行昌豁然大悟！一首偈子像汩汩泉水，从他心田中流淌而出：

因守无常心，佛说有常性。

不知方便者，犹春池拾砾。

我今不施功，佛性而现前。

非师相授与，我亦无所得。

慧能听了他的悟道偈子，非常高兴，对他说道：“你今天大彻大悟了，法名叫就‘志彻’吧。”

从此，张行昌法名志彻，长年跟随在师父身边。这个鲁莽的杀手，一旦放下屠刀，不但悟透了宇宙人生的真谛，而且成了六祖慧能晚年的十大弟子之一。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禅者风度：心自由者人自由

玄策离开曹溪之后，沿着师父当年走过的路线向北翻越大庾岭，来到赣州南康。他用慧眼观察，发现这里紫气东来，佛缘极盛，几十年之后，将有大菩萨从东方而来，在这里建立无上法幢。禅宗将如江出三峡，一泻千里；河出潼关，益见奔涌。天下禅宗如风偃草，一统江湖；各地丛林如雨后春笋，纷纷创立。

果然，此后的唐天宝年间，马祖道一从东面的建州建阳（今福建建阳）来到这里的龚共山，大弘禅法20年。他在此培养出的几百名著名禅师，遍布大江南北，一时间，狮吼原野，虎哮峰颠，龙游长空，象舞丛林……可谓英才辈出，各领风骚，在中华大地上掀起了波澜壮阔、洋洋大观的禅海狂潮——这是后话。

玄策正在路边一个茶摊上喝茶。婴行匆匆赶来，喘着粗气说：“师兄，可追上你了！”

玄策大吃一惊：“你不是要跟大师兄到青原山去修行吗？怎么跑到这儿了？”

婴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一边使劲揉脚，一边说：“师父不是对你说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先跟你行万里路，再去跟行思大师兄读万卷经书。”

玄策无可奈何：“你呀你……”

古代禅者行脚，是每个人的必修功课。且不说在藏龙卧虎的四方丛林机锋法战，观风历练，仅是那蕴藏着不尽禅机的大自然，就能使每一个禅心灵明的修行人感慨万千：

风声雨声松涛声，声声自在；山色水色烟霞色，色色皆空。山静水长，时与此中得禅意；天高云飞，更从何处问慧日……

光头一袈裟，天涯又海涯。

风霜铜钵里，辄幻妙莲花。

从此，婴行一双草鞋，一顶斗笠，一只瓦钵，一根禅杖，跟随着师兄玄策开始了云游生涯。草鞋虽小，将千里长路穿在脚下；斗笠不大，把万里蓝天戴在头顶；瓦钵虽浅，却装进江河湖海之水；禅杖在手，勘验天下丛林风云。

他俩脚上沾着粤北泥，绑腿存着赣南土，头上顶过闽中月，而今来闻浙东风。

行行复行行，他们走过了秋冬春夏，来到浙江永嘉。这一天，玄策与婴行走在瑞安县仙岩山崎岖的山路上，中午的太阳像一团火，烤得山路直冒烟儿。

婴行走得极艰苦，但他看看玄策，却从来不提议休息——“活该，谁让你死乞百赖非要跟来的！”只要他稍稍抱怨，玄策准会这样说。

玄策偷偷乐了。他指着前面半山腰的凉亭说：“到那个亭子，咱们休息片刻。”

亭子中，已经有一个人躺在长凳上休息，脸上盖着一个斗笠。

玄策、婴行寻地坐下。婴行脱下草鞋，看着又红又肿的双脚，直呼凉气。

玄策故意问他：“咱们这是干什么？”

婴行想都没想：“行脚呗。”

玄策又问：“你知道什么叫行脚吗？”

“不知道。”婴行回答得很干脆。

“不知最好。”玄策说得高深莫测。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孔老夫子说。有所知必有所不知，而无知无所不知——僧肇大师在《般若无知论》中说。圣智无知，而万品俱照；法身无象，而殊形并应——《维摩诘经序》如是说。

婴行忽然有所领悟！他后悔地大声喊叫道：“哎呀，我又上了师父的当啦！”

“你上谁的当了？”

“咱们师父那个坏老头呗！”

玄策笑道：“师父他老人家并没有叫你跟我来行脚，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偷偷跟来的嘛！”

婴行哭丧着脸说：“正是由于老和尚知道，越是不让我来，我越会想方设法跟着你，所以……苦——哇——有苦没处诉，这真叫苦呢！”

“活该，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过，这是师父度化你哩。你既然来了，就不要白过时日。如果游州过县，好山好水随意玩；这里过冬，那里过夏，候鸟似的行脚，那简直是图人家一斗米，失却自家半年粮！没有任何利益。”

玄策的一番大道理，说得婴行很不耐烦，他没好气地说：“是，是，是！你别唠叨了好不好？我都记着呢！师父说过‘三界唯心，万法唯识’。”

玄策忽然抖出凛冽的机锋：“是吗？既然‘三界唯心，万法唯识’，那么，亭子外的那块大石头，是在你心里呢，还是在你心外？”

婴行不加思索地说：“三界唯心，当然是在心里啦！”

玄策大笑：“你怎么能把这么老大一块石头放在心里呢？难道行起路来不觉得沉重吗？”

婴行明明从玄策的话语里感受到了禅的机锋，但因为平时用功不够，修行没到家，无法真真切切地把握住，更做不到随机应之，所以无言以对。

这种情形就像母鸡孵蛋。到一定时候，老母鸡生怕自己的宝贝在坚硬的蛋壳里闷死，时常会试探性地用喙轻轻啄一啄蛋壳。若是里面的小鸡仔恰恰孵化成熟了，就会以嘴吮声，名之为啐。这时，母鸡从外面啄，小鸡在里面啐——蛋壳砰然碎裂开来，一个全新的生命诞生了。禅宗把禅师与学人之间的这种机锋相应投合，称为‘啐啄同时’。啐啄之机，只有内外相应，毫无间隙，才能豁然贯通。若是“笨蛋”或“臭蛋”，内面毫无反应，就算老母鸡再慈悲，也不能将它啄出来。

现在的婴行，恰恰就像一只没有孵化成熟的“笨蛋”。

看着他的窘迫模样，玄策语重心长地劝说道：“小师弟，我们学佛、修禅，不能死背经典，更不能拿着祖师们的禅要语录当作自己的话语。祖师说的禅话，那是人家的体会，不是我们的。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一切要靠自己去体悟呀！”

那个躺着睡觉的人，突然掀掉脸上的斗笠，坐了起来。原来他也是个光头和尚。他没头没脑地问：“你们的师父是谁？”

婴行正没好气，说：“我们的师父，当然就是我们的师父啦！你也来凑热闹斗禅机？”

“我是问，哪位高僧是你们的师父？”

婴行反问：“你是谁？“

那个禅僧一拍脑门：“噢，是我唐突了。”

他站立起来，合十施礼道：“贫僧玄觉，刚刚听了这位师父的话语，句句契合佛理禅机，想请教一二。”

婴行忽然大笑起来：“玄觉、玄策，你们俩倒是有缘。法号都排着叫哩。”

玄策瞪他一眼，回答说：“我叫玄策，这位是我的小师弟婴行。师兄，请问您宝刹何处？”

玄觉向莽莽山野里指了指：“我就在这仙岩山结庵而居，没有依附哪个道场。不过，我主修天台宗的止观法门。我听到的诸家经论，各有师承关系。后来看《维摩诘经》，悟到了佛法心宗，还没有人为我验证过，不知是不是真的开悟了。”

玄策严肃地说道：“在威音王佛以前，天下无佛，可以无师自通，成为独觉佛。在威音王佛之后，无师自通，那当然是外道了。”

玄觉深深鞠躬说：“师兄大论，头头是道，句句皆禅，尤其是刚才的以石头做比喻的话，更是禅机无限。所以，希望你能给我印证。”

玄策谦虚而又真诚地说道：“我学识尚浅，无法给你印证。曹溪的禅宗第六代祖师慧能，是我们的师父。现在，四面八方的求道者都云集在他老人家身旁，听他宣讲佛法。你何不去向他请教呢？”

玄觉说：“谢师兄指点。请两位到我的草庵一叙。”

玄觉带着玄策与婴行向山那边走去。

这个玄觉，天生就是一位禅者。他出生于唐高宗麟德二年（公元665年），俗姓戴，字道明。戴家是永嘉的名门望族，世代奉佛，所以，玄觉在很小的时候就与兄长道宜同日出家，剃度为僧。

仙岩山邻海耸立，山高隔尘埃，路险阻俗客，林密藏鸟影，草高掩兽踪。玄觉在背山面海的西岩搭了一间茅棚，学天台宗教义，习摩诃止观，修持禅定，诵经《华严经》和《维摩诘经》。前面，浩浩荡荡的大海涤其胸襟；背后，巍巍峨峨的高山壮其心魄；头顶，白云悠悠弄禅意；脚下，清泉汩汩传道情。日出日落，潮来潮去，仙岩山的灵气将玄觉滋润成了一位英俊的青年僧人，佛祖的经论律义更把他培养成了潇洒的禅客。

一天夜里，玄觉在读《维摩诘经》时，忽然觉得内外明彻，经文之中所说的境界与他的内心世界无二无别，自性宛然。他将自己的证悟写信告诉了好友左溪玄朗禅师。玄朗禅师鼓励他走向山外，到广阔的天地里遍谒禅宿大德。许是巧合，许是冥冥中机缘成熟，这天，他正要外出云游，却在半山亭与玄策、婴行不期而遇。他与玄策两人都饱读经书，所以一见如故，言谈话语十分投机。于是两人决定共同回韶州曹溪，参谒六祖慧能。

婴行呢？婴行独自一人继续云游去了。茫茫天地之间，似乎哪里都有他的踪迹，哪里都有他的身影……

玄觉与玄策来到宝林寺时，六祖慧能正在禅床上打坐。玄觉不待玄策介绍，自己抢步上前，将手中的锡杖摇得哗哗作响，围绕着慧能转了三圈，然后，振地而立，既不礼拜，也不作声。

慧能看了他一眼，徐徐说道：“看你的举止，像是出家多年了。那么，你应该知道，作为僧人，应当具备三千威仪、八万细行。请问你从哪里来，竟然如此傲慢？”

玄觉不在乎，说：“了生脱死，是人生最大的事情，况且各种因缘的变化又迅速无常，其他的事情在我看来都不重要，我哪有时间顾及什么威仪不威仪、礼节不礼节呢？”

慧能又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领会不生不灭、无快无慢的道理呢？”

玄觉回答：“根据我的体会，认识自性，就知道世界上的万事万物根本就没有什么生死、有无；明了本心，就会领悟到宇宙间没有什么快慢可言。”

慧能异常高兴地拍着禅床，由衷地赞叹道：“是这样，禅，就是这样的。”

侍立在方丈两侧的僧众们感到十分惊讶，因为六祖平时很少如此称赞人。由此看来，这个新来的云水僧很是不一般呢！

得到了六祖的印可，玄觉这才按照禅僧拜山、参访前辈高僧的礼仪、规矩，整理好袈裟，铺展拜具，恭恭敬敬地给慧能磕了三个头。

这个玄觉，先倨后恭，出乎常人的预料。谁知，更出人意料的是，刚磕完头，他就与慧能告别，马上就要下山回去了。真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慧能说：“你真的要走？既然来了，为何这么快就走呢？”

玄觉无风起浪，竟然又一次主动挑起了与六祖的法战。

他说：“本来我就没有动，也就是无来无去，哪里有什么快与不快之分呢？”

慧能不动声色却禅机洞然地说道：“谁知道你动了没有？”

玄觉当机不让，无法无天地回答道：“是师父你自己的心中有了分别吧。”

慧能颔首肯定了玄觉：“你已经证悟到了无生的真实意义。”

无生，就是涅槃，是佛法的至高境界。证悟无生，即是得到了消除一切烦恼、远离生死的最高智慧。这也就是说，玄觉已经开悟得道，而且得到了六祖慧能的正式印可。

然而，玄觉并没有见好就收，他仍然不肯善罢甘休，又将电闪雷鸣、瞬息万变、意趣盎然的禅机推向了更深层次。他说：“既然无生，难道还有意么？”

是啊，所谓的证悟，是有所得吗？世间万物的各种形态，是刻意而为之的吗？有生才有灭。若是无生，自然无灭。

慧能自然是会者不忙，他徐徐说道：“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是谁在觉知，谁在分别呢？”

果然，玄觉会心地笑了。他像个孩子一般，笑得很开心。然后，他将这一场精彩的师徒法战做了一个总结：“善能分别万事万物，却不是有意识的，更非刻意而为之。就像碧潭印月，因其无心，不管阴晴圆缺，都能客观映现。”

慧能开怀大笑，道：“你已经悟到了极妙的禅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天快黑了，小住一夜再走吧。”

玄觉就在方丈安顿下来，与六祖抵足长谈了整整一个晚上。

慧能与玄觉二人的禅话内容，已经无从知晓了，而“一宿觉”的典故一直流传至今。

慧能与玄觉的会面，可谓是单刀直入，箭锋相拄，长矛对快枪，针尖对麦芒。石块相击，才能迸出炽烈的火花；块云交加，方可撞出照彻天空的闪光。禅，毋需长篇大论，而是直探心源；禅者，没有必要虚与逶迤，而要直截了当。面对禅宗第六代祖师，玄觉展示了一位禅者的风度：简洁，直接，不盲从权威，不受条条框框约束。

可谓，心自由者人自由，性通达后皆通达。

棒下无生忍，临机不让师。

玄觉在宝林寺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他便沿着活蹦乱跳的曹溪下了山。路过曹侯村，那个卖糍粑的老婆婆热切地喊道：“师父，来，吃个糍粑，喝碗茶水，好赶路。”

玄觉脚不停步地回答说：“谢谢您，婆婆，我饱饮六祖法乳，不渴也不饿。”

“可是，有人在这里等着你呢。”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是好友玄策。依然一杖、一钵、一斗笠，一副云游僧的装束。

“玄策师兄，你在外行脚一年，刚刚回来一天，便又要出行了？”

“你不也是一样？苦苦寻觅几十年，刚刚与心心相印的师父畅谈了一个晚上，就挥手告别了。真可谓‘一宿觉’啊！”

两人结伴走在大庾岭的险峰之颠，深谷之底：

苍松映碧潭，日照光明生。

微风扫白云，极目太虚清。

不一日，他俩走到了赣州。该分手了，玄策要继续北上，游匡山而渡长江；玄觉则要东行千里，回归故乡。禅者心无挂碍，喝杯茶就告别吧。于是，两人来到赣江之畔：

铜钵舀来江水，片石鼎立为灶，枯枝自有火性，烟气散后茶成。

刚刚烧开的茶水很烫嘴，玄觉就将一杯茶凉在了面前。于是，茶杯中倒映着青山绿树、蓝天白云。他指着茶水说：“山河大地，森罗万象，都在里边。”

玄策闻听此言，端起茶杯，将茶水倒回了浪花纷飞的赣江之中，然后问：“森罗万象，在什么地方？”

玄觉说得巧，玄策逼拶得更妙。古人云，不破不立，不激不奋。在相互激扬下，二人心心相通，心心相印，大好禅机犹如滔滔江水，铺天盖地，滚滚而来。玄觉是大宗师，自有其高明之处。这时，恰恰有一条硕大的鲤鱼高高越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的闪电，然后又落回了水中。玄觉大声喊叫道：“鱼，鱼，鱼！”

森罗万象映在茶水里，茶水溶入了江水中，鲤鱼在江中畅游吞吐，所以，鲤鱼即是森罗万象的显现。

更玄妙的是，不知从哪里划来一条小船，船上一个渔翁抛出一张大网，将刚才得意忘形的大鲤鱼罩在了其中捞上船头。渔翁拎着水淋淋的鱼儿开怀大笑，直笑得两位禅师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笑够了，渔翁将它抛回了江中。

玄觉心中灵光一闪，跃上了小船。玄策亦是心有灵犀，跟着跳了上去。渔翁说：“两位，我老汉驾的是一叶渔舟，并不载客。”

玄觉呵呵一笑说：“渔舟何妨载客去，画舫亦能打渔来。”

“渔舟即是渡船，渔翁等同艄公。”玄策说。

渔翁也豪情大发，捋着长须吟诵道：“撒下罗网捞明月，满船载得和尚归。”

江河淮汉，皆为流水；禅客相逢，何劳一问。

小舟顺流而下。这一叶扁舟，原来不知来自哪里，现在也不知驶向何方……

玄策说：“老人家，耽误你捕鱼了。”

渔翁尚未回答，玄觉却说：“捕鱼还能耽误么？渔翁不是农民，庄稼顺应季节，农时不等闲人。而捕鱼，频频撒网，不见得大有收获；鱼群到来，一网尽可满载。”

渔翁频频点头：“老汉要的就是这营生的自由自在、飘逸闲散。一舟一槁，独来独往，眼闲心静，水清天宽。”

“好一个世外高人！好一个禅者境界。”玄觉击节叫好，“那么，我们就顺江而下一千里，到烟波浩淼的鄱阳湖去！”

渔翁说：“小溪通大江，大江连大海。我们到长江，到东海去！”

所谓兴起而发，兴尽而止。他们既没有到达鄱阳湖，更没有去大海，而是在顺水行舟四百里之后，在吉州附近弃舟登岸。因为，赣江右岸的青原山，是大师兄行思住持的道场。

然而，登上青原山，来到静居寺方丈前，玄策却不进门，而是将大师兄从未见过的玄觉单独推了进去。

禅者心意相通。他的意思，玄觉当然明白。因此，他也不说明身份，而是按照行脚禅僧拜山的规矩行礼之后，才问道：“如何是佛法大意？”这一问，看似平淡，却绵里藏针，稍一拿捏，便会扎手。因为，佛法大意，岂能用语言说明？所谓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即是因此。

但明明不能用语言讲说明白，禅师还必须要说，不然的话，学僧如何能受到启发而契入禅机？因此，禅师的修行、见地、功夫，是否明见本心、彻悟自性，尽在这一言半句之中。

那么，行思是如何回答的呢？

行思不答反问：“庐陵的米是什么价？”

庐陵，是来青原山的必经之地，但庐陵的米价，与佛法大意有什么关系？更奇怪的是，闻听此言，门里面的玄觉与门外边的玄策都哈哈大笑，恭恭敬敬向大师兄磕头顶礼。

原来，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禅，却体现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庐陵米价，虽然是个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生活问题，但关系到庐陵附近所有的人。而这生活中最基本的事物，恰恰蕴涵着禅的法要。你全心全意、专心致志品味生活的真谛，就能修行佛法。所以，一句“庐陵米价”，可谓鞭辟入里且不露痕迹，自然而然地表明了禅的精髓——吃饭穿衣是禅，拉屎撒尿是禅，清风明月是禅，劳动工作是禅。最朴素的常理，就是禅的真理。饥则吃饭困则眠，夏向凉荫冬向火。只要你遵循自然规律，顺应自然法则，你就会体验到禅的微妙。

从青原山下来，两位“玄”禅师在匡庐畅游一番之后，在山下告别。玄策目送着玄觉渐渐走远，他的身影与苍莽原野融为一体……原野里，白云中，忽然回响起玄觉的吟诵之声：

君不见，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

游江海，涉山川，寻师访道为参禅。

自从认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关。

……

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

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

……

这首《证道歌》，在山川大地久久回荡，一直回响到如今。时至今日，永嘉大师玄觉，他的《禅宗永嘉集》，仍然是佛门内外所有的修禅者、禅学研究者必读的经典。

玄策禅杖之端，挑着曹溪明月；斗笠边沿，缭绕庐山烟霞；行囊之中，裹藏江淮波浪；草鞋之下，染着中原香花……

他渡长江，涉淮水，跨黄河，来到了河北境内。因为他听说，小师弟婴行的踪迹，在燕赵大地上出现了。还有，这里是六祖慧能的祖籍，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行进在“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苍莽燕赵，该是一种怎样壮阔的情怀！

一日，他在路过一座山脚下时，看到许多百姓冲着半山腰上的一个岩洞遥遥跪拜，便好奇地询问。当地百姓充满敬意地说那岩洞里有一位神奇的高僧在静修。

人们见玄策不大相信，七嘴八舌告诉他：

“那智隍禅师与誉满全国的神秀大师是同门，都是五祖弘忍亲自传授了禅要的弟子。”

“自从他老人家在黄梅得法之后，就回到了这个山洞，已经整整静修了二十多年。”

“他每次入定，少则十天八天，多则一个月。据说，有一次，山雀都在他的身上做了窝……”

玄策还是大摇其头，因为甚深禅定是禅修的功夫，是形式，而不是禅的内容。他来到山洞中，看到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和尚——智隍禅师，静静坐在那里。

玄策向智隍禅师打了个问讯，问道：“你在这里修什么？”

智隍禅师说：“我在修习入定。”

玄策再问：“你所说的入定，是心有所想而入定呢？还是心无所想而入定？”

智隍禅师张口结舌，感到不好回答。

玄策继续逼拶道：“如果你入定时心中没有任何意念，那么你周围的这些草木石头等没有生命的东西都应该能入定；假如你心有所想而入定，那么，一切有生命、有意识的众生，比如满山遍野的牛羊鼠兔也都应该能入定。”

智隍禅师一听，知道遇到了内行，并且是有证悟、有见地的大行家。他十分谨慎地回答说：“我在入定的时候，没有感觉到有无之心。也就是说，忘却了有无，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念头。”

他自以为回答得十分圆满，然而玄策却紧紧盯住了他话中的漏洞，不客气地指出：“你入定时既然感觉不到有无之心，那就是常定。既然是常定，又怎么有入定和出定呢？如果有出有入的话，那就不是真正的禅定。”

智隍禅师哑口无言，羞愧难当。他毕竟是个心胸开阔的禅者，赶紧追问道：“你的师父是谁，能教出你这样出色的徒弟？”

玄策笑着说：“说来，我的师父还与您有着很深的机缘。他就是五祖弘忍大师的衣钵弟子，六祖慧能。”

“慧能？噢，听说过。不知他以何为禅定？”

“我师父六祖大师说，自性湛然常寂，灵明圆满，如如不动。色、受、想、行、识，五蕴本空；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也虚幻不实。所以，禅定是指心理上的淡泊宁静，它外不受六尘的干扰，内不被五蕴所左右，无论行住坐卧，整个身心既不刻意专注，也不放纵散乱，时时保持自然平和、空明灵动的状态。禅的本性不是死板不变的，它不生不灭，无住无念。”

智隍禅师再也坐不住了，站立起来，合十问道：“慧能师……师父，终于出山了？他现今在哪里开法？”

“岭南曹溪宝林寺。你……”

未等玄策说完，智隍禅师呼啸一声，飞奔出洞，一溜白烟向岭南跑去。他这一跑，跑得远了一些，一直跑了几千里，跑到了宝林寺，跑到了六祖慧能的面前。

慧能问他：“看你的相貌，像是北方人士。你从哪里来？”

“河北。”

“哎呀，咱俩还是半个乡亲呢！先父就是河北范阳人士！你如何来到了岭南？”

智隍禅师向慧能施礼之后，将他与玄策的相见情况说了一遍。

听了他的叙述，慧能十分高兴，一则为玄策突飞猛进的修行兴奋，二为智隍禅师不远万里、不耻下问的求法精神感动。他当下开示说：“正如你刚刚谈到的玄策的说法，只要你做到心灵如虚空一样，又不拘泥、执著于空无，使心灵保持自由自在的状态，无论行、止、动、静，都不刻意存心。请你看那棵大树。”

智隍禅师顺着慧能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四处的树木与自己家乡河北的并无多大的区别。没看出什么独特的禅意。

慧能说：“你看，每当微风吹拂的时候，那树叶就哗啦哗啦唱歌；风停的时候，它就自在地享受阳光，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这就是禅定！忘却凡圣情解，泯灭能动与所动之间的分别，内在本性与外在现象相统一，就能无时无刻不在禅定之中了。”

智隍禅师听后豁然大悟，连连跪拜致礼。

后来，他又回到河北，将六祖的顿悟禅法带到了燕赵大地，为日后的南禅大举北上，起到了急先锋的作用。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禅是悟出来的，不是坐出来的

再说怀让。怀让奉师父慧能之命，出来独立门庭，弘化一方。他来到南岳衡山，长期住在般若寺，所以人称南岳怀让，或南岳大师。

多年后，怀让听说，衡山附近的传法禅院，从四川什邡来了一位青年僧人，俗姓马，名道一。他性情孤傲，终日坐禅，从不与人交往。怀让马上想起，在他离开曹溪时，师父慧能告诉他：“你门下将出一匹马驹子，纵横驰骋，踏平天下。再向前追溯，远在达摩祖师来中国之前，他的师父般若多罗尊者，便向他预言说：‘震旦虽广别无路，要借儿孙脚下行，金鸡解御一粒粟，供养十方罗汉僧’。”

莫非，师父说的“马驹子”就是这个俗家姓马的禅僧？

怀让沿着茅草掩映的小径，走到传法禅院后面的山冈。他看到一株虬龙盘曲的苍松下，兀兀孤坐着一位青年禅僧。那坐禅的僧人似乎早已与周围的山川草木融为了一体，不动不摇，不闻不看。

他就是道一，一个注定要震惊天下的禅者，一位留芳千古的高僧，六祖之后，唯一被后人称为“祖”的大师。

怀让径直走到他面前，站立良久，才不疾不徐问道：“你这样天长日久地枯坐，究竟图个什么？”

“图将来做佛！”道一用不屑一顾的口吻回答，连眼皮都未抬。

怀让见状，便不再问，随手捡起一块砖头，在岩石上磨了起来。

咯——吱——嘎——吱——

刺耳的磨砖声，在力求心静的道一听来，比山崩地裂还响，比夜猫子叫魂更难听。忍，忍，忍！佛陀说过，忍辱波罗蜜，是菩萨修行六种方法之一。道一就强忍着。但是，那怀让磨个不停。那破砖头与岩石的磨擦声音，尖厉，怪诞，简直就像一枚枚钢针，钻进道一的耳朵里，扎入他的大脑中，刺着他的每一条神经……道一忍无可忍，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终于睁开了眼，恶狠狠地瞪着怀让。

然而，怀让不理睬道一。他头不抬起，目不斜视，继续磨砖。那副专心致志、无暇旁顾的样子，活像他是在打磨世界上最珍贵的钻石。道一被他如此认真研磨砖头的神态所吸引，不禁好奇地问：“你如此仔细地磨那砖头干什么？”

“我要将它磨成一面光洁明亮的镜子。”

“一块烂砖头，岂能磨成镜子？”道一半疑惑半讽刺。

“你既然知道砖头不能磨成明镜，那么像你这样整天呆呆枯坐，就能坐成佛吗？”怀让终于说出了磨砖的目的，原来是为了引逗道一上钩，以便启发他。

道一听了怀让的话，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怀让从树下捡起一根枯枝，往道一坐禅的卧牛石上抽打了几下，慢慢悠悠说：“这就像赶牛拉车，半路上牛车停了，你是打牛呢，还是打车呢？”

道一感到怀让的话高深莫测，不由得站了起来。

怀让见道一动了心，正在全神贯注地听自己说话，这才徐徐导入正题：“你说要坐禅成佛，然而，禅不在坐卧，佛也没有固定不变的形象。事物都是变化不定的，不应该有所取舍。你如果认为只有静坐才能成佛，就等于扼杀自己活生生的佛性；如果执著于坐相，拘泥于形式，是无法体悟到佛法真理的。”

道一知道怀让说得有理，但人很难自我否定，尤其是对于自己十分得意的东西，很难看破、放下。道一“吭哧”了半天，说：“坐禅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佛祖释迦牟尼就是坐禅成佛的。”

“坐禅当然很好，但是，如果你将坐禅当成成佛唯一的途径，尤其是心中对坐禅产生了有所得的执著，那就错了。有句老话，说英雄海量。可是，若一个酒鬼据此说自己是英雄，成吗？一个人能喝大量的酒，他就是英雄好汉了吗？佛陀在打坐时睹启明星而悟道，并不代表每一个人必须坐禅才能开悟。学佛修禅，关键是要把握佛学的真谛，契入禅的心要，只有这样才能事半功倍，一闻千悟。”

如醍醐灌顶，如甘露润心，道一言下大悟。智慧之花灼然于心灵，喜悦之泪潸然于眼眶。他向怀让深深地拜了下去……

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早已没了人影。山野里，跳跃着一串珍珠般璀璨的歌声：

心地含诸种，遇泽悉皆萌。

三昧花无相，何坏复何成。

道一连天天坐禅的蒲团都没拿，急急忙忙向歌声飘起的地方追去。

从此，道一拜在了怀让座下。

十年辛苦不寻常。怀让大师的千锤百炼，将懵懵懂懂的小僧道一，打造成了手眼通天的宗师马祖道一——一个注定要纵横千古的大法王。

十年磨一剑，毫光照大千。马祖道一的呼啸出世，带来了禅宗的极大繁盛。他以博大宏阔的气度，神奇灵动的智慧，将深奥玄妙的禅理，显示在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中，使得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体会到禅的超越，感受到禅的风采，领悟到禅的般若慧光。

于是，四方学者，云集座下，天下僧衲，望风来归；龙腾虎啸，象舞狮吼，千僧万指，尉为大观。他的弟子中，百丈怀海、南泉普愿两大祖师遗泽后世，汾州无业、大梅法常、西堂智藏、归宗智常、石巩慧藏、兴善唯宽、五台隐峰、盐官齐安、盘山宝积、大珠慧海……都是禅宗史上大宗师级的重要人物。因此，马祖道场有“选佛场”之称。

后来，他的弟子百丈怀海门下，诞生了禅宗五大宗派中最早的沩仰宗与最大的临济宗。北宋之后，一直到今天，汉传佛教所有的僧人，大都属于临济一宗。

因为天下禅僧大都出自他的门下，所以，后人都称他为“马祖”。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神秀：进京为武则天讲法

在当阳山，神秀大师正在禅床上打坐，忽然，一个好听的童音急切地喊叫：“师父、师父！”

是志诚，是志诚回来了么？

他急忙睁开眼睛，当然不是志诚，志诚现在已经是中年汉子了，如何还会发出幼稚的童声！跑进方丈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沙弥。他紧张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好像熟透了的苹果。

神秀大师一笑，替他擦拭着脸上的汗珠，说道：“有什么事情啊？看你跑得满头大汗。”

小沙弥干脆利索地说道：“圣神则天皇帝派来的钦差带着圣旨到了！”神秀大师叹了一口气说道：“唉——又是来迎请入宫讲法的！皇上倒是笃信佛教，诚心诚意。山僧推辞了多次，她一直不死心。看来，这次是非去不可了。”

神秀大师从禅床上下来，准备去山门外迎接钦差。

一个中年禅僧一边为师父披袈裟，一边说道：“政佛一统，国之更兴，道之更畅。师父，您就去京城吧。若再推辞，恐怕皇上会怪罪。”

小沙弥说：“师父，你到京城去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我。”

中年禅僧故意逗他：“师父是去给皇上说法的，你去干什么啊？”

小沙弥一本正经说道：“师父给现在的老皇帝传授佛法，我去给将来的小皇帝讲禅法。”

这句话，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然而，有谁知道，几十年之后，这句话居然变成了现实。他，这个小沙弥，真的成了中国禅宗史上一个轰轰烈烈的人物。

他，就是将来的神会禅师。

神会（公元684～758年）出生在襄阳（今湖北襄樊）一位姓高的大户人家，因此他不用放牛，不用拾柴，小小年纪便跟随着师长“之乎者也”地读圣贤书，习举子业，准备仕途有成，将来光宗耀祖。这小神会真够神的，孔孟之书，过目不忘，诗词歌赋，出口成章。教书先生面对这个弟子，不知如何是好，便将自己都不甚了了的《老子》、《庄子》丢给了他。谁知，他不但啃得有滋有味，还咀嚼出了玄之又玄的哲理。于是乎，先生给他搬来了长达130卷的大部头《后汉书》——这回，够你个书虫子啃了吧？

小神会没有从厚重的历史中读到朝代兴亡，而是从中发现了佛教。于是，他投襄阳国昌寺颢元法师，出家当了小和尚。有了深厚的儒学功底，他读诵佛经自然易如反掌。

襄阳距离神秀大师住持的当阳玉泉寺不远。在禅林，神秀大师的风采，犹如霞光在天，绚丽夺目；他的声名，恰似仙鹤鸣于云霄，声震寰宇。自然而然，小神会对神秀大师仰慕如同日月。他便“得得”跑到了玉泉寺，投在神秀大师座下，参禅已经整整三年。

这一年，是武则天久视元年（公元700年），神秀大师应皇家的诏请，要到京城洛阳弘扬禅法。小神会很想跟随师父进京去看看热闹，神秀说：“神会啊，我一旦到了京城，每天的俗务都应接不暇，恐怕就没有时间指导你修行了。所以……”

“是不是也要将我打发到遥远偏僻的岭南去？”小神会人小鬼大，早已猜透了神秀的心意。

“是啊，是啊，你小小年纪，应该效仿善财童子，遍参天下善知识，悟透生死玄关。而慧能大师，恰恰是你的大善知识。岭南因为有了他，荒芜之地，变成了人人向往的佛国。”

于是，满心希冀的小神会北上不成，反而被师父神秀打发南下，到岭南参访慧能去了。

34年之后，唐玄宗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神会携六祖慧能的顿悟禅法北上，在滑台（今河南滑县）大云寺召开无遮大会，正式向神秀大师所创建的北宗宣战——不知神秀大师当初让他南下之时，想到了没有？

从荆州当阳，到广东韶州，遥遥两千余里，对于一个13岁的孩子说来，太过遥远了。跋山涉水，风餐露宿，雨淋日晒，坎坷路途将小神会的脚掌磨出了一层血泡。由于他行脚不停，所以旧的血泡尚未痊愈，新的又磨了出来……其疼痛，可想而知！一层又一层的血泡干了之后，总算凝结成了一层死皮。然而，在跨越一道沟坎时，他用力一蹬，死皮深深裂开，鲜血喷流不止……

小神会无法穿鞋，便撕裂衣衫，将脚掌缠裹起来，一步一拐，一步一趔，一步步终于走到了曹溪，走进了宝林寺，走到了六祖慧能面前。

慧能一看到这个不惮千山万水前来求法的小沙弥，心生欢喜，笑着问道：“你远道而来，一定很辛苦，你把根本带来了吗？如果带来了，理应认识自己的主人公。你不妨说说看。”

神会年纪虽小，毕竟已在神秀大师座下参学了三年，知道慧能所说的根本，是指佛性，于是不加思索地说：“无住为本，见即是主。”

他的意思是说，自己以不执著任何现象为根本，能认识到这一点，就是佛性。然而，六祖慧眼如炬，早已洞悉到他心中并无证悟，只不过是人云亦云、鹦鹉学舌而已。禅宗最忌讳贩卖人家的话语。六祖慧能毫不留情地呵斥他：“你这个小沙弥，说话怎么这样草率呢！”

神会极端聪明，格外伶俐，十分要强，反应还非常迅速，他立刻反问道：“大师您老人家坐禅时，是见还是不见？”

调皮鬼终于遇到了克星，只见慧能拎起禅杖，在他头上“咚、咚、咚”敲了三下，然后问：“我打你，是痛还是不痛？”

硬梆梆的禅杖敲在光光如也的头顶上，能不痛吗！不是么？小神会早痛得呲牙咧嘴，但他强忍着说道：“亦痛，亦不痛。”

慧能早就预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嘿嘿一笑，说：“那么，我来告诉你，我是亦见亦不见。”

小神会敏锐地捕捉到了稍纵即逝的禅机，追问道：“如何是亦见亦不见呢？”

慧能耐心解释说：“我所说的见，是时常见到自己的过失；我说的不见，是不见别人的是非。而你说的亦痛亦不痛，是什么道理呢？我打你，你若是没有疼痛的感觉，那你就如同石头、木头；你若是痛，那就与凡夫没有两样，甚至心中还会生起嗔恨念头。”

小神会脸色微微发红，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慧能继续慈悲开示说：“你原先问我见还是不见，走了两个极端，非此即彼，是一种错误的思维方式；而你所说的痛与不痛，也没离开生与灭的范畴，这都说明你身心根本没有得到解脱。你尚未见到自性，居然还敢在老僧面前耍贫嘴、捉弄人！”

神会感到五脏六腑都被慧能看得一清二楚，那几根花花肠子更无法避开祖师的法眼。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叩头忏悔。

六祖慧能见他知错能改，是个可塑之才，赶紧将他扶了起来，让他在对面坐下，继续教导他说：“你若是心中迷惑，不见自性，就要去请教明师，学习明心见性的修行方法。假如你已经心有所悟，就应该依法修行。”

说着，六祖话题一转，忽然问道：“你云游而来，一定饿了吧？”

小神会不知六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接受刚才自作聪明的教训，照实点了点头。六祖说：“那么，我现在让侍者拿点心来，我自己吃下去，然后告诉你吃点心的感受，你的肚子是不是也就饱了呢？”

这怎么可能呢！神会咽了一次口水，将小脑袋摇得像货郎鼓。

“同样的道理，”慧能一笑，继续说道，“现在，你自己被无明所惑，不见自性，却反而问我见不见性。我见不见性，我自己知道，岂能消除你心中疑惑？如果你已经见性，也不能代替我啊！你要知道，各人吃饭各人饱，自己的生死自己了。所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明心见性，而不是问我见不见性。”

慧能这一番慈悲开示，感动得小神会痛哭流涕。从此，他随侍在师父身边，像小苗沐浴雨露一样迅速成长。

一天晚上，六祖慧能携弟子到寺外曹溪岸边散步。天空一弯月亮，地上一曲溪水。月光皎洁禅心寂，溪声喧闹兰若静。

小神会毕竟是孩子心性，忽然指着弯弯的半月说：“师父，您看，我们走，月亮也跟着走，好像一只小船，摇啊摇。”

“那一半呢？”慧能大师无风起浪，忽然问道。这是在以月喻禅。“那一半”指的是佛性，我们的身体在动，那一半动吗？

于是，清新的禅意如同迎面而来的微风，徐徐吹拂着弟子们的心灵……慧能又将大好禅机推向了更高一层，他问神会：“你能用手指指出这一半，能指出另一半么？”

是啊，怎样才能认识到佛性呢？小神会回答得妙极了：“看清了这一半，也就明白了那一半。”

慧能一笑说：“小神会，理论上你已经明白了，关键是把自己的‘那一半’显发出来。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明理的多，行动的少。禅，不是一种玄妙的理论，而是人生的真谛，要将它贯穿于日常生活的每时每刻。”

小神会郑重地点点头，默默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慧能：“师父，古人常常以月亮比喻禅心，什么‘禅月孤圆’、‘禅月湛然’等等。那种美妙的意境，我能感受到。但是，怎样才能领悟到自己那像明月一样的禅心呢？”

慧能不答，而是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你想想看，怎么才能将天上的月亮捉到手里？”

小神会咯咯笑了起来：“师父，你这不是故意难为人么？试问天下，谁能捉住天上的月亮呢！”

慧能居然说：“我就能。”

小神会自然是一脸的不相信。慧能也不解释，走到曹溪边，双手捧起一汪清水，让弟子们观看。

果然，他手中有一轮明月——映在水中的月亮！

文采斐然的法海受到启发，诗兴、禅心一起灵动，情不自禁吟诵道：“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小神会也兴奋地叫唤道：“师父，我明白啦！禅心无形，即事而真；自性无相，随心而现。”

慧能点点头，说：“我们禅者，要全面理解‘指’与‘月’的关系，不能厚此薄彼。”

所谓“指”与“月”，是以“指”比喻语言、说教、经典，以“月”比喻佛法、禅要。因为有了手指的指引，很容易便看到空中的月亮。禅宗以“本来无一物”的境界为上乘，以“万虑皆空”为至德。主张不立文字，不下注脚，亲证实相，方为究竟。认为一切言教经典，无非为示机之方便而设，如以指指月，使人因指而见月。以言教而显示实相，言教本身并非实相。但也强调，千万不能因此而轻视、舍弃经典言教，因为它毕竟是指月的工具。

慧能与弟子们都不再说话了，静静坐在曹溪岸边，欣赏着空中的一轮如梦似幻、亦真亦幻的明月，倾听着真真切切的溪水流淌，细细体味着美妙神奇的境界……

禅的意境只可意会，不可言说；而那领会这种境界的自性，更是无形无相。因此，在回寺院的路上，六祖慧能对弟子们说：“我有一样东西，它没有头也没有尾，没有名也没有字，没有背面也没有正面，你们各位能体会出它是什么吗？”

神会反应最机灵，抢先道：“这是诸佛的本源，是神会的佛性。”

慧能喝道：“我已经向你们说了它无名无字，你怎么还说什么本源、什么佛性？！你呀你，你这小子今后即便有个小庙住持，也不过是个咬文嚼字、在名相上寻求知解的宗徒罢了！”

慧能的教法就是这样灵活，时时刻刻纠正着弟子们的偏颇。

神会低头不语了。

与神会当初来岭南的方向正好相反，十几辆雕龙描凤的皇家专用宝辇，载着神秀大师以及数位随侍他的重要弟子，浩浩荡荡，从襄阳一路北上，到达了东都洛阳——许是忌讳李氏皇族的列祖列宗吧，自从十年前，则天大帝登基之后，一直居住在东都洛阳，原来的京城长安，俨然成了陪都。

宝辇一直驶进金碧辉煌的皇宫。神秀大师从车上下来，赫然发现，头戴金冠、身穿蟒袍的女皇武则天，竟然站在长生殿外亲自迎接他！他一愣之后，刚想趋向前去拜见，一个宫中专用的两人小轿停在了他跟前。不由分说，他被扶上小轿，径直抬到了皇宫中的小道场。而则天女皇手扶轿杆，率领太子与文武百官，簇拥在神秀的小轿周围，一步步迈上高高的台阶……

尽管九十多岁高龄的神秀大师见多识广，但仍然热泪盈眶，模糊了视线……

或许是早年出家当过尼姑，或许是从小受笃信佛教的母亲的影响，武则天，这个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不但真心实意信奉佛教，而且亲身修行。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佛教八大宗派中的华严宗，就是在她的大力扶持下诞生的。华严宗的创始人法藏大师，正是在她的激扬下，才写出了光辉巨著《金狮子章》。

宫中的道场里，神秀大师被送上了高高的法座。

武则天已经换上了便装，与太子等宫中内宾双手合十，肃立在神秀面前。

静，极度的寂静。不仅仅外面世界的喧哗停止了，连人们内心的骚动也完全平息了。而这种静，不是死寂，不是呆滞，不是冷凝，而是充满了勃勃生机。这时候，你的心分明能感觉到，有一种潜流正在悄然运转着……

忽然，一声天籁破空而来——是她，武则天！贵为皇帝的她，居然亲自吟唱起了她即兴创作的偈子：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从那一天起，这首武则天所作的偈子，就成了《开经偈》，刊印在每一部经书前面，诵经或讲经之前，先要唱诵此偈……

更令人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吟唱完毕之后，则天皇帝倾金山，倒玉柱，五体投地，跪在了神秀大师座下……

则天皇帝的虔诚，令神秀大师感动；而神秀大师的谦虚，亦令则天皇帝感到不可思议。因为，神秀大师说，自己并不是五祖弘忍最杰出的弟子，禅宗的衣钵，在岭南曹溪！他真诚地向皇帝推荐了老安大师之外，又大力推荐慧能。

要知道，当初，正是慧能抢走了本来属于他的六祖之位啊！要知道，慧能居于偏僻辽远的南天一角，若不是神秀大师推荐，官方压根就没有听说过他！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六祖：佛法广大无边，处处都是道场

不知什么时候，宝林寺来了一个奇怪而又有几分神秘的老年僧人。他的脸上有着许多伤疤，再加上多年岁月的烙印，显得有些扭曲，有些变形。他整天沉默寡言，从不与人接触；他不念经，不听法，每天只是扛着大扫帚，打扫着宝林寺门前那一段长长的道路。

神龙元年（公元705年）三月的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扫路。偶然一抬头，他惊奇地发现，十多辆雕龙画凤的皇家御用马车在骏马侍卫的保护下，浩浩荡荡向宝林寺开来。许是因为自己的相貌丑陋吧，他悄悄隐没在路边的树丛。

不用说，这一列曾经出现在荆州当阳山玉泉寺的皇家车队，是来迎接慧能大师晋京的。

早已接到地方官员飞骑通报的六祖慧能，率领着他晚年的十大弟子：法海、法达、志诚、志彻、志道、智常、智通、法珍、法如、神会，恭候在宝林寺山门前。寺里的两序大众，亦按照僧腊沿两侧排班，准备迎接皇帝诏书的到来。

“来了，来了！你们看！师父，您快看！”年仅18岁的神会眼尖，老远便发现了车队的影子，兴奋地指着远方喊叫。

慧能并没有顺着他的手指眺望，而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寺前一尘不染的道路。

皇家车队走到宝林寺山门前，则天皇帝最信任的内侍薛简率领十数位宫人下车，与慧能等寒暄了一番后，被请进了寺内客堂。那里，已经摆好了迎接圣旨的香案。

一位宫人在客堂门口宣道：“圣旨到！”

薛简郑重其事地展开黄缎圣旨，说道：“韶州曲江宝林寺方丈慧能接旨。”

慧能带着十位弟子刚要跪下听旨，薛简又小声说道：“皇上口谕，慧能大师乃方外之人，不必行世俗之礼。”

慧能道：“谢皇上体恤。”

薛简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请安、秀二师，宫中供养，万机之暇，每穷一乘。二师推让云，南方有能禅师，密授忍大师衣法，传佛心印，可请彼问。今遣内侍薛简，弛诏迎请，愿师慈念，速赴上京。钦此！”

圣旨之外，还有则天皇帝亲手所写的一封诏书：

朕虔诚慕道，渴仰禅门，召诸州名山禅师，集内道场供养，安、秀二德，最为僧首。朕每谘求，再推南方有能禅师，密受忍大师记，传达摩衣钵，以为法信，顿悟上乘，明见佛性。今居韶州曹溪山，示悟众生，即心是佛。朕闻如来以心传心，嘱咐迦叶，迦叶辗转相传，至于达摩。教被东土，代代相传，至今不绝。师既禀承有依，可往京城施化，缁俗依旧，天人瞻仰。故遣中使薛简迎师，愿早降至。神龙元年正月十五下。

慧能听完圣旨与诏书，说：“薛公公一路车马劳顿，先请到客房安歇片刻，贫僧再与诸位洗尘。”

薛简说：“有劳大师。”

慧能微笑着说：“客气、客气。请！”

慧能陪同薛简等宫人走出客堂，来到客房。

等薛简歇息片刻后，慧能与他分宾主而坐。

慧能端杯请茶，说：“公公何日离京？一路辛苦。”

薛简回答：“因皇上盼师若渴，弟子于皇帝颁诏的上元日（正月十五）当天便驶离京城。从中原到江汉，从江汉到岭南，一路快马加鞭，不敢懈怠。请大师稍事准备，不日晋京吧。”

慧能说：“贫僧年事已高，平时身体一直欠安。京师路途迢迢，加上生活、气候有所不同，衰年难以适应。请先生禀过朝廷，感激皇恩，恕我不去之罪。”

薛简诚恳地说道：“大师，你且莫推辞。你有所不知，当今皇上诚信佛教，对得道高僧更是崇礼有加。神秀大师晋京之时，则天皇帝持赐他乘轿上殿，并且亲自行跪拜之礼，可以说隆重之极。您若奉诏法驾上京，必将深得虔敬，天恩浩荡，威摄四方。”

慧能说：“出家之人，视荣华富贵为过眼烟云；至于虚名，更是镜花水月，不去招惹那烦恼也罢！”

薛简见慧能无动于衷，哀求说：“请不到大师，弟子无法向皇上交差！所以，求大师您看在薛简千里奔波的诚意上，权当到京一游吧。”

慧能说：“贫僧实在年老体弱，不胜遥途，请公公见谅。再说，贫僧乃一介山野草民，难登大雅之堂；而且相貌丑陋，话语土俗，倘若贸然晋京入宫，朝中官吏、京师居民，因我形容猥琐，会产生轻视佛法的念头。何况，早在我离开黄梅之时，我的师父弘忍大师就反复嘱咐我，一生不可离开山林而居于闹市。师命难违，想来皇帝陛下亦能理解。”

慧能的这番推心置腹、诚恳真切的话语，薛简觉得不无道理。在京城，他见识过神秀大师的风采。那神秀，身材高挑，相貌周正，庞眉秀目，威德堂堂。其行也，如行云流水，其止也，似苍松临风。信众远远看见，便被他的仙风鹤形所摄受，几乎是情不自禁、不由自主地顶礼膜拜。而眼前的慧能，身体瘦弱矮小，容貌带有显著的南方土著特点，而且腿脚有些不利索。这样一位其貌不扬的人，很难与禅宗六祖、岭南活佛的形象联系起来……

想到此，又见慧能坚决推辞，薛简彬彬有礼地说：“大师身体欠安，留恋南国，我就不再勉强。不过，弟子也十分向往佛法，时常请高僧授教。京城有道行的禅师都说，若要领会佛法，必须修行坐禅入定。企图不由禅定而得解脱，那是不可能的。不知大师对此有何高见？”

慧能说：“佛之大道是用心而悟，怎么会从静坐而得呢？佛经上早已说过：如果说如来若坐若卧，那是错误的邪见。为什么这样说呢？禅，无所从来，无所从去。不生不灭，是如来清净禅。诸法空寂，是如来清净坐。究竟的解脱，并无一法可证可得，岂在坐与不坐？”

薛简想了想，说道：“弟子回到京城，皇上一定要问佛法。希望大师慈悲为怀，指示佛法要义。我回去传奏两宫，以及京城学佛之人，就像一盏明灯可以点亮千百盏灯，使黑暗变光明，使光明无穷无尽。”

慧能借题发挥，因势利导：“道，无所谓明暗，明和暗是相互替代、相互转化的。说光明无穷无尽，其实也是有穷有尽的，因为明与暗是相对而言：相对于光明，才有黑暗；相对于黑暗，才有光明。它们并无实质，不过是两个互为缘起而存在的名词罢了。”

薛简有些疑惑不解，问道：“大师的禅法，非同寻常。我是借用光明比喻智慧，黑暗比喻烦恼。学佛的人，如果不用智慧之光来破除无明烦恼，又怎么能出离生死呢？”

慧能耐心开导他：“烦恼就是觉悟，两者并没有区别。若是像你刚才所说，用智慧破除烦恼，把智慧和烦恼区分对立起来，这不是大乘顿悟法要，而是根基比较差、天资比较低的人的见解。”

薛简问：“什么是大乘的观点呢？”

慧能侃侃而谈：“光明与黑暗，在凡人眼里是对立的，性质完全相反。他们所看到的，只是两者的区别。而有智慧的人，明澈通达，认为两者的本性没有区别。这种平等不二的本性，就是真实的佛性。真实的佛性处烦恼而不乱，居禅定并不空寂，它不增不减，不来不去，不生不灭，常住不迁，既不会断绝也不会永恒不变，其现象与本质真实一如。这就是大乘顿悟佛法。”

薛简又问：“我也曾经听那些不信佛法的人说过不生不灭，您所说的与他们的有什么区别呢？”

慧能道：“他们所说的不生不灭，是灭后不再生，将生停止，以生来显示灭，将生与灭看成了两种。其实，生即是灭，灭即是生。”

听到这句话，薛简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慧能大师自性中的大圆镜智明察秋毫，知道他不甚理解，马上举例说：“这个道理很简单，当一粒种子发芽的时候，我们通常会高兴地说，它在成长；当它生成植物，变得干枯的时节，我们会悲哀地说它已经死亡。从禅的思维角度来看，种子的发芽、成长，也是通向死亡的过程，因此，当它刚刚发芽的时候，也就可以说它正在死亡；而它的死亡，恰恰是再生（它所生成的种子）的开始。所以，生即是灭，灭即是生。”

薛简如品甘饴，一脸陶醉。

慧能接着说：“因此，我所讲的不生不灭，是本来无生，故而亦不灭。所以，与外道所说的不生不灭有着本质的不同。你若想得到禅的心法，一切善恶都莫思量，自然就会契合本来清净的心体，湛然灵明，灵明湛然，其妙用无穷。”

薛简恍然大悟，感到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向外散发着自性的光辉……

在薛简告辞离山的时候，慧能意味深长地对他说：“烦请中使把我的禅法禀明当今圣上。烦恼即菩提。自心清净，不自寻烦恼，当下即是解脱。另外，时势无常，充满变数，该放下时一定要放下，当以天下苍生为念！”

薛简听出慧能的弦外之音，敏感地追问道：“大师，难道政局有什么变化么？”

“无妨大局。公公回到京城自然就明白了。”

“大师法旨，我一定转告圣上，弟子告辞！”

未等回到京城，薛简在半路上就已得知：京城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武则天被迫退位，太子中宗登基——果然时势无常。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佛不神秘，你就是佛

初夏的一天，在曹侯村村口，已经步入古稀之年的刘志略与九旬老人曹叔良正在大树下与年轻后生说古，韶州刺史韦琚，坐着轿子，后面跟着数十位随从官员，从大路上走过。

刘志略说：“又有达官贵人来找六祖大师了。”

曹叔良看了一眼，说：“哎呀，这是咱们韶州刺史韦大人的坐轿。韦大人可是个好官，特别体恤百姓。”

刘志略说：“噢，是父母官呀！可是，六祖大师连皇帝的奉请都不接受，更不会巴结这些权贵。”

他们目送韦琚一行向宝林寺走去。

韦琚在随从们的簇拥下，来到宝林寺客堂。神会赶紧去方丈请师父出面迎接父母官。不一会儿，法达、法海侍奉着慧能走了进来。

韦琚起身合十鞠躬：“大师。”

慧能还礼说：“韦大人光临敝寺，有失远迎。”

韦琚说：“下官不敢惊动大师法驾，所以未经通报，冒昧前来。”

慧能示意说：“韦大人请坐。神会，看茶。”

入坐后，慧能说：“韦大人公务繁忙，怎么有闲暇到曹溪来？”

“不瞒大师，弟子今日前来，一则拜会您这活菩萨，聆听法音；二来，想请六祖下山，去韶州城里的大梵寺开讲佛法。”

法海插言说：“韦大人有所不知，我师父年事已高，近日又多不适，恐鞍马劳困，有碍法体。”

“这……”韦琚看看慧能，接着说，“大师贵体欠安，婉拒皇上诏请之事，下官也曾耳闻。不过……”

慧能说：“韦大人，你不必为难，若是于佛法有不明之处，就请提出来，贫僧尽己所能，与大人共同探讨。”

韦琚说：“下官若为自己一人，怎敢打扰大师清修？是大梵寺僧众及韶州百姓托下官前来……算啦，大师法体要紧。我等改期再……”

慧能打断他的话：“韦大人，大梵寺僧众与韶州百姓怎么了？”

韦琚说：“下官是受韶州城内外信众之托，前来请大师说法的。大梵寺里，已聚集了各地僧俗一千多人。”

慧能马上说：“你怎么不早说！法达，你替我准备一下行装，明天一早……不，不是明天，而是现在！走，马上去韶州！”

韦琚赶紧制止:“连夜赶路，太过劳累大师。早晚不差这半天。”

慧能说：“生命在于呼吸之间，我们还是抓住当下。再说，一千名信众的一天时光，就相当一个人的三年呀！别说了，走吧！”

六祖慧能当天赶到韶州大梵寺的时候，已是入夜时分。

大梵寺内，僧俗众多，挤得水泄不通。大殿前搭起了高高的讲经宝坛。韦琚等三十多位官员也来到这里，和僧俗信众一起肃穆地站在宝坛前面。

突然，钟鼓齐鸣，大梵寺的法师高声唱道：“恭请上慧下能大师！”

慧能身披大红祖衣，神采奕奕，一步步登上铺着厚厚绒毯的宝坛。

坛下众人屏息合掌，恭敬肃立，气氛庄严。

维那见慧能坐定，轻轻一敲引磬，领着众人礼拜下去！

“南无六祖大师！”

慧能向全场僧俗合十致意。他身上的袈裟，闪烁着五彩光芒。众人惊讶之时，慧能那晨钟一样的声音已经在全场回荡：

“各位善知识，人的本性原本是洁净无暇、无污无染的。只要能将这种本性显发出来，就可以直接成佛。这种清净本性，你们大家都有，只因为你们心里迷惑，不能自悟，以致流转生死，不得解脱。”

台下听众听到自己都有佛性，明心见性可以成佛，感到新鲜又兴奋，注意力更加集中。

慧能继续说道：“现在，我为大家讲解摩诃般若波罗蜜佛法，也就是大智慧到彼岸的佛法。”

六祖慧能略微一顿，口吐妙语：“人世间的一切文字，以及大小乘、三藏十二部经文，都是人创造的，并且因人而设。如果没有人心灵的智慧，也就没有一切万法。既然万法来源于心灵，那么我们自己为什么不从自己的心里，去顿见本性呢？因此，世界上的一切善法，也都在人的本性中，不必外求。诸位，佛和众生，原本没有差别，关键在悟与不悟。如果自性迷，便是众生；如果自性悟，众生就是佛。所以说，只要你们的心，对世间的一切事物能够做到不拘泥不执著，无所谓取也无所谓舍，那就能够明心见性，得道成佛了！”

众人从来未听过这种深入浅出、明明白白的佛法，各自心领神会，既敬且惊。他们欢喜顶礼，合十拜谢。

慧能接着说：“佛，并不神秘。可以这样说，你们各位的慈悲心，就是观音菩萨；舍离贪念，广行布施，就是大势至菩萨；能够净化自心，就是释迦牟尼佛；公平正直，就是阿弥陀佛。”

听众情绪更加振奋。慧能扫视了一下全场，说道：“今天来听法的，大都是居士信众。我要郑重告诉大家，学习佛法，觉悟禅要，在家也行，并不一定非要出家。身在家中真心修行，照样可以明心见性，成就佛道。”

韦琚合十礼拜后，问：“大师，我等在家里如何修行，希望你详细指教。”

慧能说：“我为大家说首《无相偈》，只要照此修行，就像和佛天天在一起一样；如果不照此修行，即使剃头出家，也没什么好处。诸位且听我偈。”

慧能的声音如春风化雨，滋润着人们的心田：

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

恩则孝敬父母，义则上下相怜。

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

若能钻木取火，淤泥定生红莲。

苦口的是良药，逆耳必是忠言。

改过必生智慧，护短心内非贤。

日用常行饶益，成道非由施钱。

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

听说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

一直与师父形影不离的神会，破例没有跟随师父慧能去韶州大梵寺。因为，他要去更远的地方——西京长安受戒去。岁月流转，他已经从一个顽皮的小沙弥，长成了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比丘。

他在北上西京受了具足戒之后，在回曹溪的路上，顺便来到了大师兄行思所住持的江西吉州青原山静居寺。

此时，青原行思的“庐陵米价”公案，早已轰动禅林，无数僧衲争相参究。在禅宗史上，这一公案影响极大，至今仍常有禅者参究。

行思以他弘深的悟境、精妙的禅法，终成一代大宗师。因此，历史上曾经有人将他立为禅宗七祖。

当年，小神会到达曹溪之时，行思早已经离开，所以并不认识他。行思询问道：“你从哪里来？”

神会颇为自豪地回答：“我从曹溪来。”

曹溪，是行思在师父慧能的锤炼下了生脱死、脱凡成圣、开悟得道的地方；曹溪，是天下禅僧心目中的圣地！行思不禁抬起头，看了这个青年比丘一眼。曹溪是禅的故乡、禅的乳源。从那里来的禅僧，应该浑身浸透了禅的滋润吧？因此，行思问道：“带了些什么东西来呢？”

神会当然知道，师兄问的不是礼物，而是像当初六祖问他的一样。像见到自性了吗？本来自性，无形无相，如何表示？于是，神会站立起来，抖了抖身体，表示没有什么东西。

然而，行思并不认可，笑说：“还是带着砖块、瓦砾呢！”

本来自性，了无一物。神会之所以抖动身体，是因为他还认为有个自性在。而这，在行思看来，就是破烂，就是垃圾，就是砖头瓦块！

神会冰雪聪明，立刻明白自己是灵龟拽尾——虽然掩盖了爬行的踪迹，却将尾巴来回扫动的印痕留了下来。他毕竟年轻，又是性情中人，时时刻刻不忘争强好胜。于是，他立刻反问道：“难道，大和尚您这里有真金给人吗？”

神会是在以真金比喻佛法。然而，若是将佛法当成固定的、具体的、有形的东西，就谬之千里了。因为佛所说的教法是水灵灵、活泼泼的，而且是随机的——随众生的机根而方便设教，所以有无量的法门。佛是大医王，会根据每个病人的不同病情、不同体质开出不同的药方。同时，佛法没有分别，更没有高贵低贱。佛法是因病施药，只要对症，一根草就是最好的良药。因此，行思举重若轻，轻轻说道：“假如有，你要放在什么地方呢？”

是啊，金屑虽贵，入目成翳；佛法虽妙，执著成病。

由此，神会知道了禅海的深邃玄妙，波澜壮阔。他重回到曹溪后，认真阅读大藏经，曾提出六个重大问题，向师父请教。在六祖慧能的点化下，他终于融会贯通，彻底觉悟了。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在灾难面前，心中要有佛

午后，六祖慧能已经是第三次来观察山门前一尘不染的道路了。然而，他依然没有见到那扫路的人。他知道，那人一定在刻意回避他；他还知道，那人也一定躲在不远的某个地方。于是，慧能以他“狮子吼”说法的功夫徐徐说道：“道路不是心路，清除外在的尘埃固然重要，关键是要自净其意，那样心灵上的尘埃就会自动消失。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尚未到来，切切实实把握住现在。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曹溪边的一丛灌木莫名其妙地抖动起来。

慧能一笑，刚想转身回寺，只见道路尽头，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向这里走来。

是韶州刺史韦琚。韦大人来向慧能大师传达中宗皇帝的诏书来了：

“……师辞老疾，为朕修道，国之福田。师若净名，托疾毗耶，阐扬大乘，传诸佛心，谈不二法。薛简传师指授如来知见。朕积善余庆，宿种善根。值师出世，顿悟上乘，感荷师恩，顶戴无已。并奉磨衲袈衣及水晶钵，敕令韶州刺史修饰寺宇赐额‘法泉寺’，赐师旧居为‘国恩寺’焉。”

在客堂，韦琚将诏书合起来，递给慧能，又指着立在他身旁的两个捧着东西的官差说：“大师，这是皇上亲赐给您的袈裟和水晶钵，请您过目。”

韦琚掀开礼盘上罩着的黄缎，袈裟华贵，水晶钵晶莹剔透。

神会不改儿时的好奇，往前挤着叫道：“哇，真漂亮呀！”

志诚拉住他：“小心！弄坏朝廷的珍品，是要砍头的！”

神会一吐舌头，故意做个鬼脸。

慧能吩咐说：“法海，收起来吧。”

法海、志诚将朝廷赏赐的礼物接过。慧能做个请的手势说：“韦大人，又辛苦你上山一趟。请，请坐。”

韦琚入座后，双手合十说道：“大师，根据皇上的敕令，广州刺史大人负责将您的老家改建为国恩寺。下官奉命重修宝林寺。你看何时动工为好？”

慧能说道：“韦大人，自从30年前，本寺护法陈亚仙大居士，将曹溪的大片山地布施给宝林寺，这些年来，贫僧与弟子们在山水奇胜处建造了13所寺院，总称为‘花果园’。曹溪现在虽有数千僧众，但住的地方还是有的。所以，没必要劳民费财，再重修寺庙了。”

韦琚说：“那怎么成呢？皇命难违！”

“朝廷敕命造寺，必堂皇至极，耗银无算。无端加重本州百姓的负担，贫僧担待不起呀！”

韦琚道：“大师一片慈悲爱民之心，令我感激不尽，也倍感汗颜。不过，您不用担心，皇上已经拨下了库银三十万两，不需要动用本州一文钱。”

慧能说：“贫僧出身卑微，家境贫寒，养成了勤俭度日的习惯。韦大人呀，你若将这宝林寺修饰得富丽堂皇，气派豪华，贫僧怕是住不惯、坐不宁、睡不着了。所以，你省下这几十万两银子，救济贫困百姓吧！噢，对了，前几日，我听香客说，韶北乐昌、仁化一带发生了百年未遇的大旱，庄稼枯死绝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把这批建寺庙、造浮屠的银子，当作官家的赈灾款，救济灾民，以助他们度过荒年。”

韦琚急忙站立起来说道：“大师，你这是让我丢掉头上的乌纱帽呀！朝廷下拨的专用库银，下官若是挪作他用，轻则丢官，重则杀头！您饶了下官吧，借给我几个胆儿，我也不敢挪用您的佛资。”

慧能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说：“韦大人，不客气地说，修建寺庙，塑造佛像，贫僧比你在行。”

韦琚说：“那当然。下官对建筑、雕塑一窍不通。”

“那么，你是否可以把朝廷下拨的库银交给贫僧，由贫僧主持修造寺院这件善事？”

韦琚点点头：“可以，可以，下官回韶州之后，立刻将银子全部解到宝林寺来，交给您。”

若不是自己亲眼看到，慧能绝对没有想到，韶北的旱魔肆虐得如此严重！

烈日当空，炽炎似火。断流的江河，龟裂的土地，枯死的禾苗，蔫萎的树木，默默无语的送葬人，片片的新坟……尘土飞扬的漫漫长路上，扶老携幼的逃荒人群毫无生气地缓缓而行。

慧能率领法达、志诚、志彻、神会等弟子，在灾区奔波。他们来到一座小镇，看到破败不堪的十字街头，一支黄色幡旗飘扬，上书：宝林寺施粥。

先期到达的法海，在热气腾腾的大锅边掌勺盛粥。饥民从四面八方拥来，有的拿着破瓢，有的伸出瓦罐，乱轰轰挤作一团。

慧能见状，登上一个因无粮可碾而废弃的碾盘，大声喊道：“乡亲们，大家不要挤，不要着急！请大家排好队，按顺序来。宝林寺的粥场，只要灾情一日不减，我们施粥一日不断！”

人群中有不少人认出了慧能，纷纷低声说：“是慧能大师，是六祖来救济我们了……”

慧能继续说：“天降灾难，就是在警示我们，要同舟共济，共渡难关。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相互救助啊！”

于是，人们自动排好队，次序井然。

慧能从碾盘上下来，走到队尾，挽扶起一个病弱老人。人们纷纷给他们让开路。慧能动情地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礼让老者，爱护幼童，是我中华千古美德。在这危难之时，只要我们互帮互助，就一定能渡过难关！”

慧能将老人扶到锅边。法海给他盛上粥，老人急不可耐地马上向嘴里倒，呛得咳嗽起来。慧能边给他捶背边说：“老人家，不要着急，只要我慧能力所能及，一定不会让你们再饿死一个人！”

老人泪花闪烁，一个劲点头。

志彻接替汗流满面的法海。慧能对他说：“法海，眼下当务之急是广设粥场，救济四方灾民。”

法海抹一把汗，气喘吁吁说：“师父，我们已在灾民必经之路设了18座粥棚。”

“还不够，还要多设一些。”

法海说：“我们的人手不够。更主要的是，米面需要的量太大，来不及运输。”

慧能想了想说：“人手不够，可以组织灾民自助。至于米面，我们去到大户人家化缘，用我佛的慈悲感化他们，开仓布施。实在不行，由我们出资购买他们库存的余粮。”

法海说：“我这就去办理。”

一个小女孩双手抱着粥罐匆匆向街角跑去，不小心跌了一跤，瓦罐摔得粉碎。她一边用手去捧洒在尘土上的粥，一边放声大哭。

慧能大师用自己的钵盛上粥，送到她跟前，拉起她说：“孩子，别哭，别哭。给，你喝吧。”

小女孩接过钵，又向街角跑去。

慧能一边追她一边喊：“孩子，别跑，你就在这喝吧。不够，还可以再去盛。”

小女孩头也不回地说：“我先给妈妈送去，妈妈快饿死了。”

慧能急忙跟她而去。

在一处断壁残垣的房角，慧能追上女孩。墙角草堆上，躺着一位半昏迷的中年妇人。小女孩将粥钵递到中年妇人嘴边，中年妇人嘴唇动了动，却无力抬头。

慧能将她拖起来，倚靠到墙边。神会帮着小女孩将粥喂到了中年妇人口中。那中年妇人越喝越快，半钵粥下肚，人也恢复了生机。她睁开迷蒙的眼，微笑的慧能在她眼里成了放着光芒的观音菩萨。她喃喃说道：“大慈大悲观音菩萨，救苦救难观音菩萨……”

慧能看到中年妇人苏醒过来，便悄悄离开了。

小女孩：“娘，那不是观音菩萨，是六祖大师施粥救了咱们。”

中年妇人一愣，闭闭眼再睁开，看到的是一个老和尚的背影。

小女孩说：“娘，他就是六祖大师呀！”

中年妇人对着那几近消失的背影，喃喃道：“六祖就是活菩萨……”

慧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瘟疫，这个恶魔拖着巨大的阴影，正在一步步逼近！

正值农历五月，天气异常酷热，病饿而死的无主尸体很快腐烂，蛆虫乱爬，苍蝇横飞，臭气熏天！更可怕的是，疫病，这个有史以来人类最凶残的杀手，已经开始流行传播……

腐尸无处不有。若是不赶紧掩埋，必将严重污染土壤、水井、空气，何况携带着病菌的蚊蝇无处不在，那么，一场空前的大瘟疫将不可避免！

人们谁不惧怕被传染？所以，老百姓无人敢去埋葬那些携带着瘟疫病菌的无主腐尸……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慧能决定亲自带领弟子们去掩埋那些尸体。然而，一个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原来那些暴露在荒野的死尸不见了，全部被掩埋了起来。而且，那些患瘟疫而死的人，还被用木柴火化了！

什么人如此慈悲？如此无畏？

终于，慧能在一个火化腐尸的火堆旁，看到了那个人——那个常年打扫宝林寺山门前道路、脸上有伤疤的老僧。他似乎已经被传染上了瘟疫，有气无力地躺在火堆旁。当他发现慧能和几个弟子正在向他走来，急忙摇着手，制止大家向他靠近。

慧能没有停住脚步，仍然向他走了过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站立起来，力图躲向远处……

“陈阿四，阿四，阿四哥——”慧能发出一声声饱含深情的呼唤！

那老僧下意识地定在了原地。随即，他的后背在剧烈抖动……

“阿四，影隐禅师！”

慧能继续呼叫着，颤抖的声音，说明他已经老泪纵横了……

老僧终于转回身来——他，果然是慧能少年时期的伙伴陈阿四，也就是因大火而毁容变相了的东山寺知客影隐禅师！

“影隐，我早就知道是你。几十年，我早就盼望着你能以本来面目与我相见……”

影隐以手掩面，无声地抽泣。

慧能向他伸出了友谊的双手，欢迎的双手。影隐痛哭流涕，无限自责地说：“慧能，我、我、我……我罪该万死，我浑身罪孽，我……”

“咳——”慧能大喝一声，打断他的话：“影隐，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影隐一愣，随即，本来已经奄奄一息的他，脸上突然射出夺目的光华——在六祖的激发下，他，豁然开悟了！彻悟的光辉，照亮了他的生命。他如梦似幻地说道：“南无六祖大师……”

慧能如释重负，欣慰地笑了，一步步向他走去。

影隐急忙摆摆手说：“六祖，慧能，你不要过来，我已经感染上了瘟疫……”

慧能像是没听见，依然深情地微笑着向他走去。

影隐却一步步向后退，已经退到了那火化死尸的火堆旁！突然，他转过身去，一跃跳入了熊熊大火之中！

“影隐，阿——四——”

慧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烈焰翻滚中，影隐跏趺而坐，火光映红的脸上，流露出安详的微笑……

目睹这一切的禅僧们都跪了下去，集体念诵起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 阿弥利哆 悉耽婆毗 阿弥利哆毗迦篮帝 阿弥唎哆 毗迦篮多 伽弥腻伽伽那 枳多迦利 娑婆诃……

慧能像是因悲伤过度而站立不稳，身体摇晃起来。时刻关注着师父的神会，赶紧将禅杖递给了他。

慧能拿起禅杖，徐徐舞动起来……

随着他禅杖的舞动，有微风起于草叶之下，徐徐吹过原野……

他越舞越快，越舞越快。而恰在此时，乌云翻滚，狂风大作……

一道闪电从乌云中射出——

一声炸雷砸地轰鸣——

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六祖入灭：过去没有你，将来没有我

六祖慧能大病一场。

在宝林寺方丈，他在床上倚着被子斜靠着，听刚刚从乐昌一带回来的法海讲述赈灾的情况：“……朝廷拨的三十万两修建寺庙的库银，已全部购买了粮食，连同各寺僧众捐献的粮食、衣物，已尽悉运往了灾区。下了那场大雨，旱情已经解除，灾民们正在抢种庄稼。这场天灾，总算抗过去了。”

慧能突然打了个冷颤，愣了一会儿，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法海说：“师父，你还在为影隐师叔难过？哀极伤神啊，师父！自从你大病之后，身体大不如以前了，可要节哀啊。”

慧能说：“我是在哭你神秀师伯。你神秀师伯，在京城入寂了。”

法海一愣：“师父，你什么时候接到的凶讯？”

“刚才。刚才我一恍惚，已经感知到了。天地之间，众生迁流，你来我往，生灭无常啊！法海，你去将法达他们召到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里，法海、法达、志诚、志彻、志道、智常、智通、法珍、法如、神会十大弟子，分列二排，慧能从合十而立的他们中间穿过，坐上了法座。

慧能逐个看了看弟子们，缓缓说道：“刚才，我们遥祭了神秀大师。我知道，北禅各门认为我是离经叛道，异端邪说。你们也有许多人看不起你神秀师伯的北禅。你神秀师伯作为三帝之师，两京皆宗，岂是浪得虚名？只不过他的渐悟之说与我的顿悟之教各有侧重罢了。最难能可贵的是，你神秀师伯为人谦虚，胸襟坦白，道德崇高，堪为我等出家人的楷模啊！”

慧能歇了一口气，接着说：“你们十大弟子，与其他弟子不同，以后你们要和行思、怀让他们一样，各自住持道场，弘化一方。我要你们记住，学佛修禅的人，应该把一切善恶念头都消除干净，唯有先天具足的自性，才是独一无二的本质。佛门弟子，应该在真实的自性之上，讲经说法，进而建立一切宗派教门。我所讲的这些，需要你们自己来认识理解。”

法海代师弟们回答：“师父请放心，我等今后一定遵循奉行。”

慧能点点头。

法达上前半步，像有什么事，发现慧能正在闭目冥思，又悄悄退了回来。

慧能闭着眼说：“法达你有什么事吗？”

法达说：“弟子听到有人指责我们禅宗标榜的‘不立文字，教外别传’是异端邪说。对于这种指责，师父如何解说？”

慧能睁开眼睛说：“不立文字，是说不要拘泥于经典，并不是说不要经典。禅宗注重直入心性，注重般若空慧，从这个意义说，整个大乘经典中的般若思想都是禅宗立派的根据。人家之所以指责我们，是因为有些人执著于佛性的空无，甚至说佛性不需要文字。既然不需要文字，那么这些人也就用不着语言了，因为语言也是可以听见的文字。要知道，‘不立’两个字也是文字，还是没有离开文字呀！”

法达点头称是。慧能接着说：“任何事物都不能走入极端，更不能执著于事物的表面现象。你们要依照我所讲的佛法修行，切不要百物不思，阻碍了明心见性。如果只是听听佛法，或念念佛经，而不去依照佛法修行，这反而会让人产生出更多的偏见邪念。因此，你们必须依据佛法来修行，而不要执著于事物的表面现象。你们若是明白了这些道理，照此做事、运用，就不会离开本门的宗旨了。”

山林绿了黄、黄了绿，宝林寺一侧果园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又到秋收时节，宝林寺四处果实累累。

慧能望着枝头成熟的果实，发自内心地笑了。

法海与立楷（慧能晚年的弟子之一）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合十致礼：“师父。”

慧能转身，欢喜地叫道：“法海，立楷，你们从新州归来啦？”

“是，师父。弟子们刚刚回到宝林寺。”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法海回答道：“所幸未辱师命。您吩咐在国恩寺建的塔，已于上月落成了。”

慧能点点头：“好，好。法海，立楷，这一年，你们在新州监督造塔，能提早完工，辛苦了。”

“弟子是应该的。”

慧能顺手摘下两个桃子，仔细擦掉桃毛，递给法海和立楷。

“谢谢师父。”两个人大口吃了起来。

慧能看着他们吃桃的样子，开心地笑笑，问道：“甜不甜？”

法海说：“甜，很甜。师父，你尝尝。”

慧能一笑，摇摇头说：“法海，你说，辛辛苦苦种桃树的人，什么事让他最开心？”

法海尚未回答，慧能已飘然自去。

当当当……

宝林寺的大钟敲破了山野的空寂，僧众们匆匆向大雄宝殿集中。

这一天，正是唐玄宗先天二年（公元713年）七月一日。

大殿里，慧能端坐法座上，数百名僧人井然静坐。

慧能环视了一周，开口说道：“今天把你们全体召来，是因为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慧能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去年七月，我吩咐法海与立楷到新州国恩寺建塔，并督促他们必须在今年七月前完工，许多人不理解。我现在可以告诉诸位了。那座塔，是我为报答父母的恩情而修建的报恩塔，因为贫僧在下个月，也就是八月，就要入寂了。”

众僧都吓了一跳，呆呆地，似乎听错了似的。

慧能一笑，说：“你们不必吃惊，趁贫僧在世尚有一个月时间，你们在修行上有什么问题，赶快提出来，我为你们释疑解答。”

僧众们哪里还顾得上提问题，震惊之后便是莫大的哀伤，全都呜呜痛哭起来。只有神会不动声色，也不哭啼，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挨着神会的志诚，见他无动于衷，怒从心起，狠狠打了他一拳，低声骂道：“你这没良心的东西！平时，师父最疼爱你，但现在……”

神会疼得呲牙咧嘴，还是没有哭。志诚刚想再打他，听到师父慧能喝道：“志诚，你干什么！你们大家都在干什么？”

慧能威严的目光巡视着全殿，僧众们的痛哭变成了无声的抽泣。

慧能说：“尤其是志诚，你为什么打神会？神会年纪虽小，却已得到了无善无不善、在生死荣毁面前无动于心、既不哀伤也不快乐的佛家真谛。你们其他人都未达到这种境界。不知你们在山中修行多年，都修些什么？你们现在是为谁悲伤哭泣？我问你们，佛陀去世时，你们哭了没有？一百年后我再次去世时，你们哭了没有？”

众僧一愣，法海说：“师父，佛陀一千多年前去世时，还没有我们；而一百年以后，也就没有你了呀！”

慧能说：“这不就对了嘛！过去没有你们，将来没有我。世间无常，有生就有死，即使贵如释迦牟尼佛祖，不是也入灭了吗？”

众僧停止了抽泣。

慧能缓了一口气，柔声说道：“现在我再告诉你们，佛性本来就没有生，也没有死；没有来，也没有去。我的形体之身迁化了，可我的佛性之身却依旧如故，从本质上是无生无死、无来无去的。”

法海顶礼拜叩后问道：“师父圆寂之后，衣钵将交付什么人呢？”

六祖慧能说：“我自在大梵寺讲说佛法至今，所说述的内容被世人广为抄传，称之为《法宝坛经》。法海，你不是有一份详尽的记录吗？你们将《坛经》互相传授，广度大众。只要根据《坛经》讲授佛法，就是正确的佛法。至于衣钵，根据我师父五祖的嘱咐和达摩祖师的偈子之意，就不再传了。”

为了说明自己的根据，六祖慧能重新吟诵起达摩祖师的偈子：

我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

一花传五叶，结果自然成。

一花五叶，代表着禅宗在中国传过五代，至六祖慧能，禅法大盛，遍地开花，结果自成，所以，就不用以衣钵传宗了。众人一听，都默默垂下头。偌大的佛殿之中，凝结了一层像蝉翼一样脆弱的静默……

“哇……”忽然就有撕心裂肺之声骤然响起。是他，一个小沙弥，一个名叫希迁的小沙弥。他是继婴行、神会之后，最后一个随侍六祖的小沙弥。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

法海过来哄他：“希迁，别哭。你没听到六祖所说的话吗？再哭，师父就不高兴了。”

小希迁不管不顾，依旧伤心地哭个不停。

六祖慧能从法座上走了下来，抱起他，边给他擦泪边说：“小希迁，小希迁，你看大家都不伤心了，你还哭什么？”

小希迁的脑袋伏在六祖慧能的肩头，呜咽着说道：“师父，你不能死呀！你若是死了，我可怎么办呢？我将来跟着谁学佛法呢？”

六祖慧能将希迁放下来，双手捧着他的小脸说：“希迁，希迁，你的名字不是叫‘希迁’吗？”

希迁虽然听出师父的话里别有意味，但他太小了，尚不知其中寓意，迷惑不解地说：“师父，我这法号，还是几年前您给我剃度时，亲自给我起的呢！”

六祖慧能点点头。小希迁依依不舍地拽着六祖慧能的衣襟说：“师父，你圆寂之后，我当依止何人，跟着谁修禅呢？”

六祖慧能微微一笑，以三个最简洁的字回答：“寻思去！”

六祖慧能放下希迁，对法海说：“法海，你去韶州准备船只。过几天，我要回家去，回家乡的国恩寺。”

几天后，六祖慧能乘坐的木船从韶州出发，沿着北江顺流而下。

清清绿水，点点白帆，脉脉青山，灿灿野花，深深蓝天，片片白云……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美好。连卓立船头的慧能的苍老身影，也融在这和谐的大自然里。

船到三水，沿新兴江逆流而上。其时，北风劲吹，木船高扬风帆，顺利到达六祖慧能阔别多年的故乡——新州夏卢村。

故居，已经奉诏改建成了国恩寺。慧能登上法海与立楷督建的报恩塔，故乡山水尽收眼底：龙山依旧苍翠，卢溪依旧潺湲，连那吹过稻田的风儿，都是那样的熟悉、亲切……

按照当地的风俗，他率领弟子们将父亲卢行瑫、母亲李氏夫人（早在慧能弘法时已辞世）的遗骸重新入殓，安葬在了一起。

将所有的后事料理完毕之后，八月初三，六祖慧能沐浴更衣，跏趺静坐在大殿之中。

国恩寺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没有经声，没有梵唱，僧俗们静静坐着，摇曳不定的灯光里，六祖慧能苍哑的吟诵在夜空中回荡：

心地含诸种，普雨悉皆萌。

顿悟花情已，菩提果自成。

兀兀不修善，腾腾不造恶。

寂寂断见闻，荡荡心无著。

六祖慧能稍一间歇，接着说：“诸位善知识，贫僧一生所说的道理，不过是一场及时雨，普润诸位的心田罢了。你们自身本具的佛性，就像花木的种子，才是成佛得道的真正原因。但愿诸位发大心愿，普度一切众生。”

慧能说完，闭目静坐。

梆、梆、梆！

殿外三更敲过，六祖慧能睁开眼说：“我走了！”

一代宗师，溘然寂灭。同时，一道白虹突然出现在夜空。它连天接地，将四周的庙宇、林木尽染白色。

卢溪之畔，夜鸟哀鸣；龙山之上，猿猴悲啼……

禅宗第六代祖师慧能，春秋七十有六。年二十四传衣，三十九祝发，说法利生三十七载，得法弟子四十三位，度人无数。

三个月之后，弟子们将六祖慧能的法身运回曹溪。如今，六祖的法体依旧供奉在南华寺（由古宝林寺更名）内。一如他所开创的禅宗、所讲述的《坛经》，历千年而常新……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拜佛就是拜自己，禅宗由此兴盛

宝林寺，六祖圆寂十多年之后。

一枚黄叶从高高枝头飘然而下，落在了树下默然静坐的一位青年比丘头上。一只蝴蝶翩跹而来，摇摇摆摆栖息他的肩头。左前方，站在供奉六祖肉身的木塔下的首座和尚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不禁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关切地对寂然独坐的青年僧人说道：“希迁，你又在这里坐了一天了吧？是不是又没有吃饭？唉——师父六祖大师已经去世十多年了，你这样整天枯坐着有什么用呢？”

两行清泪从希迁脸上潸然而下：“六祖圆寂之前，嘱咐我要好好寻思。我现在不过是秉承大师的遗训罢了。”

伴随着六祖慧能的圆寂，时年13岁的希迁的金色童年便悄然落下了帷幕。出家伊始，业师便溘然而逝，这不啻幼年丧父，其悲怆，其凄凉，可想而知。因此，在失去了精神依怙之后，希迁一直在痛苦地彷徨、求索。每天总是这样默然独处静坐。一晌，一日，甚至连续几天，忘记吃饭，忘记睡觉，只是这样默默思索着，思索着……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十多年漫长岁月，就这样浸满了“寻思”的苦涩，小沙弥也在如云似雾的思绪中悄然长成青年比丘。

首座和尚说：“你总这样一个人苦苦思索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大师兄行思在江西吉州青原山开法，他的见地高拔时辈。要不，你就寻找行思去吧。”

“大师兄，行思？去寻找行思？寻……思……”

“对呀，六祖让你‘寻思去’，明明就是让你寻找行思去呀！”

希迁，希冀迁徙；树挪死，人移活，迁移，变迁，就有新的希望！

希迁像一只脱困的雄狮，仰天长啸一声，绝尘而去。

希迁日夜兼程、千里跋涉来到吉州青原山。前面，不远的地方，那片绿树掩映着的古老殿宇，就是行思大师传禅的静居寺了。

蓝空辽阔，白云悠然，青山叠翠，碧水清冽。高高山门之前，一抹红墙之外，灼然开放着大片黄灿灿的油菜花。清风徐来，金浪起伏，馨香浮动。最美妙的是，花海簇拥之中，金浪漂浮之上，赫然站着一位老和尚！

他弯腰，弓背，垂首，头上还顶着一只硕大的斗笠，使人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其实，谁也不会去注意他的面孔，他已经进入了一种浑然忘我的境界，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锄头上。他徐徐挥动着锄头，一心一意在大地上劳作。不知是风的轻拂带动了他的舞蹈，或者满园黄花随着他锄头的律动一起舞蹈，反正他早已与周围的一切融汇成一体，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神韵。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和谐，似乎若是没了他的存在，天便不再湛蓝，云便不再舒卷，风便不再吹拂，花便不再芬芳……山川大地因为有了他而生机盎然；而他，因了周围的一切，生命才有意义。

他，是画家妙笔生花、画龙点睛一样描绘而出的神韵，还是沉沉大地、郁郁黄花幻化而出的精魂？

希迁被眼前这幅活生生的、司空见惯又充满诗情画意的美妙情景感动着，心灵深处有一种朝阳喷薄欲出、岩浆即将迸发的跃动。天哪，十几年来，他苦苦寻思、苦苦追求的禅之神韵、禅之真谛，不就存在于这最简单、最平凡、最和谐的生活中么？！自然，和谐，就是禅的韵律。

希迁脸上洋溢着梦幻般灿若朝霞的微笑，一步步走向田中劳动的老僧。老僧头未抬，手未停，轻轻问道：“你是谁？从哪里来？”

“您是行思大师吧？我叫希迁，从曹溪来。”

行思不禁抬起头，看了这个青年比丘一眼，问道：“你从曹溪来，带来了什么东西呢？”

行思说着，随手拈起一朵小小的野花，插在了斗笠上。

就是这样一句看似平常的话语，一个不起眼的动作，却蕴含着铺天盖地的禅机，直接现示出禅的心要。最初，佛祖就是这样拈花，迦叶发出会心的微笑，不可思议的禅从此开始代代薪传。穿越千年时光，禅的心髓依旧像元初一样灵妙。因而，当年在曹溪，六祖慧能就是这样启发怀让的；而今，行思也是这样昭示希迁的！

希迁看着行思大师头上毫不起眼的小花，心有灵犀一点通。于是，他内心深处那硕大无朋、璀璨无比的禅之花蕾灼然开放！他宛然一笑，说道：“我带来的东西，在参礼曹溪六祖前便早已具足了。”

是啊，人人本具的佛性，在凡不减、在圣不增。如同那朵小小野花与这遍地黄花一样，它们都蕴含着芬芳，都天然具有甘甜的蜜浆。

果然，就有一只蜜蜂从灿烂的菜花丛中振翅而起，轻轻落在了行思大师头顶的野花上。行思却不肯轻易放过，冷冷说：“既然在参谒六祖之前便早已具足了，那么，又何必大老远跑到曹溪，去麻烦师父他老人家呢？”

希迁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野花上采蜜的小蜜蜂，嘴里轻轻说道：“假如我不到曹溪，不去参拜师父，又怎么能够知道，自己的佛性本来就已经具足呢？”

是啊，如同他不来寻找行思，怎么能发现这一切呢？

闻听此言，行思大师的老脸灿烂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他摘下斗笠上的野花，递给了希迁。如同一千多年前，佛祖释迦牟尼递给大迦叶尊者金莲花一样……

从此，希迁投在行思门下，成了青原山上的一只金色麒麟。

后来，希迁在南岳衡山大开法门，世称“石头希迁”。他与同时期在江西传禅的马祖道一，共同开创了禅宗狂飙突进的崭新局面。这两座中国禅宗史上的巍峨高峰，或许只有同时代文学领域的李白、杜甫堪与媲美。马祖道一机锋峻烈，大机大用，恰似蛟龙闹海；石头希迁深邃绵密，清高孤傲，宛若凤鸣云霄。他们两人并世而出，湖南衡山孤峰突起，与江西洪州选佛场相互辉映，蔚然成为中国思想史上的一大奇观。

十影神驹立海涯，五色祥麟步岸天。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马祖道一在江西大开法门，千锤百炼打造的禅僧个个铜头铁臂，龙腾虎跃，闯关夺隘，大机大用。

孤峰高千仞，只许明月临。石头希迁端坐南岳绝顶，门风孤峻，目光犀利，经他印可的弟子，人人保任功深，仙风鹤骨，非同凡响。

其后，马祖门下诞生了沩仰、临济两大宗派，石头座下演化出曹洞、云门、法眼三大支流，中国禅宗，发展到鼎盛时期，成为人类文明史上最璀璨的智慧花朵……

1. 梵文，亦译“陀那钵底”，佛教称谓，施主之意。

2. 科学考试同榜考中的人。

3. 佛教名词，亦称“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有大、中、小三种“千世界”，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4. 道教指蓬莱、瀛洲、方丈三山。

5. 道教语，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6. 是围棋盘角部的某一位置。

7. “眼”是由同色棋子围住的一个或两个空交叉点。

8. 唐代早中期围棋为十五路围棋。

9. 僧人随身携带的一方布巾，以备磕头、打坐时铺用，所以也叫坐具。

10. 佛教谓修行要依照有德大师的指导。

11. 佛教教义名数。指地、水、火、风四种构成“色法（相当于物质现象）”的基本元素。

12. 非指道士。早期，佛教也将佛法真谛、禅之心要，称之为“道”，因此也将修行佛法的人称作“道人”。

13. 指寺院，尤指禅宗寺院。

14. 能成佛的本性，禅宗也称之为：性，自性，本心，真如，等等。

15. 僧寺的职位，位在住持之下，无人高出其上，故名上座。

16. 寺院里迎送宾客的僧人，也叫典客、典宾。

17. 指僧人行脚到寺院登记入住。

18. 寺院住持住的地方，也指寺院住持。

19. 大乘佛教的简称，因自称能运载无量众生从生死大河之此岸达到菩提涅槃之彼岸，成就佛果，故名。

20. 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作六根。

21. 亦称“清净法眼”。禅宗认为，它能透见世间万法实相，是以心传心的微妙正法，即禅宗的心印。

22. 是寺院客堂知客手下的一种职务，由普通人或沙弥担任。

23. 原为印度神话中的山名，佛教吸收为重要传法中心。

24. 寺院里僧人犯比较严重的错误时，方丈或僧值会在表堂当众批评。

25. 香板，是一种形状酷似宝剑的板子，用来警戒僧人遵守戒律，也用它惩罚违规犯戒的人。

26. 佛教教义名词，指傲慢自负，轻慢众人。

27. 一种用于佛事的乐器。

28. 娑婆世界之主，相当于中国传说中的玉皇大帝。

29. 即第一个比丘尼——大爱道比丘尼，她抚育悉达多长大，佛陀成道后，她再三请求出家，受到大众敬服。

30. 寺院里僧人的住房。

31. 坐禅，亦称作“坐香”。

32. 厅堂和内室，比喻含义深奥的意境或事理。

33. 佛祖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最善解悟空性，被称为“解空第一”。

34. 印度恒河支流，据佛经记载，释尊出家后，曾在河畔修苦行六年。

35. 佛典中记载婆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时听文殊菩萨讲《法华经》觉悟成佛。

36. 据《华严经》记载，善财为文殊菩萨曾住过的福城长者五百童子之一，受观音菩萨点化后得道。

37. 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将所铸的宝剑。

38. 原为古印度反婆罗门教思潮各个派别出家者的通称。佛教盛行后专指佛教僧侣。

39. 佛教教义名数，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

40. 指依据“六根”对“六尘”生起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41. 此为隋代智命禅僧的偈子。

42. 佛教术语。一般解释为不变的最高真理或本体。

43. 佛门中，高僧大德为弟子及信众说法。

44. 古代印度的五类学科。全称五明处，即声明、工巧明、医方明、因明和内明。大乘佛教积极主张利益众生，以五明为学人必学内容，并认为是圆成佛果的“大智资粮”。

45. 围棋术语。一般指在棋局尚未获得安定，可能受到对方威胁的整块棋子。

46. 围棋术语。局面中指每个棋子所发挥的作用和效率。

47. 是佛定的制度。佛在世的时候，规定佛弟子一天只能在中午吃一餐，也叫做过午不食。

48. 锡，即锡杖，禅杖。“驻锡”指高僧大德在某寺居住或当方丈。

49. 佛教指能够教授佛法的有智慧的人。

50. 毛泽东1958年8月21日中央政治局北戴河扩大会议的讲话。

51. 此为南北朝诗人王籍诗作《入若耶溪》。

52. 梵语译音的略称。指佛寺，也是伽蓝神的省称。

53. 晋代僧人竺法崇的偈子。

54. 指母猪。

55. 古代指犀牛。

56. 修行人发现空的方法。

57. 指从生死迷界的此岸，到达解脱涅槃的彼岸。

58. 东晋陶渊明《杂诗》八首之一。

59. 隋代本济禅师的偈子。

60. 指僧人执锡杖飞空，也指僧人游方。

61. 僧尼受戒后的年岁。

62. 即“烦恼”。佛教某些派别认为烦恼并非众生心性所固有，而由外界影响而起，故名为“客”。又因它能污染心性，故名为“尘”。

63. 佛教将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五条戒律称为“五戒”；“十善”即“十善道”，指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恼害、不邪淫十种可得“善报”的善业。

64. 佛教中将害女、害母、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称为“五逆”；“十恶”即与“十善”相反的“十不善”。

65. 指色、受、想、行、识，是佛教对世间一切生取现象的简单归纳和说明。

66. 削发出家。

67. 佛教戒律。为比丘和比丘尼所受的戒律。

68.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南狮，在我国广东等地比较普及。

69. 向佛菩萨及诸贤圣僧行五体投地之礼。

70. 佛教用语。尺，佛事击打类用具。鸣尺，即击打着尺。

71. 佛教的“空”指缘起性空，并非一无所有。过分执著于“空”、强调“空”，就是“顽空”。

72. 佛教中不依次第，快速到达觉悟之教法，称为顿教。

73. 指佛教苦、集、灭、道四种真理。

74. 指顺境中身心喜悦，也特指众生听闻佛法，心生欢悦。

75. 出自《庄子・知北游》，比喻道无所不在。

76. 同在一个法师门下修行的僧人。

77. 佛教僧职。执掌文书。

78. 指修行有多深之意。

79.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认识“我”是五蕴暂时和合，为人自负傲慢。

80. 佛教教义名词。指不知众生为五蕴假合，妄执人我为实我。

81. 古人诵读佛经称为“转经”，含有理解、融汇、学以致用等意思。

82. 佛教教义名词。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83. 指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六种从生死轮回之此岸到涅槃寂静之彼岸的方法。

84. 指过去佛燃灯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未来佛弥勒佛。

85. 指东方阿閦佛、南方宝相佛、西方无量寿佛、北方微妙声佛。

86. 逐渐、有次第、分阶段的禅修方法。

87. 指一种禅定状态，能化解一切嗔恨。

88. 法具，也比喻佛法。

89. 为过去世最初之佛，故禅林常用“威音王（佛）已前”指点学人参究自己本来面目，已前，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意犹“父母未生之前”、“天地未开以前”、“空劫以前”。

90. “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均指僧尼行住坐卧的行为规范。

91. 禅宗用语。弟子修行所得，是否达到开悟境界，须受师父印证，获得认可。

92. 佛教名词。指能显现世界万象如大圆镜的智慧。

93. 即佛塔。

94. 变化，应变。

95. 编入户籍的平民。

96. 我已经为你安心了。竟，完毕。

逆经叛道的新罗国王子

自古以来，朝鲜半岛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上，与中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古代，中国人一般将朝鲜半岛亲切地称为“海东”。公元3世纪以后，海东兴起了高句丽、百济、新罗三个王国，史称“三国”。

新罗（古称徐罗伐）位于半岛东南部，北方与中国之间隔着高句丽，西边与中国的海路又受阻于百济。但是，三国之中，地理最为偏远的新罗却与中国最为友善。7世纪中叶，新罗开始效仿唐朝制度进行改革，国力迅速强盛。公元660年，新罗和唐朝联军灭百济；八年之后，又是在唐朝大军的强力支持下，新罗消灭了高句丽。几百年来，三国之间征战讨伐，炽烈燃烧的战火从未平息，而后朝鲜半岛终于进入了统一、和平的新罗时代。这是海东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王朝。

新罗都城金城，经过二三十年的和平时光，至7世纪末叶更是空前繁荣：普通民众安居乐业，充分享受着安定、祥和、富足的幸福时光；骨品贵族则构成了和平之世的最大盛景，那些风流潇洒的世家弟子，或者出入于壮观华丽的宫殿会所，相悦以歌乐，或者纵马驰骋于郊外原野，相娱以骑射……似乎金城所有的花花世界，都活跃着他们高贵而又美妙的风姿。

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人物，当属金隆基。他是先王金政明之子、当今国王金理洪的胞弟，不但血统尊贵、地位显赫，而且相貌俊俏、风流倜傥，诗、书、画无一行不精，歌、舞、乐无一艺不能；其文学修养之深厚、艺术才华之广博，可谓新罗第一人。然而，寸有所长，尺有所短，金隆基虽然聪明绝顶，却非治国安邦的栋梁之才：经世济民之术，他一窍不通；王权军事之要，则一塌糊涂。更要命的是，他胸无大志，整日陶醉于吟风弄月之中，沉湎于舞榭歌台之上，肆意挥霍、浪费着他的绝代风华与宝贵生命。

古人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样一位青年，自然不为朝中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物所看好，也很难赢得那些梦想建功立业的热血男儿的敬重，但他却是全新罗所有姑娘的梦中情人。他的翩翩风度，他的洒脱率性，甚至他的轻佻、他的浮夸、他的冷淡，都让那些妙龄少女不可救药地迷恋。不知有多少家庭地位显赫的贵族少女为了他发疯发狂发癔症，失魂失眠失乐园……

奇人怪才，言行总是超出常人想象。金隆基对众多真骨家庭出身的贵族公主视而不见，在他16岁时却爱上了一位非骨品出身的姑娘。

新罗社会，实行的是骨品制。骨品，即世袭血统，贵族分为圣骨、真骨、头骨、六头品、五头品、四头品等六个等级。森严的骨品制不但决定了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受尊敬的程度，而且决定了其可担任的最高官职，甚至还决定了其住所的大小。所以在新罗，若非骨品出身绝无仕途前程。为巩固其特权地位，确保既有势力，各骨品都自我封闭，互不通婚。只有同等阶级内的贵族，才会相互联姻攀亲，以通婚的手段达成政治联盟。当然，骨品和非骨品更不可通婚。

或敢为天下先，或鬼迷了心窍，天晓得究竟为什么，贵为王爷的金隆基居然不顾骨品壁垒，忘情地追求一位平民家庭的姑娘。

金城南山，由金五峰和高位峰两座巍然耸立的高峰以及四十多个山峦组成，岩石千奇百怪，山谷千变万化，溪流百转千回。这里不但风光秀丽，而且是新罗的发祥地，开国国王朴赫居世就出生在西边山脚下一个名曰“萝井”的小院里。古往今来，新罗人一直视南山为圣山：这里拥有130多座寺庙，众多贵族青年在这里出家为僧。每年三月三日与九月九日，国王必须亲自到山上备茶具，向弥勒世尊供茶。

南山还是“仙界”人物——花郎的大本营。真兴王三十七年（公元576年），新罗贵族青年在这里创建了“花郎道”。花郎道，亦称风月道、风流道，是新罗贵族青少年的组织。其首领“花郎”，由风度翩翩、学识卓越且有德行的贵族男子担任。整个花郎组织的总首领，则称为“国仙”。在风姿俊美、能歌善舞、学养深厚的花郎带领下，教之以孝悌忠信，训之以骑射武艺，相磨以道义，相悦以歌乐，磨炼意志，锤锻品质。贤佐忠臣，从此而秀；良将勇卒，由是而生。可以说，因为有了大大小小的花郎组织源源不断地培养大批杰出人才，新罗才得以空前强盛，进而完成统一朝鲜半岛的大业。

武则天证圣元年（公元695年）一个初秋的午后，无所事事的金隆基来到金城南山，翻过三花岭，到弥勒谷花郎大本营玩耍。花郎邀请他一同到野外品茶。

花郎道饮茶，仪式极其的庄严、神圣——花郎身着盛装，脸上傅粉妆饰，在两位郎徒的协助下，在室外以石灶煮茶。他将预先制作好的茶末放入石锅里，用木薪烧火煮沸，然后以长柄木勺，为尊贵的客人金隆基斟茶……

贵族出身的花郎本来就极有修养，茶会又是最高雅的集会，所以花郎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甚至连他的每一个煎茶动作，都散发着一种特有的从容与尊贵，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并随其一招一式陶醉在浓浓的艺术氛围之中。可是，当花郎双手捧起茶碗，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献给金隆基的时候，金隆基并没有将茶汤接过来，而是把头转向一边。

虽然你贵为国王御弟，虽然你不拘小节，但是在这种十分讲究礼仪的场合，也太失态了吧？尴尬的花郎只好轻轻咳嗽了一声。可是，金隆基充耳不闻，并没有回过头来，依然在望着什么地方。

花郎十分好奇，不由得也随着他目视的方向望去——

蓝蓝的天空下，那绿草如茵的山坡上，走来一位裙裾飘飘的少女。她自由如清风，自在似云朵，活泼像溪流，烂漫若山花，所以，她走路的姿势似舞似蹈，一举手一动足都是天然自成的曼舞。或许是因为隔着淡淡的山岚，远远望去，如梦似幻，少女宛若天仙下凡……

缓坡顶上，一座山崖高高耸立，如同刀削一般陡峭。绝壁的缝隙里，倔强地生长着一簇无名野花。少女停住脚步，痴痴呆呆地仰望着崖壁上的山花，似乎非常渴望得到它。

金隆基动如脱兔，立即跑了过去，身手敏捷地攀上高高的山崖，摘下一朵盛开的山花献给少女。并且他一边舞蹈，一边歌唱：

但若天仙不嫌我世俗之手，

不以我为耻，

我愿为您攀登高山，

只为摘花献仙女。

金隆基所唱的这首歌，后来演化成了著名的民歌《献花歌》，成为男人示爱之歌，在新罗广为流传。

当然，此时金隆基面对的少女虽然美貌非凡，却不是迷路的天仙，她叫淑贤，乃南山驿吏之女。为了方便王室、贵族、官员到南山供奉佛祖、祭祀祖先、游玩狩猎，王室在三花岭下设立了一座小小的驿站。她的父亲就是驻驿之吏。这种没有品级的属吏，不算正式的官职。也就是说，她的家族连最低的四头品都不是。

自从那日之后，金隆基如醉如痴地爱上了这位平民女，每天泡在南山驿，不顾一切地追求她，简直把这荒郊驿站当成了金城王宫。

出乎所有王公贵族、大臣官员的预料，国王金理洪并没有出面制止弟弟的荒唐胡闹，居然默许他打破常规，与非骨品联姻。他甚至还将南山驿改为南山别业赐给了弟弟，作为其新婚爱巢。当然，淑贤的出身太过平凡，所以她不能作为金隆基的正妻。淑贤并不在乎，反正她是金隆基唯一的爱侣，只要两个人相亲相爱，又何必计较什么虚幻的名分。

金乔觉降世

当初秋的金风再次吹到南山别业的时候，金隆基和淑贤爱的果实即将成熟。为了保佑孩子能顺利降生，同时护持自己的爱人平安，一天午后，金隆基亲自前往南山生义寺，去请寺里的高僧来做法事，念经加持。

生义寺位于金城南山的三花岭之上，寺中供奉的一尊天然石弥勒十分灵验。金隆基正在向石弥勒所在的山顶攀登时，忽然听到一阵咿咿呀呀的歌声：

天香云飘逸，山岚煮冰清。

明心饮禅露，性净卧岩松。

梵音随风飘，分身赴海东。

红尘挂不住，九华复本明。

那边崎岖的山道上，走来一位脚穿草鞋、手拿禅杖、头戴斗笠、腰挂瓶钵的游行僧。他走得行云流水、分外洒脱；唱得旁若无人、无拘无束。金隆基既羡慕游行僧的气度，又觉得他的歌词有些奇异，便上前打个问讯：“请问高僧，您从何处来？”

“我从何处来。”

“您到何处去？”

“我到何处去。”

“您……”

“我……”

金隆基冰雪聪明，知道这老僧是在用禅机点化自己，于是灵机一动，双手合十深深鞠躬之后，说道：“弟子恭请大师到寒舍赴斋。”

那老僧哈哈一笑，说道：“世上哪有白吃的斋饭，你是让我去给你做法事吧？”

老僧居然未卜先知，一语道破了金隆基的心机。他并没让金隆基尴尬，随即说道：“也好，贫僧正要借机嘱咐光目几句。”

金隆基一怔：自己的家人、亲戚中，并没有叫“光目”的人呀。老僧也不解释，自顾自地向南山别业方向走去。

佛教虽然传入新罗较晚，但发展很快。真平王、善德女王、真德女王等国王都崇信佛教，于是，奉信佛教成为新罗王室、贵族的基本传统。

金隆基也不例外，他将原来南山驿最大的一间厅堂，改造成了庄严佛堂，供奉未来之佛——弥勒世尊。据说，弥勒佛与南山缘分甚深，所以这一带居民家中供奉的多是弥勒佛像。他将那位有些神秘的老僧请进别业佛堂。老僧见到佛堂里供奉的弥勒像，既不跪下磕头，也不上香礼拜，甚至都不曾合掌，就径直走向蒲团，背对着佛像坐了下来。

见此情形，金隆基大惑不解，不禁问道：“大师，您是出家比丘，见了弥勒佛为何不拜？”

老僧回答说：“佛像自是佛像，和尚自是和尚；金铸、泥塑、石刻，不是真佛模样。”大约看到金隆基莫名其妙，老僧站起来，转身面对佛像，慰问似的说道：“教化难调刚强众生辛苦吗？开导度脱娑婆世界众生，是我所希望的。尔在新罗，大兴佛法。”

说完，老僧又闭目而坐。那模样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山路，疲倦了，劳累了，需要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会儿。因此，金隆基也就没有催他马上念经、做法事。

到了傍晚，金隆基再次来到佛堂，那老僧既没有诵经念佛，也没有敲打法器，依然端坐如故，也不知是入了禅定，还是入了梦乡。金隆基摇晃了半天，也不曾将他唤醒。此时此刻，再到佛寺请其他高僧已经来不及了。金隆基无可奈何，只好听天由命，到别业后宅看望临产的淑贤去了。

古代妇女生产，就是过鬼门关。尤其是头一胎，骨盆裂开、韧带撕裂的疼痛不说，往往因为难产大出血、羊水栓塞等病症而一命呜呼。奇怪的是，临产的淑贤不仅没有丝毫痛苦的感觉，神态反而比平时更加平和，脸上泛着一种安详、静谧、尊贵、圣洁的光芒，似乎在等待着一个庄严而又神圣的时刻。

任何等待都很难耐，况且早已过了接生婆预计的时辰，产房里还是没有动静。金隆基看看日头即将落入西山，夜幕就要降临，自然有些着急。他第三次来到佛堂，想请那老僧诵经祈祷，求佛菩萨保佑淑贤母子平安。

谢天谢地，这次老僧总算睁开了眼，未等金隆基开口，他便道：“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小王爷你少安毋躁，坐下来安心等待。”

此时此刻，金隆基如何能坐得住，他数次站立起来，焦急地向后院张望。老僧见状，莞尔一笑，说道：“小王爷，如果你实在不放心，请拿一些香过来。”

备受熬煎的金隆基像是囚徒听到大赦令，急忙抓起一大把檀香来到老僧面前。老僧徐徐说道：“本来菩萨不需要什么香火供养，不过，借大愿菩萨临世的福德，今夜的香气能熏入十八层地狱之中，使一切地狱受苦众生都能凭借菩萨的悲愿之力，减少一些苦痛。若是机缘成熟，或许能因此得到解脱。”

他又对金隆基说：“你到外边将手里所有的香都点燃，插在门前、墙脚、路边、花坛等地方。顺便数一数，一共插了多少支香。”

因为事关爱人的安康，金隆基十分虔诚。他没有召唤众多的丫鬟、仆人帮忙，而是先在佛像前磕了三个头，随后亲自将一支支点燃的檀香插到屋檐下、大道旁、小路口……不管是显眼的地方，还是僻静的角落，皆布满了祝福的红光，散发着温馨的香气。

暮云合闭，夜色阑珊。伴着隐隐虫鸣和秋风微拂，只见南山别业附近轻烟袅袅，香火明灭，在夜的黑色里显得分外鲜明。天上星光灿烂，地下香火点点；空中云彩悠游，地上香雾氤氲，组成了一幅极富浪漫情趣、极具神秘色彩的美妙夜景。

也就是从那时起，中国和新罗渐渐形成了农历七月三十日烧夜香的民俗：初秋的夜色里，大大小小的村落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万家香火，为自家老少祈福，超度地下亡灵……

金隆基无暇欣赏自己制造的美丽景色，插完手里的香便匆匆回到别业。老僧问他：“你一共点了多少支香？”

“九十九支。”

老僧点点头，神秘一笑，说：“一切都是缘生缘灭，大愿王此番驻世因缘，恰恰是九十九年。”

金隆基不知所云，刚要询问，那老僧忽然伸出右手在空中摆动着，就像是在爱抚一个看不见的神秘人物的头顶，而且还轻语道：“善哉善哉，吾助汝喜。”

老僧话音刚落，后院传来一声嘹亮的初生儿啼哭——一个男婴呱呱坠地了。

初为人父的金隆基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像只无头苍蝇在庭院里、在产房门前来回打转，简直想与每一位仆人拥抱一番。等他想到请那位老僧为儿子起一个吉祥如意的名字时，佛堂之中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老僧的踪影。这时，夜空深处传来一缕缥缥缈缈、如梦似幻的吟诵之声：

名挂鸡林弗为家，

金锡迢迢入九华。

乔木长青荫千古，

觉海湛然度恒沙。

金隆基本来就冰雪聪明，诗词歌赋无一不通，所以马上领悟到这是一首藏头诗，于是为儿子取名“金乔觉”。

这一天，是武则天万岁通天元年（新罗孝昭王五年，公元696年）农历七月三十日。

父亲当了国王，一去不返

金乔觉是新罗王族新生代的第一个男婴——尽管国王金理洪后宫佳丽成群，但多年来仍未有子嗣。自从有了儿子，金隆基对淑贤更是爱恋有加，几乎不回京城，也不再与原来那些贵族子弟们往来，更不再出入风流场所，而是一心一意守着娇妾爱子，过起了普通百姓的平凡日子。

王兄金理洪似乎对他格外宽容、照顾，对他不问世事、居山半隐也格外鼓励，并且每月按时拨付充裕的资金，凡是地方州府给王室进贡的珍品，也都要分一份给他。由是，金隆基一家三口生活得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快乐安逸，如同神仙一般。

两年之后，金隆基与淑贤的第二个儿子——金守忠出生了。

又是两个两年悄然而去，金隆基一家四口的日子平静得宛若高山密林之中的湖泊，任你山外风狂雨骤，任你天上云飞雾变，我自安然不动、不动安然。

时间如水般地流过，这期间，如果不是武则天长安二年（公元702年）那次出乎所有人预料的重大变故，如果不是鬼神难测的天地大运，或许金隆基一家会一直这样淡淡然然地生活下去，最后终老南山。那么，那些女人们、他的儿子们以及整个新罗国的历史，或许会走出不同的命运轨迹。

但是，宇宙人生的根本规律是缘起法则，而不是如果与假设。于是，一切机缘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那天午饭之后，妈妈拉着7岁的金乔觉、爸爸背着5岁的金守忠，一同走出家门，登上三花岭，优哉游哉地走向西南山。

正是莺飞草长、春暖花开时节，和风掠过绿草如茵的山坡，吹拂在人的脸上酥酥的、痒痒的，让人飘然欲醉。金乔觉早已挣脱了母亲的手，弟弟金守忠也从爸爸的背上溜了下来，两个孩子在草地上追逐、摔跤、翻跟头、做游戏，把咯咯笑声挂在了每一片草叶上，压得草叶颤颤悠悠……

不知不觉里，他们一家四口来到一片开阔的山谷之中。春季干旱，曾经汹涌的溪流瘦成了一条细细的线藏在谷底，裸露出宽宽的沙滩。或许是冬季北风与夏秋洪水的共同作用，在山谷河湾南岸堆积成了一溜四五丈高的沙丘。那些细沙洁白、干净、松散，一只小小的四脚蛇跑过，无数的沙粒便簌簌滑落。7岁的金乔觉正是顽皮的时候，他很想从沙丘顶上滚下去，却担心父母不允许，于是他假装失足，“哎呀”叫了一声，扑倒在沙丘斜坡上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金隆基发现儿子摔倒，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可早已来不及了。惊慌失措的他想都没想，不顾一切地猛扑下去——

可怜金隆基一头栽进沙窝里，又在巨大的惯性推动下，在陡峭的斜坡一个接着一个翻跟头，失控般地滚下沙丘……

当那疯狂的滚动终于停下来，仍在天旋地转的金隆基马上睁开眼睛，寻找可能遇险的儿子。没想到，金乔觉就笑嘻嘻地站立在自己身边。他急忙坐起来，抓过儿子上上下下察看了一番，居然没有发现任何损伤；同样，他自己除了有些晕眩外，也是毫发无损——沙丘上的流沙松软、细密、极富流动性，人从上面滚落，不会有任何伤害。金隆基从儿子脸上仍未消退的笑晕领悟到：刚才惊险的一幕，是他的“预谋”。

这时，沙丘顶上的淑贤十分焦急地询问他们父子俩的情况，小乔觉兴奋地喊道：“守忠，阿妈尼，你们也翻滚下来吧，可好玩啦！”

小守忠听到哥哥的话，就要从妈妈怀里挣脱出来。可淑贤如何肯放小儿子去冒险，而是将他搂得更紧了。这时，金隆基也说道：“没事，淑贤。这沙丘又松又软，从上面滚下来既惊险又刺激，却十分安全。不信，你和守忠也试一试。”

丈夫都这样说了，淑贤虽然百般不情愿，却仍然听话地抱着小儿子向下滑去。

随着惯性加大，她们母子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再加上守忠使劲想挣脱母亲的束缚，到半坡时，两人失去平衡横着滚了下来……

直到完全停止在沙滩上，淑贤依然在尖声惊叫。不过，随后她发现自己除了头发上、衣服里有一些沙子，身上连一根毫毛也没损伤。随即，一家人爆发出欢快的大笑。

两个孩子在高高的沙丘上爬上滚下，尽情戏耍。金隆基干脆将松软的沙滩当成了床塌，头枕着淑贤的腿，进入了美妙的梦乡。

山中春寂寞，闲花处处开；

风儿自多情，四处散香来。

就在金隆基一家人陶醉在大自然的无限春光之时，一列威武、肃穆的骑兵队伍悄然出现在山口，沿着河谷急速向这里驰来——

“嗒嗒……”

等金隆基听到雨点般的马蹄声时，疾驰而来的骑兵队伍已经距离他们很近了。看到这支队伍清一色的高头大马与精美华丽的装束，他不禁大吃一惊：这是哥哥金理洪的亲兵卫队！而马队居中的那辆驷马轿辇，更是国王的御用之物！

莫非……未等金隆基揣摩出一二，国王卫队已经呼啸而来，并且骤然停在他的跟前。一人翻身下马，向金隆基走来——他是这支队伍中唯一的文臣，却使人感到凛然不可触犯的威严；他的脚步虽然不疾不徐，却有一种泰山压顶的感觉。金隆基虽然从不曾介入政事，也不与朝中大臣交往，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不怒而威、气度非凡的人乃是乘府令、苏判金元泰。

金元泰走到金隆基面前，施礼之后，郑重说道：“王爷，朝中有重要事情，请您速回金城。”

可是，这些年来金隆基远离权力中心，国王哥哥也从不曾让他参与政治，是什么样的重大国事需要召他入城？太突然了，一时间金隆基无论如何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懵懵懂懂之中、糊里糊涂之下，他已经被卫士们簇拥到了那辆华贵的轿辇前，并被抬上车辕，送进了密不透风的车厢之中……

金元泰一挥手，国王卫队掉转马头，迅疾离去，只留下发愣、发呆、发傻的淑贤母子三人。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金隆基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金隆基的一去不返，并非遭遇了什么不测，而是当上了国王——新罗第32任国王孝昭王金理洪英年早逝，且无子嗣，所以朝臣金元泰等人拥立其弟金隆基为王，为新罗历史上之圣德王。

这一年，是武则天长安二年（公元702年）。

金隆基虽然不是浪荡公子，却是个感情丰富、多才多艺的文艺青年，从未对国家政治、经世济民流露出半点兴趣。甚至，他已经有意无意地离开了王公贵族们的集居之地，躲到京城之外，过着隐士般的生活。然而，任何人都没有想到，多少政治家、野心家、阴谋家梦寐以求的国王宝座，居然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头上！时也？命也？世间事物，因缘所成，其巧其妙，鬼神难测，信不虚也。

金隆基鱼龙变化，做梦一样成了新罗国王，其两个儿子金乔觉、金守忠自然应该是王子了。然而，新罗社会等级森严，血统要求极为纯净，只有同等骨品联姻，其子嗣才具有世袭资格。金乔觉、金守忠的生身母亲是一介平民，因此他们的王子身份根本不可能得到朝廷与社会的承认。自然而然，淑贤的名分更不可能得到认可。莫说封为王后，就连成为普通嫔妃入住王宫的资格都没有。果然，三年之后，金隆基正式迎娶乘府令、苏判金元泰之女，并于当年五月纳为王妃，即成贞王后。

因而，金隆基荣登国王宝座后，母子三人不但没有鸡犬升天，反而是女人失去了伴侣、儿子不见了父亲。金乔觉、金守忠与母亲相依为命，虽然王室供给他们充裕的物质保障，但没有了一家之主、没有了父爱，家庭快乐的源泉也就随之枯竭了。

父亲离开四年后，11岁的金乔觉稀里糊涂地被人送入新罗国学，开始了读书生活。

金乔觉到国学读书之后，发现几乎每一个读书人的案头或床头，都有这样的座右铭：

日夜读书后，欲游乐游原。

为国立功德，芳名百世传。

乐游原是大唐首都长安城的制高点，登临其上，规模宏大的长安城尽在眼底。为什么所有的新罗书生都想畅游乐游原呢？原来，初期的新罗国学更像是留学预备学校，书生的最高理想就是期望自己能够通过国家举办的遣唐考试，到遥远的长安入读大唐太学。因为那里有当时世界上最好的学问、最高的文化、最完备的教育。他们会在中国学习大约十年时间，学成回国后将受到国王重用。这也是新罗平民子弟步入仕途的唯一途径。那些心怀远大理想和抱负的青少年，为实现遣唐留学的梦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头悬梁，锥刺股，甚至有不少人为此付出了宝贵的生命。

当然，金乔觉并没有走上这条书生道路。他在国学读了几年“之乎者也”后，在14岁时，加入了连许多新罗贵族青少年都梦寐以求的中央花郎道。

七年之后匆匆见父，加入“花郎道”

那天，金乔觉被一个毫不起眼的中年汉子领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来到了一个十分陌生的地方——雁鸭池。

雁鸭池位于月城王宫外侧东北部，乃新罗文武王于十四年（公元674年）为纪念三国统一而兴建的，是国王设宴款待国宾之所。雁鸭池东西、南北各长二百余米，接近圆形，沿岸亭阁玲珑，长廊曲折，池畔古树参天，宫殿巍峨。小山之上，珍贵花木争芳斗艳；园林之内，稀奇鸟兽自由徜徉；莲池之中，画舫与天鹅相嬉戏，云影与大雁共徘徊……

少年金乔觉既没有把玩花鸟的悠闲之思，也没有泛舟赏荷的风雅之兴，他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跟随着那位沉默不言的中年汉子，行进在弯弯曲曲、没完没了的长廊之中。忽然，那人止住脚步，向长廊尽头的一座亭阁指了指。

这是一座临水而建的长方形亭阁，背靠着风景优美的小山，面对着一池粼粼波光。亭阁正中摆放着高大华丽的宝座，不用猜金乔觉也知道，坐在宝座上的人就是新罗第33任国王、他的亲生父亲金隆基！

这些年来，金乔觉无数次想象过与自己那一去再无影踪的父亲重聚时的情景，也曾在梦中相遇多次。然而，当他们父子真的久别重逢之后，他既没有声泪俱下地痛斥父亲的无情无义，也没有扑进父亲的怀里诉说多年的思念之情，而是默默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凳子上落了座，用余光悄然注视父亲的一举一动。当然，金乔觉也知道，虽然国王大人没有从宝座上站起来，似乎连视线也未从莲池上收回，但他也在用心观察着自己。

荷深水风止，鱼过清波动。

看似平静的一池春水，其中却酝酿着翻江倒海的波澜壮阔！半晌，金隆基轻轻咳了一声，没头没脑地问道：“你在国学这几年，都学过哪些经典？”

金乔觉忽然明白了，当初自己能进入国学，是父亲——国王大人亲自安排的。他不动声色地说：“主要是学习‘六经’。”

“六经”，就是中国儒学六经，金乔觉之所以这样回答，潜意识里是想难为一下年轻时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金隆基。

金隆基像是没察觉，口吻平静地说：“《诗经》、《尚书》、《仪礼》、《乐经》、《周易》、《春秋》，这六部中华先秦古籍，言精辞美，寓意甚深，我们国家的国子博士能否讲解明白？你能否听得懂？”

看来，金隆基年轻时貌似荒唐、轻飘，却也曾在儒家经典上下过一番功夫。金乔觉不再出言不逊，坐得端端正正，严肃认真地回答道：“司业、博士们都很敬业，传道解惑也颇尽心，不过，我……我、我总有一种隔靴搔痒的感觉。”

顿了一下，他又说：“我以为，若想真正理解、掌握儒家学说，必须到大唐去，必须到长安太学。只有在那里，才有机会学到原汁原味的中华文化。”金乔觉的这番话，婉转地表达了自己的理想与期待——遣唐留学。

然而，金隆基像是没听明白儿子的话外之音，接着问道：“除了儒家六经，你还学过什么？”

“唉——”金乔觉发出一声轻轻叹息，心中那朵热烈开放的梦想之花也随之悄然枯萎了。他没精打采地回答说：“也就是接触了一些三清之术。那些东西更没意思。”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处在朝气蓬勃、茁壮成长的时期，很难理解中国道家的精深奥义。金隆基情不自禁地笑了笑，然后数次欲言又止，只是默默看着自己的儿子。

静，静默。此时，在这父子两人中间的是一个巨大的难言之隐，它像一块难以融化的坚冰，横亘在两人的心灵之间。其实，金乔觉已经感觉到了，虽然父亲一去不归，虽然他当了高高在上的国王，也另娶了新欢，甚至还生了儿子，但他心里还是惦记着南山下的那个家，挂念着两个儿子与曾经的爱侣……

“你……你弟弟、你……”

金隆基刚想向金乔觉询问他们母子的情况，忽然，长廊那端传来一声禀告：“王后与重庆王子驾到——”

金乔觉应声抬头，看到从王宫通向雁鸭池的宫门之中，走出一位盛装的美妇，她身后的宫女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幼童。噢，这就是他的继母以及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那位领他前来的中年汉子像幽灵一样地出现了，急忙拉起他的手，向来时的长廊退去。临出亭阁之时，金乔觉听见父亲压抑着声音急急忙忙地说道：“乔觉，你不用再回国学了，去中央花郎道吧。伊湌金顺元会为你安排的。”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金乔觉被动地离开了国学，加入了所有新罗青少年梦寐以求的花郎道。

花郎道是由新罗真兴王于公元576年，将新罗青少年进行身心修炼的民间团体——花郎组织体系化而形成的，它结合了佛教、道教、儒家思想，以弥勒下生信仰为中心，并具有新罗文化特色。其目的是通过组织青少年进行各种集体活动，习五常（仁、义、礼、智、信），学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灌输爱国忠君主义精神，了解他们的才智和品德，并择其优秀者为国家所用。

每一个花郎组织，由花郎和他麾下的郎徒组成。花郎手下所属的郎徒少则数十，多则上千。选拔花郎，不但要人品、德望、学识、武艺出类拔萃，而且还必须门第高贵、容仪出众。所以，新罗的历代花郎几乎都是天仙一般的人物。因而，花郎的总首领被称为“国仙”，其往往会被国王直接任命为国家重臣。

在为国家培养了大批人才的同时，随着三国之间的冲突升级，花郎道也发展成了新罗最精锐的军事组织，在与高句丽、百济战争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因此，花郎道不但是新罗国家储备人才的资源库，而且是忠君爱国的近卫军。一代又一代的花郎们，为了三韩一统、为了他们奉行的信念，贡献自己毕生的聪明与才智，奉献自己的热血与生命。

通过多年的熏陶，新罗花郎道形成了为国家和民族而生、为真理和道义而死的生死观。他们深信，如果死得其所，那么来生就可以永葆青春。因而，每一位花郎、郎徒为着自己的信念，终其一生，誓死不渝。

在遍布全国的花郎组织中，最著名的当属中央花郎道。其常年训练、生活的大本营，就设立在金城南山。金乔觉虽然就生长在南山脚下，南山的坡坡岭岭、沟沟坎坎几乎都留下过他的足迹。然而，他却从未涉足位于南山弥勒谷的中央花郎道大本营。本来，新罗青少年不分男女、阶级，都可以加入花郎组织，成为郎徒、花郎。甚至，历史上第一位著名的花郎——未尸郎，曾经是流浪街头的孤儿，而他最后成了国仙。然而，随着半岛的统一，花郎道也渐渐演变成了贵族青年、世家弟子的专门组织。尤其是中央花郎，若非血统纯正的金城上层贵族子弟，很难位列其中。

在伊湌金顺元的安排下，金乔觉正式成为中央花郎道的郎徒。那天，他跟随金顺元来到南山弥勒谷，刚进入中央花郎的大本营，远方的山野里便走来了六个郎徒。他们穿着洁白如雪的短深衣，头上束着飘逸的一字巾，长剑悬于腰间，弓箭斜挂在背上，宛若一队天地自然造化的精灵，漂浮在青山绿水之间。

虽然由于距离遥远，金乔觉看不清他们的容貌，但他们飘逸、潇洒的身姿，宛若风里的杨柳一般，如梦似幻，令人浮想联翩；同时，他们的举手投足又透露出一种果敢、一种坚毅。这种外柔内刚，是花郎徒最普遍的精神气质。他们是花儿一样美丽的男子，更具有像松柏一样的坚定意志，还有那无比刚强的真心。

在这一瞬间，金乔觉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些花儿一样美妙的少年，从鲜花盛开的原野走来，应该就是花仙的化身吧？抑或，他们是山水自然的精灵？或者，他们是那些往昔远逝的先祖英魂？

在金乔觉恍惚之时，那六位郎徒已经实实在在地来到了他与金顺元的面前，风景一样站成了一排。为首的一位面容若雪中寒梅一样白净、一样俊俏，更奇特的是，他浑身上下透露着一种难以形容、不可思议又确确实实存在的高贵气质。这种气质似乎早已沉淀在他的骨头里、融化在他的血液里、充满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所以就算他站立不动、一言不发，这种气质依然让人肃然起敬。

不是么，连伊湌金顺元都对这位后生敬慕三分，以十分尊重的口吻介绍说：“这位金圣洙，乃是当朝兵部令角干的长公子。”

角干，也就是伊伐湌，是新罗十七级官阶中最高级别的贵族，只有国王的亲属才能获得；而兵部令一般都兼任宰相，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权力地位仅次于国王的人物。难怪金顺元对他如此尊敬，难怪他的气质如此独特，原来是王室近属、世袭了几百年的纯正贵族。

紧跟着金圣洙的，是一位体型魁梧、英气勃发的少年，他下巴微微翘起，目光下视，神色中隐隐有几分傲然。“这位是朴再熙，他的父亲是苏判。”

第三位身材虽然矮小，但目光锐利如鹰，似乎能窥视到人的内心。金顺元对他显然不像金圣洙那样熟悉，于是金圣洙自然而然地代替金顺元介绍说：“昔钟赫，也是真骨苏判出身。”

第四位英俊少年名叫崔正勋，其父亲乃第四级贵族波珍湌。第五位、第六位分别是薛明哲、李贞炫，同为第五级贵族大阿湌出身。

金乔觉不禁暗中惊叹了一声：这六位郎徒，都是最高等级的真骨血统！就算金乔觉的王子身份得到承认，他也难以与这些可以世袭最高等级贵族地位的少年们相提并论。

按照惯例，该轮到金乔觉自我介绍了。然而，他却十分为难——在来时的路上，金顺元曾反复叮咛他，一定要保守住自己是国王之子的秘密，以防他人对自己不利。并且金顺元委婉地表达，这也是他父亲的意思。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之时，金顺元十分及时地说道：“他叫金乔觉，原来是国学的书生。今后就成为你们当中的一员了。”

金乔觉在金顺元的示意下，依次走到他们每一个人面前，恭恭敬敬地施礼，并说道：“晚辈金乔觉，请前辈多多关照。”

他们两人似乎配合得天衣无缝，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正是这个机缘，为金乔觉今后的生活埋下了重大的隐患，他因此而饱受屈辱，精神与肉体都受到了极为严酷的折磨与摧残，他的命运也随之发生了重大变化……

磨难开始了

金乔觉的王子身份虽然从未得到承认，但衣食无忧，几乎没参加过体力劳动。后来进入了国学，读的是圣贤书，习的是科举业，对军事武技自然是一窍不通。他自小对打打杀杀之类的游戏不感兴趣，学习中国儒术之后，一举一动，如礼如仪；一言一行，温文尔雅；修身养性，循规蹈矩。久而久之，他从心灵深处排斥武力，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投身到赳赳武夫的演兵场。因此，当金乔觉走上花郎校场，就像狗熊照镜子，立刻显了原形——拙手笨脚，洋相百出。莫说剑术、跆跟，就连一些最基本的击技动作，别人一看就会，而他练习半天却依然不得要领。更要命的是，他不仅仅严重缺乏习武的天分与才能，而且天生体质孱弱，力气严重不足。没有强壮的身体作为基础，练习任何武术都不过是嘴上抹石灰——白说！没有充沛的体力做后盾，所有的技巧都是花架子。

改变体质、增强体力，不是一日之功，而且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必须下苦功夫，日积月累，长久坚持。于是，金乔觉在同组郎徒们的指导、敦促和监督下，开始了艰难的磨炼：扎马步，负重越野，徒手攀岩，潜水泅渡……

马步，是习武的一种基本功。一开始，金乔觉没有把扎马步当回事，不就是半蹲着站立嘛，又没有什么复杂难学的动作，有啥了不起的。可当他真的投入练习之时，才知道其中真实的滋味——原来，长时间保持蹲马步的姿势，远远比爬山跑步劳累。不一会儿，金乔觉的小腿肚子就开始抽搐，大腿肌肉颤悠，膝盖酸胀……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一些。然而，未等他轻舒一口气，头顶上就挨了重重一击：“砰！”原来是李贞炫。李贞炫指着他的脑门喝道：“让你扎马步，不是戳木头桩子！你两条腿直挺挺的，岂能达到训练效果？”

说着，李贞炫又气哼哼地扇了他一巴掌，然后扬长而去。说实在的，金乔觉并不是有意耍滑偷懒，那不过是由于身体条件反射的自然调整。因而他感到很委屈，眼泪刷地一下涌了出来。不管委屈不委屈，马步还是要继续扎的。金乔觉又坚持了一会儿，双腿从肿胀变得沉重麻木，好像真的变成了两根木头桩子。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尾巴骨上长出了一个铅砣，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重，一个劲地向下坠、向下坠，一直要坠向无底深渊……

他咬紧牙关坚持着，又不敢过分向上用力，生怕再次招来李贞炫无情的巴掌，所以那股子下坠的力量愈发显得肆无忌惮。渐渐地，他的双腿越来越弯曲，屁股不断下坠——

“嘭！”金乔觉的屁股上挨了狠狠一脚，整个人差点被踢得飞起来，踉跄了好几步才没摔倒。他扭过头，发现踢他的是薛明哲。薛明哲相貌堂堂、举止周正，就算是刚刚踢过人，依然神色自若。他不动声色地说道：“金乔觉，你是扎马步呢，还是拉屎呢？像你刚才那样蹲着使劲，很像是肠干便秘的模样。”

说着，薛明哲蹲在金乔觉原来的位置，活灵活现地模仿着他刚才龇牙咧嘴、痛苦不堪的狼狈模样。

“哈哈……”所有的人都被薛明哲的表演逗得大笑起来。而金乔觉恨不得找一个老鼠洞钻进去。等大家笑够了，薛明哲又补充说：“金乔觉，你现在已经不是自由散漫的老百姓了，你是花郎徒，而且是中央花郎的一员，要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形象。你没听说过‘郎妆决意’吗？花郎，就算明明知道即将赴死，也要从容不迫，保持绝美的容妆。甚至连发髻也要一丝不乱。”

薛明哲的大义凛然，使得金乔觉愈发无地自容，恨不得再扇自己几个耳光。尽管屁股依然在疼痛，但他感到自己的的确确应该挨踢。

双腿必须弯曲得恰如其分，不能直挺，也不敢下蹲，而且旁边还一直有警惕的眼睛在监视着自己，金乔觉再次扎起马步来自然是艰难万分，但唯有坚持、坚持、再坚持。他不知道坚持下去的结局，却知道放弃的后果：被同伴鄙视，被他人唾弃，永远无法抬起头来。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处在向青春期转变的阶段，脆弱叛逆、争强好胜，往往把可怜的面子、他人的评价看得比生命还重要。所以，金乔觉真正惧怕的不是李贞炫的巴掌、薛明哲的脚踢，而是怕丢人现眼，怕栽面子。正是这种爱面子的心理，让他的意志占了上风。本来，他并不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更不曾建立牢固的信仰支撑，因此，他此时坚持的意志很盲目、很混沌，甚至很渺小、很卑微，但不管如何，能给予他当下以力量，能让他硬着头皮坚持下去就好。

意志力这种来自心灵的东西与体力不一样，不是越来越弱、越耗越少，而是像金刚王宝剑，越锤炼越坚韧，越锻造越刚强！有那么一个阶段，金乔觉感到自己的体力真的已经完全耗尽了，似乎连体内的元气也彻底枯竭了，头晕目眩，心尖打战，马上就要虚脱了……然而，就在即将瘫软下去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双残酷无情的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视着自己，冷冷地看着自己即将堕落，冷冷地看着自己即将沉沦！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把心一横，咬紧牙关，再次坚持了下去。也是在这一瞬间，他分明感到从心灵深处迸发出了一股力量，沿着经络血脉传到了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地方！于是，那种极度疲惫的感觉渐渐远去，肌肉关节的酸麻胀痛也越来越轻微——金乔觉平生第一次超越了生理极限，也第一次体会到了意志力、信念力——心灵力量的不可思议。

成功顶过了身体的疲劳极限之后，金乔觉的身心都从极度紧张的状态中解脱了出来。心理越轻灵，身体越放松，也就能坚持得更久。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或许是熟能生巧，或许是急中生智，或许是心中有了空闲也就有了旁骛的精力，练习扎马步的时间久了，金乔觉渐渐发现其中有不少窍门：身体的重心前后左右经常循环变换，不但可以节省力气，减少消耗，而且还可以避免单一枯燥；两脚之间的距离、脚掌的角度，都可以悄悄地以旁人难以察觉的极慢的速度挪移。如此，可以充分调动并利用不同部位肌肉的力量，心中还会萌生一种“偷食禁果”的乐趣。而最有效、最美妙的方法，是将全身的肌肉、筋骨、神经放松、放松、再放松，尽量不用劲、不着力，就像一坨肉自自然然地堆在地上一样。能发现并掌握这些技巧，金乔觉很是为自己的聪明而骄傲，心里不停地为自己喝彩，脸上也洋溢着红亮亮的神采……

“咚！”

正在得意忘形的金乔觉突然受到一股巨大外力的撞击，由于他的双腿、双脚都没有用力，所以真的就像一坨死猪肉一样被抛了起来，扔了出去，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

是崔正勋，也只有崔正勋具备这种蛮力。他平时龙行虎步，步幅极大，呼吸声极低，脚步声却极为沉重，好像每一步都能在坚硬的路面上踏出一个坑似的。金乔觉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他恶狠狠地踹了一脚，其疼痛狼狈，其悲惨模样，可想而知！故而，连旁观者金圣洙也看不过去了。他上前一步，说道：“崔正勋，你干什么？金乔觉马步扎得好好的，碍你什么事？为什么要踹人家？”

崔正勋不慌不忙，指着痛苦倒地的金乔觉说：“具体为什么，你得问他。”

“是你无缘无故地出脚踹了别人，为什么反而要追问人家呢？我看你是无事生非，在故意找茬！如果你说不出正当的理由，等下有你好看的！”

金圣洙是这个七人小组的首领，不但出身门第高贵，而且入花郎道最早，武功剑术最高。整个中央花郎道一千多人，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崔正勋虽然力大如牛，但若与之交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因而，听到金圣洙这样说，崔正勋不由得也有些慌了，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他、他并不是在扎马步……”

“嗯？你说什么？”正在关注金乔觉的金圣洙，转过头来斜了崔正勋一眼。

崔正勋赶紧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说，他刚才那会儿只是摆了一个花架子，并不是在真正用功扎马步。也就是说，他的双腿、双脚、腰身都没有用到力，所以我并没有发力，只是出其不意地轻轻踢了一下，他就摔倒了。”

“人家摔出去那么远，还说你没用力？”

“……”崔正勋正不知如何回答，一旁的朴再熙插话说：“就算是崔正勋用的劲大了一些，金乔觉若是全神贯注地扎马步，身体也只应该晃几晃，无论如何也不该摔出去那么远。”

“是啊，”昔钟赫接着说，“作为一位郎徒，不管是战场对敌，还是平时生活，必须动如脱兔、稳如磐石。扎马步，就是为了锻炼下肢的稳定力，双脚必须像树根一样牢牢抓在地上。若是在练习时肌肉不绷紧，脚趾头不用力抓地，如何能达到效果？”

看到其他人都在为自己说话，崔正勋的口吻也硬了不少：“是啊、是啊，我就是发现金乔觉只是摆出一个花架子，全身松松垮垮，并没有真正用力，所以才教训他的。”

新罗社会等级分明，规矩森严，“以下敬上”是花郎道乃至全社会的基本守则。前辈教训后辈，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不过，身处上位的人也不能故意刁难他人。因而，金圣洙说：“金乔觉是不是用了功，唯有他自己知道。”他转而面向金乔觉问道：“乔觉，你不用害怕。我问你，要实话实说。你刚才扎马步时，是不是按要领做的？”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像这一类的事情，是不是用了心，唯有当事人自己的心里知道，其他人的结论都不过是无根无据的猜测。金圣洙这样问，无疑对金乔觉十分有利，只要他轻轻点一下头，就会将崔正勋置于十分被动的境地。而且，任何人都拿不出证据反驳。可是，半晌后金乔觉却摇了摇头，承认自己刚才的确是在敷衍了事。

在这一刹那，金圣洙对金乔觉先是失望极了，继而是莫大的喜悦：所谓君子不欺暗室，就是这样吧。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不撒谎、不自瞒，无疑是十分珍贵的品质。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他发自内心地喜爱上了这个看起来有些呆呆笨笨、傻傻乎乎的小兄弟。

被同伴仇恨

比起之后所遭遇的磨难，金乔觉在最初练习扎马步时所经历的波折根本算不上什么。肉体所经受的折磨与痛苦，无论多么沉重他都能忍受，他最难以理解、难以承受的是，同组几个人对待他的态度。

天晓得为了什么，鬼知道何种原因，他们同组七个人中，除了金圣洙其他五个人都对金乔觉怀有浓浓的敌意，好像他与他们每一个人之间都有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金乔觉百思不得其解，挠破头也想不出自己究竟错在哪里。或许是自己不懂事、不知道规矩，无意之中得罪了五位前辈吧。因而，他力图用自己的勤劳行动感化他们，希望能渐渐修复与他们的关系。

