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的意义

[美]提摩太·凯勒 凯瑟琳·阿尔斯多夫 著

潘乔 李怡棉 译

上海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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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言

导言

第一部分 上帝对工作的计划

第1章 工作的设立

第2章 工作的尊严

第3章 工作即耕耘

第4章 工作即服侍

第二部分 工作出了问题

第5章 不结果子的工作

第6章 毫无意义的工作

第7章 工作成为谋私工具

第8章 工作暴露出偶像

第三部分 福音与工作

第9章 工作的新故事

第10章 工作的新观念

第11章 工作的新指南

第12章 工作的新动力

后记

致谢

版权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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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

救赎主信仰与工作中心的

同工和志愿者。

他们帮助我们的会众看到，

福音真的可以改变一切。

1957年，靠着上帝的恩典，我经历了属灵的觉醒，我的人生变得更丰盛、充实和富有成效。那时我满怀感恩和谦卑，请求上帝赐给我能力和机会，借着音乐给他人带去欢乐。这一切都是上帝施恩赐予的。一切颂赞归与上帝。……

谨将此唱片谦卑地奉献给上帝。尝试透过我们的工作说出“感谢上帝”，而这就是我们口唱心和所要做的事。在每一份善的努力中，愿上帝帮助和坚固我们。

——约翰·科尔特兰（John Coltrane）

引自《至高的爱》唱片感言

序言

1989年，同事力劝我一同去她的教会敬拜。她委身的教会是位于曼哈顿的成立不久的救赎主长老教会。多年以来，我对教会一直深有抵触，认为我的家人所去的教会无非是流于形式，那里可能对我产生的一点吸引力轻易地就被启蒙思想所压倒。然而救赎主教会在几个方面吸引了我：那里的牧师非常智慧，言谈朴实，重视圣经教导。他竭力将圣经原则应用到对我很重要的几个生活领域中，例如工作。

几年后，我决志信主，让圣经的真理和应许成为我生命的基石。当时，我担心自己的职业追求和物质享受会就此终结，因为我家有两个基督徒兄弟，他们都被“呼召”去做海外宣教士了。其中一个生活在非洲乡村，那里没有自来水和电。我若确实让上帝居我生命的首位，就要预备好，到他呼召的任何一个地方去。而上帝确实一步步带领我前行。几周后，我震惊地得知公司总经理忽然身患重病，而他要我接管此职位，领导并管理公司。我认为这是上帝清晰的指引，他要我在商界而不是第三世界服侍。

在接下来的十年中，我在纽约、欧洲和硅谷的几家创业科技公司担任高管。无论做哪一份工作，我每天都在挣扎，身为商业领袖，究竟何为“被呼召服侍上帝”。救赎主教会以及主任牧师提摩太·凯勒给了我很好的基础训练。我明白自己应当被耶稣基督的福音所改变，从而在同他人的关系甚或在领导公司的方式上“被上帝使用”。理念很好，但如何实行呢？

这方面可以效仿的榜样寥寥无几，而且这少数的榜样似乎也是出自大多数美国人去教堂礼拜的时代。一位首席执行官曾分享说，他将圣经放在书桌上，偶尔公司的同事会问及此事。另一位首席执行官祷告后公司兴旺起来。许多人首先将自己的职业视为挣钱之路，并将挣来的钱捐赠给他们关心的慈善机构。如果我问牧师或商业人士如何将信仰与工作相结合，他们通常会说，基督徒在职场首要的（即使不是唯一的）目的就是向同事传福音。然而许多商业人士很快就补充说，传福音并非自己的恩赐。这些思路都未能解决基督信仰应该如何影响他们的工作方式这一问题。

特别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高新科技界踌躇满志、盲目乐观。企业家和工程师被视作社会文化中的神祇，科技是解决世界上一切问题的灵丹妙药。我们公司的员工对公司愿景（及技术）所持的热情远远超过我所见过的任何教会的会众对福音的热情。对他们来说，首次公开募股比基督教世界所描绘的难以捉摸的天堂更真实、更刺激。多数时间，与我一起工作的同事都非常不错：他们成熟、令人尊敬，为了对世界做出巨大的贡献勤勉工作，因此他们看上去不需要教会或者基督。我从那些并非持有基督信仰的同事那里学到了愉快工作、耐心、希望、团队合作以及说真话。参加周末净心营的同事回到工作岗位后，比那些周日参加福音派教会崇拜的人更加“神清气爽”。我开始更多地把自己的工作场所看做一个熔炉，上帝在那里陶造我、磨炼我，使我完全，而不仅仅是一个让我积极、有效地服侍他的地方。

我相信福音的真理——上帝创造了宇宙万物并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人类，之后将自己的爱子赐给人类，救赎这个堕落的世界。我相信上帝的旨意是让我这个工人和领袖，能够与其他人一起积极地影响世界。但在面对竞争激烈、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职场，而我又不得不在其中行管理、带领之职时，我不知道如何行出上帝对我的计划。

我曾去过的教会无法指导我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大多数牧师更在意帮助我们在教会内服侍，而不是把我们造就成门徒、装备我们如何在世界上服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硅谷处于鼎盛时期，许多教会对世界或自己的破碎熟视无睹。许多人深切地关心穷苦人，却没有想过我们所从事的行业之系统、架构和文化可能实际上促成了我们文化的破碎。在工作中活出信仰，看上去被降低为一系列象征性举动，被用来自以为义地杜绝某些行为，被当作针对时下热门的文化和法律问题的政治结盟。

我在管理最后一家公司时有一次特别的经历。公司的缔造者亲手将公司交给我。他曾为绝大多数员工和早期客户描绘了产品创新和首次公开募股的美好愿景。在2000年初，我们获得多家投行青睐，他们给我们的估价从2亿美元上升到3.5亿美元。我们当时尚无任何产品上市，但有一些已经处在测试阶段。我的工作就是赢得员工、投资商和客户的信任，并按承诺大量推出产品、筹集新的资金，使公司能够收支平衡。每天我们都要面对必须在这些领域取得进步的压力。在此过程中我绝望地想：福音应该怎样进入工作中？当时，我观察到以下几个问题：

●福音使我确信，上帝关心我所做的一切，并愿意聆听我的祷告。如果他没有垂听我的祷告，那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我的成功或失败都是他对我美好计划的一部分。上帝是我力量和忍耐的源泉。

●福音提醒我们，上帝关心我们所做的产品、所效力的公司以及所服侍的客户。上帝不仅仅爱我们，同样也爱这个世界，并希望我们更好地服侍这个世界。我的工作成为上帝关心人类并更新世界的重要一环。上帝给了我们异象和希望。

●福音是好消息。用牧师和顾问杰克·米勒（Jack Miller）的话说：“要高兴起来：你本是一个比自己所能想象的更糟的罪人，而你所得到的爱更是超乎你的想象。”[1]换言之，我会继续犯错犯罪，但我却因着上帝的良善和恩典在生命中得胜。

●福音赋予我作为领袖的工作的意义。我们应该尊重世人以及他们的工作。我们所创造的环境应能令人们复兴，并使用上帝给他们的恩赐造福社会。我们应该创造一个环境，在其中体现出恩典、真理、希望和爱。

●我们会以说话、工作、领导团队的方式来表达自己与上帝的关系以及上帝对我们的恩典。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是完美的典范，而是指向基督的器皿。

在我们拼命工作了十八个月后，公司最终还是宣布破产。我们是互联网泡沫的一部分，泡沫最终破灭了，我们也被卷入其中。当我们按计划将产品投入市场时，我们的风险投资已经萎缩，无法筹集到所需的更多资金。我们仍旧请银行寻找买家，希望至少令产品能够上市、保住员工的工作，并为投资者提供一定的回报。但是，对市场的恐慌令买家在签订合同前几天改变了主意。第二天我不得不裁掉一百名员工，并变卖了自己的知识产权。

为何我们所做的这一切美好、辛勤的工作会惨遭此景？我为我个人，也为公司以及整个行业向上帝提问和抗争。既然上帝如此明确地“呼召”我从事这份工作，为何又不让我成功呢？我竭力公平地对待员工，而他们却在崩溃的市场中失业了。然而换个角度来看，我难道不是用公司日益飙升的收益和估值助长了“互联网泡沫及其破灭”吗？我对股东或是所在社会文化的责任到底是什么？我唯一听过的基督徒企业家见证是将自己巨大的成功归功于上帝。我又该如何面对失败？我想要的福音是，即便如此，也能带给我们好消息。

在我宣布公司第二天即将关闭之时，一件奇妙的事发生了，只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完全理解这其中的美好和恩典。公司全体员工计划第二天自发地不拿任何薪酬来上班，他们这样做仅仅是为了彼此庆祝，也庆祝已经完成的工作。这次的庆祝苦乐参半：他们演奏乐器、表演所学的太极拳，并为一起渡过的时光中发生的趣事开怀大笑。我感到十分讶异。他们是在纪念一种文化、一个机构，他们在其中找到了工作的喜悦，并享受彼此的关系，尽管最终的结果不尽如人意。我通过那天的情形，看到了上帝的工作，看到了我们是在行上帝所做之事：医治、更新以及救赎。

可以说，我对缺少教会支持的抱怨最终得到了“应有的回应”。六个月后，救赎主教会邀请我回到纽约，帮助他们开展职场事工。在同上帝角力十年之后——我在其间思索过福音改变的大能、抱怨过教会对我们的工作缺少指导和支持——我终于有机会帮助别人在职业生涯中更好地活出福音的盼望和真理了。

本书抓住了思想上帝、耶稣和圣灵的一些基本方式，探讨了我们与三一上帝相关联的身份，以及这些如何影响我们受造所要做的工作。在我们特殊的文化、历史时期、职业和机构的背景下，应该怎样工作，这是需要我们在自己的共同体中仔细想清楚的。但是，所有的答案都基于这个最基本的神学理念：知道上帝是谁、他与人类的关系、他对世界的计划，以及基督的福音如何翻转我们的生活和工作。

在过去二十五年中，提摩太·凯勒透过讲道和带领教会，教导我们如何将福音应用于职场，我为此满怀感恩。我也感恩他能够花时间将这些基本道理汇集出版，从而让我们更深入地看到，上帝如何呼召我们在职场活出我们的信仰。

凯瑟琳·利里·阿尔斯多夫

救赎主信仰与工作中心执行主任

[1]Rev.C.John“Jack”Miller是新生命长老教会（the New Life Presbyterian Church）资深牧者，本书作者及家人八十年代中期曾在那里聚会。据我们所知，这句引言并非出自Jack已出版的著作，而是他在讲道和教导时常说的一句话。

导言

再思职业观的重要性

罗伯特·贝拉（Robert Bellah）的杰出作品《心灵的习惯》（Habits of the Heart），帮助许多人发现曾经（或正在）侵蚀我们文化凝聚力的罪魁，即“表现型个人主义”。贝拉在书中指出美国人所建立的文化过度推崇个人选择和表达，致使公共生活不复存在，也没有主导性的真理或将我们凝聚在一起的价值观。贝拉写道：“我们如今更加看重个人的神圣性，我们已经无法想象一个能将每个人凝聚起来的社会纽带。个人神圣性与集体观念和公共利益之间失去了平衡。”[1]但在《心灵的习惯》一书结尾，作者提出了一个相当有助于重建正在瓦解的文化的建议：

若想做出真正的改变，就要重新思考职业观或呼召，以一种新的方式重新将工作视为对整个社会作出贡献的方式，而不仅仅是提升个人的手段。[2]

此言令人惊异。如果贝拉言之有理，那么我们这个各自为政的社会，唯一出路就是重拾正确的工作观：职业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还是一个呼召。拉丁文“vocare”（呼召）正是“职业”（vocation）一词的词根。今天这个词仅指一份工作，失去了最初的本意。一份工作，只有当他人呼召你去做，而且你是为了他人而非自己的益处去做，才能被称作职业。因此只有将工作视为一份服侍使命，而不单是为了自己的益处，这才是呼召。由此可以看出，如果工作主要是为了自我满足和自我实现，那么工作就会慢慢地压垮一个人，逐渐令社会分崩离析，就像贝拉等人所指出的那样。

若想“重拾”一个旧的想法，就必须先审视形成这种观念的源起。将工作视为呼召的理念来自圣经。受贝拉的启迪，在本书中，我们会竭尽所能地阐明基督信仰与工作之间变革性的联系。我们会指出这一联系以及所有与之对应的观念和实践，作为整合信仰与工作的根据。

探讨信仰与工作关系的诸多“流派”

将工作与信仰相连并非我们首创。或者说，自新教改革以来，对基督信仰与工作之间关系的研究一直层出不穷。在过去二十年当中，针对此题目的书籍、学术研究项目、课程以及网络讨论成倍增加。然而，那些寻求工作中实际指导的基督徒在大量的研究成果中并未得到足够的帮助。就像凯瑟琳·阿尔斯多夫在序言中所说的，一些人因为教会给出的许多建议和实例颇为肤浅而感到沮丧，还有人则被各种各样关于如何在工作中做一名基督徒的说法弄得手足无措，也有些人认为其中的论点互相冲突。

我们可以将当下的“信仰和工作运动”视为由无数条小溪汇成的河流，它们的源头各不相同。或许福音派基督徒为整合信仰与工作做出的努力最大，但是其他传统流派或信仰分支所作的贡献也不容小觑。基督教普世运动派强调基督徒应通过所从事的工作，进一步促进世界公正。由此我们可以明白，忠于职守需要我们将基督教伦理明确地应用到工作中。[3]二十世纪的小组运动强调信徒应彼此扶持和帮助，一同面对工作中的挣扎和艰难。这就告诉我们，忠于信仰的工作需要属灵更新和内心的转变。[4]福音派的复兴运动特别将职场视为见证耶稣基督的地方。的确，忠心的工作意味着公开与基督认同[5]，如此，同事也会希望更加了解基督。

许多人寻求更为古老的资源来整合信仰与工作。以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和加尔文（John Calvin）为代表的十六世纪改教家认为，所有工作，包括那些被认为是“世俗”工作在内的一切劳动，与修士或祭司所从事的事奉一样，都是从上帝而来的呼召。[6]路德宗神学的源头强调工作的神圣性，他看到上帝透过人类的工作来关心、喂养、护理、扶持人类。就像路德宗传统常说的那样，我们在工作时就是“上帝的手指”，成为他眷顾世人的管道。由此，工作的意义便从养家糊口上升到爱我们的邻舍，同时也将我们从主要借工作来证明自己价值的沉重负担中解脱出来。在加尔文主义或改革宗传统中，如亚伯拉罕·凯波尔（Abraham Kuyper）的神学，还谈到“工作乃是上帝的呼召”这个理念的另一方面。工作不仅是看管受造之物，同样也引导和建造之。以此改革宗观点来看，工作的目的在于建立一种荣神益人的文化。的确，我们必须爱我们的邻舍，然而基督教对人性及人类兴旺之道有很具体的教导。我们必须确保自己的工作符合以上观点。忠心的工作是根据基督教的“世界观”来运作的。[7]

针对如何重拾我们的职业观这一问题，上述不同传统各自给出了不同的答案。这些众说纷纭的理论令基督徒困惑不已，因为有时它们彼此大相径庭。路德宗神学抵制改革宗“世界观”的理念，认为基督徒与非基督徒的工作方式不应完全不同。许多主流教会也不像福音派那样认为传福音如此紧迫，因为他们不认为古典基督教是唯一获得救赎的方式。许多人认为以世界观为导向的作者和机构过于侧重认知层面，而非内里的改变。即便是那些人，对何为真正的内里更新和灵性增长，也看法不一。因此，如果你是一名基督徒，希望在工作中忠心，你会发现自己在以下几个方面反复进行着思索衡量：

●在工作中服侍上帝就是促进社会公益。

●在工作中服侍上帝就是成为一个诚实之人，并向同事传福音。

●在工作中服侍上帝就是提高技能，出色地完成工作。

●在工作中服侍上帝就是创造美好之物。

●在工作中服侍上帝就是以荣耀上帝为动机，并以此为目的去促进和影响社会文化。

●在工作中服侍上帝就是无论经历高山幽谷，仍然以感恩、喜悦、被福音更新过的心来工作。

●在工作中服侍上帝就是做任何能给你带来最大喜乐和激情的工作。

●在工作中服侍上帝就是竭尽所能去挣钱，然后竭尽所能去慷慨施舍。

这些理念到底互补还是冲突？这是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因为每个观点都有圣经依据。而之所以难以回答，不仅是因为其中蕴含了诸多神学理念和文化因素，同样也在于，由于工作领域或种类不同，应用这些理念的方式也不同。在不同类型的工作中，基督徒的伦理、动机、身份见证和世界观以十分不同的方式塑造了我们的工作。

例如，一名基督徒视觉艺术家时常表现出对公义的关注，诚实地进行每一次交易，在经历人生起伏时也接受其他人的帮助，并且让其同行了解她的基督信仰，了解她的艺术创作的目的是为了服侍上帝和邻舍而非实现自我价值。做到这一切就意味着完全协调好信仰和工作的关系了吗？除此以外，基督教对于实在本质的教导，会对她经由艺术所表现出来的内容和方式产生影响吗？这会影响她透过艺术所要传达的故事吗？她对罪、救赎和未来盼望的信念，是否会影响她的艺术？看来是会如此。因此我们发现，有信心的工作需要意志、情感、灵魂和思想，即在我们每日的工作中思考和活出信仰的方方面面。

又比如，你是一名基督徒钢琴家，或是一名鞋匠，情形又当如何？基督教世界观如何影响你所做的鞋子或是你演奏《月光曲》的方式？这个答案并非显而易见。

谁能将我们从如此复杂的处境中解救出来？大多数人在阅读书籍或是参与到以信仰与工作相结合为主题的小组时，他们要么仅认可这些神学理论中的一种，要么因各个流派相互矛盾的教导而备感困惑。教会和机构强调信仰和工作时往往多少有些不平衡，只会强调一两种阐释的方式，而排斥其他流派。然而，简单地将所有流派的观点加以整合，然后希望它们放在一起便能协调一致，这并不是解决之道。

我们并不期望在本书中解决所有分歧，但我们确实希望帮助读者厘清观念。我们可以先针对上面所列命题提出两点意见。首先，如果你在以上陈述中添加“主要”一词——在工作中“服侍上帝主要是通过……”——那么这些观点的确彼此冲突。你必须选择其中一个或两个观点而摒弃其他。其实，大多数论述信仰和工作问题的人都是这样做的。但如果你保持这些陈述原本的样子，表明所陈述的每一条都是通过工作服侍上帝的某种方式，那么不同的论点就会互补了。其次，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这些因素根据不同的职业、文化和历史时期，会有完全不同的形式，而其重要性也不尽相同。我们要谨记这两个原则，然后才能进一步审视不同的流派、观点、真理，将它们作为一套工具，让你在自己所处的特定领域、时间和地方，建立起一个把信仰和工作整合在一起的模式。

除了理清这些观点之外，我们还要将它们变得更为生动、真实和可操作。对这个话题的探讨无穷无尽，我们的目标是通过基督教丰富的教导（直接或间接），来激发你的想象力并唤起你的行动力。圣经充满了智慧、资源和希望，每个正在学习如何工作、寻找工作、尝试工作或即将工作的人都能从中受益。当我们说圣经给了我们工作的“希望”，我们会立即承认，工作有时着实让人挫败、困难重重。与此同时，我们也承认，如果我们要勇敢面对在今世寻求呼召的挑战，圣经真理将会赋予我们多么大的属灵盼望。对此，最令人激动的见证莫过于一个鲜为人知的由托尔金（J.R.R.Tolkien）讲述的小故事《尼格尔的叶子》（Leaf by Niggle）。

真的有一棵树

托尔金在写《指环王》（The Lord of the Rings）的时候，有时会陷入思路枯竭。他在异象中看到世界上从不曾见过的一则故事。[8]作为古英语和其他古代北欧语言的顶尖学者，托尔金知道，英国大部分关于“神灵”的传说——小矮人、精灵、巨人和巫师等——都已经失传（这与希腊和罗马神话，甚至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传说不同）。托尔金一直梦想着再创作或是再现古英国神话。《指环王》就是以这个失去的世界为背景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这项工作至少需要虚构出新的语言和文化，以及不同民族上千年的历史，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赋予故事一定的深度和真实感。托尔金认为故事若要引人入胜，这些是必不可少的。

托尔金在创作过程中一度将故事细分为几个部分。主角们身处不同的地方，面对不同的险境，遭遇到一系列异常错综复杂的事件。要向读者清晰地讲述这些情节，并为每个情节安排各自令人满意的结局，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不仅如此，托尔金写作之时正值二战刚刚爆发，尽管五十岁的托尔金没有入伍，但战争的阴影仍深深地烙在他的心里。因为他亲身经历了一战的恐怖，终身难忘。况且英国当时处境十分危险，眼见敌军压境。尽管身为平民，但谁又知道自己能否幸免于难呢？

托尔金看到自己倾尽所有心血的书稿可能此生无法完成，备感绝望。这项工作需要的远不止几年的时间，在动笔写作《指环王》之前，他已经耗时几十年研究与小说故事背景有关的语言、历史和传说。一想到无法完成书稿，托尔金就感到十分恐惧，浑身不适。[9]当时在托尔金家门前的路边有一棵树。有一天，他起床时发现邻居把树砍了。他认为自己的小说就像是“内心的一棵树”，可能也会惨遭同样的命运。他已经穷尽了所有的想象力。[10]此后的一天早上，他起床后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故事，便顺手写了下来。当《都柏林评论》向他邀稿的时候，他将这部短篇小说命名为《尼格尔的叶子》寄了过去。它讲述的是一个画家的故事。

托尔金在故事一开始就告诉我们关于这位画家的两件事。首先，他的名字叫尼格尔。托尔金参与编纂的《牛津英语词典》将“niggle”一词解释为“以微不足道、不起眼的方式工作……在小细节上花费不必要的时间”。[11]当然，尼格尔就是托尔金本人，托尔金认为这是自己的一个缺点。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常常对自己所做的工作感到不满，经常在做一些更为重要的事情时因不甚重要的细节分心，容易焦虑和拖延。故事的主人公尼格尔也是如此。

我们知道的第二件事是，尼格尔“要有一段漫长的旅行。他不愿意去，旅行令他十分反感，但却不得不去”。尼格尔不断推迟旅行的日期，但他知道这于事无补。同是牛津大学古英语文学教授的汤姆·希比（Tom Shippey）认为在盎格鲁撒克逊文学中，“不得不做的长途旅行”就是死亡。[12]

尼格尔特别想要画一幅画。他脑海中已经有了一片树叶的图画，也有一整棵树的图画。在他的想象中，这棵树的后面是一个“即将开启的国度，人们能够瞥见向远方伸展的森林和雪山”。尼格尔对自己其他画作已经完全失去兴趣，为了完成自己的构思，他铺开一张巨大的画布，甚至必须爬上梯子才能作画。尼格尔知道自己不得不面对死亡，但他告诉自己：“不管怎样，我都要在开始死亡这一可憎的旅程之前，完成这幅画。这才是我真正的画。”

于是他开始努力在画布上作画，“在这里画上一笔，在那里填填颜色。”但他的画进展总是很慢。其中有两个原因。首先，他“画的树叶远比树好看。尼格尔花了过多的时间在画某一片叶子……”要将阴影、光泽和露水表现得淋漓尽致。因此不管他多么努力，画布上的笔墨却很少。另一个未能完成画作的理由是：他有一颗“善良的心”，为了帮助邻居们而影响了画的进程。特别是他的邻居帕里什，总是要求他做很多事，但却从不在意尼格尔的画。

一天晚上，尼格尔预感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可这时帕里什的妻子突然生病了，帕里什一再恳求尼格尔帮忙去找医生。街上又潮湿又寒冷，结果尼格尔感冒发烧，他绝望地画着那幅没有完成的画。就在这时，司机来催促尼格尔该上路了，他不得不踏上推迟已久的死亡旅程。当他意识到自己要离开人世时，他哭着说：“这幅画还没有完成！”在尼格尔死后，进入他房子的人发现那块画布上还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唯一一片“美丽的叶子”。人们把画布拿到镇上的博物馆，给它起名叫“叶子：尼格尔作”。它被挂在一隅，鲜有人问津。

然而故事并未就此结束。尼格尔死后被放在一列驶向来世天堂高山的火车上。在路上，他听到了两个声音。其中一个声音好似“公义”，颇为严肃地对尼格尔说他浪费了过多的时间而成就却很少。但另一个温柔（却不柔弱）的声音好似“怜悯”，认为尼格尔甘心情愿为他人的缘故作出牺牲。作为奖励，当尼格尔到达天堂门口的时候，他突然看到旁边有一样东西令人难以置信。他跑过去发现，“那里有一棵树，正是他的树，已经画完了，叶子铺张开来，树枝在生长并随风摇曳。而这些就是尼格尔一直感受到或猜想到却无法捕捉住的东西。他定睛在树上，慢慢地张开双臂说，‘这是个礼物。’”[13]

生前的世界——他自己的老家——几乎把尼格尔完全遗忘了，他的作品未能完成，几乎无人欣赏。但是在这个永远真实的新国度中，他发现了他画的树，这棵树完整无缺，大功告成，而非仅仅是他死前的梦想。这棵树将是那个永恒中的一部分，并永远被人欣赏。[14]

我多次与从事不同职业的人讲述这个故事，特别是艺术家和其他从事创作的人。不管是否信仰上帝，也不管如何看待来生，他们听后都十分感动。托尔金对艺术和所有工作的理解颇合基督教真理。[15]他相信上帝赐予我们才华和天赋，使我们可以按照他所要成全和使用我们的方式彼此服侍。文学家通过讲故事，发掘实在的本质，赋予人生意义。[16]尼格尔确信那棵树就是他“感受到、猜想到”的“真实被造的一部分”。[17]而且即使是他活着时向人们展现的那一小部分，都只是全貌的一个影子。托尔金从自己的故事中深得安慰。这个故事“驱走了托尔金心中的恐惧，让他再次投入到工作中”。C.S.路易斯的友情和鼓励也帮助托尔金回归到写作中。[18]

艺术家和企业家可以从尼格尔身上看到自己。他们的工作通常来自愿景，而且常常是很大的愿景，关乎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独特地想象出来的世界。论到实现这一愿景的比例，很少人能够达到还算说得过去，说自己差不多完成了比例的则更少。我们当中像托尔金一样过度追求完美和一丝不苟的人，也能从尼格尔身上找到强烈的认同。

其实每个人都是尼格尔。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有所成就，然而每个人都无法真正完全实现自己的梦想。每个人都渴望成功而不是被遗忘，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人生不同凡响。但这些都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若生命就是在世上这短短年日，那么一切最终都将在日光下逝去，没有人会记得过去发生的一切。每个人都会被遗忘，我们也不例外，而所有的努力，即使是最好的努力，也都无足轻重。

除非有上帝。如果圣经中的上帝确实存在，今生背后是另一个永恒的世界，而并非只有今生，那么每份善的努力，即使是最小的、最简单的努力，都在回应着上帝的呼召，并具有永恒的意义。这就是基督信仰的应许。保罗在《哥林多前书》15：58论到基督徒事工时说：“……你们的劳苦，在主里面不是徒然的。”[19]保罗谈论的是基督教事工，而托尔金的故事告诉我们，对所有工作来说都是如此。托尔金透过基督信仰，预备自己做世人眼中最不起眼的事（讽刺的是，他的成就在太多人看来是天才之作，其作品也是有史以来最畅销的书之一）。

那么你呢？假设你是一名从事城市规划的年轻人。为何选择这条职业道路？城市令你兴奋，你对城市的未来发展也有自己的异象。你很可能会最终感到挫败，因为你一生或许都无法完成一片叶子或一根树枝。但我们确有一个新的耶路撒冷，一个天上之城，我们就像新妇等待新郎一般盼望着他的来临（启21—22章）。

或者你是一名律师，你选定这份职业是因为你希望践行公正，并希望有一个公义、和平、繁荣的社会。但十年后，你会深深地感到梦想幻灭，因为你发现无论你多么努力要做大事，你所做的事情竟是那么微不足道。生命中仅有那么一两次，你感到自己终于完成了一片叶子。

无论从事何种工作，你都要明白：有一棵树真实地存在着。无论你在工作中寻找什么——公义和平的城市、智慧美丽的世界以及故事、秩序、医治等等，你的树都在那里。上帝就在那里。上帝会给我们一个未来被医治的世界，你的工作是（部分）让人们看到这一点。你的工作仅仅会有部分能够取得成功，即使在你巅峰的日子里。但是最终你找寻的整棵树——美丽、和谐、正义、舒适、喜乐和团结——都会结出果实。如果你了解这一切，你就不会因为仅仅在世界上完成屈指可数的几片叶子而失望。你会满怀满足和喜乐地工作。你不会因成功而膨胀，亦不会因挫折而绝望。

我刚才说，“如果你了解这一切”。为了得到托尔金从信仰中得到的那份自由和安慰，你要知道圣经对这些问题的答案：你为何想要工作？（亦即为何我们需要通过工作得到一个充实的人生？）为何工作如此艰辛？（亦即为何我们的工作常常不结果实、没有意义而且困难重重？）我们如何克服这些困难并通过福音在工作中找到满足？本书会在余下的三个部分中，帮助你寻找这三个问题的答案。

[19]本书引用的圣经经文，采用圣经新译本。——编者注

[1]Robert N.Bellah,“Is There a Common American Culture?,”www.robertbellah.com/articles_6.htm.

[2]Robert Bellah,Richard Madsen,William M.Sullivan,AnnSwidler,and Steven M.Tipton,Habits of the Heart:Individualism andCommitment in American Life.(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5),287-288.

[3]关于现代“工作中的信仰”运动的历史，特别是其在整个基督教内主流教会的根源，详见David W.Miller,God at Work:The History and Promise of the Faith at WorkMovement(Oxford,2007)。Miller在书中（p.163,n.43）讲述一些福音派学生机构，特别是学生志愿者运动和世界基督徒学生联盟（后来是基督徒学生运动），在二十世纪初已将他们的关注点从传福音和海外宣教转移到社会事务中。由此涌现了一系列新组建的会议和机构，其中包括信仰与秩序小组（the Faith andOrder group）和生命与工作小组（the Life and Work group）。这些机构最终成为普世基督教协会（the 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1937年在牛津召开的“生命与工作世界大会”特别强调了信仰对工作和经济的影响。会议由Joseph H.Oldham主持，他曾经写道，教会有“伟大的历史使命——重建敬拜与工作之间失去的合一”（Miller,God at Work,31）。二十世纪中期所著的大部分关于圣经工作观的书籍都来自这些主流理念、教会团体，且都侧重基督信仰如何让工作对社会伦理更有影响。这其中包括Alan Richardson,The Biblical Doctrine of Work(SCM Press,1952);J.O.Nelson,ed.,Work andVocation(Harper and Brothers,1954);W.R.Forrester,Christian Vocation(Scribner,1953);Hendrik Kraemer,ATheology of the Laity(Westminster,1958);以及Stephen Neill and Hans-Ruedi Weber,The Layman in Christian History(Westminster,1963),这是教会史教科书中唯一没有强调教牧事工和传教士工作的一本书，它侧重基督徒所从事的世俗工作。从受众广泛的角度看，Elton Trueblood的作品更为重要，特别是Your Other Vocation(Harper and Brothers,1952)。

[4]二十世纪中期，教会出现了由普通信徒带领的小组和团契的复兴。此运动有许多分支，有的是从二战后新建立的福音事工而来，例如校园基督徒团契（Inter-Varsity Christian Fellowship）、学园传道会（Campus Crusade for Christ）和基督教导航会（Navigators）。其中最关键的人物莫过于圣公会牧师Sam Shoemaker。他们在纽约建立了Faith at Work机构以及后来的the Pittsburgh Experiment。这两个机构都是以普通信徒带领的小组为基础，重点服侍在商界工作的人，进而影响职场（Miller,Godat Work,32）。

[5]主流教会认为信仰和工作的关系主要是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践行公正、公平的伦理道德，然而人们却对这一观点持怀疑态度。相反，许多保守的福音派在对基督信仰的理解上更为个人化。他们对市场资本主义持更积极的态度，因此他们认为改革的重点不在此领域。他们最大的关注点是个人决志和救赎。因此，作为职场上的基督徒，最主要的是要向同事传福音。五旬节派由Demos Shakarian所创建的全福音商人团契（Full Gospel Business Men’s Fellowship）及学园传道会等机构与主流运动有所不同。比起社会伦理，这些机构更关注个人道德，即工作中要持守公义和诚实，并预备信徒在职场中向同事传福音（Miller,Godat Work,51）。

[6]路德、加尔文和其他新教改革家对工作的理念与中世纪罗马天主教会的理念不同。后者认为世俗的工作乃是为了获得今生短暂的利益而不得不做之事，而非为了死后永恒的益处，因此工作是次要的事。然而改教家们将工作视为上帝创造人类之目的的核心。加尔文主义者认为，工作是继续上帝的工作，以建成一个荣耀上帝的文化。路德宗认为上帝通过人手的工作来护理受造之物。但是天主教的工作神学并非一成不变。在1891年教宗利奥十三世的《新事通谕》到1981年教宗保罗二世的《工作通谕》之间，我们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转变。例如，教宗保罗六世如此解释《创世记》1：28：上帝要人类“充满并管理全地”，“圣经从第一页开始就教导我们，地上的一切都是为人类而创造的。人类有责任通过智力开发全地，通过劳力使其完美，也就是为了人类自己的使用。”（Lee Hardy,TheFabric of ThisWorld:Inquiriesinto Calling,Career Choice,and the Design of Human Work[Eerdmans,1990],71）许多人指出天主教对自然法则的理解与改革宗对普遍恩典——即上帝将智慧和理解力赐给了包括非基督徒在内的所有人，从而使得他们能够通过自己的工作让世界更丰富——的理解有相似之处。总而言之，今天天主教关于工作重要性的教导与新教的教导差异不大了（参见Hardy,Fabric of This World,67ff.）。

[7]接下来几章我会更多地探讨改革宗对基督教工作观所作出的贡献。

[8]《尼格尔的叶子》首次发表于1945年1月的《都柏林评论》。关于其写作时间尚有争议。托尔金的传记作者Humphrey Carpenter认为故事完成的时间与交稿时间相距不久，大致在1944年9月(Humphrey Carpenter,Tolkien:ABiography[Ballantine Books,1977],220-221)。但是，Tom Shippey认为完成时间在二战爆发前不久(T.A.Shippey,JRR Tolkien:Author of the Century[Houghton Mifflin,2000],266)。今天我们可以在托尔金所著的Tree and Leaf和The Homecoming of Beorhtnoth(HarperCollins,2001),以及TheTolkien Reader(Del Rey,1986)中看到。这两本书中都有《尼格尔的叶子》一文，以及托尔金经典散文《论神话故事》也收录了。本书中引用的《尼格尔的叶子》原文出自Tree andLeaf，收录于The Homecoming of Beorhtnoth,93-118。

[9]此处及随后几段关于托尔金内心活动的引文，出自Humphrey Carpenter,Tolkien,220-221和293-294。

[10]同上，221。

[11]引自Shippey,JRRTolkien,267。

[12]Shippey引用古英语诗歌“Bede’s Death-Song”。这首诗开篇写到“在必要的旅行前”。而这里所说的“必要的旅行”，就是所有人不得不做的漫长的旅行，（Bede说）这段旅程从我们死亡那天开始（同上）。

[13]Tolkien,“Leaf by Niggle,”109-110.

[14]Tom Shippey和Humphrey Carpenter对故事的结束有不同解读。Carpenter认为尼格尔的树是“创造的真实的一部分”，即是上帝荣耀国度的一部分。作为一名艺术家，尼格尔让我们一瞥即将到来的上帝的国度。这也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事实。Shippey的观点更为激进。他写道：“尼格尔的奖赏就是发现在故事的结尾，自己的那幅画梦想成真。造物主接纳了他的‘次级创造’。”（276-277）换言之，上帝使尼格尔艺术家的想象力成真，作为在天国里对尼格尔的奖赏。

[15]Shippey指出，最初《都柏林评论》让托尔金写一篇关于“天主教会人性观”的作品（266）。换言之，托尔金用自己的故事表达了基督教和天主教对上帝的创造之工和艺术的理解。Shippey认为，此处描写在天国里有一位“牧羊人”，这明显是指向基督（277）。

[16]见托尔金的著名散文，“On Fairy Stories,”in Tolkien,Tree andLeaf,3ff.。

[17]Carpenter,Tolkien,221.

[18]同上。

第一部分 上帝对工作的计划

第1章 工作的设立

这样，天地万物都造齐了。第七日，上帝完成了他所作的工；在第七日上帝歇了他所作的一切工。上帝赐福第七日，把它分别为圣，因为在这一日，上帝停了他一切所创造的工，歇息了……耶和华上帝把那人安置在伊甸园里，叫他耕种和看守那园子。

《创世记》2：1—3，15

起初，上帝设立了工作

整本圣经一开始首先谈及的就是工作。由此可见，工作十分重要，是一切的基础。《创世记》的作者将上帝对宇宙万物的创造视为工作，[1]把伟大的创世之工放在一周七天之内完成。[2]接着，他向我们展示了人类在伊甸园里的工作。这种将神圣有序的创造和人类受造的目的联系在一起的工作观，在世界各大信仰和宗教体系中都是绝无仅有的。

《创世记》对世界起源的记载与其他上古时期的传说截然不同。许多文化及传说将世界与人类历史的起源描绘为宇宙中不同力量间相互争斗的结果。古巴比伦史诗《埃努玛·埃里什》（Enuma Elish）记载，马杜克（Marduk）神战胜了女神提阿玛特（Tiamat）之后，用提阿玛特的残躯创造了世界。依据这部古巴比伦史诗以及其他类似的传说，我们身处的宇宙是各种力量相互角力而艰难维持着的一种平衡。[3]然而圣经中的宇宙绝非冲突的产物，因为有谁能是上帝的敌手呢！事实上，天上地下的一切都由上帝所造，且都依他而存。[4]因此宇宙万物并非战争的残骸，而是工匠创作的结晶。上帝创世的过程不是战斗中的士兵挖掘战壕，乃是艺术家在创造杰作。

在古希腊神话中，世界起初是一个接一个的“人类上古文明”，始于黄金时代。黄金时代的人类和希腊诸神和谐地居住在地上。这个传说看似与伊甸园相差无几，但两者之间的差别显而易见。在希腊诗人赫西奥德（Hesiod）笔下，黄金时代的人类和诸神都无需工作，丰富的食物遍满福地。[5]而《创世记》却与之大相径庭。《创世记》1章不断重复上帝在“工作”。圣经希伯来原文“工作”（mlkh）一词意为人们的日常工作。有一位学者曾解释说，他“从未想过圣经竟如此形容上帝神圣伟大的创世之工”。[6]

起初上帝就在工作。工作并非创世之后才有的无奈之举，也不是仅仅为人类而设，上帝自己却凌驾在工作之上。这些都不是工作的本意。不是。上帝单单因着喜悦工作而工作。这就是工作尊贵无比的序曲。

上帝工作的方式

令人称奇的是，在《创世记》1章，上帝不仅工作，而且享受工作。“上帝看他所造的一切都很好。有晚上，有早晨；这是第六日。这样，天地万物都造齐了。”（创1：31，2：1）在上帝眼中，他一切所作之工全然美好。他审视着自己所有的杰作，说：“一切都很好！”这就如同工匠从自己那优秀、满意的作品中看到自己。“天与地和谐、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这和谐一体的天与地要比一个个独立的创造之物更能体现造物主本身的品格。”[7]

《创世记》2章继续讲到，上帝的工作不仅仅是创造，他同样眷顾那些所造之物。这就是神学家所说的上帝的“护理”（providence）。上帝创造了人类，也以“供应者”的身份为人类工作。他造了第一个男人（创2：7），为他建造了一个花园并亲自浇灌（创2：6，8），又为他预备了妻子（创2：21—22）。圣经用余下的篇幅简述了上帝以“供应者”身份继续不断地浇灌、滋养这片土地，眷顾着这个世界（诗104：10—22）。他为所有受造之物预备食物，帮助受苦人，使一切生灵得以饱足（诗145：14—16）。

最终我们看到，上帝不仅仅是独自工作，他还呼召工人与他一同工作。在《创世记》1：28上帝让人类“充满这地，征服它”。从“征服”一词我们看到，尽管上帝所造一切都是好的，但仍有很大治理开发的空间。上帝给我们留下了继续工作的余地，这样人们可以辛勤地工作、拓荒。[8]在2：15中，上帝将人类放置在伊甸园，命其“耕种和看守”。由此可见，在“供应者”上帝为我们工作的同时，我们亦为他工作。的确，上帝透过我们而工作。《诗篇》127：1说：“如果不是耶和华建造房屋，建造的人就徒然劳苦。”是上帝透过工人建造房屋（为我们预备）。正如马丁·路德所说，《诗篇》145篇歌颂上帝喂养世间一切生灵，他透过农夫、牧人之手养活我们。[9]

工作本是好的

《创世记》告诉我们一个令人讶异的事实——工作乃是伊甸园的一部分。一位圣经学者总结道：“无疑，上帝良善的计划中少不了人类的工作，或者更具体来说，人总是生活在工作与休息的不断循环中。”[10]这再次将基督教和其他宗教文化的迥异之处体现得淋漓尽致。工作并非在一段休闲的黄金时代之后才进入世界。工作是上帝对人类完美计划的一部分，因为我们乃是照上帝形象而造，而上帝不断地工作也彰显了他的荣耀与喜乐。圣子也是如此。耶稣说：“我父作工直到现在，我也作工。”（约5：17）

上帝将工作带进伊甸园，这可能会令我们惊奇，因为我们通常认为工作是无奈之举，甚至是一种惩罚。我们不应将工作看作始祖堕落后作为惩罚、诅咒的一部分而进入人类历史，而应视其为上帝给伊甸园的祝福的一部分。工作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之一，就如同食物、美、休息、友谊、祷告和夫妻生活一样。它不单单是医治身体的药物，而且还是我们的灵粮。若无有意义的工作，我们就会感到内心失落和空虚。那些因着身体或其他原因不得不离开工作岗位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是多么需要工作，好让自己在情绪、身体和灵性上得到复兴。

我们的朋友杰伊和芭芭拉·贝尔丁在费城郊区创办了一家公司。他们看到后天残疾的那些成年人渴望工作。作为一名从事特殊教育的教师，杰伊为学员毕业后的就业前景担忧。传统的职业培训和就业项目往往不能提供足量的工作岗位，因此学员会有很长一段没有薪资的待业期。1977年，杰伊和芭芭拉创办了联合生产服务公司，为这类群体提供高质量的培训及就业机会。公司目前为四百八十名学员进行培训。这些学员在四个工业园区的几家消费品公司从事产品包装及装配的劳动密集型工作。杰伊的工作重点是提供工具和相关辅助系统，以确保工作质量及效率，这有助于为公司及其服务对象建立一种获得成就感的文化。贝尔丁夫妇非常高兴，感恩能够找到这样一种实用、可持续的方式来满足员工渴望工作这个基本的需求，使员工产生正面的自我价值，并能养活自己。最终，他们的员工实现了被造时所赋予他们的“工人”和“创造者”的关键职责。

工作对我们的人生至关重要，而这也是生活中很少几件可以“多多益善”的事情。圣经中没有告诉我们应当工作一日休息六日，或是工作与休息的时间各占一半。相反，圣经告诉我们工作六日休息一日。休息、娱乐虽是好的，但我们应限制享受休闲娱乐的时间。如果询问身处疗养院或医院的病人，他们有什么想法，他们会说最惋惜的是自己无法做什么，无法去帮助他人。他们认为自己闲暇时间过多而工作不够。我们受造是为了工作，所以我们一旦缺少工作便会忧愁不安。这就比人们普遍所持的以工作为糊口手段的观点更为深刻、积极。按照圣经，我们工作不仅是为了糊口；我们需要工作，才能活得充实。

后面几章更为充分地阐述了为何我们持这种工作观，其中包括这样的事实：工作使我们对他人有益，而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活。工作也使我们发现自我，因为透过工作我们可以理解自身特有的能力和恩赐，这也是自我身份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11]多萝西·塞耶斯（Dorothy Sayers）写道：“基督徒应如何理解工作？……我们首先不是为了生存而工作，而是活着就当工作。工作是，或者应是，工作者能力的充分体现……亦是将自己献给上帝的方式。”[12]

