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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1节：推荐序

- 第2节：自序 有故事的人

- 第3节：左边(1)

- 第4节：左边(2)

- 第5节：左边(3)

- 第6节：左边(4)

- 第7节：再见，夏天的结尾(1)

- 第8节：再见，夏天的结尾(2)

- 第9节：再见，夏天的结尾(3)

- 第10节：再见，夏天的结尾(4)

- 第11节：再见，夏天的结尾(5)

- 第12节：再见，夏天的结尾(6)

- 第13节：学会(1)

- 第14节：学会(2)

- 第15节：学会(3)

- 第16节：学会(4)

- 第17节：学会(5)

- 第18节：好眼泪坏眼泪(1)

- 第19节：好眼泪坏眼泪(2)

- 第20节：好眼泪坏眼泪(3)

- 第21节：好眼泪坏眼泪(4)

- 第22节：红线(1)

- 第23节：红线(2)

- 第24节：红线(3)

- 第25节：红线(4)

- 第26节：红线(5)

- 第27节：好朋友(1)

- 第28节：好朋友(2)

- 第29节：好朋友(3)

- 第30节：好朋友(4)

- 第31节：我要的幸福(图)(1)

- 第32节：我要的幸福(图)(2)

- 第33节：我要的幸福(图)(3)

- 第34节：我要的幸福(图)(4)

- 第35节：我要的幸福(图)(5)

- 第36节：我要的幸福(图)(6)

- 第37节：我要的幸福(图)(7)

- 第38节：我要的幸福(图)(8)

- 第39节：我要的幸福(图)(9)

- 第40节：我要的幸福(图)(10)

- 第41节：我要的幸福(图)(11)

- 第42节：我要的幸福(图)(12)

- 第43节：我要的幸福(图)(13)

- 第44节：我要的幸福(图)(14)

- 第45节：我要的幸福(图)(15)

- 第46节：我要的幸福(图)(16)

- 第47节：我要的幸福(图)(17)

- 第48节：我要的幸福(图)(18)

- 第49节：我要的幸福(图)(19)

- 第50节：我要的幸福(图)(20)

- 第51节：我要的幸福(图)(21)

- 第52节：我要的幸福(图)(22)

- 第53节：我要的幸福(图)(23)

- 第54节：我要的幸福(图)(24)

- 第55节：我要的幸福(图)(25)

- 第56节：我要的幸福(图)(26)

- 第57节：我要的幸福(图)(27)

- 第58节：我要的幸福(图)(28)

- 第59节：我要的幸福(图)(29)

- 第60节：我要的幸福(图)(30)

- 第61节：我要的幸福(图)(31)

- 第62节：我要的幸福(图)(32)

- 第63节：我要的幸福(图)(33)

- 第64节：我要的幸福(图)(34)

- 第65节：我要的幸福(图)(35)

- 第66节：我要的幸福(图)(36)

- 第67节：我要的幸福(图)(37)

- 第68节：我要的幸福(图)(38)

- 第69节：我要的幸福(图)(39)

- 第70节：我要的幸福(图)(40)

- 第71节：我要的幸福(图)(41)

- 第72节：我要的幸福(图)(42)

- 第73节：我要的幸福(图)(43)

- 第74节：我要的幸福(图)(44)

第1节：推荐序

我要的幸福

推荐序1

迷恋文字的男人 魏德圣 《海角七号》导演

这个男人有恋字癖，像追逐蝴蝶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真的搞不懂喧哗、喧嚣、喧闹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很吵吗？

不懂缓缓、徐徐、慢慢有什么好斟酌的，简单一句龟毛到底。这辈子没被他生到是我三辈子的幸运。幸好这男人开始从迷恋文字成长到迷恋故事，那也算是一种成熟。

很荣幸为这本史诗（基本上我认为自我突破就是写历史）做开场。一则短篇，一首歌词，一篇手记，一本很诚实的都会圣经。

我一直认为这男人的名字很琼瑶，也很姐妹，但他的浪漫却是精准的理性，为歌词而写的每一个短篇都足以延伸出一部电影剧本。继之前和他合作的《赛德克巴莱》小说之后，我一直觉得他是一名不可多得的编剧人才，因此找他合作电影剧本……但他还是钟情于他的恋字癖……嘈杂的城市、纷扰的政治、低迷的经济……最难得一份小而美的感性，这本书就是能让人暂时逃离战场，去偷闲地享受一天里的一段美好，但请记得卸下武装。

我，小魏，一向以战士自居的电影导演，诚挚向您推荐这位迷恋文字、迷恋故事的感性谋士——严云农。

期待丰收。

推荐序2

丁晓雯

初见云农，是在政大金旋奖比赛的舞台上，一个看起来腼腆却勇气十足的大男生。金旋奖是个水平相当高的校际比赛，当天云农的伴奏缺席，而他还是坚持上台以清唱参加比赛，虽然结果惨遭滑铁卢，但那天却开启了我和他的一段机缘。

当时我在华纳音乐版权公司任职，云农毛遂自荐写了一封信给我，这封信让我感受到他的创作企图心。之后，我离开华纳音乐版权公司，正式成立自己的词曲版权经纪公司，自此云农成了我第一个入门弟子。

云农的文笔本就不错，充满文艺气息与诗意，但因为流行音乐市场的需求不同，我们倒是花了不少时间逐字逐句地讨论、斟酌、修改，一直到符合歌词的要求为止。也多亏了他有这份坚持的耐磨功夫，才能够在新人辈出的音乐圈逐渐闯出名号。

我常跟有志于词曲创作的朋友说，“创作”除了天份才华外，真的还需要不断的努力学习——多写、多听、多看、多感觉、多体会；当然，更要有勇气推翻自己原有的观念、反复裁剪修饰你自认为的绝妙好词，这样子才能淬炼出一首真正的好作品。

云农的确具有创作人的条件——才华、努力、敏感、耐力、勇气。也因为他的执著，一路从作词家到唱片公司企划、制作，多年的实务经验更造就他为艺人量身打造的功力，作品风格的涵盖面更广、文字更洗练，俨然已成为新一辈创作人的第一好手。

然而在他心里，却一直有个多年的心愿未了——写书，我曾在他退伍后尚未进入唱片公司前鼓励他先出书（因为新人要靠创作在音乐界出人头地常需要靠时间的累积跟机运），没想到一耽搁就是多年后了，但我很高兴这个大弟子仍然没有忘记当初的目标，一步一步地在完成他的人生心愿。

“成功”是为努力不懈的人准备的果实。

云农，加油! 记得创作的初衷并且坚持往对的方向走!

丁晓雯 2008/3/16

第2节：自序 有故事的人

自序 有故事的人

我喜欢，故事。

不管是听别人说故事，亦或者是说故事给别人听。……有故事的人，肯定是幸福的，却不见得是不寂寞的。

故事，是一扇又一扇的窗，是一段悲喜情节的排列组合，是一个人或一群人的足迹，是荒谬、是离奇、是巧合、是带人峰回路转的戏剧性。

一个好故事，随着它所诉说的相聚、别离、得到、失去、庆幸、遗恨、光明、晦暗……你会仿佛感觉到有把隐形的钩子伸进了胸口，把你许多深藏在内心的秘密给显像出来。

到最后，也许真正让你低回的并不是听到的故事本身。

反而是那些因为听故事而联想起的、曾经自己经历过、欢笑过、伤过、痛过、遗忘过的故事，才是让你心头浮现暖暖、酸酸，各种杂陈五味的原因。

过去的十年，我写歌词。

借着短短的文字，搭配上朗朗上口的流行音乐旋律，我说了好多好多关于“幸福”的故事给大家听。

我写了对幸福的渴望（《我要的幸福》、《恋爱达人》……）。

我写了更多对幸福的失望（《好朋友》、《我不想忘记你》、《好眼泪坏眼泪》……）。

但奇怪的是，到头来，情歌、舞曲一首一首的写，我却意外发现自己越来越对于“写歌词”这件事难以感到完全的满足。

就算，它曾是我非常非常渴望的“幸福”之一。

十五岁那年，因为不满初中升学班每天考试再考试的生活方式，我偷偷改了那时很红的、张信哲《让我忘记你的脸》的歌词来消遣老师。

那首我生平第一首“发表”的歌词，让我的同学看了笑到肚子痛，让我的老师抓到后气得把我的操行成绩打了72分（那时班上其他同学的操行成绩大多都是90分起跳的）……到最后，更让我妈妈丢脸到押着我到导师室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导师下跪道歉。

我承认那时候自己非常顽皮，也很不懂事。

但我得说，我却因此爱上了那种因为“我的创作”而让周遭产生骚动的感觉。

我爱那种大家的情绪被我影响的滋味。

我更爱那种能帮大家说话，能把大家的心声转化成文字的使命感。

而这场与歌词的恋爱，一谈就是将近二十个年头……它伴随着我参加歌唱比赛、进入唱片圈、发表一百多首作品……一直到今天。

现在，我却有点变心，想劈腿了。

这也许是一个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但毕竟，歌词是一种诉求轮廓、讲究感觉的说故事模式。（而且填词总让我有种“被掐着脖子”在创作的感觉）

在“得到了之后总会比较不珍惜”的人性导航之下，渐渐地，写歌词这件事已经不能完全地让我保持忠诚。

相对的，我想挑战其他说故事的方法。

那方法——也许是更自由、更不拘形式的。

也许是可以脱离音乐而独立存在的。

也许是可以说得更多，说得更清楚明白的。

也许是可以更完全按照着我的心意，不必帮别人量身定做的。

也也许，那方法是更吃力而不讨好，却值得一试的。

你可以说，我的改变，是一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心态，或是一种想用其他形式来捞钱的手段。

但我自己却觉得，那只是我自己一种不想停留在原地，爱玩善变的创作天性在作祟罢了。没什么了不起。（但如果真能挣到钱就更棒了）

对于内地的读者朋友来说，我不知道我在这本小说里的一些用字、名词、情节，会不会让你在阅读时觉得有些隔阂。

如果有，我想向您说声抱歉，但我觉得这正是让大家更了解台湾的机会。

就像我也会很希望在内地的文学作品中看见不同的生活形态一样。

我甚至希望能借由这本书的发行，让我多到内地走走，去实地走访一下我心中的中国。

我喜欢，说故事。尤其在这中文再次崛起的中国人世代，我特别喜欢用自己的方式说故事给大家听。

我不知道我说的故事你爱不爱听。

但我希望自己能一直做一个“有故事的人”。借由写书给别人看，来记录自己走过的人生。

寂不寂寞，都该听听别人的故事。

我是严云农，这本书是关于我的一部纪录片，准备好了吗？它要开始上演了哟。

第3节：左边(1)

1．

左边

杨丞琳 《遇上爱》专辑

2006/3 SONYBMG发行

词：严云农 曲：温奕哲

总是 忍不住寂寞 掉下眼泪 你才会给安慰

担心 短暂的晴天 随时都可能 被阴霾收回

等待 有机会最坏 也最甜美 我乐观却疲惫

因为 太怕失去你 所以连快乐里 都装满伤悲

你不曾发觉 你总是用右手牵着我

但是心却跳动在左边

你和我之间 的遥远 永远隔着亲切 爱少的可怜

伸出右手 想陪着你 向前走

感受你爱我的心跳在左边

那么深深 爱你的我 相信你会了解 (你一定 看得见)

总在埋怨过你的冷漠 之后 又急着说抱歉

仿佛向疏远的你 乞求一点体贴 都是我不对

结果有可能最美也最 可悲 我做好了准备

也许太自由的你 心里面那个家 谁也不能回

我一直相信 总有一天 你会用左手 牵着我走向明天

未来很遥远 却会实现

心在同一边 就能够 听见 你说的 那句 我爱你

“你晚上想吃什么？”

带着感冒微恙身体的你试着用最温柔的声音，对心爱的他发出询问。

十一月的夜很凉，从窗子透进来的冷空气像爪子一般轻轻地刮过肌肤。

你走向半掩的窗台，轻轻阖上窗的缝隙，虽然身上仍穿着短袖T恤，却忍不住还是在外头披上了一件男人的薄运动外套抵挡寒意。

“我说——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煮。”

面对着窗，背对整个卧房，你又再次问了他一次。干干的声音回荡在不久前才失去风的空气中。

尽管你主动释出你的善意，但你的他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应答。

在电视综艺节目发出的阵阵罐头笑声中，你的心暗自抽痛了一下。

他总是这样。习惯对于你的温柔视而不见。

“唉——”你发出了小小的叹息，转过身，径自一个人走向厨房。

就算他不理你，你也无法就这样不理会他。

打开冰箱冷冻库，扑面而来的白色冰霜渗透进委屈的心情，让你忍不住轻轻地咳嗽起来。

喉咙有点疼。

刚刚照镜子的时候整张脸也有点肿。

但你还是尽责地抑制着身体的不快，伸出左手搭伏着外套不让它从右肩滑落，然后右手则迅速地在冷冻库里找寻可以煮晚餐的食材。

嗯。来煮他最爱吃的意大利面好了。

冰箱里有前两天从超级市场里买回来的牛绞肉，你先把它拿出来放在琉璃台上。

然后你从干物柜中拿出现成的干大蒜片和收纳意大利面条的玻璃罐。

从冰箱下层拿出洋葱、红萝卜和几粒艳红的番茄。

再从调味料架上拿出胡椒和平时并不常用的橄榄油。

扭开水龙头，你先将煮锅装水放到瓦斯炉上加热。然后再将绞肉放进水槽在稍有温度的水流下退冰。

你吸了吸鼻子，将脑袋里轻微的晕眩逼了回去。

做惯了的煮面流程像控制傀儡的线一般附着在你乏力的四肢上。

但和他相爱这一段时间所累积的“惯性”，才是真正控制着所有一切的幕后黑手。

你将氽烫之后的番茄去皮，去子，然后用刀子细细的切丁。

再把大蒜和洋葱放进平底锅里用橄榄油煎炒。

他知道你在为他煮每一顿饭时所耗费的心思吗？

好歹，你也是在父母百般呵护下长大的孩子。在还没死心塌地地爱上他之前，你根本连厨房都很少踏进去过。更别说是像现在这样每天不厌其烦地操掌所有烦琐家事了。

你的他，个性粗犷，是标准“亲近生慢侮”的性情。

没追到手前，男人追求的方式永远是高调的示爱。似火焰猛烈的温柔浪漫一下子就把你捧得老高。

一开始，你飘飘然的情绪里难免掺杂着一丝困窘。因为他老爱在你工作场合或朋友面前毫不掩饰地表现他对于你的爱意。

但久而久之，等习惯随着他变成众人焦点之后，你也欣然接受那种被条件那么好的男人追求所带来的虚荣感当中。

那种感觉甜甜的，有些不安，又存有些许想要进一步涉险的期待在其中。

在久没谈恋爱的寂寞心情推波助澜下，你渐渐撤下心防，与同公司的上司谈起了办公室恋情。

当你尚未决定要把心交出去之前，男人是风趣的，是以你为中心的。

而你万万没有想到，等到你把自己交到他手中之后，整个情势却为之逆转。

仿佛是要你为之前所享受的一切温柔对待付出代价一般。

一旦认定了你是他的女人（?你也不否认），那么一切礼遇、体贴、绅士风度……也和你们两个之间亲密程度的进展成反比，渐渐被他蛮横地收回。

第4节：左边(2)