因此，金乔觉每天第一个起床，到山谷小溪边挑来新鲜泉水，并倒进每一位前辈的瓦盆里，以备他们洗漱；每日晚上训练归来，尽管他早已被摔打得伤痕累累、浑身酸痛，骨头像是散了架，但仍然强打起精神，烧好热水，请前辈们泡脚解乏……

尽管他任劳任怨，尽管他勤勤恳恳，但朴再熙他们照样视他如无物，对他的辛劳不闻不问，对他的真诚表现视而不见，就好像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金乔觉有时不禁想，难道这几个人都是铁石心肠？无论自己怎样努力，为什么他们总是无动于衷呢？

想归想，他不敢因此而放逸自己，照样以下敬上，尽自己最大努力恭敬各位前辈。一日午后，他在擦拭几案时，发现师兄们的齿木不新鲜了，就到山野丛林之中去采制。

金乔觉兴冲冲地来到一片山林之中，寻找着适合制作成齿木的树木枝条。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棵香椿树上。他清楚地记得，每年春天的时候，妈妈总会到三花岭采回一些香椿树上的树芽，或油炸，或凉拌，又香又新鲜。既然香椿芽很好吃，树枝制作成齿木也应该不错吧？他爬上那株香椿树，砍下几根粗细正合适的枝条，截成四五寸长短，拿到河边清洗干净，依次放在了每个人的漱口杯中。

第二天早上，他们七个人在室外站成一排，嚼齿木、揩齿、刮舌清洁口腔时，突然出现了异常情况：所有的人都口腔麻木，舌头僵硬，皮肤瘙痒……

这是十分明显的中毒症状！

情况最严重的，当属朴再熙与李贞炫。不一会儿，两人的腮帮子、脖子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瘙痒难忍不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更令他们忐忑不安的是，万一这些红斑像天花那样在人的脸上留下斑斑点点的麻子，两位如花似玉、风华正茂的美少年就算是彻底毁了！尤其是俊秀儒雅的李贞炫，十分爱惜自己容貌，当他从铜镜中看到自己长满红斑的脸庞后，自杀的心都有了！当然，自杀之前，他先要抓住那个下毒的人，将其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

很快，花郎道的专职医生——一位博学的僧人查到了原因：生漆过敏。原来他们早上用的齿木，是由漆树枝条制作的。顺藤摸瓜，他们很快就发现了罪魁祸首——金乔觉。若不是金圣洙与其他郎徒拦着，他早已被那五个受尽过敏折磨的人撕成了碎片。

那位精通医药的僧人十分客观地分析道：“这件事，你们不能全怪金乔觉。你们花郎道借鉴我们佛教僧团的一些生活方式，往往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比如这齿木，佛典中明确说明，漆树、毒树、舍夷、摩头树、菩提树这五种树木不能作齿木。这些戒律条文，没出过家、受过戒的人自然不知道。”

“是啊，是啊，他是好心办了错事。”金圣洙接着说，“漆树的叶子与香椿的有些相似，他还是个孩子，分辨不清，情有可原。再说，他自己不是也用了，也过敏了嘛。”

那位僧人的医术十分高明，几服草药之后，他们的过敏症状就消失了。连朴再熙、李贞炫脸上的红斑也消退得无影无踪。然而，表面已经平息了的齿木风波，在双方的心灵之间留下一道浓浓的阴影。金乔觉敏锐地察觉到，从此之后，朴再熙、昔钟赫等人对他更加仇恨，而且戒备心十足，好像他不怀好意，随时都会施展阴谋诡计一样。

唉，别说人家，连金乔觉自己都愤恨自己：要体力没有体力，要智慧没有智慧，要才能没有才能，要知识没有知识，除了给别人添麻烦，百无一用!幸好，时过不久，一头黑熊的出现替金乔觉解了围，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金城南山，有四十多座绵延起伏的崇山峻岭，沟壑幽深，林木茂密，各种野兽出没其中本来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这只黑熊出现在西南山，就有些特殊了。这里不但人口稠密，而且是新罗圣地：山脚的萝井，是新罗第一个国王朴赫居世诞生的地方；杨山斋，是安置新罗建国以前徐罗伐时期六村始祖的祭祀堂。那只黑熊肆意在神圣的萝井旁拉屎撒尿，在庄严的祭祀堂柱子上蹭痒痒，还糟蹋庄稼，伤害村民……可以说是胆大妄为，无恶不作！

临阵抗敌，浴血奋战，不惧生死，是将军之勇；进山不惧猛兽，擒虎豹，斗熊罴，是猎人之勇；入水不惧蛟龙，敢下大海击浪，敢入深潭捉鳖，是渔人之勇！作为花郎中的一员，必须兼具这三种勇猛之力。这只黑熊的出现，无疑为郎徒们提供了充分展现才智和英勇的难得机会。因此，每一位郎徒都在悄悄用心，想尽一切办法抓住或消灭黑熊。

那只黑熊敢于在居民稠密的地方出没，显然十分狡猾和大胆，不太容易对付。果然，那些雄赳赳、气昂昂出发的郎徒们，回来时一个个垂头丧气、没精打采。绝大部分人在西南山转悠了好几天，连一根熊毛都没看到，而那几个与黑熊打过照面的人，不但没打死黑熊，反而被它咬伤、抓伤，总之都伤痕累累。

直到这时，原来一直像是对猎熊之事不感兴趣的昔钟赫才微微一笑，背起弓箭、挎着长刀出发了。他婉拒了金圣洙为他安排几位助手的提议，也回绝了好朋友朴再熙的自告奋勇。他说，人多了黑熊容易察觉而逃，而且一群人就算能猎到黑熊，也不太仗义。总而言之，他要一个人去挑战那头狡猾、残忍、凶猛的野兽。

他一去三天没有消息。

第四天，他和黑熊一块回来了，都是被人抬回来的。区别是：黑熊完全断了气，他还有半口气。所以黑熊成了狗熊，他成了英雄。

斩杀了黑熊的昔钟赫左臂骨折，是被临死前的黑熊一掌拍断的。

原来，昔钟赫连续追踪了三天，才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山谷之中找到那黑熊。黑熊皮糙肉厚，很难一箭毙命，所以他先一箭射向它的眼睛。瞎了一只眼的黑熊更加疯狂，瞬间就扑到了跟前。他双手握刀，迎着黑熊劈了下去——黑熊胸膛被利刃斩裂的同时，熊爪也狠狠扫在了他的左胳膊上……

好霸道的一刀，黑熊厚厚的毛皮、坚硬的胸骨被齐刷刷地斩裂开来；好凌厉的一刀，快似闪电的刀锋不但劈开黑熊的胸膛、划破了它的心脏，向下的余势还剖开了它的腹腔，露出了所有的内脏。

此情此景，怎不叫人敬佩得五体投地！前来探望的郎徒来了一批又一批，昔钟赫的故事就讲了一遍又一遍。

昔钟赫成为人们崇拜的英雄，自然是他们整个小组的光荣。金乔觉就忙前忙后，为前来探视英雄的郎徒们端茶倒水，搬椅子，递凳子，忙得不亦乐乎。他看到昔钟赫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就精心调制了一杯蜜水端了过去。或许是昔钟赫说得太投入了，或许是真渴了，他接过杯子想都没想就喝了一大口。甜甜的蜜水使得他转头瞥了金乔觉一眼，右眼下眼皮神经质地抽动了几次。他略一沉吟，随即说道：“我听说熊胆是一种珍贵的药材。金乔觉，请你给我取出来。”

话尚未说完，昔钟赫已经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手捏着锋利的刀尖，将刀把递到了金乔觉手里。在众多外组郎徒面前，金乔觉实在难以推辞。就在他不知所措之时，他已经稀里糊涂地被围观的郎徒簇拥到了死熊跟前。

这是他第一次与这只失去了生命的生灵面对面。黑熊的一只眼睛已经被箭射穿，人们拔箭时连那只眼球也带了出来，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黑窟窿。而它的另一只眼睛依然瞪视着，似乎依然流露着惊慌、恐惧、无助的目光。它的胸膛与腹腔被硬生生地劈开之后，花花绿绿的肠子全部流到了体外。有热心人用木棍撑开了它的肚皮，并为金乔觉准确指出了熊胆的位置。

奇怪的是，金乔觉呆呆站立着，久久没有动手。这时，人们才发现，他脸色煞白，头冒虚汗，全身战栗。尤其是他拿刀的右手，不停地抽搐颤抖。更意想不到的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居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而且呕吐不止，直到吐出绿色的胆汁。

唉，这没出息的家伙，没摘下熊胆，却被死熊吓破了胆，真是丢人现眼。从此，金乔觉摘熊胆的事，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自然，他本人也成了一个笑料，为所有的郎徒所鄙视——这样的胆小鬼，如何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奋勇杀敌？

事后，连金乔觉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因为害怕而痛哭流涕，全身打战也不是因为恐惧，更没有被死熊吓破胆。他只是对那种血淋淋的场面发自内心地厌恶，对一个鲜活生命被轻易剥夺而感到悲哀。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讲不清，说不明，似乎与生俱来的、毫无缘由的悲悯。悲悯死去的黑熊，悲悯受伤的同伴，悲悯以相互战胜对方为乐趣的生灵们……

真正让金乔觉感到害怕，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是那次为朴再熙当箭靶子。

没完没了的羞辱

新罗中央花郎道，常年规模保持在千人以上，一个花郎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指导、教授这么多郎徒的。同时，也是为了平衡各大门阀、各种势力的关系，所以中央花郎道共有三位花郎。也就是在一个大框架内，分别由三位花郎带领第一、第二、第三花郎道。自然而然，这就形成了一种竞争关系，三方之间经常举行各种竞赛。自从昔钟赫单枪匹马斩杀为非作歹的黑熊后，为他们第一花郎道争得了莫大的荣光，其他两支自然不服。不久，在这两支的提议下，三方举行了一场射箭比赛。

昔钟赫能够在几十步之外一箭射中黑熊的眼睛，箭法可谓神乎其神，其他两支岂不是自找没趣？其实，每一个人心里都很明白，能射中活熊的眼睛依靠的是运气，而不是技巧。再说，就算昔钟赫真的有百步穿杨的本领，他手臂骨折也无法上场。也就是说，比赛尚未开始，他们已经隐隐占了上风。

不过，他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地方——昔钟赫的箭法虽然不错，但第一花郎道真正的神射手是朴再熙。他的箭法百发百中，从不落空，指到哪里就能射到哪里。

果不其然，无论是原地立射，还是骑在飞驰的马上射，朴再熙箭箭命中靶心。那两个郎徒依然不服，声称靶子是死的，而战场上面对的是活生生的敌人，平时能射中靶子，不见得能在战场上射杀敌人。就像他的同伴金乔觉一样，表面上人模人样的，却胆小如鼠，连一只死熊都会害怕。

朴再熙身材高大，性格爽朗豪迈，何曾受过这等气？可是，金乔觉这个窝囊废被死熊吓破胆，是人人共知的事实，真是一粒老鼠屎，臭了满锅汤！朴再熙火自心头起，怒从胆边生，三步两步走到观看比赛的队伍中，一把将金乔觉揪了出来，提到场地中央，对那两个选手说道：“好，咱们来一场特殊比赛。让一个人头顶苹果当靶子，看看你们敢不敢射，能不能射中！”

在几十步之外，射一个大活人头顶上的一只小苹果，考验的不仅仅是箭法，更是射箭之人的胆气与心理素质。试想，只要向下偏半寸，就会射穿人的头颅，那人就会一命呜呼，丧生在你的箭下！

那两个选手疑惑地看了金乔觉一眼，不解地问朴再熙：“你，就让他为你顶苹果？”没想到，朴再熙居然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种比赛，起决定性因素的不是弓箭手，而是这个头顶苹果的人。只要他有一丝丝胆怯，只要他下意识地稍微挪动一丁点地方，哪怕你瞄得再准，也必然会脱靶射空。可是，朴再熙为什么偏偏要选胆小鬼金乔觉呢？是不是被气糊涂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和明镜似的。他之所以选定金乔觉，自有他独特的道理：如果那个顶苹果的人是自己的亲朋好友，弓箭手一定会为他面临的危险处境而担忧，心境不可避免地会被情感扰乱，因而当利箭射出的刹那手会不自觉地抬高一点点，于是很可能会射空。而如果是金乔觉，朴再熙对他恨之入骨，自然不会为他的生死而动心。同时，充当靶托的人面临生死的考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弓箭手的箭法百分之百信任，会下意识地躲避一下。金乔觉胆小如鼠，当箭头射来时一定会缩脖子躲避的，所以弓箭手只要专心致志就好，压根不用考虑他的安危。

比赛过程与朴再熙想象得一模一样，那两位选手都脱了靶。而当金乔觉站在靶台上时，也正如朴再熙想到的那样：嘴唇哆嗦，手指痉挛，腿脚颤抖。若不是后背紧紧靠着一块木板，他一定会瘫软在地。

金乔觉真的恐惧到了极点，有生以来，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他的腋下冷汗淋漓，流到两肋上，冰得他直打寒战。若不是亲自经历，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人的身体内居然能分泌出比冰还要冷的汗水！他也很想表现得英勇一些，但那种不可抑制的惊骇，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在他身体内窜来窜去，令他浑身战栗不止。朴再熙几次放到他头上的苹果，都被抖落下来。

朴再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极为厌恶、极为轻蔑地说道：“你若还是个男人就站直了，别趴下。”

朴再熙看到金乔觉依然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就拿来一块白色的画石，在苹果透射到木板上的相应位置画了一个圆圆的标志。这清楚地表明，一会儿只要他将箭准确地射到这个标志内，不管有没有命中苹果，都不是他的错，一定是金乔觉被吓得挪动了位置，或者抖落了苹果。

这个白色的小标志，就像一个绞索，似乎要永远将金乔觉绞杀在耻辱柱上。到此时，人们关注的焦点已不再是朴再熙的箭法，而是金乔觉究竟会胆怯到什么程度。试想，一只死熊都能骇破他的苦胆，一会儿弓弦响起、利箭飞出的刹那，还不吓得他屁滚尿流，甚至魂飞魄散，晕倒在地！

或许，朴再熙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金乔觉当众出丑。朴再熙从容地搭上长箭，缓缓拉开弓弦，并没有反复瞄准就射了出去——

那支利箭带着疾风，发出尖利的呼啸，向金乔觉的头顶飞去……

佛陀告诉金乔觉：忍

乌云锁长空，长风生大野。黑云以山崩之势压了下来，狂风恰似千百万头怪兽猛扑过来！地动山摇，鬼哭狼嚎，天地即将毁灭……

“咔——”一声霹雳，撕开浓重的乌云；“刷——”一道电光从云隙中射出，直奔自己的脑门……

金乔觉打了一个寒战，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位年轻僧人坐在床边，正在为自己敷湿毛巾。那僧人微微一笑，说：“醒啦？你这一觉，足足睡了两天。”

直到这时，金乔觉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两天两夜。

不过，他并不是被吓昏的。那天，在校场上，他没有昏倒，没有尿裤子，没有缩脖子，没有移动位置，所以朴再熙准确无误地射中了那个苹果。他是从校场回来之后才病倒的——高烧不退。甚至，他这场病也不是因为受惊过度，而是失望至极，病由心生。那天，当他看到朴再熙画那个白色圆圈时，心尖一阵阵抽搐、一阵阵刺痛。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会冷漠到这种程度？而四周那些期望、等待他出丑的眼神，更是令他感到发自灵魂的寒战：是什么东西，将人的心灵扭曲到这种地步？他陷入了不可自拔的绝望之中……

“来，认识一下。”那年轻僧人自我介绍说，“贫僧‘无相’，也算是郎徒。”

金乔觉一机灵，天哪，他就是无相师！

在花郎道之中，有一些特殊的成员——佛教僧人郎徒。他们与一般郎徒的区别在于，年龄稍大，而且都是一些佛学造诣深厚、具有相当身份、号召力与影响力都不同凡响的年轻高僧。僧侣郎徒的作用，是以僧人非凡的气度和品格发挥其顾问作用，并成为郎徒们的模范。为了对他们表示尊重，一般都在他们的法号之后加上“法师”或“禅师”二字。久而久之，就简化成了“师”。比如无相是禅师，一般郎徒都尊称他为“无相师”。

无相不仅是郎徒中著名的年轻高僧，他还是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无相出身新罗王族，与金乔觉的血缘关系比金圣洙还要近。他曾经是一位杰出的花郎，现在中央花郎道的所有郎徒，都曾是他的下属弟子。然而，就在他即将成为国仙并进而成为国家栋梁的时候，却抛弃一切名利地位，到城南的郡南寺剃度落发，出家当了和尚。于是，前任花郎变成了今日的无相。

金乔觉坐起来，好奇地端详着无相的光头。无相摸摸自己的头顶，说道：“怎么，看清楚了没有？我的光头上趴了几只虱子？”

一句玩笑话，拉近了僧俗二人的距离。于是金乔觉笑着问：“无相师，您怎么来啦？”

无相说道：“听说我俗家的侄子现在有出息了，成了英雄，过来瞻仰瞻仰。”

金乔觉笑不出来了，低下头，没精打采地说：“英雄是人家朴再熙，我不过是人家的靶托。”

“在我看来，你那个靶托比射箭的人重要。你们之所以能够最后取胜，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朴再熙的高明箭法，而是你的牺牲精神与坚强毅力。”

金乔觉听无相这样说，心里马上亮堂了许多。不过，他还是叹了一口气：“唉，我再怎么努力、怎么牺牲，也无法取悦他们。天晓得为什么，他们总把我当成敌人对待。”

“这首先要从你自己身上找原因。”

“我？我原先并不认识他们，没和他们打过任何交道，如何招惹了他们？”

无相提醒道：“你想一想，刚认识他们的时候，是不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金乔觉不得不点了点头。

无相说：“花郎道尊重众议，忌权术、虚伪、欺瞒，严禁阴谋和私斗。你之前没有以诚待人，犯下了大忌，人家自然也不会与你真心相见。”

金乔觉说：“我之所以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是因为有难言之隐，并非故意欺瞒他们。而且……”

“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当今国王的儿子，身份尤为特殊。你神神秘秘地突然出现在花郎道，像间谍一样潜伏在大家身边，自然让人不舒服。”

“可是，我并没有特殊目的，更不会搞什么阴谋诡计。而他们却像防贼一样戒备我。”

“你加入花郎道，自己也许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但不代表其他人没有。比如你的父亲。”无相意味深长地说，“而且，凑巧发生了漆树齿木风波，你就是跳进大海也洗不清了。”

一想到曾导致同伴过敏，金乔觉至今仍很惭愧。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对无相说：“可是，无相师，同样一个我，同样是漆树过敏，为什么金圣洙大哥与他们五个人态度截然不同？他们总是故意刁难我，想方设法让我难堪，甚至直接伤害我，而金圣洙大哥却尽全力维护我、保护我，就算我有错，他也会替我开脱。”

无相一笑，说：“金圣洙天生就是一个心地善良、悲天悯人、品德高尚的人，他是我最看好的下一代花郎。再说，他与你有血缘关系，自然更亲近一些。但其他五个人就不一样了。你想想，他们都姓什么？”

经无相师提醒，金乔觉这才想起了新罗早期的历史。

新罗早期以朴、昔、金三大姓为尊，三姓互为通婚，推强者为王。而金姓通过婚姻不断提高权势，终于在公元356年，金氏家族的奈勿尼师今继位后，开始世袭君主，结束了新罗三大家族轮流掌权的局面。为了防止外姓通过婚姻威胁金姓的王权，也为了维护血统的纯正，金姓实行罕见的内婚制，即姑、姨、舅表亲之间进行婚姻。甚至，姑姑嫁给亲侄子、亲叔叔娶侄女的事情也屡见不鲜。

金乔觉低语道：“难怪他们对我有一种天生的敌意呢。”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是替金氏祖先还债。”

“这种债，又不是钱财，如何还？”

“用你的真心。”无相神色庄重地说道，“若想得到别人的真心，必须拿出自己的真心。同样，以往的裂痕，只能用真情实意、真诚宽容去消弭。”

金乔觉挠挠头，为难地说：“可是，他们不相信我，认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欺骗他们。”

“我已经说过了，你若想让别人相信你，首先你就必须信任他人。信任是相互的，并且必须建立在心灵互通、心心相印的基础上。”无相话锋一转，问道，“那天，面对朴再熙射出的利箭，你害怕不害怕？”

“怕，怕极了。”金乔觉实话实说道。

“在那种情况下，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会害怕的。可是，为什么你没有躲避，甚至连脖子都没有缩一缩？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克服了害怕心理？”

“因为我相信朴再熙的箭法。说实话，我十分羡慕他那百步穿杨的本领。我曾经多次见识过他在夜间练习射灯火，几乎是百发百中。你想，苹果可是比灯火大多了，只要我不乱动，他能心平气和地射击，我就不会有危险。另外，我也很期望朴再熙获胜，他是代表我们这个团体的，所以……”

无相轻轻地拍了拍金乔觉的脸蛋，高兴地说：“你看，这就是信任的结果。而你对朴再熙箭法的信任，是建立在亲眼所见、多次验证的基础上。因而，你若想取得别人的信任，也要少说多做。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真诚。”

临走前，无相给金乔觉留下了一本汉字佛经——《大方便佛报恩经》。他指着其中做了记号的第三卷说：“乔觉，你好好体会体会这个故事。”

这是一则“佛本生”故事——佛祖释迦牟尼成道之前，往世前生所发生的事。

在毗婆尸佛的时候，婆罗奈国的国王宽厚贤能，很受国人爱戴。可是美中不足的是，国王始终没有子女，没有继承人。国王与王后经过十二年坚持不懈的祈祷，王后终于有孕在身，并顺利生下一个男婴，取名为“忍辱”。小王子不但长得相貌周正，而且生性和悦，心地也十分善良。人们都说，他长大之后一定能继承国王的衣钵，成为名垂青史的一代贤王。

忍辱太子渐渐长大，正像人们期盼的那样，仁爱慈悲，乐于助人，尤其是对普通百姓关爱有加。当时，婆罗奈国有一个奸臣，一直在窥视、觊觎王位，总想除掉太子。这时，国王突然患了一种怪病，国内所有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因为无药可医，国王的病越来越重，危在旦夕。

忍辱太子出面召集朝廷群臣说：“父王的病情非常危险，我们应该想尽一切办法挽救他的生命。你们都是富有智慧、经验的人，有何高见，请知无不言。”

然而，国王的病太奇特了，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群臣都没有什么好办法。那位奸臣有意无意地说：“这种怪病，恐怕不是人间普普通通的药草所能治愈的，必须得有独特的灵丹妙药，才能拯救国王的生命，否则……”

太子急忙问道：“是什么奇妙的药呢？”

奸臣回答说：“是无嗔之人的眼睛和骨髓，如果能得到这两味药，国王的病必然会痊愈的。可是，世界上哪里有无嗔之人呢？就算能找到，谁又肯献出自己的眼睛与骨髓呢？”

太子听后，若有所思，心中自语道：“我好像就是这样的无嗔之人。”他立即回到后宫，向母亲告别，然后对所有的大臣宣布说：“父王之病，危在旦夕。可是，我们的国家需要他统领，全国的百姓也都不能失去他。因而，我要贡献自己，使父王得以康复。”说完，忍辱太子便叫来一位心狠手辣的人，命他将自己的身骨砸碎，取出骨髓，并剜取双眼，用来给国王治病。

人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忍辱太子真的会舍身救父，都被他惊天地、泣鬼神的行为所感动。更神奇的是，那奸臣为了置太子于死地而杜撰出来的，用太子眼睛、骨髓调制的“灵丹妙药”，居然真的有奇效，国王服后，怪病即刻痊愈了！

忍辱太子因为伤情过重而去世了。为了纪念他，国王以及全国人民用异常珍贵、恒久不朽的牛头旃檀木建筑了一座阁楼，将忍辱太子的尸体保护起来，并将他被捣碎的遗骨分别放在七座宝塔中，供人永久瞻仰。

而忍辱太子其实就是佛祖的前世。尽管金乔觉很难完全理解忍辱太子的所作所为，但他与那时所有的新罗人一样崇敬佛法，因而开始效仿佛陀的忍辱负重。

受侮辱而不嗔，就是忍辱修行

花郎道是新罗最精锐的禁卫军，郎徒们个个武功高强，身怀绝技。为了让金乔觉尽快融入团体，成为合格的战士，金圣洙为他制订了一个完善的训练计划，发动全组每一个人来帮助他，传授给他一些作战本领。没想到，金圣洙的好心好意，却成了金乔觉的炼狱！

他们这一组人马，除了金乔觉，都是中央花郎道的精英。多才多艺的金圣洙自不必说，朴再熙的箭技神乎其神，百发百中；昔钟赫的开山刀法风雷电闪，神鬼皆惊；崔正勋不但力大无穷，而且练成了跆跟绝技，徒手搏击，无人能敌；薛明哲的一杆长枪耍得翻江倒海，神出鬼没；出身于剑道世家的李贞炫看似文质彬彬，其剑术却轻灵精妙，快逾电光。

除了朴再熙，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用自己最擅长的武艺来“训练”金乔觉，也就是让金乔觉用他们最拿手的方式与他们交手、格斗。这样一来，根基天生就差、武功本来就弱的金乔觉，无疑像是先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再与常山赵子龙比枪法，还要与猛张飞拳头对拳头……其悲惨下场，可想而知。

在半年多的时间里，金乔觉往往是旧创未愈，又添新伤，无数次昏死过去。他就这样挺了过来，居然没有逃跑回家，也没有退却求饶。尽管头一天晚上因浑身伤痛而辗转反侧时，他心里也曾动摇过，但天一亮，他又会生龙活虎地出现在校场。

幸运的是，德高望重的金圣洙一直是他的保护神，所以那几个人尽管恨他，却不敢将他伤得太重。还有，自从那次头顶苹果当过靶托，朴再熙虽然依旧不待见他，不搭理他，但再也没有故意刁难过他，更不会刻意找茬整治他，他也就少吃了一点苦头。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经过六七个月的剧烈对抗摔打，金乔觉身体强壮了很多，身手越来越灵活，抗击打能力更是日新月异，挂彩的次数越来越少。或许是因为难以伤害到他的肉体，他们就变本加厉地讽刺他，挖苦他，嘲笑他，肆意蹂躏、打击他的自尊心。尤其是李贞炫，因为金乔觉曾使他中毒过敏，差点毁容，所以他对金乔觉恨之入骨，总是借机报复。

李贞炫的剑法轻灵飘忽，捉摸不定，就像一条潜伏在阴洞里的毒蛇，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出击，伤人于无形之中。因而，与之对练时，金乔觉总是提心吊胆、神经紧绷，真是苦不堪言。久而久之，金乔觉的神经被他逼迫得异常敏感起来，像是条件反射，又像是直觉反应，每当李贞炫突然发难之时，他总能下意识地躲避。数次落空之后，李贞炫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于是改变策略，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招式戏耍金乔觉。

如此一来，认真严肃的训练场俨然成了马戏团。被人当猴耍的，当然是金乔觉。李贞炫神出鬼没的剑尖，一会儿直指他的腿裆，一会儿划向他的前胸，或者轻佻地在他眼前挽剑花，或者羞辱性地拍击他的屁股……金乔觉被其花样百出的招数戏弄得团团转，又羞又怒却又无可奈何，难堪到了极点。

三五个回合后，金乔觉终于被激怒了。士可杀，不可辱。他脸色涨红，眼睛喷火，开始不顾一切地奋力反击：手中长剑猛然撞开李贞炫挑逗性的剑锋，直取其咽喉要害。

极度的愤怒激发出了极大的潜力，金乔觉的功力陡然之间提高了很多，剑招凶狠而又凌厉。或许是金乔觉的反击来得太突然，完全出乎李贞炫的预料，仓促之间只能疲于招架，节节后退。

一时间，主客易位。本来处处被动的金乔觉放手一搏，居然能咸鱼翻身。而李贞炫因为精神准备不足，在这种拼命三郎打法的逼迫下慌手慌脚，很是有些狼狈。然而，两人之间的武功实力毕竟有巨大的差距，金乔觉的三板斧过后，李贞炫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校场态势也随之发生改变，主动权再次回到了李贞炫手里。

金乔觉作战经验不足，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不利地位，依然在莽莽撞撞地进攻。他的无理打法，也激起了李贞炫的心头怒火，真的将金乔觉当成了战场上的敌人。李贞炫使出浑身解数，拿出最强的本领，全力投入拼杀之中。

仇人相对，剑锋相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两个人打急了，都杀红了眼，招招都是狠招，招招都是杀招。但是，金乔觉只攻不守，门户大开，无疑是在自杀！果然，几个照面之后，李贞炫用“卸”字诀绞飞了金乔觉手里的长剑，而自己的利剑顺势向他的咽喉刺去——

一刹那，所有在校场观摩的人都吓傻了。金乔觉更是愣在了当场，不知道躲藏，不知道逃跑，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寒光凛凛的剑锋直奔自己的脖子而来……

“当啷啷……”

就在大家都认为金乔觉在劫难逃，必然要血溅当场、一命呜呼之时，一道锃亮的电光射向了李贞炫的剑尖，强劲的撞击力迫使剑刺的方向发生了改变，擦着金乔觉的衣领掠了过去。

是金圣洙，只有金圣洙才有这高强的飞镖本领，也唯有金圣洙随时随地关注着金乔觉，能够在那千钧一发之时出手相救。

第二天，金乔觉失踪了，花郎营地、家里都没有他的身影。金圣洙他们把金城大大小小的酒肆、旅馆都找遍了，也没发现他的行踪。

任何人都没想到，年纪轻轻的他跑到寺院，跑到无相禅师出家的郡南寺去了。

郡南寺位于金城城南，离金乔觉的家不远。本来，他计划回家，不当郎徒了。是啊，与其整天在花郎道受气，还不如回到家里，守着妈妈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可是，当他爬上三花岭，看到自己家的院落，看到了房顶上的炊烟，并且似乎闻到了妈妈精心烹饪的饭菜的清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钟声——郡南寺的晚钟。

“当，当，当——”

那钟声平和、舒缓，徐徐在原野里飘荡着。不知为什么，金乔觉感到这钟声很熟悉、很亲切，就像妈妈的呼唤，呼唤着迷途的孩子归来。于是，他改变方向，走向郡南寺，来到了无相禅师的寮房。

当时，中国禅宗刚刚传入新罗不久，郡南寺是少有的禅寺之一。禅僧的寮房，比郎徒们的房间还要简单，一个蒲团，一个禅床，一个行囊，就是全部的家当。

金乔觉一见无相禅师，就开始大倒苦水。无相禅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倾听，直到金乔觉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他才没头没脑地说：“你呀，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应该感谢苍天给你安排了这么好的机缘，你应该诚心诚意地感谢李贞炫他们。”

“什么？我在花郎道的遭遇是难得的福气？我还要感激那些伤害我、折磨我、侮辱我的家伙们？”惊诧万分的金乔觉把嘴张成了大大的“〇”型。

无相禅师神态十分郑重地说：“他们不但是你人生旅途中的良师益友，而且很可能是你的救命恩人！”

金乔觉简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了：是我听错了，还是年仅25岁的无相禅师老糊涂了？无相禅师我行我素地继续说道：“在整个中央花郎道，没有人比你更幸运的了。”

金乔觉从床上跳了下来，冲着无相禅师合十鞠躬说：“求求你，无相禅师，你若再这样歪着嘴说话，我就彻底崩溃了。”

无相禅师笑道：“那好，我来问你，如果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拿手本领以最快的速度、用最短的时间传授给你，那他是不是你最好的老师？”

见金乔觉点了点头，无相禅师又说：“那么，昔钟赫他们几个，不是都将自己的绝技传授给你了吗？并且不厌其烦地陪着你练习。”

金乔觉一撇嘴，说道：“他们那样做，是不怀好意，是为了找借口修理我、祸害我。您看，您看，这些都是他们留给我的记号。”他撸起袖子，挽起裤腿，露出累累伤痕。

无相禅师说：“可是，他们并没有真正将你当敌人对待。不然的话，以他们的身手，你就是像小猫一样有九条命，也活不到今天。”

“那是因为有金圣洙大哥一直在保护着我，他们不敢太放肆。”

“可是，你想过没有，安排他们帮助你训练的也是金圣洙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金乔觉也想过很多次，一直没有想明白。无相禅师看他一脸的茫然，又说：“你知道，花郎道是国家的精英武装，随时准备上战场厮杀。如果你刚刚加入花郎道，就遇到了多事之秋，结果会怎样？”

金乔觉慷慨激昂地说道：“花郎道的价值观念，就是为国家和民族而生，为道义和理想而死。我金乔觉绝对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甘愿为新罗献出生命。”

“越是不畏惧死亡的人，越不肯轻易放弃生命。你那时身体单薄柔弱，手无缚鸡之力，遇到战事，岂不是白白送死？所以，将你尽快打造成合格的郎徒，是对你最大的保护。用我们佛家的话说，恶因缘也是好因缘。也就是说，哪怕是最糟糕的事情，也有积极的意义，也有可利用的一面。关键在于心窍通透，思维灵动，善于发现。聪慧的金圣洙就是巧妙利用那几个人对你的误会，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了多种绝技。将来遇到战事，昔钟赫他们传授给你的武技，他们与你对练的经验以及你的抗击打能力，不但能让你建功立业、改变命运，而且肯定能在危急关头救你的小命！所以，你应该对他们心存感激，将来记得报答他们的恩情。”

若是从这个角度来看，的确有一定的道理。不过，金乔觉仍然感到很委屈，咕咕哝哝地说道：“如果仅仅是吃一些皮肉苦，我能忍受。可他们总是找一切机会侮辱我的人格，伤害我的自尊……”

金乔觉尚未说完，无相禅师就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小小年纪，鬼心眼倒是不小。”

“小孩也要脸面，也有自尊嘛。而且，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好，就算你是大人。但是，大人更应该全面地看问题。若从我们佛门来看，忍辱为菩萨所必须修行的德目，乃六波罗蜜之一。‘波罗蜜’你知道吗？就是到彼岸，也就是实现理想。佛教特别重视忍辱，要求修行人忍受一切屈辱，而且必须做到不愤怒、不结怨、不心怀恶意。”

金乔觉不以为然地说：“我又不是出家人。”

“只要你接触社会，每一个人都必须学会忍辱。”说着，无相禅师从行囊中掏出一本佛经，“这本《佛说仁王般若波罗蜜经》，是释迦牟尼佛为国王安邦护国而说的，是入世之经，专门讲修忍的。入世，必须先修忍。只有修忍，才能扩展人的肚量，磨砺人的心性。因此，他们讽刺你、挖苦你，也是在帮助你。帮助你修炼心性，锻炼你的忍耐力。”

无相禅师看到金乔觉意欲插话，便摇摇手说：“你先听我说完。我不知道你是怎样理解英雄的。有人说，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可是，我认为这远远不够。真正的英雄，不但要有冲上云霄之志、气吞山河之势，而且还必须具备腹藏九州之量、包纳四海之心。”

无相禅师后面的几句话，令金乔觉心潮澎湃。的确，小肚鸡肠之人，永远不会成为英雄。无相禅师接着开导他说：“乔觉，我看得出来，你人虽小，心气不小。可是你若想有所作为，成就大事业，必须学会忍，忍一切难忍之事。也就是受他人的侮辱而不生嗔恨心，自己遭受苦难而不灰心。只要你将自己的心安住在真理上，不为其他人的寻衅、挑逗所动，你的心灵与人格都会得到升华。”

“唉——”金乔觉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不忍也得忍啊。他们人多势众，我一个都打不过，只能一忍再忍，不忍也得忍。”

无相禅师严肃地说：“所谓忍辱，不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形之下强行忍受，而是欺负你的人、侮辱你的人什么都不及你，你有足够的力量制服他，依然要宽容、忍耐，不与之计较。”

“那不太便宜那些故意欺负人的坏蛋了？”

无相禅师一笑，给金乔觉讲了一个佛经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片旷野，广阔无垠，浮云流水，草嫩花美。这里世代繁衍着一个水牛家族，它们饥食嫩草，渴饮清泉，悠然度日，很是安乐。

每天一早，雄壮魁伟的牛王昂首阔步地走在牛群最前面。它性情温和，却不失威风凛凛的王者风度。一日，原野里跑来一只猕猴。它看到水牛们活得如此自由自在，心生嫉妒，于是便抓起泥土石块朝牛群投掷挑衅。牛王在前面，首先挨了几下打。但它只是怜悯地看了猕猴一眼，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后面的牛见牛王如此，也纷纷效仿，默默承受着飞来的沙石土块，不与猴子计较，继续前进。

猕猴见状，以为水牛们都害怕它，不敢惹它，气焰更加嚣张。它远远瞥见一只贪玩的小牛犊落在队伍后面，正在急急忙忙地追来，便又抓了砂石迎上去，一边嘶吼，一边用力朝小牛犊扔去。小牛犊无辜被打，不由得心头火起。然而，正当它要去教训那泼猴时，忽然听到牛王急切地叫了一声。同时，它看见牛王转过身来，正盯着自己。那目光恰似无声的命令，小牛犊跺跺脚，压下怒火，转身跑回了牛群。

猕猴很得意，一边向远去的牛群扔石头，一边大声吼叫。

牛群过去不久，路上又来了几位婆罗门。猕猴觉得连高大粗壮的牛王以及整个牛群都不敢惹它，自然更不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于是，它故伎重演，抓起砂石向他们扔去。

众人先是大吃一惊，等看清是一只猴子撒野作怪，不由得怒火中烧。大家一拥而上，将猕猴捉住并捆了起来。这时，猕猴才感到害怕，不住声地吱吱求饶。可人们平白无故地被一个猴子戏弄，气不打一处来，不由分说，你一拳我一脚，猕猴登时一命呜呼了。

连败三位花郎，一战成名

他像是腾云驾雾一样飘飘悠悠来到了一座奇秀的大山。这里山脉连绵，峰峦挺拔，怪石嶙峋，草木茂盛。高耸的断崖之上，飞瀑千尺；幽深的沟壑之中，溪流汩汩。彩云如带，缭绕峰巅，微风习习，清凉山谷；群山怀抱，盆地肥沃，缓坡宜茶，平川宜粮，可谓一方难得的世外桃源。

他登上峰顶，满目青山排列开来，势如插屏，无边无际，苍茫于天穹之下。他站在山巅，一种顶天立地的豪迈之感油然而生。渐渐地，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飘，越来越空灵，仿佛就要羽化而登仙……

“乔觉，乔觉。”

乔觉是谁？谁是乔觉？他恍兮惚兮，想了半天，也没想起乔觉是谁，更不知道自己心在何处、身在何方。

“乔觉，该起床了。”

是妈妈。妈妈真真切切的叫声，将金乔觉从缥缥缈缈的仙界拉回到了实实在在的人间。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夜从弥勒谷回到了三花岭之下的家中，睡在小时候的床上，还做了一个梦，一个有关大山的梦。这梦中的大山远比金城所有的山都要高大雄伟、俊秀挺拔，江河也更加宽阔、壮丽。

金乔觉似乎是怕那美妙的梦境消失得无影无踪，久久也不愿意睁开眼睛。

“哥哥，你已经16岁了，还睡懒觉？”弟弟金守忠推门走了进来，“你今天不是要参加花郎试炼吗？为什么还赖在床上？你是不是害怕了？”

一听到“花郎试炼”，金乔觉立即从床上弹了起来。转眼，他已在中央花郎道待了两年，两年的郎徒岁月，将他塑造成一个身材高大、体质强健的青年，比起一直在国学习文、身子骨又瘦又小的弟弟，他俨然成了当家做主、顶门立户的男子汉。

金乔觉在享用了妈妈精心烹制的饭食之后，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雄赳赳气昂昂、信心百倍地走出家门，去参加花郎试炼。

平常十分寂静的南山，今天各条山路上都有不少行人，而所有的人渐渐都汇集到一个地方——弥勒谷。三年一度的花郎试炼将在那里举行，金城内的各界人物纷纷前来观礼。

所谓“花郎试炼”，乃花郎打擂，也就是地方花郎向中央花郎挑战。如果来自各州郡的花郎能在今天的擂台上击败中央花郎，就会被礼请为中央花郎。一百年前，新罗历史上最伟大的英雄金庾信，就是凭着出神入化的剑术，15岁时从地方花郎跃为中央花郎，三年后晋升为国仙，进而再到上将军、大角干。

金乔觉登上一道山岭，中央花郎道的大校场赫然出现在眼前。望着那片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的地方，他百感交集，心里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他的汗水，也浇灌着他的鲜血与热泪；场地边的每块岩石，都见证过他的屈辱，他的挣扎，他的坚持，他的欢欣。一年多前，自从聆听过无相禅师的教导，他开始慢慢转变心态，像佛门中人那样修行忍辱。面对往日的“仇敌”——朴再熙、昔钟赫、崔正勋、薛明哲、李贞炫，他努力强迫自己从内心深处消除对他们的厌恶，把他们真正当成伙伴来接受，当成老师来尊重。说来也怪，他的心态变了，看问题的角度也就转换了，原来朴再熙他们并非十恶不赦的坏蛋，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反而都是特点突出的杰出人才。再后来，向他们学习武功时，他真的生出了一种感恩的心，发自内心地感激人家。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不再将他们当敌人，从心里消除了仇恨与敌意，朴再熙他们居然能察觉到，态度也渐渐发生了变化，不再与之对立。随着时间的延续，他们也不再提防他，而是原谅了他的过失，并慢慢接纳了他。到如今，金乔觉与他们虽称不上是交情深厚的朋友，但也算得上合作默契的伙伴。尤其是在校场上，各种战术配合得天衣无缝。

俗话说：“严师出高徒。”金乔觉在六大高手的共同打造下，武功进步神速，不但熟练掌握了他们各自的独门绝技，而且他还在私下里悄悄摸索，将几种功夫融合，形成了一套自己风格的功夫。不过，他总觉得自己的探索尚不成熟，所以从未公开展示过。

金乔觉找到同伴，朴再熙他们已经在等他了。原来，他们预先得到了一个情报：今天正式打擂的四个州郡的地方花郎预先计划好了，都要向新的中央花郎金圣洙挑战！一则，他们认为金圣洙刚刚被推举为花郎，是中央三个花郎中最弱的一个；二来，他们采用车轮大战，前面两三个人消耗金圣洙的体力、功力，并摸清其底细，起码能确保最后一位地方花郎战而胜之。

朴再熙介绍完情况之后，说道：“圣洙郎原来是我们的头，又是我们现在的花郎，我们必须要想方设法地维护他。”

薛明哲略微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不用担心，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朴再熙微微一笑，与他击掌说：“你我所见相同。他们用车轮战对付金圣洙，我们几个人也可以先替金圣洙出场。就算我们不能全部战胜他们，起码能挫其锐气，给圣洙郎提供一个公平较量的机会。”

昔钟赫一拍胸脯：“我来打头阵。为维护咱们这个团体的声誉，我一定全力以赴！”

李贞炫冲他摇摇头说：“对方的底细咱们不清楚，所以咱们也必须要有一定的策略。你现在是咱们的二号主力，不能过早暴露实力。还是我最先上场。”

薛明哲接过话说：“那我就是第二个，朴再熙大哥最后压阵。”

朴再熙道：“谢谢弟兄们的信任。不过，咱们也得根据场上对手的情况，灵活机动地调整出场顺序。”

金乔觉见大家没有安排他，问道：“我呢？我什么时候上？”

朴再熙说：“乔觉小弟，你年岁太小，习武的时间较短，经验也比较匮乏，所以……”

金乔觉不等他说完，就急急忙忙插话说：“我知道我武功最弱，但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们丢人。”

朴再熙严肃地说：“乔觉，我们不安排你出手，并不是看不起你，而是怕你受伤。”

崔正勋也说道：“是啊，打擂可不是咱们的平时对练，虽然不是你死我活，但双方都会拿出绝招，施展百分之百的本领。实力弱的一方，很容易受重伤。所以……”

大敌当前，愈见患难真情，金乔觉很是感动。他走到众位师兄面前，深深鞠了一个躬，然后说：“五位前辈，你们的关爱，乔觉终生难忘。谢谢，谢谢你们。不过，我也是小组的一员，我不能置身事外。尤其是圣洙郎对我有再造之恩，我若不能参与其中，定然会良心不安的。”

朴再熙看到金乔觉眼泪汪汪都快哭了，于是说道：“那好，那你就排在我后面。若是我们前边五个人都挡不住他们，你再出手。”

金乔觉明白，朴再熙这样安排，目的还是要刻意保护自己。他扑哧一声笑了：“前辈，你这不是要折煞晚辈吗？再说，全新罗根本就没有能闯过你们这五道关的武林高手。就算他们是四位地方花郎，也会统统被你们打趴下！”

金乔觉略带孩子气的话，说得大家很开心，本来有些紧张的空气一扫而光。昔钟赫伸出偌大的拳头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就一定战无不胜！”

“好！”大家一起欢呼起来。

金乔觉本来还有话要说，但考虑到很难说服大家，就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此时此刻，大校场人山人海，将正中心的擂台围得水泄不通。擂台的主位，端坐着中央花郎道的三位花郎，那四位地方花郎也已经就位。主持这次花郎试炼的兵部大监宣布，第一位地方花郎挑战的是圣洙郎。他的话音刚落，金圣洙刚要站起来，李贞炫也正准备跳上擂台，然而，半路杀出程咬金——有一个黑影比所有的人更快，嗖的一下直接跳到擂台中央。

是金乔觉！

他飞速奔到正要退场的大监面前，阻住其去路，鞠躬之后问道：“尊敬的大监，请您将四位花郎分别挑战的对象、先后次序一并宣布出来。这样其他人也好提前做一些热身准备。”

大监虽然觉得这个半大孩子冒冒失失地上台很唐突，但他说的的确有道理，就走到剩余的那三位地方花郎面前，一一宣读他们的挑战对象。果然，他们四人挑战的对象，都是圣洙郎！

台下的人们对这一出乎大多数人预料的情况议论纷纷。

金乔觉愣头愣脑地对四位地方花郎说：“哇，你们一定知道圣洙郎很厉害，所以都想向他请教。”

那四位花郎赶紧利用这下台的机会，都忙不迭地点头。没想到，金乔觉接着说：“可是，就算你们四人用车轮战，仍然不是圣洙郎的对手！”

四位花郎自然不服气，不屑地哼了一声。金乔觉道：“你们不用不服，我指给你们看几个人，你们就明白了。”他指着擂台边上的朴再熙他们五人介绍说：“朴再熙，神箭全无敌；昔钟赫，一刀斩熊罴；崔正勋，跆跟属第一；薛明哲，枪游如龙戏；李贞炫，剑光似电击。我想，你们都听说过吧？”

新罗各个花郎道的人，当然都听说过这五大高手的名字。金乔觉接着说：“要知道，他们五位虽然名声赫赫，但都是圣洙郎之徒。所以，唯有战胜他们，你们才有资格挑战圣洙郎。”

四人的如意算盘瞬间被金乔觉搅得乱七八糟，并且给他们出了一个大大的难题，其中一人没好气地问金乔觉：“那么，你又算哪根菜？也是圣洙郎之徒？”

金乔觉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太笨，真不算一根菜。这五位前辈联手教了我两年，我才学会了一些皮毛。所以，你们得先让我试一试，看看你们有没有让五大高手出手的资本。”

这种挑衅性的话语，从稚气未脱的金乔觉口中说出，很是有些滑稽。台下的人们担心他实力不济，一片静默，唯有一位不知深浅的姑娘尖声尖气地为他叫好。金乔觉顺着声音看去，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两人四目相对，展颜一笑。

少年不知愁滋味，阵前犹唱蝶恋花。

那四人被气得七窍生烟，摩拳擦掌，心里暗暗发狠，要好好收拾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第一位挑战者拎出一杆长枪，说道：“我听说薛明哲枪法了得。他既然教过你，你一定精通薛家枪。请！”说着，他不等金乔觉有任何表示，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杆大枪抛了过去。金乔觉接枪的同时，主动站到了下位，先向对手深深鞠躬，然后默然持枪肃立。长枪在手的金乔觉像是换了一个人，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概。对方很是恼羞成怒，所以上来就是杀招，连连向金乔觉发动猛攻。这毕竟是金乔觉第一次正式与高手过招，心里难免紧张。再加上他心地善良，害怕伤害对方，总是有些缩手缩脚，因而一交手就处在了被动的守位。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实战经验丰富的朴再熙一眼就看了出来，金乔觉的枪术、武功都在那人之上。他心中暗暗吃了一惊：这金乔觉，何时练就了如此高超的身手？进而，他敏锐地发现了金乔觉落于下风的原因：心慈手软！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提醒道：“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金乔觉豁然醒悟：只有自己占据主动，牢牢控制局面，才能在不伤害对手的情况下取胜。于是，他抖擞精神，开始放手进攻。三五个回合之后，他已经用更高明的枪术控制住了对方。接着，他虚晃一枪，将对方的长枪引向外势，而自己的枪尖直指其胸膛。

地方花郎都是各地优秀青年中的佼佼者，能在成百上千名郎徒中脱颖而出，自然身手不凡。这位花郎从自己的长枪被拨开，就知道大事不好，急急后退。然而，他退得快，金乔觉追得更疾，明晃晃的枪尖始终与他的胸口保持着三寸的距离。在外人看来，像是金乔觉始终没有刺中他，而他自己心里明白，这是人家故意给自己留面子。他毕竟是修养深厚、品德高尚的花郎，见此情景，就主动收枪认输了。

此时，本来暗暗为金乔觉捏着一把汗的朴再熙、昔钟赫、崔正勋、薛明哲、李贞炫五人都忘情地叫起好来。不过他们也暗自吃惊：这小子深藏不露，居然练成了这般身手！他们也暗自思量：金乔觉若把这看家的本领拿出来，自己是不是他的对手？

第二位挑战者的兵器是一把大刀。枪为百兵之祖，刀为百兵之王。在所谓“十八般兵器”之中，唯有长枪与大刀在实战中脱颖而出，成为冷兵器时代的主要武器，统治战场上千年。这位花郎的刀法与昔钟赫颇为相似，都是前辈们从残酷的实战中总结出来的精华，大开大阖，威猛刚烈，力劈山峰崩，横扫长河断。他没有花哨的招数，动作也不潇洒，而是直截了当，单刀劈入。能以简洁的方式置敌人于死地，就是最好的刀法。幸好，金乔觉是从昔钟赫的重重刀锋之中“活”过来的，惯见这种惊心动魄的威势，也知道对付这种实战性极强的刀法，唯有比他更快！金乔觉所使用的刀法，糅合了剑术的轻灵，因而更灵活、更快捷，每每能后发先至，制敌于未动之前。交战不久，就逼得对手手忙脚乱，只好认输。

三年一届的花郎试炼，反而成了各位地方花郎向中央花郎道的一位无名小卒挑战。不过，此时已经成了骑虎之势，尽管万分尴尬，第三位地方花郎也只好硬着头皮出战。

他捧着一只古香古色的香樟木匣来到擂台中央，对金乔觉说：“金郎家武功高强，在下十分佩服。不过，在下所使用的这柄剑，是古代神兵，请您小心了。”

说着，他恭恭敬敬对着木匣鞠了一个躬，才郑重庄严地掀开匣盖。木匣盖子刚刚打开，那支神秘的兵器尚未露面，早已有一道寒光迸射而来。等到古剑离匣，轻轻晃动，其光芒变幻得五彩缤纷、耀眼眩目，令人不敢正视。那花郎右手潇洒地一挥长剑，在空中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向全场观众致意。

不知是他内力非凡，还是这柄古剑神奇，当剑光在空中划过的时候，剑身发出一阵罕见的呼啸之声。它，宛如游龙吟于沧海之中，仿若丹凤鸣于九霄之上。所有的观众情不自禁地喝起彩来。

人声鼎沸之中，朴再熙也叫一声好，说道：“果然是古代神兵！听说，古代高句丽王室重金请中原铸剑名家，用了整整三年时间，将一块罕见的陨铁打造成了一把吹毛立断、削铁如泥的利剑，名曰‘天外飞虹’。莫非……”

那花郎点点头说道：“再熙郎家果然见多识广，这的确是天外飞虹。四十多年前，先祖跟随文武王攻灭高句丽，夺得了这件神兵。”

朴再熙之所以说出天外飞虹的来历，用意在于让金乔觉小心行事，挑选一件能够克制这柄利剑的重兵器。那地方花郎提前声明自己的兵器特殊，也是宅心仁厚，不想出其不意地占便宜。然而，金乔觉只是随随便便地从兵器架上拿了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剑。那花郎见他托大，也就不再客气，挥动神剑放手而攻。

没想到，金乔觉以凡铁之剑对付古代神兵，依旧潇潇洒洒、从从容容，出手时衣衫飘飘，轻灵闲逸，宛如仙家出尘，手上招式也极为俊秀飘逸。更难得的是，他虽然在与人搏击，依然保持着儒雅的风姿，飘飘然有出尘之貌。

于是，那位小姑娘频频喝彩。偌大的校场，唯有她的声音最尖、最高、最生动。或许是她的鼓动令金乔觉信心倍增，只见他避开对方的强行砍削，使用黏字诀，将自己的长剑与对手的剑身黏在了一起，并用内力将其绞得脱手而去。就在那位花郎因神兵脱手而发愣之时，金乔觉已经稳稳地接住了天外飞虹，像是借来观赏一样，看了看，又顺手还给了对方。

这一手，自自然然，大大方方，潇洒又漂亮，若非心地仁慈，很难做到。于是第三位地方花郎知难而退。

在逼退第三位花郎之后，金乔觉不想再出风头了，急急忙忙跳下擂台，向朴再熙他们所在的地方走去。此时，朴再熙、昔钟赫、崔正勋、薛明哲、李贞炫五个人，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个啥滋味。他们心里十分清楚，以他们的本事，能与那几位地方花郎打成平手，就谢天谢地了。而原来不显山不露水的金乔觉，居然能连胜三人，可见武功已然超越了他们。

金乔觉来到同伴们身边，先是深深向他们鞠躬致礼，然后说道：“多谢各位前辈将自己的拿手绝技倾囊相授，并严格要求、悉心栽培，我今天才能侥幸地全身而退。无相禅师早就说过，你们是我平生最难得的良师，应该对各位前辈感恩。可是我一直做得不好，请多多原谅。”

没想到，金乔觉将击退强敌的功劳记在了他们身上，朴再熙他们既高兴又有些尴尬。好在这时第四位地方花郎走到了擂台中央，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第四位花郎来自距离金城不远的毛火郡，他落落大方地说道：“我们新罗民谚说：‘愚蠢的人踢石头，只会自己脚疼。’因此，我若再向圣洙郎挑战，无疑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取其辱。我很羡慕金乔觉小兄弟，能编名于圣洙郎之徒，可谓三生有幸。听说金乔觉年方十六，为了表示对其的敬佩，我献上一段《赞官昌郎歌》。因为官昌郎为国捐躯的时候，也只有16岁。”

所有围观的人群都沉浸在毛火郡花郎如泣如诉的歌声中，三年一届的花郎试炼也落下了帷幕。

山中遇异族埋伏

花郎道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军事组织，习武仅仅是培育其才能、增强其修养的一个方面，花郎真正的成长过程是：相磨以道义，相悦以歌乐，游娱山水，无远不至。游娱山水成为花郎道培育完美品德、涵养高尚情操的一种方式。他们巡游祖国壮美河山，激发起心中崇高的爱国热情；徒步远行，锻炼身体，以旺盛活力，蓄养浩然之气；遭遇艰难困境，可以培养不屈不挠的毅力、坚忍不拔的意志；齐心协力克服险阻，同甘共苦携手前行，使得郎徒之间的关系亲密无间，养成了团结和睦的集体精神。

金圣洙被推举为花郎之后，率领自己的郎徒们进行了第一次远行，目的地是朝鲜半岛南部最高峰——智异山。智异山海拔1915米，是新罗五岳之一。受中华文化影响，新罗也将自己境内的名山命名为“五岳”：东岳吐含山，西岳鸡龙山，北岳太白山，南岳智异山，中岳公山。

智异山位于金城西方，距金城四百多里，山丘密布，河流纵横，行程颇为艰难。不过，郎徒们此行有金城许多年轻漂亮的姑娘相随相伴，一路载歌载舞，一路欢声笑语，无论道路的坎坷还是天公的为难，都被情绪高涨、血液沸腾的少男少女们抛到了一边。

在这群姑娘之中，最突出的一位名叫贞姬，也就是那日在擂台下为金乔觉叫好的那位少女。她是圣洙郎的小妹，也就是当今兵部令角干的独生女儿。贞姬不仅美如天仙，而且慧心如兰，因为有了她，圣洙郎大本营的氛围温馨、美妙而又浪漫。

圣洙郎最信任的得力干将，当然是多年来与他同吃同住、同甘共苦的六位伙伴。最重要的任务都是交由他们去执行，他们也从来没有辜负圣洙郎的期望，无论多么困难都能出色完成。于是，人们悄悄称他们为“徐罗伐六大郎徒”。贞姬听说后，又将哥哥加了进来，并根据每一个人的特点，分别为他们取了一个响亮的称号：

风月仙郎——金圣洙

日曜寰徒——朴再熙

风云雷徒——昔钟赫

松柏竹徒——金乔觉

黄龙征徒——崔正勋

寒山星徒——薛明哲

银燕飞徒——李贞炫

他们六个人自然都很喜欢，从此，“徐罗伐六大郎徒”的名号就在中央花郎道流传开了。

这次游娱山川，他们六人是开路先锋，一路引导着四百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前行。从第三日起，圣洙郎的队伍行进至原来属于百济国的领地。不知为什么，自从进入原来百济的国界，金乔觉的神经就下意识地紧绷了起来，总感到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在跟踪他们，有一只神秘的眼睛在监视着他们。而且越深入原百济的核心地带，他心中的这块阴影就越浓重。第五天，快要接近智异山区了，金乔觉终于忍不住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从公元2世纪起，新罗与百济就为了相互兼并而打仗。数百年间，大大小小的战事从未中断。直到五十多年前，新罗与强大的唐军联合夹击，才彻底攻灭了百济。朴再熙觉得金乔觉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于是同意他提出的派出侦查小组提前探清沿路情况的建议。然而，昔钟赫却坚决反对，他认为没有必要疑神疑鬼，以免伤害原百济人民的感情。昔钟赫为了说服大家，还现身说法：自己的昔姓祖先来自倭国，而倭国时常侵略新罗，自己的先辈不但没有背叛新罗，而且往往是抗倭的先锋，与倭寇拼杀得你死我活。

既然昔钟赫这样说，大家也就不好再表示什么。金乔觉虽然担心如故，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顺从大家的意见。

中午野炊之后，队伍稍事休息。金乔觉的心莫名其妙地悸动了几次，他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必须独自采取行动了！恰好，精力充沛、生性活泼好动的贞姬来找金乔觉玩耍。他就以与贞姬采花为由，离开营地，提前上路了。

智异山是新罗南方最雄伟的高山，路两边的山峰越来越挺拔，山路也越来越崎岖，很多小道干脆就是从山崖上生生开凿出来的，一边是壁立的危崖，另一边是幽深的山涧。峰回路转，在绕过一个突出的山脚之后，金乔觉突然感到情况不妙：前方的山势向左侧凹了进去，形成了一个长长的“U”型弯，那土石混杂的山坡十分陡峭，肯定经常发生滑坡，所以山坡上没有一棵大树。而道路外侧就是水流湍急、波涛翻滚的大江。倘若从山顶滚下一块大石头，必然会引起大量松散的土石滑落。而行进在道路上的人，躲没处躲，藏没地藏，不是被石头砸死，被泥土掩埋，就是跌落到滚滚激流中……

金乔觉警觉的目光转向山坡顶上的草丛，因为距离遥远，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然而，一个不起眼的情况引起了他的注意：山坡的上空，两只灰褐色的斑鸠急切地飞来飞去，数次俯冲，却又急急拉起。金乔觉在山里长大，知道斑鸠习惯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筑巢。而现在这种情况说明，有敌人接近了它们的巢穴，威胁到了它们的卵或者尚不会飞的小鸟！而且，那一定是大斑鸠十分害怕又无力战胜的敌人，否则，为了保护子女，就是毒蛇入侵，大斑鸠也会拼命向其进攻。

他以最快的速度、最简洁的语言，向贞姬说明险情，让她赶紧回头截住队伍，暂停前进。

“你呢？”贞姬追问。

“我上去查明情况。”

说着，金乔觉悄悄向着山坡顶爬去。

“乔觉，你要小心！”

“我知道。你快去，不然就来不及了！若是你无法说服朴再熙、昔钟赫他们，就去队伍中后部找你哥。”

果然像金乔觉预料的那样，作为队伍前导的昔钟赫听了贞姬的话，压根不相信，不但没有停止前进，反而加快了步伐，要亲自验证这一切都是金乔觉的错觉。等贞姬找到圣洙郎，下达停止前进的命令时，已经有三分之一的队伍进入了山坳！而此时，金乔觉已经爬到山坡半腰，并且已经看清，山顶上设置了长长的滚木礌石阵！

他急忙拼命朝队伍摆手呐喊，让他们赶紧退回去。他那声嘶力竭的疯狂神态，让朴再熙他们意识到了情况的确万分危急，于是急忙指挥队伍后退。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设伏的人不得不提前启动滚木礌石，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夹杂着长短粗细不一的木头，滚滚而下！它们又带动了山坡上松散的石块、泥土，如同山体滑坡一般，发出闷雷一样的吼叫，带着浑黄的尘暴，以横扫一切的态势向山下冲去——

训练有素的花郎徒们，个个身手敏捷，且久经战阵，面临如此惊险万分的突发事件并没慌乱，很快便得以全身而退。然而，置身险地的金乔觉无论如何也躲避不开那迅疾而下的土石洪流，瞬间被气浪扑倒，被烟尘吞没了……

禅修，就是蝶化的过程

金乔觉感到自己变成了蛹，将来是不是能变成蝴蝶呢？他不知道，他所知道的是，自己被一层厚厚的茧子紧紧捆绑着，死死约束着，腿、胳膊统统动弹不得。

毛毛虫是作茧自缚，他呢？金乔觉胡思乱想道：毛毛虫在茧子里鱼龙变化，最终从地上爬行的虫子，化成了空中高度自由的精灵，我呢？我何时才能摆脱茧子的束缚？人类是不是也有可能摆脱身体的羁绊，生命形态如蝶变一样得到升华呢？

他忽然想起了庄周梦蝶的故事。置身茧子之中，失却自由的金乔觉深有体会地感悟到：庄周梦为蝴蝶，是庄周之幸；蝴蝶梦为庄周，则为蝴蝶之不幸。不是么，庄周化为蝴蝶，从喧嚣的人生走向逍遥之境，是庄周的大幸；而蝴蝶梦为庄周，从逍遥之境堕落到喧嚣的人世，恐怕就是蝴蝶的悲哀了。老子说过：“吾有大患，为吾有身。”试想，人若是没有这个粗糙、累赘，要穿衣吃饭、要舒服保健、要……从生到死一直要个不停的身体，该是多么自在！所以当下的金乔觉很想摆脱身体的羁绊，成为高度自由的蝶。

金乔觉曾经问过无相禅师，为什么他要放弃成为国仙而出家修禅，无相禅师回答说：“为了获得大逍遥、大自由、大自在。”

金乔觉不解：“可是，我听说比丘戒律有250条之多，比世界上的任何团体都要严格。你从花郎道投身佛门，岂不是作茧自缚，从逍遥之境步入囚笼之中？”

无相禅师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江河之水，若没有两边的堤岸，结果会是如何？”

“当然会泛滥成灾。”

无相禅师说道：“千里江河，只有在堤岸的制约下，才能变害为利，奔腾到海。所以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同样，佛教有戒、定、慧三学：戒能防非止恶，不断净化心灵，提升道德水准，保持身心的健康；禅定能克服散乱与昏沉，从而达到精神的凝定与专一；慧能显发本性，断除烦恼，脱凡成圣。这三者是佛教实践的纲领：由戒生定，由定发慧，由慧得解脱。因而，佛教的清规戒律不但不是桎梏，反而是得道成佛的保证。你刚才说‘作茧自缚’，但正是有了那层茧子的保护，虫蛹才能在其中安全地进行蜕变，最终实现生命形态的飞跃，变成精灵一般的蝴蝶。”

金乔觉好奇地问：“那么，你们禅僧的修行，是不是也像虫蛹化蝶一样？”

无相禅师想了想说：“只能说，蝶化的过程近似于禅。因为禅的修行不追求形式上的蜕变，也不刻意追求神异灵通，而更注重心灵的飞跃、心性的超越。禅的终极目标是使人突破精神上的桎梏，使人的心灵摆脱一切羁绊，达到永远自由、绝对灵明的状态。开悟之后，肉体的生老病死、生活的酸甜苦辣，都无法再影响禅者的心灵。地藏菩萨曾发愿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可以说，禅僧即使身在地狱，他们的心灵照样无限自由，愉悦安然。”

金乔觉不是禅者，也不是毛毛虫。但他知道，不管是佛门中的修行，还是毛毛虫在茧子里的蜕变，这个过程不但漫长，而且异常艰难，异常痛苦，异常危险。一定就像他现在这样，浑身疼痛，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金乔觉没有变成蝴蝶，因为缠在他身上的不是茧子，而是绷带。

那天，当滚木礌石带动的滑坡以排山倒海之势扑来时，金乔觉犹如一片轻飘飘的树叶，被先期到达的气浪吹得飞了起来。幸好，他经历过严酷的武术训练，感觉灵敏，反应神速，没有被强大的冲击波扑倒在地，而是借力弹到斜坡中的一块状如卧牛的大石之下，抱住头紧贴地面趴了下来。虽然有卧牛石的阻挡，圆木与大石块被其分流到两侧，但一些碎石头、小土块还是飞落到他身上，砸得他遍体鳞伤，昏了过去。

朴再熙他们几人冒着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新滑坡的危险，将他从土石堆里扒了出来，运到山下的村镇。智异山距离首府金城四百多里，而金乔觉的伤势十分危险，根本不可能将他运回金城再治疗，而整个队伍也不可能长期滞留在这里。于是，贞姬自告奋勇，与一位医术高明的僧人郎徒一同留了下来。

不知有多少石头、土块落在了金乔觉身上。莫说他是血肉之躯，就是铜铸铁打的也会被砸得坑坑洼洼。因而，他全身伤痕累累，高烧不退，连续昏迷数日。若不是贞姬没日没夜的精心护理，他的小命早被阎王抢走了。

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金乔觉，像茧子里的蛹一样，正在迷迷糊糊地幻想自己生长出翅膀之时，仿若梦的精灵幻化，真有一只色彩斑斓的“花蝴蝶”飞进了他的房间——贞姬今天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织锦外衣，走起来衣裾飘拂，犹如蝴蝶翩翩起舞一样。

“乔觉，开饭了。”

花蝴蝶落到床前，就还原成了美丽的少女。贞姬扶着他坐起来，开始用小勺喂他吃饭。贞姬心很细，每一勺饭总要先送到自己的嘴边感觉一下，只有温度正合适，才喂进他的口中。为了不让饭菜汤水洒落，她坐得离他很近很近。16岁的金乔觉一直生长在国学、花郎道这种半封闭的环境里，很少与姑娘交往，更没有与妙龄少女有过这样近距离的接触，羞涩不安的他不禁有些紧张、惶恐。可是，他又从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愉悦与兴奋。尤其是当贞姬身体前倾，往他嘴里喂饭的时候，他都能嗅到一丝少女特有的淡淡体香。那种气息像花的思绪，像梦的蝉翼，轻轻笼罩着他，使他如饮美酒，陶陶然，飘飘然，欲醉欲仙……

贞姬的美，与她哥哥金圣洙的英俊一样独特，不是牡丹花那样的缤纷华丽，也不是金达莱之类的浓艳热烈。她清灵贤淑，从容淡静，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那种后天修养形成的雅致，是其他人无论如何也难以企及的。

她的眼睫毛又长又密，就像一把灵动的小扇子，使其目光幽深缥缈，如梦似幻，令人无限神往。金乔觉的魂魄大概是被她的眼睛摄去了，当贞姬将饭勺送到面前时，他居然忘了张嘴。

贞姬半嗔怪半娇憨地说：“你发什么呆呢？连吃饭都忘了！”

瞬间，金乔觉羞得脸颊通红——他很是为自己刚才的想入非非而愧疚，也很是为贞姬像丫鬟一样服侍自己而不安。

若不是远离都城，若不是事发野外，像贞姬这样一位新罗门第最高的贵族小姐，如何能为病床上的金乔觉打水洗脸、熬药喂饭？两人如何能有这样长时间亲密接触的机会？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厄运也是好因缘。他这次奋不顾身地犯险、负伤，在其一生中具有重大的转折意义。

金乔觉的身体素质极好，再加上有贞姬细心照料，他的伤情恢复得很快，半月之后就能下床走动了。一个午后，贞姬将他搀扶出来，到房屋旁边的山坡上晒晒久违的太阳。

金乔觉是大山里长大的孩子，与原野有一种心心相印的亲切感。连续在室内病榻上躺卧了十五六天，他更加分明地感觉到野外空气里的香甜。他半躺半坐在向阳的山坡上，轻轻闭上眼睛，用心感受着山河大地的气息。

贞姬看到金乔觉闭上了眼睛，以为他睡着了，就走下山坡，越过小溪，来到了鲜花盛开的河谷。她时而低头采花，时而在花丛中与蝴蝶相互追逐，香甜的暖风中飘荡着她的歌声：

一束山花手中握，花间自有情意多。

只怨花无语，衷肠难诉说。

花开山间无人问，随风散香也寂寞。

韶光容易老，花开花又落。

何日但遇怜花人，伴君常开花一朵。

金乔觉伤愈回到金城南山上的中央花郎道大本营时，受到了全体花郎徒隆重、热烈的欢迎，并被破格推举为花郎。

本来，朴再熙与昔钟赫早已经名列花郎黄卷，应该先得到提拔。可是，他们两人都认为金乔觉比自己更优秀。尤其是这次智异山之行，若不是他的机智果敢与奋勇献身，中央花郎道整整四百人的队伍连同那些随行的姑娘，很有可能全军覆没！于是，他俩双双让贤。

新罗花郎道是一个很独特的团体。这些全国最优秀的人才，有着共同的信念，从少年到青年再到成年，一同成长，一同打拼天下。他们彼此依靠、彼此搀扶。今后在政治舞台上，他们往往也会彼此提携、彼此帮助。郎徒之间虽然也不可避免地夹杂着一些心计，但更多的还是那种浓浓的道义与纯纯的情谊。花郎道的内部事务，采取的是“尊重众议”的原则。既然中央花郎道所有的郎徒都一致举荐金乔觉，他就成了新罗统一后身份最为特殊的花郎。

成为花郎，标志着金乔觉已经正式步入了新罗贵族的阶层，将来可以出任中等以上级别的官职。比如他若到军中任职，最低也能担任副将。

中央花郎道因为新换了金圣洙与金乔觉两位花郎，变得更加富有朝气。圣洙郎文采斐然，高贵神秘；乔觉郎热情洋溢，豪放不羁。圣洙郎相貌清秀，温文尔雅，擅长诗歌乐舞；乔觉郎高大威猛，喜好游逸山水。他们所率领的郎徒，从来不为龌龊的俗事而操心，或历练武艺，形成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超强战斗力；或修养礼乐歌舞，培育真善美情操；或游历名山大川，接受大自然的陶冶，在云水四方中相磨相琢。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美好的时光转瞬即逝。金乔觉成为花郎的第二年，是为唐睿宗太极元年、延和元年以及唐玄宗先天元年。这频频改动的年号，说明与新罗交好的大唐朝廷出现了严重动荡，并发生皇位更迭：这一年八月三日，皇太子李隆基逼迫老爹李旦让出了皇帝宝座。

唐朝皇帝换代，对新罗最直接的影响，乃是国王金隆基为避唐玄宗李隆基之讳改名为“金兴光”。而倭寇趁大唐朝廷动荡，李隆基与太平公主相斗，皇位不稳、无暇旁顾之时，将侵略的魔爪再次伸向了新罗！

百年来，新罗人民饱受倭国侵略者的凌辱。当然，不屈的新罗人民每次都进行了坚决的抵抗，无数次击退倭寇的侵犯。然而，倭寇就像苍蝇，始终紧紧盯着新罗这块肥肉，时常越海前来骚扰偷袭、入侵抢掠。

这次入侵的倭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力超强。他们在东南沿海登陆之后，不抢掠财物，不与当地民众纠缠，快速向金城挺进，将锋芒直指新罗首府！本来，金城东南的毛火郡是首府的屏障，也驻扎了守备军队。可是，毛火郡没有修筑坚固的城防工事，倭寇的偷袭使守军措手不及，城镇很快就被攻克。

从毛火郡到金城，大道畅通，且中途再无常备军队，可以长驱直入。倭寇快速越过毛火郡，直扑金城，力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来不及准备的卫戍部队，攻占新罗王宫，俘虏、控制国王。然而，他们刚离开毛火郡的城镇，就遭到了顽强阻击——那位曾经在花郎试炼出现的第四位地方花郎，率领着自己的郎徒，像磐石一样阻挡在了毛火郡通往首府的道路上。

毛火郡花郎道全部郎徒只有56名，面对数十倍于自己的强敌，无疑是飞蛾扑火、以卵击石。毛火郡花郎对郎徒们说：“见敌强不战、国危不救，是无义！与其无义而生，不若有义而死！因此，今日乃是志士义夫尽节扬名之时。我必将慨然赴死，你们如何？”

所有的郎徒激昂奋励，挥泪喊道：“不敢惜死，唯命是从！”

毛火郡花郎道56名壮士，无一人怀苟免之心，无一人临战怯退。他们先以弓箭射退敌人的轻骑进攻，再以长枪阵阻挡敌军的集团冲击。最后，弓箭用尽，长枪折断，大部分郎徒壮烈牺牲。身负重伤的花郎，率领仅存的十几位伤员以短兵赴敌，作殊死搏斗……

毛火郡花郎道与敌人整整厮杀了大半个白天，迫使准备突然袭击新罗首府的倭寇在原地滞留了三个时辰。

正是毛火郡花郎徒们用生命换来的宝贵时间，使得新罗首府得到预警，转入临战状态。国王金兴光在调动军队布防的同时，传令南山中央花郎道派出三分之二的郎徒，与正规军组成了南下兵团，任命伊湌金顺元为统领，圣洙郎、乔觉郎为副将，准备开赴毛火郡前线，应战倭寇。

接到国王十万火急的命令，中央花郎道全体郎徒紧急动员起来。金乔觉在检查武器装备的同时，心中波澜起伏，五味杂陈，百感交集，难以言表。

奋勇杀敌，为国捐躯，是花郎徒的职责；建功立业，名扬千古，是每一个少年的理想；所以，他兴奋，他激扬，他冲动，恨不得立即投身到浴血杀敌的战场！然而，新罗毕竟和平多年，花郎徒们都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火考验。金乔觉心中难免怯怯无底，有一些不知所措，也有一些忐忑慌乱。金乔觉非常清楚，这不是贪生怕死，不是心惊胆战，不是畏惧强敌，但心中确确实实存在着一丝惴惴不安。

他早就听说过，那些倭寇都是极其狡猾、极其凶残、极其顽强的亡命之徒，新罗军民与之交战，每次的伤亡都极其惨重。同样，他们中央花郎道的这次出征，战况也必将异常惨烈。他坚信，他与他的战友们都能慨然赴死，以一往无前、誓死不退的英雄气概压倒敌人，战胜敌人。但是，敌我双方都将付出沉重的代价，郎徒也必然会有重大伤亡。由是，他心灵深处萌生出一种深深的怜悯，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与苍凉。不可思议的是，他不仅对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们即将赴死感到悲伤，甚至对那些必然会丧命在刀枪之下的敌人，也有一种毫无由来的、莫名其妙的悲悯。更让他痛苦的是，尽管他为那些即将在惨烈的搏杀中痛苦死去的人们感到悲哀，却又无力避开……

自从与无相禅师结识之后，金乔觉开始留意佛典，明白了一些佛教义理。佛教最反对杀生，反对任何伤害生命的做法，在所有罪恶中杀罪是最严重的。根据因缘果报的道理，凡杀人者，死后必将堕入地狱之中。

正当金乔觉为即将展开的战争忧惑困顿之时，无相禅师及时出现了。金乔觉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急急忙忙向无相禅师倾诉自己的疑虑。没想到，无相禅师听完之后哈哈一笑，说道：“你呀你，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如此古板教条呢？要知道，佛教的核心是缘起，佛法水灵灵、活泼泼，法无定法。戒律也是一样，都有例外。”

金乔觉大吃一惊，问：“连杀生戒也一样？”

无相禅师点点头，斩钉截铁地说：“一样。只要是为了利益众生，而不是为了自己，杀戒也可以开！”

见他依然将信将疑，无相禅师为他讲述了《大宝积经》所记载的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燃灯佛住世时期，有501位商人乘坐一艘大船漂洋过海，去遥远的异国他乡进行贸易。其中500位商人都是已发菩提心的佛教徒，奉佛虔诚，严守戒律。为了能在贸易途中参学佛法，他们还专门请了一位法名“大悲”的比丘为导师，随船出行。

由于他们都是童叟无欺的诚实商人，所携带的商品货真价实，又恪守佛教不蒙人、不骗人的戒律，每到一地，人们都争相与他们交易。于是，商人们此行收获颇丰，赚取了大量金银财宝，现在高高兴兴地踏上了归程。

在这群商人之中，有一位特殊人物。他与其他人似乎没有任何区别，也携带了大量货物，经过精明交易，获得了丰厚的利润。其他商人拜佛时，他参加；其他人请大悲比丘讲法时，他也听讲。与其他商人不同的是，他精通航海知识，对他们的航船所经过的海域了如指掌，因而数次在关键时刻指挥航船绕过险滩暗礁，保证了航行安全。更为难得的是，他似乎还十分擅长兵法军事。在贸易途中，他们数次遭遇海盗，都是他审时度势，或指挥商人们奋勇反击，打退海盗的强行进攻；或巧妙周旋，利用其谙熟海路、气象的优势，摆脱海盗船的跟踪纠缠。因而，所有的人都很感激他、尊重他、崇拜他，甚至感到他就像是海龙王派来的海神一样无所不能，故而大家都尊称他为“海导师”。

的确，大海浩瀚无边，水情变化多端，须凭高人的引导度济，才能顺利到达理想的彼岸。

航船距离他们的家乡越来越近，再过十来天，就能登上故土，见到久别的亲人了。他们这次带回的财宝，足能让家人过上富裕的日子，因而所有人心中都洋溢着一种甜丝丝的思绪，都在情不自禁地设想着今后幸福安逸的生活……

乐极而生悲。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们船上的淡水莫名其妙地变了味道。在茫茫大海上航行，淡水是最为重要的。幸好，海导师知道这一带有一座无人居住的小岛，岛上有淡水水源。于是，他们计划好的回程航线不得不临时绕了一个弯，去荒岛补充淡水。

在海导师的提议下，商人们就在岛上住一夜，预备第二天一早再走。这天晚上，他们在海滩上生起篝火，载歌载舞，尽情欢乐，直到半夜才回到船舱安歇。

僧人一般不参与歌舞游戏，所以大悲比丘一直留在自己的舱房里跏趺而坐，进入甚深禅定之中。修行人入定之后，就算你在他面前敲锣打鼓、燃放鞭炮，也无法将他惊醒。然而，此时此刻，他又不像一般人想象的那样完全无知无觉。那种境界，恰似“澄潭秋月，灵明不昧”。也就是说，在禅定之中，修行人不但对自己心中的念头起伏生灭一清二楚，而且对外界的所有事情也明明白白。只不过因定力深厚的缘故，他清净通透如明镜的心境，不会被外界所扰乱、所转变。不仅如此，禅定之中的人因止心一处，没有杂念，清净到了极致，所以更加灵透、更加敏锐，外界稍有风吹草动，他都能如实觉察。其实，这并不是什么神通广大，也并非超常能力，而是每个人本来就具备的潜能。

后半夜时分，万籁俱寂。那些折腾了大半夜的商人们早已精疲力竭，沉沉睡去。然而，在有节律的海潮声中，大悲比丘隐隐约约听到了摇橹的声音。随即，他又听到了船头犁开水面的声音。

哦，那是一只小船，正在向商人们所在的大船驶来。

大悲比丘忽然想到，这是一座无人的荒岛，那只小船从何而来？

他急忙收束心神，从禅定之中出来，悄悄靠近舷窗，向外望去。果然，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条小舢板正在向大船悄悄靠近……

他看到小舢板上只有一个人，所以没有声张，准备悄悄观察来人的目的，然后再酌情处理。

小舢板悄然停驻在了大船下。大悲比丘吃惊地看到，船舷上蠕动着一条长长的怪蛇！

当然，那不是什么怪蛇，而是一条绳索，无声地垂降下去——天哪，这商船上有人在接应他！

虽然此人蒙着面，但大悲比丘还是能看出，接应者正是海导师！

不一会，海导师先是用绳索吊上了一只密封的圆桶，随后，小舢板上的那个人也沿着绳索爬了上来，老鼠一样无声无息地溜进了海导师的舱房。大悲比丘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从舷窗缝隙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海导师与那人轻轻打开木桶盖，里面竟然装着十多条海蛇！

而且，这是钩嘴海蛇，它的毒液属于世界上最强的动物毒，毒性比眼镜蛇的毒液还强两倍以上！更可怕的是，其毒性发作又有一段潜伏期，被海蛇咬伤后半个时辰至一个时辰之内没有明显的中毒症状，很容易使人麻痹大意。然而，等到毒性发作——感觉到肌肉无力、酸痛之时，心脏和肾脏早已受到严重损伤。这时，往往已经来不及施救了，死神的双手已经紧紧扼住了受害者的咽喉……

此时此刻，平常总是一脸和善、一脸笑意的海导师，双目之中放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凶光，他狞笑着对那人说：“好，老二，有你送来的这十几条钩嘴海蛇，我就能让这条船上所有的人，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一命呜呼！”

那个被称作“老二”的人说：“老大，这船上有500多人，您如何将海蛇毒液掺进他们的饮食之中呢？”

海导师说：“这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妙计。自从上到这条船，他们遇到险滩暗礁，是我使他们转危为安；遭遇海盗抢劫，是我让他们毫发无损。因此，现在这条船上所有的人都对我敬佩得五体投地，都称我为‘海导师’。他们哪里知道，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海盗！而且是海盗中的海盗，海盗的老师！所以，我这个‘海导师’应该是海盗师才对。”

老二又恭维道：“老大，您装得太像了！而且多次在危险时刻挺身而出，化解危难，他们自然不会怀疑您。”

海导师阴阴冷笑道：“他们至死都不会明白，我之所以帮他们，不过是在牧羊，将他们这些羔羊养肥了再杀！现在，他们帮我将金银财宝赚到手了，也就没用了，所以要尽快送他们上西天！你马上离开这里，照我安排的去做，到下一站接应我。”

老二乖乖离开大船，驾着小舢板消失在了茫茫黑夜里，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荒岛的夜格外安谧，四处静悄悄的。然而，退回自己舱房的大悲比丘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作为一个已经契悟了宇宙真理的出家人，他深知因缘果报真实不虚。如果这个海盗的阴谋得逞，毒死这500位商人，就犯下了最严重的五逆罪，必堕无间地狱，而且永无出期！为什么呢？要知道，这500位商人都是发了菩提心的人，也就是初发心的菩萨。若是有人杀害一位菩萨，就会下地狱，何况他一次毒杀这么多的菩萨！以此罪障，必然永不离地狱。

大悲比丘很想去劝说海导师放弃这个极为邪恶的计划。然而，他非常清楚，这个以杀人越货为生的海盗心狠手辣，而今更是利令智昏，自己若是去劝他，反而会遭杀人灭口！而且他也不会就此收手，仍然会下毒害死船上的人们。

大悲比丘绞尽脑汁，试图找到一个巧妙的办法，既不让这个海盗堕入地狱，又不让那500位初发心的菩萨受伤害。他思来想去，感到唯有在海盗的阴谋得逞之前，在所有人面前将他的阴谋揭穿，才能制止悲剧的发生！对，就这么办。

可是，刚刚走到门口，他忽然想到，自己若是当众揭穿海导师毒害众人的本来面目，并且又有他藏在房内的海蛇为证，人们必然深信不疑。这样一来，500位商人除了极度震惊外，还会对这个海盗恨之入骨，接着必然会疯狂报复，以杀此恶人为快！到那时，在群情激奋的情况下，自己也必将无力制止悲剧的发生。而同时，500位商人也就犯了杀戒，也将堕入恶道之中……

大悲比丘止住脚步，又默默退回到蒲团边。

怎么办？究竟如何才能做到两不伤害？大悲比丘进退维谷，陷入了两难之中。可是，时间不等人，那海盗的谋杀计划正在一步步推进，那血淋淋的罪恶正在一点点逼近……

他万般无奈，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也没有再犹豫思虑的时间，唯一的办法就是快刀斩乱麻，自己趁那个海盗不备将他杀死！

这样一来，海盗的谋杀计划被迫中止，没有造成重大杀业，也就免了地狱之苦；而500位初发心的商人菩萨也安然无难，毫发无损。当然，大悲比丘会因杀人而堕入地狱之中，受恶报之苦。

大悲比丘出于慈悲众生之心，毅然决然以身担当。他手握戒刀，悄悄来到海盗的舱房。那海盗正在小心翼翼、专心致志地采取海蛇毒液，丝毫没有察觉到大悲比丘的到来。于是，大悲比丘乘机刺杀了这个极为阴险歹毒的海盗……

讲完故事，无相禅师问金乔觉：“大悲比丘是出家人，居然开了杀戒，你想，他会得到怎样的果报？”

金乔觉回答：“自然是下地狱了。”

“错！他成佛了。”

“啊！怎么会这样？”金乔觉大惑不解。

“大悲比丘，就是释迦牟尼佛的前身。”无相禅师解释说，“这就是大乘菩萨道的善巧方便之力。当时，大悲比丘那样做，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利益所有的人，因而他不但没有罪业，反而有无量功德，所以能超越百千劫生死之难，得道成佛。”

无相禅师话锋一转，说道：“战争，无疑是人类最痛苦的事情，使不可估量的财富受到损失，使许多宝贵的生命遭受牺牲。所以，倡导和平，反对战争，回避争端，严禁杀生，是佛教的一贯原则。然而，在国难当头、生灵涂炭的紧要关头，佛教徒非但不能置身事外，反而更应该挺身而出，以牺牲之志、慈悲之心、无畏之举、智慧之思消弭战争，维护人间正义。尤其是面对外敌入侵，非武力抵抗不能恢复和平。此时此刻，以杀止杀，不但不是犯戒，反而是一种布施。”

金乔觉又吃了一惊：“布施？这也叫布施？”

无相禅师微微一笑，道：“布施，不仅仅是将钱财捐献给需要的人，还包括法施、无畏施。法施，就是把知识、智慧、真理传播给别人；无畏施，是在众生身心恐惧、面临危难的时候帮助他们，消除祸源，保护他们免受伤害。毫无疑问，抵抗侵略，驱逐暴寇，是最高尚的无畏施。”

金乔觉的心窍极为灵透，马上接着说：“所以，投身抗战，奋勇杀敌，有无量的功德。而杀死敌人，制止其犯罪，反而是在拯救他、超度他，等于算是将他从地狱救了出来。”

“能举一反三，孺子可教也。”无相禅师半开玩笑地说。旋即，他又正色道：“其实，对于修学大乘菩萨道的人来说，就算是真的下地狱，也没什么。地藏菩萨，你听说过吧？”

见金乔觉点点头，他接着说道：“地藏菩萨早已经大彻大悟了，然而，为了广度众生，他一直不肯自己成佛。尤其是当他发现那些身陷地狱的众生苦不堪言之时，为了将他们度出苦海，解脱罪业，地藏菩萨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牺牲精神，发愿说：‘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于是，千百万年以来，地藏菩萨分身无数，深入所有的地狱之中，救拔众生。”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金乔觉将这句振聋发聩的誓言默默重复了多遍，将其深深镌刻在心底。

无相禅师说：“就像历次的抗倭战争，我们的许多前辈明明知道自己会血洒沙场，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冲到最前线。这就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金乔觉右手握紧拳头，在空中狠狠一挥，说道：“是倭寇用血淋淋的屠刀，在我们新罗制造了人间地狱。为了将新罗从地狱一般的煎熬中拯救出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说得好！”无相禅师道，“为了救民众于水火，我们人人都是地藏菩萨。”

说着，无相禅师从行囊里捧出一尊檀木塑像，是一尊神圣庄严的比丘塑像：左手持金刚幢，右臂上举于胸前，手心向外，开掌伸直。金乔觉知道，这就是地藏菩萨。

无相禅师问：“你看到地藏菩萨右手结的手印了吗？这就是施无畏印，象征着布施无怖给众生。乔觉郎，我将郡南寺供奉的这尊地藏菩萨请来，请你带上战场。地藏菩萨定会保佑你和你的花郎徒克敌制胜，平安归来。”

从容赴死

金顺元与圣洙郎、乔觉郎所率领的新罗主力军团，以雷霆万钧之势压向毛火郡前线。然而，他们扑了空，狡猾的倭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毛火郡花郎徒们那血迹斑斑的尸首，说明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惨烈的战斗！大多数将领认为，倭寇偷袭金城的计划落空之后，害怕被随后赶来的新罗大部队围歼，一定退回了登陆的海边。然而，圣洙郎却认为，那些倭寇都是残忍无道的亡命之徒，他们一定不甘心空手而归，所以很有可能做出原路撤退的假象后，转而沿着海边北上甘浦，寻机从正东方向突袭兵力空虚的金城。金乔觉看了一眼地图，很同意他的分析，说道：“甘浦距离金城只有七十多里，倭寇进可突袭我们的首府，退可从海边上船撤走。那里的确是他们不可多得的战略集结地。”

他们两人据此向主帅金顺元提出：由中央花郎道组成快速纵队，沿乡间道路斜插到甘浦镇一带，阻挡敌寇从那里攻击首府。

金顺元同意他俩的请求，自己则在查清敌人的确切动向后，率主力尾随追击，争取与他们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全歼敌寇。

圣洙郎在会同乔觉郎指挥急行军北上甘浦的同时，悄悄安排了两名郎徒骑马返回京城，去向国王金兴光请调万波息笛。

万波息笛，是与文武王相关的一件神迹：

神文王为纪念父王金法敏的伟大功绩，在与父王的海中王陵遥遥相望的海边建了一座感恩寺。神文王通过占卜得知：先王已经成为海龙，护佑三韩，要送镇国守城之宝给新罗。神文王亲赴海边，遥望海中的礁石，看见礁石上有一杆奇特的竹子，白天是两根，而到夜晚又合成一根。他感到很奇怪，就乘船来到礁石上，巧遇一位老者。国王问他：“此处的那杆竹子时而分开，时而和合，是什么原因？”老人回答说：“一只巴掌拍不响，两手合拍才能出声。竹子的分合，与此相同。将这杆竹子做成笛子，若遇到多事之秋，国王取出这笛子吹一吹，就会天下太平。”神文王就用那杆竹子做成笛子，定名为“万波息笛”，保存在天尊库。

在金乔觉看来，万波息笛只不过是个神话，至多代表了佛教的和合思想：和合才有力量，和合才能够带来和谐。但打退敌寇的入侵，依靠的还得是手中的武器！

正像圣洙郎、乔觉郎所预料的那样，他们到达甘浦镇设防不久，倭寇果然沿着海岸开进入镇。当六七百位穿着白衣如雪的短深衣，头上束着一字巾，身背弓箭，手握各种兵器的花郎徒列着堂堂之阵，如同从天而降，出其不意地阻挡在他们面前时，那些倭寇真的像遇见了神兵天将！惊愕，惊诧，甚至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惊恐。试想，五十多个花郎徒就与他们缠斗了几个时辰，并给他们造成巨大伤亡，现在突然遭遇十倍于原来的郎徒，怎不叫他们胆寒！他们已经充分领教了花郎道超乎寻常的战斗力。最为可怕的是，郎徒们那种临战无退、杀身成仁的大无畏牺牲精神，让倭寇们不寒而栗。而且，花郎道人人都将这种精神升华成了一种信仰，坚信自己的牺牲必将大大有助于国家兴盛，从而激发出数倍于常人的搏杀力量。

倭寇非常清楚，如果与郎徒们纠缠在一起，他们就休想摆脱，必将被闻讯而来的大部队团团包围，进而被全部歼灭。所以，他们虚晃一枪，急急忙忙向后撤退。然而，他们又与金顺元指挥的正规军来了个不期而遇。一场激烈的遭遇战后，倭寇们彻底明白了自己被前后夹击的处境。他们毕竟是一支久经沙场的队伍，在度过了最初的慌乱之后，迅速占领有利地形，负隅顽抗。

1. 公元935年改称庆州，位于今韩国庆尚北道东南部。

2. 古时朝鲜新罗族的一种社会等级制度。

3. 公元713年因避唐玄宗李隆基之讳，改名金兴光。

4. 新罗乃大唐属国，实行的是唐朝历法与年号。

5. 南山的第一道山坡。

6. 唐代将别墅称为“别业”。

7. 众缘和合而生起，也就是各种条件和合而生的意思。佛教认为，一切事物都是由众缘和合而生成的，并随着因缘的变化而变化，世界上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事物。

8. 古代新罗王庭的一个组成部门，主要负责国王的出行与安全。

9. 古新罗爵名，亦称迊湌。

10. 公元101年建造的新罗王城。

11. 是伊尺湌的简称，也称为伊干，位居古新罗十七级官阶的第二位。

12. 跆拳道前身。

13. 齿木，就是原始的牙刷。佛教对新罗花郎道的影响无处不在，许多习惯性的生活细节往往都效仿自寺院。齿木，是佛陀亲自为僧人制定的需随身携带的18种物品之一。也就是一根小指粗细、长约四五寸的木片，将一头啮嚼成细细的丝条，用于刷牙齿、刮舌苔。

14. 古印度社会阶级制度中最上位的阶级，是知识的垄断者。

15. 相当于唐朝的侍郎，现在的副部长。

16. 朝鲜国花。别名映山红、尖叶杜鹃。

17. 预备花郎的名单。

18. 又名锭光佛，为过去最著名的古佛。曾授记释迦牟尼得道成佛。

19. 全称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即求取觉悟成佛的心。

20. 亦称“五无间业”，具体为害母、害父、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

21. 手指所结的印契。不同的手印（形式），代表不同的意思。

22. 古时新罗第30代国王金法敏，公元661~681年在位。

23. 根据僧人郎徒忠谈师之《赞耆婆郎歌》改编。

24. 竹旨郎是历史上著名的花郎，是新罗的开国元勋。这首歌是其郎徒因仰慕他而创作的。

25. 僧人聚居之处，因指寺院。

26. 佛教名词。泛指可以被世俗认识的现象。

27. 朝鲜半岛最高峰。

28. 云游僧将行囊挂在僧堂架上，象征暂时住下来。

29. 即文殊菩萨、普贤菩萨、观世音菩萨、地藏菩萨、弥勒菩萨、金刚手菩萨、虚空藏菩萨和除盖障菩萨。

30. 即佛、法、僧。

31. 一种修行，将自己所修的功德与众生同享。

32. 佛教教义名词。与“思维”同。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33. 一种特殊的狮子，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

34. 根据韩国女诗人金素月的《金达莱》改编。

35. 讲经说法的地方。

36. 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像龟。旧时大石碑的石座多雕刻成赑屃的形状。

37. 今四川资中宁国寺。

38. 古代巴蜀人对长江三峡以下地区的称呼。

39. 即现在的九华山。

40. 佛教仪轨。在古印度雨期的三个月（约五月至八月）里，禁止僧尼外出，认为外出易伤草木小虫，应在寺内坐禅修学，接受供养。

41. 社会地位很高的人。

42. 收录于《全唐诗》，名为《送童子下山》。

43. 僧人第一次住持寺院为“出世”，开门纳徒、教导弟子为“为人”。

44. 知客、监院、首座，都是寺院的僧职。知客负责接待宾客。监院负责日常管理，俗称当家。首座为大众之首，在寺院地位仅次于方丈。

45. 僧众日常修禅、居住的地方。

46. 旧时官方发给僧尼的证明身份的文件。

47. 僧人行住坐卧、言语举止都有一定的规矩，即“三千威仪，六万细行”。

48. 逃难的人因饥饿过度，往往走着走着就会委靡倒地，再也站不起来。

这是一个葫芦形的山谷，东边是大海，西侧是高山，南北两个方向的通道坎坷狭窄。处于进攻态势的新罗军队虽然具有优势兵力，但因地势所限，无法施展，难以将更多的兵力投入战斗中。金顺元发动了几次进攻，都无功而返。转眼天黑了下来，只好暂时罢战息兵。

金乔觉认真观察了周围的地形，又仔细研究了白天的战况，提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设想：擒贼擒王，用精干力量，趁夜色潜入敌营，明日拂晓偷袭敌军指挥中枢，俘虏或消灭其首脑。

金顺元却摇着头说：“你的想法虽然很好，可惜难以实施。敌人必定在南北通道上加强了戒备，我们的人很难渗透进去。”

“主帅放心，我自有对策。”金乔觉一边胸有成竹地说着，一边随手在桌面上画出敌寇固守的山谷地势示意图。然后，他指着西侧的山峰说道：“这里的山崖之间，有一条仅能挤过一人的裂缝，我们派几个人从这里悄悄摸过去，可以直接攻击他们的指挥营帐。”

“你怎么知道有这样一条密道？”金顺元好奇地问。金乔觉说：“去年，圣洙郎曾经带领我们到这一带游娱，所以……”

金顺元不禁哈哈大笑：“看来，我们新罗花郎出行，的确意义非凡！不过，前去偷袭敌营的人，无异于深入虎穴。在敌人的包围下，不管得手、失手，都会遭到倭寇的疯狂攻击，因而凶多吉少啊！”

圣洙郎点点头，说：“我想，乔觉郎恐怕已经想好了人选。”

金乔觉笑着说：“练兵千日，用在一时。圣洙郎，您的北斗七星战法，也该在实战中露一露锋芒了！”

北斗七星战法，是圣洙郎与他的“徐罗伐六大郎徒”演练多时的战法：圣洙郎与乔觉郎两杆长枪突前，朴再熙与昔钟赫持刀分列左右，崔正勋和薛明哲也以长枪为主战武器，掩护两翼，李贞炫一把宝剑断后。他们长短兵器搭配，进攻远方敌人时，朴再熙与昔钟赫两位神箭手在五位同伴的保护下，尽可以发挥最强威力；圣洙郎与乔觉郎的两支神出鬼没的长枪，专门对付中距离的敌人；一旦敌手扑到近前，朴再熙与昔钟赫的两把大刀正好派上用场；而敌人迂回两翼、包抄后方时，分别有崔正勋、薛明哲和李贞炫应对。这套战法，他们两年前就开始演练，各种变化了然于胸，相互配合得十分默契。演习之时，几十人的阵势被他们冲击得七零八落，就算一两百名郎徒将他们团团包围，也完全奈何他们不得。

金顺元听了之后，高兴得手舞足蹈，哼着小曲去布置兵力了——西北望，射天狼，老夫聊发少年狂。

这时，圣洙郎秘密派到京城的两名骑兵带着万波息笛回来了。圣洙郎兴奋得连连叫好，说明日歼敌有了九成把握。金乔觉看了看那杆传说中的神笛，与普通竹笛并没什么区别。圣洙郎神秘一笑，说：“一会你们就知道了。”

圣洙郎找来两位善于演奏笛子的郎徒，带着他们与金乔觉、朴再熙和昔钟赫，一同爬上敌营北侧的山坡。

“咦，看那两盏灯。”刚刚向敌营瞭望了一眼，金乔觉就说道，“白天，那高杆顶上挂的是旗帜，我们从哪个方向进攻，旗帜就指向那里，调动兵力反扑。晚上改成了用灯。所以，那个地方应该就是倭寇的指挥部。”

圣洙郎点点头，开始冲着敌营吹奏万波息笛——

“呜呜……”

笛声犹如一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魂灵，正在对着星空哀声长叹。其声悲怆、凄苦、绝望；其调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如此凄凉的笛声，使人不由得心生悲叹，悲人生之苦短，叹人世之无常。尤其是远离家乡的征人，愈发思念故土亲人，愈感孤独难耐，只想放声大哭。

不久，敌营之中传来躁动不安的声响，一座座营垒亮起了灯。而就在此时，笛声却戛然而止了，好像刚才那声音都是幻觉一样。

可是当倭寇们刚刚安静下来，那幽灵一样的笛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好像一个在旷野里游荡的野鬼在呻吟，孤寂凛冽，犹如寂灭死谷里的绝望之音……

“好哇，是万波息笛！”

“天哪，是万波息笛！”

“……”

显然，敌我双方都有人熟知万波息笛的神话传说。不同的是，新罗一方听到其声音，群情激奋，军心大振，随后放心睡去；而倭寇们则惊恐不安，疑虑重重，难以安眠。

当圣洙郎要再次吹响万波息笛时，金乔觉突发奇想，冲他摆摆手，然后对朴再熙与昔钟赫悄声说道：“你们看那两盏灯，能用箭射中吗？”

昔钟赫瞄了瞄说：“没把握。若是下到半山腰，或许我能射中那盏大灯。”

朴再熙点点头，道：“那好，我们俩悄悄下到半山腰，我负责那盏小的。”

金乔觉吩咐道：“待会儿，你们二人到位之后，听圣洙郎的笛声为号，一齐发箭。”

朴再熙与昔钟赫不愧为神箭手，在圣洙郎的笛声再次在夜空里呜呜咽咽响起的瞬间，将倭寇指挥部的两盏灯齐刷刷地射了下来，好像那灯笼是被万波息笛充满魔力的声音吹下来的一样！

倭寇军营更加惶恐不安了，几乎所有的人都绷紧了神经，戒备着什么神秘的东西。一段时间后，倭寇指挥营帐前的高杆上又升起了两盏新的灯笼。然而，每当那魔笛一响，它们就像是被施了魔法，或者悄然熄灭，或者坠落燃烧……

如此三番五次之后，大概是所有的信号灯都坠毁了，他们不再挂新的灯笼。于是，圣洙郎把万波息笛交给那两位会吹奏的郎徒，让他们一边在这些山头上游荡，一边断断续续地吹奏笛子，直到五更天再停止。

圣洙郎与金乔觉、朴再熙、昔钟赫回到营地，叫醒崔正勋、薛明哲和李贞炫，一同做出发前的准备。

他们七个人心里非常清楚，尽管他们的北斗七星战法威力很大，但面对的毕竟是穷凶极恶的倭寇，他们孤军深入百倍于自己的敌人营垒中，犹如送羊羔入虎口，很可能有去无回……

然而，面对一去不归的绝路，他们每一个人都十分镇定。武器、装备准备完毕后，圣洙郎最后轻轻说了四个字：“郎妆决意。”

郎妆决意，是花郎道最神圣的境界：国家与民族需要花郎徒献出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们会身穿华丽的服饰，画上绝美的妆容，大义凛然，从容赴死。

七张充满青春稚气的脸，七副本来就美得令人艳羡的面庞，描画上最后的粉妆，奔赴最后的战场。

无边无际的旷野里，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忧伤而又凄美的歌声：

夜空泛着幽幽清光，

白云悠悠，月儿飘浮其中。

溪水静静流，

伴着花郎身影匆匆。

郎妆决意，洒尽鲜血，

花郎仍从容。

啊!

看那山崖巍然挺立的雪松，

那不畏生死的花郎姿容。

无杂念者最强大

金圣洙、金乔觉、朴再熙、昔钟赫、崔正勋、薛明哲和李贞炫七人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借夜色掩护，悄然穿过那条狭窄的山体裂缝，摸进了倭寇据险固守的山谷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了他们的指挥中枢。

那支充满惊魂魔力的万波息笛像个幽灵，在宿营地四周来回飘荡。疑惧而又惶惑的倭寇士兵坐卧不安、心力交瘁。直到黎明前笛声消失，他们才得以沉沉睡去。

或许是被那魔笛折腾得身心俱疲，连守卫指挥部的士兵也忍不住哈欠连天。他们在打瞌睡之时，迷迷糊糊中被人勒脖子、堵嘴巴、捆成了粽子。圣洙郎他们顺利潜入倭寇指挥部的营帐，敌人所有的首领在睡梦中直接成了俘虏。

看到天开始亮了，到了约定的里应外合、南北夹攻的时刻，圣洙郎一挥手，乔觉郎将新罗的旗帜升到了倭寇中央大营的高杆上，李贞炫将被俘的倭寇头目们押到帐外，朴再熙他们则分别点燃火把，将附近的倭寇营帐、物资付之一炬……

倭寇营地燃起了熊熊大火！

一夜惊魂，现在又遭遇突然变故，失去了统一指挥的倭寇惊慌失措，乱作一团。他们发现，自己的营垒中央居然飘扬着新罗旗帜，而己方那些平日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统帅、将军们，一个个赤身裸体被绑成一团，像等待被宰杀的猪一样蜷缩在七位天神的脚下。真的，在他们看来，这七位身着华丽服饰、面涂绝美容妆的白衣少年，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他们戒备森严的营地中央，除了从天而降，常人从其他途径根本无法做到。

犹豫再三之后，他们还是向圣洙郎等人所在的中央营帐发动了进攻，力图夺回被俘的首领。本来，被团团包围的人，最怕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利箭。可是，因为投鼠忌器，生怕射杀自己的将帅，倭寇们不敢用箭远射，只好强攻。

抱着必死信念的七位新罗勇士，没有任何忌讳、没有任何牵挂，也没有任何杂念，置危险于度外，报国家于今生，因而迸发出数倍于常人的战力。他们个个武艺高强，身怀绝技，而且长短兵器搭配合理，相互配合得天衣无缝，战法变化如行云流水，倭寇们很难找到破绽。而他们身上所放射出来的那种凛然正气以及视死如归的从容镇定，甚至连他们独特的花郎容妆，都颇具震慑力，让敌寇未战胆寒，心生怯意。同时，倭寇士兵因睡眠不足而浑身乏力，战斗意志大大下降，尽管上百人团团围攻，却无法真正逼近圣洙郎他们。

倭寇中央营垒突生变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里，再加上没有统一指挥的协调调度，南北两个方向的通道很快便被金顺元指挥的精干部队所攻陷，新罗大军像冲破堤坝的潮水一样呼啸而至！

围攻圣洙郎他们的倭寇见此情景，犹豫不决，进退失据。昔钟赫与崔正勋趁机将倭寇的主帅、副将拎起来，把锋利的刀刃架在两人的脖子上，逼迫他们下令让属下放下武器投降。

此时此刻，一边倒的战场态势，早已使得部分倭寇士兵战斗意志瓦解，他们见大势已去，听从主帅命令，乖乖当了俘虏。也有一些顽固的死硬分子向东方海边强行突破。他们大部分人被紧紧追杀的新罗军队消灭，还有一些人被逼跳进大海喂了鱼鳖，只有少数人幸运地登上了海上接应的船只，逃回国去。

全歼倭寇，让新罗人民喜不自禁。国王金兴光发布诏令，犒赏所有立功将士。金圣洙、金乔觉、朴再熙、昔钟赫、崔正勋、薛明哲和李贞炫七人，掌握战机，英勇杀敌，为最后取得胜利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受到特别嘉奖：朴再熙与昔钟赫，直接被选拔为朝廷大臣；崔正勋、薛明哲、李贞炫三人名列花郎黄卷，成为候任中央花郎。作为主将，圣洙郎与乔觉郎自然受到了更多封赏。作为战利品，两人接受俘虏一百多人。但出于同情慈悲，他们没有将这些战俘当成奴隶，而是将他们释放回国。金兴光想破例赐给乔觉郎真骨爵位，但须经“和白”会议通过。而圣洙郎，朝野都一致认定，在合适的时机，将其礼奉为国仙。

乔觉郎与所有的花郎徒都期盼着圣洙郎快快成为国仙。的确，不管是精神气质，还是品德修养，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金乔觉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国王金兴光在等待什么，或许是必须为现任国仙调整出一个合适的官职，才能空出国仙的位置，或许国王还有其他考虑。

一天午后，乔觉郎带着几位郎徒，跨过弥勒谷那条流淌不息的小河，来到对岸圣洙郎的营地，与他属下的高手竞赛弄珠之戏，也就是中国的蹴鞠。

比赛进行得很激烈。因为有圣洙郎在场边观战，他的郎徒踢得很卖力，拼得很凶，双方经常撞得人仰马翻。本来球已经被乔觉郎控制住了，但圣洙郎的一个下属依然猛地冲了过来，高高抬起的右脚踢空之后踏在了乔觉郎的衣服上，将衣襟撕裂了一个大口子。

那个莽莽撞撞的小伙子很是不好意思，连连道歉。乔觉郎表示没什么，衣服破了缝一缝就好。一位爱开玩笑的郎徒说：“哎呀，这是一个大好时机！快将乔觉郎请回你家，让你妹妹给乔觉郎缝衣裳。”

惹祸的小伙子一愣，说：“我没有妹妹呀。”

乔觉郎属下的一位郎徒接着说：“你就是有妹妹，我们的乔觉郎也不见得会去。若是圣洙郎的妹妹，乔觉郎一定乐意。”

“哈哈……”他们所开的玩笑，源自一个十分浪漫的故事。

新罗历史上最伟大的将领自然是金庾信，而建立统一的新罗王朝的金春秋，无疑是最杰出的国王。他们二人从花郎时期到战场上的并肩御敌，直至攻灭百济、打败高句丽，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金庾信为国仙的时候，他的家就在南山附近。

一天，金春秋来到南山，与金庾信一同蹴鞠，金庾信故意用脚踩踏金春秋的衣裙，不仅衣襟撕裂了，衣扣也绷掉了。金庾信请他到自己家里，让妹妹给他缝上。然而，大妹妹宝姬不愿意，小妹妹文姬听从哥哥的吩咐，为金春秋缝补衣衫。金春秋明白好友的意思，利用这个机会接近文姬，两人有了肌肤之亲。此后，文姬怀了孕，真德女王下令金春秋正式娶其为妻。再后来，在金庾信的大力扶持下，真骨出身的金春秋继承姨妈真德女王之位，成了新罗历史上第一个非圣骨血统的国王。文姬，也就是后来的文明王后。

圣洙郎的妹妹贞姬没在场，自然没人给乔觉郎缝衣衫。圣洙郎给他找来一件自己的衣服，让他暂时换上。这时，圣洙郎家的一个佣人骑马匆匆赶来，说是老爷在府上准备了盛大的晚宴，专门为圣洙郎与乔觉郎庆功。

乔觉郎一直将圣洙郎当做自己的良师益友，虽然觉得贸然到别人家中不太合适，但因为有圣洙郎相邀，他没来得及回自己的营地换衣服，就直接去了城里。

新罗人居住场所的大小，是根据骨品决定的。圣洙郎是王族近属，真骨出身，其父亲贵为兵部令角干，所以他们家的宅第，其高大宽敞，其富丽华贵，仅次于王宫。这是乔觉郎第一次步入最高等的贵族世家，心中难免忐忑。兵部令在朝中议事尚未归来，乔觉郎在圣洙郎的引导下，穿过三重院落，在大客厅落座品茶。不知为什么，他感到自己像是被展览一样：客厅中几个丫鬟频频出入，而且每次都换成不同的人，分明是借端茶送点心的机会就近打量他；而屏风之后，时不时有轻微的脚步声……

若是一般人，很难察觉这些细微之处，但乔觉郎的心灵因从小身份尴尬而异常敏感，后来又经过了花郎道严酷的训练，直觉更加灵敏。他也知道这些窥探是出于好奇，但在这样的贵族家庭里，这好奇本身就显得有些不太寻常。他因此而更加局促，小心翼翼地将半个屁股放在椅子上，连茶水都不敢随意喝，更不敢与圣洙郎大声说笑。

“哈哈……”

忽然，前面更衣的花厅传来豪气冲天的大笑之声。不用说，一定是兵部令大人回来了。随即，一位中年汉子大步流星地走入客厅，他所带来的微风吹得薄如蝉翼的窗纱晃个不停。他并不等儿子介绍，直奔乔觉郎而来。乔觉郎慌忙起身，刚要鞠躬，胳膊已被两只大手紧紧握住——好大的手劲，乔觉郎不但鞠躬不成，而且双臂被攥得生疼。

兵部令大人上下左右将乔觉郎打量个够，最后使劲摇晃了他几下，朗声说道：“好哇，好哇，难怪故人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乔觉郎果然有英雄气概！”

被真正的英雄前辈夸奖，乔觉郎自不敢当，道：“大人，您折煞小人了。”

“什么‘大人’、‘小人’！听说你和圣洙形影不离，好得像一个人。而且我们祖上是近属，你就叫我伯父吧。”

兵部令大人将乔觉郎当成自家人的这番话，并非客套，而且意义非同寻常，代表他已经认可了乔觉郎是国王金兴光的血脉。

落座之后，兵部令大人颇感兴趣地问乔觉郎：“我儿子说，你一个人轻而易举就接连打败了三位地方花郎？”

乔觉郎非常真挚地说：“那是人家手下留情，不与我一般见识。再说，若不是圣洙郎的引导，我根本不可能学到那些本领。”

“好，好！年纪轻轻，就知道锋芒内敛、感恩戴德，可为大事，可成大业！乔觉郎，我知道你曾经受过一些委屈。自古英雄多磨难，凡成大事者，就要比别人更坚韧、更坚强。因此，坎坷磨难是锤炼意志最好的砧板，是人生最好的老师。”

乔觉郎点点头，说：“老前辈教诲，晚辈谨记。”

接着，兵部令大人话锋一转：“中国古代军事家说过：‘不战而屈人之兵者，为上上之策。’这次与倭寇交战，我军已经将其包围在了山谷之中，只要堵住两端的通道，多围困几日，即可不战而胜。你为什么要以身犯险，采用擒贼擒王、速战速决的战术？”

乔觉郎道：“当初，圣洙郎断定倭寇是假撤退，真北上。我进而判断出，倭寇之所以北上甘浦，是事先的约定。当初，他们登陆前一定已经与海上的船队约好，攻击金城之后，不管战果如何，不再原路返回，而是转向甘浦一带的海上会合。这样，一则路途较近，能尽快登船；二则出乎我军的预料，避免遭受截击埋伏。”

兵部令大人对他的分析颇感兴趣，点点头说：“事实证明，你的预判是正确的。极少数倭寇，就是被海上接应的船队救走的。”

乔觉郎道：“在那种情况下，若不能速战速决，倭寇就会在海上船队的接应下全身而退。而速战速决，若不能对敌寇进行斩首行动，打乱其指挥，就必须强攻。敌人都是亡命之徒，战斗力十分强，又占据着有利地形，我军强行攻击必然会造成己方的重大伤亡。如果不得不发动强攻，我们中央花郎道必然会充当先锋。我目睹了毛火郡花郎徒们战死后的情形。他们那么年轻，像一枝枝含苞待放的花朵，尚未完全绽放其美丽，就凋零了……”

乔觉郎拭了拭眼角的泪珠，接着说：“我绝对不能允许那些与我朝夕相处的伙伴们轻易送死，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倭寇在杀人放火蹂躏我们国家之后扬长而去。若不痛击他们，彻底歼灭他们，完全打垮他们的战斗意志，过不多久，他们还会卷土重来！在那种情况下，我也是急中生智，才想出了那个斩首行动。”

兵部令大人走到乔觉郎跟前，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一个斩首行动！看来，再过几年，老夫这兵部令就该让贤了。”

乔觉郎说：“大人又在取笑晚辈了。再说，若没有足够的执行力，再完美的战术计划也只是一句空话。斩首行动之所以能成功，起关键作用的是圣洙郎。”

圣洙郎闻言，刚要插话，乔觉郎制止他说：“圣洙郎，您先听我说。我原来一直认为，决定胜败的是双方的真正实力，所以对您调用万波息笛不以为然。没想到，一支神话传说中的笛子，居然能振奋我军的士气，瓦解敌寇的战斗决心。看来，人的心灵作用无穷。圣洙郎妙用万波息笛，是我们能够取胜的前提之一。其二，他所设计、训练的北斗七星战法使我们的战力倍增，不但保证了斩首行动成功实施，而且也是我们七个人能够从敌人重重围困中存活下来的保证。总之，在这次实战中，我又从圣洙郎身上学到了很多，所以我一直将他当做我的导师。”

兵部令大人没让圣洙郎得到开口的机会，他老人家又是一阵豪气万丈的大笑，然后说道：“你们两个人，可以说是各有所长，很像当年的金庾信与金春秋。”

接着，兵部令大人郑重其事地对圣洙郎和乔觉郎说道：“中国有句老话：‘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只要你们齐心协力，抱成一团，相互配合，今生今世就没有你们办不成的大事！”

接着，兵部令大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拈着胡须在宽敞的客厅踱了几步，吟诵道：

少年负道义，知机复勇威。

仗剑出营去，孤骑入重围。

刀锋快似电，弓矢疾如飞。

生擒敌酋归，转盼生光辉。

在大家喝彩声中，老人家沉思了一会儿，又说：“自古英雄多磨难。乔觉郎，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不会一帆风顺。成大事者，要比别人更坚韧、更坚强。”

这时，仆人来报，说宴会已准备好了，请主人与贵客共同入席。

来到宴会厅之后，兵部令大人扫了一眼偌大的餐桌，吩咐管家说：“乔觉郎是自家人，内眷不用回避。快去请夫人与小姐。”

女眷的到来，立刻使得场面丰富生动起来。乔觉郎在向夫人施礼之后，再三向贞姬表示感谢。而贞姬，不知为什么，一个劲地看他，并且总是在笑。

兵部令大人开玩笑说：“虽说你和乔觉郎相识，但一个姑娘家，哪能总盯着人家小伙子看？羞不羞啊？你是不是……”

贞姬急急忙忙打断他的话，娇羞地说：“老爹，看你说到哪里去了？谁看乔觉郎啦？”

“你就是在看乔觉郎嘛，还一个劲地笑。你瞧，都把人家看得不好意思了。”

贞姬咕嘟着嘴说：“我明明是在看乔觉郎的衣服。”

兵部令大人道：“你这孩子，看就看呗，找什么借口？”

贞姬一跺脚，说：“人家就是在看他这身衣服嘛！难道你们都没有注意乔觉郎身上的衣服？”

大家这才注意到，乔觉郎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显得不太合体。贞姬接着说：“你们不觉得眼熟？那扣子分明是我亲手钉的。”

经她提醒，夫人这才恍然大悟：乔觉郎身上穿的是自己儿子的衣服。于是，圣洙郎就将临来之前竞赛弄珠之戏，乔觉郎被撕破衣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兵部令大人道：“撕破的衣服带来了吗？让贞姬为你缝一缝。她的女红很好。”

“老爹，看你说的是什么呀！”贞姬羞得满脸通红，“蹴鞠时踢破的衣服，能随便缝上吗?”

兵部令大人这才想起来金春秋与文明王后那个浪漫的故事，笑道：“文明王后原名文姬，我的女儿名叫贞姬，说不定将来也能成为王后呢。”

贞姬也不知是羞是恼，捂着脸跑开了。

痛逝好友，万事万物皆无常

乔觉郎从圣洙郎家赴宴回来的当夜，居然失眠了。

他正处在无忧无虑放下饭碗就饿、躺下就睡的年龄段，在床上辗转反侧，是从来没有的事。尽管圣洙郎的老爹一句明话也没说，但心照不宣，金乔觉明白，有了当朝权倾天下的兵部令兼宰相的认可，原来他无论多么努力都求之不得的东西，今后会变得轻而易举。而且，从兵部令的话里，他还品味到了一些他从来不敢奢望、从来不敢幻想，甚至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足能令一位17岁的青年浮想联翩，既兴奋又困惑，既像童话又像现实，既清清楚楚又稀里糊涂，既合乎逻辑又难以置信……

第二天傍晚，传来了国王金兴光的诏令，准备奉请圣洙郎为国仙。国王同时让日官推算、挑选黄道吉日，举行奉请大典。据日官占卜说，三月三日地藏菩萨将降临南山三花岭，因而这一天最为吉祥。

本来，每年三月三日国王都要集百官于大殿外，置茶会供养诸位佛菩萨；同时，中央花郎道也要由僧人郎徒主持仪式，在南山三花岭生义寺向那尊石弥勒供茶。今年这两个法事仪式合二为一，再加上奉请国仙的神圣大典，到时候南山必定热闹非凡。虽然离三月三日还有一个月时间，但那种抑制不住的兴奋情绪已经在中央花郎道大本营弥漫开来。

那些日子，唯一无动于衷的人，是圣洙郎本人。

仪式将在三花岭生义寺举行。提前半个月，朝廷派出了两位专门主管国家祭祀、庆典事务的大臣，到生义寺负责筹备事宜。这一天，乔觉郎不请自到，也来到了生义寺。他并非不信任这两位大臣，而是实在太想将好友的典礼办得更圆满、更风光，以报答其知遇之恩。而且，乔觉郎对这里太熟悉了，小时候经常到这里玩耍。妈妈甚至说，他出生的时候，就是这里供奉的弥勒世尊化为僧人，亲自到家中做法加持，他才得以顺利出世。

乔觉郎看到两位大臣的准备工作井井有条，各种程序无可挑剔，就放心了。他来到那尊神奇的弥勒石像前，烧了三支香，磕了三个头，祈求弥勒世尊保佑父母身体安康，祈求三月三日天气晴朗，仪式也能一切顺利。

上完香，寺僧请他到寮房小憩。说来也怪，平常不睡午觉的乔觉郎，刚刚坐下不久就开始打瞌睡，而且还做了一个梦，又梦见了那座峰峦叠嶂、雄伟壮观的大山。这次，他认真数了数，这里峥嵘毕现、各具形态的山峰有九十九座之多。在这九十九峰之中，又有九座高大峻拔的主峰脱颖而出，宛若九枝巨大的莲花，盛开在天地之间。

自己则端坐在其中的一朵莲花之上冥想，忽然，像是得到了什么神灵点化，他抬头向东方望去。说来也怪，他的目光居然能够越过千山万水，清晰地看到遥远的大海之上。他看到碧波荡漾的大海之中，漂浮着三座景色美妙的仙山。其中一座仙山之巅，像幻化一样，有一座用金银美玉以及各种宝石砌成的宫殿，其辉煌华丽，绝非人间所有！不可思议的是，宫殿正中宝座上的神仙，居然与圣洙郎长得一模一样！更令他诧异的是，那神仙似乎也认识他，冲他摆摆手，微微一笑。天哪，这活脱脱就是圣洙郎，真的像极了，像得乔觉郎根本无法区别。

他想问一问：是圣洙郎变成了神仙，还是那神仙装扮成了圣洙郎？然而，尚未等他开口，海上的仙山慢悠悠地飘进了五彩缤纷的云雾之中，没了踪影……

“圣洙郎，圣洙郎！圣洙郎——”

“乔觉郎，醒一醒。”寺僧将他摇醒。

乔觉郎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茫然问道：“圣洙郎呢？圣洙郎他去了哪里？”

那僧一笑：“乔觉郎，您与圣洙郎可谓心有灵犀，心意相通。他刚刚派人来找您，您就梦见了他，还在睡梦中喊了他的名字。”

乔觉郎这才明白，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他站起来，问：“您刚才说圣洙郎派人找我？”

“对，来人就在门口等候着。”

“他说没说什么事？圣洙郎为什么找我？”

“没有。圣洙郎只是吩咐来人，请您速回弥勒谷。”

或许是因了那个奇异的梦，从三花岭回弥勒谷的一路上，乔觉郎心里总是出现圣洙郎的影子，也一直在思索这个与他朝夕相处了好几年的导师兼朋友。

无疑，圣洙郎是最具代表性的花郎人物。他不同于传统的英雄，在他身上找不到顶天立地、唯我独尊的豪放霸气，也没有如火如荼的炽热激情。如果说，金庾信那样的英雄像奔腾的江河一样浩浩荡荡，像盛夏的烈日一样光芒万丈，像咆哮的雄狮一样威震四方，那么，圣洙郎则是山涧的溪水、崖上的雪松、云中的月亮。

他没有摧枯拉朽、惊涛拍岸的气势，而是行云流水，从不凝滞；他从来不想震慑别人使其臣服，而他高洁的人性光辉，宛若清凉如水的月华，洗涤着每一个人的心灵；他看似柔弱，然而，繁花随时节而凋零，阔叶遇风霜而飘落，山崖上的雪松却是四季常青。月光透过重重的阴云，照耀着清清的溪水。汩汩流淌的小溪，倒映着崖畔的雪松，自然、和谐、永恒……

乔觉郎回到中央花郎道大本营，来到圣洙郎常住的寓所，立刻感到气氛异样，心里掠过一丝阴影。

那块“弄珠之戏”的场地，杳无人踪，没有了往日的热闹。高高的旗杆上飘扬的圣洙郎旗帜——每一位花郎都有自己独特的旗帜——不知为什么降了下来。平时郎徒们出出进进的外厅，空空如也，唯有角落里孤零零地缩着身体的贞姬。贞姬面壁而坐，连乔觉郎进来也不睬不理，她好像沉浸在一个孤苦的世界里。最奇异的是，圣洙郎的卧室门前，五位大汉一字排开，他们是日曜寰徒——朴再熙，风云雷徒——昔钟赫，黄龙征徒——崔正勋，寒山星徒——薛明哲，银燕飞徒——李贞炫。他们五人默然肃立，大有拒人于千里之外之势。

朴再熙与昔钟赫早已奉命入朝为官，已经不是花郎徒了。然而，现在他俩脱下官服、摘掉乌纱帽，又穿上了那身白衣如雪的短深衣，头上束着飘逸的一字巾。世界上唯一能将这五大郎徒召唤过来的人，唯有风月仙郎——金圣洙。

难道，发生了或者将要发生什么重大变故？是怎样严重的事态，令“徐罗伐六大郎徒”重新集结？

乔觉郎询问的目光一一掠过朴再熙、昔钟赫、崔正勋、薛明哲、李贞炫，他们依旧沉默着，没有任何表示。乔觉郎正不知如何是好，卧室内传来圣洙郎的声音：“是乔觉郎回来了吧？请他进来。”

圣洙郎的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平静而动听，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门前的五个人应声让开了一条缝，让乔觉郎进入卧室中。

圣洙郎半倚半靠着被褥，右手托着脸颊，很舒适地斜侧在床上。他看见乔觉郎进来，微微一笑说：“乔觉郎，你来啦？”

乔觉郎点点头，尚未开口询问，圣洙郎像是自言自语：“你来了，我就该走了。”

乔觉郎一惊，赶紧追问：“您要到哪里去？”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乔觉郎听他说得怪怪的，一时竟然愣怔了。圣洙郎指了指床前那只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凳子，说：“乔觉郎，让你匆匆赶来，辛苦了。请坐吧。”

乔觉郎遵嘱坐下，目光悄悄扫了一周，室内一切照旧，没有任何变动。床上的圣洙郎也神态沉静，不像发生过什么事情。唯一不同的是，今天花郎道并没有什么重大的正式活动，而他穿上了华丽的服饰，画上了美丽的容妆。他天然生就的一副仙风道骨，而今着了妆，更像雪中的梅，美得令人心痛，好像他随时都有可能随风而逝。

乔觉郎忽然想起了那个梦，那梦中的仙山，梦中的圣洙郎！

圣洙郎像是能透视他的心灵，又是如花似梦地一笑，道：“乔觉郎，难道你不明白？人生本来就如梦似幻啊。”

乔觉郎不知如何回应是好。圣洙郎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说：“不过，有你陪伴了我这些年，梦幻也是美的，都很值得。”

不知为什么，乔觉郎心中一阵发酸，不禁泪流满面。

圣洙郎见状又笑了：“看你，已经是统领几百人的花郎了，还作小儿女态。今后，你要经历的还有很多很多，生死离别，是人生常事，不算什么。”

乔觉郎的脑袋里像是突然发生了爆炸，嗡的一声震得他短时间内没了意识、没了知觉。半晌，他的思维才像惊蛰时分的蛇，慢慢从僵硬的冬眠状态中苏醒过来。什么生死离别？为什么这样说？他像个受惊过度的孩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圣洙郎，乞求有人来安抚、来疼爱。

圣洙郎真的伸出手，抚摸他的头顶，又轻轻拍拍他的脸颊。乔觉郎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声扑到圣洙郎怀里号啕大哭……

圣洙郎并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拥着他，任他撕心裂肺地大放悲声。等他稍稍平静了一些，圣洙郎爱抚着他颤抖的肩膀，轻轻说：“花开花又谢，有生就有死。你看，每当深秋时节，满树的黄叶飘飘而下，那情景不但不悲哀、不苍凉，反而是另一种美。落叶的飘逸洒脱、自由自在，比发芽的茁壮，比生长的蓬勃，毫不逊色。”

圣洙郎的思维方式，总是这样独特。乔觉郎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

你为何要撒手人寰，离家人、朋友而去？是不是患了什么绝症？为什么不去治疗？乔觉郎没有问他这些问题。他知道，圣洙郎之所以选择这样的方式，一定有他的理由。只要是朋友自己的意愿，就够了。而且，在新罗花郎道中，像圣洙郎这种少年花郎仙逝，已有先例。弥勒仙花——弥勒世尊的化身未尸郎，就是在被奉为国仙的第七年，飘然而去，再也没了踪影。

同样，圣洙郎也没有对他嘱咐、叮咛什么。人生之路，本来就千差万别，没有一个人能与另外的人相同。不管如何，所有的人生经历都是新鲜的，都是独特的，都是自己的选择。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手握着手，默默相对，默默相守，默默等待着那最后的时刻。不同的是，乔觉郎悲痛欲绝，心中的忧伤泛在脸上，虽然他强装笑颜，但流露出来的都是苦涩；而圣洙郎始终很平静，似乎没有任何病痛，他一直在发自内心地微笑着，笑得很自然，笑得很灿烂。

那美若花儿凋零的微笑……

当朋友手上的温度渐渐流失的时候，乔觉郎低声唱起了《慕竹旨郎歌》。他的歌声低沉、平淡，像是在对朋友徐徐诉说，没有丝毫的悲伤：

送走留不住的春天，

为永不能见您而伤感。

我当万事从慎，

不辜负您的惦念。

在不久的将来，

或许还能与您相见？

花郎啊，我时刻把您思念，

怀恋之情促使我努力向前。

啊，在那衰草流萤的幽巷，

哪个夜晚，我能安然入眠？

连续三天，乔觉郎一直坐在那只凳子上，不呼不喊，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默默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地唱这支《慕竹旨郎歌》。直唱得声音嘶哑，嘴唇干裂，声声带血。他知道，圣洙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听到自己的歌声了，但仍执著地唱着，用其寄托自己无法排遣的哀思。最后，无法出声之时，他依然用心在唱。他的心已经碎了，于是就用破碎的心声，呼唤着远逝的朋友……

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将他从圣洙郎的卧室请出来，朴再熙、昔钟赫、崔正勋、薛明哲和李贞炫五个人陪着他唱歌，陪着他流泪，轮流劝说，他依然无动于衷。悲痛欲绝的贞姬也来劝他，说自己已经失去了一个哥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另一个随之而去。可是，不管怎样动情的话语，都无法进入他已经封闭起来的心灵里。在那个破碎的真心里，只能容留两个人：圣洙郎，以及他自己。

人人都明白，再这样下去，乔觉郎很有可能会因为悲伤过度而气绝身亡。

于是，朴再熙请来那位医术高明的僧人郎徒。僧人郎徒到圣洙郎的房间看了看精神仍处于自我封闭状态的乔觉郎，想了想，什么措施也没用就退了出来。他将朴再熙与贞姬他们几人招来，吩咐他们去山上挖一些金达莱。

朝鲜半岛的山坡上到处都有金达莱，它是春天田野中开放的第一朵花。可是，现在才二月下旬，离金达莱的花期还有一个多月，挖来这些没发芽的灌木有什么用？见贞姬一脸疑惑，僧人郎徒反问她：“金达莱的别名叫什么？”

贞姬想都没想，脱口说道：“大唐人将之称为映山红、满山红、山石榴、杜鹃花，但我们新罗一般百姓都叫它山踯躅。”

“那么，它为什么又叫山踯躅？”

“这……”贞姬无言以对。

那僧人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它还叫羊踯躅。”

“羊踯躅？”

僧人解释说：“踯躅，就是徘徊。金达莱的花瓣、叶子、根、皮，都是麻醉药，羊吃其叶，就会踯躅而死。所以得名‘羊踯躅’。”

“哇，这么厉害？”

“这还不算。曾有人用它的根泡酒喝，结果也被毒死了。山踯躅和曼陀罗花一样，都是制作蒙汗药的原料。”

“那么，您剥这些根、皮干什么？”

“给乔觉郎吃呀。”

“啊？”贞姬、朴再熙他们几个人瞪大眼睛，齐声惊呼，“你要给乔觉郎吃毒药？”

僧人郎徒说：“毒药怎么啦？毒药也是药。”

见众人不解，僧人郎徒继续说道：“究竟是毒是药，在于运用之妙。毒药，用得恰到好处，就是良药，也能使人活命。现在，我就要借用金达莱的药性将乔觉郎麻醉，让他睡上三两天。等他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可是，他不吃不喝，如何将药水灌进他的嘴里呢？”贞姬焦急地问道。

僧人一笑：“他现在恍恍惚惚，神志不太清楚。你将纱巾沾上药汁抹到他的嘴唇上，他会下意识地用舌头舔。重复十次八次，他就慢慢麻醉了。”

乔觉郎睡得天昏地暗、人仰马翻，几天几夜浑然不觉，仿若死去了一般。朴再熙他们很着急，一会儿摸摸他的脉搏，一会儿试试他的呼吸，生怕他真的一睡不起。贞姬更是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好像她也吃了金达莱的花叶，成了“羊踯躅”。她三番五次地找到那位僧人郎徒，反反复复地询问是不是金达莱的药汁用多了，乔觉郎究竟能不能苏醒过来。

“该醒的时候，他自然就醒了。若是强行将他弄醒，他心中的悲怆之情尚未完全消退，反而就真的麻烦了。”

原来如此。贞姬因此就不敢再说什么了，乖乖地回家等待消息。

第四天午后，乔觉郎像是从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慢慢漂了上来。除了人瘦了一圈，面色苍白憔悴之外，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奇怪的是，好像这长长的一觉，使得他将原来的事全忘了，一句也没提圣洙郎的事。

哀莫大于心死。他的人活了，心死了。

傍晚，金顺元乘着一辆马车悄悄来到弥勒谷，在乔觉郎的房前停留了片刻，又原路返回了金城。

马车直接驶入雁鸭池，停在了宫殿群中最雄伟的临海殿前。临海殿本是新罗国王的离宫，后来成了东宫——专门供太子居住的宫殿。它之所以被称为临海殿，是因为宫殿前的水面很开阔，也象征着王位继承者随时准备接过王国的船舵，扬帆远航。

国王金兴光之所以在临海殿召见乔觉郎，自有其独特的意义。

自然而然，金顺元没有跟到宫殿来。卧床多日的乔觉郎头重脚轻，走路有些踉跄，好不容易才穿过宽阔的宫殿，走到临近水面的一把空椅子前。他像是一摊稀泥一样，软塌塌地瘫坐了下来。

新罗国王、他的父亲金兴光早已经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金兴光明明看到乔觉郎身体很虚弱，却一句关切的话都没有说。在他看来，儿子这样很傻。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若是为儿女之情死去活来，是没出息的表现。同样，为朋友的死而悲伤致死，也没有任何的价值。所以，若不是他们父子离别很久，隔膜很深，他真想狠狠地扇金乔觉几巴掌，将他从旧梦中打醒。因而，金兴光对儿子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必须马上振作起来！”

乔觉郎根本不在乎，没有任何相应的表示。

国王只好自己端起架子，说道：“新罗国仙，是全国青年的楷模。你这样委靡不振，像什么样子？”

乔觉郎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长长叹了一口气，懒洋洋地说：“圣洙郎去了，新罗再也没有真正的国仙了。”

“我说的是你！”国王忍无可忍，大喝一声。

“我？”

“对，就是你！原来的国仙已经被我外放安排了，圣洙郎尚未到任就仙逝了。但新罗不能没有国仙，因此，我决定奉你为国仙。”

谁知乔觉郎对这天赐良机根本不感兴趣，淡淡说道：“你还是另请高明吧，我不够格，也没心思当什么国仙。如果有可能，这花郎我也不想干了。”

“砰！”看来，国王金兴光真的生气了，重重一拍茶几，喝道：“金乔觉，你、你、你太让我失望了，太令我大失所望啦！这么多年，我为了你谋划了多少计策、耗费了多少心血！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你却为了一个朋友的病故而一蹶不振、自甘堕落！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乔觉郎一愣，挺起腰杆坐直，心中积聚多年的怨气一下子喷发了出来：“为我操心？你说得好听！自从你当了国王之后，什么时候关心过我们母子？反而，因为是你不明不白的儿子，这十几年来，我不管是在哪里，总是被人当成怪物审视。尤其是在花郎道，也是因为你，我被同伴误会，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若不是圣洙郎，我不知道已经死去多少回了，能轮到你今天来教训我？哼！”

他意犹未尽，喘息了片刻，又说道：“我现在能成为花郎，更与你无关。首先是圣洙郎的引导、栽培，我才学到了各种本领，提高了修养品德；其次，我冒了多少险，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才改变了周围的人因你而对我产生的偏见，才证明了我自己。我当花郎，是圣洙郎的提携，是全体郎徒的举荐。与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国王有什么关系？”

金兴光不以为然地一撇嘴，道：“真是小孩子见识，天真幼稚！你以为，你们那个花郎小组是自然而然组成的吗？为什么那个小组集中了中央花郎道最优秀的人才？而且他们每一个人都有那样的家庭背景？为什么你偏偏能成为他们朝夕相处的伙伴？你以为这都是巧合？做梦！”

乔觉郎大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问道：“不是巧合？难道，这其中真有什么阴谋？”

“如果这也算阴谋的话，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策略就都是阴谋了。”金兴光不疾不徐地说道，“之所以将你们七个人汇集到一个小组，是为了让你们在共同训练、共同生活中建立友情，结成同盟。他们的家族，都是新罗的名门望族。能得到这些贵族世家的支持，你金乔觉就具备了在新罗朝廷立足的基础。同时，你们一同成长，今后在政治舞台上，他们都将成为你最坚定、最可靠、最信赖的助手。你们彼此依靠、彼此搀扶、彼此提携、彼此利用，形成一个集团，将无往不利。”

乔觉郎惊诧地追问：“这么说，除了我被蒙在鼓里之外，圣洙郎他们几个人……”

“他们也和你一样，都不知情。否则，你也就不会被他们误会了。”金兴光又说，“在中央花郎道中，你是最年轻的花郎，为什么有机会作为副将出征？金顺元是久经战阵的大将军，他作为统帅，为何总是听从你和圣洙郎的建议，而且放手让你们尽情施展才能？”

“这……”乔觉郎居然无言以对。他的父亲金兴光得意扬扬地继续说：“不光如此，还有许多事情你都不知情。比如，兵部令大人为什么忽然邀请你到他府上做客？他……”

乔觉郎急急忙忙插话：“贞姬，贞姬的出现，难道也是你们刻意安排的……”

“你和贞姬的关系，是额外收获。不过，后来若不是得到了兵部令的默许，你们之间根本不可能再继续交往！”金兴光喝了一口茶，很认真地吩咐道，“你今后要多多与贞姬接触，最好能尽快成亲。他们家族的关系在朝廷盘根错节，十分庞大。如果能与之联姻，有他们扶持、拥戴，我为你设计的道路，就有七分把握走通。”

乔觉郎忽然觉得一阵反胃——或许是前六七天没有吃饭，临来之前喝了一些稀粥，胃里不适应。

金兴光没有察觉到乔觉郎的异样，仍然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如果兵部令的势力能为我所用，再加上金顺元，就不怕金元泰这个老混蛋事事掣肘了！”

金元泰？乘府令金元泰，不是扶持你当上国王的功臣吗？你不是在十年前纳他的女儿为妃吗？他是你的岳父，而你是他的……

未等乔觉郎将他们二人的关系理顺，只听金兴光又继续说道：“这次全歼倭寇，你为国家建立了赫赫功勋。我本想封你为苏判，但那个老家伙就是不同意。生怕你有了真骨的爵位，将来与他的亲外甥重庆竞争太子之位。”

重庆，是金兴光与乘府令金元泰之女——成贞王后所生的儿子，今年已经8岁了。

乔觉郎不以为然地说：“什么苏判不苏判，我不稀罕。今后你不用再为这一类的事情操心了。他愿意让您的小儿子重庆当太子，您就答应他呗。”

“胡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思想怎么还这样简单！你以为我这样安排仅仅是为了你吗？你错了！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所以连命都不是你自己的！”

乔觉郎不禁暗暗吃惊，原来自己也是一枚棋子，父亲手里的一枚用于宫廷斗争、各种势力倾轧的棋子！

金兴光继续说道：“我绝不能任凭他们摆布，我就要一步步将你培养成王位接班人。现在的形势越来越有利了。你那帮小兄弟很争气，堪为大用，将来都能独当一面。我重用他们，他们的家族为了其前途，必然也会支持你。再加上你与兵部令家族联姻，就能立于不败之地。最可惜的是圣洙郎过早去世了，你今后少了一名最得力的干将。不过，他的夭折也给你提供了一个大好机会，我可以直接奉你为国仙！只要你当了国仙，就真不在乎什么苏判了。当年，你伯父能封夫礼郎为大角干，将来我也一定能找到机会，直接封你为大角干。”