工作的自由

工作已经写进我们每个人的DNA，包含在上帝对我们的设计中，认识到这一点，多少就把握住了基督徒对自由特有的理解。现代人乐于认为自由即毫无拘束。但是想想鱼是怎么生活的，鱼儿从水里而非空气中吸取氧气，因此鱼儿的自由局限在水中。如果鱼儿“自由地脱离”了河流，去探索草地上的生活，那么鱼儿不但会失去行动的自由，而且很快还会断送自己的生命。鱼儿若逆本性而为，非但不能得到自由，反而会失去自由。对飞机和鸟儿来说亦是如此。如果不遵循空气动力学，飞机和鸟儿就会坠落到地上。遵循自然定律，它们就能展翅翱翔。人生许多时候都情同此理：与其说自由是完全没有约束限制，不如说是找到有益的约束，那些符合我们本性和世界之现实的约束。[13]

圣经中上帝的诫命实则是我们通向自由的一种方式，因为上帝借着这些诫命呼召我们成为他建造我们成为的样式。若遵守汽车的用户手册或是出厂说明书，便能很好地发挥汽车性能。人不会因换错了机油而受到处罚或遭牢狱之灾，但汽车却会因此而出故障，因为你违背了它本身的设计，你要承受违反此规律的后果。同样，我们只有遵守造物主的“用户手册”，才能更好地生活。“用户手册”就是上帝的诫命。违背诫命不仅会令你感到痛苦，亏缺了上帝的荣耀，而且悖逆了上帝创造你时所赋予你的本性。在《以赛亚书》48章，上帝斥责悖逆的以色列人时说：“我是耶和华你的上帝，是教导你，使你得益处的，是在你当行的道路上引导你的。但愿你一向都留心听从我的命令，这样你的平安就像河水滔滔，你的公义就如海浪滚滚。”（赛48：17—18）

工作的道理也是如此，这也是十诫之一（与余下几条诫命一样）。“六日要劳碌，作你一切工作。”（出20：9）起初，上帝创造我们，让我们工作。现在他呼召、带领我们，明确地行出对我们这起初的计划。这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呼唤我们走向自由。

工作的有限

我们同样也要意识到，上帝自己在完成创世之工后也有安息（创2：2）。许多人误把工作当作诅咒，而将其他（休息、家庭或甚至是“属灵”上的追求）当作寻找人生意义的唯一途径。无论是从此前我们所查考的还是后面将讨论到的圣经经文中，都可以看出这种论点无非是谎言。但是我们同样也不要陷入另一个极端，即工作是唯一重要的事情，休息是迫不得己，只是为了“充电”以便继续工作。我们从上帝创世的工作中便可看到，上帝无需恢复体力，却仍在第七天歇了工（创2：1—3）。由此可见，对于依照他的形象而造的我们来说，休息以及一切在休息时所做之事本身都是好的，可滋养生命。工作不是生活的全部。虽然没有工作的生活不会有意义，但工作也不是生活全部的意义。如果你视工作为人生的目的，哪怕这项工作是教会服侍，那么你便是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对抗上帝的偶像。与上帝的关系才是生命最重要的基石，而这个基石能够不令你生活中的其他一切因素（工作、友谊、家庭、休闲）重要到使你沉迷、扭曲的地步。

二十世纪德国天主教哲学家约瑟夫·皮柏（Josef Pieper）在一篇名为《休闲，文化的基石》（Leisure，the Basis of Culture）的著名散文中写道：休闲不仅仅是放下手头的工作，而是一种心灵的态度，在这种状态下，你可以单纯地去专注、享受事物本身，而不必考虑它们的价值或直接效用。在西方文化中，以工作为导向的思维使得人们仅凭效率、价值和速度去看待一切。但是人们必须能享受生活中最简单和平凡的小事，即使有些并无实用价值而仅仅是愉悦身心。就连以严厉著称的改教家加尔文也出人意料地对上述论点表示赞同。在论及基督徒生活时，他警戒我们不要仅凭实用性来判断事物的价值：

上帝在为我们预备食物时，岂不是在果腹（提供基本的营养）之余也让我们感到愉悦、欢欣？我们身上的衣裳除了保暖，也把我们装扮得端庄得体。青草、绿树、蔬果在其本身的功用外，也悦人眼目、散发着沁人的芳香。上帝在创造诸事物时，除了赋予其必要的用途外，岂不也悦人眼目？[14]

换言之，我们应该看着这一切，并赞叹说：

宇宙穹苍或耀眼或美艳，地上生灵或庞大或渺小，世间万物或智慧或奇妙，都乃天父上帝亲手所造。[15]

我们只有时常停下手中工作并花时间敬拜（皮柏认为敬拜乃“休闲”时的首要之事），单单默想、享受这个世界，包括我们作工的果实，才能真正经历生命的意义。他写道：

休闲是充满欣喜地思考事物的状态……是一种积极的心态。这与从工作中歇下来不尽相同……休闲更像是恋人谈天时偶尔的静默，而这静默就是谈天的一部分。正如圣经所说，当上帝“歇了他所作的一切工”，他看他所造的一切都很好（创1：31），所以休闲能让人愉悦、赞许地专注在创造的本质上。[16]

总而言之，要想活出有意义的人生，竭力工作不可或缺。工作是上帝给我们最宝贵的礼物，是赋予人生目的的一大支柱。但是我们必须正确地看待工作，不可使其凌驾于上帝之上。我们要不时地停下工作的脚步恢复身体，同时也要享受这个世界和平凡的人生。

这些道理可能显而易见。我们会说：“工作固然重要，却不是生命的唯一。”但把握好这真理十分关键。在这个堕落的世界中，工作令人灰心疲乏。也许有人会草率下结论说：工作能逃避就逃避，不能逃避就痛苦忍耐。另一方面，由于失序的心灵渴望得到肯定、认可，所以我们很容易走到另一个极端：人生的目标就是要取得事业上的成就。有时，我们以为通过超负荷的工作，提早完成一生的职业诉求，此后便可将工作抛诸脑后。抱有这种心态最终只会让我们备感工作枯燥，得不到满足。

我们脑海中一旦冒出“我讨厌工作”的念头，就应提醒自己，工作本身并不是上帝给我们的诅咒，尽管工作有时会特别强烈地提醒我们（甚至放大）罪所带来的对万物的咒诅。我们受造去工作，而工作也使我们得以自由。当我们感到自己的人生完全被工作占有时，要记住工作是有限的。牢牢把握住工作与休息的平衡这一神学思想，是建立一个有意义的工作人生的最好开端。

[1]旧约学者Victor Hamilton写道：“上帝的创造行为有两次被形容为他的工作。旧约中有两个词指‘作工’（labor）。第二个词强调所作的工是粗糙的、不需要技巧的。第一个词（且是这里使用的词）特指巧工，即手艺人或工匠所作的工。上帝所作之工的精巧与娴熟程度应在这个层面来衡量。”V.P.Hamilton,The Book of Genesis:Chapters 1-17(Eerdmans,1990),142。

[2]旧约中有多处强调，六日工作，一日休息，即便仆人和畜禽也要休息，这种安排把以色列民族和周围其他民族分别出来。“在埃及根本没有休息日，苦工从来不停止；摩西要求留出敬拜上帝的时间，法老虽然答应了，却嗤之以鼻；但耶和华‘把他们从那里领出来’，并命令他们把安息日当作休息日来庆祝，以此宣告他们单单倚靠耶和华，绝不是其他民族和势力。”J.I.Durham,Word Biblical Commentary:Exodus(Word,2002),290。

[3]见http://www.britannica.com/EBchecked/topic/142144/creation-myth上的Encyclopedia Britannica Online,简要总结了其他关于创造的古代传说，值得参考。

[4]圣经学者Gerhard von Rad论到，和其他民族不同，以色列民族无法想象能有任何神祇可以与上帝为敌。见Gerhard von Rad,Wisdom in Israel(SCM Press,1970),304。

[5]见Hesiod所作的Works andDays,109-129行。英文翻译:Elpenor:Home of the GreekWord,见http://www.ellopos.net/elpenor/greek-texts/ancient-greece/hesiod/works-days.asp?pg=4。

[6]G.J.Wenham,WordBiblicalCommentary,vol.1,Genesis1-15(Word,2002),35.

[7]同上，34。

[8]第3章“工作即耕耘”有更详细阐述。

[9]第4章“工作即服侍”有更详细阐述。

[10]Ben Witherington,Work:AKingdom Perspective on Labor(Eerdmans,2011),2.

[11]Lester DeKoster,Work:The Meaning of Your Life(Grand Rapids,MI:Christian Library Press,1982),17.

[12]Dorothy Sayers,“Why Work?”inCreed or Chaos?(Harcourt,Brace,1949),53.

[13]Timothy Keller,“Is Christianity a Straitjacket?”The Reason for God:Beliefin an Age of Skepticism(Dutton,2008),文中有更详细的阐述。

[14]John Calvin,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ed.John T.McNeill,trans.Ford Lewis Battles(Westminster Press,1960),III.10.2.720-721.

[15]英国圣公会圣诗,William Henry Monk,“All Things Bright and Beautiful”。

[16]Pieper,Leisure,33.

第2章 工作的尊严

上帝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以及全地，和地上所有爬行的生物！”

于是，上帝照着自己的形象创造人；就是照着他的形象创造了人；他所创造的有男有女。

《创世记》1：26—27

工作令人尊严扫地？

在二十世纪以工作为主题的诸多哲学著作中，艾恩·兰德（Ayn Rand）的作品可谓脍炙人口。兰德在其最著名的两本小说中塑造了一系列反对社会主义和集体主义的人物。其中，《源头》（The Fountainhead）中的建筑师霍华德·洛克在设计建筑物时，巧妙地利用了自然环境资源，并与周遭的环境相融合，使建筑物与环境相得益彰，充分满足了居民的需求。这份创造的激情令霍华德激动不已。与书中其他为名利而工作的建筑师相比，兰德笔下的霍华德的形象更加丰满。兰德另一本著作《阿特拉斯耸耸肩》（Atlas Shrugged）里的英雄约翰·高尔特与霍华德不尽相同。约翰带领社会中最富生产力的精英们罢工，拒绝被当作工具继续受剥削。约翰希望借此向世人显明，一个没有创造自由的世界毫无前途。在兰德眼中，能够富有创造性、高效地工作是人类尊严的核心。然而，这样的尊严却常常被官僚主义和碌碌无为无情地践踏。《阿特拉斯耸耸肩》中的一个人物说：“无论管弦乐队的演奏家还是矿工，所有工作都具有创造性，并且这些工作的源头只有一个：……一种看见、关联，以及创造过去未曾被看见、关联和创造之物的能力。”[1]

兰德能够领略我们从《创世记》1章所体会到的人类尊严的一个重要方面。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她也是二十世纪最激烈的基督教批判者之一，她拒绝承认那位照自己形象创造人类的上帝。但我们仍可以通过上述例子证明这一基督教观点，即工作是人类尊严的重要组成部分，当今最世俗的思想家也会对此产生共鸣。在以往的时代却并不总是这样。

古希腊人同样认为诸神创造人类是为了工作，但却未从工作中看到祝福，工作对他们而言是不光彩的。意大利哲学家阿德里亚诺·提格赫尔（Adriano Tilgher）写道：“对古希腊人而言，工作是种诅咒，仅此而已。”[2]亚里士多德曾说，“赋闲”是过一个真正有价值人生的首要条件。[3]这里所说的“赋闲”是指不用工作便可生存的能力。古希腊人为何会形成这种工作观呢？

柏拉图在《斐多篇》（Phaedo）中写道：肉体是扭曲的，阻碍了灵魂寻找真理。人若想在今生让灵魂变得深邃、纯洁，就必须尽可能地撇开肉体的羁绊。死亡因此成为一种解脱，甚至是灵魂的挚友。[4]“古希腊哲学家认为，诸神的灵魂完美无缺——他们能够独处、完全自足、远离世俗或人间的喧哗。而人类若想同神祇一般，就要走出俗世的柴米油盐，完全投入沉思之中。”[5]沉思能让人意识到物质世界短暂有限，甚至只是海市蜃楼。陷入或沉浸在物质世界中，会令人产生如动物般的恐惧、愤怒或焦虑，而唯一能拥有真正平安和幸福的方式就是学习如何对尘世“毫无眷恋”。爱比克泰德（Epictetus）教导他的门徒说：“脱离希望和恐惧的人生才是真正完美的人生。换言之，完美的人生能够与现实中所发生的一切和谐相处，按世界原本的样子去接受它。”[6]那些最超脱、最不投入物质世界的人才是真正的人。

工作因而成为最高尚人生的阻碍。工作无法令人从世俗、单调的人生上升到哲学这一神圣领域。古希腊人深谙人生需要工作的道理，但却将工作分为三六九等。劳心者高过劳力者。那些最需智力、最无需耗费体力的工作才是最高等的工作。“古希腊整个社会架构无疑支持了这种观点，因为古希腊社会是建立在体力工作由奴隶和工匠来承担的基础上，这样精英就可以将时间投入到艺术、哲学和政治中。”[7]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Politics I.V.8）中有句名言：“有些人生而为奴。”他认为有些人没有较高的逻辑思考能力，应该从事体力工作，从而让更有天赋、更具智慧的人追求过一种尊贵的、有文化的生活。

现代人痛恨这种观点，然而我们虽已废除了奴隶制，但亚里士多德这一理论背后的心态却仍存在。基督徒哲学家李·哈迪（Lee Hardy）及许多人认为“古希腊工作观及工作在人类生活中地位的观念深深地影响了教会的思想和行为”，这种观点几个世纪以来，甚至在今天都极大地影响着我们的文化。[8]我们所面对的是一套盛行的理念。

其中一个观点便是工作是不得不做之事。这种工作观认为，那些能够帮助人们挣钱养家糊口并雇人干体力活的工作才是唯一的好工作。再者，我们认为低等或低薪的工作令人丧失尊严。这种信念的一个结果便是许多人所从事的工作并不适合自己，选择职业时目标不是适合自己的恩赐，而是能带来更高薪酬和社会地位。西方社会不断强化高薪的“知识阶层”和低薪的“服务行业”之间的差距，大多数人接受并继承了其中所包含的价值观。另一个结果是，许多人宁愿选择失业也不愿意做那些他们觉得“低等”的工作，很多服务业和体力工作都属于这类范畴。那些来自知识阶层的人常常很瞧不起门卫、勤杂工、干洗工、厨师、园丁以及其他从事服务业工作的人。

工作是人类尊严的标志

圣经对此有着截然不同的观点。无论是智力劳动还是体力劳动，所有的工作都证明着人类的尊严，因为工作反映出人类身上所特有的上帝的形象。圣经学者德里克·基德纳（Derek Kidner）从《创世记》1章上帝创造动物和人类的描述中深刻地领悟到：人类和其他万物不同，有一份“工作说明”，有自己的“职务”（创1：26b，28b；2：19；比较诗8：4—8；雅3：7）。[9]换言之，上帝对其他生物的命令仅仅是各从其类，繁衍增多，而唯独给人类一份明确的工作。上帝命令人类“征服”、“管理”或统治全地。

上帝给人类一份特殊的工作，乃是因为我们是按他的形象所造。这又意味着什么呢？“古代近东地区的统治者按自己的形象制作雕像，将这些雕像立在他们的属地上。这些雕像象征了统治者的临在和他们的权威……”[10]这与《创世记》1：26有着相似的理念：上帝命令人类“统治”全地。而“统治”便是上帝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人类的最重要意义。我们被召代替上帝管理全地，做他所造之物的管家。我们与上帝一同管理万物：使混乱的世界变得有序，用物质和人类资源创造文明，照料上帝一切所造之物。这也是上帝创造我们最主要的目的之一。

古希腊思想家认为，日常工作，特别是体力劳动将人类降格为动物，而圣经认为工作（即使是体力劳动）将人类与动物区分开，给人类带来尊严。旧约学者维克托·汉密尔顿（Victor Hamilton）发现，在以色列周边（如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文化中，国王或其他贵胄被认为有着“神的形象”，“可是人们不会用此等高贵的语言形容开凿大运河或修葺金字塔的工匠……（但《创世记》1章却用这样的语言形容‘人’）在上帝眼中，所有人都是尊贵的。以色列周边地区所盛行的君主主义和排他主义观念被圣经‘民主化’了。”[11]

工作之所以尊贵，是因为这是上帝所做之事，而我们作为上帝在世上的代表，替上帝工作。我们知道不仅工作本身是尊贵的，而且各行各业的工作同等尊贵。在《创世记》1—2章，上帝所做的正是“体力”劳动，他从尘土中创造了我们，将灵魂吹进我们的肉体，又为我们建造了一个园子（创2：8）。我们今天难以意识到这在人类思想史上是多么具有革命性。对此问题，牧师兼作家菲利普·詹森（Phillip Jensen）曾讲道：“如果上帝要降到人世间，他会以何种形象出现呢？在古希腊人看来，他应该是哲学王。在古罗马人看来，他应该是正义而高贵的政治家。然而，希伯来人的上帝却以一个木匠的形象出现在世上。”[12]

当前以经济为导向的社会让我们有新的理由和方式去轻视农夫或保姆这类因没有“技术含量”而薪水较低的职业。但在《创世记》中，上帝是园丁，在新约中，上帝是木匠。每份卑微的工作都承载了上帝所赋予的无限尊贵。简单的体力劳动与神学研究一样，都是上帝所赋予的工作。以在人们眼中卑微的保洁工作为例，如果你（或他人）不去打扫，你最终会被遍布家中的细菌、病毒所感染而生病，甚至死亡。上帝创造的万物仍需我们不断以各种方式继续开发、培育和照料。即使是其中最不起眼的工作也异常重要。没有这些不起眼的工作，人类就不可能兴旺发达。

凯瑟琳的一个朋友麦克是纽约曼哈顿一栋大型公寓的十五名门卫之一。这栋公寓有上百户居民。麦克现今已逾花甲之年。他年轻时从克罗地亚移民到美国，做过各种工作：餐厅服务生、劳工等等。他做这份门卫工作已有二十多年了，对这份工作的态度与众不同。对麦克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他关心大楼里的居民，帮助他们装卸货物、寻找车位、迎接客人，并以此为荣。他是提供优质大堂服务、维护大楼清洁的标兵。

凯瑟琳试图弄明白为何他能够这样做。她问麦克如何能放下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及时赶到路边帮助一位刚渡完周末假期回来的楼里的居民卸下车中行李？麦克的回答是：“这是我的工作”，或“他们需要我帮忙”。凯瑟琳问麦克为何能记住楼里所有小孩的名字？他说：“因为他们住在这里。”凯瑟琳还问他：“为什么你如此努力工作，甚至不放过每个细节？”他回答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只有这样我才能每天早上坦然地在镜前面对我自己。我无法忍受自己不尽力去工作。”他明白应为现在的工作和人生感恩。他为能够在这个国家生活和他所得到的机会而感恩。

麦克所服务的人多数是专业人士或商人。这些人可能很庆幸自己不是门卫，有些人甚至认为做这样的工作有损自己的人格。但是麦克的工作态度证明他意识到了自己所做工作的尊贵之处，从而显示出这份工作内在的价值和美好。

物质世界并非不重要

所有工作都无比尊贵，因为工作反映出我们身上上帝的形象。不仅如此，工作的尊贵之处还在于上帝呼召我们照料的物质世界是好的。古希腊人将死亡视作挚友，因为死亡将人们从肉体的牢笼中解脱出来。圣经的观点却与此大相径庭。圣经认为死亡是敌人（林前15：26），因为上帝所创造的世界甚好（创1：31）且永远长存（启22：1—5）。事实上，圣经对创世、道成肉身（上帝降世为人）以及复活（上帝不仅救赎灵魂，亦救赎人的身体）这三者的教导是个和谐的整体。从这些可以看出，基督教极为“看重物质世界”，甚至我们最终的新天新地也是物质的。有些观点认为灵魂比身体更加真实，而有些自然主义者则认为灵魂虚无缥缈，身体倒是唯一真实可见的，这两者都不符合圣经真理。

我们承认物质世界的美好，它并非一个临时舞台，让我们每个人上演自己的救赎故事，之后我们便离开这个舞台，脱离肉身去另一个世界生活。圣经教导我们，眼下的世界是新天新地的预表，将在“万物更新”中被净化、恢复、提升（太19：28；罗8：19—25）。其他宗教并不认为灵魂与物质终将永远结合在一起。因此，飞鸟盘旋、大海呼啸、人们吃喝行走相爱，这些永远都是美好的事物。

由此可见，基督徒不会轻视那些同物质世界息息相关的体力劳动。即使是修剪草坪，这些关心、照料物质世界的工作都有价值。照此理论，“属世”的工作同“属灵”的事工同样尊贵。人类既有灵魂又有肉体，而圣经所说的“平安”，既指身体又指灵魂上的复兴。“喂养我们的食物、遮风挡雨的屋檐、遮阳去暑的树荫……这些满足我们物质需求和渴望之物……当商人生产能够提供社会福利的物品时，他们的工作在上帝眼中同样有意义。”[13]

《诗篇》65：9—10和104：30说，上帝通过雨水浇灌全地，且通过圣灵“使地面更换一新”。在《约翰福音》16：8—11，圣灵要指证世人，向世人证明他们的罪以及上帝的审判。而这些也是牧者的职责。因此圣灵既浇灌大地，又传讲福音。所有这些都是上帝的工作。所以，我们怎能说工作有高低贵贱之分呢？

能够理解创造的美好以及工作的尊贵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上帝创造了美好的世界，让我们工作其间，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让我们享受这个世界。《创世记》的作者告诉我们，应当敬畏上帝如此丰富的创造之工，因为所造之地充满了生生不息的生命。上帝喜悦如此多样、极富创造性的工作。圣经其他经文中记载上帝创造万物，因为他享受其中、看为美好（参见箴8：27—31）。因此，这是上帝对我们工作的计划，而且若我们未曾堕落，我们会一直享受这样的工作。正是始祖的堕落，毁坏了一切，工作也包括在内。

上帝创造我们，让我们工作，工作赋予我们尊严。这与工作给我们带来的地位和薪酬无关。这种工作观给我们的生活带来极其深远的影响。我们可以自由地选择适合我们恩赐、令我们充满激情的工作。我们可以在经济衰退或就业困难的时候看到更好的机会。我们不再有理由对别人纡尊降贵或高人一等，也不再有理由嫉妒或自卑。每个基督徒都应明确、满足地认清自己的工作是如何分有上帝的创造性，与上帝一同耕耘这个世界。为此，我们要回到圣经对文化的理解中。

[1]Ayn Rand,Atlas Shrugged(Penguin,1999),782.

[2]Adriano Tilgher,Work:What It Has Meant to MenThrough theAges(Arno Press,1977),引自Lee Hardy,The Fabric of This World:Inquiries into Calling,Career Choice,and the Design of Human Work(Eerdmans,1990),7。

[3]Aristotle,Politics,I.VIII.9,和Nicomachean Ethics X,7,引用同上。

[4]Plato,Phaedo,inPlato in Twelve Volumes,vol.1,trans.Harold North Fowler(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66).

[5]Hardy,Fabric of This World,27.

[6]Luc Ferry对Epictetus的教导总结,见Luc Ferry,ABrief History of Thought:A Philosophical Guide to Living,trans.Theol Cuffe(HarperCollins,2010),45。

[7]Leland Ryken,Work and Leisure in Christian Perspective(Multnomah,1987),64.

[8]Hardy,Fabric of This World,16.

[9]见Derek Kidner,Genesis:An Introduction and Commentary(Inter-Varsity Press,1967),61。

[10]Alec Motyer,Look to the Rock:An Old Testament Background to Our Understanding of Christ(Kregel,1996),71.

[11]V.P.Hamilton,The Book of Genesis:Chapters 1-17(Eerdmans,1990),135.

[12]Phillip Jensen and Tony Payne,Beginnings:Eden and Beyond,Faith Walk Bible Studies(Crossway,1999),15.

[13]Jeff Van Duzer,Why Business Matters to God(And What StillNeeds to Be Fixed)(Inter-Varsity Press,2010),28-29.

第3章 工作即耕耘

上帝就赐福给他们，对他们说：“要繁殖增多，充满这地，征服它；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爬行的所有生物。”

《创世记》1：28

耶和华上帝在东方的伊甸，栽了一个园子，把他所造的人放在那里。耶和华上帝使各样的树从地上长起来，能悦人的眼目，也好作食物。园子中间又有生命树，和知善恶树。……耶和华上帝把那人安置在伊甸园里，叫他耕种看守那园子。耶和华上帝吩咐那人说：“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都可以吃；只是那知善恶树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时候，你必要死。”耶和华上帝说：“那人独居不好，我要为他造个和他相配的帮手。”耶和华上帝用泥土造了野地的各样野兽，和空中的各样飞鸟，把它们都带到那人面前，看他给它们叫什么名字；那人怎样叫各样有生命的活物，那就是它的名字。那人就给各样牲畜、空中的雀鸟，和野地的各样走兽起了名字；只是那人没有遇见一个和他相配的帮手。耶和华上帝使那人沉睡。他熟睡的时候，耶和华上帝取了他的一根肋骨，又使肉在原处复合。然后，耶和华上帝用从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了一个女人，带她到那人面前。

《创世记》2：8—9，15—22

遍满并治理全地

工作是我们受造的一部分，亦是我们的尊严，我们借着创造力，尤其借着创造文化来服侍上帝。

上帝创立了伊甸园，让人类安居其中。希伯来学者德里克·基德纳指出，在伊甸园所有的喜乐和欢愉之事中，工作不容小觑：“这地上的乐园……是父母关爱孩子的样板。人类就如同刚出生的雏鸟，既得到关爱呵护，又没有被辖制压抑。各样的探索与遭遇在前方等待着亚当，天父要借此磨炼他的洞察力与选择力。上帝也从审美、灵性、身体各方面培育亚当。不仅如此，天父还为亚当预备体力和脑力工作（创2：15，19）。”[1]上帝亦为人类灵性成长设立了一条诫命（创2：16—17）。为了发展文化，开发创造力，上帝设立了照料伊甸园的体力工作（创2：15）以及为动物起名这种需要动脑和运用悟性的工作（创2：19）。最后，上帝创造了夏娃，设立了婚姻，使得人类能够繁衍生息、建构社会（创2：19—24）。所有这些都是对《创世记》1：28“充满并征服全地”这一针对工作的总命令更为详细的说明。这就是所谓的“文化使命”。可是“文化使命”意味着什么呢？

首先，上帝呼召我们“充满全地”——增加人口。上帝在创造动植物时，让它们可以“滋生众多”（11，20a，20b，22，24），而唯独在创造人类时，上帝不仅吩咐人类要繁殖增多（28a），而且详细地告诉人类要做什么（28b—29）。换句话说，唯独人类要将“繁殖增多”作为一项有目的的工作去完成。为何“繁殖增多”成了一项工作？难道这不是自然规律吗？其实并非如此。上帝命令人类“繁殖增多”，并非单纯地让人类如同动植物般遍布全地、简单地生殖繁衍，而是要我们开创文明。从而我们意识到，上帝的旨意不是仅仅增加人这一族类的数量，而是要让人类社会遍满全地。上帝本可用话语创造千百万的人，居住在成百上千的城镇、村庄、都市中，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上帝把建构并发展人类社会的工作交给了我们。

其次，上帝呼召我们“统治”万物，甚至要我们去“征服”全地。我们当如何理解这一命令呢？“征服”一词可能预示着自然之力是我们的对手，需要通过某种方式去征服。有些人抱怨说，这段经文许可人类践踏自然。可这段经文的本意并非如此。[2]我们要谨记，这是上帝在始祖犯罪以先颁布的诫命，而那时万物也未曾因着始祖犯罪而衰败（罗8：17—27），地上结出的是香甜的果实，而非荆棘（创3：17—19）。万物间最初的和谐在人类堕落后才不复存在，因此人类当初无需用蛮力来“征服”全地。相反，拥有上帝形象的人类“统治”全地，有受托当管家之意。上帝拥有这个世界，但他让我们来照管、培育和耕耘。上帝的旨意绝非让我们将世界以及其中的资源视为己有，随意滥用、开采和丢弃。

“征服”一词的原文有着很强的感情色彩，表现出非常强烈的意愿，是上帝对其所造之物的命令。上帝在创世之初并未让所有物质同时一跃而出。相反，起初天地都是“空虚混沌”（创1：2）的。在《创世记》1章，上帝以“命立就立”的方式，不断完善这个世界。他创造出世界的形式，在世界未成形区分的时候，他将万物详细区分。他将万物分离开来，例如将天和水“分开”（创1：7）、将暗和光分开（创1：4），甚至连创造夏娃的过程也是如此。上帝本不必将人类分为两性，但他却区分了男人和女人，让其各自有着不同的特征，且互补、平等。上帝将亚当和夏娃创造为具有不同性别的存在，让人类生殖繁衍，使得拥有上帝形象的人类继续上帝创世之初所开始的工作。空虚的世界由上帝来填满。在创世的前三天中，上帝首先设立了疆域（天、天空和水、地），随后在第四天到第六天里，他将万物分别放置其中（太阳、月亮、星星、飞鸟、鱼类、动物、人类）。

由此可见，“征服”一词，即使在原初未堕落的形态上，上帝创造的世界也需要工作。上帝自己都需要为这个世界工作，使它成为他最初设计的样子，实现其丰盛的潜能。无怪乎在《创世记》1：28，上帝也要我们跟随他，去做他一直在做的两件事——充满和征服这地。

与上帝一同创建文化

哲学家阿尔伯特·沃尔特斯（Albert Wolters）写道：

世界最初空虚混沌。上帝在创世的前六天中创造出了世界的形式，并使万物充满其中。然而工作尚未完成。人类必须接过继续开发的工作：繁殖增多，充满全地；征服这地，使得世界更为井然有序……作为上帝在世上的代表，人类要将上帝未完之工继续下去。然而，现在却由人类开发这个世界。人类将自己的族类充满全地，并且依自己的方式塑造着这个世界，被造之世界的开发变成了一个社会性、文化性的工作。[3]

如果我们在治理万物时要体现我们身上上帝的形象，那么我们也当遵循他工作的方式。他所造的不是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无需我们像面对敌人那样去打败它。相反，我们生活的世界有着无限的潜能尚未开发，需要我们像照料花园一样去耕耘。我们不是世界的护林员，公园护林员的工作不是改变公园布局，而仅仅是维护林子本身。我们也不用在被造世界中铲平花园，为自己建造一个停车场。相反，我们是园丁，积极地管理着土地。园丁不会仅仅维持土地的原样。我们重新规划园子以增加其出产，发掘土地的潜能。园丁根据脑中勾画的蓝图耕作并重新设计，目的是重新安排园中的资源，从而产出食物、花朵和美景。这才是人类应有的工作模式：既具创造性，又有一定的决断力。园丁重新安排上帝所造世界的原始资源，好让世界、特别是其中的人类更加繁荣兴旺。

各种工作模式都是如此。农民耕田、撒种并生产粮食。音乐家用音符创造出美妙、悦耳的声音，使生活具有意义。我们用纤维织成衣服、用扫帚打扫卫生、用科技产生电能、给思想不成熟的人授一门课、帮助夫妻解决纠纷、用简单的材料制作艺术品，这些都是继续上帝的工作：建构这个世界，充满并征服全地。我们从混沌中建立秩序，开发创造的潜能，延伸着最初的创造之工，如此，我们就是按着上帝富有创造性的方式发展人类文化。其实，“文化”一词是从“耕种”这个概念而来。正如上帝在创造万物的过程中征服全地，他现在呼召我们作为他在地上的代表，继续他征服的工作。

在救赎主教会，我们鼓励企业家开发创新，主动从资源中创造价值。詹姆斯·图芬克安（James Tufenkian）便是其中一员，他曾在2008年度企业家论坛上发表过演讲。在做过许多种生意后，詹姆斯于2005年开始制作、分销手工果酱。他在亚美尼亚（Armenia）工作的时候，对那个国家的贫困和浪费深感失望。亚美尼亚大部分地区盛产高品质水果，这些时令水果有很好的市场，备受欢迎。然而由于运输和存储条件较差，大部分水果都浪费了。于是，詹姆斯和生意伙伴决定开发水果存储生意，将当地季节性的水果生意变成全年供应水果的企业。“丰收之歌”（Harvest Song）水果存储公司因其优质产品获得了国际奖项，产品畅销全球。这些都是由于种植水果的地区气候适宜，储存水果的方式先进。詹姆斯说，有一个他终身受用的价值观是基于基督信仰：“创造有恒久价值的美好事物。”[4]在研习《创世记》及上帝创造世界并将万物充满其中的时候，詹姆斯注意到，上帝回过头来审视自己每日的工作，说：“这些都是好的。”这就是上帝给詹姆斯的启示。詹姆斯欣喜地说：“上帝从不会制造废物，我也不会！”以圣经的真理去看待工作，导致我们渴望从周围的资源中创造出有价值的东西。倘若我们意识到是上帝供应我们资源、使我们有特权可以与他一同耕耘，我们就会以无穷的创造力来开展我们的工作。

马可·诺尔（Mark Noll）在《福音派思想的丑闻》一书中写道：

是谁创造了自然，又叫我们透过科学的发展进一步了解自然？是谁创造了一个充满人类活动的世界，又提供了资源，让我们可以研究政治、经济、社会和历史？是谁创造了和谐、形式和叙事方式，使人类的艺术、文学得以产生？是谁创造了人类思维，使我们能够把握自然世界、人类社会和美无穷无尽的现实，又通过哲学家和心理学家建立了相关的理论？是谁在不停地维护着这个自然世界，保守着人类社会，让万物和谐共存？又是谁不断地将世上我们目前还尚未理解的事物与我们现有的认知连在一起？是上帝！创造这些的都是上帝！[5]

在《创世记》2：19—20，人类为动物命名，这正反映出我们进入了上帝的创造中。为何上帝不自己为动物起名？上帝在《创世记》1章称光为“昼”，称暗为“夜”，由此可以看出，上帝完全有能力亲自为动物命名。但是，上帝邀请人类参与到他不断化育万物的过程中。上帝呼召我们利用一切人类的能力和自然资源来开创一个荣耀上帝的文明。我们的工作就是在混沌中建立秩序，发明创造新事物，利用创造的模式，建造人类社会。因此，无论是拼接基因还是进行脑外科手术，捡拾垃圾还是绘画，人类一切的工作都是在进一步开发、维护或修复世界的结构。如此，我们的工作便与上帝的工作连接在一起了。

一切工作都在创建文化

美国富勒神学院（Fuller Seminary）校长理查德·茂（Richard Mouw）有一次对纽约银行和金融从业者发表演讲，他强调了《创世记》的教导，并且指出上帝是创造者/投资者，他创造了世界，使之成为各种创造活动的家园。理查德·茂让听众将上帝想象为一名投资银行家。他承担风险，调动资源，创造出一个充满新生命的世界。同样，如果你看到人类有某个需求未得到满足，而且你也看到了一个才华横溢的人或某种资源可以满足这个需求，然后你在权衡过风险和代价后，将资源投进去，这样才华或资源便可以满足相应的需求，最终结果是产生了新的工作、新的产品和更好的生活品质。理查德·茂说，其实你所做的与上帝的工作相仿。

演讲结束后，许多听众说：“您可否向我们的牧师也讲一讲？他认为我们只关心挣钱。”确实，并非所有的商业项目都是为了公众的利益[6]，但许多牧师以为所有投资家和企业家只知道挣钱，丝毫不顾及大众的利益。如果牧师们还没有将商业活动视为创造文化、耕耘万物的一种方式，他们就无法支持、欣赏和正确带领许多会众。

从这个角度说，圣经的工作观赐予所有人工作的异象和意义，无论他的工作是轰轰烈烈的事业，还是普普通通的劳动。因为日常工作对于耕耘万物同样重要。安迪·克劳奇（Andy Crouch）在《文化创造：重拾我们的创造呼召》一书中深入浅出地告诉我们，无论是从宏观还是微观的角度来看，我们的工作都十分重要。安迪在书中描述了妻子凯瑟琳的工作所产生的影响，她是一名物理学教授。

凯瑟琳是一名物理学教授，她有很大空间来营造课堂和实验室的文化氛围。在死气沉沉、技术性极强的实验室中，凯瑟琳可以播放古典音乐，营造一个富有创造性的、优美的环境。她可以改变学生面对成功和挫折时的态度，也可以让学生看到张弛有度的工作模式，而非时而疯狂工作，时而拖延耽搁。她有时会将孩子带到实验室中，以此传播家庭并不会影响工作的理念，研究和教学也是一位母亲生活的一部分。她邀请学生到家里来，让学生感受到尊重，而非被当做完成研究的工具。从微观来看，即使范围小到如同她的实验室和教室，她也有能力改变世界。[7]

没有一份日常工作卑微到无法承载上帝自己的工作，也没有一笔商业交易或是一项公众政策高贵到能够超越上帝为工作所设定的方式和界限。同样，上帝没有让我们独自探索如何或为何要耕种万物，相反，他为我们的工作设立了清晰的目标，并诚心地呼召我们为此而工作。

[1]Derek Kidner,Genesis,61.

[2]有些评论家指出，尽管上帝要亚当和夏娃“统治”、“管理”地上的生物，但从《创世记》1：29我们看到，最开始上帝并未让他们屠杀动物或是食用它们的肉。上帝仅在《创世记》9章大洪水以后才让人们食用动物果腹。因此“统治”和“管理”并不意味着“剥削践踏”。见V.P.Hamilton,The Book of Genesis:Chapters 1-17(Eerdmans,1990),139。

[3]Albert N.Wolters,Creation Regained:A Transforming View of the World(Eerdmans,1985),36.

[4]http://www.tufenkian.com/about/james-tufenkian.html.

[5]Mark Noll,The Scandal of the Evangelical Mind(Eerdmans,1995),51.

[6]你在做上帝所做之事，除非（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假设）你所做的工作未给人类带来任何价值，而只是让你从中获利。最明显的例子就是非法贩卖毒品和色情业。然而我们从这一轮经济衰退中可以看出，有许多工作，尽管不会给机构、消费者、股东或是社会带来益处，却能够为个人取得短期的利益。

[7]Andy Crouch,Culture-Making:RecoveringOurCreativeCalling(Inter-Varsity Press,2008),47.