首先，他会把工作上的情绪带进你们的感情里。

然后过没多久，他就要求你从公司离职。毕竟和自己的女人在同一个工作场合里共事，好面子怕扒粪的男人总是有些顾忌。

追的时候是一回事，等你到手了之后他的思维也会跟着自私了起来。

为了他，你几乎没有多加考虑地就辞去薪水不算低的工作，回家专心做一个照顾他的贤内助。

但一直要等到一起生活了才知道，之前你欣赏他的率直与开朗，等前奏演奏完，他性格真正的主旋律却是一首如火山般喜怒无常的坏脾气。

而最糟糕的是，在发现这些状况时，你早已离不开这个把你吃得死死的男人。

你从不相信自己有自虐的倾向。

直到为了他的真面目而再三落泪，你才发现对于自我虐待这件事，把心交出去太快的女人其实都颇有资质。

空气中慢慢浮现令人愉悦的香气。

加了白葡萄酒、月桂树叶熬煮了二十分钟的番茄酱一与平底锅里翻炒呈金黄色的牛肉结合，就形成了一种令人骚动不安的魅香。

同时间，你开始在另一个锅里放下意大利面。

料理这件事的“神奇”在于，像面条这样原来硬邦邦的东西，在滚水中不断透煮之后，竟就会变成弹牙口感极好的食物。

不知所有为心爱男人煮着料理的女人，是否都对于这份“神奇”带着过度乐观的期待。

她们向来会情不自禁地把手中的食材视为情人的化身。

她们想借由巧思与手艺，让身边顽劣的男人效法那些食材，慢慢变成一道美味而符合自己口味的佳肴。

她们极富心机地看着那些食物进入男人肚子里。日复一日像下蛊一样，以为这样就能唤回男人曾经施予在她们身上的关注。

但说实在的，男人这种动物天生就不是什么细腻讲究的美食家。

男人的食欲通常只为了满足喂饱自己这样一件简单的事而已。

所以心怀委屈与期待的女人还是一餐一餐地煮。

而她们身旁的男人还是饭来张口地吃。

地球依旧以23.5度的地轴倾斜。

男男女女之间驯服与叛逆之间的拉扯闹剧依旧时时上演。

女人与男人吞咽下去的寂寞依旧南辕北辙，鲜少有其交集。

“叮咚——”

就在锅中的水处于尽情沸腾的状态时，冷不防地，玄关传来不带情感的电铃声。

你像受到攻击一般停下手中搅动面条的筷子，一方面用耳朵搜寻空气中是否有男人起身前去应门的脚步声。

然而等了几秒，你只听见滚水持续咕噜咕噜地响着，其余什么都没变。

你开始犹豫要不要把火关掉自己去查看是谁在门外。

“喂……”你转头用一种战战兢兢像是害怕打扰到谁的方式朝着房间喊。

“有人按电铃，你可以看看是谁吗？我在煮面。”

从滚水中冉冉上升的蒸气用烫手的温度灼着你的掌心。

你咬了咬牙，对于厨房外不动如山的沉默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

“叮咚——”

“来了。”

终于，你放弃等待地关掉了瓦斯的开关，原本滚动的水立即退去表面张牙舞爪的沸泡，只留狼烟依旧在水面缭绕。

你顺手把筷子搁在锅边，往玄关走去，房间里电视传来的嘈杂声让你这趟几公尺的路程走来更加心情恶劣。

“尤太太。不好意思打扰了……您府上的挂号信。”

“啊，对不起，刚刚在煮东西，让你等门等了一下。”

“没关系没关系。”

门外站的人是大楼管理员，大肚子将衬衫纽扣紧紧绷起的中年男人背着一袋信件对你哧哧笑着，额头出汗的脸被外头那一道铁门的栏杆切割得零零碎碎。

“要麻烦您签收一下。”

你面无表情地打开房里与房外最后的一道防线，尽量不与管理员若有似无想窥探隐私的眼光接触。

你把铁门打开到最小限度，从刚好容得下一只手的缝隙中接过他手中的信与签收本。

你瞄了一眼收到的信，愣了几秒，然后机械式地在簿子上该签名的地方留下了潦草的字迹，再从原来的门缝中把簿子递回去。

第5节：左边(3)

“谢谢你。”

“不客气不客……”

还等不及管理员把话说完，你就匆匆轰然把门关上。里面外面两道铁门一前一后发出沉重“嘭当”的声响。

你叹了口气，随手把信往餐桌上一丢，径自走回瓦斯炉前，转了几次开关才让火炉重新点燃。你拿起筷子，搅动了一下原本静止的面条。

那锅里的汤汤水水失温了一阵子，要沸腾得再花一点时间。

就在这时，你的眼泪落了下来。那泪水坠落的速度之快，快到连你自己都无法预防。

那两滴失控的眼泪，随着脸庞，不偏不倚落入了锅子里。

想起若这锅面仅仅只用泪水的咸来当提味的调味料，那也未免太过心酸。

于是你又一边苦笑着拿起架子上的盐罐，打开盖子取了几嘭勺盐巴让它们葬身在滚动的水中。

“亲爱的……吃饭啰。今天晚上煮了你爱吃的意大利肉酱面哦。”

打开饭厅里柔和的灯光，你把两盘洒上欧芹与吉士粉，细心装盘的面放在铺了桌巾的桌上。

番茄肉酱散发着诱使人饥饿的香气，那直取人心的艳红更挑逗着人的视感神经。

你把餐具摆好，甚至为他舀上一碗他爱喝的玉米浓汤放在那盘分量比自己多上一倍的面旁边。

房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摆桌完毕的你怯生生朝卧房踏出了一小步，想前去催促男人出来吃饭，却又有些犹豫。

他睡着了吗？

还是他是刻意地忽略你的存在？

在耳边浮动的电视声响充填了空气中的寂寥。当你来到房门前，那瞬间你竟然失去走往房里察看一切的勇气。

你觉得双脚一阵酸软无力，赶紧回身拉开餐厅的椅子瘫坐下来。

在急促的呼吸中，你听见自己从喉咙深处发出轻微的哀号。

桌上那封挂号信上，清楚打印着某某律师事务所的字样。

而在写着收信人你姓名的下方，还用橡皮图章盖上“内付离婚协议书”几个小字。

你沉重地用眼睛再次一个字一个字浏览着信封上的讯息。

看着看着，整个视野就自然而然瓦解似的模糊了。

那开着电视的房里，早就没有男人的身影了。……你清楚得很。

你只是每天在同一个时间打开电视逃避孤寂，一个人喃喃自语，然后继续为背弃你的那个负心人煮着晚餐的可怜女人。

你身上的那件外套，属于他的味道早就已经渐渐地散了。

但你却依旧每天把它覆盖在你不甘心的身躯之上，假装那个不再爱你的男人还从身后轻轻抱住你的样子。

看着没拆封的信，你轻轻地哭，然后渐渐，变成激烈地哭。

你用颤抖的手拿起叉子，开始慢慢地卷起盘中的意大利面，再将那美味无比的面条塞进自己的嘴里。

“吃啊……你为什么……不吃？”

你望向你右手边的空位，用满嘴充满食物含糊不清的声音，绝望地问。

你多希望能回到从前他还在的那时候，只要轻轻伸出右手，他那只连接着心跳的左手就会轻轻地搀扶着你，不让你在布满荆棘的寂寞中颓然跌倒。

“我煮的面……那么好吃……你为什么……不吃？”

一阵哽咽，让你的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连带着让你身上的那件外套也悄悄滑落，落在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上。

十一月的夜，有点凉。

你缩起了身子避寒，等咳嗽稍停，继续把面无声送入空洞的身体里，却再也没有想把外套捡回来披上的意思。

（明天要为他煮些什么呢？）

你抽出一张面纸擦拭眼泪，也擦拭一片狼藉的唇。

你继续激烈而无声地哭。

心想明天应该再把电视开得大声一点。

后记：

《左边》这首我在2006年写下的歌，竟不经意为一部连续剧《奋斗》引用，而在2008年的内地意外受到欢迎。

人生的际遇总是这样，很多事情，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而有时变不变化，那得看造化。

在台湾出版这本原创小说的时候，我参与写下主题曲《国境之南》、《无乐不作》与《爱你爱到死》的电影《海角七号》，在台湾创下有史以来最高国片票房的纪录。《海角七号》连带也让我在进行书的宣传时，有很好的切入点可以发挥。

第6节：左边(4)

接着，当我准备进行这本小说简体版发行的时候，我也才经由内地出版社告知《左边》这首歌在整个中国“暴走”的情形。

我只能说，身为一个创作人，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地幸运。

这一点，我是相当知足，也相当惜福与感激的。

我一直认为，我写歌词、写小说的用意，从来就不是为了要向大家炫耀我严云农多会写，或多有文采。

我在写下每一个字的时候，其实真的只是希望我的创作能够代替我，前去和每一个听我歌看我书的听众读者交个朋友罢了。

我想告诉大家，你在爱情、亲情、友情各种情感中面临过的失望与痛苦……我也许也都经历过。

而你所渴望的幸福，我应该也同样期待过。

你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孤单的。

当你难过、寂寞、舍不得、放不下的时候，若不嫌弃，我希望我的作品能静静地陪着你，也许一同痛哭一场，也许一起咒骂那些人生中的不如意。

当泪哭完了，当情绪发泄光了，我更希望你能回首窗外，想起外面的世界依旧还是会有放晴的机会与可能。

如果我写的东西能推你这一把，那我这个朋友做得，可就真切了。

这是我觉得上天赐与我们这些创作人最好的回馈。

现在看着这些文字的朋友们，真的非常感谢您。

能不能用文字和你建立起交情，那得靠缘分。

但希望你能收到我在写歌写小说时放进去的心意，因为那才是我所在乎的。

我也许不认识你，但是我真的谢谢你。

Really!

第7节：再见，夏天的结尾(1)

2.再见，夏天的结尾

STYLE首张同名专辑

2007/4 环球音乐发行

词：严云农 曲：刘勇志

种一朵玫瑰 用泪水 卸下她每根刺的防备

吻她的甜美 我以为 幸福 或许就像是一抹香味

就算 世界会天黑 我也 守着她不睡

但那天 夏天对我说了再见

我的她 在流泪 却随风吹 离开我的身边

难过的是我忘了 让她了解

永远 我爱的是谁

而那天 夏天终于到了结尾

就算爱再完美

过了季节 也会开始落叶

我告别着 越来越短的白天

那些 相爱的瞬间

还停留在夏天

在那天 夏天终于到了结尾

就算爱再完美

过了季节 也会开始落叶

思念是我越来越长的黑夜

只愿 永恒的时间

还停留在夏天 最美丽的夏天

1

当车子开始移动，窗外燠热空气随着关上的车窗，像被截断手脚的异型生物般将它的爪子遗留在车里。它发出临死前像公交车废气般的臭味，冒出看不见的恶心泡沫，然后……在持续传来的冷气中消失于无形。

胸口很闷。刚刚按熄在空可乐瓶里的烟好像还附着在我的肺里。

脚下十二年老爷VW GOLF发出不可思议的低吟，兴奋地展开这段没人乐于参与的旅行。

有人说，未来，就是不停到来的现在。

而远方，就是持续在退后的眼前。

在相对坐标里，你前进，他就后退……你再前进，他就再后退。

这种像是躲猫猫一般的关系，常常也可以套用在刻意保持不见面的两个人身上。

比方说，像我和堇之间的状态。

好久不见堇了。

即使不用经过特别回想，我也可以轻易算出我们之间失联的时间，已经长得足够让她的面容变成印象派画里模糊的轮廓。

我或许依稀记得那画上的油彩气味。但许多作画时的心情，却显然已然被过量的时间挤压，转化成深埋在心跳底层的化石。

化石，该是冰冷的残骸。

然而此刻我却错乱地怀疑自己为何可以听见堇淡淡的呼吸声，而且还是有温度的那种。

我几乎每隔几秒就得偷瞄一次右手边，才能确认现在正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堇，不是博物馆里用架子一根根架设起来的恐龙化石展览品。

因为与她再次并肩而坐的感觉，是那么的不真实。

车子开往长达十二点九公里的雪山隧道。

以往要去东部，我们得走北宜或滨海绕好大一个圈，现在却已有了快捷方式可以行走，这是明显可以感受到的时代进步。

在闭上眼睛就好像没有在移动的前进里，我们没有说话。

液体一般的沉默，轻轻地托着我上下浮动的思绪。

（堇还是出现了呀……）

五分钟前，当堇依约到达我们约好的地点时，我期待她不要出现的愿望，也正式宣告幻灭。

从现在起，期待这趟旅程不要发生的概率，已然比要求窗外晴朗的天空降下冰雹，还要来得渺茫。

“你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随着突然从堇那里如涟漪袭来的声音，我顺势回问。

“我可能……还恨着你。”她没有看我，若无其事地说。

2

过弯中的车子，在对方车道没有来车时，听从我的命令跨越双黄线侵犯到它不该占用的另一边。

不知所云的流行音乐电台播放着不知所云的情歌，但勉强可以听闻的音量，却尽责地压抑了车子里过于嚣张的静谧。

我们刚刚经过南澳渔港。

因为不是节假日，因而仅有双线道的苏花公路，却也显得有些冷清。

我再度偷看堇侧边的脸，她以微微倾斜的角度面向窗外，所以我能瞥见的是她绾起马尾的后颈，还有她小巧坚毅的耳朵。

“我可能……还恨着你。”

堇说过的话，在我脑海里传来回音。

我的心仍平缓跳着。虽然她一席话利落地宣示了经过了这几年之后，她心中对我的观感。但我似乎没有感到一点点不快或讶异。

有恨，就表示曾有爱存在。

至少，对于一对曾经交往了四年的恋人而言，这样的推断，应该不能说是武断。

况且在刚刚凝视她耳朵的瞬间，我的舌尖竟莫名涌现一种淡淡的甘味。

我几乎就要认定那是从前当我轻轻吸吮她耳垂，吻遍她柔韧耳叶时遗落在味蕾上的甜美。

一个曾让我变成野兽一样啃噬着她的堇，即使她再恨我，我也无法忘怀她曾经带给我的满足。

即使我和她之间有许多难以争辩的对与错。

但身为男人，方向盘在我手里，我心中想的却不是让现实与回忆中的她相互碰撞。

我顶多，就是与她这样，一路僵持着到达目的地罢了。

3

“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苏花公路上连续超越好几部轰轰作响的砂石车后，顺着加快的车速，我也期待车内的气氛能增添一点生气。

从苏澳到台东至少要开五六个小时，若能找个破冰的话题闲聊，总比这样继续和堇保持尴尬的对峙来得好。

“我指的是……工作。”我刻意用介于亲切与客套之间的口吻发问。

把球发了出去，但堇却像与我距离十分遥远似的。

她一直要等我问完问题好几秒之后，才怀疑地把视线从窗外挪移到我身上。而其间，太阳光又已多绕了地球好几次七圈半的距离。

“和地政无关的事。”她有些不情愿地回答。

“我想也是。反正我们系上的人大多都不务正业……”我耸耸肩。

“那……你的不务正业，做的是哪方面？”

堇和我大学是同班同校同系，地政学系，一个几乎每一堂课都跟“土地”两字脱离不了关系，“土”得可以的科系。

但因为重考的关系，我的实际年龄比堇大了一年三个月。

“编辑。”堇简短地回答，像琴谱上加注了短促符号的弹音。

“编辑？”我拉高了音阶，对她的答案表示兴味。

“出版社的编辑？还是杂志的编辑？”

“你问那么多干吗？”

车子刚过一个大弯，我和堇同时随着车身摇摆，在难以抗拒的离心力之中，我被她言语里藏的针刺了一下。

“我记得从以前你的文笔就很好。”

我暗自轻吐了一口气，不理会被刺的轻微痛楚。

“很像你会做的工作。”

我明白堇刻意摆出来的冷漠是种挑衅。

她或许是想借由这样的手段把话题转往我不想去的方向。

第8节：再见，夏天的结尾(2)

但无须我强调，不管是方向盘还是油门，此时的掌控权依旧还是在我这边。

“至少，你的样子看起来，应该过得还不错吧？”

我转头看看堇，剪裁合身的黑色丹宁裤，无袖利落的白色背心，Bally的侧背包。现在的她还是像从前一样，仿佛走到哪里身上都带着光，能够让空气的亮度自动趋于饱和。

“我当然要过得比从前好。”堇倔犟的下颌描绘着倔犟的线条，像不让我绕越的好望角。

“看来是真的。”堇的反应让我不禁苦笑着摇摇头。

“你说恨我这件事。”