天哪，乔觉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圣洙郎的仙逝反而成了他出人头地的大好机会。

身任“国仙”，心已向禅……

三月三日在三花岭奉请国仙的神圣仪式如期举行，主角由圣洙郎换成了乔觉郎。的确，再也没有比乔觉郎更合适的人选了。所以，奉他为国仙，连一贯警惕的乘府令金元泰也无话可说。

人们常说，人算不如天算，此言不虚也。

不知为什么，冥冥之中，乔觉郎总觉得这一切都是圣洙郎在成全自己，用他的适时离去，为自己创造了成为国之仙郎的良机。乔觉郎之所以答应父亲当这个国仙，并非为了当一个能从中受益的棋子，而是为了不辜负圣洙郎的栽培与期望。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他不敢妄想企及圣洙郎那广阔而圣洁的心灵，但他要一点点努力。他总认为，圣洙郎一直在某个地方——也许是仙界，也许是天堂，时时刻刻地看着自己，看着他从小呵护的小兄弟……

一想起亲切的圣洙郎，乔觉郎不禁泪流满面，满面泪流。

生死路，何蹉跎；道离别，怎奈何。

如秋风，飘曳叶；化春泥，谱新歌。

圣洙郎亡故，乔觉郎高迁，国王金兴光又授予另一位中央花郎道花郎朝廷要职，于是，崔正勋、薛明哲与李贞炫三人，顺理成章地成为中央花郎道的第一正勋郎、第二明哲郎、第三贞炫郎。国仙乔觉郎有这三位出生入死的伙伴相助，应该是顺风顺水，万事如意。

新罗国仙，虽不是朝廷重臣，但其位置别具一格，神圣、独特而又崇高。国王召见国仙，须宴于殿中；大臣拜访国仙，要先沐浴熏香。国仙不负责行政事务，但事涉花郎道、花郎徒，他有极高的直接处置权。

在民众心目中，仪态曼妙、风姿绰约、多才多艺的国仙，更像是仙界人物。受人倾慕，担当重任，光宗耀祖，为国建勋……占尽人间春色的国仙，几乎是人生最完美的选择。毫无疑问，在世人看来，他是世界上最美好、最快乐、最幸福的人。

然而，成为国仙的乔觉郎不但不快乐，反而陷入了无边无际、没完没了的烦恼之中。

先是圣洙郎毫无征兆地逝去，那撕心裂肺的生死别离，让他彻骨彻髓地体味到了人生之苦，亲眼看到了生命的无常。而在雁鸭池临海殿，他的父亲、国王金兴光的一番话，让他看到了人生最阴暗的一面：爱情被玷污，友情被利用，亲情被污染！贵为一国之主的国王与一国之母的王后同床异梦，离心离德；亲属家人之间钩心斗角，互设陷阱；大臣之间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为了争权夺利，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品格道义、什么亲人朋友，统统见鬼去吧！为了官职地位，灵魂可以出卖，兄弟可以背叛，甚至连最圣洁的爱情也可以拿来等价交换。

他震惊，震撼，心灵震颤，思想震荡，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悲哀与凄凉，人生观念被彻底颠覆！所以，他关起门来，要好好想一想，想一想人的真正价值，想一想生命的终极意义，想一想人生之路究竟应该怎样走。

人为什么活着？如果人的一生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为了衣着光鲜，为了美色成群，那么这种饮食男女与畜生无异；如果人为了虚无缥缈的名利而投机钻营，男盗女娼，耍阴谋、玩诡计，那么这样的人生连畜生都不如。如果人生仅仅是这样，如果人的生命价值只是这些，那么，天地自然、日月星辰就不会为人的出现而和合诸缘。人，是宇宙最完美的造化，是自然规律最完善的结晶，人之所以为人，必然有着形而上的人生之路，人的品格必然能纯洁无瑕，人的性灵必然可得到超越与升华。

可是，怎样才能步入最完美的人生之路？人的心灵归宿究竟在什么地方？乔觉郎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就忧愁，就苦闷，各种烦恼不召自来，挥之不去，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

在那些茫然无路的日子里，他十分想念他的另一位导师——无相禅师。他很想向无相禅师请教，自己下一步的人生路该怎样走？如何才能摆脱世俗的阴暗？然而，他多次到郡南寺找寻，无相禅师却杳如黄鹤，总也没有音讯。于是他反复思索着无相禅师出家的机缘，力图从他的人生轨迹中发现自己需要的东西。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无相禅师出家之前，许多方面都与乔觉郎有几分相似。他出身于贵胄世家，乃王族近属，也参加了花郎道，并脱颖而出，成为中央花郎。可谓少年得志，春风得意，前程似锦。高官厚禄，贵妻美妾，似乎都在等待着他。可是，这一切因为他的妹妹而改变了。

无相禅师的妹妹，有着一张异乎寻常的美丽容颜。她的容貌之漂亮，或许只有天仙才能相比；人们没有见过天仙，就只能用“惊艳”来赞叹。于是，整个新罗贵族社会都为她而骚动不安——所有的少年都为她倾倒，都期盼与她共结连理。她家整日门庭若市，车如流水，马若游龙，来来往往的都是求亲的人们。但是，她却一个都看不上，或者说她根本看都不看——她的理想不是吃喝玩乐，不是享受荣华富贵，而是出家修行。

作为新罗最显赫的头面人物之一，父母当然不会答应她出家的请求。一个弱女子，在这种情况下，一般只能以自己的生命来抗争——自尽，放弃生命，让一朵鲜花在无声的叹息中随风逝去……

可是，佛教戒律禁止自杀。自杀是懦弱的表现，是对宝贵生命的践踏。放弃生命，也意味着放弃修行，放弃性灵回归的机会。因此，她做出了一个更加艰难的选择。那些前来婚聘的人，不是都看中了她如花似玉的容貌吗？于是，在撒下一串晶莹的泪珠之后，她毫不犹豫地拿起锋利的快刀，从容地对着镜子，一下又一下地划向自己娇嫩的脸庞……

古往今来，世界上所有女人都梦寐以求的花容月貌，彻底毁在了锋利的刀下！曾经最美丽的容颜，变得狰狞恐怖，丑陋不堪。

所有的求婚者作鸟兽散。

无相被妹妹惊天地、泣鬼神的决心深深震撼了，说道：“女子柔弱，犹闻雅操；丈夫刚强，我岂无心！”随即，他辞去花郎，与妹妹一道出了家。

无相禅师究竟悟到了什么东西，以至他毅然决然地放弃大好前程而落发为僧？经过这些年的出家修行，他到底有何收获？是不是实现了当初的愿想？

乔觉郎找遍了金城大大小小的寺院，向无数僧人打听，却没有得到无相禅师的任何消息。或许他在一个隐秘的地方闭关修行，或者一瓶一钵越千山——云游天涯去了。

作为国仙，也可以巡游四方——这是乔觉郎唯一感兴趣的地方。自从他被奉为国仙以来，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他马不停蹄地一直在新罗大地上游走。然而，就是优游山水，他也不再是为了锤炼意志、陶冶情操，而是为了找寻一座山，那座在他梦中出现过两次的大山。根据他在圣洙郎过世前所做的梦，他固执地认为，找到那座山或许就能与好友相见——哪怕是在梦中相见。

在半年多的时间里，他几乎走遍了新罗中南部所有的名山大川，却没有发现与梦境相似的山。于是，他把目光转向遥远寒冷的北方，盯上了与佛教颇有渊源的金刚山。

金刚山位于新罗关东淮阳府，乃全国第一名山。全山分内金刚、外金刚两部分，一万二千峰，皆由白石构成。因受风雨侵蚀，峰峦极为险峻，河水所到之处，即成飞泉湍流。岩白水清，枫叶为彩，风景之美，堪为海东之最。

已经接近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但乔觉郎依然决定起程北行。因为天气寒冷，露营不便，所以只有一二十位郎徒随他前行。那天早上，他刚要出发，中央花郎道第一正勋郎、第二明哲郎、第三贞炫郎一同前来。乔觉郎笑道：“我不是已经说过了，不让你们来送行。自己兄弟，何必这样多礼？”

正勋郎看了另两位花郎一眼，然后正色道：“我们三人不是来给您送行的，而是来为一个人求情。她想与您同行。”

“呵呵，哪个人有这样大的面子，竟然可以劳动中央花郎道的所有花郎？”

“您明知故问，自然是我们的妹妹——贞姬。”

乔觉郎一时无言了。

自从与父亲在临海殿谈话之后，他再也没有单独见过贞姬。兵部令大人曾经邀请他到府上小叙，他委婉谢绝了；贞姬也多次来到弥勒谷，都被他拒之于门外。本来，他与贞姬之间朦朦胧胧的情愫，圣洁，灵明，美妙，晶莹剔透，如梦似幻。然而，他没想到，这一切的背后居然有一只肮脏的黑手操控着！贞姬是那样地单纯，那样地善良。他也许无法扭转社会的阴暗，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欺骗她，利用她，更不能玷污那份纯纯的美梦，那缕圣洁的情感。还有，不知为什么，在经过了一系列变故之后，现在的他已经对少男少女之间的爱恋不感兴趣了。相对于人生的终极意义来说，那真的不算什么。因此，他断绝了与贞姬的来往。因而，今天三位花郎找上门来了。

正勋郎不客气地说：“今天，你不是国仙，我们也不是你手下的花郎。咱们作为出生入死的兄弟，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不等乔觉郎同意，他紧接着说：“圣洙郎去了，我们都有责任呵护他的妹妹。贞姬是我们的妹妹，也是你的妹妹。而且，她曾经没日没夜地护理过重伤的你，将你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可是，令我们不解的是，你为什么要一次次伤害她？你说，她哪一点配不上你？”

背后真正的原因，乔觉郎自然无法言明，只好生拉硬扯地说：“正勋郎，你们误会了，是我感到自己配不上贞姬。你们心里都清楚，我和你们不一样，身份很尴尬。将来究竟如何，谁也不敢保证。万一失势，我的处境连普通民众都不如。正因为她是圣洙郎的妹妹，我更不能连累她，伤害她，所以……”

他这样说，的确有一定的道理。贞炫郎想了想说：“那您也别冷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可以根据情况慢慢发展嘛。比如您这次北游，何妨带上她呢？”

乔觉郎勉强一笑，道：“我们虽然把她当成自己的亲人、自己的亲妹妹，但她毕竟是个大姑娘。整天和我们这些小伙子厮混在一起，会对她有影响的。”

贞炫郎说：“人家贞姬早就想到了。为了避嫌，她这次找了七八个姑娘做伴。”

“这……”乔觉郎略一沉吟，接着说，“这就更不成了。你们想，现在是冬季，又是去更寒冷的北方，这些贵族小姐们如何在冰天雪地中露营呢？再说，关东一带一直不太平安，游牧民族的飞骑经常深入境内掠抢。万一……”

乔觉郎总算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婉拒贞姬的借口。的确，北方原属于高句丽，新罗统一后，经常有小股反叛势力活动。再加上神出鬼没的游牧民族，防不胜防，的确比较危险。

关东金刚山，有四个名字：冬天称“皆骨”，夏季名“蓬莱”，秋日为“枫岳”，春天则是“金刚”。它之所以被称为金刚山，是因为这座山与佛教渊源甚深。自古以来朝鲜僧人多入此山建庵修行，遂成为佛教圣地，被尊为灵山。新罗法兴王元年（公元514年），高僧真表在金刚山创建长安寺，是为本山造寺之始。此后，建立佛寺蔚然成风，金刚山大小丛林星罗棋布。

不一日，乔觉郎一行来到金刚山下，在山南的良安寺休整一夜之后，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开始攀登这座海东第一名山。

山路时而沿河谷蜿蜒，时而绕山峰盘曲，犹如随风摆动一般。峰回路转，他们迂回到了山峦东南侧，远远看到高高的山峰之上挂着一条长长的白练。它忽隐忽现，起伏跳跃，飘荡在崖壁之间。这就是著名的九龙洞大瀑布：一道泉流从高峰飞下，山势跌宕，瀑布被截分为九层。据说每一层皆有神龙守护，故称九龙洞大瀑布。冬季涌出的泉水减少，但崖壁上挂满了洁白的冰柱，显得大瀑布更加宽阔、更加神奇、更加壮观。阳光从半空斜射下来，将飞溅的水珠映照得五光十色、绚丽缤纷。形状各异的冰柱、冰挂、冰花，在日光辉映下，晶莹剔透，闪闪发亮，犹如童话世界。此情此景，可谓：

山高水丽，朝日鲜明。

乔觉郎身高腿长，步幅很大，再加上急于印证心中蕴藏的那个梦境，所以将随行的郎徒们甩开了很远。最后，他健步如飞，登上了高高的金刚山顶峰。他举目四望，金刚山果然名不虚传，峰峦秀丽，林木葱茏，美不胜收。

然而，这里仍然不是他梦中的那座大山。故而，他极目东望，虽然看到了苍茫的大海，看到了海空云雾缭绕，但没有看到那缥缥缈缈的海上仙山，更不曾见到他朝思暮想的圣洙郎。

那梦中的大山在哪里？圣洙郎，您又去了哪里？

他先是望眼欲穿，望穿秋水，后来则大失所望，望洋兴叹，最后，不禁仰天长叹，两滴清泪从腮边悄然滑落……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正当乔觉郎心灰意冷、绝望至极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吟诵之声。他回转身，看到山顶西侧的一块岩石之上端坐着一位老年僧人。

真是奇了怪了，登上顶峰的那一刻，乔觉郎明明曾举目四望，并没有发现其他人，更没有看到这位老僧。更让他莫名其妙的是，他感到这位老僧很面熟、很亲切，仿佛自己曾经追随他多年，与之建立了密切的师生之谊似的。

那老僧好像并没有发现乔觉郎向自己走来，手里拿着一本汉文佛经，自顾自念诵着：“……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乔觉郎听着觉得奇怪，不禁上前问道：“大师，为什么过去、现在、未来都不可得？”

“因为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尚未到来，而现在，我们的心也在时时刻刻、随时随地地变异，从来没有停止的时候，没有固定的相状，没有固定的住所。其实，不光是我们的心如此，整个世界、所有的事物都是如此，都在不停地随缘变化。万事万物，其性本空，都是虚妄不实的，何况过去的事物呢？更是难以寻觅，所以，你我都没有必要执著。”

这老僧好像能透视乔觉郎的心理，能够准确把握他的心脉，所以看似无意的感慨，却是有的放矢。乔觉郎虽然觉得他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不是十分服气，他指着风光秀丽的金刚山说：“可是，这陡峭峻拔的山峰就在眼前，瀑布也看得真真切切，身边的草木更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呀。”

老僧看着他纯真可爱的模样，哈哈一笑说：“小伙子，你年纪轻轻，不能机械地理解问题。草木一岁一枯荣，随季节变异，并无常态；瀑布更是水的不断迁流、变动才形成的暂时现象，离开了水的流变，哪里去找瀑布？山脉岩石看似坚固久远，可是，你看到的金刚山峥嵘峻峭的山峦，恰恰是在河流切割、雨水侵蚀、阳光催化等因素的作用下慢慢形成、渐渐变化而来的。离开了那些机缘，就不会有你现在眼中的山峰。所以，我所说的其性本空、虚妄不实，并非虚无，并非一切都不存在，而是说，一切事物都是随缘变化的，其暂时现象的存在也都是有条件的。”

老僧又低头念经：“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乔觉郎灵机一动，接着发挥道：“我说乔觉郎，非乔觉郎，是名乔觉郎。”

老僧点点头：“然，然。孺子可教也。详细说来听听。”

乔觉郎一边思考，一边徐徐说道：“我原来叫金乔觉，后来成了花郎，人们都叫我乔觉郎；将来我若不再是花郎，他们又会用其他的名称来称呼我。所以，我非乔觉郎，而是暂时名为乔觉郎。而且，根据您刚才说的道理，我又想到，十八年前根本没有我，而出生后，我这个人也在随着岁月、经历、知识、经验的变异而变化。甚至连我的命运似乎也能随着各种机缘的变化而改变。一个小小的因素，很可能就会改变人的一生！我感觉这其中应该有一些根本性的东西在起作用。可是，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就不知道了。”

“不错，不错。虽然你只是看到了一些现象，但能因此而思索，难能可贵，难能可贵。”

“最近一年来，我一直在琢磨人生的真正意义，思考生命的终极价值。可是，总像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朦朦胧胧，稀里糊涂，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些问题，靠一个人关起门来想，不但永远想不明白，而且很容易误入歧途。要么想入非非，导致失心妄想；要么陷入死胡同不可自拔，造成精神障碍。”

乔觉郎一吐舌头，急切地问：“那该怎么办？”

“探究人生的最高理想境地，必须有正确的方法，佛门称之为‘八正道’，即正见、正志、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简单地说来，就是要有正确的知识作基础，树立正确的观念，找到正确的方向，运用正确的方法，进行正确的思考，才能得到正确的结论。”老僧看到乔觉郎像是在思索他的话，接着说道，“当然，不能闭门造车，必须深入社会，亲近自然，在现实生活中不断思索感悟，有朝一日必会豁然开朗。”

乔觉郎说：“我经常外出巡游，尤其是这大半年，几乎走遍了新罗的山山水水，却一无所获。”

老僧一针见血地指出：“你那不是云游，而是梦游！所谓重温旧梦，不过是妄想作怪，当然不可能实现。”

老僧看到乔觉郎眼睛中掠过一丝依恋的愁绪，便向山谷之中投了一块石头，引起一阵阵回声。等声波消失之后，问道：“你能留住这空谷之音吗？”

乔觉郎摇摇头。老僧又说：“同样，你能让美丽的景象永远不变吗？能拽住流失的光阴吗？当然不能。不但你毫无办法，就是神仙也办不到，玉皇大帝也无能为力。”

这就是说，他再也见不到亲切的圣洙郎了。乔觉郎很伤感，鼻子发酸，不由得深深垂下了头。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什么？见诸相非相，就能见到如来佛祖？乔觉郎急忙抬头。然而，眼前已经没有了老僧的踪影，唯有辽远的虚空之中，回荡着一阵渐行渐远的吟诵之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老僧也如同梦幻泡影一般，再也不见了。不过，他曾经端坐的大石头上真真切切地遗留下了一本佛经，那本他曾经拿在手里读诵过的汉字佛经——

这是一本《金刚经》。

金刚山，《金刚经》，金刚山上得《金刚经》，金乔觉能否悟到金刚心？

下山之后，乔觉郎并没有急于离开金刚山，而是在山南的表训寺驻扎了下来。这座文武王所建的寺院，收藏了许多从中国传来的佛经、法器和古物。寺院西北有灵源洞，自成一景；东方有四水沽，风景迷人。不过，乔觉郎并没有随自己的郎徒们前往这些名胜之处，他将自己关在寺院里最清静的一间禅房里，反复诵读、研究、思索那本《金刚经》。

《金刚经》全称为《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金刚石，坚固、锐利、晶莹剔透；般若，即大智慧；波罗蜜是梵语的音译，意为到达彼岸。第一，我们的般若智慧犹如金刚石一样坚固，哪怕是多劫流浪生死，也不会磨损、腐蚀；其二，我们的般若智慧又像金刚石一样无坚不摧，哪怕是坚如磐石的尘世烦恼，也会被其轻易划破；第三，我们的般若智慧还像金刚石那样晶莹明亮，投光于黑夜，照破千年的无明昏暗。因此，乘般若智慧之舟，即可脱离生死苦海的此岸，抵达开悟解脱的彼岸。

这是乔觉郎第一次阅读《金刚经》，然而，从第一行经文蹦入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到自己对于这些经文非常熟悉，似乎脑海里早已经印刻着每一句经文，就像多年以前自己曾经朗读过、背诵过的课文一样。虽然岁月的尘埃掩盖住了它，一旦重逢，很快就唤醒了原来的记忆。甚至，他觉得这本经书原来就是他的，他曾经使用过多年，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与它彼此分开了、离别了……

乔觉郎真的感觉与这本佛经有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许多经文，尤其是那些偈子、警句，都恍如旧梦，他很快就能契入，并且不断有新的感悟。而且他发现，佛经与儒家、道家经典不同，它不仅仅是一种文字知识，知道、明白、掌握之后就完事了；而佛经看似晦涩艰深，很难理解，但每次诵读都会有新的感悟。就像揭开一层又一层的面纱，拨开一重又一重的迷雾，不断进入越来越轻灵明晰的境界。

乔觉郎曾经钻研儒家六经多年，也曾修习过道教之术，而今真正接触了佛教经典，他不禁掩卷长叹：“六籍寰中，三清术内，唯第一义与方寸合。”

第一义，又名真谛、圣谛、涅槃、真如、真空、实相等，也就是佛教深妙、圆满、至高无上的真理。

于是，乔觉郎摒绝俗务，一心一意地在禅房之中诵经：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咚、咚、咚咚！”

门外的人不等他回应，就高声喊道：“国仙，朝廷加急文书！”

乔觉郎不得不开门纳客，签署收执。不等他查看这份朝廷急件，又一位驿吏骑马疾驰而来，又给他送来了一封五百里加急文书。

两份文书都是国王金兴光的亲笔手书：

速归金城！

事态紧急，乔觉郎甩下大部分郎徒，只带着三名侍从，快马加鞭，从金刚山火速南下，向千里之外的金城奔驰。一路上，他不停地思索，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事态怎样的紧急，乃至国王要一连发两道加急文书？难道……

有京都驿下达的牒文，沿途驿站保障马匹更换，乔觉郎披星戴月，到第三天下午，终于接近了首府金城。他看到，城外的兵营没有处于戒备状态，大路上的行人并没有什么异样，城内的居民生活平静如旧。于是，他悬了好几天的心放下了大半。

因为他是国仙，国家主管邮驿的最高长官——京都驿大舍，亲自到金城驿站迎接他回京。乔觉郎委婉地向他问询了这一时期朝廷内部的事情。大舍说，除了唐朝特使的到来，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唐朝特使的来访，与他这位不问国是的“仙界”人物有什么关系？可是，若无关联，为何要紧急调他回京？

不管如何急切，国仙特有的威仪不能少。乔觉郎在京都驿沐浴熏香，换上盛装之后，于傍晚时分在预先从弥勒谷调来的一队花郎徒的拥护下，徐徐来到新罗王宫所在地——月城，与国王金兴光相见。

金兴光斥退左右，与国仙单独会面。乔觉郎在椅子上略微欠了欠身体，不紧不慢地问道：“不知国主召见本郎，有何要事？”

金兴光小小吃了一惊：儿子这句外交辞令十足的话语，说明他要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尤其是要回避两人之间的父子关系。金兴光只好故意咳嗽了一声，说道：“近日，大唐特使来访，仰慕国仙神韵，想一睹风采。所以……”

乔觉郎知道他未吐真言，所以冷冷回绝：“花郎道成员在未被册封官职之前，除了为国御敌之外，不参与国是。国主若无其他事宜，本郎告退。”

说完，乔觉郎竟然真的站起身来，款款施礼之后，从从容容地向殿外走去。

“乔觉，你、你听我说。”

乔觉郎停下脚步，并没有回转身。自从上次与父亲在临海殿相见之后，他已经下了决心，不参与朝廷的任何势力倾轧，不掺和宫廷内部争斗，更不涉身官场阴谋交易。他要维护国仙的圣洁，保住圣洙郎留给他的这片净土。

“乔觉，我之所以将你紧急召回，真的与唐朝特使有关。”

乔觉郎徐徐转回身，等待着国王的下文。

不知为什么，在这个儿子面前，贵为一国之主的金兴光越来越觉得自己底气不足，就算协商很正常的事情，心里也总是有些发虚。他轻轻吐了一口气，说道：“唐朝要求我国派遣一位王子入唐宿卫。我在想……”

国王欲言又止。

入唐宿卫，即在唐朝宫禁中担任侍卫。唐朝国力强盛，那些皇帝都喜好让一些外国贵族们簇拥在自己身边。尤其是重大节日、接见外国使臣之时，身边有几位附属国的异族王子充当侍卫，一定很有面子、很能满足虚荣心。

金兴光不见乔觉郎接话，只好自己接着说：“你不是一直想到大唐去吗？我想派你前往。”

乔觉郎冷冷地说道：“我原来是想到大唐太学读书，而不是像这样去当人质！”

“入唐宿卫，不同于到其他国家为质，不仅不会受虐待，反而能受到优待。你借这个机会，不但能学到中原文化，而且在唐朝为官，还能学到上国先进的为政经验，交往到大唐上层的朋友。将来回国，必将能大有作为。”

乔觉郎心里当然也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不过，他依旧没有表示出任何兴趣。

金兴光想了想，又说：“我已经和大唐特使谈妥了，你入唐宿卫的时间只有三年。三年后，你从大唐归来，就是新罗的大功臣。这样一来，你曾为国家抗击倭寇，曾身为国仙，又出洋为国家充当质子，可以说是有大功于社稷，建勋业于国家！到时候，我将你封为太子，全国上下、朝廷内外，任何人都不敢说半个不字！那时，谁敢反对，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全国百姓都不会答应！”

金兴光说得慷慨激昂、豪情万丈、激动不已，但乔觉郎却仍然平静如水，没有任何表示。

国王金兴光无可奈何，不得不继续煽情道：“你一定熟知你爷爷文武王金法敏的历史，他老人家也曾入质唐朝。他那时可是真正地充当人质的。”

乔觉郎对这段历史耳熟能详，自然不用父亲啰唆。但是，他对这样一个既能顺利当上太子、继承王位，又可以建立不朽功勋、名垂青史的天赐良机，还是无动于衷。等父亲苦口婆心，说得口干舌燥，他才淡淡说：“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既有功于国家，又能学到大唐最先进的文化。如果王后、乘府令大人真的想立重庆为太子，应该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国王一撇嘴：“他们父女俩鼠目寸光，哪里有这等宽阔胸怀？他们舍不得重庆离开王宫半步，生怕他吃半点苦头。好好的一个男孩子，被他们娇惯、宠溺，上马不能开弓，下马不会握笔，简直就是废物一个。”

乔觉郎略一思索，说道：“若是重庆不能前往，您就派遣守忠去吧。守忠这些年一直在国学修习，他的儒学修养已经超过了我。据我所知，到大唐太学读书，一直是他的理想。而且，他也很有这方面的兴趣与天赋。”

金兴光毕竟是国王，又是他的父亲，见他总是推托，很是不高兴，说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自从圣洙郎仙逝之后，你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这次入唐，你必须认真考虑考虑，不能当儿戏。明天，我等你答复。”

“好，明天您一定会得到消息的。一定。”

乔觉郎面对父亲的愠色依然笑容相对。他神态平和地重新施礼，然后缓缓走出宫殿，走出月城，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之中。

第二天，国王金兴光果真得到了消息：

乔觉郎失踪了！新罗国仙失踪了！

离家出走去出家，法名“地藏”

有人说，看见国仙骑着一只白鹤掠空而过，飞向了西方天边。

有人说，在辽远的北方白头山云雾缭绕的绝顶看到了乔觉郎，他腾云驾雾，羽化登仙，飘入了九霄天宫。

也有人说，东方的扶桑国（今日本）用大鹏鸟将国仙悄悄接走了，请他当了国王。

还有出海归来的渔民说，在海上一座白云缥缈的仙山之上，见到了国仙乔觉郎与圣洙郎二人。他俩在众多仙女的簇拥下把臂而行，徜徉在金银珍宝铺地、奇花异草环绕的仙境之中……

不管说东说西，也不论说天说地，反正在新罗，再也没有人见过国仙乔觉郎。

在新罗民众心目中，国仙本来就是仙界人物，所以乔觉郎的失踪，并不是什么惊怪的悲剧，反而引发了人们的无限遐思。历史上，弥勒世尊的化身，弥勒仙花未尸郎，最终不是也忽然不见了吗？真正的国仙，都是有来历的，当初从哪里来，最终都要回归哪里去。

那么，乔觉郎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了呢？

乔觉郎已经不再是乔觉郎，他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和尚——

那天晚上，他离开王宫之后，悄然褪下国仙的盛装，换上一套平民服饰，走出京城，向北方而去。

他要再到金刚山，去找寻那位神秘的老僧，跟随他去云游天涯。

那一日，与老僧在金刚山顶邂逅相遇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这才是他人生真正的导师；那一日，翻开《金刚经》的刹那，他豁然开朗，这才是他心灵的家园。

他翻山越岭，跨过洛东江继续北上，不一日，来到太白山下。金城至金刚山有千里之遥，到这里才走了三分之一。因了太白山的巍峨，大路在山脚下被逼得向东转了一个大弯。冥冥之中，像是有佛菩萨提醒，一心一意赶路的他蓦然抬头，看到大路拐弯处的一块大石头上，赫然静坐着那位神奇的老僧！

踏破铁鞋无觅处，蓦然举首，那人却在峰回路转处。

他惊喜万分，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扑到那块大石头上，一边涕泪纵横，一边拍打着岩石说：“你这坏东西，你这坏东西……”

“哈哈……”一阵大笑之后，老僧说道，“你丢下红颜知己，抛弃江山社稷，风尘仆仆赶来，就是为了骂老僧？”

他太激动了，一时间百感交集，纵有万语千言也难以表达，所以“你这坏东西”五个字脱口而出。听到老僧的话，他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嘿嘿一笑。老僧一抬脚，从高高的岩石上飘了下来。那的确是慢悠悠地飘落，而不是沉甸甸地下坠，好像那位老僧是空心的一样。

他上前一步，扑通跪下，说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老僧故意逗他说：“五体投地，必有所求。你贵为王子，位居国仙，富有四海，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有什么可求的？山僧两手空空、身无长物，又能给你什么？”

“求师父您度我出家。”

老僧问：“何为出家？”

“剃发，染衣，受戒。”新罗南山有几十座寺院，他小时候在其中玩耍，看见过剃度仪式，甚至能记得举行仪式时念诵的偈子，所以对答如流。

然而，老僧却说：“你说的是一般人出家。而大菩萨，并非以自己的剃发为出家，因为他发大精进心，是为了消除一切众生的烦恼。菩萨也不是自己披上僧衣就算出家，要帮助众生净化心灵。大菩萨自己不仅持戒，还要勤行精进，传授众生佛法。”

他毅然决然地说：“弟子发愿，要像菩萨那样出家。”

老僧又说：“大菩萨发菩提心，即是出家。既然想像菩萨那样出家，你何必非要那剃度形式呢？”

菩提心，即求取正觉成佛之心。《华严经》说：菩提心者，为一切诸佛种子，能生一切佛法。然而，从种子到参天大树，并非易事，所以他回答道：“在家生活，必然有种种世俗的事务。若是专心修行，则家业荒废；若专心家业，则无暇修行。何况我的情况很特殊，必须剃度出家，才能断绝那些纠缠不清的俗缘，一心向道，早成菩提。”

老僧满意地点点头：“那好，你随我来。”

他跟在老僧后面，来到了太白山南麓的粨粟寺。在一座殿堂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剃度仪式所需的物品，好像老僧早就知道他今天一定会来，而且肯定要出家似的。不是么，连事先给他备好的僧衣，也不大不小正合体。

他换好僧衣，在老僧面前跪了下来。老僧拿起一把剃刀，他生长了十八年的长发飘然而下。

落发完毕，老僧为他披上袈裟。他再次五体投地地礼拜老僧后，走到一面铜镜前，看到了一个光着头顶、身披袈裟的自己。不知为什么，他脱口说道：“我今恭敬礼，剃发染衣人。”

老僧听后微微一笑，问道：“你还记得这句话？”

他摇摇头：“我并不记得，这话好像是自动从心里流出来的。”

“这句话出自《地藏十轮经》。你与地藏菩萨渊源甚深，因此，法名就叫地藏吧。”

“地藏？”

“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秘藏。”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他反复念诵这句话。从此，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释地藏。出家人都是释迦牟尼佛的弟子，所以都随之姓“释”。

老僧说道：“今后，你要经常品味、体会这句话，它将永远伴随着你，帮助你渡过一切磨难。还有，你要牢牢记住地藏的大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那时，佛教是为新罗国教，花郎道就是佛教普及的成果之一，他又与无相禅师交往多时，当然知道地藏菩萨的本愿。地藏菩萨受佛祖嘱托，在释迦牟尼佛入灭后、弥勒佛未出世之前的无佛时代，救济、度化六道众生，并且在一切受苦众生解脱后，自己才成佛。故而，地藏菩萨又被称为“大愿菩萨”。

释地藏他明白，自己虽然名为“地藏”，却远远不是地藏。但是，师父既然给了自己这个法号，他就必须要向地藏菩萨看齐，发大愿，度众生，成佛道。

老僧像是授记一样，摸摸他的头顶，然后说：“好了好了，头发剃了，袈裟披了，法号有了，走了走了。”

说着，他自顾自地向外走去。释地藏赶紧追问道：“师父，您到哪里去？”

“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

“您从哪里来？”

“从来处来。”

“到哪里去？”

“到去处去。”

释地藏一愣，猜不透师父的禅机，便说：“师父，您等我一下，我随您去。”

老僧转过身来，认真说道：“你现在还不能随我而去。”

“为什么？不追随您，我怎么修行呢？”

“你没听说过？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释地藏茫然无措地说：“可是师父，我还没有入门呢！甚至还不知道究竟什么是佛法。”

“佛法遍一切处。”

释地藏不信，说：“挑水劈柴也是佛法？”

“对，不但挑水劈柴是佛法，吃饭睡觉是佛法，连拉屎撒尿也是佛法。所以，你想离开佛法都不可能。关键是怎样用心。一心一意，专心致志，安住当下，就是修行。”

“可是，师父您走后，我去哪里？”

“你先在这粨粟寺住一些时日，然后回南山去。”

“回南山？为什么？那里的人都认识我。万一被他们认出来，就麻烦了。”

老僧看了他一眼，说：“若是被人认出，那一定是你不甘寂寞。一个人，若是真的做到了和光同尘，神仙都找不到你。”

“可是，”释地藏还是不理解，“新罗三千里江山，寺院星罗棋布，您为什么非要我回南山呢？”

“因为你母亲住在南山。你虽然出了家，但还得尽孝。”

“有守忠呢。我弟弟金守忠十分孝顺。这些年，我常住花郎道大本营，都是他在照顾母亲。”

“金兴光本来想派遣你入唐，你却跑得没影踪了，他还会放过你弟弟金守忠吗？若我估计得不错，这会儿金守忠已经开始做入唐宿卫的准备了。”

“国王也是，为什么非要答应唐朝这个特殊的要求呢？”

“因为他要大唐的册封。”

一百多年来，作为中华属国，新罗的王位更迭需得到大唐的认可，并派遣特使前来册封。金兴光继承王位后的这些年，因了唐朝先是女皇武则天改元、唐中宗复位，后有韦后乱朝、太平公主干政，直到李隆基代父而立，创开元盛世，才有精力关注新罗事务。但金兴光不明白这其中的内幕，总以为宗主国对他的继位不满意、不认可，所以一直拖了十二年才派特使前来。自然而然，特使的一切要求，他都满口答应。于是，开元初年（公元713年）年底，在决定金守忠入唐为质之后，唐朝册封金兴光为新罗王，袭辅国大将军、行豹韬卫大将军、鸡林州都督之号。第二年二月，新罗遣王子金守忠入唐宿卫。

释地藏在粨粟寺挂单，被安排为香灯——掌管殿堂烧香、燃灯事务，也负责整理殿堂、洁净佛像及供品。

释地藏在粨粟寺挂单了一个月，人们此时早已淡忘了国仙失踪之事，他便悄然回到了金城南山，在一所毫不起眼的寺院常住下来。他虽然出了家，但尚未受戒，所以只能做一些杂役，于是就在饭头的手下当了柴头，也就是樵夫，入山打柴，供全寺使用。

他所在的寺院与官方没有联系，又没有什么名气，信众来得少，布施更少，自然穷困。寺院没有专用的薪炭林，他必须到没有主人的深山野林采樵，每天早出晚归，几乎不与外界打交道，因而，无论寺内寺外，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认出他的真实身份。更主要的是，人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一个沉默寡言、邋里邋遢的普通柴头，居然就是国王之子，原本风光无限的国仙！

闲暇之时，他就戴上一只硕大的斗笠，掩住半张脸面，装扮成化缘的僧人，悄悄回到三花岭下的家中，看望母亲。

三年时间倏然而过，入唐为质的金守忠刚刚回到金城，释地藏就再次悄然消失了。

此地藏即是彼地藏

释地藏在为母亲尽孝三年之后，已经21岁了。根据《四分律》条文规定，年满20岁的出家沙弥，可以领受具足戒。新罗的律学中心，在金城北方的江源道平昌郡五台山。于是，他再次背起行囊北上。

新罗五台山，是高僧慈藏参照中国的五台山命名的，与金刚山并称朝鲜两大名山。与中国五台山一样，也由五峰组成：东称满月，南称麒麟，西称长岭，北称象王，中称智炉。五峰之上均建有寺庵，各自供奉着不同的菩萨。

新罗五台山位于金刚山与太白山之间，同属于太白山脉。释地藏当年作为国仙北游金刚山时，曾从山下经过，如今可说是轻车熟路。远远地，他就看到了五台山入口处那片规模宏大的伽蓝——月精寺。

正是夕阳洒金时分，月精寺的亭台楼阁、大殿塔角辉映着斜阳金辉，熠熠闪亮，显得分外富丽堂皇，犹如天宫仙境一般。这时，从月精寺后面的山谷之中，传来悠扬而浑厚的钟声——

“当——当——当……”

那钟声很遥远，似乎是从遥远的恒河之畔飘来，它像一片片菩提叶，随风越过千万里关山，回荡在人们耳边；那钟声很虚幻，仿佛从高邈的极乐天国传来，带着阿弥陀佛的大愿，呼唤着流浪的游子归来；那钟声很悠长，犹如在心灵的彼岸响起，它像一朵朵美丽的莲花，谱成清净的音符，净化着我们的性灵……

释地藏知道，这就是著名的“上院梵钟”。循月精寺进入五台山，可至上院寺。寺内的梵钟，是新罗时代的名作，也是朝鲜半岛上现存最古老的钟。它与月精寺的九层塔，同是新罗古代艺术的杰作。

佛教僧人只有受过250条具足戒之后，才算正式比丘。受持净戒，可生长定慧，解脱生死。因此，受具足戒是僧人一生之中最严格、最清净、最殊胜的大事，整个过程长达五十六天。

因缘巧合，释地藏正好赶上了月精寺一年一届的传戒法会，得以顺利进入戒坛。经过近两个月严格锤炼，他终于成为正式比丘。

在月精寺，他听同参道友们说，五台山的深山大川之中，一处青莲花开的地方，隐居着一位高深莫测的前辈老僧。释地藏心中灵机一动：莫非这位前辈老僧就是为自己剃度的师父？于是，受完戒后，他背起行囊，走进深山更深处，去寻觅师踪。

《涅槃经》说：“如水生花中青莲花为最。”可见，青莲花是水生植物。于是，他就到小河岸边、水塘之畔寻找。可是，他走遍了五台山的沟沟壑壑，虽然遇到了几个隐居深山的修行人，但却没有看见青色的莲花，也没有找到师父的踪影。或许是五台山太过连绵雄伟了，因而“只在此山中，林深不知处”。

一天晚上，释地藏在穿越了一道峡谷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山间谷地展现在他的面前。夜空清澈得没有一丝浮云，一弯斜月船儿一样飘荡在天上。山谷中央有一泓波光粼粼的湖泊，倒映着深蓝中星光点点的天幕，倒映着船儿一般的弯月。除了那水中的月船，湖面上还飘摇着一叶小舟，既不见操舟之人，也不见船上之客。那小舟没有抛锚、没有系缆，在这静谧的月夜里，在那清幽的水面上，随风飘荡。湖边荷叶田田，花蕾挺挺，在凉凉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清辉，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此时此刻，释地藏感到自己身心是那么安详、清净与明澈，好像与山河大地、与自然万物融为了一体。因而，他没有走向水边。或许，那飘摇的小舟之中静卧着操船之人，但他枕月梦花，早就进入了世外桃源的美妙境地；或许，那水边的蓓蕾真的就是罕见的青莲，可它如画如幻，已然沉醉在了自然造化的清幽之韵。于是，他悄然退出山谷，把山韵留给山韵，把宁静留给宁静。

望着远方高高耸立的山峰，释地藏忽然想到，五台山的五座峰顶都建有寺院，都供奉着佛菩萨尊像。于是，他开始攀登五座山峰，朝山礼佛。

与中国五台山供奉的主尊都是文殊菩萨不同，新罗五台山的东台满月山供奉的是一万尊观音菩萨；西台长岭峰则以阿弥陀佛为首，描绘了一万尊大势至菩萨；中台智炉峰以法身佛为首，一万文殊菩萨围绕；北台象王山以释迦牟尼佛为主，塑造了众多罗汉；而南台麒麟峰以八大菩萨为首，一万地藏菩萨现身峰顶：合称为“五万真身”。

释地藏先后登上了东西北中四座山峰，唯有南台麒麟峰尚未朝拜。他故意将地藏菩萨时常现身的麒麟峰放在了最后：此地藏，彼地藏，此地藏礼拜彼地藏，那该是怎样的场面？

等他登上南台顶峰时，果真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麒麟峰寺院的墙壁上，画满了各种各样的地藏菩萨像：有的为菩萨形，并饰以宝冠、璎珞；有的为沙门形，光头赤足，一袭袈裟。他一边走一边看，走着走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壁画上的第九十九尊地藏菩萨，居然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天哪，是他跑到了壁画上，还是壁画里的地藏来到了尘世间？

此地藏乃凡夫僧，彼地藏是佛菩萨，可是，为什么二者偏偏是一个模样？在某个瞬间，他有一些恍惚，真觉得壁画上的地藏就是自己，而自己就是壁画上的地藏……

恍恍惚惚也好，瞬间错位也罢，释地藏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虽然名为地藏，却不是菩萨地藏。他恭恭敬敬地给那一尊和自己相貌相似的地藏菩萨画像磕了三个头，然后来到了寺院的主殿。

主殿中供奉的地藏菩萨外现沙门形，左手持宝珠，右手执锡杖，端坐于千叶青莲花之上。

释地藏大礼叩拜之后，在这座地藏菩萨像前的蒲团上盘坐了下来，仰头瞻仰着其万好庄严的形象，心中十分羡慕。本来，他曾经是中央花郎、新罗国仙，可以说是全国顶尖的美男子。然而，与这尊地藏菩萨相比，好比是青蛙与蛟龙、麻雀与凤凰，可谓天壤之别！或许是他久为花郎，爱美、追求美成了习惯，看到所有美的东西都不禁怦然心动，不但心向神往，而且学而习之。现在，他又在呆呆地瞎想：为什么地藏菩萨如此妙好庄严？他知道，相随心转，比如人的清净、慈悲之相，都是修行的成果。那么，如何修行，才能像地藏菩萨这样慈善、光明？

许是爬山太累了，他想着想着有些困盹了，慢慢进入了梦乡……

在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时的地藏菩萨与现在的释地藏一样，也是一位门庭高贵、地位显赫的大长者之子。那时，也有一位佛出现于世，号“师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有一天，大长者之子与佛相遇了。他看到师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相貌完美，千福庄严，心生羡慕，于是就问道：“您都是做了哪些功德、如何行愿，从而修得如此完美庄严的形象？”

师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告诉他：“欲证此身，必须发大誓愿，尽未来际，无限久远的时间，度脱六道罪苦众生，以证得此相。”

于是，大长者之子在佛前立大愿说：“我今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

发心去中国求法

戒定慧三学，是佛教实践的纲领：持戒清净，则心水澄明，进而自照万象，豁然开悟。戒律，是修行佛法的基础，是僧团清净的保证，是佛法长存的枢要，因此，释迦牟尼佛在圆寂之前嘱咐后人：“以戒为师。”僧人的戒条极为深细，所以古代出家人要三年学戒，研求广律，养成良好的威仪，才可以外出行脚，云游参学。

释地藏受戒之后，一直在五台山一带求师问道，精研戒律。不知不觉，春风三度，山色三新。在将近三年的时间里，他的足迹数次遍履金刚山、五台山、太白山这三大佛教圣地。然而，开创这些道场的真表、慈藏、义湘等大师早已驾鹤西归，度他出家的恩师又杳无踪迹，可谓高僧难觅，明师难求。而修行佛法，歧路甚多，没有高人指导，犹如盲人瞎马，前程堪忧。

他就像是在大海上迷航的船舶，在茫茫浓雾之中找寻不到自己前进的方向。

某日，当他拿出当年师父留下的汉文《金刚经》时，脑中灵光一现，豁然开朗：对，到大唐去，到中原去！

隋唐时期，正是中国佛教的鼎盛时期，高僧大德层出不穷，八大宗派纷纷创立。这一时期的新罗著名高僧，几乎都曾到中国求佛法；海东佛教的各个宗派也都发源于中国。

而促使他下决心追随无数前辈的足迹，涉海扬波，西去求法的机缘，还有那个梦，那个关于一座大山的梦。

这几天，他再次梦见了那九座状如莲花的山峰。梦中他再次站在了高峰之巅，向北眺望，一条大江逶迤而来，浩荡而去，无始无终，贯穿于大地之上。就是在梦中他都明白，如此波澜壮阔的大江，其澎湃汹涌的脉动，其地老天荒的苍劲，是整个新罗乃至整个朝鲜半岛三千里江山都难以容纳的！而只有中国辽阔、广袤的大地，才能养育并容纳下这样气势磅礴、源远流长的大江。所以，就是追梦，他也必须到中国去！

然而，海航中国，想想容易，真要去落实却是千难万险、困难重重。他一个身无分文的年轻行脚僧人，没有一呼百应的德望，没有财力雄厚的官方背景，没有可依靠的道场，甚至连师父都无影无踪，如何越过重洋，到中国去呢？

释地藏只能求佛菩萨加持护佑。据《法华经》记述，观音菩萨随机应化，无刹不现身，当众生遭遇困难之时，只要诵念其名号，菩萨即时观其音声，前往救助。在洛山寺金堂，他跪在观音像前，念了七遍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诵了三遍《观世音普门品》之后，开始按照仪规，施请观音法。

他五体投地，向观音菩萨作礼，拈香摄心，三称观世音菩萨名号，双手合十而说偈言：

愿救我苦厄，大悲覆一切；

普放净光明，灭除痴暗冥。

为免杀害苦，烦恼及众病；

必来至我所，施我大安乐……

随后，他左手持净水瓶，右手拿杨柳枝，开始洒净——杨枝拂动，乃智慧的象征；净水澄清，代表了禅定。他一边挥洒净水，一边念诵《请观世音菩萨消伏毒害陀罗尼咒经》。

如是，释地藏连续三天施请观音法。第三天傍晚，他正在用杨柳枝挥洒净水、念诵陀罗尼咒语，一位赤着双脚的中年汉子走进了大殿。这位前来烧香拜菩萨的汉子，显然被释地藏这神秘的仪规、神圣的仪态牢牢吸引住了，上香跪拜之后并没有离开，默立在一旁观看他做法。等到他的仪式告一段落，中年汉子便好奇地问道：“法师，您嘴里念叨的是什么话语，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那是陀罗尼，是佛菩萨从禅定中所发出的具有特殊灵力的秘密语。也就是常说的真言、咒语。”

“真言有什么作用？”

“真言的作用很多，比如我刚才念的陀罗尼咒，就能让那些恶鬼莫来隐去，从而祛除困厄，增加福德。”

“哦，原来如此。法师，您刚才是在做什么法事？”

“那是请观音法。也就是请观世音菩萨降临坛场，消灾救难。”

“您真能请来观世音菩萨？”赤脚中年汉子将信将疑。

“观世音千求千应，心诚则灵。”

“那好，那我也请您为我做一场法事。”汉子急切地说，“只要您能请观世音菩萨帮我解决危难，您、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把您当祖宗孝敬。”

释地藏被他的语无伦次逗得呵呵一笑，说：“施主，您可是年长于我啊。”

汉子尴尬地挠挠头，然后解释说：“法师，您是不知道，我着急啊！我叫张东根，是跑海上贸易的。我急着将一批货送到东莱郡（今韩国釜山），然后换装大海船运到倭国难波（今日本大阪）。可是，咱们这里连续三天大雾弥漫，我的船根本无法起航。这批货若不能按时送到，就耽误了到难波的船。那样一来，不但所有的货物都砸在了我手里，还得包赔人家的损失！我就是倾家荡产、卖儿卖女，也无法偿还巨额债务呀！所以，法师您请求观世音菩萨显显灵，让大雾明天赶紧散去。若是能帮我解决这个大难题，我就皈依您，请您当师父，供养您一辈子。”

释地藏听了他的诉说，居然忘了自己进退维谷的处境，安慰他说：“你放心，观世音大慈大悲，一定会帮你脱困的。”

说完，他让汉子在观音菩萨像前重新拈了三次香，再次拿起净水瓶与杨柳枝，口中念诵着陀罗尼咒，恭请菩萨降临坛场。

释地藏专心致志地做法，虔诚祈求菩萨度中年汉子张东根之苦厄，不知不觉连续诵经近两个多时辰。接近子夜时，一个船工匆匆跑来，说是海上忽然刮起东北风，不但把大雾吹散了，而且风向恰好，可以凭借顺风连夜起航！

张东根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扑通一下跪在释地藏面前，连连说道：“法师，您、您、您太神奇了！简直就是菩萨再来！我，我……”他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就磕头如捣蒜。释地藏费了好大劲，才将他拉起来。

“施主，贫僧正有一事求你呢。”

张东根是个血性汉子，将胸脯拍得山响：“师父，您说！您就是要弟子这颗脑袋，我也给您摘下来。”

释地藏知道，古往今来，东莱郡釜山港一直是新罗最大的海港，经常会有来往于中国的海船。他因而说道：“我想搭你的便船，到东莱郡釜山港去。”

“师父，这算什么事呢！走，咱现在就走。”

在码头被骗光钱，在海上又遇大风暴……

在一同回码头的路上，张东根了解到释地藏去东莱郡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前往中国的航船，到大唐去拜师求法。他再次大包大揽地说：“师父，您放心，一切都包在我身上。那些常跑中日贸易的船老大，我都认识。他们也一定会给我面子，让您搭船到大唐去。”

张东根的船，是一艘中型的单桅木船，出不得远海，只能沿着海岸航行。多年来，他一直航行在新罗东海岸各港口之间，对这条航线了如指掌，所以驾船连夜起航，向南方的东莱郡驶去。

这是释地藏第一次乘坐海船，一切都很新鲜。东北风不疾不徐地刮着，将硕大的白帆吹得鼓鼓囊囊，带动着船体轻快地向南航行。海上的夜空，比陆地上开阔而通透，反而显得天空很低，分外灿烂的星光好像就在人的头顶上似的。

“当心，快进船舱！”

正在船尾掌舵的张东根忽然扯开嗓子喊道。释地藏一愣，不知道张东根在冲谁喊话，因为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快，快躲开！”张东根一边喊，一边使劲冲他摆手。

释地藏终于明白这是在冲自己喊，但仍然不知道要躲开什么东西以及如何躲藏。就在犹豫的一瞬间，他看到一个巨大的浪头涌了起来，高度远远超过了船舷，铺天盖地地向他的头顶压过来……

“抓紧栏网，千万不要松手……”

张东根后来的话他没有听清，巨浪重重地拍击他的胸口，浪花漫过他的头顶！他下意识地刚要张口惊叫，一股又苦又涩的海水灌入了他的嘴中！他无法呼吸，汹涌的潮水冲击着他的双腿，他站立不稳，下半身不由自主地漂了起来……

幸好，他听从了张东根的警告，双手死死抓着船舷上的栏网，任身体被浪头推来搡去，也始终没有松手。否则，他不是被巨浪拍到坚固的船舱上摔得头破骨折，就是被退去的潮水卷到大海之中。

这是大海给他的见面礼——对于毫无海上生活经验的他来说，这的确仅仅是个开始——到了船上，他不会走路、吃不下饭，甚至连睡觉都会从床上掉下来。

海上无风三尺浪，稍有风吹则白浪滔天。他们的船一直在波谷浪尖之间上下颠簸，同时又在潮涌的作用下左右晃荡。释地藏走在甲板上，踉踉跄跄，左右摇摆。本想向前走，一个浪头将船头高高托起，于是他在身体重力的作用下，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好几步。而船的左右摇摆，更让他吃尽了苦头：他脚下无根，脚趾头抓不住船板，一旦突然遇到大风浪，他就像一个皮球，在船舱与船舷之间来回摔打，左右碰撞。因此，他两只胳膊、两条腿上青一块紫一块，几乎没了好地方。纵使身为郎徒时，释地藏曾苦练过马步，但在摇晃的船上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张东根这样长久在船上生活的人，走在陆地上也总是不自觉地左右摇摆。而且他们都是常年赤脚，练成了一副铁脚板：脚掌又厚又宽，脚弓很高很硬，脚趾头分得很开，第二根脚趾比大脚趾长很多——所有这些，都是为了适应船上的生活。

而晕船，就像一只不怀好意的豺狗，时时刻刻跟踪着他，让他躲没处躲、藏没法藏，除了跳进大海，无路可逃！他恶心、头晕，天旋地转，海空颠倒，吐得天昏地暗、一塌糊涂。几天时间里，他不但粒米未进，反而将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个一干二净，甚至连绿色的苦胆汁也吐了出来。他痛不欲生，真想跳进大海喂鱼算了！

不能走动，晕船呕吐，那就躺在床上睡觉吧。可是，尽管张东根将船上最好的铺位让给了他，他却躺不下，也睡不着——摇来晃去，他的神经总是紧紧绷着，再加上晕船，头痛欲裂，总是难以入睡。等困意渐浓，刚刚躺下，一个大浪涌来，船体剧烈倾斜、摇摆，将他从床上扔了下来……

看到他这般模样，张东根又心痛，又好笑，不无担忧地说：“师父，我们现在一直是沿着海岸航行，这点风浪，放在真正的大洋之中根本算不上什么。您要是去大唐，船在大洋之中必然会遇到大风大浪。可您现在就被折腾得死去活来，那时岂不就真的没命了？再说，万一遇到台风，那种滔天巨浪，老水手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就凭您这身子骨，恐怕……”

释地藏苦苦一笑，却异常坚定地说：“那我也要去。”

“可是……”见此情形，张东根欲言又止。

船总算到了东莱郡釜山港。张东根运来的货物恰好赶上开往倭国难波的大船，因而很是赚了一笔钱。他高兴得嘴都合不上，买来各种各样的素食以及营养丰富的珍奇异果供养释地藏，让他补一补身体。可是，不知为什么，他闭口不谈入唐航船的事情，好像他从来不曾答应帮释地藏找船一样。或者，他干脆将自己的承诺完全抛在了脑后。释地藏追问半晌，直到面带愠色，他才吞吞吐吐地说：“师父，我……我压根就没给您打听……”

“什么？张东根，你怎么言而无信？就算我不曾帮助你，你也不该欺骗我啊！”

“我，我……”张东根吭哧半天才实话实说，“师父，我这也是为了您好。以我在海上闯荡这些年的经验来看，您根本不适合航海。若是强行乘船远航，身体根本无法适应，很可能病苦交加，一命呜呼！所以，弟子自作主张，计划在东莱郡买一个宅子，再改建成寺院给您住。您就别去中国了。”

释地藏哭笑不得地说：“你呀你，你哪里知道一个出家人对大唐佛教的向往？你实在难以理解我慕道入唐的决心。你真真耽误了我的大事啊！哎！”

张东根虽然仍不理解他为什么非要入唐，但彻底明白了他入唐的恒志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改变的，这才认认真真地寻找前往中国的航船。或许是他真的错过了船期，港口内仅有的几艘远洋船，近一两个月都不去中国。没办法，他只好将释地藏的事情托付给东莱郡航运界的朋友，并将这次运货所赚的钱都留给了师父，以作其远赴中国的船资。自己则驾船北归，又运送货物去了。

释地藏几乎天天去找张东根的那几个朋友打探消息，却始终没有找到前往中国的船只。他不甘于这样被动等待，就自己到海边的码头上打听、询问。一来二去，经常在东莱郡釜山码头来往的人都认识了他，都知道这个年轻和尚急着到中国去，并不惜以重资购买舱位。

一日，他刚走到码头，眼前一亮——岸边停靠了一只三桅的大型商船！他知道，唯有这种经得起大风大浪冲击的大海船，才能横渡大洋，远航域外。他急急忙忙地向大船走去。快到船前时，他看到从船上走下一个水手打扮的人，正与岸上等待的另一个人悄悄商量着什么。等到两人话毕，释地藏上前合十问讯——双手合掌胸前，低头鞠躬，然后问道：“请问施主，这条大船开往哪里？”

那位水手随口说道：“我们这是一条从倭国到大唐的商船，在这里停靠是为了补充淡水与食物，我们没有东西布施给你。”

释地藏连忙说道：“我不是来化缘的，我正在寻找前往大唐的船。施主，我能不能搭乘你们的船……”

“绝对不可能！”不等他说完，那个船员就一口拒绝，态度异常坚决。

他不死心，恳求说：“我不难为您，请您带我去找船老大商量商量，看看能否……”

那水手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你就是找到船老大也没用。我们这是一条货船，不能载客。”看到他似乎仍不甘心，又解释说：“货船上睡觉的铺位、生活设施，都是根据水手人数配置的，一个钉一个铆，一个萝卜一个坑。所以，捎带一些货物还凑合，但多载一个人是万万不能的。”

释地藏仍不罢休，想了想说：“我可以不占铺位，船上只要有一小块打坐的空地就好。”

“船上的空地有的是，但你一个大活人，还得要吃要喝。”

他赶紧说：“我可以出船资，吃喝的花费也由我自己掏。”

那水手鄙夷地一笑，说：“你一个乞食的和尚，能有多少钱？再说，你一定吃素。要知道，我们远洋船上不缺大鱼大肉，最匮乏的就是蔬菜。千金难买！”

释地藏说：“施主请你放心，我有钱，真的有钱。我可以提前将所有的费用支付给你们，你们在这里多补充一些干鲜果菜，就够我消耗了。”

“噢，你有多少钱？”

释地藏说：“我所有的积蓄加起来，大概有三十两银子。”

那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水手说：“本来，船上的确没有空位了，不过……不过，我们船上的持衰人病了，不能继续航行，所以，我才奉船老大之命，请这个人在新罗找一位。如果您……”

持衰，是古代日本、新罗远航中国时的一种神秘祭祀活动，也就是让船上的一个人不梳头、不洗澡，身穿污垢衣服，不祛除身上的虮子、虱子，不吃荤腥，不近女人，脸上不许露出笑容，如同死了爹娘一样。因此名之为“持衰”。自古以来，航海人都迷信，禁忌很多。那时的日本、新罗航海者，每个人都会有特定禁忌，以此向冥冥之中的天神、海神表示他们的虔诚，祈求鬼神保佑他们平安渡海。如果航行顺利，船老大会奖励持衰人很多财物；但如果中途遇到疾病、台风等状况，航船不能到达目的地，就认为是那个持衰人不谨慎，偷偷违反了戒律，就会将他投入大海！

进入七八世纪之后，随着航海技术的发展，像这样的迷信习惯渐渐少了，但仍有一些船老大谨遵古习未曾改变。释地藏认真想了想，持衰虽然是一种很原始的外道行为，但并不与佛教戒律相违。为了能登上前往中国的海船，他就答应了下来。

那水手忸怩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法师，您也知道，您并不是理想的持衰人。您能上船，可全靠我从中成全周旋。那些船资……”

释地藏马上表示：“您放心，该出的船资以及生活费用，我一文不少的全给您。”

水手指了指身边的人说：“那好，就让他随您去拿那些费用，然后由他转交给我。”水手想了想，又补充说：“法师，这只倭国船上只有我一个人会说新罗语，所以您如果有什么事，就通过他来找我好了。船定在后天上午九点出发。您在这之前过来就行。”

好不容易才等到了船起航的那天。天蒙蒙亮，释地藏就起了床，简单吃了一些早餐，背起早已准备好的行囊，向码头走去。

一路上，他心潮澎湃，神采飞扬。终于就要踏上入唐求法的征程了，盼望多时的这一刻就要来临！从此往后，他将要畅游华夏，遍访高僧，参学佛法，脱凡成圣……

刚刚进入码头，释地藏感到一桶雪水从头顶浇了下来——那艘大海船不见了！他突然从五彩缤纷的美梦之中惊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揉搓了几次眼皮，也没有看到那艘寄托着他的理想、他的美梦的大海船。

那的确是一艘从倭国来的航船，不过并不是开往中国的，而是在东莱郡釜山港中转，然后到西海岸的弥邹忽（今韩国仁川）。那船昨天下午就开走了，而且据往船上运送蔬菜、淡水的人说，船上根本就没有释地藏所说的那个人，也没听说有关持衰人的事。

他这才明白自己上当了。有人利用他急于入唐的心理，精心设置了这个局，骗去了他所有的钱财！

没了钱，释地藏吃住都成了问题。不过，僧口吃遍天，托钵乞食是僧人十二头陀行之一，是僧人修行的大好机会，可以破自己的骄慢，增施主的福慧。因此，他没有到附近的金井山梵鱼寺挂单。就算食不果腹，居无定所，他仍然不忘入唐求法的初心。为了能适应将来的海上生活，他故意甩掉了脚上的草鞋，无论晴天还是雨天，也不管城里乡间，他一律赤脚行路。双脚被荆棘扎得鲜血淋漓，被尖利的石头划得血肉模糊，他不改初衷，故我依旧。天长日久，他的脚底板上磨砺出了一层厚厚的死肉，什么石头蛋子，什么蒺藜尖子，都奈何他不得。

他依然天天到海边去，像个贪玩的孩子一样。除了打鱼的船，他还喜欢乘坐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船，他时常请求船家捎上他，来往于那些沿海小岛之间。

两三个月下来，他不但能在颠簸摇晃的小船上站得稳、走得快，而且学会了诸如摇橹、操船、挂帆等技术，掌握了一些航船、海洋、气象知识，当然也知道了那些海上讨生计之人的禁忌。比如，在汉语里“帆船”与“翻船”谐音，因而只能称之为“风船”。

可是，没有船资的他还是找不到前往中国的机会——路途遥遥，千难万险，谁愿意白白带上一个大活人呢？再说，海上远航，淡水珍贵，果蔬匮乏，多一个人、多一张嘴消耗的不仅仅是资源，万一遇险，那可是保命的资本！

那日，他乘船回到釜山港，在码头上看到了一艘十分熟悉的船——那是张东根的商船！然而，直到他走到跟前，张东根居然都没认出他来——这几个月来，释地藏的外形发生了巨大变化，脸膛被海风烈日涂抹成了古铜色，双手粗糙黝黑，皮肤干裂。好像他与原来那个美若女孩、温文尔雅、清秀纯净的世外仙人完全不是一个人。

张东根又惊又喜：“哈哈，师父，你完全变成渔民了！噢，不对，应该是船民。可是师父呀，你怎么还在釜山？不去大唐了？”

当张东根知道他上当受骗因而困留此地后，咬牙切齿地说：“师父放心，我一定给你找到那两个骗子，抽他们的筋，扒他们的皮！”

释地藏却说：“你若真找到他们俩，应该好好替我谢谢人家。”

“什么，什么？”张东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他分明又听师父说道：“恶因缘也是好因缘。正像你原来所担心的那样，那时候我的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合海上生活。若强行远航，很可能还没到大唐，就一命呜呼了。而我没了盘缠，只好留在海边。喏，你看这几个月来，我每天乞食、乘船出海，身体锻炼得像铁打的一样，已经能适应海上的生活了。所以我现在觉得，那两个人倒像是菩萨派来帮我的。这是真正的破财免灾。”

“这……”出家人的这种独特想法，很是叫张东根不解。不过，连师父都原谅了那两个骗子，他也就无话可说了。他再次利用自己跑船多年的老关系，为师父找寻前往中国的商船。

海上讨生活，风险非常大，一次不顺，就有可能赔个精光。说来也怪，自从认识了这个年轻和尚，张东根的航运生意出奇的顺利，这两三个月所赚的钱，居然比原来几年积攒的家产都多。因而，为了帮助师父达成入唐求法的心愿，他出手很大方。再加上他为人豪爽，人脉广泛，不长时间就找到了一条愿意搭载释地藏的海船。

张东根为释地藏找的船，是一艘当时最新、最大、最坚固的海船，名叫“苍龙”号。它下水才一年，用优质木材及最先进技术建造的庞大结实的船体，能抗击八九级的大风浪。所以，苍龙号主要来往于中国扬州以南的航线，最远曾经到过泉州。当时，扬州与泉州是中国最繁华、货物吞吐量最大的两个港口。这次，苍龙号要直航扬州，航程比到登州远许多，所以张东根多掏了不少银子。

苍龙号载着释地藏离开东莱郡釜山港之后，向西南方向行驶。在济州岛补充淡水、蔬菜之后，继续向西南挺进。从现在起，他们才算真正进入了浩瀚的汪洋大海。

开始几天，他们航行得很顺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强劲的东北风从船后吹来，每一张帆都鼓鼓的。苍龙号乘风破浪，像是在冰面上滑行一样毫无阻力，行进得平稳而快捷。航程出奇的顺利，水手们除了轮流把舵之外，几乎无事可做，便聚在一块讲各种奇闻异趣，当然，最后总要说到各个国家、各个城市、各个码头的女人身上。

看在张东根大把银子的分上，船老大对释地藏很照顾，将他安排在船尾一个僻静的铺位，时不时过来看看，每天中午总能让他吃上一小碟青菜。他自然很知足，也很兴奋。照这样的速度，再过几天，他就可以踏上中国的土地了。

然而，从离开济州岛的第四天起，东北风渐渐弱了、小了，最后完全停了下来。好舵手能使八面风，唯独害怕没有风。船上所有的帆都软塌塌地垂着，没有丝毫的生机。海面上平静如镜，苍龙号像一只死狗一样在碧绿的大海上漂浮着。

正午，还是没有一丝丝风，天气沉闷得令人窒息，海面安静得更叫人心慌。尽管释地藏不像船上的水手那样熟悉大海的脾气，但他也感到了气氛的压抑，心脏莫名其妙地突突乱跳。他不禁转头向船老大望去。

此时，船老大的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他紧锁着眉头，死死盯着南方的海空。

南方的天空中缓缓升起一团乌云，它高达九霄，并且越来越浓、越来越重，阴沉乌黑得像地狱一般！它慢慢扩展开来，犹如死神那不祥的臂膀，渐渐向苍龙号收拢过来……

气压低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在死一般的静默中，船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终于有一丝风透了过来。然而，它就像报丧的小鬼，带来了更不幸的消息。船老大从风中嗅到了一缕浓浓的海腥气——这是强台风特有的信息。可是，他们就像屠宰场等待被宰的羔羊，一点反抗的主动权都没有。帆船，生于风，也死于风，风是它的幸运神，也是它的黑煞星。

已经没有人记得风暴是何时来临的了。风起云涌，巨浪滔天，当浪潮泛着白色的泡沫从天边扑来的时候，大海就像是开了锅。而苍龙号，恰似锅里煮着的一片小小树叶！它一会儿被高高涌起的巨浪托向天空，瞬间又被抛进深深的波谷，大海怒吼着张开贪婪的大嘴，就要一口将苍龙号吞进肚子里……

船老大和所有的船员被死亡威胁得激发出了极大的勇气，他们拼命与风暴抗争着，与海浪搏斗着。释地藏也加入他们的行列之中，负责主帆一侧的绳索。众人在船老大的指挥下，利用台风边缘的南风，尽量驾船向北方逃离。他们明明知道，借用风力的帆船，永远也不可能逃过台风的速度，他们的一切努力几乎都是徒劳的。但他们仍然不放弃，如果老天有眼，能让他们在船被撕成碎片之前找到陆地，逃到一个港湾，他们就得救了。就算最终还会葬身大海，他们也要本能地与风暴拼到最后一刻！

苍龙号在前所未有的强风驱使下，以前所未有的高速向着北方逃遁。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乌云翻滚的天空很快就暗了下来，进入了更加艰难的夜间。风暴越来越强烈，巨浪越来越猖狂，暴雨也来捣乱，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在狂怒的大海面前，苍龙号就像魔鬼手里玩弄着的一个小小的玩具，它稍稍用力，苍龙号船体便发出痛苦不堪的呻吟。那种骨头断裂、肌肉撕碎的声音，叫人脊柱发凉，冷汗淋漓——苍龙号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快散架了！

一个大浪涌上来，浪头比桅杆还要高，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苍龙号，像崩塌的山崖一样砸了下来——

所有在甲板上的人都受到了重重的一击！释地藏被海浪打得几乎不省人事，全身浸在了海水里，胸口感到窒息。他刚刚张开嘴，海水就直接灌进了肺里！他被潮水卷着左右滑动，或是撞到船舷，或是匍匐在甲板上……他感到自己要昏迷了，但意志指挥着他紧紧地抓着帆索，死也不松手……

当他能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苍龙号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满目疮痍：船舱遍体鳞伤，到处都是拽断的绳索、撕裂的帆布、破碎的木板，后桅杆也被生生折断。更令他难以承受的是，船上少了两个人——被巨浪卷入汪洋大海，没了踪影……

所有的人来不及伤心，更无暇包扎伤口，更强的暴风已经追了上来，它伸出的巨大魔爪已经探到了苍龙号上空。只要它愿意，随时都能将其揉成一团，或捻成粉末，或摁到海底！

前桅的风帆发出尖利的爆裂声，瞬间被风撕成了碎片。整条船失去了一半的动力，主桅杆承受的风力骤然增加了百分之五十，像一个不堪重负的壮汉，发出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哀号——

“咔嚓——”

主桅杆折断后，苍龙号完全失去了动力，没有了丝毫反抗能力，只能随波逐流，任凭风浪肆虐、践踏、蹂躏。

船员们不得不放弃无谓的挣扎，做着落水的准备。此时此刻，释地藏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在舱中跏趺而坐，微微闭上眼睛，静静观察呼吸，等待最后的时刻。

船老大踉踉跄跄地走进来，扯着嗓子喊：“法师，船马上就翻了，要沉没了，你赶快准备泅水的工具呀！”

他睁开眼，微微一笑，道：“谢谢老大关照。我不会游泳，就随着苍龙号去畅游龙宫吧。”

其实，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中，又遇到了这样的狂风巨浪，沉船落水之后，会不会游泳结果都一样。但出于求生的本能，每个人都想抓住一些木板、圆木之类的能在水上漂浮的东西。船老大见释地藏无动于衷，便找来一段折断的桅杆，捆在了他的胸前。

发疯发狂的大海终于玩腻了，像捻死一只蚂蚁那样轻轻一搓，苍龙号解体了，向左倾斜，慢慢沉入海中……

地狱，即在众生的罪业中

释地藏记不得是沉船之前船老大将他推入了海里，还是浪头将他扑进了水中，他唯一记住的是冷——那彻骨彻髓的冰冷。

当绑在他胸前的那根木头将他带回水面的时候，他立刻感到了全身冰冷。奇怪的是，这种冷不是冻得人打哆嗦，而是针扎火烧一般，将人的心都冻得缩成一团，浑身的血管也冷凝了，不再向四肢供血，麻木从手脚开始慢慢向躯体延伸。他不会游泳，也就没有做无谓的挣扎，也没有像一些落水的船员那样呼喊哀号，只是一动不动，任大海与阎王爷将他带到未知的地方。

渐渐地，那令人麻木的寒冷，像无数条冰蛇从每一个毛孔里钻进他的身体里，爬到他的胸膛里，慢慢啃咬他的心尖……

这大概就是冰寒地狱、剜心地狱、吸血地狱、铁蛇地狱……他感觉自己经历着一层又一层、一座又一座的地狱折磨，直到大脑麻木，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在一片空荡荡、白茫茫的垂死状态下，也不知道是往昔的印象，还是历生历劫的业识，他仿佛感到自己一会儿上天堂，一会儿下地狱；瞬息贵为国王，瞬息沦为乞丐；忽然身为大长者之子，忽然又成了耕田的农夫；倏然之间，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忽为光目女，忽为乔觉郎……恍恍惚惚，迷迷蒙蒙，不知是久远的梦境还是未来的幻象，他似乎变身为一个痛苦、绝望的少女，赤足奔波在一片极为恐怖、极为可怕的煞海之边——

她忽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大海岸边。只见那海水混沌污浊，像开锅的滚汤一样沸腾翻滚，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恶兽，双臂皆生铁爪，如同刀剑，极为锋利。它们飞奔于海上，南北纵横，东西驰逐。成千上万的男男女女沉溺海中，一会儿挣扎出海面，一会儿沉入水中，被那些恶魔怪兽争来夺去，撕扯扒皮，啃咬吞噬。那些人刚刚逃脱恶兽的魔爪，又遇到了面目狰狞的夜叉，它们奇形怪状，有的长着七八只手臂，有的生出了三四个脑袋，青面獠牙，利爪如钩，个个都是凶神恶煞。夜叉们不但将那些试图逃跑的人赶到恶兽跟前，而且还随心所欲地抓住他们搞恶作剧，或将他们的头与足捆在一起，或将他们的身体拉长、压扁、拧成麻花、撕成碎片……那些人逃生不得，求死不能，惊恐万状，哀号不止。其痛苦之刻骨，其处境之悲惨，可谓千奇百怪，举不胜举。

她因为信佛，有修行的定力，虽然惊讶万分，但没有被惊吓得魂飞胆破。这时，有一位名叫“无毒”的鬼王出现了，他迎着她稽首施礼，说道：“善哉、善哉，菩萨，您为何来到这里？”

她依然处在万分惊诧之中，反问鬼王：“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海里有那么多凶狠残暴的恶兽、夜叉，还有千百万受罪受难的人？”

1. 公元935年改称庆州，位于今韩国庆尚北道东南部。

2. 古时朝鲜新罗族的一种社会等级制度。

3. 公元713年因避唐玄宗李隆基之讳，改名金兴光。

4. 新罗乃大唐属国，实行的是唐朝历法与年号。

5. 南山的第一道山坡。

6. 唐代将别墅称为“别业”。

7. 众缘和合而生起，也就是各种条件和合而生的意思。佛教认为，一切事物都是由众缘和合而生成的，并随着因缘的变化而变化，世界上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事物。

8. 古代新罗王庭的一个组成部门，主要负责国王的出行与安全。

9. 古新罗爵名，亦称迊湌。

10. 公元101年建造的新罗王城。

11. 是伊尺湌的简称，也称为伊干，位居古新罗十七级官阶的第二位。

12. 跆拳道前身。

13. 齿木，就是原始的牙刷。佛教对新罗花郎道的影响无处不在，许多习惯性的生活细节往往都效仿自寺院。齿木，是佛陀亲自为僧人制定的需随身携带的18种物品之一。也就是一根小指粗细、长约四五寸的木片，将一头啮嚼成细细的丝条，用于刷牙齿、刮舌苔。

14. 古印度社会阶级制度中最上位的阶级，是知识的垄断者。

15. 相当于唐朝的侍郎，现在的副部长。

16. 朝鲜国花。别名映山红、尖叶杜鹃。

17. 预备花郎的名单。

18. 又名锭光佛，为过去最著名的古佛。曾授记释迦牟尼得道成佛。

19. 全称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即求取觉悟成佛的心。

20. 亦称“五无间业”，具体为害母、害父、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

21. 手指所结的印契。不同的手印（形式），代表不同的意思。

22. 古时新罗第30代国王金法敏，公元661~681年在位。

23. 根据僧人郎徒忠谈师之《赞耆婆郎歌》改编。

24. 竹旨郎是历史上著名的花郎，是新罗的开国元勋。这首歌是其郎徒因仰慕他而创作的。

25. 僧人聚居之处，因指寺院。

26. 佛教名词。泛指可以被世俗认识的现象。

27. 朝鲜半岛最高峰。

28. 云游僧将行囊挂在僧堂架上，象征暂时住下来。

29. 即文殊菩萨、普贤菩萨、观世音菩萨、地藏菩萨、弥勒菩萨、金刚手菩萨、虚空藏菩萨和除盖障菩萨。

30. 即佛、法、僧。

31. 一种修行，将自己所修的功德与众生同享。

32. 佛教教义名词。与“思维”同。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33. 一种特殊的狮子，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

34. 根据韩国女诗人金素月的《金达莱》改编。

35. 讲经说法的地方。

36. 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像龟。旧时大石碑的石座多雕刻成赑屃的形状。

37. 今四川资中宁国寺。

38. 古代巴蜀人对长江三峡以下地区的称呼。

39. 即现在的九华山。

40. 佛教仪轨。在古印度雨期的三个月（约五月至八月）里，禁止僧尼外出，认为外出易伤草木小虫，应在寺内坐禅修学，接受供养。

41. 社会地位很高的人。

42. 收录于《全唐诗》，名为《送童子下山》。

43. 僧人第一次住持寺院为“出世”，开门纳徒、教导弟子为“为人”。

44. 知客、监院、首座，都是寺院的僧职。知客负责接待宾客。监院负责日常管理，俗称当家。首座为大众之首，在寺院地位仅次于方丈。

45. 僧众日常修禅、居住的地方。

46. 旧时官方发给僧尼的证明身份的文件。

47. 僧人行住坐卧、言语举止都有一定的规矩，即“三千威仪，六万细行”。

48. 逃难的人因饥饿过度，往往走着走着就会委靡倒地，再也站不起来。

鬼王答道：“这是大铁围山西面的第一重海。您所看到的都是生前作恶多端的人们，正在经受罪有应得的惩罚。”

“铁围山？”她疑问重重地说，“我听说铁围之内，就是地狱所在，是不是真的？”

鬼王点点头：“的确，地狱就在其中。”

她不禁有些疑惑，问：“我怎么来到了地狱之中？”

鬼王答道：“所有到这里的人，若非佛菩萨的威神之力，就是因为自己作恶的业力。除此之外，任何人都不能到来。”

这时，她忽然想起来了，自己是凭着觉华定自在王如来的加持之力，才来到了这地狱煞海之畔，来寻找自己那故去的母亲。

原来，这是在觉华定自在王如来的像法时期。她是一位名门望族的婆罗门女，因为宿福深厚，谦恭仁爱，受到了众人的钦佩与敬仰。她深信佛法，广行善事，而她的母亲自以为出身高贵，经常出言不逊，讽刺挖苦那些出家人。

婆罗门女时常苦口婆心地劝导母亲：“众生本来都是平等的。人不因为其出生而尊贵，也不因为其出生而卑贱；人或因为他的善行而尊贵，或因为他的鄙劣行径而卑贱。所以，要平等对待一切人。”

她的母亲崇信祭祀邪说，常请那些主持祭祀的人宰杀小动物祭神。她知道后，坚决制止了这种荒唐行为。可是，她的一切努力已经晚了，未等母亲幡然醒悟，树立正确的思想观念，就已经病入膏肓，不久之后便一命呜呼了。其母亲因为邪知邪见，不信因果，诽谤三宝，造了很多恶业，死后堕入了无间地狱。

婆罗门女知道母亲一生造诸多恶业，必然会堕生恶道。为了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她变卖家产，省吃俭用，到远近各个寺院供养三宝，请僧人做法事，超度母亲；同时，在每一尊佛像前、佛塔下供花烧香，为母亲回向。

然而，她感到这样还不够，因为母亲对自己孩子的慈爱，远远超过了爱自己。这样的恩情，不管我们自己怎样尽心尽力，也不能报答其万一！因此，她一定要明确知道自己的母亲死后去了哪里，哪怕是自己粉身碎骨，也要将她超度出来。

有一天，她在一座寺院看到了觉华定自在王如来的塑像。那佛像庄严，圣洁，慈祥，仁爱。她瞻礼了佛的尊容，倍生敬仰，心中想：佛是大觉悟的人，具足一切智慧，如果佛还在世上，就一定能告诉我母亲的去处。

她流着眼泪，跪倒在佛像前，心中默默向觉华定自在王如来祈祷。不知过了多久，她忘了周围的一切，也忘了自己，心灵之中只有一念，那就是对母亲的孝心，对母亲的牵挂，对母亲的思念——

母亲，您在哪里？母亲，您在哪里……

在鲜花香气氤氲里，在香烟缭绕中，忽然空中有声音说道：“圣女，你不要悲伤，我能告诉你母亲的去处。”

她喜出望外，双手合十仰望空中问道：“是谁？是哪一位有神力的大德在安慰我？自从母亲去世了以后，我白天黑夜都思念她。我不知母亲生在何处，又没有地方可以去问。您是谁？您真的可以告诉我母亲的去处吗？”

空中的声音说：“我就是你所供养、礼拜的觉华定自在王如来。我看见你思念母亲非常深切，对母亲的赤诚孝心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为了慰藉你对母亲的思念，所以我来告诉你她的去处。”

她忽然得到这个消息，心情十分激动，猛然站起来——可是，由于她跪的时间太长了，腿脚麻木，失去了知觉，再加上用力过猛，身体失去平衡，猛然摔倒在地，跌伤了四肢，痛得她晕了过去。许久，她才从昏迷中醒来，马上向空中合十礼拜，说道：“觉华定自在王如来，您真是大慈大悲，我母亲死后投生到了哪里？请您快告诉我吧，因为我身心俱伤，命不长久了。”

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在空中说：“你供养佛寺以后回到家里，端坐思惟我的名号，就可以知道你母亲的去处了。”

她五体投地，向空中礼拜之后，立刻动身回到自己家中。她顾不上疲惫，顾不上吃饭，顾不上包扎身上伤口，马上到佛堂烧香供佛。她静坐在蒲团上，心中观想觉华定自在王如来的形象，口中念诵佛号。于是，经过一日一夜的端坐念佛，她忽然来到这煞海之边，看到了罪人受苦的惨痛景象，遇到了好心的无毒鬼王。

她对那些人惨不忍睹的遭遇十分怜悯，感到万分痛心，说：“鬼王，快救救那些人，他们太可怜了！”

鬼王无能为力地摇摇头：“这些都是娑婆世界刚刚死去不久的众生。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做什么好事，反而造了很多恶业。死了以后，因为生前没有结善缘，没有人把修行的功德回向给他们，也没有人超度救拔他们的苦难，所以他们要到地狱里去受苦受难。”

她问：“那这里的海水为什么是滚烫沸热的？大海的那一边又是什么地方？”

鬼王说：“这些罪人去地狱之前，先要从这海里过去。这个海，有三百万里宽。它的东边还有一个海，比这个更宽，比这里更苦！而那个海的东边，又有一个海，那里更是宽阔无边，苦上加苦！这都是这些众生在世上造了很多恶业而结的恶果，所以这个海就叫做业海。他们在自己的罪业所形成的业海里，不但要忍受沸腾海水的熬煎，而且要遭受夜叉、恶兽的反复折磨。”

她知道，世界上的人五毒俱全、良心丧失，做的坏事、种下的恶业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所以这里业海茫茫，没完没了。这就是所谓的自作自受。

她向大海深处瞭望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便问：“地狱在哪里？我怎么还看不到呢？”

鬼王说：“地狱就在这三个大海的里边。那里的大小地狱成百上千，各有差别。所谓十八层地狱，惨不忍睹；中型地狱有五百，苦毒无量；还有千百个不同的小地狱，其苦无边。唉，地狱之苦，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

她赶紧问：“我母亲刚死不久，现在不知道投生到哪里去了？”

鬼王反问：“您母亲在世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事呢？”

她哀叹一声回答道：“我母亲有邪见，曾经诽谤三宝。就算暂时信了佛法，可时间不长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而且，她还宰杀小动物用来祭祀。”

无毒鬼王问她：“菩萨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她回答道：“我的父母都是婆罗门种族，父亲叫尸罗善现，母亲叫悦帝利。”

鬼王笑道：“菩萨，您请回去吧，不用再忧虑悲伤了。悦帝利已经生天三日了。因为您为母亲供养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塔寺的关系，不仅您的母亲脱离了地狱，而且那一天中，无间地狱里与她一同受苦的众生都得到生天的善果。”

说完，无毒鬼王隐去了身形。婆罗门女向空中合十并鞠躬，道：“觉华定自在王如来，您的威德真是无与伦比！请佛哀佑，尽未来劫，弟子将生生世世度脱众生，以报佛恩。”

她回转身，面对着那些在业海中苦苦挣扎的生灵们说：“从今往后，所有造了罪业而受种种苦难的众生，我都要千方百计地拯救你们，使你们得到彻底解脱。只要地狱里还有众生在受苦，我就决不成佛，直到你们全部成佛之后，我才成佛。”

发誓完毕，她心中暗暗对自己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已发菩提心，如果连我也不肯到地狱之中，那么，谁去教化这些受苦受难的芸芸众生呢？”

于是，婆罗门女毅然决然地步入了业海之中。

地藏24岁，带着一条狗艰难跋涉到中国

南赡部洲东方，有一座高不见其顶、阔不见其边的大山，名曰铁围。山中是一个阴森昏暗的世界，没有日月之光，不见星辰灿烂，四处漆黑一片。在那一片黑邃之中，唯有一座座、一层层的地狱。有大地狱，号极无间；又有地狱，名大阿鼻；复有地狱，名曰四角；复有地狱，名曰飞刀；复有地狱，名曰火箭；复有地狱，名曰夹山……

又有地狱，名曰千刃；又有地狱，名曰铁驴；又有地狱，名曰烊铜；又有地狱，名曰抱柱；又有地狱，名曰流火；又有地狱，名曰耕舌；又有地狱，名曰剉首；又有地狱，名曰烧脚；又有地狱，名曰啖眼；又有地狱，名曰铁丸……

更有叫唤地狱、拔舌地狱、粪尿地狱、铜锁地狱、火象地狱、火狗地狱、火牛地狱、火山地狱、火石地狱、火床地狱、火梁地狱、火鹰地狱、锯牙地狱、剥皮地狱、饮血地狱、烧手地狱、倒刺地狱……

释地藏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好像是经过了几百年惨痛的梦魇，才从一重重地狱中挣扎出来，慢慢苏醒了过来。的确，从他们的航船被强风暴包围开始，他的心灵与肉体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残酷蹂躏与无情摧残，就像陷入了各种各样的地狱之中，亲身经历了各种刑具的折磨一般。

他依然被那根木头托浮在水面上。肆虐的风暴已经没了踪影，唯有海浪仍不平静，一边哗哗欢笑，一边前赴后继奔腾向前。那海浪的确是在欢笑——已经在海边生活过一段时间的释地藏知道，只有临近岸边，海潮才会这样有节奏地涨涨落落，浪花才会这样起起伏伏。果然，他在北面看到了陆地，那比什么都亲切的陆地！

向北吹拂的南风，将他送到了岸边，他的双脚终于再次触及了坚实的大地。经历了惊涛骇浪、生命艰危，他更加体会到了大地的朴实，大地的宽厚，大地的仁慈。它平平凡凡，默默无言，却什么都能承载，什么都能蕴藏，什么都能生长。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师父之所以给自己起“地藏”这个法号，寓意深远。

这是一座小岛，释地藏在岸边陆续找到了船老大和另外几位幸存的船员。劫后余生的他们能够活着相见，分外亲切，不禁相拥而泣，热泪滂沱。

航海经验丰富的船老大说，这里应该是小黑山岛。也就是说，他们被强劲的风暴向北吹了几百里。

小黑山岛处在朝鲜半岛西南方向的汪洋之中，距离大陆有四五百里。岛北侧的港湾里停泊着一些避风的船只。等到风平浪静之后，大难不死的他们才得以顺利回到了新罗。

鱼腹之中侥幸脱身，龙王嘴里逃出性命，但入唐求法功亏一篑。释地藏怅然甚久，大病一场。他在半岛西南角上陆之后，并没有随船老大他们返回釜山，而是行脚向北一千多里，一直走到了弥邹忽——新罗西海岸最大的港口。这里是对华贸易最主要的集散地。早在公元327年，这里的凌虚台就与中国有过航船往来。新罗时期的遣唐使船，大都是从这里出发，因为从这里到中国登州航路距离最短。

虽然经历了死里逃生的千难万险，但释地藏初志不改，仍不肯放弃到大唐学佛求法的理想。

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头说狻猊不是狻猊、说猛虎不是猛虎，像传说中的麒麟，又像怪兽的动物。它站在高高的海岸上冲着西方的汪洋大海吼叫三声，然后来到水边，一口气吸干了所有的海水，海底出现了一条铺满各种宝石的金光大道，一直通向了大洋彼岸——中国。而遥远的中国那边，一座高山巍峨耸立，山顶站着一尊高达百丈的菩萨，他左手持宝珠，右手执锡杖，放射着赫赫光明。

第二天一大早，释地藏来到海边。然而，他没有看到梦中的神兽，当然也没有海水干枯的沧桑之变，唯有一只小狗在海边嬉戏。人说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只尚未满月的小狗当然也不知道大海的厉害，它追逐着反复上涨、退却的潮水，力图捕捉住那不断生生灭灭的洁白浪花。

他看着这只活泼可爱的小狗，脸上流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小狗好像天生与他有缘，看到他走来，便放弃了与波浪的游戏，跑到他跟前打滚撒娇，用软软的小舌头舔他的赤脚，叼住他的绑腿布不松口。他忍不住爱怜地将小狗抱了起来。小狗大概已经玩耍了很长时间，趴在他怀里将脑袋拱到他的腋下呼呼大睡起来。

佛教戒律不允许以玩耍为目的豢养宠物。可是，这只刚刚出生不久的小狗也不知道是自己跑丢了，还是被人遗弃了，他不得不将它带回了自己的住处。从此，它就死死跟定了他，与他形影不离。其间，他曾两次将它送人，可是时隔不久它就自己跑了回来。于是，他就与它约法三章：不许吃肉，不许咬人，不许打扰他修行。说来也怪，小狗好像真的听懂了一般，不但跟着他吃素，而且每当他诵经之时，它就乖乖趴在旁边，一动不动，仿佛在认真谛听一样。因而，他给它取名为“善听”。

冰天雪地的严冬终于过去，当春风从遥远的南海吹来的时候，漫山遍野的金达莱红艳艳的花朵缀满枝头，密密层层，叠锦堆秀，映红了整面山坡。或许因为如此，唐人称它为映山红、满山红。寒冬过去，金达莱是朝鲜半岛田野中开放的第一种花，新罗人认为它是春天来到的标志，将它尊为国花。它冲破寒冬，蔚成火红一片，象征着新罗民族不屈的精神。

同时，释地藏的恒心与壮志，终于感动了一位经常往来于弥邹忽与中国登州之间的商船船主，答应让他搭船入唐。

正式离开新罗的那天，在抱着幼犬善听登船之前，他情不自禁地匍匐在大地上，深情地吻别这块给予他生命、养育他成长、给他带来无限欢乐的土地。他由衷地感谢这块土地上所有与他有缘的人们，包括他的父亲以及所有曾经给他制造过磨难的人，因为正是所有因缘的聚合，才诞生了今天的他，才促使他踏上西去中华的征程。

再见，我的祖国！再见，我的亲人朋友！再见，三千里江山……

当载着他的航船缓缓驶离码头，高高扬起风帆，乘风破浪向西方前进的时候，他似乎看到海港那边的高山之巅，站着一位白衣飘飘的女子。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呼喊，只是静静望着渐渐远去的白帆。宛若幻觉一样，释地藏仿佛听到了一阵若隐若现的歌声。那歌声很像是贞姬所特有的纯净而又抑郁的嗓音：

如果你想离我而去，

我会静静地让你离开，默默无言。

在海边的山崖，

我会采一把火红的杜鹃。

随风飘落的花瓣，

铺洒在你离别的脚前。

海崖落红缤纷，

如思念的彩蝶翩跹；

你要轻轻地踩，

不要触碰我柔软的心弦。

如果你要离我远去，

我的心也会死去，默默无言。

如梦似幻，一连数天，这首《金达莱》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他明明知道这是幻声幻听，却仍有一些伤感，眼角不禁涌出了一滴珍珠般晶莹的清泪。

航船越过德积岛，离开江华湾，进入大洋之后，竟然又遭遇了风暴，而且是迎面而来的大风暴。早春时节，从北极横跨亚洲大陆的寒流，来到无遮无挡的大海之上，犹如脱缰的烈马奔驰在辽阔的草原，任意翻滚，尽情撒欢，嘶鸣着尥蹶子……

波涛腾涌，云雾昏沉。强烈的西北风将他们的船吹向东南方向，远远偏离了航线。如果他们不尽快返航，不是被狂虐的风暴撕碎，就是被滔天巨浪吞没，或是被西北风刮到遥远的太平洋深处，永远无法再踏上归途！

释地藏不禁仰天长叹：难道，苍天真的不让我离开新罗？难道，我真的没有到中华求法的因缘？或许，是我往昔的业力造成了今天这样的结局？

他不禁有些心灰意冷，垂头丧气。可是，佛教并不相信天命，因为众生业力固然积重难返，但菩萨愿力同样不可思议！就算是必受苦果的定业，若能感念佛菩萨的厚德，心不犹豫，发愿修行，也能得到佛菩萨之力，转其定业，不使受苦果，速证菩提！

于是，他履险不惊，在惊涛骇浪中静下心来，端坐于船舱之中，从心中观想释迦牟尼佛，请他老人家慈悲加护。随即，他三称地藏菩萨名号，念诵地藏菩萨灭定业真言：

南无地藏菩萨摩诃萨  南无地藏菩萨摩诃萨  南无地藏菩萨摩诃萨  唵  钵啰末邻陀宁  娑婆诃  唵  钵啰末邻陀宁  娑婆诃  唵  钵啰末邻陀宁  娑婆诃……

船老大刚刚下达调头返航的口令，忽然感到迎面吹来的西北风好像小了一些，并且渐渐弱了下去，慢慢转成了东北风。天哪，这可是百年不遇的奇迹！在这个季节里，西北风往往一刮就是好几天，船老大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奇遇。

航船乘长风，涉云海，驶向中国。

几日后，释地藏的双脚终于踏上了大唐的土地。这一年，是为唐开元七年（公元719年）；这一年，他24岁。

只学法，不拜师

释地藏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船到中国登州，听到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新罗语，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新罗人！原来，中国胶东半岛沿海，各个大港口附近，都侨居着一些新罗人。而且，很多地方已经形成定居的新罗村、新罗坊，甚至沿海的一些大型寺院还设立了专门接待新罗求法僧的“新罗院”。

当时，登州是大唐与新罗、倭国人员贸易往来距离最近、最安全的航路。沿海地区的这些新罗侨民村落，大部分是作为新罗与唐朝的海上交通基地而存在的。从新罗、倭国前来唐朝的旅客，登岸后先由这些“乡人”接待，然后从这里西行前往长安公干，或转向五台山留学。那些商船大都也是从这里休整、补充生活物资之后，沿海岸南下前往楚州、扬州、明州（今宁波）经商。天长日久，许多人在当地娶妻生子定居下来，不再回新罗。然而，他们心中对祖国的思念、牵挂一分都没有减少。每当新罗有船开来时，他们都会热情接待，精心照顾从祖国来的“乡人”。

在文登新罗坊，释地藏遇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朴望乡，他几乎每天都会站在岸边一块突兀而出的海角悬崖上向东瞭望，因为大海的彼岸，就是他的故乡。久而久之，人们已经不记得他的原名，都称他为“朴望乡”。释地藏他们到来的那天，为故土来宾接风洗尘的朴望乡未曾饮酒心先醉，唱了一曲新罗乡歌之后，意犹未尽，又吟诵了一首自己所写的中文绝句：

皓首频东望，朝日上扶桑。

海上孤帆远，波涛接故乡。

朴望乡先生在华多年，熟知人文地理，当他得知释地藏想去五台山拜谒文殊菩萨时，马上给他画了一张详细的线路图，然后说道：“法师，我们新罗以及倭国来的僧人，几乎都要去朝拜五台山。您从我们这里向西走，到青州、淄州（今淄博）、齐州（今济南），然后转向西北，过德州，赴定州，从行唐县翻越长城岭，就进入了五台山境内。”

释地藏说：“我想顺路领略一番中华的大好河山，因而想到东岳、北岳看一看。”

“应该，应该。”朴望乡连连称赞说，“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还有一点，不到中华，不游历大唐河山，你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地大物博；不阅览中华风物，你永远不明白华夏文明的源远流长；不了解中华民众，你永远无法体会到中华文化的丰富多彩。”

他点点头：“多谢指教。”

朴望乡将自己画的线路图略微做了一些修改：“东岳泰山与北岳恒山，几乎就在您朝拜五台山的沿途，不用绕多少路。你从淄州拐向西南，就是泰山。然后从泰山向北就是齐州。北岳在河北道定州曲阳县，从那里到五台山也很近。”

释地藏笑着说：“您老真是活地图啊！”

朴望乡也笑了：“老夫入唐多年，就是迷恋中华山川风物、文化民俗，才落籍不归的。”

释地藏按照他指点的线路，顺利到达泰山。泰山之巅，传说是天宫的所在，所以泰山自古以来就是中国帝王祭天的地方。登上泰岳绝顶，他充分理解了孔老夫子为什么“登泰山而小天下”。站在如此雄伟峻拔的高山之巅，看烟树苍莽如草芥，群山逶迤若细浪，众多山峰从四面八方向泰山涌来，呈现出“千峰拜岳，万山朝宗”的态势。

与雄视齐鲁的东岳泰山相比，新罗东岳吐含山，不过是个小山丘。只有游历了泰山这雄浑壮丽的大山，你的胸襟才会豁然开阔，心量才会拓展开来。

下山之后，释地藏直奔西北方向的金舆谷。这里峰岫高险，水石宏壮，清凉雅静，花草繁盛。然而，他到这里并不是来游玩的，而是为了朝拜以竺僧朗命名的朗公寺。竺僧朗自小出家，喜欢游方。公元351年，与僧湛、僧意一同来到泰山幽谷筑屋隐居——这是东岳泰山有记载的住僧之始。

在朗公寺，有人好奇地问释地藏这位从新罗远道而来的异域僧人，下一步要到什么地方。释地藏说，到五台山礼谒文殊菩萨。朝五台，拜文殊，几乎是每个僧人的夙愿，自然引得一片赞叹。然而，一个毫不起眼的云游僧却冷冷一笑，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菩萨若有固定的住所，还是菩萨吗？多少年来，你也到五台山，我也朝五台山，多少人像智冲一样，当面错过了真文殊！”

这僧的话里，涉及了一个著名的公案。

隋唐初期高僧法顺（公元557～640年），被后世尊为华严宗初祖，曾受到过隋文帝与唐太宗的皈敬。晚年，他隐居终南山，宣扬华严教纲。有一天，一位弟子前来辞行，说：“弟子想要往五台山礼拜文殊菩萨。”法顺和尚递给他一个小锦囊，让他在五台山遇到非同寻常的事情时再打开。弟子随即动身来到五台山。然而，他找遍了五台山的山山岭岭，也没有找到文殊菩萨。一日，他遇到了一位相貌奇特的老者，老者询问他来五台山的目的。弟子回答道：“我来礼拜文殊菩萨。”老者说：“文殊菩萨不在五台山，已经到长安教化众生去了。”弟子追问：“哪位高僧是文殊现化？”老者说：“法顺和尚。”弟子失声叫道：“那是我的师父！”就在他震惊不已之时，那老者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打开师父的锦囊，上面写道：“游子漫波波，台山礼土坡；文殊只这是，何处觅弥陀？”弟子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追随多年的师父真的是文殊化身。然而，等他风尘仆仆、日夜兼程赶回长安时，法顺和尚已于前一日圆寂了。这才叫当面错过。

于是，释地藏真的没有像大多数新罗僧人那样去朝礼五台山，而是直接向嵩岳而去。

释地藏从新罗到达中国时，禅宗中的北宗教主神秀大师已经圆寂，其嗣法弟子普寂奉皇家之请，正在中国禅宗的发祥地中岳嵩山“统领徒众，宣扬教迹”。

嵩山地处中原，是佛教最早流播之地。梁武帝普通七年（公元526年），菩提达摩航海来到中国，当年十一月到达少林，在太古洞九年“凝住壁观”，将一种全新的禅法传入中原，少林因而成为中国禅宗第一祖庭。

当时，中国禅宗第七代传人普寂禅师，住持在嵩岳规模最大的道场嵩岳寺。嵩岳寺位于太室山南麓，林泉秀美，风景如画。在这里，他初次接触了新罗所不曾有的禅宗之法。以不染为解脱之因，以无取为涅槃之会，通过“摄心”坐禅，自证潜通。

释地藏在来中国之前已经构想好了：不拜一师一祖为依止，不以一宗一派为归属，不拘于一家之说、一师之言、一宗之法，要博采众长，广学法门，融会贯通，集中国佛教之大成。同时，他依然保留着新罗花郎道那种忠孝义悌思想，虽然那位为他剃度的无名老僧一去杳无踪迹，但释地藏总觉得那是自己唯一的师父。因而他在中国，不管遇到名望多么显赫的大宗师，他也只学其佛法，而不正式拜其为师。正是源于此，开元十三年（公元725年），当普寂大师应皇家之请，入住洛阳敬爱寺时，他也离开了嵩岳寺，西行长安。

中国佛教八大宗派，其中三论宗、唯识宗、律宗、华严宗、密宗五大宗派的祖庭都在长安。而此时，正值开元盛世，西域、海东高僧纷至沓来，均汇聚于京城长安，国内大德也云集城中，各大寺院香火氤氲，讲肆门前车水马龙，中国佛教达到了空前繁荣的时期。释地藏到长安，犹如虎归深山、鱼回大海，他如愿以偿地穿梭于各大坛场之间，往来于各位高僧讲座之下，如饥似渴地学习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佛教义理，尽情吸纳着千百年来荟萃而出的佛教精华。

这一待，就是三年。一日，释地藏听说金州（今陕西安康）有一座新罗寺。他感到很好奇，遥远的中国内陆，如何像登州沿海一样，也有专门为新罗僧人所建的寺院？于是，他专程前往金州一探究竟。

原来，金州新罗寺乃慈藏的门人僧实所建。当年，他们师徒从新罗入唐后，慈藏到终南山修行，而僧实则随同使者来到了金州。他看到汉江眷恋不舍，因而请当地政府立寺以遣乡思，并命名为“新罗寺”。释地藏到来时，金州新罗寺已经残破不堪。然而，他一眼就看了出来，寺院大殿正门两侧的石赑屃，与新罗京城四天王寺南端的那两个赑屃一模一样。而且，金州新罗寺大殿的方向是坐西南朝东北，恰恰朝着朝鲜半岛的方向。

释地藏多方化缘，筹集资金，耗时整整三年，重建了新罗寺。至此，他已经入唐整整十二年了，当初他从新罗携来的那只幼犬善听，已经长成了雄赳赳的“武士”。当年，在翻越莽莽秦岭之时，他曾经遭遇了一只硕大的金钱豹。若不是善听拼死搏斗，生生赶跑了那只丛林幽灵，他早已经葬身在豹子的肠胃里。这些年来，善听忠实地伴随他走过了许多艰难险阻的旅途，不止一次将他从野猪、黑熊乃至强盗的刀下救出来。

一日，新罗寺来了一位从巴蜀云游而来的僧人。他说，他在资州德纯寺见过一位法号“无相”的新罗僧人，十分敬重其道德。今日路过金州，看到了新罗寺，就来挂单了。

释地藏仔细向他打听那位新罗僧人的相貌之后，捶腿惊叹：“阿弥陀佛，他果然是无相禅师！在新罗，我找得他好苦。没想到，他也来了中国！”

地藏的大愿：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无相的确也来大唐求法了，不过，他比释地藏来得晚。

唐开元十六年（公元728年），无相与新罗遣唐使一起渡海来到中国。到达长安后，受到唐玄宗召见，编籍于大禅定寺，修学禅法。

当时，中国禅宗最盛行的三大派别，都从五祖弘忍的座下流出：其一曰南宗，以岭南六祖慧能为创建祖师；其二曰北宗，以“两京法主”神秀为首；第三曰剑南禅派（净众宗），以智诜为肇始者。

无相为深造佛学，离开长安禅定寺，周游涉猎，来到蜀中资州德纯寺，想礼拜智诜的衣钵传人处寂为师。当时处寂身体有恙，拒绝了他的求见。拜师不得，求法无望，无相不觉泪如泉涌。他想自己不远万里，冒死航海，就是为了修学禅法，了脱生死。而今求师无门，生亦何益？于是，为表诚心，他毅然决定效仿禅宗二祖断臂求法的精神，燃指为灯，供养尊师。

燃指，也就是燃烧自己的一根手指，用以表示信仰的诚挚、求道的决心。那日，无相首先在大殿举行种种仪节礼诵，念忏悔文，然后跪在处寂大师卧室门前，沾上蜡油，点燃了自己的手指……

自己的肉体生生在烈火中燃烧，自然痛彻心扉。无相便一心念佛，求师接引。说来也怪，他慢慢觉得痛苦减轻了些，继而，心灵渐渐清定，最终智觉朗然。当他从心里观照佛祖释迦牟尼的涅槃妙心，通过摩诃迦叶传至达摩，继而东传中国，而今就在眼前之时，他完全忘记了身体的疼痛，全身八万四千毛孔一齐竖起，心中一片清凉……

处寂得知那位新罗僧人燃指拜师，感到他不是一般的求学者，便抱病与之相见，并正式收他为徒。

等到释地藏寻迹前来之时，无相已经随侍处寂两年，并遵从师命隐居于天谷山，行头陀法——也就是修苦行。

释地藏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御河沟一块大岩石之下，找到了无相栖身的茅草棚。域外逢知己，他乡遇故友，其惊喜难以形容，其欢欣无以言表。可是，无相以纸为衣，以草为被，山中无粮，便用草籽、松花掺观音土为食。于是，释地藏也便随他睡乱草窝、吃观音土。

无相居山，既不礼忏，也不拜佛；既不研修义理，也不诵读经典，每日只是闲坐而已。释地藏问他：“你在天谷山隐居多时，连庄稼都不耕种，连衣服也顾不上缝补，究竟在作何事业？”

无相说：“总不作，只是忙。”

原来这就是智诜禅师所开创的剑南禅法：“一念不起，念念无失；一物不作，物物不违。”这种与众不同的修行方法，表面上看只是闲坐，而实际上则是事事用功、时时用心。

无相进一步解释说：“心中念头不起，犹如镜面能照万象；而一旦念起，犹如铜镜的背面，什么都不能照见。”

祖师古训曰：打的念头死，许汝法身活。释地藏总算明白了剑南禅法的根要。这种禅风，对他后来的住山修行影响很大。

一天，他们居住的茅棚来了一位居士，问无相：“禅师，人们都说世界上金刚石最为坚固，所以大智慧的精髓名为《金刚经》。可是，慧沼法师（公元651～714年）却说，金刚非坚，愿力最坚。这句话如何理解呢？”

无相禅师耐心开示道：“在修学佛法的道路上，我们难免因为惰性习气、机缘不巧或者业障现前等原因而退失菩提心。也就是犹豫，彷徨，打退堂鼓。这时候，必须依靠我们的愿力来支撑、来鞭策，才能坚持下去。故而，历代高僧大德的道业成就，乃至诸佛菩萨的道业，无一不是依靠誓不退转的愿力所完成的。比如，普贤菩萨的十大愿，观音菩萨的十二大愿，阿弥陀佛的四十八大愿，等等。”

释地藏说：“众生业力不可思议，菩萨愿力亦不可思议。诸佛净土、极乐世界，都是愿力成就的。”

那居士想了想又问道：“为什么一个人想要成佛，必须发愿要普度一切众生呢？”

无相禅师道：“就像一棵树，众生好比是树的根，菩萨如树上开的花，佛便是树上结的果。若想让一棵树开花、结果，就必须努力灌溉树的根，并且爱护它、照顾它。否则，树根受到损害，整棵大树就枯萎了，又怎能开花结果呢？所以《华严经》说：欲作诸佛龙象，先做众生马牛！”

释地藏补充道：“欲求无上菩提，必度无量众生。众生是佛菩萨的福田，只有广种福德，才能成就圣果。同时，愿有多大，心就有多大。誓愿越广大，誓愿的力量也就越强大。”

那居士转而问他：“这位法师的誓愿是什么呢？”

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居士惊呼：“我的天哪，您的大愿与地藏菩萨的悲愿一模一样！”

无相禅师笑着说：“他法名地藏，自然应该向地藏菩萨看齐。”

在资州德纯寺，释地藏还结识了处寂的另一位剃度弟子——道一（公元709～788年），一位注定要震惊天下的禅者，一位流芳千古的高僧。他俗姓马，容貌奇异，走路像牛行，眼神似虎视，后世称马祖道一。

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处寂大师行将谢世，遣人将无相召回德纯寺，将衣钵传授给他，说道：“善自保爱，觅好山住去。”

处寂谢世后，无相成为剑南禅法的第三代嗣法传人，但他没有出任德纯寺住持，依旧回到天谷山隐居坐禅。当时，年轻禅僧道一在渝州（今重庆）受具足戒后，暂住长松山，时常来拜访无相，或一同坐禅，或交流禅修心得。一来二往，道一自然也结识了释地藏，三人经常一同交流心要，可以说是亦师亦友。

那日，道一约了释地藏，一同来天谷山造访无相。黄昏时分，他们三人在茅屋前的石头上品茶，忽然听到那边的山岭上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歌声：

一杖一袈裟，天涯又海涯。

风霜铜钵里，辄幻妙莲花。

抬头，前面的山坡上走着一位脚穿草鞋、手拿禅杖、头戴斗笠、腰挂瓶钵的禅僧。他走如行云流水，分外洒脱；唱得无拘无束，旁若无人。无相看天色将晚，好心地问道：“请问禅师，您可有住处？”

没想到，那云游僧反问：“请教，哪里可住？”

三个人从他那看似普通的话里，都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凛然禅机。《金刚经》说：“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切法无自性，故为无所住。无住，正是修行人孜孜以求的“空性”状态。既然是空，如何住？因而，当云游僧问哪里可住时，他们三人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更没想到的是，那僧又问：“你们不是号称‘住山人’吗？怎么连个住处都不知道？那么，再请问，哪里不可住？”

是啊，法无自性，虽然无所住，却也随缘而生。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也就是说，随缘放下，十字街头也能安禅。再说，就是从云游僧的角度来说，山洞、树下，何处不能安眠？

释地藏感到他的口吻有些熟悉，不知为什么，心中忽然想到了十多年前他在泰山朗公寺所遇到的那个神秘的云游僧。因而，他追问道：“请问禅师，您从哪里来？”

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会说“从来处来”，然而，再次出乎三人的预料，那僧实实在在地回答说：“从南岳怀让和尚处来。”

南岳怀让（公元677～744年）乃六祖慧能高足，于唐玄宗先天二年（公元713年）住于南岳衡山般若寺观音台，宣扬慧能学说，开南岳一系。与青原行思的法系，同为南宗顿禅两大法流。

慧能乃是一个不识字的樵夫，然而，五祖弘忍却偏偏将禅宗衣钵传授给了他。因而，他们对慧能弟子——南岳怀让的禅法颇感兴趣，道一出面问道：“南岳禅法如何？”

“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

这“三无”，可以看做是六祖慧能所传的顿悟法门的总则，也可以称之为禅宗修行的总纲。无相、释地藏、道一这三人，都曾在禅修上下过工夫，一听此言便豁然开朗。古人云：一灯之光，能破千年黑暗。信不虚也！

等他们回味过来，哪里还有云游僧的影子？苍苍莽莽的山野里，随风传来他随心所欲哼唱的歌声：

春听莺歌燕语，妙乐天机；

夏闻蝉鸣高林，岂知炎热？

秋睹清风明月，洞悉禅意；

冬观雪岭山川，清净世界……

好一幅禅客四季生活画卷！年轻小僧道一心驰神往，不禁怦然心动。第二天，道一便约了释地藏一同告别无相禅师，离开资州，云游天下去了。

这一年是为开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

释地藏携白犬善听，与年轻的禅友道一相约出川，到广大的下江云游。本来，他们若是有充足的盘缠，可以从资州乘船沿资江而下，到泸州就进入浩浩荡荡的万里长江。然而，他们是两个口袋空空如也的穷和尚，无钱买舟，也就无缘体验“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峡江快意。于是，他们草鞋为船，竹杖为马，沿着纤夫在悬崖峭壁上踩出来的山路，用脚底板丈量峡江的曲折，用心体验“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之艰险。

不一日，他们历尽千辛万苦、千难万险，总算走出了长江三峡。到这里，两人不得不告别了：释地藏要去当阳，参谒中国四大古寺之一的玉泉寺；而道一仰慕六祖慧能南宗顿悟之禅，要到衡山去拜见南岳怀让大师。

道一像一只马驹子，撒着欢儿、尥着蹶子得得得一口气跑到了衡山般若寺。然而，他乘兴而来，却败兴而去——南岳怀让住持的寺院，既不讲经学法，也不打坐说禅，僧人们每日里只是挑水打柴，耕田搏饭。道一失望极了，便转而到山那边的传法禅院挂单，每日到寺外的僻静处坐禅。

其实，从道一走进般若寺那一刻，南岳怀让就已经注意到了他。因为当年在他离开曹溪的时候，六祖慧能告诉他：你门下将出一匹马驹子，纵横驰骋，踏平天下。怀让认定，这个俗姓马的禅僧，就是师父所悬记的“马驹子”。道一初来乍到便傲然离开，似乎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并没有挽留。等到道一在那边打坐了一些时日，他才不紧不慢地前去传法禅院。

怀让沿着曲曲弯弯、山花烂漫、茅草掩映的小径，走到传法禅院后面的山冈。他看到，一株虬龙盘曲的苍松下，兀兀孤坐着一位青年禅僧。那坐禅僧似乎早已与周围的山川草木融为一体，不动不摇，不闻不看，呼吸大概也中断了吧？

他就是道一。

怀让径直走到他的面前，站了良久，才徐徐问道：“你这样天长日久地枯坐，究竟图个什么？”

“图将来做佛！”道一用不屑一顾的口吻回答，连眼皮都未抬。

怀让见状，便不再问，随手拣起一块砖头，在岩石上磨了起来。

“咯——吱——嘎——吱……”

这刺耳的磨砖声，在力求心静的道一听来，比山崩地裂还响，比夜猫子叫魂更难听。忍，忍，忍！佛陀说过，忍辱是菩萨修行的方法之一，道一就强忍着。但是，那怀让总是磨个不停。那破砖头与岩石摩擦的声音尖厉、怪诞，简直就像一枚枚钢针，钻进道一的耳朵里，扎入他的大脑中，穿刺着他的每一条神经……道一忍无可忍，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终于睁开了眼，恶狠狠地瞪着怀让。

然而，这时的怀让反而不理睬道一了。他头不抬起，目不斜视，自顾自地磨砖。那副专心致志、无暇旁顾的样子，活像他是在打磨世界上最珍贵的钻石。道一被他如此认真地磨一块砖的神态所吸引，不禁好奇地问：“你如此仔细地磨那砖头干什么？”

“我要将它磨成一面光滑明亮的镜子。”

“烂砖头，岂能磨成镜子？”道一半是疑惑、半是讽刺地说。

“你既然知道砖头不能磨成明镜，那么像你这样整天呆呆枯坐，就能坐成佛吗？”怀让终于说出了磨砖的目的，原来这都是为了启发道一。道一听了怀让的话，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怀让从树下拣起一根枯枝，往道一坐禅的卧牛石上抽打了几下，慢慢悠悠地说：“这就像赶牛车，半路上车停了，你是打牛呢，还是打车呢？”

是啊，六祖慧能说过：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佛教修行，明心见性是关键。整天打坐若不观心，练的只是禅定功夫，与心灵则没有交涉！

如醍醐灌顶，如甘露润心，道一言下大悟。智慧之花灼然于心灵之内，喜悦之泪潸然于眼眶之外。他向怀让深深地拜了下去……

道一的开悟，是中国禅宗史上轰轰烈烈的大事，带来了禅宗的极大繁盛。他的呼啸出世，正如六祖慧能预言的那样，禅机峻烈，禅风宏阔，大机大用，大开大阖。一柄拂子扫荡寰宇尘埃，一条禅杖量尽天下英才。他以博大的气度、灵动的智慧，将深奥玄妙的禅理，显示在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之中，使得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体会到禅的超越，感受到禅的风采，领悟到禅的般若慧光。于是，四方学者，云集座下，天下僧衲，望风来归；千僧万指，蔚为大观。因此，道一住持的寺院有“选佛场”之称。因他俗姓马，此后的禅僧大都出自他的门下，所以后人称他为“马祖”。

在道一南下的同时，释地藏向北而去，走进了天台宗的发祥地——当阳玉泉寺。玉泉寺位于荆州当阳县玉泉山东南麓。玉泉山风光旖旎，景色新奇，形似一只倒扣着的大船，故而又名覆船山。

释地藏站在由玉泉流淌而成的小溪边。他的左手是“天下第一关庙”，右侧的覆船山山脚则是关云长显圣之处。五百年前，这荆襄（荆州、襄阳）之地，正是魏、蜀、吴三国反复争夺的战场，多年厮杀的硝烟在他胸中激荡。一将功成万骨枯，哪一个国家不是建立在残酷杀戮、严厉镇压、强行管制的基础之上？纵观历史，古往今来，哪一位皇帝、哪一位国王、哪一个政权是为了天下百姓？如果说他们也给人民一丁点好处，那也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延续自己的特权罢了！他们谁肯像地藏菩萨那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哪一位帝王具有一切为民的牺牲精神？呜呼，哀哉。他又想起了一则关于地藏菩萨的传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无量劫之前，有两位国王，他们二人是好朋友，经常在一起交流、研究治国方略。作为国王，他们必须思考，怎样才能使得自己的国家富裕强盛、人民幸福安康。

他们深深地感到，当一个好国王真的不易。内忧外患，无一日不操心；天灾人祸，无一夜能安眠。强敌窥伺，必须富国强兵，时时刻刻预防外敌侵略。地方官吏为非作歹，以权谋私，欺压百姓，民众怨声载道，必须处置贪官污吏，安抚民心……

为了治理好国家，让自己的国民过上平静、安全、幸福的生活，两位国王可以说是费尽了心机，耗干了心血。他们曾经制定了各种法律，也推行了一系列的政策。然而，他们的法规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能制约人们的行为，但人的心灵没有依止之处、没有归宿、没有信仰，所以也就没有道德底线，良心丧失，道德败坏，世风日下。

正当两位国王焦头烂额、走投无路时，他们遇到了佛法，明白了缘起的道理——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众缘和合而成，因缘而生，也因缘而灭。也就是说，万事万物的生成、存在、变异、消亡，都是有原因、有条件的，都有相对的互存关系。简单地说，就是因果。

于是，他们首先从自身做起，修行佛法，奉行十善业——十种善良的行为：不杀生、不偷窃、不邪淫、不撒谎、不骂人、不搬弄是非、不骗人、不贪、不嗔、不邪见。他们不但自己修学佛法，尽全力做好国家事务，利益全国人民，而且在各自的国内推行佛教，用五戒十善要求民众，起到了前所未有的良好效果。

然而，也有一部分国民不具善根、不信因果，偏偏要做损人利己的事，以身试法，危害乡邻百姓。而一些官员更是口是心非，欺上瞒下，鱼肉百姓……

更主要的是，他们的国土之外，其他国家都不尊崇佛教，不相信佛陀所说的真理，可谓坏事做绝，恶行遍地。那些信佛的善良人，反而经常被本国、外国的那些恶人欺骗、欺负，导致了信心退失……

两位国王自然很心焦，坐在一起商谈良久，都认为必须广设各种方便法门，引导全世界的人们弃恶扬善。于是，一位国王发誓愿说：“我希望自己尽快成佛，这样我就有了无穷的智慧、广大的神通，来拯救、度脱这些遭罪受苦的众生。”

而另一位国王则发下这样的誓愿：“若不先度脱这些受苦受难的众生，令他们得到安乐，并最终得道成佛，我决不成佛。”

那位发愿尽早成佛的国王，后来果然成佛了，号“一切智成就如来”。而那个发愿要尽未来际永度众生，不肯自己先成佛的国王，就是地藏菩萨。

心中有鬼，地狱自现

释地藏不知不觉在荆襄一带参学了四五年时间。时光荏苒，距他入唐已有二十一个春秋。这些年来，他先后系统地学习了唯识宗、华严宗、律宗、天台宗教义，接触了净土宗的修行方法，更曾经亲自尝试了禅宗三大流派——南顿、北渐、剑南宗的禅法。因而，已经到了应该闭关静修，将各大宗派的理论、修行方法融会贯通的时候。于是，那座多年前就已经在他梦中出现过的大山，那九座状如莲花的山峰，再次清晰地映显在他的脑海里。于是，他背起行囊，沿着长江北岸去寻找那理想的静修之地。

在一个大路口，他远远看到前面路边躺着一个年轻的妇人，她身边坐着一个哭哑了嗓子的三四岁幼童。不知为什么，过路的人们不但对她们娘俩不闻不问，反而都用手捂着鼻子，快速离开。

他想都没想，立刻走了过去。难怪人们纷纷躲避呢，那垂死的妇人面色铁青，神态狰狞，模样极为可怕。她很像是得了狂犬病、霍乱之类的瘟疫，人们害怕被传染，所以没有一个人肯上前帮助她。

那年轻妇人看到释地藏，似乎想努力笑一笑。然而，她那神色却像恶鬼龇牙咧嘴一般。妇人断断续续地说明，她与丈夫原籍金陵，夫家姓李，早些年外出谋生，以杀牛宰羊为业。一年前，她丈夫忽然得了一种怪病，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受尽病痛折磨，最终还是在一个月前命丧黄泉。生活没了着落，她携子踏上回乡之路。不料，途中贫困交加，一病不起，倒在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路旁。

她泪流满面，无限诚恳地说：“法师，您一定是佛菩萨派来听我最后忏悔的。我和丈夫是罪有应得，祸害了那么多的生灵，怎么可能不受报应呢！”

释地藏也无法安慰这个身心无限痛苦的妇人，只能抱起她那可怜的儿子，将自己带的干粮送进他饥肠辘辘的小嘴里。孩子有了吃的，便停止了哭泣。那垂危的妇人看看释地藏，再看看他怀抱的儿子，脸上终于露出一缕欣慰的笑意。随即，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病痛越来越严重，面色越来越狰狞，好像有无数讨债的小鬼在揪她的肺，在啃她的肝，在剜她的心……

她拼尽最后的力气说道：“可怜我儿，没了爹娘，将来孤苦伶仃……法师，您大慈大悲，看在民女最后忏悔的分上，请您将他送到金陵，让这可怜的孩子回到他爷爷奶奶身边，也好有个照应。保我家的香火不断……”

释地藏眼含热泪，郑重地点点头，向妇人保证将孩子送回金陵。他问道：“他爷爷家住在金陵什么地方？”

“……钟山下，太、太平门……”

妇人尚未将具体地址说清楚，就带着无尽的遗憾、无尽的牵挂殒命而去。

从她那因极端痛苦而严重扭曲、严重变形的脸上，释地藏分明看见女人和她丈夫在业海里沉沦呼号，在欲火中辗转熬煎，后面还有无穷无尽、苦不堪言的地狱在等待着他们……

他痛惜得热泪长流，却也毫无办法。因为现在的他实在没有力量与办法去拯救他们，只能好好照顾他们留在世上的骨肉，也算是对他们的些许慰藉。因此，释地藏更坚定了悟道的决心，好早日度众生得道解脱。

他化缘安葬了那妇人，便带着孩子朝东北方向的金陵走去。半路上，他隐隐约约感到，他似乎错过了那梦中的大山，离之渐行渐远。

行行复行行，释地藏背着那孤儿，领着白犬善听，走走停停，总算走到了金陵。

自三国时期吴国孙权皈依康僧会起，金陵一地遂成为南方的佛教中心。六朝时期，南朝王室都尊奉佛教，因此这里高僧云集，寺院众多。当时著名的道场有龙光寺、瓦官寺、兴皇寺、道场寺、祇园寺、庄严寺、光宅寺、大爱敬寺、乌衣寺等名刹。此外，本地佛教胜迹众多，如钟山灵谷寺、牛头山普觉寺、幽栖寺、鸡笼山、石头山……

然而，释地藏无暇参礼那些名山古刹，因为他为那孤儿寻找家园的事遇到了极大麻烦。这些年来，物是人非，金陵的人口变化很大，李姓又是最大的姓氏之一，他在太平门附近连续找了几天，连一丁点眉目也没有。没办法，他只好夜间住在太平门西边的一座破茅屋里，白天挨家挨户打听。可是，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了钟山、紫金山，在太平门一带来回找寻了几遍，也没找到孤儿的爷爷奶奶。于是，他只好扩大范围。可是，在偌大的金陵城寻找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比大海捞针还要难。

有一天，他背着孩子向西北方向边走边打听，不知不觉走到了路的尽头——长江岸边。因为他沿着这条大江一路走出了四川，也因为他曾在荆州一带参学多年，他对这条浩浩荡荡的大江感到十分亲切，好像与它有着特殊的缘分。他正望着不断流逝的江水思索下一步的打算，忽然听到了一阵吟诵声：

大士誓愿不可测，远悲周遍无量劫。

众生尽后誓方休，地狱空时愿始歇。

教化众生开道场，似梦非梦江岸瞥。

南陵西去会九子，青山之阳有灵帖。

这嗓音，这口吻，释地藏似乎很熟悉。于是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在江面上看到了一只轻舟，小舟上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僧人。这背影他似乎很熟悉，却又想不起他究竟是谁。好像是多年未见的师父，又像那位神秘的云游僧。听那偈子，前半阕是在颂扬地藏菩萨，而后半阕的意思，好像是在点化他。

南陵西去？青山之阳？为了弄明白偈子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为了看看他到底是谁，释地藏急急忙忙跑下江岸，向江水边赶去。然而，那奇异僧人所乘的小舟更加奇特，它逆水而行，却比那些顺风顺水的船行得还要快捷，眨眼之间就没了踪影。

不过，他大致明白了，他不该继续像无头苍蝇似的在金陵城瞎撞了，应当沿着长江逆水而上，到金陵的上游寻找理想的修行之地。出发前，他想找一户合适的人家收养这个孤儿。可是，那孩子和他熟了，死活不离开，每次被陌生人抱走，他都会声嘶力竭地大哭，拼命抓咬那些力图带走他的人。无可奈何，他实在不忍看孩子那无助、恐惧、痛苦的眼神，只好打消原来的心思，继续将这可怜的孩子带在身边。当那孩子确知释地藏不会再将自己送人之后，脏兮兮的小脸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扑到他怀里，叫了一声“爹爹”。他自然不能给他当爹，就收他为徒，给他起名为“怜生”。

一个中年和尚，一个四五岁的小孩，一条怪模怪样的老白犬，一同离开金陵，向长江上游走去。

不一日，他们来到了涂县芜湖镇（今芜湖市），这里有一座山，山上全是红褐色的土壤，故名赭山。赭山一直是一片无主的山场，九道山脊犹如九条蜿蜒而行的赤龙向外伸展。这里距离镇子不远不近，山势也不险峻，很适合修建寺院，但作为隐居静修之所则不太理想。

芜湖以上的一段长江，江流曲折，岸如盘龙，所以他没有沿着江岸走冤枉路，而是经奎湖直趋南陵。

他们一行刚刚踏进南陵城门，就被一位白白净净、满身书卷气的中年人拦住了去路。那人自我介绍说：“学生俞荡，乃南陵本地人士，敬请圣僧到寒舍一叙。”

僧人是凡圣同居，只有得道的高僧，才能称为圣僧。释地藏哭笑不得，说道：“俞员外，您认错人了吧？我只是个游方僧人，并非您要找的圣僧。”

“您是不是姓金？”这俞荡问得好生奇怪。所谓出家，就是要出离俗世，所以，问出家人的俗姓，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俞荡大概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唐突失礼，赶紧补充说：“大师，学生并非故意冒犯您。只是昨天晚上，学生做了一个十分奇特的梦，梦见土地爷告诉我，今日城中将有一位从海东来的金菩萨路过。所以，学生便专程恭候，与您结个善缘。”

“贫僧俗家的确姓金，也确实是从新罗来的，不过……”

俞荡听到他真是从海东来，不等他再解释，一挥手，在路旁等待的轿子立刻来到释地藏跟前，轿夫们不由分说，将他与怜生请进轿子，抬起来就走。轿子直接抬到了俞家的大门之内，他又被热情洋溢的主人请进了窗明几净的大客厅之中。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果然，他刚刚喝了一杯热茶，尚未品尝丫鬟端来的点心，就听得客厅之外有一个女人怪声怪气地叫喊：“你们不安好心，听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就找了一个新罗来的游方和尚降伏我。姑奶奶不怕！姑奶奶是罗煞鬼，什么姓金的和尚、牛鼻子老道、巫师婆子，道行都没姑奶奶大！和尚，小心你的秃瓢被姑奶奶敲成漏勺！”

释地藏走出客厅，却见一个中年汉子在庭前一边疯疯癫癫地手舞足蹈，一边指着他喊叫。奇怪的是，那女人的声音，分明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俞荡赶紧指挥三五个伙计将那阳形阴声的人强行弄走了。

重新回到客厅，不等释地藏询问，俞荡便主动解释道：“大师，实不相瞒，学生就是因为此事才请您登门的……”

原来，这俞荡祖上的几代人，一直是南陵地方的世家豪门，在南陵城中以及金陵、池州都有店铺买卖，乡下也有几百亩水田。他本人酷爱读书，却又不愿意混迹官场，所以学而不仕，从来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祖上积德，他遇到了一对好管家，男的主外，女的管内，将他偌大的家业经营管理得井井有条。他每日里不用操闲心，读读书，吟吟诗，写写字，日子过得富足而又恬静。

然而，好景不长。去年，女管家，也就是男管家的太太忽然得了重病，临终之前，她当着主人俞荡的面，拉着丈夫的手，恋恋不舍地说：“我太眷恋你了，实在舍不得离开你。临死前，我要你当着老爷的面发誓，我死了以后，你不能忘了我而去找别的女人！否则，我要变成厉鬼，天天缠着你，跟你算账！”

说完，女管家就去世了。刚开始，她的丈夫——男管家沉浸在丧妻的悲痛之中，没有张罗再婚。但是，他毕竟还是一位有血有肉的壮年汉子，半年之后遇到了一个称心的女人。那女人也喜欢他，两人就换了书——相互交换生辰八字，定了终身。

自从男管家订婚那天起，每天夜里前妻的鬼魂都来骚扰他，骂他不守诺言，数落他背信弃义。难以置信的是，那女鬼对他与新人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讨好未婚妻时所送的小玩意，他们换书时互赠的礼物，那女鬼都能做出详细的描述。她甚至知道新人的生辰八字，可以复述他俩之间的对话……

男管家被缠得长期失眠，精神恍惚，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之时，与平常无异，大小事情处理得合情合理；而一旦那女鬼附体，他就完全迷失了自己，连嗓音都变成了那吓人的女声。

俞荡宅心仁厚，自然不会将管家一推了之。可是，他请过跳大神的巫婆，用过专门镇妖驱鬼的符咒，也找过多位神通广大的道士作法，却根本不见成效。那女鬼反而越来越猖獗，不但折磨她生前的丈夫，而且还窥探、宣扬其他伙计、佣人的私密，弄得人心惶惶，搅扰得整个俞家上下都不得安宁。

俞荡是读书人出身，饱学儒术，本来对“怪力乱神”不感兴趣，而今无可奈何，有病乱投医，见庙就烧香。昨天他到土地庙烧香许愿之后，夜里土地爷给他托梦，说是明天城中有海东圣僧到来，能制服那女鬼。于是今日天一亮，他就到城门口等待，终于将释地藏请到了家中。

“大师，您看，您从来没有到过我们这里，但您从哪里来、您出家前的姓氏，那女鬼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不是太神秘莫测、太难以置信了？”

释地藏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俞荡被他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忐忑不安地试探说：“大师，土地爷指点我，说您能制服那女鬼。您看……”

释地藏还是高深莫测地一笑，说：“您派人去将管家请来。记住，是好言好语地请，不要用强。”

不一会儿，那管家随人走了进来，在释地藏面前昂然而过，然后趋步到俞荡面前，像女人那样道万福，并作女人拜——这就是说，他现在仍处在女鬼附体状态。

释地藏不紧不慢地问他：“你真是个女鬼？”

“那当然，”管家说，“难道你听不出我是女人的声音？我就是他死去的妻子！他在我死后所做的那些缺德事我都知道！他怎样与那个女人亲近，他们未婚就偷偷摸摸地在一块睡觉，我都清楚！我还晓得他俩在床上都说了些什么！那无耻的女人还问他，是和她睡好，还是和我睡好，她还……”

看得出，俞荡也好，那些旁观的佣人也好，对女鬼连这样绝对私密的事都知道，连那些细节都清楚，相当吃惊，脸上都泛起十分复杂的表情。释地藏猛然一挥手，制止他再说下去，并插话说：“你是他的妻子，他的一举一动自然都瞒不过你。不论他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你都知道。”

“那当然！不光是他，就是你们所有的人，谁心里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别想瞒我！”

“这么说，你还是个聪明的机灵鬼。”释地藏好像也认可了她真是女鬼。

“那当然。”

俞荡悄声对释地藏说：“她生前就爱说这句口头禅，句句话不离‘那当然’。”

释地藏又说：“原来你丈夫的心里所想，你都知道，那么，现在他在干什么，你自然更清楚了？”

“那当然！”女鬼底气十足。

“那好，我让他干一件小事，你若能回答上来，就让他解除婚约，终生不再另娶。不过，你若是回答不上来呢？”

“他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当然能回答！若回答不了，我马上消失，今后绝对不再纠缠他！”

“那好，一言为定。”

“那当然，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释地藏心中好笑：你不是女鬼吗？怎么变成了“大丈夫”？不过，他没动声色，与俞荡耳语了几句。俞荡悄然吩咐一个侍女什么。而那管家的神色明显紧张了起来。稍微等了一会儿，侍女端来了一小盅稻谷，递给释地藏。他全部倒在自己的手里，心中默默感受片刻之后，将稻谷全部转到管家的手里，让他紧紧攥住，然后问道：“机灵鬼，你不是神通广大吗？请问，你丈夫手里的稻谷有多少粒？”

“……”

所有的人都睁大眼睛看着。然而，原来那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女鬼却一直默不作声。

“你不会连数都不会数吧？你可以多数一会儿。”释地藏宽宏大量地说，“哪怕你等到明天，只要能说对就好。”

管家大汗淋漓，等到最后，他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奈地说：“连我都不知道，她怎么能知道呢？”

这句话泄露了天机——男管家知道的，女鬼都知道，他不晓得，她也就糊涂了。敢情，人和鬼是一体的，是这男管家心中有鬼！

那管家绝望地反问释地藏：“那么，您知道是多少粒吗？”

“九十九粒。”

管家松开手，仔细数了三遍，果真是九十九粒。他浑身打了个寒战，砰然倒地，不省人事。释地藏不让任何人动他。过了一会儿，男管家像是从迷梦之中慢慢醒来，从此之后，那女鬼再也没有出现过。

俞荡自然是千恩万谢，非要拿出一大笔钱，在南陵城里为释地藏盖一座寺院，供其居住。释地藏自然不肯答应，只是将怜生的身世告诉俞荡，委托交往广泛且有生意往来于金陵的他继续打听孩子家人的消息。

临别，俞荡还是不死心，再次挽留他：“大师，您要到哪里去？哪个地方有如此大的魅力，这样吸引着您？”

“具体什么地方，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是这南陵的西边，大概是青山之阳吧。”

“南陵的西边？青山之阳？”俞荡略一沉吟，不太肯定地说，“是不是青阳？”

“青阳？”

“对，南陵西面稍稍偏南的地方有一个大镇，名叫青阳。历史上，那里曾经一度作过南陵县治。”

释地藏明白了，他梦中的理想清修之地，一定就在青阳镇附近。

俞荡一直将他们三个送出了城，并反复表示，请释地藏安顿下来之后给他一个信，今后有什么需要，他一定不遗余力。

释地藏挥挥手，最后说：“好的，今后肯定有缘再会。”

领着孤儿，入九华山苦修

离开南陵的第二日中午，释地藏背着怜生、领着善听行至青阳镇内，遥见西南方向一列大山耸入云霄，宛若翠屏横空，连绵不绝。经打听，名为九子山。于是，他们连午饭都没有乞讨，直奔九子山而去。他连续跋涉了三四个时辰，到天黑时走到了九子山北麓松阳里的老田吴村。在这整整一天里，中午的时候他将仅有的一块干粮给了小怜生，而他则粒米未进。因而，他在村头的水井旁停下歇脚时，腹中饥火燃烧，脸色泛青，浑身乏力，恶心干呕，已是不能动弹了——

长期的艰苦跋涉，近来又拖着一个孩子，不但早已经拖垮了他的身体，而且几乎消耗尽了他的心力。而今骤然间接近了自己的理想之地，所以精神一放松，身体也就彻底垮了下来。

幼小的怜生自然不知道师父的状况，但那条跟随了释地藏多年的老狗善听颇通人性，撒腿向村中跑去。它来到村里最高大显赫的一座门楼前，一边抓门，一边汪汪叫了几声。

这九子山北麓的老田吴村，是江南有名的千年古村。西汉时期吴氏始祖吴栋材弃官隐居于九子山下，世代繁衍生息成为一大望族，俗称“老田吴家”。而白犬善听所找的这户人家，主人名叫吴用之，是吴家的族长，也是村里最富裕的大户人家。他平时乐善好施，听到门口有动静，以为是有讨饭的乞丐上门，就走出来查看。可是，门口除了一只毛色灰扑扑的大白狗，并无一人。那狗看见他，人立起来，两只前爪合在一起，冲他拜了拜，调头向村外跑去。吴用之虽然觉得蹊跷，但没在意，转身回到家里。然而，就在他刚要关门的时候，那只白犬又转了回来，再次前爪合十，向他拜个不停。

吴用之心中一动，感到这只白犬仿佛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而那个地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他决定随它去看个究竟。

吴用之跟着白犬小跑着来到村口，在水井旁发现了昏昏欲睡的释地藏和一个小娃娃。他赶紧把释地藏搀扶起来，领着小娃，连扶带扛地把释地藏送到了附近的吴家祠堂。然后自己赶回家，拿来斋饭素菜，供一老一幼充饥。

人是铁，饭是钢。吃饱喝足之后，释地藏恢复了一些精神。他双手合十，对吴用之说：“阿弥陀佛，素昧平生，施主慈悲相救，贫僧真是感激不尽。”

吴用之连忙回答：“法师，您太见外了，我也信佛，咱们是一家人。再说，您的白犬乖巧精灵，颇通人性，是它领着我找到您的。”

释地藏爱抚着善听说：“它是我从新罗带来的，已经跟随我很多年了。这些年来，不知遭遇了多少危险，不管是遇见劫道的土匪，或者碰到凶猛的野兽，都是它冲在前面，帮我应对化解。”

“真乃神犬啊！”吴用之由衷地赞叹道。他接着又说：“您是从新罗航海来的高僧？村夫能与您结缘，真是三生有幸。敢问大和尚，您这是要到哪里去？”

释地藏道：“贫僧不远万里，就是要到贵地的九子山修行。吴施主，前面的路途还有多远？”

吴用之十分兴奋地说道：“不远，不远，再走十五里就到了！大和尚能在九子山修行，是我们这一带百姓的福气。”

释地藏问道：“不知九子山的情况如何？”

吴用之详细介绍说：“九子山方圆上百里，有九座主要山峰巍然耸立。其中一座山，峰上又有尖峰，其数也是九，如同小儿环列向背，聚在一起戏耍玩闹，故名九子峰，又称九子岩。全山也就因此称为九子山。九子山大部分的山场、土地、丛林，都归闵家所有。不过，闵家也是大善之家。您入山修行，他们家也一定会非常欢迎。”

“那就好，那就好。”

吴用之看了看他病恹恹的身体，说道：“大和尚眼下身心疲惫，弱不禁风。加之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如果强行住山，恐怕难以承受。您若不嫌弃，最好在这吴家祠堂休养几日，等恢复了元气再入山也不晚。”

释地藏听他说得很有道理，点点头：“那就打扰吴老居士了。”

第二天一大早，吴用之送来了一种他从未吃过的米饭——黄精米饭。吴用之指着漆黑油亮的黄精给他介绍说：“这黄精是九子山的特产，九蒸九晒之后，吃了强壮体魄，益寿延年。”

释地藏自然是感激不尽：“有劳吴居士。贫僧一定将修行的功德回向给你，请佛菩萨保佑你全家福寿安康。”

从此，吴用之每天给他送两次吃喝，并变着花样让他补充营养。休息了几天，再加上吴用之的细心照料，释地藏恢复得很快。

此后，吴用之经常专程入山，给释地藏送米送菜，供养各种所需。释地藏曾经专门为此写了一首《酬惠米》的偈子。

再后来，吴家后人为了纪念祖先与释地藏的这一段交往，于宋代在村口修建了一座“九华行祠”。大殿前的石碑上，镌刻着释地藏的那首偈子：

弃却金銮纳布衣，浮海修行到华西。

原身自是酋王子，慕道相逢吴用之。

未敢叩门求他语，昨叨送米续晨炊。

而今飨食黄精饭，腹饱忘思前日饥。

九子山位于安徽省青阳县境内，北带长江，南邻黄山，亿万斯年，元气凝结，形成九十九座山峰，而以天台、莲花、天柱、十王等九座高峰最为著名。天台峰虽略低于十王峰，却以雄浑壮丽见长，所以乃九子山主峰，俗称天台正顶。如果用一个字来充当九子山之魂，那就是“翠”！朝朝暮暮，峰顶云雾缭绕，青山隐隐，苍翠欲滴；碧树凝烟，绿草葱茏，可谓：

“云气沾衣湿，风光著树浓。玲珑三袭幻，空翠滴芙蓉。”