第4章 工作即服侍

不过，主怎样分给各人，上帝怎样呼召各人，各人就要照着去行事为人。我也这样吩咐各教会。

《哥林多前书》7：17

呼召与分给

美国大型零售商杰西潘尼（JCPenney）前任总经理迈克·厄尔曼（Mike Ullman）接到聘书时，曾就这份工作与星巴克创始人霍华德·舒尔兹（Howard Schultz）进行交流。迈克几年前刚从一份从事多年、成绩斐然的零售管理岗位退休，此时无意重返职场。但舒尔兹对迈克说：“这个机会就是为你预备的！他们现在需要将以服务为本的理念重新带回公司，而你正是完成这一使命的不二人选。”此时的迈克已无需追名逐利，然而他后来决意承担这份工作，因为他看到一个机会，可以让二万五千名零售员工意识到他们的工作具有极大的价值，而且为顾客服务是一份无比光荣的职业。总而言之，迈克相信，是上帝呼召他承担这份特定的服侍。

在前几章中，我们通过对《创世记》的解读，理解了上帝对工作的设计、工作的尊贵以及工作应有的方式。然而在新约中，特别是在保罗书信里，我们更深刻地看到上帝呼召我们来服侍这个世界，工作的意义也由此而来。

让我们再来看圣经中所用到的“呼召”一词。新约书信中，希腊文“呼召”（kaleo）常被用来形容上帝召人接受使人得救的信仰，并与他的儿子连合（罗8：30；林前1：9）。“呼召”还用来描述上帝要我们向这个世界宣扬他的好消息（彼前2：9—10）。上帝对我们的呼召绝不仅仅是个人性的，而是群体性的。呼召不仅把我们带入与上帝的关系，也令我们与其他肢体相连（林前1：9；弗1：1—4；西3：15）。“教会”一词的希腊文ekklesia字面意思就是“一群被召出来的人”。

保罗在《哥林多前书》7章告诫我们，成为基督徒无需改变生活现状以取悦上帝，这里的“现状”指的是我们的婚姻状况、工作以及社会地位等。在7：17保罗写道：“不过，主怎样分给各人，上帝怎样呼召各人，各人就要照着去行事为人。我也这样吩咐各教会。”[1]

保罗在这几节经文中，用“呼召”和“分给”这两个极具宗教色彩的词汇描述人们的日常工作。在其他几处经文中，保罗说上帝呼召人们与上帝建立关系，领受救恩，上帝亦将不同的属灵恩赐分给他们，借此服侍上帝、建造教会（罗12：3；林后10：13）。保罗在告诫基督徒应当守住“上帝所分给他们，呼召他们”做的工作时，同样用了这两个词汇。然而保罗在这里并非指教会事工，而是指普通的社会、经济工作，也就是“属世”的工作。我们可以称其为上帝的呼召或上帝分给我们的工作。[2]其中的含义很明确：正如上帝装备每个基督徒，共同建造基督的身体一样，他也以不同的恩赐和能力装备所有人，让他们从事不同的工作，以此建造人类社会。[3]关于这段经文，圣经学者安东尼·西塞尔顿（Anthony Thiselton）写道：“保罗对呼召和服侍的观点，与现代世俗观念大为不同，并未给人们留出很大的‘自治’空间；他的观点又与后现代世俗观念相悖，没有给自我实现和权力欲留什么余地……保罗的这段经文对当前的处境具有新的意义。”[4]

西塞尔顿的洞见与我们在导言中所引用的罗伯特·贝拉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贝拉让我们重拾以下工作观：工作是一种“天职”或“呼召”，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作出贡献”，而非仅仅是提高自己、实现自我和获得权力的一种途径。[5]记住只有当别人让你完成某项工作，且你这样做是为了他们而非自己的缘故时，这份工作才能被称为天职或呼召。唯有将每日的工作视为上帝分给我们的，让我们借此服侍他人，我们才能称其为呼召。这也正是圣经所教导我们的工作观。

我们教会的许多年轻会众都极有成就。他们从大学或商学院毕业后被招入金融服务行业工作。这个领域的招聘流程、签约奖金以及其他行业无法相比的薪酬待遇，对其中许多人很有吸引力，他们几乎不会考虑其他的职业选择。几十年来，这些职位所提供的社会和经济保障亦是其他行业望尘莫及的。面对这样的机会，一名委身的基督徒又应如何客观地思考上帝对他/她的“呼召”呢？

当然，其中有些人确定感到，自己在金融销售、贸易、私募、公共财政或其他相关领域的工作是他们用自己独特的能力来服侍上帝和他人的方式。但是有些人在华尔街工作几年后，认为自己的强项和激情更适合其他领域。比如，吉尔·拉马尔在美林证券工作了几年之后，决心改行。她喜欢读书，而且是个很优秀的作家，因此她决定转到出版业，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拿最低的薪金。她一直挣扎面对的一个事实就是，金融业虽然薪酬不菲，但那并不意味着这就是她应该继续追求的职业道路。她思考如何最好地使用自己的恩赐和激情来服侍。她最终的决定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甚至在教会也是如此！

基督徒应该意识到，如此理解在世上的工作颇具颠覆性。我们选择职业、完成工作不是为了实现自我、获得权力；被上帝呼召去做些事情，这就足够了。我们用工作来服侍上帝和邻舍，因此我们的职业选择和工作态度都应与此目的相吻合。我们在面对职业选择时，不应该问：“什么样的职业最挣钱、能给我最高的社会地位。”相反，我们应该问：“以我目前拥有的能力和机会，我怎样才能更好地服侍上帝和他人，怎样才能确信自己的职业实现了上帝的旨意、满足了人类的需求？”

吉尔非常认真地思考了最后这个问题。在随后做出版的几年中，她发现自己擅长编辑工作和发掘文坛新秀。她越来越喜欢给这个世界提供好的作品。有时候，一些作品反映了她认同的圣经世界观，而有的作品则不然。她寻找优秀的作品，并且最终与巴诺书店合作，启动了一个名为“发现文坛新秀”的项目。通过这个创意，她能够给出色的作家提供机会，赢得更大的读者群。

在上文刚刚提到的关于职业的两个问题中，有个与人的本性相悖之处：第二个问题给了我们更持久的工作动力，从而能更自律、更出色地完成工作。如果工作的意义是满足和提升自己，那么我们工作的重点无疑会更倾向自己，而非工作本身。这样，我们的进取心最终会适得其反，我们的动力会耗尽，而我们的自我满足会变成自我憎恨。但如果工作的目的是服侍和尊荣某种超越我们自己的价值，那我们便有了更好的理由来施展我们的才华，调动进取心和开拓精神。从长远来看，我们成功的可能性也会更大——即使从属世的标准看也是如此。

天职与“上帝的面具”

没有人比马丁·路德更有力地把握住了《哥林多前书》7章的教导。路德将“呼召”一词译为德文中的“Beruf”，即“职业”，并驳斥了中世纪教会中流行的天职观。[6]当时的教会将自己视为上帝国度在世上的完全代表[7]，因此唯有在教会和为教会的工作才可被视为上帝的工作。这意味着唯一被上帝呼召去服侍的方式是成为修士、神父或修女，他们被称为属灵的阶层。其他一切工作都是属世的，而世俗的工作在当时被视为有损尊严、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就像是古希腊人眼中的苦工。[8]路德在《致德意志基督教贵族书》（To the Christian Nobility of the German Nation）中严厉地抨击了这一观点：

将教宗、主教、神父、修士称为“属灵的阶层”，而将君主、贵族、工匠、农人称为“属世的阶层”，纯属捏造。这完全是谎言、假冒为善，不必因此而恐慌。因为“所有基督徒都是属灵的阶层”，除了职位不同，没有其他差别……因着洗礼我们都成了有君尊的祭司，正如圣彼得所说的：“然而你们是蒙拣选的族类，是君尊的祭司，是圣洁的国民。”（彼前2：9）《启示录》也论道：“因为你曾被杀，曾用你的血，从各支派、各方言、各民族、各邦国，把人买了来归给上帝，使他们成为我们上帝的国度和祭司，他们要在地上执掌王权。”（启5：9—10）[9]

路德在此论到，上帝对每个基督徒工作的呼召都是平等的。在对《诗篇》147篇的阐释中，路德提出了他最基本的天职观并进行了解释。他从13节看到，坚固城池门闩的是上帝。[10]路德在论到上帝是如何坚固城池门闩给城池带来安全时说：“经文中‘门闩’一词指的不仅是铁匠制作的铁条，也是其他一切用来帮助保护我们的事物，例如好的政府、完善的城市管理条例、良好的秩序、智慧的统治者……这些都是上帝所赐的礼物。”[11]上帝是如何给城市带来安全？难道不是通过法律制定者、执法人员以及政治家和政府官员之手吗？因此，上帝透过他人的工作，关心我们作为公民的需求，而这些人的工作亦是上帝呼召他们去做的。

路德在《大要理问答》中特别强调了主祷文中我们请求上帝供应“日用的饮食”这节经文。他说：“当你为‘日用的饮食’祷告时，其实是在祈求上帝供应一切能让我们拥有和享受的日常食物。你们必须跳出固有思维的局限，让思维变得更为宽广，由此不仅想到抟面盆和烤炉，同样也要想到田地、农场，以及所有生产、加工、制作面包和各种营养品的人民。”[12]上帝是如何使得“所有生物都随愿得到饱足”（诗145：16）的呢？难道不是透过农夫、面包师、零售店主、网站程序员、卡车司机和所有参与提供食物的工人吗？路德写道：“上帝本可以不让人们耕种，轻易地将食物供给人们，但他不愿这样。”[13]

之后，路德用一个类比告诉我们上帝为何这样做。父母愿意将子女一切所需的都提供给他们，同时又希望子女能够成为勤奋、谨慎、尽责之人，为此让孩子承担一些家务琐事。家长自己做这些家务事毕竟会做得更好，但那样对锻炼孩子的品格无益。家长让子女完成必需的家务，从而锻炼他们真正所需的品格。路德总结说，上帝透过我们来工作，原因也是如此：

无论是在农田、园圃、城市、家庭、战场、官场——这些都是上帝给我们的工作。但就像是孩童的比喻一样，上帝透过田野、家庭等处的工作，将我们所需的恩赐都给了我们。这些就是上帝的面具，他藏在面具之后，掌管着一切。[14]

在对《诗篇》147：14的解释中，路德继续发问：上帝如何“让边境平靖”？正是通过为人诚实、正直且参与公民生活的好邻舍。[15]路德甚至认为上帝设立夫妻间的性关系亦是如此。上帝本可以直接给我们后裔。“上帝无需设立男人、女人便可赐给人类后裔。但他不希望这样。他希望男人和女人彼此结合，使生儿育女看起来是男人和女人的工作，但其实是上帝藏在这面具之后做成的。”[16]

我们现在应该能够体会，何谓路德所说的天职。上帝透过面具来护理我们，不仅在诸如耕田、开渠等最“卑微”的工作中，亦在最基本的社会角色和责任中，例如选举、参与公民事务以及为人父母。这些都是上帝的呼召，都是人们在世上做上帝的工作的方式，上帝借此将恩典赐给我们。即使是最卑微的农场女工都是在成就上帝的呼召。就像路德所讲的：“上帝乃是透过牛奶厂女工的手为我们挤牛奶。”[17]

天职与福音

除了上述将所有工作都视为天职外，路德针对工作这一话题还有许多其他的洞见。“因信称义”这一新教最核心的教义进一步深刻影响了基督徒的工作观。中世纪之所以形成（认为属世的工作无足轻重，属灵的工作更高一等）这样一种工作观，部分是因为人们曲解了救恩的真意。李·哈迪写道：“在路德的时代，通常的看法是，修士通过宣誓委身严格的修道生活就可以获得上帝特别的恩宠，从而得到永恒救恩的保障。”[18]但是路德发现，自己无论怎样遵守宗教规条、从事教会事工，仍然缺失上帝所要的公义，无法从定罪中得释放。路德从圣经中发现了非常著名的教义：人们唯有因着恩典、通过对基督的信心才能称义，称义与自己的行为无关。面对“上帝的公义”这个短语，他苦苦挣扎，因为“尽管我是个无可指摘的修士，但我仍觉得自己在上帝面前是个罪人，良心极不安宁。我无法相信上帝因着满意于我的行为（宗教工作）而赦免我的罪……我因此陷入激烈的良心撕扯中……”路德开始默想《罗马书》1：16—17，保罗在那里写道：救恩和上帝的公义是通过“信心”而来。路德随后写下：

我开始意识到，上帝的公义就是义人靠着上帝的恩典而活，这恩典也就是信心……借此我觉得自己完全重生，通过敞开着的大门走进天堂。在那里，整本圣经以全然不同的面貌出现在我眼前。[19]

就如路德在最后一句中所写的，当他发现救恩乃是透过上帝的恩典临到他，而非凭借自己的努力时，他重新思考了自己对整本圣经的理解，其中也包括他的工作意义观。路德意识到，这种工作观有两点特别的影响。首先，如果宗教工作对于我们与上帝建立好的关系是至关重要的，那么教会的神职人员则与其他人永远存在着本质的不同。但如果宗教工作在赢得上帝的恩宠上没有任何优势可言，那么它便与其他属世的工作无异。

救恩完全来自于恩典的福音还带来了对工作的第二点影响。古代修士可能试图通过宗教工作赢得救恩，而许多现代人则从职业成就中寻求一种拯救——自尊和自我价值。因此我们仅仅定睛于那些高薪、高社会地位的工作，并乖谬地“崇拜”它们。然而因着福音，我们得以自由：我们无需通过自我证明来拼命寻求安全感，也不会藐视更简单的工作，不会嫉妒更显赫的工作。所有的工作都是爱上帝的一种方式，他白白赐给了我们救恩；进而言之，工作也是爱邻舍的一种方式。

因此路德这样描述基督徒：“即使是那些看上去属世的工作，都是对上帝的敬拜和顺服，令上帝喜悦。”[20]他还写道：“所以我为何不能尽心、自由、喜悦、热切地……将自己献给基督和邻舍，就像基督为我舍己一样……因为因着信，我已经在主里得到了一切的丰盛。”[21]世人企图从工作中得到的好处我们在主里已经得着了，那就是救恩、自我价值、清洁的良心以及平安，现如今我们仅仅是为了爱上帝和邻舍而工作。这是带来喜乐的牺牲，是带来自由的限制。

讽刺的是，这意味着凡理解圣经教义的基督徒都应竭力欣赏非信徒的工作。我们知道，自己得到救恩乃是完全出于恩典，因此我们并不是最出色的父母、很好的艺术家或商人，我们并不比非基督徒更优秀。我们被福音训练过的眼睛应该能够看到，这个世界充满着上帝工作的荣耀，这荣耀正是透过他所创造并呼召的人类彰显出来的。这荣耀既可以通过卑微如挤牛奶的工作来显明，也可以通过杰出的艺术品或历史成就来显明。

工作是一种爱的行为

这一颠覆性的工作观赋予了所有工作以共同的崇高目的：透过我们的工作去爱我们的邻舍并服侍他们，从而荣耀上帝。

作家多萝西·塞耶斯回忆到，二战期间，英国的无数青年男女偶然间领悟了与之相仿的工作观：

人们惯于将工作视为挣钱工具，这已经在我们心中根深蒂固。我们已经很少去想，如果我们将工作的意义定睛在完成工作本身，这将会带来多么大的改变……[22]

我相信基督徒应有其独特的工作观，这与上帝是创造主、他照自己形象创造人类的教义息息相关……（现代）最大的异端就是，工作并不是人们用创造力来服侍社会的一种体现，而是成为挣钱和享受的一种手段。[23]

塞耶斯继续解释说，这终将导致“医生行医首先不是为了减轻患者的病痛，而是为了自己的生计，医治病患反而成为副产品。律师受理案件不是出于维护正义，而是为了养活自己”。然而在战争时期，人们被编入军队，却从中找到了一种全新的满足感。“人们之所以能够在军队中感到开心、满足，是因为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完成工作不是出于挣钱，而仅仅是为了工作本身。为了金钱而工作是可悲的。”[24]

塞耶斯这里指的是战时的英国。当时，所有英国人都知道自己是为了保卫国家而工作。作家莱斯特·迪科斯特尔（Lester DeKoster）更好地阐明，无论身逢何时、身处何地，工作都是人类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工作使得我们能够帮助他人……他人也能够为我们服务。我们通过工作而耕种；上帝也使人类借此合一……

看看你所坐的椅子……你能自己制作吗？……你如何得到木料？难道只要你进入森林，树木便会自然倒下吗？首先要制作伐木的工具，然后制造拖运木材的车辆，搭建工厂将木材做成木板，还要修建道路令汽车行驶。总而言之，可能我们一生的时间都无法自己制作一把椅子。……如果我们每周工作四十个小时，而不是一百四十个小时，我们所称为自己的物品和服务，若要从零开始制作，我们甚至连一小部分都无法完成。所以，我们的工资能让我们购买那些自己无法在有限时间内制成的东西……工作带给我们的回报远远大于我们对某项工作的付出。

想象每个人现在马上停止工作！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文明社会很快就会瓦解。厨房很快就会没有食物，加油站没有汽油，街道没有巡逻警察，火灾无人扑救，直至完全烧尽。通讯联络中断，公用事业也没有了。幸存者围坐在篝火旁，睡在山洞里，以兽皮为衣。文明和野蛮的区别就是：工作。[25]

无论是填写交通罚单、编写软件程序或著书立说，最好的爱邻舍的方式就是：工作。当然，这里所指的是称职的工作。

称职的工作

在工作中爱邻舍的一种方式就是成为“称职的工人”（ministry of competence）。如果上帝赋予工作的意义是服侍人类社会，那么服侍上帝最好的方式就是尽全力把工作完成好。塞耶斯写道：

通常，教会对一名出色的木匠的教导是闲暇时间不要酗酒，不要违法乱纪，要坚持周日到教会敬拜。但教会本应告诉木匠的是：你所信的宗教对你的第一个要求是制作品质优良的桌子。[26]

让我再举个更为极端的例子。1989年2月24日，美联航“811次”航班从檀香山飞往新西兰。这架波音747飞机在上升到两千两百英尺的高空时，货舱门被冲开，强大的气流冲进机舱，将飞机内部撕出一个巨大的洞。机上九名乘客当即被甩出飞机，不幸遇难。两个右引擎被飞溅的碎片撞坏，不能正常运转。飞机当时距离地面一百英里。机长大卫·克罗宁使出浑身解数，希望凭借他三十八年的飞行经验挽救危局：

大卫拼命用双手紧紧握住控制杆，用脚踩住控制板来平衡飞机，以解决推力不足以及失去两个右引擎的问题。最困难的还是确定飞行的速度。大卫将飞机减速到接近失速状态，不让空气进入飞机，防止飞机中的空洞继续扩大。由于空洞改变了飞机的空气动力平衡，因此一般情况下的失速速度值在此并不适用。机长深谙此理，他必须在这种状况下做出最好的判断。不仅如此，飞机为此次长途飞行承载了三十万磅的燃料，由于机身过重，无法保证在落地时不损坏起落架……随后，大卫又遇到了一个新的问题。用来减速的襟翼无法正常工作……大卫不得不以每小时一百九十五英里的速度下降，而正常速度为一百七十。飞机重六十一万磅，这远远超过波音机型所建议的五十六点四万磅限额。但是机长这次降落却是所有机组人员印象中最平稳的。乘客欢呼，航空专家称之为奇迹。事故发生几天后，记者问机长，当货舱门被冲开时，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大卫说：“我为乘客祷告，然后立刻投入到工作中。”[27]

路德宗领袖、商人威廉·迪尔在讲述这个故事时，强调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写道：“如果从事属世工作的人不能在其工作中找到属灵的意义，那么他们实在是过着一种分裂的生活，他们不能将主日上午的敬拜同其余时间的工作联系在一起。他们应发现，日常的各种工作都具有属灵的意义……让人们在世能够遇见上帝，而非躲避上帝。因此，就属灵的意义来看，我们可以说……‘工作即祷告。’”[28]

那么，我们如何将主日敬拜同我们日常工作联系在一起呢？如何才能通过工作“遇见上帝”呢？迪尔讲到，首先，能够让你确信自己是在工作中服侍上帝的，就是成为称职的工人。

当美联航“811次”航班发生事故时，机长给乘客最大的礼物就是其多年的经验和出色的判断力。在危难时刻，机长如何与同事相处或如何向他人分享福音，这些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关键的是：作为机长，大卫能否使破损的飞机安全降落……工作中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让我们遇见上帝，但如果我们作为基督徒的呼召是参与到上帝不断创造的工作中，那么服侍的基石便是我们要称职。我们必须将自己的才华发挥到极致。

称职是一个最基本的价值，而不是最终达到某些成就（例如财富、地位）的手段，尽管当你有了能力后，可能会带给你这些成就。[29]

称职的工作是爱的一种方式，这在我们的生活中有诸多的应用。真正晓得工作意义的人会期待取得成就，但完全不因此而过度工作，或是因工作中遇到挫败而沮丧。如果是以此为基础，你就会选择让更多人从中获益而非为了高薪的工作，特别是如果你本身擅长做这份能使众人获益的工作。不单是那些“服务型工作”，所有的工作从根本上说都是爱邻舍的方式，因而基督徒不必通过直接从事教牧事工或慈善工作来体现对他人的爱。

这一原则是我们从工作中得到满足感的一种主要方式，即使我们的工作从属世的角度来看并不令人称道，没有较高的薪酬，也不令人向往，我们都可以从中感到满足。正如路德所说，即使客观上所有工作对他人都很有价值，但除非你真正意识到并理解工作是上帝呼召你爱邻舍的方式之一，否则你主观上不会感到满足。加尔文写道：“只要你遵从上帝对你工作的呼召，所有工作都将闪耀着上帝的光环，上帝都视为宝贵。”[30]要看到，加尔文在这里提到“遵从上帝对你工作的呼召”，是要有意识地将工作看作上帝对自己的呼召，并将工作献与上帝。当你这样做的时候，就可以确信任何工作都可以映射出上帝的荣耀，无论是平凡到打理花园，还是高贵到负责银行的全球交易。就像《烈火战车》（Chariots of Fire）中埃里克·利德尔的宣教士父亲劝告他的那样：“如果你可以漂亮地完成削马铃薯皮的工作，那么你就是在荣耀上帝。”

你每日的工作最终是在敬拜那呼召并装备你做这份工作的上帝，无论从事何种工作都是如此。美国歌手约翰·科尔特兰（John Coltrane）曾在其畅销唱片《至高的爱》的封面上用非常美丽的语言写道：

谨将此唱片谦卑地奉献给上帝。尝试透过我们的工作说出“感谢上帝”，而这就是我们口唱心和所要做的事。在每一份善的努力中，愿上帝帮助和坚固我们。

[1]本书（英文原书）圣经经文大部分使用的是新国际版，但此处选择了英语标准译本，因为这个版本更好地表达了希腊文原文的意思。

[2]争议出现在21节，保罗将奴隶也视为一种可以服侍上帝的“呼召”。我们目前无法就此展开讨论（可以参考第9章关于我们新的工作动机的描述以及《以弗所书》6章）。我们要看到，(a)在21节，保罗要身为奴隶的基督徒尽可能争取自由。而且(b)我们不要认为古时奴隶如同近现代的私奴。见R.E.Ciampa and B.S.Rosner,The First Letter to the Corinthians(Eerdmans,2010),306-328。他们写道：“保罗十分小心，对基督徒奴隶没有任何轻视之意。”(327)

[3]同上，308-309。

[4]引文同上，309。

[5]Robert Bellah,Richard Madsen,William M.Sullivan,Ann Swidler,and Steven M.Tipton,Habits of the Heart:Individualism and Commitment in American Life(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5),287-288.

[6]Ciampa and Rosner,First Letter to the Corinthians,309,n.184.

[7]见Louis Berkhof,Systematic Theology(Eerdmans,1949),569。

[8]有趣的是，路德在宗教改革时的主要对手是重洗派的“激进改革”。重洗派认为市政公共领域本质上是撒但国度的一部分，因此禁止重洗派教徒从事诸如警察、法官等市政公务员职务。讽刺的是，尽管重洗派指控路德和加尔文等人未能完全拒绝天主教的传统，但他们对“世俗”工作的负面态度却和天主教无异。因此，路德（和加尔文）称所有工作都是上帝的职业的教导，既遭到天主教的反对，也遭到重洗派的反对。

[9]Martin Luther,ThreeTreatises(Fortress,1970),12.

[10]路德使用了英王钦定版圣经翻译。见trans.Edward Sittler,Luther’sWorks:Selected Psalms III,ed.J.Pelikan,vol.14(Concordia,1958)。

[11]同上，95。

[12]Luther’s Large Catechism:With Study Questions,trans.F.SamuelJanzow(Concordia,1978),90.

[13]Pelikan,Luther’sWorks,vol.14,95.

[14]同上，96。

[15]同上，100。

[16]同上，96。

[17]Luther’sWorks,Sermon on the Mount and the Magnificat,ed.J.Pelikan,vol.21(Concordia,1958),237.

[18]Hardy,Fabric,45.

[19]摘自《路德拉丁文全集》(Wittenberg,1545)序言,刊印于Luther’sWorks,vol.34,Career of the Reformer(Fortress,1960),336-338。

[20]Luther’s Works,GenesisChapters 6-14,eds.J.Pelikan and D.E.Poellot,vol.2(Concordia,1960),348.

[21]Luther’sWorks,Sermon on the Mount,vol.21,367.

[22]Dorothy Sayers,“Why Work?”in Creed or Chaos?(Harcourt,Brace,1949),51.

[23]Sayers,“Creed or Chaos?”in Creedor Chaos?,42-43.

[24]同上。

[25]Lester DeKoster,Work:The Meaning of Your Life(Christian Library Press,1982),5,7,9-10.

[26]Sayers,Creedor Chaos?,56-57.

[27]William E.Diehl,The Monday Connection:ASpirituality of Competence,Affirmation,andSupportin the Workplace(HarperCollins,1991),25-26。

[28]同上，29。

[29]同上。

[30]John Calvin,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ed.John T.McNeill,trans.Ford Lewis Battles(Westminster Press,1960),III.11.6.725.

第二部分 工作出了问题

第5章 不结果子的工作

耶和华上帝对女人说：“我要大大增加你怀胎的痛苦，你必在痛苦中生产儿女；你要恋慕你的丈夫，他却要管辖你。”

耶和华上帝又对亚当说：“因为你听从了你妻子的话，吃了我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树上的果子；地就必因你的缘故受咒诅；你必终生劳苦，才能从地里得吃的。地要给你长出荆棘和蒺藜来；你也要吃田间的蔬菜；你必汗流满面，才有饭吃，直到你归回地土，因为你是从地土取出来的；你既然是尘土，就要归回尘土。”

《创世记》3：16—19

失乐园

我们在前几章对圣经的查考中已经看到，上帝对工作的设计本身是完美的，然而我们的切身经历却并非如此。我们都知道，我们所处的世界破碎、动荡，充斥着疾病、死亡、不公、自私、自然灾害和混乱。自古以来，人类找出大量原因去解释这一现状，并试图想出应对之策。圣经所有解释的核心就是罪的概念：人类悖逆上帝，结果远离上帝。亚当和夏娃（以及所有人类）“堕落”的后果是灾难性的，影响到世界的方方面面，我们的工作首当其冲。圣经记载，上帝原本“祝福”工作，让我们荣耀地使用他赐给我们的百般恩赐和资源来使世界繁荣。然而，现在因着人类的堕落，工作也受到了“诅咒”。上帝持续不断地维护着世界，但是它因着罪而破碎，我们便是在这样的世界里工作。唯有对罪如何扭曲工作有了一定的理解，我们才能有望减轻罪带来的影响，重新夺回上帝所赐工作的满足。

在《创世记》2：17，上帝将亚当和夏娃安置在伊甸园，并告诫他们，如果违背命令吃了善恶树上的果子，他们就“必要死”。这棵树到底有何特殊之处？这个问题本身可能没有答案，因为这棵树或是其上的果实本身没有任何奇妙或不同之处。这棵树其实是对两人的考验。上帝的本意是：“我希望你能够为我做事，不是因为你理解为何让你去做，也不是因为可以看到自己获益。我希望你顺服我的命令，仅仅因为我是神，仅仅因为你爱我、信靠我超过一切。”

其实，这个命令包含了上帝为许多世代之后以色列民所颁布的所有圣经诫命的本质。[1]这也给了人类一个机会，让我们甘心乐意地将与上帝的关系视为生命中最宝贵的，而且，我们遵守圣言仅仅因为那是上帝当得的。亚当和夏娃违背了诫命之后，确实像蛇引诱他们时所说的，变得“更像上帝”了，那是因为他们将自己放在上帝的位置上。他们想要自己决定如何生活，如何辨别善恶。他们以这种方式“更像上帝”是具有毁灭性的。就如同帆船的设计是为了在水中航行，若让它在陆地行驶只会对它造成损坏，让它毫无用武之地。如果我们选择由自己来行使主权，就无异于让帆船在陆地行驶。上帝创造我们，就是要我们将认识他、服侍他、爱他作为至高目的。当我们忠于此目的，我们就会兴旺。但如果我们选择为自己而活，那么一切就会适得其反。亚当和夏娃做出的选择成为一个转折点，人类开始与宇宙规律背道而驰，与人类受造及其目的背道而驰。[2]保罗在《罗马书》8章说，“万物服在虚空之下”。诗人叶芝（W.B.Yeats）曾写道：

万物离析，无首可尊；

世界混乱，放纵无度。[3]

上帝已经提醒亚当和夏娃，如果他们吃了那树上的果子就会死。大多数读者看到此处会认为，上帝所指的是身体上的即刻死亡。因此，读到《创世记》3：6时，我们可能会惊讶亚当、夏娃实际上并没有立即失去生命。然而死亡终将临到他们身上，而身体的最终衰亡仅是人类生活中广义的死亡和衰败的一个方面。如今万物的运转并非按上帝本来的计划。是罪让我们生活的每个领域分崩离析：灵性的、身体的、社会的、文化的、心理的、今世的及永恒的，都是如此。

我们需要谨记，许多基督徒将世界分为“属世”和“属灵”两个分隔的空间和两种不同的行为，仿佛罪只会影响“属世”的事情，实则不然，罪影响了人类生活的每个部分——灵魂和身体，个人和公众，祷告和劳作。叶芝说“万物离析”，这是因为罪。

万物离析

继续研读《创世记》3章，我们看到亚当和夏娃犯罪后，经历了内心的羞愧、内疚以及破碎。违背上帝起初创造的计划，他们需要承担这一后果。“他们意识到自己赤身露体。”这与《创世记》2：25“那时，夫妻二人赤身露体，彼此都不觉得羞耻”截然相反。旧约学者大卫·阿特金森（David Atkinson）写道：“羞耻……是发自内心地对自己的本性感到不安。”[4]我们知道自己出问题了，但无法承认或辨识这问题。我们感到深深的不安，表现为不同形式：内疚、努力证明自己、叛逆并要证明自己的独立性、屈从并想取悦他人。确实有些地方我们出了问题，我们或许也知道结果，但我们却不知道问题的根源何在。

现代西方文化不诉诸圣经“罪”的概念，试图通过其他方式解释上述这种不安。心理学家利用童年的经历去解释这些罪疚感或不被人所爱的感受。娱乐使我们从不安感中转移，多做善事也有利于我们更好地塑造“好人”的自我形象。然而圣经指出，这个问题的根源就是我们与上帝的隔绝。

这种深深的不安的另一个表现就是对他人感到不信任、恐惧。亚当和夏娃意识到需要穿衣服，远不只是对性讳莫如深。这证明两人渴望逃离彼此“非自我保护”的关系。亚当和夏娃开始竭力控制对方所知的事情，将自己隐藏起来，又筑墙来阻隔对方的关注。这种不信任和恐惧很快导致人际关系上的摩擦和愤怒。

在《创世记》3：10—13，上帝极其巧妙地询问亚当和夏娃到底发生了什么。亚当完全回避他吃果子这一事实，只是抱怨自己内心深处的苦恼和罪疚。上帝的第二个问题则非常直接，亚当根本无法否认自己的所作所为，然而亚当即刻将责任推卸给夏娃，同样，夏娃也将责任推卸给蛇。但是这种敌意和愤怒不仅是针对其他造物，也指向上帝。亚当把自己的问题归咎于上帝：“你所赐给我、和我在一起的那女人，她把树上的果子给我，我就吃了。”（12节）一位学者在解经时说：“在《创世记》3：8，人类对于罪的严重性还没有足够的认识，道德标准尚混乱不清，自我中心的价值观远远强过以上帝为中心的价值观……对罪的无知开始渐渐产生果效……自始祖堕落后，人类承受着道德的分裂：既不能否认罪的存在，又不能正视罪的本质。”[5]

《创世记》3章告诉我们罪如何影响人性的方方面面、生活的点点滴滴。罪扭曲了性别、性、爱和婚姻。上帝解释了罪在夫妻关系中所产生的影响，令人恐惧。尽管学者们对于因为罪，“你要恋慕你的丈夫，他却要管辖你”（16节）这句话确切的含义有着不同的理解，但他们都同意，两性关系中普遍存在着不解、受挫、严重冲突和不幸。[6]

因为罪，原本结构严谨的物质世界变得支离破碎。疾病、衰老、自然灾害以及死亡本身也因为罪而产生（创3：17—19）。哲学家阿尔伯特·沃尔特斯解释说：

圣经清楚教导，亚当和夏娃陷入罪中不仅仅是一件孤立的悖逆行为，而是给一切受造之物都带来了灾难性的影响。……罪影响到所有的受造物，没有任何受造之物能够逃脱。我们发现，上帝所有的创造，无论是包括国家或家庭在内的社会结构，或是诸如艺术或科技的文化事业，亦或饮食男女等机体功能，上帝这一切美好作品都成为敌对上帝的一部分。保罗说：“被造的万物直到现在都一同在痛苦呻吟。”[7]

《创世记》3章这段古老的经文以叙事方式阐述了深刻的神学观点，但它对今天的生活极为适切。这段经文直指问题的要害：“你是否发现人生中两大领域——工作和婚姻——令人十分痛苦？那么答案在此。”上帝在这段经文中将爱情和婚姻以及工作中的痛苦与人类的罪联系在一起。妇人生产和田间劳作现在都成了“痛苦的劳力”。神学家福里斯特（W.R.Forrester）写道：“在许多语言中，‘辛苦劳动’和‘妇女生产’用的是同一个词。”[8]公司建立团队，成年累月辛勤工作，“生产”新的产品，而新的产品可能因着市场原因很快夭折。足球明星通常一生都要忍受伤痛。精明如乔布斯（Steve Jobs）的企业家也曾在市场不景气的时候离开公司（能像乔布斯一样被邀请重回公司的人极少）。杂乱无用的东西、电脑病毒、贪污丑闻全都卷土重来。对原子属性的研究很快成为制造原子弹的基础。换言之，即使工作见到成效，也总是令人痛苦，常常以失败告终，有时甚至会让我们丧命。

荆棘和蒺藜

罪所影响的不仅仅是个人生活，它也同样影响了人们的公共生活和社会生活。这点在工作上体现得尤为突出。就像我们在《创世记》1—2章所看到的，上帝创造我们来工作，现在我们知道，因着罪，工作成了“劳苦”（17节）。工作本身不是咒诅，但如今工作与人类生活的其他所有方面一同伏在罪的咒诅之下。在耕种粮食时会出现“荆棘和蒺藜”（18节）。我们要记住，这里的耕种代表了人类一切劳动和文化建设，因此这节经文告诉我们，一切工作和人类的汗水都会伴随着挫折和不满足。“在这个堕落的世界，部分对工作的咒诅就是我们的工作会经常不结果子。”[9]

工作不结果子是什么意思？我们对工作成果的期望远远高于实际能够取得的，因为我们自身能力有限，周遭的环境也给我们带来阻力。工作中会有痛苦、冲突、嫉妒和疲惫，而且我们的目标不会全部实现。例如，你可能渴望完成某项工作，并在工作中表现出一定水平的能力和素质，但可能你甚至根本没有机会去做你想做的工作，抑或即使有机会，你却并不能达到这项工作的要求。你与同事的冲突也会大大地打击你的自信，并影响你的工作能力。

有时你会对自己的工作表现感到满意，但最终结果却令你十分失望、痛苦万分。你可能会发现，有些时候，环境错综复杂，将你的贡献完全抹杀。你可能掌握了纯熟的耕种技术，但饥荒、洪水或战争毁掉了所有收成。你可能成为了出色的歌唱家，但无法养活自己，因为虽然你对音乐十分有天赋，却不会自我推销，或者因为无情的竞争对手想尽办法抹黑你，结果你不得不放弃歌唱事业。

你可能希望成为自己所在领域的专家，对公司或工作做出卓越的贡献。甚至你渴望达到更高的目标，要去“改变世界”、对人类社会做出重大的改进，或对文化产生深远的影响。多数人倾其一生也达不到上述几项目标，即使是那些远远地看上去事业有成的人，也会时常感到壮志未酬。而我们都不愿意承认，挫败的原因常常在我们自己。

你可以想象自己是医院管理团队的一员，希望医院在医疗护理方面做出跨时代的进步。你推动了一系列显著的变革，提高了医疗团队在照料、医治病人方面的水平。开始，患者的态度十分积极，而且在评判诸如血液感染、外科手术感染、误诊等医疗事故及确定临床流程等方面也取得了成就。但是，团队成员坚持反对你提出的一系列评价标准，例如使用科室报告卡和安全仪表盘等。同事抱怨压力过大，而且评估方式有失公平，医护人员的一个无心之过可能会毁掉他的职业。你试着和员工解释，但后来就开始替自己辩解开脱。在一次员工会议上，你情绪失控，批评很多员工未能将患者的利益放在首位。尽管你所说的并非全无道理，效果却适得其反。有些员工对你的冷嘲热讽感到十分恼火。几位最受尊重的员工选择离职，团队士气大减。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其实许多地方都存在问题。你可以回过头看，很多地方本可以处理得更为谨慎，而且你应该意识到医护人员的恐惧心理。你本可以不把批评当作针对你个人，从而不在一些公开的会议中说出一些不明智的话。因此，你和你的罪便是问题的一部分。不客气地说，你就是荆棘。可能在过去很多时候，你的医护人员确实顽固，将自己个人的成败看得高过患者的安全。在这些背后，我们可以看到一个颇具悲剧色彩而且似乎不公平的事实，那就是在医疗机构，任何一个细微的、不可避免的工作纰漏，都能导致患者生命的终结。这些荆棘之所以会产生，是由于我们失去了同上帝的关系，从而与他人的关系也破裂了。即使在我们最春风得意的时候，我们每个人也都会感到自己的工作环境对我们不利。

我经常觉得我从事的是世界上最适合我的工作。我所做的事情正是我所喜爱的。在教会事工中，我看到的果效比我一生所预期的果实都多。但我发现即使如此，其中也布满了荆棘。在一个教牧期中，我得知自己罹患甲状腺癌，除了最基本的事工，其他工作不得不暂停。我的妻子突然生病，因此我不得不取消我的旅行计划，或中断新的项目。有时候，我的同工抱怨我的异象超过了我的带领能力或他们的执行能力。就在我准备将部分教会托付给最重要的几个教会领袖的时候，他们搬家离开了。我感谢上帝将工作本身的蓝图展现给我。但是每一天，我都意识到这个季节上帝所托付给我的这片世界长满了令人发狂的荆棘。

接受不结果子的现实

彼得·谢弗（Peter Shaffer）在他的剧本《上帝的宠儿》（Amadeus）[10]中极其生动地描绘了工作中的挫败感和不结果子。安东尼奥·萨列里（Antonio Salieri）是哈布斯堡皇室的宫廷作曲家，他是非常成功的歌剧作家。虽然拥有权力和财富，他却感到自己的作品平淡乏味。当萨列里遇见莫扎特并听到他的音乐时，他一下就被折服了，意识到自己毕生渴望的音乐之美完全体现在莫扎特的乐曲中。但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能力创作出这般音乐。当萨列里审视莫扎特的曲谱时，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关在笼子里，只能透过栏杆去观察、倾听，而不能真正融入自己渴望的这份荣耀中。他凝视着曲谱，心想：“哪怕改动一个音符，整个乐曲就会被破坏，改动一个小节，整个乐曲的结构就会坍塌……这……是上帝的声音！我透过眼前这一丝不苟的曲谱，看到了绝对、无与伦比的美。”[11]

萨列里不得不真实地承受着工作的挫败感。尽管他完全投入并且经验丰富，他仍不能像自己希望的那样精通音乐创作。然而从结果来看，他有完满的职业生涯，取得了相当高的地位，而且家财万贯。莫扎特尽管是个音乐奇才，天赋异禀，却经历了巨大的挫折和贫困。莫扎特和萨列里都在工作的某些方面取得了成就，但却在另一些方面受到巨大的挫折。

我们需要理解并且紧紧抓住圣经对创造和堕落的教导——特别是从上帝对工作的计划和在这个破碎的世界工作势必会产生问题等方面。在经历了大萧条和两次世界大战后，我的父母和祖父母那代人认为只要能有份工作，不论是做什么，都是应当感恩之事，因为这让你能养活你和你的家庭。但是我的子女这辈人的想法却大不一样。就像谷歌的一位执行总裁在描述公司使命时所谈到的：他们坚持认为，工作是令人满足和富有成果的，完全匹配他们的才华和梦想，“而且能够为世界做出惊人之举”。[12]安迪·克劳奇（Andy Crouch）说：“我们当然不能指责现代人缺乏自信。各类书籍中所说的‘改变世界’正符合我们的自我形象。”[13]环境塑造了我的父辈，导致他们把工作的意义看得低于圣经中的描述，而我的子女这代人则对工作持有一种更加天真的、乌托邦式的看法，忽略了圣经中所描述的世界被罪所侵蚀。

鉴于这点，萨列里是否偏离了呼召？他是否应该另谋高就，放弃对作曲的热爱，这样就不致遭受挫败？我想现今很多年轻人可能会给他这样的建议，其实他们错了。他的呼召是当作曲家，实际上他当年所做的音乐流传至今。这点可能也适用于你。仅仅未能实现自己对工作最高的渴望，并不意味着你的职业选择是错误的，或者你就应该穷尽毕生去寻找“最完美的职业”而避免挫败。这几乎是徒劳的寻找。你应该做好心理准备，即使身处正确的职业道路，仍然避免不了会在工作中受挫。

同样，萨列里所提的问题是否正确？他是否应该渴望从事一份能够给他带来极大满足的工作？这个要求当然无可厚非；而且尽管这种思考方式在我的父辈看来十分任性，我们知道许多人因为这个原因去寻找新的职业。我们教会中一位年轻姊妹毕业后在华尔街工作。她是教会服事金融界人士事工的带领人之一。尽管她在金融界获得了成功并收入颇丰，但她几年后决定从事自己真正想做的工作——当一名护士。她放弃了高薪工作到护士学校学习，现在已开始临床实践。如今，一生中从事三四份不同职业是很寻常的事，有时为了尽可能取得成效，转换职业是理所应当的。上帝能够——并且的确也会——改变他呼召我们去做的事。

深深的慰藉

从上帝创造之工的本质来看，我们需要为着幸福而工作。因为从上帝对工作原本的设计（让世界兴旺）中可以看到，我们本可以取得丰硕成就。但因着人类的堕落，我们的工作同样异常挫败，从未能如愿结出果实，而且通常以失败告终。这就使许多人陷入极端理想主义或极端犬儒主义当中，甚至在这两个极端来回跳跃。理想主义者认为，“通过我的工作，我可以改变世界，创造出完全不同的、新的东西，为世界带来正义。”而犬儒主义者认为，“我们根本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不要把希望定得过高。找份工作能养家糊口就够了，不要对工作太上心。能得到什么就是什么。”

《创世记》3：18中，上帝告诉我们，地上不仅有“荆棘”，我们也要“吃田间的蔬菜”。荆棘和食物共存。工作尽管达不到人们的期许，但仍旧会结出果实。工作既令人沮丧又令人满足，而且不时地，我们也从人类的工作中看到按照上帝计划本应展现的美好和智慧，亦看到上帝透过恩典所造的新天新地的样式。托尔金的梦和据此所写的故事《尼格尔的叶子》描绘的就是这种希望。尼格尔想画一棵参天大树，但他穷其一生都无法用画笔完成，因此他含泪离世，这幅作品——他一生的伟大工作——未能完成。没有人见过这棵树。但是当他到了天堂，他发现了这棵树！托尔金要说的是，我们所有人工作中最大的渴望终会在上帝所造的未来的世界中结满果子。就像尼格尔的树最终会发出荣光一样，人们会聆听萨列里的作品，而且终有一天，人们也会尝到你手中正在从事的工作的果实。未来的天堂中也会有工作，就像原初在伊甸园一样。因为上帝自己从工作中得到喜悦，且永远如此。你会给他人的生命带来益处，会给别人带来无限的喜悦和满足。你会发挥出你所能想象的所有技能来完成你的工作。

基督徒从上帝对自己亲手所造的世界的救赎中看到希望，获得一种深深的慰藉，能够全心地工作。尽管现实世界荆棘丛生，令人挫败，但我们绝不会从根本上被现实所击垮，反而能接受我们工作的不如意，就像接受我们都是罪人，通常会“亏缺了上帝的荣耀”（罗3：23），因为我们知道自己今生的工作不是最终的结局。

每个圣诞节我们都呼求这种慰藉，尽管我们常常不理解我们所歌唱的：

罪恶忧愁，不容再长！

世途荆棘消亡；

化诅为恩，无远弗届，

到处主泽流长，

到处主泽流长，

到处，到处主泽流长。[14]

[1]有人认为亚当和夏娃遵守上帝的诫命是为了自己的益处，因为上帝告诉他们吃果子必死，然而按照叙述的背景来看，他们不可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2]这一部分假设亚当和夏娃转离上帝时，全人类都犯了罪，你我也不例外。《罗马书》5：12说，因为亚当犯罪，所以“人人都犯了罪”。奉行个人主义的西方社会无法理解这一观念。有些基督教神学家用如下方法解释这一圣经教导：上帝特别创造亚当做全人类的代表。所以我们不能抗议说，如果换作我们，肯定不会像亚当一样犯罪。亚当和夏娃的行为恰恰代表了我们在同样情境下的行为——我们直至今日仍然那样做。所以我们“在他们里面”犯了罪。见J.I.Packer和I.H.Marshall关于罪的文章，in J.I.Packer and I.H.Marshall,eds.,The New Bible Dictionary,Third Edition (Inter-Varsity Press,1996),1105ff。

[3]William Butler Yeats,“The Second Coming,”inMichael Robartes and the Dancer(Kessinger Publishing,2010),19.

[4]David Atkinson,The Message of Genesis 1-11:The Dawn of Creation(Inter-Varsity,1990),87.

[5]Alec Motyer,Look to the Rock:An Old Testament Background to Our Understanding of Christ(Inter-Varsity Press,1996),118-119.

[6]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见Timothy Keller and Kathy Keller,The Meaning of Marriage:Facing the Complexities of Commitment withthe Wisdom of God(Dutton,2011),第6章。Derek Kidner认为我们在《创世记》3:16看到，“爱已从完全个人的领域坠入到由本能驱使的主动和被动的行动。”“爱和珍惜”变成了“渴望和控制”(Derek Kidner,Genesis,71)。

[7]Albert C.Wolters,Creation Regained:ATransforming View of the World(Eerdmans,1985),44.

[8]W.R.Forrester,ChristianVocation(Scribner,1953),129.引自上书。

[9]“Work,Worker,”inThe Dictionary of Biblical Imagery,eds.L.Ryken and T.Longman(Inter-Varsity Press,1995),966.

[10]我们要注意到，剧本里的人物并非历史上真实的萨列里和莫扎特。

[11]剧本《上帝的宠儿》，见The Daily Script,http://www.dailyscript.com/scripts/amadeus.html(retrieved May 16,2012)。

[12]选自Andy Kessler对Sebastian Thrun的采访:“What’s Next for Silicon Valley?”The Wall Street Journal(June 16-17,2012)。

[13]Crouch,Culture-making,188.亦见David Brooks,“Sam Spade at Starbucks,”TheNewYorkTimes(April 12,2012).

[14]Isaac Watts,“Joy to the World,”in Isaac Watts,The Psalms of David:Imitatedin the Language of the New Testament andApplied to the Christian State and Worship(London:C.Corrall,1818).