堇不置可否地把头撇开，马尾摆动的时候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

“喂。我知道我们对某些事的看法不太一样，但我想今天我们见面的原因，并不是为了解开那些早就没救了的死结。”

说话之间的我有点想点根烟来抽，但堇在一旁，我有些顾虑。

“壬成走了。现在的我们也不再是二十岁的小毛头。如果你能看在壬成的面子上，让我们一起和平地去送壬成最后一程，我会很感激你。”

提起壬成的名字让我有些激动，但那其中悲伤的成分经过接到消息后这几天不断稀释的结果，已有些淡然。

我祈求停战的宣告带来一阵声音的干旱期。

也许是提及壬成的名字让堇感伤了起来，我看见她那双内双的眼睛像不再飞翔的蝴蝶翅膀般垂了下来。

“为什么？”堇的声音像被太平洋的海浪侵蚀过。

“为什么他不让我们知道他生病的事？”

“我也不知道。”

我回想最后一次见到壬成，那也已经是入伍以前的事了。

经过将近八年的空白，就算从前我们是再好再好的朋友，一旦过了人生的分水岭，我们彼此间的频率，也有大部分已然走调，接收不到了。

“他有他的道理吧。”

老实说，我有点后悔那么直接地把壬成拉回到我与堇之间。

他不但解救不了我和她之间的沉闷，反而还带来了沉重的情绪。

“你渴不渴？我想买个东西喝。”

车子刚好经过一个有几家店面的小镇，我在一家便利商店前踩下刹车，与其说是口渴，倒不如说那是我想停下来好好抽根烟的借口。

心情有点受到影响了，真糟糕。

壬成死亡的原因，是血癌。

4

爱和喜欢是不是绝对相关呢？

所有的爱都是由喜欢开始的吗？

一对在起舞时互相踩到对方舞鞋的舞者，能和谐跳完一整支舞到音乐结束吗？

我曾听过太多人说：“其实我一开始很讨厌那个人的，没想到最后竟会跟他在一起，真是命运的安排啊。”

为什么曾经讨厌的人，会慢慢变得可爱，能够接受呢？

为什么慢慢变得可爱的恋人，又会在过了某个拋物线的最高点之后，又慢慢变得讨厌呢？

曾经让我爱上又让我心碎的堇，我好久不见的亲爱的堇……你能回答我这个问题吗？

5

壬成的家经营的是鱿鱼羹的生意，在长滨这一带是家小有名气的小吃店。

我们抵达目的地时已远远超过了午间用餐的时间，但他们店里的座位依旧坐了八成，满满都是慕名而来的食客。

我和堇向壬成的妈妈打招呼，他妈妈一认出我们就立即露出既哀伤又欣慰的神情。她急忙脱下身上的围裙，将店务交接给其他伙计，招待我们往店面的后方走去。

“真是不好意思，李妈妈，壬成病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否则……我们一定会来，会来……探望探望他。”

跟在壬成母亲袖珍的身影之后，我试图表达我的歉意和哀悼之情。

以前在念书的时候，我利用暑假带堇一起到台东来找壬成玩。那时我们就曾来这里叨扰借住过。

他妈妈煮的鱿鱼羹加上特制的辣椒酱，我在尝第一口的时候就难以自拔地爱上了。

“是阿成交代，一定要等他的事都处理好之后才找你们来。因为他不希望你们看到他不好的样子……你们肯跑这一趟，阿成知道了一定很开心，没有关系啦。”

第9节：再见，夏天的结尾(3)

壬成妈妈笑起来的圆圆的脸有壬成的影子，我看着看着越发地感伤起来。

“你们肚子饿不饿？很想念李妈妈的羹吧。”

“是啊。”我和堇同时回答。

“吃过您煮的，我在台北都不再吃其他家鱿鱼羹了呢。”

堇的话逗得李妈妈露出灿烂的笑容，就像窗外万里无云的天气一样晴朗。

6

上过香，我们静静待在壬成房间里，半个小时，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从壬成的房间窗户往外看，远远地，就能看到海。

我把手压在窗前壬成的书桌上，凝视着远方，凝视着他从小到大应该看腻了的美丽风景。很难界定我的心情到底是沮丧还是释然。

我身后的堇正翻阅着壬成整理给我和她的遗物，一本厚厚的相本。

我听见她的眼泪成群结队地唱着歌。

壬成和我，我和堇。

我们在大一开学的第一堂课，就十分有缘地一起成为班上最晚到的三个学生。

那时根本不熟的我们联袂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却说好要是教授上的课太无聊，那么第二节大家就一起逃课。

我想，我们之间的缘分，就是从那时逃课之后一起跑去吃的刨冰为起点，开始交缠，直至密不可分，再到分崩离析。

我和壬成都从外地来台北念书，同住在学校男生宿舍。

堇则是在台北长大的小孩。

由于都喜欢玩计算机，所以我和壬成花了很多时间在BBS上，而和堇出去溜达的时间，才是我们哥俩难得不与计算机为伍的空当。

堇是一个很感性的女生，很爱涂鸦，也很爱写一些有的没有的短诗。

没有交通工具的她总爱叫我和壬成轮流充当她的司机，两辆摩托车，三个人，开学不到半年，班上其他同学的名字都还叫不全，我们却已经把学校附近的猫空、深坑、石碇几乎跑遍，最远还曾经跑到平溪去放天灯。

大一大二，大家玩得很凶，考试作弊作得也很凶。

但一起All pass建立起的革命情感却更加深厚。

大三那年，壬成出来竞选系代，我和堇义无反顾地充当他最卖力的助选员。

后来壬成顺利当选，而我也和堇在那时开始交往。

“TMD，好小子。你都给我来阴的！”

“谁叫你忙着搞政治嘛，美女就由我接收了呀。”

我还记得当我把我和堇的事对壬成说的时候，他极度不爽的用手嘞住我脖子，怪我的暗度陈仓太不够意思。

但人各有志，天生豪迈爽朗又有小聪明的壬成很适合走“明星”路线，出来替系上发声办活动。

而我则喜欢当个无责无任、只顾享乐的浪人。

于是当身为系代的壬成整学年都为了系上事务奔走之时，我也尽其所能地把我和堇之间的恋情打得火热。

我们的热恋一直维持到大四。之后我忙着打工赚钱，反倒是决定要考研究所的壬成和堇常一起到图书馆念书。

于是我们三人的决裂也在那时埋下伏笔。

“你跟壬成那时候都好瘦。”

带着海的味道的风从壬成的窗外吹了进来，窗棂上挂着的风铃因而发出叮当清脆的声音。

“对啊，我现在比以前胖了快十公斤。”

我头也没回地回了堇的话。

那本相簿我之前刚翻过，都是大学时代我们三个人出去玩的合影。

但此时此刻的我却十分抗拒，抗拒再一次那样清晰地回顾过往身影。

大学毕业后我入伍，新训中心探亲时堇和壬成还一起跑来官田看我。

那时在魔鬼连被操得惨兮兮的我一看到他们，竟不争气地掉了眼泪。

堇和壬成都考上系上的研究所，还找了同一个指导教授。

我从不怀疑壬成和堇之间的关系，我还总是在写给壬成的信里叫他好好照顾我的马子。

所以，当我熬过漫漫数馒头的日子，好不容易即将退伍却接到堇的分手信时，我整个人是难以接受极其崩溃的。

“我爱上了壬成，请你原谅我的决定。”

我还记得堇用十分直接而残忍的字句，宣判我同时遭受到女友和好友的背叛。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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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再见，夏天的结尾(4)

得知判决的那天，我一个人像疯子一样，一直在集合场默默掉泪走路绕圈圈，异常的举动，把连上弟兄都吓坏了。

那晚辅导员叫安官每半个小时来我床前巡逻一次，就怕我干傻事。

隔天，连长特准我放假去把事情处理处理，签假条时还万千嘱咐我切切不要冲动。

出了营区的我没有直接回台北，我反而先到旗津柴山看了半天的海冷静了才起程。坐在火车上，我一直犹豫着我要先去找堇，还是先去找壬成算账。

最后，在车厢外抽掉一整包烟之后，我决定选在上课时间，直接杀去他们的研究室，一次当着他们两人的面，把事情解决了断。

“为什么？”

来帮我开研究室门的人，刚好是壬成。我一见到他，千愁万恨都立即涌了上来。

我顺着一股莫名直冲脑袋的气，向前揪住了他衣领，推得他向后撞在研究室的书柜上。

“为什么我叫你照顾我马子，你却TMD给我照顾到床上去！啊？”

“阿佑。你干什么啦？！”

那时研究室里没别人，就只有他们两个在。看到满眼血丝的我毫无预警地杀进来，堇吃惊地从座位上跳起，她冲到我身旁，阻止我对壬成动手。

“你走开，你不配跟我说话。”

一看到朝思暮想的堇，所有该冷静的念头，也溃了最后的防线。

我感觉自己的心既酸又痛，而一股因羞辱而起的倔犟，让我一把把堇用力推开。

“都是你他妈这个B央的错。还说什么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盛怒之中，我转身加了劲力，狠狠就是一拳直往壬成脸上揍去。

“你就是在这房间里搞上我的女人的吧好朋友！很逍遥快乐嘛？！”

我发了疯似的大喊，这时已经有其他研究室的人跑到走廊上观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你闹够了没？”

眼镜被我打飞，嘴角破皮的壬成跌倒在地。眼神丝毫没有愧疚或畏惧。

他冷冷坐在地板上，望着太阳穴青筋跳动的我说：“我李壬成可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7

对不起……把你们特地从台北叫来。竟是为了面对这种局面，真是不好意思。

阿佑、堇……

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呢？

就我印象所及，应该有七八年的时间了吧。

这些年虽然没联络，但我还是从同学嘴里知道，你们一直到现在都还是不相往来。

呵呵，大家都几岁了，不要这样想不开嘛。

我……生病了。跟我爸爸是一模一样的病。

我还记得小时候哭着送爸爸离开的情景，没想到现在我也要走上一样的道路。

这几年回来台东这里定居，生意很忙，却更让我想起以前念书时和你们一起生活的日子。

尤其生病以后，我更是觉得发生在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真是太鸟了。

喂！以前的我们感情多好啊！你们还记得吗？

我们，为什么会让感情这个讨人厌的东西，破坏了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呢？！

我真是搞不懂……

喂，阿佑，我还是得说我从来都没有抢过你的马子哦。

而且我觉得，就算当初堇提的分手对你来讲有点不太公平，但你在之后对堇说的话，还是太……太情绪性了一点啦。

我要是堇，一定会很难过的。

8

沿着壬成家旁边的小路，我和堇依照他妈妈转述的遗言，在下午五点钟，准时往海的方向前进。

在出发前，壬成的妈妈拿了一份手绘的地图给我，上面画着等会我和堇该前往的“秘密基地”所在地。

“壬成画的。他说是他发现的地方，要你们一定要去看看！”

我望着放在客厅里壬成的遗照，照片里的他笑得贼贼的。

从到他家开始，先是信，又是照片，现在又是什么藏宝图。我不禁摇摇头，心想这个人心机真的很重，就是爱搞什么玄虚。

按图索骥，走在黄昏的海风里，原本毒辣的太阳已经斜斜地偏到一旁去，但光却依旧强得令人无法直视。

我环视了一下周遭，西边远远的有海岸山脉，东边则是广阔的太平洋，我深呼吸了一下，空气里满满都是遗憾的味道。

第11节：再见，夏天的结尾(5)

“为什么你说……你‘可能’还恨着我呢？”

我们走在通往海边布满鹅卵石的小径上，路的两旁都是矮矮带刺的植物。

“明明应该是我恨你才比较有道理吧？”

“我们一定得讨论这个问题吗？”堇反问，顺势低头踢开一颗挡路的石头。

“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你那个时候要跟我分手？就算壬成在信里讲的都是真的，我也不觉得你有必要用分手的方式解决我们三个人的问题。”

“是这样吗？”迎面而来的阳光让堇?#91;起眼睛，她的眸是迷蒙的。

“难道你一点都无法感受到壬成的痛苦？即使壬成在信里坦承了他的一切之后？”

“我当然能了解壬成的痛苦！但……他的痛苦好像跟你我之间的爱情无关吧！为什么你那时就非得为了他而跟我分手呢？这逻辑很怪吧。”

“不，你才不了解壬成，我也不是为了他才跟你分手的。你到现在还这么说更让我确定我恨你恨得一点都不冤枉。”

我们一起缓缓走下通往砾滩的斜坡，深蓝色的海就在咫尺之前，堇的话语让我心里有些不快，就像海水历经岩岸碰撞而激荡起的白色浪花一样。

“也许，从你的角度看来，这整件事都是我对不起你。”

“难道不是吗？被兵变的人好像是我耶。”我的语气已经飘来些许怒气。

“是，我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在和你谈恋爱之前，我就已经先喜欢上壬成了。”

“什么？”我闻言停下了脚步，不确定我听见了什么。

“不……应该说，我从最最开始，爱的人就是壬成。”

“那你为什么不去跟他在一起呢？我听你在鬼扯。”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啊？”

“你知道吗？我早就跟壬成表白过，只是他没有接受罢了。”堇在说这句话的同时把眼睛瞥向我的反方向，我看不见她的脸庞。

“你跟他表白过？”我愣在原地，“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可多着呢。”

9

阿佑，我喜欢堇，但同时，我也喜欢你。

这件事很抱歉我只让堇知道，却从来不曾告诉你。

其实，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

因为，我可以喜欢女生，却同时也可以喜欢男生。

遇见堇和你，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事，却也是最麻烦的事。

我感谢老天爷一次赐给我两个令我心动的人，却也遗憾我因此伤害了我最好的两个朋友。

喂。阿佑，其实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再责怪堇、恨堇了好吗？

10

夏天的结尾，到底确切的时间点，是什么时候呢？

灿烂的阳光，是从哪一秒开始，变得渐渐衰弱，渐渐枯萎了呢？

我想起壬成对我的好。

想起他是多么棒的一个哥儿们。

我们一起打篮球，一起把妹，一起泡在宿舍里玩天堂，玩魔兽。

每当我打麻将输掉生活费，买便当会自动多买一分给我的人，是他。

每当我赖皮不倒寝室垃圾，边踹我边替我动手的人，是他。

对于我抽“顺手牌”香烟永远默许不计较的人，是他。

在网络上下载了好看的A片，会自动帮我备份成光盘送我的人，还是他。

牙膏、洗面奶、沐浴乳、洗发精、新少快、宝岛少年、《壹周刊》、台湾啤酒、卤味、烧仙草、金庸小说、《大唐双龙传》……

我向他借过不还的东西不计其数，而我却记不得我还过他什么……

我承认从成为同学的第一天起。

我看见的大多数都是自己对堇的好，对她的付出。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在我的身边，还环绕着另一个季节。

而那里的阳光，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变得昼短夜长……

呜呼，哀哉。

亲爱的壬成，你是什么时候爱上堇的呢？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背负起对另一人无怨的付出？

即使，那个人对于他所获得的一切，置若罔闻。

第12节：再见，夏天的结尾(6)

11

“自始至终，我爱的人都是他。”

循着手里的地图，我和堇来到砾滩上一颗巨大的石头前。

那略成圆形的巨岩大概有三公尺高，五公尺见方，中间有一道宽度足够两个人并肩行走的裂缝存在。就像有个巨人拿斧头从空中把这颗石头劈成相等的左右半球似的。

“壬成在信里告诉你，他喜欢你。但他却没告诉你，我其实早就跟他告白过这件事……为什么？”堇走进石头的裂缝中，背对着我说。

通过她的背影，我看见盘旋在海平面的太阳为整片海洋披上一件镶满万千亮片的华服。

海的那一边有火一般的夕阳，好像整面海都在燃烧一样，而海的这一边有堇的剪影，一个长久以来都还藏在我心底的剪影。

我得说，眼前的景色真的好美，真的好海阔天空。

“为什么？！因为他怕你知道，我从来都没爱过你这件事啊。”