九子山之所以流碧积翠，源自灵动的溪水与无处不有的甘泉。龙溪、缥溪、舒溪、双溪、澜溪五溪之水于六泉口处汇合成为一溪，其水流至梅根，然后汇入长江。因而，五溪实为九子山的门户。传说五溪是五条龙蜿蜒而过所留下的痕迹。站在五溪交汇处仰望，秀峰叠翠，烟雾缥缈，远山近树，流水行云。五条银龙从九华群峰之中奔腾而下，辗转腾挪，时隐时现，喷云吐雾，淌漾有声，恰似长蛟闹海，神龙耕云——五溪山色，美不胜收。

释地藏告别吴用之，离开老田吴村，第二天就上了九子山。他跨峰越壑，遍阅各处，终于在深山之中找到了一块面阳的平谷。其东边，有崖横截如屏，名曰“东崖”。崖上有一个岩洞，深广如屋。于是，释地藏与小怜生、善听最初就栖息于岩洞内。

这一年是为天宝元年（公元742年）。

一碗米饭，也是在布施

释地藏在九子山人迹罕至之处安顿下来之后，回想自己入唐二十多年的参修经过，梳理所学的各宗各派的佛教义理以及修证方法，深深感到，若无佛经原典为镜鉴，必将歧路丛生。于是，他下山直奔南陵，请俞荡居士为他抄写四部佛经：天台宗宗经《法华经》，华严宗所依经典《华严经》，法相宗与达摩之禅所共依的《楞伽经》，以及世尊入灭之前所说的最后一部经典《涅槃经》。

俞荡说：“《华严经》长达八十卷，就是请多人分头抄写，恐怕也需要一些时日。我估计，大约得半年时间。”

释地藏道：“贫僧不着急。你何时抄写完毕，我下山来取。”

“那倒不用，到时候，我派管家带人给您送去。”

临别，俞荡拿出一柄制作精美的禅杖，上部的杖头装有金属所制的塔婆形，附有大环，大环上穿有小环，摇动时会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僧人行脚时，可用于惊动、驱除毒虫等动物；行乞时，用来警觉施主——根据佛陀的教诲，古代僧人乞食入人家，不能敲门，应该振杖出声。俞荡给释地藏专门定制的这条锡杖，通体金色，顶头还镶嵌了一块红红的宝石，很是璀璨夺目。

释地藏说：“贫僧在山中随便拣一根藤木即可为杖。俞居士，你这是何必呢？”

俞荡说：“您长期居住在荒无人烟的深山，肯定会遇到虫狼虎豹，必须有一根结实的禅杖防身。至于那宝石，是管家夫妇执意要安装的，说是聊表心意。”

说着，俞荡又往他行囊里塞了一些银子。释地藏笑道：“在我那山谷之中，金银珠宝还不如沙土有用。你给我带那些干什么？若可能，你给我装一些米粮好了。我自己虽然可以以松花、野菜充饥，但怜生毕竟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敢太委屈他。”

俞荡笑道：“大师您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从南陵到青阳，路途遥遥，您背上百十斤米，岂不累死！我给您的这些银子，是让您就近在山下买一些食物及日常用品。”

释地藏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光头，自嘲说：“贫僧山居日久，忘了银子还是有些用处的。”

半年后，俞荡派人将抄好的四部佛经送入山中。释地藏如获至宝，自此隐山，渴饮涧水，饥食白土，迹绝人里。

转眼，释地藏入住东崖已经三四年时间，小怜生也长成了小小少年。师父一有空闲就教他读书识字，偶尔也指导他打打坐、念念经。怜生虽然从小失去了父母，但在释地藏的护佑下，健康成长。山中缺粮，释地藏总是先让他吃饱，自己再在剩饭里掺进一些观音土果腹。怜生冰雪聪明，慢慢学会了摘野果、剜野菜、拾干柴。因此，一老一少一白犬，在这与世隔绝的九子山中生活得有滋有味，简单而快乐。

那年深秋，释地藏看看怜生身上破破烂烂，已经无法再缝补的衣裳，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七八岁的孩子，已经到了要强的时候，不能再让他穿这些露肉的衣裳了。再说，冬天快到了，该给他准备过冬的棉衣了。而且，粮食也快吃光了，必须下山化缘去了。

“师父，还去吴老先生家吧。”怜生说。

“咱们不能总麻烦吴用之老居士，他家大业大，但用项也大。咱们不能成为人家的负担。”

“那就去南陵吧。俞荡员外可是总盼着您去呢。”怜生眼睛发亮——心里很向往。可是，师父却说：“南陵太远了，来回路上得好几天，太耽误工夫。我想，就到山下附近的村庄募化吧。”

怜生眼里的小火苗熄灭了。他略等片刻，说道：“师父，冬天也得多储备一些烤火的木柴，明天，我……”

释地藏心里像明镜一样——小怜生长大了，要脸面了，不愿意再跟他去化缘乞讨，生怕遭人白眼。他呵呵一笑，说道：“那你明天就留在山上吧。”

第二天一大早，怜生早早起床，打柴去了。释地藏独自一人向山下走去。半路上，他忽然看到善听跟了过来，便将它召到跟前，蹲下来对它说：“山里只留下怜生一个小孩子，我不放心。你回去和他做伴去吧。记住，要好好看护着他。”

释地藏爱怜地拍拍善听的脖子。于是，白犬听话地折了回去。

山路曲折难行，释地藏来到山下村落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了。九子山民众很淳朴，你家一升米，他家二尺布，纷纷布施。临近中午，释地藏刚要到一户人家用斋，忽然感到一阵心惊肉跳，脑海里掠过一阵不祥的阴云。他顾不得吃饭，背起募化来的东西，赶紧回山里去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飞一般赶回东崖岩洞。然而，里面既没有小怜生的身影，老犬善听更没有像往常那样远远地跑来迎接。

他们去了哪里？

他侧耳倾听着山里的每一缕动静，似乎隐隐约约地听到后山有孩子的哭声。

山里别无他人，一定是怜生！

原来，怜生长在没有人烟的深山，很少与外人相见，自然很腼腆。他生怕师父变卦，带他下山要饭去，所以就以砍柴为名，躲到后山。后山更为荒僻，连樵夫都从不光临，因而他不一会儿就捡了两大捆干柴。看看日头尚早，他就在林中玩耍起来。

山间丛林弥漫着醉人的清芬气息。啄木鸟正在“咚咚”地工作着，喜鹊拖着它的长尾巴正在树上搭房子，它们各忙各的，都不理睬小怜生。而一只叫得很好听的小鸟却像是故意逗他玩，总是让他只闻其声，不见其影。追寻着鸟的鸣啭，他渐渐走进了密林深处，走近了一团干枯的烂草——

那是一只静静卧着的华南虎！

怜生猛然间发现老虎的时候，老虎自然早已注视着他。幸好从小生活在山上，于是他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了距离他最近的一棵树。

人们都说，老虎是猫的徒弟，狡猾的老猫唯独没有将上树的本领教给它。所以，当背信弃义的老虎最后想吃掉老猫的时候，老猫赶紧爬到了树上。

老虎虽然不会爬树，却能借助超强的弹跳力，抓着树皮扑到一丈多高的地方。而怜生慌不择路——应该是慌不择树，他就近爬上的这棵树的树干只有茶碗粗细、两丈来高。老虎每次扑上来，几乎能够到他的脚。而树干分叉后的树枝太细，难以承受他的体重。再加上老虎的体重达三四百斤，每次扑上来的时候，小树摇晃得十分厉害，好几次他都差点被摇晃下来！

没办法，浑身哆嗦的小怜生只能拼命死死抱着树杈，不敢松手。一次，两次，三次……饥肠辘辘的老虎一次次地上蹿下跳，力图将小怜生扒拉下来。坚持，坚持，再坚持！老虎与怜生为了各自的目的，都在坚持着。

趴在树上本来就耗费体力，加上紧张过度，小怜生的力气越来越弱，腿肚子开始抽筋，胳膊也酸麻。最终在老虎又一次扑上来撼动小树时，他就像一枚熟透了的果子，惨叫着从树上坠落下来……

小怜生的惨叫之声，响彻山野！

然而，老虎咬到嘴里的，却是善听，白犬善听！

就在怜生惨叫一声坠落下来，老虎猛扑过去的时候，善听也嗅着他的气味找到了后山。当老虎张开血盆大口咬下去的刹那，善听若是攻击它的咽喉或者它的软肋，固然能使它重伤，但却无法制止它撕咬怜生。而一旦落入虎口，怜生必然小命不保！因而，善听不是扑上去攻击老虎，而是撞开怜生，将自己的身子直接送进了虎口，因而它的脖子被老虎狠狠咬了一口！

那不过瞬息，怜生趁机爬上了一棵大树，一棵老虎无可奈何的大树。而被鲜血染红了白毛的善听居然站了起来，凶狠地咆哮一声，好像要扑上去与老虎搏命！而这只华南虎也被善听的凶悍惊呆了，居然转身逃跑了。

老虎刚刚离开，已经流干最后一滴鲜血的善听便委靡倒地，渐渐停止了呼吸……

等到释地藏循声找来的时候，追随了他二十多年的白犬善听，身子早已经彻底凉了。抱着它的小怜生也早已哭哑了嗓子。

山中无皇历，悠然不计年。不知不觉，释地藏和小怜生住山已经六七年时间了。

不见孩子长，只见衣裳爽。山中野菜混杂糙米的粗茶淡饭，非但没有影响怜生发育，反而催发得他周周正正，十一二岁就长成了半大小子模样。苦难与贫瘠哺育的孩子更懂事、更勤劳，也更感恩。怜生小小年纪，却很知道体贴师父。为了节约粮食，释地藏长年坚持日中一食——每天只吃一顿饭，而且还要掺上观音土。尤其是冬季大雪封山之后，他经常入定，往往一定就是三五天。久而久之，他的身体日益枯槁。小怜生是个有心人，为了让师父补养身子，这一年他从深山之中采掘了许多黄精，经过九蒸九晒精心炮制，以便将来冬天时给师父做经久耐饿的黄精饭。

初秋的一天晚上，释地藏正在打坐，忽然听到睡梦中的怜生大放悲声，恸哭不止，而且夹杂着悲凉的呼喊。为了让他摆脱梦魇，释地藏轻轻叫醒了怜生。一定是刚才的梦境太悲伤了，醒来很久，怜生仍在哽咽、抽泣，而且再也没了睡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释地藏知道，怜生心中一定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但孩子不说，他不会问。怜生终于按捺不住，爬起来说：“师父，我梦见我的爹娘了。他们，他们……”

小怜生浑身打了个寒战，停顿片刻，才心有余悸地说道：“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有一座深不见底的大池子，里面灌满了浓重的血水，腥臭难当。许多罪犯沉沦其中，头出头没，浑身被腐蚀得没有一块好地方。他们溃烂的皮肉一接触血水，就痛得死去活来，忍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释地藏不动声色地说道：“那是浓血地狱。堕落在那里的众生，生前多是一些恣情纵欲的人，违背伦常、忘恩负义的人以及肆意残害其他生灵、剥夺动物生命的人。”

怜生自己也明白，根据父母生前的业报，肯定会落入地狱。他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望着释地藏说：“师父，那个地方太阴森恐怖了！我父母他们太受罪了！我、我、我太难受了……呜呜……”小怜生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最后，他恳求释地藏说：“师父，求求您，请您施展一下神通，把我父母拯救出来。”

没想到，释地藏回答说：“我没有这个本领。不但我没有，就连佛陀十大弟子中‘神通第一’的目犍连，也无法用神通将他的母亲从饿鬼道中拯救出来。”

据《佛说盂兰盆经》记载，佛弟子目犍连得到大神通后，想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他用天眼观察，看到已经去世的母亲因生前贪婪吝啬，落入了饿鬼道中受苦，瘦得皮包骨头不成人形。目犍连十分伤心，于是用自己的钵盛上饭，用神力送给母亲吃。可是，饭刚送到他母亲手中，尚未入口即化成了火炭。目犍连又用钵舀了河水给母亲解渴，然而，本来清冽甘甜的泉水到了她的嘴边，就变成了铁水！

目犍连想尽了一切办法，动用了自己最大的神通，不但无法使母亲脱离苦海，甚至连一口饭、几滴水都送不到母亲口里。他无法救拔母亲的痛苦，只有求助于佛陀。释迦牟尼佛说：“每一个人所得的果报，都是自己的业力所感。莫说一个目犍连，就是所有神通广大的天王都去帮你，也不能奈何。因为，神通无法改变业力。”

目犍连跪在佛前悲号啼泣，请佛哀佑。释迦牟尼佛有感于目犍连的真挚孝心，特地为他指出了救济之法：在七月十五设斋供养十方僧众，能令一切罪障消除。因为这一天是夏安居圆满结束的日子，许多僧人经过三个月的修学，得以脱凡成圣。所以这一天也是佛欢喜日。十方僧众之中，有的已经证得阿罗汉果位，有的是十地菩萨，他们的功德像汪洋大海一样广大，是人世间最好的福田，在他们那里下一颗种子，就有极大的福报。因而，在这一天将食物放进大盆中，供养十方僧众，凭借众僧的功德之力，身陷三恶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的父母与亲友可以得到解脱，转生天上。

“噢，这就是七月十五盂兰盆节的来源。”小怜生恍然大悟，“那好，再等几天就是七月十五，我也去供僧超度父母。”

然而，他兴奋的神色转瞬即逝——他与师父穷得叮当响，哪里有钱呢？释地藏笑道：“咱没钱，却有你精心炮制的黄精呀。布施，并不以金钱的多少为标准。一个穷人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人，比那些富豪施舍千百万，更具功德。”

七月十五那天，释地藏与怜生二人来到池州一座十方寺院，参加盂兰盆节。说来也怪，那一天，也不知从哪里来了那么多的僧人，而且所有人都很喜欢小怜生供养的黄精饭。更巧的是，在这次斋会上，小怜生居然找到了自己的爷爷奶奶！

原来，怜生的父母外出谋生之后，他的姑姑嫁给池州一户殷实人家，女婿很孝顺，就把岳父母——怜生的爷爷奶奶接到了池州。因而，当年释地藏在金陵太平门一带没有找到他们。七月十五这一天，两位老人也来寺院做法事，为杳无音讯的儿子儿媳祈福。恰巧两个同样姓名的排位摆在了一块，爷爷奶奶又看到小怜生与儿子的相貌十分相似，于是无巧不成书，小怜生就不再是孤儿了，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盂兰盆节结束后，怜生的爷爷奶奶非要请释地藏到家里住几天不可。盛情难却，他就到池州城里小住了几日。

因果报应，真实不虚

禅修多年，释地藏的禅定功夫越来越神奇，尤其是他的听力，只要将注意力凝住在听觉上，就能听到附近虫蚁的爬动之声。而他那种本来就十分敏锐的直觉，越发不可思议，甚至能提前好几天预感到一些事情的发生。

住在池州城时，他依然坚持每天晚上打坐。一天后半夜，他在静坐时，忽然听到了一阵哀哀的鸣叫。那是一种动物中了圈套、落入陷阱、失去自由的哀鸣。那种求出无路、破壁无门的苍凉、悲哀与绝望，令人魂灵发颤。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动物在大放悲声，但能感觉到声音来自长江。他甚至能感知到，那哀鸣正在渐渐向池州靠近。

天蒙蒙亮，他走出小怜生家。凭直觉，他径直走向江边的码头。

这里果然有奇事发生：一条刚刚靠岸的渔船的大网之中拖着一条四五尺长的江鲟！这种中国长江特有的水生动物，迁徙于大海与川江之间，它们每年都要不远万里，游回长江上游产卵，繁衍后代。七月底八月初，正是江鲟回游经过池州一带的时节。而这也往往就成了它们的死亡之旅。据说，它的卵极富营养，且十分鲜美，被誉为三大美食之一。而且江鲟的皮是名贵皮革，骨头还是珍稀的药材，于是，有些渔夫就在这个季节专门捕捞，然后高价出售。

这分明也是一个待产的母亲，圆圆的肚子里长满了鱼子。这无疑是一笔巨额财富，如此巨大的江鲟，很难见到，更难捕捉。所以，捕到它的渔夫高兴得合不上嘴。他与商贩讨价还价的底气也十分足。

“阿弥陀佛。”释地藏宣了一声佛号，跳上了那条渔船。

“呵呵，这年头什么稀罕事都有，连和尚也来尝鲜了。”那渔夫说，“和尚，你不会是来买这条江鲟的吧？”

释地藏说：“贫僧正是为它而来。”

“不会吧？和尚你真要开荤？”

释地藏双手合十，深深鞠躬，说：“贫僧想为这条待产的江鲟求个情，请您大慈大悲，放它一条生路。”

“放走它，我今天中午的小酒谁掏钱？还有，我老婆的胭脂，我儿子盖房子、娶媳妇的银子你给出？”渔夫说得理直气壮。他又一伸手，道：“你想放生也可以，喏，拿一两银子来。”

释地藏两手空空，连半钱碎银子都没。不过，他并不知难而退，继续劝说：“施主，鱼也好，人也好，大家都是生命，都是平等的，应该相互爱护，不能太残忍。你就可怜可怜它吧，贫僧有礼了。”

渔夫对他的恳求无动于衷，回答道：“可是，我就是打鱼的，一家几口人的吃喝拉撒，都要用渔网往回捕捞。我可怜这些鱼虾，谁来可怜我呢？”

“施主，将心比心，若是这条江鲟是渔夫，您是它又会如何呢？你要知道，六道轮回，不知道哪一天我们也会沦为鱼肉，任人宰割。到那时候……”

“你少吓唬人！现在我是渔夫，它已经落在了我手里。要宰也是我先宰它！”

释地藏真诚地说：“施主，因缘果报，真实不虚，您千万别不相信。荼毒水族生灵罪过极大，尤其是像这种怀有后代的母鱼，事关成百上千生命，您千万不可造次。如若不然，死后必然会堕入地狱受极大的苦楚。贫僧若打一句妄语，甘愿下十八大地狱。”

渔夫若是相信因果、相信地狱的存在，就不会当渔夫了。果然，他勃然变色，冷冷说道：“你少拿这一套鬼话蒙骗老百姓！老子不怕下地狱。你要鱼拿钱来，其他废话少说！”

正在释地藏茫然无措时，怜生的姑父找了过来。释地藏看到他，赶紧说道：“你有银子吗？若有，请施舍一两出来，将那条江鲟放生吧。这是一条怀孕待产的母江鲟，救它一命，真是胜造七级浮屠。”

怜生姑父是一位商人，身上自然少不了钱，马上掏出一两银子递给渔夫。没想到，那渔夫却改口说：“这条大江鲟太罕见了，光肚里的鱼子也能卖二两银子。所以，你真想要，就给二两吧。”

怜生姑父一愣，道：“你怎么出尔反尔？明明说好的一两银子，如何又反悔了？”

渔夫发誓赌咒说：“谁说一两啦？我从来没说过！我要是真说过，就、就淹死在河汊里，葬身二指长的鱼口。”

旁边一个熟悉他的人笑道：“你的好水性谁不知道？小河汊里能淹死你？再说，二指长的小鱼，嘴巴不过米粒大小，如何吞下你一个五尺高的汉子？”

渔夫厚颜无耻地笑了——他是故意赌这种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诅咒。见此情景，释地藏知道渔夫是故意借他救江鲟的急切心情来敲竹杠。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任他宰割。于是他示意怜生姑父给了渔夫二两银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走了那条大江鲟。

在江鲟恢复自由、欢快地潜入水中的一刹那，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与酸楚——不是为它，而是为那个捕捉它的可怜的渔夫，为所有不相信因缘果报真实不虚的人们……

在很久很久以前，过去无量劫之前，有佛出世，名曰“清净莲华目如来”。在其像法时期，有一位僧人刻苦修行，证到了大阿罗汉果位，成为神通广大的圣僧。他广行教化，普度众生。一次，罗汉遇到了一个名叫“光目”的女子。她不吝钱财，设食供养，而且态度极为恭敬虔诚，眉目之间似乎有隐情。罗汉问她：“施主，你好像心里有什么事情要问？”

光目女未语泪先流：“我、我母亲……她去世了。在她亡故那天，我曾经请僧人做法事超度救拔，也曾供佛供僧为她资福。但我不知道她现在托生在了哪里？是不是有一个好的去处？”

说这番话时，光目女声泪俱下，哭得撕心裂肺。看得出来，她对母亲的感情极为深厚，母亲生前尽心孝顺，死后也仍在牵挂，其思念之情令人动容。罗汉非常怜悯光目女，于是为她深入禅定，以慧眼观察三界，看见光目女的母亲堕落在地狱之中，正在承受极大的苦楚：一会儿被利刃割裂，一会儿被火烧油炸；一会儿被剁成碎屑，一会儿又被生生剥皮抽筋……

于是罗汉问光目女：“你母亲生前都造了哪些恶业，导致她今天深陷地狱之中，正在忍受惨不忍睹的折磨，经历各种各样的煎熬？真是苦不堪言。”

光目答道：“我母亲生前贪吃各种水产海鲜，什么鱼虾贝鳖，什么蒸煮烤炸，她花样翻新，恣情食之，没完没了，整天吃个不停。她不但专门挑那些活鱼生蟹，而且最爱吃鱼籽、蟹黄、龟蛋之类的东西。丧身在她口中的生命，成千上万，不可计算。那时，我也曾反复劝说，可她不相信因果，更不相信地狱存在，所以总是不以为然。尊者，您可怜我一片孝心，请告诉我怎样才能救母亲出离苦海？”

罗汉十分同情光目，对她的赤子之心更是钦佩有加，于是以他的慈悲智慧劝光目说：“你可以用你的至诚之心，念诵清净莲华目如来的名号；还可以请人塑造、描绘佛像，供更多的人瞻仰礼拜。这样，不管是你活着的还是故去的亲人，都能够得到福德果报。你的母亲自然也获益匪浅。”

光目女听了圣僧的话，深信不疑，立刻拿出自己的积蓄修建寺院，塑造清净莲华目如来佛像。她还变卖了自己所有的首饰、珠宝，为佛像装金描彩，极尽庄严。同时，她自己更是没日没夜地在清净莲华目如来像前跪拜瞻礼，念诵佛号。她一想起正在受罪的母亲，就感到心痛不已，忍不住号啕大哭。她以自己流泪的心向清净莲华目如来祈祷，急切盼望得到佛的慈悲加持，救赎堕落在地狱恶道的母亲。

一天晚上的后半夜，光目女正在念佛，忽然看见清净莲华目如来从空中徐徐而降，佛身金色晃耀，放射着大光明。佛告诉光目女：“信女，你的诚挚孝心，天地都为之动容。你供养三宝的功德，为你母亲赎去了大部分罪业。不久的将来，你的母亲将脱离苦海，托生在你家。你记着，不必惊诧，这个婴儿将与众不同，他有前世的记忆，生下来就会说话。”

果然，后来家内的一个女佣生了一个男孩，未满三日就能开口说话。那婴儿告诉光目女：“生死业缘，果报自受。光目，我是你妈妈呀！我自从与你分别后，堕入了无边无际的大地狱中，饱受熬煎。承蒙你念佛的功德、布施的福力，我才暂时得到解脱，托生成人。可是我原来的罪业太重，不但今生下贱，而且短命，只能活到13岁，然后还要重新堕入恶道，再去受地狱之苦。光目呀，你是我的好女儿，我知道你最具怜悯之心。你要赶紧找到什么办法，快快救我啊！”

光目女心里明白这个佣人所生的孩子，无疑是她母亲转世，不禁悲从心来，哽咽悲啼了半晌才说：“你既然是我的母亲，应该知道自己原来造了什么业、犯了什么罪，才导致堕入恶道。”

那婴儿回答说：“因为我肆意伤害其他动物的生命，又好诅咒骂人，所以……若不是因为你的孝顺，想尽一切办法救拔于我，真不知道到何时才能得到解脱。”

光目女问道：“听说地狱罪报十分残酷，详情如何？”

那婴儿像是瞬间被浸入了冰冷的水里，连灵魂都在打着寒战。他神色凄苦，满脸惊恐，哆嗦了半天才说：“地狱之恐怖，罪人之痛苦，我实在不忍言说。而且我就是说上一百年，也说不完那里的悲惨景象。”

光目女听了之后，伤心欲绝，再次忍不住失声痛哭。最后，她一边流泪哭泣，一边对着天空发下誓愿：“十方三世一切诸佛，请慈悲哀怜我。愿我母亲，今后永脱地狱之苦；13岁之后，再没有重罪，永远脱离恶道。苍天大地，神鬼精灵，请听我在清净莲华目如来像前，为母亲所发的广大誓愿：若是我母亲永离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永远不再生为下贱之人，从今往后百千万亿劫之中，应有世界、所有地狱及三恶道所有的罪苦众生，我誓愿都要一一救度，令他们脱离恶道。等到他们所有的人都离苦得乐，都成了佛，我方成正等正觉。”

光目女发誓愿已毕，就听得清净莲华目如来在空中告诉她：“光目，你真是大慈大悲，能为母亲发如是大愿，可谓感天动地。我以我的佛眼观察未来，你的母亲在13岁之后，生为清净梵志，寿年百岁。再之后，将生于无忧国土，寿命长得难以计算。最后，她将成就佛果，广度人天众生。”

洞中打坐开悟，地藏成菩萨

释地藏再次入山后不久，吴用之就把他介绍给了九子山最大的财主、九华山的主人——闵让和。闵家虽然世代豪富，但耕读持家，为人和蔼，乐善好施。他在九子山中修桥补路，行医送药，斋僧布道，人们都称他为闵公。闵公经常在家中开设斋会，供养四方僧众。自从结识了释地藏，每次斋会都要将首席空出来，专门等待洞僧——因为释地藏隐姓埋名，常年居住在深山岩洞之中，山里的老百姓都称他为“洞僧”。

又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怜生又回了池州的爷爷家。直到三十这一天，还没有回来。傍晚，山里下起了小雨。入夜的时候，天晴了。雨后的夜空，因为通透而广阔得无边无际，星星们眨巴着眼睛热烈交谈着。于是，禅定中的释地藏听到了一种雄浑的音乐，一种天地的合唱，一种自然万物的交响。

风时大时小，时有时无，宛若大地在呼吸。被雨滴压弯的草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顽皮地将一颗颗珍珠般的雨露撒在地上；灌木摇头晃脑，看看脚下的小草，再望望头顶的大树，慢慢地直起了腰；高大乔木不用刻意抖动，残留在叶片上的雨水便弹得老远，吧嗒吧嗒滴落在大地上。草丛里、树洞里、石缝里、土穴里，有名无名的各种各样的昆虫从它们藏身的地方爬出来，有的抖抖身体，有的张张翅膀，开始了它们的奏鸣。开始的时候，鸣叫的虫儿并不多，东一声，西一响，那声音有点孤单、有些潮湿，像是试探，像是摸索。很快，几乎所有的昆虫们就都放开胆子、扯开嗓子叫了起来。它们叫得兴高采烈，喊得热情洋溢，唱得忘乎所以。连雨后的石头、岩壁也会发出声音，闷闷的、悄悄的，仿佛不好意思。大大小小的泉水、溪流明白石头们的心思，拍打它们，亲吻它们，拥抱它们，把它们的情谊带到山下，汇成江河……

这就是天籁！

这个时候，你不用开口歌唱，你的心音、你的脉动、你的呼吸，都与大地上的一切融为一体，你本来就是万物中的一个。

你把自己融入了天籁。天籁不仅仅是一种声音，它更是一种真谛，它借助风、借助树、借助昆虫鸟兽、借助山峦河谷，每时每刻都在告诉我们：这就是宇宙人生的真理，这就是自然规律。最直白的，就是最奥妙的；最朴素的，就是最灿烂的。峰峦松风、川流水音，大地上的一切，无一不是如来演说真如实相之法。

这就是真言！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我就是大地，我就是秘藏！

我就是大地，能生出一切的生物、植物；我就是大地，能让所有的生物安住在我的怀抱；我就是大地，含藏一切；我就是大地，坚实牢固，能为一切万物所依靠；我就是大地，能承载一切，无论是河流湖泊还是高山土丘，无论是美丽的鲜花还是荆棘荒草，无论是大海还是阴沟，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我都能容纳，都能负载。我是秘藏，我的心如如不动，包容含育一切，能生万法。我，我……

我就是地藏！

释地藏豁然开悟：我就是地藏，我就是那大长者之子，我就是那独闯业海的婆罗门女，我就是那发愿的国王，我就是光目女——我就是地藏菩萨！原来，我与地藏菩萨无二无别！我的秘诀是：“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我的大愿是：“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释地藏走出山洞，举头仰望着瓦蓝的天空。在那星河深处，他仿佛看见忉利天的法会，俨然未散。

释迦牟尼佛曾说过，这个世界上的众生，性情飘忽，心志游移，心猿意马，思想彷徨。他们没有常性，疑心又重，像墙上芦苇，时常随风而改变方向。刚刚升起一些善心，遇到挫折就有可能退失，所以他们才会陷入无休无止的轮回之中难以解脱。再加上他们生生世世所形成的不良习气，十分难以教化。地藏菩萨从久远劫以来，度脱了无量无边的众生，但他的誓愿尚未完毕，这是因为他悲悯这个世界的众生太苦了。在未来的日子里，那些众生所种的恶因，就像野草的藤蔓一样牵连不断，因为这个缘故，他重又发愿。为了广度众生，地藏菩萨运用他的广大神通，随方因便，以利导人。像最高明的医生那样，针对每一个众生的“病根”，因病开方，对症给药，而为教化。

若是有人杀生，地藏菩萨就告诉他，做这种事情将会感召短命的果报。

若是遇到偷盗的人，地藏菩萨就说，这样的人将来会感召贫穷潦倒的果报。

若是遇到邪淫的人，地藏菩萨就说，如同雀鸽鸳鸯一样，淫人妻女者，将来会遭到同样的报应。

若是有人诅咒、谩骂他人，地藏菩萨告诉他，这样会招致自己的亲属不合，家人之间对簿公堂。

若遇到那些胡乱发火的人，地藏菩萨就给他讲解“一念嗔心起，火烧功德林”的道理，并警告他，整日怒气冲天、怒火中烧，相貌会变得十分丑陋。

若遇吝啬小气的人，地藏菩萨告诉他，今日自己不肯帮助他人，他日自然也得不到别人的帮助，将来往往事与愿违。

对于那些纵情打猎的人，地藏菩萨则严厉警告，将来，这些猎人们也会像他们追逐的猎物一样，在惊狂中丧命。

而对于那些悖逆父母之徒，地藏菩萨就会正告他们，为人不孝，天地难容。

若遇到放火烧毁山林的人，地藏菩萨说，丛林之中有很多小生灵会在烈火之中惊恐死亡，所以，将来他也会狂迷而死。

对于那些以种种残酷手段毒害生命的人，地藏菩萨就对他说，今日残害那些生命，将来必然也会沦为这样的下场。

若遇到捕捉小动物的人，地藏菩萨就给他讲骨肉分离的痛苦，让他将心比心。

遇到轻慢佛法、诋毁三宝的人，就告诉他蔑视真理、违背客观规律的严重后果：堕入轮回，流转地狱、饿鬼、畜生。

遇见那些骄傲自大者，地藏菩萨会说，现在傲慢无礼，来生必然卑使下贱。

而那些用权势压迫别人、使人听命于他者，地藏菩萨会说，他们将感召被别人奴役的苦报。

喜欢挑拨离间、令人争讼的人，地藏菩萨会对其说明，如此多嘴多舌，必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将来也会被别人搬弄是非。

……

善行必结善果，恶行必生恶果

“师父，师父！”

老远便看见释地藏站在山洞口，刚刚回山的小怜生一边喊，一边跑了过来。也不知是赶路累得，还是因为兴奋，他的小脸红扑扑的，像是山里熟透的野果。

小怜生放下肩上的东西，马上就说：“师父，山下的村民都说，昨天晚上九子山中放光动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您在山里看没看到什么奇特的现象？”

释地藏嘴角微微一笑，淡淡地说：“我昨天夜里一直在打坐，没发现什么东西放光。”

“您老人家打坐时，连山崩地裂都无法惊扰您，就是有什么动静您也不会知道。”

他又是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

小怜生就像一只刚从外面花花世界飞回来的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师父，我再告诉您一件稀罕事，池州城里淹死了一个人。”

“噢，不小心掉到水里了？”

“不是。”怜生活灵活现地讲述了一个十分离奇的故事。

十几天前，池州城里一位经验丰富的渔夫，到长江的一个河汊里去捕鱼。凭经验，他感到这里的水下藏着大鱼，就撒下了渔网。出乎他的预料，等渔网提上来，空空如也，连一条小鱼苗都没捞到。他不甘心，反反复复撒网、拉网，整整折腾了一夜，船上的水舱之中依然只有一汪清水。这在他近三十年的渔夫生涯中，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渔夫打不到鱼，没有收入还是小事，关键是丢不起那个人！要知道，他可是池州城里最出色的渔夫，往日没少嘲笑那些空手而归的人。而今，那种被人数落、戏弄、讥讽得恨无地缝可钻的处境，将落在他的头上！

一想到被人嘲弄的尴尬，他就面皮发烧。因而，他不肯善罢甘休，一定要将水下那条他认定存在的大鱼捞上来。撒网不成，他就带上渔叉下水！

他是这长江两岸几十里范围内水性最好的人，曾经在发洪水的季节跳进漩涡里打捞上游漂浮下来的财物，也曾在大风大浪里连续横渡长江，所以，这样的小河汊在他眼里就像洗脚盆一样。他将渔叉上长长的绳索一端拴在船上，就悄悄下水了。

他的水性的确不一般，一个猛子就扎到了江底。河汊里的水很清亮，不像长江主流那么浑浊，所以他能看到水中的情况。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水底的一条淤泥沟里，藏着一条只露出黑乎乎脊背的大鱼！他悄悄靠近，用尽全力刺出了手中的渔叉——

刺中了！

可是，那条大鱼却一动不动，没有扑腾挣扎。渔夫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大鱼，分明是一艘倒扣着的沉船，被淤泥掩埋得只剩下船底的龙脊了。

呸，江上讨生活的人，最怕遇到死尸、沉船，心里腻歪，不吉利。他太想逮住一条大鱼了，用力过猛，渔叉深深扎入了沉船龙脊之中。为了防止被刺中的鱼逃脱，渔叉锋利的尖上都有倒刺，所以他拔了两次，也没将渔叉拔出来。于是他就抓着渔叉柄使劲摇晃起来。

渔叉的摇动带动了沉船上的细泥以及周围的泥沙，河水变得浑浊不堪。为了防止眼里进沙尘，他赶紧闭上了眼睛。这时，预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用力摇晃渔叉时，带动了柄端上的绳索，团在船上的绳索向水里滑动时，与他随意放在船头的渔网纠缠在了一块，渔网被带进了水中，恰恰罩在了他的头上……

渔夫闭着眼睛，只顾着拔渔叉了，没有察觉到一张大网向自己罩来。等他感觉到有东西缠在身上时，已经晚了，完了，他的身体被自己的渔网完全裹住了。而且，渔网下面的坠子又与渔叉、绳索纠缠在了一起，像锚一样将他拴在了沉船上！

本来，他早就该浮上去换气了，因为要拔渔叉，他一直强忍着。现在被渔网死死缠住了手脚，心里着急，肺部憋得更难受了。可是，他已经浮不上来了，连续喝了好几口水。他想摆脱渔网的纠缠，但手里没有匕首，只能摸索着力图找到网口。然而，渔网就是这样，被罩在里面的东西越是游动、越是挣扎，网线缠得越紧，越无法挣脱。原来被他罩在网里的鱼是这样，现在的他也是这样！不同的是，鱼是水里的动物，而他必须呼吸，急需换气……

城里最能干的渔夫，落入了自己的网里；长江两岸水性最好的人，最终淹死在小河汊里。

呜呼，悲哉！

因了渔叉绳索拴在小船上，起到了锚的作用，几天后人们在原地发现了他的小船。当渔网最终被提上来的时候，里面的他早已变成了一堆森森白骨——渔网的网眼很小，大鱼进不去，唯有一些半寸长短的小鱼苗能自由出入。他被淹死后，身上的皮肉、内脏，就被这些小鱼一点点地吃了个精光！

——一个五尺高的大汉，居然葬身于二指长的小鱼之口！

释地藏是得道高僧，心中也不禁凛然一颤：去年七月末江鲟回游季节，至今刚刚一年！因果历然，因果历然！因果法则，任何人，任何事，任何世界，都不能摆脱。

天地之间，六道分明。

浩浩茫茫，恢廓窈冥。

善恶报应，祸福相承。

“师父，师父。”

又一个童稚的声音在山洞外响了起来。自然不是怜生，而是怜生的好朋友——闵清。闵清是闵公闵让和的小儿子，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称释地藏为“大师”、“大和尚”，而是像怜生一样叫他“师父”，且叫得自然，喊得顺口，好像释地藏真是他的师父似的。

“师父，师父！俺师父也是你能叫的？害羞不害羞？跟俺抢师父！”怜生故意逗闵清玩。

闵清却正儿八经地说：“谁和你抢师父啦？师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将来，师父会有成百上千的徒弟。每个人你都跟人家去争，你争得过来吗？你争得过人家吗？”

小怜生被他噎得吭哧半天，也不知如何回应是好。

释地藏哈哈一笑，说道：“闵清，你思辨清晰，将来是讲经说法的料。不错，不错。”

闵清心中一动，张口试了试，终究没有说出口。怜生拉住他的手，说：“闵清，外面的野果快熟了，咱们去摘吧。还有，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正好看，咱们去采吧。”

闵清却挣开他的手说：“谁像你，整天疯跑，光知道玩。人家还有正事要做呢。”

“哎哟，闵清啥时候变成小大人了？是你爹爹闵公让你来的吧？说吧，什么事？”

闵清点点头，口齿清晰地说道：“师父，我爹爹专门让我来请您下山，到我们家赴斋。”

释地藏道：“我一个住山的洞僧，不习惯赴斋会、赶经忏。你转告闵公，就说他的好意我领了。”

“这次可不比以往。”闵清努力表述着，“前几次我们家会僧施斋，我爹爹都专门给您留了席位，可您都没有去。这次，我爹爹说，九子山昨夜放光动地，根据佛经记载，一定预示着有圣贤出世。所以，为了庆祝这非同寻常的大事，他老人家计划邀请一百位高僧参加斋会。您若是再不去，赴会的僧人就只有九十九位。他老人家一定会因此而深感遗憾。”

越来越爱凑热闹的怜生赶紧插话说：“师父，这几年闵公是咱们的主要护法，一直供养咱吃穿，您不能总拒绝人家的好意。再说，咱们居住的山洞、采食的野果、砍柴的山林，都是闵家的。所以……”

释地藏微微一笑，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下山一趟，赴会的同时，也好向闵施主讨一块立足之地。”

释地藏如期赴斋，闵公实现了斋僧百人的心愿，自然很兴奋，连忙请他坐在首席。

在唐代，中国的僧斋法会极为盛行，是在家人修福的主要形式之一。然而，施主供养的斋食可不是随便吃的，与会的僧人要为斋主全家诵经祝福，主要高僧饭后还要升座说法。那日斋后，释地藏被闵公请上高高的法座，现身说法。他没有讲述佛陀所演绎的经典，也没有阐释佛教宏大的义理，而是将池州渔夫的故事讲了一遍，并将其中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明明白白。

事实胜于雄辩，何况很多百姓都听说了这个故事，原来只是觉得离奇，认为是偶然发生的事故。而今，听到释地藏用佛教缘起——因果律将整个事件梳理了一遍，豁然明白了：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有因果法则支配，善因必结善果，恶因必生恶果。

斋会最后，释地藏对大家说：“你们都是庄稼把势，我问你们，如果你种的是稗草，地里能长出水稻吗？”

“当然不能。”人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其中一个老农更是说道：“不但稗草不能长出稻子，而且稻种不好，长出的稻子也不会好。还有，就算有最好的种子，种下后也必须施肥、除草，最终才能多打粮食。”

“对呀，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释地藏拍手称是，说，“大爷，您说的道理就是因缘业果的体现。您的话就是最好的佛法。”

“天哪，我怎么会说佛法呢？”大爷赶紧说。是啊，一个种田的老农岂能讲说佛法？不但他自己不敢相信，其他人也不相信。

释地藏很认真地解释说：“佛法，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也并非高不可攀。佛法就是我们一日生活中的普遍真理，就是日月运行、四季交替、春种秋收这样的自然规律。正像这位大爷所说，我们不但要有好心、有善良的愿望，还必须把它落到实处。只有存好心、做好事，才能得善报。佛法就是这样。因而，我们每个人都能明白佛法，也都能遵照佛法去做。而且，按照佛祖所说的道理生活，我们会过得更加愉快、更加幸福。”

九子山里的百姓都不曾听过这样的佛法，高高兴兴而去。闵公的兴奋之情更是溢于言表，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他上前跪拜，并说道：“大师，您真是举重若轻，竟然能将深奥的佛法讲述得通俗易懂，连村夫、村妇都能听得明明白白。老夫佩服得五体投地。日后，还请多多光临，开导我们这些山野愚民。”

释地藏合十还礼，说道：“多年前，贫僧云游而来，未征得主人同意便冒昧住山修行，还望施主慈悲见谅。”

闵公赶紧摆摆手说：“这不算什么，不算什么。您想，连那些砍柴、打猎、采药的人，都能随意进山，何况您呢？只要是我家的山场，您都可以随便使用。”

释地藏微微一笑，看似开玩笑地说：“若是我将您家的山场都占用了呢？”

闵公一愣，随即明白释地藏是在试探自己，所以也故作大方地说：“只要您能建那么多的寺院、招来成千上万的僧人，我就把九子山所有的土地、山场全部捐献给您。”

释地藏哈哈大笑道：“好，一言为定！有闵公您这一句话，将来九子山一定会建成几十座、几百座的寺院。”

玩笑归玩笑。释地藏又回到山洞之中静修，几乎不再出山。可是，小怜生往山外跑得却越来越勤了，或到闵公家找闵清玩耍，或回池州爷爷家长住，连师父特地教给他的诵经功课，也完成得浮皮潦草——他实在不明白，同一部经文，看一两遍就是了，为什么还要一遍遍地反复念诵呢？

释地藏明白，每一个人历生历劫积累的业习不同，机缘不同，心思也就不同，道法也各异。所以，他并不强求怜生，让他自由去留。

的确，入山十多年来，怜生已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了，正是活力旺盛的时候，在荒无人迹的山中，他倍感寂寞，就常常择时下山。最主要的是，自从找到了爷爷奶奶，他这个孤儿有了一个温暖的家，这让从小无依无靠、没有享受过天伦之乐的他感到格外新鲜。爷爷、奶奶、姑姑、姑夫为了弥补他失去的父母之爱，对他格外娇惯、分外爱怜，使得他的少年心性悄然改变，向道之心越来越淡薄。

山里的冬天更落寞，不但人迹罕至，就连那些小昆虫、小动物也躲进了洞穴深处。一旦大雪封山，几个月不见人影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冬季山里的生活格外艰苦，连平常的野菜、山果都没有，储存的粮食有限，只能在饭里掺上一半观音土充饥。

入冬之前，怜生又回了池州一趟。这次回山之后，他愈发显得心事重重，夜里也翻来覆去睡不着。当山里下了第一场小雪之后——马上就要大雪封山了，他终于向师父道出了埋藏已久的心事：思念爷爷奶奶，想还俗回家。

怜生磕磕绊绊、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爷爷奶奶说，我是我们李家仅存的一根独苗。若是我不回去，我们李家的血脉就断了。今后，祖坟荒芜，爷爷奶奶死后，连个上坟烧纸的人都没有，会变成孤魂野鬼……”

两行泪水从怜生眼中流了出来。他哽咽着说：“所以、所以他们让我还俗，将来成家立业，也好延续李家香火。”

“按照中国的世俗习惯，老人们的想法有他们的道理。”释地藏平静地说。

“可是，”怜生又说出了自己最大的担心，“可是，师父，我半路还俗，是不是有很大的罪过？将来是不是会得到不好的报应？”

释地藏说：“当初，我受你母亲临终前托付，答应将你送到爷爷家。后来因一时未能找到你爷爷，你才长期跟随在我身边。因为不曾得到你家大人的同意，所以我一直没有正式收你为徒。也就是说，你尚未剃度为沙弥，更没有受戒，只是个童行、少年行者，不存在还俗不还俗的问题。”

怜生长长吐了一口气，悬在他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释地藏又补充说：“再说，佛教出家人归俗，古来有之，且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佛陀的教诫甚深、甚难，学佛修行更是难上加难。《宝积经》记载：有几个比丘说，我们不能精进修行，白白浪费信众的布施，请求还俗。文殊菩萨称赞说，出家人若不修行，就没有资格享用信众布施的财物，不如还俗自食其力。所以，依据佛教戒律，僧尼可以自由舍戒还俗。而且，男子一生可以七次出家。当然，受过具足戒的比丘尼，自愿还俗后，则不得再度出家。”

释地藏一边为怜生收拾行李，一边说：“怜生，你就算回了家，也不要忘记所有施主的恩情，要从事正当的职业，不要违反五戒。你能记住五戒的内容吗？”

“能。”怜生说，“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师父，您放心，我毕竟是您养活大的，我就算不能随您修学佛法，也一定会做一个合格的在家居士。”

“那就好。”释地藏想了想，又说，“你千万别忘了经常为你的父母诵经。”

怜生的东西很简单，不一会就收拾完了。释地藏要亲自送他下山。可是，临出山洞，怜生却又不想走了。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通跪下，抱住师父的腿哭喊道：“师父，善听已经死了，我若是再走了，山里就剩下您一个人啦！师父，我不忍心扔下您一个人。师父，您越来越老了，万一要是有个病病灾灾，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连一口凉水都喝不上……师父，原谅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不走了，就是打我，我也不走啦！”

释地藏心中不禁也有一些酸楚，泪水默默流了下来。他知道，这是怜生临别前的感情冲动，所以爱抚着他的头顶安慰说：“你这孩子，既然已经答应了爷爷奶奶，如何又变卦了呢？再说，入山这么多年来，你见我害过病吗？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好说歹说，怜生才抽泣着站了起来。为了不让师父劳累，他坚持不让释地藏送他到山下，就在东崖转角的地方依依惜别。

怜生一步一回头，一步一落泪，好不容易才挪到了山谷里。丛林稠密，他看不见师父的身影了。但他知道，师父一定会久久地、久久地伫立在山崖边，直到他走出山谷，走出九子山……

果然，他走出山谷的时候，听到了师父的吟诵声。那声音情真意切，字字饱含挚爱，句句催人泪下：

空门寂寞尔思家，礼别云房下九华。

爱向竹栏骑竹马，懒于金地聚金沙。

瓶添涧底休拈月，钵洗池中罢弄花。

好去不须频下泪，老僧相伴有烟霞。

送怜生下山之后，释地藏虽是得道高僧，也难免有一些伤感。毕竟，这个孩子从三四岁起就跟随着他，一把米、一口水，历尽千辛万苦才将他抚养大。十几年付出的点点心血，小怜生成长中的一颦一笑、一言半语，都历历在目……

许是回忆的伤感，他嗓子有些发痒，就习惯性地说道：“怜生，给我舀半瓢凉水来。”

久久没有动静。

“怜生……”这时，他才想起，怜生已经不在了，回到了池州爷爷奶奶身边。

释地藏苦苦一笑，自嘲地摇摇头。

多年来，他不吃晚饭，夜里不生火盆，也没有点灯。

山里初冬的黄昏，绚丽而短暂。才见日头靠近西边的远山，归巢的鸟儿从四周高高的山冈上衔着薄薄的暮霭，缓缓飞了下来，飞进了山谷丛林。丛林之中，小溪旁边，几缕雾气袅袅上升，与暮色悄然汇合，然后渐渐漫向山坡，流进沟壑，灌满了每一座山谷……渐渐地，如水的夜色淹没了树木，涨平了山坳，最后连所有的山峰都被吞没了。于是，夜完全静止了，静成了一泓无风无波的澄湖。

初冬的山野之夜，就这样轻轻拥抱着九子山。

“呱呱呱呱哟——”

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像耐不住寂寞而跃出水面的鱼儿。然而，鱼儿不是鸟儿，无法在空中长久滑翔，只好潜回光滑的平静之中——猫头鹰大概觉得自己叫得实在难听，就不好意思地飞走了。

夜，越发地清幽了。

千百年来，九子山的冬夜，一直是这样地安详，这样地和谐。然而，今天不知为什么，在这亘古未变的寂静里，释地藏总是隐隐约约有一丝牵挂，牵挂着他那远去了的童子。

唉，这孩子在山里长大，极为单纯，今后在滚滚红尘之中，怎样才能不迷失方向？还有，他身上穿的棉衣又小了，千万别冻着……

洞外好像有什么动静。

“怜生，是你回来了吗？”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阵夜风从山洞口掠过，没做任何停留就去了远方。

“唉，看来我是有些老了。”释地藏自言自语。然后，他盘起腿来，跏趺静坐下来，进入了灵灵明明的禅定之中。

“师父，师父！”

释地藏觉得自己刚刚坐了片刻，便又听到洞外有喊“师父”的声音。他摇摇头，自嘲地一笑：又是幻声。莫非自己真的老了么？

“师父，师父。您在洞里吗？”

哦，真的有人。可这不是怜生的声音。释地藏下座，打开洞门。门外一片银装素裹，怪模怪样的闵清站在雪中，小脸已经被冻得发白、发青。

释地藏赶紧将他拉进山洞，说：“昨天晚上雪下得真大。我赶快给你生火盆，暖和暖和。”

没想到，闵清说：“师父，您一个人过糊涂了吧？这雪是四五天以前下的。”

“四五天以前？可我觉得昨天晚上才坐下。莫非……”释地藏略一思索，问闵清，“闵清，怜生下山时去你们家了吗？”

“去了，他是七天前下山的。”

释地藏明白了，自己这一坐，坐了整整七天。古人云：静中一瞬，世间一旬。信不虚也。

“师父，怜生临走之前，反复给我磕头，让我多多到山里来照顾您，所以我今天就来了。”

释地藏这才发现，闵清脑袋剃得光溜溜，身上穿的居然是怜生的衣服——难怪刚刚看到他时觉得怪怪的！

“闵清，你怎么和怜生换了衣服穿？”

闵清笑着说：“师父，我不光和他换了衣服，也跟他换了位置。今后，我就代替他给您当徒弟了。”

“你说什么？”一时间，释地藏成了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闵清耐心解释说：“我看到怜生下山之后，心里很挂念您。而我很早以前就想跟您出家学佛，一直没有机会。现在这种情况，我爹爹也认为您身边必须有个伴，于是就同意我出家，让我来陪伴您……”

“等等，等等。”释地藏赶紧说，“你这孩子，出家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爹爹也是，怎么能这么荒唐呢？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我不需要别人照顾，更没必要找人做伴。你马上回去吧。”

闵清说：“师父，我不是闹着玩，我是真想出家。已经想了好几年了，绝不是一时冲动。我为什么要先剃光脑袋，并与怜生交换衣服？就是让您知道，我来到山上就不走了，要长期住下去。”

“这怎么成！”释地藏还是不同意，说，“出家是大事，就是当童行，也要履行一定的手续。佛门也不能违反国家的律条。”

出乎他的预料，闵清拿出了一张正式的《投院状》，上面写道：

投院童行，姓闵名清，年十六，本贯池州青阳县九子山闵家园人事。在身并无雕青刑宪及诸般违碍。今为生死事大，久慕空门，蒙父母允许舍入本院出家为童行，伏乞堂头和尚慈悲容纳。谨状。

上面还有闵清父母——闵让和夫妇的签字画押以及几位乡绅的联名书。应该说，这《投院状》内容很完备，看得出是内行人所写。

“那当然，”闵清说，“我之所以等了七天才上山，就是要办好一切手续，做好一切准备，来了就不走了。”

释地藏知道了，闵公的确是真心实意要儿子出家，而闵清出家的意志更是十分坚定。但是，他心里又非常清楚，出家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古人云：出家乃丈夫事，非帝王将相所能为。尤其是像他这样住山修行，其坚苦卓绝，其心灵寂寞，绝对不是佛门之外的人所能想象的！因此，他仍然决定让闵清先回去，等他再长大一些，或者道场的机缘成熟之后再说。

闵清一百个不愿意，可释地藏态度也很坚决，强行将他推到了山洞外，并顶住了柴门，不让他再进来。

闵清在门外苦苦哀求，释地藏不为所动，盘腿打坐去了。他相信，自己总不理会，小闵清就不得不回家去了。

释地藏又整整静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拉开山洞的门，豁然发现闵清跪在山洞门外！

这就是说，这孩子在洞外整整跪了一夜！要知道，这是在野兽出没的深山之中！要知道，这是在冰天雪地的荒野之中！要知道，他是个才十五六岁的孩子……

早已被冻得四肢僵硬、浑身麻木的闵清，看到师父居然还想笑一笑，问候一声。然而，他的大脑似乎被冻得有些迟钝了，半晌，才断断续续地从咯咯作响的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师父……”

释地藏不禁热泪盈眶。他没想到，闵清出家的意志如此坚定，居然在这寒风刺骨的山洞外跪了一夜！他一把抱住闵清，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十分动情地说：“闵清，你为法忘身，难能可贵，难能可贵。你已经用行动证明，你可以接续佛慧命！师父答应你，你留下吧。将来，师父一定正式度你出家。”

释地藏将冻僵的闵清抱进来，又到洞外挖来一盆雪，用雪给他擦脸、搓手、搓脚，直到发红、发热。

从此，闵清正式拜释地藏为师，出家为童行。

为了鼓励闵清在修学佛法的道路上勇往直前，最终明心见性，释地藏赐给他的法号为“道明”。释地藏解释说：“道，一是能通的道路，二是真理的意思，三是我们佛教所说的菩提。同时，道也可以代表修行的方法。明，在我们佛教里是神圣智慧的别名，它破除人生的愚痴暗昧，最终悟入终极真理。”

道明——闵清，听了师父的解释，更喜欢自己的法名了。也是小孩子好奇，他问释地藏说：“师父，您为什么叫‘地藏’？地藏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当初，我师父希望我‘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故而给我取名为‘地藏’。”释地藏想了想，又说，“我后来才明白，除此之外，我的法名与你的一样，也包含着极为重要的修行方法：安忍，也就是忍辱波罗蜜。我们佛教修行者，要做到难行能行、难忍能忍，才能扩展胸怀，扩大心地。心量像大地一样大，就什么都能承载，什么都能容纳，什么都能生长。大地安忍不动，我们的心也要安忍不动。如如不动的心，就是佛心。静虑，是佛教最主要的修行方法。静虑的另一个名称就是‘禅那’，简称‘禅’，是指专心敛念，守一不散。因此，你要记住，你师父——我的修行心法就是安忍与静虑。”

“安忍，静虑。”道明重复着。接着，他又没深没浅地问：“师父，我爹爹说您的神通非常大。您又叫地藏，是不是与地藏菩萨有关系？地藏菩萨又是因为什么而叫地藏？”

释地藏模棱两可地说：“我们每一个人都与那些大菩萨有着各种各样的联系。到时候，你就明白了。至于地藏菩萨因何名为地藏？据我所知，那是过去的一位佛如来对他的授记。”

那时，释迦牟尼佛住在中印度摩揭陀国王舍城灵鹫山，地藏菩萨游行诸国，巡视四方，教化众生。一日，他来到王舍城北门西侧的毗富罗山下，在途经乔提长者家门口时，发现他家里异常安静，好像根本没有人一样。地藏菩萨知道，这是一个几百人的大家庭，不应该如此安谧。于是，他走入长者家里，不禁大吃一惊：整个家里的五百多人，全都闷绝在地，不省人事！看样子，悲剧已经发生几天了……

地藏菩萨一看就明白，这是被恶鬼夺去了精气。

见此情景，地藏菩萨痛苦不已，心想：“这些人实在太可怜了。没想到，人世间竟然有这等悲惨事件！我怜悯所有的众生，当然也要救济他们。”

想到这里，地藏菩萨便腾身而起，赶往灵鹫山拜谒释迦牟尼佛。他对佛陀说道：“世尊，我看见乔提长者家的五百多人，全被恶鬼夺去了精气，闷绝在地，已经好几天了。我见到此事，心生怜悯，心生爱护，唯愿世尊允许我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拯救他们。只有这个方法才能令长者一家人恢复如故。同时，我的这个方法能让恶鬼降服于人，能令恶鬼受高僧大德的随意驱使。”

这时，释迦牟尼佛肃然而坐，他头顶上的发髻中放出万丈光芒，照耀在地藏菩萨身上。在场的佛弟子、居士们相互转告说：“今日佛祖，放光照地藏之身，此菩萨必成大法，教化众生。”

1. 公元935年改称庆州，位于今韩国庆尚北道东南部。

2. 古时朝鲜新罗族的一种社会等级制度。

3. 公元713年因避唐玄宗李隆基之讳，改名金兴光。

4. 新罗乃大唐属国，实行的是唐朝历法与年号。

5. 南山的第一道山坡。

6. 唐代将别墅称为“别业”。

7. 众缘和合而生起，也就是各种条件和合而生的意思。佛教认为，一切事物都是由众缘和合而生成的，并随着因缘的变化而变化，世界上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事物。

8. 古代新罗王庭的一个组成部门，主要负责国王的出行与安全。

9. 古新罗爵名，亦称迊湌。

10. 公元101年建造的新罗王城。

11. 是伊尺湌的简称，也称为伊干，位居古新罗十七级官阶的第二位。

12. 跆拳道前身。

13. 齿木，就是原始的牙刷。佛教对新罗花郎道的影响无处不在，许多习惯性的生活细节往往都效仿自寺院。齿木，是佛陀亲自为僧人制定的需随身携带的18种物品之一。也就是一根小指粗细、长约四五寸的木片，将一头啮嚼成细细的丝条，用于刷牙齿、刮舌苔。

14. 古印度社会阶级制度中最上位的阶级，是知识的垄断者。

15. 相当于唐朝的侍郎，现在的副部长。

16. 朝鲜国花。别名映山红、尖叶杜鹃。

17. 预备花郎的名单。

18. 又名锭光佛，为过去最著名的古佛。曾授记释迦牟尼得道成佛。

19. 全称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即求取觉悟成佛的心。

20. 亦称“五无间业”，具体为害母、害父、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

21. 手指所结的印契。不同的手印（形式），代表不同的意思。

22. 古时新罗第30代国王金法敏，公元661~681年在位。

23. 根据僧人郎徒忠谈师之《赞耆婆郎歌》改编。

24. 竹旨郎是历史上著名的花郎，是新罗的开国元勋。这首歌是其郎徒因仰慕他而创作的。

25. 僧人聚居之处，因指寺院。

26. 佛教名词。泛指可以被世俗认识的现象。

27. 朝鲜半岛最高峰。

28. 云游僧将行囊挂在僧堂架上，象征暂时住下来。

29. 即文殊菩萨、普贤菩萨、观世音菩萨、地藏菩萨、弥勒菩萨、金刚手菩萨、虚空藏菩萨和除盖障菩萨。

30. 即佛、法、僧。

31. 一种修行，将自己所修的功德与众生同享。

32. 佛教教义名词。与“思维”同。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33. 一种特殊的狮子，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

34. 根据韩国女诗人金素月的《金达莱》改编。

35. 讲经说法的地方。

36. 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像龟。旧时大石碑的石座多雕刻成赑屃的形状。

37. 今四川资中宁国寺。

38. 古代巴蜀人对长江三峡以下地区的称呼。

39. 即现在的九华山。

40. 佛教仪轨。在古印度雨期的三个月（约五月至八月）里，禁止僧尼外出，认为外出易伤草木小虫，应在寺内坐禅修学，接受供养。

41. 社会地位很高的人。

42. 收录于《全唐诗》，名为《送童子下山》。

43. 僧人第一次住持寺院为“出世”，开门纳徒、教导弟子为“为人”。

44. 知客、监院、首座，都是寺院的僧职。知客负责接待宾客。监院负责日常管理，俗称当家。首座为大众之首，在寺院地位仅次于方丈。

45. 僧众日常修禅、居住的地方。

46. 旧时官方发给僧尼的证明身份的文件。

47. 僧人行住坐卧、言语举止都有一定的规矩，即“三千威仪，六万细行”。

48. 逃难的人因饥饿过度，往往走着走着就会委靡倒地，再也站不起来。

受到佛光加持，地藏菩萨信心百倍，说道：“我有一道神奇的咒语，能祛除人的邪心，也能驱使恶鬼。我这个咒语是很早以前得来的。那时，有佛出世，号烧光王如来。佛入灭后，在像法时期，我还是个凡夫。当时，我们那个世界恶鬼横行，所有的民众都曾受到过恶鬼的纠缠、侵扰，还经常发生像今天乔提长者家的怪事。我那时心中发下誓愿：一定要找到善知识，学会降伏恶鬼的方法。我听说有一位仙人住在俱特罗山修行，很有道术。于是，我马上前往山中求师于他。仙人很高兴，也很慷慨，在三日内传授给我预知未来、消除罪恶的方法。他又将世上的恶鬼们招集过来，让我按照他所教授的方法降伏他们，让他们转变心念，舍弃作恶的鬼心，发起修道的善心。就在那一须臾之间，所有在地狱受罪的众生，诸苦停息，各自乘着一朵莲花而去。这时，仙人见我得到如此的神力，便给我授记说：‘再过若干劫，将有一位佛为你授记，给你取名曰地藏。你将在五浊恶世化身无数，在人间、在天堂、在地狱，都有你在救度众生，令他们远离灾难。’今天，我在乔提长者家看到的情况，与那时一样。现在，请佛允许我前往他家，用特殊咒语救护他们。”

释迦牟尼佛点点头，让地藏菩萨马上出发。于是，在地藏菩萨的救助下，乔提家的五百多人全部苏醒，恢复如初。

地藏住持九华山化城寺

在释地藏入山苦修的几年后，九子山有了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九华山。九华山耸立于长江南岸，不但具备北地高峰的苍劲与雄奇，而且兼容南国岩崖的秀巧与妩媚。尤其是春到九华，满山遍野的绿，格外富有诗意，令人回味无穷。那一天，天高云淡，风和日丽，山中人迹罕至，鸟语花香，景致迷人。青阳名士诸葛节与当地七八个温文尔雅的乡绅雅集，携手共游九华山。

下山途中，诸葛节一行路过东崖。崖北有崖洞，深广如石屋。他们在山洞之中赫然发现了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僧！他独坐于蒲团之上，微闭双目，正处在禅定之中，所以对他们的到来没有理睬。诸葛节等人在这个简陋的崖洞里，没有看到一件像样的东西，一旁的断足鼎中，煮的是少许米粒和白土。

诸葛节等人见状大惊，他们从来没有想到，洞中老僧的苦行如此卓绝，修行毅力如此坚忍！诸葛节不禁与群老投地号泣：“和尚苦行若此，我等供奉不周。”

隋唐时期，乡绅几乎人人信仰佛教，也都粗通佛法教义，诸葛节他们也不例外。因此，作为一方名流，他们发起了大惭愧心，当即决定：募化资用，购置土地，修建寺院，延请大师安居。

诸葛节知道，像洞僧——释地藏的这种禅定状态，任你在耳边敲锣打鼓、响雷放炮，也休想将他惊醒，唯一的方法乃是敲击引磬。一般僧人修定，为防止不知情的人将他们当做死尸埋葬，都会在身旁放置一把引磬——形似酒盅的小铜钟，用细长的铜棍敲击，其声音穿透力极强。就算是成千上万人的大法会，指挥起承转合节奏的也是这样的引磬。

诸葛节在他耳边敲击了三下引磬，释地藏便从禅定之中悠然出来，徐徐睁开了眼睛。诸葛节等人再次跪了下来，检讨自己供养不周的罪过。释地藏笑道：“是老僧偏爱山居，诸位居士何过之有？”

当诸葛节他们得知他是从新罗航海而来，且寻寻觅觅二十多年，才找到了九华山这理想的修行之所，并已经在山洞之中苦修了整整十五年，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他们再三表示，要尽快创建一座伽蓝，供其住持弘法。

释地藏想了想，说：“本来，山僧计划终老在这九子山中，不再出世为人。不过，时节因缘都在随时而变。近期，北方发生战乱，而且近一两年也将波及我们这一带。战火燃起，最苦的是普通百姓。而佛门是民众的归宿，老僧应当应缘而化。”

听到释地藏答应出山，诸葛节等人唯一的担心总算落了实，兴高采烈地下山筹备去了。

原来，这年春天，弟子道明已满20岁。一个月前，释地藏让他到江州庐山东林寺受戒去了。因而，诸葛节他们在山洞之中只见到了释地藏一人。

原来的九子山，佛、道、儒三家过而不留，居而不久，若过眼烟云，稍聚即散，似乎都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节因缘。而今的九华山，以李白之诗句而名始著，因地藏之苦修而名益彰。

诸葛节乃青阳名士，登高一呼，万众响应。且有南陵俞荡、本地闵公等大护法相助，很快就筹集到了一大笔善款。经商议，他们决定买下檀公旧地，也就是檀号化城寺的原址，营建新寺。

此时的释地藏，因了闵让和、吴用之等乡绅的皈依宣扬，早已在当地百姓心目中建立了崇高的威望。所以，附近乡民听说要为洞僧建造寺院，自动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在诸葛节的带领下，伐木筑石，就在化城谷地建成了一片全新的伽蓝，仍然名之为“化城寺”。

化城，化作之城，乃变化的城邑。

本来，佛法的真理极慧是绝对的，是超越时空的真如境界，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无来无去。可是，众生的根性不同、习气不同，智能也不同，为了照顾那些不能“一步到位”的人们，佛菩萨就各使所能，想出了种种方便众生的办法。化城，就是其中之一。它就像旅途之中的客栈——暂时的休憩之所。我们一次走不到目的地，可以在客栈中稍作休整，等体力得到恢复，就可以继续前行，直至到达最终的理想王国。化城，还可以理解为大菩萨的愿力所成，为了普度众生，菩萨应缘而显化。

应诸葛节等人所请，释地藏从大山里搬了出来，入住九华山化城寺。而且，很快就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僧团。原来，道明在江州庐山受三坛大戒时，有一位名叫“胜谕”的引礼师——引领指导新受戒的僧人学习规矩、礼仪、经文的年长比丘，看到道明行住坐卧，与众不同，不但中规中矩，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清凉与平静。这种摄受力，一般只有那些德昭年长的高僧才具备，而这个刚刚20岁的新戒，便已经隐隐有高僧风范，可见其导师非同一般！于是，胜谕通过与道明接触，知道了在九华山居山静修十五年的释地藏。于是，等到五十六天的授戒法会结束，胜谕与道明一同来到了九华山。

同道相见，一语便知。胜谕对释地藏佩服得五体投地，于是就正式拜他为师。

胜谕乃江州一带著名的年轻高僧，出任过多座大寺名刹的知客、监院、首座，他投师于释地藏，在江州、池州、金陵一带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于是，陆续有众多的僧人慕名前来挂单参学，常住求法。

胜谕是一位难得一见的精通寺院典章、善于僧团管理的人物。释地藏慧眼识珠，礼请他为首座兼都监，将寺院的日常管理全盘交付给了他。胜谕也没辜负他的信任，与官方交往不亢不卑，和居士护法亲疏有度，对待学僧宽严相济。可以说，他的到来，成为九华山化城寺能够迅速建成并顺利运转的关键。因此，释地藏甚至觉得，天上掉下的释胜谕，是佛祖专门派来帮助他的。

首座胜谕是个永不满足的人。化城寺初具安僧的基本条件之后，他根据山谷地形，依山就势，设计出了气势宏伟、规模庞大的层层楼台、座座殿阁，并立刻着手运作。建设顶级的庄严佛殿，需要大批楠木做梁柱，而九华山不出产这些珍贵木材。于是，他不辞辛劳，亲自到江西深山去采购，并辗转运回。九华山的花岗岩石材细密坚固，他们将其打磨得光滑似镜、晶莹如玉，因而以其建筑的大殿雄伟壮观、富丽高贵，更能显示佛法的神圣、佛祖的庄严。

出家以来，释地藏一直过着极其简朴的生活，同时，他也受到了中国禅宗风尚的极大影响，这就是农禅并重，自己劳作，开田搏饭。他们效仿禅寺，凿溪涧，修水渠，开荒山，辟稻田。化城寺的僧人一日功课之余，种茶山上，插秧田里，修行、劳动两不误。

释地藏忽然想起他行囊里一直保存着一些从新罗带来的黄粒稻种子，试着播种了下去，居然还能发芽生长。从此，九华山有了一种特殊的稻米——黄粒稻。黄粒稻颗粒比较肥大，煮熟后味道香软，营养十分丰富。

经过三年多的建设，化城寺平地起楼台，劫灰成世界，殿宇巍峨，佛像庄严，蔚然成为一座气势恢宏、规模庞大的道场，俨然有灵山佛国气象。

与老母亲异国重逢

化城寺全部落成之后，幢幡高挂，彩旗招展，香灯幡盖，钟鼓齐鸣——在胜谕首座的主持下，化城寺举行庄严仪式，迎接释地藏晋山，正式出任方丈。

释地藏头顶斗笠、腰挎行包，来到山门之首。胜谕首座跪拜奉请之后，他摘下斗笠，入山门拈香，并说法语。而后，他在僧众的簇拥下，来到僧堂之前解下腰包。佛门众生平等，方丈也是普通一僧，所以必须像所有的云游僧一样，先到僧堂挂单。他在屏风之处洗手洗脚，然后取衣披搭——披上袈裟，进僧堂炷香。随后，他来到僧堂所供奉的圣僧像前，大展三拜——铺上拜具，三次五体投地跪拜。至此，他才能将自己的行囊挂在堂内的钩上——这就是挂单。只有正式挂单，僧人才有在这所寺院居住的资格。

挂单之后，释地藏在胜谕的引导下，至佛殿拈香，随之大展三拜。然后，他依次到各个殿堂炷香，最后入方丈室，并说法语。

如此次第开堂祝祷，是唐代所行的晋山古式，远比后来的仪式简单、朴素。

九华山附近的百姓，从远远近近的村落赶来，云集在大雄宝殿之前，等待着释地藏升座宣说佛法，以化导利益群生。

释地藏从方丈出来，在走向大雄宝殿前的法台时，忽然感到心中莫名其妙地颤动了几次。当他登座之后，赫然发现，成千上万的人群之后，有一缕异样的目光。尽管岁月沧桑，几十年风风雨雨，他依然清晰地记着这独特的目光。

是贞姬。

是那遥如幻梦的贞姬，唯有她，才有这样如梦似幻的目光。

她如何也来到了中国？她如何找到了这里？她是何时到来的？来干什么？

他与贞姬遥遥相望。贞姬似乎模样并未改变，依然是那样柔美，那样清秀。唯一不同的是，她居然换了僧装——这就是说，她也选择了出家。

由是他明白，贞姬此来，非情爱所缠缚。果然，她虽然面有戚容，但心中却无怨意，一脸的仁厚平和。释地藏无限感激，对她的最终离尘更是说不出的高兴。所以，他目光里灿烂着飞扬的欢欣。

贞姬何等灵秀，与他对视之间，便心有灵犀，悉数传达。她双手合十，深深鞠躬，随后掉头而去，不知所往。

有人说，贞姬又回了新罗，也有人说她北上五台山，参谒文殊菩萨去了。最终，她究竟去了哪里，没有人确切明了，反正释地藏再也没见到过她。或许，那出现在九华山化城寺的，不过是心里的幻觉？

一池清水一心莲，出泥不染净尘缘。

不蔓不枝亭亭立，荷深无波叶田田。

蝶飞鱼游任来去，何等自在何等闲。

花果同时莲蓬生，留得清馨在人间。

那不是幻觉、幻相，因为就在法会结束之后，释地藏又见到了一个人。另一个从新罗来的人，另一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当释地藏说法完毕，下座之后，所有的人都作礼而去。偌大的场地之中，唯有一位衣衫褴褛、形容憔悴的老妇人坐着未动。

这是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人。

胜谕与道明来到她身边询问情况。老人先是沉默不语，然后言辞怪异。他们二人都感到，老人的语言很奇特，不像附近哪个地方的方言，因为他们一点都听不懂。最终老人连比带画，又努力挤出一些字，使得他们总算弄明白了，她要找的是刚才讲法的人——新任方丈释地藏。

老妇人一进方丈的门，释地藏马上大叫一声，扑通一下跪倒在老妇人面前——

天哪，老妇人居然是他的母亲！

两人相拥而泣了很久很久，才算控制住了激动万分的情绪。

自从释地藏离开新罗、入唐求法之后，母亲一直放心不下，日夜牵挂。然而，他杳如黄鹤，一去不返，无影无踪，毫无消息。母亲思念儿子，茶不甘，饭不香，忧虑成病；日间思，夜里想，泪水涟涟。前年，她的双目终因泪流而盲。自从他航海去了中国之后，贞姬也出了家。出了家的贞姬时常去看望她老人家。后来，贞姬看她实在思念长子，便与她一同来到了中国。幸好，这时释地藏已经在九华山出世三年，在佛门僧界小有影响，她们很顺利就找到了九华山。

“守忠可好？”释地藏问。

“好，很好。他很孝顺。他开办了一家私塾，教得也很好。我们娘俩吃喝不愁。”母亲伸手抓住释地藏的胳膊，说，“可是，你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虽然守着守忠，也挡不住为娘想你。”

释地藏眼中泪花盈盈，像个小孩子一样顽皮地一笑，说：“阿妈尼，我也很好。这些年，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很愉快，很充实，很有收获。您不用担心。”

“所以，你就把娘忘了，把家忘了，把国忘了。”

释地藏真挚地说道：“阿妈尼，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也经常为新罗诵经祈祷。”

“可是，你却一直没有回去。”

“……”释地藏是一言难尽。

母亲虽然眼瞎了，但心灵能感受到儿子的情绪变化，她似乎不甘心，说：“儿，你真的不回故国了吗？真的不再重理朝政了吗？”

“……”尘影往事，早已成了过眼烟云，释地藏无话可说。

“儿呀，你怎么与守忠一模一样，都不想着国家呢？那可是咱的国家啊！你们都不要，都不管，落在外人手里啦！”

敢情，老太太是为此而操心劳神，心中为此而牵挂不下！释地藏正色说：“国家，是新罗全体老百姓的，不是哪一个人的，更不是姓金的私有财产。”

母亲不甘心，又说：“儿呀，你那时如日中天，为何突然抛下大好前程而出家了呢？连守忠都说，你若是能像你阿爸安排的那样，为国家入质大唐，你很可能被立为太子。那么，你现在就是新罗国王。为娘也就如愿以偿地成为王太后了。”

唉，老太太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王后，却一直幻想着“曲线救国”——因儿子荣登王位而完成女人的最高荣耀、最大辉煌！释地藏当然知道，人生之中的这种梦幻泡影必须破除，不然的话，它会导致人想入非非，最终，或因美梦破灭而抑郁，或因陷入幻觉不可自拔而发狂。他故意咳嗽了一声，严肃地说道：“阿妈尼，重庆倒是如愿以偿当上了太子，他的母亲也正式成了王妃，可是，最终如何？成贞王后被生生赶出了王宫，而重庆小小年纪也抑郁而终。我虽然不知道成贞王后出宫之后的生活状况如何，想来她绝对不如您幸福。”

“那个狐狸精，她凭什么与老身相比？她被扫地出门之后，整天以泪洗面，后来唯一的儿子又死了，连最后的一丁点盼头也没了，不几天就死啦！活该！谁让她……”

“阿妈尼。”释地藏没让母亲将心里那不中听的话语说出口。他接着引导说：“阿妈尼，您看，比起他们娘俩来，你、我，还有守忠，是不是更幸运、更幸福？”

母亲不得不点点头。

释地藏说：“所以，人要知足，不能这山望着那山高，更不能整天幻想那些不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可是……”母亲还力图说些什么。

释地藏毅然决然地说：“在人的一生中，还有比争权夺利、金钱地位、虚荣浮华更重要的东西。阿妈尼，在我出家之前，您不是天天都拜佛吗？我在新罗的时候，不是已经教给您念佛了吗？”

“是啊，”老太太说，“我直到现在也坚持每天拜佛、念佛。老早的时候，你阿爸一去不归，我心里空荡荡的，只好拜佛，求佛菩萨保佑，让他早些回来接咱们风风光光地进宫……后来，我天天念佛，求佛保佑你和守忠平安长大，顺利当上太子，早日继承王位……”

原来如此！

释迦牟尼佛在《金刚经》中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释地藏哭笑不得：“阿妈尼，难怪您念佛这么多年，依然不明白佛法的道理呢！我们信佛、学佛的目的，不是求佛菩萨保佑我们升官发财，更不是损人利己。再说，就算求佛，也必须从正道上求。”

母亲自言自语咕哝道：“难怪我祷告了几十年，也没有成效呢。我还以为是家里的佛不灵验……”

释地藏说：“人生无常，生死事大。在人短暂的生命中，名利地位不过是过眼烟云，都是无常的，而修行佛法，明心见性，远远比那些东西更有意义。所以，我不但出了家，而且甘愿冒着葬身鱼腹的危险航海大唐，就是为了明白佛法的道理，了脱生死。”

“了脱生死？”母亲不解。

“对呀，人只要生下来，就会变老、生病，最后死去，一生要经受种种烦恼与痛苦。而且，若是造了种种恶业，还要受到因果报应，下地狱、成饿鬼、转畜生，那就更是苦不堪言。所以，我们要趁着得到人身，有机会听闻、修行佛法的时机，奋勇精进，争取开悟得道，摆脱轮回。就算不能脱凡成圣，起码也应该专心念佛，请佛接引，往生西方极乐世界。”

“儿呀，真的有地狱？”母亲将信将疑。

释地藏点点头：“天堂地狱，真实不虚。只要有人作恶，地狱之门就永远无法关闭。”

“可是，像我这样的老太太大字不识，也能到西方极乐世界？”

“当然能。”他口气十分肯定地说，“只要一心向佛，专心念佛，就能承佛接引，往生净土，不再受苦。”

老太太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释地藏在化城寺前面的东南方向，专门建了一间房屋，请母亲居住。因为这里有一口水井，其泉甘甜，其水清凉，是难得一见的甘露。他不但每日过来叩拜母亲，指导她念佛，而且每日用清泉清洗、擦拭母亲的双目，尽其孝道。或许是因为解开了心中郁积多年的心结，或许是因为每日虔诚念佛，或许是因为释地藏的孝心感天动地，或许是因为那井泉之水的确有不可思议的效力，一两个月之后，母亲的眼睛居然重见光明了！

后来，母亲的念佛功夫日益纯熟，做到了不念而念，佛号现前。临终之时，她老人家一心不乱，在释地藏的佛号声中，安详示寂。

再后来，世人建七层铁塔于井上，以志纪念，名为“娘娘塔”。

放生、不杀生，就是从地狱中自救

释地藏母亲的盲而复明以及最后的无疾而终，再次让闵公闵让和感到了佛法的神奇。他想想自己也是60岁的人了，活了一天少两晌，不知哪天一口气上不来，就过去了。一日，他来到方丈，对释地藏说：“大师，我想请您到山里转一转。”

释地藏虽然觉得闵公今天的举止有些奇怪，但还是点头答应了。说实在的，自从离开岩洞搬到化城寺，整日里忙于弘法度生事务，他还真有些怀恋山里的静谧，想念山里的景色。

两人出了化城寺，一路有说有笑，向天台峰方向走去。在路过一片山场时，闵让和指着对面的山梁说：“沿着那道山梁一直向上延伸到山顶，内侧的山场都是属于闵家的，而外侧就不是了，那属于邻村胡家。”

释地藏没多想便点了点头。翻过一个山头，来到一片开阔的山间谷地。谷地之中，土壤肥沃，是山里最珍贵的、农人最珍视的好庄稼地。水田里忙碌的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与闵让和、释地藏打招呼。但是，非常明显，只有一部分庄稼汉出于礼貌，在问候闵公的同时顺便问候了一下释地藏，而其他人则对他视而不见，直接对闵公嘘寒问暖，热情地拉家常、说苗情，一脸的巴结。

闵公说，他们都是自己家的佃户，他们耕种的这片上好的土地，自然属于闵家。

山腰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干都有碗口粗细，闵公像抚摸儿孙一样爱抚着一棵棵树木，充满慈祥又充满骄傲地说道：“再等二三十年，这些树木都可以长成栋梁之才，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释地藏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闵让和见状，十分认真严肃地说：“大师，我今天跟您说的山场、土地、树林，你都要放在心里。尤其是地界、范围，您必须记得一清二楚，千万不能搞错。”

释地藏笑道：“我又不是您的管家，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闵让和一本正经地说：“老夫把这些东西都捐给化城寺，不就都归你了吗？”

释地藏感到很奇怪，问道：“闵公，你怎么会想到将所有的山场、土地布施给化城寺？”

闵让和反问：“几年前，你不是说过，将来要在这九华山建几十座寺院？建寺安僧，必须有场地，所以……”

释地藏赶紧插话说：“我说的是将来。”

“几年前的将来，不就是现在吗？”闵公故意咬文嚼字。

释地藏哭笑不得，只好认真解释说：“闵公，那时，我不过是给后世子孙化个缘、作个授记罢了。至于这个机缘何时成熟，是等几十年还是几百年，要看后人的福德缘分。”

闵让和却固执地说：“可是，老夫现在就想将所有的山场、土地布施给佛门，一一交代给您。”

释地藏开玩笑说：“你把土地都交给了寺院，那些佃户可就不理睬你而讨好我啦！”

闵让和呵呵一笑，道：“那敢情好，我求之不得呢！”

释地藏感到他心里有什么事情，于是问他：“闵公，您今天好像有什么心里话要和我说？”

闵让和转过身来，郑重其事地在释地藏面前跪了下来，竟然说自己想出家。

“出家？”释地藏一愣，他没想到闵公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过，他仍然赞叹说：“好啊好啊，您老人家能有这样的心愿，真是难能可贵。这一念出离心，胜造七级浮屠。”

“这么说，您答应了？”

释地藏笑道：“我只是赞叹您出家的心念，并非赞成您剃度。”

“这……”闵让和一脸的疑惑。见闵让和不解，释地藏将他搀扶起来，和他边向深山里走，边说：“闵公，您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出家吗？《维摩经》说：‘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即是出家。’所以，并非剃了光头，就算出家。出家，是要出离烦恼缠附之家而进入菩提之道，而不是那个形式。”

“我想出家，就是为了修行佛法。”

“修行佛法，不在于出家、在家，要看每一个人的因缘。”

“您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大了，怕我出家之后会给寺院增加麻烦，所以才……”

释地藏正色说：“闵公，看您想到哪里去了！佛门慈悲，怎么会如此无情无义？我之所以认为您应该继续保持在家人的身份，主要是为九华山的佛教发展、为我们这一带的信众考虑。您是九华山最受人尊重的人，在民众心目中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可以说一言九鼎、一呼百应。您的一言一行，对民众的影响极大。所以，您以德高望重的乡绅地位尊重僧人，以大护法的身份广行布施，护持佛教，为广大乡民起到了良好的示范作用，许多民众因而尊重佛法，向往佛门，进而崇信佛教。因而，您作为居士对九华山佛教兴旺发展的作用，往往是我都力所不能及的，可谓功德无量。我们学佛，心量要大，不能只为自己解脱，更应该发愿广度众生。”

释地藏略一停顿，接着说：“您看，在我们佛教所有的大菩萨之中，除了地藏菩萨，其他像文殊、观音、普贤等等，大多数菩萨都显在家相。因为这样才能和广大民众水乳交融，没有距离，民众才会亲近你，你才有机会用种种善巧方便启发他们，引导他们，使他们最终信仰佛教，离苦得乐。”

闵让和想了想，欲言又止。释地藏明白他的心思，对症下药般地说：“像您这样的大富长者，福德因缘殊胜，知因果，悯众生，在家修行有着独特的优势。”他扳着指头，十分耐心地对闵公说：“第一，您对佛教起了敬信心，又多次听讲妙法，心开意解，不再怀疑，信根坚固，这是‘信具足’。其二，您已经受了五戒，不杀、不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只要不违反，就是‘戒具足’。再三，您广有财富，却心地善良，不悭不惜，施贫济困，做到了‘施具足’。第四，你严守五戒，广行布施，这是智慧的体现，然后再以智慧观察肉体、观察心念，就会发现一切虚假不实，其性本空，以此修行，名为‘慧具足’。您是四足居士，何愁不能解脱！”

闵让和被他说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起来。最后，他问：“那么，老夫具体修什么法呢？”

释地藏回答道：“具体怎样修行，最好让道明来指导您。父子连心，他最了解您，也最孝敬您，定会将最合适的修行方法教给您。”

“好好，那我回去问他。大师，既然出来了，那我们就真的游山看景去吧。”

“好的。山色风景，无一不是佛的法身。”

九华山风光旖旎，一步一景，步移景换，美不胜收。两人仿佛在画里行走，优哉游哉，不知不觉来到了僻静的后山。忽然，那边的灌木丛中有动物挣扎、哀叫的声音，随即传来“哎呀”一声惊叫！

他们二人赶紧跑了过去，发现一个怒气冲冲的猎人，手里抓着一只羽毛斑斓的野鸡，正要狠狠地拧下它的脖子。释地藏喊了一声：“阿弥陀佛，快住手！”

猎人一愣，发现是一个老和尚与山主闵公，他右手下意识地将野鸡藏在了身后。释地藏没有提野鸡的事，只是关切地说：“施主，您的左手在流血。来，贫僧给您包扎一下。”说着，他撩开衣襟，从内衣上撕下一缕布条，拿过猎人的左手，一边包扎一边说：“施主，您太不小心了，看，扎了这么深的一个血洞。”

猎人想都没想，从身后拽出野鸡，恨恨地说：“哪里是我自己不小心？这是被它的尖嘴啄的！”

释地藏依然不动声色：“它为什么啄你？”

“它的脚被我之前下在灌木丛边上的套子套住了，我来收获猎物，就被它啄了。”

闵公说：“兔子急了也咬人。野鸡知道落在你们这些猎人手里，命就没了，怎能不拼命挣扎？你是自找的，活该！”

释地藏赶紧说：“施主，您看能不能给老僧一个面子，将这只野鸡放生吧？”

猎人不情愿，犹豫着没松手。闵公见状，说道：“地藏大师说了，你敢不听？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非要等下地狱才明白！好，这只野鸡算我买下了，你按市价找我的管家去支钱。快，将手上的野鸡放了！”

见德高望重的闵公这样说，猎人便松开了手。那野鸡咯咯叫着飞走了。

闵公不客气地说那猎人：“你年纪轻轻，为什么非要干这种造孽的营生？”

猎人自然不服，说：“打猎造什么孽？这些野鸡、野兔之类的东西，就是给人吃的啊！再说，我们也经常冒着生命危险，猎杀那些伤人的狼熊虎豹，为民除害。”

释地藏严肃地说：“谁告诉你那些弱小的野物天生是给人吃的？因为它们斗不过你，就应该被你吃掉？若是照你这歪理，毒蛇天生就该咬人，虎狼也应该把人当点心吃？”

“……”

“山里的野物，有它们自己的生存法则，自成平衡。正因为你们这些猎人大量捕杀野鸡、野兔、野山羊之类的吃草动物，豹子、老虎等吃肉的猛兽在深山里找不到可吃的东西，才下山伤人的。因而，你们打猎破坏了自然平衡，不但伤天害理，而且也危害到了附近的乡邻。所以，老僧奉劝你早早洗手，另谋生计。”

猎人想想，这和尚说的确有道理。但他无可奈何地说：“可是，我除了打猎，什么都不会干。我上有父母需孝敬，下有儿女要养活，一家人所有的活路，都在这些猎物身上。”

释地藏道：“你生下来就会打猎？既然你能学会打猎，也就能学会其他生存技能。起码，你会砍柴吧？你放下弓箭，拿起斧头，不就解决了家人的生计？”

闵公适时插话说：“对，这里的山场都是我家的，你可以做一个樵夫，天天到这里来打柴。”

猎人之所以以狩猎为职业，收入高仅是其中原因之一，更主要的是，这一类人都养成了一种嗜血的恶习，残酷的杀戮能给他们带来莫大的快感。所以，为了满足这种邪恶的刺激，他们大多数人明明知道狩猎是残害生灵，却仍然乐此不疲。

释地藏见猎人仍然执迷不悟，说道：“刚才，那野鸡不过是啄了你一口，你就恨不能立刻生吞活剥它。以心换心，将身比身，那些被你害死的猎物们呢？它们对你是不是也恨得咬牙切齿？生命都是轮回的，有朝一日，若是你沦落到它们手里，你想想它们会怎样对待你？所以，你要悬崖勒马，早日改恶从善。好吧，你是猎人，我就给你讲一个有关狩猎的故事。”

金陵城里，有一位姓陈的秀才，自幼习举子业，为了准备来年进京赶考，独自一人搬到了自家后花园一座僻静的房屋读书。每日由丫鬟将一日三餐送来。人的食欲有时好有时坏，饭菜也有合不合口味的时候，所以书生经常会剩下少许残羹剩饭，等丫鬟第二天一并收走。

一夕，微月之下，他听到窗外淅淅有声。书生天生光明磊落，所以胆子很大，就推开一条缝隙悄悄观察。他看到高高的外墙缺口之处，似乎有两个黑影。他以为是盗贼，便疾呼“抓贼”。那两个黑影赶紧说道：“相公，我们两个并非盗贼，来此也没有恶意，只是有求于您。”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已经不是人了。”

“哦，难道世界上真的有鬼？你们鬼魅不是无所不能的吗？有何事要求我？”

“相公有所不知，世上最可怜的，就是地狱中的饿鬼。我们两个因为夙业，死后堕入饿鬼道中。每次看到您家里的厨房炊煮食物，我们就饥火如焚。我们看到您似有慈心，每日剩下的残羹冷粥能否赐给我们？”

秀才说：“佛家寺院经常诵经拜忏，每日晚课也都要放蒙山施食，足以救济鬼道冥途。你们何不向寺里的僧人请求超度？”

“唉——”两个饿鬼长叹一声，十分凄凉地说，“地狱众生以及我们饿鬼，若想得到超度救拔，必须有生前种下的善缘善因。我辈在过去生中，混迹于仕途，蝇营狗苟，看到得势的，就去趋附；人家倒霉，我们则掉臂如路人。手里有权有势之时，本应该扶穷救厄，多多有益于百姓；可我们却搜刮民脂民膏，供自己及家人任意挥霍。原来没造善因，今日安能遇到善缘？佛寺每日给饿鬼施食，我们因为无缘，佛力也无可奈何。”

“你们的家人呢？他们没有给你们做超度？”

“唉——”饿鬼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道，“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官宦之家，往往都是犯奸作科之辈，我们就是因为不信因果，才贪赃枉法的。家人岂肯浪费银子为我们超度？”

“可是，你们为何找到了我？”

“当年你参加童试时，我们看你气宇不凡，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所以没有刻意刁难，特地允许您多带一些食物，还吩咐衙役要尽量给您以方便。所以，因为这个小小的善缘，我们才能与您相见。”

书生想了想，的确有过这回事，就满口答应，将剩饭施舍给两个饿鬼。饿鬼特地说道：“相公，还麻烦您去向僧人请教‘变食真言’，只有用佛咒加持过的食物，我们才能入口。否则像目犍连的母亲一样，就算有圣僧供养，食物送到嘴边，也会化成铁丸烈火。”

书生心地善良，恻而悯之，就如它们所请，学会了蒙山施食，每日傍晚，边念诵咒语，边将残羹剩饭洒在墙边。两个恶鬼无限感激，吞咽而去。

如是过了将近一年，书生临去赶考前的一夜，他忽然听到那两个黑影在墙外说道：“打扰日久，感激不尽，今日特地前来告辞。”

书生问其何往，两个饿鬼说：“有了您的慈悲布施，我们俩虽然暂无饥饿之危，但这总不是个长法。也是从您善待我们这件事上得到了启发，只要存善念，行善事，就能得好报。我们两个别无他人超度，求脱无计，只好自己想办法做善事，以求自拔。金陵城中多山丘，钟山上的树林之内野鸟很多，每日总有一些城里人用弹弓来打鸟。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就先惊动那些鸟，使之高飞；若是有人下网捕鸟，我们就先驱使它们远离。正是这一念善心，消去了旧业，今日终于得以解脱饿鬼之身。”

释地藏对猎人说：“我相信，你打猎时，也一定遇到过猎物莫名其妙逃脱的事情。”

猎人浑身凛然一颤，点点头。这时，闵公说：“那沉沦之鬼，还想法自救呢，难道你就自甘堕落？再说，据我所知，你们猎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危险不说，每日究竟能不能打到猎物，很难预料，往往会空手而归。所以，你们并没有稳定的收入。我还是那句话，在你没找到更合适的职业之前，我家的薪炭林，你可以无偿采伐。以柴换钱，起码比打猎安全、稳当。”

猎人不再犹豫，立刻折断自己的弓箭，下山去了。

善恶就在一念之间，地狱由心生

释地藏出山之时，恰逢“安史之乱”爆发。这场席卷了大半个中国的动乱，造成了大批民众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为逃避战乱，许多人遁入空门。这些“临时抱佛脚”的人，或为了躲避兵役，或是被严酷现实所迫，或干脆就是为了有一口饭吃，再加上朝廷为了筹措战争经费，大量卖度牒，使得僧人数量急速膨胀。然而，这种畸形繁荣不但不能壮大佛门，反而给佛教带来了极大伤害。因为那些所谓的出家人大都没有坚定的信仰，没有坚固的道心，很难遵守佛门清规戒律，更不可能下苦功夫修行，所以，此时的僧人泥沙俱下，良莠不齐，很难管理。

同样，化城寺的住僧也很快达到了两百多人。依照胜谕首座的想法，要严格审核每一位云游僧的资格，将那些混进佛门的人以及在佛门混饭吃的人，统统迁单——不让他们在本寺居住。可是释地藏却于心不忍，他认为这些人不管出自什么目的，只要穿上僧衣，说明他把寺院当成了最后的依托、最后的出路、最后的希望。佛寺若是将他们拒之门外，他们没有了最后的生路，很可能铤而走险，堕落成劫道绑票的土匪、打家劫舍的流寇！

在这些新来的僧人中，有一位法名“果惠”的人。看他的度牒，已经是受戒五六年的老参了，然而，僧人经常念诵的经咒他都很陌生，寺院里的各种规矩他一窍不通，什么威仪细行更是一塌糊涂。胜谕首座与道明都感到他是一个假冒僧人。他们经过仔细观察与从旁打听，认为他是一位混进寺院的逃兵。

正是需要军人卖命的关键时期，为了震慑那些企图逃跑的人，官方对于开小差的士兵一律杀无赦、斩立决！凡是为他们提供庇护的人，也要统统判刑入狱。同样，佛教寺院若是容留逃兵，不但住持坐牢，整座寺院也会受牵连而被废除。因而，果惠这件事非同小可。可是，释地藏装聋作哑，并没有将果惠打发出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怎么，化城寺有逃兵的事情传到了永王李璘手下的一位将军的耳朵里。

于是，这位听到风声的将军便带兵来到化城寺，要抓捕逃兵。

释地藏像是未卜先知，那天一大早，就亲自打发果惠到深山砍柴去了，并嘱咐他天黑才能回来。自然，来势汹汹的将军扑了空；自然，将军不会善罢甘休，带着护兵来到方丈，直接找释地藏算账。释地藏不慌不忙，拿出果惠那张由唐朝尚书省祠部司出具的度牒。这种被称为“祠部牒”的文书很难仿冒，所以将军干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释地藏说：“将军，那些开小差的士兵，一定是不愿意去打仗。这样的人你就算把他抓回去，在战场上也起不到什么好作用。因此，我看您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放过他们算了。”

“那怎么成？若是不对逃兵严厉惩罚，以儆效尤，所有的军士岂不都跑了？到时候，我这光杆将军，指挥你们这些和尚去打仗啊？”

释地藏不客气地说道：“可是，你们江陵的军队并没有开赴抵抗安禄山的前线，反而顺江而来，像是要攻占金陵！”

将军颇为尴尬，强词夺理道：“我们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是奉命而行，永王让我们开赴哪里，我们就到哪里。”

释地藏口气十分严厉地说：“你手里握的是杀人的利器，而且你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怎么能如此糊涂呢？要知道，在这国家最危难的时刻，你们不去烽火连天的北方抗敌，反而要在江南后方发动叛乱，将来要下地狱的！”

那兵士出身的将军根本不相信什么天堂地狱，一撇嘴，不以为然地说：“世上哪有什么天堂地狱？你少吓唬人！爷是从死人堆里爬上来的，不是吓大的。”

释地藏冷冷说道：“天堂有路偏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平常飞扬跋扈的将军，何时受过这般教训，所以冷哼一声，故意刁难释地藏说：“那好，和尚，你不是说有地狱吗？请你前边带路，我跟你去实地参观一下。”

将军自以为这是个无法实现的难题，能折服眼前的这个老和尚。没想到，释地藏轻蔑地斜视他一眼，不屑地说道：“哼，你真的有那个胆量吗？”

将军一挺胸脯：“血流成河的战场我都经历过，难道还怕什么阎王小鬼？”

看他一身剽悍的胆气，的确像久经沙场的壮士。然而，释地藏却以最为轻蔑的口吻对他说道：“吹什么牛呢你？就你这副模样，真上了战场岂不被吓破苦胆？不等刀光剑影在你眼前晃动，你恐怕早就尿裤子啦！嘿嘿……”

“你说什么？”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何时曾受过这样的嘲弄？何况，他是浴血奋战熬上来的将军，而今却无端被人污蔑为胆小鬼！一瞬间，他热血奔涌，怒发冲冠，伸手去拔利剑。然而，释地藏嘴里的冷嘲热讽更加刻薄了：“怎么，你这可怜虫也有一把破剑吗？噢，你是用来壮胆的，从来不敢真的用剑杀人吧？”

将军受到了有生以来最为严重的侮辱。荣誉，是军人的第一生命。他怒火中烧，早已失去了理智，猛然将寒光森森的利剑举过头顶，杀气腾腾地扑向释地藏……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上就要鲜血喷洒、尸横当场的释地藏，却哈哈大笑。他指着将军，说道：“看，地狱之门由此打开！你正在一步步走入其中。不信，将军自己照照镜子。”

不用照镜子将军也很清楚：现在自己的面孔一定因极度愤怒而严重扭曲，眼睛喷火，神色残暴，比阎王殿里的凶神恶煞还要狰狞！想到此，将军一愣，顿时醒悟过来：这个狡猾的老和尚是在故意激怒自己。将军毕竟是将军，久经风云，自控能力极强，马上恢复了理智。他收起了宝剑，心平气和地坐了下来。

见状，释地藏灿烂一笑，道：“地狱之门已然关闭，天堂之门由此敞开。”

将军不由得又一怔：天堂与地狱，就在一念之间？

释地藏把准了他的脉搏，徐徐说道：“心生恶念，迈向地狱；善念在心，步入天堂。善恶都在我们心头的一念之间。是心作佛，是心作魔；念念向善即天堂，念念邪恶则地狱。地狱由心而生！”

自救的人，佛才会保佑

佛教传入中国之后，高僧大德为了形象直观地向民众传达佛教理念，发明了经变——以图画描绘佛经内容或佛传故事。尤其是唐代，寺院壁画多是经变内容。化城寺最后一重大殿封顶后，正要请画工时，也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位邋里邋遢的老头来应聘。释地藏仅仅看了他一眼，就点了头。

于是那老头便一头扎进了大殿里，并且将大门紧紧关上，不让任何人进入。他在里面干什么，是不是在作画，描绘的内容是什么，从来没有人知道，释地藏也不闻不问。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人们发现，大殿门窗洞开，而那个神神秘秘的老头却没了踪影。

走进大殿，扑面而来的，是一幅幅形象逼真、活灵活现的《地狱变》！首先是八大地狱：

第一，等活地狱。堕入此处的众生，手上生出铁爪，他们心理阴暗歹毒，都想祸害对方，所以相见、相遇，就互相以铁爪掴脸，厮打，直到血肉模糊，倒地不起。然而，冷风一吹，他们皮肉再生，又重而复之，互相陷害，相互报复，没完没了……

第二，黑绳地狱。这个地狱的狱卒，用热铁绳索纵横捆缚罪人的身体，然后或者砍为几段，或者锯成两半……

第三，众合地狱。这个地狱又叫推压地狱，众多鬼卒将罪人驱入两座铁山之间，随即两边的铁山开始向中间挤压，罪人肉骨碎裂，惨不忍睹……

第四，叫唤地狱，又名号叫地狱。狱卒或将罪人投到热锅中蒸煮，或将罪人驱入烈火熊熊的室内烧烤，或用铁钳撑开罪人的口，灌入熔化的铜汁……

第五，大叫唤地狱。这个地狱罪人所受之刑罚惨烈，百倍于前边的叫唤地狱，所以名之为大叫唤。

第六，焦热地狱，又称烧炙地狱、炎热地狱。狱卒让罪人躺卧在烧红的大铁板上，再用火热的铁棒将他们从头到脚，打成肉糜……

第七，大焦热地狱，又作极热地狱。此狱罪人所受的刑罚，远远超过前者，其疼楚无以形容，其苦难无以言说，所以名为大焦热。

第八，无间地狱，又称阿鼻地狱。堕入此狱的罪人，所受之苦没有间歇；所受之痛持续不断，其悲惨超过前面所有地狱之和！

此外又有刀山、镬汤、寒冰、剑树、拔舌、毒蛇等16个小地狱，根据众生罪业的种类、程度，分别处置。

壁画上的那些罪人，进油锅，下火海，上刀山，被斧劈，被刀砍，被拔舌挖眼，被磨成肉糜，被锯成两半，被毒蛇啃咬，被虎狼吞咽……受刑之人呼天号地，牛头马面狰狞凶残，场面阴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中国最著名的《地狱变》，是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吴道子于长安赵景公寺东壁所绘。人物奇卧异状，无有同者。当时，长安城许多屠夫、渔民看了之后，因为害怕将来会在地狱中受制裁，纷纷改业。现在，无名老人所绘的画面，笔力劲怒，变状阴怪，整个气势、氛围以及视觉冲击力，丝毫不亚于吴道子。观看壁画中人受罪之状，使人倍感痛惜；进而思索其造业之因，暗下决心痛改前非。

等到众人散去，释地藏才让果惠陪同自己前来观看。许是别无他人，环境安静，《地狱变》显得更加生动，更加富有感染力。图中的牛头、马面、青鬼、赤怪如同活的般；而狱府、刑具、刀山、剑林，散发着一股森森阴气，似乎真的能感到冷飕飕的阴风袭人而来……

从步入大殿的一刹那，果惠立刻感到自己坠入了万年不化的冰窟之中。变相上那一幅幅形象逼真的画面，看得他腋汗毛耸，不寒而栗，浑身震颤。最后，他实在没有胆量再多看一眼，就悄悄低下了头。然而，就算眼前没有任何恐怖的场景，那强烈的冲击力依然震动着他的内心世界，那过去的黑影，就像一条条阴冷的毒蛇，撕咬着他的魂灵……

释地藏悄悄扫了果惠一眼，看到他的脊背被冷汗浸湿了。他什么也没有表示，悄悄离开大殿，将果惠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此后，果惠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无所用心，不再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白天与其他僧人一样课诵，一样劳动，而每天晚上独自一人在佛前拜忏。

忏法，主要以唱诵《忏悔文》和礼佛为主。也就是忏悔自己过去的罪业，洗涤原来的恶因，生大惭愧，发菩提心。在那些日子，经常半夜三更还能听到果惠所唱诵的《忏悔文》：

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

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人的体力、精力毕竟有限，日日夜夜精进，能坚持多久呢？尽管释地藏多次劝说果惠，修行要张弛有度，放逸固然一事无成，但过度用功，心身俱疲，效果也不会好；果惠表面听从，但私下里依然悄悄加劲，好像与什么东西赛跑一样。

不久，果惠病了，而且一病不起，水米不进，精神迷离，很快就无药可医，奄奄一息，住进了涅槃堂——专门为病危僧人准备的地方。黑夜沉沉，涅槃堂里更是连一丝活的气息都没有——有的话也是鬼气。果惠正在死亡线上挣扎。他使劲瞪着一双空空洞洞的眼睛，生怕一旦闭上，就再也睁不开了。他死不瞑目啊，尚未心开得悟，也就没有解脱，一口气上不来，不知道要堕入什么地方呢，叫他怎能甘心？因此，身体之病，再加上心中之病，真是雪上加霜，让果惠痛苦不堪。

一缕光亮射进涅槃堂。是招魂的鬼火吗？不，不是阴冷的鬼火，而是温暖的光明——一盏灯笼带来了无限的光明，驱散了涅槃堂的阴森。是堂头大和尚——释地藏来看望他了。

“果惠法师，好一些了吗？”

“我这病，我自己心里清楚，恐怕是好不了啦。唉——”一声长长的叹息，两颗珍珠一样晶莹、珍珠一样闪烁的泪珠，在果惠眼眶里转了转，无声地滑落下来。他停顿了片刻，哀哀说道：“和尚，我一直不肯咽最后一口气，就是在等着您的到来，我要向您忏悔。”

释地藏点点头，在他病榻边坐了下来，用自己宽厚温暖的大手握住了他苍白冰冷的手。

“和尚，我、我、我欺骗了您，欺骗了化城寺的首座。我、我、我……我不是果惠。”

释地藏并不惊诧，淡淡说：“我知道。”

“我，我也不是出家人。”

释地藏依然很平静：“我也知道。”

“我、我、我真的是江陵的逃兵。”

释地藏还是点点头：“我、胜谕、道明，我们早就知道。”

他不解，问：“既然您和胜谕首座、道明监院，都知道我是一个混进寺院的假僧人，是永王李璘的逃兵，为什么还要冒着坐牢、毁寺的危险搭救我？”

释地藏轻轻拍拍他的手，微微一笑说：“因为你是大活人，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将军抓回去，斩首示众。”

一串长长的泪珠，从他眼角急速滚落下来。他喘了几口气，哽咽着说：“和尚，你、你们哪里知道，我、我是一个十足的坏人！我、我压根不值得你们爱护，不值得你们同情……”

释地藏说：“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以前做过什么事，只要你放下了屠刀，我们就要以佛菩萨的慈悲心摄受你、度化你。”

他无限感激地点点头，说道：“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我马上要死了……”

病痛与良心同时折磨着果惠，他一脸的痛苦，一脸的恐惧，咬牙切齿地挣扎在死亡线上。释地藏心痛不已，泪流满面，右手轻轻抚在他的头顶。于是，果惠感到一股热流徐徐从百会穴灌入身体，病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他睁开眼睛，发现释地藏泪眼婆娑。他大为惊奇，问道：“和尚，你这是在哭我吗？像我这样十恶不赦的人，也值得您同情吗？”

释地藏点点头，说：“佛心慈悲，爱惜每一个众生。包括你们这些作过孽的人，佛菩萨一个也不肯舍弃，贫僧也不会抛离你们，都要一一度脱你们。”

果惠无限感激，恳求说：“和尚，您一定是菩萨再来。我知道，按照我所做的坏事，必定会堕入地狱中受苦。我看过《地狱变》，那地狱里的场景太恐怖了，我实在不想去受地狱之苦。和尚，请您救救我吧！”

释地藏说：“自救者，佛救之。首先你自己必须发自真心地忏悔罪业，心存善念，敢于担当，才能得救。”

他真诚地说：“虽然我以前是假僧人、假果惠，但自从您救了我的命，我一直都在自觉地按照一个规规矩矩的僧人般做事，也一直在忏悔自己的罪业。可是，没想到，没想到报应来得这样快，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释地藏把灯笼拿过来，用温暖的灯光照着果惠，十分认真地说道：“果惠，你一定要明白：因果也好，地狱也好，都是缘起法。也就是说，其性本空！就像这灯笼，一灯能破千年暗。同样，佛法的智慧之光，能照破一切无明障碍！”

濒临死亡的果惠，在灯光的照耀下，早已失色的脸上居然泛起一片红润，嘴角也挂上了一缕微笑——他心有所悟，脸上自然透露出智慧的光晕。

果惠到了弥留之际。

释地藏又伏在他耳边，嘱咐道：“你要牢牢记住这首《觉林菩萨偈》，它能破地狱！”接着，释地藏反复吟诵道：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

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然而，果惠没有死。

那天，他断气之后，因心窝一直微有热气，释地藏不让装殓，也不让搬动。没想到，过了两天两夜，他居然苏醒了——又活了过来！

人们都很好奇，纷纷询问死而复生的果惠这两天是怎么回事，果惠流着泪，缓缓讲述说：

他也不知自己是死了，还是在做梦，他就像一片失重的羽毛，轻飘飘地却又不由自主地坠落着、坠落着。坠过无边的黑暗，坠过阴冷的深渊，最后落在了一片阴森森、冷飕飕、空荡荡的旷野。这时，两个骑马的衙役走了过来，对他念了一段牒文，说他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必须受到审判。

两个衙役押送着他进城，来到了一座大殿门前。那宽敞的大堂之上，密密麻麻地跪着无数披枷戴锁的人。一位高大威猛、头戴王冠、身穿蟒袍的大官人正在一一检视他们的案卷，声色俱厉地斥责他们的罪行，并将他们一一发落到各种地狱之中。见此情景，他早已吓得魂飞胆破、寒战不止。此时此刻，他心里空空荡荡，失却了一切记忆，唯独还记得释地藏最后教给他的那首偈子。于是，他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默念诵着那首《觉林菩萨偈》：“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终于轮到他了。那大官人看了卷宗，正要开口呵斥他，忽然发现他头顶放光。大官人好奇地说：“你这样一个卑鄙无耻的人，如何会顶门放光？你在生前作了些什么功德？”

他赶紧说：“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只会念四句偈子。”

大官人又问：“是哪四句？念来听听。”

于是，他大声念诵道：“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说来也怪，他的声音所到之处，那些罪人身上的铁链枷锁应声而开，自行脱落；随着声波所及，正在受折磨的人也都得到了解脱。

大官人问他，是谁让他到这里念诵这首偈子的，他说是九华山化城寺的地藏和尚。那大官人立即下座，对着空中恭恭敬敬地施礼，似乎喃喃念诵了一声：“南无地藏王菩萨。”

大官人转而对他说：“原来如此，你能忆持《觉林菩萨偈》，难怪你头顶放光呢。好吧，以此功德，放你回去吧。”

他赶紧跪下，千恩万谢。大官人说：“你不用谢我，应该感谢地藏和尚。你要记住，回去之后要多多宣说这首偈颂，功德无量；照此修行，无往不利。”

大官人想了想，又说：“世上一般人都不知道因缘果报的真实不虚，也不知道幽冥世界的可怕。你想看看地狱里的情形吗？”

尽管他心中直冒寒气，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于是大官人便派一位身穿绿衣的差役，带领他出了大殿，向东北方向走去。大约走了五六里路，他看到一座大铁城，铁门紧紧关着，城内烈火熊熊，火舌炎炎，无数的罪人在里边受尽熬煎。这时，远远地，他看到一位老和尚来到这座地狱内，一面扑打烈火，一面教化罪人。在他的神力下，火焰竟然暂时熄灭了。

他们继续向前走，又来到另一座铁城。里面一座紧挨一座，十八座地狱排成一个圆圈，罪人从这一座地狱受折磨出来，又被送到了另一座继续受刑罚，循环往复，没完没了，永无尽头。这时，他又看见了那位老和尚在里面教化罪人。而且，他所参观的每一座地狱之中，都有那老和尚在努力拯救那些受苦的众生。

他感到那老和尚十分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好奇地向绿衣衙役打听。那衙役没有回答，反而突然指着他身后说：“快看，那是什么？”

他应声转身，身后是一道云雾弥漫的山崖！那绿衣衙役在他背后猛然推了一掌，他头重脚轻，一头栽进了深渊……

等他悠然醒来，仍旧躺卧在涅槃堂的病榻上，而时间却已经是两天之后。

大死一回，才能大活。果惠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他向道明请教：“那首能破地狱之苦的偈子出自哪部佛经？”道明略一思索，说:“我从南陵俞荡居士抄给师父的四部经中读到过这首偈子，应该是出自《华严经》。那是华严第四会，在夜摩天宫，无量菩萨前来集会。当时，觉林菩萨承佛威力，遍观十方而说颂言，称扬赞叹释迦牟尼佛的功德。我记得这组偈子一共十首，这四句是最后一首。”

果惠还是感到不可思议，便问：“这首偈子，普普通通，如何有那样大的力量？”道明耐心地解释说：“既然一切唯心所造，那么，地狱呢？地狱也是人心的变现。一旦证得空性，所有的无明郁结都将会随之冰释。”

果惠唯一没有对人们说明的是，地狱中那无处不在的老和尚，很像释地藏。痊愈之后，果惠在释地藏座下正式出了家。随后，他去了江州受戒，同时将他当年顺手牵羊偷的度牒送还回去。

地狱在你的心里

安史之乱的战火依然在如火如荼地燃烧，当时中国人口最为稠密、经济最为发达的北方陷入了长期的战乱之中，人口死亡率达百分之八十以上——根据史料，安史之乱爆发前的公元755年，全国人口有5300多万，到安史之乱结束时，只剩下了1700万，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八年间，全国死于战乱、饥饿、疾患的人口达3600多万。战火所经过的地方，尤其是中原与河朔地区，当地百姓几乎被反复拉锯的官军与匪徒杀了个精光！因而，释地藏在化城寺经常举行水陆法会，超度那些在残酷战争中死亡的兵民。天长日久，当地以及周边的百姓都明白了因果道理，洁身自好，不欺暗室，民心更加纯真善良。

一日，寺里来了一位举止稳重、面色沉静、银髯飘飘的老者。他举手投足之间，是那样地从容不迫；言谈话语之时，一板一眼拿捏得恰到好处。那种严谨而又宽厚的长者之风，叫人由衷赞叹；那种不怒自威的神情，令人肃然起敬。

据陪同他前来的人介绍说，老爷子姓尹，名仲达，乃宛陵（今宣城）人士，是宛陵一个古老村镇的族长。几十年来，于家庭，他养活了败家的侄子，替丧夫的弟媳支撑门户；于村镇，他主持公道，一碗水端平，将许许多多邻里纠纷化解于无形之中。因此，他老人家之德高望重，不但本族人敬若神明，连三里五乡遇到重大疑难问题，往往也要请他出面仲裁。

尹仲达老人听说有新罗高僧在九华山弘扬佛法，宣说因果业报，便不顾将近古稀之年的高龄，轿行两百多里，特地前来拜访。

贵客远道而来，释地藏热情地将他请入方丈，分宾主坐下用茶。稍稍寒暄之后，尹仲达老人微微摆了一下手，随从他而来的几个人知趣地退了出去。方丈室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尹仲达老人却依然像是在细细品味杯中的茶水，久久不曾开口。良久，他才缓缓说道：“听说高僧经常宣讲因果报应，是否为真？”

释地藏点点头：“因果报应，是佛教用来说明世界上一切事物之间关系的基本法则。简单地说，善因生善果，恶因结恶果，称之为‘因果报应’。”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难道就没有例外？”

“因不虚设，必能感果；因果历然，无一例外；善恶相报，自有轮回。”释地藏斩钉截铁地说。随后，他指着尹仲达的影子说：“您看，有形，则影现。同样，世界上没有无源之水，也没有无根之木。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任何人都不可能栽下荆棘而得到坦途。”

“可是，”尹仲达说，“老夫经常看到好人被欺负，而恶人却得不到应有的惩罚。还有，人们都说：‘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这又是为什么？”

“从因到果，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其中还有种种的机缘。你种上庄稼，它也不会马上成熟。而且，播种究竟能不能得到收获，还要经过耕耘、浇灌等过程。何况因果连通着过去、现在、未来三世，更为复杂。简单地说，也就是过去世的业力为因，感召今生的果；而我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又是将来的因，感召来生的果。正是这样的因果相续，生死才会轮回无穷。”

尹仲达老人又低头沉思了半晌，才问道：“人临终之时，阎罗王真的会派小鬼来捉拿亡魂下地狱？人们传说中的地狱里的种种刑罚，是不是真的？”

释地藏点点头，然后详细解释说：“不是小鬼来捉拿，而是每个人自己所造的罪恶业力驱使你到地狱。所以，阎王告诫说：一切罪过都是你自己所造，不是父母之过，也非兄弟、儿女之过，更不是天帝、先祖以及他人之过。你一生之中，老、病、死三个特使经常警告你：生命无常，业报有期。可是你不觉不醒，依然造种种恶业，因此，你自己必须接受惩罚。”

释地藏嘴里的“你、你、你”，说得尹仲达心惊肉跳。他硬着头皮说：“大师，你能说说都有哪些地狱吗？其中的情形如何？”

释地藏回答道：“地狱，都是众生的罪业感召的，所以，人类有多少恶行，就有多少种地狱；人类的心灵有多么肮脏阴暗，地狱就怎样肮脏阴暗；人类的行为有多么残酷无情，地狱的刑罚也就多么惨痛。当然，因为许多人的罪恶相似，也就有了‘八热’、‘八寒’等共业地狱。”

不知为什么，听了释地藏的介绍，尹仲达的身体在微微打战。他等了好一会，像是从寒冷的冰窖之中挣脱了出来，口气颇为坚决地说：“这些什么因果报应、地狱阎罗，都是你们佛家编造出来吓唬人的！至于目的，不用老夫明说。法师若是有本事，将地狱拿来给老夫看看，或者干脆带老夫到地狱走一遭。”

释地藏呵呵一笑，道：“因果法则，是不是佛教编造的，人心自有定论。至于地狱，山僧还真能指给你看看。”他毫不客气地指着尹仲达的心窝说：“地狱，就在你的心里！每当你做了罪恶之事，内心必然惊恐不安；而作恶多端之后，深陷其中，不可自拔，惶惶不可终日，那种备受煎熬的滋味，唯有自己知道！”

尹仲达又跌入了冰窖之中。

释地藏为了缓解气氛，又说：“另外，我们人间也有地狱。比如，北方正陷入战乱之中，那些双方反复争夺、拉锯作战地区的民众，就是生活在地狱之中！据我所知，至德二年（公元757年），睢阳（今河南商丘）被安禄山之子安庆绪的燕军围困了三个月，守城的唐朝军队在食物断绝之后，开始捕捉城里的妇女和儿童，像猪羊一样将她们宰杀之后吞食。当所有的女人、孩子被吃完，他们就继续抓来那些年老体弱的男子吃……”

泪流满面的释地藏哽咽着说：“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比这更悲惨的情形，难道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令人发指的睢阳之围，当时的中国家喻户晓，尹仲达当然听说过。那悲惨景象叫人心弦震颤、灵魂寒战，任是铁石心肠的人也头皮发麻！

尹仲达等了一会，又问：“听说地狱之中有判官执法。可是，人海茫茫，那些判官又怎能知晓每一个人的善恶之事？若没有办法查个水落石出，又如何判罪呢？”

释地藏道：“幽冥界并不像世上的官员判案，阎罗王才不跟你多费口舌呢，让每个人自己以孽镜鉴照。那孽镜明察秋毫，一生所造的善恶之事历历在目、件件不遗。其实，孽镜也是每一个人的心识所成。自己做过的事，自己最清楚。骗天骗地，唯独骗不了自己。尹老先生若是不信，请您入夜之后静静而坐，排除一切杂念，心中观想孽镜台，自然就明白了。”

尹仲达在化城寺一间僻静的客房住了下来，他在蒲团上盘腿坐下，轻轻闭上了眼睛。或许是寺院寂静，或许是某种神秘力量的作用，不一会，他就感到自己进入了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

片刻之后，尹仲达感到自己身不由己地飘了起来，悠悠荡荡地飘过阴森森的黄泉黑路，来到沃燋石之外正西方向。这里，有一座高大巍峨的殿宇，殿前高高的旗杆上幢幡悬挂，上书“秦广王”三个大字。他因而知道，自己来到了冥界十王之第一王的殿堂。他随着人流来到了秦广王殿右边的孽镜台前，那孽镜台高一丈一尺，镜大十围，向东悬挂。那些照过镜子的人，个个脸色惨白，浑身战栗，全都俯首跪地，连连求饶。可谓：

孽镜台前，原形毕露；良心审判，灾祸自招。

尹仲达使劲闭上自己的眼睛。然而，那孽镜之光居然能穿透眼皮，直接将一幕幕图像送到人的脑海之中！

镜子中首先出现的，是他的侄子。那年，在外做生意的大哥、大嫂与老爹一同遭遇了劫匪，死于非命。他收养了孤零零的侄子。自然，在与三弟分家的时候，大哥的那一份也就暂时划归在了他的名下。他说，替侄子保管着，等侄子长大后再交还。

他对侄子真好，好到了一切随侄子之意——任他信马由缰，任他随心所欲，任他吃喝嫖赌……

侄子长大了，尹仲达却不用将那一份家业交还了，因为败家的侄子早已经将属于他自己的财产挥霍一空。当然，二叔很通情达理，每日还让他吃饭，而且下饭的菜很丰富：白眼一碗，讽刺两碟，挖苦三盘，指桑骂槐随时添加……

侄子居然很要强，自己走出了二叔家门，从此不知所终。

镜子里隐隐约约出现的第二个人，是他的弟媳。三弟是一根筋，因为侄子的事情与他势同水火。侄子本人以及全村的人都指责三弟对没爹没娘的孩子太过严厉。三弟还总想着给惨死在土匪手里的老爹与大哥报仇。土匪不知怎么就得到了消息，最终他也死在了土匪手里。

那时，弟媳已经怀了孕。他大仁大义，赶紧将未亡人接到了自己家里。当然，管理三弟家业的重任，也由他担当了起来。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个蒙面人轻车熟路地来到弟媳独居的房前，并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房门。漆黑的室内传出一声低沉的惊呼，随即只剩下了急促的喘息……

许是干柴烈火，许是他的体重太重、用力过猛，那夜之后，弟媳流了产。从此，他的家里多了一个不花钱的老妈子，而他也多了一个睡觉的地方。

第三个人影，是一位漂亮的小姑娘。一张充满稚气的脸，像含苞待放的花儿一样。她是一个佃户的女儿。她爹爹胆小怕事，老实巴交。那年遭遇水灾，田里颗粒无收，自然也就无法交租。他大度地给那老实人免了租，不过，从此以后，他经常趁她父母到地里干活的时候，出入她的家门……

……

尹仲达大汗淋漓，大叫一声，猛然睁开眼睛。眼前的所有景象不见了踪影。

静，无边的寂静，唯有室外传来殿角、塔檐的风铃之声：

“叮当，叮当，叮当……”

尹仲达一夜无眠。第二天一大早，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急匆匆地走了。

在半路上休息时，他在行囊里发现了一张字条：

“各人吃饭各人饱，自己的因果自己了。若想消除业债，须生大惭愧心——真心忏悔；生大怖畏心——决不再犯。将不义之财用来帮贫济困，广行善举，普利众生，或许还能得到冤亲债主的原谅。切记：万般带不去，唯有业随身。”

出家要看机缘，有心即可拜佛

早在至德二年（公元757年）十二月初，化城寺刚刚初具规模之时，就来了一位30岁左右的流浪汉。他整天沉默不语，很少与人交往。人们只知道他姓王，听其口音，像是河洛一带的人。但他究竟家住哪里，家庭情况如何，为什么外出流浪，他都避而不谈。尽管不了解他的底细，释地藏看他飘零异乡，食宿无着，就将他留了下来，做了一个服杂役的行者。寺院行者持守五戒，但不剃发，所以不算出家，寺里要多多少少发给他们一些零用钱。

常住寺院的行者，实际上是处在预备期的出家人。大部分人在正式剃度之前，都要先做一年半载的行者，一则自己要试一试，看看能否适应寺院的清苦生活，是否能遵守清规戒律；其二，剃度师也要考验他一下，看看他是否真心出家，能否做一个如法如律的修行人。

行者往往是寺院里地位最低的人，干最苦、最累的活，不能像僧人那样外出云游，不能专心修行，自然也得不到信徒们的尊重。王行者在化城寺一待就是五年。其间，一批又一批的行者或者出家了，或者回家了，唯独他一直在做行者。因为他为人本分老实，从不违反规矩，又没家没业，所以大家都劝他出家。可他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总是嘿嘿一笑，敷衍了事。同时，化城寺里的一些老师父也很看好他，主动找到方丈，要求剃度他。而释地藏也总是表示，机缘未到，不要强人所难。

按理说，行者不能长时间外出，可王行者每年都要神神秘秘地失踪一两个月。他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从来没有人能知晓。那时，正处在安史之乱时期，外面遍地都是逃难的人群。李唐朝廷因为战争急需，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战区之外的百姓也被搜刮得赤贫如洗。所以，逃难的人根本要不到饭吃，饿殍遍野，路倒不绝于途。因而，若无充足的盘缠，王行者根本无法在外面游荡这么长时间。而他那微薄的零用钱，就算都积攒起来，也买不了几个烧饼，他哪里来的那一大笔开销？

这个王行者身上，好像有着许多不解之谜。

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十一月，安史之乱爆发整整七年了。月底，王行者再次从外面流浪回来，他一进化城寺的山门便匍匐在地，号啕大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一个大男人，若无撕心裂肺的伤痛之事，若无刻骨铭心的悲惨遭遇，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泪涕横飞，哀痛欲绝。他直哭得旁观者陪同流泪，哭得鬼神惊心，直到把释地藏从方丈里哭了出来，他还不肯罢休。人们试图将他拉起来，释地藏却摆摆手制止了，说：“让他尽情地哭吧。若不把心里的悲伤哭出来，他非疯掉不可。”

也不知道他究竟哭了多长时间，直到昏死过去，释地藏才让侍者将他抬到了方丈，放在自己的床上。王行者一睡就是几个时辰。看得出，他实在不愿意从睡梦中醒来。可是，睡倒不是死；就算死，也不是一切的终了。

当王行者不得不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释地藏仍然守在他身旁。他一骨碌下床，趴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说：“大师，我知道您老人家神通广大，救救洛阳的乡亲们吧！大师您是大慈大悲的菩萨，快救救郑州、汴州（今河南开封）、汝州（今河南汝阳）的百姓吧，那里已经成了人间地狱！大师，师父，请您为我剃度吧，我已经彻底没有家了，我的妻子儿女再也找不回来了。呜呜……”

释地藏爱抚着他抽搐的脊背，将他拉起来，扶他坐在蒲团上，听他慢慢讲述着郁积在他心中好几年的往事。

他家住东都洛阳北城大东门附近，排行老四，所以名为王小四。唐玄宗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十一月九日，安禄山在大奸臣杨国忠的不断刺激下，终于起兵造反，率军南下。贪生怕死的唐朝各级政府官员，纷纷变节，投降叛军。而官兵更是腐朽透顶，望风披靡、不战而溃。十二月二日，安禄山毫无阻挡地从灵昌渡口（今河南滑县）跨越黄河天堑，锋芒直指大唐东都洛阳。而奉命守卫洛阳的封常清，虽然仓促之间招募到了六万新兵，却因没有给管理洛阳军械库的官员贿赂，所以没有得到武器。这些赤手空拳又缺乏训练的新兵，自然挡不住安禄山剽悍骑兵的冲击。

王小四一家虽然逃过了最初的劫难，但北城家里的所有财产被抢劫一空，生活无着无落，老娘以及几个侄子侄女病饿而死。

翌年正月初一，安禄山称大燕皇帝，建都洛阳。此后，洛阳人民的生活算是相对稳定了下来。但是，洛阳人民心向唐朝，日日夜夜盼望着官军前来拯救他们，不断发动小规模的起义，反抗安禄山的统治。唐肃宗至德二年（公元757年）十月十五日，太子李俶，即唐代宗，统领的唐朝与回纥联军进逼洛阳，第二天晚上，弑父篡位的安庆绪逃离洛阳。

洛阳人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唐朝大军，终于回到了朝廷怀抱。于是，全体洛阳人张开双臂，自发地上街欢迎官军的到来。然而，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而且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唐朝政府回应他们的是：所有的男子或去当兵作战，或被征为民夫；而所有的女人，任回纥军人随意奸淫，然后连同那些幼小的孩子们统统被掠到遥远的回纥，去当奴隶——女人充当繁殖的性奴，孩子们当蛮族的家奴……所有的财产，更是被回纥军队洗劫一空。

为什么会是这样？

为什么唐朝政府比叛贼还要惨无人道？

原来，唐肃宗李亨是在老爹李隆基逃离长安、远赴四川之后，私自称帝的。他的皇帝宝座坐得很是勉强，所以必须建立盖世奇功，才能在众多兄弟的虎视眈眈之下坐安稳。于是，急于收复长安的他，对率军前来支援的回纥统帅说：“克复长安那天，土地与男子归大唐所有，金银财宝以及女人、孩子，全部属于回纥，可以任意带走。”

至德二年（公元757年）九月，唐回联军收复长安，回纥的叶护亲王要求兑现承诺。太子李俶说：“若现在就将长安的财产、女人、儿童掠抢到回纥，东都洛阳的人民肯定会拼死反抗，那时就不容易收复了。所以，我建议将父皇的承诺改到洛阳。”

于是，洛阳人民就被唐朝皇帝李亨与太子李俶联手卖给了回纥！

这就是大唐帝国统治者们的所作所为。

洛阳成了人间地狱。当王小四从民夫队里逃回来的时候，他的老父因为年老体弱，没有用处，被乱军一刀宰了；两个嫂子被回纥人强暴致死，而年轻一些的三嫂、自己的妻子、自己的一双儿女与所有的侄子、侄女都被回纥军队掠往了大漠深处。

他一家近二十口人，死的死，亡的亡，失踪的则再也找不到了。妻离子散的他只身逃过长江，来到了青阳，蒙释地藏老和尚收留，存活了下来。他不甘心，每年总要到故土洛阳一带寻找侥幸漏网的家人。然而，他找到的是更惨烈的人间地狱！

乾元二年（公元759年）九月，洛阳二次沦陷，被史思明占领。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十月底，唐回联军再次兵临洛阳城下。回纥军攻入东京洛阳后，再次肆无忌惮地奸淫、烧杀、掠抢。居民死亡数以万计，大火燃烧了数十天不熄……

更丧尽天良的是，唐朝的官军认为河南沦陷区的民众都是匪区居民，因此他们也像野蛮的回纥人一样，随意奸淫妇女、抢劫财产、烧毁房屋……官军就这样扫荡了三个月，所经过的地区变成一片焦土！郑州、汴州、汝州等地区家家户户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村落，侥幸活着的人，不管男女，身上的衣服都被扒光了，只能用草纸缠裹身体……

王小四向释地藏哭诉：“大师，您是得道高僧，您见多识广，请您说说，我们河南各地的人们都不服从安禄山与史思明的统治，不断地组织地下军抗暴，竭尽全力抵抗那些盗匪。我们渴望朝廷反攻，把我们从水深火热中搭救出来。可是，这些当初抛弃我们而逃跑的官军，比安禄山他们这些匪徒还要凶残！简直就是丧尽天良！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人间究竟有没有正义？”

释地藏除了流泪，也无话可说。

“我已经彻底绝望了。就算我的家人能逃过回纥人的第一次浩劫，也躲不过后来的一次次蹂躏。我的心已经死了，死在了洛阳，死在了河南。”王小四哀求说，“师父，请您让我出家吧。这个无情无义、人伦丧失的世间，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释地藏点点头，亲自为王小四剃度，赐法名“死心”。从此，死心在化城寺专门负责敲钟。那是一口幽冥钟，幽冥世界一片黑暗，只有佛菩萨加持过的钟声，才能穿透那无边的阴暗，缓解地狱亡灵的痛苦。据说，九华山的幽冥钟每敲响一下，钟声就像光明的闪电，传导到幽冥界中，那些亡灵、饿鬼可以暂时脱离苦痛。千百年来，死心之后，一代又一代的九华山僧人一边敲钟，一边唱颂：

洪钟初叩，宝偈高吟；上彻天堂，下通地府。

上祝诸佛菩萨光照乾坤，下资法界众生同入一乘。

三界四生之内，各免轮回；九幽十类之中，悉离苦海。

五风十雨，免遭饥馑之年；南北东西，俱瞻尧舜之日。

干戈永息，甲马休征；战阵伤亡，俱生净土。

飞禽走兽，罗网不逢；浪子孤商，早还乡井。

无边世界，地久天长；远近檀那，增延福寿。

三门镇靖，佛法常兴；土地龙神，安僧护法。

父母师长，六亲眷属，历代先亡，同登彼岸。

南无清静法身毗卢遮那佛，南无圆满报身卢舍那佛，

南无千百亿化身释迦牟尼佛……

南无九华山幽冥界大愿地藏王菩萨……

至死不回新罗，九华山弘法

君王要像慈父，

群臣要像嫡母，

对待百姓要像自己的孩子一样，

他们就能够对国家爱护。

百姓宛如转动的车轴，

要让他们衣丰食足，

只要这样，他们就会乐业安居。

啊，君王大臣尽职尽责，百姓自然忠诚，

国家就会永远太平昌盛。

这首勉励统治者爱护百姓、关心民众疾苦，从而使国家繁荣兴旺的《安民歌》，是新罗高僧、乡歌诗人忠谈师写给释地藏同父异母的弟弟、新罗第35代国王金宪英的。然而，知与行往往是两个层面的东西。中国的安史之乱终于在宝应二年（公元763年）以史朝义的自杀而告终。可是不久之后，释地藏的故国——新罗也陷入了战乱之中。

公元765年，景德王金宪英卒，太子金乾运继位，是为惠恭王。

当初，景德王金宪英没有儿子，他因而废了原来的王妃，另娶了角干金依忠的女儿做王妃，也就是满月夫人。可是，新王妃也久久没有怀孕的迹象。景德王听说义湘大师的亲传弟子表训是一位神通广大的异僧，能与天界神仙沟通。于是，景德王就请表训来到王宫主持法会，向上天祈祷，保佑他生育儿子。表训大师做法之后表示，国王只应生育女儿，不适宜养育儿子。景德王再三表示，希望将女儿变成儿子。表训说：“女子变成男身，不是不可以，但这将危及国家运行。”景德王却说：“即使国家危险，朕也在所不惜。只要有儿子，朕就心满意足了。”一年之后，满月夫人如愿以偿地生了一个儿子。景德王很溺爱他，死后就是这个儿子当了国王。

8岁的孩子，如何管理国家？于是，其母满月夫人金氏摄政。而王权的旁落，导致了国家动荡不安。唐代宗大历二年（公元767年）七月三日，大恭角干起兵造反，围王宫月余。于是，新罗首府金城以及全国各个州郡都陷入了混战之中：全国共有九十六位角干相互开战，整个朝鲜半岛乱成了一锅粥……

这场战乱持续了整整三个月，总算平息了下来。但结果导致了王权的进一步削弱，朝廷实权掌握在了宰相的手中，埋下更大的隐患。

表训大师显示神通之后，不知隐居到了什么地方。从此，新罗再无圣人出现。为了保佑国运长久，于是，两位大臣——昭普、昭佑，奉诏来到了中国，前来寻找几十年前航海入唐的乔觉郎。

原来，昭普、昭佑二人是伊湌金顺元的儿子，故而，他们的年龄与释地藏相近。远在释地藏尚是金乔觉、乔觉郎的时候，他们就互相认识了。后来，乔觉郎出家变成了释地藏，在太子重庆夭亡之后，国王金兴光续娶金顺元的女儿为王妃，生下了承庆、宪英这两个释地藏同父异母的弟弟。因此，若按世俗的辈分，释地藏还得称他们一声“舅舅”。

或许是因为他们与释地藏相识，而且他们的父亲金顺元对释地藏有过知遇之恩，因此，景德王金宪英临终之前嘱托自己的舅舅昭普、昭佑，若是自己那个有些女孩习气的儿子无法镇服国家，就到中国请回自己的老哥乔觉郎，请他保佑新王，保佑金家的江山永固长存。

两位使臣带着国王的御书立即登船起程。出海不久，他们就遭遇了一场暴风骤雨。滂沱大雨让他们迷失了航向，惊涛骇浪拍击着他们的航船，船帆被撕成了碎片，桅杆也折成了两截……

风暴整整持续了几天几夜，两位大臣九死一生，历尽千难万险，总算保住了一条小命。风暴将他们的船刮得偏离了登州航线，所以风暴过后他们经过三天航行，在大唐江浙沿海登了陆。幸运的是，到达不久后他们就听说了一个名叫“金地藏”的新罗高僧的消息。原来，九华山一带的民众，或许是为了将释地藏与地藏菩萨分别开来，或许是为了强调他的新罗身份，人们都称他为“金地藏”、“金大师”。

金地藏住持的九华山就在长江沿岸，从江浙溯江而上即可到达。因而，昭普、昭佑可以说是因祸得福，少走了不少冤枉路。

古人曰：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佛家又说：恶因缘也可能是好因缘。

昭普、昭佑二人跋涉千里，历尽艰苦，总算来到了九华山下。

九华山，果然美若莲华。峰峦起伏，云雾缭绕，俨然仙境一般。坐落在山谷之中的化城寺，更是殿堂雄伟，富丽壮观，宛若天宫再现。而寺院门前，车如流水，马如游龙，香客往来，络绎不绝。

此情此景，让昭普、昭佑心中暗暗吃惊，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个远道而来的新罗僧人，居然在中原有如此重大的影响。看来，现在的金地藏，已经远远不是他们所知道的那个乔觉郎，若想将他请回新罗，必定要费一番脑筋，经一番周折。昭普说：“说之以理，动之以情，以故国之情、家族责任说服他，或许能将其打动。”昭佑摇摇头说：“他已经出家离俗，世间的情愫、家族责任恐怕已经对他不起什么作用了。”

“那你说怎么办？”

昭佑想了想说：“若是九华山易主，他没有了立足之地，自然就会跟我们回新罗了。”

“那倒是。新罗也有名山大川，人民全都信奉佛教，他回国也可以大有作为。可是，这九华山如何能轻易易主呢？”昭普无不担心地说道。

昭佑说：“我自有妙计。”

中国佛、道两家，很早以前就有以信物占山斗法的传统。此风俗也传到了新罗，因此，昭佑就将埋簪占地的方法告知了哥哥。于是，他们两人先不进化城寺惊动释地藏，而是悄悄来到了他曾经长期居住修行的东崖绝顶，把一支刻有新罗国号的金簪插在了泥土里，然后就悄悄地下山去了。

翌日，昭普、昭佑两位新罗大臣郑重其事地来到化城寺山门前，让站立在门口的一位沙弥去通报，说是新罗特使奉诏来到。

让他们大为吃惊的是，那小沙弥居然说：“小僧正是奉了方丈和尚之命，专门在山门等候两位使臣的。请，我们老和尚已经在方丈恭候多时了。”

天哪，这释地藏居然能未卜先知？昭佑悄悄对哥哥昭普说：“他又不是什么神仙，如何能预知未来？一定是昨夜咱们住在山下，房东转告给了他。”

说话间，他们两人已经随着小沙弥来到方丈。释地藏果然已经按照新罗的风俗，备好了茶点。三人寒暄了一番之后，释地藏说：“因了后来先父的姻缘，你们两个虽然年岁比山僧略小一些，但你们是山僧弟弟们的舅舅，自然也是山僧的长辈。两位舅舅为何来到了大唐？难道也是求法来了？”

昭普性格比较直，开口说道：“我们不求法，求高僧来了。”

昭佑赶紧接过话头说：“佛法僧三宝，缺一不可。咱们新罗将佛教视为国教，但近年来，由于种种原因，新罗不曾有圣僧化现。国家因为没有得道高僧祈福护国，也就得不到护法龙天的保佑，所以妖孽重重，怪事不断，兵祸迭起，人民饱受战乱之苦。”

释地藏说：“国家多灾多难，固然与缺乏德高望重的贤人引导有关，但更主要的是，君臣要各司其责，要实行仁政，以民为本。我们新罗古歌说：‘君王为君王，臣下为臣下，百姓作为百姓，则国定太平。’因此，新罗近来的祸患，不是上苍惩罚，不是龙天不佑，而是国君、大臣自私自利，争权夺势，导致了国家动荡，民众遭殃。”

昭佑说：“新罗现在的国主年幼，正需要高僧引导；而大臣自私，也亟待圣贤斧正。所以，景德大王留有遗诏，让我们兄弟两个前来中原，请金大师您东归辅政，出任国师。”

释地藏刚要表示些什么，昭佑却不容他说话，继续说道：“为了完成先王的遗命，我们兄弟两个在大洋之上遭遇了狂风暴雨，几天几夜，惊涛骇浪，生命艰危。风帆撕碎，桅杆折断，航船破损，几近沉没！那真是波涛腾涌，命系一线……”

昭佑说到动情处，不禁失声痛哭。释地藏经历过海上风暴，知道大洋之中的风涛惊险，所以也欷歔不已。

昭佑最后道：“可以说，我们兄弟几乎是九死一生才来到了这里。所以，看在我们兄弟不远万里，冒死而来的情分上，请金大师千万不要推辞故国的重托，随我们回新罗吧。”

昭佑之所以称释地藏为“金大师”就是在提醒他：他是新罗人，他是新罗王室近属，他应该义不容辞地回国辅政。

释地藏想了想，说：“贫僧常年住山，数十年不问世事，更不懂国政，所以，辅政之说，岂不盲人瞎马，贻笑大方？且山僧道德平庸，既无神灵灵的气象，也无光灿灿的模样，只是一位吃斋念佛的惭愧僧，如何敢当国师之位？所以，山僧恐怕要辜负先王的错爱了。”

昭普一听这话，有些沉不住气，说道：“你是新罗人，根在海东，难道真的忘记了自己的故土？”

释地藏真挚地说：“我的确是新罗子孙，所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祖国。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面向东方，为新罗祈福。不过，佛法讲究缘分，而我的机缘就在这九华山。因此，山僧将来要埋骨在这里了。”

这就是说，他永远不再回新罗了。

昭普说：“这九华山的确不错，但我们新罗也有绝佳山水。回国之后，任你挑选。不管你看中哪里，哪里就是你的！”

