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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猎人行（Hunter's Run）

作者：[美]乔治·马丁、丹尼尔·亚伯拉罕、加德纳·多佐伊斯

译者：夜潮音

出版社：重庆出版集团·重庆出版杜

出版日期：2013年7月第1版

ISBN：978-7-229-06607-9

更新记录：
V1.0(2015.07.21)，制作完成。

本书仅供个人学习之用，请勿用于商业用途。如对本书有兴趣，请购买正版书籍。任何对本书籍的修改、加工、传播自负法律后果。

译序

《猎人行》是马丁的科幻长篇作品之一，但并非他独立写就，而是由隐然以他为领袖的“新墨西哥帮”中二位著名作家（编辑）协助他共同创作而成。在中国，马丁“冰与火之歌”的劲头风靡多时，名头一时无两，但很多读者不知道的是，马丁早在“冰与火之歌”之前，已是著名的科幻小说家、恐怖小说家和编剧，甚至曾担任美国幻想文学作家协会的常务副主席一职。就在他逐渐羽翼丰满之际，一大批与他志趣相投、甚或居住地与他相近的作家，被吸引到他身边，这其中，首当其冲的是他的“大弟子”丹尼尔·亚伯拉罕。

丹尼尔·亚伯拉罕（Daniel Abraham）为1969年生人，上世纪90年代末与马丁在写作工坊中结缘（美国新秀作家多参与写作工坊的系统训练，而成名作家多受邀担任讲师），接受了后者的教导，并从此结成亦师亦友的关系。他传承了老师多栖写作的本领，自21世纪初投身长篇小说创作以来，分别在三个领域——史诗奇幻、太空歌剧和都市奇幻——同时发表作品，且均获得了很大成就。丹尼尔·亚伯拉罕不仅帮助马丁完成了《猎人行》这部小说（详情见下），是马丁“百变王牌”系列的主力作者之一，还负责改编马丁的《权力的游戏》小说为漫画书——该书已有中文版问世——甚至与马丁的经纪人弗兰克一起创作了近几年脍炙人口的太空歌剧“扩张”系列（Expanse series）。他的史诗奇幻小说“龙族遗产”系列采用了与“冰与火之歌”完全相同、连标题命名方式都一致的写作手法，而马丁也在不同的场合以各种方式赞誉推祟亚伯拉罕，称之为“在他的小说中我能看到我理想中奇幻的一切”。

丹尼尔·亚伯拉罕、泰·弗兰克，加上约翰·米勒（John J. Miller）、梅琳达·斯诺德格拉斯（Melinda M. Snodgrass）、沃尔特·琼恩·威廉姆斯（Walter Jon Williams）、霍华德·沃尔德罗普（Howard Waldrop），包括已故名家罗杰·泽拉兹尼等许多作家，他们的居住地都在马丁居住的新墨西哥州内或附近，他们都是马丁核心圈子里的成员，乃至经常在一起玩角色扮演游戏。在文坛上，这批作家互相支持，共同创作，享有很大的话语权，可以被视为一个“马丁系”的“新墨西哥帮”。

加德纳·多佐伊斯（Gardner Dozois）为1947年生人，仅比马丁大一岁，但却是他最先发掘了马丁的科幻作品，在某种意义上堪称马丁的领路人和幻想文坛的启蒙老师。从大的方面来说，多佐伊斯是美国幻想文坛有史以来最专业的编辑，他的成名作是从1984年至今每年编辑出版的《美国最佳科幻小说年度选》，从1984年到2004年退休，他都是《阿西莫夫》杂志的主力文学编辑，在20年间囊括了15次“雨果奖最佳职业编辑奖”，这个记录前无古人，也很可能后无来者。此外，多佐伊斯的短篇小说还获得过两次星云奖。2011年，他被收录入“科幻名人堂”。

多佐伊斯和马丁是有四十年以上历史的密友，他们经常共同列席各种会议，互相支持对方的事业。而在工作上，仅2009年至今，马丁和多佐伊斯已联合编辑出版（或即将出版）了八部小说选集：《濒死地球之歌》、《战士》、《爱与死之歌》、《奇异的街道》、《老火星》、《老金星》、《危险的女人》和《匪徒》（其中《战士》将由重庆出版杜于2013年推出中文版）。所以，虽然多佐伊斯并不住在新墨西哥，他仍被视为马丁核心圈子里的成员。

《猎人行》这本书便是这“新墨西哥帮”老中青（多佐伊斯虽然年纪比马丁大不了多少，资历却要高上一截）三代合作的作品，本质上它是一个用星空背景和惊悚推理包裹的、探讨人类身份认同危机——即“我是谁？”的小说。

1976年，已是成名作家和编辑的多佐伊斯最早想到这个点子，而最先出现的场景乃是一个漂浮在黑暗中的男子。但在小说创作上，他没有太多贡献。1977年，多佐伊斯应密友和同僚马丁之邀前往一天主教女子学院帮忙，那时马丁首度对这个故事产生了兴趣。又过了四年，无力完成这个故事的多佐伊斯干脆建议马丁帮他完成，于是马丁接手过来，一直写到书中某段追逐情节。马丁企图将这段追逐戏写出《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和《汤姆索亚历险记》的感觉（我们知道，马丁对密西西比河上的风光和生活怀有执念，日后他在《热夜之梦》和《子女的肖像》等小说中圆了这个梦），企图描绘整个星球的生态环境，将其扩充为500页的大长篇。

然而正如我们都知道的那样——马丁从来不是一个写作快手。1982年，他便把小说还给了多佐伊斯，建议对方跟他轮流合写，来完成这个故事。由于时间上比较难以安排，这本小说的草稿就此搁置了20年，直到马丁找他的徒弟亚伯拉罕来帮忙。2004年，亚伯拉罕将草稿改写成长中篇《影子兄弟》发表，然后又经过3年断断续续的改写与扩写，最终成为您手中拿到的这本300多页的科幻小说。

采三人之长，个中妙处，还请读者诸君慢慢鉴赏。

屈　畅

序章

雷蒙·埃斯佩霍醒来时，正飘浮在黑暗的汪洋里。有那么一会儿，他就这样放松身体，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但有关他身份的一切却杂乱无章地在脑海中涌现，如同一场毫无必要的事后反省。

在深邃而温暖的空无之后，回忆起他自己的身份并无乐趣可言。他尚未完全清醒，但仍然能感到积压在心头的、关于过去的重量。绝望、愤怒以及从未间断的担忧依然在他脑海中回响，仿佛隔璧有人一直在清嗓子。在那段幸福的昏睡时间里，他什么人也不是，而如今他又成了他自己。他清醒过来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否认发现自己身份时的失望。

他是雷蒙·埃斯佩霍。他为了新热内卢的一份勘探合同而外出勘探。他是……是……

他以为人生中的种种细节即将汹涌而来——昨天发生的事、今天做过的事、烦扰着他的事，还有最近让他恼火的事——但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他曾经是雷蒙·埃斯佩霍——但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他心烦意乱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双眼原本就是睁着的。他所在之处漆黑一片，比丛林的夜晚更加黑暗，比鹅颈镇深邃的峭璧岩洞更加黑暗。

又或许他已经瞎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中涌出恐慌的暗流。据说有些人喝多了廉价的麝香葡萄酒和甜玛丽酒，结果醒来时就成了瞎子。他真的也这样了吗？他有这么缺乏自制力吗？他的脊椎中像是有一股冰冷的溪水流过。但他的头并不痛，胃也不难受。他闭上双眼，用力眨了几次，妄图刺激自己的视觉恢复：结果却只得到视网膜上突然扩散开来的明亮彩色斑点，不知为什么，那些飞掠而过的色彩比黑暗还要令人不安。

最初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彻底消失，他试图放声大喊。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缓缓翕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莫非耳朵也聋了？他努力翻身坐起，却做不到。他放弃了挣扎，再次躺下，任由身体继续漂浮，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此时他已经完全清醒，但他还是不记得自己之前在哪里，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许他正身陷危机：无法动弹的身体既是不祥的征兆，又引人深思。他是不是在一座塌方的矿井里？也许是崩落的岩石压住了他的身体。他集中精神，努力去感受自己的身体，最后发现自己感觉不到任何重量或者压力，也没有什么东西束缚着他。如果脊髓神经被人切断，也许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这么想着，冰冷的惧意在脑中一闪而过。但又思考了片刻之后，他认为应该不是这么回事：他的身体可以略微挪动一点儿，虽然他尝试起身的时候，会有某种力量阻碍他，强迫他挺直背脊，又将他的双臂和肩膀向下拖拽。感觉就像穿过黏稠的糖浆，而那糖浆在阻碍他前进，牢牢地、轻轻地包裹着他，执拗地将他留在这里。

他的皮肤感觉不到湿气，感觉不到空气和风，也感觉不到冷和热。而且他的身下也不像是实体。很显然，他的第一印象是正确的。他的身体漂浮着，困在这片黑暗之中，而且无法动弹。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琥珀中的小虫，身体似乎被完全包裹在这团黏稠里。可他是怎么呼吸的？

他意识到，自己没在呼吸。他根本没在呼吸。

恐慌攫住了他的心。所有思绪眨眼间消失无踪，他开始像野兽那样挣扎求生。他抓向那片包裹一切的虚无，努力将自己的身体拖向想象出来的空气。他试着大喊。时间此时失去了意义，挣扎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心，以至于他不知道自己在力竭之前过去了多久。那黏稠仍然紧紧地包裹着他，温柔而坚定地将他困在原地。他觉得自己本该大口喘息、本该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本该感觉到心脏在胸腔中沉重地跳动——却什么都没有。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也并不渴望空气。

他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去，漂浮在一片向着四面八方无限绵延的干涸大海中。尽管他既盲又聋，但仍能感受到它的博大，感受到这片漆黑海洋无边无际的浩瀚。

他已经死去，身在地狱边缘，就是圣埃斯特万的教皇始终否认的地狱边缘，在黑暗中等待着审判日的到来。

想到这里，他几乎笑出声来——这比他家乡那座墨西哥北部小山村的土砖教堂里的神父承诺的死后世界要好多了：奥特加神父经常信誓旦旦地说，如果他不知忏悔，那么等他死后，就会立刻尝到地狱的火焰和折磨——但他无法一笑置之。他已经死去，这片空无——无穷的黑暗、无尽的寂静，还有独自困在这里的自己——就是在生命尽头等待着他的一切：不管教会给过他怎样的祝福和赐福，也不管他犯下过怎样的罪恶、又是否诚心悔改，这些并没有带来任何改变。过往的日日夜夜在他面前徐徐展开，而他所看到的唯有自己的罪孽和失败。他死了，而对他的惩罚就是永生永世地置身于上帝那无情的目光之下。

但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呢？他又是怎么死的？他的记忆似乎模糊起来，仿佛寒冬清晨的汽车引攀那样反应迟钝——不仅仅启动费力，还经常熄火。他首先回想起的是那些最熟悉的事，想象艾蕾娜位于地亚哥镇的房间——床边的那扇小小窗户，夯土砌就的厚厚墙壁。水槽里的水龙头早已锈迹斑斑，虽然人类在这颗行星上才刚刚居住了二十年。小巧的深红色飞掠虫匆匆爬过天花板，一排排腿足像船桨那样整齐地摆动。冰根草与大麻的刺鼻气息，还有溢出的龙舌兰与烤肉上的胡椒。还有运输机从头顶飞过的刺耳声音：它们正向着高空爬升，前往轨道。

近来发生的那些事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但仍旧模糊，仿佛一幅幅缺乏调校的投影。他曾在地亚哥镇参加过船队的祝福仪式，那时还有一场庆祝游行。他吃了从街头小摊那里买来的烤鱼和藏红花饭，观看了焰火表演。焰火留下的烟雾气味闻起来就像露天矿井，燃烧殆尽的焰火发出蛇吐信那样的咝咝声，一头栽进海里。有个巨人全身包裹着火焰，正痛苦地挥动双臂。那是真的吗？柠檬和糖的气味。老曼努埃尔·格里亚戈正在讲述自己等待恩耶人的飞船离开跃迁点、来到圣保罗星时的计划。他突然清楚地想起了艾蕾娜的体香，于是涨红了脸。但那已经是从前的事了……

曾经有过一场争吵。是的，他和艾蕾娜之间的争吵。她的声音——高亢、恶毒、充满责难，就像一头斗牛犬。他打了她，他还记得那一幕，她尖叫着抓向他的双眼，想要踢打他的下体，然后他们就像以往那样和好了。当他满足地睡去之时，她便轻轻抚摸着他手臂上砍刀留下的伤疤。还是说那是另一晚发生的事？有多少个夜晚，他们都是那样度过的……

还曾发生过一场争斗，比争吵的时间要早，而且是和别的什么人……但他的思绪开始对它避而不见，如同骡子避开小径上的蛇。

晨光初现之前，他便离开了她：趁着她仍在梦中，悄然走出了那个充斥着汗味和性爱气息的房间，这样就不必和她告别了。清晨的微风吹拂在他的皮肤上，分外凉爽。他走过泥泞的街巷，比目兽们匆忙躲开，发出仿佛双簧管般的示警声。他要开着他的货机到旅行用品店去……在他们抓到他之前……