“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

我踢着脚底的沙，听完堇的陈述，我困窘地好想把自己掩埋起来。

即使在过了那么多年以后，听见一个自己爱过的人自承从没爱过自己，那感觉依旧难受。

“我……喜欢你。”她说。

“这是屁话吧。”我讨厌堇拿喜欢和爱这样暧昧的形容词来玩文字游戏。

“我喜欢你。这也是我可以和你谈恋爱的原因。但我们会在一起，老实说，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我想气壬成。”

阳光很亮，亮到我想掉眼泪。我想堇的话也有同样的威力。

“我气他的软弱，气他的裹足不前，他明明是爱我的。却为了顾及他对你的爱，而什么都放弃了。”她伸出右手捂住太阳穴，然而脸庞还是藏在迎风面不让我直视。

“他若勇敢一点，我们三个，也许至少有两个人是可以得到幸福的，哪像现在……”

“所以……”听到这里，我想，我什么都明白了。

“你是恨我，让壬成爱上我吧。”

“不……我是恨你，为什么没办法让我一开始就爱的是你。”

12

嘿……我的好朋友们。我要先走一步了。

别为我的离开而伤心，因为有缘的话，我们应该会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吧！

哈哈。

你们收到我临走前送你们的礼物了吗？

从地图打X的地方往海的方向看，你们应该就会收到我送的礼物啰。

那颗大石头（我管它叫破碎之心），是我从小到大心情不好时让大人找不到我的避难基地。

它的形状从空中看，很像一颗被切成两半的心脏。

在最后的最后，我只想告诉你们……人哪，就算心是破碎的，但只要愿意花时间寻找，还是可以遇见很美的风景的。

你们走进“破碎之心”里所能看见的夕阳，就是最好的证明。

放下吧。

往前走。

从前的我们搞砸了一切。

你们还想让更老的你们后悔吗？

记得，要把我的份，一起好好活唷。

“爱你们”的壬成

后记：

很喜欢这首歌淡淡感伤的感觉。

他让我想起很多往事，很多早已过了结尾的故事……

常常觉得三十几岁是一个很尴尬的年纪。

因为我们已不是初出社会的小毛头，有一定的工作经验，有一定的经济基础。

人情冷暖尝过一些，世事无常明了一点。

但也正是明了了一点点为人的道理，所以，在过了某条线之后，却有更多以前不会烦恼的事情，在这个时节突然发作似的接踵而来。

我想，我正处于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境地里。

等在前方的未来，是不安、是未知、是壮年……亦是步步前来的衰老。

而回首往事，一切如烟似雾，乱我心者早已不可留。

总而言之，现在开始，是我人生责任渐渐加重的时期，亦是最没有权利埋怨的时期。

人生的春天已过，迎面而来的是炎炎的盛夏。

而在夏天的结尾到来之前，我只希望一切没有遗憾，不要留下后悔。

二十岁的我，考上了十岁时心目中理想的学校。

三十岁的我，完成了二十岁想写歌词的愿望。

等到四十岁时，我希望那时的我，还会继续创造让现下的我意想不到的惊喜。

但也就是在这么想的同时，我又自问，人是不是一辈子都很难摆脱欲望和期待的束缚呢？

当你努力让自己变成一辆尊贵的奔驰车时，你是否就能就此不沾染一丝尘埃，忘却一切烦恼？

随着年纪越大，我似乎越觉悟——奔驰车跟国产车一样，都会脏。

国产车也不会因为不够炫，就无法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人生是一个复杂的申论题。

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

要做奔驰车或国产车只是一种选择，重要的是掌握方向盘的心想去之处到底在何方。

还有最重要的，你是否自得和快乐？

关于“自得”与“快乐”。

我认识这几个国字，但要真正渗透它们的意义，说真的，还真TMD难。

所幸我的夏天应该还有一截不算短的尾巴。

我还有时间慢慢地往前走。

或许，身为一个想要写故事的人而言，在这些议题上多花点脑筋多绕点路，对我而言是有帮助的吧。

如果我找到什么自认为不错的人生答案。

我会不吝啬地继续与大家分享的。

第13节：学会(1)

3.学会

孙燕姿《未完成》 专辑

2003．1．10 华纳音乐发行

作词：严云农　作曲：陈科妤

生命第一课是流泪　我学会呼吸和感觉

从爱开始我学会喜悦　却因为在乎学会胆怯

你对我说再见那天　我学会　爱的不完美

我在你缺席了的黑夜　学会怕黑

我正在了解　这世界

让每天成为新的起点

我会　走向前　不让自己再回到昨天

爱过你才学会离别

犯过错才学会后悔

哭过后才学会谅解　我会学会　我的世界

失去你拥抱的甜美　我学会珍惜的可贵

当今天已经告别　我写下日记　学会不轻易浪费

爱过你的那个我　已经学会去　翻越伤悲

忘记很辛苦但我知道这样才对

我正在了解　这世界

让自己成为每个起点

我会　走向前　不让自己再回到昨天

被爱过才学会感谢

离开你才学会干脆

逆着风我学会起飞

在我的世界　在我的世界　在我的世界　我学会

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那感觉就像每一次脉搏震动，太阳穴里就有人拿着大铁锤疯狂乱敲一样荒谬。

空气里有很熟悉的味道。嗯。我发现在思绪聚焦之前，嗅觉感官竟抢先了一步醒来。那是她最爱的焦糖玛其朵，一种闻起来很奢侈的饮料。

“醒了？”

原本阴暗的空间一下子亮起。那不是几盏灯打开时所发出的狭隘光亮，而是一种突然间四面八方都大放光明的诡异亮法。

在强光中，我尚未完全苏醒的瞳孔受到撞击，只能狼狈闭上眼睑摔回黑暗之中。

问我“醒了？”的那个声音并不是第一次听见。

即使不合常理，但听见不是完全陌生的声音却让我心中有种微妙的安全感在不安中稳定下来。

“你的脑波频率在催眠后出现4—7 Hz非经常性的‘睡眠纺锤波 ’以及非经常性的 k复合波，显示已进入第二睡眠期……很好！这是个不错的进展。”

那个声音说着我听不懂的术语。我举起手放在紧皱的眉头上充当防波堤，试图为再次张开眼睛做好准备。

“我睡了多久？”我问，一边用像冬天把脚放进冰水里那样畏畏缩缩的方式把眼睛张开。

“一小时三十二分钟又十七秒。虽短，但应该可以促进近来失眠的你脑波趋于稳定。”

那声音回答。同时我终于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在我跟前，有个“人”站在那里。

他的模样还是跟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奇怪——

身型瘦小苍白，大概只有一百四十公分高，听声音虽然可以归类成男性，但肩膀、腰、一路到小腿却都十分纤细，就像一棵发育不良的圣诞树一样。

第14节：学会(2)

他身上穿着不像衣服的衣服，与其说是布料，倒不如说更是一种绒毛——一种密度极高，发着光的绒毛……整体看起来就像一只被拔掉毛的鸡。

“刚刚催眠你的决定是对的，如果你脑波的振幅能在清醒时继续缩减，很快就可以对你进行改造了。”

他摇晃着头说话。脸上的五官跟人类很类似，该有的东西都有，只是排列的方式却完全不会让你觉得他们和人类是同类。

我一直很纳闷他是怎么跟我讲话的，因为在他那几乎是我两倍大的脑袋上，我从没看到他的嘴唇有任何动作。

“脑波的振幅缩减？那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那双巴掌大没有瞳人仅有一片赤红的眼睛光滑明亮，我的倒影仿佛投射在两颗巨人专用的红色司诺克撞球表面。

“用你们地球的用语……就是减少悲伤。”他说，我突然发现他说话时，鼻子好像有类似说话的动作。

“悲伤？我哪有悲伤。”

我试图反驳，但没隔几秒就承认自己在说谎。

我无法逞强的原因是在说话的同时，有个人的身影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几乎可以闻到她长发上逗留的迷迭香气味。

“你否认也是没用的。我们的听觉接收的不是空气的振动，而是脑波的频率……”

他的鼻子好像露出了微笑，那感觉真恶心。

“当初我会把你从实验观察对象的群组里挑出来，就是听到你脑波发出很强烈的‘不肯遗忘’的频率……正符合我的需求。”

他说完话之后，我们沉默了一阵子。

上一次，也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已经和他确认过我的处境了。

事情发生前我在家，一个人在家。

我和她在相爱八年，同居三年之后，在两个星期前分手了。

我一个人在我们一起买的房子里，不断地喝酒、喝酒、喝酒……

然后当我发现自己怎么喝也喝不醉时，他就出现了。

一开始，我只感觉到一阵头晕。

然后再下一秒，我就被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给绑架。

我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躺椅上，而在我眼前，有个“人”近距离地上下打量着我。

我被他莫名其妙地带到这诡异，只有白色，没有其他东西也没有边际的异度空间里来。那感觉就好像我被一整片无瑕的白色一口吞下去一样，我吓得几乎要大声喊救命。

然而，那个“人”却要我“冷静”。

他告诉我，我已被他挑选成为实验的合作对象——一个关于“记忆”的实验。

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说实际上的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那堆满了空酒瓶和咸酥鸡残骸的客厅。

我现在所看到的一切都发生在一个虚幻舞台上。

他们的科技可以从几亿个光年之外，直接和我的大脑联机……就像无线网络自作主张连接到一台遥远的笔记型计算机上一样。（而且联机时还能自动做出语言翻译）

只是，他们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找上我。

我的身体竟也没设定什么防毒软件之类的东西预防外来力量入侵。

感觉上，我没有任何说“不”的权力来阻止这个长相怪异，活像贡丸插在牙签上的生物帮我进行什么“永远不会遗忘”的改造实验……

对于我的软弱与不设防，说真的，我有一点生气和失望。

“人类的遗忘，是大脑很自然的自我防卫系统。就像你们工业科技所发明的计算机硬盘一样……硬盘满了，就得进行档案清除。你们的记忆会随着时间像脑细胞死去一般地进行汰换重整，只把你们想记得的东西记下来，却又无法保持记忆的完整性，因为你们的硬盘不够大，若要一直像拿摄影机一样把所有的记忆都拍下来，你们的大脑肯定会当机的。”

“所以……‘你们’不会遗忘？”我还记得那时的对话。

“我们的脑，若比喻成脑可以让你比较容易理解的话，跟你们的不太一样。两者间的差异就好像是计算器跟超级计算机间有等级之分。如果把你们人类大脑的容量想成游泳池，那么我们的就是太平洋……所以是的，我回答你的问题，那就是我们不会遗忘。”

第15节：学会(3)

“因为可以不遗忘，所以就得让脑袋大到像装了一肚子大便的样子？”

我在心里暗自嘲笑他们的长相。

“我喜欢你的幽默。”没想到他回答。

“什么幽默？”

我用疑惑的眼睛看着他，听他用不带情感的语气说：“是的……再回答你的问题，那就是我可以‘听’见所有你的心思。”

他的回答让我瞠目结舌！

所以是的……我吓到了！

时间回到眼前。

“为什么我一直闻到焦糖玛其朵的味道？”

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刚从睡眠中醒来的窒碍感已渐渐被身体吸收，头痛也减轻了。我随便找了一个问题来掩饰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恐惧。

从他刚刚说“很快就可以对你进行改造了”这句话来推敲，好像我已经接受了高智慧生物的提议，决定变成七龙珠里不死的生化人似的。

但我使劲摇了摇头，穷尽“游泳池大小”的脑海每一个角落，却想不起任何我有说“Yes！我愿意”的印象。

我只记得他说他知道我刚分手，也知道我一直睡不着，所以他就想办法把我催眠了。我们好像没有签署什么合作的协议呀？

“即使没有选择的权力……也至少要做做样子让我有考虑的机会嘛！”我心想。

他是否要开始对我霸王硬上弓了呢？这是我恐惧的原因。

然而再转念一想，他早就已经在对我霸王硬上弓了不是吗？

“让你闻到熟悉的味道是为了要化解你的‘恐惧’。然后，因为进行改造对你来说有益无害……所以根本也不需要考虑呀！”

他马上针对我的思绪作出答复。

我很讨厌他那种“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哦！”的口气，而且还是用鼻孔说的。

“你的脑波除了恐惧之外，也强烈表现出对那个雌性人类的依恋。我顾虑直接在你面前显现出她的实影会让你产生悲伤的反应。所以经过计算，决定用‘焦糖玛其朵’的味道来帮助你化解你改造前的恐惧是最恰当的。”

“谢谢你哦。”我没好气地说。

但的确，“焦糖玛其朵”的味道是让我心情稳定了些没错。

“这么说……我没得选了？”

想到自己就要和地球人的身份告别，我紧张地身子一缩，这才发现他给我坐的躺椅其实还蛮舒服的。只是颜色还是那该死的白色。

“不。不是我选的，这一切是你的决定。你大脑透露出的信息说你想‘永远都不遗忘’。”

“你们干吗那么鸡婆！我的大脑说不想遗忘，你们可以不用理他呀。”

“对不起，我必须要写功课啊。这是我的《低等外星生物学》报告，是相当于你们幼儿园程度的毕业展要用的。”

“啥？幼儿园？”有一种被羞辱的愤怒，从我心底蔓延开来，原来我是被一个外星小鬼当成了小白老鼠玩弄。

但生气之余，我随即开始思考，为什么我的脑袋会发出“不想遗忘”的频率呢？

明明那天在喝酒时，我是一边臭骂着“贱女人！要走就走好了，有啥了不起！”，一边决定要彻底忘了她。

为什么死外星小鬼却说我的脑一直放出“不想遗忘所有事”的意念呢？

“你们人类唯一比我们厉害的，就是‘口是心非’的能力……”

针对我内心里的怀疑，他又马上作出解答，我真讨厌这种好像鼻孔里有几根毛都被他数得一清二楚的感觉。

“你们常常用行动、言语、甚至自我催眠的方式回避你们大脑深处真实的想法……这点我也蛮感兴趣的，也许我上了相对于你们的小学以后，会选择这个题目继续作研究哟。”

“口是心非呀。”想起我和她八年的感情，心中浮现了一丝忧伤，也有感伤。

想想，我的确不想那么快就忘记所有事情。

而同时之间我也清楚，我们两个人之间有着很多问题。只是我一直不肯承认而已。

我抿了抿嘴唇。

人就是这样，在一起的时间超过了一定长度之后，就会产生“我俩很适合”这样牢不可破的错觉。但其实，有时爱情长跑的情侣宁可忽略二人之间早已貌合神离的事实，却继续像吸迷幻药一般地躲在陈旧的爱情关系里。

第16节：学会(4)

那种“离不开”的原因也许只是因为觉得不甘心，也许是因为习惯，也可能，根本只是一种人性与生俱来的懒惰罢了。

所以，我其实很佩服她对我说“不”的勇气。

是她给我们行尸走肉般的爱情一枪，直接从地狱的最深处反向坠入天堂。

而分手后的悲伤，只是从地狱第十八层坐电梯上来时，顺便看到的残破景象而已。

这样的结果纵然令人遗憾……但总比继续浑浑噩噩地绑在一起好。

除非……我们之间有谁先作出了改变。

我左胸隐隐作痛。

“我还爱她吗？”我问自己。

“当然爱！”我的心回答。

她根本可以说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正是因为爱她，却又知道我们的步调已经不一致，所以我才会表面上同意分手，用憎恨把她推离开身边……然后再在心里，用尽一切力量想记得我和她之间的所有，永不遗忘。

这就是我真正的心情。

“没有不能分手的人，只有不能也不该忘的人。”我有感而发地默念。

我知道很多人会在一段漫长的爱情结束后，选择在短时间内和下一个人谈起恋爱，但那种做法根本就是在地面盖新房子的时候同时把地窖挖得更深，然后把自知不该忘的回忆往地窖里藏。

即使时间过了很久，宝物的明细已然遗失，但心也依旧记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我应该就是在带着这种心情的情况下被这个外星小鬼盯上的吧。