第6章 毫无意义的工作

因此我恨恶生命，因为在日光之下所发生的事，都使我厌烦。一切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传道书》2：17

日光之下

在前面几章我们已经看到，在这个堕落的世界中工作可能会不结果实。同时，工作也会变得毫无意义。这是人们会在工作中感到疏离的另一个方面。许多人因为能力不足或是对工作的渴望未被满足而感到受挫，另一些人尽管已经实现了自己的职业期望且小有成就，却仍不满足。圣经中有一古老书卷对工作的无意义感作了精辟的描述，这就是《传道书》。

希伯来语用“Qoheleth”一词描述《传道书》中的叙述者。它可以被译成“老师”甚或“哲学家”。为了理解《传道书》到底如何描述工作，我们首先要理解这卷书的文学形式以及作者的表达方式。

但凡读过整卷书的人都会感到迷惑，因为其中很多教导仿佛与圣经其他经文相抵触。圣经其他书卷都挑战我们要过一个完全智慧、公义的生活，《传道书》却警告人们既不要过分“行义”，也不要过分“行恶”，而是要过一个中庸的生活——既不要太道德，也不要太邪恶；既不要太智慧，也不要太愚蠢（传7：15—17）。我们应当如何理解这一悖论呢？

旧约学者特伦佩尔·朗曼（Tremper Longman）指出，当时有一种名为“虚构自传”的文学体裁。[1]在这种文学形式中，作者可以虚构一个人物，记叙主人公的一生，最终从对其经历的研究中总结教训、提出见解。从《传道书》中我们可以区分出两个声音。首先，作者在开场白中介绍了虚构人物传道者。随后传道者以第一人称的方式讲述自己在日光之下寻求满足和人生意义的各种方式。“日光之下”这一短语是理解传道者所有观点的重中之重。整体而言，这里讲述的是这个世界中的生活，没有任何超越之处，也非指向未来的永恒。传道者所追求的仅仅是从物质世界寻找人生的意义：成就、愉悦和学问。[2]最后，作者再次回到自己的身份，并在尾声中做出总结（12：8—14）。作者通过戏剧化的描述道出即使是那些最智慧、最富有、最有恩赐的人，也不能在今生获得满足。[3]

阅读圣经其他经卷，就如同听一位牧者向我们讲述应该如何生活（例如新约《雅各书》或旧约《箴言》）。然而，阅读《传道书》却如同在上哲学课，教授以令人头疼的苏格拉底式问题和一些奇特案例分析挑战你，带领你在对话中发现真理。书中的传道者迫使你察看自己人生的基石，并问一些我们本想极力回避的问题：“你的人生是否有意义？你做这一切目的何在？为何世界上有如此多的恶行？你又当如何面对？”

《传道书》的作者让我们理解上帝超越的独特性和认识上帝的必要性。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为人生提供意义的基础。如果我们的人生基于工作、成就、爱情、愉悦，抑或学识，那么我们终会变得焦虑和脆弱。因为人生中凡事都可能会威胁到这些“基石”，而死亡必然会夺取一切我们视为宝贵的东西。《传道书》的论点就是要我们实际倚赖一位恩慈的创造主。上帝不是一个抽象的信念，如此，我们的人生才能坚定不移、充满意义。

像许多人一样，凯瑟琳·阿尔斯多夫来我们教会时事业成功，三方面的追求她全占了：通过大学的学习寻找人生意义，毕业后尽情享乐和猎奇，三十多岁开始拼命工作来获得满足。她开始取得成就，甚至积累了一些财富，但渐渐地，她感到巨大的压力，甚至产生了苦毒。她描述了自己那时心中的苦毒，因为有些人没有全然付出却享受着美好人生的果实。她对自己的成就永不满足，认为自己获得的利益永远不够。正如凯瑟琳自己所说：“我不能接受这一切都是虚空，因此我更加埋头苦干。”最终，她开始思考基督的福音，因为属世的哲学不能让她从这些苦闷中走出来。生命的空虚驱使她寻求，最终她理解了上帝超越的独一性。

毫无意义的工作

传道者按不同阶段讲述他的故事。《传道书》开卷便是所谓的三段“人生旅程”，每一步都尝试如何在日常中寻求人生意义。第一段是通过知识和智慧（传1：12—18；2：12—16），第二段是通过追求欢愉而感到满足（传2：1—11）。

传道者开始的第三段旅程是通过努力工作而驱走无意义感（传2：17—26）。在追求知识和愉悦后，他试图通过实现具体的目标和取得财富与影响力来让人生有价值。但最后他总结出，工作本身无法赋予人生意义。“因此我恨恶生命，因为在日光之下所发生的事，都使我厌烦。一切都是虚空，都是捕风。”（传2：17）传道者为何得出如此结论？

我们在工作时希望产生一定的影响力，也就是从工作中获得认可，或是在自己所从事的领域取得很大的成就，或是让世界变得更为美好。最令我们满足的莫过于在工作中取得永恒的成就。然而传道者惊人地告诉我们，即使你成为少数能够取得突破性成就的人，并且也实现了自己一切的渴望，这一切仍不过是虚空，最终不存在永恒的成就。“我恨恶我的一切劳碌，就是我在日光之下的劳碌，因为我不得不把劳碌的成果留给后人。那人将来是智是愚，有谁晓得呢？可是他竟要掌管一切我劳碌得来的，就是我在日光之下用智慧得来的。这又是虚空。于是我转念，对日光之下我所劳碌的一切，心感绝望。”（传2：18—20）

无论快慢，我们一切的努力最终都会被遗忘在历史中。接替你掌管公司，或是接替你在机构中职位的人，可能会让你之前所做的一切荡然无存。当然，有些人通过自己的发明创造改写了历史，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影响了人类社会。但这类人少之又少，而最终即使是最著名的人，也“没有人永远记念他们”（传2：16）。因为日光之下的一切成就和一切工作最终将灰飞烟灭，就算是人类文明也不能幸免。人类所有的工作，即使是最具历史意义的，最终都会被忘记，而且其影响也会完全消失（传1：3—11）。

总而言之，如果“日光之下”的生命就是所有的一切，那么即使你的工作取得了成就，最终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工作使我们疏离

日光之下的工作全是虚空，因为它不能永存，从而带走了我们对未来的希望。同时，工作也使我们与上帝和他人疏离，因此它也带走了我们当下的欢乐。

我们可能会同情《上帝的宠儿》中的安东尼奥·萨列里。他极其渴望创作出美妙的音乐，却受限于自己的才华。在同莫扎特的交往中，他发现自己音乐天赋平平。他祈求上帝赐给他创造的才华，然而祷告却未蒙应允。萨列里陷入对上帝深深的愤恨中，因此他对上帝说：“从现在起，你是我的敌人……因为你不肯进入我里面，满足我对你的需要；因为你轻视我所做的一切努力……你不公义、不公平、不良善……”萨列里对上帝产生了苦毒，而且用尽一切方式摧毁上帝的器皿莫扎特。

上帝是否真的不公平、不良善？如果他是，那么遭受不公平对待的岂止萨列里一人。可以说，历史上能与莫扎特匹敌的音乐家寥寥无几。但是，萨列里的反应出奇地阴暗、绝望，因为他将自己的一生都建立在对音乐的梦想以及由此而来的名望中。他从一开始就让上帝背上了债。

当我父亲真诚地祈求上帝保护他的生意的时候，我暗暗地以一个小男孩所能想到的最自豪的方式祈祷。主啊，求你让我成为一个伟大的作曲家！让我通过音乐来荣耀你，并使我成名！亲爱的上帝啊，求你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扬名，让我永垂不朽！在我死后，让人们永远因着热爱我写的音乐而谈论我的名字！[4]

“不朽”一词成为萨列里内心想法的核心。他的野心成为他错位的救赎。因此，无论多大的成就也无法使他满足。他经历的不仅是超乎一般的失望，更是疏离和痛彻心扉，因为他的成就不如莫扎特。

“人的一切劳碌和操心，就是他在日光之下所劳碌的，对自己有什么益处呢？其实终其一生，他的担子既痛苦又烦恼，在夜间也不能安心。这也是虚空。”（传2：22—23）悲伤和痛苦甚至让他无法休息：这就是一个将自己灵魂完全建立在工作上的人的境况。在这个令人心酸的画面中，作者有意识地将我们与那在劳作后拥有真正安息的上帝相比（创2：2），并下意识地与能在风暴中熟睡的耶稣（可4：38）相比。

工作带来疏离的另一个原因是，任何社会系统都存在着不公和丧失人性之处，这也经常影响到我们工作的本质。例如在《传道书》5：8，传道者说：“如果你在一省之中，看到穷人遭受欺压，公正和公义被夺去，也不必因此惊讶，因为高位者之上有较高的照应，在他们之上还有更高的。”旧约学者迈克尔·A.伊顿（Michael A.Eaton）写道，传道者“考虑到难以忍受的官僚主义带来的挫败感，因为它无止境地拖延和推缷责任……层级制度使得公平丧失贻尽”。[5]在传道者的时代，唯有政府机构足够大，才可以产生官僚制。然而在近两百年中，我们看到了工业化以及现代化公司的兴起。卡尔·马克思在十九世纪早期欧洲工业革命最鼎盛的时候，首次提出“异化劳动”的概念。“异化劳动”的理论指出，“上千的工人拥挤在工厂中，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做着身心俱疲的工作……即使在最好的状态，工作也不过仅仅是一种为了果腹而克己的残酷的生存方式。”[6]

当然，几个世纪以来，大多数人为了生存忍受着极其辛苦的劳作。在一些小型农场或商店中，人们至少能看到自己劳动的成果。可是在工厂中，工人要在三十秒之内将螺母安装到车轮防滑钉上，日复一日，不停地重复这样的工作。在《工作》（Working）一书中，作者斯塔德·特克尔（Studs Terkel）采访了许多工厂的工人，麦克就是其中一位。麦克的工作是将钢制零件放到机架上，然后浸到颜料桶中，再将机架从颜料桶中提上来，最后把零件取下来。“‘放上去，取下来，放上去，取下来。我在这中间甚至都无需思考。’麦克从事的是一份典型的生产流水线的工作，即使公司白领的工作亦是如此，因为这些办公室的工作出于提高效率和产量的缘故而被简化、细分成一项项琐碎的杂事。”[7]

从工业经济到知识和服务型经济的伟大转型已经极大地改进了许多人的工作环境，却又使得无数人从事低薪的服务业工作，这些低薪的服务业工作也令人经历同样的疏离，与工作成果或产品相分离。[8]甚至是在诸如金融业等许多领域，工人工资尽管比“血汗工厂”高出许多，但现今全球化公司的复杂程度，已经让即便是高管们，也难以完全了解自己所生产的到底是什么。小镇上发放抵押按揭和小企业贷款业务的银行家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工作的目的和成果，而将上千次级贷款打包、买卖的银行职员相对更难回答“你为何而工作？”这个问题。

工作甚至让我们彼此疏离。“有人孤单无依，没有儿子，没有兄弟，仍劳碌不休，眼目也不以自己的财富为足。他问：‘我劳劳碌碌，刻薄自己不去享受，是为谁呢？’这也是虚空，是劳苦的担子。”（传4：8）这个人因为工作，变得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在世独居。工作能够让你相信自己是为了家人和朋友而努力，但恰恰你被事业心引诱，忽略了他们。工作让人们“失去”一些东西——延迟的喜悦和牺牲。但他问道：“我到底是为谁而劳苦，并剥夺了自己的享受？”最后，他发现为自己工作并不值得。解经家德里克·基德纳说：“我们可能过分要求努力工作带给我们祝福，这幅孤独、毫无意义、忙碌的图画，给我们的要求泼了盆冷水。”[9]

选择的危险

传道者说：“人最好是吃喝，在自己的劳碌中自得其乐；我看这也是出于上帝的手。”（传2：24）讽刺的是，如今许多人之所以感到工作不满意，是因为与以前相比，现代人有更多权利去选择自己从事的工作。大卫·布鲁克斯（David Brooks）最近在《纽约时报》上提到了一个由斯坦福大学教授主持、由在校和刚毕业的学生参加的在线讨论。讨论议题是为何大部分最优秀大学的毕业生都选择从事金融或咨询类的职业。有些人为自己的职业选择做出辩护，有些人则抱怨道：“最聪明的人应该致力于消除贫困、消灭疾病并服侍他人，而不是为了自己。”[10]布鲁克斯说，这个讨论十分具有启发性，但其中不言而喻的假定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许多学生在做选择时思路狭窄。投资银行虽然粗俗但却富有。非盈利机构薪酬虽低但却高尚。而新兴的高科技公司最迷人，既能提供财富又很酷。但是甚少有人对政府部门、军队、教牧工作、学术研究及其他无数领域感兴趣。此外，绝少有学生对制造业工作感兴趣……

社区服务成了道德补丁。如今许多人不知道应当用什么样的词汇来描述美德，品德到底由何组成，以及如何成为优秀的人。因此，人们仅仅谈论社区服务……无论你从事哪个领域，你都会面对贪婪、受挫和失败。你会发现你的人生遭遇到抑郁、酗酒、悖逆上帝、愚蠢和自我放纵的挑战……此外……你人生的终极目的是什么？你是否能够做出巨大的自我牺牲，还是将人生看做实现自我成就的过程？……你可以将生命倾注到社区服务，成为一个傻瓜。你也可以将心血投入到华尔街，成为一名英雄。要理解英雄主义和傻瓜主义，不需要Excel表格，而是需要多读几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和《约伯记》。[11]

布鲁克斯第一点谈到的是，许多大学生择业时并非按照自身能力和才华来考虑，而是根据自己脑海中所想象的如何利用这份工作来提升自我形象进行选择。能够给人带来高地位的工作只有三类：高薪，能够直接满足社会需要，以及那些令人感到很酷的工作。由于对所有工作都具有尊严这种观念缺乏有效的共识，更意识不到所有工作都是服侍人类社会，只不过上帝是借着我们的手来服侍。所以在这些大学生看来，自己的择业面十分有限。因此，许多年轻人选择了并不适合自己的职业，或是进入一个竞争异常激烈、多数人无法胜任的行业。由此而导致很多人备感不满，或认为自己的工作毫无意义。

或许这一现象与现代城市文化中较强的流动性，以及随之而来的社区的瓦解有关。但是在纽约，许多年轻人将择业视作建立自我形象的过程，而非发掘自己恩赐和激情并将这些贡献给人类社会的过程。一位年轻人曾这样解释道：“我之所以选择管理咨询的工作，是因为这个行业里有很多聪明人，而我喜欢同聪明人在一起。”另一位说道：“我觉得如果我呆在教育行业，那么毕业五年同学重聚时，我会感到尴尬，所以我计划到法学院进修。”我们的父辈可能以家庭出身、生活成长的城市抑或某一教会或俱乐部成员身份定义自我，而如今的年轻人则以工作的地位定义自我。

那么圣经在择业观上给了我们什么智慧呢？首先，如果我们能够奢侈地自由选择职业，我们可能会去选择自己擅长的工作。这份工作应与我们的才华和恩赐相符。选择能够胜任的工作就如同在土壤肥沃的花园中栽培我们自己一样，这为最大化地成为称职的工人留出了空间。其次，因为工作的主要目的在于服侍这个世界，因此我们应选择对他人有益的工作。我们需要思考，自己所从事的工作是能够帮助他人变得更好，还是迎合了对方人性中最不堪的一面。此问题的答案并不是非黑即白，实际上这个答案会因人而异。在一本关于基督徒职业选择的著作中，作者约翰·伯恩鲍姆（John Bernbaum）和西蒙·斯蒂尔（Simon Steer）举了黛比的例子。黛比在科罗拉多阿斯彭的一家室内装修公司工作，收入颇丰。室内装修和建筑或任何其他艺术形式一样，都能够积极地造福人类。但是黛比发现自己使用资源的方式常常不能与追求公共利益相符。最终，她辞去室内装修的工作，之后先是在教会工作，后来为一位美国议员工作。黛比说：“室内装修的工作并不需要我说谎或是做非法的事，但我的工资主要由回扣而来：大概占到毛利的百分之三十。有位客户花了两万美金（在八十年代初）装修一间十二平方米的屋子。我开始质疑自己鼓励客户花巨资买家具的动机。所以……我毅然选择了辞职。”[12]举这个例子，并不在于论证室内装修工作是否有价值，或拿回扣的激励机制是否妥当；而是要表明，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工作如何服侍他人有清晰的认识。

面对同样的处境，有些人会选择留下，专注于为客户打造漂亮的房屋，而把回扣看做是装饰之美所带来的价值的合理体现。

第三，如果可能，我们不仅仅希望为家人、为整个人类社会以及为自己带来福利，同时也要为所从事的领域本身带来利益。在《创世记》1—2章，我们看到上帝不仅栽培万物，而且创造了更多的栽培者。同样，我们的目标也不应仅仅是作工，而是要提高人类耕耘上帝所造世界的能力。如果可能，为自己所在领域作出贡献是一个十分有意义的目标，即找到一个更好、更深刻、更公平、更专业、更高尚的方式来从事自己的工作。多萝西·塞耶斯在她著名的《为何工作？》一文中也论到此观点。她承认我们应该为了“公共利益”和“他人”而工作（就像我们在本书第3章所看到的），但她不希望我们仅止于此，她认为工作的人必须“服侍工作本身”。[13]

时下最流行的说法便是每个人都有责任服务社会，但……其实服务社会实则是工作的一个悖论，因为如果将工作的目的直接设立为服务社会，那么这本身就歪曲了工作的意义……其中有一个非常好的原因可以解释为何有此悖论：

如果只想到服务他人，你就开始认为别人应为你所承受的痛苦负责。你就会自以为有权对社会做出要求。开始讨要回报和别人的喝彩，一旦没有获得认可便心怀不平。可是如果你的思想是建立在服侍工作本身，那么你就会明白，你别无所图，工作能给你的回报就是专注于完满地完成工作而带来的满足感。工作的回报就是它本身。而服侍工作就是出于纯粹的爱的劳动。

唯一真正服务社会的方式就是真正理解社会，成为社会的一员，然后服侍工作。工作就是服务社会，而工人作工就是服侍工作本身。[14]

塞耶斯的观点易于获得认同，但却常被误解。我们很容易想象由于自己所做的工作十分受欢迎，所以自己是在“服务社会”，至少一段时间内会是如此。然而，你可能实际上并不是在服侍社会，而是以此感到自己被赞许。但是，如果你的工作十分出色，因着上帝的恩典，你的工作帮助了那些可能永远不会感谢你的人，或那些会比你做得更优秀的后起之辈，那么你就能真的体会到自己是在“服侍工作”了，而且真的是在爱自己的邻舍。

“一掌盛满安宁”

在传道者忧愁于工作没有意义的时候，一束光照射进来。“因此我看人最好是在自己所作的事上自得其乐，因为这也是他的分。”（传3：22）的确，工作是我们逃不掉的“分”，因此在工作中感到满足对于满意的人生十分重要。然而面对诸多羁绊，我们又当如何寻找到满足呢？答案就是：“人人有吃有喝，在自己的一切劳碌中自得其乐，这就是上帝的恩赐。”（传3：13）我们又当如何保守我们的恩赐呢？传道者又给了我们一个提示：

愚昧人抱着手，吃自己的肉。

一掌盛满安宁，胜过两手抓满劳碌捕风。

（传4：5—6）

传道者实际上是在称赞“一掌盛满安宁”，这与其他两种选择形成了对比。其中一个选择便是从劳碌捕风中得到“两把”财富，另一种则是做毫不劳作的愚昧人，最终空手而归。传道者承认在这个堕落的世界想从工作中得到满足，实则是来自上帝的奇妙恩赐，而我们有责任通过寻求一种特定的平衡来得到这个恩赐。不用劳作的安逸并不能带给我们满足，毫无安息的忙碌也同样不能。我们既要劳作，又要安息。

如何达到这种“平衡”的生活是圣经的主题之一。首先，平衡的生活意味着要承认并摒弃将金钱和权利当做追逐的偶像（参《传道书》4：4，“我看见各样的劳碌和各样精巧的工作，都是出于人与人彼此的竞争。这也是虚空，也是捕风”）。其次，平衡的生活是将生命中各种关系放在合宜的位置上（参《传道书》4：8，“有人孤单无依，没有儿子，没有兄弟”），即使这样做所挣的钱财可能更少（“一掌盛满”而不是“两手抓满”）。

但最重要的是，平衡的生活所追求的是超越传道者此处所讲的事物。新约圣经告诉我们，我们寻求之安息的最终源头是耶稣基督，因他为我们被钉在十字架上，我们的灵魂能够得到真正的安息（太11：28—30）。若没有福音，我们劳作就不是为了服侍他人的喜悦，也不是为了从称职的工作中获得满足，而是为自己立名。

[1]Tremper Longman,TheBookof Ecclesiastes(Eerdmans,1998),15-20.

[2]传统认为，在《传道书》中描述自己智慧、财富和权力日渐增长的传道者是以色列的王、大卫之子所罗门。但是这个传统看法很有问题，并且这些问题从书中内容就可以看得出。在《传道书》1：16，传道者说：“我得了极大的智慧，胜过所有在我以前统治耶路撒冷的人。”但是在所罗门之前只有大卫曾经统治耶路撒冷，所以这句话出自所罗门的可能性很小。见Longman,Book of Ecclesiastes,2-9中的讨论。

[3]与其说传道者是个无神论者，还不如说他是个世俗主义者，上帝对他而言既模糊又遥远。但作者在结尾处表明他是信心之人，他认为“日光之下”的生活不是全部。虽然圣经中没有哪卷书和《传道书》在文学体裁上完全一致，但是《约伯记》已相当接近了。《约伯记》同样在开篇介绍了一个人物，在结尾处以积极和直接的方式对其进行评价。在《约伯记》中间的各章中，陷入挣扎的主人公说了许多怀疑和自相矛盾的话。

[4]Peter Shaffer,Amadeus,TheDaily Script,http://www.dailyscript.com/scripts/amadeus.html(retrieved May 16,2012).

[5]Michael A.Eaton,Ecclesiastes:AnIntroduction andCommentary(Inter-Varsity Press,1983),101.

[6]Hardy,Fabric of This World,31.Hardy对卡尔·马克思的工作观有很好的总结和批判(29-37)。

[7]引文同上，32。

[8]Peter Drucker,The Concept of the Corporation(John Day,1946);TheAge of Discontinuity(Harper and Row,1969);Post-Capitalist Society(HarperCollins,1993).

[9]Derek Kidner,ATime to Mourn anda Time to Dance(InterVarsity Press,1976),47.

[10]David Brooks,“The Service Patch,”The New York Times(May 24,2012).

[11]同上。

[12]John A.Bernbaum and Simon M.Steer,WhyWork?Careers and Employment in BiblicalPerspective(Baker,1986),70.

[13]Dorothy Sayers,“Why Work?”in Creed or Chaos?(Harcourt,Brace,1949),59.

[14]同上，60-62。

第7章 工作成为谋私工具

他们向东迁移的时候，在示拿地发现一块平原，就住在那里。他们彼此说：“来，我们做砖，把砖烧透吧！”他们就把砖当作石头，又把石漆当作灰泥。他们又说：“来，我们建一座城，造一座塔，塔顶要通天。我们要为自己立名，免得分散在全地上。”

《创世记》11：2—4

为自己立名

工作变得徒劳无益且毫无意义，原因之一即是人心中有一个强烈的愿望，要将工作及其好处作为衡量个人意义与身份的主要依据。此时，工作已不再如加尔文所言，是为了创造并展现创造秩序的奇妙，或如路德所言，是上帝护理的工具，为了满足邻舍的基本需要。相反，工作成为炫耀自我、向世界展现自我、证明自己多么与众不同的方式。它帮助我们积聚权势感和安全感，掌控自己的命运。传道者所言极是，“我看见各样的劳碌和各样精巧的工作，都是出于人与人彼此的竞争。这也是虚空，也是捕风”（传4：4）。

《创世记》前十一章非常清晰地展现了工作性质的转变：原本人应在工作中以感恩之心善用自己的恩赐，如今却苦心经营以创造自己的价值。在《创世记》1—2章，工作是为了人类以及上帝之名的愉悦耕耘（创1：28，2：15）。到了《创世记》4章，科技已经成为通往权力的手段。在《创世记》11章，我们读到了著名的建造巴别塔的故事。

建造巴别塔原因有二。示拿人说：“‘我们做砖，把砖烧透吧！’……他们就把砖当作石头……”（3节）有人发现了当时最先进的做砖技术。这意味着他们可以造出史无前例的最高建筑。他们希望在大“城市”运用才华和各样发明创造。从那时起，最具创意的人开始在城市中寻找可以放飞梦想的沃土。这本来无可厚非。

但他们的城市建设工程还有另一个深层原因：“我们要为自己立名，免得分散在全地上。”（4节）巴别塔建造者的建塔动机是什么？如今大多数雄心勃勃的上班族的工作动机又是什么？第4节做出了生动的回答——而这个动机至今没有改变。那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赢得权力、荣耀和自主性。然而，这样夸下海口，恰恰揭示了他们内心深处的不安。他们建造那城是在以成就“为（他们）自己立名”——如果我们寂寂无名，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为自己立名”在圣经中的意思是为自己构建身份。我们要么借着上帝为我们和在我们里面所做的一切（启2：17）而得名，即我们的本质、安全感、价值和独特性，要么通过我们自己所做的一切为自己立名。旧约学者德里克·基德纳写道：“这个故事反映出这个世界永恒不变的精神特质。这是一个典型的好大喜功的工程；人们欣喜若狂，奔走相告，仿佛它就是最高成就……与此同时，人们聚集一处，试图保全自己的身份、掌控自己的命运，这正暴露出他们的不安……”[1]

建造巴别塔的人通过工作立名的方式主要有两种。首先，“塔顶要通天”的宏伟声明，显示他们正在赋予工作和成就感以属灵的价值。他们试图借着工作得到本应由上帝所赐予的意义。这就导致了物质主义，因为我们是用劳动成果来证明自己健康、安全。第二，不愿“分散在全地上”，表明他们通过聚居而立名，其权势感和安全感部分源于城市及其居民的规模和财富。第一种身份构建来自于崇拜个人才能与成就，第二种则来自于对群体的崇拜。这必然导致谄上欺下，以及帝国主义、殖民主义等各种形式的种族主义。

在巴别塔故事的最后一幕，上帝前来审判这座城，请留意他惩罚的方式。他没有像好莱坞大片那样用闪电和地震将它摧毁，而是“混乱了全地所有的人的语言”（创11：9），把他们分散开来。

此处，我们看到一条贯穿圣经始终的原则：罪有其必然后果。人类心灵的罪欲辖制了现实世界的结构，终致分崩离析。我们的骄傲和对个人意义的追寻必然引致争竞、分裂与冲突。因此，自傲是无法使人们彼此相爱的。这或者导致个人崇拜（进而导致个人主义文化中的纷争），或者导致群体崇拜（进而导致部落或集体文化中对个人自由的压制）。我们迫切渴望的两者——荣耀和关系——只能在上帝那里和平共存。

巴别塔事件充分说明，若不超越自我、扎根于上帝，任何集体行为——无论社会、组织还是运动——都无法成功。其他任何造神的努力注定要以失望告终。若上帝以外的事物——无论家庭、个人、民族自豪感还是个人财富的积累——最终成为人生命中的底线，或曰至善（summum bonum），就是我们指望它为我们立名。正如德里克·基德纳所言：“这座半途而废的城市可谓一座完美的纪念碑，明明昭示出人类的这一本性。”[2]

示拿人希望建造出全世界最高的建筑。几千年来，这种努力从未淡出人们的视野，几乎年年都有为纪念某人拔地而起的新建筑，并在一段时期内保持世界最高纪录。这生动反映出存在于各行各业的争竞和攀比。虽然这对推动创新和提高效率大有裨益，但其负面影响也不可小觑。

C.S.路易斯的《返璞归真》中有这样一段话：

现在你需要明白，骄傲从根本上是竞争性的，它生性喜欢竞争……傲慢不以拥有为乐，只以比旁边的人拥有更多为乐。我们说人们以富有、聪明、漂亮为骄傲，其实不是。他们以比别人更富有、更聪明、更漂亮为骄傲。[3]

路易斯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出于追求卓越、服务他人的原则不断设置新的目标（更雄伟的建筑、更快的计算机、更廉价的航空公司、更豪华的酒店），也可以如同搞军备竞赛一般推动我们的机构及我们自身达至可以傲视群雄的地位。后者导致了道德危机和对竞争对手的迫害。

我想强调一点，没有人可以时时刻刻为了满足他人利益而活。即便最有爱心、道德高尚的人也难免落入利己、恐惧和追求荣耀的网罗。我们一旦认识到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破碎，就会常常回到上帝面前，明白我们有时靠自己无法行义。事实上，那种将乐于奉献之人定义为“好人”、将追求自身价值和利益之人定义为“坏人”的做法极不可取。自我中心和竞争性的骄傲，其实刻在我们每个人的DNA里。

“置身宫中”的权力

旧约《以斯帖记》对个人利益、权力和职业等主题着墨颇多。这卷书讲述的故事发生于犹太人分散在波斯帝国时期。我们从第1章了解到波斯王亚哈随鲁废黜了王后瓦实提，因为她胆大包天得罪了王。在重新选立王后时他发现了以斯帖这位年轻漂亮的犹太少女，于是与她同寝，她也讨得王的欢心。以斯帖隐瞒了自己犹太人的身份，一路高升，被立为王后。

几乎所有读者都对《以斯帖记》的开篇感到不悦。女权主义者对以斯帖的顺从表示愤慨。有人不满以斯帖闭口不提自己犹太人的身份，因她不像同处异教宫廷的但以理那样公开表明自己的身份。持守传统道德观念的人无法认同她未婚同居的行为。经历了种种道德上的妥协，以斯帖高升至权力顶峰。于是问题来了：在这种道德、文化与精神都含混不清的情况下，上帝是否依然与我们同工并使用我们？这卷书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

在《以斯帖记》4章开篇部分，当第二幕拉开之时，我们得知位高权重的哈曼说服王，将犹太人视为帝国的威胁，并获准颁布法令，将来某日，王国各省各族的人可以将散布各处的犹太人赶尽杀绝，并抢夺他们的财富（斯3：1—15）。以斯帖的亲戚末底改是一名犹太领袖，他告诉以斯帖必须利用她在宫中的地位扭转时局。这不是一般的请求。这位相信上帝的弱女子在公共事务中势单力薄，却被呼召用其个人魅力与文化资本建立一个更为公正的社会秩序。末底改对她说：“谁知你得了王后的位分，不是为了挽救现今的危机吗？”（斯4：14）

《以斯帖记》与圣经中但以理和约瑟的故事极为相似。他们三人都相信以色列的上帝；都是在多元且不信上帝的政府和文化环境中身居高位。他们都不是神职人员——先知、祭司、长老或文士。他们都在世俗政治中登上权力高峰。上帝大大地使用了他们。

迪克·卢卡斯（Dick Lucas）是一名英国圣公会传教士，他曾就约瑟的故事发表了一篇讲章，其内容十分适用于以斯帖的故事。他说，如果你在教会的书架上看到一本人物传记，题为《被上帝使用的男人》或《被上帝使用的女人》，你可能很快会联想到传主一定是传教士、教师、教会领袖或属灵领域的专家。但从约瑟的故事可以看出，他其实是一位非常杰出的世俗高官。卢卡斯说：“从长远来看，我认为作牧师、传教士或带领查经小组在很多方面都更容易些。因为这些身份被赋予了一定的属灵色彩，我们每日当行的非黑即白，容易分辨，不存在什么灰色地带。然而很多基督徒并不理解，上帝使用男人和女人不止于在神职服侍中，也包括法律、医学、商业、艺术等领域。这是当今世代一大欠缺。”[4]

我们面前有一个很好的例子。自尼布甲尼撒将耶路撒冷摧毁，犹太人开始了被掳生涯。在圣经历史中，这恰恰标志着他们回归的开始。他们努力重建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城市和国家。身为学者和作家的雷·巴克（Ray Bakke）指出，上帝在圣经中用三卷书描述了他带领以色列民族重归故里的历史，从中可以看出他用人之广。[5]首先，《以斯拉记》的主角是一位文士——上帝话语的教导者。那时的犹太人亟须重新认识圣经，用上帝的话语重塑他们的生活。第二卷是《尼希米记》，讲述的是一位城市规划师和开发者，运用其管理才能，重建耶路撒冷城墙，恢复社会稳定，使得经济和人民生活重获繁荣。最后一部是《以斯帖记》，讲述了一位在世俗政府中当权的女性与种族歧视作斗争。这些故事的主角有男有女，有平信徒也有神职人员。尽管他们身处全然不同于犹太民族的异域文化中，其理念和价值观也与周围环境不尽相同，但他们为属灵成长、经济繁荣和更合理的公共政策而努力工作。上帝使用他们中的每一个人。

不要轻易忽略以斯帖和我们之间的联系。记得几年前，我听过一位拉美裔牧师对《以斯帖记》的分享。他所在教会的年长者大多是无钱无势的移民，而年轻一代多数上了大学，成为专业人才。牧师说，很多人或许尚未意识到，他们其实身处“宫中”，拥有大量的金融资本和文化资本，甚至超出他们自己的想象。他毫不含糊地说，大多数年轻人都在利用这些资本搭建自己的安乐窝，发展自己的事业，而非利用这些资源去帮助他人。他提醒年轻人，城里还有许多穷人需要他们的关系和才华；他们所处的圈子和工作领域还有腐败需要对抗。他也承认如果听众照他说的去做，可能会少挣很多钱，或者影响晋升的速度，甚至会面临妨碍其职业生涯的冲突。但这些都不重要。不要千方百计进入宫中，就循规蹈矩安稳地待在那儿。服侍吧！谁知你得了君尊的位分，不是为了挽救现今的危机呢？

相信我们中很多人都感觉很像以斯帖。投资银行副总裁不告诉投资者真相——尽管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橄榄球队教练违反多项全国大学体育协会（NCAA）录用球员的规则。拒绝收受贿赂的市政官员看到其他同事受贿，内心开始动摇。部分是因为这样的妥协，他们不断升迁，身居高位，但他们的良心却不清洁。或许你像他们一样，只是程度不同；或许你也曾作出过不道德、流于“灰色地带”的选择；或许你明知内情，却被迫告知客户另一个版本；或许你在应当挺身而出时没有仗义执言。如今你拥有了一定的权势，但良心上却觉得亏欠。你认为以斯帖是问心无愧的吗？谁的心是诚实无过的呢？现在为时不晚。上帝鼓励你思考自己的处境及其原因，认识置身宫中的重要性。唯有这样，他才能使用你，为他做世上的工。

我有位朋友在一家大型金融服务公司做私募股权投资。我们邀请他来教会教一门“品格与诚信”方面的课程。课堂上，他和大家分享了最近遇到的难题：他所在的团队看好一个绝佳的投资机会，这将为整个团队和公司带来丰厚回报。唯一的问题是，在我朋友心目中，这项业务对社会非但没有积极贡献，反而有损公共利益。这项投资并不违法，公司对于投资这项业务毫无顾虑。他在“为自己公司和员工创造最高价值”和“立足信仰，致力于人类繁荣”这两个目标之间左右为难。他可以否决这项投资，但这意味着把机会拱手让给竞争对手。他也可以同意这项投资，从并不认同的项目中牟利。最终他还是想表明自己的立场，践行自己的世界观。于是，他向所在团队宣布，他不会否决这项投资，但他个人将放弃随之产生的任何收益和奖金。这给了他一个机会，使他得以阐述个人理由、向大家展现上帝对人类繁荣的愿景。这笔交易结束时，该项投资为银行赢得高额回报。而我的朋友呢？他以个人经济利益为代价，向同事展现出身处“宫中”的另一种人生视角，给同事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置身宫中”的危险

以斯帖的顾虑不是多余的；末底改的要求令她承担了巨大的风险。彼时彼地，失去王的宠幸不仅意味着丢掉工作，更意味着丧失性命。以斯帖回复末底改说，凡没有奉召就去见王的一律要处以死刑，“……除非王向他伸出金杖，赐他免死……现在我没有奉召进去见王已经三十天了。”（斯4：11）以斯帖当然记得，昔日皇后被废，正是因为她不自量力！末底改不知道自己向以斯帖所求的是什么；她可能会因此失去一切。

末底改回应说，这些他都知道。他从神学角度义正词严、娓娓道来地将故事推向高潮：“你不要心里想，你在王宫里比所有的犹大人都安全。这时你若是缄默不言，犹大人必会从别的地方得着解救，那时你和你的父家就必灭亡。”（斯4：13—14）末底改的意思是，如果以斯帖冒着失去宫中地位的风险行事，她可能失去一切；但如果不冒险一试，她必将失去一切。这听起来十分残酷。如果所有犹太人惨遭杀戮，以斯帖也在劫难逃。如果犹太人没被赶尽杀绝，以斯帖将被视为叛徒。最后，末底改鼓励她说：“谁知你得了王后的位分，不是为了挽救现今的危机吗？”（14节）末底改的话对我们大多数人都有实际帮助。

事实上，末底改的话符合正确的职业观。他与那位拉美裔牧师的观点不谋而合：如果你的权势、资历和财力没有服务于宫外的人民，王宫于你而言就是一座监狱；它已经为你立了名。你可能总觉得自己拥有得太少，那是因为你的欲望在不断膨胀；其实你已得到很多，并且，上帝呼召你将其作用发挥出来。人们自然而然地将身份系于宫中的地位；将安全感系于应对人生各个变量的驾驭能力；将意义系于对某个圈子施加的影响力。但是，如果你不愿为邻舍冒失掉宫中地位的风险，那你就被王宫所控制了。

你若离开王宫，怎样才能得一个新名字呢？答案即是恩典。末底改对以斯帖说：“谁知你得了王后的位分，不是为了挽救现今的危机吗？”被译为“得了”的希伯来语原文是一个被动动词。更准确的翻译是：“谁知你被赐予王后的位分，不是为了挽救现今的危机吗？”他提醒以斯帖，若不是恩典，她不会得到今天的位分。她的美貌是天生的，不是靠自己挣得的；她的机遇也不是靠自己创造的；一切都源于恩典。你是否想过自己也是如此？当别人把你在事业上的成就归功于恩典，你是否认为他们不了解你曾多么努力地考入大学，多么辛苦地学习和实习，如何努力工作才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然而，你的才华不是靠努力得来的，而是被赋予的；机遇之门不是你自己打造的，它们恰恰为你敞开。可见，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本乎恩典，因此，你可以大胆借助自身的影响力去服务社会，正如你可以借着自己的能力服务社会。

在宫中活出你的伟大

以斯帖开始行动了。我们从1章和2章了解到的以斯帖——那位秀美端庄、为了留在宫中而隐瞒种族身份的王后逐渐消失了。那位低调的、从不兴风作浪的以斯帖开始发号施令。她差人捎话给末底改：“你要去，把书珊城所有的犹大人都召集起来，为我禁食三天，就是三日三夜不吃不喝；我和我的婢女也要这样禁食。然后我就违例进去见王；我若是死，就死吧。”（斯4：16）

接下来发生的是圣经最引人入胜的故事之一。经过一连串所谓的“巧合”（它们当然不是巧合）以及以斯帖自身的勇敢，她得到王的悦纳，击败了仇敌哈曼的诡计，最终哈曼被处死，犹太民族得救了。

故事尚未就此结束。仅从以斯帖的事迹获得启发存在某种隐患。你想到以斯帖，于是决定重新审视自己的职位以及智力、社会资源和金融资本。你不再将权势视为升迁的手段，而决意用它来服务人民；你愿意承担更大的风险以伸张正义。你发觉自己长期闭口不谈信仰，于是决定大声宣告并与众人分享自己的信仰。以上冲动都是可取的，请大胆去行。

但仅仅有冲动是不够的。首先，你的决心不可能持续太久。如果你只是被某个事迹启发，比如想成为以斯帖那样的人，或想要按照那位拉美裔牧师所说的去做，那么内疚很可能是你的基本动机。你的内疚或出于自私自利，或出于精英主义的优越感或者忘恩负义。由此展开行动未尝不可，但如果你的动机仅仅停留在内疚上，不出几日这种情绪就会减退，因为开始全新的生活方式谈何容易。

此外，你可能因备受鼓舞而反应过激。我常遇到一些曾绝口不提信仰的人，矫枉过正之后却令人厌烦。他们决意做直言不讳、有原则之人，不再当“柜子里的基督徒”。然而，他们并没有真正离开王宫，因为他们转而借着做一名“更优秀”的基督徒而寻找自己的名分。他们并没有生命的更新；他们因勇于公开认信而自以为义。

或许有一种方法，可以帮助你在王宫中活出诚实、正直且伟大的一生。你可以将以斯帖看作路标或线索，而不仅仅视为榜样。要知道，上帝创造了每一个人，我们拥有的一切都是上帝赐予的，我们生命的分分秒秒都有他的保守；我们本应为这一切向他献上感恩。但是我们没有。我们活着，仿佛一切都是自己的，我们随心所欲地用手中的资源为自己立名。即便非信徒在自我反思时，也知道这是有问题的。无论按照什么标准，人类与上帝的关系都是破碎的。世界上林林总总的宗教虽然在具体情节和起因上存在分歧，却都一致认为：我们与神明之间存在裂隙，或说鸿沟。有些宗教认为，我们需要通过供奉祭牲、宗教礼仪、转变意识或道德行为来跨越这条鸿沟。但不管怎样，我们需要一架桥梁来弥合这样的差距。怎么找到呢？

答案可从圣经《以斯帖记》中找出。以斯帖通过身份认同与成为中保，拯救了她的民族。当她的族人被定罪，她选择与他们站在一起，共同背负这样的命运。她不顾个人安危，说：“我若是死，就死吧。”她认同自己的民族，因此甘愿在权力宝座前作众人唯一的中保；她在宝座前蒙恩惠，她的人民也因而被恩待。通过身份认同与成为中保来拯救人民，这是否让你联想起一个人？——耶稣，上帝的独生子，拥有无可比拟的荣耀与荣美，居住在至高无上的圣殿中，却甘愿舍掉这一切。《腓立比书》2章说，他本与父神地位平等，却放弃天上的尊荣，倒空自己，成为人的样式，担负起人类的罪孽。他这样做不只是冒着生命的危险，而是付上了生命的代价。他没有说，“我若是死，就死吧”，而是说，“我死的时候到了，我就要死。”他走上十字架受死，作了众人的赎罪祭。如今他站在高天的宝座前，我们因信他而得享他在父神面前所蒙的恩惠。他是真正的中保。

当你不再将以斯帖视为榜样，而是耶稣的预表；当你不再将耶稣视为榜样，而是个人生命的救主，你就会发现自己在他眼里是何等宝贵。默想这些，真理之光将改变你的身份，显明你不可估量的真实价值。讽刺的是，一旦你感受到自己如何被深爱着，就会越发无私地工作。你生命中的许多东西——你的工作、你的权力、履历、福利，于你而言只是身外之物。你可以放胆使用它们，并不害怕失去它们。你是自由的。以斯帖基于上帝是满有恩典的神这一模糊认识，拯救了一个民族。如今我们对上帝的认识更为充分。她不曾想到上帝会亲自来到人间，重演她的历史，且范围、代价及带给人类的福祉远在其上。我们如今对上帝的恩典、我们在他眼中的价值以及我们的未来，都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

当你看到耶稣基督放弃他至高无上的王宫为你所做的一切，你就会甘愿在王宫中的位分上事奉上帝与邻舍。卡伦·乔布斯（Karen Jobes）在《以斯帖记》注释书中写道，以斯帖共计十四次被称为王后以斯帖，其中的十三次出现于她说“我若是死”之后。[6]她的伟大不在于试图为自己立名；你若想活出伟大的一生，也不是靠自我努力，而是通过事奉曾经对父神说“愿你的旨意成全”的那一位。

[1]Kidner,Genesis,109.

[2]同上，110。

[3]C.S.Lewis,MereChristianity(San Francisco:Harper,2001),122.

[4]引自Dick Lucas的讲道录音“回顾《创世记》44-45章约瑟的故事及应用之四：唯有逃至埃及”。该篇讲道于1989年7月26日首次在伦敦的St.Helens Bishopsgate传讲。

[5]Raymond J.Bakke,ATheology as Big as the City(InterVarsity Press,1997),Chapter 13:“The Persian Partnership for the Rebuilding of Jerusalem,”105ff.

[6]Karen H.Jobes,Esther:The NIVApplication Commentary(Grand Rapids,MI:Zondervan,1999),146.