他的思绪再次止步不前，但这并非是因为那种仿佛吞没了他的世界的、令人厌恶的健忘症，而是另有原因——他的大脑不愿去回想那些事。他轻轻地咬着牙齿，强迫记忆服从意志。

他花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去调整货机里的两条爬升管，还有个什么人陪着他。是格里亚戈，为零件的事发着牢骚。然后他便驾着货机飞去了荒原，前往内陆的西马伦地区……

但他的货机发生了爆炸！不是吗？他突然想起了飞机爆炸时的情景，但他记得自己是在远处看到的。他没有被卷入爆炸，但毫无疑问，那段回忆充满了绝望。货机的损毁只是绝望的理由之一。他试着集中精力去回想那一幕——明亮的火光，还有爆炸造成的炽热强风……

如果他的心脏还在跳动，恐怕也会因为这样的恐惧而再度停止吧。

现在他想起来了。或许像这样死掉然后下地狱反而更好……

1. 南美洲一城市名。

2. 文中的这座城镇以地球上的圣地亚哥命名。

3. 发源于地中海渔民中的一种天主教传统，通常是由当地的牧师祝福出海捕鱼的船队，以求得安全归来和丰盛的渔获。

壹

第一章

雷蒙·埃斯佩霍扬起下巴，挑衅着对手。人们在这间名叫“埃尔雷伊”的破烂酒吧后面的小巷里围成一圈，推推搡搡，既想凑近去看个仔细，又想保持安全距离。人群中充斥着催促他们搏斗的叫嚣以及虚伪无力的调停。在这个狭小圆环中不停游走的那个大块头是个肤色苍白的欧罗巴人，他的脸颊因为酒精而通红，宽阔柔软的双手攥成了拳头。他比雷蒙高大，手臂也更长。雷蒙能看到他目光游移，和自己同样谨慎。

“来啊，pendejo。”雷蒙微微一笑，伸展双臂，仿佛要拥抱对手一样，“你想要力量。那就来试试看吧。”

酒吧招牌里的 LED 灯让周围的夜色在蓝色、红色与琥珀色之间逐次变换。在他们头顶上方，无数星辰照耀下的夜空如此明亮，几乎盖过了地亚哥镇的灯光。

石人座的星群俯视着人群，其中一颗星辰如同红色的眼睛，闪烁着不祥的红光，仿佛在欣赏这一幕，又仿佛在催促着他们继续。

“我会的，你个丑八怪！”欧罗巴人对他唾了一口，“我要打得你屁滚尿流！”

雷蒙只是露出牙齿走近了他。看来那个欧罗巴人原本只想打嘴仗，但现在已经太迟了。人群的声音汇集成一道震耳欲聋的怒吼。欧罗巴人动了，动作粗野笨拙，如同一棵倾倒的树：他硕大的左拳慢慢地、慢慢地穿过空气，就像穿过糖浆。雷蒙侧身躲入他的臂弯内侧，同时将袖子里的重力小刀抖落在手中。他弹开刀刃，挥拳打在那个大块头男人的腹部。

欧罗巴人的脸庞掠过一丝震惊，看起来简直有些滑稽。接着，他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雷蒙又挥出了两拳，更快更狠，同时转动刀刃确保造成的创口更深。他和那个男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足以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香味和呼吸时口中甘草糖的味道。欧罗巴人双膝跪倒，软软地坐倒在肮脏的巷子里，人群安静下来。那男人的大手漫无目的地摊开、再攥起，灯光由红黑转为蓝色，他的手上沾着的血迹也变得苍白起来。

欧罗巴人的嘴巴略微张开，血从齿缝间涌出，仿佛慢动作一样，他缓缓地、缓缓地倒在地上。他伸直了腿，脚跟重重地撞到地面。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有人用惊讶的语气说了句脏话。

雷蒙的扬扬自得渐渐消退。他直面人群，瞪圆了眼睛，嘴巴张成了惊讶的“O”形。他血液中的酒精开始变得稀薄，而头脑也逐渐清醒过来。遭受背叛的感觉压在他的心头——这些人一直在为这次争斗推波助澜，而现在却又摒弃了他，就因为他是赢家！

“怎么？”雷蒙对着埃尔雷伊酒吧的顾客们大吼，“你们听到他说了什么吧！你们看到他做了什么吧！”

但此时已然人去巷空。甚至连最初和那个欧罗巴人一起来的女人，最初挑起这桩争斗的那个女人，也已经离开。埃尔雷伊酒吧的经理米克尔·易卜拉欣缓缓向他走来，那张狗熊似的大脸上写满了受难圣徒般的耐心。他向他伸出双臂。雷蒙再次抬起下巴，挺起胸膛，仿佛米克尔的姿态是对他的羞辱。经理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对他勾了勾手指。雷蒙撇撇嘴，半转过身，然后将刀柄拍到经理手中。

“警察就要来了，”米克尔警告道，“快回家吧，雷蒙。”

“你看到了整个过程。”雷蒙说。

“不，刚才我不在这里，”他说，“你也不在的，对吧？现在，赶快回家。管好自己的嘴。”

雷蒙往地上唾了一口，步入夜色之中。直到迈开步子，他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喝了多少酒。经过广场运河旁的时候，他蹲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树，一直等到自己走路不再摇晃为止。在他周围，整个地亚哥镇都沉浸在酒精、卡法吉特与性爱之中。运河上那些粗糙的吉普赛船屋里传来歌舞声，手风琴、喇叭、钢鼓与舞者呼喊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在黑暗中的某处，有只滕非鸟正发出悲哀的叫声，那只“鸟儿”其实是只会飞的蜥蜴，它的叫声像极了女人痛苦与绝望的抽泣，导致占据殖民地人口相当比重，而且十分迷信的墨西哥农夫们认为那就是哭泣之女，她从墨西哥穿越星空而来，如今徘徊在这颗新星球的夜空之中，不仅为所有遗留在地球上的孩子们而哭，也为即将在这个艰苦的新世界死去的人们而哭。

他当然不相信这种胡说八道。但鬼魅般的哀泣声愈发响亮，几乎到了令人心碎的程度，让他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等到独处的时候，雷蒙开始后悔刚才置那个欧罗巴人于死地：把他打得满地找牙，再羞辱一番不就足够了吗？每次他喝多了又碰巧在气头上的时候，就总是会做得过火。雷蒙知道自己不应该喝这么多，而且包围的人群无异于火上浇油。在这一天，在这座城市的晚上，他的胸中一如既往地郁结难解，等到他喝得够多，足以解开这种郁结的时候，总会有人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来激怒他。他并不是每次都以小刀做个了结，但往往都没什么好结果。雷蒙不喜欢这样，但也并不引以为耻。他是个男人——是这个创建还不到一个世纪的艰苦前沿殖民地的独立勘探者。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是个男人！他喝酒凶狠，打架凶狠，干起女人来像打架时一样凶狠。谁要是有意见，最好放聪明点学会闭嘴！

一窝塔帕诺——那是种小小的，像浣熊一样的两栖动物，身上的鳞片像刺猬的刺——从水中爬上岸，用闪闪发亮的黑眼睛打量了雷蒙一番，便一路向广场爬去，在今天的垃圾里寻找食物。雷蒙看着它们从旁经过，在身后留下几条光滑黝黑的水渍，他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身体迈开步子。

艾蕾娜的公寓位于总督府邸周边混乱如迷宫般的街道中，肉铺的楼上，传进后窗的空气时常带着鲜血的气息。他本想在自己的货机里睡一晚，但又觉得全身发黏，而且精疲力竭。他想洗个澡、喝罐啤酒，再弄碟随便什么东西填满空荡荡的胃。他缓步爬上楼梯，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但她的窗户里仍然透出明亮的灯光。北方远处的太空港有架太空梭正在升空，伴随着轨道灯闪烁着的蓝色与红色的光，一路升向群星之间。雷蒙试图用太空梭升空时嗡鸣的噪音盖过门锁和门扇的响声，但这是白费力气。

“你他妈死哪儿去了？”艾蕾娜在他刚踏进门的时候便吼了起来。她的薄棉裙的袖口有一块污渍，头发束在脑后，颜色比漆黑的天空还要黑。她愤怒地张大了嘴，露出牙齿。雷蒙关上门，听到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的气消了。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侧。那个欧罗巴人的血迹浸透了他的半边衬衫和同侧的裤管。他耸耸肩。

“我们得把这些烧掉。”他说。

“你没事吧，mi hijo？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讨厌她这样称呼自己，他已经不是谁的小男孩了。但总还是好过口角，于是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没事，”他说，“那些混混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警察……警察会不会……”

“也许不会，”雷蒙脱掉裤子，再脱下衬衫，“但我们还是应该把这些烧掉。”

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接过他的衣物，丢进街区公用的焚化炉中，而雷蒙趁这时间洗了个澡。镜子上的时钟告诉他，距黎明到来还有三四个小时。他在热水的冲刷下审视着自己的伤疤——腹部那条宽阔的白色带状痕迹，是马丁·卡萨斯用一把薄薄的金属钩砍出来的，而手肘下面那个难看的肿块是某个喝醉酒的混球用一柄砍刀留下的，当时他的骨头差点都被砍断。这些都是旧伤，其中一些相对更旧些。他并不会为此感到困扰，事实上，他很喜欢它们。伤疤让他显得强壮有力。

他洗完澡出来，看到艾蕾娜正站在后窗旁，双手交叠在胸前。她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愤怒的咆哮，但她只是稍微动了动口，睁大了眼睛。她的声音像个孩子，或者说，像个努力扮成孩子的女人。

“我为你提心吊胆。”她说。

“你不必这样子，”他说，“我结实得很。”

“但你只是一个人，”她说，“托马斯·马丁内斯被杀的时候，对手是整整八个男人。他才刚刚离开女朋友的家，他们就直接找上了他，然后……”

“托马斯是个废物。”雷蒙不屑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说真正的男人足以抵挡八个暴徒一样。艾蕾娜的唇角露出笑意：她走了过去，臀部随脚步轻颤，仿佛她的下体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而身体的其他部位则是不情不愿地被拖过去的。他知道，事态完全可以朝别的方向发展。他们可能像许多个别的夜晚那样，对着彼此大吼大叫，乱扔东西，甚至拳脚相加。但即使是那样，最终也会以性爱作结，今天他太累了，所以对于能够直接做爱然后睡觉，忘掉刚刚荒废的又一天，不禁感到庆幸。艾蕾娜脱下衣裙，雷蒙将熟悉的身体抱进臂弯，淤血的气味从下方的肉铺那里升起，就像一种气味恶心的地球香水，陪伴着他们穿越群星，来到这里。

之后的时间，雷蒙都躺在床上度过。又一架太空梭起飞了。换做平时，出发的太空梭一个月都不会超过一架，但恩耶人就要来了，比预计中要早上不少，地亚哥镇上空的起降平台必须进行修缮和改进，以便容纳那些装载着外星货物的巨大飞船。

许多个世代之前，人类摆脱了地球、火星还有欧罗巴星的重力井，带着征服的梦想前往群星。人类计划将自己的种子播撒到整个宇宙——就像港口小镇妓院里的一个高阶议员的儿子——但他们失望了。宇宙已被占据。其他能够太空旅行的种族早在他们之前就已抵达。

帝国之梦褪色成了财富之梦，财富之梦又退化为羞耻与质疑。打败他们的并非银色恩耶与图录的那些强大而神秘的科技，而是太空本身，正如它之前击败的所有前往群星的种族一样。这片广袤的黑暗太过庞大，太过巨大，光速通讯的耗时太过漫长，几乎无法实现正常通讯。政府也没有存在的可能，而没有了政府，法律的执行也就成了闹剧。至于人类在银色恩耶的“说服”下加入的商业联盟（正如许多个世纪以前，海军上将佩里“说服”日本开放门户那样）的那些前哨站则彻底成了三不管地带，有些哨站长期失去联络，还有些被人遗忘，要不就是出现在某些官僚的“待办事项计划表”上，就这样被一代又一代地传递下去。

而在这无边无际的漆黑太空里，建立统治地位——哪怕是短暂的统治地位——似乎是不可能的，这概念只存在于重力井底部用狭窄视角仰视天空的族群中。一旦置身群星之间，你就会学聪明。

任何种族都无法战胜距离，于是他们开始努力克服时间的阻碍。在这一点上，人类终于在宇宙拥挤而混沌的黑暗之中找到了一席之地。恩耶和图录看到了人类对自身星球的环境造成的破坏，看到了根植于人类内心的、对于改变和控制的喜爱，以及极度有限的预见，而他们认为其中优点大过缺点。人类和外星人的头脑，在历经多个世代之后缓慢地达成了共识。只要有无人居住的星球，星球上有未知的野生动植物，有困难、不便和危险，就可以把人类安排到那儿。在征服荒野，克服种种艰险所需的几十年、甚至几个世纪里，银色恩耶、席安和图录，还有其他那些碰巧路过的强大种族就会充当商船，就像在那些古老的年月里，人类还在地球上的小岛和荒山间开拓一样。