释地藏笑道：“我一个方外之人，要那山山水水有什么用？再说，每一个人都有与自己投缘的地方。比如，莲花就是生长在污泥之中。您若将它移植到高贵的殿堂之内，它不但不能开出美丽的鲜花，反而会凋零枯萎。而山僧也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人，我的机缘在民间、在山野，就在这九华山的山水之间、乡民之中。”

昭普、昭佑知道从道理上无法说服释地藏，两人交换一下眼神之后，昭佑说：“金大师您如果真的不愿意回国，我们俩完不成先王交代的使命，也就无颜再见海东父老了。不过，有件事想请金大师给我们解释一下。”

释地藏不露声色地问道：“不知何事？”

昭佑说：“不管是大唐、新罗，占山修行的人，必须讲究先来后到。是不是这样？”

释地藏点点头：“先入山者为尊，后来者必须礼让。”

昭佑颇为得意地说：“那好。如果在你进入这九华山之前，已经有人相中了这里的风水，并预先做了记号，你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退出九华山？”

释地藏居然又点了点头：“如果真有您说的这种情况，山僧就无条件地离开九华山，跟随你们回新罗。”

昭普赶紧站起来，说：“那咱们就去你最先修行的东崖山顶看看，我们有证据！”

说着，两人就要出门去。释地藏却依旧端坐不动，只是淡淡地说：“两位特使大人若是去看那只簪子，我看就不要费腿脚了。”

这轻轻一句话，在昭普、昭佑听来，无异于晴天霹雳：他怎么知道我们是要去找那支预先插在山上的金簪子？难道他真能预测未来，未卜先知？

释地藏淡定地说：“两位舅父大人若是在门口站累了，就请坐下来继续喝茶。”

昭普他们不得不退了回来，乖乖坐下。释地藏为他俩斟上新茶，说道：“山僧来此多年，听到了很多离奇古怪的故事。今天两位舅父远道而来，山野之中别无长物，就讲一个故事给你们听听，就当聊解烦闷吧。”

于是，释地藏给两位新罗特使讲述了苍岩山的故事。

苍岩山位于河北道常山郡（今正定）井陉县。这里奇峰竞秀，怪石嶙峋，峡谷幽深，树木葱茏。自古享有“五岳奇秀揽一山，太行群峰唯苍山”之盛名。远在西晋时期，这里就始建了第一座寺院——兴善寺（今福庆寺）。

相传，隋炀帝之女南阳公主，因不满父皇的残暴，慕名从洛阳到苍岩山削发为尼，并开始重建兴善寺。

南阳公主根据苍岩山的自然环境，依山就势，所建造的楼台殿宇，或飞架于断崖之上，或构筑在峭壁之间，巧夺天工，宛若仙境一般。进入山门之后，峰回路转，在高达六十多米、南北对峙的悬崖绝壁中间，飞架着三座石桥。其中两座桥上分别建有天王殿、桥楼殿。

桥楼殿是寺里的主体建筑，为二层楼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重檐歇山顶。殿顶盖琉璃瓦，大脊为琉璃花脊。殿内梁枋施彩绘，金碧辉煌。桥楼殿高耸险峻，构造精巧，桥下为一长涧，建石蹬三百六十多级。从涧底仰望，青天一线，桥楼凌空，宛如彩虹高挂，故称“桥殿飞虹”。更令人惊绝的是，由于空中彩云流动，好似桥殿也在跟着飘动，后人有诗赞曰:“千丈虹桥望人微，天光云彩共楼飞。”站在桥上凭栏俯视，百丈断崖，其势撼人；涧底香道游人，高不盈尺。桥楼殿将涧、桥、楼、殿融为一体，天趣与人工结合，达到了完美的境地。故而，苍岩山兴善寺是中国三大“悬空寺”之一。

素手绘楼台，执持彩虹当空舞；

玉肩担道义，谁说女子不丈夫？

南阳公主在苍岩山潜心静修，行医济世。兴善寺因她而名闻天下，苍岩山也成为中国北方的佛教圣地。

然而，关于南阳公主在苍岩山削发、建寺之事，民间还有另一种说法：

据说，在隋朝的时候，最先是两位游方的道士看上了苍岩山，认为这里是修道的形胜之地，计划将来在此建设道观。于是他们拔下头上的簪子，深深插在山顶，作为曾经到来的记号。

不久，南阳公主也来到了苍岩山，她早已看破红尘，计划落发出家，所以悠游天下，挑选山明水秀的风水宝地以创建寺院。她也看上了苍岩山的绝佳景色。可是，她在禅定之中观察，发现了道士预先埋下的记号。这里原来就是佛教圣地，早在几百年前就建有寺院，如何能被道士夺去？南阳公主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她在道士插簪子的地方先埋上了自己的一只绣花鞋，再将簪子插了回去……

从此，南阳公主在苍岩山大兴土木，重建了兴善寺。等到两位道士回来，苍岩山俨然已经恢复灵山本色。道士不服，来找南阳公主理论，说是自己先占了此山，并在山顶做了记号。南阳公主说：“若果真是你们先到来，贫尼二话不说，马上将苍岩山礼让给你们。”

于是，他们几个人一同来到山顶，道士拨开浮土，一支道士发髻专用的簪子原封未动地插在山上。以为稳操胜券的道士笑道：“公主请看，是我们先来苍岩山的，有道簪插地为证。”

南阳公主不慌不忙，走过去看看道簪，再打量一番山势，然后笑道：“两位道长果然慧眼识珠，与贫尼所见略同。这里的确是苍岩山的风脉所在。”

两位道士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随声附和着说：“是啊是啊，我们就是看到这里是关键之处，所以才插簪为记。”

南阳公主说：“那就辛苦道长，请继续向下挖一挖。”

道士又向下挖土，豁然发现，下面有一只绣花鞋！这是南阳公主的绣花鞋！而自己的簪子，恰恰插在绣花鞋上！

南阳公主微笑着问道：“你俩的簪子正好插在我的鞋上，请你们说说，到底谁先到来？”

道士自然无话可说。南阳公主大度地说：“本来，这苍岩山几百年前就是佛教道场，所以贫尼只是恢复灵山旧观。两位若是真喜爱苍岩山的山色风物，尽可以在这里找合适的地方建观安居。”

释地藏拿出一枚新罗金币——母亲生前留下的遗物，笑着对昭普、昭佑说：“两位特使，应该认得这是何物吧？”

“当然，当然，这是五六十年前，新罗王室的专用金币。”

释地藏不动声色地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两位的金簪正好插在了这样的金币钱眼里，不知该作何解释？”

“这……”两位特使自然尴尬如苍岩山道士。

释地藏并没让他们难堪，而是将他们埋在山顶的金簪子拿了出来，还给了他们。

原来，释地藏在禅定之中，早已觉察到了他们两人的心意，更将他们的一举一动观察得一清二楚，所以，等他们下山，就让小沙弥将金簪子取了回来。

释地藏分析说：现在的新罗，国主幼小，太后满月夫人摄政，一切主张都听其父亲角干金依忠的，别人很难介入。所以，他就是回国，也很难有所作为。而且，国运如同人的命运，都有自己的发展、易变规律。新罗将来很可能江山易主。因此，他向两位早年的朋友建议：不要再回新罗了。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就留在九华山修行吧。

昭普、昭佑认为释地藏说得很有道理，就真的不走了，留在了九华山。他们在山脚下建屋居住，刻苦修行，最终双双往生极乐世界。他们入灭后，当地的百姓为了纪念他们，在其原来的住处修了一座宫殿，这就是留存至今的“二圣殿”。殿中两位穿着新罗官服的塑像，在异国的土地上享用了千年香火。

从此，不断有新罗僧人慕名来到九华山，跟随释地藏修学佛法。

新罗国势，果然像释地藏预料的那样：十几年之后，长大的惠恭王反复无常，荒淫无度，奢侈靡费，祸害百姓。唐德宗建中元年（公元780年），大臣金良相杀之自立，是为宣德王。

一心一意，就是修行佛法

新罗改朝换代的同时，大唐的新皇帝唐德宗也继承了皇位，改新年号“建中”。唐德宗生长在安史之乱时期，亲眼目睹了大唐帝国由盛转衰，亲身感受到战火激荡中的民众疾苦。因此，他即位之初，严于律己，宽以待人，雄心勃勃，力图改革积弊，推陈出新，重振大唐雄风。故而，德宗朝前期，朝廷上下风气为之一新，各地政坛也渐见活力。

建中初年的一天，在青阳县城通往九华山的道路上，清水泼街，黄土垫地，有衙役骑快马掠过，预示着将有大人物光临。果然，半晌之后，一小一大、一前一后两顶轿子，在一些随从的簇拥护卫下，向九华山化城寺走来。

在距离化城寺还有半里地的时候，后面的大轿忽然停了下来，从中走出一位面色白净、一身书卷气的中年男人。走在前面的小轿也赶紧停住脚步，从中钻出了青阳县令。他颠颠地向后跑去，说道：“郡守大人，如何现在就下了轿？这里距离化城寺尚有一段路程要走。”

乘坐大轿的人说道：“对待佛门高僧，不能按世俗之礼，还是恭敬为好。”

“大人教导的是。”青阳县令谦卑地退后半步，跟在身后。

原来，大轿之中所坐的乃是池州刺史张岩。张岩饱读儒典，满腹经纶，乃一代硕儒。与唐宋时期的大多数官员一样，他对佛学也有所涉猎。故而，上任半年之后，耳闻新罗高僧金地藏在境内九华山苦修数十年，便专程前来拜谒。

张岩挥了挥手，原来那些前呼后拥的随从们便悄然退后一段距离。他打量着九华山的山山水水，但见紫气升腾，祥云笼罩，宛若仙境一般。于是，他情不自禁地说道：“钟灵之地，会当人杰出类拔萃；山川奇异，自有贤圣与日同辉。”

青阳县令赶紧叫好：“好，好联！”

张岩笑道：“青阳县令，本郡守不过是有感而发，你谬赞什么？”

说话间，化城寺山门已经耸立在他们面前，而那层层叠高的台殿，错落有致，煞是壮观。张岩略一沉吟，捻须诵道：

昔为龙升地，今为梵王宫，

青莲华开九十九，韵出海东大士；

远吞长江波，近挹五溪水，

大千展现三千三，化为愿力之城。

这次，青阳县令反而忘了叫好。未等他反应过来，远远地，已经有人说道：“张使君好文采，一联之内，道尽了九华山的人文历史与地理风貌。可惜，老僧一个粥饭僧，空耗檀越八十余年信施，并非什么海东大士。”

从化城寺山门之中，走出来一老一少两个人：一位瘦骨嶙峋、鹤形仙风的老和尚；一个满脸稚气、神态活泼的小沙弥。老和尚苍老得已经看不出年龄，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雕刻着岁月的沧桑，也凝聚着人生的智慧；小沙弥还是个半大孩子，一举一动都带着童趣与天真。老和尚扶着小沙弥的肩头，小沙弥拽着老和尚的衣襟，一同来到张岩面前，合十致礼。

不用青阳县令介绍，张岩已经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百姓传说得神乎其神的金地藏了。他们二人一见如故，手挽手走进山门。

释地藏首先陪同父母官们依次到各个殿堂上香、礼佛，之后请张岩等人宽衣，到方丈用茶。

分宾主坐下之后，张岩首先问道：“听说大师乃新罗王子。您能放下荣华富贵，出家修道，且持头陀行，入山苦修多年，可谓难能可贵！十分令人敬佩。”

“古来，新罗王室出家者屡见不鲜，山僧不过是仰慕先贤，追而随之罢了。”释地藏轻描淡写，然后，他话锋一转说道，“听张使君所撰之联，似乎对佛教有所了解？”

张岩说：“了解谈不上，但学生年轻的时候，的确与佛门、与寺院、与僧人有过一段缘分。”

张岩眸子里的岁月如梦似幻。

张岩小时候聪明好学，酷爱读书写字。然而，由于家境贫寒，到14岁时父母无力再供他在私塾念书，便让他休学，到一家南北货商号去当学徒。

那天，小张岩抱着自己的书本，坐在私塾外面，眼巴巴地望着那扇对他来说已经永远关闭了的大门，默默流泪，久久不愿意离开。

没想到，一个外出化缘的僧人也在默默打量着这个哀伤的孩子，生怕他有什么意外。等到日头偏西，那僧人忍不住走了过来，问道：“孩子，你在这里哭了大半天，为什么？是不是被先生赶了出来？”

小张岩未语泪先流，抽搐着说：“不是先生赶我出来的，而是我爹没钱，不再供我念书了。”

“你叫什么？哪个村的？”

“我叫张岩，张庄的。”

“既然大人供不起你，注定是家里的确困难，你应该体谅体谅父母的难处。”

“这个道理我也知道，可是，我实在喜欢念书，死也不愿意去城里的商号当学徒。”

“你已经识了不少字，当学徒正好派上用场。将来出了徒，就能给家里挣工钱了。等攒够了本钱，积累了一定的经商经验，就可以自立门户了。”

小张岩撇着嘴说：“我们先生说过，奸商，奸商，无商不奸。我是宁死也不当商号的学徒，更不当奸商！”

“你一个小孩子，不要总把死挂在嘴边！父母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寻死觅活的，让父母怎么办？”僧人耐心开导他。

小张岩说：“那我就去流浪！或者，干脆出家当和尚算了。师父，要不我就给您当徒弟吧？”

僧人笑道：“你又不是真心想当和尚，就算出了家，也不过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饭吃而已！这样的徒弟，我可不收。”

张岩哀叹一声：“唉，若是不能继续读书，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真不如死了算了……”

僧人想了想说：“张岩，我倒是有个办法能让你继续念书。”

“师父，您快告诉我，只要能读书，让我干什么都行。”张岩急切地说。

僧人说：“若是你父母同意，你可以寄住在我们寺院里温习举子业。当然，寺院的日子很苦，一日两餐只是粗茶淡饭。”

“若是不让我父母掏饭钱，他们肯定同意。”

“当然是让你白吃白住啦。”僧人抚摸着他的头顶说，“我们每个人少吃一口，就能让你一个孩子填饱肚子了。”

那僧人是镇子里一座小寺院的当家师。从此张岩就常年在寺院吃住，成了一名不干活、不念经，专门学习“之乎者也”的编外沙弥。

或许是因为没有名师指导，或许是由于自身的原因，张岩自学于山寺，浪费了寺院许多粮食，却两次进京，两次落榜。他心灰意冷，且羞愧难当，觉得无颜再见多年来供给他吃喝的寺院师父们，也无法面对父母，再次萌生了此残生的念头。

那位当家师像是未卜先知，及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问道：“是不是又落榜了？”

他羞得无地自容，但又不得不点头承认。当家师轻松一笑，居然说道：“你临去京城之前，我就知道你考不中。”

张岩一愣：“你怎么知道？”

当家师不答反问：“张相公，你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岩实话实说：“读书自然是为了做官，为了出人头地，为了不再挨冻受饿。”

当家师笑道：“我之所以能提前预料到你会屡考屡败，就是因为如此。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你的心胸太过自私，太过狭隘！你想，你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经世济民的大文章，你没有包容天下的胸怀，没有关爱万民的心灵，如何能充分理解古今先贤圣哲治国、平天下的思想？你文章所阐释的道理，又如何能打动主考官呢？”

没想到，一个看似没有多少文化的僧人，居然能说出如此深刻的道理来。从此，张岩改掉心浮气躁、好高骛远的毛病，舍弃了出人头地的功利思想，以一种报效天下的信念读书，胸怀变得宽广了，心灵变得通透了，所以在第三次会试中脱颖而出，中了进士。

张岩说：“当年，若不是寺院收留，学生现在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释地藏点点头说：“中原寺院，一直有这个好的传统。许多贫寒家庭出身的官员，都是自小在寺院读书，后来才发达为官的。当年，我在长安云游参学时，听说开元前期一代名相、文学大家张说（公元667～730年），未得志时也十分贫寒，曾在满城（今河北保定市满城县）抱阳山定惠寺借居读书，并以寺院所施斋饭度日。此后，他曾三次拜相，掌文学之任凡三十年。”

张岩笑道：“虽然同为张姓，但学生怎敢与开元之贤相、一代之文宗张说老前辈相提并论？好在学生时刻牢记当家师的教诲，心胸之中始终怀有天下、怀有万民。为官以来，励精图治，爱民如子，报效朝廷。这些年来，仕途还算顺利。”

释地藏点头赞叹说：“山僧虽然乃方外之人，但经常听香客、施主们称赞张大人，自从你来到池州，不管是关注民间疾苦，还是经营地方的策略，可以说政绩斐然、深得民心。”

张岩真诚地说：“不敢当，不敢当。只是学生始终牢记自己也是穷苦百姓出身，不敢忘本。”

释地藏说：“张大人公务繁忙，今日怎么有空闲到九华山来？”

张岩说：“一则，学生是为本地郡守，理应前来拜会您这活菩萨，聆听法音；二则，不瞒大师说，学生不管是在政务上，还是在人生之中，也有许多困惑，所以想请大师指点迷津。”

“政务之事，山僧实在不懂，恐怕让张大人失望了。不过，我们每一个人在生活之中都会有许多迷茫，大家可以相互探讨一番。”

张岩说道：“唉，前些年的安史之乱，彻底动摇了大唐帝国的根基，现在的政局，可以说是举步维艰。我们这些地方官员，实在是左右为难。”

青阳县令也深有感触地说：“是啊，现在为政困难重重。大师，还是你们出家人好啊，没有压力，没有烦恼。”

张岩接着说：“学生早年在寺院借居时，曾经听到过这样一首偈子，说得很有意思。”说着，他随即吟诵道：

问曰居山何似好？起时日高睡时早。

山中软草以为衣，斋食松柏随时饱；

卧崖龛，石枕脑，一抱乱草为衣袄；

面前若有狼藉生，一阵风来自扫了。

独隐山，实畅道，更无诸事乱目挠。

释地藏笑道：“出家人也有出家人的烦恼，只是你们体会不到罢了。两位大人，你们清晨到野外仔细观察一下，不论大小，每一根草尖上都顶着一颗露珠。而每一颗露珠里面，都有一个完整的天地。我们也一样，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都要克服自己遇到的困难，释放自己的光明。”

张岩点点头。他认真地对释地藏说：“大师，我曾经深受佛门恩惠，也知道佛门智慧广大无边，所以为政之余，也想修学佛法，但不知怎样入手是好？”

释地藏说道：“大人平时政务繁忙，地方军政、黎民百姓系于一身。所以，日应万机，即是佛心；真诚为民，即是佛法；一心理政，即是修行。”

张岩不太相信，说：“这些世间的经世济民，也算佛法？处理日常事务，就是修行？”

“对！”释地藏十分肯定地说，“大乘佛法是不离世间之法，菩提就在广度众生之中求得。所以，真心为民，公正处事，大公无私，就是佛法；一心一意、专心致志地干好自己的本职事务，就是在修行佛法。”

张岩说：“大师，您的这种说法，宛若龙吟凤鸣，学生听后，恰似醍醐灌顶，甘露润心，有茅塞顿开之感。心中原来的困惑全都烟消云散、一扫而光了。”

释地藏说：“张大人，你的溢美之词也太夸张了吧？”

青阳县令说：“郡守大人丝毫没有夸大其词，您的话语的确毫不逊色于古代圣贤语录，足能流传千古，遗泽后世。”

释地藏笑着说：“两位大人千万别再谬赞了，山僧担当不起。”

临告别时，张岩让随从拿出了一堆银子，说道：“大师，这是学生半年的俸禄，绝对不是搜刮的民脂民膏，留在化城寺供僧吧。”

释地藏说：“山寺僧人一直在种田搏饭，日子虽然清苦，但还过得去。大人的俸禄还是用来养家防老吧。”

张岩说：“学生自幼深受佛寺之惠，权作回报三宝之恩。”

见郡守大人慷慨解囊，随从的青阳县令等人也纷纷随喜布施。

不仅如此，张岩回到池州后，奏请朝廷，正式为九华山敕赐寺额“化城寺”——这是释地藏第一次得到地方政府、朝廷的重视和礼遇。自此以后，本郡的大小官员，长江上往来的船家，周围其他县的豪门世家、富商大贾，纷至沓来，瞻拜祈佑。普通香客更是摩肩接踵，络绎不绝。释地藏的名声不仅传遍了大江南北，而且传回海东，从新罗前来求法者越来越多。化城寺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

地藏入灭，时年99岁

且携瓶钵且随风，走过山峦一重重。

杨柳春风无限意，流云何处觅行踪。

这首偈子，乃是胜谕首座留给释地藏的。

本来，释地藏计划在化城寺正式悬挂敕赐之额的时候，将方丈之位传给首座胜谕。二十多年来，胜谕建寺安僧，开田栽茶，为化城寺的繁荣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荣任方丈可以说水到渠成。然而，就在举行升座仪式的头一天晚上，胜谕留下这一纸偈子，飘然而去。

骚客访诗登高峰，山间一片雾朦胧。

空华开，山岚动，到来还是一场空。

回眸处，心有灵犀一点通；

却原来，此身已在诗山中。

远山深深佛钟鸣，苦乐声声皆随风。

流云溪水飘香叶，落红来去都从容。

随着国内各地以及新罗众多僧人慕名前来拜师学法，九华山化城寺广宇重重，僧徒济济，俨然一大名刹。多年来，化城寺的僧众坚持开荒种粮，打柴自给。但是，山里可开垦的土地毕竟有限，而随着四方学僧的蜂拥而至，有数百人之众，真应了那句老话：僧多粥少。

释地藏自有办法：他在宴坐岩下的白墡穴中发掘出一种灰白色的细土——观音土，食之甘滑如面，且不碜牙。于是，释地藏就让弟子们将这种土与米同煮，以此充饥。“夏则食兼土，冬则衣半火”，是化城寺僧人清苦修习生活的真实写照。观音土当然没有营养，所以化城寺的僧人个个面黄肌瘦，人家都称他们为“枯槁众”。然而，大家都是为修学佛法而来，居深山如同故土，啖菜根等同玉食。古来，佛教僧人都有这种“为法忘躯”的精神。

建中末年，释地藏将化城寺方丈之位传给了道明，自己领着一位小侍者移居南台，再次归入深山隐居。他亲手编织了一件粗重的麻衣，白天当衣穿，夜间又当被盖，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他建了一座高台，安放南陵俞荡早年所抄写的四部经，终日焚香礼拜，诵读不止，味其深旨。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贞元十年（公元794年），释地藏虚岁已经99岁高龄了。

这一年的七月二十九日清晨，释地藏在拂晓前登上九华山主峰——天台绝顶，伫立云峡之上，凝视东方。东方，是朝阳升起的地方，也是他的故乡所在之地。脚下雾气茫茫，远方白云悠悠，一座座山峦在云海之中时隐时现，忽而如岛屿崛起于海面之上，忽而像水墨隐藏于云雾之中……天地一片静默，万籁无声，似乎都在等待着一个庄严而又神圣的时刻。一缕微光初露于东方天际，少焉，微光越来越红，越来越亮，云天之间迸出一道金色的光芒！几乎就是一刹那，一轮红日新鲜得像是刚刚出炉的铜镜，放射着万道霞光，流溢着缤纷色彩，忽然蹦了出来！随即，太阳的光亮遽然增强，照耀着无边的云海，气势磅礴，十分壮观。朝日冉冉升起，强烈的阳光驱散云雾，九华山九十九座峰峦各具形态，峥嵘毕现。山下沃野千里，田园如画，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远方，长江从遥远的天际逶迤而来，混混沌沌、浩浩荡荡；又潮涌浪推而去，依旧混混沌沌、浩浩荡荡。

山色依依千秋韵，江水滔滔万古流。

山河过眼，犹如岁月入梦。千百万年来，江河一直这样后浪推前浪地流淌着，大江洪流之壮阔，又如人间正道之沧桑。

这一天，久居深山的释地藏回到了化城寺。当天夜间，九华山里佛光熠熠，天空之中花雨纷落，种种瑞相毕现。

第二天清晨，释地藏一如既往，早早起床，沐手焚香，礼佛诵经。当一缕和煦的阳光照进寮房的时候，他走出山门，漫步山野，深情地注视着的即将收获的金灿灿稻田，又望一望葱茏青翠的茶园，再看一看碧波荡漾的池塘，昔日的荒山野岭终成佛国净土。于是，他脸上洋溢着由衷的愉悦。随后，他回到寮房之中，跏趺静坐于蒲团之上，进入了禅定之中。

日过中天时分，人们似乎感到九华山在轻轻晃动，有岩崖崩裂，巨石坠落谷底。天空之中，五彩缤纷的祥光时隐时现，照耀着化城寺的楼台殿宇。山中的百姓都预感到了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变故。

此时，也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位比丘尼，前来探视释地藏。她刚刚走进释地藏常年所居住的寮房，发现寺里的大钟无声扣地，堂椽无故自损，横梁自断，而释地藏则已经安详示寂，时年99岁。

这一天，乃唐德宗贞元十年（公元794年）七月三十日。

嗣法弟子道明，率众僧将释地藏的遗体安放在石棺中。三年之后开视，发现他的遗体绵软，面容同活着的时候一模—样。“骨节俱动，若撼金锁。”——他全身的骨节，不但依然能灵活转动，而且发出金锁一般的声音。

佛经云：“菩萨钩锁，百骸鸣矣。”这时，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释地藏就是地藏菩萨的化现！他的肉身，乃是菩萨的应化之身。

1. 公元935年改称庆州，位于今韩国庆尚北道东南部。

2. 古时朝鲜新罗族的一种社会等级制度。

3. 公元713年因避唐玄宗李隆基之讳，改名金兴光。

4. 新罗乃大唐属国，实行的是唐朝历法与年号。

5. 南山的第一道山坡。

6. 唐代将别墅称为“别业”。

7. 众缘和合而生起，也就是各种条件和合而生的意思。佛教认为，一切事物都是由众缘和合而生成的，并随着因缘的变化而变化，世界上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事物。

8. 古代新罗王庭的一个组成部门，主要负责国王的出行与安全。

9. 古新罗爵名，亦称迊湌。

10. 公元101年建造的新罗王城。

11. 是伊尺湌的简称，也称为伊干，位居古新罗十七级官阶的第二位。

12. 跆拳道前身。

13. 齿木，就是原始的牙刷。佛教对新罗花郎道的影响无处不在，许多习惯性的生活细节往往都效仿自寺院。齿木，是佛陀亲自为僧人制定的需随身携带的18种物品之一。也就是一根小指粗细、长约四五寸的木片，将一头啮嚼成细细的丝条，用于刷牙齿、刮舌苔。

14. 古印度社会阶级制度中最上位的阶级，是知识的垄断者。

15. 相当于唐朝的侍郎，现在的副部长。

16. 朝鲜国花。别名映山红、尖叶杜鹃。

17. 预备花郎的名单。

18. 又名锭光佛，为过去最著名的古佛。曾授记释迦牟尼得道成佛。

19. 全称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即求取觉悟成佛的心。

20. 亦称“五无间业”，具体为害母、害父、害阿罗汉、分裂僧团、伤害佛的身体。

21. 手指所结的印契。不同的手印（形式），代表不同的意思。

22. 古时新罗第30代国王金法敏，公元661~681年在位。

23. 根据僧人郎徒忠谈师之《赞耆婆郎歌》改编。

24. 竹旨郎是历史上著名的花郎，是新罗的开国元勋。这首歌是其郎徒因仰慕他而创作的。

25. 僧人聚居之处，因指寺院。

26. 佛教名词。泛指可以被世俗认识的现象。

27. 朝鲜半岛最高峰。

28. 云游僧将行囊挂在僧堂架上，象征暂时住下来。

29. 即文殊菩萨、普贤菩萨、观世音菩萨、地藏菩萨、弥勒菩萨、金刚手菩萨、虚空藏菩萨和除盖障菩萨。

30. 即佛、法、僧。

31. 一种修行，将自己所修的功德与众生同享。

32. 佛教教义名词。与“思维”同。即思量、思考，泛指一切思想认识活动。

33. 一种特殊的狮子，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

34. 根据韩国女诗人金素月的《金达莱》改编。

35. 讲经说法的地方。

36. 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像龟。旧时大石碑的石座多雕刻成赑屃的形状。

37. 今四川资中宁国寺。

38. 古代巴蜀人对长江三峡以下地区的称呼。

39. 即现在的九华山。

40. 佛教仪轨。在古印度雨期的三个月（约五月至八月）里，禁止僧尼外出，认为外出易伤草木小虫，应在寺内坐禅修学，接受供养。

41. 社会地位很高的人。

42. 收录于《全唐诗》，名为《送童子下山》。

43. 僧人第一次住持寺院为“出世”，开门纳徒、教导弟子为“为人”。

44. 知客、监院、首座，都是寺院的僧职。知客负责接待宾客。监院负责日常管理，俗称当家。首座为大众之首，在寺院地位仅次于方丈。

45. 僧众日常修禅、居住的地方。

46. 旧时官方发给僧尼的证明身份的文件。

47. 僧人行住坐卧、言语举止都有一定的规矩，即“三千威仪，六万细行”。

48. 逃难的人因饥饿过度，往往走着走着就会委靡倒地，再也站不起来。

玄奘是谁？

唐高祖李渊定都大兴城后，更名为长安，同时将大兴宫、大兴殿和大兴门，分别更名为太极宫、太极殿和太极门。从这些名称的变更即可察觉出，已经谋得天下的李唐，对佛、道二教的态度发生了悄然变化：尊道抑佛。

佛教正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然而，般若真谛，不生不灭；宇宙大道，不动不摇。天道民心自有其发展轨迹。正当天下僧尼不知何去何从、惶惶不可终日之时，转月就爆发了玄武门之变。掌控了朝廷政局的秦王李世民，在稳定压倒一切的原则下立刻取消了沙汰佛道的诏令。

不光是芸芸众生离不开寺院，连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皇帝，其心灵也需要宗教的慰藉——如愿得到皇帝宝座的太宗李世民，登位不久，总是莫名其妙地心慌、心悸、盗汗，夜晚更是噩梦连连，以至辗转反侧，难以安眠。朝中那些精通佛理的大臣都明白，前不久异常惨烈的玄武门之变，自己亲手射死兄长、部下杀死胞弟，这种手足相残有违常伦，在太宗的心中留下了巨大阴影。于是，大臣们以“为国祈安，超度阵亡将士”为由，奏请皇帝，在皇宫启建“六道慈忏”法会。

没想到，李世民居然真的颁下圣旨，诏请京城有道高僧到皇宫，准备连续七天举行法会，为国祈福，超度多年来死于战争、动乱与各种灾害的亡灵。

六道慈忏，内容复杂，程式严谨，在佛门诸多法事之中堪称第一，最少需要十名德高望重的大师级的高僧同时主持。

唐初，天下佛教僧尼事务隶属于鸿胪寺。鸿胪寺大大小小的官员不敢怠慢，赶紧在京城内外各大寺院中遴选有道高僧，筹备皇宫法会。

能到皇宫为国家祈福，为帝后祈安，是佛教界十分光荣的事情，所以大型寺院很快都举荐出了自己的人选。鸿胪寺卿郑元璹对比着手头的名单，不禁颔首微笑：那些深孚众望的有道高僧尽在其中。然而，也有一个十分陌生的名字，反反复复地出现在郑元璹的眼前：玄奘。

作为国家专门负责藩属、宗教事务的最高主官，郑元璹几乎熟知京城各大寺院的所有住持，以及那些德高望重的名僧。但这个玄奘，他的的确确闻所未闻。在他的记忆里，这个人似乎从来没有出现在京城的僧籍册上。可是，现在京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寺院几乎都推荐了这个人，甚至连大兴善寺、大庄严寺、大总持寺这些与皇家关系甚密的顶尖大寺，也都举荐了他。

这个玄奘，到底是怎样的人物？如何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突然冒了出来，而且在极短的时间内折服那些学问精湛、修为深厚的高僧？他究竟有着怎样的魅力，能在硕德云集、高僧荟萃的京城脱颖而出，独占鳌头？

正当郑元璹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在前厅当值的官员来报：宰相大人——萧瑀前来鸿胪寺视察。

萧瑀出身于南朝皇室。南梁皇族从武帝萧衍开始，就以奉佛传家。受家庭影响，萧瑀从小就倾心佛教，常修梵行，在朝廷大臣中以精通佛理著称。

当朝宰相驾临鸿胪寺，自然是为了皇宫法会之事。萧瑀审查鸿胪寺初拟的名单时，其目光掠过玄奘的名字时，似乎闪了一闪。这稍纵即逝的微妙变化，被郑元璹看在了眼里。他有些惊诧地问道：“宰相大人居然知道这个玄奘？”

萧瑀点点头：“恩，我知道。上个月，偶然之间听他讲过一次《杂心论》。”

郑元璹知道，《杂心论》以难解难讲著称。所以他好奇地追问：“那玄奘讲得如何？”

“煌煌若丹凤鸣于九霄，沉沉如游龙吟于沧溟。”

萧瑀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然而，怎样的“煌煌”，如何的“沉沉”，萧瑀并没有说清，他像是在回味那次听讲的场景，眸子里洋溢着如梦似幻的光彩……

宰相大人的神态，更撩拨起了郑元璹对玄奘的好奇，他决定亲自到大觉寺走一趟，去见一见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玄奘。

在佛寺林立的京城，大觉寺并不是一座引人注目的名寺。

古人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大觉寺虽然史籍无名，但在初唐时期，因为有高僧道岳（公元568～636年）出任住持，其在佛教界的影响丝毫不逊色于那些皇家大刹。

道岳，洛阳人，俗姓孟。他出生于官宦之家，自幼温习儒业。他兄弟六人中，有三人披剃出家，而且都是名震天下的高僧。他在长安明觉寺研究《俱舍论》五年足不出房门，终于无师自通，通达论义，著《俱舍论疏》二十卷。当初，玄奘从赵州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之所以要挂单大觉寺，就是为了向道岳大师学习《俱舍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仅仅几个月之后，客居于此的玄奘之名望，已经能够与道岳大师并驾齐驱。

郑元璹在大觉寺山门前下轿，在随从们的簇拥下来到大觉寺客堂。京城寺院的知客大都见多识广，知客从郑元璹身穿紫色官服、佩戴金色鱼袋，迅速判断出来者非同寻常，乃是一位官居三品的朝廷大员。再看看随侍在其身边的那几位鸿胪寺的主簿、录事，平时到寺院总是一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架势，眼下却卑躬屈膝，诚惶诚恐，马前鞍后，一脸的巴结。知客因而推断，来人可能就是主管藩属与佛道的鸿胪寺卿！他赶紧从禅凳上站了起来，碎步趋向前来，合十致礼道：“不知大人光临敝寺，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郑元璹微微一笑，大度地说道：“是我不让他们预先通知你们的，怕惊扰了僧众的清修。”

鸿胪寺卿亲自造访，必定有重大事情，所以知客说道：“请大人到会客室稍憩，小僧马上派人去请方丈和尚。”

郑元璹摆摆手，说道：“我并不是专程前来拜访道岳大师的。听说，有一位玄奘法师在贵寺挂单，若是方便，你先去请他前来一见。”

“方便，方便。”不等知客吩咐，早有一位伶俐机敏的小沙弥匆匆而去。

郑元璹一行在知客的引领下，移步大觉寺会客室。他们依序落座，行者奉上热茶。郑元璹刚刚端起茶杯，眼角余光扫见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僧人走了进来。他没在意，继续品味着佛寺茗茶特有的清馨。

“学僧玄奘，前来拜见郑大人。”

郑元璹大吃一惊，含在口中的热茶差点喷了出来：天哪，这个满脸稚气的二十多岁的青年，就是誉满京城、名动天下的高僧玄奘？难道，就是这样一个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令无数佛门硕德折服钦敬，让众多前辈高僧由衷赞叹？

作为国家管理宗教事务的最高首脑，郑元璹接触过无数高僧大德，那些有道高僧，或清新脱俗，仙风鹤骨，宛若不食人间烟火；或庄严神圣，威仪三千，令人不禁肃然起敬。所以，在他的想象中，能在京城佛门脱颖而出的玄奘，纵然没有光灿灿的气质、神灵灵的模样，起码也应该是浸沉古卷多年、年龄在五六十岁上下。而今，却是这样一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毫不起眼也毫无特色的年轻僧人，站立在了自己面前。

郑元璹虽然有些失望，但他毕竟是惯见风云变幻的朝廷大员，所以不露声色地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徐徐说道：“来，玄奘法师。坐，先坐下吧。”

玄奘不亢不卑地落座，对为他端来茶水的行者轻轻道了一声谢谢。

郑元璹又喝了一口茶水，然后才开口问道：“法师仙乡何处？今年贵庚了？”

“敝乡乃洛阳缑氏。学僧今年二十七岁。”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僧人，受戒不过数年时间，如何能博得如此大名？怕是浪得虚名吧！郑元璹心中这样想，但嘴里依然说：“听说法师博览群经，横洞百家，于佛理很有见地。”

“不敢。”玄奘欠欠身子，谦卑地说道，“学僧自知才疏学浅，所以这些年只是求师访道，游学而已。”

郑元璹出于一般习惯，不经意地随口问道：“你都去过哪些地方？参谒过哪些高僧？”

“学僧十岁离俗，自幼在洛阳净土寺跟随慧景法师、严法师学习《涅槃经》和《摄论》。隋朝失鹿后，学僧跟随兄长长捷法师入川，从学于明空、宝暹、道基、志振等名家。受具足戒后，学僧东出巴蜀，游历荆州、扬州、苏州，参谒东吴硕德智琰。两年前，学僧辗转北上赵州、南下相州，跟随道深、慧休两位大师参学一年多时间。玄奘知道京城高僧荟萃，因而于去年年底来到长安，游学于道岳、法常、僧辩等名师门下，饱尝醍醐，遍饮甘露。”

这一番话，说得原本将信将疑的郑元璹心潮澎湃，不禁为之动容。他粗略地计算了一下，仅玄奘正式从学过的师父，就有十三位之多，而且他们都是全国最顶尖的高僧，在各自的领域卓有建树，高拔时辈。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玄奘所学涉及了涅槃、摄论、毗昙、成实、俱舍等学科门类，几乎涵盖了所有的佛教义学。难怪他能在高僧云集的长安一枝独秀，脱颖而出——原来师出名门，自然见地不凡。

郑元璹赞叹道：“法师云水天涯，遍访名师，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可喜可贺，可敬可佩。”

玄奘赶紧摇着手说：“惭愧、惭愧，在郑大人面前，玄奘如同流萤之火，怎可与日月比明？您老人家足迹遍天下，征程九万里。玄奘一直敬佩得很，只是无缘受教。”

郑元璹春风满面，微微一笑，捋着胡须说：“法师乃是方外之人，也知道这些尘俗之事？”

玄奘挺腰端坐，神色肃然，朗声说道：“大人为国犯险，五次出使突厥，每一次都如同在刀尖上游走。而且还曾被突厥扣留多时，几乎命丧异邦！但您却总能奇迹般地化险为夷，不辱使命。因而，被高祖皇帝誉为当代苏武、张骞。玄奘虽然身为佛门中人，也为大唐有您这样的忠臣良将而自豪。尤其是武德五年（公元622年）八月，叛军刘黑闼死灰复燃，再次举兵南下。同时，东突厥颉利可汗也亲率数十万铁骑，大举入侵。大唐腹背受敌，危如累卵。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您再次赴汤蹈火，前往突厥颉利可汗的大营，大义凛然，言明利害，终于说服可汗退兵。可谓一人之力，胜过百万雄师……”

回想起数年前那段惊险万分的历史风云，郑元璹依然豪气干云。他不禁站立起来，仰天长笑：

“哈哈……”

笑够了，郑元璹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花，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好汉不提当年勇。老夫让你们这些年轻后生见笑了。”

玄奘正色说：“您的那些功绩，必将名垂青史。”

“老夫身为国家大臣，不敢贪图名利，但求无愧于心。如此而已，如此而已。”说完，郑元璹喝了一口茶，咳嗽一声，转换话题说，“玄奘法师可曾听说，皇宫将要举行一场重大的消灾祈福法会？”

玄奘点点头：“曾有耳闻。”

郑元璹说：“老夫奉命，正在遴选十名主法高僧，法师可有合适人选推荐？”

玄奘似乎有些无动于衷，淡淡说：“朝廷自有遴选的标准，玄奘年轻，又刚来长安不久，不敢妄言。”

郑元璹不动声色地说：“若是许多人推荐了玄奘法师你呢？”

玄奘没在意，笑道：“阿弥陀佛，郑大人您说笑了。玄奘虽然才疏学浅，但还有几分自知之明，不会心存非分之想。”

“老夫今日亲自前来大觉寺，就是要正式通告，你入选了‘长安十大德’。”

玄奘大吃一惊，急急忙忙站立起来说道：“这怎么可能！学僧年纪轻轻，可说是乳臭未干，怎敢与那些前辈高僧相提并论？再说，长安寺院林立，高僧如云，就是选一千个人，也轮不到玄奘我。”

郑元璹不再说话，从主薄手里拿过一张名单，递给了玄奘。玄奘扫了一眼，自己的法号果然出现在了慧迁、法顺、慧纪、道岳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僧硕德之中。他十分不解地问：“这其中如何没有大庄严寺的法常、僧辩两位法师？他们的道德、学问、名望，都远远在玄奘之上。”

郑元璹说：“正是他们专门上书，大力推荐了你，说你是‘佛门千里驹’，他们二人还说，将来佛教兴旺发展的大业，要靠你来完成。”

“那，还有慈悲寺方丈玄会、蓝田玉泉寺住持静藏两位大师。他们在《涅槃》、《十地》方面的建树，足以独步天下。无论哪一方面，都比我强百倍。”

郑元璹笑道：“看来，你还是不太了解这两个人啊。他俩专爱提拔后学，所以也都甘为人梯，推美于你。也正是因了这些高僧大德的全力推荐，我们鸿胪寺的大小官员才研究决定，将你选入‘长安十大德’，主法皇宫法会，为国祈福，为帝后祈安。”

然而，玄奘还是一个劲儿摇着头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实在不够格。”

郑元璹道：“玄奘法师，能够入大内为皇家主持法会，是许多高僧梦寐以求的。这对于你将来住寺安僧、弘扬佛法绝对大有裨益。机会难得，你就不要再礼让了。”

玄奘说：“能为皇家主持法会，的确是无限荣光的大好事。不过，玄奘自知并非有道高僧，深感惭愧，不敢滥竽充数。所以，请郑大人另选他人。”

玄奘的反复推辞，很是有些让郑元璹难堪，他沉下脸来说：“法师，既然那么多前辈高僧举荐你，你就不必太过推辞了。过分谦逊，就是虚伪。”

玄奘连忙解释说：“郑大人，您误会了！玄奘不是谦虚，也不是不敢担当，而是有心无力。”他看到郑元璹意欲插言，摆摆手说：“大人，您先听我说。学僧自从出家以来，一直在研习佛教义学，对经忏法事不感兴趣，很少参加这类活动。因而，对于六道慈忏的仪规流程、唱诵手印并不熟悉。万一……”

郑元璹笑道：“法师大可不必为此担心。到皇宫法会，还有一段时间。我相信，以你的冰雪聪明，用不了三五日即可如理如法地熟练掌握六道慈忏的程式仪规，不会误事。”

玄奘口吻真挚地说：“郑大人，你有所不知。玄奘之所以千里迢迢来到京城，遍访高僧，是因为我对佛教的许多理论尚未梳理清楚，心中有许多疑问。眼下，我不但原有的疑问未能全部消除，而且新的疑问越来越多，可以说是旧愁未了，又添新忧。故而，我一门心思都在义理研究上，实在无暇旁顾。鉴于此，玄奘的的确确不是合适的人选。”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元璹也就不再强人所难。他心中不禁对玄奘刮目相看：要知道，名列“长安十大德”，入禁围为当今皇帝主法，可以说是天大的荣耀，不但从此声誉大震，名扬天下，并可由此出任皇家寺院住持，一生荣华富贵。然而，难能可贵的是，这个年轻僧人为了心中的理想，坚守信念，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一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不过，郑元璹心里也装进了一个大大的疑惑：这个玄奘究竟于佛教义理上产生了怎样的疑问，以至于他如此废寝忘食，置巨大的利益而不顾？

不做“长安十大高僧”，反生西行取经之心

鸿胪寺卿郑元璹一行离开大觉寺后，几乎所有的僧人都在为玄奘放弃入皇宫为帝后主法的机会而惋惜，他自己却淡淡一笑，飘然而去。

玄奘步出大觉寺，转向长安城最西南角的永阳坊。

永阳坊没有一户民居，却在长安一百零八坊中名声显赫，路人皆知。因为这里坐落着两座皇家寺院：大庄严寺与大总持寺。

玄奘频频光临大庄严寺，是为了向法常、僧辩两位大德请教。他们两人解究大小二乘，行穷戒、定、慧三学，精通无著、世亲的瑜伽行派学说，被誉为“上京法匠”。尤其是对《摄大乘论》，他们两人都曾下过几十年的工夫，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摄论师。这半年多时间以来，玄奘向法常学《摄论》，随僧辩研习《俱舍》，尽得其精髓。两位法师对玄奘一闻千悟、触类旁通的超常智慧大为惊奇，更为他广参博学、遍访名师的求法精神所感动，说他是世不二出的俊杰，将来必将会光大佛门，弘传圣教。正是因了这两位高僧的称扬赞叹，玄奘在长安佛教界的声誉一天盛似一天。

玄奘走进规模宏伟的大庄严寺。这里，密竹翠松，径曲路折，形同迷宫。幸好玄奘来往多次，轻车熟路，直接走入了法常法师的寮房。宛若心有灵犀，法常法师的侍者刚刚冲好茶汤，僧辩法师便不期而至。于是，三人落座品茶的同时，再次开始了佛学研讨。

玄奘从行囊中拿出了一部厚厚的十二卷《十地经论》。这部论著是印度世亲菩萨所造。说起世亲造这一释论，还有一个故事：

公元4世纪，北印度健驮逻国诞生了两位大菩萨——无著、世亲。他们俩是国师婆罗门憍尸迦的儿子，原来信仰婆罗门教，后来幡然顿悟，双双皈依佛教并出家。兄长无著直入大乘，而聪明绝伦、识见深广的弟弟世亲却笃信小乘，精通十八部经义，善于妙解小乘学说。世亲认为，大乘经典不是当年释迦牟尼佛亲口所说，因而撰著了大量文论抨击、批驳大乘佛教。

无著看了世亲才华横溢的作品，很是为他将无碍辩才用错方向而惋惜，更对其不信大乘佛教而遗憾。于是，为了挽救这个思想偏激的弟弟，无著以病危为由，派人去请世亲火速来见自己最后一面。

世亲虽然与无著宗派不同，观点相悖，但两人的手足之情十分深厚。因而，世亲闻知兄长病危，便日夜兼程赶了回来。他到达兄长所在的精舍时，已是初夜时分。出乎他的预料，兄长无著并没有卧床不起，正在堂上为大众讲经说法。他红光满面，中气充足，声音洪亮，十分富有感染力。世亲从来没有认真研读过大乘经典，于是他就站在窗外好奇地听了起来。无著正在讲授的，正是大乘菩萨修业的《十地经》。世亲专心谛听，经文中所阐释的般若妙义，是他过去从未听说过的，不但其义理完全没有脱离佛陀言教的精神，而且其境界、品味远远高于小乘学说。他是绝顶聪明之人，一闻千悟，不等兄长讲完，他已经完全领悟了《十地经》的要义。此时此刻，他也忽然省悟到：原来是自己对大乘佛教心存偏见，所以一翳在目，空花乱坠。

无著讲座完毕，兄弟两人相见。无著直截了当地说：“刚才你在窗外听了我讲的《十地经》，如果现在你仍然觉得大乘学说没有道理，不符合佛教教义，请你立论批驳好了。”

世亲惭愧地说：“我过去太固执了，在没有认真研究大乘学说的情况下，便以偏概全，多次毁谤大乘佛法。而今看来，我的罪业十分深重，难以赦免！我过去的口业都是由舌头所造的，因而我愿意割下舌头，以赎罪业。”

无著说：“你错了。你过去已经造成的罪业，即使割掉一千个舌头也无法消除。你既然知道毁谤大乘的罪孽是由舌头所造成的，为什么不用你的舌头去赎回？若你从今往后努力宣扬大乘学说，不但能彻底消弭旧业，而且功德无量，可以圆满成佛。”

从此，世亲开始弘传大乘学说，成为了印度大乘佛教瑜伽行派创始人之一。世亲精通大小二乘，著作比兄长无著更加丰富，有“千部论主”的美称。因而，他是佛教史上不可多得的圣者，被后人喻为“第二佛陀”。

《十地经论》，是世亲所撰著的重要释论，是后来大乘教义发展的基础。尤其是对经文中“三界唯心”的论点，世亲做了极为精妙的发挥。因此，此论在南北朝时期翻译成汉文之后，便产生了极大反响，专门研修的高僧数不胜数，并因此蔚然而形成一大学派——地论学派。

今天，玄奘既然携《十地经论》而来，自然而然，他们的话题便围绕着这部大论展开。玄奘说：“世亲菩萨这部释论讲述的义理，上与‘般若’相贯，下为‘瑜伽’开宗，可以说是最具权威的佛学著作。可是传入中国之后，佛法一味之旨分成‘当、现二常’；大乘不二之宗，析为南、北二道。这是为什么？怎么会出现这种不可思议的情况？”

法常法师想了想说：“中国地论学派之所以分化为南北二道，与《十地经论》最初的翻译有直接的关系。早在翻译之时，菩提流支与勒那摩提之间便出现了不同的见解。其后，在弘扬这部释论的过程中，两人观点有异，所以他们的弟子因此分为南道、北道二派。”

僧辩法师接着说道：“南北两道相互争论的焦点，则集中于‘当常’、‘现常’的主张。地论师所说的‘常’，也就是涅槃或佛性的异名。当常与现常之争，即佛性是‘始有’，还是‘本有’。北道派地论师认为，众生的佛性必须成佛后始得，当果而现，后天所有，即佛性后有，必须长期修行，才能成佛。这就是当常之说。南道派地论师反对这种说法，主张众生的佛性与生俱生，先天而有；同时，佛性虽本有，仍需精勤修习，离染显净，方可成佛。这就是现常之说。”

玄奘不解地问：“南道、北道都是以《十地经论》为根本依持，为什么却得出了不同的结论？这就像两人同时品尝同一眼泉水，却得出不同的滋味，实在难以让人理解。”

法常法师说道：“甘泉虽为一味，但因为每一个人的觉知不同，其结论也就因人而异了。”

玄奘突发奇想：“那我们为什么不去请南道派地论师讲一讲？”

法常、僧辩这两位摄论学派的代表人物，很是为他的大胆提议吃了一惊：多年来，摄论学派与地论学派（南道）的观点虽然针锋相对，但都是隔空交火——各自著文阐释自己的学说，几乎没有过正面交锋、当场激辩。

曾经师从多人的玄奘，博学旁通，很少有门户之见，所以他继续提议说：“大总持寺住持慧迁大师，乃地论学派的一代宗师。我们可以直接去向他老人家请教。”

法常、僧辩两位法师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于是，三人走出大庄严寺，向西边走去。

大总持寺与大庄严寺都是皇家寺院，规模相当，只有一墙之隔。其住持慧迁大师自幼出家，师从隋初六大高僧之首的慧远，研习《十地经论》长达十二年，是地论学派的代表性人物。而今，慧迁作为地论学派的一代宗师，无论是在京师乃至全国，无人能与之比肩者。

说话之间，他们三人已经走近了大总持寺方丈。远远的，他们看到年近八旬的慧迁老僧满脸微笑，站立在方丈门前的台阶之上。他就像预先得到了通知，所以提前出来迎接玄奘他们的造访。见礼寒暄一番之后，四人进入方丈之中的会客室，玄奘他们三人心中更是暗暗惊奇：室内正中茶桌上，已经氤氲着一炉檀香，四杯清茶分主客各就其位，似乎在等待他们的到来。难道，这位前辈高僧真的能未卜先知，早已知道了他们的到来？

主客落座，慧迁大师端起茶杯，淡淡一笑，颇有意味地说道：“请用茶。同一锅茶汤，看看你们各自能品出怎样的味道。”

天哪，难道这老人家连他们的心思、他们来访的目的，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既然如此，玄奘也就不再犹豫，一股脑地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通通倒了出来：众生的佛性是始有还是本有？第八识阿赖耶识是妄是净？地论师与摄论师纷争百年，究竟谁是谁非……

没想到，慧迁大师总是笑而不答，一个劲儿请他们喝茶。等三碗茶汤进肚，老人家说道：“老僧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登塔了。三位是不是有雅兴陪我登高一望？”

尽管满心的疑惑不解，玄奘他们还是客随主便，随着慧迁大师来到了大总持寺巍峨耸立的木塔下，开始登临这座高达三百三十尺的佛塔。慧迁老人已经七十九岁高龄，但依然精神矍铄，步履矫健，登楼梯如履平地。大总持寺塔，是一座阁楼重叠式木塔，四角飞檐凌空，层层回廊环绕，所以，登此塔可以将四周景色尽收眼底，且移步换景，高低不同。许是美景怡人心性，许是高僧慧迁的摄受力神奇，他们并没有感到劳累就已经登上了木塔最高层，徐徐绕廊眺望。

时令已近九月，长安城外秋色正浓，高高低低的山丘上霜叶初红，远远近近的井邑人家隐约树色之中。夕阳斜照，渭川之竹仍旧翠绿；炊烟袅袅，田中农人已然归心。

慧迁老和尚指着塔外的景色说道：“最初，站立在高塔脚下的时候，我们的视野只能局限在大总持寺的范围之内。随着我们的步步登高，眼中所看到的范围越来越宽阔，而现在，当我们到达了高高的佛塔绝顶，不但偌大的长安城尽收眼底，而且连渭、湄、泾三河交汇，终南的翠华山峰，西边的咸阳古道，东方的骊山之姿，都看得一清二楚。同样的道理，对于佛教经典，我们每一个人戒、定、慧三学的修学程度不同，自然而然地就会产生不同的理解。”

玄奘恍然大悟：原来，老和尚不回答他们的提问，而让他们前来登塔，是为了让现实说法。玄奘很有体会地说道：“是的是的，就是同一个人，随着自身学问的积累、修养的深厚、境界的提高、视野的开阔，也会产生新的体悟。”

慧迁老人淡淡一笑，没有再说话。

落日熔金，暮云合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于是，他们一行开始下塔。临到塔底，慧迁大师突然说道：“群盲摸象的故事，想来你们都耳熟能详吧？”

自从佛教传来，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曾听说过这个故事：

昔日，国王让一群盲人摸象，然后报告大象的模样。摸到大象鼻子的盲人首先报告说大象像一根弯曲的车辕，摸到大象牙齿的说大象长得像长长的木杵，摸到大象耳朵的说大象长得像簸箕，摸到大象脑袋的说大象长得像一口大鼎，摸到大象肚子的说大象如一面墙壁，摸到大象腿的人说大象是一根柱子，摸着大象脚印的说大象像石臼，摸着大象尾巴的说大象像扫帚……每一个盲人都理直气壮、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是唯一正确的，而其他人都错了，彼此争论不休。

慧迁老和尚问：“你们想过没有，佛陀为什么要在佛典中反复讲述这个简单的故事？你们谁还记得那位国王最后所说的偈子？”

玄奘博学强记，所以随口诵出：“诸盲人群集，于此竞诤颂；象身本一体，异相生是非。”

慧迁大师点点头：“或许我们都觉得那些盲人可笑、可怜、可恨，其实，不管是在学习佛法上，还在社会生活之中，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盲人。我们的知识是片面的，认识是有局限的。就算你已经把一个方面的事物研究得十分透彻了，可是对于世界或宇宙而言，还是等同于‘盲人摸象’。所以，我们永远不要自以为是，不要少得为足，不要以偏概全，不要以自己的管窥之见否定其他。”

僧辩法师不禁脸红了起来。他双手合十，向慧迁大师深深鞠躬，道：“老和尚教训得是，晚辈知错了。”

慧迁老人却说道：“你何错之有？不但你没有错，连那些盲人也没有错。”

“啊？”众人心里不由得惊叫一声。老和尚莞尔一笑，接着说：“从他们的角度来说，他们都是对的。每一个人的认知虽然有局限，但经验与知识是可以积累的。若是将所有盲人心目中的‘大象’组合起来，他们也就‘看见’了真正的大象。因而，在修学佛法、追求解脱的路途上，我们必须谦虚，包容，不偏激，不固执己见，就能一枝一叶地掌握真理的大树，一锹一铲挖掘出隐藏的规律。”

众人频频颔首称是。说话之间，他们已经下到了地面上。法常等人刚想告辞，慧迁老和尚说：“大家一定口渴了，还是到老衲的方丈歇息片刻吧。”

既然前辈发了话，他们便依教奉行。方丈之内，侍者已经备了茶。大总持寺塔高达三百多尺，一上一下，很是出了几身热汗，所以大家便畅饮起来。然而，玄奘却手拿着茶杯发愣，心儿魂儿好像挂在了高高的塔尖上没有带回来。慧迁老和尚慈祥地问道：“玄奘，你在想什么？”

玄奘一怔，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说：“大师，南北两道的观点之所以产生差别，是不是与中国僧人不精通天竺文字，不能直接阅读佛典原文有关？”

慧迁老和尚郑重地点点头：“大有关系！到目前为止，中国的佛经翻译，大都以天竺或西域僧人为译主。因而，对于佛教义理的差异，中国僧人往往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比如，同一部《十地经论》，勒那摩提与菩提流支为什么会产生不同的认知？我们因为不能直接阅读原典，两眼一抹黑，只能人云亦云。”

“这就是说，如果精通梵文，就有可能从原典中找到南北二道的分歧渊源，并消而弭之，协调统一起来？那么，佛法的一味之旨，就不会产生歧义了！”玄奘的口吻很是有些兴奋。

慧迁老和尚不答反问：“玄奘法师是否有此志向？”

玄奘神色颇为窘迫，喃喃说：“弟子年幼无知，才疏学浅，如何能担当得起这般历史重任？我……”

慧迁老和尚打断道：“玄奘，你何必妄自菲薄呢？你能断然拒绝了‘长安十大德’的名号，主动放弃入禁围主法，说明你不为名利所惑，是真正身出家、心出家的沙门，仅此一条，就令老僧我汗颜！另外，自古英雄出少年！你年轻，并不是短处，而是大有可为的前提。玄奘啊，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不管干什么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若是心中仍然存有疑惑，将会抱憾终生。所以，为了佛教的千秋大业，你必须敢于担当。”

玄奘使劲点了一下头。

法常法师想了想说：“今日听了老和尚的一席话，晚辈我也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比如自从南北朝以来，许多义学沙门专门从事一经一论的研究与弘传，从而形成了许多学派，如毗昙学、地论学、成实学、涅槃学、摄论学、俱舍学等。这固然学有专长，形成了一定的规模，但毕竟是一孔之见、一家之言，人为地增设了许多屏障，阻碍了相互交流。比如地论学与摄论学，本来都是天竺大乘瑜伽行派的著作，传到中国之后，反而分裂成了不同的学说。”

慧迁老和尚说：“这与我们的经典翻译现状有关。佛教东渐六百多年来，虽然前辈们翻译了大量佛典，但依然缺失很多。尤其是新兴起的大乘佛教，更是缺乏系统、完整的引入。”

玄奘道：“若是能完整系统地将大乘瑜伽行派的著作翻译过来，大家能够得见全豹，自然而然就不会固执己见，各执一端了。地论、摄论也就能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统一起来了。”

慧迁老和尚欣慰地说道：“这就要靠你们年轻人发奋努力了。遗憾的是，老僧垂垂老矣，等不及了，无缘得见那番盛景了。”

僧辩说：“老和尚，从今天登塔的情况看，您老人家的身子骨比我们还壮实，起码能再活三十年。”

慧迁老人说：“古人说，老之不死谓之贼。有生就有死，我可不想成为老妖精。再说，人的死亡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犹如秋天的落叶，虽然没有春花盛开的灿烂，但其飘逸潇洒，却有着独特的魅力。”

玄奘说：“老和尚，您要学僧敢于担当，学僧将来也要等您印证才行呢。”

慧迁笑道：“玄奘，你放心，老僧我虽然看不到你慧日临空的盛况，但不会抱憾。老僧要先到兜率天弥勒内院，听弥勒尊佛讲经说法去了。”

说完，慧迁老和尚竟一一与大家告别，吩咐侍者为他准备一盆热水。老人家沐浴更衣，在佛像前焚香之后，双腿盘起，跏趺而坐，脸上洋溢着一种安详、怡然而又神秘的微笑……

静，无边的寂静。方丈之内，唯有一缕淡淡的香烟袅袅上升，飘逸而出，散向辽远高邈的天空……

慧迁大师入灭了。

生于书香门第，四岁丧母

他身着一袭白衣，站立在一片辽阔的旷野。长风掠过广袤的大地，从身后徐徐吹来，拂动得他衣裾飘飘，好像随时都有可能飘然而去，羽化登天。或是潜意识的直觉，或是心灵感应，当他举目翘望的时候，一匹水灵灵的白色骏马宛若天地之精魂，从遥远天际的一座雪山与一抹白云之间幻化而出，风儿一样掠过绿草如茵的原野，奔驰到他的跟前。他想都没想便翻身上马，向西方疾驰而去……

“祎儿，祎儿，祎儿……”

祎儿是谁？谁是祎儿？这个名字，还有那个声音，是如此的亲切，又是如此的熟悉。

“陈祎，儿子，你要到哪里去？”

他猛然想了起来：自己姓陈，名祎，陈祎是自己的俗名，祎儿，就是自己！进而，他豁然醒悟：那熟悉而又亲切的声音，是母亲的呼唤！

母亲，多年未见，您老人家可安好？

可是，他胯下的白色骏马并未停止奔腾，仍旧像原来一样带着飒飒风声，向西方疾驰。

“祎儿，你是我的儿子，你要到哪里去？”

母亲焦急万分，声嘶力竭地呼喊道。不知为什么，他不但没有勒住马缰，反而双腿夹紧马腹，催动坐骑加速奔驰。

“祎儿，你这样急匆匆地离开娘，究竟想到哪里去？”

他一边继续向西方急驰，一边回答道：“为了求法，我必须……”

白色天马越跑越快，转眼就没了踪影，天地之间只留下一串长长的马蹄声：哒哒哒哒……

“梆，梆，梆。梆，梆，梆……”

哦，这不是马蹄声，而是从寺院外面的大街上传来的打更声。

刚刚三更，正是夜阑人静之时，整座长安城都沉浸在浓浓的梦乡里。可是，玄奘却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因为刚才那个奇异的梦。这是一个旧梦，一个母亲曾做过的梦：他刚刚出生不久，母亲就做了这样一个梦，梦见他身着一袭白衣，骑着一匹白马，绝尘西去。

因为这个旧梦的萦绕，玄奘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母亲，想起了亲人，想起了自己阔别多年的故乡。他躺在床上，思绪却像一面西风激荡着的白帆，沿渭水谷顺流东下，汇入黄河，冲出潼关，穿越三门峡，飘荡在河洛之间。

在洛州东南八十里的缑氏县，有一个美丽的山谷——凤凰谷。这里东接中岳嵩山，西近伊阙龙门，南眺万安山，北临白云山。天下江河水东流，而蜿蜒于凤凰谷中的休水河，却滔滔向西奔腾数十里，汇入著名的洛河。因而，人称这段独特的河流为“倒流河”。休水河清音泠泠，清波悠悠，静静流淌，河谷两侧山丘起伏，绿树成荫，东岸淡淡的雾霭之中掩映着一个小小的村庄，名叫陈河村，亦名陈堡谷。这个依山临水的小村落，就是他的故乡。与村中错落着的泥坯茅屋不同，村南头一座青砖瓦舍的二进院落显得朴素而贵气，端庄又典雅，古色透书香。二十七年前，在后院的西厢房中，一个男婴呱呱落地了——这里是他降生人间的地方。

他的父亲陈慧早通经术，潜心坟典。诗书画，无一不精；儒佛道，无一不通，因而被举为孝廉，先后出任陈留、江陵县令。

陈家世代为官，诗书传家，故而气象与众不同。父亲陈慧娶洛阳长史宋钦之女为妻，育有四子一女。他排行第四，是陈家最小的宝贝疙瘩，父亲给他取名“祎”，希望他有一个美好的未来，美好的人生。大哥陈霖年长他整整十岁，二哥陈素早生八个春秋，就连三哥陈佑也比他多吃了四回年饭。

“祎儿，四弟，来。”

他似乎听到了一声久远的呼唤，回溯二十多年的时空，传到了他的耳中。于是，他的目光穿透茫茫的黑夜，越过千百里关山，仿佛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拉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从故居的院门之中走了出来……

“小四，四弟，来，姐姐带你到凤凰谷去玩。”

是姐姐。姐姐年长他六岁，这半年多，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经常卧床，一直都是姐姐领着他玩，带着他耍，更照顾他的穿衣吃饭。他和姐姐手拉手，穿过一片灌木丛生的小树林，来到了一座宽阔陡峭的高台下。台地上，梧桐高大，古槐苍翠，绿树杂花，色彩斑斓，俨然人间仙境一般。

然而，传说在很久以前，这里终年瘴气肆虐，黑雾弥漫，稼禾不生，林木委靡……那一年初春时节的一个清晨，当朝霞映红东方天际的时候，从东南方向飞来一只色彩斑斓的彩凤。它沐浴着五彩缤纷的霞光，在高台上空盘旋翱翔。云霄之上，天地之间，不时回荡着它高亢嘹亮的长鸣。于是，随着它的飞舞与鸣啼，笼罩在高台四周的迷雾退去了，瘴气消散了，明丽的朝霞洒满台地，吉祥的光辉普照河谷。各种各样的鸟儿从四面八方飞来，围绕在彩凤身边，上下翻飞，鸣啭歌唱，在空中形成了一个流动的花环……

彩凤在百鸟环绕下鸣叫三声，在空中滑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落到了高台正中。随即，它引颈长鸣，从燃烧于遥远天际的霞光中唤来一团神奇的天火，点燃了高台上的荒草野蔓、枯枝败叶。彩凤的血肉之躯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备受煎熬，然而，它不逃避、不退缩，而是迎着火舌扇动双翅，翻飞跳跃，翩翩起舞。红红的火光映照着它靓丽的容颜，闪烁着青春华彩；它斑斓的羽毛燃起的火花，犹如美好梦想的光焰……

渐渐地，大火吞噬了高台上的一切，所有腐朽败坏的东西全部化为了灰烬。而那神奇的彩凤，经历了烈火的煎熬与痛苦的考验，获得了新生——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它身上的羽毛更加鲜艳，鸣啭更加嘹亮。它振翅而起，在高台上空盘旋一周之后，飞向了辽远，融进了那高邈的天宇——

那一刻，一轮红日从东方天际喷薄而出，崭新的阳光洒满高台，照亮河谷。从此，这个高岗得名凤凰台，河谷也因而名为凤凰谷。

“姐姐，彩凤还飞回来吗？”他眨巴着大大的眼睛，仰着头问道。

“回来呀，而且已经飞回来啦！”姐姐的目光里闪烁着一缕狡黠。

“啊？我为什么没有看到过？”他急切地向四周瞭望。

“爹爹说过，凤凰不是凡间物，不得梧桐誓不栖。”姐姐一把抱住他，“祎儿，你就是咱们家的凤凰啊！”

于是，他真的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张开翅膀一般的双臂，沐浴着清凉的微风飞下凤凰台，飞到了凤凰谷的河滩上。

谷底的休水河水流平缓，碧波荡漾，清澈见底。小鱼小虾在鹅卵石之间悠游嬉戏，仿若村里的孩子们在捉迷藏。河滩两岸芦苇青青，野花盛开，氤氲着一层花草特有的清馨。几只飘舞的蝴蝶，也不知道是被粼粼的水波晃花了眼，还是迷醉在了甜蜜的花香里，它们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围绕着他飞来飞去。后来，一只硕大的彩蝶干脆落在了他白白嫩嫩、胖胖乎乎的左手手背上。他左臂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吓着这美丽的生灵。而他带着天真笑容的脸颊，真的灿烂如花了。

“四弟，你在干什么？”姐姐看到他长时间站立在野花丛中，好奇地走了过来。随即，她也看到了那只罕见的美丽蝴蝶。她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逮住它、留下它的念头。然而，她刚刚挪动脚步，那蝴蝶立即振翅飞走了。

他莞尔一笑，目送着那彩蝶飞过休水河，消失在对岸的花丛之中。

没有逮到蝴蝶的姐姐并不遗憾，因为河滩上五彩缤纷的野花吸引了她的目光。于是，她雀跃着走向一株蓝色的花朵。然而，她的指尖刚刚触及到花枝，弟弟急急忙忙地喊道：“姐姐，别摘，千万别碰它！”

姐姐下意识地缩回了手，不解地问：“为什么？这种花有毒吗？”

“这么好看的花，怎么会有毒呢？”

“那你为什么不让摘？小男孩不喜欢好看的花？”

“当然喜欢。我们也爱看各种各样的花。”

“那我们把它摘回家。”

他忧郁地说：“可是，我们把它摘走了，别人就看不到了，蜻蜓、蝴蝶、小鸟们也就看不到了。”

姐姐说：“我采花，主要是想拿给娘亲看。咱娘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了，一定很想看看外面的景色……”

他咬着嘴唇，轻轻说：“可是，花枝被折断，花朵会很疼的……”

这时，三哥陈佑找到了凤凰谷。陈佑自小体弱多病，不能走长路，所以很少像今天这样远离家门。难道，家里发生了什么紧急事情？果然，陈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你、你们两个快、快回去，娘，娘快不行了……”

姐姐一听这话，嘤的一声哭起来。他却一脸的懵懂：什么叫不行了？娘怎么就不行了？姐姐没工夫给他解释，只是说：“祎儿，你和三哥一块儿回家。”说完，扔下他和陈佑，自己撒腿向村子方向跑去。

三哥陈佑一步三喘，而他人小腿短，也走不快。等他们回到家，陈家大院已经聚集了好多闻讯而来的亲戚邻居。人们都在默默垂泪，尽量控制着不哭出声音。他一进家门，就被一个乡亲婶子抱了起来，匆匆走向后院西厢房——母亲的房间。他看到娘亲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幼小的心灵之中，忽然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他从人们看他时那哀怜的眼神里，从哥哥姐姐撕心裂肺的哭声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病情危重的母亲这次是真的要走了，永远地走了——

“娘，娘！”他从邻居婶子怀里挣脱出来，扑到床沿上，一边哇哇痛哭，一边使劲摇晃娘亲的胳膊，断断续续地说：“娘，你不要走，祎儿回来了！娘，你不要祎儿了吗？娘，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祎儿。你真的不要祎儿了吗？”

许是他奶声奶气却痛彻心扉的哭诉，唤醒了弥留之际的母亲。她慢慢睁开眼睛，离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在祎儿稚嫩的脸上。她的手指颤了颤，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为心爱的幼子擦一擦眼泪，再叮咛嘱咐一些什么。然而，此时此刻，她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已经无能为力了，只能将最后一缕爱怜、痛惜、牵挂的目光投射在儿子身上……

是啊，四五岁的孩子，正需要慈母的疼爱与关怀，她如何能舍得开、放得下？就这样撒手归西，她死不瞑目啊！果然，母亲似乎陷入了无边的苦海之中，极端痛苦地挣扎着，脸上呈现出一种青筋毕露的扭曲与狰狞！

正当所有人不知所措之时，二哥陈素领着灵岩寺的僧众回来了。

陈祎的二哥陈素，童年出家，入洛阳净土寺为沙弥，法名长捷。前天，他从洛阳回到家中探视病危的母亲。一个时辰之前，他发现母亲的病情越来越重，已经回天乏术，便急急忙忙赶往离家八里远的灵岩寺，请僧人前来家中做法事超度母亲。因为陈家世代奉佛，是灵岩寺的护法檀越，所以方丈和尚亲自前来主持法事。老和尚发现宋氏神情痛苦，面色狰狞，必是因心有牵挂而挣扎在死亡边缘。他摇动手中的锡杖，而说偈曰：

万仞悬崖撒手迟，千花竞放月明枝。

秋凉黄叶纷纷落，恰是西归极乐时。

老和尚走到病榻前，对宋氏徐徐说道：“陈夫人，一只羊羔一片草，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放心去吧，不必过多牵挂。老僧与众弟子护你驾鹤归西。”

随着一声铃铎声响，长捷与众僧开始念诵《佛说阿弥陀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千两百五十人俱。皆是大阿罗汉，众所知识……”

僧人们从容安详的诵经之声，似乎有一种独特而神奇的魅力，不但使得伤心欲绝的人们暂时忘记了悲痛忧伤，凝神听他们念诵，而且连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宋氏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原来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颊，恢复了往日的端庄与秀丽。

“尔时，佛告长老舍利弗：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其土有佛，号阿弥陀，今现在说法。”

不知为什么，小陈祎感到二哥他们所念诵的经文很熟悉，似乎很早以前就存留在他的心灵之中。于是他自然而然地随着他们念诵起来：“舍利弗，彼土何故名为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或许受佛经的引导，或许是众僧的加持，宋氏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上居然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一种脱离苦海，魂归极乐的安谧……

自小便是“神童”

母亲离世的时候，父亲陈慧尚在江陵令任上。于是，主持家政的重担就落在了十五岁的大哥陈霖身上。而年仅十一岁的姐姐也代替母亲的角色，洗衣做饭，照管幼小的陈祎与多病的陈佑。陈家塌了半边天，日子自然过得忙碌而惨淡。好在一年之后，父亲辞官回了家乡。

陈慧身长八尺，美眉明目，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仪表堂堂，风度翩翩。本来，他既有忠心报国之志，亦有经世济民之才，然而，时逢隋朝末年，年轻气盛的隋炀帝登上皇位之后，太想建立千秋伟业而名垂青史了，因急功近利而利令智昏。

陈慧所在的江陵，奉命为隋炀帝建造行宫。作为县令，他必须亲自主持工程。一方面，他亲自经手了皇家行宫的靡费奢华，另一方面，他也目睹了被严苛盘剥的民众艰难偷生的悲惨。陈慧性情恬简，雅操高洁，很难与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更不愿意亲自压榨百姓，且见隋朝大局败坏，遂挂冠而去。他从江陵回到凤凰谷后，闭门不仕。尽管其后地方官多次推荐，朝廷也曾颁下调官文凭，都被他托病拒绝了。

父亲的辞官归来，不啻给陈家带回了久违的快乐之源。尤其是小陈祎，更是从父亲身上受益匪浅，奠定了一生的学养基础。

陈慧有着极深的文化修养，其学识志节宛若鹤立鸡群，高拔时辈。而陈祎自小聪明颖悟，记忆力超群。他没有一般儿童好动的天性，特别喜欢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案前读书习字。他小小年纪，便整天捧着一册图书，缠着父亲问个不停。陈慧没想到小儿子这样聪明好学，于是也以每天教他识字作文为乐。

陈祎六岁随父亲习文，两三年之中，阅读了大量儒家经典。到他八岁的时候，父亲开始给他讲《孝经》。一天早饭后，父子二人像往常一样隔着书案面对面坐下。陈慧轻轻咳了一声，道：“今天我们讲曾子避席。”说着，陈慧在纸上写下“曾子避席”四个字。

陈祎指着“曾子”两字，说道：“我知道曾子，他是孔老夫子的得意弟子。”

陈慧点点头，讲说道：“席，就是炕席。古代没有椅凳之类的坐具，人们都是席地而坐。孔夫子为弟子授课之时，也是如此。一次，曾子坐在孔子身边，夫子问他：‘以前的圣贤君王有至高无上的德行，精要奥妙的理论，用之教导天下之人，人们就能和睦相处，君王和臣下之间也没有不满，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曾子一听，马上明白老师要以深刻的道理来点化他，立刻站起来，走到他们所坐的席子之外，垂下双手，恭恭敬敬地回答：‘我不够聪明，哪里能知道？还请老师把那些道理教给我。’这就是‘曾子避席’的故事。此后‘曾子避席’就成了尊师重道的典故。你可明白其中的道理？”

陈祎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站了起来，整理好衣襟，毕恭毕敬地站在父亲面前鞠了一个躬，然后回答：“孩儿明白。”

陈慧欣然，故意问道：“你明白就是了，为何要站立起来呢？”

陈祎说：“各种典籍所阐释的道理，并不仅仅是书面知识，而必须身体力行。就像曾子回答老师的问题要避席以表示他对老师的尊重一样，我既然已经明白这个典故的道理，作为儿子的我在父亲面前，又怎能安坐不动呢？当然也要避席。”

陈慧见小儿子如此颖悟绝伦，自然异常高兴。亲朋好友听说之后，更是赞不绝口，纷纷以神童相许。加上小陈祎温清谨厚，知书达理，所以从小就为邻居乡亲所喜爱。陈慧知道儿子日后必成大器，于是更加认真地教他，不但指导他修习儒家课业，也时常为他讲解一些佛教经论、道家典籍。在父亲的熏习教导下，陈祎好学不倦，浏览史书，效仿先贤，小小年纪，便涉猎了很多经籍。他还有一大特点：凡是学问，必求甚解；少有领悟，立即实行。

从此，陈祎不再与街上的顽童厮混，整日埋首于书本，专心致志地攻读，即使门外集市庙会上锣鼓喧天，百戏杂陈，热闹非凡，他也能毫不动心。因此，他在少年时期，便颇具儒雅风度。

陈慧退隐之后，将家族振兴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小儿子陈祎身上——长子陈霖自幼持家，读书不多，二子陈素（长捷法师）已为方外之人，三子陈佑体弱多病，难以指望。因而，他在传授陈祎学识的同时，也时常带他外出游学——古来，中国先贤十分重视山水游历。人，飘逸于丛林原野，漫游于名山大川，逍遥于天地怀抱，心灵很容易进入物我两忘的空明境界，从而使得性情得以升华。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陈祎十岁那年，家中连遭不幸：先是三哥陈佑夭折在十二岁生日之前，随后父亲陈慧也病倒了。

陈家第三子陈佑长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聪明伶俐，甚是可爱。然而，他从一生下来就多灾多难，怪疾缠身，弱不禁风。一年四季，他春天病恹恹，秋季体乏乏，夏受不得潮，冬经不得寒。三天一小病，五日一大病，三里五乡的医生几乎都给他看过病、开过药。他整个人就像一只药罐子似的，灌进去的药比吃下去的饭都要多。

家中想尽了各种各样的方法，仍无力回天，陈佑还是早亡了。

不知是三子的归天让陈慧伤心不已，还是多年的抑郁不得志令他苦闷成疾，不久他也患了病，且医药无效，很快便卧床不起。

父亲的病极为痛苦，虽然他意志坚强，一直在强忍着没发出呻吟声。但那种被极大疼痛蹂躏着的神态，那与病魔极力抗争的神情，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父亲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陈祎可以说是心如刀绞，但他却无法以身替代。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一天不如一天，生命在一刻不停地流逝，他很想将自己旺盛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注入父亲体内，哪怕自己最终因生命之泉枯竭而死，他也在所不惜！可这不过是幻想，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做不到。

这种面对自己亲人的灾病而无所作为、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让陈祎痛不欲生，深切感受到了一种无奈。人的生命、人的能力，在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面前，居然是这样的无力、这样的苍白！

落花流水春去也，冷月秋霜共添悲。

母亲去世时那种生死离别的痛楚，再次啮咬、咀嚼、撕裂着他的心肺。那种无法摆脱的不祥阴影，再次笼罩在他的头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三哥的夭亡，父亲的重病，再加上母亲的过早离世，人的生老病死，生命的脆弱无常，逼迫着他不得不思考许多问题：

父亲饱读诗书，学贯古今，满腹儒学经典，胸怀经世济民大志，然而却生不逢时，雄心才华难以施展，不得不早早退隐乡野，抑郁终生。时也？命也？同样生在殷实之家，长在书香门第，三哥陈佑则命运多蹇，灾难不断。天生体弱多病的他，在其暂短的一生中，没有享受过正常儿童的天真快乐，却饱尝了人生的痛苦与磨难。这一切是天生注定，还是命运捉弄？还有母亲，她是那样勤勉，那样和蔼，那样善良。丈夫在外为官，是母亲支撑着整个家庭，养育了五个孩子，却为什么会英年早逝？难道冥冥之中的上苍，是如此的善恶不分、忠奸不辨，又是如此的无情无义？

陈祎百思不得其解，陷入与他小小年纪很不相称的苦闷彷徨之中。

父亲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姐姐的出嫁冲喜，无济于事；二哥长捷法师从洛阳请来的名医，也束手无策——病入膏肓了，任是神仙也无法令其起死回生。终于在一天深夜子时，在长捷法师的诵经声中，陈慧阖然归西——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哆夜  哆地夜哆  阿弥利都婆毗  阿弥利哆  悉眈婆毗  阿弥利哆  毗迦兰谛  阿弥利哆  毗迦兰哆  伽弥腻  伽伽那  枳多迦棣  娑婆诃……

长捷法师诵的是《往生咒》，全名为《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神咒》。诵持时作十四句，在举行葬仪时，为祈愿亡者往生而诵。佛教咒语乃梵文原音，读起来很是拗口，也很难记忆。奇怪的是，陈祎仅仅听二哥念诵了一遍，就能完完整整地背诵下来。为了超度父亲，他废寝忘食，在灵柩前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这神秘而又神奇的语言……

自从陈慧辞官回家后，因为没了俸禄，陈家的主要经济来源也就没了着落。陈慧虽然满腹锦绣，却不谙耕种，不懂经营，只能坐吃山空。再加上三子陈佑长年患病，以及父亲陈慧的病、葬花费，本来还算殷实的家底被彻底掏空了，连日常生活也日益艰困起来。

长捷法师见小弟陈祎自幼聪明过人，很喜欢读书。现在父亲去世，没人能教他，也是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便提出让他随自己到洛阳净土寺去住。本来大哥、大嫂都舍不得，但陈祎感到自己与佛有缘，从内心崇尚佛学，便乐颠颠地随二哥离开家，到东都净土寺出家当了童行。从此，扫地撞钟，敲木鱼诵经，他正式受到了佛法的熏陶，沐浴在佛光普照里……

小小抄经手，十三岁破格为僧

“嗒，嗒，嗒……”

寮房外传来打板的声响——寺院中，一日之内，起床、课诵、斋食、沐浴、普请、上堂等集会时，都有专人敲击木板，发出声响，用以告示众人。

玄奘听到打板声，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到了该起床晨诵的时候了。

唐初，佛教朝暮课诵尚未形成固定的内容与程式，僧人都是在自己的寮房念诵各自所持的经、律、论。玄奘简单洗漱之后，走到经架前准备诵经。他所存的佛经比一般僧人多得多，许多经本还是十几年前他在洛阳净土寺抄经时积攒的。

最初他随二哥长捷法师到净土寺后，本来也像所有的童行一样服杂役：端茶送水，砍柴扫地。过了不久，住持慧景大师发现，他与一般俏皮贪玩的小童行不同，干杂务之余，稍有空闲就捧着一本佛经专心诵读，并且深入其中，读得津津有味。那个时代，大部分童行都是进入寺院学法之后才开始识字，像他这样原来读过书的很少。慧景大师还发现，他小小年纪却写得一手好字。于是让他进入藏经楼，专门抄写佛经，而且一干就是三年。正是这一段抄写经文的经历，使他接触诵读了多种经卷，无形中奠定了坚实而又丰富的佛学基础，在几年后的朝廷试经中脱颖而出，独占鳌头。

玄奘因为刚才梦到了母亲，又回想起了父亲，因而想诵《涅槃经》回向给他们。他从经架上取出那套边角有些破损的经函，打开之后，八个大字跳进眼中：

远绍如来  近光遗法

这些字迹是他十三岁时所写，显得稚嫩文弱，甚至幼稚可笑。然而，当年正是因这八个字，使他得到了朝廷大臣郑善果的激赏，并因此而得度为僧。

隋炀帝大业八年（公元612年），朝廷委派大理寺卿郑善果在东都洛阳剃度二十七名沙弥。本来，在隋文帝的时候，曾经准许百姓自由出家。自古以来，出家人可以免除兵役赋税，于是就有许多无耻之徒为了逃避兵役赋税而出家。历史最高纪录，一年中有五十万人出家当了僧尼。由于这些人并非因为信仰而出家，很难遵从佛教清规戒律，也不认真修习佛法，故而大大降低了僧团素质，败坏了佛教美誉。同时，太多人假冒出家，也严重影响了国家的财政收入与兵役来源，所以到隋炀帝时期，朝廷又废止了百姓自由出家的政令。此后每年全国各地的度僧数量，都由朝廷控制。因名额所限，要求出家的人数众多，所以必须经过严格的“试经”——考试佛教经、律、论三藏。而每次试经，朝廷都会派遣精通佛法、德高望重的大臣主持其事。

小陈祎听说了洛阳度僧的消息后，也跃跃欲试，前去报名。谁知，洛阳各个寺院闻讯前来报名的应试者已有数百人之多，其中不乏在寺院作行者多年，熟读经论，对佛法深有研究者。陈祎虚岁十三，还没有到应法沙弥的年龄，所以连报名的资格都不具备，自然也就无法进入备选之列。

连出场应试的机会都没有，很是让小陈祎纠结郁闷。那几日，心中怏怏的他会不知不觉地走到大理寺门前，一边关注考场的情形，一边苦闷徘徊。一连几日，主持试经的大理寺卿郑善果，总见一位眉清目秀、温文尔雅的少年在门口流连不去，心中十分好奇，便让随从将其召了进来，问道：“你叫什么？哪里人？在衙门口徘徊什么？”

陈祎彬彬有礼地回答道：“大人，弟子姓陈名祎，原为缑氏县人士，现为净土寺童行。本想参加这次试经，却因年纪幼小、根基浅薄而未能如愿。”

“能给你取‘祎’为名，你的父亲或祖辈一定是饱学之士。”郑善果猜测道。

陈祎不亢不卑地说道：“先父陈慧，曾宦为陈留、江陵令。”

“果然是世家弟子。”郑善果闻言轻轻颔首自语。随即他又追问道：“你既然出身于官宦之家，定然自幼温习儒业，饱读诗书，将来本应继承祖业，经世济民。而今出家，意欲何为？”

“远绍如来，近光遗法。”陈祎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地说道。他的意思是说，自己出家是为了继承释迦牟尼佛的志业，将佛教发扬光大。

郑善果听了这话，心中深为嘉许。他又不动声色地询问了一些颇有难度的佛教经论方面的问题，没想到小小年纪的陈祎居然涉猎过《维摩》、《法华》等多种经典，因而对答如流。于是，郑善果为嘉奖陈祎的大志，欣然破格录取了他，特别批准其在洛阳净土寺剃度为僧，得法名“玄奘”。

事后，郑善果感慨地说：“出家人念经拜佛容易，独有风骨最是难得。我们现在破格录取了这孩子，将来定为佛门龙象。可惜，我同诸公年事已高，来不及亲眼见证他成为栋梁之才的那一天了。”

当时，净土寺是为洛阳四大道场之一。住持慧景大师，地位崇高，学问广博渊深，尤其精通《涅槃》、《摄论》，造诣之高，全国屈指可数。净土寺还有一位严法师，专攻《摄论》数十年，总其纲要。

成为应法沙弥的玄奘，置身于如此优良的环境中，从学于一代名师，自然是如鱼得水。他本来就好学不倦，悟性颇高，而今更是专心致志听讲，如饥似渴学法，废寝忘食钻研，故而一日千里，学业大进。他在严法师座下学《摄论》时，听讲一遍、阅览一遍，便过目不忘，融会贯通。大家对他的才智十分惊异，便请他升座复讲。没想到，玄奘的复讲抑扬顿挫，分析详尽，头头是道。或许是感到难以置信，或许是心里不太服气，座下的人疑难蜂起——故意以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题目问难。玄奘挫锐解纷，行有余力，应付自如。从此，玄奘的声名传遍了洛阳僧俗两界。

《涅槃经》是玄奘正式剃度后在洛阳净土寺所学的第一部佛经，由住持慧景大师所讲授，而手上的这套经卷，也是玄奘亲自一笔一画所抄写的。这些经文对他来说，如同自己手掌上的纹路一样熟悉。可是，今天凌晨诵读之时，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串行、重复等低级错误。因为他心里仍然惦记着那个奇异的梦境，脑海里不时有那匹白龙马的影子掠过。

自己刚出生时，母亲所做的梦，如何会重现在自己的梦中？这究竟预示着什么？其中有怎样的奥秘……那匹白龙马真漂亮……它为什么驮着自己一路向西奔去……

玄奘好不容易才诵完了《涅槃经》前三卷，三万两千言。这时，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东北方向传来一阵咚咚的鼓声。这鼓声预示着长安城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果然，鼓声响起不久，大街小巷陆续传来各种各样的市井之声。

玄奘很喜欢长安城这种秩序井然而又生气勃勃的景象。他深知这种百姓安居乐业、国家蒸蒸日上的局面来之不易，可是毁坏它却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玄奘回忆起了当年洛阳的惨状：

隋炀帝被杀之后，隋朝统治也濒临崩溃，可是东都洛阳却仍旧处在隋王朝最顽固的势力派王世充的残酷统治之下。古都洛阳本来号称衣冠之乡、文物之邦，而今却成了暗无天日的虎狼之穴。

洛阳城内粮源骤断，就算有再多的钱，也换不到粮食。全城居民饥肠辘辘，几乎将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

净土寺虽然有所储备，但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不忍眼睁睁地看着百姓饿死，住持慧景大师下令开设粥棚，救济饥民。可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不几日，净土寺的存粮消耗殆尽，寺里忍饥挨饿的僧人不得不远走他乡。

已经在净土寺学经数年的玄奘，年纪虽小，但能根据时局变迁审时度势。他和二哥长捷法师商议道：“洛阳虽是我们的故乡，但现在这样兵荒马乱，饥荒不断，再耽误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兄弟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走而求生。”

长捷法师点点头：“是啊，连咱们的住持慧景大师也已经走了，咱们是该离开了。不过，我正在考虑往哪儿去。”

“听说李渊从晋阳起兵占领了长安，已经建立了大唐。长安现在是唐朝的首都，应该比较安定一些。我们何不前去长安，找一个寺院安身学法？”

“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长捷法师道。随后，兄弟两人收拾行囊，第二天便离开了洛阳。

出了城，他们两人跟随逃难的人群向西走去。玄奘看到，经过多次战火焚烧、流寇抢掠、盗匪洗劫的中原大地，断壁残垣，凋零破败，废墟千里，饿殍遍野。从洛阳到长安，一路上十村九空，好不容易逃出城的人们根本乞讨不到任何食物，连路边的树皮、草根都被前面的流民扒光了。许多人走着走着，便无声无息地委靡倒地，停止了呼吸。人们将这样饿死的逃荒者称为“路倒”。

人们司空见惯，已经麻木了，而且也没有力气埋葬这些路倒。等人群走远，那些潜伏在废墟中同样饿红眼的野狗便蜂拥而来……

更残酷的是，许是受了野狗的启发，实在找不到食物的逃难者，也开始偷偷割下死尸身上的皮肉，悄悄吞食。甚至，人们开始易子而食，并且将那些交换来或买来准备杀死吃掉的人，称为“菜人”——真正的行尸走肉！

玄奘心如刀绞，又无可奈何，面对这惨绝人寰的场景，却没有任何办法。这种人命如草芥的悲惨景象，像魔爪一样紧紧攥住了他的心，梦魇一样笼罩着他的灵魂。那种欲哭无泪、无能为力的感触，甚至比他幼年丧母、少年丧父的悲痛还要刻骨铭心。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他开始不断思考人生的真正价值与终极意义。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必然面临生老病死。无论多么聪明的人，也无法避开生死；无论多么愚蠢的人，也不会忘掉生死；无论多么强势的人，也摆脱不开生死。当年，佛祖释迦牟尼，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抛下太子之位出家的。也正是因为他老人家在菩提树下悟透了这个问题，才成为了佛陀。因此，佛教的三藏十二部经典，都是为了让人们了生脱死。也就是从这时起，玄奘下定决心，一定要穷尽佛典，从中领悟到生命的真相，摆脱轮回，步入解脱。

带着这样的宏大誓愿，玄奘与二哥长捷法师忍饥挨饿，终于坚持到了长安，在大庄严寺住下了。

可是，等他们在大庄严寺挂单一段日子后，大失所望。原来，唐王朝刚刚建立，全国割据势力林立，李渊、李世民父子正在忙着四处用兵争夺天下，没有时间与财力恢复人文，更没有工夫关心佛学。偌大的一座长安古城，居然没有一处开讲佛经的场所。而且，由于战乱蹂躏，长安原来收藏的佛学经典大都散失、损毁，远远比不上洛阳。

玄奘虽然不用再饿肚子，但他的本意是来长安求师问道的。要知道，对于视佛法为生命的玄奘来说，无佛法可学就等于中断了慧命，远远比饥饿更加难以忍受。此时，他不禁怀念起洛阳学法的美好时光。

隋末国乱，唯有巴蜀受影响较小，秩序安定，经济富庶，所以洛阳的许多名僧转而游往四川，而能知佛法的人大都集中在成都。原来在长安的佛教学者，也都在战乱中离开长安，到了蜀中。可以说，成都已取代洛阳，成为了当时全国佛学研究、佛教传播的中心。

于是玄奘又与兄长商量说：“这里没有学法的道场，你我形同虚度时光。不如也追随那些高僧入蜀去，到那里参访名师。”

长捷法师关切地问：“自从洛阳陷入兵祸以来，我们长期食不果腹，身体极为虚弱。而今刚刚吃了几天饱饭，体力尚未恢复。此去四川，千里迢迢，你能吃得消吗？”

“没事。我走得动。”玄奘拍拍自己尚不丰满的胸脯。长捷法师犹豫说：“古人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玄奘说：“父母给了我们两只脚，为的就是用它来行走天下。蜀道再难，不是也有人走嘛！”

于是兄弟两人又从长安出发，经过子午谷，越过秦岭天险，入四川受业。

那一年，玄奘十九岁。从此，“十九”在玄奘生命之中成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数字，似乎熔铸着他命运的全部密码……

对！西行取经

一连数日，玄奘脑海里不时掠过那个白马西去的梦境。

那天早粥后，他正在寮房中研读鸠摩罗什翻译的《十地经》，结合世亲《十地经论》的阐释，他力图从中体会到菩萨修行的十住境界。然而，尽管此时的玄奘曾师从十三位高僧，已经成为国内学识最渊博的佛教学者，但他仍然无法从文意上、从知识上契入那“集地智慧功德法门”，也就无法从源头上找到地论师与摄论师之争的症结所在，更谈不上什么消弭争论、统一旨趣了。

那时，《华严经》尚未全部翻译过来，天竺瑜伽行派的论著引入得更不系统，他再次陷入了“问人人不知，找书书中无”的困境，不禁喟然长叹：“唉——”

虽然大教东渐已经六百多年，东来传法、西去取经的前辈们带来了大量的佛典，但佛教经律论三藏浩瀚如海，传来东土的尚多缺失。这就是生于边地之苦，远离佛教中心，也就无法直接沐浴佛法的光辉。

“唉——”

玄奘再次仰天长叹，哀叹自己往昔没有培植灵根福报，所以今生无缘见佛，无缘生佛国。同时，他所具备的佛学知识又让他心有不甘：根据佛法的核心——缘起说，不管任何事情，我们虽然不能改变前因，却可以通过善缘进而影响结果。比如中国虽然远离佛教发源地，佛陀也从来没有亲自来过这里，但因为有一代又一代不畏艰险的僧人前赴后继，终于将佛法传入了华夏，并且在东土兴盛发展开来，形成了今天寺院遍布大江南北，“人人阿弥陀，户户观世音”的局面。由此，他又想起了慧迁老和尚圆寂之前对他说过的那一番话：

“玄奘，为了佛教的千秋大业，你必须敢于担当！”

老和尚的话音清晰地在耳边响起，他老人家期望的神态历历在目，连他往生兜率天时的那缕袅袅蓝烟，也升腾在他的脑海……

仿佛有一道闪电从遥远的天际奔来，突然在他眼前撞击出了一个炫目的光环，一瞬之间照彻了心灵的昏暗：西天取经！

是啊，作为佛子，我为什么不能担起如来家业，进而将佛法发扬光大？中国缺失的佛经，我可以到西天去求；瑜伽行派的佛法，我也可以到天竺去学。

佛不东来，我可西去！

他想起当年下决心离开长安、远赴巴蜀时曾经对二哥说过的一句话：“父母给了我们两只脚，为的就是用它来行走天下！”

长捷法师还在四川吗？三四年前，二哥他就开始在空慧寺讲经说法，并以兼学内外、论义透彻，风度翩翩、谈吐清雅而风靡成都僧俗两界，为当地官府所钦重。而今的长捷法师，应该誉满巴蜀了吧……

“玄奘法师，有人来访。”几声敲门声之后，招客在门口说道。于是，玄奘随之来到客堂。

客堂之内，一位风尘仆仆的行脚僧看到玄奘进来，马上说：“弟子孝达，拜见玄奘法师。”话音未落，孝达立刻就跪下磕头。尽管玄奘再三说“不为礼”，他还是前额触地，跪拜了三次。

玄奘看到他满身征尘，一脸倦容，便请他坐下说话。那孝达不肯，依然恭恭敬敬地侍立一边，说：“弟子仰慕法师，自秦州（今甘肃天水）远道而来从学，请您收我为徒。”

玄奘笑着回答道：“我自己就是来长安寻师学法的，如何敢为他人之师呢？”

孝达道：“可是，法师的学识之渊博、道德之高尚，不但望重长安，而且远播四方，所以我们寺院的方丈才让我专程来跟随您修学《涅槃经》，以便将来在秦州讲解。”

玄奘十分真诚地说道：“孝达，你有所不知，虽然我学的第一部经就是《涅槃经》，但这些年来我主要研修的是《摄论》与《俱舍》，所以对涅槃学并不擅长。现在长安城最著名的涅槃师，乃是慈悲寺住持玄会法师。”

在简要介绍了玄会法师的涅槃学成就、地位之后，玄奘又说：“我去年冬末到长安后，曾去请他讲授了一遍《涅槃经》，受益匪浅。故而，你若想学好《涅槃经》，还是师从玄会大师更为相宜。”

“可是，弟子是慕您之名而来，专程来拜您为师的……”

“你年纪轻轻，如何有这种迂腐之见？法无高下，能者为师。玄会大师的涅槃学造诣，强过我十倍。你为什么非要舍高就低呢？”

孝达憨憨地一笑，挠着后脑勺说：“弟子生性愚笨，不知玄会大师是不是肯收我为徒。”

玄奘热切地说道：“这个你尽管放心，玄会大师以专门培养、提拔后学而著称于佛教界。走，我现在就带你去拜见他。”

他们二人走出大觉寺山门，玄奘豁然看到了一匹马，一匹白马！更出乎他意想的是，孝达居然将那匹马牵了过来，恭敬地说道：“法师，请上马。”

玄奘颇为惊讶地问：“你是骑马来的？这是什么马？你懂马？”

孝达点点头：“这是一匹西凉马。弟子祖上是养马的，所以对马匹略知一二。”

他心有灵犀，将自己梦境中的那匹马描述了一番，然后问：“有没有这样的马？”

孝达想了想，略微犹豫了一会儿，徐徐说道：“您所说的这种马，好像是龙马。只有龙马奔驰起来的时候不像在跑，而像是在飞。它长长的鬃毛飘洒着，尾巴与飞翔的身体平行，宛若四蹄不着地一般……”

玄奘颇为惊奇地感叹道：“世界上真有这种马？传说中的龙马？”

孝达点点头：“其实，龙马是一种十分罕见的野马。据说，它是水里的雄性蛟龙与雌性野马杂交所生的后代，所以强健无比，奔跑如飞。当然，也极难驯服。”

“什么地方出产龙马？”玄奘好奇地问。孝达回答：“屈支。”

屈支（今新疆库车、阿克苏一带），也称龟兹，乃西域三十六国中的大国，山川壮丽，物产丰富，经济发达，佛教昌盛。屈支，还是玄奘仰慕的榜样——鸠摩罗什的故乡。

于是，玄奘的目光回溯两百年时空，看到弘始三年（公元401年）的鸠摩罗什骑着一匹高大的龙马，带着长河落日的金辉，穿过浩瀚的荒原，一步步向长安走来。他的到来，对中国佛教的传播与发展具有前所未有的重大历史意义。可以这样说，从鸠摩罗什的译经、传法、授徒开始，国人才真正通达、领悟了般若，融会了佛法的精髓，并以此为契机，掀开了中国佛教乃至中国文化的新篇章。

玄奘豁然明白了当年母亲以及自己的那个梦的象征意义：龙马西行，西天取经。

玄奘并没有骑上孝达的西凉马招摇过市，而是领着孝达，直奔慈悲寺，前去拜见玄会法师。

自从心中萌生了西行求法的念头，玄奘便开始跟随在京的天竺僧人学习梵文，并向来自西域的僧俗、客商打探西行的路线，以及沿途所经之国的风土人情。他知道，天竺远在西天，遥遥数万里，关山阻隔；途经几十国，民俗各异，因而，他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

恰在这时——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冬天，中天竺三藏法师波罗颇迦罗蜜多罗（公元565～633年），从海路到达中国，辗转来到大唐首都，入住大兴善寺。波罗颇迦罗蜜多罗，简称波颇，是印度佛学最高权威、那烂陀寺方丈戒贤大师的弟子。

波颇的到来，在长安佛教界是一件十分轰动的事情，前去拜谒参访的高僧硕德络绎不绝。玄奘有许多困惑他多年的问题想向波颇请教，不过他不想随着大众去凑热闹，要等到热潮退却之后，再去认真讨教。

那天，他正在考虑何时前往大兴善寺，蓝田玉泉寺方丈静藏带着侍者道删来到大觉寺。

静藏法师与大觉寺住持道岳是至交，故而他每次回长安城，都是在这里打点落脚。近一年来，玄奘在这里挂单，与静藏相遇过几次，惺惺相惜，两人成了忘年之交。他这次回城是为了专程拜访波颇，心有灵犀，来约玄奘同行。

静藏与玄奘安步当车，迎着早晨雪霁方晴的寒风，很快便到了大兴善寺。两人来到译经馆，请侍者通报波颇。波颇居然听说过静藏和玄奘，因此亲自出来迎接。

三人在客厅坐定。静藏法师在鸿胪寺授业多年，经常接触那些东来传法的番僧，会一些简单的梵文不足为奇。没想到，当静藏用梵语同波颇交谈时，玄奘居然也能听懂，并且也用梵语加入他俩的谈话。这个玄奘，何时学了梵文？静藏惊诧不已，而波颇则惊喜不已。虽然这两位中国僧人的梵文不太熟练，只会一些简单的日常用语，但在异国骤然听到乡音，足以令他倍感亲切，一下子拉近了三人之间的距离。波颇吩咐侍者，说今日不再接待其他来访者，要与静藏、玄奘畅谈竟日。

静藏说起了地论师与摄论师在教义上的见解不同，甚至在同一问题上意见也是极端相反，因此使得一般僧众迷惑不解。

波颇很是不解，说道：“《摄大乘论》与《十地经论》，都是瑜伽行派的重要论著，分别是无著与世亲菩萨所造，二者基本宗旨是一致的呀。就像一棵树上的两条枝杈，相互矛盾对立，实在不可思议。”

“可是，这就是中国佛教的现实。”玄奘颇为无奈地一摊双手。

波颇又说：“还有，地论与摄论同根同源，都是瑜伽行派所依持的佛典，二者不能割裂开来，更不能形成不同的学派。”

玄奘点点头：“的确如此。可是，因为翻译过来的瑜伽派的著作有限，东土学者无法系统学习，全面领会。只能从一经一论探索，宛若管中窥豹，难免偏颇。”

波颇叹了一口气：“唉，若是如此，产生分歧就可以理解了。这恰恰说明中国僧人不甘人云亦云，敢于探索。”

“可是，”静藏说，“这个中国佛教界争论百年的老问题，困扰了一代又一代人。阿赖耶识是染，是净？佛性当常，还是现常？至今没有定论。不瞒法师说，贫僧这些年来一直探讨这个难题，却是进退维谷。就像鲤鱼吞了倒须钩，吐之不出，咽之不入。又像是狗舔热油锅，吃又吃不得，舍又舍不得。”

静藏自嘲地笑着，神情很苦、很苦。

原来，静藏主修的课业也是《地论》与《摄论》，所以这个让玄奘坐卧不宁、食寐不甘的巨大疑惑，也一直困扰着他。这种思想上的困惑，的的确确能让人生不如死。如同几十年生活在昏天黑地之中，恰似一直摸索于迷雾之中，从来没有重现天日，从来不曾豁然开朗。其苦闷、其彷徨、其悲怆、其苍凉，可想而知！

静藏最后说：“唐朝统一大江南北之后，这个重大分歧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首先，不能再因为我们内部的纷争而成为他人攻击佛教的口实。其二，从个人修学的角度来说，我感到心存疑惑，就无法得以解脱。人命无常，生死事大。或许是贫僧年岁老了，越来越感受到了脱生死的迫切。幸好现今波颇三藏航海来到华夏，请三藏法师为我决疑解惑。”

说完，眼含热泪的静藏站立起来，神情庄严肃穆地向波颇顶礼三拜。波颇见状赶紧也跪下，将他搀扶起来。

重新落座之后，波颇说：“你们的探索精神、求法意志，很是让我感动。地论师与摄论师所争论的、困扰你们的那些问题，《瑜伽师地论》中都有完整系统的阐述。”

然后，波颇有些遗憾地说：“可惜，我虽然出家、修学于那烂陀寺，师从于瑜伽行派的法脉传人戒贤大师，但我的主要修持课业并非《瑜伽师地论》，并不知道论著之中究竟是怎样诠释的，所以我很惭愧，无法满足你们的询问。”

虽然有些失望，但静藏并不死心，他依然热切地追问道：“法师既然从那烂陀寺来，一定带来了《瑜伽师地论》的经本。我们可以组织人尽快将之翻译过来，然后参学。”

波颇摇摇头：“您有所不知，《瑜伽师地论》篇幅浩瀚，长达百卷，抄写经文的贝叶能装一车。贫僧孤身一人，没有专门的工具，所以难以将之运输到中国来。”

波颇又说：“再说，《瑜伽师地论》意境高远，是佛教史上最重要的论书之一。没有高明的师父讲授，没有三五年工夫，很难明白其深奥宗旨，更谈不上翻译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之后，静藏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在了禅凳上。他的神态很落寞，表情很怪异，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就像得了绝症一样。

一个不大不小的尴尬，像冰坨子一样置于三人中间。

为了消融冷下来的气氛，玄奘改变话题，向波颇询问天竺目前的佛学情况。波颇说：“现在五天竺大小乘佛教并行，佛法最兴盛的，依然是中天竺。其中的那烂陀寺，是整个天竺佛教的最高学府，住有数千名学有专长的僧众。那烂陀寺最盛行的是瑜伽行派的教法，方丈戒贤大师正是这一大乘宗派的嫡传祖师。”

玄奘眸子里氤氲着无限的向往之情，喃喃自语着：“那烂陀……戒贤大师……”

波颇道：“戒贤大师已经一百多岁了。他老人家集百年修为，不但对瑜伽行派的法典烂熟于心，卓有建树，而且学识极其广博。经律论三藏、大小乘佛法、古今各种流派，可以说是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更重要的是，他乃是当今最精通《瑜伽师地论》的大宗师，可以融贯各家异议，去妄存真，解疑除惑。若是能得到他老人家的教导，一定能解决困扰你们的难题。”

他的这番话，不但更加坚定了玄奘西行的决心，而且还明确了取经的目标——前往那烂陀寺，向戒贤大师求教，研修《瑜伽师地论》。因而，他颇为兴奋地说：“太好了，我本来就在准备到佛教的发源地去取经，现在找到了具体参学方向。谢谢波颇三藏，谢谢。”

谁知，静藏却有气无力地说：“可惜，天竺距长安遥遥数万余里，流沙横亘，雪山阻隔，还有那神出鬼没的盗匪，杀人不眨眼的西突厥……难，太难了。古来，前往天竺求法的人十去九不还。”

玄奘坚定地说：“波颇大师能从天竺来，我们也就能到西天去。”

波颇也鼓励他说：“玄奘法师有西行求法之志，太好了。从你的谈话中，我知道你涉猎甚广，且没有门户之见，能兼收并蓄，非那些专攻一经一论的学者所能比。”

“那当然，”静藏法师插话说，“玄奘法师虽然年轻，却已经游学了大半个中国，海内的最顶尖的义学高僧他几乎都拜谒过。因而，他现在已经是大唐国内数一数二的高僧了。”

玄奘被夸赞得很是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摇手制止他说：“静藏法师，您愧煞学僧了！与你们这些前辈相比，玄奘从学识到修为，都不过是刚刚入门。”

波颇正色道：“玄奘法师，你不必太过谦虚。修学佛法很重要的一条，就是要敢于担当。如来家业，就是要由我们一代又一代的僧人承担起来！”

玄奘再次想起了慧迁老和尚的话，郑重地点点头。

波颇面向西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说道：“贫僧虽然也曾师从戒贤大师，但生性愚钝，不能领会大师所授之万一。玄奘法师有着扎实的佛学基础，且慧根天成，一闻千悟。你若能拜在戒贤大师座下，定能将他老人家的法脉、学识发扬光大。因而，你将来的西行取经，不仅对中国佛教影响深远，也是天竺佛教的大幸。”

三人在大兴善寺用过午斋之后，波颇提议，共同到室外经行。

大兴善寺后有清池，泉涌汩汩，曲流脉脉。因有活水注入，故而水清见底，寒冬不冻。更神奇的是，寺里居然有几株来自佛陀故乡的贝多罗树！菩提树、娑罗树与贝多罗树，为佛教三大圣树。贝多罗树本应生长在热带、亚热带地区，大兴善寺能引种成功，不能不说是一大奇迹。

玄奘看到这些来自温暖的天竺的棕榈树，能在寒冷的长安落地生根、茁壮成长，心中无限感慨。他情不自禁地跑到树下，轻轻抚摸着树干，吟诵道：

灵枝带雪鲜，真经贝叶传。根远穿古井，顶高刺云天。

寂寥松竹老，静清冰霜寒。永共终南在，绿荫满长安。

波颇笑道：“玄奘法师不但学富五车，横洞百家，而且文采斐然，能够出口成章。”

静藏也道：“古人云，诗言志。贝叶花已发，波涛心中涌。看来玄奘法师西行之志更加坚定了。”

玄奘仰视着其干弥高、其叶如掌、其气如神的贝多罗树，说道：“既然天竺圣树能够战胜严寒，在长安生根发芽，给世人一片绿荫，我也应该能克服艰难险阻，去往西天，取回真经！”

官府拒绝让玄奘西行

从大兴善寺回来的当天晚上，静藏法师就病了。为了治疗方便，道岳老和尚没有放他回蓝田玉泉寺，而是让他在大觉寺安心住了下来。毕竟长安城里名医荟萃，各种药草也更齐全。然而，尽管玄奘、道删他们遍请名医，静藏的病却毫无起色，不几日便到了弥留之际。

那日，玄奘通过当朝宰相萧瑀，从皇宫请来一位太医，来给静藏诊治。没想到，他却断然拒绝了大家的一番好意，不让太医把脉。静藏说：“生死有命，命尽寿终。我的病自己知道，没有必要再浪费那些药材了。省下来，或许能救助一些更需要的人。”

玄奘劝道：“据萧丞相介绍，这位太医的医术很神奇，那些身患绝症的人在他手里往往也能起死回生。你又不是医生，如何知道自己的病无药可治？还是请太医看看吧。”

静藏摇头的频率虽然缓慢，但态度十分坚决：“再高明的医生，也只能拯救那些命不该绝的人。而我，心力枯竭了。就算他能治我的身体之病，也医不好我的心病。我这病不是世间的医药所能治愈的，所以不要再徒劳无益地耗费信施的钱财了。”

“法师，您这是何苦呢！”

“玄奘，我这病你还不明白？本来，我想在波颇三藏那里得到赐教，或者见到《瑜伽师地论》，以解困扰我几十年的疑惑。可是，贫僧福报有限，慧根不具，大论尚在西天，无缘得见。更可悲的是，贫僧身体病弱，难以西逾沙漠，翻越葱岭，亲自去西天求法。因而，我今生今世注定是与大论妙法无缘了……”

静藏法师剧烈地咳嗽起来。弟子道删赶紧为他抚胸捶背，玄奘也为他拭去嘴边的痰液。他喘息了一会儿，心有不甘地说：“至死不能解除心头疑惑，我难以瞑目啊！”

玄奘安慰他说：“法师，您安心治疗。学僧我替您到西天取经。等您的身体养好了，彻底恢复了，我也就能带着《瑜伽师地论》回来了。您精通梵文，咱们共同将其翻译成汉文的同时，研而修之。到那时，困扰你我的疑难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静藏法师苦苦一笑：“玄奘，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西天路途遥远，行程艰险。玉门关外，更是突厥人的世界，可谓困难重重，危机重重。西去取经，绝非一日之功。而老僧世缘已尽，就要入灭了，看不到了。等你取经回来，老僧的骨头恐怕也已经烂没了。”

玄奘鼻子一酸，不禁落下泪来。在身后扶着师父的道删，更是泣不成声。

静藏反而安抚他们说：“看你们，出家人应该参破生死，万缘放下，如何作小儿女态？有生就有死，有住就有坏。生老病死，连神仙都不能免，老僧何惧？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稀里糊涂地死。唉——可惜的是，老僧童真出家，修学佛法几十年，却未能在有生之年悟入佛之知见，解脱生死，得大自在。”

玄奘说：“法师早年勤修禅定，遍学经论。先在长安净影寺弘扬所学，后奉诏入鸿胪寺教导了无数藩属遣隋留学僧。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弟子遍海外，功德无限量。”

静藏道：“这些年来，老僧在弘扬佛教义学上，算是尽了自己的绵薄之力，也的的确确博得了一些虚名。但由于个人修为不够，机缘不聚，未能悟道，不能不说是一大憾事！”

弟子道删擦擦眼泪说：“师父，您的缺憾弟子替您弥补。我要追随玄奘法师，到西天去求学《瑜伽师地论》。”

“好，好。”静藏法师苍白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些许笑容。他转而嘱咐玄奘说：“玄奘法师，你是我这些年来所遇到的慧根最灵透、学识最全面、志向最坚定的人。我相信你一定能克服艰难险阻，从天竺取回大乘瑜伽行派的法典，并在中土发扬光大。老僧虽然无缘亲眼看到了，但为了造福后世，解佛门百年疑难，你一定要乘愿西行啊！”

玄奘眼含热泪，神情庄严，郑重地点点头。

静藏法师对弟子道删说：“道删，请帮我沐浴更衣。”

道删年轻，没明白他的真实意图，不安地问：“师父，您身体这般虚弱，洗澡、换衣裳折腾一番，病痛岂不加剧了？您吃得消吗？”

静藏法师一笑：“老僧毕竟修过禅定，身体上的病痛能奈我何？安详舍报的把握我还是有的。”

静藏法师沐浴更衣之后，跏趺而坐，泊然而逝。

静藏法师圆寂后，玄奘要西行求法的事情正式传扬开来。不但道删要追随玄奘去完成师父的遗愿，而且长安城内外一些志向高远的年轻僧人纷纷前来，要与他结伴同行。

经过综合考虑，玄奘与七八个志同道合的僧人向官府提出了到天竺取经的申请。此时，朝廷刚刚颁布了封锁边关的“禁边令”，严格限制国内的百姓与商人出境。若想出关，必须提前申请，拿到朝廷颁发的“过所”与“通关文牒”，即护照和通行证，才能顺利离境。

可是，申请过所的程序十分繁琐。过所上需要详细注明因何事到何处去，携带何物、几头牲畜……而且申请过程中，还要由有一定社会地位、一定威望的人来担保，以保证申请人身份合法，没有逃避税赋兵役，出关后也能如期返回，所携带的物品来源合法……之后还需要通过层层审批。

为了给玄奘、道删他们担保，大觉寺住持道岳老和尚请来慈悲寺住持玄会与原扶沟（今属河南）令李师政，与自己联名具保。

李师政，乃唐代著名居士，也是护法大师法琳的俗家弟子。

这是李师政第一次见到玄奘：“老夫早已听闻过法师的大名。没想到，誉满长安的玄奘，竟然如此年轻！”

玄奘道：“老居士过奖了。学僧拜读过您的《内德论》，洋洋一万二千余言，说理透彻，为维护正法贡献良多。”

李师政却摇摇头，谦虚地说道：“老夫听说玄奘法师要去西天取经，倍感欣慰。但愿你能求得上乘妙法，充分展示佛法的独特魅力，造福华夏。”

“学僧一定不辜负老居士的热望，争取早日成行。”

这时，玄会和尚关切地问：“玄奘、道删，你们可真的准备好了？要知道，西行之路遥远且危险，特别要穿过千里茫茫的大沙漠，翻越高耸入云的冰峰雪山，险阻万重，九死一生！”

玄奘说：“困难再多，危险再大，也挡不住我们求法的决心。再说，两百多年前法显大师已经走过这条取经之路，虽经历了千辛万苦，但最终到达了天竺。前辈能完成的壮举，我们没有理由退缩。”

道删颔首称是：“有这些前辈们做榜样，我们一定能有所作为。”

玄奘神情肃穆地补充说：“同时，我们也做好了随时随地牺牲的准备。一旦踏上征途，就算丢掉性命也绝不退缩。”

玄奘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中国和天竺之间，有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脉阻隔，在交通不发达的一千多年前，人们如果走陆路到天竺去，只好绕一个大大的圈子：从长安出发，经过河西走廊，穿越大戈壁，向西越过葱岭，进入中亚细亚，再由兴都库什山脉的缺口，到达北印度的旁遮普。这条数万里之遥的求法之路，危机四伏，艰险万分，最终生还的可能性极低。从公元3世纪至8世纪，中国西行的求法僧约一百七十多人，最终平安回来的仅有四十二位——只占四分之一。

然而，玄奘他们的热情洋溢、热血澎湃，却碰到了一堵冷若冰霜且不可逾越的高墙：他们前往天竺的出关申请没有得到官府的准许。既然朝廷已经颁布“禁约百姓，不许出番”的法令，所以在相关官员看来，玄奘等人乃是明知故犯，有意挑战朝廷的权威，所以干脆利索地批示道：不许！

古来，出家僧人最守规矩，看到官府不批过所，其他人都知难而退，放弃了西行计划。

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可是，世界上也总有一些不合时宜的人。无疑，玄奘就是这样的人，一头撞了南墙仍不死心。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有的商人顺利拿到了过所，而他的求法申请却得不到批准？于是，他再次郑重其事地上表请求。

然而，玄奘连续两次上表，宛若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玄奘一直等到第二年春天，朝廷仍没有颁给他过所，却赐给了他一个绝大多数僧人梦寐以求的宝座：贞观元年（公元627年），大庄严寺住持慧因大师病逝，宰相萧瑀向朝廷提议，请玄奘出任住持。

大庄严寺乃是长安最大、最著名的寺院之一。其住持一直由全国闻名的高僧担任，在佛教界有着崇高的地位。年仅二十八岁的玄奘，能出任这样一座名声显赫的皇寺住持，可谓空前绝后，古今罕有。一方面，这说明玄奘的修为学识、名望道德出类拔萃，得到了皇家的肯定与认可；另一方面，作为皇家大寺的住持，代表着玄奘正式步入了全国顶级高僧之列。因此，这既是一项名利双收、出人头地、风光无限的巨大荣耀，也是一个充分展示才能的巨大舞台。他完全可以借此“远绍如来，近光遗法”，为佛教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而名垂青史。

那天，萧瑀将玄奘召进官邸，略微寒暄之后，将自己的提议、朝廷的意思提前告诉了他。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玄奘一口回绝了他的美意。态度之坚决，神情之断然，丝毫没有谦逊的成分。虽然皇家寺院住持的光环耀人眼目，万人敬仰，但玄奘志不在此。为了西行求法，他轻易地放弃了这个他人梦寐以求的大好机会。

玄奘志存高远，为自己设定了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目标。同时，他也非常清楚，自己选择了一条艰难坎坷、充满未知的人生之路。他将以自己的生命作为筹码，践行信仰的探索。

玄奘不改初衷，虽然只剩一人，他仍然决定等待时机，独自一人前往天竺。

玄奘并不是热情如火的冒险家，也不是力挽狂澜的英雄，反而，他的性格天生柔弱，甚至有些怯懦。他之所以独自一人也要西行求法，一方面是虔诚信仰所激发出的庄严使命，另一方面则是大乘佛教普度众生的神圣责任。这种使命与责任，使得他从柔弱变得无比坚韧，百折而不挠。此时的他就像小溪之水，哪怕是迂回徘徊，千绕百转，也一定要冲破关山阻隔，奔流向海。

因而，他一边跟那些暂居长安的西域各国僧人学习语言，向那些来往于丝绸之路上的商人打探路途；一边设想出种种困境锻炼身体，锤炼意志，考验心理。西路艰险，以人迹罕至、饥寒交迫的雪山与酷热焦渴的沙漠为最，于是，玄奘就寻找相似的恶劣环境，进行生存模拟训练。

为逃出长安，忍饥做“难民”

长安南面横亘着一列大山——太白山。太白山，海拔3700米，是整个秦岭的主峰。太白山以其高、寒、险、奇四绝著称，顶峰高插云天，孤高峥嵘，雄伟壮丽，风雪无时，气象万千。盛夏，山巅依然白雪覆盖，银光四射，百里可见，蔚为奇观。故有“太白积雪六月天”之说。

太白山区大雪封山长达半年，所以早春时节这里依然是冰封雪飘，霜寒似刀。贞观元年二月，玄奘从长安来到太白山。冰雪尚未消融的时候，太白山因其海拔而“高处不胜寒”，被视为生命禁区，无人敢于入山。玄奘却像故意来找死，顶着凛冽的寒风，在冰天雪地之中徒步跋涉整整两天，终于在傍晚登上了雄险无比的太白山绝顶——拔仙峰。

他站在峰顶举目四望，夕阳流光溢彩，霞飞万丈，顿感心旷神怡。奇异的是，太白山巅有三座天池。这些高山湖泊系冰川遗迹的冰斗湖、冰碛湖和冰蚀湖，它们宛若一枚枚硕大无朋、其色蔚蓝的宝石，镶嵌在高山之巅，纤尘不染，澄平如镜，印月映日，深不可测。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玄奘站立在参天入云、景色奇丽的绝顶，举手可近日，俯首拾天珠，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天关为我而开的豪迈，似乎只要他愿意，便可乘冷风而去，直出浮云间。

下山时，玄奘在东侧崖壁上发现了一个天然冰洞。洞内之冰千年不化，冰柱、冰台、冰塔琳琅满目，晶莹剔透，惟妙惟肖。玄奘看中这个“天然冰库”的寒气逼人，于是专门在这冰窟里住了一个晚上，以体验将来雪山之巅的酷寒……

就这样，玄奘住冰洞，曝烈日，或披荆斩棘于崇山峻岭，或风餐露宿于野外荒原，或三五日禁绝饮食，或两三天不饮水以模拟大漠无水的焦渴……

半年多时间折腾下来，本来白白净净、温文尔雅的玄奘，变得又黑又瘦，皮肤皲裂，双手粗糙得如同砂石一般。然而，从冬到春，又从春到夏，眼看着天气转凉，步入了初秋时节，他仍然没有等到可以西行的时机。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无限期的等待更折磨人的事情了。任是意志坚韧的玄奘，从开始的兴奋到后来的焦虑，再从焦虑到无奈，而今难免有些灰心丧气了。

一天晚上，当寺外的坊门吱吱呀呀关闭的时候，玄奘没有像往日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油灯下诵经。他披了一件外衣走出寮房，来到因夜阑人静而显得格外空旷的大觉寺院落之中。

初秋凉夜，天色澄澈。一轮下弦月斜斜照射，将如水的月光倾斜下来，静储在前后两座大殿之间的空地上，清冷如霜。玄奘不忍踏碎那薄如蝉翼、脆若冰花的月色，就沿着长廊徐徐漫步。

夜，已经很深、很深，四周静极了，一片树叶飘落，一滴露水滚动都清晰可闻。大觉寺殿檐、塔角悬挂着许多风铃，偶有微风吹拂，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然而，这清清楚楚的铃声，在玄奘听来，却有一种虚幻之感，好像这大觉寺的铃铎是虚拟的，声响是透明的——置身在这空灵而又凄清的夜色中，人有时会失却了真实感，一切如梦似幻，如光似电……

忽然之间，有经咒之声从某一座寮房响起。

是《大悲咒》！

玄奘很是熟悉，他不知不觉便跟着念诵起来。

经咒声声中，玄奘依稀看到，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背着行囊，与四个年轻僧人匆匆离开长安，徒步踏上了西去的征程。那是东晋隆安三年（公元399年）三月的长安，而那西行之人，是法显与慧景、道整、慧应、慧嵬。他们一行晓行夜宿，翻山越岭，跋涉在河西走廊……

与此同时，玄奘的眼帘中又出现了一队疲惫不堪的马队，他们风尘仆仆地向长安赶来。领头的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僧。这是弘始三年（公元401年）十二月二十日，两百二十五年前，鸠摩罗什抵达长安的日子……

古来，不管是西去取经的东土僧人，还是东来传法的西天高僧，无不历尽艰难险阻，九死一生。不知有多少人死于路途，抛骨荒野，抱憾而终。而今，自己遇到这一点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玄奘心中豁然开朗。于是，他踏着明净的月光，回寮房去了。

第二天一早，玄奘步出长安城，跨过沱河，走进终南山。一路上，玄奘看到周围地里的庄稼七零八落，而且叶蔫穗枯，几近绝收。今年入秋以来，关中气候反常，先是突降冰雹，后又遭受霜灾。看来，今年的收成没指望了，老百姓又要过苦日子了。

玄奘一边走一边叹息，不知不觉来到了太平谷口。远处，一座翠如泼黛的大山拔地而起，矗立在他的眼前。这座因三面悬崖峭壁而成三角形的孤峰，就是圭峰山了。山峰缭绕着片片白云，云朵浮动，峰如海岛，岭似飞舟，时隐时现，变幻无穷。

玄奘沿着崎岖山路向西北方向走去。约摸走了一个时辰，跋涉了十五六里山路，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他面前的大路，一端连着长安城，一头通向翠华山。翠花山佛道并存，光在大和峪中，就有四座寺院和一座太乙宫。

在这个繁华与寂静的三岔口，玄奘没有看到仙风道骨的道友，也没遇到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反而邂逅了一个半仙术士。当时，玄奘来到三岔路口，毫不犹豫地左转弯。这时，他忽然听到身侧有人道：

“法师，请留步。”

玄奘应声转头，看到路边坐着一位僧不僧、俗不俗，道不道、仙不仙的人物。他手里拿着一支杏黄色的幌子，上面画着文王八卦。玄奘知道自己遇上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洞悉过去、预测未来”的术士，刚要一笑而去，那人又说：“法师面色焦虑，六神无主，心中定有烦乱不决之事，何不坐下一叙？”

玄奘明白这是一般术士惯有的伎俩，不予理睬。没想到，那人却接着吟诵道：

求经西游路多艰，几重险阻几重天。

欲知何时脱樊笼，今须回首问半仙。

玄奘倏然而惊：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人，而自己的心事他如何知道？于是他真的转回身来，走到术士面前，合十鞠躬道：“贫僧玄奘有礼了。”

那人倒也谦恭，站起来还礼说：“山人何弘达，已经在此恭候法师多时了。”

原来，他就是被长安人传得神乎其神的何弘达。据说，他精通咒术八卦，能掐会算，占卜预测十分灵验。可是，他如何知道自己今日会从这个路口经过？不等玄奘发问，何弘达便开口说道：“昨夜，山人在翠华峰静坐之时，听得山神土地私下谈论，说今日午后有大贤之人从三岔口经过，要提前驱离那些凶神恶煞。故而前来等候。”

玄奘听他说得玄之又玄，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于是他索性把自己西行求法的心愿以及目前难以成行的困境，一股脑地告诉了何弘达，并请教他自己能否如愿西去，何时出发，能否成功？

何弘达轻轻闭上双目，静静坐下，双手变换着手印，像是向内窥视，又像在调集什么能量……

良久，他慢慢睁开眼睛，徐徐吐了一口长气，然后对玄奘说道：“法师放心，你不久就能成行，而且此次西天之行一定能成功。还有，山人隐隐约约看到，你骑着一匹又干又瘦的枣红色老马向西走去。马鞍上似乎雕漆带铁……”

何弘达最后的话，让玄奘将信将疑起来。因为在他母亲的梦中，以及前些日子他自己的梦境中，都是骑着一匹精壮的白色骏马向西奔去。再说，又干又瘦的老马，岂能长途跋涉，岂能穿越杳无人烟的荒漠？

玄奘是佛教学者，明白缘起性空的法理，本来就不大相信算命占卜，所以没太在意。他谢过何弘达，转身北去，走向长安。

不出多少时日，玄奘所担忧的事情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前些日子的雹霜灾害波及面极广，整个关中地区都不同程度地遭了灾，很多庄稼被雹霜毁损，收成锐减了七八成。秋季无收，农民自顾不暇，自然没有余粮拿到城里卖。而偌大的长安城，居住着数十万民众，每日要消耗大量粮食。粮价很快就飞涨起来，那些家境贫寒的百姓买不起粮食，不得不饿肚子。大觉寺的僧人们拿出自己的积蓄，开设了一座粥场，救济那些饥民。玄奘将自己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准备到西天取经的盘缠统统拿了出来，舍粥济困。然而，这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灾荒之后的饥民，历来是统治者最头痛的事情。无以维生的灾民很容易铤而走险，变成抢掠的流寇、造反的变民。大唐建国没有几年，国库空虚，太宗李世民拿不出许多钱粮安抚饥民，更怕他们聚集在长安城里制造麻烦，于是下了一道紧急诏令，让饥民“随丰就食”。这就是说，所有缺粮的人，都可以出去逃荒，到丰裕的地方去要饭。

本来，唐朝实行关禁制度，以控制人口的流动，在全国各交通枢要设有关卡二十六处，专门负责勘察来往之人，不让民众随便迁徙。僧人也必须进行僧籍登记，不经批准不得外出游方。现在，灾荒逼迫朝廷放宽了政策。玄奘灵机一动，感到这是一个离开长安的大好机会！

命运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玄奘决定借此机会离开长安，踏上西行之路！

世界上的机缘就是这样奇妙，玄奘西去被阻，是因为朝廷为防突厥而闭关；而成行是因为无力赈灾，不得不放百姓自由离开。

因也，缘也？悲也，喜也？

他像是腾云驾雾一样，飘飘悠悠来到大海岸边。前方，碧波荡漾的大海之中，有一座高耸入云、雄伟壮丽、景色美妙的仙山。仙山由金、银、琉璃、水晶四宝所成，珠光宝气，灿烂耀目。玄奘明白，这座高不见其顶的大山，就是佛经之中记载的须弥山了。

他知道，须弥山之巅就是忉利天，佛陀的生母摩耶夫人就往生在这里，佛陀曾经上忉利天为母说法。故而，他很想到山上一探，或许忉利天宫的法会俨然未散。可是，大海洪涛汹涌，岸边又无船筏可供过渡。玄奘不肯失去这大好机会，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脚向海里走去！

忽然，不可思议的奇迹发生了：他的脚刚要踏到海水之时，一朵美妙的石莲花从水中涌出，恰好托住了他的脚底。随着他前进的步伐，波涛之中的石莲花总是应足而生。他好奇地回头观看，他前脚已落、后脚刚起时，那朵朵石莲便随足而灭。如是，他步步生莲花，涉大海如履平地，不一会就走到了山脚下。

可是，须弥山四周都是直上直下的悬崖峭壁，陡峭异常，非人力所能攀登。玄奘想都没想，纵身向上跳去——

于是，奇迹再次发生了：就在他踊身自腾的力量用尽之后，将要向下坠落之时，突然有一阵狂风飒然而至，托着他扶摇直上，一直将他送到了山顶。站在高山之巅四处眺望，他顿觉胸中廓然，坦荡无比……

“呵呵……”

睡梦中的玄奘被自己的笑声惊醒了。

美梦破灭，他不但没有懊恼失望，反而兴奋无比。因为他感到，刚才的梦境是观音菩萨在暗示他，不管遇到任何困难，只要他置生死于度外，勇往直前，西行取经就一定能成功。

于是，他借机西行的决心更加坚定了，随即决定天明就出发。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收拾行装。

这将是他的第二次不告而别。第一次，是五年前的成都。

武德元年（公元618年）冬天，玄奘与兄长长捷法师从长安来到成都，在空慧寺住了下来。全国各地云游而来的佛学大师汇集成都，大开道场，互相论辩，生机勃勃。玄奘拜在道基、宝暹与志振法师座下，专心致志地潜修佛法。他兢兢业业，励精求法，从不间断懈怠。两三年工夫，他便已通达了各宗经论，并受到了那些著名高僧的一致推崇。于是，玄奘的名声传布开去，一时，长江下游的吴、蜀、荆、楚一带，无不知道他的大名，想望他的风采。

与此同时，年长玄奘八岁的长捷法师也很快就脱颖而出，成为了学兼内外的著名法师。兄弟两人被誉为“陈门双骥”，在成都传为美谈。

武德三年（公元620年），玄奘二十一岁，在成都受具足戒，正式成为出家比丘。此后两年，玄奘拜谒了成都所有的高僧，尽得其学，可以说已经成为了佛学造诣高深的名僧。然而，他并不满足，还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是巴蜀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师法的地方了。他听说成实学一代宗师道深，正在北方赵州（今河北赵县）设坛讲学。于是向兄长提议，到赵地去访求名师。

长捷法师却说：“益州安静，衣食无忧，是学法修道的好地方。”

玄奘说：“可是，益州也太闭塞了。学贵经远，义重疏通。古人也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只有广游博览，才能横洞百家。所以……”

长捷法师教训他说：“佛法不仅仅是理论知识，更需要亲身修证。所以，经论学到一定程度，就应该身体力行，实际修行了。”

说完，长捷法师把眼睛闭上，不再理睬玄奘。玄奘明白，要说服二哥同意他走不太可能。他心中暗思：不能公开离去，那就找个机会偷偷溜走。

玄奘在空慧寺讲经时，有几个来成都做生意的荆襄客商时常来听经。当他们听说玄奘有意离开成都后，便热情邀请他乘商船一同出川。

武德六年（公元623年）初春的一个清晨，玄奘给兄长留下一封告别信，带好度牒，背起行囊，悄悄离开空慧寺，来到江边码头。他登上商船，顺流而下，沿途经过许多急流险滩，穿过长江三峡，最终顺利到达荆州。

从此，他与长捷法师天各一方，再也未曾相会。

出家人四海为家，玄奘又曾云游过多半个中国，早已习惯了草鞋为船、竹杖为马的行脚生涯，所以行囊十分简单。收拾完毕后，玄奘来到开远门下。顾名思义，“开远门”是通向远方的大门——这里是“丝绸之路”的起点，通向遥远的西域。

原先，玄奘心中一直为如何避开盘查而担忧，如今却一扫而空。原来，长安城里缺粮多日，很多原本就穷困的人家早已断炊。从朝廷下令任由灾民自由出城——“随丰就食”，这几天来进城的人寥寥无几，而城门内侧则挤满了急于出城寻求活路的灾民。

这些人成群结队，拖家带口，络绎不绝。这么多人急着出城，城门郎与守门的士兵显然不方便一个一个地检查“过所”。就算这些灾民没有过所，他们也不敢拦截。被饥饿逼到绝路上的灾民，比洪水猛兽还可怕，若是把他们惹急了，连皇帝老子他们也敢杀！再说，朝廷已经下达了放行令，他们何必多事去找不自在呢！于是，城门郎与那些守门的士兵就像稻草人一样戳在两边，任由逃荒的人群蜂拥而出。

玄奘低着头，混在外出逃荒的人群里向外挪动。整个长安都在闹饥荒，城里那些靠微薄的香火钱过日子的小庙，比一般贫苦人家还难以维系，所以逃荒的大军中时有僧人出现。玄奘混迹其中，在守门的士兵眼里一点都不奇怪。因而，玄奘被前推后拥的人流裹挟着，顺利通过开远门，走出了长安城！

出城后，来到宽阔的大路上，人群便稀疏起来，人们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恋恋不舍地频频回首，与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最庞大的大都会含泪告别。但玄奘是个例外，他连头都不回，加快脚步，匆匆向西走去。

直到走出老远，一直走到沱河岸边，玄奘才停下脚步，回过身去，站在路边的一个高岗上，默默望着长安。

那里曾经是他遍访高僧、研习经论的地方，有他的良师益友，有他的光荣与辉煌；那是一个有梦想的地方，正是在那里，他明晰了西行的热望，坚定了求法的理想。如今，为了到西天佛国取经，将要踏上辽远而艰辛的漫漫长路，去遭遇重重坎坷，经历未知的凶险。此时此刻，玄奘心中很是有些难舍难分，几许彷徨，几许惆怅。

时值深秋，早霜降临，正是万物凋零、黄叶飘落的季节。田野里树木零落，野草干枯，天地之间一片寂寥，满目萧瑟。于是，玄奘眼里的长安城渐渐模糊起来——他不禁潸然泪下。

玄奘抽搐着拿出拜具，铺展开来，攥土为香，向着长安城五体投地地跪拜下来……

这是贞观元年（公元627年）八月的一天。这一年，乃是玄奘出家的第十九个年头。

千溪万壑归沧海，四塞八蛮朝帝都。

佛在西天不二路，一钵一杖上征途。

涉过沱河，沿着渭河向西走了十多里路之后，玄奘感到自己算是彻底自由了。若不是僧仪所限，他真想翻几个跟头，扯开嗓子尽情大喊一通。于是，他张开双臂，在大路上奔跑起来。若是他胳膊上生出羽毛，说不定他真的能像小鸟一样飞到半空之中。是啊，他多想插上一双有力的翅膀，快快飞到佛陀的故乡，拜谒佛祖圣迹，领略圣教奥秘，沐浴佛法光辉……

然而，他毕竟不是鸟，也没有日行千里的神通，所以必须迈开双腿，脚踏实地地一步步去丈量万里关山。

自从离开四川后，玄奘一直过着云水生涯，这半年多来又一直在刻意锻炼，脚力很好，加之心中激荡着求法的目标，因而火急火燎的他赶起路来脚下生风，速度远远快于那些难民。为了多赶一些路，他连午饭都没有停下来吃，一边走路一边啃了几口随身携带的干粮。

尽管一路上沟壑纵横，需要涉过众多河流，玄奘头一天还是走了一百二十里程，在天黑之时到达了终南县城。

终南县城中，涌入了许多从长安逃难出来的人。玄奘在路过土地庙时，看到一位衣衫褴褛的中年妇女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一边哭泣，一边摇晃着怀里那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妮，你醒醒，醒醒啊！你要是死了，娘也就不活啦。妮，妮……”

本来已经走过庙门的玄奘又折了回来，关切地问道：“这孩子怎么啦？是不是病了？赶快去找先生啊！”

那妇人抽搐着说：“她没病，是饿昏了。本来，离开长安之前我们家就已经好几天没吃过正经粮食了。逃荒出来后，沿途一直没要到像样的饭食，只能从路边找一些树叶、野草充饥……”

玄奘赶紧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一块干粮，递到妇人手里。没想到，他的这一举动被庙廊下的难民们发现了，他们呼啦一下子围了过来，十来只黑乎乎的脏手一齐伸到玄奘眼前……

他不禁犹豫起来。前些日子，他将原来准备西行用的盘缠都布施了出来，离开长安时身上仅仅带了三天的干粮。若是现在给了这些逃难的人，他就断粮了。然而，那不过是一瞬的犹豫，玄奘马上将囊中所有干粮都拿了出来，分给了人们。

然而，他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附近的难民见状都跑了来，将他团团围住。玄奘赶紧说道：“对不起，对不起，贫僧行囊中的干粮已经全部拿了出来。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然而，人们都不相信他的话，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行囊。玄奘又解释说：“惭愧、惭愧，贫僧的确身无分文，无法帮助大家。”

但是，这些人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渐渐向他身边靠拢……

玄奘凛然一颤，腋下冷汗淋漓——他突然想到了荒郊野外的狼群，想到了独自一人被饿狼紧紧包围的情形！的确，这些饥民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神，活脱脱与那饿急了的野狼没有任何区别！那种急切，那种贪婪，那种邪行，似乎要将玄奘生吞活剥！

无可奈何，他只好将行囊里的东西统统倒了出来，让人们看个明明白白，他真的既没有干粮，也无银钱。

那些饿急了的流民失望极了，用刀子一样的眼神狠狠剜着玄奘。这让他感到十分惭愧，不禁泪流满面，恨不得将自己的肉身变成干粮，供养这些饥民……

然而，那些难民却丝毫不同情他，将他行囊之中仅有的几件僧衣、几双草鞋洗劫一空，甚至连他乞食的钵也被人拿走了！

他真正成了一贫如洗，身无长物。幸好他的度牒装在贴身的衣兜里，总算还能证明自己是个僧人。不过，玄奘不太为此担心，一钵千家饭，僧口吃遍天。没了干粮，就沿路乞讨呗，反正前几年从荆州到苏州，从扬州到赵州，他都是一路乞食云游天下。