第8章 工作暴露出偶像

你不可为自己铸造神像。

《出埃及记》34：17

偶像的泛滥及力量

大卫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默默等待，他的新董事会成员们已经决定要如何回应他的要求。他想，靠着自己在成功的职业生涯中所养成的谈判技巧，“我要让他们同意我的观点”。过去二十年，大卫一步一步成为一家知名度越来越高的科技公司的CEO，而上周终于等到了丰收的时刻。在与分析师电话会议之后的晚宴上，他宣布，公司已被成功卖给了两家著名的公司。他激情洋溢地对同事说：“达成目标！没有比这更好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现在是离开这家公司、开始下一单生意的时候了。虽然卖出公司的收益不菲——年营业额三倍的估价和已经到手的百万美元，但这仅是大卫更大抱负的垫脚石。他已经完成了自己来到公司的使命：在技术仍处于领先地位之时，把公司卖出并给公司投资者较高的利润回报。

他的思绪飘到了百万美元上。他的妻子想要一座海滨别墅，他想要一座湖畔小屋；他们精致而高雅的家刚刚重新装修过，孩子们也都很好。他们还可以为双方父母在附近的高档社区买房。能够这样一直支持家庭，大卫感到欣慰。他对家庭十分看重。

许多年前，尽管他父亲拼命工作挣钱，但家里的生活还是捉襟见肘。那时，他发誓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他希望能够借助父母竭力为他创造的有限机会，改变生活境况、取得成就。这也是他孝敬父亲的方式，而父亲现在已经离开人世。他要自己的孩子不再缺乏。他的妈妈总是说：“大卫，你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了。你一定要找下一个更大、更好的公司吗？这背后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这时，门开了，在这次交易中曾与他密切合作的一名董事会成员走了进来，坐下说：“大卫，我们希望你尊重合同。你必须在公司干满一年，公司需要你来领导。你是我们同意买这家公司的关键原因之一——你聪明，领导能力强，能协调伙伴关系和处理业务，能保持这家公司走在业界的前列。我们不同意你现在离开。”

大卫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对继续留在公司充满了厌烦，并下定决心，即使不履行与公司的合同，也要得到全额收益。他亮出了底牌：如果他明确表示不想留下来，那么公司也无法把他留住。毕竟，如果一个人心不在此，他就无法带领好团队，不是吗？

一周后，大卫不肯作出任何让步，带着钱离开了公司，并很快跻身一间财富500强公司的管理层。这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当代人听到“偶像”一词，很容易想起娱乐圈的明星：那些被称为“青春偶像”，或是立志成为下一届“美国偶像”的人。这个词也可能令人想起古人向雕塑或神像跪拜的情景。若论及偶像与职场的关系，“偶像”一词常作为修辞手法，形容一个人狂热地工作或利欲熏心，对成功或金钱的迷恋达到痴迷的程度。这些都是“偶像”一词的合理用法，但只是圣经所反对的那一强有力的偶像观念的缩影。其实，反对偶像崇拜是基督教信仰的核心。“十诫”作为世上最著名且最具影响力的道德准则，其第一条就是上帝对偶像崇拜的禁令：“除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出20：3）

什么叫“有别的神”？这条诫命是这样说的：“不可为自己做偶像，也不可做天上、地下和地底下水中各物的形象。不可跪拜它们，也不可事奉它们……”（出20：4—5）如果我们向“任何”被造之物“跪拜”——热爱它、服侍它、在它里面寻找意义——甚至超过对上帝的追寻，那么我们就是崇拜别神或假神。我们可以把偶像“接到心里”（结14：3—7），因此“做偶像”不一定是外在行为，也可能存在于灵性和心理层面。这意味着幻想或相信其他事物可以提供只有真神才能带给我们的控制力、安全感、重要性、满足感和美善。这意味着视美好事物为终极追求。

许多人都认识到圣经禁止拜偶像这条诫命的重要性，它在上帝对人类生活的诫命中居首位。对此，马丁·路德的理解极为深刻。他将拜偶像定义为在被造物中寻求只有上帝才能赋予的东西。因此，他认为即便无宗教信仰之人也在拜“神”——他们相信可以赋予生命意义的某种观念或能力。法国哲学家吕克·费里（Luc Ferry）虽不信神，却同样认为每个人都在寻求“某种可以让自己从容自信地面对生活、无惧无憾地面对死亡的方式”。我们每个人都希望仰仗某种事物来确保自己不会虚度此生。本章开篇提到的故事中，大卫试图将金钱和成功作为悲惨童年的“救赎”，尽管他口中绝不会这样说。

费里说，无论我们追求的是什么，其实都是某种形式的救赎。[1]这正好契合十诫的第一条诫命。上帝说：“我是耶和华你的神；除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要强调的是，上帝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不拜他，就会拜别的神。两者之间并没有留下中间道路可以“解救”我们。

路德看出偶像崇拜与新旧约有密切的关系。旧约反复提到拜偶像，而新约（尤其是保罗书信）主要讲我们要与基督联合及因信称义，即我们得救本乎上帝的恩典，而非自己的努力。路德发现造偶像和试图通过个人努力得救这两件事本质上并无差异。路德在《论善功》（Treatise Concerning Good Works）中写道：

十诫中第一诫命令“你不可有别的神”，意即“因为我是独一真神，你们要唯独信仰、倚靠我，而非其他”。……任何人如不能时刻信靠上帝和……他的眷顾、恩典与慈爱，而是在其他事物或自己身上寻求他的恩惠，都违背了这条诫命，都是在拜偶像……如果我们不相信上帝满有恩慈地悦纳我们，如果我们擅以为只有通过做工或成就善功之后才可以蒙神喜悦，就是在自欺欺人，外表看是在荣耀上帝，内心深处却是在立自己为假神……[2]

路德认为，如果我们不能体会上帝已在基督里完全接纳我们，而是用其他方式证明自己，我们就犯了拜偶像之罪。世人可能会通过攫取权力或体验欢愉获得满足，信徒则仰赖美德、奉献或事工来获得“眷顾、恩典与慈爱”。但其内在动机都是相同的。两者都是把心交给了假神。

保罗在雅典看到“满城都是偶像”（徒17：16）。这里指的是摆放着的神像，但当我们把握了圣经对偶像崇拜的定义，就会发现每一座城市、每一个人的内心都充满偶像。偶像几乎无处不在。

偶像无孔不入且势力强大。为何十诫的第一条就禁止偶像崇拜？路德认为，这是因为我们在违背其他诫命之时，必定首先已经打破了第一条。例如，假设你知道在商务谈判中，保持绝对透明会将你置于非常不利的位置，但是说些无足轻重的谎言就可以避免。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坚持说谎或者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来描述事实，就说明在你眼中，成功比顺服上帝以及顾及“邻人”（谈判对手）的利益更重要。因此，撒谎的背后隐藏着偶像崇拜。可以说，我们所犯的一切过错——损害别人的行为、不诚实的话语、不信守诺言、自我中心——都源于灵魂深处的信念，即有些事物对我们的幸福和意义而言要比上帝的爱更重要。

偶像崇拜之所以会影响我们的行为，是因为它首先控制了我们的内心。二十二岁的安德鲁在家待业，因为他担心如果去仓库装卸箱子，他的人生将毫无前途——拿最低的工资，做低人一等的工作，在朋友面前颜面尽失，甚至连女朋友也会离开他。他一直想成为职业篮球运动员，所以他精心呵护着这个梦想，幻想有一天在大学打篮球，那样他的人生就能走上正轨了。一旦我们寄希望于偶像，就是在对自己说：“一旦我得到它，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那时我的人生就真正有价值了。”凡是我们视为“拯救”的东西，就是我们认为必须要有的，不可或缺的。如果环境对它构成威胁，我们会因无法遏制的恐惧而吓得失魂落魄；如果某物或某人把它带走，我们会怒不可遏，甚至陷入绝望。

文化与群体偶像

一提到偶像，我们首先想到的是扭曲了个人生活的个体偶像。我们知道，权力和地位、赞赏和成就、浪漫和情欲、富足和安逸都可以成为“致命诱惑”。个人偶像极大地推动和塑造着我们的行为，包括我们的工作。崇拜安逸和欢愉会导致一个人工作懈怠，不能尽心尽力，工作也没有成效。另一方面，对权力和赞赏的崇拜会导致人们过度工作，或在工作中表现得冷漠无情。控制狂有几种表现形式，包括强烈的忧虑、缺乏信任和深陷细枝末节。尽管我们对自己的偶像视而不见，却很容易看见他人的偶像，看到这些假神如何将人们带入焦虑、愤怒和沮丧的泥淖中。因此个体偶像的概念并不难掌握，况且，我们已经深入探讨过其中几种了。

然而，偶像不仅导致个人犯罪，也是社会和文化的罪恶根源。个人造神、拜偶像会引起内心的扭曲和混乱；当家庭、群体或国家造神和拜偶像时，则会导致社会和文化的动荡。[3]要理解文化偶像或“集体”（指一群人，而非企业结构）偶像这一概念，我们需要对文化做出更精准的定义，尽管这个定义曾在第3章做过。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安德鲁·德尔班科（Andrew Delbanco）写道：

我会用“文化”一词来解释一些故事和象征，通过它们，我们可以抵制源于生活在一个毫无意义的世界中的忧思……因此，美国的任何希望之历史都必须留出空间，为与希望如影随形的疑虑让路——我们的得失到头来不过是通向死亡终点的无尽焦虑。

所有的文化都需要连接到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所说的“理想电源”（Ideal Power），从而体会到拥有更宽广人生的感觉远胜于深陷世间蝇头小利……[4]

对于《传道书》所提出的种种问题，每种文化都有自己的答案。例如，“人活在世上的使命是什么？我们积聚财富、尽情消费、活着的目的是什么？”如若没有对这些重大问题的回答，我们就无法生活，也无法做出决策。针对以上问题，每种文化在一定程度上都拥有一套共同的信念。可见，个人需要为了某种目的而活，社会亦如此。换句话说，每个社会群体都要向其成员灌输某种价值观，由此赋予生命意义。

尼采总结道，每个社会都向其成员提供一套“理想”。[5]古代文化号召人们为上帝（或神明）、家庭、部落或民族而活。现代社会推翻了宗教与传统权威，以理性与个人自由取而代之。尼采虽剑指现代文化，却也注意到一切文化（即使自诩“世俗”）都提倡绝对道德和超验价值，并声称人们拥有价值和意义的基础是遵守这些理念。从圣经意义上说，这些文化理念其实就是偶像，而非“好点子”这么简单。它们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又被近乎宗教崇拜的狂热推向极致。它们被认为可以带给人幸福和满足感（救赎的世俗版本）。所有人都必须服务于这些理想，凡对此理想不屑一顾的人都将被弃绝。因此，古代文化排斥不信神明之人，现代文化则排斥任何偏执或敌视平等和个人自由的人。[6]

如果每一种文化都有它的偶像，那么这些偶像又是如何影响我们的工作呢？请记住，偶像是被赋予了终极价值的美好事物。群体偶像则过分强调某个值得称颂的文化特质并将其绝对化。所以，每种文化所推崇的价值都会给工作带来一定的益处，但同时也扭曲了工作观。那些希望能够忠诚、出色工作的基督徒必须辨别他们工作环境中的偶像，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那么有哪些是群体文化偶像呢？我会对西方历史上的三大主流文化（传统的、现代的、后现代的）所盛行的偶像进行概述，但鉴于仅是概述，势必会有以偏概全之处。几乎每一个领域的工作都会遇到这些文化偶像的混合物，因为这些偶像以不同方式影响了几代先驱、英雄、领袖，以及主流机构的革新者。

传统文化的偶像

正如我们刚才提到的，古今传统文化认为世界有道德标准，而人们主要通过传统和宗教去理解这些标准。透过权威人物，如父母、牧师和统治者，人类智慧一代代传承下去。这种文化教育其成员：他们只有忠于自己的社群并在其中担当责任——作为子女、父母以及作为部落和民族的成员，他们的人生才有意义。在这样的文化中，家庭、种族和民族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这是极其危险的。

这也是在这样的文化中会发生“荣誉谋杀”的原因，即如果家庭中的一员令整个家族蒙羞，那么其他家庭成员就可以将其杀害。这种偶像崇拜也解释了一些文化几乎不支援家庭暴力和儿童虐待事件中的受害者的原因。这也是日本兵在二战中鄙视盟军俘虏的原因，因为他们认为后者把个人生死看得高过国家荣辱，所以不会为国捐躯。西方社会几乎不可能理解这些做法。

在西方社会，我们一直都在努力与种族和种族主义的偶像作斗争。美国神学家莱因霍尔德·尼布尔（Reinhold Niebuhr）认为，人之所以会将自己部落或民族的利益凌驾于其他部落或民族之上，是因为心中的罪，以及由此而来的“天大的不安全感”。[7]这种通过种族主义反映出的不安全感支撑了我们的自我价值。我们站在道德至高点审视自己的文化与其他文化的差异；我们看不起其他种族，我们自认为优越。这个偶像很容易导致残酷的行为。因为如此一来，维护国家安全或文化和种族的纯洁便成为终极目标，使得对外军国主义和对内镇压成为合理行径，或至少可以漠视少数族群的困境。

在更传统的地方和文化中，工作深受这些偶像的影响。种族偶像可能让很多企业将来自不同文化和种族背景的员工及其观念拒之门外，这对公司的竞争力和创造力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当然，民族主义的偶像使得实业家支持军国主义，在当时看来这是爱国的行为，但最终会在历史上让自己声誉扫地。

传统文化认为社会稳定和整体利益高于个人的权利，把那当做偶像。这对企业运营产生了重大影响。日本文化在很大程度上仍很传统，它一直不接受工人为了获得更好的薪酬而跳槽，或是公司为了维持利润而让员工下岗。直到上个世纪末，日本人的理想是拥有一份可以工作一辈子的职业，即员工一生待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在传统文化中，企业不以盈利为目的（他们认为自己有强烈的社会责任，为人们提供就业机会），而员工更关心的不是自己的薪酬，而是公司的地位和声誉。

不难看到，强调忠诚度和社会稳定有其益处。不过，这也可能导致当工人受到剥削时，他们提出加薪或提高社会福利等（西方社会认为的）合理要求会遭到社会谴责。这也可能导致在经济低迷时期的经济危机。1992年经济衰退时，《纽约时报》一篇名为“不裁员的理念让日本付出了高昂的代价”的文章解释了美国公司如何在经济衰退时通过裁员更快复苏。日本这种不让公司裁员的文化导致许多公司彻底倒闭，甚至给人们的生活造成更大的伤害。[8]

现代文化的偶像

西方社会在过去五百年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随着现代科学和被称为“启蒙运动”的哲学运动的兴起，现代社会废除了宗教、部落和传统偶像，以理性、科学和个人自由取而代之。

“理性”这个概念包括几个要素。其中一个是进步的理念，对此，我们从人类科学技术不可阻挡的前进步伐中可见一斑。现代社会认为“科学和技术的传播会带来快乐，而这个理念也塑造了历史和政治”。[9]科学通过严谨的方法验证其结果，而非倚靠感觉。按照现代世界观，任何事物必定都有一个自然的、因而也是物理的原因。这一观点仍具有巨大的文化权威性。大多数人要在公共场合发表意见，就要根据“科学证据”，因为科学论证被看作是客观的和无懈可击的。这里隐含的是，若有足够长的时间，科学就能够回答、解决所有问题。[10]现代文化不再倚靠古人的智慧或宗教权威的启示，除非是有选择性的、私人的“精神”安慰。为建设一个繁荣的社会，我们只需要以科学的方法建立人类的逻辑思维。

与这种对人类理性寄予极高希望密切相关的，是将个人自由绝对化。现代社会不再认为世界拥有统一的、所有人都应当服从的道德规范。相反，他们认为一个人自由地选择他或她想要过的生活的权利是至高的。从这种观点看来，唯一的道德错误是阻止他人选择他们自己认为充实的人生。这意味着，最终没有任何道德权威或理由能够凌驾于个人幸福之上。[11]正如许多人指出的，这就将“选择”神圣化了。在当下的现代社会，“个人是宇宙的中心，是一切被造中唯独应受尊重的。”[12]换言之，自我取代了上帝。

现代文化的偶像对工作观的形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传统社会中，人们牺牲自己的利益、欲望，以服侍更高的权威，例如上帝、家庭和他人，并以此发现自己的意义和价值。而现代社会中，个人利益和欲望至高无上。这种观念上的转变也给工作在人们生命中所扮演的角色带来变化：如今工作变成实现自我的方式。传统文化认为，每个人在“社会阶层”中的地位是由出身或习俗所决定，每个家庭在社会中“各居其位”，个人才华、抱负和辛勤工作无法决定一个人最终的成就。而现代社会却又过于看重个人的自主。哲学家费里解释了现代社会的新个人主义对工作的影响：

在权贵（传统）世界观中，工作充满瑕疵、颇有奴性，实际上是为奴隶所预备。而现代社会认为工作是实现自我的舞台，不仅可以提升自我，而且是自我实现的方式……工作成为界定人类意义的一项活动……人类的目的是通过改造世界而创造自我……[13]

因此，现代个人主义的偶像往往将本是美好事物的工作高抬为人类救赎的一种方式。同时，现代理性和经验主义的偶像通过追求不断升高的产值而给人造成压力，这也增加了工作的经验。十九世纪末，弗雷德里克·泰勒（Frederick W.Taylor）创立了“科学管理”，又称为生产的“合理化”。[14]这就是将科学方法应用到商业流程中，从而将利益最大化的一个实例。

当时，使用泰勒的方式进行管理的工厂中的工人对此很愤怒。他们认为这是非人化的管理，因为他们被完全剥夺了个人判断和行动的权利，每日像奴隶般地工作。泰勒的科学管理强调对每项流程进行简化及标准化，每个环节都以绝对统一的方式完成。很多人认为这是机械工作方式。泰勒式科学管理的最著名的批判者是彼得·德鲁克（Peter Drucker），他认为将工作极端理性化的确是对待工人如机器齿轮一般。他写道：“若让一台机器发挥最佳水平，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它们仅做一件事情，而且不断重复、尽量简化……但人是一台设计非常糟糕的机器。人类的过人之处在于……协调。人类善于将感知与行动连在一起。只有当整个人——肌肉、感官和心灵都调动起来，投入到工作中，才能将其能力发挥到极致。”[15]

现代文化的偶像是否给我们今天的工作带来正面的影响？这其中可能会有正面因素，但最终答案是否定的。与古代文化相比，现代文化的偶像确实赋予了某些工作更大的尊严，从这点来看，它与圣经的工作观更为接近，但却在很多方面“过犹不及”。如今，我们的效率和生产力都有了飞跃，但代价也很大。从我祖父的经历便可以很好地看到现代文化给工作带来的正面和负面的影响。我的祖父1880年出生于颇具传统文化的意大利，他是陶匠之子。他告诉他的父亲，他不想子承父业。然而家人告诉他，在那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人们不可能从家族行业之外得到任何一份工作，甚至不可能搬到另一个村庄。于是，他在1897年移居美国，来到了这个比家乡更加现代、拥有家乡所无法想象的社会流动性的国家。祖父开始在纽约的地铁工地作工，这里的工作强度简直无法想象，且没有配套的安全保护措施。这在家乡也是无法想象的。后来他在一次事故中几乎失去一条腿，于是他搬到特拉华州的威尔明顿，在那里靠着自己的力量开了一间肉铺，这在家乡的村庄也是无法做到的。他在新的国家找到了自我。回顾他的一生，他一直受到现代文化的影响，被释放，被打压，也被重塑。

后现代文化的偶像

自哲学家尼采发表其著作开始，西方社会开始了一个新的文化转型。[16]世界大战以前，尼采曾宣称，科学必然会带来人类进步的观点实则是一个偶像——一种新的类似宗教的信仰，且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科学只能告诉我们某一事物是什么，却不能回答它应该是什么。人类既可以善良、无私，也可以残忍、暴力，而科学只为当权者的利益服务。他指出，没有理由认为科学会带领我们到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它只会轻易地借着核冲突、生态灾难，或使用科技控制社会的独裁者把我们带进惨淡的未来。

尼采抨击的不仅是理性和科学这个现代偶像，也包括个人权利和自由这一现代新道德。他花很大力气指出现代理念中存在的深刻矛盾。现代文化声称，没有绝对的道德标准，每个人必须选择自己的是非标准，同时又认为，我们必须尊重人权以及每个人的自由和尊严。可是尼采问，谈论这些的基础是什么？如果没有绝对的道德标准，那么你怎么能武断地宣称有呢？如果人类的形成如同铁锈和岩石，乃是自然过程的产物，为什么每个人都应该受到平等和有尊严的对待？

尽管尼采的观点令人深感不安，他的基本观点却很能说明问题，二十世纪发生的灾难在许多方面将其体现得淋漓尽致。因此，尽管在西方社会仍然有基督教等传统世界观的诸多影响，还有现代科学、人性尊严和进步的乐观理念，但还是出现了普遍流行的被称为“后现代”的转型。它更多的是一种情绪，而非一套富有内在逻辑的信仰。后现代文化对所有社会的真理标准和计划——无论来自旧传统还是自由、现代文化——都表现出不屑的态度。二十世纪中叶的电影和小说常常将人类未来社会描写成在健康、教育、科学知识和社会和谐等领域不断有着新成就。今天，几乎所有的电影和小说都比以往更为悲观，讲述着各种反乌托邦的结局。

尽管尼采希望摆脱偶像文化，许多人却指出，后现代思想最终将现实变成偶像。作家爱德华·多克斯（Edward Docx）在他的文章《后现代主义已死》（Postmodernism Is Dead）中，对此进行了很好的批评。他指出，如果像后现代理论家所认为的那样，所有的道德只是权力游戏，是一个人所处社会和文化的产物，那么就不可能批判社会中的任何问题。没有人有能力去进行改革或谴责不公。后现代主义太过高举现实，进而将其绝对化。[17]

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是尼采与后现代主义最主要的批判家。当他称我们的世界为“技术的世界”时，他其实是指出了我们当今文化的偶像。吕克·费里如此解释海德格尔的观点：

首先，技术是手段，而不是目的……现代经济不是来自超验的灵感……而是如同达尔文的自然选择……没有人（今天）可以理性地相信，这种丰富、具有破坏性的进化冲动……一定会带来更好的结果……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一个物种控制了能摧毁整个地球的方式，而这个物种不知道这样走下去，最终结局会如何。[18]

海德格尔、多克斯以及如雅克·埃吕尔（Jacques Ellul）[19]这样的作家认为，技术、不确定性和市场已经成为后现代社会的偶像。因为在后现代社会没有人知道人类最终的“目的”和目标，或就此达成一致。我们现在拥有的只是“手段”或技术。因为我们对美好的人类生活或社会没有统一的愿景，我们只剩下竞争——争取个人的成功和权力。如果技术能够完成一些事情，它就会做成，因为我们的技术没有更高的理想和道德观念来对其进行指导或限制。

后现代主义造成社会分裂，这也成为学术界一个盛行的话题。罗伯特·贝拉和安德鲁·德尔班科认为，任何有凝聚力的社会都需要给人们一个超越个人欲望的更宏大、更高尚的生活目标。德尔班科认为，讽刺的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新左派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新右派在其鼎盛时期，“联手将即时满足作为美好的标志……所失去的……是值得流泪、牺牲甚至舍命的休戚与共的观念。”[20]

德尔班科同意，到了最后，后现代主义偶像使得个人被广告商所愚弄，“下意识地对市场中其他可相互替换的产品表示认同。”[21]很多作家颇具说服力地写道，作为市场经济价值的消费主义和成本效益观念，已蔓延、渗透到人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家庭生活都未能幸免。这是因为，现代资本主义不再是对商品和服务进行分配的工具，而成为一个几乎绝对化的偶像。[22]而即使在诸如美国等最成功的资本主义社会，许多人也承认“资本主义的文化冲突”。即消费主义削弱了自我控制和责任心，而资本主义正是建立在这两种美德的基础上。[23]

但这种情绪和意义的转换如今如何影响我们的工作呢？我曾同一位已至耄耋之年的老者交谈，他是对冲基金行业的先驱之一。他告诉我，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期和六十年代，最优秀、聪慧之人大多不想进入金融界，而是想从事教育和科学。他们想教育年轻人，把人类送上月球，解决全球饥饿问题。当时主流声音告诉他们：你们能做到这一点。而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他感到社会发生了变化。人们对社会进步远不如以往那般乐观，甚至都不知如何为此下定义。文化之争将人们分帮分派，犬儒主义开始盛行，随着时间的推移，最雄心勃勃、最富有才华的人都想进军商界和金融界。当时的看法是，除非你是拥有高薪的专业人才，否则你无法有一个充实、自由的人生。老人告诉我，“这种想法是不健康的”，他是对的。他对哲学家与学者的分析表示认同。但他的结论不是来自对思潮的观察，而是看到这种社会变化如何具体地影响了年轻人的职业选择。他经历了社会工作观从现代主义向后现代主义的变迁。

后现代主义崇拜“无目的的手段”，在2008年金融危机及其“余波”中，这种偶像崇拜透过虚夸、欺诈和利己行为体现得淋漓尽致。纳奥米·沃尔夫（Naomi Wolf）在为英国《卫报》撰写文章时，回顾了2012年6—7月的报纸头条。她看到：巴克莱银行和其他银行串通操纵利率；汇丰银行集团因2004—2010年未阻止洗钱（“没有阻止一场非常有利可图的活动”）被罚款10亿美元；2.15亿美元的客户资金在百富勤资本“失踪”，其创始人自杀未遂，面临刑事指控；富国银行同意支付1.75亿美元的罚款，因为在具有相同的信用评级的条件下，银行自动调高非洲裔和拉美裔次级抵押贷款的利率，使其高于白人借贷的成本（“这又是一桩很有利可图的行为”）。美国银行和太阳信托抵押贷款也因同样的原因被罚款。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的原因，就是银行家们通过将大量的抵押贷款打包，以此隐瞒了这些贷款本身较低的价值，再将这些打包的贷款出售给市场，从中获利。

伍尔夫的一篇文章的副标题向我们展示了这一连串令人悲哀的现象的结果：“媒体‘坏苹果’的理论不再起作用。我们看到整个银行系统都在腐败，而且是系统性的相互勾连。”[24]

拥有更多政治自由主义情感的人很快就能够察觉商业领域中“无目的的手段”的后现代主义偶像。但他们对另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却不甚敏感，即我们并非从家庭和社会关系中，而是作为消费者来确认自我。我们通过选择购买某些品牌，为自己打造一个面具，并通过网络世界为自己创造新的身份。

此现象不仅冲击了金融界，同样也对媒体、娱乐和营销领域产生较大的影响。我和教会里许多从事营销和广告业的会众交流过，现在业界已经从宣传产品能带来的益处，转向宣传产品能带给消费者身份和生活质量。耶鲁大学哲学家尼古拉斯·沃尔特斯多夫（Nicholas Wolterstorff）指出，现代文化将幸福生活定义为“顺风顺水”，充满了可体验到的享受，而在古人看来，幸福生活的意思就是活得更好——有品格、勇气、谦逊、爱和正义。[25]因此，市场营销的工作和促销手段就是向顾客保证他们的产品不仅性能良好，而且能给顾客带来幸福。

我曾与一位男士和一位女士交谈，他们都是广告经理，而且都正在考虑离职。那位女士的公司仅有两家大客户，都是化妆品公司。“这些化妆品公司希望我们传递的信息是，他们的产品能帮助你最终找到爱，并且爱自己。而这种观念害人不浅。”男士的客户是跑车公司。他不止一次以性感作为卖点来进行营销。他为此备感压力。他们两人曾拒绝这种作法，但遭到强烈反对。最终男士没有离职，而是继续工作，因为他把卖点从“性感”变为“高性能跑车”。他的方式十分巧妙、令人信服，让客户和他的公司都感到满意。而那位女士却没有成功，她不得不离开公司，重新创业。

基督徒认为，当我们售卖和营销产品时，我们需要向潜在客户展示，我们的产品能够为其生活带来“附加值”。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产品可以提供给他们某种生活。但是因为基督徒对人类“美好生活”有着更深的理解，我们常常会发现自己在当下文化的群体偶像中挣扎。

为我们的工作寻找希望

我们一直在描述工作的目的以及所出现的问题。即使我们找到了自己想做的工作，而且身处最好的工作环境，工作破碎的本质仍会让我们身心俱疲。你可能会问：“工作的希望是什么？我们怎样才能正确地工作？”我们如何看待这些深层次的问题，并意识到上帝的旨意和计划？这个目标能实现吗？还是仅仅是一个不错的想法，但对明天的会议或明年的职业生涯变化没有任何益处？

我们可以回答说，首先让我们坦然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正如保罗所说，在历史终结、“基督耶稣的日子”到来之前，没有完美之事（腓1：6，3：12）。在此之前，所有创造物都“痛苦呻吟”（罗8：22），受到衰败和软弱的辖制。因此，只有当天堂与世界重新合一，我们身处“真正的国度”，工作才会彻底恢复其本身的美好。现在去谈论完全救赎工作，未免会显得天真，甚至傲慢。

然而，并非没有任何希望。我们从《尼格尔的叶子》中看到这种超越的希望，以及工作可能带来的创造热情，能够帮助我们在这充满局限性的世界上满意地工作。毫无疑问，福音为我们提供了更多的灵感，去做更为实际、更令人满意和忠诚的工作。这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首先，福音给了我们另外一种对工作的理解。这是至关重要的，因为所有工作都是由世界观或对人类生活的理解所驱动，它告诉我们，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以及我们怎样才能兴旺发达。第二，福音给了我们一种新的、丰富的工作观，那就是在上帝的爱和对世界的护理中与他同工。此圣经观有助于我们欣赏所有的工作，从最简单的到最专业的，无论是信徒还是非信徒都是如此。因此，真正明白圣经中的工作神学的基督徒，不仅重视并且参与到各个工作岗位中，而且也以基督徒独有的观点看待工作。第三，福音给了我们一个新的道德指南，因为我们有一系列健全的道德准则以及对人类心灵的智慧建议来帮助我们做决定。最后，无论我们的境况如何，福音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的工作动机，并且给我们一个新的、持久的内在动力。[26]

帮助人们将信仰融入工作的大多数书籍和活动，往往只关注上文提到的四个因素中的一个或两个。例如，有些强调第一个因素。他们采取了更多的认知和学术方法，强调通过神学原则重塑某一职业领域，构筑一套“基督徒方法”，并且将这种方法应用到艺术、政府管理和经济等领域。也有些几乎只关注第二个因素。他们担心过分强调圣经中的工作观会导致成功主义，使人无法欣赏上帝广阔的护理。其他人则采取更加个性化和体验型的方式，让人们以一种新的方式遇见基督，并强调源自内心被福音改变的内在动力。还有一些人担心专注于内心改造会把全部重心都放在个人的平安和成功上，忽略了福音在社会公义中的应用，但是基督徒有责任通过自己的工作服侍他人。

所有这些都是正确的。在本书最后一部分中，我们希望表明，这些观点其实相互补足、非常实用。圣经中的工作观之所以对各种不同文化、社会和职业背景的人都大有助益、令人折服，就是因为这种工作观的丰富和多元。

[1]Luc Ferry,ABrief History of Thought:A Philosophical Guide to Living(Harper,2011),3-12.

[2]Martin Luther,ATreatise Concerning Good Works(1520;Kessinger Publishing Reprint,nd),X.XI.18-20.

[3]Timothy Keller,CounterfeitGods:The Empty Promises of Money,Sex and Powers,andthe Only Hope That Matters(Dutton,2009).这本书大部分内容在于分辨个体的偶像，但第5章和第6章也涉及文化和群体的偶像。

[4]Andrew Delbanco,TheRealAmerican Dream:AMeditation on Hope(Harvard,1999),3,23,91.

[5]关于尼采对偶像和文化观点的研究,见Ferry,BriefHistory of Thought,144-148。见Nietzsche,Twilight of the Idols,trans.Duncan Large(Oxford,1998)。

[6]作为后现代解构主义之父的尼采，试图寻找一个能够不让人生陷入“偶像”崇拜之中的方式，但人们普遍认为他未能成功。许多人指出，尼采的相对主义和“铁锤的哲学思考”仅仅是在陈述事实。Ferry十分有说服力地论道，尼采打着粉碎“偶像”的名义，将这个真实的世界神圣化。见Ferry,Brief History of Thought,199-219。

[7]Reinhold Niebuhr,The Nature and Destiny of Man,vol.1,HumanNature(Scribner,1964),189.“权利的欲望是源于模糊地意识到深深的不安全感。”“最明显的偶像崇拜就是围绕一个中心构建意义，比如部族或国家的存亡，而这些很明显不会永存。”(165)

[8]Steven Brull,“No Layoff Ideal Costs Japan Dearly,”NewYork Times(November 26,1992),http://www.nytimes.com/1992/11/26/business/worldbusiness/26iht-labo.html.

[9]Ferry,BriefHistory of Thought,145-146.

[10]Philip Kitcher,“The Trouble with Scientism:Why History and the Humanities Are Also a Form of Knowledge,”The New Republic(May 4,2012).

[11]Robert Bellah,Richard Madsen,William M.Sullivan,Ann Swidler and Steven M.Tipton,Habits of the Heart:Individualism and Commitment in American Life(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5).

[12]Ferry,BriefHistory of Thought,122.

[13]同上，126。

[14]例如Taylor的“铁锹试验”（Science of Shoveling）案例。这个案例来自当时的伯利恒制铁公司（之后成为伯利恒铁业）。Taylor看到，公司近六百名员工，每个人都用自己的铁锹、以自己的方式铲煤。在上千个小时的分析后，Taylor发现效果最好的铁锹形状和铲煤方式。他将这些方式和铁锹形状制度化，对工人每分钟都进行严密监控。此后，所需铁锹的数量减少了三分之二，而每名工人每天所产的吨数是以往的三倍。见Frederick W.Taylor,The Principles of Scientific Management(Harper and Brothers,1911),66ff.。引自Lee Hardy,The Fabric of This World:Inquiries into Calling,CareerChoice,andthe Design of HumanWork(Eerdmans,1990),132。

[15]引自Hardy,Fabric of This World,139。另见Stephen P.Waring,“Peter Drucker,MBO,and the Corporatist Critique of Scientific Management,”Ohio State University Press,https://ohiostatepress.org/Books/Complete%20PDFs/Nelson%20Mental/10.pdf。

[16]对尼采思想及其影响的出色解读和批判，见Ferry,Brief History of Thought,143-219。以下几段内容依据Ferry的观点。

[17]见Edward Docx,“Postmodernism Is Dead,”Prospect(July 20,2011),http://www.prospectmagazine.co.uk/magazine/postmodernism-is-dead-va-exhibition-age-of-authenticism。

[18]Ferry,BriefHistory of Thought,215-216.

[19]Jacques Ellul,The Technological Society,trans.John Wilkinson(Alfred A.Knopf,1964).

[20]Delbanco,RealAmerican Dream,96-97,102.

[21]同上，105。

[22]见Wendell Berry,Sex,Economy,Freedom,andCommunity:Eight Essays(Pantheon,1994);William T.Cavanaugh,BeingConsumed:Economics and Christian Desire(Eerdmans,2008);Richard A.Posner,AFailure of Capitalism:The Crisis of’08 and the Descent into Depression(Harvard,2009)。Posner以此反驳资本主义的主要信条，即市场可自我修正。亦见Bob Goudzwaard,“The Ideology of Material Prosperity,”Idols of Our Time(Inter-Varsity Press,1984),49ff。

[23]Daniel Bell,The Cultural Contradictions of Capitalism:20thAnniversary Edition(Basic Books,1996).

[24]Naomi Wolf,“This Global Financial Fraud and Its Gatekeepers,”TheGuardian(July 15,2012),http://www.guardian.co.uk/commentisfree/2012/jul/14/global-financial-fraudgatekeepers.

[25]Nicholas Wolterstorff,Justice:Rights and Wrongs(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10),145.

[26]有些读者可能对将信仰和工作结合起来的这四种方式以及形成基督徒工作观的不同神学“流派”感兴趣。第9章指出了改革宗对世界观和人生观特定的理解。第10章提到路德宗将所有人类工作都视为上帝关心其所造之物的方式。第11章和普世基督教的主流观点相合，即强调工作中的道德行为，特别是在社会公义方面。第12章讲述了侧重个人救赎和灵性增长的保守的福音派观点。

第三部分 福音与工作

第9章 工作的新故事

所以，你们或吃喝，或作什么，一切都要为上帝的荣耀而行。

《哥林多前书》10：31

理解世界

人对事物的理解取决于不同情境。2001年“9·11”事件发生后，每当人们提起它，总会有一个叙事结构。有人说：“这是美国在全球滥用帝国主义权势的结果。”也有人说：“国外许多邪恶势力憎恨我们，因为我们的国家自由而美好。”把美国视为正面角色还是反派角色，全在于人们所相信的版本不同，而且人们的反应（包括情绪和行为）也会因所相信版本的不同而大相径庭。

哲学家阿拉斯代尔·麦金泰尔（Alasdair MacIntyre）在《追寻美德》（After Virtue）一书中描写了一个经典事例，阐释了故事的重要性。他让你想象自己站在公交车站，一位陌生的年轻人走过来对你说：“那种常见野鸭的拉丁名为丑鸭丑鸭丑鸭（Histrionicus histrionicus histrionicus）。”你可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的行为举止却令人莫名其妙。他是什么意思？只有了解背景，才能理解他的行为。也许这个年轻人是位精神病患者——这能解释他为何那样说。也许昨天有一个与你性别、年龄、身高和外貌相仿的人在图书馆询问过这个年轻人“野鸭”一词用拉丁语怎么说，今天他误以为你就是那个人，这也解释得通。又或许这个年轻人是外国间谍，“在约好的地点说出了这个蹩脚的暗号，与线人接头”。第一种情形是悲剧，第二种是喜剧，第三种是正剧。如果不了解故事背景，我们就无法理解所发生的事情，也就无从应答了。[1]

如果这个年轻人只是认错了人，你却打电话报警，就会十分尴尬。如果你寻衅和他打上一架，却发现他是一名训练有素的杀手，那就更糟了！无论哪种情况，若对故事的理解存在偏差，你的反应自然会错。如果对这个世界理解有误——比如你认为生活的目的主要是自我实现和自我满足，而并不是爱上帝——那么你对生活的全部回应都会出问题，包括你对待工作的态度。

故事与世界观

故事的构成要素有哪些？围绕叙事结构展开的优秀学术分析众多，这里只是简单讨论一下。[2]故事始于生活的平衡被打破。主人公竭力恢复平衡与和平，敌对势力却拼命抵挡，故事情节随之展开（或剧情愈加“丰满”）。最终，冲突过后平衡恢复（或彻底被打破），故事就此结束。

可见，故事中最不可或缺的要素是一个使生活脱离最初轨道的难题。如果说“小红帽给祖母带了些食物，她们一起吃”，这个描述虽然美好，却很难成为故事，因为没有情节。[3]故事还要有恢复美好秩序的观念与可能性。“小红帽来到祖母家，突然大灰狼闯了进来，把她和祖母都吃掉了”——这就比较有戏剧性了，但还不能算为故事。由此可见，故事应当描写生活本来应有的样子，解释平衡是如何被打破的，并提出让生活重归正轨的解决方案。

故事的意义正在于此。虽然有些故事仅供娱乐消遣，但事实上，叙事在人类的思考中占据基础性地位，决定我们如何理解并活出有意义的人生。“世界观”一词源自德语单词Weltanschauung，意指我们解释全部现实的综合视角。世界观并不只是一套哲学观点，它本质上是一部原型叙事或故事梗概，描写（a）人类在世上应怎样生活，（b）是什么打破了最初的平衡，和（c）如何补救。[4]若非找到人生重大问题之解，没有人可以真正活得精彩。因此，为了解答上述问题，我们要引介一个世界故事的视角，即用一种世界观解释事物的叙事。

众所周知，世上万物都出了严重问题。无论是谁，都不会说自己的生活本应如此，何况整个世界。我们的内里出了问题。似乎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令我们感到快乐满足，我们只能体验转瞬即逝的快感。我们之间也出了问题。这个世界充满贫穷、战争、苦难和不公。整个世界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而失去了平衡。但究竟是什么东西？谁是罪魁祸首？怎样才能解决？当你开始回答这些问题时，一个故事便应运而生，而你要活出这个故事。我们总是热切追寻和排演那些有望使世界重归均衡的故事。

麦金泰尔认为，人类行为是一种“表演叙事”。每个人心里都在上演一个赋予生命意义的故事[5]——无论是为环保等正义事业奋斗，还是诸如寻找真爱等个人追求；或是出身贫贱、不被认可却不懈努力而获得成功；或是一部关于自由与平等的故事，你带着全家逃离压迫，踏上一片崭新的土地，开始新的生活；抑或是一出戏剧，你用自己独特的性别、文化或政治身份，与社会偏见进行抗争。无论是哪一种，你都将自己置身于一个更宏大的故事中，相信如果有更多人加入到你的队伍中，世界会变得更美好。你可能在设想，如果大家都解放思想、积极进取，勇于反抗压迫势力，这个世界就会大不一样。或许你还相信，如果我们坚守已被确认的绝对道德，世界就会更加美好。无论哪一种情况，人们都视自己为主人公——为引领世界重归正轨而努力的善良人。

可是世界观既不属于个人，也非独一无二。事实上，所有的群体和文化都有自己偏好的故事版本，有自己对人生重大问题公认的答案以及烘托剧情的偶像。莱斯利·史蒂文森（Leslie Stevenson）在其经典之作《人性七论》（Seven Theories ofHuman Nature）中，列出了几位颇具社会影响力的杰出思想先驱关于人性的见解。柏拉图认为我们的主要问题源于肉体及其软弱；卡尔·马克思则归咎于不公平的经济制度；弗洛伊德认为是欲望和良心之间内在的无意识冲突；萨特则归因于我们尚未意识到自己是完全自由的，因为并不存在任何客观的价值；斯金纳（B.F.Skinner）认为我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完全受环境制约；康拉德·洛伦茨（Konrad Lorenz）则归结于人类进化过程中与生俱来的攻击性。[6]每种理论都是一个故事——讲述我们哪里出了问题以及相应的补救办法。每种对现实的解读都对社会、研究和工作领域产生深远影响。任何一种世界观，一旦它主宰了某种文化，就会极大地影响人类的生活，即便不认同该世界观的人亦在所难免。

我们都在生活中出演有关个人和社会叙事的戏剧，主要舞台就是日常工作。我们的世界观将工作摆在一段历史、一项使命、一个追求以及一系列主角和对手的背景之下，借此将我们工作的战略意义提升到新的高度。在日常生活层面，我们的世界观会影响我们的人际关系与决策。

我们从本书的序言部分获知，凯瑟琳·阿尔斯多夫得到了一个新故事，就是福音。这故事与硅谷的主流叙事截然不同，后者的主旋律是盲目乐观并狂热地渲染科技改变世界的能力。我们在上一章提到两位公司的广告经理，他们的工作环境倡导自我表现、荒淫纵欲和纸醉金迷为人生意义所在，适者生存、优胜劣汰是毕生事业之法则。但福音教导我们生命的意义在于爱上帝、爱邻舍，生活的准则是彼此服侍。乍听起来，这样的对比过于抽象，但当上述两位经理将独具匠心的广告语诉诸笔端，其对比就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了。

福音与其他世界观

如前所述，任何世界观的构成都需要提出并回答以下三个问题：

1.事情本该如何？

2.现存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3.解决方案是什么，怎样实现？

史蒂文森论人性那本书将基督教列为各种“理论”之一，但他指出了基督教与其他理论的不同之处。他写道：“如果上帝造人是为了与人类建立团契相交的关系；如果人类的悖逆破坏了与上帝的关系，那么只有上帝可以饶恕人，并恢复这种关系。”[7]也就是说，圣经的世界观从根本上将自然、问题和人类的救赎理解为一种关系。我们被造是为了与上帝建立关系，我们因得罪上帝而失去了这种关系，通过上帝的救赎与恩典，我们得以与上帝和好。

柏拉图、马克思、弗洛伊德将被造世界的一部分视为主要问题所在，另一部分视为主要解决方案。在他们各自的故事中，主角和反面角色都由有限之事扮演。因此，马克思主义认为我们的问题源于贪婪的资本家不愿与人民分享经济产品。相应的解决之道是建立一个极权国家。弗洛伊德则认为我们的问题源自压抑在内心深处的对快乐的渴望，恶人的角色由社会中压抑人性的道德“守门人”扮演，比如教会，解决之道是完全的个人解放。还有很多人的世界观或多或少受到希腊人和柏拉图的影响。他们相信这个世界的问题源自那些不守律法、自私自利的人，他们不持守传统道德观，毫无责任感。解决之道是“重振”社会中的宗教、道德和美德。

哲学家阿尔伯特·沃尔特斯写道：

我们常常挑出上帝美好创造的一部分，认定它——而非罪的浸透——为反面角色，这是十分危险的。我们错在将善恶二分法视为创造本身所固有的……将美好创造的某些事物视为邪恶的（根源）。在历史的长河中，“某些事物”从不同角度被理解为……肉身及其情欲（柏拉图和众多希腊哲学）、与自然对立的文化（卢梭与浪漫主义）、社会和家庭中的权威人物（心理动力学理论）、经济力量（马克思）、技术和管理（海德格尔与存在主义）……据我所知，圣经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拒绝将被造的某一部分妖魔化为万恶之源，或是神化为解决之道。其他一切宗教、哲学和世界观都或多或少陷入（偶像崇拜）的网罗，即没有将创造和堕落加以区别。这个陷阱对于基督徒而言（同样）是无时不在的危险。[8]

再来思考基督教的独特性。唯有基督教世界观将世界的问题归结于罪本身（我们与上帝的关系破裂），而非世界的某一部分或某一特定群体。解决之道是上帝的恩典（我们靠着基督的作为，恢复与上帝的关系）。既然世人都犯了罪，我们就不能简单地将世界区分为英雄与坏蛋（否则我们就既属于前者，也属于后者）。若不了解福音，我们或者会天真地幻想乌托邦，或者愤世嫉俗、毫无盼望。我们或者会妖魔化某些并非十恶不赦的事物，来解释不堪的现实；或是神化某些并不完美的事物，幻想其带领我们走出困境。这就是除基督教以外其他世界观的终极逻辑。

基督教的故事情节完美地赋予了事物意义，甚至有助于我们理解其他世界观讲述的故事中所蕴含的真理。基督教故事情节（世界观）包括创造（计划）、堕落（问题）、救赎和恢复（解决方案）：

●一切都是良善的。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起初一切甚好。世界的本初并不存在恶。没有任何事物与生俱来就是恶的。正如托尔金在评论《指环王》三部曲中的主要反派人物时说，起初“连索伦也并非如此”。你可以在任何事物中发现“创造之美”。

●一切都堕落了。世间万物都受到罪的侵蚀，无人能独善其身。我们岂能说情感和情欲是不可靠的，理性才无可指摘？肉体是败坏的，灵魂才是良善的？日常生活是亵渎上帝的，宗教仪式才合乎体统？以上皆为谬论，但非基督教的故事情节必须变相采用这种论断，攻击甚至丑化被造物，从而为罪开脱。