圣保罗殖民地才刚刚延续到第二个世代，有些老女人还记得刚刚降落到这个无人染指的世界时的情景。地亚哥镇、新热内卢、圣埃斯特万、阿玛多拉、小犬镇、提琴手之跃镇……从那时起，南部的这些市镇便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如同培养皿中的霉菌一般。不少人死于当地食物中的轻微毒素。人们发现了一种巨大的猫蜥，给它们取了“卓柏卡布拉”的昵称，这是在古地球时代仅存在于幻想之中的吸血怪物，现在却骄傲而沉默地伫立于这颗星球的食物链顶端，人类为这一发现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浅灰色眼睛的银色恩耶人却没有，长得像玻璃瓶子里的昆虫的图录人也没有。

而如今，巨大的船只提前到来，照理来说，这些半生命体的飞船应该装载着大量的新设备，以及来自其他殖民星球、希望能在圣保罗星安顿下来的人。对那些觉得这片殖民地已经成为牢狱的人来说，这些飞船也带来了许多逃跑的机会。不止一个人问过雷蒙，问他是否考虑过飞向空中，进入漆黑的宇宙，但他们都误会了他。他曾经去过太空，然后来了这里。离开，对他来说仅有的吸引力就在于找到人烟更加稀少之处的可能性，但这样的地方不太可能存在。无论他有多不适应圣保罗，也并不觉得到了别的地方就会有所改善。

他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去的，但醒来的时候，上午的太阳已经透过艾蕾娜的窗户照到了他的脸上。他听到她在隔壁房间哼唱着，忙碌着早上该做的事情。闭嘴，你这混账婊子，他想着，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龇牙咧嘴了一阵子。她在歌唱方面没有半点天赋——每个音调都平淡且刺耳。雷蒙安静地躺了许久，希望能够再度入睡，在睡梦里远离这个城市，远离这刺耳的噪音、这个女人和这个早晨。她的哼唱渐渐淹没在强烈的嗞嗞声里，片刻之后，蒜香、辣香肠和煎洋葱的气味飘进了他的房间。雷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腹中空空如也。他叹了口气，用手臂支撑起身体，活动着麻木的双腿，蹒跚着向门口走去。

“你简直像个废物，”艾蕾娜说，“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继续容许你留在我的房子里。别碰！那是我的早饭。你应该自个儿赚钱去弄你那一份！”

雷蒙在双手间抛接着香肠，狡黠地微笑，等到香肠凉下来，他迅速咬了一口。

“我每周工作五十小时来还贷。可你都做些什么？”艾蕾娜质问道，“整天在西马伦地区游荡，不管赚多少钱都换成酒喝。你就连自己的床都没有！”

“有咖啡吗？”雷蒙问。艾蕾娜用下巴指了指料理台上的旧塑料壶。雷蒙拿了只锡杯，满满地倒上昨天的咖啡。“我就要有大发现了，”他说，“铀或者钽。我会赚到足够的钱，这辈子再也不用工作了。”

“然后你就赶我走，从码头那儿找一群年轻的婊子跟着你！我知道你们男人是个什么样子。”

雷蒙又从她的盘子里偷了根香肠。她狠狠地打了他的手，让他一阵剧痛。

“今天有庆祝游行，”艾蕾娜说，“就在船队祝福仪式之后。总督想在恩耶人面前演一出好戏。让他们以为自己早到让我们很开心。到时候会有歌舞表演，还有免费的朗姆酒。”

“恩耶人会觉得我们都是训练有素的狗儿。”雷蒙嚼着满口香肠说。

艾蕾娜的嘴角严苛地抿了起来，眼神也变得冰冷。

“我想到时候会很有趣的。”她语带着淡淡的恶意。雷蒙耸耸肩。他睡的是她的床。他一直都明白自己要为此付出代价。

“我去换衣服，”他吞下最后一口咖啡说，“然后去想办法弄点钱。到时候我请你。”

他们没去参加船队祝福仪式，因为雷蒙没兴趣听着神父们一边用长柄勺向渔船泼洒圣水一边讲那些毫无意义的废话，但他们还是准时出席了庆祝游行。经过总督府邸前方的那条主干道非常宽阔，如果他们封闭另一个方向的交通，那么路面足以容纳五辆拖车并行。巨大的花车上载着俗艳的装饰品，缓缓行进——一艘“图录飞船”装饰着彩灯，由几匹马拉着；一只塑料卓柏卡布拉有一对闪光的红眼睛和可以开阖的下颌，其间露出的牙齿由旧钢管制成；还有扮成耶稣、鲍勃·马利和“始发站的处女”。接下来是一幅两倍大小、带有讽刺意味（形象可以辨认，但对其缺点也展现无遗）的总督漫画像，他撅起厚厚的嘴唇，仿佛要亲吻恩耶人的屁股，街上传来一阵起伏的笑声。第一批殖民者将这个星球命名为圣保罗星，他们来自巴西，而且尽管其中到过葡萄牙的人屈指可数（如果真有的话），他们却被后来那些说西班牙语的殖民者们（大部分都是随着第二和第三波殖民到来的墨西哥人）普遍称为“葡萄牙人”。“葡萄牙人”至今仍旧占据当地政府与行政机构的高层职位，以及那些薪水最高的工作，广受占据主要人口、说西班牙语的人们的怨恨与厌恶，后者觉得自己在新的家园里似乎成了二等公民。那辆总督的巨型花车驶过街道时，后面跟着一长串嘘声和讥笑声。

乐手们跟在缓缓而行的花车队伍后面，有西印度群岛钢鼓乐队、弦乐队、墨西哥街头乐队、土耳其乐队、轻步兵军乐队，演奏法多的吉他手们，以及踩高跷翻筋斗的杂技演员。年轻女子穿着粗制的狂欢服饰沿路起舞，仿佛一只只鸟儿。有艾蕾娜站在他的身旁，雷蒙只能尽量地不去瞟她们半裸的胸部（或者说尽量不被她抓到）……

迷宫般的街巷挤得水泄不通：露天咖啡店与朗姆酒摊；面包师端出撒了糖霜的红夹克怪与卓柏卡布拉油酥点心；小贩推着货车，贩售炸鱼、玉米饼、加香烤肉和水；杂耍艺人、街头艺术家、吞火表演者、纸牌赌博的小摊——他们组成了这场即兴节日的绝大部分。起初的一小时，他们几乎可以说是乐在其中。之后，喧闹的噪音和不住的推搡以及人们的体味让雷蒙烦躁不已，让他的腹中再度郁结。艾蕾娜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像个孩子一样尖叫着拉着他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用他的钱买糖果绳和骷髅糖。他给她买了些真正的食物，成功拖慢了她一点儿——用锥形蜡纸包着的藏红花饭、腌辣椒、烤鱼肉条，还有细玻璃瓶装的香料朗姆酒——然后又爬到离总督府最近的那座公园的小山上，他们在草地上坐下来，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从他们眼前经过，

艾蕾娜舔掉指尖上的最后一点酱汁，靠在他身上，手臂像铁链一样扣着他，这时帕特里西奥·盖勒格斯看到了他们，缓缓地爬上山向他们走来。他步履蹒跚，因为他在一次山体塌方中弄伤了自己的屁股：勘探可不是那么安全的工作。雷蒙看着他渐渐走近。

“嗯，”帕特里西奥说，“还好吗？”

雷蒙在艾蕾娜爬藤般的手臂缠绕下耸了耸肩。

“你呢？”雷蒙问。

帕特里西奥摆了摆手——意思是不好不坏。“我去了南部海岸，为一家公司勘察矿盐。屁股挺痛的，不过他们会按时给钱。跟独立勘探人那会儿不同了。”

“有得做总比没得做好。”雷蒙说，帕特里西奥点点头，就好像他说了很睿智的话似的。在街头，卓柏卡布拉的花车正在缓缓转向，那张愚蠢的大嘴巴吞噬着空气。帕特里西奥并没有离开。雷蒙伸手遮挡着太阳，朝他看去。

“怎么？”雷蒙问。

“你听说了那位欧罗巴星来的大使吗？”帕特里西奥说，“他昨晚在埃尔雷伊酒吧跟人打了一架。有个疯狂的蠢货用酒瓶或是什么别的东西刺死了他。”

“是吗？”

“是啊。在送医之前他就断了气。总督对此非常恼火。”

“你跟我说这些干吗？”雷蒙问，“我又不是那个总督。”

艾蕾娜仍然紧紧地靠着他，双眼眯起，显得有些警惕。雷蒙暗自希望帕特里西奥赶紧离开，至少闭上嘴巴。但他并没有遂他的愿。

“总督一直忙着迎接到来的恩耶舰队。现在他又必须着手抓捕这名杀死大使的家伙，让公众看到殖民地也能依法行事。我有个亲戚是警察局长的手下。他们正焦头烂额呢。”

“噢。”雷蒙说。

“我只是在想——你明白的。你经常去埃尔雷伊酒吧打发时间。”

“昨晚没去，”雷蒙说着，真想用目光刺穿帕特里西奥的喉咙，“你可以去问米克尔。我昨晚根本没去那儿。”

帕特里西奥笑了笑，尴尬地退了一步。那只“卓柏卡布拉”发出人工合成的虚弱咆哮声，周围的人们开始高声大笑和喝彩。

“好吧，好吧，”帕特里西奥说，“这只是我的想法。你知道……”

因为已经没有可以继续的话题，帕特里西奥笑了笑，点点头，一瘸一拐地向山下走去。

“不是你干的，对吗？”艾蕾娜用沙哑的耳语声问，“你没有杀那个什么大使吧？”

“我没有杀任何人，更别提什么欧罗巴人了。我不是傻子。”雷蒙说，“你干吗不继续看你那见鬼的庆祝游行？”

夜幕落下之时，庆祝游行也渐渐迎来尾声。在山脚下，一块总督府邸附近的空地上，他们点燃了“忧郁老人”周围的柴堆——有些巴巴多斯来的殖民者叫他“冷酷先生”——那是一尊草草拼凑起来的木偶或者说木雕，约莫二十英尺高，面容就像欧罗巴星人或是北美洲人一样夸张而怪异，双颊涂着绿漆，还有只匹诺曹一样的大鼻子。篝火燃起，火焰包裹着这座巨大的雕像，而它开始挥舞双臂，发出近似痛苦呻吟的声音，这怪诞的情景让雷蒙脊椎发冷，仿佛他正享受着某种奇特的特权：目睹一个灵魂遭受地狱业火的折磨。

照理来说，人们在过去的一年中遭遇的所有厄运都会随着忧郁老人的雕像燃烧殆尽，但看着这个巨人在火焰中以慢动作抽搐着，电子扩音后的低沉呻吟声在总督府邸的墙壁上反射回来。雷蒙忽然觉得，这堆火烧掉的反而是自己的好运，从此以后，前方等待着他的，除了悲惨与不幸之外再无其他。

他看了艾蕾娜一眼——自从他朝她大吼以后，她便沉默地坐着，嘴唇周围出现了代表愤怒的白线——而他可以断定，他所预感的灾厄过不了多久就会到来。

1. 西班牙语“蠢货”。

2. 哭泣之女是墨西哥、美国西南部、波多黎各以及中美和南美广为人知的传说，讲述一名为了爱人溺死自己孩子的女人，死后天使要求其找到每个孩子的所在才能上天堂，于是她永生永世在地上寻找，并不断地为此哭泣。

3. 西班牙语“孩子”。

4. 牙买加知名摇滚歌手和音乐家，风靡欧美，也因为其对祖国和平的贡献而被牙买加人视为民族英雄。

5. 译注：fado，葡萄牙民谣。

第二章

接下来的整个月他都不打算回家。尽管在昨晚那场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之后，他们度过了激情的一夜，像疯子那样撕扯彼此的身体，但他还是决定在她醒来之前离开。如果他再待下去，免不了又是一场争吵，也许她会直接赶他出门；他昨晚打肿了她的眼睛，她清醒以后一定会大发雷霆。不过，如果不是在埃尔雷伊酒吧发生的谋杀案，他也许真的会继续留在这座城市。艾蕾娜也许过一两天就会冷静下来，至少不会一开口就大喊大叫，但那个欧罗巴星人的死讯与总督的震怒已经让地亚哥惶恐不安。他走到旅行用品店买口粮和滤水器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盯着他看。那天到底有多少人在围观？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又有多少人看到了他？他当即削减了购物清单，只买了那些必需品，然后就钻进他的货机，匆匆飞往曼努埃尔·格里亚戈位于新热内卢的废品回收站。在出发之间，这辆货机也需要做些调整，雷蒙想现在就办妥。

格里亚戈的废品回收站位于城市边缘。露天的场地里散落着旧货机、顶棚式飞行器和私人太空梭的庞大框架。在机库里，一半是旧货店，一半是干净的房间。椽上高高地挂着蓄电池，散发出似乎是图录星人的技术都会带有的诡异光芒。沿着墙壁排列着小型公寓大小的原子能发电机，发出嗡嗡的响声。存储容器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装着稀有气体和未分化纳米悬浮液的水箱，还有磨损不堪的轮胎和油腻的驱动装置。店里半数的东西如果能利用起来，就比他一年的薪水还要值钱；而另外半数甚至不值得费力扔出去。雷蒙跳下货机的时候，老格里亚戈正用锤子对一根爬升管敲敲打打。