“咦？你的脑波出现了符合进行改造的信号哦！真意外！突然间就变稳定了。”外星小鬼看着我，突然用鼻孔发出惊喜的声音，我开始怀疑他那无用的嘴是拿来干吗的？该不会是用来排泄什么东西之类的吧。

“虽然你上一秒的想法很没礼貌，但你准备好要开始进行了吗？”

“这是回敬你一直偷窥我思绪的惩罚！好像你一直都在看不用钱的电影一样。”我吐吐舌头，有种报复的快感。

“喂……你的嘴巴真的用来大便吗？”

“不是啦！”

我因为外星小鬼生气的语气而哧哧笑了起来。同时开始幻想要是自己真的开始不再遗忘任何一件事，那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

“我的头会变大吗？”

“要是后悔了可以改回来吗？”

“会痛吗？”

在他开始准备行动之前，我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同时也趁机想了她一次……

而那个外星小鬼不动如山，只是先“啪”的一声关掉了空间里所有光源。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

“好吧。”

我轻轻闭上眼睛，思索为何刚刚我的脑波会一下子就稳定下来……达到符合改造的状态？

是因为觉悟吗？

是因为不再口是心非吗？

还是因为觉得“不再遗忘”也许可以改变一些事物？

也许都是吧……我叹了一口气。

“谢谢你。”

在黑暗中，我听见自己轻轻对脑海中的她说了这句话……

之后，万籁俱寂，什么声音也没有。

真的什么也没有。

后记：

要怎么“学会”写歌词呢？很多人喜欢问这个问题。

基本上，我觉得写歌词教不来，因为写歌词是种创作，而创作则是一种欲望。

是天生的一种冲动。

写歌词能教的顶多只是“经验”。

我无法把我写词的方法下载给你（因为世界上不需要第二个严云农），但我却可以分享一些创作上的经验，让想写歌词的朋友避免发生一些错误。

那么，写词容易出现哪些迷思呢？

首先，要想写歌词，就得先认清一件事，那就是写歌词跟自己在家写日记是不一样的。

日记，是给自己看的。但歌词，却是写给“陌生人”看的。

有很多刚刚开始尝试写歌词的朋友，都会花很多的篇幅写“自己的感觉”。

例如——

“忘了你 谈何容易

每到黑夜 我总闭不上双眼

过去的回忆一再回放

第17节：学会(5)

你却早已走远

忘记你 我想忘了你

但我却一直徘徊在想你的梦里。”

老实说，这样的句子不是不好，也有很多市面上的歌词会这么写。

但你仔细想想看，在那些曾让你感动的歌词中，有多少是在原地鬼打墙，缺乏起承转合，一直诉说他的感觉，然后你就因而感动了呢？

那些好歌词之所以能打动你，是不是因为你在他的文字之间听见了故事，找到了“置入性营销”，而且总是能让你觉得——“啊！这首歌，根本在写我的遭遇嘛！”

别忘了，每个填词的老师对你来说，可都是陌生人哪。

他们为何知道你在失恋时会做什么事，也能洞悉你分手后的孤独寂寞呢？

说穿了，关键只是在“感同身受”这四个字而已。

我自己在写歌词的时候，会花很多心思在“设计陷阱”上面。

而所谓的陷阱……就是在歌词里放进贴近“人性”的剧情。

失恋的人是不是会怕黑？

是不是经过和恋人去过的餐厅都会难过？

正因为人的“人性”都是大同小异的。所以我会把你在伤心难过时会做的事情写到歌词的剧情里，然后，你的感动就被引诱出来了。

所以，请记得，要写歌词给别人看，就要先体贴你的读者。

你的读者不是灵媒，他无法光靠你的“独白”就猜得到你想说的故事是啥。

你没有好好地帮读者们做“导读”的动作，人家如何把感动放进你的文字里呢？

这是几乎每一个新手词人最容易犯的毛病。

再来，每个写歌词的人，几乎都是从自己的生活经验开始写起，男生就会从男生的观点来写。被甩的人就会从被甩的伤心着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向来认为“歌词（或创作），其实就是生活的延伸”。

不管我们看到、听到、还是实际经历过了什么，我们当然是从我们的生活里找到想要动笔的欲望。

然而，每个人的生活经验毕竟有限，要想在同一个地点挖掘出很多矿产，也有实际上的困难。

于是，你可能写了几首词，但看起来，却都很类似。

又或者，你觉得自己写来写去，都好像围绕着差不多的主题在打转。

怎么办呢？

关于这点，我建议大家，创作的主题除了从自己的经历上去发挥之外，一定要多用“不同的观点”来看世界。

我觉得，好的歌词是由“文字功力”、“想象力”和“组织力”拼凑起来的。

你可以把自己当做一只狗，或以一朵玫瑰的观点来看世界。

你也可以把自己当做变态杀人魔，说说你的犯案心路历程.

只要你有笔，你有想象力，你有办法把你的故事起了头然后“自圆其说”。

如果你有办法不说“我爱你”，却让看的人知道你在表达“我爱你”。

那么你写的东西，自然就会跟别人写的产生一点点的区别。

因为你的观点是特别的。

却又是能够让读者理解的。

那么你，就朝成为一个好的创作人迈开了步伐啰。

第18节：好眼泪坏眼泪(1)

4.好眼泪坏眼泪

徐若萱 《最爱是V》精选

2007/2 艾回唱片发行

作词：严云农 作曲：伍仲衡

我曾　认真　深爱着一个人

他给我幸福的可能

我等　我问　未来何时发生

他只是给我一个吻

快乐　我哭　是因为你的手

曾答应带我向前走

难过　我哭　是因为我的手

找不到你说的以后

好眼泪　坏眼泪　我都曾为你流

感动和悲伤都是理由

只不过 在你不再爱我了以后

剩坏的眼泪慢慢流

快乐　我哭　是因为我付出

得到你温柔的答复

难过　我哭　是因为我认输

你的心永远留不住

好眼泪　坏眼泪　我都曾为你流

感动和悲伤都是理由

只希望在我不再想你了之后

有好的眼泪慢慢流

有好的笑容陪着我

从朋友那儿听说她车祸身亡的消息，我震惊、难过到无法言语。

上个月才通过电话的呀！

我心里想……

我还记得她在电话中对我说，最近她的工作总算比较顺利了，好像入行这几年高不成低不就的困境已经渐渐离她而去，我可以很清楚辨识出她言语中的自信，那感觉就像一只从长长冬眠中醒过来的蝉，即将奏鸣出悦耳乐章，其中的雀跃不可言喻……

“希望我能早一点让爸妈对我感到放心。”

她温柔的声音言犹在耳。

没想到，她的生命却也如同蝉一般脆弱而短暂，手中岁月只够唱完一首充满遗憾的挽歌。

“在高速公路上被追撞，到医院前已经没有呼吸心跳了……”

朋友转述他所听见的状况。也许是不明了我跟她之间最后的暧昧关系到底该如何界定，所以在提及她的事情时朋友显得小心翼翼而迟疑。

“怎么会这样呢？”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个事实。

她真的不在了吗？

周遭的世界看起来没有什么两样啊。……天气依旧晴朗，吃饭时间到了马路上还是准时冒出一群出来觅食的上班族，忠孝东路一样会塞车，在街道上乱蹿的出租车还是看到猎物就急停刹车不管别人死活。

开玩笑的吧？

我趁工作空档落单一个人的时候，偷偷拨了一次她的手机。

“喂喂喂，Hi——听得见吗？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的电话啦……别生气别生气……留个言让我知道你在找我哟。”

手机直接转到她的语音信箱，听她甜甜的语气，我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留言让她知道我在找她。

这种联络不到她的状况在过去发生不下几百次，为什么这一次偏偏我的感觉特别失落呢？

太没有真实感了。

我捏了捏眉心，想减缓眼睛肿涨的感觉……我觉得她好狡猾，竟然用这种不说再见的方式就偷偷消失了。如果是躲猫猫的游戏，再会藏也总有个蛛丝马迹，让我推敲一下她躲的地方在哪儿嘛。

哪有人让我这样一直当鬼，而她却开门走出世界，让我永远在门里打转的道理。

“你要不要去她家探望一下呀？”

一个我和她共同的朋友哭着打电话问我，自从我和她分手之后，Sara是少数还愿意帮我说话的人。

“我想去……”我的声音听起来像饥荒一般没有生气，“但……唉……不好吧。”

她和她家人很亲，在交往的那段时间里我曾去过她家好多次，我也知道她父母对我和她分手这件事有些不谅解。

曾让她失望让她难过的我，实在不太适合去致哀。我认为。

跟她分手是必然的事。

因为她谈恋爱谈得很认真，而我刚好跟她彻底相反。

即使和我交往时她从来没问过“你爱不爱我”。这个天杀的问题。

但越面对她温柔的脸庞，我却反而会觉得呼吸不过来。

“我只想了解你，并不想绑住你。”

我记得她说过这么一句让我起鸡皮疙瘩的话。

“她是打从心里对我好啊。”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几乎快要被她说服了，但幸好我灵魂里还有最后难以驾驭的那份倔犟在。

我想起在未来漫长的人生里就只下我跟她两个人相依相偎的画面，没有其他女人，只剩忠贞的一片沙漠……我叼着烟，甜蜜的感觉只维持了十五点三秒，紧接而来的又是一种极度恐怖的反胃感。

“一枪毙了我吧。”我对自己说。

虽然，我相信大部分的人都愿意承认爱情没有对错……但似乎在感情走不下去时先选择开口的人，还是有很大概率会被冠上“加害人”的标签。

?　也许我在爱情里飘忽不定的态度真的会伤害到身边的人，但我总认为与其在一段爱情里不爱装爱，倒不如在失去感觉的时候干脆一点，就彼此失去共识这件事做出明快的切割，这样分手的伤会比较浅也比较无害。

However，那时我说要分手时，她反应里的冷静的确是让我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的。

“好啊。这是你想清楚之后的决定吗？”

我只记得和我面对面的她低下头，不与我失去热情的眼神交接。

第19节：好眼泪坏眼泪(2)

而且她完全不像之前我遇过的女生那样，激动地跟我要理由。

相反的，她好像早就意料到我会走，因此当状况真的发生时，在我眼前的她，看起来就像发生火灾时专业而镇静的消防队员。

她不是不怕火，也不是在横梁烧毁倒塌时有超能力得以全身而退。

但受了伤的她仍逞强地、连哼都没哼一声地用眼神告诉我：“没事、没事……你要走就走吧，不用管我。”

我得说，那种冷静比起歇斯底里地拿情绪疯狂扫射，杀伤力来得更为强大，也有力得多。。

我胸口被重重反将了一军的感觉非常奇妙。

活到快三十岁，和几只手都数不完的女生交往过

这是第一次我稍稍对于自己的善变与花心感到愧疚。

（难道她一点都不爱我？所以才能分的那么潇洒？）

曾几何时这个都是我丢给别人的问题，这次竟像回力镖一样转回来攻击自己。

多行不义必自毙啊，我想起这句成语。

“靠。你终于出现了。”

“……”（看着我，你微笑了一下。）

“喂。你在那边好吗？”

“……”（耸肩。）

“干吗不说话？”

“……”（你用手比了比自己的喉咙，意思好像是说你没有声音。）

“你很不够意思耶，哪有人就这样死翘翘的啦。不是说好将来你结婚时要丢个大炸弹惩罚我吗？你这样说话不算话会肥哦。”

“……”（你比了比自己的腰，用手画着葫芦的形状。）

“你的意思是死掉的人不会变胖吗？……靠，真过分。”

“……”（笑）

“喂。你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点头）

“你……会不会想我？”

“……”

“那你……觉得我想不想你？”

“……”

“对不起。”

“……”（你表情干吗那么疑惑啦。）

“真的，我很想对你说声……对不起。……我是个烂人，我没有好好照顾你。”

“……”（“三八！又不是你的错”你用口型对我说。）

“喂。你……你还会到我梦里来吗？”

“……”（耸耸肩。）

“笨蛋。”

“……”（你瞪大了眼睛，神情好讶异。）

“笨蛋。笨蛋。笨蛋——”

“……”

“她的告别式将在下个礼拜举行……”

就像当初也是Sara跟我透露分手后的她其实伤心到一个境界一样，在她走后，持续为我更新消息的人，始终都是Sara。

“她妈妈哭到都没办法哭了……我看得好心疼。”

我一直觉得Sara应该是喜欢我的，否则身为她的同学，我实在找不到理由来解释为什么Sara一点都不鄙视我。

“你还是不去吗？”

“不好啦……”我摇摇头。

分手后的我依旧跟“她”保持朋友的关系，这也是过去的我从来不会干的事。

我相信人缘超好的她一定会有很多应援团在背后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禽兽不如，但我却不曾在她身上看到一点点怀恨。

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总是开朗的。

她和我出来吃饭的时候依旧是自在的。

她更是唯一一个，会让我偶而半夜醒在别的女人身边时，真心怀念的人。

“你……怎么了？”

故事说到这里，当被我拥抱的Sara感觉到有泪水落在她赤裸皮肤上时，她看起来有些惊讶。

“没事……”

我吸了一下鼻子，听见自己声音变得沙沙的。但同时间，我却抵挡不住更多眼泪万马奔腾似的从我眼眶中流出。

“不要难过嘛……还有我在。”

Sara在床上温柔地用手紧紧抱住我，我一翻身压在她身上，脸庞狼狈地躲进她长发散发的发香里。

我一直哭一直哭，同时，她小小的乳房也紧紧压迫着我的胸膛。

（上一次我哭是什么时候了？）

我的脸变成一片沼泽，我撑着船在其中里找寻失落的回忆。

在此之前，我的心几乎已经干涸成撒哈拉沙漠。

第20节：好眼泪坏眼泪(3)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选在这样的人、事、时、地、物，荒谬地为了失去她而崩溃。

但我很清楚这个当下我是真的有种心碎的感觉。

“好眼泪　坏眼泪　我都曾为你流

感动和悲伤都是理由

只不过在你不再爱我了以后

剩坏的眼泪慢慢流”

我模糊想起，印象中好像有个天使般的女明星在不幸意外早逝之后，选择用这首哀伤的歌充当纪念，留给世界无限的追思与不舍……

而我这个恶魔此刻为她掉落的眼泪，到底是属于好眼泪还是坏眼泪呢？

（我一定会有报应的。）

我边哭，一边做着不该做的事。

我的身体开始与Sara交合，她体温的湿热让我感觉自己就像身处在地狱之中。

（也许……我会哭，是羡慕她早我一步从这个可悲的世界逃脱吧。）我突然领悟。

我根本不曾爱过谁，甚至连自己都不爱。

我只是玩弄着每个爱我的人罢了，我清楚得很。

不久的将来，我一样会像甩了她一样甩了Sara，一样会继续在下一段感情与肉体交欢里当个流浪汉。

我无须靠那些心理分析解释我的“无心”是因为爸妈遗弃或成长过程中受过什么伤（事实上也没有，我觉得我就是天生的浑蛋）

我更不必诅咒自己这一辈子会有什么大快人心的悲惨下场，因为与真爱无缘的我向来都在空虚与麻木里过着被无聊与时间凌迟的生活。

我依旧继续痛哭，但下半身则不自觉地果敢挺进。

我听见Sara从嘴里轻轻吐出的叹息。

我希望这场哭泣再过几分钟后会在高潮中结束。

但我也知道我可能永远再也盼不到下一次，我会真心再为谁而哭……

我真的是只禽兽，对不对？

后记：

在这里，我想分享《好眼泪坏眼泪》这首词的另一个版本给大家。

这是后来情歌版《好眼泪坏眼泪》的前身——

好眼泪 坏眼泪

A1

早安 城市 每个出门的人 心中有 什么梦在等

午安 公园 小朋友的笑声 能不能 永远都天真

A2

晚安 枕边 今夜孤独的人 是否还 期待着缘分

Good Luck 所有 可爱的地球人

愿幸福 都眷顾 我们

B1

好眼泪 坏眼泪 我们都曾拥有

快乐和悲伤 都是理由

当我们 遇见世界 下雨的时候

哭过的眼睛 有彩虹

A3

远方 许多 我不认识的人 默默地 让好事发生

眼前 我爱 和爱我的人们 是你们 让幸福成真

B2

好眼泪 坏眼泪 让我们一起流

快乐和悲伤 都是感动

到哪天 世界变得 更美的时候

哭过的眼睛 有彩虹

哭过的我们 有笑容

当然，情歌版的《好眼泪坏眼泪》我自己也很喜欢，但其实我一开始是想把这首歌写得比较“大爱”一点的。

我想，两个版本没有好与坏，只有观点的不同。

很多人问我，《好眼泪坏眼泪》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写出来的。

老实说，在每一篇歌词动笔之前，我并不清楚它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像当初在写《好眼泪坏眼泪》的时候，其实一开始我只是想写爱情的“双面性格”。