●一切终将被拯救。耶稣将要拯救灵魂和肉体、理智与情感、人类与自然。世上没有任何事物是无药可救的。

福音讲述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上帝创造的完美世界被罪恶侵蚀了，上帝借着耶稣基督将其救赎，自己付上了极重的代价，有一天他会再来，更新一切被造之物，结束一切痛苦和死亡，恢复世上绝对的和平、公义和喜乐，直到永远。福音世界观广袤的内涵——上帝的性情、物质创造的良善、个人价值、人类与万物的堕落、爱与恩典的首要地位、公义与真理的重要性、救赎带来的希望——波及一切，尤其是我们的工作。

举例来说，我们的朋友比尔·库尔茨（Bill Kurtz）刚参加工作时是一名学校行政管理人员，福音故事——这个世界本应如何、出了什么问题、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使他意识到要为内城贫民窟教育提供更好的远景。所有个人生命中破碎的故事——家庭问题、失眠和营养不足、街头帮派和室内毒品——都加剧了校园里叛逆和无药可救的景况。许多孩子对待学校的态度是“何必多此一举”。比尔想将福音故事的希望融入工作当中。

今天的城市教育围绕应当怎样教育、教育存在的主要问题和亟待改进之处存在许多争论，而这些争论背后是不同的故事线索。事实上，教育本身被视为贫困和体制性不公等社会顽疾的救星。在尝试不同教育策略的过程中，学生是长期分析研究的课题。比尔发现福音帮助他全面了解了学校面临的问题，也带给他解决问题的希望，他努力应用教育领域中的优秀实践经验，却避免将其偶像化。

比尔采用整体性的策略，用福音来塑造校园文化。2004年，他在丹佛市创建了一所公立特许高中，服务不同的学生群体。他逐个年级地树立起共担责任、同享成功的校园文化。每天清晨，学生和老师齐聚一堂开早会。大家一起为那些践行学校价值、有服务精神的师生颁发每周一次的奖励并进行表扬，同时分享他们中间充满正能量的故事。对于违规的行为也有相应的处罚。为了帮助违纪学生改正错误，要求他们公开道歉。大家相互监督、彼此帮助，以更好地实践学校的核心价值。无论老师或是学生迟到，都要向其余师生致歉。比尔意识到学生天性中有被了解和承担责任的需要；他营造出良好的氛围，任何人都不至于掉队。尽管优秀教师的作用十分关键，比尔将学校的成功归结为校园文化和其共同且独特的目标——确保学校每一位高中生都可以被四年制大学录取。今天，这所学校已经发展为六所学校组成的联盟，遍布丹佛全市，且都是当地顶尖学校。

福音与商业

福音世界观对你如何工作有着全方位的影响——既深刻又平凡，既具战略性又具战术性。任何一项工作或多或少都受到不同世界观和相应偶像的影响，从而赋予某个偶像以最高价值，却未能充分将我们的罪或上帝的恩典考虑在内。福音应用在各行各业，其细节是无限丰富的。所以，在救赎主长老教会，数百名信徒每个月聚会一次，讨论福音在各自工作中如何发挥作用。这些内容足以写成一本书。此处择取几个领域，简要概述福音的作用。

商界中存在哪些偶像？金钱和权力首当其冲。但不要忘记，偶像是被我们注入了终极价值的好东西。企业的利润和影响力如果善加利用，是实现美好目标的正当方式——对于创造新产品服务客户、给予投资者充足回报、合理支付员工工资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同样，收入是对所付出劳动的正当回报，是养家糊口所必需的。但这不是我们的身份和救赎，也不是安全感和安慰的根源。经历过上帝恩典的基督徒员工或商界领袖明白，“你们不是属于自己的；因为你们是用重价买来的”（林前6：19—20），所以他们能够自由地借工作而荣耀上帝、爱邻舍和服务公共利益。在救赎主长老教会，我们认为这一观点对城市生活至关重要，因此我们与企业家合作，提供培训课程，帮助他们思考如何用福音拓展商业投资的视野。无论是以盈利为目的的企业、非营利机构还是艺术投资，我们都引导企业家看到服侍他人的愿景，帮助他们认识到如此工作就是在反映上帝对这个世界的心意。

我们找出并分享了优秀商界领袖——既有基督徒，也有非基督徒——的案例，他们成功地平衡了各方利益，包括股东、客户、员工、供应商及周边社区。米尔顿·赫尔希（Milton Hershey）于1903年创办了好时巧克力公司，第一次将牛奶注入巧克力棒。好时的蒸蒸日上带动了周边乡村牧场的兴旺。当美国陷入大萧条、商业活动分崩离析之时，好时作出了不裁员的承诺，并且在城镇兴办了公共工程，调动员工兴建楼房、游乐园和酒店。晚年的赫尔希与妻子（他们一生无嗣）还为孤儿创办了一所寄宿学校，在社区支持下教给孩子们实用的生活技能。负责经营该校的基金会持有好时公司大量股权，时至今日，这所学校的资金主要来自股票的分红和增值收益。

曾几何时，商家为社会谋福利不言自明。过去十年间这一理念被重新重视起来，这要归功于近年出现的一系列商界丑闻。新闻集团首席执行官鲁珀特·默多克（Rupert Murdoch）的儿子詹姆斯·默多克（James Murdoch）2009年在爱丁堡卫报传媒电视节上庄严宣布：“利润是（媒体）独立的唯一可靠、持久和坚固的保障。”随着新闻集团在英国的子公司暴出窃听丑闻，詹姆斯·默多克的姐姐伊丽莎白·默多克三年后在面对同样的观众时坦言，她的弟弟“遗漏了一点……没有合理目的的利润是造成灾难的罪魁祸首”。她接着说，“就我个人而言，在过去一年中我学到最重要的教训之一就是，企业必须基于清晰的目标，讨论、确立并制度化一套最严谨的价值理念。”[9]

尽管这样的观点日趋主流，市场的隐含规则依然是：挣钱是人生的主旋律；商业在本质上意味着商人要积累财富和支配权利；在法律框架内实现利润最大化即是终极目标。这是因为罪流淌在每位工作者的血液里，蔓延在每个企业的文化中。因此我们看到河流污染、服务低劣、待遇不公、态度轻慢、毫无希望的工作、践踏人格的官僚主义、暗算陷害以及争权夺势。现实鞭策着我们将福音运用到商业中。

一家经营状况良好的公司是持守福音观还是秉承市场的流行观念，从表面来看也许不会立即显出差别，但内在的差距就十分显著。以福音观为核心的企业在服务客户时会有独到之处，他们会减少树敌和巧取豪夺，追求卓越和品质，即使遵循高道德标准会损失利润，也要维护道德秩序，将福音贯穿于整个企业组织，融入员工的日常行为中。对于以福音观为导向的公司来说，利润只是主要目标之一。

我的朋友唐·弗洛（Don Flow）用福音观取代了汽车经销行业普遍的世界观。典型的汽车经销商思路是尽其所能将每台汽车以最高价卖出，销售人员的奖金基于判断并讨好出价最高的客户。唐的理念是向每一位客户重点介绍优质汽车的性能。他发现，女性和少数族裔总是比擅长谈判的白人男性支付更高的价格。于是他统一了所有的汽车价格——不讨价还价——确保价格公平。

当然，唐作为公司所有者有权改革创新。但多数人没有这样的自由。资历尚浅的员工可以先了解企业使命，如果认同就用心对待、不断追寻。当员工表现出玩世不恭和事不关己的漠然态度时，企业领导也会感到不知所措，结果导致其缺乏恪守企业价值观的动力。如果企业价值观正确，你的投入和承诺对老板来说正是亟须的鼓励。

从事商业活动的基督徒，不能仅仅满足于诚实守信、不与同事发生性关系；甚至也不应止于传福音、在办公室带领查经。其真正意义在于打破常规，思想福音的意义，寻求上帝对你的工作和生活的旨意，思考你在企业中可以发挥的作用。

福音与新闻业

我们必须思考基督教世界观对各行各业的影响，这种影响往往不易察觉。例如，当被问到“福音对你从事新闻报道有何影响”时，你可以说“没有，我只是客观地报道事实”。但世上并不存在“没有立场的观点”。新闻报道的选材也可以反映出一个人的价值取向和对事件重要程度的判断。正因如此，我们很容易看出每篇新闻报道的编辑策略和偏见：这个激进，那个保守；这篇过分推崇创新，那篇盲目崇拜财富，这篇又强调自我决断。如果记者狂热追求甚至迷恋成功，那一定会影响其报道选材和行文方式。

故事里面不能没有英雄和坏蛋。优秀记者可以尽量客观地报道事实。但作者对某些事实浓墨重彩、对某些事实轻描淡写甚至按下不表，以及如何搭建故事线索，都服务于作出了善恶假设的叙事背景。只要留心就不难看出这套叙事对故事发展的影响。曾有人一针见血地指出，新闻业同其他职业一样，具有某种“宗教”属性，有一套“教义”和习俗，由某种“神职人员”贯彻实施。[10]

基督徒记者怎样才能不去同流合污？我认为，基于福音的世界观因其既没有神化也没有妖魔化任何创造，可以通过独特的方式帮助记者在报道和写作时公正客观、摒弃偏见。我们之前讨论过，其他世界观往往厚此薄彼，过分强调这个、轻视那个。因此，持守其他世界观会比坚持福音世界观的记者更倾向于盲目乐观或无端地愤世嫉俗和多疑。

举个简单的例子。危难之时，信奉因果报应的当代世界观很快就将问题归咎于某人某物。卡特里娜飓风席卷新奥尔良市之后，关于这场灾难的新闻报道铺天盖地，且很快就演变为对海堤建筑工人和联邦政府应对不力的批评。我并不是说城市规划的缺陷和政府机构反应迟缓不值得报道，但指责被造物是人的本能，不符合福音精神。福音告诉我们，是堕落导致了自然和人类的败坏。真正的福音“故事”是救赎和更新。福音记叙体的高潮是奉献和忍耐，而非怠慢。

福音与高等教育

安德鲁·德尔班科的经典作品《大学：过去、现在与未来》（College：What it Was，Is and Should Be）解释了我们文化中的主流世界观如何引致高等教育危机。他指出，旧的世界观（基督教和希腊罗马思想）认为，重要的知识需要由青年一代重新发现和解读，他们仔细斟酌古老文字，汲取人生智慧。今天，我们更多地受到启蒙运动观点的影响，将经验和科学知识视为终极真理。“这种衡量知识价值的方法……对人文学科构成了极大的威胁——至少人文主义者在一定程度上仍对重新措辞传承真理的方法感兴趣，而非采用革故鼎新的方式推动真理。”[11]C.S.路易斯也表达了相同的观点：

对古时的智者而言，首要问题是使心灵符合客观实际，解决之道是知识、自律和美德。对于应用科学而言……关键是让现实服从于人的意愿；解决之道是技术。[12]

德尔班科指出，这种世界观的改变对西方社会的人文学科研究产生了直接的负面影响，而人文学科对培养“公民的反思”能力至关重要。他在书中感叹，大学教育对于穷人来说已经越发遥不可及了。为了顶尖大学的少数名额展开的激烈竞争，意味着只有精心准备、接受过私人辅导和入学咨询、得到家庭资助的学生才有机会获得。贫民社区的学生不敢奢望拥有同样的支持和赞助。渐渐地，顶尖教育使得精英阶层得以世代延续，而其他人则被排斥在外。不仅贫困生进入名校越发困难，连中产阶级与顶级学术机构之间的鸿沟也日渐扩大，这些机构相较于普通百姓的价值取向和日常体验而言，显得傲慢且不接地气。形成这种趋势的根本原因在于“英才教育”理念（精英制度）——因为这些学生是“最优秀、最聪明”的，所以他们理所应当进入名校。德尔班科在《纽约时报》专栏文章《自命不凡的教育？》（A Smug Education？）中写道，这种指控不无道理——当学生被一流名校录取，相较于未被录取的学生，他们被灌输了优越感，这培养出学生“沾沾自喜、自我陶醉”的情绪。

值得注意的是，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指出，常春藤盟校的创始人是“严谨的新教徒”，他们相信“得救的标志不是高傲自大，而是认识到我们在上帝眼中是何等渺小……上帝施恩于他所喜爱的，不是因为我们配得上帝的恩典，而是因为上帝的无限怜悯”。[13]德尔班科自身不是基督徒，他希望我们的世俗文化可以找出一些基本原则，让精英们谦卑下来。他颇具洞见地认识到，基督教世界观可以抑制人们对成功和财富的迷恋，这将极大地促进社会团结。但是现如今，我们文化中的基督教思想——无人配得美好的生活，一切财富、才干和权力都是上帝的恩赐——绝大部分已经消失殆尽，而“精英制度的阴暗面”比以往造成更大的社会不公。

这应当引起所有基督徒教育工作者和从事思想文化领域工作之人的高度重视。或许未来几十年，天主教和新教的大学将成为维护并复兴人文学科的先锋，正如中世纪时期修道院抢救古典文献一样。基督徒教育工作者应被福音激励，不畏巨大的经济压力，推动高等教育的公平准入。

福音与艺术

艺术界无疑也有自己的偶像。与其他领域一样，艺术家也将经济效益视为终极目标，并顺势而为。总体来说，那些讨好观众的作品往往故弄玄虚、矫揉造作，或是充斥着色情与暴力。有些人不屑于为挣钱而进行艺术创作；他们坚持把自我表现、原创性和自由作为工作的最高准则。但其自义的态度却透露出他们被某些隐含的世界观所支配，而这些世界观都有自己定义的魔鬼、偶像、英雄、正统观念和对救赎的追寻。[14]对公众最不屑一顾的艺术家所创作的艺术作品——说得委婉些——很缺乏美感和带给人希望的力量。

基督教对艺术家的工作有何影响？这足够写成一本书了，还会有续集。一言以蔽之，福音世界观为艺术家（正如为记者）提供了既乐观又现实的独特人生视角。相较于其他世界观，福音几乎是对人性最悲观的。这种情况并不是由某一阶层或群体造成的；人人难辞其咎。每个人都有最丑恶的一面，如果没有上帝的帮助，我们根本无法改变自己，甚至看不到自身真实的光景。但福音基于上帝借着基督所施行的救赎，使我们此时此刻可以由衷欢喜，不仅对天堂有盼望，还可寄希望于物质创造的全面更新。因此，以福音为根基的艺术家既不会多愁善感，也不会陷入绝望的深渊。

例如，电影《迷失东京》（Lost in Translation）讲述了生命至终是虚空，但我们可以从友谊中得到些许安慰；电影《小猪宝贝》（Babe）鼓舞我们，只要敢于颠覆传统、坚持不懈，小猪也能做牧羊犬。这两种故事只要讲述得巧妙，基督徒都可以体会，因为从福音角度看，无论故事是天真烂漫还是愤世嫉俗，总有正确的方面。生活在这个堕落的世界的确毫无意义，我们的梦想一再破灭，我们敬重的人有时暴戾偏执，然而善定胜恶。从基督教角度看，这两种故事的共性在于把错误归咎于罪以外的事物，又将救赎寄望于上帝以外的事物，这就把问题过分简单化了。福音故事的丰盛意味着集消极与积极两种世界观之长，将两者织成一幅更大的锦绣，谁也不能主导整幅画面。基督徒艺术家拥有更宽广而平衡的视野，因此几个世纪以来创作出众多伟大的艺术作品。

福音与医疗

让耶稣基督的福音带领我们的工作，就需要留心潜伏于我们心中的文化和职场等社会环境中的偶像及其影响。[15]以医疗为例。几年前，我对几位从事医务工作的基督徒作了一项非正式调查。我问他们：“当前有哪些因素使基督徒感到从医十分艰难？主要的试探和考验有哪些？”他们的回答令我惊讶，也让我深受启发和帮助。

其中一个问题比较个体化，即在职场的巨大诱惑中失去自己的身份。英国传教士钟马田（Martyn Lloyd-Jones）原本是伦敦一名成功的医生。在一次致医学院学生和医生的演讲中，他直言不讳地说：“我曾有幸见过许多人，将来他们的墓碑上很可能刻着这样一句冷酷的墓志铭……‘生而为人，死为医生！’（医护人员）面临的巨大挑战是在职业生涯中迷失自我。这是医生面临的试探……”[16]另一位英国医生补充道：

……从医的诱惑是它掌控并奴役了你的生活。这不易察觉，因为……一种道德上的自我激励，你倾注这么多时间、责任、精神压力去挽救他人的性命。这种偶像崇拜有很多自我开脱的理由。身为医生比起股票经纪人来说，更容易自我感觉在道德上高人一等……对于某些人而言，还有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和从影响力中获得的权势……[17]

正因为那些助人的职业（包括牧养事工和从医）如此崇高并耗费精力，从业者不免感觉高人一等。虽然医护人员长时间处于高强度的压力下挽救生命，他们仍会遇到许多忘恩负义、不讲情理、固执己见的人恩将仇报，甚至将医生推上法庭。这会引发精神危机。一位医生写道：

人们会因此变得愤世嫉俗，失去生活的热情。面对生命中种种不如意和死亡，你需要建立一种自我防御机制，抽离情感，保持距离，确保头脑清醒。

有几位医生对我说，只有福音使人意识到悄悄潜入性格中的骄傲、愤世嫉俗与冷漠。一位医生说：“从医早期，你倾注了大量时间投入工作，以至于祷告生活完全枯竭了。这是致命的。只有耶稣真真切切住在你里面，你才能在他里面常常喜乐，不再以医务工作为自身价值的全部体现；遇见那么多忘恩负义之人时内心才不致变得刚硬。”

调查还显示，医生承受着来自文化的压力。一位与我通信的女士向我推荐了《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刊登的《上帝在床边》（God at the Bedside）一文。[18]作者是一位医生，他发现病人的健康状况与信仰习俗密不可分，然而“当今时代，宗教和科学被认为泾渭分明，各占山头”。他发觉病人患病的部分原因是内疚恐惧的情绪，而信靠上帝是病愈的原因之一。他所接受的训练在这样的现实面前显得力不从心。他写道：“医生始终对迈出严谨的临床医学、跨入属灵世界持有审慎态度，这也无可厚非。”

钟马田博士在致医务人员的讲话中表达了相同的观点。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晚期，钟马田在圣巴德医学院担任著名的霍德爵士（Lord Horder）的助理。一次，霍德爵士让当时还是住院医师的他重新整理病历记录并分类。钟马田自创了一种新的分类体系，不再按人名而是按诊断和治疗方法分类。整理过程中他惊讶地发现，霍德爵士超过半数的诊断记录上写着“工作过于劳累”、“饮酒过量”、“不愉快的家庭和婚姻生活”这类评语。到了周末，钟马田找个机会询问霍德爵士对此有何看法。霍德爵士回答说，估计只有三分之一左右的病人是因为严格意义上的医学问题来看医生，其余人的病都是由于焦虑和压力、不良生活选择、不切实际的目标和理念而引起或加剧的。当然，问题严重的可以去看心理医生，但大部分没有必要。霍德爵士因此总结说，医生应当谨守本分。钟马田对听众说，听了霍德爵士这番话：

……整个周末我们都在争论！我的观点是要对病人（全人）负责。霍德爵士说：“唉，那你就错了！如果我们不做那么多，这些人依然愿意付医疗费，就随便他们好了。我们可把精力投入到医学真正能解决的那三分之一患者身上。”但我的观点是（如果考虑其全人），所有患者都应纳入医学范畴。他们全都病了。至少并不健全！他们看医生（可能不止看过一位）是来寻求帮助的。[19]

钟马田的意思不是说医生可以凭一己之力解决所有问题，但他们可以同咨询师、提供专业帮助的人士一道，全方位地对病人进行诊疗。人类集灵性、道德属性和社会属性于一身，任何一面被愚蠢或是错误的信念、行为和选择所误导，都可能产生连锁效应，导致身体或情感的崩溃。有些患者最初虽然是由身体原因致病，但到头来单靠药物却无法康复。

那次对话发生在1927年，随后出现的两种趋势使霍德爵士与钟马田当年探讨的情况更趋恶化。第一种趋势是专业化分工大量涌现。几乎没有一位专业人士可以奢望为病人从头医到脚。另一重要趋势是所谓“进化的社会建构论”的影响力日益增强，该理论认为“现实各个层面的各个方面，都可以从进化论得到唯一解释”。[20]实际上，全人这一理念正在消失。我们的意识和情感、选择和欲望、目标和乐趣，都逐渐被基因结构所决定。人由身、心、灵三部分组成的传统观念一去不复返了，只剩下由思想、情感和精神三方面神经系统组成的身体。这种人性简化论加之医生和医院承受着的巨大经济和法律压力，使得医务人员对于诊疗全人持谨慎态度，尽量“少管闲事”。

基督徒很清楚创造和堕落对人类的影响，因此他们从事医务工作时可以避免类似的褊狭。基督教对人性的理解是全面而丰富的。我们的肉体是上帝创造的，有一天他会让我们复活，因此肉身并非不重要！如果说上帝要亲自救赎我们的身体（罗8：23），那么可以说他就是伟大的医生，医务工作的崇高性也就不言自明。然而，上帝不只在乎肉体；他同时创造并救赎我们的灵魂。因此基督徒医生应牢记人的整全性。信仰会鼓励他们看待病人时带着谦虚和智慧，而不仅仅视人为一个个躯体。

基督教世界观塑造所有工作

当我们说基督徒的工作要建立在福音世界观之上时，并不是说基督徒要在工作中始终谈论基督教教义。有人将福音视为我们工作需要“定睛”的内容，这意味着基督徒音乐家应该演奏基督教音乐，基督徒作家要写皈依的见证，基督徒商人应为生产基督教主题产品、提供相关服务的企业工作。的确，一些基督徒在这些领域做得不错，但是如果认为基督教世界观只能存在于显而易见的基督教活动之中，那就是误解了。其实福音像一副眼镜，可以透过它去“观看”世间万物。基督徒艺术家若忠于此道，便不会再执迷于挣钱和赤裸裸的自我表达，反而能创作出最绚烂的作品。基督徒商人若不再视获利为唯一目标，就会饱含热情地投身于任何为公众谋福利的企业。基督徒作家可以描写追寻上帝以外事物的破坏性，无需直接提及上帝。

圣经虽然不是一部关于经商、修管道、照顾病人的完全手册，却涵盖了文化、政治、经济和伦理等与生活息息相关的议题。基督教世界观潜移默化地塑造着我们的文明。特别在西方，工作的深层背景——现代科技的兴起、民主社会思潮引发的现代资本主义蓬勃发展、以“人生而自由”为基础的自由经济和市场化——很大程度上源于基督教带来的文化变革。历史学家约翰·萨默维尔（John Sommerville）认为，西方社会最深入人心的观念，例如宽恕和奉献重于颜面和复仇，都有很深的圣经根基。[21]许多人认为（我也赞同）以独一、全能、位格性的造物主这一圣经观点为主导的社会，是孕育现代科学的唯一沃土。[22]基督教世界观的独特视角和力量远超出我们所能体会的范围。

你是否透过基督教世界观的镜头来看待工作？你是否有以下问题：

●在我生活和工作的环境中，什么文化占居主导？什么是主角和反派？

●人生意义、道德、起源和命运的基本假设是什么？

●我的偶像是什么？希望什么？恐惧什么？

●我的职业生涯如何重新演绎基督教故事？我的工作在这个故事中是什么角色？

●主流世界观中哪些内容与福音相呼应，我也因此认同并与其为伍呢？

●主流世界观中，有哪些部分若没有基督就无法调和？换句话说，我必须在什么地方挑战我的文化？基督可以用怎样不同的方式完成这个故事？

●这些故事如何影响了我的工作方式和内容？我怎么能在工作中既追求卓越，又彰显出基督徒的与众不同？

●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有哪些机会可以（a）服务他人；（b）服务社会；（c）服务我的工作领域；（d）培养能力、超越自己，以及（e）为基督作见证？

在基督信仰对工作的影响中，世界观是最具挑战性、也是最难付诸实践的。所有基督徒的文化和工作环境，都有强大的主导性叙事掌管，而这些叙事与福音对事物的看法相悖。这些叙事的影响潜移默化，以致我们难以察觉。有个美国人初次到海外去时，惊讶地发现自己习以为常的本能与习惯竟是美国特有的，而这些常识竟被外人讥笑。置身异国文化，她拥有了崭新的视角审视自我；取他山之石，琢自家之玉。

成为基督徒就好比移居异国他乡，带给我们看待文明、世界观和工作的新视角。长远来说，福音赋予我们看待世界的新眼光，但我们需要慢慢体会并逐渐将其运用到生活和事业中。可以肯定的是，这种学习的终极体验将永无止息；圣经说，天使也愿意详细察看福音和它所带来的新奇迹（彼前1：10—12）。

[1]Alasdair MacIntyre,AfterVirtue:AStudy in Moral Theory,2nd ed.(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1984),210.

[2]关于叙事如何与世界观相连,见N.T.Wright,“Stories,Worldviews and Knowledge,”The New Testament and the People of God(Fortress,1992),38-80。这份学术材料易懂且十分有用，应作为理解世界观和叙事的参考，尤其是圣经通过叙事来阐述的世界观。

[3]同上。

[4]David K.Naugle在他的Worldview:The History of a Concept(Eerdmans,2002)一书中对此概念的形成过程及其实用性做了精彩的论证。亦见James W.Sire,Naming the Elephant:Worldview as a Concept(Inter-Varsity Press,2004)。James K.A.Smith并不否认我们已经有一个综合的视角来解读现实，而且他认同这些视角都是以叙事的形式呈现出来的。但他认为大多数人过于从认知的角度形成自己的“世界观”。在他看来，我们的世界观并不仅仅是一系列完全由理性和信息组成的教导和哲学信仰。世界观同样也由希望和爱构成，即心照不宣的知识和发自内心的态度。这些并非都有意识或故意为之。世界观并非仅仅通过辩论或政治而形成。相反，世界观来自我们所相信的故事，特别是那些令你信服并能捕捉我们心灵和想象力的故事。这些故事并不仅仅（甚至并不主要）来自课堂，而且还来自我们看到、听到和读到的不同文化资源。James K.A.Smith,Desiring the Kingdom:Worship,Worldview,andCultural Formation(Baker,2009)。Smith援引加拿大哲学家Charles Taylor的说法，认为“社会形象”要比“世界观”更合适。

[5]MacIntyre,After Virtue,211,引自Wright,New Testament,38。

[6]Leslie Stevenson,Seven Theories of Human Nature(Oxford,1974).

[7]同上，42。

[8]Albert C.Wolters,Creation Regained:A Transforming View of the World(Eerdmans,1985),50.

[9]“Two Murdochs,Two Views,”The Wall Street Journal(August 24,2012).

[10]见Jay Rosen,“Journalism Is Itself a Religion,”Pressthink(January 7,2004),http://archive.pressthink.org/2004/01/07/press_religion.html。

[11]Andrew Delbanco,College:What ItWas,Is,andShouldBe(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12),94-95.

[12]C.S.Lewis,“Illustrations of theTao,”inThe Abolition of Man(Collier,1955),7.

[13]Andrew Delbanco,“A Smug Education?”The New York Times,March 12,2012,http://www.nytimes.com/2012/03/09/opinion/colleges-and-elitism.html.

[14]Tom Wolfe发表于1975年的简短社会评论著作The Painted Word(Bantam,1975),对于艺术界实质上是宗教领域（自有其祭司、教义和神庙）有经典的解构。

[15]我们无法完全将心理和社会偶像分开，因为这些偶像通过恐惧和欲望控制我们的心灵。诸如过度渴望他人认可的这类内心偶像与文化偶像息息相关。传统文化对赢得他人认可的观念与现代西方文化和个人主义不同（事实上，对于通过某些行为来赢得他人认可的方式在不同文化中会有不同反应）。然而，心理上的偶像总会与社会偶像相连，形成一个特殊的“偶像组合”，使我们受蒙蔽、受控制。对此更多论述，见Timothy Keller,CounterfeitGods:The Empty Promises of Money,SexandPower,andtheOnly Hope ThatMatters (Dutton,2009)。

[16]D.Martyn Lloyd-Jones,Healing and the Scriptures(Thomas Nelson,1982),14.

[17]医生的引言引自同一位作者的个人书信。

[18]Jerome Groopman,“God at the Bedside,”The New England Journalof Medicine,vol.350,no.12,March 18,2004,1176-1178.

[19]Lloyd-Jones,Healing and the Scriptures,50.

[20]Christian Smith,What Is a Person?Rethinking Humanity,SocialLife,andthe MoralGoodfrom the Person Up(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10),203.

[21]C.John Sommerville,The Decline of the Secular University(Oxford,2007),69-70.

[22]Rodney Stark,For the Glory of God(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04);and Diogenes Allen,Christian Belief in a Postmodern World:The Full Wealth of Conviction(Westminster,1989).

第10章 工作的新观念

凡是你手可作的，都当尽力去作。

《传道书》9：10

每个人都参与上帝的工作

纽约的繁荣兴盛与犹太社区的贡献密不可分。他们推动了医院和医疗、艺术和文化中心、养老育儿多功能社区的发展。圣经传统和信仰使犹太人坚定不移地“行公义，好怜悯，谦虚谨慎与你的上帝同行”（弥6：8）。他们尚不是基督徒，但上帝无疑始终透过他们作工。同性恋群体也常常引人注目，他们搬入那些破损失修的社区，努力翻修改造；几十年来他们积极改善城市最糟糕的角落。此外，我们也认识一些职场中的非基督徒，他们持守最佳道德标准，制作出最精良的产品，创作出优美的舞蹈作品，组建了值得信赖、严谨有序的团队。如果基督徒的世界观是独特的，我们应当如何看待？

在上一章中，我们提到福音提供了一种世界观或故事，成为基督徒工作的指导原则，提供给基督徒深刻且多层面的视角，去面对人类的繁荣，使他们与其他职场人群不同。但这不是圣经的全部内容，否则我们会以为非信徒无法出色地完成工作并且行善；或者认为基督徒在工作中所做的一切必须全然有别于非信徒。事实并非如此。

上帝是世界的创造者。当我们创造的文化符合上帝对人类的旨意和计划、与圣经的主脉络相符时，我们的工作就映射出他的创造。神学家同时强调上帝的创世和护理。上帝不仅创造，也关爱、滋养、看顾他所创造的万物。但他的护理如何达至我们呢？如前所述，特别是在马丁·路德的教导中，我们看到上帝的关爱主要通过他人的劳动临到我们。工作是上帝护理的重要手段，也是维系人类生存的方式。

作为上帝创造的延续，基督徒的工作是为上帝而做；我们应寻求的是，如何才能出色地完成工作并以此荣耀上帝。作为上帝护理的延续，基督徒的劳动是为服侍他人；我们应寻求的是，如何才能努力工作并使他人受惠。而服侍他人这一目标适用于每个人。例如，农民和厨师满足了他人对食物的需求；机械师为我们的车辆提供技术支持。从“工作即护理”的角度看，基督徒的工作方式（至少从表面上看）与非基督徒无异，也很难证明基督徒有独特的工作方式。其实每个人都是按照上帝的形象被造（创1：26—28），每个人的禀赋和才能都是由上帝所赋予（林前7：17），我们不必惊讶于非信徒可以成就伟业甚至强于基督徒这样的事实。

实际上，过分强调世界观也很危险，比如说，这会导致我们看白领工作重于蓝领。作家和管理者有机会思考基督信仰对工作的影响；生产线工人和技术人员的世界观与工作的关联看起来就不那么明显了。虽然基督徒工作的内在动机与非信徒有本质区别，这自然会影响到他们的工作品质、精神状态和忠诚度；但这并不是说基督徒会比非基督徒造出更好的飞机引擎。因此，如果仅从世界观而非上帝的护理和爱的角度思考工作，就容易得出圣经对工作的教导与工人阶级关系不大这一结论。

基督徒若忽略了工作是上帝护理的载体这一点，便会低估非基督徒的工作，这样危害甚大。[1]全面而平衡的圣经教导可以让我们避免对基督徒工作和专业工作的过分强调。基督徒应当珍视人类一切（尤其是优秀的）工作，并视之为上帝护理世界的方式。无论体面与否，基督徒都应当从自己的工作中收获感恩与喜乐；无论他人是否为信徒，基督徒都应当懂得欣赏与悦纳所有人的技术工作。

圣经对工作的解读至关重要，它视工作为上帝对世人慈爱供应的载体。当我们领会了基督教世界观的独到之处，那些潜入我们工作方式中的精英主义和宗派主义就不攻自破了。

普遍恩典的平衡

当我们懂得珍惜所有人的各类工作，便走进了基督教神学所说的“普遍恩典”中，我们有必要就此进行深入解读。基督徒与那些尚未经历救恩、跟随基督的非信徒之间有何共通之处？上帝是否通过文化互动的广泛传播赐福与万民，在祝福中为基督徒与非基督徒之间的合作和互补铺平道路？[2]

圣经的答案是肯定的。《诗篇》19篇对以下两者进行了区分：一种是向全人类彰显上帝存在与荣耀的“无言之语”，另一种是透过圣经和圣灵的工作向信徒直接启示。《罗马书》1—2章坚信我们每个人都享有关于上帝的原始信息：保罗在《罗马书》2：14—15说，上帝的律法刻在每个人的心里。人类良心中被预先安放了诚实、正义、爱等黄金法则。[3]每个人在内心深处都能感受到上帝的存在——我们是他的创造物、我们受造是为了服侍他、我们被呼召与上帝和众人建立关系。上帝也透过壮丽的自然界与人类文化进一步显明他自己，而人类文化本质上是对上帝创造的自然予以塑造和丰富。思想一下《以赛亚书》28：24—29：“农夫怎会不断耕犁来撒种呢？他怎会常常开垦耕地呢？……不就……按行列种小麦，在指定的地方种大麦，在田边种粗麦吗？因为他的上帝教导他，指教他正确的方法……做饼的谷粒怎么要碾碎的呢？……这也是出于万军之耶和华，他的谋略奇妙，他的智慧广大。”

这段话非同寻常。以赛亚告诉我们，无论娴熟的农夫还是农业科技的引领者，都要将自己的技能归功于上帝的教导。一位评论家写道：“我们所谓的发现（合宜的农耕时节、农场的经营管理以及轮作等），原是造物主打开创造之卷，向我们揭示了真理。”[4]

其实农业只是一切文化生产的代名词。无论是知识进步、艺术工作还是医疗保健、技术、管理方式的创新，都仅仅是上帝“打开创造之卷，向我们揭示了真理”。当然，人类历史上绝大多数农民并不了解上帝的作为，但以赛亚说这才是真相。这就是神学家所说的“普遍启示”，是上帝向众人显明其普遍恩典的某一方面。参阅圣经中表达类似观点的经文：

●《雅各书》1：17：“各样美好的赏赐，各样完备的恩赐，都是从上面、从众光之父降下来的。”这意味着无论何人，他的良善、智慧、正义和美好的行为，都源于上帝。这既是恩赐，也是某种形式的恩典。

●《出埃及记》31：1—4，比撒列被上帝的灵充满，“有智慧，有聪明，有知识，有能力作各样的手工”。此处我们看到人的才艺也源自上帝。萨列里说得对，莫扎特的音乐是上帝之音，无关乎其道德和精神状态。

●《以赛亚书》45：1，我们读到异教国王居鲁士被上帝恩膏，选立为世界领袖。《创世记》20：6—7，上帝拦阻另一位异教国王陷入罪恶。种种迹象表明，上帝的灵运行在地上，既可以赋予人能力（虽不是救赎），也可以抑制罪的势力。在此，圣灵并非使人归信或成圣的中介。他在这里的工作是赐下智慧、勇气和洞见，抑制了罪的势力，对于否认上帝存在之人也是如此。

可见，上帝透过普遍恩典祝福所有人，基督徒因此得与非基督徒合作并从中受益。不过，普遍恩典也有局限，需要我们平衡地回应祝福。保罗在《罗马书》1：18说，我们“以不义压制真理”。这句话有两个层面的意思，加尔文对这两个方面都作了很好的解读。他先描绘了世俗作家（主要是古希腊和罗马的异教思想家）：

让那令人向往的照亮人心的真理之光教导我们，尽管人类的心灵从整全中败坏堕落，却仍然穿戴、装点了上帝美好的恩赐。如果我们把上帝的圣灵视为真理的唯一源泉，我们就既无法拒绝真理本身，也无法忽略其存在，除非我们想玷污圣灵……那些被圣经称为“属血气的人”（林前2：14），对世俗的事洞察入微。我们要引以为戒，思想主耶稣在人性美善消失殆尽之时，依然赐下的丰盛恩典。[5]

此处，加尔文在强调上帝祝福一切按照他形象创造的人。在这之前，加尔文写下了这段话：“人类败坏堕落的本性中依然闪烁着人性的光辉，（只是这样的光辉）被无知遮蔽了，无法照亮一切。（人类）心灵因其愚钝……暴露出自己无法寻见真理的实情。”[6]

在短短几页当中，加尔文为何写下两段看起来相互矛盾的文字呢？没有信仰的人是否可以明辨真理？答案既是肯定的，也是否定的。加尔文对《罗马书》1章进行了深入研读。

首先，我们必须承认这个世上不存在中间道路。任何不承认基督是主的人，都对终极真理秉持着错误的认识；而承认基督是主才契合了终极真理。每个人所依据的世界观要么否认耶稣，要么荣耀他。没有人可以客观或中立；也没有人能够回避这一问题。

虽说如此，普遍恩典教义意味着即便存在错误的世界观，人们都可以领会、且一定程度上承认圣经世界观的内容：上帝、创造、人性以及人类亟待拯救的真理。我们内心深处镌刻着上帝书写的关于他的故事。对上帝与美善的普遍认知和自然启示被称为“第一层面的信仰”。所有人都在一定程度上认同这类信仰，即便其认知、理性和文化所构成的“第二层面的信仰”全盘否定了“第一层面的信仰”。保罗说我们“以不义压制真理”，意味着我们或多或少拥有真理。我们还能怎样对待真理呢？

这种奇特的冲突意味着非基督徒言行的好坏，一方面取决于他们所“了解”的真理，另一方面取决于他们未知的内容。例如，指挥家莱昂纳德·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的“第二层面的信仰”是指世俗主义和中庸之道。但在一次电视节目中，他说过一句名言：“听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你会发觉这个世界尚有美好之处，世界存在某种一以贯之的真理，它始终遵循自身的规律，使我们得以信靠，且永远不会令我们失望。”[7]他的意思是音乐不仅带来情感，也赋予意义。他相信生命起源于宇宙的偶然事件，因此任何事物都毫无意义，但音乐令他感受到一切都存在意义，如何度过一生并非无关紧要。第一层面的信仰在伯恩斯坦生命中翻涌，正如对其他个体生命的影响那样，无关乎第二层面的信仰。

普遍恩典的自由

若不理解普遍恩典，基督徒就无法读懂这个世界。许多基督徒很同情安东尼奥·萨列里，因为他品行端正却天资平平，对于“性情卑劣”的莫扎特（至少在彼得·谢弗的电影《上帝的宠儿》中是如此）深得上帝垂爱、禀赋过人的事实，他困惑怨恨。萨列里的问题，除了对自身的罪视而不见，还在于没有理解普遍恩典的含义。上帝按他的恩典赐予我们智慧、才华、美貌和各样技能，无一是我们配得的。他像撒种一样将这些赐给人类，是为了丰富、照亮并维护这个世界。按理说，罪使地上万物陷入无法承受的深渊；一切造物和文化本应走向毁灭。但因着普遍恩典，我们才不至于万劫不复。

若不理解普遍恩典，基督徒会以为可以活在自己的文化龛坛上自给自足。有些人只想看基督徒医生，聘请基督徒律师和顾问，或欣赏基督徒的艺术。的确，非基督徒的精神世界已严重受损，但上帝的恩惠同样临到他们。无论莫扎特是否相信基督，他都是上帝带给我们的礼物。因此，基督徒完全可以通过学习人类文化去认识上帝；我们是按照上帝形象创造的，可以随时随处领受真理与智慧。

若不理解普遍恩典，基督徒会不理解非基督徒为何常在道德和智慧上超越基督徒。正确的理解是，罪的教义意味着信徒并不像正确世界观教导的那样好。同样，恩典论意味着非信徒也不会被错误的世界观误导而不可救药。基督教的故事中，反对派并不是非信徒，而是福音所言的流淌在基督徒与非基督徒身体里的罪。

因此，如果我们与非基督徒一道服务社会，会拥有坚实的基础。基督徒与他人一起工作时，应当既谦卑地合作，又恭敬地挑战。理解了普遍恩典，经历过上帝在耶稣里赦罪的恩典，我们就可以自由谦卑地与那些被上帝大大使用的非基督徒一同成就善工。与此同时，理解福音世界观意味着我们有时也要恭敬地选择不同的道路，或巧妙地分享基督信仰带给我们的强大资源及指引。[8]

与流行文化对话

总体说来，基督徒对于近八十年来的流行文化表现出多种形式的隔绝。[9]音乐、电影和电视都被打上危险、有害或庸俗的标签。隔绝的形式有多种。一种是否定与拒绝。另一种是创造一个基督教次文化，包括那些属神且公开宣传福音的音乐、影视、文学、圣地之旅等。第三种形式是不加批判地消费流行文化，也不对世界观加以甄别。[10]那么，与当今文化隔绝的原因是什么呢？

其一是对罪有着浅薄的、律法主义的理解，将其视为一系列违背上帝律法的孤立行为。寻求不易令人犯罪或鲜有他人犯罪的环境，实现基督徒的成长。用隔绝与自律的方式将罪彻底从生命中剥离出去。如此理解罪是因为没有充分领受基督赐给我们的全然丰富的恩典。不理解恩典，我们就会自以为必须（也能够）靠自己得到救恩。但要实现这一目标，我们要如此看待罪——刻意努力，就能更轻易地胜过罪。

如果我们只是粗浅地理解罪，我们的安全感就要通过挪去任何诱使我们犯罪——如公开淫乱、渎神、撒谎或暴力——的诱饵来获得。我们通过将类似的文化“语境”从身边抽离以减少罪恶感；但我们很可能是在自欺欺人。罪会以其复杂的特性卷土重来，利用我们生命中的美好事物——比如高尚的道德操守、财务保障、家庭、纯正的教义或是文化自豪感——造出其他偶像。当然，流行文化中还充斥着许多不良内容，如屡见不鲜的对色情和暴力的推崇。圣经告诉我们要逃避淫行（林前6：18—20）；能把握住分寸方为智者。但是，过分强调文化隔绝的潜在危险是滑向其他更“体面”的偶像崇拜。相反，对罪更深刻的神学认识，将其视为一种驱使我们内心不断造神的力量。这种认识既不会引致隔绝，也不会导致不加批判的文化消费，反而会使我们以谦卑的姿态、从批判的角度融入文化当中。[11]

另一个引起隔绝的原因是对恩典浅薄、唯智主义的理解。如前所述，人人都拥有、却阻挡了自己对上帝及其性情的理解和认识。多数人将这种认识主要（或完全）理解为证明上帝存在和基督教真理时可以获取并传播的认知信息。换句话说，我们倾向于从知识的角度来思考对于上帝的固有认知。

《罗马书》1：18—25为我们展现了一般启示和普遍恩典作用在实际生活中的完整生动的画面。真理虽被压制（罗1：18），却仍然向我们显明。“其实自从创世以来，上帝那看不见的事，就如他永恒的大能和神性，都是看得见的，就是从他所造的万物中可以领悟，叫人没有办法推诿。”（20节）此处的希腊语动词nosumena（正在被知晓）和kathopatai（正在被看见）采用的是现在进行时被动语态。也就是说，上帝的本性及其对我们的要求持续不断地向我们显明。它们并非一成不变的静态命题，而是对每个人思想觉悟的不断更新与督促。如此而言，人类文明既是对上帝一般启示的积极回应，同时也是对上帝主权的违逆（罗1：21）。

由此可见，一切文化生产（我们的工作也是某种形式的文化生产）都可被视为对上帝普遍恩典与生俱来的坚定回应与我们偶像崇拜、顽梗悖逆的本性之间的对话。因此，人类文化混杂着终极真理、残缺的似是而非的真理以及对真理的公然抵挡。“对某种宗教信仰的放弃绝不意味着人类宗教本能的消亡。这种本能只是暂时被压抑了，而且很快就能找到一个替代品。”[12]

举个有趣的例子来说明这种对话：

我们给学生放过一部越南与美国合拍的电影《恋恋三季》（Three Seasons），影片讲述了三个平行的故事。其中一段讲述了一位名叫海（Hai）的三轮车车夫迷恋上一个野心十足的妓女，这位年轻女子自信可以通过和男人睡觉摆脱贫穷，住进离她不远处的凉爽洁净的豪华酒店。海参加了三轮车比赛，用赢得的奖金付给她一夜的要价五十美金，准备与她共渡一夜。他在豪华酒店订了一间房，这令观众以为即将上演一场精彩的激情戏。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和她发生性关系。他只是要求看着她入睡，让她在这个她所憧憬的世界中安眠。静静地，她惬意地睡去。待她被晨光惊醒，海已经离开。海没有提出其他要求，只是满足了她的愿望。妓女被什么东西打动了，发觉自己无法再回到从前（这与《悲惨世界》中冉阿让被主教的恩典感化，转变成一个诚实的人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是始料不及的感人一幕，我们看到一位心灵破碎的女子和一份伟大无私、翻转生命的爱。据我所知，导演兼编剧裴东尼（Tony Bui）并非基督徒，也许他从未听过福音……但这些真善美的瞬间（以及基督的救赎那撼动人心的意象）正出自上帝之手，无论罪如何扭曲了这个世界，它依然为我们留存了他崇高的形象与创造力。[13]

二元论与融合

基督徒与流行文化的隔绝往往导致工作中的二元论。二元论本是用于描述横亘在宗教与世俗之间的无形之墙。这是人们对罪、普遍恩典和上帝的旨意的粗浅认识所导致的。

二元论还使一些人以为如果工作是为了蒙基督喜悦，就必须公开奉基督的名行事。例如在艺术编排中明确提及耶稣，在教会学校教授宗教课程，在所有人都信奉基督的机构中工作，甚或昭告天下，他们每天在办公室带领晨更查经（联想到路德抨击将一切职业划分为“属灵”和“属世”的做法）。二元论的观点源于人们既没有看到普遍恩典之广，也没有认清人类罪恶之深。持该观点的人没有看到非基督徒所做的工虽然被罪扭曲，却也包含着上帝的普遍恩典；而基督徒的工作即使高举耶稣之名，也会被罪极大地侵蚀。

另一种二元论更为普遍，且根据我们的经验更加难以识别。这种做法是，基督徒只在教会活动中视自己为基督徒。他们的基督徒身份只在礼拜天和平日晚上参加属灵活动时才启用。余下的时间，他们无力用心思考真正秉持和践行的价值观是什么。他们“在世界里”的工作和生活不加批判地接受并效法了文化中一切潜在的价值观，以及对自我、科技、个人自由、物质主义和其他表现型个人主义特性的标榜。如果说第一种形式的二元论没有理解我们与世界的共性是何等重要，那么这第二种则是没有认清基督教世界观的独特性，即福音更新了一切，而非仅仅更新了宗教事务。

与二元论相对的是信仰与工作的融合。我们应当乐意与非基督徒在文化和职场上往来交通。对罪深层次的理解提醒我们，即便打上基督徒标签的工作和文化，也总是存在一些偶像崇拜的色彩；即便打上非基督徒标签的工作和文化，也会或多或少见证上帝的真道。既然基督徒永远不可能如正确信仰教导得那么美好，非基督徒也从来不像错误信仰误导得那么糟糕，那么我们在各行各业中都应以批判的姿态享受人类文化及其各种表达方式。我们会学着去辨别似是而非的真理并拒绝偶像；学着发现并赞美我们生命中那些正义、智慧、坚持真理和美善的瞬间。最终，当基督徒理解了福音和圣经对文化融合的教导，便会比任何人都更深地感激那双隐藏在同事和邻舍背后的上帝之手。

[1]正如之前提到的，世界观（工作作为创新的一部分）的工作模式更倾向于追随改革宗或加尔文主义，而神定论（工作出于爱）的模式更倾向于路德宗。Lee Hardy,The Fabric of This World:Inquiries into Calling,Career Choice,andthe Design of Human Work(Eerdmans,1990),Chapter 2,“Our Work,God’s Providence:The Christians Concept of Vocation,”44-78,有很好的综述。Hardy总结了路德、加尔文和现代天主教的工作观。

[2]Richard Mouw,He Shines in All That’s Fair:Culture and Common Grace(Eerdmans,2001),14.