“嘿，老伙计。”格里亚戈看到雷蒙突然打开门，走进他的工作间，“好久不见。你去哪儿转悠了？”

雷蒙耸耸肩。

“我货机后面那根爬升管有点动力下降。”他说。

格里亚戈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锤子，将油腻腻的双手在油腻腻的裤子上擦了擦。

“带上诊断仪器，”他说，“我们去瞧瞧看。”

在地亚哥镇与新热内卢的所有人之中——也可能是这颗星球的所有人之中——雷蒙最喜欢的人就是老格里亚戈：这就是说，他只有那么一点点讨厌他。格里亚戈是所有载具方面的专家，后现代马克思主义者，而且在雷蒙看来完全不受道德标准的束缚。他们只花了一小时，就找到了爬升管的芯片组短路的位置，他们替换了芯片，让系统开始全面自检。就在货机轰鸣不止的时候，格里亚戈缓缓地走到一只灰色的存储箱面前，输入安全密码，在仪表板上按了几下，显露出里面的一箱黑啤酒。他从中拿了两瓶，用他结着老茧的粗壮手指去掉瓶盖。雷蒙接过一瓶，背靠着一只用光了的润滑油桶，然后一饮而尽。醇厚的啤酒泛着泡沫，底部的沉淀看起来就像烂泥。

“不错吧？”格里亚戈说完，一口喝掉了四分之一。

“还不坏。”雷蒙说。

“这么说你又要出远门了？”

“这回可是个大发现，”雷蒙说，“这次我回来以后就是有钱人了。你等着瞧吧。”

“还是别抱这种希望的好，”格里亚戈说，“太多的钱会害死你我这样的人。上帝希望我们贫穷，否则他就不会让我们出身寒微了。”

雷蒙咧嘴笑了。“上帝只希望你贫穷而已，曼努埃尔。他只是不希望我从别人那儿捞到半点好处。”他的脑海中突然掠过一幕情景：那个欧罗巴星人张大嘴巴，鲜血涌出他墓碑般的牙齿，这让他蹙起了眉。

格里亚戈大摇其头。“这没区别，对吧？这次跟你从前的每一次都一样，”他咧嘴笑笑，“你知道我听你这句话多少次了吗？”

“是啊，”雷蒙说，“不过这次不一样。”

“那就愿上帝保佑你吧，”格里亚戈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现在每个人都手忙脚乱的，只想把活儿干完。外星人提早到来，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真滑稽。不过这会儿没什么人出远门了。差不多每个人都在为了飞船赶过来——除了你以外。”

雷蒙冷哼了一声，但心中的担忧又增加了些许。

“怎么？他们会在乎我这样的勘探者么？我留在这里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我没说你应该留下，”格里亚戈说，“我只是说这会儿没什么人出去。”

我看起来很可疑，雷蒙明白过来，看上去就像在逃跑。他会告诉警察，然后我就完了。他紧紧握住手中的瓶子，握得关节生疼。

“因为艾蕾娜。”雷蒙说。他希望这个半真半假的理由能够蒙混过去。

“哈，”格里亚戈早有所料似的点了点头，“我就觉得一定是这样。”

“她又把我赶出来了，”雷蒙努力表现得闷闷不乐，尽管他的内心松了一口气，“我们昨天因为庆祝游行吵了架。事情有点失控。”

“她知道你要走吗？”

“我觉得她根本不在乎。”雷蒙说。

“也许她现在不在乎。但等你离开三周以后，她就会原谅你的一切，然后把我这儿翻个底朝天。”

雷蒙回忆起格里亚戈提到的那件事，笑了起来。但格里亚戈错了。她来找他为的并不是讲和：艾蕾娜斩钉截铁地相信雷蒙外出勘探的时候带了个女人。她一直大吵大闹，直到她发现那个女人还在镇上，还跟一位治安法官关系密切，但即便到了那时她仍旧怀恨在心。雷蒙不得不把勘探工作赚来的一半酬劳都买了啤酒和卡法吉特，用来给她惹怒的那些业务联系人赔礼道歉。

格里亚戈没有笑，而是问道：“她是个疯子，你知道吧？”

“她有时是疯疯癫癫的。”雷蒙似笑非笑地试探着说。

“不，我知道疯疯癫癫是个什么概念。艾蕾娜根本是个疯婆娘。我知道你喜欢交易所的那个女孩。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莲娜？”雷蒙的口气显得不太肯定。

“没错，就是她。她住在北区。以前你跟她有过一段，对不对？”

雷蒙想起了那段时光，那时他还是个年轻人，初到这片殖民地。是的，曾经有个牛奶咖啡色皮肤、光是笑声就能让男人觉得幸福的女人。也许从那以后他还想过她几次。但他跟她同样也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雷蒙挠了挠肚子上的那条伤疤。格里亚戈挑了挑眉毛，而雷蒙咳嗽着笑出了声。

“她……不不，她不是那样的。她那种人和我这种人之间不会有什么的。而且就算你不同意，也千万别让艾蕾娜听到。”

格里亚戈挥了挥手中的酒瓶，表示他是有判断力的。雷蒙又喝了一口。这种醇厚质朴的口味让他着了迷。他很想知道这酒里到底有多少酒精。

“莲娜是个好女人，”雷蒙说，“艾蕾娜就像我。我们理解彼此，你明白吧？”他声音中的苦涩让自己有些意外，“我们应该在一起才对。”

“你觉得是就是吧，”格里亚戈说这话的时候，一旁的货机发出自检完成的乐声。雷蒙起身跟着格里亚戈，走到漂浮在空中的读数那里。数值之间基本两两对应，只是在动力值接近最高时会缓缓跌到理想值以下。格里亚戈对着读数摆了摆他弯曲的手指。

“有点怪啊，”他说，“也许我们应该再看看——”

“是因为电缆，”雷蒙说，“盐鼠咬坏了旧的那根，我只好换成金制的。买不起碳网的。”

“噢，”格里亚戈咂了咂嘴，含义既有同情又有不满，“是啊，这就对了。老鼠确实很麻烦。吓跑那些食肉动物的麻烦就在这儿，对吧？我们等于保护了它们经常捕食的那些东西，比如盐鼠还有比目兽，然后那些小东西就到处都是了。”

“相比每次出门小便都得担心撞见卓柏卡布拉和红夹克怪，我宁愿跟老鼠相处，”雷蒙说，“还有，如果没有害虫，还算是什么真正的城市呢？”

格里亚戈关掉显示器，耸耸肩。他们结清了费用：雷蒙用他的可用信用点付了其中一半，另一半记在废品回收站的自动追踪有息账单上。太阳正在西沉，天空的色彩如同青金石般混合了粉红、黄金与深蓝。星辰躲在尚未退却的白昼后面，害羞地闪烁着。地亚哥镇在他们脚下缓缓展开，闪烁的光仿佛永恒不灭的火焰。雷蒙喝光了最后一滴酒，吐出沉淀物。他的齿缝间留下不少沙砾。

“最后一口一般不怎么好喝，”格里亚戈说，“不过怎么也比水好。”

“阿门。”雷蒙说。

“你打算出去多久？”

“一个月，”雷蒙说，“或者两个月。”

“那你就错过整个节日了。”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雷蒙说。

“你准备了足够的食物没有？”

“我带了捕猎用具，”雷蒙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一辈子在外头生活。”他惊觉自己的声音里竟然有那么一丝留恋，甚至是惆怅。

沉默良久，格里亚戈才开口说话，刚一开口就让雷蒙绷紧了神经。

“你听说那个欧罗巴星人被杀的事情了吗？”

雷蒙震惊地抬起头，但格里亚戈却在吸着牙齿，表情平静。

“他怎么了？”雷蒙警觉地问。

“我听说，总督正为这事大为光火呢。”

“那总督可真够倒霉的。”

“警察来过这儿了。那两位巡警看上去非常严肃。他们询问是否有人经过这儿，想找还能用的货机尽快离开。你知道的：那个杀人的家伙多半不想被人发现。”

雷蒙点点头，看向自己的货机。他的喉咙发紧，刚才那瓶醇厚的啤酒积在胃里，仿佛变成了石头。

“你跟他们怎么说的？”

“就说没看到。”格里亚戈耸了耸肩。

“真的没有人经过吗？”

“有一两个，”格里亚戈说，“奥兰多·沃瑟曼的孩子。还有那个从鹅颈镇来的外国疯女人。但我想，管他呢，对吧？警察不会给我什么好处，那些人可不一样。所以我干吗要帮警察的忙？”

“有人死了啊。”雷蒙说。

“是啊，”格里亚戈附和道，“不就是个外国佬嘛。”他偏头吐了口唾沫，然后耸耸肩，仿佛那个外国佬、或者随便什么身份的欧罗巴星人的死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这些是因为他们问的人不光我一个。要是你现在就走，他们没准会误会，然后你就会惹上麻烦。去补给的时候别忘记这点。”

雷蒙点点头。

“你觉得他们会抓到凶手的吧？”雷蒙问。

“当然，”格里亚戈说，“他们必须如此。有必要的话还得拼上命。好让恩耶星人看到我们星球的人有多么热爱法制，虽然他们根本不在乎。那些见鬼的恩耶星人打招呼的方式是互相舔。也许他们也这么跟总督打招呼，假使总督不舔回去，他们就会翻脸。总之，他会好好宣扬这场审判，尽一切努力证明他们抓对了人，然后再杀掉他，就像杀掉一条狗。你知道的，反正决定凶手是谁的是他们。肯定是约翰尼·乔·卡德纳斯了。他们找理由吊死他已经有好多年了。”

“也许我确实应该出城一段时间的好。”雷蒙说。他露出无力的微笑，感觉就好像在坦白一切似的，“你明白的。为了避免误会。”

“是啊，”格里亚戈说，“还有你的大发现，对嘛？”

“我正鸿运当头呢。”雷蒙说。

他启动货机的时候，感觉到了不同。就在他升空的时候，爬升管发出了仿佛钟鸣的声音，而整个地亚哥镇，还有如同纷乱迷宫般的狭窄街道和红顶房屋都在他下方，艾蕾娜也在下面的某个地方，警察也是。还有那个欧罗巴星人的尸体。米克尔·易卜拉欣、包括他亲手交给雷蒙的那把重力小刀。那就是凶器！还有约翰尼·乔·卡德纳斯，正在某个酒吧或者鸦片馆里消磨时间——又或许闯进了某人的家——等待着即将被绞死的命运。

或许还有莲娜，现在的她应该在港口边的某个不错的地方，现在不会、大概将来也不会想起雷蒙这个人。

雷蒙的思绪被远方那艘正向着高空爬升的太空梭的嗡鸣声打断。又是一船建造欢迎平台要用的金属、塑料、燃料或者几丁质。雷蒙掉头开往北方，设置好周界报警系统，然后独自出发，把地亚哥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全都抛诸脑后。

第三章

那是乙六月的一天，天气很温暖。他开着那架破旧的货机一路向北，越过芬格兰兹地区，经过格林格拉斯村，穿过河沼地带，飞越特里科海，深入未知的疆域。在“提琴手之跃”——也就是迁移到这颗星球的人类最北面的前哨站——的更北面，有着数千公顷无人探索过的土地，或者说根本没有想过去探索。到目前为止，人们只是在最初的殖民勘探时，曾在行星轨道上瞥见过那片土地。

圣保罗星人类殖民地的历史才刚刚二十来年，其主要城镇都位于几乎与两极相接的蛇形东部大陆的亚热带区域。殖民者们大多来自巴西与墨西哥，还有少数来自牙买加、巴巴多斯、波多黎各以及其他加勒比海周边国家，他们的天性就是向南部扩张，进入赤道附近的潮湿土地——说到底，他们可不是缺乏活力的美国人：他们习惯了那样的气候，知道该怎样在热带生活，知道如何开垦丛林，皮肤在太阳下也不会晒伤。于是他们向往着南方，忽视冰冷的北方地区，而这或许是出于某个心照不宣的共同理念——就像许多个世纪以前，第一位西班牙移民者来到美利坚这个新世界时那样——那就是，只要一个地方有降雪的可能，就是不适合居住的。

然而，拥有部分亚基族血统的雷蒙，在墨西哥北部崎岖不平的高原长大。他喜爱丘陵和海浪，而且他不介意寒冷。他也知道，圣保罗北部的胡索山脉比汉德和新热内卢之类的平原地区更容易找到储量丰富的矿藏。胡索山脉经历了上百万年的积累，然后大陆板块间发生了碰撞，导致板块间的一片海洋凭空消失：从前的海床因为挤压而升高，分布在碰撞线上，理论上应该富含铜与其他金属。