因为爱让我们笑，也让我们哭……

但后来我又想，其实在我们极度感动和快乐的时候，也会掉眼泪的。

一样是眼泪，落下的原因却有许多不同的排列组合。有好有坏，而且可能是为了同一个深爱的人掉下成色不同的泪水。

于是，《好眼泪坏眼泪》的概念就成型了。击败了原来的“双面性格”成为这首歌的主题！

如何，创作人的心，很不“从一而终”吧？！

事实上，在写东西的时候，我的心，通常都很善变，也很乱，

或者说，即使我的心不混乱，也是常处于混沌的状态之中。

那种感觉就好像没有理过牌的麻将，或是刚发完牌的大老二。

猛一看——似乎万字很强、有几张AKQ。

第21节：好眼泪坏眼泪(4)

但该听什么，该怎么丢牌，却还没有什么概念。

这种情况在我写歌词的时候发生了好多次，

明明一开始想写的主题是“女王蜂”，但可能最后完成的作品却是“蚂蚁皇后”。

虽然它们的身份地位差不多，但毕竟蜜蜂是蜜蜂，蚂蚁是蚂蚁……

我真的不知道是写作的过程中哪里出了问题，才会“冯京变马凉”，蜜蜂变蚂蚁。

你以为每个创作者都很清楚自己要写什么？

以我自己的经验，我倒觉得，在创作的过程里，其实都会有一小段的时间，我会被所谓的“灵感”绑架。

像这篇小说，原本我是要顺着歌词的意思来写一篇男女分手之后的故事……但没想到，到最后竟变成一篇不知该如何定义的小说。

有趣的是，

有时当创作的过程越混乱，最后出来的成品却意外地会特别出人意表。

因为“水清则无鱼”……

按照事先画好的分镜图来拍电影是一种专业，但往往最神来一笔的地方却是无法事先筹划的。

那就像打篮球时，有时你会在完成一次不可思议的上篮之后，突然回想“刚刚我是怎么办到的呀？”

这是创作最有趣的地方。也最令人着迷之处。

有朋友说我这本书里的小说很多都跟原来的歌词八竿子打不着关系，而我只能说——那是因为我放任着自己的灵感想到什么写什么，所以内容才会这样飘忽不定。

不管你在观看时能不能适应，但至少这些故事都是“性情中人”。

也就请大家多多包涵这些故事耍些小性子啰。

第22节：红线(1)

5.

红线

罗志祥《Show Time》 专辑

2003/12艾回唱片发行

词：严云农 曲：SHOW

我们曾经跟随匈奴单于的狼烟

骑着马奔驰在地连天的草原

我曾经用千年之前 古老的文言

对你说 我的爱永不变

我们曾经在那一年 江南月圆夜

在灯如画的市集里 肩并着肩

我会一直陪伴在姑娘 你的身边

从以前 到达每个今天

我和你 遗忘了时间 在轮回里面缠绵

神在我们指尖 缠了红线

我和你 忘不了前世的誓言 在今生相恋

就是要一起实现 未完的永远

我们曾经在赤壁随着东坡的诗篇

看英雄江山风流成败谈笑间

不管任何空间地点封建或公元

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

有没有没有一种誓约 能够指羡幕鸳鸯不羡仙

就算世事一直在改变 我也永远不会变

如果永恒有一个极限

我希望那是 一万年

我爱你 我的信念

大纸箱里摆放进去的东西越来越多！

老妈的老花眼镜，用了至少六、七年的SE手机，剑山，学插花的书，跳土风舞时和其他老人们一起定做的运动服，斑驳到连鞋底都已磨平的NB慢跑鞋（还是我买给她的，难得的一双名牌慢跑鞋），一副竹子麻将，一堆不能用的旧版新台币钞票和铜板，几个她亲手钩却钩失败的毛线椅垫！还有还有……

我忍着眼睛里的烧灼，一样一样把老妈橱柜抽屉衣橱里的东西搬出来放在地上整理。特别有纪念性的东西放一箱，一般生活用品和杂物放一箱。

依照老妈从来不肯丢东西的习惯，我早预料她房里宝贝的数量肯定惊人。

但我知道，我脑海里那个打包回忆、感激和怀念的纸箱，肯定才是最满最满的一箱。

房子准备要卖了，虽然很舍不得，但爸妈之前早就交代，若哪一天他们都走了，他们想把这栋住了快四十年的房子卖掉，然后把所得的钱都拿去捐给需要的慈善机构。

他们唯一的女儿已经嫁人，看老公和夫家都对我很好，可以说这辈子最牵挂的事也已了无牵挂。

但爸和妈走了好几年，我却迟迟等到事过境迁的现在才有勇气回来这个我从小到大称为“家”的地方，与它告别、让它准备走向另一个新主人的怀抱。

每周固定来打扫一次的阿姨把家里整里得很好。我连墙角都找不到一粒尘埃，简直比我出嫁前住的时候还干净。

客厅里整套擦得发亮的古董黑檀木椅，以及大部分家具都被新的屋主直接买下。

那对大我一轮、儿女都已经出社会工作的教师夫妇很喜欢这间公寓里浓浓的怀旧风。他们答应不会改变这屋子的原貌是我决定把房子卖给他们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相对于老爸的率性，老妈的个性是拘谨而严以律己的那一款。

老爸的东西我之前都已经整理好了。他毕生精华就在那几本集邮册，一个表面网格线都快磨光的围棋棋盘，一堆棋谱，其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了。

他的离去就像他生前常指着头说的那句名言“最美的东西都在脑袋里了。”一样，整个给他简单利落。

但老妈就不同。

坦白说从以前我就对她什么东西都要留的个性很感冒。

“啊。你看……这课本里有你画的娃娃。要留起来做纪念。”——明明就只是我上课无聊乱画的涂鸦，丑不拉叽的。

“啊。你看——你看牙拍的X光片。要留起来做纪念。”——拔智齿痛得要命有什么好记得的呀。

“啊。你看——你开车载我们去宜兰玩被拍的超速照。要留下来做纪念。”你知道的，我根本已经不想讲什么了。

“要留下来做纪念。”就是妈的口头禅。

连我出生脐带都还留着的老妈，可以说一生都活在回忆里。我不知道那样的生活方式，是不是造就她长寿的原因。因为她根本是用背对着未来，倒退行走的方式缓缓走向生命的终点。（虽然我也明了，她并不是走路不看路的冒失鬼，她只是一个用斜眼偷瞄未来，而把正眼留给过往的回忆收藏家罢了！）

也许在过去，我会边生气边整理老妈这么一堆像山的物品。

而且确实。今天走进这飘满老妈气味的房间时，我的情绪的确澎湃到一种境界。

但情绪澎湃的起因，是我好不容易克服了回首的恐惧，再次回到这里，借由妈妈她拥用过、使用过、珍惜过的东西，让我更清晰想起她活在我心中的样子。

所有物品虽然都是冷冰冰的，但拿在我手里的触感却是那么样温暖。

把衣橱清空之后，我发现在老妈的衣柜里，叠放着三个大铁盒。

铁盒并不是那种带锁、精致、特别拿来收藏什么东西的铁盒。老妈的铁盒都是回收一般旧式喜饼方方正正的盒子充当的储物盒。

其实这三个铁盒在我小时候打开衣柜偷拿她裙子、丝巾穿戴时就已见过，我也知道里面其实装的都是一些信件啊、照片啊、零零碎碎的东西。

只是那时年纪小，总觉得那些文字像爬满了蚂蚁一样的信件很无趣，于是在偷打开过几次后，我就再也不曾理会过它们。

如今我把它们轻轻从回忆里唤醒，仿佛时间在盒盖打开时再次流动。里面的物品就像复活的化石，在遇见新鲜空气时又恢复呼吸。

我拿起第一个盒子里老妈用蓝色缎带绑起的一大沓信件。那些信的数量几乎占去铁盒的一半以上。

我用手指拨动，辨认褪色了的信封上面的字迹——没错。和我猜想的一样，这沓信每个信封上都有老爸龙飞凤舞的字。

“厚……老爸，你的字可以再丑一点。”

再见老爸熟悉不过的“墨宝”。我不禁笑了起来，但随即反扑的却是一阵鼻酸。

因为我想起老爸他会在我每次夸完他字丑之后都会露出像哈巴狗一样生气的脸。我好爱看他眉头全皱在一起的样子——因为真的好好笑。

而此刻我感觉，他似乎就在我的身旁看着我……但我却再也无法对他边道歉边撒娇……

“唉。”我深深叹了口气，没有立即把缎带的蝴蝶结解开一封一封察看。

我心想，现在这一场探险的主角是老妈，比起老爸年轻时的文笔（应该不怎么样吧。我猜老爸会是拿情书大全照抄的那一种），我更好奇老妈除了老爸的情书之外，还在铁盒里藏了些什么东西。

随意翻看了一下，第一个铁盒里其他的东西仍是信件，那其中有外公外婆出国玩时寄给老妈的明信片、一些生日卡、圣诞卡、贺年卡、喜帖之类的卡片、那些数量颇多的红色信封还残留有稀疏的香味。

第23节：红线(2)

“太理所当然了些。” 我心里想，一时间身份从女儿变成了侦探。

我想象自己戴上福尔摩斯的单眼镜片，期待窥见老妈更多秘密。

我接着打开第二个铁盒，但盒子一打开，我就遭受老妈温柔的抵抗。

那有生命般的盒子把一股拔山倒海而来的热流朝我发送，我在毫无准备之下只能不由自主伸手捂住自己口鼻。

我有些激动，但年纪已经不会那么轻易地让我掉下眼泪。

里面都是我的东西。我不用细看也知道。

我的出生证明，婴儿时期的照片，小时候用来绑头发的发带、发夹、发箍，幼儿园的好宝宝奖状，小学用剩的名牌，女幼童军徽章，小甜甜着色本，美劳课画的图（其中还有一张名为“我的妈妈”），还有我几次毕业旅行从澎湖、从垦丁、从阿里山寄回来的信，高中、大学联考的成绩单，甚至还有一颗放在小透明封装袋里的牙齿。

“萍萍六岁，第一颗换下的乳牙。”

我看见老妈在红白长方形的标签上这样写着。字体比老爸的秀气好看一百倍。

真是够了，连这都有留。我偷偷拭去眼角的湿润。

“我没哭哦！”我暗自这样跟老妈说，就怕她会笑我，我最爱跟她斗嘴了。

“我才不会这么简单就哭呢！”

我急急盖上第二个铁盒，却一时舍不得把铁盒放下。

我吸了吸鼻子，把铁盒搁在盘起的大腿上，就像以前上学不想穿裙子时故意把头转开跟妈妈呕气那样，只敢看着窗户外的天空。

我吞了几次唾沫，等待感伤的潮水稍退……双手在轻轻抚摸铁盒几回之后，终于找到力气把它放到一旁的弹簧床上。

来吧。还有什么？我问老妈……

第三个盒子比较大也比较深，自然重量也比较重。

我用了点力扳开嵌得很紧的盒盖，打开发现，里面是好几本日记本。

“重头戏来了！”我眼睛一亮，顺道也把纸张置放久了所散发的霉味借由深呼吸带进身体中……意外地，我并不讨厌那种时间发酵后的味道。

我拿起第一本有着红色缎面硬书皮的日记，书皮上仅只有烫金的“DIARY”字样，朴实无华，果然是老妈的风格。大概巴掌厚的日记感觉是里面最新的一本。

我随意翻了翻纸页，发现是这本日记里书写的时间全是我出生以后的事。然而，每一篇与每一篇之间的间隔却有些久。有时是一两个礼拜写一篇，有时一隔竟是两三个月。而且老妈的字句都很简短。

“萍萍开始会对人笑，超可爱！”

“萍萍发烧不退，妈说得去庙里收惊。下午去了行天宫，却还是时好时坏，担心。”

“晚上和正讨论（正是老爸的名字），决定开始固定帮萍萍存教育基金，得多努力赚钱了！”

“萍萍上书法课，大概遗传了她爸爸，字有待加强，还弄得满身脏，头痛。”

这本日记老妈其实只写完四分之三，后面就一片空白。中断的时间大概在我上小学以后。同样身为母亲的我似乎能理解为何老妈这本日记里只写我的事，而且后来就不再写日记。

“做妈妈的，真的很辛苦。”

我放下第一本日记，摇了摇头，肩膀紧紧的，老妈的责任已放下，我却还没有。

我拿起其他日记，这次在翻阅的时候设定了寻找的目标。

“别老是说我的事嘛。我来找找看你和爸的罗曼史。”

我刻意从摆得比较下面的日记本着手，老妈偏爱的日记本都长得一个样子——红色缎面书皮，简单朴素，一成不变。

我的眼睛在妈妈的文字间跳动，就像电影里快速剪接的手法，一次手指翻动就是一段岁月的跳跃。

简单的文字，一行可能都是老妈一晚的沉思，一页也许都是她良久的思量。

而我……我很投机取巧。

因为我每一次眼光暂留，都能在老妈人生拼图板上轻松地放上一块“原来如此”的拼图。

我发现，妈和爸结婚之后，跟奶奶之间的婆媳问题好像挺精彩的，不输给连续剧。

我也发现老妈超迷恋秦祥林。原来她那么爱看琼瑶的电影！

第24节：红线(3)

老妈有段时间常失眠，因为她受不了老爸的鼾声！

老妈也为了减肥的事情在烦恼耶。结婚后胖了十几公斤的老爸竟然还笑老妈是“发酵的面包”。真过分!

越往时间的上游走，老妈的字体越稚嫩。连带关心的事也越不那么正经八百。

想想，老妈的日记从某个时间点之后，动笔时的年纪就比我现在还要来得年轻，那种突然对老妈从习惯的仰视变成俯视的感觉，十分微妙。

借由日记，我竟像看着老妈变成了我的妹妹一样，年轻的她对我埋怨传统婚礼习俗的烦琐，埋怨老爸的粗枝大叶，她也跟我谈每个人几乎在年轻时都会遇到的困扰——经济压力、疲累、因年龄增长而对未来的恐惧等。

直到最后，我终于遇见老妈那些从不透露的秘密。

“他今天部队里放假，从花莲赶回来找我，我知道他只有一天的假期，但我却故意躲着他，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残忍的人了吗？”

“正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但，我真的有办法忘记他和正在一起吗？”

“他又来找我，求我别放弃他，别放弃我们。……但，我，我想我做不到。我无法忘记我们之间没办法解决的问题。”

“我不能再哭了，我该忘了他。今天正跟我求婚，我该答应吗？”

Oh my god!——“他”是谁？

我想尖叫!

老妈的日记仿佛倒着播放的电影，随着时间逆流，突然出现不包含在结局里的角色。而那结局是我近四十年来都没怀疑过的结局!