[3]Frances Hutcheson是十八世纪的哲学家，他用了非常著名的比喻来解释这个问题。他让我们想象，我们听说有个人在自家后花园地底下发现了价值连城的宝藏。但后来又听说他把宝藏全都给了穷人。即使你自己不会这么做，即使你觉得这样的行为不明智，但你却不得不佩服他这样的行为。这行为背后的高尚道德将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4]Alec Motyer,The Prophecy of Isaiah(Inter-Varsity Press,1993),235.

[5]John Calvin,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ed.John T.McNeill,trans.Ford Lewis Battles(Westminster Press,1960),II.21.5.

[6]同上，II.2.12。

[7]Leonard Bernstein,The Joy ofMusic(Simon & Schuster),2004,105.

[8]Timothy Keller,Generous Justice:How God’s Grace Makes Us Just(Dutton,2010),Chapter 7,“DoingJustice in the Public Square”,148ff。亦见Daniel Strange,“Co-belligerence and common grace:Can the enemy of my enemy be my friend?”Cambridge Papers,vol.14,no.3,September 2005,http://www.jubilee-centre.org/document.php?id=48。

[9]此案例分析来自Ted Turnau,“Reflecting Theologically on Popular Culture as Meaningful,”CalvinTheologicalJournal 37(2002),270-296。我们不会深究Turnau探讨的流行文化和所谓“高端”文化之间的差别。

[10]见Andy Crouch,Culture Making:Recovering our Creative Calling(Inter-Varsity,2008),Chapter 5,“Gestures and Postures”,78ff。此书针对这几种研究文化的基本方式进行了精妙的查考和实用的描述。

[11]到底“谦卑、批判”是指什么?见Timothy Keller,Center Church:Doing Balanced,Gospel-Centered Ministry in Your City(Zondervan,2012),Part 5,“Cultural Engagement”,181ff。亦见James D.Hunter,To Change the World:The Irony,Tragedy,andPossibility ofChristianity in Late Modernity(Oxford,2010)。

[12]R.C.Zaehner,引自Steve Turner,Hungry for Heaven:Rock‘n’Rolland the Searchfor Redemption(Inter-Varsity Press,1995),1。

[13]Turnau,“Reflecting Theologically,”279.

第11章 工作的新指南

你们在禁食的日子，仍然追求自己喜欢作的事，欺压为你们作工的人……我所拣选的禁食不是这样吗？不是要松开凶恶的锁链，解开轭上的绳索，使被压迫的获得自由，折断所有的轭吗？不是要把你的食物分给饥饿的人，把流浪的穷困人接到你的家里，见到赤身露体的，给他衣服蔽体，不可逃避自己的骨肉而不顾恤吗？

《以赛亚书》58：3，6—7

道德的局限

2008—2009年金融危机爆发不久，《纽约时报》周日点评栏目的专栏作家写到，她有一位朋友，之前受聘于一家投资银行，最近被解雇。她工作努力、为人诚实、办事公正、乐善好施。其职责正是对次级抵押贷款、学生贷款和信用卡债务进行证券化。“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些被她拼凑在一起出售给投资者的债务会给经济带来如此灾难性的后果——虽然她早应想到。”[1]可是为什么没有意识到呢？华尔街精英们也在追问同样的问题。答案是现代与后现代偶像在作祟。我们被灌输的理念是，只要不违法且人皆为之，那么挣钱就是第一要务。

许多人对金融服务业和企业需要靠外部约束来规范行为这一点嗤之以鼻。面对商界领袖应当拥有更高道德操守的广泛呼吁，《经济学人》刊登的回应文章引述了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的名言——企业管理者有且仅有一个目标，就是实现股东利益最大化。[2]作者认为，市场本身是惩恶扬善的。经理和业主不需要监管；如果他们不诚实，市场就会淘汰他们。只要守住道德底线，市场就会自动调节。

的确，大多数商业伦理课程和书籍都微妙地附和着这种观点。尽管大家都说企业经营者和员工应当诚实公平，我们应当优待员工，回馈社会，但这种倡导的依据是什么？答案通常是：这有利于企业发展。这样做既可以提升企业信誉，长期来看还可以形成更有利的商业环境。换句话说，大多数人基于成本效益分析来讨论道德或进行道德实践。正直有利可图；欺诈适得其反。在大多数情况下（至少长期来看）这是真理。

仅此而已吗？会不会出现某种情形，你的非道德手段导致短期收益惊人，而你或你的朋友并没有面临危险，甚至基于成本效益测算出的潜在收益远高于风险？当然会！更有甚者，凭良心办事会招致重大经济损失，若严格按照成本效益分析，违反道德的风险和破坏关系的做法完全值得一试。正因此，有时诚信的企业反而难以生存。

讲一个看似不足为意却与很多人息息相关的小故事。霍华德二十七岁那年有机会从一家大公司跳槽到另一家实力相当的公司，虽然职责变化不大，却拥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协商薪酬时，霍华德被问到当前的薪资水平。霍华德多说了百分之四，约几千美金。他的想法是当前工资越高，潜在雇主定薪水平就越高。他辩解说新公司的年假比前一家少了两周，他只是把这部分福利算到了工资里。鉴于不太可能被揭穿，他的借口看似合理。收益大于成本和风险。而且他确信很多人都虚报工资。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吗？

个人职业道德修养的高低对公共利益具有累积效应。原欧洲议会副主席卡瑟伍德爵士（Sir Fred Catherwood）在一本短小却颇具说服力的宣传册中抨击，腐败是全球面临的阻碍经济发展和政治稳定的最大挑战之一。[3]年轻时从事跨国建筑行业的他发现，行贿在政局动荡、贫富差距悬殊的国家司空见惯；而在经济较发达、拥有强烈公民意识的国家就不那么普遍。针对这一现象，许多跨国企业、发展机构、政府官员和来自其他非政府组织的代表携手发起一项名为“透明国际”（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的反腐败运动。[4]

卡瑟伍德讲述了一名年轻的优秀基督徒医生的故事，说明个人诚信对社会具有广泛影响，但践行诚信不能只靠个人，也需要全社会的支持。依据法律，该医生所在国家的医院是免费向全民开放的；而现实生活中医护人员普遍受贿，因此只有富人得到救治，许多穷人死于无钱看病。这种腐败是系统性的，因为政府无法按照承诺提供足够的资金来满足医疗服务需求，而这在很大程度上又源于政府在其他方面的贪腐和挥霍。年轻医生出于良心拒绝受贿，却因此无缘参与当地的医疗服务。他向当地教会求援，却失望地发现快速成长中的本土教会根基未稳，不敢公然挑战强大的政府势力。失望之余，他最终移民海外，离开了那个既需要他的才能，又需要他那份持守正义的国家。[5]

“透明国际”的保罗·巴彻勒（Paul Batchelor）警告说，很多人以为腐败只存在于“落后”国家，但这种论断有失偏颇。巴彻勒在《盐与光：基督徒在反腐中的作用》[6]一文中指出，腐败越严重，经济就越低迷。即便在相对繁盛的国家和地区，腐败也蚕食了本应更强大的国民经济，掠夺了人民——通常是穷人——生活在这些地区的权益。巴彻勒指出金融界普遍存在“投资和激励扭曲”的问题，投资者和股东因此不再相信企业和金融机构所提供的数字，这种不信任阻碍了投资和经济的增长。就在我写本章的这一周，巴克莱银行因涉嫌通过操纵金融产品价格（通过操纵LIBOR，即伦敦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实现）牟取私利，侵害小企业和投资者的利益，被处罚4.5亿美元。[7]

巴彻勒认为腐败不只存在于商界。他细数民选官员与政府官员的腐败行径、明目张胆的收受贿赂和大张旗鼓的利己主义。这导致民众的犬儒主义情绪越发严重，他们不愿参与政治进程又助长了腐败蔓延。在哈佛和乔治·梅森（George Mason）大学担任政府管理学教授的休·赫克罗（Hugh Heclo）在《制度思考》（On Thinking Institutionally）一书中追溯了美国民众对一切制度（政府、企业、宗教）逐渐丧失信任的过程及其恶劣的社会影响。[8]因此，个人在工作中滋生的不良作风会对整个社会风气产生深远影响。

那么霍华德的事例呢？他那无伤大雅的谎言能引发怎样的社会影响呢？当霍华德讲述这个故事时，他坦言当自己意识到可以为区区小利轻易放弃正直时，他的良心被震动了。为什么他不能开诚布公地提议增加几千元钱补贴他牺牲的两周假期？为什么他不能相信那位已经为他预备面试的上帝也会为他预备薪水？他对这份工作的兴趣是基于工资还是基于上帝交给他的工作内容？他意识到其社会影响始于我们在金钱的祭坛下牺牲正直的那一刻，因为下一个谎话会来得更容易。如果其他人看见他的行为，也会受诱惑去效仿。如果工作的目的是为了金钱而非工作本身创造的价值，那会有损于他新加入的企业文化。

基督徒应对不道德行为坚决说不，即便这意味着巨大的自我牺牲。值得庆幸的是，基督信仰的故事主线给予了信徒们更坚定的道德基石——作诚实无过之人远比实用主义的成本效益分析更为可靠。我们之所以诚实、富有同情心和慷慨，并不是因为这样做可以带来丰厚的回报（虽然其往往有益，而这正是从成本效益角度来看的伦理道德），而是因为其本身是正确的——这样做可以荣耀上帝的旨意和他对人类生命的计划。虽然有时候这会使我们成为少数派，甚至置我们于不利地位。但正如圣经学者布鲁斯·沃尔特基（Bruce Waltke）所言，圣经中的义人甘愿损己利人，而“恶人……会损人利己”。[9]

不同的美德观

我们在第10章讨论了普遍恩典这一圣经原则，强调了基督徒与不同信仰的同事之间的共性。基督徒与非基督徒因此可以接受同样的教育和专业知识，共享前沿进展，欣赏业务出众的从业者，无论其信仰怎样。我们应尽全力勤勉自律，做精明能干之人，这一点很重要。《歌罗西书》3：23教导我们：“无论你们作什么，都要从心里去作，像是为主作的。”如果我们认真对待这句经文，就会以踏实肯干、诚实守信的工作态度赢得同事的尊重。这意味着言必信，行必果，透明公正。

很多人认为诚实正直、乐于奉献是做人的基本原则，无关乎基督信仰。从某种角度来讲的确如此。C.S.路易斯在其著作《人之废》（TheAbolition of Man）附录中，列出了不同文化与宗教信仰对人性美德相似的见解。[10]只是，基督徒所拥有的福音这一道德罗盘和能力，或明或暗地将我们从人群中分别出来。这是因为以圣经为本的基督信仰为我们揭示出不同于其他世界观的重要信息，如果行出来，就可以将信徒在职场中分别为圣。

中世纪时最伟大的基督教神学家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认为，柏拉图的四项基本美德——正义、勇敢、节制、慎思，也包含在圣经中。[11]阿奎那在四项美德基础上增加了基督教启示所独有的三项神学美德——信、望、爱，并揭示了上帝的性情和上帝的恩典。古典文化宣扬的怜悯是有限度的，而基督教教义将爱的定义提升到新的高度，包括爱仇敌和原谅逼迫你的人。这是生活在荣辱观文化中的人所不能接受的，他们将嫉恶如仇视为一种美德。

法国哲学家吕克·费里在他的《哲学史》一书中提出，基督教之所以“战胜希腊思想并主宰了欧洲”，主要因其在“道德方面”的教导。具体而言，希腊思想一直将终极实体理解为非位格的存在，而“基督教将宇宙和谐而神圣的构造……理解为具有独一位格的基督”。[12]基督教出现以前，东西方文明都将救赎理解为进入一种非位格的匿名状态，尚未出现“我们的本源是上帝之爱，并终将回归并体验它”的观点。基督教则将终极实体理解为出于爱创造一切的位格性的上帝。这带来了“从匿名盲目的救赎论到基督应许拯救我们每个人”的转变。[13]

基督徒明白我们被造是源于永恒的爱，也是为了永恒的爱。这是生命真正的意义所在。即便是三一上帝的基督教教义——上帝的三个位格在永恒中相知相爱——也证明了爱的关系是全部现实的基石。上帝作工的终极目标是创造出可以与他共享美好关系的人类世界。上帝造人并不是为了获得爱与荣耀，而是为了分享已经存在于三位一体中的爱、喜乐、尊贵和荣耀。[14]

因此，爱在基督教真理中居首位。正如耶稣所说，做完全人就是要爱上帝、爱邻舍。其他任何事物——我们的成就、事业、身份、情感——都是次要的。当然，这种对现实本质的理解会对我们的工作产生深远影响。比如说，人际关系乃用来追逐权力、财富和舒适的手段，还是创造财富乃为了实现爱人如己这个终极目标的手段？前者违背了三位一体上帝创造宇宙的宗旨，因此无法荣耀上帝或实现人类繁荣。后者才是基督徒工作的典范。

众所周知，人们回望一生时会后悔在办公室花了太多时间。这是人之常情。但换个角度想：当你走到生命尽头，是否希望自己倾注了更多时间、热情和能力在工作及其成果中，以帮助人们给予并收获更多的爱？你从自己当前职业生涯的轨迹中可以看到肯定的答案吗？

不同的人权观

基督信仰的爱至上原则为尊重人权提供了具体依据。如果每个人都是按照上帝的形象而造，那么无论其种族、阶级、性别、生活方式或品德如何，都拥有不可侵犯的权利。费里指出，希腊和罗马人认为人之价值在于所拥有的恩赐和能力，而非人之为人。[15]因此，亚里士多德相信有人生而为奴，因为他们不具备先进的理性思维。他认为，“奴隶与自由人的划分符合自然。奴隶的体格总是强壮有力，适于劳役；自由人的体格较为俊美，虽劳役非其所长，但无论战争抑或和平时期，都宜于政治生活……显然，有人生而自由，有人生而为奴，对于后者来说，被奴役不仅有益而且是公正的。”[16]

但改教家加尔文却写道：

若以人有多少功德来评判，大多数人都不值得人向他们行善。圣经对此的教导给我们很大的帮助。它教导我们不要考虑人本身所应得的，乃要思考上帝在众人身上的形象，因我们欠上帝一切的尊荣和爱……你或许会说：“他所应得的与爱截然不同。”然而，上帝所应得的是什么呢？……要留意上帝不要我们考虑人对我们的恶意，而是要在他们身上看到上帝的形象……这形象的光荣和威严将会吸引我们去爱并拥抱他们。[17]

基督教以其对人独一无二的定义（拥有上帝的形象）和对爱前所未有的理解（是世界的起源、目的及归宿），极大地推动了人类思想文明的发展。如果没有基督教对人的理解，也许永远不会出现今天普遍接受的人权观念。基督教认为，所有人都是按照上帝的形象造的，都有被爱、被尊重的不可侵犯的权利，无关乎我们是否认同他们的文化、道德与个性。这种观念极具颠覆性，在基督教文化出现以前闻所未闻。费里和许多人普遍认为，人权观念正是源于基督信仰对上帝形象的理解。[18]

基督徒该如何在工作中体现这一原则？凯瑟琳分享过她离开商界初期刚刚投入教会工作时的一段经历。有一天她与牧者聊起她在城里的“人脉”。牧师转向她，温和地说：“凯瑟琳，你现在的身份是传道。在事工中我们称其为‘人’。”市场压力与惯例促使我们对生活的各个方面都进行理性的效率分析。可以帮忙的是人脉；顾客是眼球和钱包；员工是执行任务的资源。我们不假思索就以客户、员工甚至教会弟兄姊妹资产的多寡来衡量其价值。从严格的经济视角分析，股东、管理层、员工、供应商、客户和社区居民各自拥有不同的经济价值，有时很难做到一视同仁。从经济意义上说，某些人的价值的确更高。但从神学角度来讲，所有人被造都是按照上帝的形象，拥有同等的重要性。

考虑一下我们身边的裁员情况。利益相关者有时需要为大众的长远利益做出自我牺牲。但我们可以基于爱的原则处理这种情况。人事负责人本来可以简短地通知员工他被裁员了，不解释也不慰问，尽可能节省自己的时间和精力，避免无谓的争端。但如果把员工当作有尊严的人而非可交换的资源来对待，负责人就应尽量公开信息，充分沟通并诚恳说服，而不是操控员工的反应。对被裁员工依然心存敬意需要强大的道德罗盘。但如果仰望上帝的形象，我们的组织生活及行为就会有新的维度。

正如费里和许多人观察到的，从神学美德“爱”中生发出来的人权观念，如今被许多不信奉基督教、不相信上帝的人滥用。成千上万无信仰人士热衷于宣扬人权。有人担忧，在一个完全世俗化的社会中，如果不相信人权观念诞生的源头——一位慈爱、位格性的上帝，这种热忱长远来看迟早会消退。基督徒需要将对人权的理解全然建立在上帝的形象基础之上。[19]

不同的指引

很多人认为信仰和属灵生命是由信条、道德行为和属灵经历组成的。当提到上帝的“道德罗盘”，人们通常会想到道德规章制度，一种来自上帝的人生指导手册。圣经也的确为基督徒提供了实用的道德准则和行为边界，指示我们哪些行为应当完全避免。如果这就是上帝给予我们的一切，虽然有用，却未免不足。因为有一个范畴我们尚未涉及——智慧。

从圣经来看，智慧不仅仅是服从上帝的道德准则；它是在道德准则十之八九没有预备明确答案时依然知道如何去行。圣经的律法并没有告诉我们应当从事什么工作、是否应该继续求学、和谁结婚交友、是直言不讳还是保持缄默、是成交还是放弃——但错误的决定可能毁掉我们的一生。

怎样才能变得满有智慧并作出正确的决定呢？圣经教导我们，积累智慧有几条途径。首先，我们不能只相信上帝，更需要认识他。当上帝的恩典不再是抽象的教条，而是活生生的事实，我们的心便不再被忧虑和骄傲所辖制——这两种情绪常常导致我们很多时候应对不力或反应过激。其次，我们必须认识自己。很多糟糕的决定都出于我们未能正确认识自己和自我能力的边界。福音可以使我们避免高估或低估自己的能力，因为它同时向我们显明了人的罪和上帝在基督里对我们的爱。第三，从经验中学习智慧。愚昧的心被偶像蒙蔽，看不到真相，就无法从经验中学习。事实上，人生的跌宕起伏会导致许多错误的推断。骄傲的人将失败的责任推卸到他人身上；自暴自弃者把别人的错误揽到自己身上。如果不从福音的角度认识上帝和自我，经验就无法成为宝贵的财富；如果我们认识上帝并了解自我，就会对人性、现今这个世代、上帝的话语及其大能、人际关系有日渐深刻的理解。这会帮助我们作出明智的决策。

旧约《箴言》是领受智慧的首选。《箴言》中充满智慧的训诫，教导人们抑制怒气，克服嫉妒、骄傲和沮丧的情绪；抵御美色、金钱和权力的诱惑；克己、决策和修复关系。新约在继承旧约关于智慧的一切教训的基础上，给予基督徒崭新奇妙的践行《箴言》教诲的方法。我们如何从知道上帝到认识上帝？如何深入了解自己和别人的内心？答案是借着相信耶稣和他所赐下的圣灵。

新约称“圣灵”为“智慧的灵”（弗1：17）和“力量”（弗1：19）。保罗为圣徒祷告祈求，愿他们借着“一切属灵的智慧和悟性”（西1：9），充分了解上帝的旨意。他在著名的《以弗所书》5章谈到被圣灵充满，提醒读者“行事为人要谨慎，不要像愚昧人，却要像聪明人”（弗5：15—16）。[20]聪明人知道如何善用每一分钟，而这样的智慧来自于那使我们得着能力、行事为人对得起主（西1：10）、也被称为“有能力、仁爱、自律的灵”（提后1：7）的圣灵。

然而，圣灵如何带给我们智慧呢？难道我们只是坐在那里静待圣灵的声音？当然不是。在《使徒行传》15章，我们看到初期教会的领袖卷入了一场争论——外邦信徒是否应当遵守犹太饮食律法和其他文化传统。事实上，他们是在争论组织策略的问题。经文描述了门徒激烈的辩论，直至得出最终的解决办法。当他们向教会宣告决定时，他们使用了非常奇妙的一句话，“圣灵和我们都同意……”（徒15：28）换言之，他们通过缜密的思考、严谨的推理，基于知识和经验作出明智的决定，并将一切归功于圣灵的引导。

圣灵是这样使我们得着智慧的。耶稣在受难的前夜，应许门徒他将差来圣灵，“等真理的灵来了……他要荣耀我……”（约16：13—14）圣灵并非通过某种魔法或小道消息帮助我们投资优质股票；圣灵使耶稣基督成为鲜活美好的现实，重塑我们的品格，使我们的内心安宁、明亮、谦卑、知足、刚强壮胆。随着年岁渐长，这一切会使我们智慧渐增，作出更明智的职业和个人选择。

不同的观众

保罗在《以弗所书》6章提出一个简单而深刻的原则，既表明工作的崇高（针对那些视工作为苦差事的人），又避免对工作的过分渲染（针对那些从工作中寻找身份认同的人）。他教导我们无论做什么，都应“像是服事主”：

你们作仆人的，要存着敬畏、战兢和真诚的心，听从世上的主人，好像听从基督一样。作事不要只作给人看，像那些讨人欢心的一样，却要像基督的仆人，从心里遵行上帝的旨意，甘心服务，像是服事主，不是服事人。你们知道，无论是奴仆或自由的人，如果作了什么善事，都必从主那里得到赏赐。你们作主人的，也要照样对待仆人，不要威吓他们；你们知道，他们和你们在天上同有一位主，他并不偏待人。（弗6：5—9）

保罗这段话的受众是主仆，圣经对罪恶的奴隶制的描写使许多现代读者心生困惑。虽然就这一主题有很多可讲的，[21]但有一点需要谨记，古希腊罗马世界中的奴隶制与非洲奴隶贸易之后的世界新秩序中的奴隶制不同。保罗时代的奴隶制并非基于种族，也鲜有终身制。它更像我们所说的契约奴役制度。为了便于理解，暂且将这段话理解为夸张的修辞手法，试想：如果奴隶主被禁止带着骄傲的情绪或通过威吓的方式管理雇工，更何况今天的雇主呢？如果奴隶被告知可以从工作中寻得满足和意义，更何况今天的雇员呢？

在这段话中，保罗教训的关键既是心理层面的，又是属灵层面的。他提示雇主和雇员谁才是真正的观众。谁在看你工作？你在为谁工作？到底谁的意见最重要？

致雇员。首先，员工应当甘心工作（“存真诚的心”，5节）。雇员不应为了免于处罚而敷衍了事；或是只在有人监督的情况下才努力工作；更不应盲目地或三心二意地工作。相反，基督徒应当将全部身、心、灵投入到工作中，精益求精，力臻完美。为什么呢？

职场中的基督徒思想和行为的出发点不同，他们工作“像是服事主”（5节）。正因为在主那里有超出所求所想的赏赐（8节），他们工作无需过分仰仗上司的奖赏。类似的经文写道：“无论你们作什么，都要从心里去作，像是为主作的，不是为人作的，因为你们知道，你们一定会从主那里得到基业为赏赐。”（西3：23—24）在希腊原文中，“基业”一词前面并非不定冠词“an”（一个），而是定冠词“the”（那个）。保罗指的是来世的福分。

可见，基督徒得享以工作为乐的自由。如果我们工作像是服侍主，就不会过劳也不会偷懒。我们将不再受金钱和掌声的辖制，工作成为荣耀上帝、蒙其喜悦的方式。

一旦基督徒员工明白这个道理，他们的生活就会受到实际影响。首先，做事应“存敬畏和战兢的心”，即一方面彬彬有礼（而非目中无人），一方面又自信且不失谦卑（而非奴颜媚骨）。“战兢”一词意指“对上帝的敬畏”。在圣经中，这并不意味着在上帝面前恐惧畏缩。《诗篇》130：4教导我们，越深经历上帝的怜悯和宽恕，就越能对上帝有真正的敬畏。对上帝的这种真正的敬畏，代表着你活在如此的敬畏和好奇之中，活在如此强烈的爱和尊敬之中，以至于你害怕羞辱他或让他忧伤。试想某位你毕生景仰却从未奢望遇见的人到你家做客。你如此仰慕其名，绝不会随便行事；你会尽一切努力满足他的所有要求和愿望。我们在工作中也要如此为上帝着想。我们应尽心尽力、精明干练地完成工作，视工作为幸事而非负担。

其次，基督徒工作时要存“真诚的心”，字面意思是一心一意，专注而诚实。这意味着我们的工作必须合乎道德，不存在任何欺骗或狡诈。其三，“不要只在眼前侍奉，像是讨人喜欢的”。我们不能只在被监督时才努力工作，也不可得过且过。最后，7节中的“甘心”一词鼓励基督徒要喜乐地工作。

致雇主。此处保罗告诫奴隶主，他们也是奴仆——基督的仆人（9节）。这在等级分明的社会中是极具颠覆性的。保罗的意思是，“在你的仆人中，你要像你也是一名奴仆那样对待你自己！”“照样”一词很容易被忽略。照哪样？就像仆人完全尊重主人的需要一样！新约学者彼得·奥布莱恩（Peter O’Brien）写道：

使徒劝诫公元一世纪时希腊罗马世界中的奴隶主，要照样对待仆人。古罗马哲学家塞涅卡有句名言，“所有奴隶都是（我们的）敌人”，那时候大多数奴隶主都专制而残暴。他们对待奴隶的方式主要是威吓、殴打、性侵害，或将男奴远贩他乡，与爱人永不得相见。保罗隐含的劝勉在当时是大逆不道的。但他的意思并非让奴隶主去服侍仆人……而是在态度和行为上要像仆人一般，同受天上的主管理。这样的话，奴隶主就不会再威吓仆人。但并不是说奴仆做错事也不能予以警告处罚。其实这条教训旨在反对任何形式的操纵、贬低和威吓。前文已教导作仆人的要以礼貌、诚信、友善对待主人；如今规劝作主人的也要如此对待仆人。[22]

保罗之所以提倡激进的态度，不仅因为奴隶主同奴仆一样，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更因为上帝（每个人都要向他交账）是公正的，待人毫无偏私。上帝不以人的种族、阶级或教育水平来区别待人。《罗马书》3章告诉我们，每个人都犯了罪，但因着信，人人都可以领受恩典。保罗以最强烈的方式告诫作主人的，“不要看自己比奴隶劳工强，也不要自以为在灵命上更胜一筹。”

一旦基督徒雇主和领导把握好以下几项原则，现实生活就会受到相应影响。首先，“不要威吓他们”，意指雇主不可利用员工的过失或用胁迫的手段来诱导员工。我们无法奢望保罗书信中的每位仆人都有基督徒作主人，或每位主人都有基督徒作仆人。因此主人不能奢求仆人“作事像是服事主”。尽管如此，无论仆人是否为基督徒，雇主都不要以威吓为激发员工的主要手段。其次，“也要照样对待仆人”，意思是“为你们领导下的员工争取更多利益，尽管我才嘱咐过他们去服事你”。这意味着你关心他们的全人和生命，而不仅仅是其高效的工作能力。第三，保罗提醒他们，在上帝眼中没有阶级之分，我们也应如此。作主人的态度不要居高临下、尊己卑人。

无论你是否察觉，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位观众。我们或为取悦父母，或为出人头地，或为讨好上司，或为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但这些都是不够的。仅仅为这些目标而工作会导致我们过劳或偷懒，或兼而有之，这取决于谁是我们的观众。但基督徒拥有独一的观众——我们慈爱的天父，这不但赋予了工作责任感，又增添了喜悦之情。

新罗盘的指引

如果基督徒在与众不同的美德观激励下，从与众不同的人性观中得到升华，以智慧为特殊向导，为独一的观众演出，他们在工作中的行事为人会有何不同？下面讲几个事例。

基督徒不应是冷酷无情的。他们以公平公正、充满爱心、乐于助人闻名。他们富有同情心，总是乐于饶恕与和解。他们不愿施行报复，少有假冒为善、怨恨苦毒。

几年前，我听过一位基督徒的故事，他那诚实正直的怜悯之心令人印象深刻。那时我们的新教会在纽约成立不久，有位来访的年轻女子每次聚会后都匆匆离开，这引起了我的注意。有一次我留住她，得知她是位慕道友。当时她虽没有信，却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我问她是怎么找到救赎主教会的，她给我讲了这个故事。

她在曼哈顿的一家公司工作，入职不久便铸成大错。本以为会被辞退，但她的主管找到上级，主动承担了她的一切过失。结果这位主管的信誉受损，对公司内部事务的管理能力也受到影响。她惊讶而困惑，找到这位主管去面谢，说自己见过上司独占功劳，却从未见过主动承担员工过错的。她想知道他为何如此与众不同。他谦虚地回避了这个问题，但碍于她的坚持，终于告诉她说：“我是基督徒。上帝能够接纳我的其中一个原因，是耶稣基督为我的过犯受了责罚。他在十字架上所做的一切，是我愿意、也能够承担他人过错的原因。”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问道：“你去哪间教会？”他推荐了救赎主教会，于是她就来了。这位主管所经历的福音的恩典塑造了他的品格，这使他作为经理人具有与众不同的人格魅力。他的无私与怜悯使她的生命发生翻转。

此外，基督徒应当是慷慨的，这可以体现在职场的各个方面。企业管理者可以倾注更多时间关怀员工、维护客户；小企业主可以牺牲一定的个人利益，为客户提供更好的服务，支付员工更高的工资；作为公民，可以不吝惜时间和金钱，比相同经济条件的人捐出更多的收入。他们可以适当降低生活水平和生活质量，以更好地帮助他人。

基督徒应当更加泰然自若地面对困难和失败。我们也可以由此判断一个人是否本着福音的指导原则操练品格。在《马太福音》6：19—21，耶稣告诫我们：“不可为自己在地上积聚财宝，因为地上有虫蛀，有锈侵蚀，也有贼挖洞来偷……你的财宝在哪里，你的心也在哪里。”他是什么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财宝——那些我们至为珍惜、喜悦、爱慕的东西。我们也称之为偶像，认识了它们就可以看清内心的排序以及人格的基础。如果我们活着的意义主要源于同侪的认可、银行的存款或是功成名就，那么这些就是我们的财宝。但耶稣明确指出，我们积攒的这些财宝很难带来安全感。它们往往稍纵即逝、容易被窃，[23]我们的人生也可能随之坍塌。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在职业生涯逆转或经营受挫时惶惶不可终日。当生命意义和身份认同受到威胁，我们会惊慌失措、行事冲动，不惜撒谎、出卖别人以保全自己，甚或陷入绝望。但耶稣说“要为自己积聚财宝在天上”（20节），这意味着什么？保罗告诉我们，一切宝库都蕴藏在基督里（西2：3）；彼得说耶稣为我们遭受弃绝，为我们的过犯受害，因此，“对你们信的人，（他）是宝贵的”（彼前2：7；事实上，彼得在此处用的是名词形式，字面意思是：“他是珍宝。”耶稣是衡量价值的准绳）。这并非铺陈辞藻，也并非抽象神学。圣经是在说：唯有耶稣成为你的财宝，你才是真正的富有，因为只有他是永不贬值的货币；唯有耶稣成为你的救主，你才是真正的成功，因为只有在他那里，我们的地位才不会丧失。

最后，基督徒不应搞宗派主义。有些基督徒不愿在同事面前承认信仰，他们想和大家打成一片。有些人虽然公开认信，言谈举止间却含沙射影（或明目张胆）地排挤不同信仰人士。如果我们对工作有一个全面、非二元论的认识，就会发现，借着上帝的眷顾和普遍恩典，许多非信徒被赋予了才华和恩赐，在工作中表现优异。因此，我们在工作中应尊重、平等对待拥有不同信仰的人士，同时公开坦言自己相信耶稣。基督徒若能避免以上两种错误，就可以找到难得的良好平衡。

我认识的一个人几年前成立了一家公司。他认为当前金融服务业的某个领域，存在供应商利用产品复杂性和消费者的无知哄抬物价的问题。如果新公司对客户公开透明，就能以更低的价格提供更好的服务，不仅有望创造可观的利润，还可以为整个行业带来亟须的变革和诚信。当他与潜在合作方及员工分享这一想法时，他巧妙地找到了平衡。他阐释了新公司的价值导向，提出了自己的价值观，并强调秉持这一理念的原因不只为吸引客户、创造收入，也因其本身是正确的。他说该理念源于基督信仰，但随即补充道，无论大家信仰什么，只要认同这一价值理念，就是平等的合作方。这是一个在公开信仰的同时避免了排他主义和宗派主义的绝佳事例。在职场中做到这一点实属不易；但它是促成美好结果的有效力量。

职场中的基督教伦理

即便基督徒工作的环境不存在制度性腐败，为人也诚实正直，我们仍有必要对自己提出更高的挑战。基督徒尤其应当在信仰和实践中不断探索，如何使工作的环境更加公平公正，如何惠及更多人。

基督徒经济学家迈克尔·舒尔特（Michael Schluter）总结了基督徒和很多人对当代资本主义的抨击。[24]几乎一切问题的根源都在于人际关系的重要性被削弱。首先，公司规模和国际影响力的不断扩大导致投资者、决策者与当地居民的关系渐渐疏远。比如，巴尔的摩银行的主管以往都住在巴尔的摩市，并在该市医院、博物馆及其他文化机构的董事会供职。如今，巴尔的摩银行的高管们分散在夏洛特、纽约和伦敦。他们几乎完全与员工、客户主要生活地区的需求脱节。

其次，政府救助和高度复杂的金融工具导致放贷风险不断降低，有时甚至降为零。也就是说，从事不良投资和贷款几乎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例如，如果你是小镇上的银行信贷员，向你申请房屋按揭贷款的准房主和申请小企业贷款的准企业家都是你的熟人，你会仔细评估贷款的收益——准房主的资产净值是否会增加？新公司能否成功运营并为小镇创造财富、提供就业机会？作为一名银行职员，你要为自己的错误决策付上明确代价。而如今，各个相关方互不相识，传统的惩恶扬善的问责制也已不复存在。

其三，基于以上几点，逐利的经理人越发倾向于以公司的长远发展为代价，不惜牺牲员工、客户、环境，以换取股价的迅速提升。他们通过侵占公众利益套现，且日复一日越发不以为耻。

最后，还有一种趋势被社会学家称为“商品化”，即把用货币衡量价值和成本效益分析的手法运用到人际关系、家庭和公民参与的活动中。市场价值观毫不留情地侵入了我们生活的各个角落。曾几何时，许多灾难和悲剧是靠社会团体的支援和属灵操练度过的，但在诉讼漫天的年代，“精神痛苦”被赋予了一定的客观价值。痛苦是可以量化的；在法庭上是可以据理力争的。当事人的痛苦和苦难有多深？值多少钱？最近有本书，名为《外包的自我：市场经济时代的亲密生活》，讲述了当代家庭生活不再如历史学家和文化批评家克里斯托弗·拉什（Christopher Lasch）形容的那样，“是这个无情世界的避风港湾”。书中描述、总结了我们这代人所思考的问题：

长久以来，家庭都是这个无情世界的避风港湾，是抵制市场冲击和经济考量的最后堡垒，是个人、私人和情感生活占主导地位的栖息之所。然而……这样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曾属私人生活范畴的爱情、友情、养儿育女正逐一转变为专业的外包服务，出售给迷茫又忙乱的美国人……（这一浪潮）伴随着市场对我们亲密生活的全面入侵。从培养人们作爱情生活的CEO的约会服务，到为新人量身打造“个人史诗”的婚礼策划；从起名大师到人生规划师；从印度商业代孕工厂到雇佣哀悼者为逝去的亲人代理海葬……人类最本能、最感性的行为都变成了租赁关系。[25]

我们知道，上帝是三位一体的，他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人，这意味着人类生活本质上是注重关系的。但现代资本主义逐渐稀释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亲密度和责任感。如今无论商业还是其他领域，都亟待明确的指引。

从神学和道德上反思工作并非易事。相较而言，专注于分内之事，诚实、干练、愉快地完成工作更现实些。后者的确是基督徒应尽的本分，但并非全部。基督徒应不断深入思考工作领域当前的光景，查看其在圣经意义上是否有望增进人类福祉，促进社会正义。[26]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你该怎么做？初涉职场的年轻人尚不具备改变工作环境或引领行业变革的能力。但如果你坚持不懈地思考，有朝一日待你积累了足够的权力与影响力，特别是有能力创办自己的公司或企业时，就可以极大地改变工作方式，以至引领整个行业的变革。你或许会带领某个金融服务或IT公司，对股东和客户实现信息的公开透明，从而迫使其他公司也更注重诚信。你或许会创办一家影视制作公司、一所学校或一个画廊，追求卓越和价值传播，从而引领业界方向。这些举措会让你在一个全新的高度“服务于工作”。如果你不从现在开始对工作进行深入思考，就只能纸上谈兵。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所以应当满怀希望地工作，相信上帝会为你开路。

[1]Sheelah Kolhatkar,“Trading Down,”The New York Times(July 5,2009).

[2]“Forswearing Greed,”The Economist(June 6,2009),66.

[3]Fred Catherwood,Light,Salt,andthe World of Business:Why We Must StandAgainst Corruption(International Fellowship of Evangelical Students,2007).

[4]“Why Was 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 Founded?”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http://www.transparency.org/whoweare/organisation/faqs on_transparency_international/2/#whyTIFounded.

[5]Catherwood,Light,Salt,andthe World of Business,20.

[6]Paul Batchelor and Steve Osei-Mensah,“Salt and Light:Christians’Role in Combating Corruption,”LausanneGlobal Conversation,http://conversation.lausanne.org/en/conversations/detail/12129#article_page_4.

[7]Meera Selva,“UK Politicians:Banking System Is Corrupt,”SeattleTimes(June 30,2012),http://seattletimes.nwsou-.rce com/html/businesstechnology/2018564970_apeubri-tainbanks.html.

[8]Hugh Heclo,On Thinking Institutionally(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1).

[9]Bruce K.Waltke,The Book of Proverbs:Chapters 1-15(Eerdmans,2004),96.我在Generous Justice一书中也阐述了这个观念。

[10]见C.S.Lewis,Abolition,95-121。Lewis在此处列举了古文明的八个特征，无论是北欧、希腊罗马、埃及、犹太、儒家学说、佛教及基督教都具有这八个特征。这些特征包括普遍的“善行”（即你希望邻舍如何待你，你就要怎样待邻舍）、特殊有针对性的“善行”（对自己国家和社群的忠诚和爱）、对父母和祖先的爱和尊敬、对子女后代的关爱、“正义”（包括对配偶的忠诚、诚实以及在法庭上的公正）、遵守承诺、怜悯困苦的人、“品行美善”，即勇敢、自律以及令人尊重。然而，就像我们在这章后面看到的，这些特征缺少了基督教的“神学美德”。即使古代文明要求对困苦的人施行怜悯，但在其教导中并没有提出每个人都是按照上帝的形象所造，从而人人生而平等。相反，人们行善是因为能够令自己成为一个高尚的人。换言之，施行善举是出于自身益处，而非为对方考虑。见Nicholas Wolterstorff,“Augustine’s Break with Eudaimonism,”Justice:Rights and Wrongs(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10),180-207,他提到圣奥古斯丁如何用基督教教义影响伦理道德，并改变了异教徒对为何及如何要怜悯困苦之人的观念。

[11]Thomas Aquinas,SummaTheologica,II.1.61.包括网上版本在内,有许多版本可供参考。例如:NewAdvent,http://www.newadvent.org/summa/2061.htm。

[12]Luc Ferry,ABrief History of Thought:A Philosophical Guide to Living(HarperCollins,2011),58-59.