像他这样的独立勘探者，会去探索北方土地的寥寥无几（也可能根本没有）：南方还有很多唾手可得的财富，在人们看来，根本没必要在路上花那么多时间。胡索山脉的地形图是在轨道上绘制的，不过就雷蒙所知，没有人真正去过那里，那里是名副其实的荒无人烟，甚至还没有人给那些山峰做过单独命名。这就意味着，那儿方圆几百英里之内没有任何人类的定居地，在这么遥远的北方，也不会有卫星中转塔发出的信号。所以如果他惹上麻烦，就只能靠自己了。他会成为最初勘探那里的先驱之一，但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南方的经济压力将会日渐攀升，也会有更多的人前去北方，遵循雷蒙制作并且贩卖的地图，解译他出租给公司和政府机构的那些数据。他们会像本地的蝎蚁那样追随他——先是一只，然后是一小群，再然后成千上万只渺小的昆虫都会争相投入这条吞噬一切的河里。雷蒙就是那只头蚁，所以他必须去冒险，去探索。他是带头人，但这并不是出于他的自愿，而是因为去远方探索是他的天性，而其他人的天性却是认定他办不到。

所以成为头蚁反而更好。尽管不愿承认，但他已经逐渐意识到，自己还是在远离其他勘探者的地方工作比较好。或者说，远离其他人的地方。大型的勘探合作社也许会给他带来条件更优渥的合同、更优秀的仪器、还有更多的朗姆酒和更多的女人。雷蒙知道，在最后这两者之间，还有更多的殴斗。他无法信任自己反复无常的脾气，从来都不。那些斗殴，还有斗殴带来的麻烦多年来让他止步不前。如今他惹上的麻烦或许会让他赔掉性命，如果他们能抓到他的话。不，还是这样更好——独自勘探，只有他自己，还有他的货机。

也许。每过一个钟头，看着每一座出现、接近而又远去的森林和湖泊，雷蒙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他杀的那个欧罗巴人，他的形象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进行着锐化，变得更加真实，最后他几乎——真的是几乎——可以看到他坐在副驾驶位上，死前那愚蠢而惊讶的表情仍旧铭刻在他苍白的大脸上，而且他那鬼魅般的形象越是真实，雷蒙对他的憎恨就越是增加。

他在埃尔雷伊酒吧那时并不恨他：那家伙只是又一个惹是生非的混球，碰巧找上了雷蒙。这种事数不胜数，都快成为规律了。他到镇上去，他喝酒，他跟某个暴性子的讨厌鬼打上一架，然后他们中的一个转身离开。那个人也许是雷蒙，也许是他的对手。愤怒，是的，这件事跟愤怒有关，但称不上憎恨。憎恨意味着你了解那个人，而且你在乎他。愤怒会让你胜过一切——道德、恐惧，还有你自己，而憎恨意味着你在别人的掌控之下。

通常来说，这样偏远无人的内陆总会让他心情平和。置身人群之中带来的郁结也逐渐解开。在城镇里——地亚哥镇或者新热内卢或者其他住了太多人的地方——雷蒙总能感觉到人群带来的压力。在听力范围之外的话声；不知是否针对他的笑声；男男女女的冷眼；艾蕾娜诱人的身体和她反复无常的头脑——这些就是雷蒙在城里时总在酗酒，而在野外却保持清醒的原因。到了野外，就没有喝酒的理由了。

但在这里，原本应该让他得到平和的地方，那个欧罗巴人却在他身边。雷蒙凝视着窗外无边无际的蓝天，思绪再度回到埃尔雷伊酒吧，想到那天的人群突然间鸦雀无声的情景，想到那个欧罗巴人的齿缝间涌出的血，想到他的脚跟落在地上的沉闷声响。他注视着地图，但头脑所想的并非是这颗行星表面的裂口和板块，而是可能前来搜捕他的警察。他对这件事仍旧无法释然，而它带来的挫败感几乎和内疚同样令人气恼。

但只有弱者和傻瓜才会内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会在野外消磨一下时间，去和石头以及天空交流，等他回到城里的时候，那个欧罗巴人的死就会变成陈年旧事。在那些依稀记得的人的讲述和传播下，故事会变成一千个不同的版本，而且没有一个是真相。对于数以千万计的人们来说，区区一个人的死——无论是自然死亡还是别的什么——在已知的宇宙中每天都会发生。那个人的死去就像从水里抽出一根手指：连个窟窿都不会留下。

崇山峻岭化作了一条线，将他面前的世界分成两半：铁与冰，冰与铁。

那儿应该就是锯齿山脉，这意味着他已经飞过了提琴手之跃。他检查导航信号收发器的时候，发现信号消失了。他已经远走高飞，离开了人类的视线，也脱离了这座殖民地尚不完全的通讯网络。独自一人。他按照计划做了调整，更改了飞行路线，以便甩掉法律可能派来的人类追捕者，但即使到了这时，这种行为看起来也毫无意义。不会有人来追赶他的，没人在乎。

他放低椅背，直到几乎和床铺齐平。然后，尽管有那位栩栩如生的欧罗巴人陪伴，他注视着下方起伏的土地，仍然渐渐沉入梦乡。

等他醒来时，更加巍峨的胡索山脉已经出现在地平线那端，而太阳正在沉向地平线下，为群山盖上了一层阴影的帘幕。他驾驶货机，降落在山脉南坡的一块崎岖不平的山地草甸上。等他架起泡泡帐篷，设置完最后一处周界报警器，又挖好生火的土坑，在里面堆放好干燥的木柴之后，这才走到附近的一座小湖边。在这么远的北方，即使夏天，天气也很冷，湖水冰凉清澈，他水壶上的生物芯片报告说，这里除了微量的砷以外并无危险。他收集了两把糖甲虫，带回营地那里。这种甲虫煮过以后口味介于螃蟹和龙虾之间，而且将其中的肉吮吸干净以后，它们那种质地像石头的灰色甲壳就会令人意外地焕发出彩虹般的色彩。只要找到窍门，在野外生活并不难。在这里，除了糖甲虫和其他唾手可得的食材以外，水源也在不远处，而且如果他选择多待上一两个月，也可以轻易在附近打到猎物。他可以一直待到秋分到来，不过这取决于气候。雷蒙甚至开始思索，在北方过冬能有多难。如果他能往南飞上一段，去提琴手之跃补给燃料，然后在最寒冷的那几个月睡在货机里……

吃完饭后，他点燃了一根香烟，看着山岩随着天空一起暗沉下来。换做另一个夜晚，换做另一越旅途，他会打开一瓶龙舌兰、朗姆或者威士忌来陪伴自己，但这次，他要特意避开这种消遣：这次他必须把全身心放在工作上。而且说实话，看着身边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辽阔风景，还有那深蓝色的冰冷天空中开始显现的群星，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想念龙舌兰酒。

一头烤饼兽掠过天空，雷蒙用一边手肘撑起身子，看着它。它抖动着自己巨大、平坦、皮革质地的身体，用翅膀尖划破空气，寻找着上升气流。它那尖利得离谱的叫声穿透空气，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他们如今的高度相近：它现在应该在打量他，觉得他作为食物来说个子太大了。烤饼兽侧身向下方飞去，仿佛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长长坡道向下滑行，前去猎捕山谷中的雏鸟和蚱蜢。雷蒙目送着它远去，直到它化作硬币般的大小，在昏暗的光芒中闪耀着青铜的色彩。

“狩猎顺利！”他对着它的背影大喊道，然后笑了起来。这句祝福对他俩都适用，不是吗？就在最后一缕暮色即将消失于东部山谷的脊线顶端时，雷蒙看到了某个东西，岩石之间的某个不协调之处。那并不是色彩或者地质构造的区别，而是某种更加微妙的东西。通往山坡那边的路上，有个什么东西。看起来并不怎么危险，却很有趣。雷蒙在脑中暗暗记下：有个怪东西，值得明早前往一探。

他在营火旁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夜幕完全落下，在这片异星的夜空中，繁星开始闪耀，发出冰冷的光。他叫出圣保罗星的居民命名的那些星座的名字（这些是用来替代地球的古老星座的）——骡子座、石人座、仙人掌花座、蠢老外座——思索（有人告诉过他，但他已经不记得了）其中哪个星座有地球的太阳闪耀其间？然后他爬到床上，沉沉睡去，在梦中，他又回到了孩提时代，回到了那座小山顶上的印第安村庄那冰冷的石巷间，在黑暗中坐在他父亲的房顶上，用粗糙的羊毛毯包裹着身子，努力忽略屋中父母争吵的声音，抬起头寻找着冬日夜空中的圣保罗星。

第四章

早上，雷蒙将水泼向火堆的余烬，然后又撒了泡尿，确保火彻底熄掉。他吃了些冷的玉米薄饼和豆子作为简单的早餐，然后断开货机蓄电池与手枪的连线，把枪塞进皮套，挂在腰间。它的重量令他安心。离开这里以后，没人说得清几时会撞见卓柏卡布拉或是其他掠食的野兽。他将货机里穿的柔软的比目兽皮拖鞋换成那双结实的旧登山靴，然后徒步前往昨晚发现的那个不协调之处：和以往一样，不知为什么，这双靴子踩在不同于普通街道的坎坷路面上反而更加舒适。露珠打湿了草丛与灌木的叶片。外观像小型猴子的蜥蜴在他面前的树枝间跳来跳去，用惊恐的尖叫声呼唤着彼此。圣保罗星上有数百万个尚未编目的物种，在雷蒙走到那块光秃秃的岩石前所花去的二十分钟里，他恐怕已经经过了上百种人类尚未目睹过的动植物。

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那个不协调的地方，几近惋惜地审视着它：因为他很享受这场登山的过程本身，时不时停下脚步观赏风景，或者在微弱的阳光中稍事歇息。现在他必须开始干活了。

青苔覆盖了这块位于山坡上的岩石，呈现出深深的绿色，其螺旋状的长势让雷蒙想起了洞穴壁画。靠近之后，不协调感反而不明显了。他能看到岩石的纹路从岩石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没有出现断裂或者高度变化。雷蒙昨晚在渐逝的暮光中所看到的景象，如今已消失不见。

他从肩上取下背包，点燃一支烟，打量起自己面前的山坡来。看起来，他周围的岩石大部分都是变质岩——细长的纹理在向雷蒙讲述接近圣保罗星地幔时那无法想象的压力和热量。下方的岩层也由火成岩和变质岩组成。而沉积层——如果存在的话——肯定在更高处，那里的地面看起来年代最短。这儿是每个人梦寐以求的那种地方。也许有铀矿，幸运的话还有钨矿或钽矿。就算他找到的只是金矿、银矿或者铜矿，他也能靠这些消息卖个好价钱。这些信息将会比金属本身还要值钱。

雷蒙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份职业所蕴含的可悲的讽刺。他永远也不会自愿离开圣保罗星，它的空旷正是他将这里作为避风港的理由。而在更加发达的殖民地，全球卫星和地面上散播于空气中的网络粒子使得独处成为了不可能的事。圣保罗仍有边疆的存在，在边疆之外，则是人们几乎或者完全不了解的事物。他和其他同行就是殖民地工业的双手和双眼：他对于未知角落和生态环境的热爱并不重要。他在那些地方的经历，数据、发现和知识才有价值。于是他通过摧毁能让他独处的那些东西来赚钱。这行为非常邪恶，但又符合人类与生俱来的矛盾本性。他抽完了烟，从腰间的野外工具包里拿出一把手镐，开始了寻找提取岩芯的合适位置的漫长工作。

阳光铺洒下来，雷蒙脱下衬衫，塞进手枪袋后面，看起来就像多了条尾巴。他借助手镐和小型勘探用铲，清理掉植物和土壤，在距离地表不超过一尺半的位置就找到了坚实的岩石。如果岩层埋得更深，他就必须回去货机那边取工具了——那些用于小型挖掘的动力工具，但是价格不菲，容易损坏，使用时还会发出代表文明的嗡鸣电子声。看着这片岩层就会发现，如果换个地方挖掘，也许就要多花不少力气。还好他选择了这儿。

提取岩芯的目的是从原生岩石中凿出大约手臂长度的样本。如果岩石柔软，那么样本必须更长。在接下来的一周里，雷蒙需要在山谷中的不同地点收集十来个这样的岩芯。然后再花上三四天的时间，用货机里的设备去筛选岩屑中的微量元素，以及凭肉眼无法辨识的矿石。等完成这些工作以后，雷蒙就会想方设法用廉价的手段将最有用的信息储存起来。就在他设置第一处爆破物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遐想样本测试期间那漫长懒散的时日。他可以出去狩猎，或者探索湖泊，或者在阳光下找个温暖的地方，听着风儿吹拂草地的声音，睡上一觉。他的手指舞动着，穿过堆好的爆破物，驾轻就熟轻松和优雅地摆弄着电线和计时芯片。许多勘探者就是因为摆弄工具的时候太过粗心，于是丢掉了工作和双手——有时还有性命。雷蒙很小心，但他技艺娴熟，只要选好地点并且清理完毕，放置爆破物只需要不到一个钟头而已。