（我还以为老爸老妈是彼此唯一交过的男女朋友）

很奇怪，在每个小孩心里，自己爸妈的结合好像是盘古开天以来最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很少人会想起爸爸妈妈也曾经年轻过，即使以前民风没那么开放，但结婚以前谈个几次恋爱也很正常。

（老妈那么美。当然有交过其他男友。）

我骂自己猪头。但心情没办法一下子接受这样的事实。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往下看。搞清楚整部电影的架构与轮廓。

“虽然有点矮，但他人还蛮诚恳的，中文系的啊？会不会讲话咬文嚼字跟老学究一样？只是什么年代了还偷偷等在楼梯口递纸条给我……有点好笑。该给他机会吗？”

“第一次坐摩托车给他载，他故意骑好快然后紧急刹车，男生都这么幼稚吗？”

“和他并肩走在学校里的感觉很好，不像之前都只能偷偷摸摸地躲在图书馆或学校外面见面。反正班上同学都已经知道我跟他的事了，我觉得也没什么必要要再继续躲躲藏藏了。”

“他带我到皇帝殿爬山，没想到他个儿不高，体力倒不错，还背我爬了一大段路。是他很爱运动的关系吗？不管怎样，回来之后竟然感觉他好像变得可靠了一点，啊——这样说真害羞！”

“他写的诗好美，我觉得我好像真的爱上他了！”

“他说毕业之后他会先去当兵，然后我先工作，等到他退伍以后就考虑结婚的事。啊——人生就真的是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下去吗？我要考高考吗？真是疑惑呀。不过，他这样说，意思是要我嫁给他了吗？最好是有那么容易！得考验考验他才对吧……”

“用要跟同事去环岛三天的理由骗家里，陪他回高雄老家，没想到在他家却连第一晚都没办法撑过去……‘我儿子不能娶外省人’——我真不敢相信他妈反对我们的理由……”

整整有两年多的时间，老妈日记里的主角都是“他”。仿佛那时候世界上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那人身上，而其他地方都是蛮荒之地似的。

我仔细看了一下日记的内容，除了一些老妈大学里的生活琐事，其他大部分都是她与那个人相恋的点点滴滴。

他们去哪里玩，一起去看了什么电影，在什么地方同时献出两人的初吻，“他”参加了什么校内的新诗比赛，“他”喜欢听什么音乐……

那老爸呢？我心里略感不平。

虽然我人会站在这里就代表了爸是最后的胜利者。但我总觉得在爱情里，有时候过程会比结果来得还要更重要。

第25节：红线(4)

到底老爸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怎么出现的？他该不会是人家的第三者吧？他是乘虚而入追到老妈的吗？

我赶紧回头去找日记里老爸的足迹。

“公司里有个老业务叫刘伟正，超讨人厌。说话油腔滑调的。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会计阿芳偷偷透露说他喜欢我，我想到就倒胃口。”

啊！老爸真可怜！我又好气又好笑。

好不容易他从一堆情敌的记述中露出脸来，没想到一现身就中了老妈一记重拳。

我赶快找寻其他关于老爸的字句，但很难忍住那种看好戏的心情。

“就已经很明白地跟讨厌鬼说我不喜欢他了，他还想怎样？买花在同事众目睽睽之下送给我是什么意思，气死人了！”

“他以为偷偷打听到我喜欢吃咸汤圆跑去买来，我就会喜欢他吗？省省吧。讨厌鬼就是讨厌鬼！”

“今天发烧，同事像全被他买通了一样，只准他送我回家。可恶！竟乘人之危！讨厌鬼就是讨厌鬼！……不过，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竟然会熬稀饭，有点意外……”

“他还在楼下等，一整个晚上了，外头还在下雨，我该让他上来吗？……死缠烂打，讨厌讨厌！为什么我要可怜他呀！……竟然还喊我爱你……真想报警……”

“他一直写信来，每天写、真讨厌……他的字真丑、真讨厌！但为什么我一封都没丢掉呢？真讨厌！”

好样的！

男人在追女人的时候果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印象中只会跷二郎腿从不做家事的老爸竟然会“熬稀饭”给老妈吃？！

看老爸用再老掉牙不过的招数对付老妈，而老妈竟然也一步步地被攻陷，真是有点啼笑皆非。

但奇怪的是，这么八股的爱情故事，我竟然觉得好浪漫。

而且我终于知道老妈长年来呼唤老爸的昵称“讨厌鬼”，究竟是怎么来的了。

回忆，是有躯体，却拥抱不了的幽灵。

我和老妈的日记花了好长的时间交谈，但它却只是陈述一些往事，永远不跟我对话。

我整理脑中听见的情节，用逻辑重新排列组合。

渐渐地，老妈前半段我来不及参与的人生旅程，终于在她文字导引下翩然在我眼前呈现。

她是刻意这么做的吗？

她早就知道迟早有一天，在这些日记写下的很多年后，她将与她深爱的女儿坐在紧邻的座位上，随思念缓缓起动，穿梭在她的回忆之间吗？

在那剎那，我终于明白老妈为何那么执意保留所有“有回忆”的东西了。

她早年在面对我埋怨时什么都不说的微笑，似乎就是在告诉我：“总有一天你会了解的。”

看懂了这点，我开始哭，哭得不可抑止。

我开始后悔对于老妈悉心安排的一切，我从没有、也来不及说一句谢谢。

我也想起我那待会儿会跟老公一起来接我的女儿，对于她，我已经遗漏了多少的该搜集的回忆片段与信物给她。

我真不是一个细心的妈妈呀。看着老妈的背影，我觉得好惭愧。

不是每个小孩都有机会可以得知自己的幸福从何而来。

有多少人是在不知道上一代的故事、不懂父母心意的情况下走过尘世。

我们不晓得若是在我们千千万万个男女祖先中，只要有一对错过了彼此，那么今天这个世界上绝对就没有我这个人存在。

所以，现在你我能站在地球上呼吸，那背后的机缘，究竟是多少条看不见的红线彼此缠绕，却又精准配对不失毫厘的结果？

老妈把她的回忆传承给了我。那份回忆贵重到让我落下感激的泪水。

同时，我也思考我要把什么东西传承给我的血脉？

然后，还有一个问题困扰着我，那就是——老爸知道老妈的回忆吗？

思虑间，我把堆在身旁的老妈的日记，一本本地放回铁盒里收好。

就像每次旅行的归途一样，我心里有着满满的收获，却也有旅程即将结束的失落感。

这时，突然间，一张原本夹在某本日记中的纸片，趁着我手滑没扣紧书皮的机会，挣脱藏身的地方，像片雪花飘落到我跟前的地板上。

第26节：红线(5)

那纸片宛如呼唤着我，叫我把书放下，前去与它相见。

而我听出它的急迫，用跪姿站起，迅速用微颤的手拿起纸片……

那是一张老妈特地护贝起来的纸签。像丝又像绢的材质上用蓝色钢笔写着——

“我负责往前走，你可以慢慢回头看。不管你的心里有谁……反正我会牵着你的手，做最爱你最爱你的讨厌鬼。”

啊——我一眼认出，是老爸一贯好丑好丑的字！

他的字竟然连在写这么美的的句子时，都可以丑得这么刻骨铭心。

我看着纸签，先哭，然后又笑，然后再哭……像个疯子，却因为一切谜团被解开，而感觉内心满满的踏实。。

妈是很爱爸的！毫无疑问！

而爸对妈的爱，更让我这个做女儿的感到骄傲。

（算你狠！）

我用红红的眼睛和鼻子对老爸做鬼脸，而他还是一副臭屁的样子回说：

“那还用你讲。”

我擦去热热的泪，暗自决定从今天开始，也要尽可能养成写日记的习惯。

（我和老公有什么事可以写呢？不就是相亲认识这么平凡无趣的经过吗？）

我在脑海里想着。

“再平凡的事也都是宝贝呀。”

我突然听见自己的嘴巴喃喃自语，那口吻，真是像极了我最深爱、也最唠叨的老妈。

就像她亲口跟我说着话一样。

后记：

话先说在前面，我很喜欢文山老师的词。

不管是《青花瓷》、《夜曲》、《七里香》、《一路向北》、《爱在公元前》，还是《娘子》……

我真的觉得文山写出好多创意十足、视野特别、画面生动的歌词。

身为后辈，我也常从文山身上“偷学”东西。

就像这首《红线》，坦白讲，虽然语法不太一样，但若没有文山先把一些古典词句融合进流行音乐的创举……可能我也不会这么样下笔了。

在我自己的认知里，这是一首有别人影子在其中的作品。

虽然我很喜欢歌词里的情境，但我自己却难免有些心虚……

因为我是严云农，不是方文山。

最近比较常接触一些想写词的小朋友……

打开他们的作品集一看，

那种感觉就像看见许多《东风破》、《发如雪》、《双截棍》，像用了不纯熟的化装术变身了以后，出现在我眼前一样。

每次看到这样的歌词，我都会心一笑，仿佛看到当初也在“临摹”别人创作自己。

我相信，在创作的路上，“临摹”是绝对必要的过程。

没有那些让你赞叹的创作在前面带领，你怎能因为见识到“美”的存在，继而感动，最后也挺身找到创作的欲望？

只是，在写词的成长过程中，我也不断提醒自己一件事——

那就是：“再怎么佩服一个人，也必须到达一个程度就收手。”

崇拜超过了某条线，你就永远只能做别人的影子。

要方文山风格的歌词，人家自然会去找文山老师写。

就像我若想听正统嘻哈，我会去听黑人的饶舌一样……再怎么抄袭，还是原汁原味的比较屌。

对每个想要创作的人来说（包含我在内）。

“挑战自我”永远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一件事。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的创作写得比我好。

但我自己很清楚，我最不想输的那个人，始终都是我自己！

你也一样吗？

第27节：好朋友(1)

6.好朋友

罗志祥 《SPESHOW》专辑

2006/11 艾回唱片发行

(Ot：只要有你)

作词：严云农　作曲：Kang Hyun Min

A1

像两首节拍不同的歌　却又同时被爱情合奏　旋律勉强着

愉快不能够假装快乐　你心中有宽阔的天空　但空气好稀薄

B1

曾经以为等待会改变什么　你总会属于我

但是最后时间证明了　你只喜欢我

C1

你说我比较像你的好朋友　只是不小心拥抱着

你道歉　你难过　于是我给你笑容

谁在乎我的心　还会不会寂寞

A2

如果爱情是五线谱　我曾希望用全音符

吟唱出　爱上你　那完整的幸福

当你的心没有耳朵　即使我为你唱着歌

你也只　看见我哭了

C2

你说过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却不应该再拥抱着

你退缩　你冷漠　于是我放开双手

不在乎我的心　会永远的寂寞

幽灵。

我是幽灵，我是你看不见的幽灵。

我是一个你看不见的爱情的幽灵。

我不是那种一团白白的阿飘……

我没有“人”的样貌，我没有手、没有脚、没有性别，我本来就不是任何生物。

充其量，我只能算是一股由回忆凝结而成的能量，就像人死亡后，所损失的二十一千克“灵魂的重量”一样。是一种你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

“我宁愿做你的‘好朋友’，也不愿做一个让你那么痛苦的男朋友。”

让我成为幽灵的Key Word，出自于那个带着忧郁眼神的男人口里。

那是一个平凡的初冬傍晚，协议分手的他和她相对坐在一家点着蜡烛的意大利餐厅里，天空即将熄灭的阳光从大落地窗攀爬进来，室内与室外的温差有七八度。

就像有个魔术师把我从黑色大礼帽里无中生有变出来一般，我透明的身躯突然降生在有古典乐演奏着的空气中。

铺着丝绒桌巾的桌面上，吉士奶油海鲜三色面、义式生牛肉冷盘、洋葱汤和凯萨色拉全都看起来十分诱人，但两人却始终不热衷于把美食消灭掉的样子。

“谢谢你……做你的‘好朋友’，会让我比较轻松一点。”

相较于男人提到“好朋友”这三个字时口吻里浓浓的试探性，女方所说的“好朋友”除了拥有同样的口是心非之外，语气中更多了一份急于从这段感情中挣脱的躁郁。

于是，当女方断然宣布两人将从恋人的关系回到朋友关系时，我看见男人脸上出现既痛苦失望、又无能为力的神情。

（他大概还带着一丝期望，以为只要自己装得够可怜，以为只要自己愿意让出情人身份，表现出很能体谅女生的心意的样子，那么眼前这个对他越来越冷淡的女人就会心软地说:“我爱你，我只想做你的女朋友，不想做你的好朋友。”那样回心转意的话。）

成为幽灵之后所看见的第一个画面，就是一个有人心碎的场景。我想，我这种从“爱”转化“爱的幽灵”的过程，还真是不被祝福呢。

在那之前，当我还是以“爱情”的身份活着的时候，我的“人生”是多彩多姿的，我记得……

几个月前，当寂寞的他从朋友的介绍中认识了孤单的她。

我的心跳起始于男人对于女方的惊为天人中。

我的躯体在男人委婉的示好中慢慢进行成长的细胞分裂。

他是一个沉默温柔，小心翼翼的男人。

她则是一个个性直接、独立、事业心强、爱憎分明的女人。

他们的爱情没有什么太戏剧性的进展，只是平铺直叙由男方烧起追求的文火，等待女方的心慢慢加温。

在这期间，两人的恋爱故事出现了好多个“怎么”。

他是“怎么”在每天上班时用E-mail写信给在外商公司上班、心想成为主管的她。即使鲜少得到响应也从不间断。

他是“怎么”在每天下班之后前去等待加班的她，然后在一间间吃消夜的小餐馆中进行迟到的约会……

她是“怎么”渐渐愿意从繁忙的工作中拨出时间与他谈心。

她是“怎么”在男人含蓄的言行中慢慢放进自己的依赖。

每一个“怎么”，都是我的和肉，是我这个“爱”成长的经历。

虽然，我想那个敏感的男人，应该从很早的时候就发现我的先天体质并不是很好。但他却依旧细心、乐观地灌溉我的枝芽。

“是你为你那棵玫瑰所耗费的时间，让她变得如此珍贵。”

他爱她，比她爱他——出很多很多。

没有为什么，温柔的男人只是用付出实践着“小王子?说的那句名言，让女方变成自己孤寂星球上独一无二的蔷薇。

第28节：好朋友(2)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像进入青春期的孩子般，迅速地成长茁壮。

热恋的感觉会让离开暧昧阶段的两个人像投入颗汽油弹般突然间烧起难以收拾的火光。即使那是虚胖也一样。

尤其对女人而言，就算她知道我的存在会让她在繁忙的工作分心，但她也实在难以抵抗那种被爱情贯穿之后，寂寞泄尽的踏实感。

有人说，爱情就像鸦片，这个形容真是贴切极了。

一旦尝过它，任谁都很难不爱上那种吸食幸福之后轻飘飘的感觉。

鲜少有人能够从那种上瘾的状态里逃脱，除非是超级感性的“爱情”遇见了过于理智的“人”那样的天敌……

而，很不幸的，男人爱上的就是一个会在悬崖边嘞马的天敌。

一旦如疫苗般的理性在脑袋里分泌，再怎么沉浸在恋爱里的人也会颤抖着从风花雪月中惊醒。

所以，工作表现滑落的女人要自己慢慢缩减自己对于男人的依赖。

所以，曾经炽热的火花也在女人看向不同的方向以后慢慢地冷却下来。

所以，就算男人愿意付出的再多也很难挽回自己在这段爱情里的节节败退。

我的死因，女方给得很不明不白，就只是简单的一句“我对你没感觉了”。

然后，“不明不白”竟变成了恐怖的传染病，让接下来的男人失恋得不明不白，而我则是死得不明不白。

我一直怀疑，像我这样，曾那么身强体壮过的“爱”，真的有可能在短短几个月中就死于非命吗？

女人真的只是因为工作的关系舍弃了爱情吗？

女人真的可以那么绝情地忘掉所有与男人相爱的回忆吗？

疑云重重，真是疑云重重。我心里想。

但女人不说，谁又能知道她的心里藏着怎么样峰回路转的不能说的秘密？

就算无辜，就算倒霉，但只要情节写到两人协议分手这个章节，我这个“爱情”也必须面临孤臣无力可回天的窘境。

相恋的两人说过再见以后，我就变成了让人伤心，让人流泪的讨厌“鬼”。而鬼，不巧就是幽灵的另一种称呼嘛。

“那……拜拜……你要幸福哦。”