这里曾是关中最富庶的地方之一，历史悠久，风光秀丽，河流纵横，土地肥沃，自然条件优越。然而，今秋的早霜灾害也波及了这里，庄稼歉收。再加过路的难民实在太多，将人们所有的同情心都榨干了——人家总不能把家里所有的粮食财物都奉献出来，将自己与家人活活饿死吧？因此，从终南出发，玄奘一路经过了大大小小二十来座村庄，却仅仅乞到了一碗稀米汤。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虽然行脚在外，但玄奘依然恪守着僧人不吃晚饭的规矩，今天早晨、中午又连续两顿没有化到饭食，他等于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在走了三四十里之后，玄奘空空如也的肚子开始喊冤叫屈了，一个劲儿咕噜咕噜地响。没多久，他的腿肚子开始发软，脚下发飘，步幅明显小了下来。他强忍着饥饿继续前行，想尽早找一座寺院挂单。他坚持又向西挪了十来里路，眼看着日头渐渐西沉，却没有找到寺庵。玄奘饿得眼里金星乱飞，额头直冒虚汗，再不想法填一填肚子，恐怕就无力走到有人烟的村落了。

他离开大路，拐到渭河边上。或许，沿河的荒滩上有一些能吃的野草或野果。然而，他又失望了。逃荒队伍经过的地方，所有能吃的东西都被扫荡一空，甚至像榆树之类能吃的树皮，也被人扒光了。

无可奈何，玄奘只好走到河边，喝几口水，糊弄糊弄肚子。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哗啦啦的弄水声。原来，河水边的芦苇丛困住了一条一斤多重的草鱼。它大概是在水位高的时候游进芦苇荡里觅食。眼下水退了，浅了，被卡在芦苇丛中进退维谷，连黑黑的脊背都露出了水面。

火烤的野味很好吃。

饥肠辘辘的玄奘咽了一下口水，脱掉草鞋，挽起裤腿，下到水里，向那条草鱼走去。那鱼察觉到动静，感到有巨大阴影向自己靠近，便不停地挣扎起来。然而，芦苇丛很密实，很牢固，它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来。就算没人捉它、吃它，半天之内，它也会干渴而死。

芦苇滩的水虽浅，但在洪水季节淤积了一层厚厚的新泥，一脚踩进去，立刻陷到膝盖深。玄奘饿得浑身乏力，在这泥潭里走得异常艰难，往往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拔出腿来向前挪动一步。他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才走到鱼被困的地方。那鱼更加拼命挣扎，飞溅的水花弄了玄奘一头一身。然而，他抓住鱼之后，不是折回岸边，而是走向了河水深处，将那鱼放入了滔滔水流之中……

这一番折腾，几乎消耗了他所有的体力，玄奘更加虚弱了。若想回到原来的大路，必须爬上陡峭的河堤。玄奘刚刚爬了一半，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被当做间谍，玄奘偷渡玉门关

他不知怎么就来到了一朵硕大无朋的莲花之上。这莲花的花瓣很结实，托着跏趺而坐的他绰绰有余。这时，有百千个飞舞的天人飘飘而来，围绕着他上下翻飞，载歌载舞。弦乐声声中，那些披挂璎珞的天女一边曼妙舞蹈，一边向他身上撒曼陀罗花。一时间，天华芬熏，香气逆风。那些天女散花的同时赞叹道：“善哉，善哉。善男子，你在人间时曾广修福业，从而得以往生此处。此乃兜率天。今此天主名曰弥勒，你当皈依。”

他知道，兜率天是欲界第四重天，未来之佛弥勒菩萨所在之地。这就是说，他已经死了，往生到了这里？他不禁悲喜交集。悲的是，西天取经的大业未成，喜的是在兜率天可以值遇弥勒，听菩萨说微妙法，原来所有的困惑都会迎刃而解。

可是，为什么他仍然感到饥饿？兜率天，意为妙足天、知足天、喜足天、喜乐天。天人以想为食，也就是说，只要你心中念头一动，就会有美食佳肴自行来到你的口中。果然，他刚刚察觉到饥饿，一股热乎乎、香喷喷的米粥就徐徐流入了他的口中……

呵呵，天人果然享福，不但有粥饭自动入口，而且还有人擦拭嘴角。玄奘从来没有被别人伺候过，下意识地向旁边躲了躲。

“师父，玄奘师父，你醒醒。”

我的天，在这兜率天上，自己也叫玄奘？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慢慢睁开眼睛。天哪，难道连孝达也往生到了天上？因为他分明看到了孝达的面孔。

“好哇，好哇，师父，您终于醒啦！”

一时间，玄奘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处在何方，疑惑不解地问道：“我这是在哪里呀？”

“这是在路旁的一座蚂蚱庙里。”说着，孝达扶着玄奘坐起来，继续喂他喝粥。

这时玄奘才发现，天色早已黑透了。他迷迷糊糊地说道：“我记得我正从河堤下往上爬，忽然就跌在一朵莲花上，颤颤悠悠的……”

“哪里有什么莲花，那是我的肩膀。是我把你背到了这里。”

“噢？你是怎样发现我的？”

“你呀，师父今天能大难不死，真应该感激观音菩萨。”孝达一边喂他粥，一边说道，“一个多时辰之前，天已经快黑了，我正在路上走着。忽然，路北侧的渭河边上闪烁着一团亮光。我转头一看，那光亮很像是观音菩萨在半空之中显圣。我为了看清楚一些，就走向了河堤。没想到，我刚到河堤下，就发现地上趴着一个人。我俯下身一看，昏倒的人居然是师父您！我查看了一下，发现您肚子扁扁的，知道是饿昏了，就把你背到了这无人的小庙里，煮了一锅黄米粥。”

喝了两碗黄米粥，肚里有了食，玄奘体内暖气复生，微微出了一些汗，身体格外轻快，精神立马好了起来。他坐直了身子，与孝达闲聊起来。原来，孝达在慈悲寺跟随玄会和尚学《涅槃经》已毕，恰逢长安城里闹饥荒，所以就打道回府。在他回秦州的路上，恰巧救了饿昏的玄奘。不然的话，在那没有人迹的荒野里，就算他不饿死，也会在黑夜被饿狼吃掉。

孝达知道他是因为把干粮都给了逃荒的难民而饿昏的，抱怨说：“师父，你呀你，你叫我说你什么是好呢？那么多灾民，朝廷都没办法，你一个出家人，就是把自己的肉让他们吃掉，也无济于事！我知道你是为了到西天取经才跑出京城的。若是因为这一类的事情死在半路上，岂不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玄奘无话可说。不过他自己心里清楚，就算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他照样会伸出援助之手。就像孝达，最爱自己那匹西凉马。可是为了救济长安城里的灾民，他毫不犹豫地将它卖掉换了米面。而今回秦州，也只能像玄奘一样步行了。

幸好孝达的行囊里带着一些米，他俩顺利抵达了秦州。孝达本想让玄奘在自己所在的寺院多休整两天，但仅仅住了一个晚上，玄奘就准备继续西行。孝达找到一支前往兰州的商队，让玄奘与他们结伴而行。

玄奘跟随着商队，不一日就抵达了兰州。他在兰州耽搁了一日，巧遇了几个解送官马到兰州的凉州（今甘肃武威）人。他们已经交了差，正要返回，于是玄奘便与他们结伴而行。一路与牧马人相伴，玄奘自然增加了许多这方面的知识。

“红粉送知己，骏马赠英雄。”与马匹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牧马人，开口闭口都是马。“在我们凉州，坐骑可以说是自己最知心的伙伴，往往比老婆还亲。”

“是啊，老婆有可能跟着别人跑掉。而自己的马，无论遇到任何危险，都不会抛弃自己的主人。”另一个牧马人说。

凉州乃河西的大都会，是通往张掖、酒泉、敦煌以及西域诸国的门户，商旅往来络绎不绝。到达凉州后，玄奘在安圄寺挂单住了下来。他没有再像过秦州、兰州那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玄奘虽然年轻，胸中也洋溢着早日取经归来的急切，但他毕竟学佛多年，思维十分缜密，不会轻举妄动。他之所以选择在凉州停留一段时间，一则，他囊中空空如也，身无长物，而这时已经是九月初，天气凉了，前方西域的环境、气候还会更加恶劣，他必须要为漫长的西行做好物质准备。二则，凉州离西域不远，城中居民大都为外国商人，玄奘在这里能了解沿途各国的情况，学习其语言，还能从城中往来的客商口中获得更多对西行有帮助的信息。

更主要的是，凉州一直是中国西部的镇边雄镇，历朝历代都屯有重兵。而此时，大唐的西域边界可谓战云密布：西南，实力强大的吐蕃对河西地区虎视眈眈；西北，东突厥的骑兵经常越边骚扰，掠夺财产人口。而唐朝军队正在暗暗积蓄力量，时刻准备对东突厥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为此，唐太宗李世民刚刚调来虎将李大亮督帅凉州。为防止国内壮丁与战略物资流失到境外，李大亮严格执行朝廷的“禁边令”，禁止没有“过所”之人非法出境。

而玄奘恰恰没有这个官府发放的“过所”。人生地不熟的他不敢贸然行事，只好暂且隐伏下来。

自古以来，河西殷富之首的凉州，同时也是河西的佛教中心。这里的官民普信佛教，寺院昌盛，番僧众多。城内有安圄寺、清应寺、宏藏寺、罗什寺等大型寺院十来座。

那日，玄奘在安圄寺吃过早粥之后，徒步向罗什寺走去。罗什寺坐落在北大街，四面临街，前来拜佛的人络绎不绝，整日香火缭绕。玄奘离得老远就能嗅到一股熟悉的天竺檀香味。他走进山门，到大殿拈香拜佛之后，来到高高的鸠摩罗什舍利塔前。

玄奘饶塔三匝，仰望着这座巍峨的高塔。恍惚之间，他似乎在蓝蓝的天空之中看到了鸠摩罗什临终前那永恒的微笑。他忽然想起鸠摩罗什送给友人的一首偈子，于是，徐徐吟诵道：

心山育明德，流薰万由延。

哀鸾孤桐上，清音彻九天。

“好，罗什大师的这首偈子，可说是他自己一生的写照。”

忽然，不知道哪里有人答话。随即，一位瘦瘦高高的老僧从塔后转了出来。玄奘见到长者，赶紧合十鞠躬。那老僧还礼之后问道：“听口音，你不是我们河西人，刚从内地来的吧？”

玄奘恭恭敬敬地回答：“弟子是洛阳人，刚从长安来。”

“哦，”老僧颇感兴趣地问，“你从长安来，那你可曾见过那个玄奘法师？”

玄奘莞尔：“弟子就是玄奘。”

“什么、什么？你就是玄奘？”老僧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

“弟子的确是玄奘。”玄奘一笑，递过自己的度牒。

老僧看过度牒，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僧人真的是玄奘，高兴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大师，您在河西，如何知道学僧的名字？”

“你年纪轻轻就入选了‘长安十大德’，被朝廷遴选为大庄严寺住持，早已轰动整个佛门。山僧自然有所耳闻。”

“敢问老和尚尊号？”

一旁跟随的侍者赶紧说：“我师父上慧下威，乃清应寺住持。”

“噢，原来是慧威大师。”玄奘向孝达打听过沿途的情况，知道慧威乃凉州一带的佛门领袖，赶紧深深鞠了一躬，说道：“慧威大师名满河西，学僧也早有耳闻。”

两人虽然年纪相差许多，但一见如故，把臂欢颜，倍感亲切。慧威老和尚请玄奘移单清应寺，并让他在寺中为凉州道俗讲经说法。玄奘在佛教义林游学多年，善于辨析义理，应机领会，独具神解。因而，他在台上讲得妙语连珠，座下僧俗听得心花怒放。盛况空前的讲经法事，轰动了整座凉州城。

在玄奘的听众之中，有很大一批人是来自西域各国的商人。这些富商纷纷解囊，布施给玄奘大量金银珠宝。玄奘留下一些盘缠，将绝大部分用来燃灯供佛，转而布施给凉州诸寺。同时，他在讲经之余，也向这些商人打探西域各国的地理气候、风俗语言等情况。自然，他西行取经的想法，也就成了公开的秘密。那些商人回到自己的国家后，分别向他们的君王宣扬玄奘的德行学养，并报告了他意欲西行求法，将经国境的消息。因此在玄奘西行之前，西域诸国早已知道了他的大名。各国的君王大多信奉佛教，听了都很欢喜，纷纷准备迎接玄奘的到来。

有一利，必有一弊。玄奘西行的情报，也传递到了凉州都督李大亮的耳里：“有僧玄奘从长安来，欲向西国，不知何意。”

——这句话实际上是在暗示，玄奘很有可能是间谍，意图带着情报出去。

在这边关风云急剧变幻的特殊时期，作为凉州最高军政长官的李大亮，不敢掉以轻心，立刻着手调查玄奘的来历。经过一番排摸，李大亮发现玄奘的的确确是一位名扬京师的高僧，不太像奸细。但是，在这大战一触即发的敏感时期，他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于是派人把玄奘请来，他要当面察言观色。

当玄奘活生生地出现在李大亮面前时，不知为什么，李大亮立刻感到了一种安详的清凉。是因为他明净灵透的眸子，还是他从容不迫的神情？李大亮说不出来，但戎马多年的他可以肯定，这玄奘绝对不是细作。因为，作奸犯科、心怀鬼胎的人绝对没有玄奘身上的这种叫人感到宁静的魅力。然而，他嘴上还是问道：“法师到凉州近一个多月了吧？不知你为什么从繁华的京师来到这穷僻的边地？这里除了大漠黄沙与遍地狼烟，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事到如今，玄奘知道这位胆大心细的督帅早已摸清了自己的底细，所以他毫不隐瞒地说：“学僧计划要到天竺取经，探求佛法真谛，因而来到凉州。”

李大亮不动声色地追问：“从凉州出关，除了必须持有朝廷颁发的过所，还得有通关文牒。法师你……”

玄奘坦然说道：“学僧求法心切，匆忙上路，确实没有过所。”

听他实话实说，李大亮更加放心了。但他还是有些疑惑：“就你孤身一人，也敢前往几万里之外的天竺？”

“就学僧一个人，而且原来身无分文。”玄奘说。他随即又补充道：“学僧之所以在您这里停顿下来，一则要结一些善缘，筹备一些盘缠。二来想找合适的时机，请督帅网开一面，放我西去。”

李大亮是一代枭雄，见惯长河落日、大漠狼烟的苍凉悲壮，但还是为玄奘万里孤征的壮举所感动。然而，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违背朝廷禁边令，放他西行。他故意板起面孔，口气十分坚定地说：“朝廷明令，任何人都不能私自出境。法师没有过所，是断然出不去的。所以，你还是尽快回长安吧。”

玄奘知道，作为戍边统帅的李大亮不会因私废公，也就无法得到他的同意。于是，玄奘便默默退下。

被凉州最高军政长官当面勒令返京，绝非儿戏。玄奘遇到了西行路上的第一道难关：如果遵命回京，西天取经的誓愿就要落空，很可能因此而抱憾终生；若要私自西行，一旦被发现，将要面临官方追捕的危险！在这人烟稀少的河西走廊，一个外来之人很难逃脱。一旦被抓，不但会受到判刑坐牢的严厉惩罚，还会因此而身败名裂。

两难之中的玄奘没有动摇退却，他的性格使得他不会与李大亮直接对抗，而是选择了暂时的妥协，长久的坚持：玄奘减少了讲经的频率，很少在凉州大街上公开露面，还到凉州城外的白灵寺住了四天，好像是要在附近游玩一番，然后回京一样。但私下，他悄悄做着准备，等待时机潜出凉州边关。

玄奘的心思如何能瞒得住见多识广的慧威老和尚？他被玄奘精妙的佛学见地与高尚的僧格打动，更被这个不畏牺牲、孤身求法的年轻僧人的恒志所感动，所以他决定帮助玄奘，以成人之美。他悄悄派了两个徒弟，慧琳与道整，让他们护送人生地不熟的玄奘去边境。

或许是眼下凉州正处在紧张的备战状态，军务太过繁忙，或许是看到玄奘还算老实听话，凉州都督李大亮渐渐放松了对玄奘的监管。玄奘在慧威老和尚的掩护下，终于找到了潜出凉州的机会。

十月上旬的一个深夜，玄奘他们三人在慧威老和尚的引导下，从乡村小路绕过关卡，走出凉州城。在城西一道小桥上，玄奘拦住慧威老和尚，不让他老人家再往前送了：“大师，夜深了，您留步吧。”

都是出家人，不需要婆婆妈妈的。慧威老和尚说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那我就看着你上路吧。玄奘，等你取经回来路过凉州，若是老衲尚在人间，我们再把臂畅谈！”

玄奘使劲点点头，眼中的热泪夺眶而出。他与慧琳、道整走了老远，回头望去，慧威老和尚依然站立在桥头，默默目送着他们渐渐远去。泪水再次模糊了玄奘的视线……

私自出境，当然是一件严重犯法的事情。玄奘可以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但万一被官兵发现、抓回，必将会连累慧威老和尚。因而，他们三人白天不敢公然就道，只能风餐露宿，昼伏夜行。最光明、最伟大的事业，竟然不得不以这种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形式进行。人有病，天知否？

行行复行行，不一日，他们穿甘州（今甘肃张掖），过肃州（今甘肃酒泉），到达瓜州（今甘肃安西）。瓜州是当时唐朝最西边的一座边境城镇，西南连通敦煌，西北紧邻玉门关，南枕连绵起伏的祁连山，北带一望无际的苍茫大漠。瓜州刺史独孤达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一向敬重佛法。而且，独孤达与慧威老和尚相熟，看过慧琳与道整呈给他的信之后，知道玄奘是名扬长安的高僧，对他极其恭敬。

其实，独孤达心中明镜似的，知道玄奘没有过所。但同时他也很清楚，玄奘西行是为了求法，只会有益于社稷而绝对不会损害国家利益。所以，他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留难于他。

玄奘在瓜州阿育王寺挂单住下，道整早就想到莫高窟朝圣，所以住了一个晚上就去了敦煌。慧琳很想跟随玄奘继续走下去，但玄奘见他年纪尚小，身体又很单薄，怕他行不得远路，就打发他回了凉州。

第三日，玄奘到州府拜会刺史独孤达。寒暄之后，玄奘向他打听前往西域的路线。镇守瓜州多年的独孤达，不但掌握着大量西域各国的政治、经济、军事情报，而且对其自然、地理、交通也了如指掌。他把西行的路线向玄奘作了详细介绍。

古来，从瓜州前往西域，有南北两条道路。“其实，南北二道也就是围绕着大戈壁、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南缘、北缘行进。”独孤达道，“眼下，南道比较艰险，不大好走。而北道相对安全一些，故而商旅队伍大多走北道。”

玄奘说：“哦，既然如此，那我也走北道吧。”

独孤达却摇摇头：“不管是南道、北道，对你都不合适。”

玄奘大惑不解：“为什么商人走得，我却走不得？”

“西域各国，都特别欢迎商旅。因为他们的穿梭往来，沟通有无，调剂余缺，给沿途各国带来丰厚的财富与税收。而你是个佛教僧人，必须要考虑沿途各国的政治情况与民众信仰。现在，葱岭以西的广大地区都被强大的西突厥所征服，而突厥信仰的是拜火教。试想，你一个佛教僧人，若无西突厥王庭的特许，如何能在民情复杂的西域各国安全、顺利地穿行？”

闻听此言，玄奘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太知道不同信仰之间的隔膜了！虽然佛教教义倡导包容、和平，佛教将杀生列为最严厉的戒条，连虫蚁都不许伤害，所以佛教徒能与其他所有人和平共处。但是，像拜火教之类的宗教排他性非常强，鼓励武力征服，杀害其他教派的信徒不但无罪，而且有“护教”功德！

想到危机四伏的险境，玄奘虽然也感到胆怯，甚至惊恐得直冒冷汗，但他没有退缩，最后还是说：“尽管危险重重，但我宁死也要去天竺，为了求取真经，哪怕死在途中，我也不会感到遗憾。”

独孤达一笑：“我知道您为了信仰不怕死，但要死得其所。若是在半路上被那些愚昧无知的拜火教徒烧死，那就太没价值了。”

“可是，想要到西天去，必须经过那些地方。”

独孤达胸有成竹地说道：“弟子有一计策，包你能在整个西域畅通无阻。”

玄奘赶紧合十说道：“请独孤使君不吝赐教。”

独孤达不慌不忙地说道：“你若能得到西突厥叶护可汗的信赖，请他下一道诏书，不但能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得到安全，而且还可以得到物资保障。这样你就能顺利到达天竺了。”

玄奘开心地笑了。不过，他的笑容马上又凝固了，忧心忡忡地说：“我听说突厥王庭总是游移不定，就连中原大军的突然袭击，十有其九也会落空。我单人匹马，如何能在天苍苍、野茫茫、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找到叶护可汗呢？”

独孤达放低声音，悄悄说道：“据我所知，春季之时，叶护可汗一般都在素叶城一带游猎，盛夏会到千泉避暑。”

“好，那我就去素叶城。古人云，欲速则不达。到素叶城虽然要绕一个很大的弯，多走几千里路，但有可能得到叶护可汗的庇护，顺利往来于西域各国。”

然而，事情并不像玄奘预想得那样简单——他首先要想法子走出玉门关！

在阿育王寺，玄奘打听清楚了，瓜州向北五十多里有一条葫芦河。河流湍急，水深莫测，没有舟船摆渡。河上唯一的桥梁虽可通行，但桥南端就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边关——玉门关。玉门关有重兵有把守，严格盘查每一个过往行人。这是通往西域的咽喉，没有过所，绝对不让通过！

古来，玉门关就是一座让人又爱又恨、感慨万千、反复咏叹的地理坐标。它是汉地与西域的分界线，是文明与荒蛮的分水岭，是故土与番邦的心灵极限。“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对于关外那个广袤的未知世界，所有人都会感到莫名的恐惧。

跨出玉门关，往往象征着一去不复返，因为前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沙漠。从这里向西北有五座烽火台，每座烽火台间相距百里，中间绝无水草，沿路只有每一座烽火台下有水源。但台上都驻有守军，一方面警戒外敌入侵，另一方面拦截那些私自出关偷渡之人。五烽之外，便是八百里莫贺延碛，上无飞鸟，下无走兽，更没有水草，人马难以通行。戈壁中大风一起，蔽天遮日，沙石如雨，行旅往往会被活埋在沙雨之下。大漠里的天气更是变化莫测，白天烈日当空，热风似火，能将人烤干；而夜间磷火闪闪，寒风如刀，可把人活活冻死。途中除了流沙，只能看见一堆堆的白骨，他们都是试图穿越大戈壁而丧生的人……只有穿过莫贺延碛，才能到达伊吾国（今新疆哈密）。

玄奘明白，单凭两眼一抹黑的自己很难偷渡出玉门关，更无法绕过五座烽火台，何况还有那八百里大戈壁。他必须有经验丰富的同伴，才有可能到达伊吾。

玄奘很想与那些商队同行。他们多次往来于瓜州与伊吾，不会迷路，而且有庞大的驼队，能携带大量饮水。然而，因他没有过所，商队们死活不肯带他。这些精明的商人不想招惹官府，那可是能倾家荡产的大麻烦。无奈，玄奘又想到了花钱雇佣向导。金钱当然很有吸引力，可是若是没了命，再多的银子也没了用——没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帮助玄奘偷渡边关。

一来二去，玄奘在瓜州耽误了将近一个月，除了买了一匹白色的西凉马，做了一些物资准备外，一直没有找到同行者或向导。这时，凉州都督李大亮已经得到探报，说玄奘没有返回长安，而是悄悄去了瓜州，准备偷越边境西行！于是，他马上派了一名军士骑着快马飞驰瓜州，专门送来一份加急公文，捉拿玄奘！

那天午后，刺史独孤达没有在府衙，接收公文的是州吏李昌。他打开公文，上面赫然写着：“有僧玄奘，欲私渡出境，着所在州县，严加捉捕。若知情不报或私下藏匿，与犯同罪！”

“僧人？玄奘？”李昌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从内地来了一个僧人，一直在瓜州滞留，似乎是在寻机偷渡玉门关！捕捉逃犯，将人犯绳之以法，本来就是州吏分内之事，不必刺史的下令。李昌拿起公文，挎上腰刀，匆匆赶到阿育王寺，找到了玄奘。

李昌不动声色地问：“法师从什么地方来？要到哪里去？法号可叫玄奘？”

玄奘见到一身公差打扮的李昌，心里就发了毛，他支支吾吾地说道：“贫僧……贫僧是从凉州清应寺来……”

出家人不习惯打妄语，所以玄奘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李昌依然一脸的木然，将手中的公文递给了他。玄奘看到凉州都督李大亮亲自签发的公文，吓得浑身哆嗦，差点瘫倒在地。大冬天的，他额头居然冒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汗水。“这个，嗯，这个……”

见此情形，李昌心中明白：眼前这个僧人，就是被通令缉拿的玄奘。他吐了一口气，徐徐说道：“法师不必隐瞒，尽可实话实说。”

至此，玄奘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索性开诚布公地说道：“实不相瞒，我就是玄奘。不过贫僧之所以要偷渡出境，并非走私贩私，更不是突厥的细作。我是要到天竺求法取经。早在从长安出发之前，贫僧就已经发誓，宁可西行而死，也不后退。而今既然已经被官府发现，无话可说。我宁可坐牢，也不返回长安！”

说完，坦坦荡荡的玄奘反而变得无所畏惧，他挺直腰杆，丝毫不为将要面临的牢狱之灾而担忧。这时，李昌反而笑了，笑得很开心、很亲切，笑得玄奘成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李昌面对玄奘双手合十，深深鞠躬，然后说道：“法师能为法忘躯，不惜身命，可以说是感天动地。我也信佛拜佛，所以一接到公文就赶到了这里，没有让任何人看过。”

玄奘说：“独孤使君也是好人。他很支持贫僧西游天竺。”

李昌说：“刺史大人毕竟因职责所在，一旦见到了公文，反而就不能再维护您了。因而，不能让他知道，就算出了什么事也由我一人承担，不连累他。”说着，他当着玄奘的面将公文撕碎，扔进火盆烧了个一干二净。

玄奘知道，公职人员隐匿、销毁公文是重罪。李昌为了保护自己而烧毁上司的公文，可以说是冒着坐牢、杀头的危险，没有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万万做不到。面对这个虔诚的佛教信徒，玄奘不知道如何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唯有深深鞠躬，心中西行的意志更加坚定。

临走，李昌嘱咐道：“法师，凉州都督府已经发出了这样的公文，您在瓜州就不能久留了。请尽快成行，以免节外生枝。”

送走李昌，天已经黑了。玄奘坐卧不宁，万分焦虑，在寮房内来回踱步。毫无疑问，他必须马上离开瓜州。可是，一个月来他用尽了各种方法，也没有找到同伴或向导。孤身一人贸然犯险，无疑是找死！半天之内，他如何能解决这个老大难问题呢？

玄奘愁肠百结却又无计可施。于是，他来到天王殿，在弥勒菩萨像前虔诚礼拜，祈求菩萨加持，能得一人引渡。

独自一人，起程西行

第二天早上，玄奘刚刚起床，寺里一名叫达摩的胡僧便前来拜访，他神神秘秘地对玄奘说：“法师，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您坐在一朵硕大的莲花之上，飘飘悠悠地向西去了。这说明您很快就能得到贵人相助，西游顺利。”

玄奘心中暗自欢喜，认为这是自己即将成行的好预兆。不过，他嘴上还是说：“梦是虚妄，何必当真。”

说完，玄奘再次来到天王殿，在弥勒像前更加诚心地礼拜，请求菩萨指引。

这时，有一个名叫石槃陀的胡人，前来阿育王寺烧香。他一进山门就看到玄奘正在礼佛。那神圣庄严的威仪，那静若止水的神情，那从容安详的动作，都让他莫名其妙地感动，从心里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清凉。这个生性粗糙的汉子不禁热泪盈眶。他绕行玄奘三匝，请求玄奘为他授戒。

玄奘见他神情恭敬，言辞真诚，就为他授了五戒。五戒是所有佛教徒必须恪守的五大戒条：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石槃陀欢天喜地，作礼而去。过了不久，他又送来许多果饼供养师父。此时此刻，玄奘哪里有什么心思品尝美味佳肴，他手里拿起果饼咬了一口，心中却仍在思考出境之策，忘了咀嚼。石槃陀虽说是个粗人，也看出了师父心不在焉，便问他有什么心事。玄奘见他诚实可靠，对自己很恭敬，就将自己到天竺取经的计划，以及当前所面临的艰难处境，统统告诉了石槃陀。本来，他只是想找个人倾诉一番心中的苦闷而已，没想到石槃陀却说：“偷渡玉门关以及那五座烽火台，并非不可能的事情。师父若是相信弟子，我可以做向导，护送师父过烽火台。”

玄奘认真打量了他几眼。这石槃陀身体健壮，又是西域人，很有可能熟悉西行的道路。于是，他问道：“你可曾穿越过大沙漠？真愿意送我一程？”

石槃陀将胸脯拍得山响：“我曾经给商队做过向导，去过伊吾、屈支等国。若不是我家中有老有小，送师父去天竺都行。”

“阿弥陀佛，只要你能护送我出玉门关，绕过五座烽火台，我就知足了。”

石槃陀立即满口答应：“好，我回家告诉老婆一声，咱们今天晚上就能出发！”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玄奘立刻去给石槃陀买马以及野外露宿的用品。两人约好黄昏时在城外碰头。

玄奘做好准备后，在太阳下山时动身出城，到约定地点等待石槃陀。天色黑下来之后，石槃陀才带了一位西域老翁，牵着一匹又瘦又弱的枣红色老马前来。玄奘心中疑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用目光询问石槃陀是何意。石槃陀解释说：“这位老人来往伊吾国三十多趟，对道路极为熟悉。所以我特意请他来指点指点此行的疑难问题，对我们一定大有帮助。”

老翁打个问讯，对玄奘说道：“西天路途遥远，道路非常险恶。单说莫贺延碛大沙漠，鬼魅热风难以抵挡，凡是碰着的人，百无一回。一般商旅都是成群结队，还常常会迷失道路，何况你只有单独一人，如何能去得？因而我劝你还是三思后行，不要轻易以身犯险，拿自己的生命作儿戏。”

原来，石槃陀回家之后就后悔了，不想和玄奘做伴了。只因自己有言在先，又约定了时间地点，不好直接反悔，就求这位老丈前来帮着他劝说玄奘，打消其西行的念头。玄奘却根本不为西行之路的艰险所动摇，十分坚定地回答道：“老人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贫僧是为中土广大信众而发愿到西天去取经的。我早已经立下重誓，不到天竺，誓不东归；纵然死于半途，也在所不惜。”

那老翁本来是劝玄奘回头的，现在却被他那誓死求法的恒志所感，居然很快改变了立场，说道：“既然你一定要去，我也就不再相劝。我刚才相看了一下你的那匹白马，它虽然年轻健壮，但没有经历过长途跋涉，很难适应沙漠里的艰苦路途与恶劣气候。为了你的安全，可以骑我这匹老马。这匹马虽然又老又瘦，却不可小看，它已经来回伊吾国十五次，不但脚力强健，而且能够识途。”

这时，玄奘忽然想起在长安出发之前，术士何弘达曾经说过，自己将会骑一匹枣红色的老马西行取经。还说，那匹老马的鞍子上雕漆带铁。玄奘定睛一看，果然如此！于是便毫不犹豫地和老翁换了马。

老翁离开后，石槃陀不得不跟着玄奘踏上了旅途。这时，天已经黑透了，北风呼呼作响，吹得遥远天边的那几颗星星瑟瑟直抖。约莫三更天时分，一条又宽又深的大河横亘在他俩的面前，阻住了去路。河对岸的玉门关遥遥在望，那黑乎乎的城楼像一位高大的天神一样矗立着。河上唯一的桥梁就在他们面前，但玄奘没有过所，不敢公然从桥上走过。

石槃陀悄声说：“这就是葫芦河了。”

玄奘略一思索，说：“这条河的上游是不是很窄？”

石槃陀一怔，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玄奘微微一笑：“因为它叫葫芦河，肯定下宽上窄。”

因为玄奘已经说破了，石槃陀不得不和他一起沿着河岸悄悄往上游走去。果然，他们走了十多里路，发现河道变得狭窄起来，最窄的地方只不过一丈多。而且岸边有一片梧桐树林，可以利用树干搭一座便桥。

石槃陀抽出腰刀，砍下了几棵梧桐树，玄奘与他一起将树干抬到河边，架到对岸。然后他们又在上面铺一层树枝、干草，垫了一些沙子——天堑变通途，一座便桥出现在了他们前行的路上。

他们一前一后过河，石槃陀建议先休息几个小时，天亮再走。玄奘认为自己这个弟子向导真不错，熟悉地形，了解各个关卡上卫兵的习惯，知道如何绕过他们而不被发现，所以很放心，就照他的安排，分别在两个地方铺下褥子睡觉去了。或许是因为过关前过分紧张，玄奘现在真的感到很累了，默诵一段经文就睡着了。

然而，他哪里会想到，黑夜之中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正在死死盯着他！

是石槃陀。

当天上午，石槃陀刚刚皈依玄奘之时，正在兴奋头上，所以一时冲动答应为玄奘带路。后来冷静下来，他就有些后悔了。现在，躺在这荒野之中，他越想越感到后怕。违反禁令偷偷出关，罪过可不小。而且，这个和尚是凉州都督亲自下令缉拿的要犯，自己私自送他出境，万一被发现、被捉住，说不定会被杀头！

石槃陀似乎看到了自己被处死或坐牢之后，妻子改嫁他人，老母病饿而死，孩子们流浪要饭的悲惨景象。哼，都是这个坏心眼的汉人和尚，一步步引着自己上了当！若再跟他走下去，必定陷入犯罪的深渊，最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想到此，他恶从心头起，怒由胆边生。拔出雪亮的腰刀，悄悄向玄奘摸去……

弦月高高挂在天空，地上像是凝了一层冷冷的白霜。玄奘在沉沉睡梦之中，忽然感到脖子里一阵冷气掠过，他不由得打个寒战，醒了过来。紧接着，他听到一阵沙沙响动，睁眼一看，石槃陀手提寒光闪闪的腰刀，蹑手蹑脚地朝自己而来！

玄奘一激灵，但他并没有翻身坐起来。因为玄奘十分清楚，若是自己当面戳穿了石槃陀的企图，必然让他恼羞成怒，反而会使他的杀心更为坚决。而且，在这荒野之中，喊叫也没人能听到，想逃自己也跑不过石槃陀。他唯一的办法就是祈求大慈大悲、随求随应的观世音菩萨保佑。于是，玄奘心中默默念诵经咒。

石槃陀提着锋利的腰刀，一步步向玄奘逼近——他是个思想简单、好冲动的人，本来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偷偷溜走，将玄奘一个人抛弃在荒漠之中。但是，玄奘是私犯禁令出境，而前面的大沙漠之中只有烽火台下才有水草，没有自己引导，他在取水之时必然会被守卫的军士发现。而他一旦被捉住，就会把自己招供出来，自己也会被他连累入狱。所以，只有将他杀掉，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埋尸荒野，才能确保自己平安无事。

可是，当他真的逼近玄奘之时，忽然想到了自己白天刚刚所受的戒律：不杀生！佛教禁止残害一切生灵，何况说杀人！杀害自己的师父，是五逆大罪，必堕无间地狱。石槃陀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去，躺下继续睡觉。玄奘却不敢再睡，悄悄起身，打坐诵经，直到天亮。

天一亮，玄奘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唤石槃陀起来打水洗脸。喂过马，吃了一些干粮便要出发。这时，石槃陀迟疑了一会儿，磕磕巴巴地说道：“师父，前方路途遥远，充满危险。只有烽火台下面有水，又必须夜间悄悄去偷水。只要被人发觉，就会被乱箭射死！所以师父，咱们还是趁早回去的好。”

玄奘自然不肯返回，一定要坚持前行。石槃陀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跟随玄奘。然而，石槃陀此时如惊弓之鸟，愈走愈胆战心惊，仿佛在这广袤无边的大沙漠里，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冒出一队追截逃犯的官兵！他忽然张弓搭箭，要玄奘走在前面。玄奘明白他的心思，以师父的口气坚决命他在前面领路。

石槃陀又勉强走了几里，停下来死活不肯走了。他恳求玄奘说：“师父，我实在是不能陪你再走下去了。一则，我家上有老母下有幼子，一大家子人要靠我养活；二来，朝廷有禁边令，严禁私自出关，况且你已经被通缉了，我护送你离境就是同案犯。我不想因此坐牢，甚至被砍头。师父，你可怜我一家老小，放我回去吧。”

玄奘见他说得可怜，心一软，就摆摆手让他调转马头而去。可是，石槃陀并没有拔腿就走，又劝说玄奘与他一同回瓜州。玄奘略一思索，明白了他的心思，说道：“你是不是担心我会连累你？”

石槃陀点点头：“师父一定要前去，万一被卫兵捉住，必然会供出我来。到那时，我还是脱不了干系……”

“你看着我的眼睛。”玄奘严肃地对石槃陀说道，“我是出家人，从不打妄语。我现在在你面前立誓，我若是被抓，纵使千刀万剐，也不会供出你。”

石槃陀总算放了心，跳上马背，绝尘而去。

现在，陪伴玄奘的只有那匹又干又瘦的枣红色老马。

玄奘目送自己的向导——石槃陀渐行渐远，踌躇了片刻，毅然转身向西，孤身一人走入了茫茫戈壁。

沙漠深处，满眼都是荒沙，没有水草，没有道路。玄奘辨别不清方向，只能将骆驼的粪便、死人的白骨当做路标。他孑然一身，步履维艰，沿着前人遗留下来的踪迹缓缓前行。

有人曾经将一望无际的大沙漠比作海洋。的确，这里的漫漫黄沙恰如浩瀚的大海一样无边无际，一道道沙丘亦如海浪一样连绵起伏。沙海之中没有明显的地标，稍一疏忽就会迷失方向。而且这里与海洋之中一样，经常狂风大作。一旦风起，飞沙走石，昏天黑地，根本无法认清南北东西。初次进入沙漠深处的玄奘，精神格外紧张，总感到这里的气氛有些古怪莫测，好像每一道阳焰浮动的沙丘后面，都隐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精灵……

果然，远方的沙岗上出现了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他们或手持刀枪，或张弓搭箭，严阵以待，似乎正在等待玄奘的到来！

玄奘骇得魂飞魄散，手脚麻凉，一下子从马背上跌了下来。一定是玉门关的守军得到他偷渡的消息，或者发现了踪迹，因而在前面截住他的去路。他伏在沙丘后面，连大气也不敢出。然而，等了半天，对面却没有任何动静。玄奘悄悄伸出头张望。天哪，那数百人不是唐朝军队，而是神出鬼没的强盗！他们骑着驼马，都作胡人打扮。更奇怪的是，他们忽进忽停，时左时右，队形倏忽千变，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玄奘满身沙子，牵着马悄悄靠近，想要一探究竟。然而，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他在远处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可当他真的来到沙岗之后，那支队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松软的沙地上都没有任何蹄印！

玄奘忽然想起那位胡人老翁说过，这沙漠里经常有妖魅出没。看来自己是遇到作祟的妖魔鬼怪了。他胆战心惊，进退失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他似乎听到空中有一种平缓、慈祥、和蔼的声音说道：“不用怕，不用怕。继续前进，前进。”

玄奘像是饮了甘露，心中立刻清凉明净起来。他知道这是佛菩萨的昭示，所以翻身上马，安心前行。

玄奘走了八十多里，终于看见了第一座烽火台。

这第一座烽燧，名叫广显驿（今白墩子）。它建造在一座土丘上，居高临下，周围十数里的情况一览无余。台下北侧有一水泉，周围长满了芦苇。

玄奘生怕被烽火台上瞭望的士兵发现，赶紧拉住马躲藏在离烽火台不远的一条沙沟中。他静静地等待夜幕的降临——他携带的水已经快要喝光了，只有在夜色掩护下，才有可能靠近偷水。

大漠黄昏，霞光壮丽，彩云绚烂，却十分短暂。然而，在玄奘的感觉中，天黑得格外缓慢。他好不容易才等到夜幕低垂，悄悄观察了一下烽火台，没有发现异常。于是拍了拍老马的头，牵着它慢慢靠近沙泉。

这匹老马颇通人性，善解人意，它不但走路时四蹄轻抬轻放，而且见到宝贵的水源也没有兴奋得嘶鸣。更让玄奘欣慰的是，尽管渴了一天，它喝水时也是那样悄然无声，连个响鼻都没打。玄奘洗过手脸，拿出水袋。然而，他并没有将水袋直接放入池中让泉水直接流入，而是又拿出一个滤水囊，将水过滤之后，才灌入袋中——佛陀开悟之后，以他的慧眼看到，一滴水中有八万四千漂虫。因而，为了不伤害水生物，也为了僧人的身体健康，专门制定了饮水必须过滤的戒条。佛门戒律，是僧人第一要务。所以就是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玄奘也不肯违反。可是，经过滤水囊灌水，难免会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果然，一声凄厉的呼啸划破寂静的夜空，向玄奘激射而来——

“嗖——”

一支响箭呼啸而过，几乎射中了他的膝盖！响箭，主要起到警告的作用。随即，第二支箭紧接着射了过来。玄奘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也从响箭判断出，这些戍边的士兵在没有弄清情况之前，并不想射杀他。于是他干脆直起身来，大声喊道：“我是长安来的僧人，没有歹意，请不要再射了！”

说完，他牵着马爬上土丘，走到烽火台下。守兵见他是和尚，且只有一个人，就打开门，引他去见校尉王祥。唐朝戍边的校尉，领兵不过数十人，官阶也只有从八品。然而，在这里他却有着生杀予夺的超级权利。他若不高兴，杀人如同捏死一只蚂蚁！玄奘战战兢兢地走进烽火台正中的大堂。

几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把大堂照得通明光亮，如同白昼。校尉王祥侧着身子，斜靠在一把交椅上。他的两侧各站立着一位手持钢刀、虎视眈眈的壮汉，紧紧盯着玄奘的一举一动，似乎时刻准备猛扑过来，一刀将他劈为两半，或拦腰斩成两段。

王祥上下打量了玄奘几眼，看到他文文静静、面色白皙，不像常年生活在本地的僧人。看来，这人真是从京城来的。于是，他轻轻咳了一声，问他来此何意。

自从踏进大漠，玄奘早已将生死放在了脑后，所以他不答反问：“校尉可曾听说，有一位出家人玄奘，要西去天竺求法之事？”

王祥点点头：“知道这么一回事。不过，我听说玄奘法师已经回长安去了。难道会是你？”

玄奘从行囊里掏出度牒给他看。这时，王祥才确信眼前这个人，就是往来商旅传说得神乎其神的玄奘大师。王祥赶紧从交椅上跳了下来，双手合十，给玄奘鞠躬致礼。随后，他大声吩咐手下的士兵：“快，给法师搬座，看茶。”

宾主重新落座，略微寒暄之后，王祥说道：“法师孤身远征，精神可嘉。然而，西行之路太过凶险，恐怕您很难活着抵达天竺。”

玄奘微微一笑，说：“几百年来，东来西去的高僧们人人都知道此路艰难，九死一生。但他们为了利益众生，仍旧前仆后继，舍身犯险。贫僧虽然不才，效仿先贤的决心还是有的。”

王祥想了想，接着说：“不瞒法师，弟子也笃信佛教，曾皈依过敦煌的张皎法师。但职责所在，我不能因私废公，放您偷渡出境。当然，弟子也不想将你绳之以法，押解到凉州。弟子是敦煌人，想请玄奘大师到我的家乡去。那里的张皎法师德学兼备，他对贤能有德的高僧一向礼敬有加。您到那里，不但一定很受欢迎，而且会大有作为。所以，法师与其死于沙漠，半途而废，还不如听弟子的忠言，前往敦煌小住。”

玄奘颇为冷静地回答说：“谢谢王校尉，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玄奘出生于洛阳缑氏，自幼喜闻佛法。两京的高僧，吴蜀的宗匠，我无不负笈从学，一一登门求教。并穷究各家之所解，探讨诸宗之渊源。在十多年的修学过程中，玄奘也博得了一些佛门领袖的称扬，朝廷也曾有意请贫僧出任长安大庄严寺的住持。我若是为了自己的修行或名利地位，何必要到敦煌去？”

闻听这话，王祥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长安的皇家寺院住持，在佛门中的地位之高，的确非同一般。

玄奘喝了一口水，继续说：“贫僧在修学过程中，发现传入我国的经论典籍残缺不全，所传达的义理也不圆满。我今天之所以不顾朝廷禁令，不惜冒着生命危险独闯沙漠，就是为了到西天取回真经，利益众生。居士既然信佛，不加勉励也就算了，反而劝我退还，恐怕不是助人为善之道吧？您既然职责所在，必欲拘留，我也无话可说。反正贫僧宁可坐牢，也不东移一步，辜负原来的求法之心。”

可是，王祥很难相信如此文弱的玄奘能够活着到达天竺。然而，他尚未开口，玄奘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意，抢先说道：“海枯石烂，贫僧西行之志永不改变。哪怕是死于中途，我也心甘情愿！”

王祥深深为玄奘的坚毅无畏所感动，忙说：“弟子能见到法师，已是三生有幸，岂敢阻拦法师？法师在大漠中奔波一日，已经疲惫至极，请先休息。明日，我送法师一程。”

说罢，王祥叫火头军烧了一锅热水，让玄奘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就安排他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王祥派人将玄奘的水袋灌满，又送给他几个馕饼、一包草料。早斋之后，王祥亲自将玄奘护送到十几里之外，指着沙漠中依稀可辨的道路说：“法师，您从这条路一直向前，尽量绕过第二、第三座烽火台，直接到第四座烽火台。那里的校尉是我的同宗本家，名叫王伯陇。他心地善良，只要您对他说是我让您去找他，他就一定会尽力帮助您。”

玄奘十分感激王祥的热情相助，而王祥则非常敬仰玄奘舍身求法的牺牲精神。临别，两人都热泪滂沱，泣不成声。

玄奘按照王祥指点的方向上了路。第一烽到第四烽，距离二百二十里。但玄奘要绕过中间的两座烽火台，必然要多走许多弯路。他独自一人跋涉了整整三天，历尽艰难，终于远远看到了第四座烽火台。第四烽名叫双泉，因烽火台西侧有两个泉眼而得名。玄奘没有按照王祥嘱咐的那样，直接找第四烽校尉王伯陇。因为按照唐朝律令，未能及时发现、制止偷渡的守边军士，要处一年半的徒刑；如果知情不报或是窝藏罪犯，论刑更重。玄奘不想将更多的人牵扯进来，让人家成为自己私自出关的同谋。同时，他也怕王伯陇留难自己，反而多一层麻烦。故而，他再次藏了起来，等天黑再去烽火台下取水。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玄奘在夜色掩护下，牵着马悄悄靠近双泉。然而，他刚刚摸到泉边，烽火台上便飞来一支箭，实实在在地射中了他的肩膀！

玄奘大吃一惊。不过，他的肩膀虽然很疼，却并没有流血——这支箭居然没有射进肉里！谢天谢地，菩萨保佑。他拾起箭一看，这支箭与普通的箭果然不同——没有箭头！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守备的军士射出这支没头的箭，显然是在警告他。他赶紧喊道：“请不要再放箭！我是从长安来的出家人，要见王伯陇校尉。”

放哨的军士见他知道自己上司的名字，就走出来把他带进烽火台，去见校尉王伯陇。王伯陇身材高大，神色威猛，性情豪爽，嗓音洪亮，有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大丈夫气概。与他一照面，玄奘从心眼里有些发憷，赶紧合十鞠躬，喃喃说道：“贫僧自长安而来，要去西天取经。是第一烽的王祥校尉让我来向您求助的。”

那王伯陇一言不发，竟然围着玄奘正转三匝，倒转三匝，最后十分怀疑地说：“你真是从长安来的？”

玄奘生怕他不相信，将自己如何离开长安，怎样摆脱凉州都督的监视到达瓜州，又如何偷渡玉门关到达这里，统统讲了一遍。然而，王伯陇还是一声不吭，只是把眼睛瞪得老大老大，死死盯着玄奘。过了半晌，他才摇摇头，自言自语道：“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玄奘急忙补充说：“的确是王祥校尉让我来找您的。王祥是敦煌人，张皎法师是他的皈依师。他……”

王伯陇摆摆手，然后连珠炮似的问玄奘：“法师，你是不是有神通？会隐身术？缩地术？或者能腾云驾雾？”

玄奘苦苦一笑，说：“贫僧若是会隐身术，您的军士还能发现我？我若是真有神通，岂能被箭射中？”

王伯陇还是不相信：“若是没有神通，单凭你这样一个又瘦又弱的文僧，单人匹马岂能活着走到这里？”

玄奘一摊手：“可是，我就在您的面前啊！”

王伯陇使劲眨巴眨巴眼睛，然后突然放开嗓子大声嚎叫道：“出来出来，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

听到他的嚎叫，第四烽所有军士纷纷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王伯陇鹰一样犀利的目光扫视了一周，然后指着玄奘对士兵们说：“你们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一个什么人？”

大家上上下下将玄奘打量了一个遍，除了他肤色白一些、体格弱一些、个头小一些，眼前这人和他们一样，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其中一个军士说：“他就是一个和尚。今天傍晚我在台顶放哨时，老远就看到了他。正因为发觉他是个和尚，所以才没有直接用箭头射他。”

玄奘腾地一下就脸红了，喃喃说道：“我还以为没被你们发现，原来早就……”

王伯陇哈哈一笑，说道：“在我们这大漠深处，没有树木，没有野草，站在烽火台上，四周十里之内的状况一览无余。再说，国家把我们放到这里是干啥吃的？在我们眼皮底下，就是一只野兔也休想溜过去！何况你一个大活人。”

“惭愧，惭愧。”玄奘再次合十。

“而且我的士兵都是神射手，百发百中无虚弦。”王伯陇指着那个军士，继续说道，“他今天若是一箭不能中的，明天一天没饭吃。而这小子看你是出家人，就将锋利的箭头拽了下来。没有头的箭，重心不稳，射出去发飘。小子，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射中，了不起。明天老子奖赏你！”

“好！”所有的士兵都叫起好来。

王伯陇双手向下压压，制止住乱哄哄的局面，然后郑重说道：“小子们，我知道你们都练就了各种各样的杀敌本领，平日里都觉得自己是以一当十、以一敌百的英雄好汉。可是，我今天告诉你们，比起眼前这位玄奘法师，你们所有人，不，也包括我在内，统统都是草包，软蛋，龟孙子！”

“轰——”大堂里炸了锅。除了王伯陇，连玄奘也不信自己比这些体质强健、豪气冲天的戍边将士们英勇。那些军士，更是不服气。王伯陇清了清嗓子，说道：“我知道你们不服气。可是，我现在问你们：如果身无分文，你们谁能从长安走到瓜州？”

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士兵说他们可以。王伯陇再问：“那么，若是你们没有过所，凉州督帅李大亮又发出了通缉令，你还能躲过这一路的关卡吗？”

这次，只有两个人举了手。王伯陇又一次发问：“好。现在再说第三种情况。假如你只有一个人，在没有过所、没有向导，而且从来没有行走沙漠的经验的前提下，你们谁能单人匹马，偷越玉门关，越过咱们前面的三座烽火台，在大漠中独自行走三百里，到达这里？”

所有的士兵都把自己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些常年生活在大漠里的士兵，太知道大漠之路的凶险了，就是成群结队的商旅，也经常迷路，最终抛骨荒沙。何况是一个人呢？这是从未有人尝试过的奇迹。

“可是，我告诉你们，”王伯陇指着玄奘说，“这个人就做到了！就是这样一个文弱书生和尚，创造了不可能的奇迹！”

“天哪！”人们齐声惊叹。

“在他勇往直前的大无畏精神面前，我们大唐帝国的禁边令、通缉令，以及一层又一层的边关哨卡，如同无物，形同虚设！”

“我的娘啊，太了不起啦！”众人议论纷纷。王伯陇最后说：“我王某是一个武夫，平生最敬重好汉英雄。玄奘法师虽然是出家人，但他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好，今天晚上让法师安安生生、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明天一早，我们全体军士列队，为法师壮行！”

第二天清晨，玄奘起床后，王伯陇给他更换了一只容量更大的水袋，又为他补充了一些干粮、马麦，送他走出烽火台。烽火台门外，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军士排列成庄严肃穆的队列，为玄奘送行。

玄奘不禁泪如雨下。他感到，一股气息从他的脊梁骨中向上攻去，直贯脑髓！同时，那种无比神圣的使命感，在他心灵深处更加坚定。王伯陇一直将他送出了十多里，在一个不太明显的岔路口，指着西北方向说道：“玄奘法师，您沿着这条路走，可以避开第五座烽火台。那里的校尉生性暴躁多疑，而且不信奉佛教。您若犯到了他手里，恐怕不会有好果子吃。”

玄奘点头同意。王伯陇又说：“从这里向前走一百多里路，有一个野马泉。您可以在那里补充饮水。过了野马泉，再走几百里沙漠，就是伊吾了。好，您上路吧。菩萨保佑，一路顺风！”

独行沙漠生死一线，五天四夜没水喝

这是一条很少有人走的路线，玄奘又从来没有穿越过大沙漠，与王伯陇告别没多久，他就走上岔路，偏离了野马泉的方向。

更可怕的是，他对此一无所知、毫无警觉，一直在奋力催马前行。在错误的路线、错误的方向，越是努力，越偏离目标。玄奘日夜兼程前行，感觉已经走了一百多里，带来的水也已经喝了一大半，却一直没有看到什么野马泉。

他感到事情不妙，就停了下来，努力分辨着方向。可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地上无生灵，空中无飞鸟，天色蒙蒙，荒沙漫漫，毫无生机。荒凉的戈壁，是真正的荒漠，放眼望去，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令人毛骨悚然，倍感凄凉。而且，玄奘是孤身一人，形影相吊，其孤独、其寂寞、其绝望，可想而知。

这时，连天戈壁中卷起阵阵热风，刮起漫天尘土。风沙漠漠，天昏地暗，玄奘更加辨别不清方向了。风沙过后，玄奘眼里、嘴里、鼻孔里都是沙尘，嗓子里像是着了火一样焦渴难受。他眯缝着眼睛，从马驮上取出水袋，解开绑绳，正要抬起胳膊往嘴里倒时，由于长时间跋涉，他实在太乏了，再加上眼里有沙子看不真切，水袋从手里滑落下去。袋中的水都洒在了地上，完全渗入沙地中，连一点都没剩下……

渴急了的枣红色老马嗅到了水的气息，急忙将长长的嘴巴伸向水袋跌落的地方。可是，它除了啃了满嘴的湿沙子，一滴水也没喝到。

在沙漠中穿行，人畜都离不开水。可以说，是贮水的多少，决定了人畜存活的时间。没有水，只有死路一条。现在，玄奘与他的老马没有了一滴水，又找不到野马泉，也就是没有了赖以活命的保障。玄奘心中焦躁，又完全迷失了方向，怎么办？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沙漠中唯一能辨认出来的痕迹，就是他与老马走过的脚印。玄奘无可奈何，只能牵着马顺着自己来时的足迹往回走。目前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回到第四座烽火台，重新补充饮水，再作计划。他在掉转马头往回走了十几里地之后，忽然感到一阵心痛。他的心灵，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发过的誓愿：不到天竺，决不东归一步。

……我现在算怎么回事？回第四烽，岂不就是东归？难道自己先前的宏愿不算数，作废了？为什么一遇到困难就退缩了，就想打退堂鼓，走回头路？

玄奘停住了脚步。颇通人性的老马不解地看着他。

——不，不能回头，决不违背自己的誓言！我宁可西去而死，决不东归偷生！

玄奘打定主意，顿时觉得心中畅快了很多，信心百倍，勇气倍增。他立刻拉着缰绳，掉转马头继续向西前进。可是，那匹一直很听话、很善解人意的枣红色老马，四条腿却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了地上，死活不肯再回头。

所有的动物天生都有一种直觉，尤其是当它的生命受到巨大威胁的时候，它往往能下意识地做出最正确的判断。此时的老马就是这样，它能感觉到东边的水源更近，而且是它已经走过的路，绝对不会出错；而西方则是茫茫的未知，是绝路一条，等待它与主人的，只有死亡！

玄奘拗不过老马，就拍拍它的脖子，对它说道：“也好，放你逃命去吧。”他解开马背上的行囊，自己背上身，独自向西踯躅而去。然而，他刚刚走了几丈远，忽然听到身后一声沙哑的马嘶，老马喘着粗气，追了过来……

玄奘眼窝一热，抱住老马的脑袋，喃喃说道：“难为你了，真是难为你了……”

一人一马，在广袤无边的大漠之中缓缓前行。

沙漠的白天，热风似火，活像蒸笼一般，他走不多久就汗流浃背，口干舌燥。可是，他的水囊里连一滴水都没有了，只能强忍着。

走在这无垠的沙漠里，四周所见除了黄沙，还是黄沙。从清晨到中午，从午后到傍晚，唯有铺天盖地的黄沙，不见一株青草，不见路的尽头，玄奘只能这样不停地走着、走着。渐渐地，一种空空落落的寂寞袭上心头。这种落寞的感觉就像置身于弱水之中，你会慢慢地、不可救药地沉沦下去，沉沦下去，直到完全被落寞淹没。于是，恐惧就像一只嗅觉灵敏、不怀好意的豺狗，悄悄跟踪着你，而你无论如何也甩不掉它，每当你冷不防的时候，它就会蹿上来狠狠咬你一口。玄奘对抗恐惧的唯一手段，就是一边默念观世音菩萨圣号，一边硬熬。他也不知道熬到什么时候是头……

忽然，前面的路上，在单调的漫漫黄沙之中有什么异样的东西存在着！玄奘颇感振奋，疾步走了过去——

天哪，那是一根死人的骨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玄奘一步跳出老远。此后，路上的人畜骨头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尤其是那些死人骷髅，向天空瞪着大大的眼眶，张着大大的嘴巴，似乎至今还心有不甘，仍在不停地向老天爷诉说着心中的抱怨。

自古以来，不知道有多少客商、行旅葬身在这荒漠之中，这其中包括许许多多像玄奘这样的求法之人。而今，这一堆堆白骨，是他们留下来的唯一标志。夕阳西下时分，一阵晚风吹来，卷起密密的细沙，把天光都遮住了。

风沙之中，天色骤然暗了下来。恐惧与焦虑交加，使得玄奘更加口渴，感到自己浑身要冒出火来。等到风停，最后一缕天光完全消失了，天地彻底黑了下来。老马在没有饮水的情况下，在干燥的沙漠里折腾了一天，彻底乏透了，扑通一下卧倒在地。玄奘自己也走不动了，就地打开铺盖，胡乱躺了下来。

天地沉沉，完全成了昏黑一团。沙漠的黑夜，没有一丝声息，沉寂得像死一样可怕，死一样悲凉。这沉寂像死神的臂膀一样，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要把玄奘死死抱在怀里……他一激灵，挣扎着睁开眼睛。然而，他所看到的，是大漠里的点点鬼火！那些人死在沙漠之后，他们骨头中的青磷分解出来，闪闪烁烁，星星点点，随风游动……

“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随着玄奘高声称念观音圣号，心中的恐惧景象应声消失了。然而，这不过是暂时的，片刻之后，随着四周鬼火的生生灭灭，他又感到那些奇形怪状的魑魅魍魉，从四面八方向他逼来。还有那些变幻不定的妖魔鬼怪，前后跟随，在他周围手舞足蹈，时时刻刻都有可能伸出魔爪，扼住他的咽喉，压迫他的胸膛，挖走他的心肺……

玄奘恐惧到了极点。他就像溺水之人落入了无底的冰湖之中，向下沉、向下沉，却永远也沉不到底。绝望之中，他心底忽然迸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吟诵之声：

观世音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时，照见五阴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弗！色空故无恼坏相，受空故无受相，想空故无知相，行空故无作相，识空故无觉相。何以故？舍利弗，非色异空，非空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如是……

玄奘忽然想起来，这“三世诸佛心要”，还是远在成都之时，一位病僧教给他的。病僧说这“三世诸佛心要”，可保玄奘往来天竺安全。

玄奘将心要默诵了一遍，眼前所有的鬼影、魔形、幻声统统消失不见了，再也没有出现。从此，每当心生畏怖，眼前出现群魔乱舞的幻影、耳边响起莫名其妙的幻声之时，他就诵持“三世诸佛心要”，一切妖魔鬼怪就会销声匿迹。

第二天凌晨，玄奘被彻骨的严寒冻醒了。他活动活动僵硬的身子，坐了起来。大沙漠里依旧四顾茫然，看不到任何生灵，只有自己的老马卧在不远处。走，必须走。只有走下去，才有生存的希望。玄奘挣扎着爬起来，收拾卧具。那老马见他有了动静，也没精打采地站立起来。没有水，人咽不下干粮，马也无法吃草，他与它只好空腹上路。

八百里莫贺延碛，上无鸟飞，下无兽走，天地之间，唯有一个孤零零的人和一匹可怜的老马在步履维艰地缓缓前行。不一会，太阳出来了。沙漠里的阳光，因为没有浮云遮挡，很快就把脚下的沙子晒得滚烫。于是，火辣辣的烈日在头顶上烤，热烘烘的气浪在脚底下蒸，整个大沙漠变成了一只偌大的烤箱，一心一意要把玄奘蒸熟、蒸透，再烤干、烤焦！

炽烈的阳光像火舌一样，一下又一下不停地舔着玄奘。而沙漠里特有的干热风，能从人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里钻进体内，榨干你体内的每一丝水分……

玄奘活生生地体验着制作干尸标本的全过程！

但是，他没有停下脚步，在白茫茫的沙漠中走了一程又是一程。或许他永远也走不出这无边无际的戈壁，更到不了天竺；但只要多向西走一步，他距离自己的理想就近了一步。正是这心灵深处理想的绿洲、信仰的源泉支撑着他、滋润着他，使他强忍饥渴，保持勇往直前的意志。

可是，无论多么美好的信念，多么坚定的信仰，也无法消除越来越强烈的干渴。玄奘的嗓子里像是有炭火在烤着，疼痛干裂，直彻心扉。那难以形容的煎熬让他简直想发疯，恨不得把白花花的沙子咀嚼出一滴水来！

午后，正在埋首走路的玄奘偶然一抬头，忽然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大片绿洲！那里草木青青，小河蜿蜒，广阔的草原上有大片的牛羊在吃草。牧羊人悠闲地骑在马上，嘴里似乎正在哼着什么小曲。流水潺潺的小河边，有一位姑娘正在洗衣裳。她晾晒在岸边草地上的衣服花花绿绿，犹如五彩缤纷的花朵……

绿洲，这象征着生命的沙漠绿洲！水，那所有生灵赖以存活的生命源泉！

玄奘拉着老马，拼命向前跑去。可是，那绿洲忽近忽远，总也赶不到跟前。刚刚走近了，它又远了，最后干脆不见了，没了踪影。

原来，他所看到的不过是海市蜃楼——由光线折射造成的幻象。

玄奘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大漠中气候瞬息万变，昨天烈日当头，酷热难耐，今日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风暴挟着沙砾席卷而来，抽打在脸上，犹如刀割一般。玄奘眼睛张不开，连呼吸都很困难，他只能牵着老马俯卧在一个沙丘后面，用袈裟把自己和马头都罩起来，任凭肆虐的风暴蹂躏。疾风奔若惊马，把飞沙吹起，从半空散落下来，恰如骤雨一般。鸵鸟一样的玄奘，等一会儿就必须动动身子、挪挪地方，不然的话，就会被流沙活埋起来……

玄奘从昏昏沉沉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仍在默诵“三世诸佛心要”。危难无助的他也只能祈求佛菩萨保佑了。

夜幕再次降临，沙暴不知何时停了。沙尘真是无孔不入，他的眼里、嘴里、鼻孔里、耳朵眼里，到处都是极度干燥的粉尘，吸走了他身上这些地方仅有的一点点潮气。玄奘眼睛干涩，嘴唇开裂，鼻孔流血——更加干渴难耐了。

明知没有可能，但他的目光还是四下寻觅着，希望能找到一星半点的水。哪怕是一滴露水、一点霜雪也好啊！突然，他看到左边的沙丘半坡上半埋半露着一个半圆的东西，很像一只被人遗弃的钵盂，里面好像浮动着一层青白色的波光。那会是寒露、白霜，还是雨水？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拂开流沙，将那东西挖了出来——

这是一只骷髅！一只死人头骨！

它那空空洞洞的眼窝死死盯着玄奘，呲着惨白的牙齿，似乎正在发出瘆人的冷笑——它用这种方式告诉玄奘：你很快也会倒在大漠之中，不久之后也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

据说，人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不动，能维持七天生命。而玄奘却置身在环境极其恶劣的大漠之中，而且还在坚持向西行进。一连五天四夜，玄奘没有滴水沾喉，沙漠里的阵阵热风如同火烧一般，烤干了他身体内的最后一丝水汽。他热得眼睛冒火，视线渐渐模糊了。他感到，他的生命就像他体内的水分，得不到任何补充，正在不可逆转地慢慢流失、流失。到第五天傍晚，他头晕目眩，奄奄一息，实在支持不住了，一步也迈不动了，一头栽倒在沙子里……

他的最后一个视觉意识，看到那老马也委靡倒地，缓缓倒在了自己身边。

大悟：一切事物，皆由心所变现

“玄奘醒来，玄奘醒来。”

玄奘感到自己是在一个遥远的梦中，迷迷蒙蒙中有人正在呼唤自己。是谁？是谁的声音这样的温柔、这样的慈蔼、这样的好听？是姐姐，还是母亲？

玄奘一下子惊醒了。虽然他的身体劳累到了极点，但不再停留，立刻起身上路。那忠勇的老马见主人起来，也颤颤巍巍挣扎着站立起来。他半牵半倚着老马，缓缓向西挪动。他在黑夜中大约走了十多里路，那一直很听话的老马突然一反常态，自顾自地拐向另一条路，并且发疯似的狂奔起来。玄奘拉不住它，只好信马由缰，听任它自去。老马拽着玄奘跑了几里路，最后停在了一个沙丘上。

下面，是一个四面沙丘环绕着的小盆地，中央长满了茵茵绿草，草地旁边还有一汪清澄的泉水！

玄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老马挣脱缰绳，撒开四蹄狂奔下去，在畅饮了一番泉水之后，到草地上忙不迭地一口一口啃着青草。

玄奘这才如梦方醒，连滚带爬地跑下沙丘，趴到沙泉边上尽情痛饮起来……

玄奘喝足了甘甜的泉水，吃了干粮，在干燥的沙滩上静静而卧。老马也吃饱喝足，咴儿、咴儿打着响鼻，躺下来休息了。

天地如此的安谧，如此的静宁，如此的美好。

玄奘一幕幕回忆着自己这几天的生死历程：骷髅，鬼火，幻象，魔影，圣像，几近崩溃，濒临死亡，荒凉的沙漠，澄清的水泉，生命就在呼吸之间……

心生故种种法生，心灭故种种法灭。他恍然大悟：魔影与圣灵，都是自心的变现！同样，三界一切事物，皆由心所变现；一切外在现象，都是由心识而显现。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境由心生，智由识转——玄奘豁然领悟了瑜伽唯识的奥秘！这种领悟，不是理论的理解，更不是知识的掌握，而是心灵的契合。从此，你的心灵就与这宇宙人生的奥秘融为了一体，举手投足，都是真心的显现，言谈话语，都是本真的流露。

唯有真正置身于死亡的边缘，生与死仅隔一线，才会有彻骨彻髓的感悟。所以古德云，大死一番，必得新生。毫无疑问，经过这大漠五天四夜的磨难，玄奘像是凤凰涅槃，得到了重生。而且，这种新生就是永生——解脱了生死烦恼，也就摆脱了六道轮回。

了见心性，解脱生死的喜悦是那样的强烈。世界上没有任何愉悦能与之相提并论，所有的生理快感加起来都不及其亿万分之一。玄奘静静地品味着那发自灵魂的欢愉。为了这一刻，就是再让他十次、百次穿越大戈壁，他都愿意，就是真的为此付出生命，也都值得！

玄奘所领悟到的，是佛法的核心密钥，有了它，就能开启心中本有的所有宝藏。所以祖师云：“万法皆由心起，毌须外求。”自然而然，他一下子就贯通了瑜伽行派的理论体系，原来所有的纠结都迎刃而解，所有的疑惑皆云消雾散！

也就是说，从个人修行、自我解脱的角度来说，他已经没有再到天竺的必要了。是啊，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心外无法，又何须到天竺求什么法呢？

然而，玄奘并没有掉转马头，而是在沙泉之畔休息了一天一夜，往水袋里装满了水，又继续向西前进——为了利益千百万众生，为了佛教的千秋大业，他必须继续前行，到天竺取回真经。

又经过了两天跋涉，玄奘终于走出了沙漠，来到了伊吾国境。

伊吾，是玄奘离开大唐进入西域后的第一个国家。西域三十六国，许多都是建立在沙漠绿洲上的城邦国家——国是一座城，城是一个国，伊吾就是这样。

玄奘进入伊吾城，挂单于古刹玉佛寺。寺里有三位汉族僧人，其中一位老和尚听说玄奘到来，披了一件衣服，光着脚丫子就跑了出来，一把抱住玄奘，孩子似的放声大哭。半晌，他才哽咽着说：“想不到，今生今世还能遇到从故乡来的人。”玄奘也刚刚经历了千难万险，九死一生，自然也是无限感慨，两人相拥而泣。

亘古以来，不管是叱咤风云的将军，或是被逼上末路的亡命之徒，无论是逐利如命的商人，还是驰骋大漠的强盗，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孤身一人闯过八百里莫贺延碛！而今，玄奘创造了这个从未有过的奇迹。本来，玄奘西行求法的消息早已经由商旅传遍了西域各国，所以他一到伊吾，举国上下都将他当成空前绝后的英雄来崇拜。绿洲上的居民本来就非常好客，且有着浓浓的英雄情结，玄奘居住的玉佛寺马上就热闹起来。不仅道、俗两界的人们争相参礼，连伊吾国王、王后也都亲自前来拜会。从西行出发之始，玄奘在大唐国内是东躲西藏的流窜犯、偷渡客，而他踏出国门，则成为了西域各国争相迎接的尊贵客人，几乎所有的国王都向他曲下了高贵的膝盖。时也？命也？

当时伊吾的宗主国——高昌国（今新疆吐鲁番）的使节恰好也在这里，他回国后立刻将玄奘的事报告给了国王麴文泰。

西域诸国中，高昌是少有的汉人国家。国王麴文泰的祖籍在河西金城榆中（今甘肃兰州东）。或许是因为居住在远离中国文明本土的西域，所以对汉文明的向往十分强烈。麴文泰不仅是一个中国文明的崇拜者，同时也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所以当他听说从大唐来的高僧玄奘到达伊吾之后，马上派遣重臣任特使，带着上乘宝马数十匹，一路设置驿站，浩浩荡荡地前来迎接。

本来，高昌并不在玄奘预定的路线之内。可是，高昌王给特使下了“务必请玄奘法师光临本国”的死命令，特使再三恳求，伊吾国王更不敢因此得罪宗主国，也劝说玄奘。玄奘本来就是一个很随和的人，随遇而安，与人方便，是他的处事方略。他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人家的盛情，再加上他忽然想起，早在两百年前法显大师西行求法之时，就曾得到过高昌国的大力支持。于是，他变更路线图，随缘前往高昌。

进入西域，遭高昌国王扣留

经过六天，玄奘在特使的护送下来到了高昌边境小镇白力城（今新疆梵辉）。这时，天近黄昏，已是人困马乏。玄奘本想在城里休息一晚，但迎请的特使与城中的官吏说：“这里离王城已经不远了。我们的国王正在如饥似渴地盼望着法师，一定连夜等着与您相见。所以请您辛苦一些，连夜赶路吧。”

玄奘心慈，不忍拒绝，就不顾劳累点头同意了。高昌使臣给玄奘更换了一匹良马，而将那匹与他一同涉过八百里大戈壁的赤色老马留了下来。高昌官员告诉玄奘，他们一定将它作为神马供奉起来。

他们一路风驰电掣，于三更时分来到高昌王城。正是夜半人静之时，然而，玄奘却看到城里灯火通明，将街巷道路照得亮亮堂堂。王宫之前更是火把点点，烛光映映，明亮得如同白昼一般。果然，国王麴文泰率领王公大臣，以及后妃宫女，分成两列，正在等待着从文明中心——中国长安而来的高僧玄奘。

来了、来了，翘首企盼的人们沸腾起来。骑在马上的玄奘神采奕奕，宛若御风而行，衣襟飘飘，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说不出、描不就的洒脱。尤其是他那清新脱俗的神态，仿若清水芙蓉，纤尘不染。第一时间目睹他风采的高昌人，都不禁感叹：“到底是唐僧啊！”

——这是玄奘第一次得到“唐僧”这个称谓。唐僧，本来是唐代所有僧人的统称，然而，因了玄奘的光华极为灿烂，千百年来，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唐僧指的只有玄奘！

高昌王麴文泰亲自搀扶玄奘下马，换乘华贵精致的轿子，在美妙的音乐声中来到王宫后院的重阁。玄奘在宝帐中升高座，接受国王及文武百官的顶礼。仪式之隆重，前所未有。礼毕，麴文泰恭恭敬敬地对玄奘说：“弟子久闻法师大名，日夜期待与您相见。从我派使臣前往伊吾迎接法师后，一直在计算路程。感觉法师今夜有可能到达，弟子与王妃等人通宵未睡，一边诵经，一边恭候。盼星星、盼月亮，现在终于把法师盼来了！”

玄奘听了这番话，心中暗暗叫了一声“惭愧”。今晚若是在白力城住下，岂不让高昌王白等一夜？

玄奘到达高昌的时间，为贞观二年（公元628年）正月。

翌日，玄奘尚未起床，麴文泰已经率领王妃等人前来叩拜请安。一国之主对自己这样一个年轻僧人如此恭敬，很是让玄奘忐忑不安，他赶紧起身还礼，与麴文泰促膝而谈。麴文泰说：“弟子早就听从凉州来的商人们说，法师有志西行。不过，我思量沙漠阻隔，碛路艰难，今生很难与您相见。没想到，您单身匹马，竟然能独自往来，真是奇迹，奇迹!”说完，国王感动得潸然泪下。

玄奘道：“贫僧之所以能活着走出大戈壁，全凭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经过了这一场生死磨难，贫僧真正体会到了佛法的神奇。”

麴文泰说：“菩萨自会护佑有道之人。这更证明法师道法高明，非同凡响。”

“哪里，哪里。贫僧不过一粥饭僧而已。”玄奘真诚地说。然而，高昌国王麴文泰早已认定他是得道圣僧，所以像敬神一样恭敬他。而且，麴文泰心中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挽留玄奘，请其做国师。

丰盛的早斋过后，国王亲自带路，请玄奘入住王宫附近的一座寺院，并派了多人服侍。高昌国全民信佛，有出家人数千。其中一位彖法师，曾经留学长安，善知法相，被当成国宝；还有一位贵为国家佛教领袖的王法师，已是八十高龄。国王请他们两人来陪伴玄奘，劝他留在高昌，不必前往西天取经。玄奘当然不肯答应。

为避免高昌王的尴尬，玄奘在高昌多待了几天才辞行，想要继续行程，动身前往天竺。麴文泰颇为惊诧地说：“弟子已经让彖法师他们转述了我的请求，不知您意下如何？”

玄奘说：“国王的厚意，很是让贫僧感动。但是那与贫僧西来的本意不合，所以很难从命。请国王多多谅解。”

麴文泰极力挽留他说：“前些年，弟子尚为太子之时，曾随先父到中土造访。也曾跟隋炀帝到过东西二京，会见过隋朝很多有名高僧，并没有让我倾慕的。可是，自从见到了法师您，弟子我身心雀跃，不禁手舞足蹈。我在佛前祈祷，盼望您能在高昌安心住下来，一辈子受弟子供养。同时，我将让全国的百姓都皈依在您的座下，听您讲经说法。高昌的出家人虽少，也有几千人。他们都愿意做您的弟子，继承您的法统，将您的学说发扬光大。还望法师体察弟子的真心，留下来吧。”

玄奘很是为拒绝国王的诚意而不安，但他还是狠着心说：“贫僧辜负国王的抬爱了。我西行数千里来到这里，绝不是为受声闻利养，而是因为中土法义未周，佛经少缺，各个宗派争论不休，莫衷一是，所以才立志西行，到佛国取经。也希望国王理解我的苦衷。”

麴文泰不置可否地问：“这么说来，法师独自前往天竺是为了弘扬佛法？”

“对。”玄奘使劲点点头。

麴文泰转守为攻：“可是，弟子请您留在我们高昌，也是为了弘扬佛法啊！同样是为了弘扬佛法，两者有什么不同？难道在法师眼里，中土的众生高贵，而我们高昌的众生低贱？”

“当然不是！”玄奘赶紧说，“如来诸法平等。中土、高昌的众生佛性平等无二。”

“那么，法师为何不愿意留下来？高昌百姓何以福薄，中土民众何以福厚？”高昌王的反击十分凌厉，玄奘略一沉吟，没有马上回答。

麴文泰笑道：“您看，去天竺与留在高昌，都是为了弘扬佛法、普度众生，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玄奘当然不上他偷换概念的当，说道：“在理论上，诸法平等；但在具体事项上来说，相互还存在差别。比如同是高昌人，您是国王，而其他人是百姓。同样，去天竺取经，一则是我平生的夙志，二则我肩负着很多前辈的嘱托。国王您信仰佛教，深知因果。正因为您前世修善，今世才得以成为国王。佛教乃是苍生的依凭，你今日为何要阻碍贫僧求法呢？”

麴文泰道：“弟子岂敢阻碍佛法？我是因为国无导师，才要留下您以佛法引导百姓，使其离恶向善，脱离苦海。”

玄奘只能态度坚决地说：“贫僧早在长安时就已经发誓，不到天竺，誓死不归。因而，就是山崩地裂，海枯石烂，也动摇不了我的求法决心。”

高昌王的态度更为强硬：“葱岭的高山可以撼动，我的意愿却坚不可移！”平时说一不二的高昌王，早已习惯了人们对他的服从，现在玄奘竟然置他的再三恳求于不顾，让他颜面扫地，难以下台，心中腾地冒起一阵怒火，狠狠威胁道：“如果玄奘法师坚决不肯留下，弟子自有办法。试问，如果得不到我的允许，法师能离开高昌吗？现在摆在法师面前的有两条路：或者留下，或者我派人将你送回中土！请法师三思，好自为之。”

玄奘当然知道，一国之主的麴文泰说到就能做到，但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国王只能留下贫僧的尸骨，却永远留不住贫僧的心！”

麴文泰一甩袖子，扬长而去。然而，他并非真要与玄奘彻底决裂，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到中午，高昌王对玄奘的供养更加殷勤了，每天都是他亲自捧着托盘，将美味佳肴一一呈送到玄奘面前。每天晚上都要侍候玄奘睡下，他才去睡觉。麴文泰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所以力图用更周到的供奉感化玄奘。

玄奘心地善良，性格柔弱，从不与人激烈对抗，所以他不会采取什么激烈果敢的措施，只能惩罚自己——绝食。

一日、两日、三日，玄奘终日端坐读经，连水也不喝一口。玄奘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麴文泰进退维谷，赶紧请来王妃、彖法师等人一同好言相劝，祈求玄奘进食。可是，他们磨破了嘴皮，甚至下跪磕头，都无法动摇玄奘金刚一样坚定的意志。的确，古往今来，很少有人的意志能像玄奘这样坚定，哪怕是失身丧命，也绝不动摇！

因为玄奘没有任何求生的欲望，所以身体衰弱得极快。到第四日，他已极度虚弱，气息渐惙。国王麴文泰看到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心中深感惭愧，只好自己先屈服，跪下向玄奘礼拜谢罪，答应任其西行。玄奘唯恐有诈，要他指日发誓。麴文泰说：“如要起誓，请一同在佛面前起誓吧。”

麴文泰与玄奘来到大殿中的释迦牟尼佛像前，沐手焚香。并请出王母张太妃，两人在她面前结拜为兄弟。麴文泰对玄奘说：“现在，听凭法师西行求法。不过，将来您取经回国的时候，请在高昌留住三年，接受供养。”

玄奘郑重地点点头答应了。麴文泰又说：“还有，贤弟将来成佛时，我愿做您的檀越护法。”尚未等玄奘表态，他紧接着说：“请贤弟继续留在高昌一个月。”

玄奘大惑不解，问道：“王兄既然已答应放我西行，为何又要我滞留一个月呢？”

麴文泰笑道：“在此期间，请您为我们讲一部《佛说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经》，以稍稍慰藉高昌僧俗对法师的仰慕。同时，也让我有时间为您准备上路的行装。”

因为前来听经的人太多，高昌王特意在广场上搭建了一座大帐篷，文武百官、后妃宫女等都来恭听。每天开讲之前，国王麴文泰都要亲捧香炉去迎请玄奘，然后伏跪在法座前，请他踩着自己的脊背登座。

在玄奘讲经期间，麴文泰下令，举全国之力为玄奘准备行装。有了高昌王的鼎力相助，玄奘西行求法的命运发生了根本转变。此后，形单影只的他开始得到西域各国的帮助。计划之外的高昌之行，虽然曾经遭遇留难，但与麴文泰的结义，对于他今后的行程具有重大的意义。

玄奘选徒弟：悟清、悟明、悟净、玄觉

一日，在讲经间隙，麴文泰将玄奘拉到高昌城最大的佛寺之中，请他在寺院的童行中挑选几位最优秀者剃度为沙弥，并作为旅途上的侍者。高昌是佛教国家，要求出家的人很多，因为国家每年颁发的度牒有限，大多数人不能如愿。而今听说国王特地请唐朝高僧玄奘剃度沙弥，呼啦啦涌来几百人，争相报名。那火爆场面，连麴文泰也大吃一惊。因为在拥挤的人群中，他发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那个高高挑挑、斯斯文文，一身贵族气息的青年，是自己的侄子麴未央；那个孔武有力，在人群中高声大喊的壮士，是王宫卫戍长张少英；人群之外那个身材瘦弱、宛若闲云野鹤一般从容的少年马晓，自小温习《诗经》、《孝经》等儒家经典，乃高昌最聪明的书生……

麴文泰既高兴，又有一丝隐隐的酸楚。唉，看来还是自己这个国王福禄淡薄，收纳不住这些英才，全都被唐僧的魅力所吸引，希冀拜在他的座下……

第一个挤进来面试的人，自然是张少英。玄奘看了他一眼，马上问道：“你是张雄将军的儿子？”

张少英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说：“法师，您知道我爹？”

玄奘点点头。张雄是国王的表兄，对王室忠心耿耿。也正因为如此，麴文泰才选他的儿子张少英出任王宫卫戍长。玄奘说：“你父亲每天都坐在头一排听贫僧讲经，你与他长得很像。”

麴文泰插言道：“他们父子不但相貌相似，其他方面也很相像。张雄是我高昌第一名将，而张少英则是第一勇士。这小子武功高强，十个八个壮小伙也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请法师一定要收我为徒，我可以一路上保护您的安全。”张少英不失时机地说道。

玄奘笑道：“我是去取经，又不是征战。再说，你走了，谁来保护我的王兄？所以你还是……”

麴文泰虽然舍不得张少英，但为了玄奘的安全，他还是要忍痛割爱，说道：“贤弟，这西域大漠之中常有强盗、马贼出没。若是有少英在你身边保护，我就放心了。”

玄奘是谦谦君子，不会夺人所爱。再说，他的弟子除了虔诚信佛之外，还应该在佛学上有所建树，所以他没有同意剃度张少英。张少英自然很失望，最后说：“法师这一路上总要有人护送吧？不能当弟子，那我就给法师当保镖好了。”

麴文泰点点头：“我正在计划挑选一些力手，护送玄奘贤弟到可汗王庭。那好，就由你当力手队长吧。”

张少英转忧为喜，作礼而去。

麴未央不是一个人进来的，还带了他的父母、兄弟。他知道作为国王的伯父从小就疼爱他，舍不得他出家，更舍不得他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到天竺远行，所以提前做通了父母的工作，让他们一同来说服伯父。

麴文泰未语泪先流：“未央，你、你真的要离开伯父？是伯父不够疼爱你，还是……”

麴未央扑通跪倒在伯父面前，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哽咽着说：“伯父，我知道您比疼亲儿子还疼我，我也舍不得离开您。可是，生死事大，无常迅速，所以我想出家求道，解脱人生的烦恼。”

麴文泰说：“可是，你从小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何能吃得那份苦？再说，你出身王族，前途无量，等待你的是富贵荣华，大展宏图……”

麴未央站立起来，对伯父说：“当年释迦牟尼佛贵为一国太子，尊贵无比，尚能放下一切出世修行，何况我呢！世间的富贵如过眼烟云，稍纵即逝，因此我要追求出世间的常乐我净，跟随大唐高僧到天竺去学习佛法。”

他的父母兄弟都是虔诚的佛门弟子，所以都支持他出家，麴文泰也就只能勉强同意了。

最后进来的，是那个文弱而高傲的书生马晓。麴文泰以西域的汉文化保护者自居，在国内倡导人们学习汉字，诵读儒家经典，所以对马晓这样的少年书生有一种发自肺腑的偏爱，自然舍不得他出家离去。因此，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很遗憾，你来得太晚了，我们已经定好了人选。”

没想到，马晓居然说：“在我没进来之前，选拔就不会结束。”

玄奘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若是我不能入选，法师您必定抱憾终生！”

玄奘故意逗他：“不能入选遗憾的应该是你，为何反而是贫僧？”

马晓笑道：“不管是驰骋于沙场，还是终老于荒野，我马晓都是天生骏马。因而，错过我是伯乐的终身憾事。”

这个马晓，语不惊人誓不休，真够狂的！哪知，平时循规蹈矩的玄奘，偏偏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却心比天高的少年。可是，麴文泰也早就看中了这个英气逼人的书生，很想将他培养成一代硕儒，把自己对中土文化的狂热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因而舍不得放他走。

马晓人小鬼大，早已洞悉了国王的心理，徐徐说道：“我知道国王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在中土文化上有所成就。可是，我们高昌毕竟远离中土文明的本体，只有师从名家，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听过玄奘法师讲经，可以明显感觉到他中国文化的底蕴非常深厚。”

麴文泰颇为骄傲地说：“我贤弟玄奘的故乡在中华文明最昌盛的洛阳，他的祖、父都是儒、道具通的名家，家学源远流长。他自幼在父亲的亲自指导下温习儒业，文化造诣自然非同一般。”

马晓接着说：“所以，我拜在他的门下，不但能学习佛法，还能得到中土文化的熏陶。等到从天竺回来，我不但能精通佛学，而且还可从师父那里继承丰厚的中土文化。到那时……”

麴文泰接过话头说：“到那时，你就不能再跟随玄奘贤弟回大唐了！要留在高昌，辅佐我教化人民，繁盛国家文化事业。”

马晓点点头，恳切地答道：“高昌是我的祖国，我学成归来，当然要报效国家了。”

就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僵局，在马晓的机智化解下圆满收场了。

除了麴未央、马晓之外，玄奘还选了一位商人的儿子、一个自小在寺院出家的童行玄觉，共四个人一起剃度为沙弥。除玄觉保留原来的法名外，玄奘分别给三个沙弥起法名为：悟清（马晓）、悟明（麴未央）、悟净（商人的儿子）。有了大沙漠的生死体验，玄奘感到学习佛法最核心的要务是“悟”，用心灵去感悟，所以给新弟子取的名号都有一个“悟”字。

玄奘的讲经法会圆满之时，高昌王麴文泰也已经将其西去的行装准备完毕。光物资就足够玄奘往返二十年间之用，备马三十匹，力手二十五人，可谓设想周到，巨细靡遗。麴文泰还专门派遣殿中侍御史欢信为特使，给沿途屈支等二十四国一一写了国书，每一封国书都附大绫一匹为礼，拜托他们接待、保护玄奘。更重要的是，麴文泰的妹妹嫁给了西突厥叶护可汗的长子，他呈献给叶护可汗绫绢五百匹、果食两车，请他为玄奘的西域之行大开绿灯。

玄奘见国王如此殷勤，赠送甚厚，心中十分感激，不禁热泪盈眶。

一想到玄奘贤弟天明就要离开，麴文泰就不禁默默垂泪，心中空空落落，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更难以入睡。他在王宫里徘徊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

翌日，高昌国上至国王、王后，下到黎民百姓，几乎全都出城为玄奘送行。在城西路口，麴文泰顾不得自己一国之主的身份，抱着玄奘失声恸哭。见此情形，不管是僧俗还是臣民，大家都落下了伤感的泪水。离别时刻，呜呜的哭声响成一片，充满了整个山谷。总这样下去，玄奘就走不了了。国王麴文泰让王妃与百姓等人先行回城，自己则与张雄等大臣们又骑马送出几十里，才依依不舍地目送着玄奘他们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

轻易放弃万贯银钱，说退土匪

玄奘一行离开高昌城之后，眼前出现了一座似乎正在熊熊燃烧的大山——火焰山。火焰山山势陡峭，红褐色的山岩犬牙交错，峰峦此起彼伏，在阳光照射下反射着红色的光晕，远远望去，好像正在向外喷射火焰一般。然而，等到他们真的走到山下，火焰山上不但没有流火燃烧，反而涌出脉脉清泉，汇成潺潺小溪，在山谷中泠泠流淌。

他们沿着火焰山西行一百多里，经过无半城、笃进城，进入阿耆尼国境（今新疆焉耆）。这时，天色已晚，需要寻找露宿的地方。他们一行三十多人，还有几十头牲口，必须找到一个水源丰沛的地方。玄奘在马上四处张望，戈壁茫茫，满眼流动的都是沙石，唯独看不到溪水河流。正当他愁眉不展之时，高昌国殿中侍御史欢信说：“法师无忧，前面不远处就有一眼泉，叫阿父师泉。”

果然没走多久，在路南出现了一列峭壁，崖高数丈，有清清泉水自半崖而出。他们在阿父师泉畔住过一夜，次日继续西行。

行过阿父师泉，渐见高高低低的山峦，道路也开始崎岖起伏，坎坷难行。再前行，一座大山横亘在面前。

这就是著名的银山。原来这座山中蕴藏着丰富的白银，西域诸国的银钱，大都从这里开采、冶炼而生产。现在，银矿采完了，资源枯竭了，银山也就彻底没落了，只留下一处处断壁残垣，回顾着往日的繁华与辉煌。山路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滚落的岩石，异常难行。玄奘一行人不得不关注脚下，小心翼翼地前进。

“哧——”

突然，一支响箭在人们头顶掠过！一声呐喊，路旁拥出一群土匪，手持明晃晃的钢刀，挡住了去路！与此同时，山上隐隐约约不知藏着多少土匪，他们张弓搭箭，早已将锋利的箭头瞄准了他们，只要有人敢轻举妄动，立刻就会被乱箭射成刺猬！

玄奘他们进退失据，陷入了绝境！悟清他们几个小沙弥何曾见过这种阵势，吓得哇哇大哭。牲口受惊，乱成一团，慌乱中，浑身战栗的玄奘不知怎么从马上滚落下来……

原来，这山上的银矿废弃后，一个个黑乎乎的山洞早已成为了盗匪出没藏匿的贼窟，时常在这里设伏劫道，抢掠过往客商的财物。

这是玄奘生平第一次遭遇土匪，难免惊慌失措，他本想下马去与匪首交涉，但因手脚麻凉不听使唤，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他在悟明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站立起来，腿肚子哆嗦着向队伍最前面走去。

这时，那些高昌力手们已经从最初的惊慌中恢复过来，在张少英的指挥下，摆出一副防守阵势。张少英看出玄奘的意图，急忙说道：“法师，您不要出去。我来！”说着，他一夹马镫，单刀匹马跃了出去。前面阻路的土匪头子见有人出头，厉声喝道：“来人听着！赶快下马，蹲在路旁！乖乖献出所有的财物。爷爷一高兴，说不定饶过你们的小命。不然的话，哼哼，必将你们碎尸万段！”

张少英年轻气盛且武艺高强，何曾受过这等侮辱，冷哼一声说道：“前面的贼寇听着，我乃高昌皇宫卫戍长张少英，受国王之命，护送大唐高僧到叶护可汗王庭。识相的，马上让路！”

他这一番话，即表明了自己的官方身份，又把大唐、突厥这东西两大强国的背景突显了出来。这对于游兵散勇的流寇来说，具有很强的威慑力。西域的马贼虽然凶残，但一般只是抢掠那些过往的商旅，轻易不肯得罪官府。因为，几乎所有的土匪队伍都挡不住国家军队的围剿。果然，群盗一震，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土匪头子恶狠狠地说道：“怕什么，死人不会告状。我们将他们统统杀死，高昌王怎么知道是我们干的？”

张少英豪气干云，哈哈大笑之后说道：“那好，不怕死的放马过来！小爷我让你们这些打家劫舍的宵小之辈见识一下张家快刀！”

说着，他刷的一声抽出宝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名将之后，果然非同一般。在这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从容镇定，风采依旧。张少英一挥手，二十五名力手也打马而出，摆出一副拼死一搏的阵势。土匪头子见状一愣，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些人竟敢拼死反抗，所以也有些惊慌。然而，那不过一瞬，他立刻冷笑道：“你别忘了，我们是土匪，是马贼，不讲什么规矩，不会与你单打独斗。只要我一声令下，乱箭齐发，立即把你射下马来！”

张少英毫不畏惧，说道：“那你就试一试！”

土匪虽然人数稍多，且占据了有利地势，打斗起来会占上风，然而，张少英所率领的力手都是从军队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受过严格的战斗训练，战术素养是这些土匪无法比拟的。一旦交手，必然是鱼死网破，双方都会造成严重伤亡！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玄奘已经恢复了从容镇定。他迈着方步，从刀锋剑影中徐徐走了出来，对强盗头子说道：“好汉，贫僧玄奘从大唐长安而来，到天竺取经路过宝地，还望成全。”

说着，他双手合十，向着土匪们深深鞠躬。

玄奘西行的消息，或许这些土匪也曾听说。不管怎么说，他的出现，使得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那土匪头子的口气也软了很多：“你果然是从大唐来的和尚。不过，我的这群弟兄们守着这荒山野岭也不容易，总得有口饭吃。”

玄奘微微一笑，道：“是的，是的，人都得吃饭，而吃饭都得花钱。在我离开高昌国时，王兄麴文泰曾经赠给贫僧一些盘缠。好汉若是急需，就请拿去吧。”

土匪头子听到这个大唐僧人与高昌王称兄道弟，心中暗暗吃了一惊。看来若是招惹了这个人，高昌国不会与自己善罢甘休。不过，现在已经成了骑虎难下之势，再说，他们携带的大量钱财也太叫人眼馋了！土匪头子咬了咬牙，故作凶狠地说：“少废话，留下所有的钱财，我不伤害你们的性命。”

玄奘依旧不疾不徐地说道：“我们所携带的财物，绝大部分是高昌王献给突厥叶护可汗与沿途二十四国的。这些财产，我想好汉还是不动的好！”

这话软中带硬，说得土匪队伍一阵骚动。是啊，得罪了高昌与西域二十四国，他们将无处安身，不得安宁；而招惹了突厥可汗，他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玄奘没让土匪们太难堪，以防他们铤而走险。玄奘抓住他们犹豫彷徨的瞬间，劝说道：“高昌王给我的路费，自然由我来支配。我可以将一大部分布施给诸位好汉。”

说着，他不等土匪头子答应，让悟明将那三万银钱中的一部分搬了出来，送到拦路的土匪面前。土匪们看到银子，不待首领吩咐，立刻抢夺起来。拿到钱后，大多数人扬长而去。土匪头子只好打一声呼哨，带着山上的伏兵撤离银山。

本来，他们当天可以抵达阿耆尼国，因强盗拦路耽误了行程。此时天色已暗，为了安全，一行人马就地在川岸河边露营夜宿。

他们刚刚卸下马驮子，准备埋锅造饭，一支规模不大的商队赶了过来。原来，商队一直跟在玄奘他们的队伍后来。在经过银山时，商队看到走在前面的玄奘他们遇到强盗拦劫，立刻隐藏在路边。等到玄奘他们打发走了土匪，感觉平安之后，商队才重新上路。现在看到他们准备宿营，商队便与他们汇合一处，也开始安营扎寨。

西域的大漠之中，经常活跃着三类人：商人、僧人与盗贼。在这三类人中，商人与僧人关系最为密切，往往会结伴而行，相互照应。玄奘他们与商队约定第二天天亮一起动身，进入阿耆尼王城。然而，半夜刚过，大多数人尚在熟睡。就有二三十个胡商悄悄起身，独自出发了。

原来，这支商队并不是一个整体，而是由若干个小集团组合而成。他们之前之所以团结起来，是为了安全穿过沙漠，共同抵御神出鬼没的马贼。所以商人之间的竞争原则暂时消失了。可是，他们都携带了商品，而商品的价格是根据供求关系决定的，这是永恒的法则。成群结队的商人必然携带着许多相同的货物。物以稀为贵，大量的同类商品同时上市，价格必然下跌。若想独享高价，就不能扎堆，必须“捷足先登”。这里离阿耆尼王城不过半日行程，人们的害怕心理大大减轻。于是那些见利忘义的聪明人，等大家睡熟之后便偷偷溜了，想赶在城门开时第一波进城，高价出售自己的商品。

第二天，玄奘他们与剩下的一些商人一同向阿耆尼王城出发。他们刚刚走了十多里路，发现路上一片狼藉，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缺胳膊少腿的死尸！他们死得非常惨烈，大都身中十几刀，被砍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鲜血染红了道路……

他们就是那些提前出发的商人。他们在这里遇到强盗，财物被洗劫一空，几十人全部被杀，无一幸免。

“南无阿弥多婆夜……”玄奘带领四个弟子念诵了七遍《往生咒》，然后将那些商人的遗骸掩埋了起来。

唐僧玄奘西行求法的事情早已传遍了西域。就在他们埋葬被害商人的遗体时，有路人把他们到来的消息传给了阿耆尼国王。阿耆尼是一个有十多所寺院、僧徒两千余人的佛教国家，所以国王听说大唐高僧即将入城，便亲率大臣们出城迎接，并热情地请玄奘入城休息。可是，当高昌特使欢信将国书呈上之时，国王的脸色马上阴沉起来。原来，前不久高昌曾经侵扰过这个比自己弱小的国家，仇恨未泯，所以人家不肯给玄奘他们换驿马。玄奘他们停了一宿，天明又再次起程。

白龙马现身

他们一路风餐露宿，披星戴月，连续西行四日，渡过开都河与孔雀河，走了七百里，进入屈支国境内。

玄奘一行接近屈支王都时，首先看到的是一座废弃了的城市——龙池城。这里的断垣残壁黑乎乎的，像是被大火烧过一样。在废墟北边的一个大池塘边，坐着一位老得已经看不出年龄的老人。他的目光久久盯着废墟里的某个地方，一动不动，宛若雕像。玄奘于是下马与老人聊了起来。

据老人说，身旁的大水池就是大龙池，传说里面住着龙，并且这里就是龙马的故乡。

玄奘拜别老人，从大龙池行走四十多里，接着他们翻越了一座高山。山下，宛若风中飘摇的白丝带一样，在戈壁的中央蜿蜒着一条美妙的河流。河的东西两岸，各自有一座规模宏大的寺院。西岸佛寺高塔巍峨，寺院建筑随着山势的起伏一层层铺开，参差错落，逶迤延伸。东岸的大寺成方形，寺内殿堂富丽、宝塔庄严，佛塔之南连接着梯形平台，北面的僧房禅室鳞次栉比。玄奘指着山下的寺院对欢信说：“下山后，我们到寺院礼佛。今晚就在这里挂单。”

在荒漠中长途跋涉，人们看到水，看到河流，看到人烟，总是倍感亲切。想到今夜不用露宿荒野，不用担惊受怕，可以痛痛快快地洗个澡，所有的人都兴奋起来，不知不觉加快了步伐。

当他们下到半山腰时，忽然听到一阵若有若无、若即若离的音乐声。它时有时无，缥缥缈缈，轻若青烟，淡若游丝，也不知是天上的仙乐，还是山川河谷的低吟。等他们又靠近了一些，那音乐更清晰起来，也更加动听，好像是从寺院中徐徐传来的。

当玄奘他们下到最后一道山梁时，终于听清楚了，那音乐来自两寺之间的河畔，是一种笛子的声音。

莺逢春暖歌声歇，人遇知音笑脸开。

几片白云随水去，一声长笛出云来。

笛声依然缭绕着，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几朵白云停驻在空中，好像为笛声所吸引，不忍随风而去；河水静静地流淌着，没有掀起一丝波浪，宛若生怕打破了笛声的和谐。风清欲醉，人闲欲眠，千秋音韵，万古流传……

等他们走近河边，这才发现吹笛子的人是一位白衣飘飘的少女。她如痴如醉，浑然忘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吹奏之中。于是，那美妙的声音好像不是由笛子所发出来的，而是从她的心田直接流淌出来，自然灵明，动人心扉。

或许是他们的马蹄声惊动了少女，她转头向这里看了一眼，似乎大吃一惊，停止了演奏。愣怔片刻之后，她轻轻呼了一声，随即一匹雪白的骏马奔驰而来。少女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长风拂动着白色骏马长长的银鬃，拂动着少女洁白的衣裙，她们不像是在地上跑，而是宛若在天上飞一样，转眼就没了踪影。

天哪，这白衣少女与银色骏马，是山川造化的精灵，还是下凡的天神？或许她们不过是大漠里的幻影？可是，那笛声的余音依然在人们耳边回荡，那少女飞马离去时的回眸一笑，仍旧迷醉着人们的心灵……

玄奘有些愣怔，或许是因为他真真切切地见到了那匹曾在他梦中出现过多次的雪白如银的白龙马？

山下的两座大寺，都叫昭估厘寺。玄奘他们参拜一番之后，就在东寺安歇。次日，他们西行不远就到了屈支王都——伊逻卢城。

出乎预料的是，屈支国王已经率领群臣和高僧木叉毱多等人在城外等着他们的到来。而且，数千名僧众在东门外搭起浮幔，悬起幡盖，安奉佛像，作乐起舞，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宾。

难道，昨天傍晚国王就接到了探报？不然的话，很难在短时间内组织起这样庞大的欢迎仪式。

屈支国王苏伐叠黑发圆脸，面相开朗，神情温和，和王后一起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玄奘早早下马，趋步向前，与屈支国王、王后相互见礼之后，被请入帐篷之中。有僧人分别向他献上鲜花与葡萄汁。玄奘托着花盘，恭恭敬敬地将花瓣洒在了佛像上。接着，引礼官请他坐在国师木叉毱多下首。此后，来自王城各个寺院的僧人开始向玄奘礼拜、献花、供养……隆重的欢迎仪式一直持续到黄昏。

第二天，国王苏伐叠在王宫举行盛大国宴，正式给玄奘接风。除了国王、王后、朝中大臣之外，作陪的还有国师木叉毱多、王叔智月法师等出家人。国宴，自然丰盛至极，所有的人都胃口大开，津津有味地享受着美味的素斋。

斋罢，国王下令演奏美妙绝伦的龟兹乐，招待远方来的贵宾。

能够在王宫之中为国王、贵宾献艺的艺术家，自然非同凡响。玄奘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是如何进场的，音乐便在人们毫无准备的时候响了起来。

一声高亢清脆的管子声，在大厅中突然响起，它就像一支响箭，直射云霄。然而，清脆的手鼓不请自来，自然而然地走入人们的听觉中。鼓声不急不缓，张弛有致，隐隐形成了一种重而复之的节奏……

玄奘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样一支木制的管子，开了八个小孔，就能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一会儿像龙吟虎啸，令人不寒而栗；—会儿风云突变，日月失色！再后来，音乐再变，使人感到和风拂面，春意盎然，好像置身于鲜花盛开的原野……

随即，各种乐器一齐奏鸣，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澎湃之声，将音乐推向了高潮……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当乐曲声低缓下来的时候，八位少女摆动着曼妙的腰肢，迈着碎步，飘进场内。她们娇媚如画，柔若无骨，随着鼓点、曲调做出各种出人意料的舞姿。她们手臂上舞动的长纱，彼此交错，令人眼花缭乱，却互不缠绕。那在空中舞动的飘带，似乎能将她们轻盈的身躯带起来，使人感到她们不是在地上跳跃，而是在天上飞舞。于是她们渐飞渐远，隐入了幔帐之后。

音乐会进入高潮，各种乐器各尽所能，各展所长，合成一曲美轮美奂的天籁……

突然，鼓声、琵琶声和其他乐器声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此时，一声清丽的女高音从幕后响起：

“噫——”

没有歌词，没有旋律，没有伴奏，只是这样一个没有任何语义的感叹音，绵绵无尽地持续着、持续着……

一位打着手鼓的俊秀少年，从幕后腾跃而入。他连续空翻，手中的鼓却丝毫未停。接着，他开始用膝盖在地上跳跃，仿佛在召唤天上的女神降临。于是，那女高音幻化成一个轻盈的精灵，打着旋儿飘进了大厅之中。

她出场之后一直在旋舞，人们无法看清她的面容，只能看到她披着一袭半透明的轻纱，脖子和手臂上绕着一条飘曳的长带。随着她的旋动，身上的纱裙飘成了圆形的花环，而那条在空中飘舞的长带，时而如彩翼翻飞，时而像长虹贯空。

这才是真正的舞者，前面所有的乐舞，不过是为了她的出场而做的铺垫。

突然，鼓声骤然而止，如莲花般旋舞的少女也突然停了下来。她双手向天高举，雕塑一样把自己美如天仙的容颜呈现在众人面前。那美丽的面庞、纤巧的手指、流盼的眼神，叫人叹为观止，几乎所有的男人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叹：

“哇——”

打手鼓的少年不知何时退到了幕后，大厅中央，少女开始翩翩起舞。她本来就像花儿一般姣美，像花儿一般鲜艳，而今如风中的花朵，婀娜多姿，摇曳生香。

她就这样随心所欲地曼舞着。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把女人的美丽、女人的妩媚、女人的娇柔、女人的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可以说是极尽诱惑之能事！

可是，她的神情却又是那样地率直、那样地纯真、那样地诚挚，丝毫没有淫荡之气。所以，尽管几乎所有在场的男人都被她勾去了魂魄，陶醉在她的情愫之中，却没有非分之想，更没有人做出过分的行为。

灵与肉，情与欲，就这样和谐地统一在她的舞蹈之中。

然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在她的诱惑下情不自禁，不能自制。大唐高僧玄奘，居然在这样的环境中微微垂目，安然静坐，一脸的沉静，一脸的祥和。你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清凉……

屈支国最美的两个女人，都爱上玄奘

无论多么热闹的宴席，总有曲终人散之时。玄奘本打算第二天就起程离开屈支，继续西行。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从屈支到突厥王庭，必须途经崚山。而此时的山路为冰雪所封，道路未开。玄奘一行难以前进，被无限期地阻在了屈支。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不过，这仅仅是对玄奘而言的，与他同行的其他人却欢喜雀跃，恨不得春天的脚步永远不要走来。

那些从高昌来的力手们，喝着葡萄美酒，搂着性感的姑娘，欣赏着美妙的乐舞，自然乐不思蜀。

那些护送玄奘来的高昌人，虽然平常对他毕恭毕敬，但喝了酒之后难免忘乎所以。恰好此时国王苏伐叠请玄奘到屈支的礼宾馆居住，为了躲清静，玄奘欣然同意了。

屈支的礼宾馆就在王宫内，与国王居住的寝宫只有一墙之隔。玄奘住在楼上，能将王宫花园内的景色一览无余，尽收眼底。这里最大的好处是安全、安静，不受尘嚣的骚扰。当然，因为有卫兵把守，出入不是特别方便。

入住礼宾馆的第二个晚上，玄奘正在读经，忽然，一声笛子的长吟，随着缥缈的月光，从窗外渗透进来。笛声像月华一样皎洁、一样灵明、一样纯粹。能吹奏出这种音乐的人，心灵一定干干净净、透透亮亮、清清澈澈，而且内心一定充满了宁静，充满了喜悦。这笛声恰恰就是其心声的流溢，所以美得无法用语言来表述，只能陶醉其中。因而，这笛声不但没有打扰玄奘，他的内心反而因倾听而宁静，仿佛来到屈支之后所积累的烦躁都被这行云流水一般的笛声所净化、所带走。他闭目凝神，忘却了沙漠断水的熬煎，忘却了高昌绝食的痛苦，忘却了冰雪阻路的焦灼，甚至忘却了对天竺的向往……

所谓的天宫音乐，也不过如此吧？玄奘不知怎么就走到了窗前，向外望去。如水月光从高邈的天空流淌下来，将天空清洗得格外幽深，把夜色涤荡得格外清凉。王宫花园的长廊下，一位白衣白裙的女子正在对月吹笛。好一幅玉人抚笛图：佳人徐徐吹奏长笛，美妙的天乐轻轻飞扬。而那心有灵犀的知音人，最能感受到笛声的妙韵……尚在春寒料峭时节，树未绿，花未开，然而，因为有了她，因为有了她美妙的笛声，花园里好似洋溢着一片春色，满园生机盎然，心花卓然开放。

第二天，苏伐叠国王请玄奘到王宫应供。玄奘到来之后才知道，国王今日只请了他一个人，所以就在国王与王后等家人平常用膳的地方，摆了一桌简单而精致的素斋。

国王与王后陪同他入座后，吩咐宫女：“去请公主。”

见玄奘略显不自在，国王笑道：“法师，我们这里不是中土，礼俗不同。再说，您与她很有缘分，早已经见过面了。”

玄奘却是一头的雾水，不知国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阵簌簌的衣裙声过后，一位白衣白裙的美少女走了进来——她，柳眉杏眼，朱唇榴齿，蝉发桃脸，玉体轻盈，美得令人心悸，美得叫人心疼。玄奘心中惊呼：天，她就是花园里吹笛的那个玉人！

国王苏伐叠介绍说：“这位是我妹妹，苏伐娜公主。你们应该已经见过面了。”

“见过、见过，昨夜看见公主在花园里吹笛。”玄奘说。

公主低眉促黛，满面娇羞，却摇了摇头。

国王说：“法师，她比我更先见到您。所以我才说你们俩有缘。”

公主瞥了玄奘一眼，娇羞地垂下头。玄奘忽然想起了河边少女那惊鸿般的回首一瞥！天哪，人们都惊为天人的精灵，就是她——屈支国的公主苏伐娜！

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样妙的人儿。美若天仙，娇若花蕾，是梦绪的幻化，还是仙女下凡？

因为是家宴，少了许多拘束，国王也没把玄奘当外人，敞开心扉与他交谈。原来，看似风光的一国之主，也有着难言的烦忧，有着满腹的苦水。父王壮年而亡，苏伐叠继承王位时只是一个十几岁的懵懂少年，朝政自然被大臣们把持着，他不得不任由他们摆布。于是这些年来，那些大权在握的强臣渐渐养成了飞扬跋扈的习惯，常常不把他这个国王放在眼里。而他，不得不在人前装出一副懦弱无能的模样……

说到动情处，他不禁潸然泪下。玄奘安慰他说：“你毕竟是国王，现在已经积累了经世济民的经验，完全可以收回权力，自己当家做主。”苏伐叠却摇摇头，无助地说：“就算我能收回权力，也必须要有值得信赖的能臣去落实。可是，由于父亲去世得早，叔父也很早就出了家，王族人丁单薄，我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唯一的妹妹现在虽然长大了，可她毕竟是个女子，我……”

王后插话说：“没有兄弟，可以请妹夫相助啊。我们为公主选一个能治国安邦的丈夫，岂不就能帮你分忧了么？”

说着，有意无意之中，国王、王后都瞟了玄奘一眼。公主听到嫂嫂这样说，羞得脖子都红了，垂下头，不安地抚弄着衣裾……玄奘也隐约猜到了国王和王后的意思，只是低头不语。

回到自己居住的房间后，玄奘觉得心中烦乱。娶得如此美貌的公主当妻子，成为国王的左膀右臂，一个多么诱人的前景，就这样实实在在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玄奘习惯性地翻开经夹，开始默诵佛经。然而，总有一缕若有若无、时隐时现的笛声缭绕在他耳边。着意听，又渺无踪迹。可是，一旦他开始诵经，不知不觉里那笛声便再次隐隐而起。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便起身走到窗前，向王宫花园望去。那里空空荡荡，杳无人迹。

他索性推开窗户，一阵清凉的夜风吹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室外的新鲜空气，立刻觉得胸中轻快了许多。虽然花未红，草未绿，但大地的气息里已经融含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活力。春回大地处处秀，山河自然是如来。这天地自然所蕴含的活力，与他心底的灵感相融，焕发出源源不绝的生机。于是，玄奘感到自己又充满了力量，足以抵御一切诱惑。

这时，他听到轻盈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最后停驻在他的门前。他问：“谁？”

无人回应。

他见怪不怪，不再理睬，从窗前回到自己的蒲团上，闭目而坐。于是，片刻之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人未到，一阵女人特有的体香已经扑面而来。

玄奘静坐未动，也没有睁开双眼。不过，他还是能感觉到她走进房间来，察觉她拨了拨油灯，又点燃了几支蜡烛，室内立刻明亮了起来。最后，她款款走到他的近前，窸窸窣窣地坐在了他的对面，娇笑着说道：“此时此刻，法师还能静坐下去吗？”

玄奘打坐的姿态故我依旧，甚至眼皮都没有跳一跳。她又说：“那么，娇娥当前，婵娟在侧，此情此景，法师心中参究的是哪一法？”

玄奘依然寂定着，闭着眼睛浸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嘻嘻一笑说：“法师若是再不睁开眼睛，奴家就坐到你怀里，紧紧抱住你，香香地亲亲你……”

玄奘猛然睁开眼睛！

是她，那个在国王宴会上大放异彩的舞者。玄奘虽然来到屈支仅仅十几天，但无数次听人说起过她，知道她叫摩踥，是屈支的乐舞女王。不但每一个屈支人都知道她，甚至连西域三十六国中有头有脸的男人，都对她的芳容梦寐以求。她迷人的舞姿早已征服了整个西域，成千上万的男人争相拜在她的石榴裙下，心甘情愿地为她献出自己的一切。据说，国王苏伐叠一直想纳她为妃，一位波斯富商用纯金打造了一个与她同高、同重的美女送给她，只求与她一夕之欢，还有人……然而，他们统统未能如愿。摩踥是乐舞女神，她全部的心身都沉醉在了自己的舞蹈之中。她相信，她的乐舞能令所有的男人都臣服在她的脚下。她出道这些年来，也的确如此，从来没有男人能抵御她的魅力，不为她的舞蹈而迷醉。可是，现在却有了一个例外！有一个男人，不但没有为她迷狂，而且连正眼都没有瞧她！

这个人，就是玄奘。

那天，在屈支国宴上，在她尽情舞之蹈之的时候，玄奘一直在闭目静坐，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现在的玄奘不得不睁开眼睛，看着摩踥。她缓缓站立起来，在他面前徐徐展示着自己华美的服饰，更展现着自己娇媚的身段。

她的衣裙颜色华丽而和谐，把她装扮得更加美艳迫人：蓝色的紧身内衣镶着金边，乳白色的短上衣紧贴着腰身，用料考究的橄榄绿大衣因了那三角形的大翻领，显得那样别出心裁，长长的漩涡般的蓝裙子，点缀着黄色的绣纹，无风自飘……

玄奘心中暗自赞叹：难怪大唐都城长安的妇女们都倾心于模仿屈支女子的打扮，她们确实是美的象征，领导着时代服饰的新潮流。

摩踥看到玄奘对自己流露出赞许的神态，感到十分地慰藉。她站立在他面前，直截了当地问道：“法师，我美吗？”

玄奘不得不点头认可。摩踥得寸进尺，又问道：“法师喜欢美妙动人的事物吗？”

玄奘再次老老实实地点了头。摩踥说道：“那，那天我在王宫跳舞之时，你为什么闭目而坐，故意装出一副清高的模样？”

玄奘微微一笑，道：“原来，姑娘是为此而来兴师问罪的！好，我告诉你，因为我们大乘佛教戒律不允许观看这一类的表演。出于礼仪，贫僧不能当即离场，所以……”

的确，玄奘之所以在她表演时没有扬长而去，是为了顾及国王与她的颜面。然而，自信满满的摩踥却不这样认为，她说：“什么戒律不戒律，你不过是因为不敢正视我，所以才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别以为你们男人心里怎样想，我们女人不知道！其实，我跳舞时，那些瞪大眼睛看的倒是没什么，最多看到外面的衣裳。而像你那样闭着眼睛想的才厉害呢，恐怕在你的幻想中，不但剥光了我身上所有的衣服，而且什么事都做了！”

这事，玄奘如何能解释清楚，只有苦苦一笑：“贫僧没做亏心事，为何不敢正视姑娘？现在贫僧不是一直在看着你吗？”

“你害怕看了我的舞蹈而不能自持，流露出内心真实的情感。也就是说，你害怕自己迷醉于我的舞蹈，并因此而喜欢上我！”

玄奘轻轻一笑，没有作答。摩踥一愣，追问：“难道我说的不对？你是出家人，不能打妄语。请您不要回避，实话实说。”

玄奘十分严肃地说：“姑娘，你太过自信了。贫僧虽然很少修习禅定，功力很浅，但自信还是能把持得住自己的。”

摩踥抛来一个媚眼，娇笑道：“那好，那我们就试一试。”

摩踥开始脱去自己的外衣，只留下那层紧贴着肉身的半透明的轻纱。随后，她拿起琵琶，轻轻弹拨起来。那流畅的清音，纯净而明亮，宛如从天国而来，从来不曾沾染人间烟火。随着琵琶清音，她开始曼舞，跳跃，飞旋……

渐渐地，她开始陶醉在自己的乐舞之中，开始了随心所欲的舞蹈：她娇艳如花的脸上洋溢着花蕊一般绚烂的笑意，让人情不自禁地随着她忘情开怀；她的回裾转袖，若雪花飘飘，若柳絮盈盈。她左旋右旋，裙裾旋出阵阵香风，轻轻地从玄奘脸上拂过，恰似少女羞涩的初吻……

不知怎么，她将琵琶背在了背上，两手反弹着琵琶，更将女性身体上曼妙的线条展现无余：长长的脖颈，高耸的乳峰，平滑的小腹，纤细的腰肢，修长的美腿……

这就是屈支乐舞之中技艺最难的反弹琵琶。

琵琶清音在耳边缭绕，摩踥轻盈的舞姿在眼前飘摇。玄奘没有合眼，没有回避，而是静静欣赏着，就像观赏一株世间罕见的花朵，脸上泛着一种颇为神秘的微笑。

摩踥的反弹琵琶进入了高潮，她飞快地旋转着，轻盈得双脚仿佛不曾着地，整个身体像是飞了起来，在半空中飘舞。每当旋转到玄奘近前，她长长的脖颈就会猛然转过来，惊鸿一瞥，向他抛来一个令人筋骨酥麻的媚眼。

曼舞轻歌伴君来，满眼红尘拨不开。

莫谓此中无好事，一颦一笑尽开怀。

旋转的陀螺终有停下的时候。一曲终了，摩踥娇喘吁吁地站立在玄奘面前。玄奘居然轻轻给她鼓起掌来。然而，摩踥却很失望，因为她没有从他的眼神里看到往日常见的迷离。反而，他的眸子沉静如山巅的天池，任你白云飘飘，红霞烂漫，他自波涛不兴。

鼓过掌，玄奘居然说：“你跳得美轮美奂，可以说基本表达出了乐曲的内涵。”

什么叫基本？基本也就是没有达到十全十美！摩踥自然不服气：你一个出家僧人，哪里懂得欣赏乐舞！没想到，玄奘继续说：“这不能怨你。屈支乐舞，大都是以佛教音乐为母本的。反弹琵琶，表现的应该是飞行的天人用乐舞来礼敬、供养佛菩萨。因此，必须有虔诚的信仰、纯净的心境，才能做到尽善尽美。你没有认认真真学过佛法，把神圣的礼赞当成了世俗的表演，所以……”

摩踥差点背过气去！

两天后，王宫总管来通知玄奘，说是国王请他去鉴赏一件无价之宝。玄奘有些疑惑，自己又不是行家，能鉴赏什么珍宝呢？不过，他深知客随主便的道理，便随之来到王宫深处的一间密室前。总管止步不前，示意玄奘独自进去。他略一迟疑，还是走了进去。

密室之中，唯有国王苏伐叠一人。他指了指桌子另一边的那张交椅。等玄奘坐定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将桌上的一块天鹅绒布揭开——

玄奘立刻感到眼前一亮——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块足有脑袋大小的和田羊脂玉。它通体温润，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尽管玄奘不懂行情，但也知道这的的确确是一件无价之宝。

国王苏伐叠说道：“疏勒国王曾经想拿一座城来换这件美玉，我都没有舍得。”

玄奘附和着说：“如此完美无瑕的美玉，可遇不可求。”

苏伐叠看着玄奘的眼睛说：“人们都说，黄金有价玉无价。可我觉得，世界上最珍贵的还是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所以，我计划将它作为妹妹的嫁妆，赠给她的白马王子。”

玄奘心中一紧，但表面上装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见他不接话茬，苏伐叠转换了话题：“听说，摩踥前天深夜去过您的房间？”

玄奘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国王略带醋意地说道：“摩踥是我们西域的奇女子，可以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乐舞女神。所以其性情极为高傲。本王曾经几次想纳她为妃，都被她委婉拒绝了。没想到……”

玄奘赶紧说：“她找贫僧，是怪怨贫僧没有用心观看她的舞蹈，兴师问罪去了。”

苏伐叠意味深长地一撇嘴，五味杂陈地说：“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恐怕那仅仅是个借口。”

两人之间，除了那块美玉，还有着一个偌大的尴尬。

“唉——”过了许久，苏伐叠国王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也罢，男女之间，讲究的是一个‘情’字。”

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毅然转向玄奘，庄重地说：“法师，您好福气。我们屈支有两个最美妙的奇女子，一个是冰清玉洁的高贵公主，一个是热情似火的乐舞女王。她俩同时爱上了你！一个男人，能同时得到如此美妻娇妾，可谓千年难遇的艳福！所谓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若是我有这样的机会，就是让我抛弃王位，我都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这……”玄奘手脚无措，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屈支国王并不让他难堪，又补充说：“不仅如此，本王也对法师渴慕已久，期盼着您能与我共同治理国家，使得屈支国家富裕强盛，人民安居乐业。你也因此而成为一代贤相名垂青史……”

玄奘赶紧打断他的话说：“谢谢国王厚爱，玄奘要让您失望了。贫僧志在弘扬佛法，而非治国安邦。”

“你出任国相之后，大权在握，能更好地弘扬佛法啊。比如，你信奉大乘佛法，而现在屈支流行的是小乘佛教，你完全可以利用手中的权杖引导国人舍小向大，宗仰大乘。再说，公主与摩踥爱你爱得死去活来，难道你忍心辜负她们？让她俩衷肠寸断，终身饱受相思之苦？”

玄奘颇为遗憾地说道：“玄奘是出家人，恐怕要辜负公主与摩踥的错爱了。”

屈支国王苏伐叠拉下脸来，猛然一挥手，十分恼怒地说：“法师，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玄奘苦苦一笑，道：“我很尊重国王的权威。不过，贫僧在大唐之时早已发誓，今生今世若不能到天竺去取回真经，宁可一死。大王若不放玄奘西行，玄奘只好履行誓言。”

国王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玄奘回到礼宾馆，果然发现门口的卫队增加了人手，不再放他们师徒随便出入！

撕破了脸皮，玄奘反而放下心来。反正大不了一死。他下定了决心，若是到冰雪消融、山道开通之时，屈支国王仍不放他们走，他就再次绝食。

下午，因不能走出礼宾馆，玄奘就在自己的房间自学梵文。黄昏时分，也不知是心灵感应，还是什么缘故，正在阅读梵文经本的他忽然莫名其妙地一阵心悸，下意识站立起来，走到窗前向外望去，于是看到了满眼的愁绪——

王宫花园里，苏伐娜公主依然一袭白衣，手里依然拿着那只玉笛，静静地坐在长廊下，久久没有吹奏。日落时分的风很凉、很硬，吹乱了她的头发，吹透了她的罗衣，但她不管不顾，依然呆呆而坐。远远地，看不清她的神态与面色，然而，玄奘依然能感觉到她泪珠流脸，眉黛愁生。尤其是那种掩饰不住的落寞，从她的骨缝里流露出来，储满了整座花园。于是，早春时节里的那些枯藤们瑟瑟抖动，将刚刚萌生的春意冰封在心底……

玄奘不是木头，心中也一阵阵地酸楚。可是，为了到西天求法，他不但要克服一切磨难，还必须战胜自己所有的私欲！于是，他回到蒲团上，念诵《法华经》，将其功德回向给善良的公主。

翌日，玄奘发现，礼宾馆门口的卫队又恢复了常态，也不再限制他们师徒的行动。据王宫总管悄悄说，公主虽然深爱玄奘，很希望他留在屈支，但不同意王兄以这样强制的手段逼迫他就范。她还说，王兄若不马上解除对玄奘的软禁，恢复他的自由，她就立刻去死！

“弥勒尊佛，善哉，善哉，贫僧对苏伐娜公主的恩德没齿难忘，愿佛菩萨保佑她离苦得乐。”

因了苏伐娜公主识大体，国王不再难为玄奘。但屈支乐舞女王摩踥却不肯善罢甘休。她停止了一切表演，任你给她一座金山，她也不再登台跳舞，整日盯着玄奘，他到哪座寺院参访，她就跟踪到哪里。

她在屈支有着不可思议的影响力，不管到什么地方都能畅通无阻。玄奘与当地的高僧们切磋佛法时，她就远远地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把白孔雀羽扇，遮挡住自己的脸庞，将充满爱恋的目光一刻不停地笼罩着玄奘。

真的，她真的很崇拜玄奘，并不想刻意破坏他的修行，但她已经情不自禁地爱上了这个不能爱的人，更不能自抑，不可自拔。现在，他是她生命的唯一光辉，是她生存的唯一价值，是她生活的唯一目的。一刻看不到他，她就如同百爪挠心一般，心烦意乱，焦躁不安，简直想自残自杀……

摩踥不想妨碍玄奘，但她的情感犹如泛滥的洪水，不能自制，大大影响了玄奘的正常活动。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欲火中烧的她毫不掩饰对他的爱恋，很是让身为出家人的玄奘难堪。长此以往，必然对佛教，对大唐僧人产生不好的影响。玄奘无奈，只好每天派弟子到各个客栈打听，探查道路是否开通了。

这年的冬天特别漫长，春天的脚步格外迟缓。早已是暮春时分了，雪山上依然是寒风呼啸，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将整个天山覆盖得严严实实。那山口之路，更是堆满了冰雪，而且时常发生雪崩……

玄奘遥望天山，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当时，被困在屈支的还有多支商队。玄奘亲自去和他们商量，可这些常年来往于西域各国、神通广大的商人也拿大自然没办法。玄奘想说服他们一起冒险上路。然而，商人们虽然都有一定的冒险精神，但那是在商业投机之时，若是以身犯险，他们则顾虑重重，都不肯冒着生命危险去给后人开路。的确，若是小命没了，财富再多自己也无法享受。因此，尽管停滞在屈支客栈里的花销很大，但为了确保货物和人身安全，他们都在耐心等待。

终于，玄奘他们在屈支等待了六十多天后，从山口传来一个不确切的消息，说是商道开了。因为没见到那边的商人到来，国王苏伐叠请他再住一些日子，等到天气再暖和一些，山口的冰雪确实融化之后再上路。但玄奘再也等不下去了。一则，他踏上取经之路已经半年多了，却没有走出多远，前程漫漫，再如此耽搁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天竺。二来，屈支国王将他留下的心愿并没有改变，摩踥更在步步紧逼，迟则生变。于是，他不顾众人的劝阻，决定翻越天山。玄奘对欢信等人说：“岂可畏冰川而不前？贫僧此去寻求智慧之树，虽死无憾！”

于是他们决定，第二天便出发。尽管不情愿，屈支国王苏伐叠在妹妹的说服下，还是决定放玄奘继续西行，而且拨给了他一些驼马民夫，送他过天山。

当天晚上，玄奘去王宫向国王、王后辞行归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已是深夜时分。为了早些安歇，明日一早好上路，他没有点燃蜡烛，摸黑脱掉外衣，缓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床上已经有一个人！

一个赤身裸体的人！

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

色诱玄奘，反被教化

玄奘掀开被子的刹那，通体热汗淋漓——在戒体的警示下，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弹离床边！于是，那蛇一样柔软的玉臂扑了空，没有缠住自己等待许久的目标。

是她，摩踥。也只能是摩踥。

玄奘迅速点燃蜡烛，并打开了房门。可是，摩踥毫不害臊，就那样毫无遮盖地光着身子躺在玄奘的床上，大胆地望着他，并且轻轻晃动自己的身体，直截了当地诱惑着他，勾引着他……

摩踥对自己的身体很自信。因了长年累月的舞蹈锻炼，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几乎都是最完美的，把女性肉体的美展示得淋漓尽致，充满了不可抗拒的魅力。连她自己都很迷恋自己的身体，从来不舍得与他人分享。而今，为了不可抑制的爱恋，她要将灼热的身体呈献给他。她明明知道这样会毁掉他的戒行，她也能感受到自己的罪过，甚至她能想象到自己必将因此而堕入地狱，经受漫长的熬煎。但是，无论怎样的恐惧，都无法阻挡她的欲望；为了与他片刻的欢娱，她情愿将来上刀山、下油锅，永世不得翻身……

摩踥在床上抚弄着自己的身体，情不自禁地发出一种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幸福的呻吟。可是，无论她怎样摆弄自己赤裸裸的肉体，无论她怎样呻吟呼唤，玄奘背着身直立在门外，对她不理不睬，更不看不闻。

或许是在寒夜里一丝不挂得久了，欲火渐渐退却了，摩踥冻得嘴唇有些发麻。她哆哆嗦嗦地说：“法、法师，我，我……我并不是要永、永远缠着您。我、我不妨碍您到西天去。我、我只要今夜能和您在、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而且，神不知，鬼不觉……明日，明日一早，你尽可以走你的路。”

玄奘像是入了定，一声不吭。摩踥无奈，实在冻得够戗，只好自己盖上了被子。玄奘自然也听到了动静，意欲转身离去。摩踥赶紧叫道：“法师，法师，难道您连看我一眼都不肯吗？”

她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腔。玄奘咳嗽了一声，沉着嗓音，冷冷说道：“你穿好衣服，贫僧可以和你谈一谈。”

摩踥无可奈何，一边穿衣一边无声地抽泣。好不容易，她才穿好了所有的衣服。直到她连最外面的大衣也穿上，玄奘才转回身来。

“你，你，你好狠心……”摩踥终于憋不住，嘤嘤痛哭起来。

玄奘并不劝慰她，任她伤心落泪，痛哭流涕。不知过了多久，摩踥总算止住了哭声，但浑身仍在不停地抽搐。

这时，玄奘在距离她足有五尺远的地方跏趺而坐，开始低声念诵《大悲咒》。

在玄奘不疾不徐的念诵声中，摩踥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经咒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只要你置身其中静静倾听，就会被一种神秘而神圣的氛围所笼罩，从而感到平和与安详。

玄奘见她终于安静了下来，便不再吟诵咒语，而是开始念诵《法句譬喻经》：

昔佛在舍卫国，祇洹说法。时有年少比丘入城分卫，见一年少女人端正无比，心存色欲迷结不解，遂便成病，食饮不下，颜色憔悴，委卧不起……于是世尊即说偈言：

见色心迷惑，不惟观无常；愚以为美善，安知其非真？

以淫乐自裹，譬如蚕作茧；智者能断弃，不眄除众苦。

心念放逸者，见淫以为净；恩爱意盛增，从是造牢狱。

觉意灭淫者，常念欲不净；从是出邪狱，能断老死患。

玄奘专注诵经的声音有一种磁力，引人入胜。摩踥像是在炎炎夏日里沐浴着徐徐清风，如同焦渴难耐之时畅饮甘露，她感到无限清凉。玄奘所念诵的这一段经文，说的是一个青年僧人爱上了一个美貌少女，并相思成疾。为了拯救他，慈父一样的释迦牟尼佛特地为他开示，使得他脱离情天欲海，豁然痊愈。

摩踥冰雪聪明，知道佛经之中呵责魔女、贬斥女色的经文很多，而玄奘之所以选择这样一段断除男欲的经文，是爱惜她的颜面。也许是因为佛偈是玄奘所诵，她听得很认真，并渐渐领会其中的道理，流下了忏悔的眼泪。

于是玄奘不再诵经，脸上洋溢着慈蔼的微笑，静静地望着她。摩踥一直垂着头，半晌，才断断续续地说：“法师，大慈大智的大唐高僧，我真的不想破坏您的修行，我真的好怕，好怕因我而毁了您。可是，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好像是恶魔附体。明明知道这是一条通往火坑的邪道，却偏偏要往下跳……”

摩踥沉默了一会儿，又喃喃说：“大唐高僧，您用佛法的甘露，洗涤了我魂灵的污垢，我的心底就像流淌着一股清泉，清澈明净。现在，您让我明白了作茧自缚的道理，也避免了将来无尽的磨难。谢谢您，真的谢谢您。请您原谅我的唐突冒昧。”

摩踥勇敢地抬起头，看着玄奘，报以羞涩的歉意。

玄奘点头微笑，表示接受了她，肯定了她。两人又默默静坐了一会儿，摩踥也不告辞，便款款起身，徐徐而去。到门口，她转回头来问道：“法师，在您眼里，我是不是一个淫荡、下贱、不要脸的女人？”

玄奘使劲摇摇头，真诚地说道：“在我看来，你是一个难得的好姑娘。你真诚，率真，将来一定能得到真爱，寻找到自己的幸福。”

摩踥不禁热泪四溢。害怕自己会放声大哭，她使劲捂着嘴，转身跑开了。

翌日，玄奘一行束装出发，国王苏伐叠率倾城民众前来送行。

出了城，玄奘与木叉毱多等屈支高僧依依惜别，向西走去。

他们走了十来里路，翻过一个小山头后，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一匹白色的骏马，犹如一道银光，向他们奔驰而来。

马背上空空如也，没有骑士，没有物品，只有一副镶银的雕鞍。

这是一匹万里挑一、极为神骏的白龙马。健壮的长腿迈着腾跃的步伐，鼻孔微翻，一副天下唯我独尊的孤傲模样。玄奘感到似曾相识。那马也像是心有灵犀，径直跑到他的身边，咴儿咴儿打着响鼻。屈支的民夫认识它，惊叫道：“天哪，这不是苏伐娜公主的坐骑吗？如何独自跑到了这里？”

玄奘心中灵机一动，转头向身后的山头望去——

果然，远远的山顶上，静静伫立着一白一红两个人影。虽然太过遥远，看不清面容，但玄奘知道，那是屈支公主苏伐娜与乐舞女王摩踥。

白龙马用长长的脖颈摩擦着玄奘，玄奘将自己的脸贴了贴它的长鬃，然后，指了指远处的山坡，拍拍它的后胯，让它回去。可是，白龙马并没有听他的示意，继续寸步不离地跟随着他。玄奘明白了，苏伐娜公主将它送给了自己。事已至此，再客套无益。他向着远方的山顶合十鞠躬，然后骑上白龙马，继续西行。

身后，似乎隐隐约约地响起了笛子与琵琶的奏鸣……

微风起处，琵琶淙铮林梢动；

玉露零时，笛声呜咽水流东。

远烟别浦，行行征雁竞飞去；

深涧幽谷，处处野花自吐红。

春归也，又见樵子讴歌，渔人鼓舞，

数声羌笛云山外，一路风尘孤客行。

玄奘不禁泪流面满，泪流满面。他心中对两位痴情的少女无限愧疚，也无限感激。因为，一个僧人，身出家易，心出家难。他必须经历并战胜一切欲念，经受并克服一切磨难，亲历各种名利声色的诱惑而不动摇，经过烈火焚烧，千锤百炼，然后他的心才能像金刚一般坚固，永不磨灭，永不退转。

漫漫取经路，当然要面对许许多多外在的艰难险阻；与此同时，玄奘何尝不是也在走着另一条路——心灵之路。与需要用双脚一步步丈量的西行之路相比，心路的历程更为艰难，更为漫长。心灵要经历的种种磨难、种种波澜，更难降服。唯有降服其心，才能取得真经。因此，成佛之路，就是一条降服其心的道路。

他双腿稍稍一夹，白龙马已经心领神会，加快速度，冲到了队伍最前面。

翻越雪山，痛失弟子

为了将屈支耽误的时间抢回一些，玄奘与向导研究后，选择了一条捷径。所谓捷径，也就是从杳无人烟的戈壁之中直插过去。第三天上午，他们正在赶路，忽然看到侧前方扬起漫天的黄尘，随即感到大地在微微颤动……

机警的张少英跳下马，把耳朵贴在地上倾听片刻之后，嘶哑着声音高喊道：“是大规模的骑兵！快，保护法师！”那些训练有素的高昌力手与屈支民夫站成了一个圆圈，将玄奘、欢信以及财物围在中间。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之间，沙尘飞扬之中，一支足有两千人的突厥骑兵急驰而来，把玄奘一行团团包围起来。这些人个个相貌凶悍，舞动着手里的刀枪，随时准备一拥而上，将自己的猎物剁成肉泥！

这样一支强悍的骑兵，比西域绝大多数国家的军力都要强大。张少英热汗直流。他知道，只要一交手，自己手下的这三十几个人马上就会被踏为齑粉，但他毫不退缩，随时准备拼死一战！

玄奘见状，立刻说道：“少英，你们赶快收起武器，向后退，退到我的身后！”

张少英一愣：放下武器，不等于白白送死吗？他正在犹豫，玄奘又说：“少英，敌众我寡，抵抗徒劳无益。”张少英低头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便让力手们刀入鞘、箭回囊，并向后退了几步。那些突厥骑兵见他们放弃了抵抗，便也不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厮杀气氛缓和了许多。

玄奘催动白龙马走到最前面，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是大唐来的僧人，要到叶护可汗王庭。不知大军要经过这里，阻挡了你们的道路，贫僧感到十分抱歉。”

突厥队伍里一个头目模样的人乜斜了玄奘一眼，恶声恶气地说道：“少废话，将所有的财物统统留下，滚到一边去！”

玄奘立刻示意张少英他们把所有的财物留在原地，人与马向后退去。他对那头目说道：“贫僧身无长物，只有高昌王献给可汗的五百匹绫绢和两车果味，另外一些是我们所有的盘缠，全部留在了这里。”

这时，另一个也像头目的人走了过来，与原来那人凑在一起，相互低声商量着什么。目光敏锐的玄奘才发现，这股骑兵的装束不一样，像是两支队伍合并而成的。玄奘看到那两个人久议不决，就补充说道：“贫僧所带的绫绢加起来也不过七八百匹，连你们每人一匹都不够，很是抱歉。”

果然，其中一人听了这话，立刻抱怨说：“我说去劫那支商队吧，你非要来找这个和尚。一个出家人，哪有多少东西？看看，现在弟兄们辛苦了好几天，弄来的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另一个说：“你少废话，你嫌少，老子不嫌少。你们别要了，没你们的份了！”

“你想独吞？凭什么？”

“凭老子的兵比你多，马比你壮！你不服气，放马过来！和老子作对，量你也没有这个胆量！”

那头领被对方的傲慢与蔑视彻底激怒了，不顾一切地挥刀向前与他拼命。于是双方乒乒乓乓打了起来。他们越打越激烈，越杀越眼红。先是战作一团，后来越打越远，不见了踪影。

玄奘他们赶紧收拾好失而复得的财物，疾驰而去。他们一口气奔出几十里路，没有看到贼兵追来，紧绷的神经才算放松下来。他们下马小憩片刻，补充一些水分。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遭遇实在凶险，书生出身的悟清过于紧张，用力不得当，骑马逃跑时硌了屁股——马鞍将两腿之间的裆部磨得破了皮。下马之后，走路必须叉开腿，样子十分滑稽。大家忍俊不禁，呵呵笑了起来。悟清被笑得脖子都红了，咬着牙根说：“笑，笑，当心笑掉你们的大牙！”

然而，等到大家都不笑了，他自己却神经兮兮地哈哈大笑起来。悟明问他笑什么，他说：“笑那群笨贼呀，东西尚未到手，自己就先内斗了起来。”

悟明鼻子哼了一声，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强盗仅仅为了一些财物，整日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真够可怜的。唉，人若是不学佛法，就没有真正的智慧，鼠目寸光，只看到眼前的利益，并为之纷争不休。”

“去，你以为那群兵匪真傻呀？”悟清高深莫测地说，“他们呀，是在不知不觉中上了师父的当！”

“师父一直在实话实说，何时骗他们了？”

“正因为师父的实话实说，才让他们起了纷争。”悟清进一步解释说，“中土古人云，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这群兵匪没有抢劫到财物时，是一个整体，而一旦利益当前，人就起了贪心。尤其是人多财少，难以均分，兵强马壮的一方就想独吞了。于是就因‘不均’而‘不安’，真刀真枪地冲突起来。”

最后，他摇头晃脑地补充说：“争不足，让有余。所以，忍恕礼让，是儒家教导的根本。”

玄奘笑着说道：“你呀你，一知半解就敢胡乱卖弄，也不怕人家笑掉大牙？”

“谁愿意笑谁就笑呗，在这沙漠里，笑掉了牙可不好找！”悟清一本正经地说。

大家说说笑笑又上路了。

玄奘一行，又往前行进六百里，穿过一片沙漠，路过一个小国。为了赶时间，他们没有休整，仅仅停留一宿就继续前进。他们从这里折向西北，经过三百里跋涉，穿越了一片戈壁。道路的远方，一列大山高耸入云，一脉雪岭横亘百里，完完全全阻住了去路。