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在引爆前反而犹豫起来。这里太安静、太平静、太平和了！从这里向高处望去，树林覆盖的山坡化作一条条黑色、深蓝和橘色的线，向着远方绵延而去，风吹过的时候，森林就像一条苔藓织成的地毯那样泛起涟漪——除了他那个位于山脊下仿佛白色鸡蛋般的泡泡帐篷，这一幕景色或许从时间伊始就从未改变过。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想要忘掉勘探，就这样用这段旅行好好放松身心，一直到不必再躲藏在山里为止，但他立刻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等到那个欧罗巴人引起的骚动过去，等到他回去，他还是需要钱，他的货机也总有需要更换的时候，艾蕾娜看到他两手空空归来时轻蔑的眼神也是他不想面对的。或许这儿根本就没什么矿石，他安慰自己说，然后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惊讶。做有钱人总不可能是坏事吧？他的胃又开始痛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这片山坡。这儿风景很美，崎岖不平，无人染指。但等他的消息放出去以后，这儿就不会再是现在的样子了。

“非常抱歉，”他对着自己即将破坏的景色说，“但男人总得想法子赚钱。山可不用吃饭。”

雷蒙又吸了最后一支烟，像个站在死刑台上的人那样，把工具放回背包里，走向他选择作为掩体的几块巨石，蹲身躲在后面，引爆了炸药。

爆炸声如他预想的那样传来：但本该在群山间回响几声，然后渐渐消失的声音，却变得更响，也持续得更长。他脚下的山坡微微颤抖，仿佛某个睡得不够安稳的巨人正在扭动身子，然后他听到了仿佛特快列车的岩石滑落声。光是听着这些声音，他也能判断出情况非常糟糕。

一大团尘埃裹住了他，白如雾气，味道则像是灰泥与石头。是山崩。不知为什么，雷蒙这场小小的爆破引发了山崩。他咳嗽着低声骂了一句，回想他刚才看到的东西。他怎么会没注意到那块岩层的表面很不稳定呢？这是会让勘探者送命的错误。如果他选择的掩体比现在稍微接近些，就会被碾得粉身碎骨。更惨的情况是在这个人迹罕至之处被砸成残废，埋在石头下面——他会被困在这里，直到红夹克怪找来，撕下他的血肉。

震耳欲聋的怒吼声渐渐平息。雷蒙从巨石后面站起身来，在自己的面孔前摆了摆手，仿佛搅动面前的空气就能带来更多的氧气，或者减少在他的鼻孔和肺部已经成形的厚厚岩粉层。他缓慢地走向前去，双脚迟疑地踩在那些新近形成的石子上。那些石头散发出怪异的热气。

岩层崩落之处，赫然竖立着一道金属墙壁：它大约有半座山那么高，宽度在二十到二十五米之间。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肯定是某种奇特的自然现象造成的。他走上前去，自己的倒影——苍白得像是幽魂——也向他逼近。他伸出手，模糊的影像也伸出手，他停下，对方也停下来。在触到那只幽魂般的手之前，他停下了动作，因为金属表面上的倒影一脸迷惑，毫无疑问此刻他的表情也是如此。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墙壁。

他指尖下的金属冰冷。爆炸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丝毫痕迹。尽管他的头脑不愿承认，但它显然并非自然形成的。它是人造物。是由某个人制造，再埋藏在山石之后的东西，虽然他想象不出这个人会是谁。

他又花了点时间，才想清楚其中的意义。有东西埋藏在这座山下，体积庞大，也许是某种建筑，比如一座地堡。也许这整座山的下面都是空的。

的确是个大发现，正如他对曼努埃尔所说的那样。但他发现的并不是矿藏，而是极其庞大的人工制品。不可能是人类的产物，这里的人类殖民地的年代还没有久远到能够留下废墟。一定是外星人，也许有几百万年的历史了。科学家与考古学家们会为这个发现而疯狂，或许就连恩耶人也会感兴趣。要是他没法利用这样的发现飞黄腾达，那么他也实在太愚蠢了……

他将手掌按在金属上，与他的倒影双掌相触。冰冷的金属在他手下颤动，正如他所期待的那样，更加深邃的震颤透过这道墙壁传来，“砰，砰”，低沉而富有韵律，如同隐藏在某处的一颗巨大的心脏，如同这山的心脏，空旷、冷漠而古老。

他的脑海中警铃大作，不安地四下张望。换做其他人，也许不会以猜疑对待如此古怪的发现，但雷蒙的族人遭受了几百年的迫害，他本人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墨西哥人的容忍下求生的那些日子——他永远不会知道他们何时会找到托辞，然后将整个村子屠杀殆尽。

不管这堵墙是什么，也不管它为何存在于这颗人类一知半解的星球上的不毛之地，它都不是什么死寂的废墟：山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运作着。如果说它是被人藏起来的，那就是因为有人不希望它被发现。而且那个人会因此而不高兴。从这件人造物的规格来看，那个人恐怕拥有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而且或许很危险。

突然间，洒在他肩头的阳光仿佛冰冷起来。他再一次紧张地环顾四周，觉得在这片光秃秃的山坡上实在太不安全了。又一只烤饼兽吼叫着飞过空中，只不过现在，它的叫声在他听来就像来自地狱的尖锐哭号。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回到货机上——也许可以录下这堵墙的一小段影像，然后找个别的什么地方去。什么地方都好，甚至可以回地亚哥镇去，至少在那里，他知道危险究竟是什么。

他没法跑回露营处——地势太崎岖了。但他还是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爬下了山，从上坡上滑下，掀起一阵灰尘和岩屑之云，在岩石和岩石之间跳跃，大步穿过灌木丛和纠缠的小树林，惊起了身旁的草蜢和桨足兽。

他动作非常快，等到他走完三分之一的路程时，身后的山坡打开，外星人出现了。

在他上方的高处，山坡上开了一个洞——金属墙壁之后的一座山洞。他听到尖利的呜呜响声，就像是离心机转动的声音，片刻之后，有个东西从洞里飞了出来。

那是个方形的物体，其外形看来不太适合飞行，反倒更像是在真空中移动用的飞行器。它颜色惨白，无声无息……让雷蒙想起了幽灵，或者说漂浮的巨大头骨。在宽广空旷的蓝天下，高处的空气足够稀薄，星光足以透过那片蓝色传来，所以那东西的大小和距离都很难判断。这个古怪的箱形物体漂浮在空中，缓缓旋转着。雷蒙知道，它在寻找。寻找他的踪迹。

强烈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他的营地。那个东西显然在找寻着什么，而雷蒙完全没有想过去掩盖泡泡帐篷的白色圆顶，或是旁边的那架货机。他没有理由这么做。那个东西也许看不到躲在灌木丛中的他，但它一定会发现他的营地。他必须赶去那里——回到货机，然后升空——赶在山里的那个东西找到营地之前。他的头脑已经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动——他的货机能不能比那个白盒子快？如果能成功起飞的话，他可以在低空飞行，让它难以觉察更难以进攻。他是个出色的飞行员。如果有必要，他可以在树梢间躲闪，一直飞到提琴手之跃——

但首先他必须赶过去。

他飞奔而去，纯粹的恐慌打消了他最后的一点谨慎。就在他跑到石子地面的边缘，一头冲进灌木丛里的时候，那个恶魔般的白色箱子已经离开了他的视线。这片看起来单薄而又易于行走的矮树和灌木丛，等到实际穿行起来就成了大麻烦。树枝阻碍着他，刮擦他的面颊，撕扯着他的衣服。他觉得那个飞行物就在他的头顶或者身后，随时准备发起攻击。他的呼吸随着奔跑而急促，双腿不停歇地跑向他的货机。

他找到了什么？某个公司在北方开发的绝密项目？他正在参与掠夺的这个世界的后工业化原住民？在上帝的所有造物之中，哪有这样外形完全不适合飞行，却又飞得这么快、这么安静的东西？是外星人。肯定是某种外星人——无论是圣保罗星上土生土长，还是和他一样来自外星。

“我什么也没看到，”他轻声说，“拜托。我什么也没做！我喝醉了。拜托。这全是我幻想出来的！”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脚步，靠在树上调整着呼吸，天空中空荡荡的。没有什么悬在空中的头骨在用空洞洞的眼窝找寻着他。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握枪在手。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拔枪的了，但发现它的存在以后，枪的重量和质感就开始让他安心。他并非毫无抵抗之力。无论那鬼东西是什么，他都可以用枪对付它。他吐了口唾沫，愤怒代替了恐惧。或许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但它也并不了解他。他是雷蒙·埃斯佩霍！如果它敢来惹他，他就给它身上开几个窟窿！

在虚张声势和愤怒的支撑下，雷蒙重新迈步走向自己的货机，同时留意着天空。他走得比自己想象的快了不少：距离货机只有几分钟的路程了。他可不打算停下来录个像什么的，至少那个东西在到处找他的时候不行。但他可以从地亚哥镇带上一支部队过来——比如总督的私人卫队什么的。或者警察，或者军队。不管那座该死的山里藏着什么，他都要让它大白于天下。他不怕它，也不怕任何人。他连上帝都不怕。他之前的那些否认——拜托！我什么都没看到！——早已被他遗忘。

他到达营地所在的草地时，那个外星人恰好出现在他头顶的空中。他犹豫起来，不知是该冲进他的货机，还是该转身钻进灌木丛里。

现在那东西离得够近，大小已经可以判断了；它比雷蒙想象中要小一些——也许只有他货机的一半大小。这个白色箱子飞出山里的时候肯定已经离他很近了，要不就是因为雷蒙的注意力全放在货机上，别的什么也看不到。它像是用绳子做成的：长长的白色绳索仿佛烛泪那样组成了它的外壳。或者说它的脸。它掠过近处的时候，雷蒙感到喉头发紧。它太近了。他绝无可能在它阻挡去路之前赶到货机里。

也许它的来意是友好的，雷蒙想。圣母啊，最好是友好的！

货机爆炸了。瀑布咆哮般的巨响声中，火光蔓延，烟气冲天，滕非鸟群尖叫着从山腰处飞起。冲击波影响到了雷蒙，将泥土、石子和破碎的植物撒落到他身上。他步履蹒跚，努力维持着平衡。熔化的金属碎片伴随着闷响落在他身边的地上，在地面的青苔上烧出了不少孔洞。它在朝他开火！透过滚滚的浓烟，雷蒙看到那东西调头，飞到离地十五英尺的空中，然后朝他飞扑而来。泡泡帐篷熊熊燃烧起来，在爆破引发的滚烫气流中，撕裂的塑料片上下翻滚，仿佛受惊的白色鸟儿。

雷蒙只瞥到一眼，因为他早已疯狂地转身飞奔，以弧形路线穿行于灌木丛间。他听得到自己喘息的声音，他的心脏重重地敲打着肋骨，就像一只拳头。再快点！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架外星飞行器来到了他身后的上空。雷蒙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号，迅速转身，尽可能快地朝着那东西开了三枪，然后转身再次逃跑。他经过的一棵树爆炸了，碎木头刺进了他的脸和腿。他听到一阵高亢的呜呜声渐渐逼近，愈来愈亮，频率也愈来愈高。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无法喘息，也让他立足不稳。倒下的时候，他又开了枪，但他甚至不知道该瞄准哪里，又是否命中了目标。

又有什么击中了他，重重地，他的意识瞬间消失，像一只突然闷熄的蜡烛。

当他醒来的时候，已是苏醒在黑暗之中……

1. 又称岩浆岩，指火山喷发后岩浆凝固形成的岩石。

贰

第五章

在黑暗之中——不能动弹，无法呼吸——雷蒙发觉自己的记忆越来越清晰。格里亚戈耸肩的方式，卓柏卡布拉花车用电子合成的咆哮声，欧罗巴星人的鲜血，红光中的惨白与蓝光中的漆黑，岩屑的滋味，艾蕾娜嘴唇的味道。原本模糊的细节逐渐清晰起来，最后他集中精神，甚至可以听到说话的声音，感觉到衬衫的触感。一切的一切。山里出来的那东西抓住了他，然后对他做了些什么。他被囚禁于这片广袤空寂的黑暗之中，用的方法是他无法想象，而且出于某些理由甚至不能去猜测。寂静和空旷改变了时间的本质，时间的长度不复存在。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他甚至无法用辨明方向来确认自己是否神志清醒：没有了参照物，诸如“疯狂”和“方向”这样的概念也失去了意义。

周围有动静，只是轻微得让雷蒙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有东西轻轻地碰了碰他。他的皮肤上有水流过：那是来自于无形之海中的无形水流。他感到那股水流缓慢地打着转，有个坚硬的物体撞到了他的肩头，然后抵上他的背脊，或者说是他靠了上去。糖浆般的液体涌过他的身边，流经他的脸庞与身体。他觉得应该是水正在排干，不过也同样可能是他被水流冲走。水流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紊乱。一阵低沉的震颤晃动了他的身体：嗡。紧接着又是一次，这次的震动穿透了血肉和骨头：嗡，嗡。模糊的水光出现在他的上方，异常微弱，而且遥远至极。仿佛遥远苍穹间的一颗星子。而且越来越明亮。他漂浮其中的那种液体即将排干，液体的表面越来越近，仿佛他正从湖底升起，直到最后一点液体也流淌干净。