“嗯……你也是。”

那顿晚餐，是我最后一次同时看见我的两个主人。

趁着夜色，强忍悲伤的他向她道别，而转身的女人却用高跟鞋在红砖道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利落地不给男人任何挽回的机会。

在那之后，只要他和她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想起过往发生过的事，我就会像背后灵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或她身边。

反正我是幽灵，什么叫阴魂不散，我可说是一个活生生的范例。

一开始，在他们刚分手的那阵子，我得不断又不断地出现，忙得分身乏术，尤其是在男人身边。

一连好几天，我都必须待在廉价的小酒吧里，看着男人对前来兜售啤酒的年轻辣妹露出色迷迷的表情，却从不敢真的下手。

他会和那群酒肉朋友说些“我自由啦！”的疯言疯语，然后在回家之后一个人躲在棉被里痛哭。

翻以前的合照哭，看见旧发票上打着帮女生买的物品哭，听到她爱听的歌哭，看到电视电影台里的爱情有好或不好的结局都哭。

等最痛苦的第一个礼拜过去，他才在渐渐退去的泪水潮汐中让生活步调慢慢回归正常。（但眼睛仍随时保持乌云密布的状态）

他会去打球。在下班后的高尔夫练习场，他会用同样糟糕的姿势把一颗颗白球打向同样糟糕的方向。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排解寂寞，他会上一些平常就常去的色情网站，偶而自慰，有时则会把浴缸放满热水，希望借着泡澡而把满身的寂寞稀释掉。

他会玩WII，在真的无事可做的时候。他会在挑战那些既无聊又白痴的关卡时一个人呵呵傻笑，却又在傻笑完后默默地发呆。

但讽刺的是，不管他用什么办法让落单的自己忙，我都依旧随侍在侧。

我会随侍在侧就代表他在干那些无聊事的时候，其实都是想着她的。

（真没用的男人。）冷眼旁观的我总这么认为。

第29节：好朋友(3)

我不懂他明明知道那段爱情能再复活的概率根本微乎极微，但他就是不肯想办法去寻找遗忘悲伤的办法。

尤其当我比对一下女主人那一边的情形时，我更觉得眼前的男人根本就是一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笨蛋。

（她根本不爱你。说什么当好朋友，她根本不会再当你的朋友啦。）

好几次我想把眼前这个落魄的男人骂醒，但我却始终无法逾越自己是个幽灵的身份。

你可知道，我有多想告诉他——其实在女主人身边，一直都有另一个爱情的幽灵跟着她呀。

的确，在刚分手那几天，她是伤心地为了他哭过几回。

但实际的情况却是，每当她召唤我，我就得在她房里和另一个鬼魂尴尬地共处一室。

（请问你是？）有一次我试图和那个幽灵交谈。

（你这个新来的最好给我安分点。）没想到他却凶巴巴地呛我。

在那一刻，我突然什么都懂了。

原来，什么面包高于爱情的理智，什么不愿意让爱情影响工作的坚持，一往下挖，底下埋的还是那些不可理喻的情感纠结。

那个看似只爱工作不爱男人的女人，理性只是一种假象，一张保护伞……真正的她其实一直活在另一个“鬼故事”中，被前一段爱情的幽灵纠缠着。

豁然开朗的我，开始回想我没死亡前的一生。

没错，我的女主人是曾经爱过男主人。

但我想那种爱，却是建立在一种名为“或许”的假设基础上。

“或许”他可以让她忘了前一个他。

“或许”他会对她比前一个人更好。

“或许”他可以为她担任“除灵者”的角色。他会像一道阳光射进她幽暗上锁的心房，像个英雄般把长期被幽灵纠缠的她从孤寂的地牢中救出来。

“或许”有了他——

她可以不必再掩饰自己对于爱情的渴望。

她可以不必再把所有生活的压力由自己纤细的肩膀独自挑起。

她可以不必再因为害怕无依无靠而让自己被迫戴上女强人的盔甲。

而悲哀的是，自从上次失恋后就把一切寄托放在工作上的她，的确从男人身上再次得到被爱的幸福滋味。

即使她对于男人花了很多钱和时间搜集限量运动鞋的嗜好不能理解，即使她对于他有点邋遢的生活习惯十分感冒……但她从来都无法否认，和男人在一起，被他呵护着的时候，她是快乐的。

她唯一失算的，是小看了幽灵善妒的天性。

和哈利·波特里以快乐为食的“催狂魔”一样，爱情的幽灵——尤其是那种从刻骨铭心的爱里壮烈惨死的幽灵都有一种习性。

那就是他们永远见不得他们的宿主过得比以前好。

每当新的恋人给了一些幸福的感觉，他们就会尖酸刻薄地在宿主心里唱衰未来的进展。

他们会不断地拿往事提醒：你比较爱前面那一个啦。以前的那个比较适合你啦。

他们会利用“你该不会想把那个你最爱的人忘了吧”。这个问题所衍生的罪恶感，拿来凌虐宿主。让他们即使在被新恋人拥抱着的时候，心底仍有一部分是崩塌的。

于是，女人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于是，她决定宁可当男人的“好朋友”，也不要再背负着被爱的幸福，让自己的良心每天遭受谴责。

她不是不爱，而是不敢爱……

因为她身边的幽灵随时随地都监控着她，不让她自由。

揭穿了女人的秘密，我沮丧地飘呀飘，回到了男人失眠的房间里。

我陪在男人身边，看着他因为睡不着而流连在塔罗牌网站上，心里对于女人身边那个跋扈的老幽灵痛恨到了极点。

死神正位，高塔正位，世界逆位。

计算机用“恋人三角”算法帮他选出了三张牌，他查了查牌的含义……那里面的不乐观竟让他看着看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这是何苦呢？）

我心里为他哀悼……以现实面来看，这免费的算命游戏，结果竟意外地准确。

我看着男人无力地关掉计算机，瘫倒回床上，两道眼泪继续无声地从眼眶流出，无穷无尽，无穷无尽，让他的快乐持续脱水。

第30节：好朋友(4)

（这家伙真的无药可救了）

我猜他心中，一定仍相信自己有跟旧爱破镜重圆的机会。

不管算命的烂牌再怎么诅咒未来，中情花的毒已深的人会永远相信绝情谷底依旧有小龙女在等着自己。

然而，就在我为了可怜的男主人摇头叹息时，出人意表地，他竟然有了新的动作。

睡不着的他胡乱用手抹干眼泪，从悲伤的泥淖中坐了起来，眼里有豁出去的狠劲。他赌气似的拿起一直摊在枕边的手机，开始快速地翻阅他的通倍簿。

（他想干吗？他想找谁？）我既好奇又惊讶。

我看着他不停地按着手机按钮，在几个人名显现时稍微停顿了一下，犹犹豫豫，一直下不了决心。

他的思量，徘徊了好久好久，最后终于在一个号码前停了下来，同时用所有的笃定拨出他的电话。

当他按下通话键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的意图到底为何。

“喂，是我。”

他哭过略带鼻音的声音在深夜里听起来颇有磁性，但我却对他刻意装出的温柔语调感到毛骨悚然……

“为什么突然打给你呀？没为什么呀，就突然很想你嘛！”

电话那头有女生腻腻甜甜的笑声传来，我看着他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床上坐起，然后用空的那只手把床头柜上他和前女友的合照“啪”一声偃倒。

“之前我有女朋友啊，所以才没再约你……”

他偷偷吸了一口气，逼迫自己变得像诈骗集团一样。

“后来我想想，我好像比较喜欢你，所以就和前一个分手啦。怎么样，明天你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出来吃饭？”

电话里的女生笑得更甜了——声音嗲得简直就像楼下发情的猫叫声一样充满荷尔蒙。

（你竟然可以当着我的面跟其他女人打情骂俏？这就是人类的特异功能吗？）

男人一边发散出对旧情人强烈的思念，同时又跟另一个他还没爱上的替代品调情——这并不是人格分裂的症状，这只是一种利用别人来为自己疗伤的手段。

“你很可爱啊。我真的是为了你才跟我前女友分手的耶。”

电话中的对话越来越暧昧，暧昧到浮现一种无以名状的悲哀。

他根本是在把自己逼入和我女主人一样的困境里嘛。

“悲剧性复制啊！”我摇摇头……

我相信，在那个不知名的女孩身旁，一定有份爱情正因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而种下衍生的契机——就像之前的我一样。

但在这种情况下被赐予生命的爱情，到底能拥有多长的生命呢？

在找女生出来玩的邀约成立之后，男人漠然挂上电话，脸上原本的轻浮慢慢垮了下来，他的悲伤像一条冰河，我感觉他的胸口上有重重的冰块刮蚀着他的思绪……

（我看，我也很快会有新来的小跟班了）

如果幽灵也能抽烟，现在的我真的很想来一支浓浓的万宝路。

我环视了男人小小的房间一眼，心想如果这里出现了另一个死去的莫名其妙的爱情幽灵，会不会显得太狭窄了一点？

（难怪那个老幽灵会对我那么凶——因为我是我女主人不该造的业啊）

我凝视着窗望外，窗台上的盆栽在风中摇晃了一下它的树叶……它好几天没被浇水，也许它距离成为幽灵的时间也不会太远了。

男人躺回床上，不发一语地望着天花板，我则开始对未来感到小小的不安。

人一定得这样爱得痛苦不堪吗？

人一定得这样幼稚地为了避免寂寞而继续制造寂寞吗？

我既没有烟抽，也无法选择我的主人。

我只好一直想着“幽灵什么时候才可以再死一次”这样具哲学性的问题。

我死了，我的主人们才能解脱吧。

这是第一次，我有点期待自己赶快再死一次呢。

睡吧，在这漫长的黑夜当中，我对男人说，也对自己说。

每个人都是在受到伤害之后，再开始学着去伤害别人。

好像人都得等到自己的伤，以及自己让别人受的伤都慢慢痊愈了以后，他才会懂得以前谈过的那些不成熟的恋爱，其实只是一种愚蠢不过的鬼打墙。

这世界到处都有爱情的幽灵。

但爱情幽灵可不见得身边都得有一个悲伤的主人。

在男人睡不着的脸庞上，我想用我透明的身躯轻轻为他遮挡一些从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

爱情学的是失败，再来才学得到成功。

我突然有这样的体悟。

我的主人啊。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请。加。油。

后记：

有时候，有的旋律会让你听上整整一个礼拜，却生不出一个有感情的文字出来。

有时候，有的旋律却只听几次就能让你的情感决堤，源?不绝的灵感像突然形成的堰塞湖般填满了整首歌词。

这首《好朋友》，就是一首让我“决堤”的歌。

我常想，为什么大多数人在和情人分手以后，会选择永远都不再和对方见面？

错过的恋人——明明是爱过的人呀。

明明他们比其他“普通朋友”更贴近我们心灵，影响我们人生更多，但为何最后他们却只落得一个“永不联络”的下场，比普通朋友还不如呢？

人情感的逻辑真的好怪。

写这首《好朋友》时，碰巧有人也希望我永远跟她做“好朋友”。

所以这首歌词可以说写来十分“顺畅”，我大概只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就写好了。

但这不是一首发牢骚的歌词。

相反的，这是我借由旋律所诉说的感谢。

因为，男人都得要失去一些真正心爱的东西，才会真的变得像男人一点。

我是从这首歌中，从那份失去的爱里，学到这一点的。

而且会永远记得。

本书精华已连载完毕，谢谢

第31节：我要的幸福(图)(1)

第32节：我要的幸福(图)(2)

第33节：我要的幸福(图)(3)

第34节：我要的幸福(图)(4)

第35节：我要的幸福(图)(5)

第36节：我要的幸福(图)(6)

第37节：我要的幸福(图)(7)

第38节：我要的幸福(图)(8)

第39节：我要的幸福(图)(9)

第40节：我要的幸福(图)(10)

第41节：我要的幸福(图)(11)

第42节：我要的幸福(图)(12)

第43节：我要的幸福(图)(13)

第44节：我要的幸福(图)(14)

第45节：我要的幸福(图)(15)

第46节：我要的幸福(图)(16)

第47节：我要的幸福(图)(17)

第48节：我要的幸福(图)(18)

第49节：我要的幸福(图)(19)

第50节：我要的幸福(图)(20)

第51节：我要的幸福(图)(21)

第52节：我要的幸福(图)(22)

第53节：我要的幸福(图)(23)

第54节：我要的幸福(图)(24)

第55节：我要的幸福(图)(25)

第56节：我要的幸福(图)(26)

第57节：我要的幸福(图)(27)

第58节：我要的幸福(图)(28)

第59节：我要的幸福(图)(29)

第60节：我要的幸福(图)(30)

第61节：我要的幸福(图)(31)

第62节：我要的幸福(图)(32)

第63节：我要的幸福(图)(33)

第64节：我要的幸福(图)(34)

第65节：我要的幸福(图)(35)

第66节：我要的幸福(图)(36)

第67节：我要的幸福(图)(37)

第68节：我要的幸福(图)(38)

第69节：我要的幸福(图)(39)

第70节：我要的幸福(图)(40)

第71节：我要的幸福(图)(41)

第72节：我要的幸福(图)(42)

第73节：我要的幸福(图)(43)

第74节：我要的幸福(图)(44)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推荐序

第2节：自序 有故事的人

第3节：左边(1)

第4节：左边(2)

第5节：左边(3)

第6节：左边(4)

第7节：再见，夏天的结尾(1)

第8节：再见，夏天的结尾(2)

第9节：再见，夏天的结尾(3)

第10节：再见，夏天的结尾(4)

第11节：再见，夏天的结尾(5)

第12节：再见，夏天的结尾(6)

第13节：学会(1)

第14节：学会(2)

第15节：学会(3)

第16节：学会(4)

第17节：学会(5)

第18节：好眼泪坏眼泪(1)

第19节：好眼泪坏眼泪(2)

第20节：好眼泪坏眼泪(3)

第21节：好眼泪坏眼泪(4)

第22节：红线(1)

第23节：红线(2)

第24节：红线(3)

第25节：红线(4)

第26节：红线(5)

第27节：好朋友(1)

第28节：好朋友(2)

第29节：好朋友(3)

第30节：好朋友(4)

第31节：我要的幸福(图)(1)

第32节：我要的幸福(图)(2)

第33节：我要的幸福(图)(3)

第34节：我要的幸福(图)(4)

第35节：我要的幸福(图)(5)

第36节：我要的幸福(图)(6)

第37节：我要的幸福(图)(7)

第38节：我要的幸福(图)(8)

第39节：我要的幸福(图)(9)

第40节：我要的幸福(图)(10)

第41节：我要的幸福(图)(11)

第42节：我要的幸福(图)(12)

第43节：我要的幸福(图)(13)

第44节：我要的幸福(图)(14)

第45节：我要的幸福(图)(15)

第46节：我要的幸福(图)(16)

第47节：我要的幸福(图)(17)

第48节：我要的幸福(图)(18)

第49节：我要的幸福(图)(19)

第50节：我要的幸福(图)(20)

第51节：我要的幸福(图)(21)

第52节：我要的幸福(图)(22)

第53节：我要的幸福(图)(23)

第54节：我要的幸福(图)(24)

第55节：我要的幸福(图)(25)

第56节：我要的幸福(图)(26)

第57节：我要的幸福(图)(27)

第58节：我要的幸福(图)(28)

第59节：我要的幸福(图)(29)

第60节：我要的幸福(图)(30)

第61节：我要的幸福(图)(31)

第62节：我要的幸福(图)(32)

第63节：我要的幸福(图)(33)

第64节：我要的幸福(图)(34)

第65节：我要的幸福(图)(35)

第66节：我要的幸福(图)(36)

第67节：我要的幸福(图)(37)

第68节：我要的幸福(图)(38)

第69节：我要的幸福(图)(39)

第70节：我要的幸福(图)(40)

第71节：我要的幸福(图)(41)

第72节：我要的幸福(图)(42)

第73节：我要的幸福(图)(43)

第74节：我要的幸福(图)(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