这就是葱岭以北有名的大山——凌山。因其高插天际，中土人称之为天山。

天山山脉的一座座雪峰高低起伏，自北向南排列开来，雄伟峻峭，气势磅礴。玄奘他们站立在山脚下，感到眼前雄奇无比的雪山像滔天巨浪一样，排山倒海般地涌了过来。但见群峰高低错落，连绵起伏，峥嵘奇丽，晶莹皎洁，犹如银龙狂舞，横亘天际！

雪线以上的群峰分外峭拔，峰顶的皑皑白雪闪着寒光，在纯净无比的蓝天的衬映下，宛若一个个头戴银盔的壮士横空出世，顶天立地，英姿勃发。时而云蒸霞蔚，浮云掠过，雪峰便显得格外神秘；忽而云开雾散，峻险孤拔的峰顶直插蓝天，矫健雄奇，充满了阳刚魅力。山谷中的冰川延伸数里，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着淡淡的蓝光，蔚为壮观。

雪山那混合着灵力的美感，对人的灵魂冲击是那样地强烈，凡是第一次见到雪山的人，其心灵无不被深深震撼！此时此刻，时间已经凝固了，所有的杂念都被抛弃了，心中只有空空明明的寂静……

玄奘双手合十，对着连绵不断的雪山深深鞠躬。而欢信以及那些高昌力手、屈支民夫，都情不自禁地在雪山脚下跪了下来，或自言自语地倾诉，或喃喃祈祷……

在这一刻，所有人的心灵都受到了一次洗礼。

他们检查了一遍行装，沿着一条河谷，开始向山口进发。

最下面的山谷之中没有积雪，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那些大石头有的如野马，有的像卧牛，最大的石头比房子还要大许多。据之前某个小国的老人们说，这些磐石都是暴龙用尾巴从山上扫下来的。老人们还说，天山多暴龙，威势无比。一旦遇到暴龙发怒，飞冰雨石，雪浪奔涌，能在瞬间将整条山谷填平！所以，老人们好心地嘱咐玄奘他们，在翻越天山时，不能穿红褐色的衣服，不能携带葫芦，更不能大声喊叫，否则就会惊动暴龙。而暴龙一旦被惊醒，就会雷霆大发，尾巴狂扫，冰雪纷扬，行人很难逃生。所以，一开始玄奘他们每一个人都心怀畏惧，不敢造次。

河谷蜿蜒曲折，许多地方山崖突出，山谷狭窄，而且积满了融化的雪水，冰凉刺骨，不能涉越。因而，他们不得不翻越一道道山梁。地势越来越高，山势越来越陡。在他们爬上一道山脊时，眼前豁然开朗——

北面，是高达数千丈的天山主峰托木尔峰，它金字塔形的雄姿凌然于群峰之上，大有“欲与天公试比高”的非凡气概。它犹如一尊高大威猛的天神，傲然俯视着这里的山川大地，若是谁敢挑战它的权威，它就将其捻为齑粉！于是，白白的浮云只能缠绵在它的脚下，蓝蓝的天空也被它刺穿了一个大窟窿。

而南面的那座雪山，是天山山脉的美女峰——汗腾格里峰。她窈窕俊俏，婀娜多姿，美轮美奂。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立在你面前，含情脉脉地望着你，似乎在倾听着你的心跳、你的呼吸。她给你的美，是一种纯净的美，一种清灵的美，没有欲望，没有俗念，涤荡着你的性灵，推开你的心扉……

“啊——美啊，简直太美啦！喂——雪山——我——来——啦——”悟清站在山脊上，面对南北的雪峰，禁不住放声大喊起来。

悟明也感慨万千：“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雪山。我真的不想走了，不想去天竺了。”

“我也是。”悟清说，“我若是能留在这里多好！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雪山的怀抱里，天天看着这些雪山。”

说完，他真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走了。玄奘他们也都累了，就在山脊上小憩。

雪山之上的天空，像海水一样湛蓝，像玉石一样温润。它如一顶硕大的帽子，扣在你的头上，帽檐低低的，你仿佛举手就可以够着。周围的空气也是淡蓝色的，恰似一泓碧水，你伸出手就能掬到。有云朵从远处飘来，棉絮一般洁白，薄纱一样轻盈，你只要对着它轻轻吹一口气，它就会向远处飘荡，向高处飞扬……

悟明与悟清童心大发，真的追逐白云去了。山坡上，留下了一长串咯咯的笑声。

他们现在所看到的，仅是雪山圣洁美丽的一面。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一样，有正就有反，有阳就有阴，圆满的背后一定是残缺，顺利的另一面肯定是坎坷。

河谷两侧的山峰越来越峻拔，云缠雾绕，白雪皑皑。鬼斧神工的壮观景象之后，则是地形陡峭，道路崎岖。

玄奘他们在根本没有路的山谷中折腾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出发不久，来到了雪线之上——今年倒春寒，雪化得晚，所以雪线很低。到这里，他们才开始领略天山的厉害。这里除了冰雪，还是冰雪，是真正的冰天雪地：上有冰山，与云天相连；下有积雪，看不到边际。真是飞鸟无迹、人兽无踪的生命禁区。

山谷两侧都是悬崖峭壁，经常有巨大的冰块、雪团坠下，能把人砸死或活埋；阴崖积雪，深达几十丈，人一旦陷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玄奘他们用毛皮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仍然抵御不住严寒侵袭，所有人都冻得浑身发抖。山中时而狂风大作，时而大雪纷飞。狂风吹来，夹杂着雪糁打在人的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大雪降临，天地一片混沌，眼前一片迷茫，道路难辨，东西不分……

道路崎岖，攀登艰阻；冰雪光滑，蹭蹬难行。他们在马蹄上裹着毡布，可还是在冰面上打滑，踉踉跄跄，经常摔倒。累了，没有干燥的地方可以坐卧，只能站立着小憩片刻；饿了，只好悬锅而炊，化雪为水。在冰雪上生火，木柴很难燃烧，再加上海拔高，锅里的雪水根本烧不开。他们只能就着温吞水啃几口冻得硬邦邦的馕饼。晚上睡觉，更是异常艰苦，只能把毛毡铺在冰上，大家席地而卧。实在冷得受不了，只能人与人、人与马抱成一团，挤在一起相互取暖。往往天还没亮，人就冻僵了……

最危险的，还是雪山之路。

当地百姓所说的“暴龙”，就是雪崩。由于天山山势陡峭，河谷深切，绝壁凌空，冰雪嵯峨，所以经常发生雪崩。脚下的冰川，因为山脚下春暖冰化，冰舌失去支撑，在重力的作用下，也有可能发生冰崩。而在雪花覆盖的冰川上，更是隐藏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冰洞、冰裂缝。人畜一旦踩上去，轻则腿断骨折，重则坠入无底深渊！

玄奘一行，胆战心惊，大家用绳索互相连在一起，牵着牲口，小心翼翼地踏雪而行。忽然，前面遇到一道冰墙——前些天坠落下来的冰山。幸好他们没有赶上，不然的话，无人能幸免。现在，倒塌的冰山横塞道路，难以逾越。此时此刻，那些高昌力手与屈支民夫表现出了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尽管高山缺氧，活动稍微剧烈一些就会呼吸急促，喘不上气来，若是大量消耗体力，很有可能丧失生命。但他们不顾自己安危，拿出刀斧，在冰崖上砍凿出一级级冰阶。寒冰坚硬，鲜血从他们震裂的手背上滴落下来，染红了晶莹的冰雪……

好不容易登上冰崖之后，前面是一片平滑的冰湖。冰湖，自然很平坦、很开阔，而且这里的冰似乎从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融化过，在阳光照射下成淡蓝色，散发着一种很神秘、很有诱惑力的光芒。

不知为什么，玄奘却感到这种冷冰冰的蓝色很瘆人，叫人不寒而栗。而且他真的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寒战。他提醒大家小心，一个跟一个通过。

悟明毕竟是少年心性，很喜欢冒险。他看到前面的几个人平安无事，就放了心，尝试着要到充满魔力的冰湖中心去走一走。玄奘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去冒险，发现他的举动后赶紧将他喊了回来。为了看管好他，也为了限制他的活动范围，玄奘将捆在自己身上的绳索一端拴在了白龙马的鞍子上，一头连在了悟明的腰间。白龙马在前，悟明在后，他们一同沿着前面的人走过的痕迹而行。

走到冰湖中央地带，有一片冰面晶莹剔透，十分光滑。悟明就利用与师父之间绳索的长度，悄悄跑远了几步，在上面溜冰——

冰面很光滑，他溜得很潇洒，笑得也很开心。然而，就在他忘乎所以的刹那，脆危的冰面裂开一道口子，就像一张贪婪的魔口，无情地将他吞了进去。

——冰湖中央，有一道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悟明一脚踏空，直接坠落下去！他身上的绳索与师父、白龙马是连在一起的，所以他下坠的巨大惯性将玄奘也猛然拉倒了，并且将玄奘拽得滑到了裂缝的边缘！幸好，白龙马天生神力，反应奇快，四蹄死死钉在冰面上，他们三个才没有一同滑入深渊。

玄奘手扒着裂缝的一边，脚蹬着另一边，冲吊在半空的悟明高喊：“悟明，快，顺着绳子爬上来！”

早已吓蒙的悟明这才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四周都是冰壁，脚下乃无底冰洞，唯有拴在师父腰间的绳子像脐带一样连接着他，他才得以活着！许是惊吓过度，许是冰窟中更加寒冷，他的双手麻木僵硬，不听使唤，连绳子都抓不牢，更不可能爬上来。玄奘见单凭悟明他自己无法得救，就用头使劲顶着冰缘，腾出双手去拉他。可是，玄奘刚刚向上拉了两下，裂缝边缘的冰碎裂了，连他自己也滑入了冰洞中……

白龙马惊叫一声，使出浑身的力量，才抵消了他俩下坠的重力。但由于冰面打滑，它也无法将他们拉上来。附近的人刚要来营救他们，突然听到一阵低沉的怒吼之声——或许是他们的呐喊、惊叫、跑动惊醒了“暴龙”——南侧的山脊顶部发生了大规模的雪崩！

他们都不是登山专家，哪里知道雪山之中被冰川严重切割、刮削的山坡上相对平缓的地方，往往就是雪崩堆积区。这偌大的冰湖，本来就是不断崩塌的积雪所造成的！

大量的积雪带着摧枯拉朽、横扫一切、不可阻挡的威势，顺着陡峭的山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冲下来！所有的人都顾不上玄奘他们了，赶快四散逃命。白龙马也已经察觉到了极端的危险，但它拼尽全力，也无法将两个人一块拉上来！玄奘与悟明都听到了雪崩那沉闷的轰隆声，都感觉到了大地的震颤。玄奘来不及多想，使劲向下伸手，想拉起自己心爱的弟子。而悟明此时的头脑格外清醒，他明白，再这样僵持下去，他与师父以及白龙马都将被崩雪推进冰洞，并被深深掩埋。若是没有自己，只剩下师父一个人，或许白龙马就能将他拉上去。若是那样，或许师父尚有一息生存的希望……

悟明冲师父发出最后一缕微笑，然后拔出腰间的戒刀，义无反顾地割断了那条连接他生命的绳索！玄奘无法制止悟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坠入黑乎乎的冰裂缝中……

“悟明——”

死亡，是一个全新历程的开始

玄奘感到自己沉入了大海深处，四周都是冰冷的海水。他颠倒旋转，像是在坠落，又像是在飘浮，或者坠落之中又被托起，飘浮之中又下沉。也就是说，他完全失去了自主的能力，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只能任命运将他带到什么地方。

当他不再挣扎，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心中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明彻。它是那样地清新，那样地澄净，那样地幽微，没有了形体的累赘，不见了责任的沉重，一切都变得透明了，那样地自在轻松。

他太累了，应该好好休息了。

可是，就在他刚要彻底沉沦下去的时候，一股热乎乎、潮兮兮的气息喷到他的脖子里，并且在轻轻拱弄他的脑袋——这就是说，他没有死，没有坠入深深的冰洞，没有被雪崩掩埋！

他吃力地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白龙马。随即他又听见有哭喊声从远处传来：

“师父——”

“法师——”

“玄奘大师……”

其他人从北侧的山梁向他跑来。玄奘挣扎着坐了起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原来，雪崩从南侧山脊向冰湖中央飞速涌来的刹那，悟明刚好割断了绳索。白龙马感到那股下坠的重力骤然减轻，立刻奋起神力，将玄奘拉了出来。同时，白龙马高高跃起，拖着玄奘奔向北侧的山梁。就在积雪淹没冰湖，又扑向北侧山根的瞬间，白龙马借助气浪的冲击力，将玄奘带到了安全的地方。所以他身上仅仅盖了一层雪，而没有被完全掩埋，身上也没有重伤。

因了白龙马的神勇，玄奘虽然死里逃生，但他的同伴们就没有这样幸运了。除悟明被埋在数十丈深的冰湖之中外，还有七八个人在雪崩中丧生。马和骆驼死得更多，大部分的给养也丢失了——这是玄奘在整个西行途中最深重的灾难。

托木尔峰的山巅出现了紫色的云霞，像是献给在这次灾难中死去的烈士的花圈。他们用冰雪掩埋了同伴的尸骨，再次上路了。

然而，灾难并没有结束，更严重的考验还在后面等待着他们。就连那山巅的云霞，也不是什么好兆头，它预示着风暴正在山巅高速旋转，而那紫色的云霞，恰恰显示出这大风暴的狂野！

天色昏沉，狂风呼啸。强劲北风顺着山脊猛扑下来，吹得人东倒西歪，连连摔跤，飘飘欲飞。若不是大家都用绳子拴在了一起，说不定会有人像枯叶一样被吹到半空之中。尽管大家气喘吁吁，举步维艰，但都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上攀登。

海拔越来越高。高山缺氧使得人们两腿发软，脚下无根。何况头顶的风如脱缰的野马，呼啸着奔腾过来，肆意蹂躏这群不肯屈服的人。他们呼吸十分艰难，好像吸进肺里的不是空气，而是冰冷的雪糁。寒风像锥子一样刺扎着他们已经冻麻木了的面颊，鼻子呵出的水汽在眉毛上立刻结成一层白色的霜花。霜花五颜六色地在眼前闪烁着，让人迷离欲醉——这是大脑缺氧的感觉。

悟清年纪小，体力差，慧能让他走在队伍的后面，并且在他腰里拴了一根绳子，让一匹最健壮的马拉着他前行。然而即便如此，他仍然觉得心慌气短，身子轻飘飘的。接近山口，空气更加稀薄，无论他怎样大口大口喘息，都无法缓解呼吸的困难，肺部有一种撕裂的疼痛……

因为严重缺氧，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已经无法思考了，只是在凭着本能移动。这时，他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只是觉得胸口憋闷，像是压着一座大山。于是，他下意识地想将身上的衣服扒开，让自己的肺叶直接透透气……

跟在他身后负责保护他的张少英，首先发现他的举止不对劲，喊了一声：“悟清，你干什么？”

玄奘听到喊声，急忙转回头来。他吃惊地看到，悟清居然在撕扯自己的衣服！他立即跑过来，一把抱起悟清，大声喊道：“悟清，怎么了？悟清！”

其他人听着玄奘的声音很焦急，纷纷围拢过来。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围成了一个圈，为他挡住呼啸的狂风。悟清已经不再胡乱挣扎，然而，他的嘴里、鼻子里流出淡红色的血水——这意味着他得了肺水肿，而且肺泡破了。这就意味着死亡正在一步步地向他逼近！

玄奘坐在雪地上，将悟清平放在自己的腿上，一边掐住他的人中，一边带着哭腔呼唤他的名字。过了一会儿，悟清在师父温暖的怀抱里慢慢苏醒过来。他刚要开口说话，又有大量的血水从嘴里流了出来。玄奘紧紧抱着他，流着泪说：“悟清，你不要说话。你放心，有师父在，你不会有事。师父还要带你到天竺呢……”

悟清躺在师父怀里，感到很温暖、很安全，嘴角泛起一缕如梦似幻的微笑，慢慢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玄奘久久抱着悟清不肯松开。他心如刀绞，眼泪纵横。然而，不管他多么伤心，多么悲痛，他的小弟子悟清再也不会苏醒过来了。

风声依旧，大雪依然，山体表层的风化石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坠落，冰雪崩塌的声音时常传来，在它们面前，人的生命是这样的脆弱！然而，古往今来，一代又一代的求法僧，明知前途艰险，依然前赴后继，到天竺去求取真经。先后不知有多少人像悟明、悟清他们这样，默默死在了取经的路上……

托木尔峰默然肃立，汗腾格里峰微微低头。

玄奘在大家的劝说下，终于松开了悟清早已冰冷的身体。他们在一个避风的山崖下，用冰雪将他掩埋了起来。

没想到，刚刚看到雪山时，悟明与悟清说过的话都成了现实。一语成谶，他俩果真都留在了天山，永远与雪山在一起了。

玄奘本来已经虚弱不堪，又经过了这接二连三的致命打击，酷寒与严重缺氧使他染上了严重的肺病。同悟清临终前的症状一样，肺腑撕裂的痛楚让他难以忍受，心脏在疯狂搏动，却无法将再多的氧气送到头顶，脑袋憋闷胀痛，就要炸裂开来……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玄奘已经悟了道，他深切理解佛法的真谛。佛陀说过，生命在呼吸之间，生与死时刻邻壤。就像庄稼最后的干枯，其果实恰是下一次萌生的种子。人的死亡也不是终结，而是一个全新历程的开始。所以，在生死之际，玄奘是无畏的。他不怕死，就算死亡正在这冰雪茫茫的山口等待着他，他也会平静地迎接死神的到来。

生命是脆弱的，又是顽强的。玄奘将西行求法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故而无所畏惧，一往无前。即使在生死一线之间，他也毫不退缩，所以他的生命力比常人更加强盛。尽管严重的疾病折磨得他死去活来，喘息得十分厉害，但他没有停止脚步，走一步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再走一步……

最终，他没有倒下，终于翻越了山口。

他们经过七天七夜的死亡之旅，终于越过了令人胆寒的天山。可是，他们付出的代价太沉重了：除了突然遭遇的大雪崩之外，有人失足滑落进了万丈深渊，还有人因严寒缺氧而亡，随行的人有三分之一永远留在了雪山上，驮运物品的马和骆驼损失得更多。最后就连玄奘自己也染上了疾病，而且这病痛陪伴了他一生，折磨了他一生。

翻过天山后，玄奘一行终于进入了西突厥的领地。

不信佛的突厥王，却爱听玄奘说佛

他们在天山西麓走了四百多里路，眼前豁然出现了一泓碧水——这片一望无际、浩瀚无边的湖泊，就是大清池——伊塞克湖。此时此刻的景色，可谓冰火两重天：东面，白雪皑皑的天山群峰，用冰雪勾勒出一条起伏错落的地平线；西边，深蓝色的湖中雾气腾腾，泛起阵阵涟漪。夕阳西下，燃烧的晚霞将雪山洁白的峰顶涂上了一抹玫瑰红。于是一座座峻峭的冰峰，宛如风姿绰约的美少女。霞光铺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反射着绚丽的光华，因此，整个伊塞克湖恰似一枚硕大的蓝宝石，呈献给美丽的雪山女神。

伊塞克湖周长一千四百多里，东西较长，南北较狭。玄奘一行沿着湖岸向西北行。此时已是初夏时分，草原青了，树木绿了。湖畔山清水秀，风景宜人。他们在如诗如画的异国风情中走了五百多里，已近素叶城了。

那天，他们正在行进，突然前方烟尘滚滚、蹄声隆隆，沙尘飞扬中，无数铁骑组成一道黑色狂飙，铺天盖地、雷霆万钧地压了过来——

好一支剽悍的人马，人似铁打，马若游龙，旌旗猎猎，刀光闪闪！在突厥，官兵往往也会抢掠商客，而强盗也有可能受雇佣而征战。在这广袤的土地，兵与匪很难分辨。所以，玄奘心中难免惴惴不安，连张少英也显得有些惊慌。还是高昌特使欢信见多识广，他分辨出那是西突厥叶护可汗卫队的旗帜，而且，他们的队形撒得很开，更像是在围猎。于是他说道：“大唐法师不必惊慌。据我判断，这是突厥可汗正在打猎。”

果然，等到那一队人马走近，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正是突厥叶护可汗。他骑着一匹高大的大宛天马，两百多位文臣、战将分列左右，都穿着华丽的锦袍，拖着长长的发辫。而那些随从围猎的士兵，个个精神抖擞，手持刀枪剑戟或张弓搭箭，好不威风！

高昌国使臣欢信赶紧催马迎前，在距离可汗几丈远的地方下马，趋步上前行礼，道：“下官是高昌国侍御史欢信，奉我王之命，护送大唐高僧前来拜见可汗。”

说完，他将高昌国王麴文泰的亲笔信呈上。叶护可汗在信中看到，麴文泰为了请自己护持那位唐朝高僧，不惜屈膝称奴，很是好奇，便吩咐道：“请唐僧来见。”

欢信十分机灵，立刻箭步而回，牵着玄奘的马向可汗走来。

大唐高僧与突厥可汗这两个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叶护可汗高大威猛，性情粗犷，神色剽悍，霸气十足，让人不寒而栗；玄奘则文静智慧，性柔志坚，他博览群籍而积淀的那种书卷气，他修行佛法而养成的慈悲摄受力，使得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感到一种清凉，一种安详，不知不觉中都愿意与他亲近。就连他们所乘的两匹马，也是那样地有趣：可汗的铁红色大宛天马，杀气腾腾，粗壮健硕；而玄奘的屈支龙马，浑身雪白，神骏飘逸。

玄奘下马向叶护可汗合十鞠躬，叶护可汗见状，赶紧跳下马来还礼。他笑眯眯地打量了玄奘几眼，说道：“高昌国王在国书中说，大唐高僧要去天竺。你放心，我会派人护送你的。我看你长途跋涉很是疲惫，且先到王府休息几日，我两三天之后就会回来。”说完，可汗将达官答摩支喊来，让他引导玄奘一行进城，并负责安排他们的食宿。

在等待可汗狩猎归来的几天，玄奘在素叶城走了走。素叶城是一座土城，城池不大，周围不过六七里。城内胡商杂居，骆驼、马队进进出出，扬起漫天尘土。这座西域名城，不管是规模，还是繁华程度，以及管理水平，都远远无法与中土的城市相提并论。然而，西突厥的叶护可汗就是在这里控制着辽阔的疆域，指挥着数十万能征善战的铁军。并且，叶护可汗通过错综复杂的联姻，像一张坚固的大网般将他势力范围内的各个国家牢牢连接在了一起。因此，玄奘若想顺利取道这些国家前往天竺，必须得到叶护可汗的帮助。

三天后，叶护可汗如期归来，立刻派人前来请玄奘到可汗的大帐相见。在距离大帐还有三十多步时，叶护可汗哈哈大笑着迎了出来。可汗一把抓住玄奘的胳膊，与他像亲兄弟一样把臂而行，并肩来到大帐内。

突厥国信奉拜火教。因木头是可燃之物，内含火种，为了表示对火神的恭敬，故而不用木头制作的床凳。大家都是铺上毛皮，席地而坐。但为了对玄奘表示敬仰，叶护可汗特地为他准备了一张铁制的交椅，再铺上舒适的垫子，请其就座。由此可见，不可一世的叶护可汗已经对玄奘产生了相当大的好感。

落座之后，玄奘举目四看，只见这顶高大宽敞的帐篷上绣着朵朵金花，灿烂耀目，金碧辉煌。突厥的王公大臣们身穿锦袍，列坐可汗两旁。他们身后是全副武装的士兵组成的仪仗队，整齐划一，威武雄壮。

等到玄奘与可汗各就各位，礼宾官高声喊道：“请大唐、高昌使臣晋见！”

大唐与高昌使节同时走进大帐，呈上国书。叶护可汗一一过目，心中喜悦，将两位使者介绍给了玄奘。原来，玄奘走后，高昌王麴文泰牵挂不已，寝食难安，生怕信仰拜火教的西突厥可汗为难玄奘，所以又专门派了使者前来通融。

而这些年，唐朝与西突厥关系日渐密切。大唐使者来自鸿胪寺，所以知道玄奘的大名。没想到，在长安销声匿迹的玄奘，竟然成了突厥可汗的座上宾。而且看得出来，叶护可汗对玄奘的礼遇，远远超出了他们这些一国之使。

玄奘简单地向大唐特使说明，自己要到天竺取经，沿途正好路过突厥可汗王庭。

叶护可汗同时接待来自大唐的高僧与两位使者，豪兴大发，传令呈酒奏乐。

于是，盛大宴席开始了。其他人享用的都是牛羊肉，喝的是马奶子酒，独给玄奘特制了素斋：饼饭、酥乳、冰糖、刺蜜和葡萄干，饮料则是葡萄汁。席间互相酬酢，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令在场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国宴终了，叶护可汗居然请玄奘讲说佛法！

要知道，突厥从可汗到平民，信奉的都是拜火教，崇拜的最高主神乃是阿胡拉・玛兹达，意为“智慧之主”，何曾请过异教徒在自己的王庭散布异端邪说？同时，可汗也给玄奘出了一个巨大的难题：若是按照佛教的理论，拜火教之类的宗教属于“外道”，所秉持的异端邪说都不是终极的真理，应该严厉驳斥。可玄奘一旦这样做，无疑将自己放在了整个突厥民族的对立面，不但难以继续西行，恐怕连自己的性命也难保！他若是曲意逢迎，则有违佛教的根本原则——而这，对于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来说，是绝对不允许的！

玄奘的学识智慧，面临着巨大考验！

好在佛学是世界上最庞杂、最完善的真理体系，有着极强的包容性。玄奘虽然不太了解拜火教的教义，但他知道，一个宗教之所以能传承千年，必定有其合理性。比如拜火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简单因果观，就与佛教基本一致。于是，玄奘从最简单的佛教常识入手，开始宣讲佛法。

他首先介绍了十善——佛教对世间善行的总称，即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两舌（搬弄是非）、不恶口（谩骂、诅咒）、不绮语（淫词秽语）、不贪、不嗔、不痴。

玄奘说：“如果我们所有的人都奉行十善，这将是一个多么美好、和谐的世界啊。”

一个将军模样的人自言自语道：“怎么可能呢？人，都是自私的。就像石头，放到水里就会沉底。”

玄奘笑道：“正如您所说，一块石头直接放在水里，当然会沉入水底。可是如果我们将它放在船上，就能将其顺利运抵河的对岸。佛法，就是我们人生的渡船。”

其中一位文臣说道：“法师，您所讲的‘十善’，与我们拜火教的道德箴言‘善思、善言、善行’很相近。”

“对呀。”玄奘进一步解释说，“不贪、不嗔、不痴，就是善思；不妄语、不恶口、不两舌、不绮语，就是善言；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就是善行。”

那些突厥的文武官员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开始时的凝重气氛云开雾散，大帐里渐渐活跃起来。玄奘因势利导，趁热打铁，又讲述了佛法的八正道：一、正见，即正确的见解；二、正思惟，即正确的思考；三、正语，即正当的言语；四、正业，即正当的行为；五、正命，即正当的职业；六、正精进，即正确的努力方向；七、正念，即正确的观念；八、正定，即正确的禅定方法。他最后总结说：“八正道就是我们的法船，能将我们从烦恼的此岸，渡到解脱的彼岸。”

大家听后，都举手叩额，表示欢喜。可汗更是若有所思，要留玄奘多住几天，以便再给自己讲讲佛法。

其间，高昌使臣欢信、张少英等人，与玄奘依依惜别。他们完成了护送玄奘的使命，便返回高昌国。在翻越天山时侥幸存活下来的两个小沙弥——悟净、玄觉，却不肯随他们回去，要追随玄奘到天竺去。

在接下来的数日之中，叶护可汗处理国事之余，与玄奘促膝长谈，从中原文明到游牧文化，从佛法修行到安民治国方略，无话不说。叶护可汗对玄奘有一种英雄相惜的感觉，很想把他留下来。于是劝说道：“天竺气候炎热，十月的天气比这里盛夏五月还热。我看法师这般白净文弱，若是到了那里，很难经受得住高温炎热，一曝晒恐怕就要融化了！你还是留在我这里的好。”

玄奘态度坚决地说：“我到天竺不是为了名利，而是要去追寻佛迹，学习佛法，取得真经。因而，任何艰难困苦我都不怕，请可汗不必为我担心。”

叶护可汗毕竟是一位大智大勇、胸怀宽阔的伟人，理解玄奘的追求。他给沿途诸国写了国书，令他们保护玄奘。同时，选派了一名会讲汉语的青年官员，封为“摩咄”，让他率领一支精干的突厥卫队，一路护送玄奘到迦毕试国。另外，叶护可汗还将一件珍贵的绫罗袈裟和五十匹绢作为盘缠赠给玄奘。

离开突厥的那天，叶护可汗与群臣亲自送出十多里，方与玄奘珍重道别。

玄奘走出去老远，回头看到叶护可汗依然站在那里，目送着自己渐渐远去。他不禁感慨万千：对于他的西行来说，叶护可汗的慷慨布施与大力帮助是至关重要的。不过，玄奘这位大唐的偷渡客，一没有官方背景，二没有雄厚的财力，仅以自己的瘦弱身躯，居然能得到无数贵人的相助，是他的幸运，是佛菩萨的保佑，还是他的精神、他的意志、他的魅力感动了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

邪教徒！烧死他！

从素叶城到天竺，玄奘他们所走的路线，先由东而西，再自北向南，横跨中亚，越过葱岭西部，再翻过大雪山，进入北天竺。

他们从素叶城西行，走了四百多里，来到千泉。在西域，玄奘见惯了荒漠戈壁，而今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茂密的大森林，倍感亲切新奇。林中树木遮天蔽日，清凉湿润。林中不时出现一些大大小小的湖泊，倒映着树木花草，风景宜人。难怪西突厥的夏宫就设在这里，每年夏天，可汗都要带着嫔妃大臣到这里避暑。

自千泉再向西行一百五十里，就是呾逻斯城。玄奘掠城而过，继续南行十多里路，来到了一座小孤城。一进城，玄奘又惊又喜！惊的是，在这远离中土的地方，他满眼看到的都是汉人；喜的是，这些人见到玄奘之后，也异常兴奋，给予了他最热情的接待。原来，这里的三百余户人家，都是突厥劫掠来的汉人。多年来，他们虽然穿用突厥的服饰，但一直保持着汉人的语言与礼仪风俗。他们抱着玄奘痛哭流涕，不停地诉说着对祖国、对故乡、对亲人的思念……

狂飙骤起吹落花，飘零万里到天涯。

天垂六幕千山外，何时游魂归汉家？

告别了那些流落异国他乡的亲人，玄奘往西南行，经过白水城、恭御城、笯赤建国，再西行两百里到石国。这个国家方圆一千多里，草木茂盛，土壤肥沃，农牧业都很发达。国内几十座城镇各自为政，但都臣服于突厥。所以他们听说叶护可汗派使者护送大唐法师前来，都恭恭敬敬地迎来送往。

东南行千余里，玄奘来到了沛汗国。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大盆地，土地肥沃，花果飘香，马羊成群。汉朝所称呼的大宛国，便是这里。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汗血宝马，就出产在这里。

玄奘一行继续西进千里，经东曹国，再次踏入了一片大沙漠。沙漠宽达四五百里，黄沙连天，石头遍地，唯独没有水，也没有草。好在能远远望见天边上的大山，所以能大致辨清方向。

沙丘，依然是沙丘。在人们的眼里，它们似乎一模一样，亘古不变。然而，沙漠是“活的”——沙丘是流动的。它们在风的作用下不停地滚动，一场大风过后，就会移动一些位置，改变一个模样。因而沙漠里的地貌常变常新，就连最有经验的人也会经常迷路。玄奘有过单人匹马穿越八百里大戈壁的经历，而今又有突厥卫士相伴，所以并不担忧。他们顺着人马遗骸，寻迹前行。

傍晚，该寻找合适的露营地了。玄奘选中的是一个大沙丘的北侧。相对来说，这里算是背阴，白天的日光不会把沙子晒得太烫。在烈日曝晒下跋涉了一整天，身子早已疲惫不堪，那些年轻的突厥士兵吃完干粮，在沙地上直接铺开褥子，就想休息了。已经多次走过大漠的玄奘更有经验，让他们将表层的沙子扒开，将身体半埋在沙中，用下面沙层的凉气降温，很快就能舒舒服服地入睡。

四天之后，他们终于走到了沙漠边缘——沙地上的野草渐渐多了起来，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胡杨树。玄奘让大家休息一会儿，喝一些水。玄奘下马，忽然看到左面有一小片稀稀疏疏的青草，就想将白龙马牵过去吃草。哪知，本应该对青草十分向往的白龙马，却像回避瘟神一样，死活不肯靠近那片草地。玄奘以为它累了，不愿意动弹，就自己走过去，想将草拔来喂马。当他快要走进那片草地时，白龙马像一阵旋风般猛冲过来，一下子将他撞到一边，而它自己也腾空跃起，生生跳过了那片草地。

被撞翻在地的玄奘正在疑惑，另一匹马得得跑了过来，去啃青草。然而，它刚刚踏入草地就嘶鸣一声，人立起来。随即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抽搐，不一会儿，就口吐白沫，一命呜呼了！

原来，这片草地下是一个沙蝎窝，那马一脚踏入其中，数十只蝎子奋力保卫家园，狠狠蜇了它。这种沙蝎毒性极大，一匹健壮的高头大马，生生被它们夺去了性命。

对沙漠的残酷早已有所准备的玄奘，见此情形，也惊得目瞪口呆。幸亏白龙马及时撞开了他，不然的话，现在委靡倒地、被沙蝎毒死的就是他。

他们一路行来，好不容易走出沙漠，来到了飒秣建国。飒秣建国，又名康国，地处东西要冲，是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城市之一。

康国国王与百姓都信仰拜火教，因此，玄奘在他们眼里就是异教徒。只因玄奘是由突厥士兵护送而来，国王看在可汗的面子上，才在王宫接见了他。当摩咄呈上叶护可汗的国书后，国王匆匆览过，乜斜了玄奘一眼，冷冷说道：“你真是从大唐来的？”

玄奘从座位上微微欠身，恭恭敬敬地回答道：“贫僧是从长安而来，意欲前往天竺求取佛法。途经贵国宝地，还望国王垂顾。”

国王一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道：“据我所知，大唐乃文明昌盛之地，法师何必要孤行万里，去天竺取什么经呢？那婆罗门国的佛教有什么好的？”

玄奘本来很想与他搞好关系，以便能在其国顺利通行。现在，见他对佛教出言不逊，心中护法的责任感便压倒了一切。他直视着国王的眼睛，问道：“请问国王，贵国可是康国？”

“飒秣建国就是原来的康国，康国也就是现在的飒秣建国。”

玄奘稍微停顿了片刻，说道：“那您是否知道，你们康国不但历史上佛教盛行，而且是中国早期佛教的发源地之一。贫僧现在之所以不远万里西行取经，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继承了你们康国那些东去先贤的遗志！”

玄奘这番话说得国王目瞪口呆。国王哪里知道，他的祖先不但崇信佛教，而且曾经是世界佛教最有力的守护者。“什么，你说什么？”国王的嘴张成了大大的“○”形，半晌也没有合拢。

玄奘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施礼之后，徐徐说道：“自东汉以后，原籍贵国的高僧康僧会、康巨、康孟详、康僧铠等人，先后到中国弘扬佛教，翻译佛经。为佛教在遥远东方的传播、流行，做出了巨大贡献。至今，我们国家的寺院、僧人还在学习他们翻译的经典，并时时刻刻感念这些先贤的遗泽。几百年前，他们不畏生死，能翻越雪山、穿过大漠，到中国传法；贫僧今日前往天竺取经，不过是效仿他们。”

听到这些，康国国王既骄傲又惭愧。他对玄奘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热情洋溢地说道：“请法师与摩咄先到官舍稍作休息，我要让宫廷准备盛大国宴，为你们接风洗尘！同时，晚上我还要请法师详细为我讲一讲佛法。”

晚上，玄奘应邀来到王宫，为国王讲经说法。此时的康国国王，对玄奘十分恭敬。玄奘为其深入浅出地介绍了佛教的基本教义，阐释了修学佛法的益处。或许是国王的祖先曾经虔诚地信仰佛教，而玄奘将他体内的佛教因子激活了，国王听了玄奘的讲述，激动得手舞足蹈，真诚忏悔了自己对祖先的背叛，最后五体投地地匍匐在玄奘脚下，请求皈依佛教，让玄奘为他授了五戒。

第二天一大早，国王派人来请玄奘进宫说法。他的两位小弟子悟净与玄觉，听师父说康国过去佛教曾经十分流行，全民信奉，所以就外出去寻找佛教的遗存。果然，他俩在城中发现了两座已经没有僧人居住的寺庙。大殿里，蛛网密布；佛龛中，积满了灰尘。悟净、玄觉悲从心来，一边伤心落泪，一边燃起三支檀香，在佛前跪下忏悔。

这时，康国那些信奉拜火教的民众发现了他们，立刻围拢过来，叫骂道：“哪里来的秃驴？快滚！”

“这两个野和尚刚才在这里祈祷，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揍他，狠狠揍他们！”

两个小沙弥吓傻了，只能缩成一团。于是，雨点般的拳头乒乒乓乓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来人越来越多，有几个虔信拜火教的人点燃了火把，狞笑着一步步逼近两人，叫嚣着：“烧死这些异教徒！”

“对，烧死他们，省得他们为祸人间！”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两个小沙弥眼看性命不保，赶紧抱头鼠窜，夺路而逃。那些激进的拜火教徒在后面紧紧追赶，不时将火把朝他们身上投掷……

小沙弥狼狈不堪地逃回馆舍，早已是伤痕累累。摩咄见状大怒，立刻照会国王。自己治下的民众如此野蛮无理，国王感到颜面扫地，当即火冒三丈，下令将带头用火把烧小沙弥的几个人抓了起来，听候处置！同时，他还让官员去通知京师所有的百姓，到王宫前的广场集中，国王要颁布重大政令。

国王请玄奘、摩咄一同登上城楼。王宫之外，已经聚集了成千上万的民众，那几个暴徒也已经被五花大绑，押在人前示众。康国国王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大声宣布：“本王已经皈依大唐高僧玄奘法师。我们康国，原来曾全民信仰佛教，文明昌盛。而今却世风日下，粗俗野蛮，法纪不彰。今后，凡我国民众，都要礼敬佛、法、僧三宝，遵纪守法，互爱互让。”

国王指着那几个人说：“他们几个人不但野蛮殴打突厥可汗护送来的客人，而且还用火烧，实属罪大恶极，必须受到严惩！根据律例，应该剁掉他们的双手，以儆效尤。”

听完国王的诏令，民众议论纷纷。而那几个刚才还像英雄一样的凶犯，立刻吓得浑身发软，瘫倒在地。其中一人更是吓得尿湿了裤子。刀斧手正要执行刑罚时，玄奘高声喊道：“且慢，等一等！”他转向康国国王，双手合十，鞠躬施礼说：“佛法以慈悲为怀。这些人虽然凶残，但并非不可救药。请国王收回成命，全其肢体，令其向善改过，岂不两全其美？”

人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玄奘会为那几个伤害他弟子的罪犯求情。国王看在玄奘的面子上，没有砍掉他们的手，而是打了他们几鞭子，赶走了事。

民众亲眼见识了大唐高僧的宽仁与气度，深受感动，纷纷要求皈依佛教。

这时，城楼上又出现了三个人——三位拜火教的祭司。他们听说国王已经舍弃拜火教而皈依佛教，所以急急忙忙赶来，要求与大唐高僧斗法，一比高低。

康国国王深知这三位祭司的厉害。七十岁的大祭司杰其博，精通咒术，能呼风唤雨，役使鬼神；六十多岁的二祭司古遂赖，擅长与主神阿胡拉・玛兹达沟通，经常连续几个时辰注视火焰，一动不动；而三祭司苏鲁支也有五十岁了，博学强记，精于辩论。

他们不但见多识广，人多势众，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而且还要各自以己之长，分别与玄奘对决。国王认为这样的斗法极不公平，就没有答应他们。然而，玄奘却说：“拜火教十分古老，三位祭司也都是饱学之士，贫僧愿意一一向他们请教。”

“法师，您不知道他们……”国王赶紧提醒玄奘。可是玄奘却笑着说：“大王，谢谢您。贫僧知道三位祭司道法高明，但我自有主张。”

既然玄奘情愿以一敌三，国王也就无话可说。双方约定，第二天正式开始斗法。

与拜火教三大祭司斗法

第二天，康国王城的居民倾城而出，王宫广场人山人海，都来观看自己崇拜多年的三位祭司与大唐高僧斗法。

第一场，由三祭司苏鲁支与玄奘依据各自的教义辩难。苏鲁支首先申明：拜火教的最高主神是阿胡拉・玛兹达。他是万物之主，是全知全能的宇宙创造者，是光明、慈善的主宰，也是天则、秩序和真理的化身。接着，他反问玄奘：“你们的佛陀呢？据我所知，释迦牟尼不过是个小国的王子，还曾娶妻生子，而且在八十岁时就病死了。”

玄奘点点头：“正如您所说，佛陀的的确确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平常人，与你我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世界上的任何物质都不是佛创造的，佛也不是宇宙的主宰，更不是万能的。”

听众议论纷纷。看来，佛教的佛陀，远远不能与拜火教的主神相提并论。

玄奘却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问：“你认为，宇宙万物真的是你们的主神创造的吗？”苏鲁支得意扬扬地说：“那当然！”

玄奘笑眯眯地问：“如果宇宙万物都是他创造的，那么，他本身又是谁创造的呢？他既然是最高的神，总不会是他自己创造了自己吧？”

“主神阿胡拉・玛兹达本来就有。”苏鲁支强词夺理。

玄奘道：“这么说来，他是无中生有？”

“这……”苏鲁支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能答非所问地狡辩说，“为了与恶神安格拉・曼纽战斗，阿胡拉・玛兹达创造了世界和人，首先创造了火。所以他无所不能。”

玄奘接着说：“既然宇宙、人都是他创造的，他就是一切的主宰，是万物之主，是光明、慈善的化身，无所不能；那么，他为什么不改变那些穷人、坏人的命运，让他们统统变成富人、好人？他为什么不让沙漠都变成绿洲？为什么不让天气总是风调雨顺、大地常年五谷丰登？难道，他不爱他所创造的人吗？”

“……”苏鲁支无言以对。

玄奘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说：“可能是我说的事情太大了，难为了你们的主神，那么我就举一些微小的例子。请问，你肚子饿了，你们的神能替你吃饱吗？”

“……”苏鲁支张口结舌。

“还有，你生过病吧？”玄奘见他点了头，接着说，“你病痛难受时，神能代替你吗？”

“……”苏鲁支脸和脖子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更现实的是，你现在窘迫得无话可说，而你那全知全能的神在哪里？为何不来帮你？”

苏鲁支恨无地洞可钻。到这时，玄奘呵呵一笑，道：“如此说来，你们的主神并不是万能的，更不是万物的主宰，自然而然，他也不可能是宇宙的创造者。”

“你、你、你！”苏鲁支气愤异常，却又无法用道理反驳，只能恶狠狠诅咒玄奘，“你诽谤、亵渎我们的主神，必将遭到神灵的惩罚，天打五雷轰，死后下地狱！”

“咦，你们的神不是慈善、真理的化身吗？为什么会惩罚与他探讨真理的人呢？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难道你们的主神也像小人一样怀恨记仇？君子以德报怨，难道你们的神灵连普通人的道德水平都达不到？或者，是你以小人之心，度神灵之腹？”

轰的一声，听众们笑了起来。苏鲁支差点背过气去。大祭司杰其博使劲咳嗽了一声，提醒他道：“你不会问问他，佛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苏鲁支一拍脑门：是啊，自己为什么不反击呢？他强打精神问道：“既然你们的佛陀不过是个肉身凡胎，人们皈依他有什么好处？佛能主宰人的命运吗？”

玄奘说：“佛陀不能将石头变成金子，不能主宰他人的命运，也无法改变因果法则。但是，佛陀可以让每一个人都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告诉你通过正确的方法，改变事物发展的进程，进而影响最后的结果。所以，佛陀不是恩赐给你一颗桃子，而是教给你培育桃树的方法，让你自己种桃子吃。”

一个大胆的孩子说：“我想吃桃子。”众人哄然大笑。玄奘将那孩子抱了过来，和蔼地对他说：“世界上没有无所不能的神，所以天上不会掉馅饼，也不会掉桃子。若想有桃子，必须先播种。起初的桃核，就是前因。有因而有果，有果则必有因。”

苏鲁支总算找到了插话的机会：“我们拜火教也讲因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死后要通过‘裁判之桥’，善行的人将升入天堂，而恶人将要堕入地狱。”

“这种简单的因果律，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并不完善。咱们还以桃子为例：你种下桃核，不见得就能长出桃树，必须要有合适的土壤、水分、阳光，它才能生根发芽。就算它长成了树木，你若不管不顾，也不见得就能吃上好的桃子。”

一个农夫模样的老人说道：“大唐高僧说得对，要想让果树结出好果子，必须施肥、浇水、除虫，而且还得风调雨顺。若是遇到了天灾，一年到头就白忙活啦。”

玄奘点点头，道：“大爷，您说得太好了，这就是佛法。”

“什么？什么？”老农大吃一惊，“我说的是种果树的方法，怎么成了佛法？老汉我从来没有听过佛法，如何会说佛法呢？”

众人也不相信这个信奉了一辈子拜火教的老汉能懂什么佛法。

玄奘对大众说：“佛法，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就是自然规律，就是自然而然的缘起法则。”

玄奘进一步解释说：“佛教所说的缘起，也可以称之为‘因缘’。因，大家都理解；缘，也就是各种条件。‘缘起’是说，世间的一切事物都是由众缘和合而生起的。彼此构成一个互为依存、不可分割的整体，任何事物都不能孤立地独在。所有的事物，因缘而生，因缘而灭。也就是说，宇宙人生的万事万物，都是由于各种关系、各种条件的结合而生成，又因为各种因缘的变化而变化，其最后的消亡也是如此。因而，世界上根本没有全知全能的神仙，也没有主宰人的命运的神灵。任何神灵不能使我们上天堂，也无法判我们入地狱，善恶因果，都是每一个人自己造成的，也只能自己承担。”

到这时，尽管苏鲁支思想上一时转不回弯来，但他从心中也觉得玄奘说得很有道理。

玄奘最后说：“佛陀不是神仙，他是人。因为他证悟到了缘起性空的法则而成为伟大的佛陀。佛不能赐我们以解脱，但他给我们指明了解脱的道路。我们每一个人若是能遵循佛陀的教导，修行佛法，也能得道成佛。”

佛教的众生平等、人人都能成佛的理念，让众人兴奋不已，台下欢声雷动。不言而喻，第一场斗法，玄奘大获全胜。

拜火教因信徒在火前祷告而得名。火是拜火教的宗教符号。他们认为，火神是主神之子，信徒注视火焰，集中注意力，便可以与主神沟通，从而吸取力量，去恶从善，净化心灵。

二祭司古遂赖最擅长在圣火前祈祷，于是与玄奘比试，看看谁能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谁先开口说话、移动身体，就算输了。

玄奘从小学习经论，并不是打坐修行的禅僧，所以腿上的功夫很一般。不过，他坚信自己的意志力，必定能战胜身体疼痛的难关。玄奘采取的坐姿是“降魔跏趺”——先以右脚压在左大腿根，后以左脚压右股，脚心向上，仰于二股之上；同时，左手放在右手上，两个大拇指尖轻轻相对，结禅定印。

大祭司悄悄试验了一下玄奘的姿势，咬牙切齿才将双腿搬了上来。然而，那种针刺刀扎一样的疼痛让他大汗淋漓，坚持了没一刻，就不得不将腿放了下来。因而，他认为二祭司这一场必胜无疑。

玄奘看到二祭司古遂赖在面前摆了一盆圣火，便有意问道：“你拜火干什么？”

古遂赖颇为骄傲地说：“火是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物质，代表着光明、温暖和力量。无论什么阴冷、黑暗的地方，只要有火，就会有光明与温暖。”

玄奘问他：“可是，火光能照亮人心灵的阴暗吗？还有，有的人心灵极为冷酷，有的人感到心里极为寒冷。火能驱散他们心中的冷酷与寒冷吗？”

古遂赖一愣。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玄奘道：“只有智慧的光明，才能照彻人心灵深处的黑暗。所以一个人只有领悟了佛法，心智明朗，慧光鉴照，才是真正的至明不暗。”

说完，玄奘静静地注视着他。古遂赖感到他的眸子清澈如水，目光也是那样地清凉、安详，让人倍感亲切。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缕微笑。大祭司杰其博见状，使劲咳嗽了一声。古遂赖一激灵，像是要摆脱玄奘诱惑似的使劲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和你斗嘴，咱们腿上见功夫。”

于是，他面对圣火，双膝跪了下来。玄奘微微闭着眼睛，在他对面静坐下来。

古遂赖已经有四十多年的跪拜祈祷功夫，而且宗教感情十分纯真，所以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圣火，很快就进入了与主神心灵沟通的状态。玄奘腿上的功夫比他差很远，不过一个时辰，膝盖、胯骨、脚脖子，热、麻、胀、疼开始轮番轰炸。他咬牙坚持着。可是，那种炙热的感觉是由内部的神经传导出的，犹如肉体之内有火炉在熊熊燃烧，令人难以忍受。而各个关节之处，韧带慢慢拉伸、撕裂的感觉，宛若有千百根钢针不停地扎刺，痛彻心扉……

玄奘感到自己受不住了，眼睛悄悄睁开，打量了古遂赖一眼。人家古遂赖依然坚如磐石，稳如泰山，一动不动地跪在圣火前。玄奘很敬佩对方因宗教信仰而焕发的坚强意志，一种由衷的赞叹油然而生。同时，这种赞叹也激发了他自己的意志力，使得他的心灵能从一个道德的高度审视身体的疼痛。在这灵与肉分离的瞬间，玄奘契入了一种慧观状态——用心光向心中看，向心内照。这时，他发现，只要用心观照，身体的疼痛就像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一旦有人注意到他，他就老实了，乖乖听话了。敢情，疼痛不是坚固的，不是实在的！他紧张的心理、紧绷着的身体马上完全、彻底地放松了下来。于是，所有的疼痛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心身进入了一种灵明不昧的禅定状态。

在这种摄心归一、一念不生的精神状态下，时间是相对的，所谓洞中方一日，世上已百年，就是这个道理。佛教修行人入定之后，三五个时辰是他，三五天也是他，在他的觉受里，都不过是一刹那，基本上没有什么差别。

而此时，古遂赖却到了生死关头。膝盖与脚脖子像是有一条毒蛇在里面游动，那阵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大汗淋漓，湿透了前胸，又湿透了后背。他透过圣火，偷偷看了玄奘一眼。没想到，那大唐高僧脸上居然洋溢着一种如梦似幻的微笑——他知道，这是心身极为愉悦而发自心底的微笑。看到这种情形，他知道自己必输无疑。但是，他依然坚持着，咬紧牙关坚持着……

突然，他感到自己嘴里发咸——因为牙咬得太紧，牙龈出血了。这种又腥又咸的滋味让他嗓子发痒，只想咳嗽。咳嗽虽然不算犯规，但是对着圣火咳嗽，难免会将唾液飞溅到圣火上。而这对拜火教来说，是不可原谅的。为保证火的洁净，灭火时不得用嘴吹，以免口中的浊气污染火焰。连祭司在圣火前背诵和讲解经文时，也要带上特制的口罩，以防唾沫溅入圣火。

于是，古遂赖放弃继续斗法，起身而去。

玄奘却依然静心静坐，那样子，似乎再坐个三五日他也不在乎。悟净、玄觉从小在小乘佛教寺院出家，见惯了老法师们入定，知道如何处理。他们拿出一个小铜钟，在师父耳边敲了三声，玄奘悠然出定，慢慢睁开了眼睛。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国王说，三局两胜，拜火教的祭司们已经输了两局，不用再比了。可是，大祭司杰其博坚决不干，他说：“我与唐僧的斗法，是以性命相搏——我和他各尽所能，各显神通，用各自的法术降灾于对方。谁法力弱，谁就会败亡。所以，只要唐僧死在我的法力之下，我们拜火教就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玄奘说：“对不起，大祭司，我们佛教戒律不允许修习黑法、恶咒之类的邪术。更严厉禁止使用其害人。所以，贫僧从来没有学过这一类的法术，也不会违反禁戒使用。”

杰其博强词夺理道：“你是不是害怕了？不敢与我比试，才以此为借口？”

玄奘微微一笑，道：“这不是害怕不害怕的问题，而是涉及佛教的根本戒律。佛教是一个慈悲、仁爱、和平、智慧的宗教，绝不允许佛门弟子以邪术、妖术损人利己，祸害社会。”

国王与民众也都认为玄奘说得对，做人应该光明正大，不应该使用幻惑咒术害人。可是杰其博继续胡搅蛮缠：“唐僧，我不相信你们佛教从不修炼制敌的法术。我听见过你们僧人念诵咒语。”

玄奘说：“佛教的确也修习一些善咒，目的是为了给人治病、驱逐毒虫、利益众生以及奉请佛菩萨光临坛场。但绝对不许使用能给他人带来灾害的恶咒。”

“那么，当你们受到其他法术攻击时，也不反击吗？”杰其博还是不相信。玄奘十分严肃地说道：“根据《四分律》，佛陀亲口所说，禁止邪命自活。也就是说，宁可自己被害丧命，也不能使用邪法、妖术以求自保！”

可是，杰其博无理取闹，说：“我看你就是法术低下，怕被我咒死，所以以戒律为借口。你拿出戒本来，我看看。”

康国佛教已经中断多年，所有的经典早已经被他们这些拜火教徒焚烧一空，急切之间，让玄奘到哪里去找戒律原典？国王看不下去了，说道：“大祭司。本王算是彻底明白了，佛教教义确实比你们拜火教更合理、更完善。唐僧也比你更慈悲、更智慧、更善良。你不用再显示什么法术了，本王今后永远不会再相信你了，请你好自为之吧！”

大祭司杰其博见国王要将他扫地出门，神态更加疯狂，恶狠狠地说：“原来，那唐僧已经答应与我斗法，现在想反悔，没门！”

玄奘说：“贫僧答应的是与你们斗法理，辩经义，以理服人。从未想到大祭司会用邪法！”

“只要能战胜敌人，制对方于死地，就是好法术，分什么邪正？”杰其博咄咄逼人地瞪着玄奘。玄奘见他不可理喻，便不再理睬他。杰其博却不依不饶，说道：“唐僧，你是个胆小鬼，怕死鬼，是不是被我吓怕了？”

见玄奘不再睬他，杰其博感到更没面子，于是急中生智，用激将法说：“唐僧，你若是真怕死，不敢应战，就乖乖给我磕三个响头，当众承认佛法是骗人的。我就饶你不死。”

国王闻言大怒，下令让卫兵将他乱棍打出！那些如狼似虎的卫兵刚要动手，玄奘却摆手制止他们，然后对国王说：“大王，看来贫僧不与他斗上一斗，他永远都不会服气。那好，我就答应他。”

玄奘转向大祭司杰其博，徐徐说道：“贫僧说过，我没学过，也永远不会使用邪法。你若是非要显示你的法术高强，就请随便对我施展好了。我绝不回应，更不反击。”

世上哪有这样不平等的决斗？所有的人都为玄奘叫起屈来。甚至，连二祭司、三祭司也看不下去，悄悄示意大祭司罢战算了。

是啊，人家不还手、不反击，就算你胜了也不光彩，胜之不武。可是，杰其博恨透了玄奘，一心要置他于死地，所以也不管什么良心不良心、道义不道义，黑着脸说：“唐僧，我法术能遣龙驱虎，役使鬼神，伤人无影，杀人无血，你一命呜呼，不能怨我没有说明。”

玄奘笑道：“中国有句古话，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贫僧人正心正，何惧什么鬼怪？”

“那好，我们神庙有一间密室，今夜你进入，我在外面作法。看看明天你是不是能活着走出来！”

玄奘点点头，让小弟子悟净到馆舍取来自己的被褥，然后与国王等人一同来到了拜火教的神庙之中。那神庙的圣火坛旁边，果然有一间四面没有窗户的黑咕隆咚的小屋。国王不放心，先让自己的卫兵进去详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暗道、机关。

玄奘刚要进去，国王一把拉住他，对大祭司说：“我会派卫队在这里守着。你只能作法，但决不许用杀人放火之类的手段。否则，你和你的家人会死得很难看！”

大祭司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国王又紧紧盯着他说：“还有，明天如若大唐高僧平安无事呢？你怎么办？”

杰其博道：“若是我的法术不能置他于死地，我将自己割下头颅来谢罪。”

“好，一言为定！”国王亲自将玄奘送入了密室之中。

玄奘进入密室后，大祭司杰其博也来到神庙的圣火坛上，准备作法。他先将一支乌黑的长剑浸泡在公牛的尿液里，开始洗涤。在拜火教里，公牛尿液是圣洁的液体，许多宗教仪式都要用到，因而在圣火神庙里有专用的大厅饲养公牛，并将其尿液收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清洗完长剑，他开始穿上崭新的正道之衫，腰上围上圣腰带，头上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还戴上特制的面具。根据拜火教的传统，只有穿上正道之衫，系上圣腰带，才能和主神阿胡拉・玛兹达以及他属下的诸神沟通，才能得到先知的眷顾。

当他穿戴整齐后，一个仆人牵来了一条眼上有黑斑的四眼狗。拜火教认为，狗是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的保护者，有驱赶邪恶魔鬼的能力。在他们看来，狗是最神圣的动物，与人的地位不相上下。杰其博蹲下，用手轻轻捏着狗的左耳，与它对视了很久很久，像是获得了某种神秘的力量，他才站立起来。

祷祈之前，他先饮用了一些圣水，随后，跪倒在圣火前，开始背诵大段的经文。同时，他不断向诸神贡献圣水，向圣火淋洒圣水。圣火中洒上圣水之后，不断啪啪作响，并升腾起一股股白色烟雾，神殿里雾气蒙蒙，显得格外神秘。

足足背诵了一个多时辰的经文之后，他开始向阿胡拉・玛兹达及诸神祈祷，请求赐予他无穷的力量；向雷电之火祈祷，向火山地焰祈祷，甚至向地狱之火祈祷，让愤怒的火焰熔铸他的长剑，用灭世的魔力摧毁他的死敌——

于是，火焰腾腾，烟雾朦胧，杰其博的神态似疯似狂，将手里的长剑挥动得犹如乌龙狂舞一般，最后，长剑带着黑色的闪电、愤怒的神力、重重的魔影、鬼怪的灵力，猛然指向了玄奘所在的小黑屋——

玄奘进入密室之后，点燃油灯，在蒲团上跏趺而坐，体味着他下午与二祭司斗法时无意之中契入的禅悦。玄奘是法师，他曾经无数次体验过佛法带给他的喜悦，但他很少长时间修习禅定，所以原来打坐时仅仅感到过轻安，没有真正领会过禅定的愉悦。他身心愉悦地静坐了两个时辰，也没有见到任何动静。于是便想铺开被褥睡觉。然而，就在他定心浮动、杂念刚刚泛起的刹那，一阵极其诡异的阴风飒然而至，突然扑灭了灯火。玄奘一怔，起身去点灯。就在这时，从地下、从空中、从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钻出了无数的邪魔怪影。同时，各种各样阴森恐怖的鬼叫之声在密室里响了起来……

那些妖魔鬼怪瞪着火球一样的眼珠子，伸出锋利的爪子，张开血盆大嘴，露出锯齿獠牙，怪叫着，冷笑着，从前后左右一步步向玄奘逼近、逼近！玄奘顾前不能顾后，防左难以防右，危机重重，危险万分。他刚想退回蒲团上，那些魔影围着他旋转起来。它们飞舞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靠近，像巨蟒一样紧紧缠住了他！而且越缠越紧，死死箍住了他的胸腔，紧紧勒住了他的喉咙，他呼吸越来越困难，头昏脑涨，天旋地转，最终砰然倒地……

痛苦，只因贪、嗔、痴

“潜伏于大地深处的岩浆烈焰，吾以吾神之名呼唤汝来！

“飞驰于太虚的雷电之火，吾以契约者的名义呼唤汝来！

“请给吾无穷的力量，粉碎阻挡吾的敌人！”

大祭司杰其博嘴里念念有词，一边围着圣火旋转，一边疯狂舞动着手里的长剑，将他的法术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被大祭司诅咒的密室中，魔影幢幢，鬼哭狼嚎。玄奘晕晕乎乎，站立不稳，扑通倒在了地上，被摔得生疼。谁知，这疼痛感一下提醒了他：这才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感受。所有的鬼怪、所有的诅咒，都不过是梦魇，是幻觉、幻听。《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连物质世界的外相都是暂时的、流变的，更何况精神上的幻象！于是，他不再去点灯，摸索着回到蒲团上，静静坐下来，念诵之前病僧传授给他的“三世诸佛心要”：“……依般若波罗蜜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离一切颠倒梦想苦恼，究竟涅槃……”

玄奘毕竟已经悟到了空性，只要用智慧之光观照，心中立刻清澈如止水，明净如朗月。所以，原来那些纠缠在他眼前的幻影、缭绕在他耳边的幻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诵了几遍“三世诸佛心要”，他感到有些困了，就铺好被褥，舒舒服服地睡了。

大祭司杰其博整整折腾了一夜。直到天亮，国王与众多百姓到来时，他才停止作法。

他们一同来到密室门前。密室之中毫无声息，一点动静都没有。国王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了，悟净、玄觉两个小沙弥担心得几乎要哭了，而杰其博却喜形于色，差点哈哈大笑。

密室的门终于被打开了。玄奘静静地躺在地铺上，一动不动——莫非，他真的死了不成？

“师父——”悟净、玄觉哭着扑了过去。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听到声响，玄奘悠悠坐了起来，颇为惊讶地望着大家，道：“呀，天亮啦？不好意思，睡过头了。哎哟，真舒服，很长时间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

大祭司杰其博差点背过气去。他想乘着国王不注意，悄悄溜走。可是，围观的民众却发出一声呐喊，挡住了他的去路。国王命令士兵将他抓了回来，并让他立刻履行诺言：砍头谢罪！

在如狼似虎的军士逼迫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将长剑举起来，准备抹脖子自尽……

“且慢！”走出密室的玄奘当即大喊一声，跑过来一把夺下他手中的利剑，然后向国王求情说，“他是拜火教的大祭司，护法心切，才用邪法诅咒贫僧的。现在既然贫僧平安无事，他就不欠贫僧什么，请国王大人大量，饶恕他吧。”

国王不答应，气哼哼地说：“这个骗子太可恶了，一心要置你于死地。他是罪该万死，决不轻饶！”

玄奘赶紧给国王鞠躬施礼，恳求说：“大王，杰其博虽然是自寻死路，但我佛慈悲为怀，禁止杀生。所以请国王大慈大悲，饶他一命。”

围观的民众见玄奘反复为杰其博求情，不禁对这位宽宏大量的大唐高僧肃然起敬，也纷纷请求国王看在唐僧的面子上，饶过杰其博。于是，国王就做了个顺水人情，让灰溜溜的杰其博自行离去。

二祭司、三祭司深深被这位大唐高僧宽阔的胸怀与高尚的人格所感动，情不自禁地在他面前跪了下来，感谢他的仁恕与美德。并且，两人请求皈依佛教，剃度出家。那些民众也对玄奘非常敬重，纷纷请求皈依三宝。

于是，在国王的支持下，将原来那两座废弃的寺院修整一新，玄奘在其中启建法会，剃度古遂赖、苏鲁支等人为僧，并让他们居住在两座寺庙中。从此，整个康国延续多年的风俗发生了重大变化，湮灭多年的佛教不再被视为邪魔外道，重新受到了尊崇。

玄奘离开康国，沿着丝绸之路继续向西行三百余里，至何国，又经东安国、中安国、西安国，最后渡过了阿母河，来到火寻国。

这里已接近咸海，是玄奘整个五万里行程之中，到达的极西之地。他们从这里折向南行，经史国，再向西南行两百里，进入了葱岭西缘。

葱岭是万山之祖，峰峦耸立，直插天宇；沟壑纵横，深切黄泉；道路艰险，蜿蜒盘曲。玄奘他们踏着没过小腿的积雪，忍饥挨饿，历尽千辛万苦，走了三百多里，终至铁门关。

铁门关是葱岭中一个天然形成的军事要塞，也是中亚南北交通的孔道。两侧危崖高耸，绝壁绵延，中间一条窄窄的山道仅容一人一骑通过。西突厥不仅在这最险要的隘口驻兵把守，而且在崖壁上安装了两扇大铁门。玄奘一行来到紧紧关闭的铁门前，摩咄出示了可汗亲自颁发的过所，守关的士兵才开关放行。

他们通过铁门关之后，再走几百里渡过阿姆河，进入睹货罗国（今阿富汗昆都士），也称活国。

活国的国王乃是叶护可汗的长子呾度，也是高昌国王麴文泰的妹夫。不巧的是，在玄奘到来之前，麴文泰的妹妹、呾度的王妃留下了几个年幼的孩子撒手归西了。爱妻的去世，让呾度委靡不振，抑郁寡欢。后来他虽然又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做王妃，但心里的情感却一直无法得到弥补，天长日久，终于病倒了。

呾度听说父王派人护送一位大唐高僧来到国内，而且那唐僧还是高昌王麴文泰的结义兄弟，并带着麴文泰给他的亲笔信。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因病卧床的呾度一下子坐了起来，连连说道：“快，快请大唐高僧来见。”

呾度挣扎着来到会客厅，摩咄与玄奘也被领了进来。摩咄呈上了叶护可汗的书信。呾度浏览之后，简单询问了一下父亲的情况，便转向玄奘。玄奘将麴文泰的家书递给他，并简要叙说了他与高昌王的情谊。呾度看到妻兄的书信，不禁又想起了自己亡故的爱妻，再次伤心落泪，哭泣不止。半晌，他才哽咽着对玄奘说：“法师，您从高昌来，又是妻兄的义弟，所以我看见您就像见到了亲人。一时控制不住，失态了，让您见笑了。”

玄奘说：“国王，儿女情长，思念亲人，乃人之常情。有情有义才是真丈夫。”

呾度笑着说：“真是奇怪，我本来已经卧床多日，一见法师，就觉得精神好了许多。请您在我这里多住一些时日，等我病好了，亲自送您去天竺。”

玄奘他们被安置在活国最好的馆舍，受到了最热情的接待。

这时，从天竺来了一位精通咒术的云水僧人，据说能驱除病魔。于是呾度请他入宫施法几次。也不知是不是那祛病咒术真的灵验，反正他的病情一日好似一日。

就在国王呾度的病情好转的同时，一场惊天阴谋也在加紧进行中：原来，在高昌公主之前，国王还有一位王妃，并生下了长子特勒，在国王患病期间，新娶的王妃与特勒勾搭成奸，整日淫乱厮混，不亦乐乎。见呾度病情好转，这对奸夫淫妇难免焦虑起来。呾度与高昌公主感情极好，爱屋及乌，也非常疼爱她所生的幼子。特勒生怕父亲将来把王位传给同父异母的弟弟，蓄谋篡位已久。他本来盼望着父王早些病死，但现在有了梵僧的祛病咒术，父王的身体竟一天好似一天，于是他决定马上动手！

特勒找到与他私通的新王妃，将一包毒药交给她，让她下毒毒死父王。他答应新王妃，将来自己当了国王，一定娶她为王妃。于是，那蛇蝎心肠的女人把剧毒掺进了汤药里，呾度喝下不久，就一命呜呼见了阎王。国王一死，高昌公主所生的儿子年纪幼小，无力与特勒争夺王位，所以特勒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国王。他照突厥风俗，娶了他的后母为妃。

目睹如此人间惨剧，玄奘师徒感慨良多。悟净说：“先与继母淫乱，后又弑父篡位，简直猪狗不如！”

玄觉也说：“是啊，实在不可理解，一个正常人，怎么会干出这样惨绝人寰的事呢？难道，国王的权杖、国王的宝座真有什么不可抗拒的魔力，让他这样发疯、发狂、灭绝人性、兽性大发？”

玄奘道：“这都是贪、嗔、痴三毒在作怪！因为贪婪国王的名利地位，贪恋继母的美色，所以嫉妒、仇恨占有这一切的父亲，恨不得他早日死去！当他父亲渐渐康复，他的贪欲难以得到满足之时，嗔恨的怒火疯狂爆发了，焚毁了他的理智，蒙蔽了他的良心，终于做出了如此灭绝人伦的蠢事。所以，一个人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贪、嗔、痴的危害，它们像毒药一样，能毒化人的心灵，使人堕落成邪魔、恶鬼、畜生。”

在活国骤遇大变——叶护可汗长子暴亡，摩咄急着回素叶城报告，所以不能继续护送玄奘到天竺了。他将叶护可汗写给沿途各国的谕书交给玄奘，让其自行前往，他自己带领突厥卫队北返王庭。因活国正处在大丧期间，玄奘不好马上就走，在这里逗留了一个多月。

过了些时日，玄奘去觐见新王，请求派遣使臣、驿马，送其到天竺境。新王说：“本王所辖境内有一个小国，叫做缚喝罗（今阿富汗巴尔赫）。那里佛迹甚多，被称作‘小王舍城’。法师可以先到那里巡礼一番，再南下不迟。”

玄奘正在踌躇不决之时，恰好遇到了缚喝罗国的数十位僧人。他们因老王逝世而来吊唁，并恭贺新王就任。他们对玄奘说：“小王舍城的确名不虚传，法师若是错过，可以说是终生遗憾。而且，从我们那里到天竺另有一条大路，不必再绕回来。”

玄奘很高兴，便向新王辞行，和那些僧众结伴前往缚喝罗国。

大雪山迷路

不多久，玄奘一行就到达了缚喝罗国。小王舍城果然名不虚传，寺宇繁多，佛教极盛：共有寺院一百多座，僧侣三千多人。在这座古老而又宽敞的城郭之中，到处可见巍巍佛塔，高高的塔尖饰以黄金，在灿烂的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华彩夺目。

城外西南有一座纳缚寺，最为壮丽，以存有佛澡罐、佛牙和佛扫帚三件传世珍宝著称。纳缚寺的西南方向是一座精舍，几百年来，在这里修成正果的僧人不计其数，仅留下的舍利塔就有几百座之多。

玄奘此行最大的收获并非参访寺院、礼拜佛迹，而是有缘结识了一位精通部派佛教的青年高僧——般若羯罗，汉译为慧性。

慧性法师是北天竺人，自幼出家，天资聪明，博学多才，对小乘教义无不通晓。他不但与玄奘年纪相仿，修学经历也十分相似，年纪轻轻就成为享誉全国的一代名僧。他也是因仰慕小王舍城的佛教圣迹而前来朝拜的。

机缘巧合，两位杰出的佛学天才在纳缚寺相逢相遇了。不同的是，来自中国的玄奘宗仰大乘，而天竺的慧性法师研修的是小乘三藏。相谈之下，很是投机，两人互相钦敬。从慧性身上，玄奘感受到了部派佛教的优良之处：他们修行刻苦，学问扎实，持戒严谨，身上有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高贵气质。而与此同时，慧性也通过玄奘看到了中国大乘僧人的风采：心胸开阔，灵明睿智，慈悲和蔼，让人倍感亲切。

玄奘提出一些俱舍、婆沙诸论的问题，慧性酬对得完美、圆融而透彻，与玄奘在国内参拜的那些高僧相比，别是一番风采。于是，玄奘就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与慧性共同研究佛法。

缚喝罗国的西南方，有锐利陀和胡实健两个小国，他们的国王听说玄奘从大唐远道而来，渴望瞻仰风范，双双派大臣前来迎请。玄奘不愿延搁旅途，再三谦辞。但使者反复恳求，只好前去说法。两个国王非常欢喜，将许多金银宝物赠给他。但玄奘西行的目的是求法，对于身外之物，一概婉拒。

玄奘回到缚喝罗国，开始打点行装，准备南行。

纳缚寺的高僧法爱、法性依依不舍，说从这里前往天竺，必须翻越大雪山（今兴都库什山）。山中不仅有千年寒冰、万年积雪，而且道路艰险，野兽出没，还有鬼魅迷惑神魂，强盗杀人越货，所以劝玄奘不要冒险。慧性法师也说：“奘师，你们师徒三人，人生地不熟，没有军士护送，又没有向导，如何翻越那杳无人迹的千里雪原？”

玄奘笑道：“贫僧能够独自一人穿越八百里沙漠，一座雪山又岂能让我半途而废？至于什么鬼魅、劫匪，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有什么可怕的？”

玄奘的万丈豪情感染了慧性法师，于是他甘愿冒着生命危险，送他们师徒过大雪山。因有挚友慧性法师做伴，玄奘的行程增添了许多欢笑。他们南行到了揭职国，停留了一天时间，购置御寒用品以及准备干粮、柴草。

巍然耸立的大雪山，已经示威似的横亘在他们面前。它横空出世，高入云际，雪峰交错，沟壑绵延。悟净、玄觉因此想起命丧天山的悟明、悟清，很是有些胆寒。两个半大孩子悄悄看看师父，再看看慧性法师，两个大人神态依旧，从容不迫。这让两个小沙弥胆气壮了很多。想想也是，那么危险的天山都闯过来了，这座雪山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大雪山的艰险程度远远大于天山。一座座雪峰高插云天，一道道幽谷深不见底。山路就像一根在风中摇摆不定的飘带，而且积满了冰雪，稍不留神，就会滑落深渊……

山中云起雪飞，积雪最深处可达数丈，人踩上去就是灭顶之灾。好在慧性法师前不久刚从这里走过，熟悉道路，玄奘他们师徒放心了许多。那日，他们正在埋头走路，忽然听到一阵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声音，随即，脚下的小路真的抖动了几下——

“呜——轰隆隆……”

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过后，他们左前方的那座山峰岩崖崩塌下来！成千上万、大大小小的石块顺着陡峭的山脊滚滚而下，形成了一条石头瀑布。若是处在那黑色的瀑流之下，任是铜头铁臂，也会被砸扁！

慧性法师道：“当地百姓说，这座大山是有生命的，所以它经常会动动腰身、晃晃脑袋——只要它稍有动静，就会发生山崩。”

悟净吐了吐舌头，说道：“这山也是，你又不是人，身上不会发痒，你闲着没事乱动什么？”

玄奘认真想了想，说：“这座山可能真是活的。经常发生山崩，说明它在继续长高，上面的山体不稳，导致了塌方。”

晚上，他们害怕山崖上的积雪崩塌，只能在较为平坦的山坳中露营。寒风凛冽，雪片飞舞，只能等到被冻得大脑迟钝之时，才能迷迷糊糊地睡着觉。黎明时分，玄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醒了。他睁开眼睛，豁然看到了两只贼亮贼亮的绿色灯笼！

与一般灯笼不同的是，它们放射的幽幽冷光，让人不寒而栗！它们在缓缓移动，越来越近……

天哪，那是两只眼睛，两只野兽的眼睛！

玄奘发现自己以及同伴身上落满了雪，所以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声，只是悄悄打量着它。那是一只似虎非虎的动物，脑袋圆而小，尾巴却很长很长，甚至比身子还长。它周身长着细软厚密的白毛，布满黑斑。头部的黑斑小而密，背部、体侧及四肢外缘则有不规则的黑环，越往体后黑环越大，显得格外神秘，也格外美丽。它的身影轻灵而诡秘，似乎随时都准备消失得毫无踪迹。

它似乎也在悄悄打量着这几个冒冒失失闯入雪山的不速之客。不知为什么，玄奘感到，它对他们并没有恶意，并不想伤害他们，只是好奇而已。

一片雪花落进了玄奘眼里，他使劲眨巴了几下。然而，等他再睁开眼睛时，那神秘的生灵像雪山幽魂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他向慧性说起时，慧性说那是雪豹。慧性还说，雪豹是雪原之王，是高山的精魂，人们只是知道它们的存在，却几乎没有人看见过它的活动。

玄奘一行四人历尽艰辛，经过六百多里跋涉，总算到了梵衍那国（今阿富汗巴米扬）。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高山之国，国都罗兰城北倚巍峨的大雪山。梵衍那国王听说大唐高僧翻过雪山而来，赶紧率领群臣与当地高僧们到城外迎接，并在王宫举行国宴，为玄奘与慧性接风。

接下来几天，梵衍那国的两位高僧带着玄奘到处参观，殷勤招待。

玄奘巡礼一遍后，即起身前往迦毕试国。他们从此向东南行两百余里，在即将走完大雪山时，遭遇了漫天大雪。原野披银装，唯余莽莽；山峰涌雪浪，汹涌澎湃；大地沉思不语，冷凝寂寥苍苍；天空玉龙狂舞，撒下鳞甲片片……

大雪依然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将漫山遍野都抹成了银色世界，看不清山中道路，东西南北莫辨——玄奘他们迷失了道路。慧性法师走在最前面，玄奘牵着白龙马与两个小沙弥随后，他们在大雪中摸索前进。

雪还是下个不停。天色将晚，突然，他们在雪地上发现了一行新鲜的脚印。然而，不等他们欢呼，却发现那是他们自己走过的痕迹——鬼打墙，他们在雪野里奔波了半天，不过是在围着一个地方转圈圈！玄奘明白，再这样走下去，他们就算累死也很难找到正确的路径。于是，他们露宿在一处山坳中，等待天亮。

第二天天色微明，雪已经停了，但四野一片白茫茫，依然找不到方向。天无绝人之路，这时，他们在大地上发现了一条黑线——那是一条小溪。顺着小溪走了半天，总算遇到了一个猎人。慧性一打听，才知道他们误打误撞，居然已经走出了大雪山。

他们又走了半个月，终于进入了迦毕试国境。迦毕试国是天竺西北一个古老的国家，背靠大雪山，周围黑岭环抱，是中亚通向天竺的要冲之地。王城之内，有百余所寺庙，六千多名僧人，而且大多数僧人都信奉大乘佛教。

大唐高僧的到来，受到了国王与全体僧人的热情欢迎，甚至还发生了各个寺院“争夺”玄奘的盛况——大家都想邀请玄奘到自己的寺院去挂单。正当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相持不下之时，一位老僧说道：“我们寺院本是汉朝王子建造的，现在法师既然从中国来，应该住在我们寺里才是。”

此言一出，其他僧人都不再言语，而玄奘却大吃一惊——迦毕试国地处中亚和天竺交界之处，距离中原万里之遥，怎么会有一位汉代的王子在这里修建寺院？他是哪一位帝王之后？为何来到迦毕试国？为什么要建造这座寺院？这其中有着怎样的故事？

玄奘带着满腹的疑惑，跟随他来到城外三四里远的寺院。当地人都称这座寺院为“质子伽蓝”。质子，顾名思义，就是人质。这说明，那位王子是来当人质的。更让玄奘惊诧的是，这座寺院的正式名字叫“沙洛迦”，若是翻译成汉语，居然是“洛阳”！

一重山了一重云，行尽天涯倍苦辛。

万里到来洛阳寺，他国子规故乡音。

万里他乡遇故人，恰似久旱逢甘霖。洛阳是玄奘故乡，是他出家、学法、成长的地方，那里有他童年的幻想，有他青春的梦，融注着他太多的感情，寄托着他无限的遐思。而今，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突然看到一座以故乡命名的寺院，怎不叫他心潮澎湃、激动万分！

寺院的各处墙壁上，都描绘了王子的画像。玄奘细细观摩壁画上所绘的中国王子，王子的外貌虽然不大像中国汉人，可身上穿戴的确实是汉代衣冠。在询问过老住持后，玄奘认为这位王子很有可能是西域人。也就是说，他是西域某个归附中原汉朝的国家所派遣的质子。老住持还说，这座沙洛迦寺，就是王子夏季住在这里时所创建的。

一日，老住持前来拜会，对玄奘合十鞠躬说：“打扰法师了，老衲有一事相求。”

玄奘道：“大和尚不用这么客气，只要贫僧能做到的，一定会倾力相助。”

老住持说：“能，你一定能。也只有你能做到。”

说着，他带领玄奘来到寺院的东门南面，指着一尊高大威猛的大神王像说：“当年，中国王子在造寺的时候，将许多金银财宝埋在了这座大神王像的右脚下，以备将来维修寺院之用。法师您也看到了，现在的沙洛迦寺已经年久失修，所以老衲想请您帮我们将财宝取出来，以修缮寺院。”

玄奘奇怪地问：“需要维修寺院，你们直接把财宝拿出来就好，为什么非要贫僧来取？”

住持长老说：“大唐高僧有所不知。中国王子当年埋藏那批财宝时，塑造了这尊大神王像，并以秘密神咒赋予它不可思议的神力，让它守护在这里。几百年前，有一位贪婪的边王听说这里埋藏着珍宝，就将寺院的僧人都驱逐出去，来盗掘宝藏。谁知，他们刚刚动手，大神王帽子上的鹦鹉就开始振翅，发出凄厉恐怖的鸣叫。于是大地震动，一下子就把边王与他的士兵掀翻在地。他们狼狈不堪地逃走了。后来，寺院里一座宝塔朽坏了，本寺僧人想取出珍宝来修缮。同样，刚刚动土大地就发出吓人的怒吼，而且强烈地震动起来。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打这些宝藏的主意。”

玄奘看了看眼前的大神王像，虽然样子很威猛，却并不见什么异常。没想到，它居然有如此大的威慑力，护持宝藏六百年平安无事。

住持长老恳请玄奘说：“大唐高僧能跨越万水千山来到这里，一定有不可思议的神通。而且，您与建造我们寺院的王子都是来自中国，与沙洛迦寺一定有甚深因缘，所以，只有您有能力将宝藏取出，以便我们维修寺院。”

连本寺的僧人都不知道如何解除禁咒，玄奘当然更不知道。而且，他并不擅长咒术，也没有什么广大神通。但他沉思片刻，毅然答应了长老的请求。他已经开示悟入佛之知见，明白“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道理。只要发心正直无私，无论什么诅咒都无咎！

玄奘在大神王像前焚香祈祷说：“王子殿下，您当初秘密埋藏这些财宝，原本就是为了留给后人维护寺院的。现在沙洛迦寺年久失修，取出宝藏维修寺院正当其时。所以，请您解除禁咒。贫僧打开窖藏之后，会亲自称量财宝的价值，然后交给寺院物尽其用，绝不靡费。”

礼毕，玄奘站在一旁，让僧人们开始挖宝。也许是他的真诚祈祷感动了质子的在天之灵，也许是他真的与沙洛迦寺有缘，这批埋藏了六百多年的珍宝，就是在等待着他的到来。四周风平浪静，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状况，大神王头顶上的那只鹦鹉没有振翅，更不曾叫唤。挖到七八尺深的时候，地下果然发现了一个大铜箱子，里面装有很多黄金和数十颗明珠。

时逢三个月的夏安居，他们就在沙洛迦寺结夏。僧人夏安居期间，正是佛法交流的最佳时期。

迦毕试国王信奉大乘佛教，时常请高僧说法。国王派人请玄奘和慧性法师到大乘寺，与本国的高僧共同主持讲经大法会。国王及都城的僧众都来听讲。玄奘对大小乘佛教经典都有深入研究，而且融会贯通，横洞百家，所以随人发问，对答如流，众人心悦诚服。国王欢天喜地，供养玄奘五匹异常珍贵的织锦作为敬礼。玄奘难以谢绝，就随手转赠给了沙洛迦寺。

在此期间，缚喝罗国王派遣使臣追踪而来，说慧性法师离开之后，国王昼思夜想，所以派专使来请他回小王舍城，以慰国王的思念之情。本来，慧性法师计划一直将玄奘送到中天竺，但现在不得不提前与玄奘作别。

迦毕试国王派遣人手，送玄奘东进天竺。迦毕试都城地处群山腹地，进出都十分困难，玄奘离开的时候还要穿越冰雪覆盖的黑岭。东行六百多里，终于进入北天竺境内。

灵山在尔，佛国匪遥。这时，乃是大唐贞观二年初秋，距离玄奘离开长安已经一年时间，他终于用双脚量完了从长安到印度的征程。屈指算来，玄奘途经了包括高昌在内的二十四个西域国家。

一年徒步二十四国，终抵印度

古代天竺疆域，介于孟加拉湾和阿拉伯海之间，地形北广南狭，状如三角。中古时期，天竺地方划分东、西、南、北、中五个区域，称为五天竺。境内有印度河、恒河、布拉马普特拉河三大河灌溉，除西部有沙漠之外，全境土壤肥沃。

中国对天竺还有贤豆、天笃、身毒等称呼。玄奘来到天竺之后，发现这些音译的名称都不太准确，他从正音定名，称之为“印度”。从此之后，中国文献将天竺改为印度，并一直沿用到如今。

玄奘之所以将这片神奇的土地称为“印度”，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印度，翻译成汉语，就是月亮。他把印度比成一轮明月，是因为这个国家圣贤辈出，佛法薪传，在茫茫黑夜里，为众生照亮了前进的道路与方向。同时，月亏月圆，东升西落，生生灭灭，轮转不息，恰似轮回的世界……

公元606年，戒日王即位，统一北印度，推行佛教保护政策。唐僧玄奘西游来到印度之时，正是戒日王在位时期。

玄奘入北印度，首至滥波国。此国周千余里，有寺院十所，僧徒都学大乘。玄奘在此停留三日，再向南行，至那揭罗喝国。在那揭罗喝国王城的东南，有一座阿育王所造的佛塔，高三百余尺。相传，释迦牟尼前生在此拜见燃灯古佛。当燃灯佛经过一片泥水路时，他将自己的鹿皮衣铺于地上，又用自己的长发布地掩泥，让佛通过。因他如此地敬重佛法，燃灯佛当场授记他来世成佛。

再往东南，度过沙岭，来到了佛顶骨城。城中有一重阁，因存放某一世的佛顶骨而著称。据看守佛顶骨的婆罗门说，以摩香末为泥，以布帛包裹起来，放在佛顶骨上面，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形状，可用来预卜未来。玄奘师徒三人试验的结果是，悟净印得佛像，玄觉印得莲花，而玄奘印得一株菩提树。那婆罗门特别祝贺说，几十年来从来没有人能印得菩提树，这预示着玄奘已经觉悟或必然觉悟，得证菩提圣果。

这里的佛迹甚多，玄奘皆一一礼拜致敬，并布施供养。那婆罗门十分热心，他问玄奘：“大唐高僧既然从灯光城过来，可曾去礼拜释迦牟尼佛影？”

玄奘说自己没有听说。婆罗门说：“灯光城西南二十多里，有一座石岭。传说那里的石窟，曾经是一条危害人间的孽龙的老巢。释迦牟尼佛专程来此降伏了孽龙，因而在洞中的石壁上留下了佛影。不过，去那里的路途很偏僻，经常有盗贼出没，因此这两年去的人越来越少，而且全都遭到了抢劫，现在几乎没人敢去了。”

去灯光城，必须走回头路。玄奘不怕费力，很想去瞻礼。但那些迦毕试国王派来护送他的人，因急着完成使命好回家，又听说那里不安全，都不愿意跟去。玄奘想了想，对他们说：“那你们看护着行李先走，等我前往石窟瞻仰礼拜完毕以后，再去追赶你们。”

两个小弟子倒是很想去，玄奘怕不安全，就独自一人前往。回到灯光城，他想找一个向导带路。可是问了半天，没有一个人敢去。最后，一个小男孩说他家离石窟不远，愿意将玄奘带到他家附近的寺院。那寺院早已没了香火，只有一位守门的老人。老者为玄奘的勇气与信念所鼓舞，决定为他引路。

这路果然凶险，山高谷深，曲折难行。因长时间无人行走，路面上长满了杂草，两侧的野草有一人多高，就是有百十人潜伏其中，也很难发现踪迹。他俩刚刚走了三五里路程，突然一声呼啸，从路旁的树丛里跳出五个强盗，手拿明晃晃的钢刀，拦住了去路。

玄奘急忙脱掉御寒的帽子，表示自己是一个出家人。一个为首的强盗高声喊道：“和尚，你往哪里去？”

玄奘合十回答：“贫僧要去礼拜佛影。”

强盗们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难道和尚你没听说，这条路上有强盗劫道？”

玄奘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听说了。其他人都因此退却了，只有贫僧一人前来。”

强盗头子一愣，说：“难道你有三头六臂，不害怕强盗？”

玄奘笑道：“贫僧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强盗也是人呀！为了拜佛，贫僧连毒蛇猛兽都不怕，何况你们和我一样，都是人呢？”

强盗们听了，大眼瞪小眼，茫然不知所措了。多年来，他们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所有人都把他们视作泯灭人性、丧尽天良的洪水猛兽，何曾有人把他们当人看？而今，一个从大唐来的和尚居然说他们是正常人！其中一个强盗感动得当场痛哭起来。剩下的四个人也将钢刀收了起来，说道：“难得法师如此虔诚，为了拜佛不惜身命。既然这样，我们兄弟就护送你前去吧。”

本来是劫道的匪类，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玄奘的护卫。有他们开道，一路自然是鸟语花香，泉水淙淙，山水犹如天然画卷，移步换景，美不胜收。前面，一道百丈悬崖巍巍矗立，上接晴天，下临深涧。一条瀑布飞流而下，泻入山涧之中。东岸石壁上有一个天然石窟，洞口正对着那瀑布。这就是佛影长存的龙窟了。

玄奘站在洞口往里面一望，幽深的洞窟之内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老人说：“法师可一直向里去，大约走五十步，就能触到石洞最底部的岩壁了。你退后几步，再向洞底看去。若是有福报的人，便可以看见佛影了。但是，大多数人没有那福气。究竟看见看不见，就看你的法缘了。”

洞内阴暗潮湿，只能小心翼翼摸索前行。玄奘在一片漆黑中走了五十步，果然触摸到了洞底。他后退几步，整理整理袈裟，跪下礼拜。他一边念诵释迦牟尼佛圣号，一边拜了一百零八拜，然而向石壁看去。眼前依然是一片墨黑，一无所见。

想到自己不远万里而来，却因业障深重，佛祖不肯现影，玄奘心头一酸，悲从中来，不禁泪流满面。他诚心忏悔自己的罪业，然后继续虔诚念佛跪拜。又是一百零八拜之后，山洞的石壁上终于出现了一片钵盂大小的神奇光晕。

玄奘大喜过望。然而，那不过是一瞬，光晕一闪而逝。见此情形，玄奘跪下发誓说：“如来真身之影，亿劫难逢。我玄奘从东土长安而来，若不见世尊身影，决不走出洞窟。”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接连礼拜了两百多次之后，眼前忽然一片大光明。洞底的石壁上，云开雾散，出现了佛的影像，连赤黄色的袈裟也异常清楚。只是莲花宝座以下，稍觉模糊。在佛影的左右及背后，还有菩萨、圣僧围绕，依次出现……

玄奘惊喜万分，高声招呼洞外面的老人和五个强盗进来烧香礼拜。可是，等这六个人举着火把进来的时候，佛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玄奘立刻想到是火光盖住了佛影，赶紧让他们把火熄灭，然后再次叩头念佛。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佛影终于再次出现了。不过，后来的六个人中，五个人得见，只有一人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玄奘焚香散花，礼拜已毕，佛影方才不见。

从洞窟出来，同来的几人莫不欢喜雀跃，大家叹未曾有，都说这是大唐高僧的一片赤诚之心，才感召得佛影出现。那五个强盗更是深感惭愧，一起在玄奘面前跪了下来，发心皈依佛教，并请求玄奘给他们授了五戒。

玄奘追上同伴，走了五百多里山路，到达犍陀罗国。

犍陀罗意为“香花之国”，东临印度河，乃古代印度十六大国之一，其都城布路沙布逻（今巴基斯坦白沙瓦），是佛教圣地之一。但玄奘到来之时，这里的佛教已经衰落了，寺宇大半荒芜，只留下许多遗迹让人感怀凭吊。

犍陀罗以及周围的圣迹实在太多了。玄奘一路参观礼拜，所经大塔大寺，都要将高昌王、叶护可汗所施的金银、绫绢、衣服等物拿出来，一一供养。这些古迹，不但见证了这个地方佛教最为昌盛的时代，也记录一大批佛教修行者为了追求真理而献身的动人故事。在这样一个充满岁月沧桑与厚重人文气息的地方，玄奘驻足良久，感慨良多。

残垣默默历风雨，孤塔依依带斜阳。

衰草凄凄人去也，猿啸声声古道长。

玄奘学法的目的地，是中印度的那烂陀寺。按照最近的路线图，他本应该直接往东南方向前进。可是，玄奘是一个思维缜密、行事严谨、虚怀若谷的伟大学问家。他在西行之前，就已经定下了学问百家、博采众长、兼收并蓄、融会贯通的方针。为了走访名师，广交博游，他下决心要周游五印度。古来，迦湿弥罗就是北印度的佛学中心，佛教遗迹众多，而且是第四次结集的所在地。因此，他决定先到北印度，然后再辗转到中印度。

行走千余里，玄奘一行终于来到了迦湿弥罗国。人的名，树的影。玄奘一路西行，离印度越来越近，名气也越来越大。他们一行刚刚到达迦湿弥罗国的边境要塞石门，国王杜拉巴瓦尔达纳便派遣自己的亲弟弟带了车马仪仗，前来迎接。他们溯印度河一条支流而上，沿途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古树参天，香花遍地。迦湿弥罗佛教十分兴盛，沿途寺院众多。玄奘遍访诸寺，一一礼拜。

渐近王城，在一个名叫达摩舍罗的地方，玄奘看到前方彩旗招展，鼓乐齐鸣——原来，国王亲率大臣、高僧等一千多人在此，要举行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成千上万的人们手持鲜花，等候在大道旁，玄奘一到，大家就开始撒花供养。国王请玄奘坐上一头大象，大家簇拥着这位大唐高僧浩浩荡荡地向王城进发。

王城之内，更是万人空巷。百姓们扶老携幼，挤满了街道两旁，争相一睹这位中国高僧的神采。玄奘所到之处，香花飘洒，香烟氤氲，宛若盛大节日一样热闹。

进城之后，玄奘住在阇耶因陀罗寺。第二天，国王杜拉巴瓦尔达纳派人来请玄奘入宫供养，当地高僧数十人出席作陪。国王筵席，自然十分丰盛。依照佛教应供的传统，宴毕，要请学问最好的高僧讲经说法。正应了那句老话：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国王便请来自大唐的高僧玄奘升座说法，并请本国的高僧们与之辩论。于是，宾主之间你来我往，问得刁钻，答得巧妙，可谓花团锦簇，异彩纷呈。听讲的人无不欢欣鼓舞，陶醉其中。国王大喜，频频鼓掌叫好。

翌日，国王亲自来会见玄奘，问他有何打算。玄奘说自己久仰迦湿弥罗大名，要在这里长期停留，修学佛法。他停留在此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抄写经文。

于是，杜拉巴瓦尔达纳国王欣然派给他二十位抄经能手，专门抄写中国没有的佛教经典。一切文书纸墨等费用都由国家供给。另外，国王还为玄奘配备了五个佣人，照顾他的生活。

从此，玄奘有了梵文经藏，为他的学习钻研提供了方便。与此同时，他开始向当地著名高僧僧称虚心请教。僧称老和尚已经七十多岁了，体力已衰，精力不足，本来已经不教授弟子了。但他见到玄奘求法心切，不远万里而来，便不辞辛劳，倾囊相授。他每天上午讲《俱舍论》，下午讲《顺正理论》，前半夜讲《因明》、《声明》。可以说，老和尚拿出了自己毕生的修为，孜孜以授，诲人不倦。玄奘也听得格外用心，如饥似渴，聚精会神。他在中国之时，已经打下了坚实的佛学基础，所以领会得很快，往往能举一反三，洞悉幽微。僧称老和尚对他的才学、悟性都十分赏识，对一同听讲的那些人说：“这位大唐僧人年纪虽轻，但学养深厚，器量宏伟，聪慧敏捷，智力高超。你们之中，恐怕没有人能赶得上他。他意志如此坚定，道心如此坚固，将来一定可以继承世亲兄弟的遗风，弘扬大法。”

那些迦湿弥罗国的高僧听了以后，心中不服。他们大都是参学多年的优秀僧才，在本国罕有对手。他们各展所长，纷纷向玄奘诘难。玄奘为人很谦和，但唯独在佛法上当仁不让。他舌战群僧，气定神闲，酬对应答无一不恰到好处。经过这一番较量，那些僧人心悦诚服。从此，大唐高僧玄奘的名声传遍了北印度。

玄奘在迦湿弥罗参学了一年多时间，直至第二年（贞观三年，公元629年）秋天，他才重新起程，向中印度进发。

这一年多，对于30岁——而立之年——的玄奘来说，非常重要。他不但系统学习了佛学知识，而且梵文大有进步，对印度语言也能运用自如。这为他日后前往最高佛教学府那烂陀寺深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六遇强盗，差点真成唐僧肉

玄奘在离别迦湿弥罗国时，感人的一幕发生了：国王派给他的二十位抄经手以及那五位仆人，情愿抛家离舍，追随他而去。玄奘的人格魅力，由此可见一斑。

由是，他们以玄奘为中心，组成了一支近三十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向西南行进。他们先后经过半奴嗟国、曷逻阇补罗国，总算走出了克什米尔的高山大川，来到了磔迦国。这里属印度的边荒地区，佛教很不发达，寺院、僧人都非常少。然而，玄奘的第一位印度朋友——慧性，却诞生在这里，并成长为名震全印度的高僧，不能不说是奇迹。所以，人生的环境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自己的努力。

玄奘一行经过阇耶补罗城、奢羯罗城，到达那罗僧诃城。出了那罗僧诃城，东面便是波罗奢大森林。

印度气候炎热，降水丰沛，很适合树木生长，故而大森林中古木参天，苍苍莽莽，郁郁葱葱，无边无际。大树之间，还生长着密密麻麻的藤条，它们编织出一张硕大无朋的网，将整个大森林联结得密不透风。

森林中，经常有各种动物出没，尤其是那些调皮捣蛋的小猴子，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从茂密的枝叶间钻出来，不等你看清它的嘴脸，就已经牵着藤蔓，从这棵大树荡到那棵树上……

玄奘一行在森林中走了好长时间，依然没有看到尽头。由于树大林深，枝叶茂密，连小路上空也不见天日，光线昏暗，白昼如同黄昏。不知为什么，玄奘忽然感到四周十分安静，连那些神出鬼没的小猴子也不见了踪影。可是，这种安静偏偏让人不安，好像有什么危机潜伏其中，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

突然，一声呼啸，林中跳出五十多个强盗，手里举着明晃晃的钢刀，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玄奘等人手无寸铁，只好听天由命，任强盗宰割。那些劫匪把他们的金银财物搜了个精光，还剥下他们身上的外衣。那个面目狰狞、性情残暴的匪首，为了防止他们今后报官，计划将他们统统杀死，以绝后患。他挥动着寒光凛凛的大刀，指挥群盗将玄奘他们赶进了一个深坑里。反正这些人很难爬上来逃走，所以群匪准备分完赃后再动手。

这是一个干枯的水塘，四周荆棘丛生，陡峭的土岸上挂满了藤萝。玄奘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乖乖等死。那些从迦湿弥罗国追随玄奘而来的人，早被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乱作一团。一路走来，玄奘已经遇见过多次盗匪，心中十分镇静。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念佛祈求佛菩萨保佑之外，只能静观其变。于是，他席地而坐，默默念诵观音圣号。

悟净看到师父不慌不忙，也故作镇静，坐了下来。可是，他毕竟是个孩子，心中诵经的同时，眼珠子四下乱看。突然，他在水塘南岸，发现了一条草藤掩映的泄水暗道！

他悄悄摸过去，猫腰观察，暗道的那一端居然透出了光亮！这就是说，那边有出口！他机警地暗示师父，可以从暗道中逃走。于是，玄奘与他躲过劫匪的监视，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暗道里匍匐而出。他们师徒两人飞也似的跑出了大森林，恰好遇到一个正在耕地的农夫，把遭遇盗贼的经过告诉了他。农夫立刻停止耕作，取出一只螺号，向着村子的方向猛吹一气。村里的人们听到报警，手拿兵器纷纷涌来，不一会儿就到了八九十人。玄奘带着他们到林中去搭救同伴。

玄奘带着村民赶到时，强盗们还在为分赃不均而吵吵嚷嚷，尚未顾得上对池塘里的人下毒手。强盗们看到村民人多势众，霎时作鸟兽散，纷纷抓起抢来的财物钻入森林，逃得无影无踪。玄奘与村民们跳进水塘，把同伴们身上的绳索解开。村民们纷纷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他们遮体，并搀扶着他们回村投宿。

一路上，那些惊吓过度的人有的哭哭啼啼，有的相互抱怨，唯独玄奘无忧无虑，与村民们谈笑风生。他的同伴们说道：“法师，我们遭到抢劫，所有的财物被洗劫一空。没有盘缠，我们以后将寸步难行。你为何不发愁呢？”

玄奘道：“那会儿我们骤然遇到强盗，情况危险万分，随时都有可能被砍下头颅。菩萨保佑，让我们躲过了大劫大难，性命无忧。中国有句古话：‘天地之大宝曰生，生之既在，则宝不亡。’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只要生命在，其他都好说。至于被抢的钱财，不过是一些身外之物，不必介意。车到山前必有路。请大家放宽心，今后的行程，贫僧自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玄奘就率领这支衣衫不整的队伍上路了。他们走近了磔迦国东部边境的一座大城。城西路北，也有一片大树林。不过，这片树林之中没有潜伏强盗，而是居住着一位年高德劭、学问广博的婆罗门，他不但精通《吠陀》，而且对《经百论》、《广百论》也很有研究。所以玄奘专程前来向他请教。老人听说玄奘从遥远的中国前来取经，很是为其不畏艰险的求知精神所感动。当他听说玄奘一行中途遇盗，所有的财物都损失殆尽，立刻派了一位侍者到城中，为玄奘一行准备斋饭。

城中有数千户人家，信仰佛教的较少，大多数人都是婆罗门教徒。那侍者在城中遍告大众：“大唐高僧前来求法，在附近的森林遭盗贼洗劫，财物尽失。请大家尽力布施资助。”

玄奘在迦湿弥罗这一年多，已经声名四播，凡听说过的人都把他视为神僧。这座城市中有三百多位经常干没本生意的人——以抢劫、偷窃为生，其中一些人参与了大森林劫道。当他们知道自己抢劫的是大唐高僧时，心中惶恐不安，后悔万分。最终，他们一齐来到树林，跪倒在玄奘面前，一方面送还抢来的东西，一方面忏悔罪业，请玄奘饶恕。

玄奘借机为他们讲了因果报应的道理，奉劝他们弃恶从善，自食其力。盗贼们听了玄奘说法，决心洗心革面，改邪归正。

那婆罗门见此情形，由衷赞叹说：“我活了偌大年纪，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神奇的法力，竟然能将这些作恶多端的人感化！”

另外，这位婆罗门老人精通长生之术，他主动要将秘不外露的药方传授给玄奘。没想到，玄奘毫无兴趣，只是虚心向他学习《经百论》、《广百论》。

在婆罗门处随学一个多月后，玄奘等人东行五百里，来到了至那仆底国。至那，就是“支那”，是古代印度人对中国的称呼。至那仆底，可以翻译成“中国城”。原来，这里就是玄奘在迦毕试国沙洛迦寺听说过的那位入质印度的中国王子冬天时的住所。当地人对玄奘格外亲热、格外友好。

为了亲近一位名叫调伏光的大德，玄奘入住突舍萨那寺。调伏光本是北印度的一位王子，自幼喜好佛法，所以抛下荣华富贵，出家为僧，对佛学独有见解。玄奘来印度是为求法，凡所经之地，他都要认真考察；凡遇到有学问的人，不管宗派，无论教门，他都虚心请教。玄奘在这里住了一年零两个月，向调伏光大师学习《唯识论》、《对法论》、《显宗论》、《理门论》等。

其后，玄奘从这里出发，在阇烂达那国的那伽罗驮那寺停留四个月后，再越山渡河，跋涉数千里，经屈露多国、设多图卢国等国，出北印度，来到中印度境内。

五印度中，中印度面积最广，最为富饶，一直是印度的文化中心、学术中心。这里更是释迦牟尼佛诞生、成道、入灭的地方，几乎到处都有佛教圣迹。

玄奘一行一路参学，经过秣兔罗国、萨他泥湿伐罗国、窣禄勤那国……他在中印度先后游历了三十多个国家，停留的时间也最长。他沿着恒河两岸，一面巡礼佛教遗迹，一面向高僧大德学习。

在参访了无著、世亲菩萨住过的寺院之后，玄奘离开阿逾陀国，与同伴乘船东行，沿着恒河向阿耶穆佉国前进。

恒河两岸，多是亚热带丛林，古树参天，异常繁茂。尤其是这一段河流的两岸，都是郁郁葱葱的阿输迦林，一望无际，美不胜收。阿输迦树，又名无忧树，树干直立，花开红色，极为鲜艳。

正是初秋时节，清风徐徐，流水潺潺，空中水鸟翱翔，水里鱼儿嬉戏。顺风顺水，白帆高扬，不闻桨声就已经船行一百多里。可以说，这是玄奘西行以来最舒服、最惬意的一段旅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风平浪静之中，船上所有人都陶醉在恒河美景之时，岸边繁盛的密林中，突然蹿出十几条船，冲着玄奘他们乘坐的大船直直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显然，这是一伙埋伏在此的水上强盗。几十个手拿钢刀的劫匪跳过船来，控制住水手们，将客船驶向丛林茂密的岸边。船上的乘客惊慌失措，乱逃瞎窜，有的人慌不择路，跳进滚滚河水中溺水而亡……

玄奘在中国云游参学之时，曾经从成都乘船到荆州，又沿着长江直航扬州。他深知水上不同于陆地，在岸上遇到强盗还能逃跑，但在水中只能任人摆布。玄奘十分镇定地嘱咐自己的同伴们不要慌乱，也不要企图反抗。强盗无非是劫财，把那些身外之物给他们就是了。

可是，这伙强盗似乎非同一般，他们在船靠岸之后，把所有人都赶到了岸上，还命令男人们脱掉衣服，一边搜查随身携带的钱财，一边仔细打量每一个人的身材、面容。

难道，他们是在给自己的女大王相亲不成？

他们的确是在相人。不过，不是为了给女大王或大王的女儿找丈夫，而是为了献给突伽天神。突伽天神是印度教中一个重要的女神，她是印度神话中雪山女神的多种形象之一，也是性力派崇拜的主神之一。献给女神的祭祀品，不仅要五官端正，而且还要身体健康、仪表堂堂。

原来，这一伙强盗是突伽天神的信徒，每年秋天都要找一个身材健美、相貌端庄的年轻男子，杀取血肉来祭祀，祈求天神保佑和赐福。

在这个教派众多的祭祀仪式中，人牲是最为神秘，也最为虔诚的一种，也就是拿活人的血肉献祭。在这些突伽信徒看来，杀人献祭不但不是犯罪，还能消除自己前世今生的罪孽，让女神把吉祥降临自己头上。所以他们非常认真、非常虔诚地为女神挑选着牺牲人选。

突然，强盗们眼前一亮，因为他们发现了玄奘！

这个沙门姿容伟岸，气度不凡，而且身材匀称，皮肤细腻，肤色白净，显然是绝佳人选！把他杀死，用他新鲜的血肉来祭女神，最合适、最吉利、最完美！

于是，他们将玄奘从人群中拉了出来，五花大绑，开始霍霍磨刀。

玄奘平静地对那些强盗信徒们说：“以我这样污秽丑陋的身体，居然有幸成为天神的祭品，实在是非常地意外。我不是舍不得这副肉皮囊，但是我跋涉千山万水远道而来，是为了到灵山朝拜佛祖，取经求法，流传东土。现在，我的这个愿望尚未实现便被杀害，对你们、对女神恐怕都不吉利。”

船上同来的那些乘客纷纷替他求情，他的两个小弟子以及那些抄经手，更是情愿以身相替，代他牺牲，去献祭女神。

可是，玄奘的气质、玄奘的神态，是他们无法比拟的，所以那些强盗才不会拿着美玉换石头呢。再说，在他们看来，祭祀女神是最为神圣庄严的事情，如果糊弄女神，是要遭报应的。

强盗们对所有人的哀求置若罔闻，开始准备祭祀仪式：

一个头目模样的强盗，让人在树林里打扫出一块平整的空地，用水和土，筑起一座祭坛。然后，他们有人舞蹈，有人吹奏法螺，有人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地祷告，仿佛在祈求女神到来……

最神圣的时刻到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首领命令两名强悍的刀斧手把玄奘押到祭台前，拔出锋利的钢刀，高高举起，瞄着玄奘的脖颈砍将下来……

寻访佛陀的足迹

那刽子手钢刀在握，心里却有些发毛。因为，原来那些被押上祭坛的人无不魂飞魄散，跪地求饶，有的哭爹喊娘、痛哭流涕，有的吓得屁滚尿流、瘫痪不起。而眼前这沙门，镇定自若，毫无惧色，与他们这些凶悍的匪徒面对面时，脸上泛起的居然是怜悯的神色，好像面临末日的反而是他们一样。群盗见了，非常惊怪，心中惴惴不安，所以屠刀迟迟没有落下来。

玄奘自知难免一死，平静地对强盗头子说：“我别无所求，请你们稍等一下，让我安心欢喜地去死。我会自己化灭。”

能自行化灭，当然更好，强盗们便答应了。面对死亡，玄奘神凝思静，毫不畏惧。他心平气和地坐了下来，聚精会神、毫无杂念、澄心净意地观想兜率天，一心专念弥勒菩萨。

此时此刻，玄奘念念不忘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西行求法的目的。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没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宝贵、更重要的。为了苟且偷生，有的人为非作歹，有的人丧尽天良，有的人出卖肉体，有的人出卖灵魂……可是，在玄奘这样虔诚的求法者看来，生命的价值远不及理想与信念。所以他祈求弥勒菩萨，愿自己死后往生兜率天弥勒内院，听闻弥勒菩萨亲自讲解《瑜伽师地论》妙法。将来成就通慧之后，再来这个世界上广宣佛法，教化这些可怜的众生，让他们舍离诸恶，改邪向善。

玄奘专心致志，恬然入定。此时，玄奘欢天喜地，身心踊跃，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早已忘记了自己正在坛上，忘记了头顶上高悬着一把锋利的钢刀，忘记了穷凶极恶的强盗，忘记了随时都有可能被杀死……

与玄奘同行的那些人开始号啕大哭，那悲痛欲绝的声音回荡在丛林之中，回荡在恒河岸边。哭声惊起了林间的小鸟，惊动了水中的游鱼，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们的大放悲声无法感动强盗们，只能以哭声为玄奘送行。

在匪首的带头祈祷声中，祭祀仪式已经接近尾声，虔诚的祷告似乎重新给了刽子手勇气。他往钢刀上浇了一些恒河之水，只等待首领一声令下，便手起刀落，让玄奘身首异处！

就在玄奘命悬一线之际，突然黑云密布，狂风大作，折树飞沙，波涛骤起，盗贼停留在河里的船只瞬间倾覆了好几艘。

苍天暴怒，大地震撼！大树腰折，恒河浪涌！

而祭坛上的玄奘，微微闭目，神情陶醉，嘴角似乎挂着一缕神秘的微笑……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骇莫名，尤其是那些强盗，更是感到恐惧万分——刚才的狂风大浪，分明是神灵向他们发出的警告！他们大惊失色，慌作一团，连忙向玄奘的弟子打听其来历：“这个沙门从哪里来？”

悟净机警地回答说：“我师父可是来自大唐的神僧，他所到之地，国王献礼，人人归敬。你们现在若是杀害了他，就会犯下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

玄觉也说：“是啊，大唐高僧有菩萨保佑，神灵护体。刚才的狂风巨浪，就是对你们的警告。你们若不马上释放他，忏悔罪恶，必将受到上天最严厉的惩罚，死无葬身之地！”

强盗们早已察觉到这位来自东土大唐的僧人非同寻常，而今看到狂风越刮越猛，恒河巨浪翻腾，早已震惊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浑身冷汗淋漓。强盗首领扑通一声跪下，叩头如捣蒜。他的同伙们更是一个个匍匐在地，开始对着玄奘连连谢罪，真心忏悔。

然而，端坐在祭坛上的玄奘还是一动不动，宛若入了涅槃一样。

强盗们更加不安了——就算玄奘是自行化灭，归根结底，还是他们害死了这位大唐高僧，依然无法逃脱神灵的惩罚！在所有人惶恐不安的注视下，匪首战战兢兢地爬上祭坛，哆哆嗦嗦地伸出手，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玄奘。禅定之中的玄奘被惊醒，他睁开眼，轻轻问道：“我的死期到了吗？”

看见玄奘还活着，强盗们喜出望外，赶紧把袈裟拿来给他穿上，连连磕头谢罪，乞求他的原谅。峰回路转，大难不死的玄奘十分坦然地接受了他们的忏悔，并趁机向这些强盗们讲解一些最基本的佛学道理，明确告诫他们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抢劫与杀人都是要遭报应的，将来还要堕入十八层地狱，受尽煎熬。更应该明白，人生十分短暂，应该珍惜今生，行善积德，不要再种恶果。

诚惶诚恐的盗匪们为玄奘的学识、气度、慈悲所折服，再次磕头忏悔。匪首说：“我们原先行为颠倒，作孽多端，触犯天威。今日有幸得遇法师，聆听教诲，从现在起，我们要放下屠刀，洗手归正。”

说着，他们纷纷将杀人越货的兵器丢进恒河，把抢来的财物悉数归还给船上的乘客。做完这一切，这些原来的突伽信徒觉得还不够，又请求玄奘为他们授戒，从此放弃原来的信仰，开始笃信佛教。

恒河遇险，是玄奘西行途中遭遇的最危险的一次劫难。然而，他不但神奇地渡过了难关，死里逃生，而且还凭借人格魅力与宽容博大的胸襟，成功地让一批穷凶极恶的强盗改邪归正，成为虔诚的佛教居士。这不能不说是一次奇迹，玄奘再次书写了一段活着的传奇。

成功化解险境后，玄奘和同伴们收拾行囊，继续沿恒河顺流而下，至阿耶穆佉国。更向东南行了七百余里，再渡恒河及南雅木那河，到钵罗耶伽国。

在婆罗门教以及印度教的神话之中，恒河与雅木那河之间的这片肥沃的土地，被尊为土地女神。而两河交汇处的钵罗耶伽则被视为女神的生殖器官，象征着创造、活力与生生不息。两条大河交汇处的水面颜色深浅不同，乃是神明在此会合的象征。每天来这里沐浴的婆罗门信徒络绎不绝。

许多虔诚的信徒选择了一种匪夷所思的方法在此修行：他们在河面上打下一高一低两根木桩，两根木桩都露出水面。每天日出之前，他们从岸边涉水爬上这一对一对的木桩，一只手抓住高一些的柱子，一只脚踩在矮柱子上，另一只手和另一只脚不弯不曲，凌空张开。然后抬头挺胸，面对着太阳的方向伸长脖子张目注视——早晨，日出东方，他们就面对东方；正午，太阳升到天顶，他们也跟着仰面朝天；傍晚，日落西山，他们继续追随着夕阳……整整一天时间，所有修行者的身子都会以手抓着的高柱子为轴心，随着太阳的方向慢慢旋转，不吃不喝，直到日落才从上面下来。第二天天亮，重新开始。他们希望通过这样周而复始的苦行，能出离生死，解脱轮回。当然，有一些人由于体力不支而跌落河中，沉没在滔滔恒河之中。而在其他修行者看来，这就是解脱，这就是升天。许多人数十年如一日，从不懈怠，直到落水而死的那一天。

同时，每天还会有很多的人跋山涉水，从各个国家来到钵罗耶伽，焚香沐浴，绝食七天，然后抱着沙袋、大石头之类的东西沉河自杀。他们认为，在这里去世，能升入天堂。

玄奘看到这一切，百感交集，五味杂陈。这些外道的苦行精神，很让人敬佩；但他们寻求解脱的方法，实在可笑之极。他们一行离开两河交汇处，来到了憍萨弥国，再经鞞索迦国，终于到达玄奘向往已久的舍卫国。

这里是佛陀驻锡最久、说法最多的地方。当时，舍卫城有一位富商，名叫须达多。他心地善良，怜悯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与孤寡老人，经常布施财物帮助他们，久而久之，被人们誉为“给孤独”长者。他到王舍城经商时，恰逢释迦牟尼佛在王舍城传法。他偶然听到了佛陀说法，若饮醍醐，豁然开朗。当下邀请佛陀到自己的国家弘宣佛法。

为了给佛陀寻找一个适合长期居住的场所，他走遍了舍卫城，最后相中了城南五六里处的一片园林。这片清净闲旷的花园，乃祇陀太子精心营建的，自然不肯轻易转让。再说，人家贵为太子，自然不缺钱花，所以当须达多提出要购买花园时，太子理所当然地拒绝了。可是，这须达多三番五次恳求，太子为了让他知难而退，说道：“你若能用黄金铺满花园，我就卖给你。”没想到，那须达多将自己的家产都换成了金币，用大象驮来，真的开始以黄金铺地。

太子又惊又奇：是什么原因让须达多非要购买这片园林？莫非这里的地下埋藏着什么宝贝？当祇陀太子知道他是为了供养佛陀时，很是为他的诚心所感动，立刻决定将园中所有的林木奉献给佛陀。两人合建精舍，故而以两人的名字命名为“祇树给孤独园”，又名“祇园精舍”。

精舍竣工后，释迦牟尼佛曾于此度过二十四个雨季，佛教的大多数经典亦说于此地。舍卫城的祇园精舍，与王舍城的竹林精舍，并称为佛教最早的两大精舍。

玄奘到来时，祇园精舍已经完全荒废了，殿宇坍毁，唯余故基。东门左右，阿育王所建的高达七十余尺的两根石柱依然耸立，园内一砖室巍然独在，并供奉着一尊著名的佛像。祇园精舍的周围佛教圣迹很多：东北角上有一座塔，是佛陀亲自照顾生病比丘的地方；西北角也有一座小塔，是为了纪念佛陀的两大弟子舍利弗与目犍连斗法而建的；东边由北向南排列着三个大坑，这里就是婆罗门教徒利用桃色新闻陷害佛陀的地方。

玄奘等人从舍卫城东南行八百余里，来到释迦牟尼佛的故乡——迦毗罗卫国。玄奘到来之时，迦毗罗卫的都城早已颓毁。宫城遗址的正殿现改建为精舍，其内供有佛陀的父亲——净饭王的遗像；北侧王后的寝殿，亦改成了精舍，供奉着佛母——摩耶夫人的画像。

离开迦毗罗卫城后，玄奘一行到佛陀出生的蓝毗尼朝圣。他自此向东，经过一片五百多里的森林，来到中印度的蓝摩国。又经过一片大森林，进入拘尸那揭罗国，这里是佛陀示寂的地方，如今也是一片荒凉。

玄奘一行从佛涅槃处的大森林继续行走了七百里，来到了西临恒河的波罗奈国。这里的人们大都信奉婆罗门教。玄奘站在恒河西岸，看到那些外道修行者有的剪断头发，有的浑身涂炭，有的赤身裸体，修行形式五花八门。还有一个人在练习水上漂的功夫。当然，他所能做到的是翻来覆去的水下沉——双脚一踏上河面，就落进了水中。

见此情景，玄奘忽然想到了佛典中记载的一个故事。

有一天，在恒河渡口，正在等待渡船的佛陀与弟子们遇到一位苦行梵志。苦行梵志明知故问地问佛陀在干什么。佛陀说等待渡河。苦行梵志颇为骄傲地说自己有超人的能力，可以从水面上走着过河。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一种故意挑衅，而且那梵志俨然占了上风。弟子们都知道佛陀神通具足，恳求佛陀给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表演一下神通，震慑他一下，让他不敢再小瞧佛教。没想到，佛陀却说：“我们上船吧！”大家坐船到达对岸之后，佛陀问船家要多少钱，船家说：“一人一文钱。”佛陀转过头来对弟子们说：“你们都看见了吧，他这样的法力，就值一文钱。”

玄奘没有凌空飞行的神通，他乘渡船过恒河后，向北上行十余里，到达佛陀初转法轮的鹿野苑。当初，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证道之后，首先来到了这里，为憍陈如等五人讲说了四圣谛（苦、集、灭、道）和八正道（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佛陀还对他们五个人说，修行佛法应该避免两个极端：一个极端是放纵自己，完全沉浸于世俗的享乐；一个极端是无视身体的基本需要，一味强调苦行。这两种极端都不能悟道，必须走中道——脱离邪见，不落二边，不偏不倚，圆融无碍，才能获得心灵的自由与解脱。

憍陈如听完佛陀讲述，最先明白了佛法的道理。其他四人也相继证得法眼净——能够准确观察到宇宙人生的真理，不再疑惑。于是，他们五个人与佛陀组成了最初的僧团。至此，佛教的佛、法、僧三宝具足。

现在的鹿野苑，千年来陆续建成了一座座寺院群落，共住僧一千五百余人，都学小乘佛法。玄奘离开鹿野苑，沿着恒河东行三百里，经战主国，再渡河向东北行一百四十里，来到毗舍离国。佛陀在世时，这里是离车族的都城，佛陀曾屡屡行化于此。

佛教衰败，玄奘失控大哭

玄奘南渡恒河，来到摩揭陀国境内。摩揭陀为佛陀住世时十六大国之一，土地肥沃，风俗淳朴，崇尚佛法，有伽蓝五十余所，僧徒万余人，多修习大乘教法。玄奘慕名来到摩揭陀国的华氏城。佛陀圆寂两百年后，阿育王将首都从王舍城迁到了这里，并以此为中心建立了印度历史上最为强大的帝国。阿育王开始并不崇信佛法，让他顿悟的是一场极为惨烈的征战。他的将士杀死对方十万余人，自身损伤也极为惨重。更严酷的是，这场大规模的征战带来的是社会大动荡。为躲避战乱，人们纷纷逃离家园，从而造成田地荒芜，百业凋零，而后更发生了大饥荒、大瘟疫……

无数鲜活的生命死于饥馑、战乱与疫病。阿育王被这场恶战所带来的悲惨景象深深震撼了，内心充满悔恨。于是，他决定皈依和平的佛教。他在与佛陀生平有关的地方，修建了成百上千座佛塔。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人民能遵守佛法，不再纷争，永远和平。为了让世世代代的人们记住他的话，他将法令刻在石头与石柱上，安放在全国各地。玄奘不止一次在这些石柱上看到这样的记载：

我将佛法刻下来，是为了告诫我的子孙放弃武力征服，他们所获得的胜利，应该通过忍耐和轻罚来取得。他们应该这样想，只有佛法的征服才是真正的征服，佛法的喜悦才是全部的喜悦。这不仅对此生有益，对来世也无价。

当玄奘来到华氏城，眼前的残破景象让他大吃一惊。曾经壮丽辉煌的宫殿，而今仅存故基与残垣断壁；曾经的数百座寺院，现在只剩下可怜的两三所。要知道，这里是佛陀渡过恒河后第一个讲经的地方，曾经高僧云集；这里曾经是伟大的阿育王维护正法，使佛教得到空前发展的地方！

玄奘一一凭吊那些佛教圣迹，感慨万千，不胜欷歔。是啊，世事无常，成、住、坏、空，是大自然不可抗拒的规律。

他继续向西南行，经砾迦寺再南行百余里，至菩提伽耶，这里是佛陀成正觉之地。远远地，玄奘就看到了那棵佛教的圣树——菩提圣树。菩提树本名毕钵罗树，因佛陀在树下觉悟，成就无上正等正觉，故名菩提树。

玄奘看到，菩提树四周筑起了高大坚固的围墙，东西较长，南北稍窄，共有四个门。围墙内绿草如柔软的地毯铺在地上，同时栽种着许多珍奇名贵的花木。然而，当玄奘没有在菩提树下找到那块大石头时，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当年，佛陀就是在那块石头上静坐成道的，因而后人称之为金刚座。据说，无论大地怎样震动，金刚座都不会倾覆；而佛教式微，佛法渐衰，金刚座就会被沙土所覆盖，无法得见。佛陀入灭后，各国的国王听说了金刚座的象征意义，随即雕刻了两尊观世音菩萨的坐像，分别放置在南北两侧，为金刚座的标界。人们传说：若是这两尊菩萨像隐没不见，则佛法当尽！

而今，玄奘没有看到那金刚座，它早已被泥土所掩埋。就连那两座面向东方的观世音菩萨像，也已经被泥沙掩埋到了胸部！

在佛陀证道的菩提树下，玄奘五体投地，用自己的肉体紧紧贴在这片印满佛陀足迹的土地上。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西行几年来所遭遇的种种险阻、种种磨难，不禁悲欣交集；他又一幕幕回想起自己进入西域、进入印度所见到的种种景象：原本佛教昌盛的西域诸国，而今几乎没有了佛教的踪迹……

世事无常，成、住、坏、空虽然是自然法则，但这一路行来，他仍然感到触目惊心，心痛不已。尤其是看到菩提树下的菩萨像也在渐渐被淤积的泥沙淹没，预示着佛法将衰，他不禁悲从心来，匍匐在地，号啕大哭……

这虽然不是玄奘西行求法以来第一次痛哭流涕，但却是最难以自控的一次。沙漠断水，天山雪崩，强盗举刀，一次次危在旦夕，他从来没有如此悲伤；与国王称兄道弟，公主以身相许，无数至高无上的荣誉，也不曾让他喜极而泣。作为一个虔诚的佛教徒，自从踏上求法之路，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因此，他的理想之崇高，信念之坚定，境界之忘我，是外人难以体会的。要知道，对于他前行的每一步，都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做前提而拼搏出来的。如今，在这佛陀成道的菩提树下，一向意志坚定、无所畏惧、从容镇定的玄奘，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了。他就像失却家园、离别亲人的游子，忽然回到了家乡，见到了日夜思念的娘亲，怎不叫他激动万分！匍匐在菩提树下，他就像扑在亲娘的怀里，可以肆无忌惮地敞开自己的心胸，倾吐自己的心声……

三年多来凶险而艰难的旅途固然使他身心疲惫，亲眼目睹佛教在其发源地的衰落也的确让他伤悲，然而，玄奘最遗憾的并不是这些。作为一个佛教徒，他是多么希望自己能亲自面谒佛陀，亲耳聆听佛陀的纶音！而今，他虽然到达了佛陀的故乡，亲履了佛陀走过的土地，菩提树依旧茂盛，流逝的千年时光却难以追回。日到中天，温暖的阳光笼罩着菩提树。今天的玄奘不曾见过古时的太阳，今日的太阳却曾经照耀过佛陀的面庞。玄奘可以朝圣，可以想象佛陀的音容笑貌，可以在佛陀的觉悟之地久久徜徉，但他却无法亲聆佛陀的慈悲教诲。而这，在今生今世是永远也无法弥补的缺憾!