光线、空气与声音像一记重拳击中了他。

他的身体仿佛平底煎锅上的鱼那样抽搐起来，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他像癫痫病患者一样弓起身子——用脑袋和脚跟支撑起全身，脊椎弯曲得像一张弓。某个他看不到的东西把他翻过来，他感觉到有根针刺进了他的脊椎底部。他开始剧烈地呕吐——琥珀色的黏稠液体从嘴巴和鼻腔中喷涌而出。然后又是一阵令人痛苦的痉挛，让他再次吐了不少，仿佛他的胃里塞满了这些东西。

我会活下去，雷蒙对自己说。这不比吃太多麝香葡萄更糟。我可以挺过去……

另一根长长的针刺进了他的脖子。刺穿之处仿佛有一团冰冷的火焰：他感觉唾液般的分泌物顺着身侧流下，然后是热量，仿佛有人把开水倒进了他的身体。

你对我做了什么？雷蒙想要大喊。你在我身体里放了什么？

伴随着仿佛货车撞上墙壁的冲击力，他的心脏突然跳动起来——紧接着是一阵可怕的颤抖，他开始呼吸了。

他吸气的感觉就像吸进了一块锋利的玻璃，心脏在胸腔中沉重地跳动。整个世界都变得血红。痛苦驱走了一切念头和所有感觉，随后缓缓消退。

另一波痛楚袭来。吐空了胃里的一切，等咳嗽停止时，他就会在痛苦和羞耻中哭泣。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几个小时，但每次抽搐之间的平静越来越久，仿佛有些许力量渐渐回到了他的四肢里。他的心脏也不再像网中的鸟儿那样扑腾了。他试探性地坐了起来。

他全身赤裸，四仰八叉地躺在一个顶多十英尺见方的金属水箱底部。这就是那片无边无际的午夜汪洋！水箱的墙壁太高，看不到另一端的样子，而头顶的灯光——蓝白色的刺眼灯光——太过明亮，让他没法看清天花板的模样。他试图站起身，但肌肉却疲乏无力。周围寒冷刺骨。他靠回水箱底部的金属板，发起抖来，牙齿也开始打颤。他试着抬起手臂，但头脑的命令传达到身体的时候却非常缓慢，抬起的胳膊也颤颤巍巍。一股他无法辨认的强烈气息充斥于他的鼻孔。

有个像是蛇的东西从水箱边冒出头来——它有强壮男人的手臂那么粗，颜色死灰，像不新鲜的肉，遍布蚯蚓一样的环状纹路。它的整个身体似乎都在脉动。雷蒙看到它犹疑了片刻，仿佛在打量他，而后径直朝他滑来。它本该是脑袋的部位分成三条细长的触须。这条灰蛇挤开雷蒙笨拙地挡在身前的胳膊，缠住了他的肩膀。雷蒙挣扎着，但他的力量早已用尽，而那条蛇的缠绕冰冷无情，仿佛死亡。又一条蛇滑了下来，将躯体缠裹在他的腰间。

群蛇缓缓地将他拉出了水箱。他想要尖叫，但发出的声音更像是咳嗽。现在他被悬空抬起，上方仿佛是洞窟的高大穹顶，充满了噪音、光线、动作和奇异的形体。因为没有参照物，洞穴里充斥着雷蒙无法描述的景象。他的鼻子和嘴巴充满了苦涩辛辣的气味，像是甲醛之类的东西。

蛇样的触手将他放到了洞穴内壁旁的一座平台上，平台的表面坚实却柔软，感觉就像躺在一条巨大的黑色舌头上。它们放开他的那一刻，他便瘫倒下去：他的双腿已经无法承担身体的重量了。他一边等待自己的双手和双膝恢复知觉，一边紧盯着那亮得可怕的灯光，像一只困兽般地喘息着，突然渴望起自己刚刚离开的那片无始无终的黑暗来。

在这里，墙壁和地面的角落也很昏暗。模糊不清的形体在阴影里笨重地移动，随着它们的靠近，光线补充了形体的细节，让它们有了生气，但雷蒙仍然辨认不出它们。他的头脑不断努力，想把那些形体转化成他所熟悉的人类外观，可——令他恐惧的是——那些形体始终没有变化。它们太高大了，身体的形状也不对劲，双眼还闪烁着橘色的光。

一根悬空的触手末端冒出一根针来，飞快地刺进了雷蒙的手臂，快得让他甚至来不及躲开或者抗议。又一股热量伴随着刺痛流遍他的全身，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了力气。它给他注射了什么？葡萄糖？维生素？也许里面还含有镇静剂成分；他的头脑变得非常清醒，他警觉起来，也不那么害怕了。他跪坐起来，一只手本能地遮住了自己的私处。

那些形体在距他几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一共三个，其中一个比另外两个更高大些。雷蒙现在看得更清楚了些，他暗自把他们想象成穿着奇异怪物装束的人类，而且不断寻找着伪装上的破绽。

但从理智上来说，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它们并不是穿着戏服的人类。它们根本就不是人类。他们是外星人，但并非他所了解的种族。雷蒙曾经搭银色恩耶的巨型飞船进行星际航行，也曾在阿卡普尔科星的小巷里看到过三只全身长毛、还有六条腿的赫泽伊兽，看起来有点像猫，又有点像毛毛虫。至于图录人，他只在电视里看到过，仅仅是这样也让他汗毛直竖。这些外星人并不是图录人，不是恩耶人，也不是席安人，它们不属于任何一个强大种族。它们来自他所不知道的那部分宇宙。它们不属于任何地方。有上百句疑问、谴责和辩解在他的脑海中纠结挣扎。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拜托，别杀我。

至少它们像人类那样有两条腿，不是蜘蛛、章鱼那种长着眼睛的肉球，虽然它们关节上的某些细节古怪到令人不安。那三个家伙的身高从六英尺半到七英尺不等，最矮的那个也比雷蒙要高得多。它们的躯干呈圆柱状，看起来臀部、腰部与肩膀的宽度完全一致，而且每一位都超过三百磅重，尽管他对它们的最初印象是优雅而又柔软。它们的皮肤光滑闪亮，颜色却各不相同：其中一个蓝色和金色相间，第二个是浅琥珀色，最高大的那个皮肤是淡黄色的，全身覆盖着银黑相间的怪异旋涡纹路。

它们都系着宽大的腰带，上面挂着金属和玻璃做的物件，还有用某种灰白色且没有光泽的材料制成，像是套索的莫可名状之物。它们的手臂长得不成比例，手掌巨大，手指——三只手指、两只拇指——纤细修长到不协调的地步。它们的头部嵌在双肩之间的凹陷里，略微向前伸出，脖子又粗又短，显得十分好斗，就像鳄龟。它们的头发（或是羽毛）随意地垂向脑后。它们的双肩、颈背和脊柱顶端有翎羽突出，形成一圈又粗又硬的颈毛。它们的头部接近三角形，顶部扁平，但颅骨底部向外凸出，下巴部位细到尖利的地步。它们的每一张面孔都像是来自噩梦：橡胶似的黑色鼻口部位有着蓝色与橙色相间的条纹，轻颤地嗅着什么，嘴巴仿佛刚刚撕开的创口，非常宽，没有嘴唇，圆睁的小眼睛分布在鼻子两侧，只是位置低过了头。双眼是橘色的，炽热而又毫无特色得如同熔化的大理石。

而且盯着他。

它们像盯着一只小虫一样盯着他，这让他的心里腾起怒火。他站起身回瞪它们，虽然有些站立不稳，但他已经打定主意不让它们看出来。雷蒙·埃斯佩霍决不向任何人下跪！更别提对这些丑陋而又违反常理的怪物了！

“你们谁来，”他声音嘶哑地开口，然后清了清嗓子，续道，“你们谁他妈的负责赔我的货机？”

外星人没有回应他。最大的那一个伸出关节奇特的手臂——这个动作让雷蒙想起了和缓的洋流下轻轻摆动的海草。雷蒙皱起眉，看着那个外星人朝他勾了一下应该是手指的东西，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那东西顿了顿，然后又重复了一次。这动作看起来很蠢，仿佛在生搬硬套自己学来的东西，又或许它们的文明中有相似的动作，但是他无法理解。他们的身体里突然传来低沉的闷响：仿佛有个山一样巨大的心脏跳动了两次，然后又归于寂静。雷蒙打量着它。然后那外星人又重复着勾手指的动作。

“你想让我靠近点儿？”雷蒙问。那个大家伙的鼻口部位抽动了一下，头上的翎毛竖起来又塌下去。它又做了一次那个奇怪的动作。雷蒙突然想起一个从吉吉亚科星来圣保罗的记者，他唯一会说的西班牙语就是“gracias”。这个外星人也一样——无论怎样的情况下，它只会重复这个“万能的”手势。

外星人转过身，用有异常人的优雅迈出几步，然后扭过身体，又对雷蒙重复了那个手势，跟我来。另外两个外星人仿佛石头一般静默不动，除了不停地抽动鼻子。

“我被外星人俘虏了，被蠢得无法交流的外星人俘虏了。”雷蒙愤怒而又虚张声势地说，“嘿，你，伙计。为什么我他妈的要跟着你啊？说个理由给我听听。”

那个外星人没有动。雷蒙唾了一口，但口水很快就消失在脚下那黑舌头一样的平台上，似乎在啜饮般的滋滋声里被吸收掉了……雷蒙一脸嫌恶地摇了摇头，但事实上，他除了跟上去以外也没什么可做的。他走得很慢，脚踩在那潮湿得令人不安、柔软光滑的地面上，仿佛每踩一步都会下陷似的，他警惕地四顾，思索着要不要试图逃跑。可逃到哪里去呢？那个外星人的腰间悬挂的那些东西里一定有武器……

前方是一扇嵌在石壁上的门，那个外星人走了进去，转身对他重复那个手势。

雷蒙努力摆出衣冠楚楚——虽然他实际上一丝不挂——的架势，跟着外星人走进黑暗之中。另外两只怪物也随即跟了上来。

1. 西班牙语“多谢”。

第六章

雷蒙无法清楚地想起那段旅途。他跟着那个外星人，穿过几条高度和宽度勉强能容它通过的隧道。隧道的地势陡峭，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时而又掉头向后，就像完全没有方向。岩石散发出微弱的磷光，只够他看清自己的脚下。他努力不去回望身后的黑暗，神经绷得死紧。

在山腹之中，寂静沉重，远处偶尔会有鸣叫声透过厚厚的石壁传来。在雷蒙听来，就像是一群被打入地狱的灵魂，正对着冷漠而遥远的神明发出得不到回应的呼号。有时候他们会经过一些狭小但又有光线和动静的房间，有些充斥着咔嗒咔嗒的噪音和浓郁的腐烂气息；有些沐浴在耀眼的红色、蓝色或是绿色的光线里；有些则漆黑如墨，只有他们途径的通路上有一条微弱的银光。有一次，他们就在这样的一个房间里驻足良久，而雷蒙觉得自己的胃在下坠，这让他推测他们或许是在升降梯里。

他们经过的房间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加光怪陆离。在某个房间里，有个看起来像是巨型蜘蛛的东西匍匐在中央一个缓缓流淌着像是闪光蓝油的水池里。另一个有着高耸天花板的房间里挤满了外星人，几乎完全盖住了地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物件。也许是设备、机械还有电脑，只不过大多数都太过陌生，在他脑海中只留下无法辨识的模糊影像，还有形体、阴影和忽明忽暗的光的怪异混合体。在房间的一头，两个巨人般的外星人——和陪他在隧道行走的那些很像，但足有十五到二十英尺高——在昏暗中劳作，搬运着一堆堆像是切片后的巨大蜂窝的东西。它们的脚步沉重却优雅，又如同老式恐怖电影停格拍摄的恐龙那样，有一种虚幻的美感。而在另一头，有个体型较小的外星人正在导引一股柔软的糖浆流下巨石以便堆成梯级，还时不时用一根长长的黑色枝条去碰碰糖浆，仿佛在催促它前进。

雷蒙感到自己的头脑一片空白。一时间要接受的东西太多，他的思绪旋转得飞快，拼命尝试着理解他看到的东西，并与他熟悉的事物联系起来。这段噩梦般的道路只剩下一连串需要忍耐和无法理解的事。一根灰色的巨大触手从墙内伸出，与他前方的那个外星人拥抱，而后滑落到地面上，像蛇那样蜿蜒而去。空气中充斥着混合了豆蔻、烤洋葱与医用酒精的气息，很快又消失不见。他先前听过的那种低沉的嗡嗡声会不时响起，而且每次的间隔似乎毫无规律可言，但雷蒙发现，自己正在学着预料它的到来。

离开那些房间之后，隧道重新变得狭窄、昏暗而寂静。那个外星人的背脊像石头一样泛着灰白的磷光，仿佛暗沉的水中的一尾鱼，而且有那么一会儿，雷蒙觉得它皮肤上的那些纹路蠕动和变化起来，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他脚下一个踉跄，本能地抓住那个外星人的手臂以免跌倒。它的皮肤温暖而干燥，就像蛇皮。在封闭的隧道里，他能够嗅到那个外星人的气息：那是一种浓重的麝香味，像橄榄油，又像丁香，古怪却并不令人反感。那个外星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继续平静地走着，步伐一如既往地平稳，而雷蒙别无选择，只能跟随：他可不想被留在这座寒冷黑暗的外星迷宫之中。