[13]同上，60。

[14]Jonathan Edwards的“Concerning the End for Which God Created the World”一文深刻地阐述了上帝为何创造世界,见TheWorks of Jonathan Edwards:EthicalWritings,vol.8,ed.Paul Ramsey(Yale University Press,1989)。

[15]同上，58。

[16]Aristotle,Politics,I.V.引自Benjamin Jowett(Dover Thrift Edition,2000),12。

[17]John Calvin,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ed.John T.McNeill,trans.Ford Lewis Battles(Westminster Press,1960),III.4.6.696-697.这是一段较长的引文：“若以人有多少功德来评判，大多数人都不值得人向他们行善。圣经对此的教导给我们很大的帮助。它教导我们不要看本身所应得的，乃要思考上帝在众人身上的形象，因我们欠上帝一切的尊荣和爱。[你]若说：‘他是可恶、无用的人。’但是上帝喜悦这人带着他光荣的形象。你若说你没有欠他什么，因为他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但上帝却将他放在这里，好让你通过他认识到上帝赐给你那丰富的恩典。你若说他本身不值得你任何帮助，然而你当留意在他身上之上帝的形象，却值得你付出你自己和一切的财产……你或许会说：‘他所应得的与爱截然不同。’然而，上帝所应得的是什么呢？……要留意上帝不要我们考虑人对我们的恶意，而是要在他们身上看到上帝的形象……而且这形象的荣光和威严将会吸引我们爱并拥抱他们。”

[18]主要著作为Brian Tierney,The Idea of Natural Rights:Studies on Natural Rights,Natural Law and Church Law 1150-1625(Scholars Press,1997)。亦见Tierney,“The Idea of Natural Rights—Origins and Persistence,”Northwestern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vol.2(Spring 2004)。

[19]很明显的是，非基督徒能够相信人权并积极地寻求社会公义。这些都与基督教普遍恩典的教义相符。但是这些非基督徒认为他们对人权的信仰从知识上得到了保障。大多数世俗专家学者的观念与古希腊罗马思想家一致，即人类源自浩瀚宇宙，死后肉身将变成一种毫无差别、无意识的客观存在。然而世俗的政府、机构没有回到古代更具有逻辑一致性的观点，相反却更看重每个个体不可侵犯的尊严和价值。没有任何人规定政府、学者不应如此思考，而且他们这样做比起完全回到古代的观点对社会更为有益。但对人权的这种观点是信心的飞跃，与他们的世界观大相径庭。比起相信没有上帝，相信有一位上帝使得人权观念更为合理。Nicholas Wolterstorff在“Is a Secular Grounding of Human Rights Possible?”及“A Theistic Grounding of Human Rights”中阐述了他的观点,见Justice:RightsandWrongs,Chapters 15 and 16。亦见Christian Smith,“Does Naturalism Warrant a Moral Belief in Universal Benevolence and Human Rights?”inThe Believing Primate:Scientific,Philosophical,andTheolo gical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of Religion,eds.J.Schloss and M.Murray(Oxford,2009),292-317。因此，当无数无信仰人士能够并且愿意相信人的尊严和人权的时候，这样的信念在本质上是宗教的。

[20]这里（英文原书）我综合了新国际版和英王钦定版两个圣经版本，因为我更倾向于后者对第16节在翻译上的处理。

[21]现代读者一听到“奴仆”（5节）和“主人”（9节）便会双眉紧促，因为我们会联想起近代非洲贩奴历史，里面充满了种族歧视、终生劳苦以及诱拐绑架。然而在古代社会，“奴隶”的来源很多，战俘会成为奴隶，人们会因为犯罪而被罚做奴隶。另外，一个人会在某一段时间做奴隶以还清债务，因为那时还没有“破产”这个概念。通常，一个人为了偿还债务需要做几年的奴仆。令我们感到惊讶的是，奴隶也能拥有自己的奴隶，而且许多奴隶甚至是医生、教授、管理员、公务员等（见Andrew T.Lincoln对《以弗所书》的评论著作Word Biblical Commentary:Ephesians[Word,1990],415-420中对古代奴隶制度的探讨）。古代社会奴隶问题是非常富有争议的。有些证据认为当时的奴隶制非常残忍，但也还有许多证据认为古代的奴隶并不像近代非洲奴隶那般，他们有正常的生活，有工资，却不能离开或更换主人，期限通常是十年。Andrew Lincoln在一项调查中发现，古代没有人能够不凭借奴隶而建立任何经济或劳动力架构。尽管奴隶制的形式各异，但其思想是一致的：奴隶承担繁重的工作，不能自由地在劳工市场将自己的技能卖给另外的雇主。Andrew曾引用道：“没有人能正确地阐述古代奴隶‘问题’”（Lincoln引自Westerman,415）。换言之，没有人，即使是奴隶自己都未曾想过废除整个制度。这就是保罗在书信中没有针对废除奴隶制，而是要从内部改变古代社会制度的原因。F.F.Bruce如此阐述了保罗在《哥林多前书》、《加拉太书》、《以弗所书》和《腓利门书》中提到的奴隶和主人的平等问题：“保罗在此为我们营造了一个氛围，奴隶制度只能枯萎和死亡。”（F.F.Bruce,Paul:Apostle of the Heart Set Free[Eerdmans,1977],407）这个观点没有错。奴隶制自远古时期就被所有的文明和社会所接纳。只有在基督教的观念中，这个问题才被提出来，即奴隶制应当被废除。为什么呢？这主要是因为福音的含义，正如保罗所说。所有基督徒都是基督的“奴仆”，而基督本人也成为了“doulos”，或仆人（腓2:7)。保罗不断告诉基督徒奴隶主，应当以上帝的眼光平等对待他们（林前7:22-23）。在《加拉太书》3:26-29保罗写道，在基督里没有人是奴隶或是完全自由之人，因我们都是平等的。《腓利门书》便是应用了这个观点的实例。保罗将基督徒奴隶阿尼西姆遣回主人腓利门那里。保罗告诉腓利门，阿尼西姆是他在主里所爱的弟兄。在Miroslav Volf所著的Public Faith:How Followers of Christ Should Serve the Common Good(Brazos,2011)一书中，作者认为这样的教导颠覆了主人和奴隶之间的关系，但奴隶仍要为主人作工，“奴隶制已经被废除，即使其制度的外壳仍旧存在。”（92页）这样的理论自然很快在基督徒中间破坏、削弱了奴隶制，直至最终将其取缔。此后，在新世界中带有种族歧视、人口贩卖的奴隶制明显与圣经原则相悖，而基督徒也最终赢得了废除奴隶制的斗争。尽管这个题目十分复杂，但对于基督徒而言，重要的是要思考：很多基督教的批判者，简单地认为圣经错误地支持奴隶制，所以圣经中其他许多教导也是错误的。事实上，圣经神学从根本上废除了奴隶制，而且最终让基督徒起来斗争，尽管这个斗争势必会引起社会的不满。关于基督徒如何让世界看到奴隶制应当被废除，见Rodney Stark,For the Glory of God(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03),Chapter 4,“God’s Justice”。总而言之，保罗在《以弗所书》6章没有谴责抨击奴隶制，因为这在当时的罗马毫无意义。他直接同每个基督徒讲述应当怎样行事为人，而且这番教导在当时具有颠覆性。

[22]P.T.O’Brien,The Letter to the Ephesians,Pillar New Testament Commentary(GrandRapids,MI:Eerdmans,1999),454.

[23]在耶稣的时代，蛀虫对人类来说非常危险，因为衣服是人们最主要的资产，当时的时尚风格鲜有变动，大家互相馈赠衣物。当然，“小偷”也通常会偷走我们最喜爱的东西。

[24]Jonathan Rushworth and Michael Schluter,Transforming CapitalismfromWithin:ARelationalApproachto the Purpose,Performance,andAssessment of Companies(Relationships Global,2011).

[25]Arlie Hochschild,The Outsourced Self:Intimate Life in Market Times(Metropolitan Books,2012).

[26]如果想要了解更多，可以参考如下书籍。关于资本主义:Bob Goudzwaard,Capitalism and Progress:A Diagnosis of Western Society(Paternoster Press,1997);John Medaille,TheVocation of Business:SocialJustice in the Marketplace(Continuum Books,2007)。关于商业决策:Jeff Van Duzer,“How Then Should We Do Business?”inWhy Business Matters to God:AndWhat Still Needs to Be Fixed(InterVarsity Press,2010);Lee Hardy,“Part Two:Applications,”The Fabric of This World:Inquiries into Calling,CareerChoice,andthe Design of Human Work(Eerdmans,1990);Rushworth and Schluter,Transforming Capitalism from Within。若想全面了解，见Michael Goheen and Craig Bartholomew,“Life at the Crossroads:Perspectives on Some Areas of Public Life,”Living at the Crossroads:An Introduction to Christian Worldview(Baker,2008)。

第12章 工作的新动力

无论你们作什么，都要从心里去作。

《歌罗西书》3：23

工作背后的工作

一位年轻医生在结束了精神病学住院实习后，来到纽约市一家医院工作。她与早几年入行、身怀二胎的女大夫成了朋友。“你知道我最喜欢怀孕的哪一点吗？”有一天，女大夫对年轻医生说，“我喜欢怀孕，是因为只有它让我感到自己时时刻刻都有产出。即便睡觉我也没闲着！”这令年轻的医学博士感到震惊，她的朋友居然将自我价值完全等同于生产能力，找到这份可以不间断的工作令她如释重负。她反思道：“很多人认为，富有成效和有所作为是通向救赎之路。换句话说，我们试图通过工作来体现自我价值、建立安全感和找寻生命的意义。”[1]

很多人借高效工作与功成名就来定义自我，到头来却身心俱疲。有些人工作的动力是挣钱，以享受“真正的生活”，但这使工作沦为无谓的折磨。我们可以将这些隐秘动机称为“工作背后的工作”，它们往往搞得人心力交瘁。

尽管耶稣的十二使徒蒙召后便舍了渔网（路5：11），我们看到他们后来又重拾捕鱼旧业。我们也看到保罗在传道时依然以制造帐篷为生。他们并没有在与基督相遇后放下“世俗的工作”，或是压抑自己的热情。相反，他们与工作的关系发生了彻底的改变。耶稣为他们呈现出全景图。事实上，他就是那幅全景图。他有意呼召他们超越捕鱼去捕鱼：“不要怕！从今以后，你要作得人的渔夫了。”（路5：10）换句话说，他来是为了拯救并医治这个世界，他邀请门徒与他一起完成这项任务。如今门徒的身份与意义不再受制于工作或财务状况。他们可以超然离去（如果被呼召），或重拾旧业，或以全新方式对待工作。他们不再受工作辖制，也从他们的工作中和在他们的工作中得享自由。请注意，当耶稣呼召门徒跟随他，他们正享受着物质的极大丰富——捕到很多鱼。但他们能够、也做到了撇下渔网。耶稣的同在使他们不再受工作的辖制。

也许这听起来过于理想主义。毕竟海里的鱼不会自行消失，那时的渔夫跟随耶稣“无薪休假”后，也没有老板阻挠他们重操旧业。但这个故事促使我们扪心自问：我们是否被工作牢牢占据，以致察觉不到上帝为我们预备的新机会？我们是否“钓到了大鱼”——年终奖金或新的工作——随即憧憬更大的鱼？我们如何在保全工作的同时抵挡来自工作的种种诱惑？

《列王纪下》5章对这种自由作出了经典的诠释。叙利亚元帅乃缦在信靠以色列的上帝后，没有离弃他的岗位。相反，他掬回一捧以色列的泥土，每当他履行职责随同叙利亚王到临门庙叩拜叙利亚的神明时，便会跪在这捧泥土上。临门庙其实是叙利亚的圣化缩影，乃缦的做法实际上是在说：“我会继续侍奉我的祖国，但不会再膜拜我的祖国。叙利亚的国家利益于我而言十分重要，但不再是我的终极价值或偶像。”我有一位做私募基金的朋友，也曾作出过相似的举动——他拒绝了公司的一份风险投资项目的奖金，因为这项投资虽然合法却没有改善人们的生活。与上帝的相遇给予他们二人打破工作祭坛上偶像的勇气。这种力量将他们从工作背后的工作中解放出来。

如前所述，福音取代了我们工作的其他动因，改变了我们对工作的看法，调整了工作中道德罗盘的方向。除此以外，福音赐给我们工作的新热情与内心深处的安息，带给我们工作的新动力。

真热忱的力量

现如今，热忱一词随处可见。满腔热忱之人无论做什么都能脱颖而出。但热忱也分不同的来源和种类。有时它所激发的狂热行为深植于对失败的恐惧甚于对成功的追寻。这种热忱虽能激发巨大的能量，但从基督教角度来看，却是一个假象。这种被工作背后的工作所驱动的热忱无法持续，就像一支残烛在熄灭前迸出的最后一闪。

多萝西·塞耶斯指出了工作中的伪热忱。她在《信仰还是混乱？》一书中阐述了传统的七宗罪，包括通常译作“懒惰”（sloth）的“怠惰”（acedia）。塞耶斯认为这是对“怠惰”一词的误解，因为人们常常用“懒散”（laziness）来定义“懒惰”，这并未表达出“怠惰”的本质。她认为“怠惰”意指单靠成本效益分析来计算“于我何益”的人生。她写道：“无所信，无所爱，无所恨，无所追寻，生无所求，仍旧活着的原因是因为死亦无所求。我们对此并不陌生，只是或许尚未意识到它也是重罪。”[2]

塞耶斯进而写道，怠惰之人狂热追逐自我需要、安逸和利益，其外在表现并不一定懒惰。事实上，这类人通常十分活跃。但塞耶斯认为，怠惰是“空虚灵魂之罪”，它使你暴露于众罪之中，使那些罪成为你工作的动力。

怠惰之罪最擅长的手段之一，就是用风风火火的身体行动来自我粉饰。我们以为身无闲时即可救我们脱离怠惰之苦……暴食营造出吃喝玩乐的欢愉气氛，奔走于不同的良辰美景之间……贪婪驱使我们早早起床，鼓足干劲投入到一天忙乱的工作中；嫉妒促使我们四处传播流言蜚语，气急败坏地写告状信，打探小道消息，翻看办公桌下的纸篓；暴怒十分巧妙地说服人们，在这个充满恶人与恶魔的世界中，唯一的生存之道是不断地大声诅咒：“全世界都是畜生和恶棍”；色欲将毫无生机的滥交伪装成身体的活力四射。其实，以上种种都是在掩饰我们内心、头脑和灵魂怠惰的空虚……在世上它自诩为宽容，在地狱它叫作绝望。[3]

我认为这段话深刻揭示了偶像崇拜的本质。如果不为一个超越自我的目标而奋斗，一切工作动力都将源于另外六宗罪中的某一种。你可能工作分外勤奋只是为了出人头地，或出于骄傲想要证明自己，或为了满足贪欲及纵情饕餮。简而言之，怠惰是最难察觉的一种偶像崇拜。它把那愤世嫉俗的自我摆在生命的中心。一旦陷入怠惰，你会放任最可怕的恶行和罪行，成为工作主要的推动力。

《指环王》三部曲的主要情节是围绕一个极具腐蚀力的魔戒展开的。人一旦戴上这枚戒指，权力意志就被放大，人心会越发邪恶。书中对那位反复戴上魔戒的霍比特人的描写是：“在戴上魔戒的瞬间，你成为唯一真实的存在；成为这个幽灵般世界中一块微小、黑暗、坚挺的岩石。其他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朦朦胧胧。”我们身处的当代文化在某些方面就好比这枚魔戒，放大了人类内心深处自私自利的罪性，并且一再重申：无人有权为我判定是非——不存在高于自我选择的标准或权威。我们的意识和需要比任何外在更为真实；我们无需顺服于其他事物，我们自己的幸福快乐是最重要的；我们无需为任何事物放弃自由。但圣经对热忱的定义——思想耶稣的受难——是为了他人而牺牲自己的自由。

《罗马书》12章从实际应用的角度阐述了这条真理。保罗在这章的开始说：“所以弟兄们，我凭着上帝的仁慈劝你们，要把身体献上，作圣洁而蒙上帝悦纳的活祭；这是你们理所当然的事奉。”（罗12：1）保罗使用的是祭祀语言；他启发我们思考献祭的朝拜者。他在此处谈论的不是犯罪后与神和解的赎罪祭，而是燔祭——从牲畜中选取一只强壮、没有残疾的祭牲。燔祭表达了献祭者对上帝的绝对忠诚，仿佛在说：“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毫无保留。”这是热忱的一种表现。

事实上，“活祭”一词的吊诡之处在于祭牲本是要被杀死的。这也是祭牲的本意。对上帝的子民说，“愿你们成为活祭”，注定是一条坎坷之路；你当不断舍弃自己的好处，向神而活，这才是蒙神悦纳的热忱。但这是怎样一种状态？《罗马书》12章余下的部分对此展开了论述，其中一节经文细致地描述了活祭的状态：“殷勤不可懒惰，心灵要火热，常常服事主。”（罗12：11）

此节经文有两点特别之处。首先，“殷勤”（zeal）一词的希腊原文兼具紧迫和勤奋之意。它可能是某种狂热的状态——无重点、无原则的十万火急；也可以形容磨蹭拖沓，勤奋却毫无紧迫感。上帝的要求是既有紧迫感又有自律。其次，经文中“心灵要火热”对应的希腊原文，字面上的意思是“有如心灵在沸腾”。成为活祭意味着我们饱含热情、严于律己、具有紧迫感地投入到生活和工作中。这才是我们应有的热忱。

那么，真正的热忱从何而来？保罗在开篇写道：“我凭着上帝的仁慈劝你们，要把身体献上，作圣洁而蒙神悦纳的活祭。”究竟何谓上帝的仁慈，使你能成为活祭——不求自己的益处，放下工作背后的工作，将全部热忱转向上帝？答案自然是耶稣，他是至高的活祭，是上帝的仁慈的最高形式。当你看到耶稣为你受苦而牺牲，当他受难的情景深深刻进你的脑海，你就会清楚自己看重的事物是否仅仅是其他六宗罪的延伸了。

耶稣为何要受苦？他的热忱与牺牲从何而来？在《约翰福音》中，耶稣望着门徒，对天父说：“我为了他们的缘故，自己分别为圣。”（约17：19）“分别为圣”一词本意是指像奥林匹克选手一样脱颖而出。我们知道，为奥运会训练意味着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要绝对服从于这一目标；每天的每一分钟、每项活动都应围绕这一目标进行，即使承受巨大的痛苦，也无怨无悔。只有凭借这样的热忱与决心，才有望摘得金牌。

耶稣及其受难也是如此。他为拯救我们将自己分别为圣；他失去了一切，忍受着一切，只为实现这一目标。耶稣基督受难是为了你我和天上的父，而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是我们的榜样。当耶稣受难那长阔高深的爱打动了你，你在蒙召职位上的工作热忱便会被激发出来。当你意识到他为了拯救你所做的一切，你的骄傲和嫉妒便会消失，不再倚靠更多的金钱、权势或舒适的生活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基督徒工作的动力是出于无私奉献的真热忱，而非怠惰利己的伪热忱。你被神国所接纳，因此得到了认可。你在上帝面前得称为义，因而无需再证明自己。你通过死祭被拯救，因而得享自由成为活祭。你拥有永无止息的爱，因此可以不懈地努力工作以回应内心的平安丰盛。

深刻安息的力量

工作与休息之间存在着共生关系。我们都知道放下工作是为了使身体和心灵得到充分的休息。休息或守安息日有助于我们审视手中的工作，给予其合宜的重要地位。我们通常需要跳出工作，投入其他活动，才能认清工作，发现生活中更重要的事物。从这一角度出发，充分放松身心，我们才能更高效地投入到工作中。

不过，工作与休息之间具有更深层的关系。我们每个人都被工作背后的工作所困扰——自我证明与拯救，体现自我价值与身份。但如果我们的内心得享福音的安息，不再靠工作去赚取救恩，就能体会到注入身体中的源源不断的新鲜活力，赐予我们力量，重燃我们的热情。

要理解这种属天安息的状态，首先需要理解圣经中守安息（Sabbath）的含义——它的象征意义与指代内容。

要记念安息日，守为圣日。六日要劳碌，作你一切工作。但第七日是耶和华你的上帝的安息日；这一日，你和你的儿女，你的仆婢和牲畜，以及住在你城里的寄居者，不可作任何的工。因为耶和华在六日之内造天、地、海和其中的万物，第七日就歇息了；所以耶和华赐福安息日，定为圣日。（出20：8—11）

要遵守安息日为圣日，照着耶和华你上帝吩咐你的。六日要劳碌，作你一切工作。但第七日是属于耶和华你上帝的安息日；这一日，你和你的儿女、仆婢、牛驴和一切牲畜，以及你城里的寄居者，不可作任何的工，好使你的仆婢可以和你一样享受安息。你要记住：你在埃及地作过奴仆；耶和华你的上帝用大能的手和伸出来的膀臂，把你从那里领出来，因此耶和华你的上帝吩咐你要守安息日。（申5：12—15）

《出埃及记》20章将守安息日与上帝的创造联系在一起。“因为耶和华在第七日就歇息了。”这有何实际意义？因为上帝在创造万物后歇了一切的工，安息了，我们在工作后也必须休息。这种工作和休息的节奏不仅针对信徒，也适用于每个人，这是我们被造的本性。过度劳累与敷衍了事都是违背了这本性，终将导致崩溃。休息本质上可以享受并荣耀上帝的创造以及我们的工作。当我们破坏工作与休息（任一方）的节奏，就会引致生活乃至周围世界的混乱。因此安息日是创造的庆祝。

《申命记》5章进而将守安息日与上帝的救赎联系在一起，“你要记住：你在埃及地作过奴仆；耶和华你的上帝用大能的手和伸出来的膀臂，把你从那里领出来，因此耶和华你的上帝吩咐你要守安息日。”（15节）上帝将安息日描述为脱离埃及为奴之家的复现。这提醒我们他是如何将其子民从非人的境地中救赎出来的——那时以色列民只是法老制砖系统中的一个工作单元。不守安息日诫命的人都是奴隶，即便是自愿的。如果你无法谨守安息日，那么无论是你的内心，还是物欲横流的文化，或是剥削制度，或上述所有情形，都可以将你压垮。因此，安息日是自由的宣言。这意味着你不再为奴——不受文化期望、家人期许、医学院要求或自身缺乏安全感等因素的辖制。你应当学着用胜利的口吻对自己说出这条真理，否则很可能因休息而内疚自责，无法真正放下。

以色列守安息日的律法颁布于出埃及之后。这在当时世界文化中是绝无仅有的。该律法总的来说制约了工作时间、挣钱多少、剥削程度和经济生产。每到第七日，要歇了田间一切的工，每七年要叫地歇息，不耕不种。这无疑意味着短期内以色列的经济生产力和繁荣程度要逊于邻国。但这是一片自由的土地。长远来看，充分休养生息的民族更具生产力。

安息日也是信任的行为。上帝命定安息日，是为了提醒我们他既工作又休息。守安息日是顺服与忠心的态度，牢记自己不是维持世界运转、供养家庭需要、推动工作开展的那一位。企业家很难信服这一点。他们往往能力强，员工数量有限，不倾注时间就无法完成工作。他们是多么容易陷入诱惑的网罗，相信自己可以独自撑起创造的支点啊！

但你应该已经看到，上帝就在那里，你不是独自在工作。耶稣劝导我们不要忧虑（太6：25—34），便是以工作为背景的。他训勉我们，既然野地的花草“不劳苦，也不纺织”（28节），他都呵护关心，更何况远比花草贵重的我们——因此，不要通过工作追逐物质利益（32节）。如果你在休息时感到不安，就不是在守安息日。这时你需要默想诸如《马太福音》6章这样的经文，直到你内心充满真正的安息。

我们或许就此得出结论，福音的安息的实际果效只有在我们独自祷告和读经时才会临到我们——但这其实是谬误。上帝也通过基督徒的团契生活来坚固我们。举例来说，保罗号召基督徒“各人的重担要互相担当，这样就成全了基督的律法”（加6：2）。经上说，耶稣会担当我们的重担（太11：28—30），我们要把一切忧虑卸给神（彼前5：7），他天天背负我们的重担（诗68：19）。那么到底要怎样做呢？我们当仰望上帝担当我们的工作和重担，还是倚靠基督徒兄弟姐妹的帮助？显然，两者均不可或缺。我们往往通过基督徒朋友的同情与鼓励，经历到上帝赐予的力量以及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属天的安息

你们所有劳苦担重担的人哪，到我这里来吧！我必使你们得安息。我心里柔和谦卑，你们应当负我的轭，向我学习，你们就必得着心灵的安息；我的轭是容易负的，我的担子是轻省的。（太11：28—30）

这段经文有助于我们深入理解在与基督相遇后工作会发生哪些改变。当耶稣呼召我们所有的人到他那里去，他知道我们是“劳苦担重担的”，需要得享“安息”。但耶稣为劳苦所预备的良药竟是“担子”（30节），甚至是“轭”！（29节）轭或马具是用来套住服役牲畜的工具，象征奴隶和繁重的苦役，怎会成为解决劳苦重担的良方呢？耶稣说，那是他的轭和担子——唯此才是轻的。为什么？因为“我心里柔和谦卑，你们应当负我的轭，向我学习，你们就必得着心灵的安息”（29节）。他是唯一不会令你心灰意冷的老板；唯一无需你完美演出就悦纳你的观众。为什么？因为他已为你成就了善工。

事实上，基督徒的精确定义不仅包含仰慕耶稣、效仿耶稣、顺服耶稣，还要安息在基督所成就的工作中，不再靠自己的努力。需要谨记的是，上帝之所以在《创世记》2：1—3安息了，是因为他完成了造物的工。基督徒之所以得享安息，唯一的原因是上帝在基督里成就了救赎的工。当工作背后的工作已由圣子成就，那么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将天父交给我们的工作做好。

前文提到许多人在做“工作背后的工作”。他们工作不只为了工资，也为了驱走自卑感。但在基督里，我们得到“休息背后的安息”——让心灵重拾活力的安眠。没有它，其他一切工作都无法使心灵得到满足。即便休息也很难放松；你一刻也无法离开自己的牢笼；当上帝呼召你去完成他所预备的工作时，你也无法从中得到上帝期许的满足感。

《烈火战车》这部电影展现出这种反差。影片中一名男子参加奥运会百米赛跑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另一名男子因为在基督里得享属天的安息，毅然拒绝了在礼拜天角逐金牌。前一位选手必须拿到金牌，因为他在做“工作背后的工作”（但至少在影片中，金牌也不足以让他感受到梦寐以求的安息）。第二位选手——敬虔的基督徒埃里克·利德尔——并不在乎是否能够赢得奥运会奖牌。他找到了安息之所。他告诉妹妹，是上帝使他健步如飞，“当我奔跑时，可以感受到他的喜悦。”他奔跑是为了享受奔跑本身，取悦那位赐予他天赋的上帝。

我们在本书开篇引述了约翰·科尔特兰的一段话：

1957年，靠着上帝的恩典，我经历了属灵的觉醒，我的人生变得更丰盛、充实和富有成效。那时我满怀感恩和谦卑，请求上帝赐给我能力和机会，借着音乐给他人带去欢乐……启发听众发现自我潜能，活出有意义的人生。因为生命注定是有意义的。我感到这一切都是上帝施恩赐予的，我知道祷告已蒙垂听。一切颂赞归与上帝。

科尔特兰曾经无异于众人。那时他内心深处的声音是，“如果我足够优秀，如果我功成名就，如果人们为我欢呼喝彩、欣赏我，我就能感受到自己的重要，感受到生命的意义。”但是这种内在动力往往无法创作出最好的作品——也无法通向属天的安息。正如C.S.路易斯所言：

除非你不去考虑自己在给别人留下什么印象，否则你绝不能给别人留下好印象。在文学、艺术中，一心想有独创性的人绝不会有任何的独创性，但是，如果你只想讲出真理（一点也不在意这个真理以前怎样频繁地被人讲述），十有八九在无意之中，你就已经有了独创性……放弃自我，你就会找到真正的自我。[4]

有件事让科尔特兰展现出真实的自我。一个夜晚，他真情流露，精彩地演绎了《至高的爱》，一组为时三十二分钟的赞美上帝的组曲，走下舞台时他说：“Nunc dimittis.”这是《路加福音》2章西面看到应许的弥赛亚后所说的话，其本意是，“我现在可以安然离世了。”科尔特兰坦言他曾经历上帝之爱，将他从“工作背后的工作”中解救出来，只为工作本身而创作。他感受到从上帝而来的力量和喜悦。[5]从此，他不再为自己，而是为音乐、听众和上帝而创作。

从基督教角度看，我们需要根据被造的样式寻找上帝的呼召。你的天赋绝非偶然，而是造物主的恩赐。如果你既不是奥林匹克选手，也不打算在国际舞台上演出；如果你因老板不公正的对待而痛苦，因无法在枯燥的工作中施展才华而忧心，请记住，无论何时上帝都全然了解你的处境；当你用心去做上帝交给你的工作，就是在服侍主。

这是多萝西·塞耶斯号召我们用心工作的本意；也是托尔金在《尼格尔的叶子》中表达的思想。当你心系基督和他所应许的来世，当你负着他那容易的轭，你就可以无所挂虑地工作。无论工作取得怎样的成就，你都能欣然接受，因为这是上帝对你的呼召。你会饱含热情又劳逸结合地工作，因为你内心深处的欲望（包括对世俗工作的某些期许）在我们真正的家园——新天新地——降临之时，终会得到满足。因此，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能够心满意足、无怨无悔地工作。你也可以说：“Nunc dimittis.”

[1]Dr.Ann,“I Do,Therefore I Am!Aren’t I?”见Crosswalk,http://christiannewsrssfeed.blogspot.com/2012/06/crosswalki-do-therefore-i-am-arent-i.html.

[2]Dorothy Sayers,Creedor Chaos?(Harcourt Brace,1949),81.

[3]同上，81-82。

[4]C.S.Lewis,MereChristianity(San Francisco:Harper,2001),226.

[5]在此应该提及，Eric Liddell是一名新教传教士，而John Coltrane的信仰却很难界定，有些人认为他信的并非是基督教。我无法做出任何判断。然而在他身上体现出的上帝的爱、信仰与工作间的联系却清晰可见。

后记

带领人们将信仰与工作结合起来

救赎主长老教会通过职场门徒训练，帮助人们将信仰与工作结合起来，这是近十年来教会事工的重中之重。我们的教会好像“寄居者”聚居区，因为这座城市只有百分之三的人口是基督徒。很多人在尽心尽力工作的同时，努力持守自己的信仰。有些人希望他们与耶稣的连结可以吸引更多的人，不愿意教会与城市居民之间的隔阂日益加深；有些人刚刚接触基督信仰，尚未理解一生（包括在工作上）追随耶稣意味着什么。我们所面对的挑战，是要加深会众对信仰和神学的理解，让他们在城市中传扬爱与福音的真理。我们鼓励会众为蒙上帝呼召而生活、工作的城市祈求“平安与繁荣”（耶29：7），在文化的各个领域为福音作见证。

先知耶利米从耶路撒冷写给被掳巴比伦的以色列长老、祭司和众民的信，极大地影响了我们事工的方向与使命。首先，信中明确指出，是耶和华神使他的子民被掳到巴比伦。当我们面对大城市生活的试练和来自职场的巨大压力时，不要忘记上帝的主权，要相信这也是上帝的安排。其次，上帝呼召他的子民为巴比伦的平安与繁荣祷告，“因为它得平安，你们也得平安”。作为会众，我们也是蒙召的少数人，上帝要我们用爱来服侍这座城市，服侍我们的工作、职场和社区。我们为了城市与社会的益处，努力引领他人归向救赎与更新的信仰，同时服侍非信徒。针对外来居民或被掳者的门徒训练，不同于基督信仰获得普遍认同、以吸引人们回归文化本位为目标的门徒训练。在救赎主教会，我们称前者为“被掳的门徒训练”（exilic discipleship）。

福音更新一切（我们的心灵、社区以及世界），这一应许深深地影响了救赎主教会。用亚伯拉罕·凯波尔的话说，“人类生存的广袤家园，没有一寸土地不属于掌管万有的基督。他是那拥有一切的至高者，他大声宣告，这一切都‘属于我’。”[1]我们的信仰与职场事工致力于发掘基督徒的能力和应许——故事改变、救赎和更新人们的工作生活、工作关系以及我们工作所及的世界每个角落。

我们在努力带领人们更好地实践信仰与工作结合之时，也密切关注他们的背景。他们中大多数人极具事业心，从事法律、艺术、金融、商业、教育、医疗、科技、政府、建筑或广告等相关工作。他们也十分年轻（平均年龄三十三岁），处于事业起步阶段，百分之七十是单身。九年后，参与者已多达一千五百余人，志愿者负责人一百五十多名，我们可以清楚了解其思维方式（经历或世界观）和行为（传统或习惯），这有助于我们的同工帮助他们在工作中为福音作更美好的见证。

引领变革之前，你需要认清自己现在的位置，以及未来的方向。下表在左栏列出了教会中许多信徒对信仰最初的理解。我们在第9章讨论过这些型塑了他们生活的故事。右栏相对应地列出我们所倡导的新理念，希望能够重塑他们生活的观念。这些理念一旦付诸实践，我们的想法、感受和行为会相应改变。表格中绝大多数思想已在本书中以更生动翔实的语言表达出来，下表只是列出几点最重要的观念转变，帮助人们更好地将福音运用到工作中。

我们教会的许多年轻人来自其他城市，他们从小生长在福音派教会里，对福音的理解尚且停留在个人得救层面。我们事工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拓宽他们对福音的理解，将福音应用到社区生活（福音改变关系）、职场、城市和文化中。

许多信仰与职场事工都着眼于道德——做善良、诚实、公正之人。我们在第7章结尾处讨论过，像以斯帖那样努力成为一个好人或英雄并非易事（甚至与福音相悖）。对义的强调使我们无法集中精力对付自己的罪；是我们的罪才将基督送上了十字架。其实，一个人越深地认识自己身上的罪，就能越多地经历上帝的恩典。为得救而感恩的生命远比靠好行为称义的生命更讨上帝喜悦。这就引出下一个要点：上帝为我们付上的代价是无比贵重的。当我们默想基督在十字架上为我们舍命，就会谦卑虚己、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以此为报。

接下来的两点相辅相成。只有灵魂四处游荡的天堂，完全不同于我们所能想象的生活于其中的最美丽的城市：这城市拥有我们所画的树（参见“导言”）和灵巧的新工具，这些都是我们在这破碎的世界无法想象的。这种观点肯定了物质世界的价值；同时激励我们为了今世与天国的繁荣而尽心尽力。

第8章谈论了偶像。偶像阻碍了我们与上帝的关系，使人心骄傲。我们着眼于帮助大家找出隐匿于职场中的偶像，以及生活中用以应对荆棘蒺藜的偶像，强调不与上帝同行的危险。每当挪去一个偶像，我们就会回转归向上帝，更坚定地信靠他。

这个强调个人主义的世代，长久以来都在抗拒圣经的群体观。虽然人人都说渴望团体生活、友情和爱情，但当提及“责任”或“承诺”等字眼时，人们却择路而逃。我们努力证明上帝是如何在社群内并通过社群来作工的；他甚至建立了教会，让我们一同分享他的福音。我们身边有众多优秀、慷慨且充满爱心的朋友，尽管他们尚未认识主。“为何我的工作搭档比我认识的许多基督徒行事为人更端正？”每当确认某知名足球或篮球运动员是基督徒，我们就会欢欣鼓舞，仿佛我们也随之迈进了世人眼中的卓越俱乐部。我们借着耶稣赐下的权能力争卓尔不群，却惊讶地发现许多尚未接受福音的人比我们做得更好。理解普遍恩典是我们得以谦卑虚己、尊重上帝主权的关键所在。

最后我想强调的是，如果职场生活被福音填满，会很快让我们变得自以为义、并对美好福音形成阻碍。但这有助于我们将本书思想归结为几个关键点，帮助大家在工作中更全面地进行神学思考。

我们的祷告是，在深入思考上帝是谁、如何与上帝相连结等问题的同时，我们的教会可以在谦卑、爱心、真理、恩典和公义上长进；周围邻舍的生活会因我们的存在而变得更美好。

救赎主信仰与工作中心

2002年，救赎主长老教会重新调整了纽约市的事工方向，重点服侍五大领域：敬拜与传道、社区建设、怜悯与公义、开拓植堂、信仰与职场。救赎主在招募我（凯瑟琳）创建信仰与职场事工时，其异象是通过从事各行各业的教会会众来更新纽约市的文化习俗。这在会众中引发的热烈反响出乎我的意料。在我以往的职业生涯中，我曾推出众多新产品与新服务，这要历时数月投入重金进行广告和推介活动，但这一次我尚未走马上任，手机就响个不停。

救赎主信仰与工作中心（Center for Faith & Work，简称CFW）在毫无预算的情况下起步，潜在需求却持续膨胀。2003年，每周参加敬拜的信徒约有三千人，多数是初信者。他们大多事业刚刚起步，疲于应对日常工作要求，活出信仰更是力不从心。当时教会亟须辅导员及信心榜样。

我和几位长者携手举办了一系列课程，内容涉及职业决策、领导力和职场神学。针对会众的日常关切，我们需要在圣经里找寻答案，以便更好地了解大家的需求。针对数百名学员的调查问卷显示：

●百分之六的受访者曾在工作中与他人分享信仰；

●百分之五十五的受访者为工作祷告；

●百分之五十的受访者承认他们努力将自己的心愿与上帝的心意相平衡或一致；

●极少数人认为他们的工作本身对社会有贡献。[2]

2005年，救赎主在全教会层面举办了筹资活动，我们用筹得的资金在随后五年创建了信仰与工作中心。该中心的使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训练、连结和动员教会团体在工作中以福音为中心。每一个具体目标都是为了帮助人们根据福音改变工作方式。许多基督徒小组定期碰面却没有树立起思考信仰的共同框架，因此他们的讨论仍流于形式。教会通常认为自己的使命是教导，信徒听道之后自然会运用。但是针对成人学习的研究表明，他们只有在听到新思维（我们提供培训）、与同龄人讨论（我们提供彼此连结）并在模拟或实际情况中实践（我们作动员）三者兼备时，才会发生改变。

项目的参与人数与投入资源也在考量范围内。参与者越是委身，我们投入的资源就越多。因此，我们在长达一年的强化式哥谭团契（Gotham Fellowship）中投入了可观的资源，该团契有望于2012—2013年度服侍四十人。在金字塔底部（如图1所示），许多信徒每周只有周末可以参加会议或只有一晚可以参加讲座。许多与会者虽然只是短期参与，却共担了项目的成本。CFW有关项目的简介请详见我们的网站（www.faithandwork.org），我们将在下面择重介绍几个项目。

职场小组

救赎主教会的职场小组通常每月一聚，有时会举办特邀嘉宾演讲或进行社交活动。每个小组在志愿者的带领下致力于帮助他人实现职业发展、坚固信仰，并依据福音探讨各自工作领域中存在的机遇和挑战。小组长在形式和主题设计上颇具创新思路。目前救赎主教会活跃着多个职场小组，涵盖演员、广告业、工程建筑、商业、舞蹈家、教育家、企业家、时尚、电影、金融、医疗、高等教育、信息技术、国际外交、法律、博士生、视觉艺术和作家等。

图1

哥谭团契

哥谭（Gotham）一词系纽约别称，取自华盛顿·欧文（Washington Irving）的昵称。哥谭团契是针对各行各业年轻的专业人士开展的历时九个月的强化神学和领导力发展项目。小组成员通过学习奥古斯丁、加尔文、欧文和路德等人的原著，使福音扎根内心，并将其融入对日常关系和工作的理解中。团契神学框架和灵修实践可用于解决工作生活中遇到的实际问题。哥谭团契成立第五年，已发展了一百余名会友，在教会和各自的工作领域中事奉，他们定期聚会，“彼此关心，激发爱心，勉励行善。”（来10：24）

创业计划

救赎主教会在纽约市的服侍范围不仅限于开荒植堂、号召人们参加聚会、跟随耶稣，还致力于建立服务城市的组织机构生态。创业计划支持创业者参与创业计划大赛，鼓励早期创业者更多从神学和战略角度考量其创投项目。获胜者将赢得小额赠款，并得到教会团体中资深企业家的辅导。创业计划组建了一个由投资者、高层领导、辅导员、经验丰富的企业家和早期创业者构成的网络，其全新的创投项目以福音为导向，携手共进服务纽约市。

艺术事工

救赎主教会有百分之十五至百分之二十的会众从事艺术领域的工作——音乐、戏剧、视觉艺术、舞蹈、写作、设计等。许多纽约艺术家都有被教会误解甚至拒绝的感受，因其工作与基督教没有明显相关性，对教会也没有直接贡献，或无法传达鲜明的基督教信息。我们的艺术事工鼓励艺术家探讨艺术文化神学，为他们搭建起彼此分享作品、共同完成项目的平台。

教会门徒训练

救赎主教会和CFW认为将信仰与职场事工融入教会生活是十分必要的。很多人询问我们是否有意将该事工剥离为独立的非盈利机构，答案是“没有”。长久以来，我们的目标是树立起职业生活乃全人之必须这一圣经理念。教会要接受每个人的全部——无论已婚还是单身、健康还是患病、人在职场还是居家。以教会为基础的信仰与职场事工十分重要，原因有二：（a）工作往往是上帝为我们预备的熔炉，它可以揭露我们的偶像，炼净我们活出基督的样式；（b）教会通过会众在职场的衷心事奉而辐射整个世界。过去十年的经验表明，信仰与职场事工对于会众的生活而言必不可少，不容忽视。它吸引具有文化影响力的人们接受福音的塑造；为教会提供了服侍世界的更宏伟的共同愿景；在当前文化中给予了教会更强的公信力。

尽管多数教会的规模不及救赎主，整合信念与工作的方式各不相同，我们仍鼓励每个教会找到适合自己的专长。大多数教会的职场团契可以带领大家探讨商业、艺术和提供服务这三个领域中存在的机遇和挑战。另外，牧师可以组织由十二至二十四位来自不同背景的职业人士小组，一起阅读葛尼斯（Os Guinness）的《一生的呼召》（The Call）或阿尔伯特·沃尔特斯的《创造的恢复》（Creation Regained），讨论其对自己生活的影响。救赎主教会发现信徒普遍需要更全面的神学装备以应对来自职场的挑战，他们渴望自己的牧师愿意更多地了解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所遇到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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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Kuyper在自由大学(Free University)的就职演讲，引自AbrahamKuyper:ACentennialReader,ed.James D.Bratt(Eerdmans,1998),488。

[2]“Reflections on Work:A Survey,”RedeemerReport(教会通讯,已无存档,January 2004)。

致谢

尽管本书封面上出现的是凯瑟琳和我的名字，但斯科特·考夫曼（Scott Kauffmann）作为我们中的一员，给了我们极具意义的指导，并做了大量的编辑工作。这对本书的出版至关重要。他在商业领域多年的工作经验、神学的敏锐度以及文字能力，完美地预备他带领我们完成这本著作。如果大家认为本书尚有一些有用之处，请感谢斯科特。我也要一如既往地感谢大卫·麦考密克（David McCormick）和布莱恩·塔特（Brian Tart），他们在编辑上的支持为我们文字事工的不断壮大做出贡献。

在此我还要特别感谢两位令我对本书主题有了更深体会的朋友。麦克·邦特拉杰（Mike Bontrager）和丹·弗洛（Don Flow）两位弟兄在商界工作，他们将自己每日的工作与信仰充满喜乐地结合在一起。我的工作职责是教导圣经并装备门徒，但若没有他们身体力行的榜样以及对的帮助，我无法体会圣经中的工作观。

最后我要感谢本书的制作团队：救赎主信仰与工作中心的同工和领导。他们经历了将工作与信仰相结合的挣扎与思考。正因为经历了这些，我们才得以撰写本书。2003年至今，在凯瑟琳的领导下，凯尼恩·亚当斯（Kenyon Adams）、克里斯·多兰（Chris Dolan）、卡尔文·陈（Calvin Chin）、玛利亚·菲（Maria Fee）、大卫·金（David Kim）、阿米莱·沃特金斯（Amilee Watkins）等中心团队成员，不仅阅读、学习、讨论、应用、建立并教导本书各章所陈列的关于工作的神学，他们还在实际生活中活出了这些教导。他们审视了自己在救赎主中心的工作，将福音应用在自己的生命中，也见证了自己的改变。他们因着同教会会众分享自己的圣经工作观而满有喜乐。我们的平信徒领袖也挣扎在职场的荆棘中，试图超越自己对工作的个人动机而在工作中看到上帝。他们帮助他人增长知识和经验。我们呼召你：既然你在从事这份工作，你就要在上帝所安排你居住的城市行出福音的见证——将要来临的上帝国度的大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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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序言

导言

第一部分 上帝对工作的计划

第1章 工作的设立

第2章 工作的尊严

第3章 工作即耕耘

第4章 工作即服侍

第二部分 工作出了问题

第5章 不结果子的工作

第6章 毫无意义的工作

第7章 工作成为谋私工具

第8章 工作暴露出偶像

第三部分 福音与工作

第9章 工作的新故事

第10章 工作的新观念

第11章 工作的新指南

第12章 工作的新动力

后记

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