玄奘懊恼哀伤，悲泪盈目，悲恸着追思忏悔：佛成道的时候，我漂沦在何处？我就像一个少不更事而流落异乡的孩子，不知家在哪里，不知母亲的思念，不闻故乡的召唤，流浪生死不知归来。为什么自己的业障如此深重？直到像法时期，自己才姗姗来迟……

古道斜阳秋风起，浪子思归期。

抬望眼，路迢迢，十万八千里；

山复复，水淼淼，重重坎坷荆棘。

风尘荡涤游子泪，多少往事历历。

暮色苍苍望家山，一片真情依依。

梦中常见却是遥远，回首已是百年期。

牧笛声声，炊烟缕缕，泪雨沥沥，

云水轮回降甘霖，庄严我故国大地。

1. 指大德之人。

2. 即《阿毗达磨俱舍论》，佛教经典之一，古印度世亲著，唐玄奘译。

3. 寺院中负责接待宾客的僧职。

4. 即《大般涅槃经》，佛教经典之一，共四十卷。

5. 即《摄大乘论》，佛教经典之一，是印度大乘佛教瑜伽行派的主要论著。

6. 即阿毗达磨，一种阐发佛教教义理论的体裁。

7. 《成实论》是佛教论典之一。研习和弘扬《成实论》的，称为成实学派。

8. 即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

9. 又名三学，或三无漏学。戒是戒止恶行，定是定心一处，慧是破妄证真。是佛教的修行方法。

10. 指研习和弘扬《摄大乘论》的义学僧人。

11. 古印度将一昼夜分为六时，即晨朝、日中、日没（昼三时）、初夜、中夜、后夜（夜三时）。初夜，相当于现在的20时左右。

12. 这两句是用来点明修行禅法的人，心中要如一点毛病也没有的眼睛才好。

13. 人有八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末那识、阿赖耶识。阿赖耶识，意为“我”。

14. 出家修道者的通称。

15. 六欲天之四。此天有内、外两院，内院是弥勒寄居于欲界的“净土”。

16. 古代典籍的通称。

17. 施主。

18. 佛门法器之一。行脚时可用之驱赶动物防身，乞食时振动锡杖，使人远闻即知。

19. 尚未得度的年少行者。

20. 集结僧众共同劳动。

21. 佛经讲座特有的形式：听闻法师讲授后，弟子重述其师所讲。

22. 修行人把智慧当做生命。

23. “三藏”指三类佛教经典，即经、律、论。精通三藏的学者，被称为“三藏法师”。

24. 纸张未发明以前，古印度多以贝多罗树的叶片作为纸类的代用品，简称贝叶。因而，最早的佛教经典也是书写在贝叶上的，称为“贝叶经”。

25. 佛门特有的一种调剂身心的修行方法，近似于散步。

26. 即帕米尔高原。

27. 现在四川省一带，包括四川盆地和汉中盆地一带。

28. 受具足戒的证明，也用来证明僧人身份。

29. 这是印度佛教信徒对佛、法、僧三宝最恭敬的礼节。

30. 指浮尘为日光所照时呈现的一种远望似水如雾的自然景象。佛经中常用以比喻事物之虚幻不实者。

31. 即洛阳和长安。

32. 欲界、色界和无色界。

33. 简称《仁王经》。仁王，指的是当时听法的十六位国王。国王们为了使自己的国家长治久安，请佛陀说了此经。

34. 今库木什山。

35. 即由佛教徒集会，对佛陀学说进行会诵，经过讨论、甄别、审核，最后用文字确定下来，成为经典。佛教史上先后共有四次结集。

36. 佛教以外的出家修道人。

37. 佛教教义名数。指世界生灭变化一大周期的四个时量，所谓“成劫”、“住劫”、“坏劫”、“空劫”，亦称“四大劫”、“四劫”。

38. 佛陀入灭后，依其教法的运行状况，可区分为正法、像法、末法三个时期。一般认为正法五百年，像法一千年，末法一万年。正法时期，佛虽灭度，教法住世，依教法修行，即能证果；像法时期，也有教、有行，但因信心、修持不够，证果的少；末法时期，佛法式微，佛教成了知识，依教奉行者少，研究学问者多，所以证果者十分罕见。

最大的愿望实现了——那烂陀寺学法

菩提树下玄奘哭，乃是积累多时的情绪总爆发，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因此，他哭得天昏地暗，哭得肆无忌惮，哭得泪水滂沱。此时，恰逢夏安居结束，数百比丘僧来菩提树下礼拜圣迹。他们见玄奘悲恸不已，也跟着呜咽流泪。一时间，菩提伽耶大放悲声，哭成一片。

在佛陀觉悟的菩提场，玄奘总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身体轻飘飘，似乎从大地深处升腾起一股气息，注入了他的心灵之中。他在这里流连了将近十天时间，一一礼拜那些圣迹。

到第十天，依依不舍的玄奘刚要向摩羯陀国的故都王舍城走去，被四位法相庄严的高僧拦住了去路。

这四位大德来自那烂陀寺。自从进入印度境内，玄奘参拜寺院，寻访高僧，探讨学术，以其虔诚的佛教信仰、丰富的佛学知识、谦逊的求学态度，很快就传遍了印度佛教界。随着他的游学范围越来越广，名声也越来越大，早已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他曾多次言明，自己此行的目的是到那烂陀寺取经学法。因而，那烂陀寺也早已知道了他的来意，并关注着他的行踪。菩提伽耶距离那烂陀寺只有几十里路程，因此，当玄奘来到菩提树下的消息传回之后，那烂陀寺立刻派出四位德高望重的名僧，前去迎接玄奘。

本来，玄奘计划游历王舍城，参拜竹林精舍、灵鹫山等佛陀圣迹之后，再到那烂陀寺求学。现在那烂陀寺既然派人前来相迎，他便改变行程，向他三年多来朝思暮想的圣地进发。

那烂陀寺位于中印度摩羯陀国王舍城北方，是全印度的最高学府。全寺分为八大院，僧徒常达万人。这里是唯识学派的中心，所以大乘有宗的著名论师都曾先后在此讲学，或担任本寺住持。很多著名的印度佛教大师都在这里学习过，如龙树菩萨、无著、世亲等。

玄奘到达印度的时候，那烂陀寺正处在全盛时期。在长达几百年的时间内，这里不仅是佛学中心，而且是全印度的学术中心、文化中心。寺内藏书十分丰富，有三座大型图书馆，分别叫宝云、宝海、宝洋，从名字就可以看出其藏书的丰富程度。除佛教经典之外，还有许多天文、地理、医药、技艺等各方面的书籍，可以说是应有尽有。而且，这里学风极其开放，无论是何种学派，只要你有真才实学，都能在这里找到一席之地。教学的内容并不局限于佛教大乘、小乘之学，因此很多非佛教徒也在这里学习，数量甚至比僧人更加庞大。

摩揭陀国国王为了保障那烂陀寺的物资供应，拨出一百多个村镇的收入，作为这座寺院的日常费用。另外，由两百多个村镇供给僧人们饮食，所以，这里的学人衣食无忧，尽可安心学习。

现在，这座享誉全印度的最高学府，为了一个来自东土大唐的僧人，居然派人专程到几十里之外的地方迎接，这是何等的礼遇啊！可见玄奘在印度已经赢得了崇高的声誉。

第二天，玄奘到达里迦村，这是目犍连尊者的故乡。玄奘在目犍连舍利塔院暂歇时，有两百多名僧人、一千多名信众，手持香花、幢幡、宝盖，组成庞大的欢迎队伍前来迎请。他们围绕着玄奘施礼赞叹，散花供养。随后，他们浩浩荡荡地簇拥着他，前往那烂陀寺。

在那烂陀寺门前，一个更正式、更盛大的欢迎仪式在等待着他。此时，寺里僧众集合列队，在山门前等候欢迎。四位高僧把玄奘引见给寺中的主要知事，随后一行人在花雨缤纷中把臂而行，相随入寺。寺方在寺主的座位旁，特别安置了一个庄严的法座，请玄奘升座。玄奘入座后，众人才依次坐下。

从这一刻起，三十二岁的大唐僧人玄奘成为那烂陀寺的一员。此乃贞观五年（公元631年）十月的一天。

接下来，玄奘梦寐以求、盼望多年的时刻到来了——

那烂陀寺选拔出二十位年纪与玄奘相仿、精通经律、长相端庄、仪表威严的高僧，陪同他前去拜见正法藏——戒贤大师。戒贤乃当时全印度最著名的高僧、那烂陀寺的住持、瑜伽宗的宗主。玄奘到来时，他老人家已经一百零六岁高龄了，大家出于由衷的尊重，从不直呼其名，但号为“正法藏”。

戒贤，对玄奘来说如雷贯耳，仰慕已久。远在中国之时，他就不止一次听那些从印度到长安的梵僧说起过他。就是为了向他老人家求法，玄奘才不远万里、九死一生地来到这里。玄奘最大的愿望，就是从戒贤大师修学佛法，以解开那些困扰中国佛学界的难题。现在，有缘晋见，梦想成真，他自然是百感交集。

玄奘依照印度拜见和尚的大礼，膝行肘步，头面礼足，问候赞叹。行弟子之礼已毕，戒贤大师令人广设床座，让玄奘以及陪同他前来的众僧就座。随即，大师问玄奘从哪里来，玄奘合掌恭敬答道：“从大唐来，欲依师学《瑜伽论》。”

没想到，这样一句很正常的回话，却让戒贤这位饱经沧桑的百岁老人突然流下了滚滚热泪！究竟是什么缘故，让戒贤这样一位法相庄严的得道高僧，当众潸然泪下？

过了好一会儿，心潮起伏的戒贤大师才平静下来，招招手，将亲随弟子觉贤叫来，吩咐他说：“你可以当着大家的面，将我三年前患病的经过略说一遍。”

觉贤是大师的俗家侄子，如今也已七十多岁，善于辞令，博通经论。这觉贤老和尚也是未语泪先流，一边擦眼泪，一边述说了一段神奇的因缘。

原来，戒贤法师一直患有风湿病痛，每次发作都会手脚抽搐，关节像火烧刀割一样疼痛。用药只能缓解症状，不能根除，过一阵子就会重新发作。这疾病折磨了他二十多年。三年多前病情加重，其痛苦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已经年过百岁的戒贤大师因此对人生感到厌倦了，打算用绝食来了结生命。

就在戒贤大师开始绝食的当天晚上，他在似梦非梦中看到三位菩萨出现在了床前。一位黄金色，一位琉璃色，一位银白色，他们相貌端正庄严，雍穆非凡。那黄金色的人说：“你想舍弃自己的生命吗？佛经上只有说身是苦本，却从来没有教人自绝。你在过去世中曾经当过国王，使国内的人民遭受了许多痛苦，所以今生才会招感这样的苦报。比丘自杀，是犯戒行为，不但不能消除旧业，反而会增加恶因。现在，你应该反思自己宿世的罪业，诚心忏悔，才能减轻痛苦。你甘心忍受，广宣经论，罪业自然会消灭。”

戒贤听了，赶紧下床礼拜。那黄金色的人指着琉璃色的人说：“你认识他吗？这是观世音菩萨。”然后又指着银白色的人说：“这位是弥勒菩萨。”

戒贤大师一生所精研的《瑜伽师地论》，正是弥勒菩萨所口授的，所以他当即跪倒在弥勒菩萨面前，表示想往生到兜率天菩萨身边，不知将来能不能实现这个愿望。弥勒菩萨回答道：“只要你广传正法，就一定能达成这个愿望。”

黄金色的人自我介绍说：“我是文殊师利菩萨。我们因你不是为利益众生舍身，而是作无谓的牺牲，特地来劝你。现在应该听从我们的劝告，把《瑜伽师地论》广泛传播，发扬光大，你的病自然会好起来。三年之后，将有一位从大唐来的僧人，因爱乐大法，不远万里前来拜你为师。你一定要安心等待他前来，传授他佛法。”

戒贤一边感激允诺，一边再次顶礼三位菩萨。然而，等他再抬起头时，菩萨早已不见了。他猛然一惊，醒了过来，才知道是一场大梦。

从此以后，他的病慢慢好起来了，现在早已痊愈。

觉贤法师讲完，在座僧众欷歔不已，也惊叹不已。玄奘更是悲喜交集，连忙再度顶礼戒贤大师，说道：“果真如此，弟子当尽最大的努力学习，请大师慈悲摄受，严格教诲。”

戒贤大师非常高兴地答应了玄奘的请求。老和尚想了想，又问玄奘在路上走了几年时间。玄奘回答说三年多。如此，正与戒贤大师三年多前的梦境相符。

那情景，真的是梦吗？

不管如何，戒贤大师明白，玄奘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大唐僧人。

为了让这位来自大唐的僧人在寺中安心学习，那烂陀寺在各个方面都给予玄奘方便。

玄奘没有入住普通的僧舍，而是直接被安排到戒日王院的四楼，也就是觉贤法师的楼上。一般来说，住在楼上要比住在楼下尊贵。玄奘一来就能住在觉贤的楼上，可见那烂陀寺对他的重视。并且，仅仅过了七天，玄奘初步显露的才学让那烂陀寺对他进一步刮目相看，于是又把他安排到了戒贤大师的老师——法护菩萨故居北面的精舍里。

这里每日的供养更加丰盛，并派了四个仆人照顾他的起居。如果玄奘要离开寺院外出游历，会特地提供给他大象代步。在印度，只有最尊贵的人才能乘坐大象。这样的优遇，在那烂陀寺主客僧一万人中，连玄奘在内，一共也只有十人而已。

玄奘之所以能在那烂陀寺得到最高规格的待遇，并非因为他是来自遥远外国的客僧，而是凭着真才实学。在那烂陀寺一万名僧人中，精通经论十二部者，有千余人；精通三十部者，有百余人；精通五十部者，包括玄奘，只有十人。也就是说，玄奘这个来自大唐的僧人，从进入那烂陀寺之门开始，就已经位居十大高僧之列。

要知道，那烂陀寺道风高峻、学术气氛浓厚，寺内高僧大师无数，几乎云集了世界各地顶尖的佛学研究者。想在这里出类拔萃，谈何容易！甚至，想作为一个普通学僧进入那烂陀寺，都非常艰难。这里连看守寺门的僧人都经过了多年的学习，他们随便提几个问题，就能把大多数慕名而来的学人打发回去。所有前来求学的人，通过初选后，还要经受老师们严格的面试，百分之八九十的人最终会被淘汰出去。自然，有幸留在寺中深造的人，都是学识渊博、悟性很高的人。

玄奘在那烂陀寺安顿下来之后，先到王舍城以及那烂陀寺附近观礼圣迹。一一朝礼之后，玄奘回到寺中，准备开始修学受业。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离开那烂陀寺外出朝礼期间，那烂陀寺住持、当今世界最杰出的一代佛学宗师、一百零六岁的戒贤老和尚，已然在备课，准备亲自为他这位来自大唐的学生授课。授课的主要内容，当然是玄奘梦寐以求的佛学巨著——《瑜伽师地论》。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玄奘有些不敢相信。他知道，因为年老体弱，戒贤大师已很久没有亲自讲经了。甚至连像位列十大高僧的师子光，也仅仅听老和尚讲过半部《瑜伽师地论》。他原本想，自己遇到疑难之处，能得到老人家解疑，就心满意足了。现在，他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感激之情，所能做的只有聚精会神、用全部的身心去领会戒贤大师的教诲。

正法藏戒贤大师重新开坛，亲释巨著，对于那烂陀寺来说，也是几十年未遇的殊胜因缘。对于其他僧人，更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他老人家升座那天，前来听讲的人多达数千。

或许是大讲堂里十分安静，没有一丝杂音；或许是大家专心致志地听讲，舍不得分心；或许是百年修为的戒贤大师，狮子吼的说法功夫炉火纯青，他苍老沙哑的声音并不高，然而，不论远近，都能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戒贤大师倾百年功力，把一部《瑜伽师地论》讲得十分透彻，也非常详细，第一遍整整讲了十五个月之久。此后，玄奘在那烂陀寺一住五年，共听《瑜伽师地论》三遍，《顺正理论》、《显扬对法论》各一遍，《因明》、《声明》、《集量》等论各两遍，《中论》、《百论》各三遍。其他如《俱舍论》、《婆娑》、《六足》、《阿毗昙》等诸论，因在西行途中已经听过，所以在这里就只是找出原来的疑难，请大师解惑答疑而已。

应该说，那烂陀寺更像一座开放性的综合大学。因此，玄奘在这里接触到的不光是佛教经典，还有其他教派的学说以及艺术、建筑、天文、数术、水利等世间的学问。这些庞杂的学说著作，不但拓宽了玄奘的知识面，也让他更加透彻深入地了解了印度文化，全面掌握了其风俗民情。

玄奘有着异乎寻常的语言天赋，每到一地，很快就能学会、掌握当地的语言。能顺畅地与形形色色的人物沟通，也是玄奘的巨大魅力之一。在那烂陀寺，他的梵文造诣突飞猛进。这使得他与印度学者沟通交流、钻研古今文献，没有任何障碍。

游学全印度

从贞观六年（公元632年）开始，无忧树五次花开，五次飘香，终于把玄奘熏陶成了最博学的佛学大师。在这五年里，他几乎翻阅了那烂陀寺所有的佛教经典，领会了戒贤大师等高人的学问精华，成为可以与戒贤大师媲美的旷世高僧。

然而，他并不满足。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智慧永无穷尽，学问贵在交流。因此，玄奘拜别戒贤大师，又开始了全新的五印度之旅。

这一年，是贞观十年（公元636年），玄奘三十七岁。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按一般道理说，玄奘已经在全印度的最高学府那烂陀寺深造了五年多，尽得佛学泰斗戒贤大师等人的真传，应该满足了。连戒贤大师也认为，玄奘的学业已经大成，应该出去弘扬佛法了。可是玄奘认为，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那烂陀寺毕竟不能囊括全印度的佛学知识。在印度，常有精通某一部经论的高僧隐居在深山大川的荒寺之中，过着离群索居的隐士生活。所以，他像早年在中土从成都出发，周游荆、楚、吴、越、燕、赵一样，从那烂陀寺所在的中印度出发，先向东，再向南，又向西，后向北，开始了历时四年多的五印度环游，历三十余国，行程数万里。

恭御陀国的折利怛罗城是玄奘环游其中的一站。这是一座海滨城市，港口里的货船来来往往，满载着印度的各种物产顺着季风驶向东南亚。玄奘在港口附近的一个寺院挂单，能清晰地看到船舶或徐徐归来，或扬帆起航。他特地打听了一下，人家告诉他：商人及远方客旅，就是从这里入海，驶向遥远的国家。他知道，从海路也能返回自己的祖国。他的思绪不禁伴着远去的船只，飘荡在海上，飘向远方的大唐……

风烛泪流为阿谁，杜鹃声声劝人归。

万里孤悬海崖外，风清月皎思翠微。

玄奘失眠了。他站在走廊上，眺望着辽阔的海空。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月出东方，水光接天，海天同寂寥，光影共徘徊。稍焉，月升天上，影落海中，月华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一条银色的长路，一直铺向了海天相连的尽头。

海到天边天是岸。海的那一边，就是中国了吧？玄奘在月光下徘徊了很久很久，直到深夜仍然不肯回屋。离别长安已经十一年了，不管是在坎坷的西行路途上，还是在那烂陀寺紧张学习的五年，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强烈地思念祖国、思念故乡，恨不得马上乘着这银线一样的月光，飞回长安，飞回洛阳……

月朗则星稀。漫步中，玄奘偶然一抬头，忽然看到南方的海平面之上，闪烁着一颗亮星。连皎洁的月光，也无法掩盖住它熠熠闪动的五彩光芒。他忽然醒悟到，那不是星星，而是大海那边僧伽罗国的佛牙塔上的宝珠在放光！

由此，玄奘下定决心，在僧伽罗国游学完毕之后，就踏上归程，返回中土大唐。

离开折利怛罗城后，玄奘继续环游，一路拜访众多名师、高僧。与此同时，玄奘就像一个磁力极强的吸铁石，一路上不断有高僧被他吸引到身边，围绕着他形成了一个上百人的僧团。他们一路浩浩荡荡地游走在五印度境内……

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已经是四十一岁中年人的玄奘回那烂陀寺。这次出游历时整整四年。

本来在离开中国之前，玄奘在中国就已经是顶尖高僧了，西行这十四五年以来，他不耻下问，兼收并蓄，再加上数万里云游之中的旁搜博探，可以说，此时的玄奘精通经、律、论三藏，学兼大小乘二教，横洞百家，佛学知识已经超越了当时印度水平最高的两位大师——戒贤大师和胜军居士，达到了无人企及的高度。玄奘又有了一个响亮的称号——唐三藏。精通经、律、论三藏的法师会被称为三藏法师，因玄奘来自大唐，故特称为“唐三藏”。玄奘也是史上第一个被称为“三藏法师”的中国人。

玄奘回到那烂陀寺后，本计划马上准备回国。戒贤大师却请他出任教授师，为僧众开讲《摄大乘论》及《唯识抉择论》。因而，玄奘也就成为那烂陀寺所聘请的第一位中国教授。

那烂陀寺所传授的学说，虽以无著、世亲为中心，但同时也网罗了当时大小乘学者以及世俗的各类学者在这里讲学，形成了各抒己见、百家争鸣的自由风气。那烂陀寺不是以对峙的态度来处理各派学术，而是把它们作为一个全体来分科。这样，讲学的规模日趋完整，学者们都从全体着眼而不拘于一家之言。

在玄奘讲学于那烂陀寺之前，师子光在寺中开讲《中论》、《百论》，并有意地与瑜伽行派相对峙，批斥《瑜伽师地论》。在玄奘入寺之前，师子光就已经是著名的三藏法师了，他敢于在瑜伽行派的根据地——那烂陀寺公开挑战，自有其非凡的才智与学识。一时间，那烂陀寺的众多瑜伽派论师，竟然无人能与之抗衡。

身为那烂陀寺住持的戒贤大师，宽宏慈悲，他老人家不是将“异类”的师子光强行赶出寺门，而是让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当时瑜伽行派学识最渊博的论师——玄奘出马，在师子光的讲坛旁边同时再开一坛，宣讲瑜伽派教义。两位著名论师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弘扬中观、瑜伽两种争论了上百年的学说，这是多么有趣又何等壮观的学术胜景！

玄奘对《中论》、《百论》和《瑜伽师地论》都有很深的研究与心得，知道两者有同一法源，决不会互相抵触。之所以会产生误解，是研究者本身无法融会贯通而造成的，绝不是那一种法本身的缺陷。为了让大家能了解两者其实不相违背的道理，玄奘专门用梵文撰写了相当于汉文八万四千字的《会宗论》三千诵。论著写成之后，呈予戒贤大师与寺内大众评阅，读过的人无不称许赞叹。玄奘据此与师子光数次论战，也无往而不利。师子光辩不过玄奘，败下阵来。于是，原来听他讲课的那些学僧，渐渐都跑到了玄奘的讲坛。从此，玄奘在印度的声望越发如日中天。

降服婆罗门外道，挑战小乘佛法

法战师子光，为玄奘在印度的一系列辩难拉开了序幕。

就在玄奘结束讲座，准备告别那烂陀寺与恩师戒贤大师回国之时，又一个突发事件让他不得不再次推迟东归的日程。这件事的由来，还得从中印度戒日王说起。

戒日王（约公元590～647年）是印度一位色彩斑斓的历史人物，是著名的贤王。戒日王原先信奉印度教，后来笃信大乘佛教，修建了很多佛塔、寺院，并供养佛教僧众，鼓励各教派进行宗教学术交流。

玄奘在印度游学期间，正是戒日王最鼎盛时期。他在那烂陀寺旁边建造了一座十丈多高的全铜佛塔，引起了全印度的关注。

公元640年，戒日王在征讨恭御陀国时路过乌荼国。那里的僧人都信奉小乘佛教，觉得大乘佛教华而不实，于是就对戒日王说：“我们部派佛教，才是正法的代表。所谓大乘佛教华而不实，非佛所说。听说您在那烂陀寺旁边建造了一座美轮美奂的铜塔，为什么不也给那些外道寺造一座呢？”

戒日王自然不高兴，责问他们为什么这样说。他们回答：“那烂陀寺宣扬的所谓佛法，不过是空花外道，与那些外道没什么两样。”

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他们献给戒日王一本专门抨击大乘学说的《破大乘论》，并对戒日王说：“这是我宗高僧般若毱多所造的论著，岂有大乘僧人能破斥？”

戒日王说道：“我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森林里有一只狐狸，它在一群老鼠面前气吞山河地说，自己比雄狮还要勇敢凶猛。一来二去，这话传到了狮子耳朵里，狮子就来找狐狸，想同它较量一番。哪知，狐狸听说狮子真的要来，立刻吓得屁滚尿流，撒腿跑了。你们就像那自吹自擂的狐狸，没有见识过大乘高僧的真知灼见，所以固守己见。若真的了解了大乘佛法的精髓，恐怕早就改换门庭了。”

那些小乘法师自然不服，希望两大宗派的高僧面对面辩论对决，以定是非。戒日王笑道：“这有何难？”

于是，戒日王当即发文书给那烂陀寺正法藏戒贤大师，请他从那烂陀寺挑选大乘高僧前来应战。事关大乘佛教的命运，戒贤大师不敢怠慢，立即召集寺内高僧讨论此事。最终，大家推举出四位最有资格代表那烂陀寺前去辩经的人选：

智光，海慧，师子光，玄奘。

然而，他们的对手般若毱多，在佛教界人士听来，更是如雷贯耳。

般若毱多在小乘佛教中的地位和威望，完全可以与戒贤在大乘佛教中的地位相媲美。他不但精通小乘教义，对瑜伽行派的教义也有极为深刻的了解。可以说是知己知彼，所以他所著的《破大乘论》七百颂，成为小乘学人破斥大乘的利器。也正是因为如此，智光、海慧与师子光三人，慑于般若毱多的威名而信心不足，畏畏缩缩，犹豫不前。

作为全印度最高佛教学府，那烂陀寺实在拿不出像样的理由来拒绝对方的挑战。尤其这次辩论是由戒日王所组织、主持的，如果不战而退，不仅那烂陀寺名誉扫地，就连大乘佛教今后也难以在全印度抬起头来。但是，戒贤大师年事已高，并且患病多年，精力与体力都不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的论战……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这时候，玄奘挺身而出。玄奘对其他三人说：“我在中国和迦湿弥罗国时已经通读过小乘佛教的三藏经典，完全了解小乘的宗旨。想用小乘的教义破斥大乘，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虽然我才疏学浅，但去到乌荼国与那些小乘论师们辩论，自觉还是能够取胜的。”

师子光领教过玄奘的厉害，所以最先站出来支持他。可是智光还是顾虑重重，不放心地说：“你能保证辩论得胜吗？要是失败了，那烂陀寺的名声就完了！我们不得不慎重考虑啊！”

玄奘说：“各位不必为此烦忧。我是从大唐来的学僧，万一输了，也是我个人的事，与各位以及那烂陀寺的名望无关。”

就在他们四人厉兵秣马，准备出征时，戒日王又派人送来第二封信。由于对恭御陀国的战争还没有结束，他不能脱身回到乌荼国，所以请玄奘他们暂缓起程。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就在玄奘一行待命出发时，又有人在那烂陀寺山门前摆起了擂台——一位顺世外道（古印度婆罗门教的支派，主张随顺世俗，倡导唯物论之快乐主义）婆罗门专程来向那烂陀寺挑战。他写了四十条论点，悬在寺院门口，声称如果有人能够驳倒其中一个观点，他愿意将自己的脑袋输给对方。当然，不能战而胜之的人，也必须以头谢罪。同时，根据印度辩论的规矩，若是那烂陀寺的代表输了，必须改换门庭。

这个顺世外道很擅长诡辩，而且像印度许许多多狂热的宗教人士一样，勇于为信仰献身，不惜以项上人头作赌注，在辩论中，随时准备为真理而牺牲。应该说，正是这种大无畏精神，促进了古代印度学术水平的提高。

面对顺世外道的公开叫板，过了好几天，那烂陀寺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应战。至此不得不说，这是那烂陀寺经院式的学风所带来的弊端。学僧们衣食无忧，一切都按部就班，做学问也是一板一眼，引经据典，失却了思辨的活力和冒险的精神。再加上事关重大，人们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大家都在相互观望，尴尬地等待，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佛教以缘起性空为基本宗旨，所以从来不承认什么救世主。自然，面对诘难，佛菩萨也不可能前来帮助他们。拯救这场危机的，只能是他们自己。

这个人，又是玄奘。

看到那烂陀寺总也无人出面，玄奘只好再次单枪匹马，上阵应战。他详细研究了外道的四十条论点，找出其破绽，然后让自己的仆人去将婆罗门的论义扯下来，撕得粉碎，并用脚践踏。

他尚未亮相，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给那狂妄的外道来了一个下马威。顺世外道大吃一惊，问他是何人。仆人回答说：“我是摩诃耶那提婆奴！”

摩诃耶那提婆，就是大乘天。这是在玄奘勇挫师子光之后，那烂陀寺僧人对玄奘的尊称。那外道显然早就听说过玄奘的威名，而今更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不禁胆怯了，想打退堂鼓——悄悄溜走。

然而，此时已经晚了。根据印度辩论的规矩，一旦有人应战，提出论点的人就不能退却。玄奘请他入寺，又请戒贤大师与几位高僧作证，与婆罗门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顺世外道在认识论上主张感觉论，在实践生活上主张快乐论，人生的目的在于追求快乐，故而崇尚肉体的解放。这种理论在玄奘看来，极其粗糙与荒诞。因为，人是有精神追求的生物，物质的享受与肉体的放纵并不能解决精神的痛苦，更不能为心灵寻觅到安详的家园。相反，物欲与肉欲完全释放后，人的心灵没有了依托，于是整个人必然会在随意游荡中完全迷失。当特立独行失去节制必然怪诞不经，当自我放纵到极致必然无耻下流。所以，信奉顺世外道的人，最终必然是醉生梦死，或道德沦丧，没有良心底线；或得过且过，苟延残喘。还有的人痴迷酒与迷幻药，举动之荒唐，令人瞠目结舌……

玄奘与那顺世外道你来我往，几十个回合下来，那位自命不凡的婆罗门所有的观点一一被玄奘批驳得体无完肤，再也站不住脚。婆罗门理屈词穷，哑口无言，只好起立认输，说：“我输了，就依原来的约定，以我项上人头谢罪。”

玄奘立刻制止他说：“我佛慈悲，严戒杀生，所以我不会让你去死。不过，你从现在起，要留在那烂陀寺，做我的侍从。”

顺世外道捡回了一条命，自然喜不自胜。他十分感激玄奘的宽宏大量，死心塌地地追随在他身旁。

降服顺世外道，玄奘并没有感到高兴。因为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大战之前的一次练兵，他真正的劲敌是那位小乘佛教领袖般若毱多。他知道不久将有乌荼国之行，于是便将般若毱多所著的《破大乘论》七百颂找来研究。他仔细阅读了一遍，发现这是一部非常难解的书。般若毱多不愧为与戒贤齐名的杰出论师，他精通因明，对小乘正量部的教义阐释得滴水不漏。玄奘毕竟是大乘学者，对小乘教义只是泛泛了解，所以其中有些疑点不太明白。可是，戒日王的命令随时都可能来，如果连《破大乘论》的义理都难以贯通，又如何谈得上击败般若毱多呢？

玄奘不禁从先前的自信满满变得有些急迫，在室内踱步。他刚刚收服的那个顺世外道见状，关切地问道：“主人有什么为难之事吗？”

玄奘随口说：“你有没有听说过《破大乘论》？”没想到，这个顺世外道居然说：“奴仆原来曾想找小乘佛教的麻烦，所以悄悄去听般若毱多讲过五遍，而且还做过一些研究。”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玄奘大喜过望，当即拜他为师，请他为自己开讲《破大乘论》。那顺世外道见玄奘施礼，诚惶诚恐地说：“我现在是您的奴仆，根本没有给主人讲经的资格。”

不管是什么学问，玄奘的态度从来都是能者为师，不耻下问，所以他说道：“这是其他宗派的学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更没有研习过。你既然通达，就是我的老师。尊重知识，并不丢人。请你不要有太多的顾虑，尽管讲授好了。”

这个顺世外道见玄奘如此谦逊，就点头答应了。不过，他出于替玄奘着想，说道：“既然您不嫌弃，那就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讲。以免别人知道您向一个奴仆学法，会损坏您的声誉。”

当天夜半时分，当所有人都沉睡之后，顺世外道把《破大乘论》从头到尾完完整整、详详细细地解释了一遍。玄奘听完后很快就掌握了要义，不但解开了原先感到困惑的难点，而且找到了其中不少破绽。

随后几天，玄奘将《破大乘论》中错误的逻辑整理出来，用大乘教义理论加以驳斥，一口气写成了《制恶见论》一千六百颂。戒贤大师看完后非常高兴，赞赏此论为破斥邪说谬论的最佳著作。

知恩图报，写完《制恶见论》，玄奘没有忘记那位有功之臣——顺世婆罗门。对他说：“仁者因辩论失败沦为仆役，受委屈了。从现在起，我恢复你的自由之身。您可以随便离开了。”

重获自由的顺世婆罗门又喜又惊，给玄奘磕了一个头，便离开了那烂陀寺。

为争抢玄奘，印度两大强国竟要开战

写出近五万字的《制恶见论》，玄奘觉得之后与小乘论师们的对决已稳操胜券，有了必胜的把握。因而，他又开始做回国的准备。他计划等论战一结束，马上动身东归。

回国的事也是千头万绪，尤其是这十多年来，那二十名抄经高手已经将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经典都抄写了出来，共计有五百七十夹，近七百部，可以说是堆积如山。还有十来尊佛像以及其他物品，没有二三十匹驮马、十多个助手，休想上路。可是，玄奘一个两手空空的穷和尚，到哪里去找这些人力物力呢？再说，这么多的人畜，要长途跋涉数万里之遥，没有充裕的物资保障，没有强有力的护卫，很难平安到达中国。

一想到这些，玄奘的头都大了。正在他愁肠百结之时，一位名叫伐阇罗的露形外道忽然来访。露形外道为印度耆那教的宗派之一，以常年赤身裸体为最上乘的修行方法，认为这样能生一切智。这位伐阇罗善于占卜，他不请自来，主动要求为玄奘卜卦解疑。

玄奘说：“贫僧是大唐国的僧人，来印度求学已经十多年了。不知是留下好，还是回国好？若是回国，能否顺利、安全到达？再则，请您看一看，我的寿命长短。”

伐阇罗拿出一块白石，画地之后，端详了一会儿说道：“您能留下不走最好。五印度僧俗各界，上至各国国王，下到黎民百姓，没有不敬重您的。当然，您若坚持回国，也能安然到达。在大唐，您也能受到尊敬，不过不如留在印度。您的寿命从现在起起码还有十年。但若有其他阴德转续，就非我所能预测了。”

玄奘想了想，又问：“我是决心要回国的。可是，我要带的经书和佛像很多，请问，如何才能顺利运回大唐？用什么方式比较安全呢？”

伐阇罗说：“法师不用为此担心，戒日王和鸠摩罗王会派人护送您的。所以，您和您所携带的物品都可以顺利运载回国。”

玄奘苦苦一笑，道：“可是，这两位国王我从来没有拜见过，他们又怎么会施予我这样大的恩惠呢？”

伐阇罗很有把握地说：“鸠摩罗王已经派人来请您了。我看卦象，三两天内就会到达这里。而且，只要您见到了鸠摩罗王，也就会见到戒日王。”

玄奘将信将疑，但仍然开始准备回国的行装。整理要运回国的经书、佛像，打包装箱，忙得不亦乐乎。因玄奘学问渊博、道德高尚、声望极高，而且为那烂陀寺立下了赫赫功勋，所以当他要回国的消息传开之后，那烂陀寺的高僧大德纷纷前来劝阻。他们说：“印度是佛祖的降生之地。佛陀虽然已经入灭，但各种圣迹还在，加持力很大，在这里修行更容易有成就。如此，您才不白过一生啊！您好不容易才来到印度，又在这里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荣誉，怎么还想回去呢？何况，贵国对三宝并不像这里这样恭敬，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呢？”

玄奘知道他们都是出于好意而挽留自己，不过他有自己的理想。他恳切地说：“当初佛陀既然立下教法，就应该广泛弘扬开来，以报答佛陀的恩德，怎么能只顾自己了脱生死，而不管广大的众生呢？何况我们中国素来就是礼仪之邦，一切都有法度可遵，君圣臣忠，父慈子孝。自从佛法传入中国，越来越多的人虔诚皈依。而且，中国人具有大乘佛教的根基，主要崇奉大乘佛法，多是发心想亲证佛果的人。所以，佛教在中国方兴未艾，必将有更大的发展。”

诸位大德为了劝说玄奘留下，说道：“佛出生在印度，而不是中国，可见中国是无福的边地，你又何必一定要回去受苦呢？”

没想到玄奘不答却反问道：“维摩诘大士说太阳照临南赡部洲，是为了什么？”

“为除黑暗。”

玄奘豪迈地说：“我现在回国，也是如此。莫说现在的中国已经有佛法流行，就算蒙昧未开，未有化度，我也要毅然决然地回去，让大乘佛法的真理在华夏大地上传播开来。”

大家看到玄奘去意已决，难以说服，就一起去见戒贤大师，希望戒贤能以师生之谊留住玄奘。戒贤大师派人将玄奘找来，问他意下如何。玄奘恭敬而坚定地禀告恩师：“这里是佛陀的故乡，弟子何尝不想长留久住？可是，弟子万里西征的目的是为了取经求法，利益众生。承蒙师父您亲自教授《瑜伽师地论》，答疑解惑，弟子感激不尽。这些年来，弟子有幸朝礼圣迹，听闻了大小乘各部的深妙教义，可以说是不虚此行。现在弟子学有所成，想尽快回到中国，把您传授给我的学说翻译成汉文，使更多人蒙受法益，以此报答恩师的厚爱。这就是我急切回国的原因。”

戒贤大师听后，高兴地说：“这正是菩萨的旨意，也是我对你的期许。你好好准备行装吧，大家都不要强行挽留了！”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伐阇罗预测的话应验了：鸠摩罗王派使者来到那烂陀寺，让戒贤大师将大唐高僧玄奘送到他那里去。这位远在东印度的国王，如何会找上门来指名道姓要人呢？

原来，那位被玄奘折服并放回的顺世外道，与东印度迦摩缕波国的鸠摩罗王相熟。他回到东印度后，见到了鸠摩罗王，自然而然地谈论起了他这次中印度之行。被玄奘驳斥得灰头土脸的他，却对自己的对手赞不绝口，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此一来，鸠摩罗王对那个来自大唐的高僧产生了强烈的兴致，很想一睹玄奘的风采，所以派专使来请玄奘。

与般若毱多的法战悬而未决，玄奘又在作回国的准备，这时候鸠摩罗王又来添乱，横插了一杠子。戒贤大师感到左右为难，就找大家来商量：“先前我们已经选定玄奘去戒日王那里与小乘辩论，倘若应邀去鸠摩罗王那里，万一戒日王也来要人，我们怎么办？”大家协商的结果是以玄奘已决定回国为由，婉转拒绝。

可是不久，鸠摩罗王的第二封信又到了：务必请玄奘前来我国小住几天，应该不妨碍他回国的行程。请勿再推辞。

一头是戒日王，一头是鸠摩罗王，两头都得罪不得。于是戒贤大师干脆使了个“拖”字诀，精心招待鸠摩罗王的使者，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先拖下来，再静观待变。鸠摩罗王是一个急性子，总不见玄奘到来，当即大怒，又派人送来一封措辞异常强硬的书信。

书信的核心意思是说，他鸠摩罗王本来不信佛法，因玄奘而对佛教产生了兴趣。那烂陀寺不让玄奘到他那里去，是认定他是个恶人。于是威胁说，以前那些恶王们做的那些破坏佛法、摧毁寺院的事情，他也一样能做到！当他率领大军杀到那烂陀寺的时候，玄奘他们不要后悔！

当时，鸠摩罗王在全印度的势力仅次于戒日王，而且以好勇斗狠著称。他说率大军踏平那烂陀寺绝对不是口头威胁，他真的做得出来。这封火药味十足的书信，在那烂陀寺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许多人因此惴惴不安，生怕真的遭此劫难。

戒贤大师将玄奘召唤过来，委婉地说道：“鸠摩罗王一向善心薄弱，崇信婆罗门外道，所以佛教在他的国内很受压抑，远远不如外道普及。或许他前世与你有缘，自从听到你的名字之后，便发自内心地要亲近你，诚心诚意跟随你学习佛法。你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开导他。如果能引导他归敬三宝，那么全国的百姓自然也会跟着信仰佛教。否则，说不定那烂陀寺会因此遭受灾难。”

玄奘当然不能让那烂陀寺因为自己而毁于一旦，于是他义无反顾地孤身跟随使者东行，去面见鸠摩罗王。

听说玄奘真的来了，鸠摩罗王马上转怒为喜，亲自率领大臣在城外举行了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然后把玄奘请到王宫盛情款待。这样的礼遇和敬重，对这个一向崇尚外道的国家来说，简直有些不可思议。因为玄奘个人的影响力，居然能使一个国家从国王到民众的信仰都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玄奘在王宫为鸠摩罗王讲经说法一个多月，回答他提出的种种问题。为了让他更好地理解佛法，玄奘还专门用梵文为他写了《三身论》三百颂。自然而然，鸠摩罗王对玄奘敬佩得五体投地，开始倾心向佛，施行仁政。并因对玄奘的由衷敬佩，而对他的祖国——大唐充满了向往之情。

等到戒日王征讨恭御陀国凯旋，想要继续那烂陀寺与般若毱多的那场辩论，却忽然听说玄奘已经应鸠摩罗王之邀，去了迦摩缕波国。他又惊又怒，立刻派人去见鸠摩罗王，要他马上将奘师送过来。然而，这个时候，鸠摩罗王对玄奘的推崇到了无可复加的程度，正把他当做佛菩萨一样供奉在王宫，哪里肯放人？作为在全印度实力仅次于戒日王的国王，鸠摩罗王心里一激动，就对使者撂下一句狠话：

“要我的头可以，要大唐高僧玄奘，没门！”

听到使者的如是汇报，戒日王暴跳如雷，怒气冲冲地对侍臣发牢骚说：“鸠摩罗王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为了一个僧人，竟然对我说出这么无礼的话来！”于是，他又派了一个使臣去严词责备鸠摩罗王。使臣对鸠摩罗王说：“你既然说了宁可舍头，也不把大唐高僧送来，那么，现在请把头交给我，让我带给戒日王。”

全印度两个最强盛的国家，为了供养玄奘，居然反目成仇，要兵戎相见！

曲女城大法会连辩十八天

然而，戒日王的实力摆在那里，鸠摩罗王当然也不能贸然翻脸；同时，戒日王刚刚结束了一场征战，军队亟待休整，如果真的为了玄奘开战，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尽管两人嘴上气势汹汹，却并未真正打算开战。于是，鸠摩罗王调集两万象军，逆恒河而上，护送玄奘去见戒日王。

动用两万大军为一位僧人护驾，可谓空前绝后，闻所未闻。玄奘在印度所受礼遇之高，由此可见一斑。

这个鸠摩罗王，常常像孩子一样天真可爱。戒日王的驻地在恒河南岸，他却命令大军在恒河北岸扎营，将玄奘安置在军营正中预设的行宫，然后他自己渡河前去见戒日王。戒日王知道他是出自对玄奘的敬爱，所以才出言不逊，就不再加以为难。戒日王只是问玄奘眼下在哪里，鸠摩罗王回答在行宫中。戒日王又问：“为何没有一同前来？”

鸠摩罗王反问：“既然大王您如此崇信佛法，又怎么可以让玄奘法师渡河涉险前来拜见您呢？”

戒日王在自己的额头拍了一巴掌，说道：“哦，对，是我错了。你先回去，明天我亲自前去礼请。”

鸠摩罗王回到行宫，向玄奘通告了他见戒日王的经过，并且预测说：“戒日王虽然说的是明天过河来，但我猜想他一定急不可耐，恨不得马上见到您。所以，他可能今天晚上就会来。如果他来了，您不必出去迎接。”

果然，初夜时分，哨骑前来报告，说是河中出现成千上万的火炬，同时传来响亮的步鼓声。步鼓，是戒日王专用的信号标志。他出行时，一定有几百名金鼓手随从，他走一步就敲一下，称为节步鼓。全印度只有戒日王才能这样，其他国王不能仿效。因此，可以确定是戒日王连夜而来，鸠摩罗王立刻率领人到河边去恭候迎接。

身材魁梧、面如明月、满身珠宝的戒日王，在鸠摩罗王的陪同下来到行宫。戒日王见到玄奘仪表堂堂，顿生敬仰之心，他在玄奘座前倾金山、倒玉柱，俯下万尊之躯，行头面接足礼——在印度，唯有弟子对师父、晚辈对长者，才行这最尊贵的礼节。他散花、颂偈赞叹玄奘之后，才问道：“法师从中国来，弟子听说贵国有部《秦王破阵乐》，不知秦王是何人？有何丰功伟绩，以至要如此称扬他？”

《秦王破阵乐》是一部集歌、舞、乐于一体的大型综合性歌舞剧，主要歌颂了秦王李世民的英勇战绩，是在《破阵乐》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贞观元年（公元627年）正月初三，为庆祝李世民登基，宫廷乐工在皇帝春节宴请文武百官之时，正式演奏了《秦王破阵乐》。从此，这首乐曲成为唐朝最流行的一部大曲，它雄壮激昂的旋律、恢宏磅礴的气势，象征了大唐帝国蒸蒸日上的国力和勇于开拓进取的精神！玄奘能在万里之外的印度，听当地最杰出的国王以羡慕的口吻说起《秦王破阵乐》，自然是心潮澎湃，倍感自豪。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成为大唐的民间外交家：

“此歌者，赞美我国贤君之高德也。”

玄奘故意停顿了片刻，才侃侃而谈：“我的祖国对于那些怀圣贤之德，能除暴安良，救民于水火之中的人，就歌而咏之。上至国家的宗庙之乐，下到黎民百姓的口头小曲，都为古今的圣贤歌功颂德。秦王就是当今大唐的天子。他在未当皇帝之前，被封为秦王。当时，中国正处在战乱时期，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秦王以帝子之亲，应天策之命，英勇善战，统帅大军征战四方，平靖兵匪，肃清海内，将人民从兵燹之中拯救了出来。人民感念他的恩德，就谱写了这支乐曲颂扬他。”

戒日王听了玄奘的话，赞叹道：“这样的人，是上天派来为人民当家做主的。我当面东朝之。”

正是因了玄奘的努力，使得戒日王对大唐帝国充满了由衷赞美和无限神往。他很快就派出使节访问大唐，并于第二年抵达长安。其后，印度与唐朝友好往来，建立了良好的关系。的确，在玄奘离国出行的十九年里，他把中国人聪慧善良、品德高尚的美名传播四方，而且把大唐国家的德威远播四方。因为，在外国人的眼里，玄奘就是大唐！

之后，戒日王告辞回宫，准备第二天正式迎接玄奘。

翌日一早，鸠摩罗王陪同玄奘渡河，去见戒日王。当他们走近行宫时，戒日王已经率领近臣、法师等二十多人站在宫外等候。他们将玄奘迎进行宫就座，再次奏乐、散花，以珍馐斋供。

礼毕，戒日王问：“弟子听说您著有《制恶见论》，带来了吗？”

玄奘将论著呈上。戒日王让一位侍从当众诵读。听完后，他高兴得手舞足蹈，扭头对在座的小乘法师们说：“太阳照耀，萤火虫和烛火就失去光亮；天雷震荡，就听不见鼓锣与锤錾的声响。现在，你们各位所信奉的小乘之宗，一一被大唐高僧破斥了。请问，你们哪一位能够站出来，用自己的教义与他当场辩论呢？”

在座的各位小乘法师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当场反驳玄奘。

戒日王见状，冷冷一笑，说道：“各位平日能言善辩，自称‘解冠群英，学盖众哲’。你们经常发难，毁谤大乘，怎么听说今天有大唐高僧前来辩论，就借口要去朝礼圣迹，纷纷逃避呢？我现在知道了，原来你们都是一群无能之辈。”

玄奘感到这样对各位小乘法师不公平。因为他们原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制恶见论》，仓促之间，自然无法应战。于是，他将自己的观点拆解开来，细细讲了一遍。那些法师听后，心服口服，当众欢喜赞叹玄奘不已。

戒日王有一位寡居的妹妹，聪慧利根，对小乘善正量部的教义很有研究。她坐于戒日王身后，听了玄奘的讲解，深感大乘佛教奥妙无穷，欢喜雀跃，欣然改宗。

戒日王眼见自己的妹妹都被玄奘折服了，真是太兴奋了。高兴之余，他突发奇想：将那烂陀寺与乌荼国小乘佛教徒之间的辩论，扩大范围——扩大到全印度。让所有的小乘论师，都来向这位大唐高僧挑战。

想到这里，他对玄奘说：“法师的论著的确高明，弟子与在座小乘法师都很佩服。但是，其他各国的小乘和外道没有见过法师的真知灼见，恐怕仍然抱残守缺，执迷不悟。因而，我想在曲女城为您举办一次规模空前的辩论大会，通令五印度的沙门、婆罗门以及各种外道统统前来集会，一则显扬大乘佛教的微妙义理，以断绝他们的毁谤之念；二来让他们一睹法师的崇高盛德，摧伏他们的骄慢之心。”

这就是说，让玄奘去迎接全印度所有高僧、婆罗门以及其他外道的挑战！

尽管玄奘修养极深，温文尔雅，能够处变不惊，但仍然被戒日王的这个决定吓了一大跳！要知道，古来由于印度地理环境优越，气候条件良好，简单耕种就能丰衣足食，所以印度人闲暇很多，尚好思辨，各种学术都非常发达。因而，印度各种宗教十分发达，用佛教的话说，有“九十六种外道”。同样因为如此，原始佛教才能发展成现在的大小乘峥嵘并立、各部派争奇斗艳的洋洋大观。同时，印度的高山大川、森林乡野之中，卧虎藏龙，不知隐居着多少高人。他们的学识高深莫测。而玄奘，虽然十几年间积累起了很高的声望，但毕竟印度是佛学的发源地，他一个外来的留学僧，从语言到逻辑习惯都有先天的缺陷。万一失败，就意味着前功尽弃，身败名裂。根据印度辩论的传统，他很有可能因此而输掉自己的脑袋！

然而，玄奘依然没有丝毫畏惧和犹豫，他毅然选择了担当，坦然面对有生以来最大的挑战。

从这一刻起，一位来自东土大唐的异国高僧，已然担当起了维护大乘佛教在印度的地位与声誉的历史重任！

这一年，玄奘虚岁四十有二。

五印度盟主戒日王发出通告，邀请各国国王、佛教各宗派论师、婆罗门、外道学者等齐集曲女城，参加规模空前的辩论大法会。

诏令发出，戒日王与鸠摩罗王各自率领着自己浩浩荡荡的大军，陪同玄奘向曲女城大会场进发：戒日王带着那支远征凯旋的大军行进在恒河南岸，鸠摩罗王指挥着两万象军开进在恒河北岸，河面上，还有上万艘舰船一起开动。这一路上，幢幡遮空，旌旗蔽日，锣鼓喧天，乐曲回旋。他们足足走了九十天，直到腊月才到达曲女城。

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恒河之畔的曲女城成为全印度关注的焦点。无数的人从四面八方朝这里赶来。如期到达的总计有：十八国国王，精通大小乘的高僧三千余名，婆罗门及外道两千多人，以及那烂陀寺的一千多名僧众。这些来自印度各地的高人，都是各教派、各宗派、各学派挑选出来的顶尖人物，博学善辩且各有专长，玄奘面临的将是怎样的一种精彩？

前来观看这场辩论的民众更是高达数十万人。一时之间，场内场外人山人海，好不热闹。戒日王早已在会场搭建起两座大殿，其内安奉佛像，并做法堂之用，每座大殿可容纳一千多人。各位国王的行宫，就在会场西面五里的地方。

经过紧张而隆重的准备，辩经大会正式拉开帷幕：

戒日王与鸠摩罗王先从行宫中请出佛陀金像，安奉在大象背上的宝帐中，并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戒日王扮作帝释天，手持白拂随侍在右侧；鸠摩罗王扮作梵天，手执宝盖行进在左侧。两人都是头戴天冠，垂璎佩玉，护送着佛像缓缓前行。随后是两头驮着巨大花筐的大象，一路抛洒着缤纷的花雨。其后是玄奘和高僧们乘坐的大象队伍，十八位国王和王公大臣们则乘坐另外三百头大象，护卫在两侧。

到达会场门口，戒日王亲自捧着金佛像走上大殿，安放在宝座上。然后，他和鸠摩罗王及玄奘、十八国国王，依次上前礼拜供养。随后，戒日王首先请十八国国王入座，再请各国高僧一千多人入座，接着请婆罗门以及有名的外道五百多人入座，最后才请各国大臣两百多人入座。其余的僧俗人等，只能安置在院门外面。

等内外都入座后，开始依次设席供养佛、玄奘及诸位大德。供佛及僧已毕，戒日王亲自动手，铺设狮子宝座，请玄奘升座，担任论主。玄奘升座后，先阐扬大乘宗旨，说明自己作论的本意。然后由那烂陀寺沙门明贤法师宣读《制恶见论》。另外散发了一些抄本，并悬放在会场门外。玄奘大义凛然地遍告大众：

“若其间有一字无理能难破者，请斩首相谢。”

这种舍我其谁的气概，说明玄奘对自己的佛学修养、对自己的学术著作，有着强烈的自信。结果，直到第一天法会结束时，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与玄奘辩论、问难。

一连五天，只有玄奘升座宣讲大乘佛法妙旨，破斥群邪外道，却没有人能出面反驳。这时，一些心胸狭隘的小乘信徒，因为自己信仰的教义被玄奘批驳得体无完肤，又无法用义理来与之抗衡，便怀恨在心，打算谋害玄奘——不能在理论上战胜你，就在肉体上消灭你！

举行规模空前的大法会，戒日王当然布置了应有的保卫措施。听到这个风声后，戒日王马上亲自登台，先揭穿了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意欲谋害玄奘的阴谋，然后又宣布了三条严令：“一、有胆敢阴谋加害玄奘法师者，斩；二、有胆敢肆意谩骂诬蔑玄奘法师者，割舌；三、正常辩经不受任何限制。”此后，那些有不良企图的人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玄奘遭遇的第一场法战，居然是一场内战——因为最先向他挑战的人，是来自那烂陀寺的三藏法师智光。智光是戒贤门下的上首弟子——大徒弟，在玄奘到来之前，他一直在戒贤所有的弟子之中，以学问渊博、五明无不洞达而排名第一。但现在，玄奘这个来自异国他乡的人，俨然已经取代了他的位置。因此，他心中有些不服，于是借曲女城大法会的机会，公开向玄奘发难。

不过，这并不属于落井下石之类的乘人之危，更不关乎什么人品道德，而是正常的学术交流。古来，在佛教法理、教义、修行探讨之中，一直有着“临机不让师”的优良传统。石块相击，才能迸出炽烈的火花；雷电交加，方可撞出照彻天空的闪光。所以，智光敢于在这个时候出面向玄奘挑战，乃可敬可佩之举。

三藏法师智光，精通大小二乘及四吠陀，他在那烂陀寺的地位仅次于戒贤，可见早已成为全印度大乘佛教数一数二的高僧了。因此，他与玄奘的这场法战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长矛对快枪，针尖对麦芒。智光单刀直入，玄奘箭锋相拄，两人你来我往，辩论了半天多也不分胜负。不过，玄奘在言谈话语中发现智光不曾致力于大乘方等经典，所以不能将所有的大乘经典融会贯通。此后，玄奘直指他的要害所在，智光气焰顿时被挫，败下阵来。

智光法师在经过了与玄奘的这场法战之后，受益良多。正是因为受挫于玄奘，被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修学的缺陷，他才幡然顿悟。其后，他下工夫弥补自己的不足之处，所以能在戒贤大师圆寂后，接任那烂陀寺住持。

对于小乘论师们来说，这个法会有些尴尬。首先，主持大会的戒日王信奉大乘佛教，在听了玄奘的《制恶见论》之后，又直言不讳地挖苦了小乘论师们一番。他们有些人慑于戒日王的权势威严，因不敢得罪而选择了回避。更多的人则自觉不是玄奘的对手，不敢出头。不管怎么说，长时间无人出面应战，对他们来说无疑也是极大的羞辱。正当小乘僧人们尴尬万分之时，一位年轻法师站了出来。他就是著名的小乘三藏法师慧天。

慧天是一位后起之秀，比玄奘还要年轻。然而，他于小乘十八部派的教义，无一不练达，为五印度小乘学人所推重。更为难得的是，他志坚操远，品格高尚，因此他年纪轻轻就出任了摩诃菩提寺的方丈。

中印度菩提寺，规模虽然不如那烂陀寺，但也是藏龙卧虎，高僧辈出。玄奘在游学时曾与慧天切磋过佛教义理。长江后浪推前浪，如同玄奘的学问已经超越自己的老师戒贤一样，慧天在小乘佛教界的学养，也隐隐在般若毱多之上。

而今，慧天见本宗派那些能言善辩的论师们个个瞻前顾后，顾虑重重，于是就当仁不让，果敢地站了出来。

玄奘情知这才是真正的对手，不敢怠慢，全力应战。两人相互致礼后，玄奘首先立自己的大乘之旨，慧天也竖自己上座部之宗。玄奘性情稳重，理论扎实，所以从容不迫，大开大阖，雄辩滔滔；慧天聪明机警，思维敏捷，因而思路清晰，学富词丽，言语犀利。两人在戒日王、鸠摩罗王以及十八位国王的密切关注下，在百千万大众面前，一日之内往复了无数回合，难分高下，只好翌日再战。

第二天，玄奘与慧天抖擞精神，各自施展所长，再次激烈交锋。慧天不愧为后进的仪表、部派佛教的高人。然而，阐扬佛教正法，教义之圆融、说法之微妙、理论之深奥，没有超越大乘佛教的。再加上从中土大唐来的玄奘，自幼接受中国文化的熏陶，修养极其深厚。而今他又在印度参修游学十五六年，孤明先发，洞悉入微，可以说是融中印两国文化之大成，因而，在对决中渐渐占得上风。

此时的两人，都是为自己的信仰而战，所以务存正理，靡护人情——虽然两人是老相识，却都不肯温良恭俭让，必须辩到一方词穷为止。慧天的小乘佛教义理，不如后来发展起来的大乘佛教思辨色彩浓厚，所以最后无话可说、无理可申，只能听着玄奘滔滔不绝地论辩。最后，玄奘对慧天，也是对所有的小乘信众说道：

“……所谓耽玩羊鹿，弃彼白牛；赏爱水精，舍颇胝宝。明明大德，何此惑之滞欤？又坯器之身，浮促难守。宜早发大心，庄严正见，勿使临终方致嗟悔。”

玄奘在这里用了一连串形象、有趣的比喻：羊与鹿拉的车，装载的人自然很少，象征小乘；而白牛车运送的人要多得多，譬喻大乘。水银珠子看似晶莹闪亮，光泽不亚于真正的宝珠，然而，它虽然好看，却不实用。你慧天法师也是聪慧之人，如何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要知道，我们的身体并不坚固，不知哪一天就一命呜呼了。所以你们要早发菩提之心，宗仰大乘，千万别到临终之时追悔莫及。

玄奘这一番话，殷殷切切，有情有义。三藏法师慧天心服口服，起身认输。

罢席之后，两人不但没有因此生隙，反而相见豁然，真诚一笑，友谊比从前更牢固了。后来，玄奘回国之后，慧天法师非常怀念他，且去信赞颂他，并赠细棉布两匹以示敬意。

看到连慧天都败下阵来，更没有人敢出言反驳玄奘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戒日王组织的这场辩论，俨然成了一场佛教内部大小乘之间的宗派之争，而在印度占有优势地位的婆罗门教与众多外道，几乎被放在了看客的尴尬位置上，好像他们连参与辩论的资格都没有。再看看大会现场的情况，戒日王与那些王公大臣们，对以玄奘为代表的佛教高僧毕恭毕敬，崇拜有加，而对他们倍加冷落。于是，一些婆罗门的亡命徒便把无名火撒向了这次法会的源头——戒日王。

那天，会场的宝台突然发生大火，浓烟滚滚，烈焰腾腾！观众惊慌失措，争相逃命，会场乱作一团……

幸好，戒日王早有预案，灭火队训练有素，火很快被扑灭，没有危及玄奘与其他高僧们的安全。但是，火警刚刚平息，更严重的恶性事件接踵而至：戒日王正要过来察看宝台的损坏情况，突然，一个刺客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手拿明晃晃的钢刀，直扑戒日王！

因为骤然事发，国王的卫兵尚未来得及抽出兵刃，那刺客已经扑到了戒日王跟前。电光石火，就在钢刀砍向自己脑门的刹那，戒日王居然用手中的权杖将利刃隔开了。他毕竟是从死人堆里拼杀出来的一代枭雄，所以临阵不乱。他迅速后退两步跳到高台上，居高临下，与刺客展开搏斗。三五个回合后，那刺客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被戒日王俯身擒住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差点被人谋杀的戒日王脸上没有一点惊慌，也不见愤怒之色。他没有听从其他国王处死刺客的建议，而是让手下的大臣去细细审问。原来，有五百名婆罗门看到佛教受到隆重礼遇，而他们无人理睬，所以怒火中烧，指使亡命徒发射火箭，焚烧宝台，并想趁乱杀死推崇佛教的戒日王。

纵火案、刺杀案水落石出，幕后指使者被揪出，婆罗门破坏大会的阴谋流了产，一切恢复了正常。

直到辩论法会的第十八天，也就是最后一天，依然没有人能辩倒玄奘。于是，在这最后一天，玄奘再三称扬大乘，赞叹佛的功德。与会的人都认为这是自己平生听到的论据最充足、说服力最强的说法，心中非常佩服。因而，许多人弃外道而归正途，舍小乘而师大乘。

戒日王见无人能辩胜大唐高僧玄奘，对之益发敬重崇拜，再度供养给他许许多多贵重的金银财物。其他国王见状，也纷纷慷慨解囊，供养玄奘各种珍奇宝物。然而，玄奘全部婉谢，一概不接受。戒日王又命令手下的侍从在大象背上安置宝座，请胜利者玄奘乘坐，并照印度古老的风俗游行全城。但玄奘充分显示出一位佛教大师谦逊、淡泊的美德，他悄然离开，回到帐篷的一个角落静坐沉思。也许，此时此刻，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万里之外的祖国……

戒日王找不到玄奘，无奈之下只能以玄奘的袈裟代替他巡城，沿途让人高声赞颂中国圣僧树立大乘教义，破斥异见邪说，在十八天的论战中无人能战而胜之。会场之中的十余万民众齐声为玄奘欢呼，城里城外的人们竞相传说着玄奘的神奇。从此，印度大乘教派尊称他为“摩诃耶那提婆”——大乘天；小乘学者们也都从心里敬佩他，称之为“木叉提婆”——解脱天。也就是说，在整个印度的佛教界，不管任何宗派都认为玄奘已经达到了那个时代佛学的最高水平，已经成为戒贤、般若毱多之后最杰出的佛学大师。从此，玄奘在五印度声名远播，一直被人传颂到如今。

在佛陀的故乡，在佛教的发源地，一个中国留学僧能获得如此至高无上的荣誉，可谓空前绝后，千古无对。

成为全印度第一高僧

曲女城辩论大法会，把玄奘在印度的游学生涯推向了最高潮，这也意味着接近了他留学的尾声——虽然他在印度取得了辉煌的成就，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但他心中却一直萦念着遥远的祖国。早在来曲女城的途中，他已经抽时间回那烂陀寺，与恩师戒贤大师以及法友们告了别，而且将要带回国的经书和佛像运到了曲女城。因此，在法会结束的第二天，归心似箭的他就去向戒日王辞行。

戒日王诚恳地挽留他说：“弟子我继承父兄的基业，为五印度共主三十余年，常常忧虑自己福德不广，法因不能相续，贫苦百姓不能得到赈济，故而每五年在钵罗耶伽国的两河之间召开一次无遮大会。将国库里的财物以及我自己的个人财产，全部布施出去。先前已经开过五次，今欲作第六次，请您留下随喜参与。”

无遮，就是没有遮盖，任何人都可以参加。戒日王的无遮大施法会每期七十五天，请五印度的僧人、婆罗门、外道以及贫穷百姓参加，接受国王馈赠的财物。

盛情难却，玄奘跟随戒日王等到了钵罗耶伽国大施场。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婆罗门教的圣地，也是历代贤王布施财物的场所。据说，在这里布施，功德千倍于其他地方。因为紧紧衔接着曲女城辩论大会，故而那里的与会人员大都转移到了这里，再加上从各地赶来的人员，共有五十万人之多。经过紧张筹备，戒日王的无遮大施法会开始了。

第一天，在大施场的临时大殿内安置佛像，以珍宝、香花供养。第二日安置日天像，第三日安置自在天像。

从第四日起，戒日王开始施舍活动。他首先施僧一万余人，每人金钱百枚，文珠一枚，细棉布袈裟一领。第五天布施婆罗门，共用二十多天，然后是布施外道，用时十天。最后四十天布施远方来的求施者以及贫穷孤独的人们。至此，国库五年来所积攒的财富，除了军队的象马兵器之外，全部布施了出去。戒日王自己更是除了一条内裤，一无所有。他向王妹要了一身粗布衣服穿上，心满意足地向佛礼拜，说道：“世人积集财宝，总是害怕藏得不牢固，被人盗去。而我把所有的财富都存入了福田，可以永久保存。但愿我生生世世都能聚财布施给众生。”

花红总有落，曲终人散时。无遮大施法会之后，玄奘再次向戒日王辞行，戒日王哪里肯放他走，又找理由留了他十多天。这期间，其他国王都听说了玄奘要回中国，纷纷前来劝慰、挽留。鸠摩罗王更是十分诚恳地说：“玄奘大师如若愿意长住我国，弟子就造一百座寺院，以助您弘扬佛法。”

玄奘去意已决，态度坚定地说：“诸位国王的美意，玄奘心领了。你们知道，我的祖国距离印度十分遥远，且有雪山大川阻隔，佛法很晚才传过去。直到现在仍然经论不齐，义难周全，因此我才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前来取经。玄奘之所以能达成求法的心愿，除了佛菩萨的保佑之外，正是因为故国之内有无数善男信女虔诚祈求佛法的愿力所成。故而，我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最后，玄奘甚至不惜引经据典，说出阻碍众生学习佛法，会有恶报之类的话语，才算打消了国王们强行挽留他的打算。

既然不能将玄奘留在印度，戒日王就送佛送到西，大度地说道：“不知道大师想从哪条路回国？若取南海水路，弟子当预备船只，并派使臣护送大师。”

鸠摩罗王也说：“从我们东印度的迦摩缕波国向东北，两个月就能到达中国的剑南、西川。这条路虽然凶险，但有弟子我出兵护送，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应该最为便捷。”

玄奘点点头：“贫僧也听说过这条商道。”

戒日王说：“那条路有毒蛇瘴气，还是走海路的好。有弟子出面，能动用最好的大海船，征集到最有经验的水手，所以，大师还是走海路更安全。”

玄奘当然知道，有戒日王、鸠摩罗王以国家之力相助，海路、陆路东道都会很安全，也更省力、更迅捷。但是，他不能为了自己方便与安全，违背之前与高昌王的约定。所以他对戒日王、鸠摩罗王的盛情表示感激之后，说道：“玄奘来时，高昌国王麴文泰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并与贫僧约定，返回时再过高昌。因情不能违，我仍然选择由北方的陆路回去。”

古人云：“一诺千金”。为了践行当年的承诺，玄奘选择了绕远路。而且，这一绕不是几十里、几百里，而是几万里！而且必须冒着生命危险，经过无数的艰难险阻，涉过重重雪山大川。扪心自问，十几年前对别人的一句承诺，世上几个人能够履行？君不见，多少情侣在相爱的时候信誓旦旦，说是绝不背叛，要相爱一生；而往往不过几个月、几年，就把当初对天地、对神灵、对对方所说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

戒日王他们这些铁血汉子，很是为玄奘这种不忘故友、不违誓愿的高尚品格而感动。于是，戒日王准备了充裕的金钱作路费，鸠摩罗王也倾其所有以种种稀世珍宝相赠。然而，玄奘一概婉谢，分文不受，最后只是接受了鸠摩罗王的一条粗毛披肩，作为防雨用具。

北印度阇兰达国的国王乌地多，也是参加辩论法会的十八国国王之一，他与玄奘同路，于是戒日王瞒着玄奘，悄悄托给了乌地多王巨象一头、金钱三千、银钱一万，作为玄奘旅途所需。

第二天，玄奘正式踏上了归国的路程。

戒日王与各位国王一直送出几十里，才在玄奘的再三劝说下停住脚步。临别之时，那些平时威严庄重的国王们都忍不住痛哭起来。玄奘虽然已经是得道高僧，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玄奘与乌地多王，以军马运载着经像，徐徐前行。到第三天，突然，他们身后的道路上扬起了漫天的烟尘，随即传来了密集如急雨的马蹄声……

久经战阵的乌地多王根据烟尘与马蹄声判断，追赶上来的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并有数百人！他不敢怠慢，赶紧让自己的卫队摆开架势，护卫玄奘……

来的果然是一支数百人的强悍骑兵！不过，为首的三人却是戒日王、鸠摩罗王、跋咤王。原来，与玄奘离别后，他们因思念殷切，当天彻夜未眠，于是就率领数百轻骑追了上来。

戒日王这次还带来了四位通译官。他们会将戒日王以红泥印封的细棉布国书，提前送达玄奘将要经过的各个国家，请国王们一路迎接、护送玄奘，直到中国国境！

如此殷切周到，怎不叫玄奘感动万分！然而，无论如何地恋恋不舍，最终告别的时候都必然会到来——

青山之外白云飞，绿水向东引客归。

莫怪回首频下泪，今日君别难再回。

再见，戒贤大师；再见，那烂陀寺；再见，戒日王；再见，善良的印度人民；再见，我的第二故乡……

因为有乌地多王相伴，加之路熟，玄奘的归程变得便捷多了。他们从钵罗耶伽国出发向西南行，在大森林中穿行七日，到达憍萨弥国。旧地重游，玄奘再次参礼了沿途的佛教圣迹。此后继续向西北行走一个多月，经过好几个国家，来到毗罗那孥国。在这里，玄奘巧遇师子光、师子月两位那烂陀寺的同学。曾经剧烈的法战、瑜伽与中观的对峙、严重的学术分歧，并不影响他们之间深厚的友谊。因为他们都是为了佛教的光大、佛法的弘扬。师子光听说玄奘归国途经这里，早早到城外来迎接，并热切地邀请他在此开讲。盛情难却，玄奘为讲经停留了两个月。

玄奘一行继续向西北走了一个多月，到达北印度阇兰达国。这里是乌地多王的都城，乌地多王自然竭诚款待。玄奘停留了整整一个月，乌地多王才依依不舍地派人护送他离开。

路过僧诃补罗国时，玄奘他们遇到了一百多位来自北方的僧人，于是结伴北行。这一带的山区经常有劫匪出没，玄奘就派一名僧人先行一步，一路高喊：“后面是从大唐来印度取经的僧人，携带的只有一些佛经与佛像，并无金银财物。”

此时，唐僧玄奘的名头早已响彻了五印度，再加上他们的的确确没有财物，所以路上虽然遇到过好几起强盗，却都没有惊扰他们——现在回过头来看，玄奘当初谢绝戒日王与鸠摩罗王馈赠的大量财宝，是多么明智的选择。僧人的妙慧，往往就体现在这里。

如是二十余日，行至呾叉尸罗国的洪德渡口。这里是喀布尔河与印度河的合流处，河面宽达五六里。渡船到河中流，突然之间，莫名其妙地刮起一阵怪风，波涛骤起，白浪滔天，船身剧烈摇晃，船上的人与经书、行李全部落入河中……

经过大家奋力抢救，落水的人都平安无事，唯有五十夹经本和一个包裹不见了。那包裹里装着这些年来玄奘从印度各地搜集来的一些奇花异草的种子。这让玄奘心痛不已，久久在河边徘徊。老龙王虽然没有将吞噬的经本还给他，却给他送来了一个国王——迦毕试王接到戒日王的国书，知道玄奘要路过自己的国家，特地赶到渡口附近的乌铎迦汉荼城。他听说唐僧玄奘正在渡河，就连忙亲自到河边迎接。玄奘说了刚才的遭遇，国王问：“船上是不是有花果种子？”

玄奘点点头。迦毕试国王说：“这就对了。在这条河上，如果有人携带奇花异果的种子，往往就会翻船。”

玄奘不再心疼那些花果种子，但为了派人到附近国家去抄写丢失的经书，他在这里停留了五十多天。迦湿弥罗王得到消息，也远道前来与玄奘相见，流连好几天才回去。此后，玄奘随同迦毕试王向西北行了一个多月，到滥波国境。迦毕试王派太子先回都城，操持迎接玄奘的事宜。他自己则陪着玄奘，押运着行李随后前进。等他们来到城郊，早已有数千人的盛大欢迎队伍在等待着玄奘。幢幡高挂，彩旗飘舞，鼓乐齐鸣，民众载歌载舞、围绕赞叹，簇拥着玄奘进城，进驻一座大乘佛寺。

或许是因为几百年前在迦毕试居住过的那个“支那王子”，或许是因为玄奘的人格魅力，迦毕试王与玄奘亲如兄弟。他当即宣布，要借助大乘天玄奘所带来的吉祥瑞气，举办七十五天的无遮大施法会，以此让大乘佛法的光辉与国家的财富，惠及僧人与民众。兴都库什山佛迹众多，在无遮大会期间，玄奘向南到伐剌孥国，往西北到阿薄健城、漕矩咤国，朝礼圣迹。等他回到迦毕试国，国王又专门为他举行了七天的布施大会作饯别。然后，亲自将他送到瞿卢萨谤城才分手。

从这里再向北，就是一望无际、高耸入云的大雪山了。山峰之高，暴风雪之烈，飞鸟亦不得过。途中没有草木、没有粮食、没有人迹，只有无边无际的皑皑白雪。玄奘不怕印度潮湿闷热的大森林，不怕洪峰滔滔的恒河，但一看到雪山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天山，想起那次致命的雪崩，忆起他那永远留在冰山上的小弟子，不寒而栗。可是现在，他不得不再次面对同样的困境。

迦毕试王派出了一位大臣，率领一百多人的队伍，帮助玄奘运送经像，翻越雪山。正如玄奘预料的一样，翻越雪山是一段比天山更艰难的历程。走进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之中，到处是冰溪、雪涧，一不留神就有可能滑入溪涧，不是摔死，就是冻死！特别是山上，强劲凛冽的山风寒气刺骨，吹得人站立不稳，随时有坠入深谷的危险……

玄奘他们战战兢兢地跋涉了七八天，才翻越了一座雪山。此时，跟随在他身边的同行者，只剩下了七个僧徒、二十余位脚夫、大象一头、骡子十匹、马四匹。

可是，前面又有一座更高的山峰在等待着他们。

这座山远远看去，通体雪白，就像一个硕大无朋的大雪堆。走近之后才知道，山体是由白色的岩石所构成，因为寒冷，上面草木不生。这是玄奘翻越过的最高的山峰。山顶风声极为凄厉，宛若鬼哭狼嚎一般。疾风将山上的积雪都吹光了，满山裸露着狰狞的大石头。人行山上，更难以直立，只能匍匐前行。

更可怕的是，玄奘犯病了——十多年前的西行路上，他在翻越天山时因空气稀薄而产生高山反应，再加上严寒使得内脏受到严重损伤，他患上了冷病。在印度因为气候温热，平时没什么感觉，而今第三次翻越高原雪山，隐藏多年的病根发作了，折磨得玄奘死去活来。可是，在这险境丛生的雪峰之上，人人自顾不暇，弟子们也没法给他提供帮助。能不能走出雪山，只能靠他的毅力与造化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玄奘念诵着自己重新翻译的“三世诸佛心要”——《心经》，经过六天与冰雪严寒搏斗，与高山反应搏斗，与病魔死神搏斗，终于活着来到安呾罗缚婆国，进入了睹货罗国的故地。玄奘在这里休整了五天，等到病情稍微好转，就向西北下山而去。

他们山行七百里，来到曾经路过的活国，再次见到了那位弑父篡位的国王——叶护可汗的孙子，他现在也自称叶护。玄奘带病翻越大雪山，体力严重透支，到这里已经弱不禁风，无法再坚持了。于是，他在此修养了一个多月。

养病期间，玄奘听到了一个不祥的消息：就在他起程回国的前两年，由于高昌王麴文泰与西突厥结盟，不肯臣服，唐太宗举兵灭了高昌，麴文泰在城破前受惊而死。想起义兄麴文泰，玄奘不禁心潮起伏。西行以来，他拜会过的帝王将相多矣，可是没有哪一位能像高昌王那样让他终生难忘。若不是高昌王倾尽全力地帮助，玄奘是不是能实现西行取经的梦想，真的很难说。可是，终日翘首以盼的麴文泰，还是没有等到玄奘凯旋回来……

有一种情感叫“知己”。它不是父母无私的奉献，不是夫妻相互的爱恋，不是儿女的牵挂，它是兄弟的信任，也是朋友的知遇，却又远远超越这些的范畴。人们常常用“高山流水遇知音”来形容朋友知己。岂知，“高山流水”的音韵虽然传神，但毕竟源于自然，故而整天生活在山峦川涧之中的樵夫亦能知之；弦外之音非常妙绝，却仍有虚响意味，音在韵外，用心体之会之，也可恍然而悟。而真正的知己，不但知音，而且知心。所谓心有灵犀，所谓心灵感应，就是如此。

毫无疑问，麴文泰与玄奘，就是这种心心相印的知己。

高山依旧，流水长逝。既然麴文泰已经归西，玄奘就不用再走原路去高昌国了。于是，他再起程时没有过铁门关，而是向东北行，翻越葱岭回国。这条路要近很多。

玄奘一行穿越葱岭，一路上不是崇山峻岭，就是高原大川；时而风雪交加，时而冻雨绵绵。他们经常为寒风冷雪所阻，旬月难以前行。而数百里不见人烟，粮草难以补充，行程倍加艰辛。他们登危履雪，在高原雪山之间穿行数千里，终于来到朅槃陀国。

后来，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详细描述了葱岭——帕米尔高原的地理、气候状况，这也是人类对这一地区最早的文字记录。

西行十九年，终要回大唐

玄奘在朅槃陀国休整了二十多天，然后加入了一支东行的商队，沿着塔什库尔干河谷向佉沙国行进。这时路况与气候已经大大好转，又进入了大唐的势力范围，玄奘以为安全了。可是，他躲过了天灾却躲不过人祸——第五天，在经过一处陡峭的山道时，一伙埋伏已久的强盗冲了出来。

同行的商旅抛下货物，惊恐地登上山崖逃命去了。强盗们直冲玄奘的白象而来！在这天气寒冷的葱岭，人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的庞然大物，所以都以为它驮的一定是珍奇异宝。玄奘与弟子们苦苦哀求，说大象背上并无宝物，全是经书与佛像。强盗们岂肯相信，他们拿着刀枪，向白象围拢过去。白象受惊，慌不择路，一脚踏空，摔入山涧！玄奘眼睁睁地看着他十几年来收集的经书瞬间坠入深渊，不见了踪影……

玄奘师徒不顾个人安危，冲下山涧。大象坠崖时，摔倒在岩石上，因重伤而不能站立，被齐腰深的河水淹死了。大象驮的经书四下散落，有的浸在水里，有的被冲走了。他们急急忙忙捡拾、查验，已然遗失了一小部分。

万幸的是，盗贼们只是抢掠了一些货物，没有伤害性命。等他们呼啸而去，商人们才慢慢集合起来，清点遗留的货物。他们用自己的骡马帮着玄奘驮运经书、佛像，翻越大山口，走了八百多里，终于走出葱岭，来到疏勒国。

本来，玄奘应该从这里转向天山北路，经温宿、屈支到高昌国，践约为麴文泰与高昌人民讲经说法三年。然而，他再次听消息灵通的商人们说，高昌已被唐太宗所灭，麴文泰也早已不在人世。玄奘不免黯然神伤，他因此改变行程，决定从天山南路回国。

自从戒日王送给他的那头白象死后，玄奘改用骆驼与马匹驮运经书与佛像。他们经斫句迦国，再继续往东南走八百多里，到瞿萨旦那国的边境小城勃伽夷。

瞿萨旦那国，即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西域古国于阗（处我今新疆境内）。于阗，印度人称之“屈丹”，自古即为印度、波斯、中国间的贸易途径，亦为东西文化要冲，是西域诸国中与汉行政区最亲善者。

享誉全印度的高僧玄奘，在佛国于阗受到了最诚挚的欢迎。

于阗边城勃伽夷有众多的佛教圣迹，玄奘在此拜谒了七天。在此期间，于阗国王听说大唐高僧玄奘到来的消息，不胜欢喜。他带领王子、百官，从王都亲临边界迎接。在礼谒玄奘之后，国王让太子留下来陪伴玄奘，自己先回都城去做欢迎的准备。两天后，玄奘在太子的伴随下来到离都城四十里的地方。这里已经搭起了帐篷，大臣们在这里等候玄奘的到来。玄奘一行在这里安歇一夜。第二天，国王率领文武百官以及众多的僧人、居士，击鼓奏乐，焚香散花，列队迎请玄奘进城。

玄奘在于阗都城小乘萨婆多寺住了下来。

他在这里停留，有多方面的原因。首先，在大象坠入山涧时，又损失了一些经书。对于玄奘这样的僧人来说，经书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所以他必须想方设法挽回。于是，他派几个人分别到迦湿弥罗、屈支、疏勒等国，去抄写那些遗失的经卷。而他和其他人则在于阗等待。

其次，玄奘依然惦记着高昌国，牢记着自己多年前对义兄麴文泰的承诺。若是他从商队听说的消息不准确，他可以从于阗到高昌，不算绕远路。

最后，玄奘选择在大唐王朝的西部邻国停下脚步，有着更深层次的缘故。

要知道，当初他是偷渡出境的，朝廷会不会原谅他当年的私自出关？他回国的目的是翻译佛经、流布佛法，而这需要朝廷的支持。离开故国多年，现在的朝廷对佛教的态度如何？他倾尽心血搜集、不远万里运回的这些佛经，李氏王朝是否在意？会不会束之高阁，任其虫蛀霉变、风吹雨打去……

近乡情更怯。玄奘犹豫彷徨，惴惴不安，不敢向东迈出那关键的一步——那无形的国界线，对他来说，无异于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这时，玄奘巧遇了高昌人马玄智。马玄智确切地告诉他：唐朝军队早已占领高昌，国王麴文泰受惊而死。玄奘是个重情义的人，尽管他早已听到了这个消息，但他一直不愿意相信是真的。而今确切无疑后，他依然感到无比沉痛。当初，在他一生最困难的时候，得到了高昌王的无私帮助，否则，或许就没有他的今天。而且，这十多年来，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弟子，一直是麴文泰为他剃度的高昌僧人。他唯一能报答义兄的，就是让高昌国的民众受益于他西行求法的成果。但是现在一切都晚了，完了。回国时，他放弃比北方陆路安全、快速的海路，不远万里地绕道而行，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伤心的结果……

泪雨落尽泣无尽，更向心灵深处泣。

玄奘心中百感交集。因为，发动消灭高昌国战争的人，恰恰是他十分渴望拜谒并得到其支持的唐太宗李世民。如果说，出国之前的玄奘刻意保持着一个烟霞僧人的清高，尽量不与官方往来，现在，经过了与高昌王、叶护可汗、鸠摩罗王、戒日王的交往，他已经懂得了佛教与政治的关系。正如几百年前道安大师所言：“不依国主，佛法难立。”佛教的发展、佛法的弘扬、佛经的翻译，都离不开朝廷的支持。玄奘灵机一动，决定投石问路：他将自己十多年来周游西域、求学印度的经过，向朝廷作一概略的报告，请随商旅到长安的马玄智奉表入京。

在报告中，玄奘主要表达了三层意思：首先，探试唐太宗李世民的态度，说明自己当初违反禁令私自出关是为了西行取经；其二，表明自己不顾身命、冒死求法的意志十分坚定，弘扬佛法的使命不可改变；第三，表示了自己对祖国的忠诚，对唐太宗的敬仰。玄奘将自己克服重重险阻、取得前所未有的成就，都归功于大唐天威，同时他自己也时刻不忘“宣皇风之德泽，发殊俗之钦恩”，让西域上百个国家的朝野，从他的身上看到中华民族的精神与风貌。并表明自己之所以滞留境外，是因为驮经的大象死了，不得不向祖国求援。

在等待唐太宗李世民回信的同时，玄奘应当地人的请求，为他们开讲《瑜伽师地论》、《对法论》、《俱舍论》、《摄大乘论》等四部大论。这一讲，就是七八个月时间，每次都有王公贵族与僧俗等一千多人聆听。

等他讲经功德圆满，刚好唐太宗的回信也到了。在信里，唐太宗对玄奘当年偷渡出关之事只字不提，非常急切地盼望着与他相见，还让他把随行通晓梵文佛经的僧人全都带上，同时命令沿途各地护送，并派出官员在敦煌迎接，表示了极为热诚的欢迎态度。

原来，唐太宗对印度、对玄奘并不陌生。当初玄奘在会见戒日王时，热情洋溢地赞扬了唐太宗的治国之道，引发了戒日王对大唐帝国的仰慕之情。当即派使臣带着国书与珍贵礼物出使大唐，并于第二年到达长安。大唐朝廷从李世民到各级官员，都对这个印度使团的到访感到极其意外——两国之间的距离极其遥远，之前更没有任何交往。细问之下才知道，将中印两大古国联络起来的，是一个名叫“玄奘”的中国僧人。他独自一人穿过茫茫戈壁，翻越巍巍雪山，不远万里从中土去印度，他在五印度游学十多年，遍访高僧，终于融贯大小二乘，集佛法之大成，成为继戒贤、胜军之后的佛学最高峰。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不仅以高深的佛教修为、出类拔萃的辩技成为五印度最受人崇敬的高僧，而且品格高洁，处处以身为大唐之僧而自豪，游学讲经之余，时时不忘传扬故国。

会见戒日王特使的那天，唐太宗格外高兴，不但赏赐了使臣大量财物，而且派云骑尉梁怀璥随他回访摩揭陀国。在其后的欢迎宴席上，大唐君臣纷纷打听玄奘在印度的各种逸闻趣事。试想，连戒日王都对玄奘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使臣对他更是崇敬万分，所以在其绘声绘色的讲述中，玄奘那传奇经历更富传奇色彩。

玄奘这个高僧的名字，就是从那时起，深深刻印在大唐君臣的心目之中。

而今，那位在印度取得空前成就的高僧终于归来了。李世民这位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不但有着天空一样辽阔的胸襟，而且有着大海一样开放的心态，所以在唐太宗眼里，玄奘不但不是什么叛逃者，俨然就是一位文明的使者。

唐太宗的回信，让玄奘惊喜万分。他走出寺院，来到一座高高的山冈之上，向着东方深情凝望。

东方，历代祖先埋骨的地方；

东方，他流过血泪也撒过欢笑的地方；

东方，他这些年来一直魂牵梦绕的地方……

归来吧，归来吧！故国的游子……

第二天，玄奘就辞别于阗国王，踏上了令人激动的东归之旅。国王派出得力人手，一直护送玄奘到大唐地界。

在于阗国的向导带领下，玄奘一行走了整整两个月，穿越了规模比他独自穿越的莫贺延碛大得多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最终到达敦煌。

远远望见那郁郁葱葱的绿洲，玄奘心中激动不已，热泪从眼眶之中慢慢流了下来……

这绿洲，代表了艰难之路的结束，他总算没有变成沙漠之中的一堆白骨，成为异乡的孤魂野鬼。这绿洲，是他的祖国——大唐的国土！风雨十九年，坎坷数万里，他终于回来了！从此，他不再是他乡异客，不再是外国人，他回家了，可以说自己的语言了！

官方早已派人在此恭候玄奘。到达敦煌后，玄奘立刻上表，报告自己的行程。当时，唐太宗李世民正在洛阳，准备御驾东征。见到玄奘的表后，便敕命留守长安的房玄龄负责迎接。玄奘没在沙洲停留几天，当他得知唐太宗将要亲征辽东讨伐高句丽，唯恐来不及见驾，于是兼程赶路，昼夜并进，向帝都长安疾行。

很快，玄奘一行的身影出现在了京城近郊的漕上。这一天，乃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的正月二十四日。此时，距离玄奘离开长安西行，首尾一十九年。

天竺昔游遍，想一路风声雨声惊雷声，声声皆空；

长安今在望，看四野山色水色乡土色，色色都亲。

偷偷摸摸出关，风风光光回长安

这一天，大唐宰相房玄龄如同以往一样，正在皇城之内的尚书省有条不紊地处理各地送来的公文以及衙门呈报的繁杂政务。司郎中匆匆走了进来，神情急切地报告说：“长安城里的人纷纷向城西涌去。据说是从印度取经归来的高僧到了漕上，人们自发地争相前去拜望迎接。”

思维缜密的房玄龄不禁大吃一惊：从印度取经归来的高僧？莫不是玄奘到了？可是，按照玄奘一行从敦煌出发的日期推算，他最早明天才能到啊！

前些日子，他接到了唐太宗李世民的亲笔敕令，让他隆重迎接从印度学成归来的玄奘大师。房玄龄早已经准备好了欢迎仪式和一系列盛大的庆典，可都是按照明天的日程安排的。而现在，玄奘突然出现在了长安城外，之前所有的安排都派不上用场了，如今就算用最快的速度去组织，仓促之间难免漏洞百出……

素来处变不惊的房玄龄，此时也难免有些紧张起来。计划赶不上变化，面对变化需要的是随机应变。在处理这突发事件时，房玄龄充分体现了一位帝国栋梁的冷静与机智，他一面派人通知鸿胪寺与长安县的官员，紧急集合仪仗队伍，用最快的速度到城外迎接，一面派人直接通告弘福寺，让这座皇家寺院做好迎接和安置玄奘一行的准备。与此同时，房玄龄带着随行官员，准备骑马出城。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回荡在长安城的大街上。然而，一出皇城与宫城之间的街道，房玄龄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整座长安城已经沸腾了，无数的百姓统统涌上了大街，所有人都在朝一个方向——城西——赶去，所有话题都围绕着一个人——到印度取经的大唐高僧回来了，所有的人都想参与一件事——迎接玄奘大师！

于是，大街上人山人海，向西出城的道路被堵塞得水泄不通！

见此情景，房玄龄在感到无比震惊的同时，心中一喜一忧。喜的是，围观的百姓如此众多，拥塞了道路，玄奘一行恐怕早已是寸步难行，今天天黑之前无论如何也进不了城；这样一来，完全可以按原计划组织安排迎接事宜。忧的是，长安百姓为了一睹玄奘的风采，数十万人倾城而出，无序移动，极其混乱，很可能发生踩踏事故，而且极有可能危及玄奘的安全！然而，鞭长莫及，就算最精锐的皇家卫队，此时恐怕也无法出城去保护玄奘。

想到此，房玄龄的额角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

城外的玄奘，果然早已陷入了人群的重重包围之中，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原来，玄奘回国的消息，早在他于阗上表之后不胫而走，传遍民间。现在，这一行二十多匹马驮着佛像、经书的队伍，自然引起了过往民众的注意。于是，唐僧玄奘从印度取经归来的消息，迅速传播开来。城内、城外的人们纷纷前来礼拜，争睹法师风仪。一时间，闻讯前来观礼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道路前后左右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不但堵塞了道路，而且还发生了踩踏事故。

面对已经被过度热情燃烧得失去理智的民众，玄奘让队伍在一片开阔地停了下来。于是，玄奘一行很快被围观的人群包围了。这时，如果外围的人群继续拼命往里边挤，局面必将失控。

就在这时，房玄龄派右武侯大将军侯莫、陈实、雍州司马李叔慎、长安县令李乾佑等人来到漕上奉迎，将玄奘护送至长安城朱雀大街的都亭驿安置。一路上，从者若云。等玄奘进入都亭驿，许多老百姓还是不肯散去，竟然露宿等候。

房玄龄见状，果断决定，将原来官方的迎请仪式举办成一场由全体长安民众参与的游街大会。一方面向天下百姓和各国使节展示玄奘从印度带回来的经像与佛舍利，让数十万民众一同为玄奘欢呼；另一方面，唐太宗即将开始辽东远征，朝廷需要这样一次盛大的活动来激励百姓，振奋民心，展示天朝国威。于是，在他的亲自策划、指挥下，一场盛大仪式将在正月二十五日拉开帷幕。

游行的主要线路从南至北贯通了整座长安城，长达几十里，可以最大限度地让全城百姓参与其中。

为了防止发生踩踏事件，官府规定大家只能在街道两边就地焚香、散花、礼拜，不得随意移动。消息传开，游行将经过的道路两侧，人山人海，人们连夜抢占最好的观看位置。朱雀大街两边临街的二层酒楼、戏院、馆舍，更是被达官贵人预订一空……

二十五日一大早，长安城内外数十万民众，在官员、士兵的指挥下，于沿途排列两旁，恭候从遥远印度归来的佛像、经书和高僧。他们每一个人手里攥着鲜花，捧着檀香，到处欢欣鼓舞，热闹非凡。

按照计划，玄奘将骑一匹白马，走在整个队伍中央，接受整座长安城的欢呼，接受数十万民众的跪拜瞻仰。

然而，就在整个队伍按顺序排列完毕，即将出发之时，一个爆炸性的消息迅速从现场指挥的吏部官员口中传到了房玄龄的耳朵里：

游行队伍里没有玄奘！

玄奘大师不见了！

玄奘失踪了！

“什么？玄奘大师不见了?”

房玄龄噌地一下站立起来，座下的椅子差点被他带翻。也难怪这位惯见风云变幻的大唐名相如五雷轰顶，目瞪口呆。要知道，长安城里到处弥漫着香烟气息，朱雀大街上百姓人山人海，观众排成好几十里长的队伍，都是为了一睹玄奘大师的风采。而今，游行的主角突然不见了，怎不叫房玄龄以及所有官员胆战心惊！

房玄龄不愧为经历过战场拼杀、玄武门之变的一代谋臣，其临机应变能力快逾闪电，马上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第一，严密封锁玄奘失踪的消息，绝对不可走漏风声；第二，立刻发动官员去寻找，任何玄奘有可能去的地方都要搜寻；第三，半个时辰之内如若仍然找不到玄奘，仪式照常进行，让本应由玄奘骑乘的白马驮上最重要的经典。

那么，此时此刻，玄奘去了哪里，究竟在什么地方？

原来，玄奘悄悄回到了他昨夜暂住的都亭驿馆舍里，没有出现在任何欢迎的场合。如同他在曲女城辩经大会获胜后一样，他根本不想，也没有骑上大象去炫耀游街。这一次，面对无上荣誉，他再次选择了退却。于是，现在的他独自一人跏趺静坐在房间里，清闲自在，安然自适，悠然自得，脸上泛着一缕平静的微笑。

大唐官吏不是吃干饭的，他们很快发现了玄奘的踪迹。房玄龄急匆匆赶到都亭驿之后，把其他所有的人留在院落外，自己一人来到了馆舍门前。房间里一片静谧，房玄龄抬起手臂，刚要敲门，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悄然把手放下了。

他之所以没有贸然惊动玄奘，是因为在敲门前的一刹那，他忽然猜到了玄奘的心思：玄奘本是一个世外的出家之人，世俗的人们对他太过瞻仰、太过崇拜，恐怕会导致方方面面的非议！况且，对于玄奘来说，取经归来，只是完成了历史使命的一半，后面还有更重要的译经、弘法事业等着他去做。因此，他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绝不能像那些凯旋的英雄一样，沉浸在成功的喜悦和万众的欢呼中。

智者之间，心有灵犀。睿智世故的房玄龄点点头，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他将心比心，扪心自问：如果换成自己，是否也能像玄奘这样在空前的荣耀面前自我克制，保持一颗谦逊、退忍、清凉、平静之心？

知音难觅，惺惺相惜。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二十多年来，房玄龄之所以能够在唐太宗身边四季常青，重权在握，固然因为他有着超人的才能，但更重要的是在于他的隐忍而不居功的高尚美德。

也唯有如此，房玄龄才能真正理解玄奘。他什么事也没有做，什么话也没有说，带着属下悄然离开了。

盛大庆典按计划照常进行。整个长安城几十万人从早到晚，沉浸在香气氤氲的无边喜悦之中。虽然当他们得知玄奘大师因旅途劳顿而不能参加巡游时，略感遗憾，但玄奘从印度带来的大量经书与精美佛像，足以弥补这一缺憾。那些经像、佛舍利等安放在宝帐、幢幡、鲜花装饰的车舆之上，成千上万的僧尼整服随后，沿途梵呗缭绕，奇香扑鼻，盛况空前。

不可思议的是，经像入城之时，天空之中结有五色绮云，纷纷郁郁，宛转于经像之上；周圆数里，若迎若送，直至弘福寺前。大法东流，天降祥云，叹为观止。

瑞云起终南，千山拥翠粘化雨；

梵音布长安，万民同欣奏瑶章。

玄奘在紧挨宫城的弘福寺稍作休息，便风尘仆仆地赶往东都洛阳，去谒见唐太宗李世民。

隋唐时期，中国有两座都城：西京长安，东都洛阳。长安坐拥三关之险，地处丰饶的八百里秦川，易守难攻，战略地位十分重要；而洛阳地处中原腹地、黄河岸边，通过大运河可以连通塞北与江南，交通便捷，贸易繁荣，是全国的经济中心。因而，为了更好、更快地调集全国各地的军队与战略物资，唐太宗把对辽东用兵的大本营设在了洛阳。

大战在即，当时的洛阳群情骚然，唐太宗每天要处理的军政大事更是千头万绪。然而，当他听说从印度归来的玄奘来到洛阳之后，特地安排官员前往洛水之滨相迎，并马上放下军政要务去接见玄奘。

其实，此时的李世民对佛法并无深切的了解，更无弘扬佛法的热诚。相反，如他老爹李渊一样，他也一直在利用道教压制佛教。因而，唐太宗李世民之所以欢迎并接纳玄奘，并非对佛教有什么好感，而是出自对这个征服了整个西域、印度的“唐僧”的好奇。是啊，他孤身一人，怎样穿越了八百里流沙？他一无官方背景，二无经济后援，如何使得上百个异邦国王对他崇礼有加？他一个中国僧人，何以能在佛陀的故乡取得最高的佛学成就，赢得上至戒日王，下到黎民百姓的普遍敬仰？

作为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唐太宗李世民有着古代帝王们少见的英明与豁达。何况英雄寂寞，所以英雄之间惺惺相惜。于是李世民几乎是怀着一种既好奇又期待的心情，盼望着与玄奘相见。

贞观十九年二月初一，在地处洛阳城西北部的洛阳宫，唐太宗李世民与唐僧玄奘两个相互思慕已久的人终于相见了。看到玄奘入宫，李世民十分罕见地从龙椅上站立起来，迎着他疾走几步。这位誉满五印度的大唐僧人，虽然没有神奇的光环，却有着让人着迷的神采。

然而，寒暄落座之后，唐太宗李世民的开场白居然是：

“师去何不相报？”

唐太宗的第一句话便问玄奘当年离开大唐之前，为什么没有向自己报告。这种兴师问罪的态势，不但让玄奘暗暗吃惊，就连一旁作陪的大臣们也不知皇帝老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玄奘毕竟是明心开眼的一代宗师，马上洞悉了大唐皇帝语境之后的真意，于是他从从容容、不卑不亢、绵里藏针地应对道：

“玄奘当去之时，已再三表奏，但诚愿微浅，不蒙允许。无任慕道之至，乃辄私行，专擅之罪，惟深惭惧。”

唐太宗的问话，明显有“你当初出国，我不知道”的含义。玄奘并没有把自己当初不被批准西行的责任归咎于那时的国策以及主管官员，而是说因了自己的诚心不够，才没有被允许，又因为自己求法心切，才私自偷渡出关。同时，玄奘也用这话表明了自己信仰之虔诚、取经决心之坚定。这种清虚谦恭的态度之中，也隐藏着坚毅与刚强。

蛟龙闻风声而动，骏马见鞭影而行。深具大智慧的人，一试便知高低。所以，小小的“见面礼”之后，唐太宗收敛锋芒，款款说道：“师出家与俗殊隔，然能委命求法，惠利苍生，朕甚嘉焉，亦不烦为愧。”

唐太宗的话妙极了。他说自己当时封锁边关的策略是针对俗人的，与世外的高僧没交涉，因而你的私自越境不算违反国法。再说，你冒着生命危险西行求法，志在普度众生，我非常钦佩赞许。以后就不必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通过这寥寥数语的试探，两个人这才转入正题。从东土大唐到西天印度，路途遥遥，山川阻隔，民族风俗各异，语言也不同，玄奘将如何克服重重险阻而到达印度的经历一一报告给李世民。同时，玄奘赞美皇帝，赞美大唐，将自己所取得的成功和荣耀，全部归功于祖国，归功于英明的太宗皇帝。

他这样恭维赞叹李世民，并非阿谀奉承，而是“巧善方便”——玄奘之所以到西天取经，之所以不远万里归来，就是为了翻译佛经，弘扬佛法。而这些事业，需要大批的人力物力，只有得到官方的支持，他才能顺利地实施。毫无疑问，皇帝是最大的官方。所以，玄奘必须说服唐太宗，取得他的支持。

所有的人，尤其是领导人，都喜欢听溢美之词，连唐太宗也不能免俗。玄奘的赞叹，让他内心大悦。他情不自禁地再度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普普通通，实则高深莫测的僧人。

玄奘比李世民小一岁。不同的生活历程，让他们有了不同的气质。帝王自有其说一不二、唯我独尊的霸气；而僧人也独具烟霞之色、清高之气，其谈吐之玄妙、举止之静雅，远非官场之人所能比拟。大英雄惯见风云变幻，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而这个僧人面对天大的荣耀却毫不动心，永远保持谦恭清虚的本色。唐太宗慧眼识珠，他在玄奘平和、恬静的外表下，看到了百折不挠的毅力，看到了坚忍不拔的意志，看到了通天彻地的智慧。也只有这样一个不畏艰险、舍生忘死的人，才能创造出那样的奇迹。如果说唐太宗是靠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军队传播大唐的神威，那么这个人，这个普通的僧人，是靠他一个人的毅力、意志、智慧征服了广袤的西域，征服了五印度。而这，连唐太宗也不得不肃然起敬。

接着，太宗皇帝又一一询问了西域、印度的风土民情、政教法令。玄奘记忆力超群，描述起来条理分明，绘声绘色。随着他的娓娓道来，唐太宗李世民如亲临其境，忍不住赞叹道：“从前，前秦皇帝苻坚说释道安是法器，全国上下没有不尊敬他的。可是今天在我看来，玄奘法师词论典雅，风节贞峻，不但不亚于古人，很可能大大超过了他们！”

这时，唐太宗的大舅子，也是贞观朝最重要的大臣之一——长孙无忌插话说：“臣曾经读过《晋国春秋》，其中详细讲述了道安大师的事迹。他的的确确是那个时代最博学的高僧。可是，那个时候佛法传到中国不久，经、律、论不多，所以他虽有所钻研，但很难窥其全豹。而玄奘法师亲身远赴印度，在佛陀的故乡探众妙之源，访灵山圣迹，自然冠绝古今。”

长孙无忌就像唐太宗肚子里的蛔虫，早已窥探到了皇帝的心思。他深知，雄才大略的李世民之所以礼遇玄奘，很大的原因是对他的经历感兴趣。这个云游僧对西域的情况十分熟悉，若能为大唐所用，对今后经略西域会有很大的帮助。所以，他的话表面上是在称赞玄奘的高德善行，而弦外之音是在提醒皇帝。果然，唐太宗李世民马上说道：“西天佛国距离我们大唐十分遥远，原先的典籍对那里的圣迹、法教记载得很不周全。法师您既然亲自周游五印度，何不撰写一部书，将你的所见所闻都记录下来呢？”

将自己的取经经历记录下来，是前辈求法者的优良传统，比如法显大师就曾写过《佛国记》，所以玄奘点点头，答应了太宗皇帝。

然而，唐太宗更看重玄奘这个人。他感到玄奘器度廓然，才识超拔，智慧非凡，是不可多得的杰出人才，所以劝他还俗入朝为官。

面对唐太宗的殷切期盼，玄奘婉言谢绝了这一番好意。他自谦地表示，自己自幼出家研习佛法，从来没有学习过儒家经世治国的方法，若是自己还俗从政，就好像把河流中的舟船搬到陆地上当车马使用，不但无法发挥作用，离开水的船还会很快腐朽。

唐太宗见玄奘不为高官厚禄所动，于是暂且放下让他立刻还俗的打算。可是，他又太爱惜玄奘的才能了，于是以退为进，采取迂回的方法。他道：“这次与法师相见，相谈甚欢。朕感到意犹未尽，所以想请法师随朕出征，以便随时可以叙谈。”

对于一般人而言，能够伴随在君王身边，无疑是莫大的荣耀。然而，玄奘的用心不在名利上，所以他以辽东道路遥远、自己身体不适为借口，委婉推辞了。唐太宗是何等高明的人物，马上就知道这不过是托词，而且所找的借口并不高明。

唐太宗不好意思欺负老实人，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印度、西域路程那么艰难，法师尚能孤身远游。辽东与之相比，不过咫尺之间，且有大军保护、粮草供应，还有什么好推辞的呢？”

玄奘无奈，只好实话实说：“玄奘是一个僧人，陛下去行军打仗，贫僧不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白白虚耗钱粮。而且，戒律规定僧人不能参与、观看兵戎战争。所以……”

既然涉及了佛门戒律，唐太宗也就不好再勉强他了。玄奘乘机奏请，要到洛阳嵩山少林寺去翻译从印度带回来的佛经。这次，他也尝到了被拒绝的滋味。太宗皇帝说：“法师不必到嵩山去。前些年，朕为穆太后在西京长安建了一座弘福寺。寺里的禅院环境十分幽静，很适合你译经。”

唐太宗之所以选择弘福寺作为玄奘的译经之所，当然是为了给自己的亡母增加功德。但他内心潜在的想法，恐怕是为了把玄奘控制在自己的左右。

从玄奘归国时受到前所未有的欢迎来看，这个僧人的威望实在太高了，在民间的影响实在太大了，若是将这样一个登高一呼，天下风从的人物放在中原山野，无疑是龙归大海，虎在南山，任何皇帝都不会放心的。而弘福寺与宫城只有一墙之隔，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唐太宗马上就能得报。

多年的修行，让玄奘的心灵异常敏感，具有灵明不昧、洞悉世事的观察力。太宗皇帝刚刚举心动念，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于是，玄奘便说道：“京城百姓得知我从西天回来，带回了许多佛像，都很好奇，都想见我。如此一来，恐怕会影响寺院的安宁，妨碍译经事业的正常进行。因此，贫僧想请皇上派人守门，防止闲杂人员进出。”

这样一来，玄奘无疑是将自己完全放在了官方的时刻监督之下。太宗当然很高兴，马上就允准他的启请，并大度地表示译经所需的一切人力、物力，都由西京留守房玄龄筹办、供给。

太宗皇帝与玄奘两人谈得甚是投机，两个人竟然都忘了时间，本来只是礼节性的接见，却整整持续了一天。不知不觉，他俩从早晨一直说到了日落天黑。直到宫门关闭，太宗皇帝才不得不放他离去。

贞观十九年三月初，当大唐帝国的远征军在李世民的亲自指挥下，浩浩荡荡地开赴辽东战场的时候，玄奘也离开洛阳，西归长安弘福寺，开始了自己后半生漫长而辉煌的译经生涯。

写下《大唐西域记》，让尊道的李世民转信佛教

玄奘入住弘福寺后，开始了佛经翻译的准备工作。翻译佛经，是一项规模庞大的系统工程，他首先要做的是从全国范围内挑选合适的译经人员。很快，玄奘在长安佛教界高僧大德的帮助下，遴选了二十多位年富力强的高僧，然后由房玄龄奏请唐太宗，征召其齐集长安弘福寺。

译经的顺序是，先由译场的译主——奘师，依照梵文文本口译成汉语，由笔受记录下来，然后由精通梵文的高僧对照过目；无讹之后，交由证义的高僧审查；不违佛经原义，再请大德将文字润色，最后交人抄写。

由于唐太宗对佛经翻译的支持力度远远逊色于后秦姚兴，所以玄奘的译经场人员配备，不及鸠摩罗什的十分之一。不过，由于玄奘思维缜密，充分发挥每个人的所长，分工合作，流水作业，所以效率极高，译经数量反而超越了鸠摩罗什的译场。

同时，佛经翻译是一项影响千古的工程，必须慎之又慎。所以，在最初的一年时间里，玄奘先是小心翼翼地挑选了一些篇幅短小、文意相对浅显的经论来热身、练兵，以磨合队伍、寻找规律、积累经验。

玄奘选拔来的这些高僧，个个都是精通大小二乘的硕德，为当代佛门所推崇，又有献身佛教的满腔热忱，所以很快就熟悉了翻译的分工与流程，译文质量日新月异。于是，贞观二十年（公元646年）二月，玄奘决定创译印度大乘有宗最重要的论著——《瑜伽师地论》。

《瑜伽师地论》是玄奘当初取经最重要的目标，也是他在那烂陀寺跟随戒贤大师学习时间最长的一部经典，更是他西行十九年最大的收获。《瑜伽师地论》共一百卷，是瑜伽行派的基本论书，主要论述了人们思想产生的过程，包括其中最细微的变化和原因。通过解读，可对如何认识事物的本质有一个彻底的了解，最终获得觉悟。

当译经数量达到一定规模之后，玄奘进表唐太宗，报告译经的经过，并请皇帝赐序。然而，他的上表如泥牛入海，没有任何消息。于是，在译经的同时，玄奘加快了《大唐西域记》的撰写。

晚上，当一天紧张的译经工作结束之后，夜幕轻轻笼罩着弘福寺后院的一间不起眼的寮房。疲惫不堪的玄奘斜倚在禅床上，半闭着眼睛，一边回顾着十九年中自己走过的那些国家，经历的山川风貌，接触的各族民众，看到的千奇百怪的风俗，一边娓娓道来——

床前一张书桌上，在昏黄的油灯下，文采出众的辩机法师奋笔疾书，将玄奘口述的西行游历整理成文。遇到不清楚的地方，辩机会停下笔来，询问几句。玄奘便重复一些片段，然后两人继续一同跋涉在他如梦如幻的回忆中……

碧落静无云，夜空明有月；自玉门关外传来悠悠的驼铃声，从凌山之巅飘来纷扬的白雪；忆往昔峥嵘岁月，所有的苦难都化成了甘醇的音乐。

竹影醉婆娑，清风来不歇；遥远的恒河岸边回荡着潮水的低吟，中印的摩揭陀飘来片片的菩提叶；起伏的潮音汇成清凉的旋律，飞舞的光影再现智慧的佛国……

玄奘心中非常清楚唐太宗让自己撰写此书的目的，大唐皇帝的目标是要建立中国历史上最强盛的帝国，所以必然要经略西域。而玄奘，可以说是中国最了解西域的人。所以，唐太宗需要的绝不仅仅是一本佛国游记。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综述了自己自贞观元年至贞观十九年的西行见闻，记述了他所亲历的一百一十个国家以及听闻的二十八个国家的基本概况。内容有政治、经济、货币、疆域、气候、山川、风土、语言、宗教、佛寺以及大量的历史典故、神话传说等。

在皇权至上的社会里，君王的个人价值取向，往往决定着宗教、文化的命运。玄奘从他十九年的游历之中，从印度、西域的佛教兴衰史上，深切感悟到：离开国主的支持，佛法的弘扬只能是一种梦想。他明白，雄才大略的李世民极富主见，他认定的道理很难被别人说服。太宗皇帝本来对佛教一直采取抑制的态度，若想让他转变观念、取得他的支持，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为了尽快满足唐太宗的心愿，玄奘不辞辛劳，仅仅用了十四个月，就完成了《大唐西域记》的撰写。从书名就可以看到玄奘的良苦用心：他所游历的国家，远远超出了大唐的疆域，可是为了满足唐太宗的万丈雄心，他在西域之前冠以“大唐”的名号，好像大唐王朝的势力范围早已遍及中亚、南亚一样。同时，他在文中更是淋漓尽致地歌颂着自己的祖国——大唐。当然，玄奘也十分巧妙地在书中融进了许多佛教圣迹与佛本生故事，意在让阅读者在不知不觉里认识到佛教的灵妙，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他们的心灵。

贞观二十年七月的一个晚上，处理完朝政的唐太宗李世民回到寐殿，打开玄奘刚刚呈献的《大唐西域记》，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仅仅读了一段序文，唐太宗就感到辞美、景美、情更美，可谓字字珠玑，满纸生香。于是他忘记了劳累一天的疲惫，忘了夜深人静的声声更漏，忘了后宫三千佳丽的等待，全部心神都专注在了《大唐西域记》之中。

他一边阅读，一边为玄奘精练而形象的语言文字拍案喝彩。玄奘对大部分国家的描述，只用三两百字，但其基本情况跃然纸上。于是，唐太宗通过书上活灵活现的文字，跟随着玄奘的脚步，宛若亲自行走在辽阔的西域，跋涉在东西南北中五印度，恰似亲手触摸着那些国家的历史、地理、文化、政治……

太宗皇帝一口气读完了十二万言的《大唐西域记》，不知东方之既白。一夜未睡，他却依然感到兴奋异常，又伏案亲笔写信，对玄奘和他的《大唐西域记》大肆褒奖。

第二天，玄奘接到大唐皇帝的亲笔贺信后，在给太宗的谢表中，再次请他为译经赐序。

太宗皇帝与玄奘一样心照不宣，都非常清楚皇帝御笔的分量。如果有了皇帝的亲笔序文，不但对玄奘新译佛经的推广大有裨益，而且可以大大提高佛教的政治地位。这样一来，人们就会知道皇帝支持佛教，上行下效，佛教就会兴盛起来。多年来，为了彰显自己的正统地位，李唐皇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崇道传统，所以太宗皇帝在回信中再次委婉拒绝了玄奘的请求。

唐太宗李世民虽然出于政治考量，一直抑制佛教，却非常器重玄奘。的确，因为深入修学，佛法的光辉使得玄奘具备了一种十分独特的人格魅力。无论是西突厥信奉拜火教的叶护可汗，也不管是原来就信佛的中印度戒日王，还是尊道的大唐皇帝李世民，都发自内心地尊重玄奘，将他视为知心朋友。

随着时间的推移，唐太宗李世民原来叱咤风云、呼啸江河的英雄气概，渐渐被岁月消磨得差不多了，他的心境也慢慢发生了微妙变化。原先，他崇尚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他也的确将大唐治理得井井有条，空前强盛；然而，他不但无法在社会上实现儒家的仁爱与伦理秩序，甚至连在自己的家里也做不到。更叫他感到异常悲凉的是，他与同胞兄弟之间同根相煎、手足相残的玄武门之变的悲剧，很有可能再次发生在自己的儿子们之间！李世民有十二个儿子，有的无能软弱，有的玩物丧志，有的穷凶极恶，有的精明过度。为了争夺皇位，他们在家里钩心斗角，在朝廷拉帮结派。

治国容易，治心难。英雄如唐太宗者，每每想到这些总觉得心力交瘁，便生起一种无可奈何的凄凉悲怆之感。他环顾左右，亲朋旧臣一个个凋零故去，没死的也垂垂老矣。自然而然，他对未知的死亡产生了莫大的恐惧。其实，他之所以尊道，除了政治上的原因外，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有借助道教的养生之术益寿延年、长生不老的期望。自然，那些八面玲珑的道士们很会投其所好，进贡了许许多多据说灵妙无比的丹药。可是，他服用之后，除了短暂的兴奋之外，反倒是汞铅中毒的症状越来越明显。道士们的长生不老之术没法验证，神仙丹药的效果也让他大失所望。心灵多次挣扎之后，正应了那句老话所说：“英雄到老皆皈佛”，唐太宗不得不开始从佛教中寻找心灵的慰藉。

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夏，唐太宗驾幸玉华宫。六月，太宗皇帝下令，召正在弘福寺译经的玄奘前来伴驾。

玄奘马不停蹄，连续赶了三天的路，风尘仆仆来到玉华宫。一见面，太宗皇帝非常高兴地说：“我在这里避暑、处理政务之余，非常想念你。让你赶了这么远的路来和我相见，辛苦你了。”

玄奘赶紧说道：“大唐的百姓仰仗着您才过上富裕安康的日子，您若稍有不安，则天下恓惶。像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世外之人，能得到皇上的召见，深感荣幸，谈不上什么辛苦。”

两人一如既往，谈得非常投机。于是，唐太宗又想逼劝玄奘归俗，将他网罗在自己左右，共谋朝政。

此时，已进入贞观朝后期，早年跟随唐太宗打天下的那些谋臣良将很多都已去世，一些治国能臣也因为废立太子之争失去了皇帝的信任，连一代名臣房玄龄也卧病在床，看情况很难康复。因此，国家急需补充人才。同时，为了弥合朝中的派系斗争，唐太宗也急需一位公平中正、能力出众、威望超群的人来制衡各方面的势力。而玄奘，无疑是最佳的人选。

玄奘再次委婉拒绝了唐太宗的劝请，他说：“玄奘自幼出家，弘扬佛法是我毕生的心愿。万望陛下大发慈悲，不夺我志。”

太宗毕竟是一位开明的皇帝，再次遭到玄奘的拒绝，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对玄奘更加敬佩。唐太宗心中暗暗惊奇：佛教究竟有着怎样的魅力，居然使得玄奘这样一个集天地之灵气的人物，死心塌地地追随其中，连高官厚禄、富贵荣华都不能动其心、撼其志！

于是，两人转换了话题。太宗问：“法师正在翻译哪部经论呢？”

玄奘回答：“五月十五日刚刚译完《瑜伽师地论》，共一百卷。”

太宗皇帝颇为惊讶地说：“哦，一百卷？此论甚大。但不知是何圣所说，主要内容都说些什么？”

“这部大论是弥勒菩萨所说，是一部讨论修行成道的书，把人生修行的历程划分为十七个阶段。故而也称作《十七地论》。”

《瑜伽师地论》的法理玄妙而深奥，讲识论思，体系庞大，术语甚多，玄奘只能举纲提目，陈列大义。不过，大论中也有一些通俗易懂的内容，比如“摄抉择分”的第六十一卷，主要分析了君王的种种过失、功德、衰损等。若君王避免失误、修习功德、远离衰损、掌握领导技巧，就能达到国家长治久安的目的。于是，玄奘着重给太宗皇帝讲解这一章节的内容。

李世民一生忙于军事和政治，虽然与僧人有过一些来往，但多限于礼节，且从心里轻视佛教，所以他刚开始听时，很是有点不以为然。可是，当玄奘讲到大论中所说的君王常犯的十大过失时，他的神情专注了起来。

“君王若出现这样的过失，虽然有雄厚的财力，有贤良的臣辅，有强大的军队，依然不可能得到人民的拥护，且危机重重，国家也将难以维系。”

大唐贞观盛世的出现，最重要的前提就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励精图治、从不放逸，任人唯贤、远离邪佞，从善如流、赏罚分明，避免了佛经之中所列举的那些失误。因此，他现在听来深有体会，倍感亲切，频频颔首称是。

玄奘见状，知道太宗认同了《瑜伽师地论》中的这些精辟分析，于是又讲了君王的五种领导技巧：第一，善于观察、统御群臣，充分发挥每一个人的特长；第二，广行恩德，宽以待人；第三，专注政务，不放纵自己；第四，远离奢靡，勤俭建国；第五，遵守纲纪，专修善行。

李世民心中暗暗吃惊。大唐的基本国策是儒治为主，诸教并容。因为他一直认为，佛教是遁世的学说，于百姓无补，于国家无益。没想到，《瑜伽师地论》的政治理想，与他的治国之术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立刻派人骑快马回长安，去把《瑜伽师地论》取来。

唐太宗详览《瑜伽师地论》，见其词义宏达、闻所未闻，情不自禁地对身边的大臣说：“朕观佛经，犹瞻天俯海，莫测高深。玄奘法师能于异国他乡取得这样的妙法，真是奇迹。朕原来忙于军政，没有认真研究过佛教。儒家、道教以及其他九流的经典与之相比，就像小池塘与渤海。人们都说三教齐致，真是妄谈。”

从来没有认真读过佛经的唐太宗，一览《瑜伽师地论》便叹为观止。他下令秘书省将玄奘新译的佛经手写九部，分发于九州流通广布。这是唐朝早期官方写经流通规模最大的一次。

七月十三日，唐太宗李世民在玉华殿举行了一个庄严的仪式，赐给玄奘一领袈裟。这件袈裟是后宫费时数年之久的精心之作，用金缕织成，根本看不出缝合的痕迹，美其名曰“天衣无缝”。多年来，太宗皇帝一直在观察全国的高僧，为其寻找最合适的主人。现在他知道了，只有玄奘才配得上这件佛门重宝。于是，他亲自将金缕袈裟披在了玄奘的身上。

七月，在玉华宫还发生了两件让太宗皇帝黯然神伤的丧事：一代名相房玄龄与宋国公萧瑀在这里先后去世。李世民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与自己出生入死的老臣一个个撒手归西，倍感生命的无常，因而对佛教兴趣大增，精神上更加依赖玄奘，几乎将其当成了自己的心灵导师，一直让他陪伴在自己身边。两人相得益彰，太宗完全放下了皇帝的架子，对待玄奘如同亲人一般。

这样，当玄奘再次请求太宗皇帝为自己的新译佛经写序时，他欣然同意了。八月，太宗亲笔撰写了《大唐三藏圣教序》，并在玉华宫庆福殿举行了宣序仪式：唐太宗尊玄奘为上座，太子李治，重臣长孙无忌、褚遂良、许敬宗等人肃立两侧，令弘文馆学士上官仪当庭宣读。

唐太宗在序文中一反初衷，把佛教誉为“圣教”，并用华丽的言辞对佛教和玄奘大加赞赏。这些都远远超出了玄奘的预料，所以他喜出望外。太宗对他个人的溢美之词，他固然欢欣，更重要的是，有了太宗这篇热情洋溢、霞焕锦绣、褒扬之至的序文，对于他所翻译的佛经流传天下，大有益处。

太宗李世民年轻时期，恰逢隋末战乱，他以卓越的军事才能北征东伐，为大唐创立了不朽的勋业。与一般冷血帝王不同的是，他的内心世界极为丰富，情感细腻、敏锐。一方面，他觉得以战终战、以杀止杀，势在必行；另一方面，他良心发现，自知杀业太重，感到非常后悔。到晚年，这种发自内心的忏悔让他坐卧不宁。而玄武门事变中，兄长李建成与弟弟李元吉的惨死，在太宗的心灵深处留下更深的暗影。多年来，这件说不出口的往事，在胸中累积成了一个大疙瘩，无形的压力与恐惧时时刻刻跟随着他。他内心的苦楚以及寻求解脱的紧迫感，唯有佛教的因果之说和树立福田的办法才能解决。所以，他开始相信佛教，与玄奘几乎形影不离。为了时时能与他相见，太宗专门在玉华宫为玄奘增设了译经院。

晚年的太宗皇帝，自从远征辽东以来，精气神大不如前。再加上前期服用道士丹药的副作用，健康状况急剧恶化。自从六月听从玄奘的劝告，摒弃“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之后，反而神清气爽，体力有所恢复。他理所当然地将之归结为结缘佛教、亲近高僧玄奘的效果，因此对佛法更加虔诚恳切了。十月初的一天，他问玄奘：“作什么功德，利益最大？”

玄奘回答道：“众生迷惑，没有智慧不足以启发，而培植慧根最好的方法就是弘扬佛法。住持正法，仰仗的是寺院僧人，所以度僧的功德最大。”

太宗李世民听了很高兴，随即下诏：“京城及诸州各寺，各度五人，弘福寺度五十人。”当时，大唐各地共有官寺3716所，共度僧尼18500余人。在此之前，因遭到隋末战乱的摧残，国内寺院凋残，僧尼散失。有了这次大规模的度僧，佛教开始再次兴盛起来。此后，尊崇佛教很快成为民间风尚，建寺院、开石窟、造佛像、修佛塔，中唐之后渐成繁盛气象。

皇太子李治每逢阴天下雨，手心即痛。他因此想起自己年幼时，常常看到娘亲腹痛。当时不解，如今自己长大成人了，感同身受，非常思念亡母。于是李治效仿老爹，为报答母亲文德皇后的养育慈恩，在隋代无漏寺的故址上兴建大慈恩寺。

十二月间，寺院落成，皇太子亲自拈香，拜佛像幡华，度三百僧，别请五十大德，迎请玄奘为上座。且于寺的西北部筑造翻经院，安置玄奘所携回的经像舍利，随后玄奘在这里继续译经事业。

玄奘迁居慈恩寺之后，除了译经事业之外，又增添了许多寺务管理工作，超常繁忙，所以没有时间陪伴太宗皇帝。在此期间，大臣王玄策从印度带回了一位婆罗门外道。为迎合皇帝祈求长生的心理，把他献给了李世民。这个印度外道吹嘘自己已两百多岁，有长生不老之术。唐太宗信以为真，将他安置在金飙门客馆为自己炼制丹药。然而，印度外道的长生不老之药与中国道士的仙丹一样，服用之后不但毫无作用，反而大大加深了汞铅中毒的症状，令唐太宗头痛不止！

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四月，太宗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不得不到终南山翠微宫休养。此时的太宗，已经预感到自己来日无多。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中形形色色的敌人向他索命。显然，病情日重、中毒已深的太宗皇帝，其心难安。

空前绝后的千古一帝，英勇盖世，智超群伦，一生戎马，征服四方，到临终之时才发现，最难征服的居然是自己的心！然而，他明白得太晚了，已经没有修心的时间与精力了。为了寻求心灵的慰藉，他请玄奘前来，不让他离开左右。唯有玄奘以佛法疏导，才能减轻他心中的痛苦与不安。

无可奈何，玄奘只好将译场搬到翠微宫的安喜殿。白天，太宗处理政务时，玄奘译经。其余时间，两人像亲密无间的老朋友一样，谈经论道。此时的太宗皇帝，对自己早年未能修学佛法而后悔，对玄奘说：“朕与法师相见恨晚，不得广兴佛事。”太宗所说，当是肺腑之言。正如曾子所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五月二十四日，太宗皇帝头痛消失，精神大好。然而，心明眼亮的玄奘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于是，他将陪伴自己度过了许多苦厄的《心经》，诵给唐太宗听：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太宗皇帝心性异常通灵，明白了自己因为牵挂太多，所以心生怖畏。由是，他不再想世俗的烦恼，忘记什么功过是非，不再惦记必将属于他人的江山社稷。放下一切之后，他感受到的是空空明明的清凉。

五月二十六日，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帝王李世民，耳边徐徐回荡着玄奘低沉、舒缓、平静的诵经声，在翠微宫安详而逝。

不眠不休，苦译佛经

千古一帝李世民驾鹤归西，经玄奘几多努力刚刚建立起来的强有力外护，旋即失去。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七月，二十二岁的高宗李治继位。从此，玄奘不得不与英明睿智、胸襟气度远逊于唐太宗的高宗皇帝打交道。

永徽元年（公元650年），时年五十一岁的玄奘在大慈恩寺专心翻译佛经。为了保证翻译进度，他制定了一套自我约束的进度表，每日必须按表完成。因而，玄奘每天三更才眠，五更复起。除了译经外，每日黄昏前后，他还要用两个时辰讲解新翻译的经论，为前来学习的各州僧人答疑解惑。

他既然身兼上座之职，必须处理寺务，会晤前来拜访的大德高僧，逢迎朝廷的王公大臣，回复皇家的咨询。虽然诸务缠身，但玄奘神气绰然，无所壅滞。多年的修行，让他的精敏强力异于常人。

玄奘的西行经历，近乎神话，弟子们自然很好奇，都想知道他是如何完成这样的壮举的。因而，有时在忙碌了一天之后，玄奘心情愉悦时，也会在弟子们的围拢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一讲自己西行途中的种种历险故事：沙漠迷路，高昌绝食，路遇盗贼，降服外道，菩提树下，那烂陀寺，环游五印，法战群英……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的弟子惠立是个有心人，每次听了师父讲述的往事，就一一记录下来，再参考辩机记录整理的《大唐西域记》，最终完成了关于玄奘生平的最早、最权威的传记——《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

永徽三年（公元652年）阳春三月的一天，五十三岁的玄奘忽然想到，他在归国之前，一位耆那教徒曾替他占卜，说他的寿命还有十年。若照那样计算，他在两年前就应该撒手归天了。由此看来，他翻译佛经的使命尚未完成，所以弥勒菩萨尚不肯让他回归兜率天。不过，有感于世事无常，玄奘唯恐从天竺带回的经藏散失，也为了防范水火之灾，他上书高宗皇帝，请求于慈恩寺西院修建石塔，以妥善保存从印度带回来的佛经、佛像。因石塔工程浩大，建造不容易，最终改为砖造。这就是长安大雁塔的由来。

盛夏五月的一日，玄奘正在大雁塔工地上背着竹筐搬运砖石，忽然看到一位风尘仆仆的梵僧走了过来。他说他法号法长，是中印度那烂陀寺的上座智光与大菩提寺上座慧天派来，专门给玄奘送信的！

在曲女城的辩论大会上，玄奘曾与他们两人法战辩论，使得两人心服口服。玄奘回国后，三人一别十数载。他们十分思念玄奘，于是派法长不远万里前来问候。

玄奘手握着梵僧法长的双手，激动得热泪盈眶，半晌说不出话来。法长将慧天法师的书信呈上，玄奘用颤抖的双手拆开，那一长串秀丽的梵文跳入眼中。

玄奘悲喜交集，将法长领到自己的寮房，细细询问他离开中印度之后的情况。当他得知戒贤大师已经圆寂之时，不禁热泪滂沱，大放悲声。在印度期间，戒贤大师对玄奘可以说是倾囊相授，把自己百年的学问毫不保留地传授给了他。临别之时，更是谆谆教导。而今天各一方，怎不叫玄奘痛彻心扉，万分伤悲。而当他听到智光已经继承戒贤大师的衣钵，主法那烂陀寺，慧天也成为大菩提寺的住持之后，又感到十分兴奋。印度佛法有他们传承，必然法运绵长。

玄奘将法长留住了两年，直到永徽五年（公元654年）才让他回印度。同时，玄奘开列了一张渡河时失落的经卷名单，请法长带回。希望慧天和智光能设法抄写补足，等有人再来，捎到中国。

在印度之时，玄奘可以用全部的精力修学佛法，但回到中国，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周旋于各种政治势力之中，慎之又慎地处理政教之间的微妙关系。好在玄奘是开悟得道的智者，他的心灵异常敏锐，对各种可能影响佛教未来走向的事情都能做出正确的预判，把握得恰到好处。因而，不管在怎样恶劣的情况下，他总能化险为夷，使得局面向有利于佛教的方面转变。

然而，中国政治历来都是各种势力钩心斗角、尔虞我诈、阴谋连环，令人防不胜防。玄奘一个出家人，虽然不情愿，却又不得不游走于政治，而这又极其耗费心力，长此以往，色身的衰败势所难免。

当年西行过天山之时，玄奘受尽严寒，再加因失去两位小弟子而心伤，得了寒疾，回国后频频发作。每次冷病发作，心中闷痛难当，幸亏他按时吃药，才算把病情稳定了下来。可是，长年以来的劳顿，无一日不喘息，再加上显庆元年（公元656年）的夏天格外炎热，因热追凉，五月旧疾复发，生命垂危……

人命无常，玄奘自然也不能避免。他对人的死亡有着清醒的认识，连续五天，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在自己生命垂危之际，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整个佛教的命运。

高宗知道玄奘病危，遣数名御医专程前来医治。不仅药物由宫内专程送达，连玄奘的寝食也派专人侍候。在御医的精心调理下，玄奘总算从死亡线上挣扎了回来，但体弱气虚，健康状况大受影响。

冬十月，高宗遣专使将玄奘迎请入宫，安置在凝阴殿院的西阁供养。皇帝请玄奘入宫的理由是他大病初愈，不宜过于劳心；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为了给武则天消灾祈福。

则天皇后再次怀孕了。

武则天的肚子很争气，连续为高宗生养了两男一女。这为她当初赢得高宗的宠爱、挣得皇后地位，都增添了许多筹码。尤其是那个小女儿，更为她最终登上皇后宝座，做出了重大“贡献”——为了陷害王皇后，她亲手掐死了自己刚刚出生的女儿，然后嫁祸王皇后，高宗因此而废了王皇后。这也是武则天第一次杀人，而且杀的是自己的骨肉，她心中的阴影自然难以抹去。而今，第四次怀孕之后，她害怕极了，总感觉这是那小女儿的冤魂转世，是来向她索命的！她噩梦连连，总是梦见那个女婴狞笑着钻进她的肚子里，揪她的肺叶，拽她的心肝，最后横在她的骨盆间，死活不肯出来。她因难产而备受折磨，最终血崩而死……

武则天出过家，知道佛门高僧神通广大，于是请高宗将玄奘大师迎入宫中。则天皇后因害怕冤亲债主的报应而异常虔诚，倾万金之躯，跪倒在玄奘面前，请求重新皈依三宝，祈求佛菩萨加佑。

玄奘大师在佛前为她拈香诵经祈祷之后，明确告诉高宗，皇后的身体不会有事，也不会遭受难产之苦，而且怀的是一个男孩。玄奘还特别提议说，希望这个小王子平安出生之后，将来听任他出家为僧。

玄奘的这个想法可谓大胆之极。王子出家，在印度、西域屡见不鲜，但在皇权至上的中国，尚无先例。为了皇后母子平安，高宗亲口答应了。

说来也怪，自从玄奘入宫，被噩梦纠缠了很长时间的武则天，每天晚上都睡得很踏实，腹中的胎儿似乎也安静了下来。皇后为了表达对玄奘的感激，赐给他一领袈裟与许多珍贵物品。

十一月初，玄奘见到一只赤雀从南边飞来，落在显庆殿的屋脊上。它“背羽俱丹，腹足咸赤”，在宫殿上蹦跳踊跃，很是欢畅。

古来，国人将这类异禽的出现作为上天降祥，并以此来对应人间的大喜大庆之事。那么，这只赤雀的出现，是不是也预示着一位王者将顺天受命而生？

玄奘马上给高宗上表，说自己看到赤雀飞临皇宫，不但预示着皇后分娩顺利，平安吉祥，而且象征着即将诞生的小王子乃应天命而来，荷担如来大法。他还提醒皇帝不违原来的承诺，等小皇子出生后让他跟随自己出家。

说来也巧，玄奘的贺表刚刚送到不久，武则天就顺利产下一个端正健康的男婴。高宗很高兴，马上派人报喜给玄奘。同时，小皇子号名“佛光王”。

待满月后，高宗下令为佛光王度七人出家，并请玄奘为佛光王剃发：所剃之发表示烦恼已落，所度之僧则为佛光王的侍卫。玄奘给小皇子进呈了金字《心经》一卷、袈裟一套，此外还有香炉、宝字、香案、经架、数珠、锡杖等僧人所用的物品。为了保佑佛光王长大成人，皇帝、皇后还特意将他放在玄奘所住的宫殿旁边抚养。

佛光王，就是武则天的第三个儿子李显，也就是后来的唐中宗。

武则天因为种种的心病，很不喜欢京城长安的皇宫。高宗皇帝为了摆脱前朝老臣的掣肘，也不愿意住在长安。因而，他们以关中缺粮为由，于显庆二年（公元657年）二月在玄奘陪同下来到洛阳。不管是奉诏入住长安皇宫，还是前来洛阳宫，玄奘总要带着自己的译经班子。这次，他只带了五位核心成员，他们五位也只各带一名弟子。高宗皇帝将他们安置在了积翠宫。

玄奘自十九岁与兄长长捷法师离开洛阳，云游天涯，西行佛国，已四十多年。而今常住洛阳皇宫，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己的家乡——缑氏县陈河村。在此期间，他顺便回到凤凰谷，走亲访友。

正是初秋时节，天高且空净无云，休水晶莹如练；田野一望无际，清风往来不歇。凤凰台上林荫清幽，古村落中乡情共悦。

然而，物是人非，早年的亲朋故友或已不在人间，或杳无踪迹。大哥陈霖一家不知移居何方，唯有远嫁张氏的姐姐，尚有音讯。玄奘赶紧遣人迎回。分别数十载，姐弟相见，悲喜交集。玄奘问起父母所葬何处，姐姐便带他到父母坟前扫墓祭拜。父母的坟墓因长年无人祭扫，荒草漫漫、颓废不堪。他虽为出家之人，但看到父母的墓地如此荒凉，心中一阵酸楚。他回想起母亲对自己的疼爱与牵挂，父亲对自己的教育与关怀，身为人子，他感到十分惭愧。于是他决定选一个高显之处，重新安葬双亲。

玄奘是名扬中印、蜚声西域的著名高僧，各国国王、百姓供养给他的财宝不计其数。可是，他大都婉转拒收，实在推脱不去的也是随收随散，用在了修建寺院、塑造佛像、抄写经文上。他可以说是两手空空，根本无力为父母迁坟造墓。不得已，他上表高宗。高宗皇帝通知洛阳府尹，负责协助玄奘将双亲改葬在西原，一切费用由国家供给。

唐僧玄奘入灭

玄奘经过了去年的大病，气力不复如前，每每感到力不从心。而且他住在洛阳皇宫，各种世俗的杂事甚多，每日的译经工作频频被打断。由是，他遂生厌离京洛、入山修禅之心。显庆二年（公元657年）九月二十日，玄奘上表，请求归隐少林寺。他在表中自述，自己年事已高且多病衰弱，不愿意再冒受皇恩。希望能毕命山林，成就禅观，以报国恩。同时，在禅修之余继续翻译佛经。

玄奘的上表措辞婉转，态度恳切，读之令人心动。高宗皇帝读后，第二天亲笔回复，信中虽多用褒奖之词，但最后笔锋一转，十分坚决地拒绝了他的要求。

入山之志既不得酬，无可奈何的玄奘不得不强撑老弱之躯，在积翠宫继续译经。因住在皇宫，俗事繁杂，能带进来的助手又少，佛经翻译的进度很不理想。玄奘着急，只能大幅度压缩自己的睡眠与休息时间。可是，欲速不达，他因劳累过度，又一次积气成疾。玄奘自忖，这次病重如油尽灯枯，断无生机。他怕惊动皇上，悄悄离开积翠宫，到皇宫外的一座寺院等死。

佛菩萨保佑，再加上弟子们延医诊治，他再次活了过来。病情好转之后，玄奘休养几日，回积翠宫继续译经。

显庆三年（公元658年）正月，玄奘随驾自东都返回西京。七月，奉敕入住西明寺。

之后，大唐宫廷斗争达到了白热化。玄奘一个世外之人，十分厌恶充斥着阴谋的政治，早就想逃离京城。可是，不管是唐高宗，还是武则天，都想利用他在民间的崇高威望来为自己增色，所以迟迟不肯放他归山。现在玄奘在西明寺，每日前来拜访者络绎不绝。他还需要协助朝廷处理外交事务，与史官们编纂《西域图志》。纠缠不清的俗务，翻译佛经的迫切，让分身无术的玄奘只能尽力挤榨自己的精力与体力，于是再次劳累成疾。

玄奘早已看破了生老病死，所以疾病的痛苦与死亡的威胁都不能让他动心，但是，译经的大愿未了，让他不能不为之揪心。于是玄奘再次申请离开长安。这次，高宗终于批准他离开京师，前往玉华寺译经。玉华寺，就是原来的玉华宫。

显庆四年（公元659年）十月，玄奘像挣脱樊笼的大鹏，与译经场的成员离开纷纷扰扰的京城，来到了玉华寺，入住肃成院。译经的场所，则设在了玉华殿。

说来也巧，玉华寺所在的大川，在唐代称为凤凰谷。玄奘出生的地方叫凤凰谷，而今所在的地方也叫凤凰谷，这究竟是机缘巧合、妙趣天成，还是冥冥之中有着某种预示？

从某种程度上说，玄奘是为了专心翻译《大般若经》才来到玉华寺。从显庆五年（公元660年）至临终，玄奘的译经工作就是以翻译《大般若经》为中心的。

《大般若经》全称《大般若波罗蜜多经》，是佛教大乘空宗的主要经典，卷帙浩瀚，梵本共二十万颂（640万字）。当玄奘应弟子们的请求，着手翻译《大般若经》时，已年届花甲。多年的操劳，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身体已相当衰弱了。但他考虑到翻出此经，可以使瑜伽行派学说从理论上溯源到般若，能调和、会通大乘空、有二宗的分歧，故而毅然决定动手进行这项浩大的翻译工程。

玄奘从印度带回了三种《大般若经》梵文版本，为了力求精确无误，他们每翻译一句话，都要对照三个版本，进度很慢。再加上这部经的篇幅太大，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大功告成。弟子们看到玄奘年迈体弱，生怕他过分劳累，建议删略一部分内容。因中国人尚简捷，所以许多经论在无伤主旨的情况下，于翻译过程中有删繁就简的情况。玄奘顺从了大家的意愿，除繁去重，翻译进度大大加快。

……不知怎么回事，玄奘晕晕乎乎，被一股阴风吹了起来，飘飘荡荡地来到了雪山丛中，被扔在了万仞之高的雪峰之上。雪峰顶上寒风劲吹，冰凉的雪糁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漫天的寒气化作一条条冰蛇，从脚底、从脖领、从身体的四面八方钻入他的骨缝，啮咬他的神经。可是，他一动也不敢动，因为雪山之巅仅容得下他双脚站立，四周都是刀削一般的悬崖峭壁，稍稍走神，就会坠入万丈深渊！严寒刺骨，风雪狂虐，玄奘被冻得瑟瑟直抖。而面前深不可测的崖壑，更让他胆战心惊！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忽然，一阵强劲的寒风从背后刮来，他站立不稳，脚下一滑，跌下山崖……

玄奘惊叫一声，从睡梦中醒来，浑身早已被冷汗浸湿了。此后连续几个晚上，他总是噩梦连连：或坠入雪坑，挣扎不出；或深陷险境，孤独无助；或被猛虎追逐，不能脱身……他常常被恐怖的梦境吓醒，汗流浃背，惊魂落魄。

玄奘是一个毕生追求至真至善的人，由于近几日的翻译没有完全忠于原著，所以在他内心深处留下了不安的阴影，造成夜间噩梦不断。他认真思考之后，说服弟子们，回复广译不删略的方法，一字不漏地翻出全本。果然，当晚玄奘就梦见诸菩萨眉间放光，照耀自己，身心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他又梦见自己持着鲜花、香灯供养诸佛，登上高高的法座为大众讲经说法，受到大家的恭敬赞叹。奇妙的是，在译《大般若经》时，除了玄奘自己频频见到各种瑞相之外，那些助译的法师们也经常得到种种祥瑞的兆头。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玉华寺肃成院中，有一棵原产于印度的娑罗树。当般若经翻译快圆满时，忽然在不是开花的季节，这棵娑罗树几次开花，而且每次均开六朵，每朵开成六瓣，红白都有，鲜艳可爱。当时大家都认为这是般若再度弘扬的先兆，六朵、六瓣象征着“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六度。

或许是预感到自己来日无多，也或许是为了将前些年损失的时间弥补回来，玄奘在玉华寺的工作完全可以用狂热来形容。虽然他在玉华寺只有短短的四年，却共译出佛经十四部六八二卷，占其平生总译经一三三五卷的一半以上。而且，这还是在他身体状况大不如前的情况之下完成的。因而可以说，他完全是在与自己的生命时光赛跑。

玄奘不断地激励弟子们说：“我都六十多岁了，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在这里回归兜率天。这部经甚大，我常常害怕不能译完。所以请大家更加勤奋努力，勿辞劳苦。”

在玄奘的带动下，诸位高僧时刻不懈，至龙朔三年（公元663年）十月二十三日，终于大功告成。全经合成六百卷，称为《大般若波罗蜜多经》。

玄奘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下经卷，长长吁了口气，高兴地对弟子们说：“这部大经，与我中华有缘，与此地有缘。我能顺利地来到玉华寺，全靠这部佛经的力量。原来在京师长安，因俗事牵扯，无尽无休。现在能够完成，都是诸佛的加被、护持。这是镇国之典，人天大宝，大家都应当感到欢喜荣幸。”

译完《大般若经》，玄奘就像耗完最后一滴油的明灯，预知无常将至，自己的生命行将结束。他向弟子交代后事说：“我来玉华寺的使命就是翻译般若经。如今经已译完，我的生命也就要结束了。你们切记，我死之后，后事一切从简。只要用一张粗竹席将我的遗体卷起来，埋在偏僻的山水边即可。千万不要靠近宫殿、寺院，还是让我离这些地方远一点好。”

玄奘希望自己死后，能与麋鹿做伴，与仙鹤为伍，融于山水间，回归自然。

在座的弟子们听后，大吃一惊。大家都不相信，异口同声地说：“奘师，您的身体比刚入山时还好，气色也和从前一样红润，为什么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呢？”

玄奘淡淡一笑：“你们不必安慰我，我知道是时候了，该走了。”

辩机、玄觉等弟子知道，像师父这样的高僧，对于自己的寿命一清二楚，能预知死期。自从知道了师父即将圆寂，他们就像一群将要失去慈母爱怜的孩子，惶惶不可终日。同时，他们也知道，若是有继续住世的机缘，这些来去自由的高僧们往往能多活几年。为了挽留师父，聪明的辩机出了一个好主意：大家共同请师父开始翻译一部大部头的佛经。这样，三五年之内，师父就无法撒手回归兜率天了。于是，他们从师父带回的经夹中，找出了一部篇幅浩瀚的《大宝积经》，请他开译。玄奘摇摇头，没有答应。

麟德元年（公元664年）大年初一，所有的译经大德与玉华寺僧众身穿庄严的袈裟，手持拜具，一同来到玄奘面前，五体投地，大展三拜，殷勤启请他主译《大宝积经》。玄奘从来不愿意拂逆大众的精诚，只好接受他们的请求。大家高高兴兴地簇拥着玄奘来到玉华殿，便开始翻译《大宝积经》。玄奘勉强升座，他提笔翻译了几行，便感到力不从心，于是收拾梵本，搁下笔对大家说道：“非常抱歉，这部经的卷数与《大般若经》相近，我反复衡量自己的气力，无论如何也无法译完这部大经了。”

玄奘又说：“我知道你们挽留我住世的好意。可是，有生就有死，人生如梦幻泡影，如何能不灭？我今年六十五岁了，自知没有多少时间了，很快就会死在玉华寺。你们若在经论上有什么不明白之处，抓紧时间问吧。”

弟子们非常伤心，黯然流泪。玄奘自己反而十分平静，说：“今天是春节。春阳既浮，萌者将动；阳和启蛰，万象更新。新的一年开始了，你们应该高兴才对。现在，我要到寺后的石窟拜佛。大家都出去走走吧。”

从此，玄奘绝笔不再翻译经书，在玉华寺专精行道——礼佛、诵经、打坐。

正月初八晚上，追随玄奘已三十多年的高昌籍弟子玄觉，梦见一座高大庄严的佛塔突然崩塌了！他惊醒之后，不知这梦预示着什么，就请教师父。玄奘慈蔼地看着这位从高昌就跟随自己穿越西域、周游印度，又来到中国的弟子，五味杂陈地说：“这不关你的事，是我将要辞世的预兆。”

第二天傍晚，玄奘在跨越一条小水沟时，不慎跌倒，摔伤了小腿。

玄奘这位曾经将万丈雪山踩在脚下、只身穿越千里沙漠、徒步十万八千里的伟大行者，而今连一道小小的沟坎也迈不过去了。呜呼，一何悲？

正月十三日，玄奘的病情渐渐加重，气息微弱，沉沉睡去。直至十六日，他若大梦初醒，说他眼前出现了一朵颇大的白莲花，芬芳鲜艳，世间少有。十七日，他又梦见成百上千相貌堂堂、身穿锦衣华服的天人来到玉华寺。他们先用美妙的天花、奇异的珍宝装饰玄奘的寮房，接着又在译经院内外和后山的森林里竖起了五彩缤纷的幢幡。同时，天乐奏鸣，梵音缭绕。外形魁伟、相貌庄严的天人将各种各样的珍奇异果献给玄奘……

玄奘醒来，对住持慧德法师感慨道：“佛教说的因果，半点也不虚。”接着，他吩咐说：“嘉尚，你把我所译的经论抄录拿来，看看有多少部？多少卷？”

嘉尚回答道：“总共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

玄奘自贞观十九年首开译场，至今已经整整十九年。十九，又是十九。玄奘十九岁离开自己的故乡洛阳，开始云游参学；出家后的第十九个年头，开始西行取经；他贞观初年西出玉门关，直至贞观十九年归来，首尾又是十九个年头；而今，归国之后恰巧又是十九年……

二十二日，玄奘告诉弟子们：“我的无常已经来到，请你们把大家召集过来。”玄奘将自己所有的僧衣、所有的物品，全部赠给了大家。第二天，又用零星财物设斋，供养了大众。至此，他将生前所有的东西布施一空，然后向大众辞别：“我一生应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我希望把所修的福慧全部回施给众生，普愿天下所有的众生往生兜率天弥勒内院。等到将来弥勒尊佛下生之时，随他再来婆娑世界，广作佛事，成就无上菩提。”

那几日，玉华寺似乎总是花香氤氲，仙乐飘飘。很多人曾看到空中飘飞着车轮般大小的白色莲花，花瓣三重，光净鲜洁。玄奘默然静坐到二月四日夜，就像当初佛陀涅槃时一样，右胁而卧，不再说话，也不再翻身。

初五子时，弟子普光轻轻问：“奘师一定能往生到弥勒内院吗？”

玄奘十分肯定地回答：“得生。”

说完，他的呼吸逐渐微弱，静静地圆寂了。时为公元664年3月8日凌晨零时，终年六十五岁。

玄奘舍报入灭之时，因为他的神态太平静、面色太安详了，所以人们并没有马上察觉。等到想起应该为他换件僧衣时，才发现他早已回归兜率天。他的脚虽然已经冷了，但顶骨却是暖的，而且脸色红润，面带微笑，宛若恬然入梦。

不仅如此，直到七天后大殓，玄奘的容颜毫无改变。其实，像玄奘这样的高僧，因终身勤修戒、定、慧，许多境界往往不可思议。

当玄奘圆寂的消息传到京城，高宗皇帝万分哀恸，含悲哽咽说：“朕失国宝，朕失国宝！”

玄奘的灵柩运回长安大慈恩寺，安放在他生前译经的殿堂。每天前来凭吊的人成千上万，络绎不绝。

出殡当天，长安五百里之内的许多民众自发到来，前去送葬的人达一百多万，远远超出了京城的居民人数。民众自发地用绢帛制作了一辆华丽精美的灵车，请求将玄奘的简易灵柩放在这辆车上。弟子们婉言拒绝了，只是将皇帝赐予的物品放在上面，向白鹿原进发。沿途观礼祭拜的人看到此种情形，无不感叹，欷歔落泪。

当夜，留在墓地彻夜为玄奘守灵的人达三万有余。

唐僧玄奘用自己的双足，开创了一条从中国经西域到印度全境的文化之路，用理想与信念铸就了那个时代的灵魂，谱写了一曲荡气回肠的民族之歌。他是中国佛教文化迅速发展的推动者，也是盛唐灿烂文明的创造者。

玄奘一生所翻译的经典成为中国佛教文化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为以后佛教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后起的华严宗、禅宗，都从中汲取了有益的养分。

他将后半生的全部精力都投入了佛典的翻译之中，因而耽误了个人的修行证悟，但这恰恰是他的伟大之处——大乘菩萨的根本精神——不为自己求解脱，甘为他人做马牛。

历史上真实的唐僧——玄奘

他的一生，注定是一个光耀千古的传奇：

被誉为“千古一帝”的唐太宗李世民，对他的评价是“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只千古而无对”；

中国伟大思想家鲁迅称他为“民族的脊梁”，印度国父尼赫鲁将他列为世界历史上四大伟人之一；

他本来是一个人，中国和印度却都将他当神崇拜，甚至在印度，人们把他的顶骨舍利与释迦牟尼的佛舍利放在了一起；

他是一位史诗般的英雄，但更是一位有血有肉的真实的人，他孤身万里，完成了惊天地、泣鬼神的西行壮举；他用他那绚丽的生命光华告诉世界，情爱的魅力固然能使人如醉如痴，而信仰的意志同样能令人荡气回肠。

他走过了历史，走进了现代，还将继续走向未来——他在历史上一步步走成了冒险家的象征、佛法的传播者。

他，就是唐僧——玄奘。

玄奘(公元600～664年)，唐代著名高僧。他俗姓陈，名祎，洛州缑氏(今河南偃师)人。他不顾官府的禁令和通缉，偷渡玉门关，独自一人西行十万八千里，历时十九年，到印度取得真经，并穷一生译经1335卷。他足迹遍布五印度，影响远至日本、朝鲜半岛，以至全世界。他的思想与精神如今已成为中国、亚洲乃至全世界人民的共同财富。

玄奘西行求法，历尽千难万险。他在沙漠中迷路，四天五夜滴水未进；他被劫数次，其中一次险些被强盗当做供品祭了天神；天山绝峰，雪崩突来，险象环生，防不胜防……他一次次克服了艰难险阻，也一次次战胜了功名利禄的诱惑：国王的奉承、宰相的尊位、至高的荣誉、美女的诱惑——他把这一切看成是修行的一部分，甚至不得不用绝食的方式以求继续西行。

玄奘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伪经，求真经，不至天竺，终不东归一步。”

虔诚、勤奋、智慧的玄奘最终在印度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声誉，成为全印度学识最为渊博的佛学大师。远在公元9世纪，一位到印度求法的日本僧人就已经发现，在印度许多寺院的壁画上，玄奘已经被描绘成了一个半佛半仙的人物。他脚穿草鞋，腾驾在彩云之上。

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的正月二十五日，长安城朱雀大街人山人海，人们争相迎接从印度云游归来的唐僧玄奘。

回长安后，玄奘拒绝了宰辅高位的诱惑，潜心译经十九载，手不辍笔直至圆寂，留下一千多卷佛经译本。这些佛经广泛传布到日本、朝鲜以及东南亚各国，为促进佛教在东方的复兴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在中国历史上，再也没有哪一位真实的历史人物像玄奘一样，升格为妇孺皆知的神话人物——唐僧。唐僧，本来是唐代所有僧人的统称。然而，因了玄奘的光华极为灿烂，如同日光之下不见满天星斗一样，千百年来，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唐僧指的就是他！玄奘还有另一个称呼——唐三藏。唐三藏，原本是对唐代所有精通经、律、论三藏经典的法师的尊称。而今，唐三藏指的就是他！仅此一点，就足以证明玄奘在中国历史上的崇高地位。玄奘留给国人的，远不止那些佛经译本，还有一种海纳百川的开放胸怀，一种追求真理、百折不挠的精神！

因此，我力图将玄奘的这种智慧、意志和精神表现出来，将这位已被神化的人物真实地呈献给读者。

1. 佛教徒比喻佛祖讲经，如雷震天地。

2. 早期佛教著名居士、在家菩萨。

3. 隋末流行的一种军歌。

4. 佛教护法神之一。

5. 印度教的创造神。

6. 古印度婆罗门教的四部根本圣典。

7. 方是广之义，等是均之义。方等，又作大方广、大方等，为佛教九部经之一、十二部经之一，即佛所宣说的广大平等之义理的经典。主要包括维摩、金光明等经。

8. 婆罗门教的太阳神。

9. 即湿婆，为婆罗门教之主神。

10. 即外交官。

11. 一种呼吸器官疾病。

12. 是佛教徒举行宗教仪式时在佛菩萨前歌诵、供养、止断、赞叹的颂歌。

13. 东晋时期的佛教学者、佛教领袖。

14. 用笔记述别人口授的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