最后，他们在又一个光线明亮的房间里停了下来，雷蒙几乎撞上了前面那个外星人宽大的背脊。在人类的眼中，这个房间的比例和尺寸隐约地有些不协调：整个房间是菱形而非矩形，地面有些倾斜，天花板则向另一个角度倾斜，高度也不均衡。这里的每个物件都给人一种莫名的无所适从之感，使得雷蒙头晕目眩，胃中不适。蓝色的光线明亮耀目，房间里还充斥着依稀能够听见的喃喃低语声。

这儿并非出自人类之手，也不是为人类建造的。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他看到墙壁上覆盖着小小的、有些龟裂的图画，仿佛是一卷由天花板蔓延至地面的胶片，描绘着微小、不断变化的影像：色彩鲜艳的旋涡、几何形状、迷宫般的印象派风格以及超现实主义的场景。偶尔也有一些具象得能够辨识的场景出现，树木、高山、星星，小小的外星人的脸孔似乎在不怀好意地注视着雷蒙，而这仿佛出自热病者梦境一般的画作盘卷而下，消失在地板上。

护送他的外星人又朝他比起了手势。雷蒙小心翼翼、心神不宁地穿过房间，不自觉地把重心倾向一边，以配合地板的倾斜，而且每一步都格外小心，仿佛房间的地板随时会陷下去似的。

房间的正中有个圆形的深坑，内部铺有金属，另一名外星人站在里面。

它比雷蒙的向导更高更胖，下半身膨胀到了其他外星人的四到五倍，头上的羽冠和翎毛也更长。它的肤色惨白，没有任何纹路。白色是因为衰老？为了代表地位而染成的白色，还是说它属于另一个种族？他不知道，但当那个外星人看向雷蒙时，他顿时动弹不得，那目光后面蕴含的力量——那种锋芒毕露的威严——更令他发抖。接着他又惊讶地发现，那个生物的身体直接和深坑相连——它的身体伸出像是导线或者电缆的东西，插进光滑的金属内壁里，在它身边构成了复杂的翻花绳花样。有些导线是黯淡的黑色，而另一些则散发出冷光，还有些是亮红色、灰色和棕色的，缓缓地、有节奏地脉动着，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似的。这幕情景令人作呕。雷蒙别过头去。

炽热的橘色眼睛打量着他。雷蒙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赤裸，但又不愿去遮盖身体：他不想对这个怪物示弱。接着，那颗硕大而苍白的脑袋动了动。

“名词，”外星人开口道，“动词形式。标识。语义学字符。身份认同感。”

雷蒙看向那个外星人，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惊讶。它说的是西班牙语（雷蒙也会说一点英语、一点葡萄牙语和法语，当然还有这个殖民地的该死的通用版葡萄牙语），而且吐字相当清晰，只是声音沙哑，带着些金属的质感，仿佛是一台机器在讲话。它是怎么学会人类语言的？“你他妈的在说什么？”雷蒙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想干什么？”

“粗俗习语。宗教恐惧。”外星人说，然后又换上了类似失望的口气道，“停滞不前。”这头巨大的怪物在导线和电缆构成的网中挪动着身体，它肿胀的下腹部起伏不定，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

雷蒙鼓起勇气，声音也大了起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怪物？”

“你是人。”怪物说道。

“是的，我他妈的是人。你以为我是什么？”

“你缺少塔特克鲁德。你是个瑕疵品。你的本质很危险，有奥布雷倾向。”

雷蒙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它那沙哑的声音中透出的自大，还有那双一眨不眨的橘色眼睛投来的平静目光都令雷蒙愤怒。在面对压力的时候——包括他在酒后赌输了第一辆货机的时候、莲娜离开他的时候、艾蕾娜威胁他要赶他出门的时候——雷蒙的愤怒从未抛弃过他。现在它回来了，让他头脑发热，而且不再动摇。“你是谁，怪物？”他问，“你从哪里来？从这个星球来吗？还是别的什么星球？你们袭击我，还强迫我留在这里，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还有，我的货机呢？你们谁他妈的给我赔一台新货机？”

突然之间，他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形有多么荒谬。他身在外星人的巢穴里，被困于这座高山的内部，周围全是怪物。可他却还在计较自己的货机！他努力压下大笑的冲动，担心自己一旦开始笑，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那个外星人还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如果你想说话，就说点有意义的。”雷蒙怒火中烧。愤怒让他觉得自己拥有力量和控制力，虽然他知道这与事实相悖。然而，任何能让他维持正常思考的小事都是很重要的。“你们不喜欢我，你们他妈的可以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肤色苍白的魁梧外星人似乎花了点时间去思考雷蒙的话。它耸动着鼻子，仿佛在品尝着空气。“这是声音，不是语言，”外星人停顿了很久，然后说，“是外部不和之流。你不应发出无意义的声音，否则就将受到纠正。”

雷蒙打了个哆嗦，转过头去；他的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他觉得很累，外星人的沉着态度浇熄了他的怒火。“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他疲惫地问。

“我们不‘想要’任何东西，”外星人说，“你又说了和事实不符的话。你还有机能：因此，你还存在。你会行使机能，因为这是你的目的，你的塔特克鲁德。这无关‘想要’什么：一切都是必然之流。你是人。你会以人类流淌的方式流淌。既然他属于你，我们通向他的路也会得到开辟。你会行使你的机能。”

庞然大物的声音似乎越来越清晰，仿佛每说一个词，它就对雷蒙的语言更了解一分。他怀疑过不了多久，那家伙就该带上墨西哥口音，并且满嘴粗话了。“如果我不按你们希望的行使机能呢？”雷蒙问。

外星人顿了顿，似乎困惑了片刻。“你还活着，”最后，它这样说，“因此，你要行使你的机能。没有机能，你就不存在。既存在又不存在——你就会成为矛盾，成为奥布雷，成为乱流。奥布雷能被容忍。为了恢复稳定的水流，就必须抹消你‘存在’这一幻象。”

至少它表达得很清楚，雷蒙心想，同时觉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尽量选择合适的用词，再次开口：“我该行使怎样的机能？”

那双冰冷的橘色眼睛再一次凝视着他。“小心，”外星人警告道，“因为我们会将你的塔特克鲁德视为你倾向奥布雷预兆。但我们会给你一次特许，因为你并非真正的生物。听好：有个人类从我们这里逃跑了。三天前他逃离了我们，我们一直没能找到他。他以这样的行为证明了自己是奥布雷，也证明了他并不存在。他存在的幻象必须被抹除。不能允许那个人前去人类的定居地，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其他人类。如果他这么做，就将会干扰我们自己的塔特克鲁德。这样的干扰就是盖苏，是重大的矛盾。因此你将会找到他，抹消他，以便恢复水流的稳定。”

“你们都找不到他，为什么会觉得我能找到？”

“你是人类。你和他一样。你会找到他的。”

“鬼知道他现在跑去哪里了！”雷蒙反驳道。

“你会去的地方，还有他会去的地方——都是一样的。你去他去的地方，你会找到他。”

雷蒙思索了片刻。

“你是说，有个外面来的人发现了你们，然后逃跑了，现在你们要我在他回到文明社会之前抓住他？你要我为你们追捕他？你是这个意思吗？”

电缆里的那个东西思索着雷蒙的话。

“是的。”它说。

“可我他妈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脚下这颗行星的深处传来一声深邃而骇人的嗡鸣。雷蒙又想起了自己身在何方，以及跟他说话的是个什么样的生物。他感到一阵眩晕袭来。那个魁梧的外星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痛苦。

“你的身体带有目的，”它的语气几乎可说是耐心，“你的心脏在跳动。你在呼吸气体。你这么做有你的目的。没有目的但又存在就是矛盾。你们的语言带有瑕疵，因此它能够表达虚假的状态。你的目的就是帮助找到这个人。如果你没有目的，那么你的存在这一假象就必须得到矫正。”

好吧——雷蒙想——说得够清楚了。要么追捕，要么死。答案很简单，他打算撒谎。他可不打算当陷害同胞的人，但同样，只要身在这座山里，他就没有办法逃出去。如果他能到外面去，至少就还有希望。他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

“你们把我关了多久了？”他问，“外面还是不是夏天？要在冬天追踪一个疯子可就太难了。”

庞然大物沉默了。雷蒙渐渐地不耐烦起来。如果他在黑暗中的时间久到让季节更替的地步，那么逃离这些外星人就与自杀无异。严酷的天气会像插进他肋骨之间的一把刀那样迅速杀死他。

“我在那个蠢水槽里待了多久？”

“三天。”那家伙毫不迟疑地答道。

雷蒙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这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们让我抓的那个人。他逃跑了多久？我刚来的时候他就逃走了吗？”

外星人想了很久，然后用深沉而嘶哑的嗓音答道。

“是的。”

有人跟踪了雷蒙。局子里的某个倒霉鬼跟着他来了北方，为了寻找杀死那个欧罗巴人的凶手，结果看到的却是这地狱般的景象。雷蒙禁不住想象——那是地亚哥镇的警察之一，也许是总督的私人保安，他悄悄摸到雷蒙的营地那里，看到的却只是烧焦的地面、扭曲变形的金属，还有雷蒙发现的那道金属高墙里飞出来的怪物。那个混蛋还有时间呼救？卫星信号传不到这么遥远的北方，但警方的无线电可以通过大气层的反弹来联络。那些外星人也像毁了他的货机一样毁了那个警察的交通工具吗？

雷蒙一辈子都是个穷人，而且就像大多数穷人那样，害怕警察的本能铭刻在他的灵魂之中。光是想到警察曾经与他如此接近，以至于落入外星人的同一个圈套里，就让雷蒙尝到了恐慌的滋味。然而，理智告诉他，那个警察如今是他最大的希望。通常来说，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警察，但像现在这样的极端状况下，就算是他这样经常与法律有冲突的人，也会乐于看到条子们翻山越岭而来。如果消息能传到提琴手之跃那边，援助就会到来，殖民地的武装力量。雷蒙只希望那个被派来追踪他的人，逃亡的技巧能和跟踪同样高超。

如果装甲部队赶来，然后救出了雷蒙，但接下来呢？他杀了那个欧罗巴人。总督还会为这件事吊死雷蒙吗？还是说，他会因为发现外星人的巢穴而得到特赦？如今的他前有恶魔，后有深渊。

“好吧，”雷蒙说，“你们想找到那个警察，我就会帮你们找到他。反正他也不是我的什么朋友。”他思索着挠了挠下巴。不过就这么轻易让步可不成，就算是这些怪家伙，也有可能识破他的打算。“如果我为你们做这件事的话，”他狡猾地问，“我又能得到什么？”

外星人盯着他又看了很久，久到雷蒙开始担心自己演得过火了。“你是个不完整又充满矛盾的生物。奥布雷也许已在你身上显现。我们会跟在你身边，以避免奥布雷出现。”

“你们？你们所有人吗？”

“我们。不是——我们。你的语言带有瑕疵，它承认那些并不存在的矛盾。我们会从整体中分出一部分。马奈克会牺牲自己以维持水流。马奈克就是我们，但并不是——我们。马奈克会陪伴你，看守你。有了他，你的塔特克鲁德也可以得到保护。”

好吧，原本他以为这些外星人会让他独自离开，并且相信他能妥善完成任务，显然这种事好过头了，不可能成真。不过只有一个守卫也就谢天谢地了。要是有两三个陪着他，想逃脱就很难了，更多的话就根本不可能。但如果只有一个……

从第一个房间起负责带路的那个外星人无声地走到雷蒙身旁。太诡异了——这么大块头的家伙竟然如此无声无息。

“马奈克？”雷蒙对那家伙说，“你叫马奈克？我叫雷蒙·埃斯佩霍。”

雷蒙犹豫着要不要试着跟它握个手，马奈克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双肩，像拿起玩偶一样把他高高举起，让他在空中无法动弹。雷蒙本能地挣扎了几下——在酒吧与街头的那些夜晚的记忆愤怒地回到他的双臂和双腿之中。他觉得自己仿佛一拳击打在海水里。马奈克纹丝不动。

深坑里升起一条惨白的蛇。

雷蒙惊恐而入迷地看着它。那东西显然是某种电缆——其尾端还伸出两根光秃秃的导线——但它的动作却柔软生动，让他不禁想起了一条苍白而又恶毒的响尾蛇。它抬高到与雷蒙的双眼平行，缓缓地左右游移，苍白无眼的头部对准了雷蒙。它的头部轻轻颤抖着，仿佛一条正在搜寻着猎物的蛇。然后，它径直向他伸来。

雷蒙再一次奋力挣扎，但马奈克却毫不费力地制住了他。随着那条蛇形电缆渐渐靠近，他目睹它有节奏地脉动着，栩栩如生，末端伸出的那两条导线犹如分叉的舌头。他的肌肉颤抖，下体也抽搐起来。他又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赤裸——他全无保护、无力抵抗，而且身体上最脆弱的部位全都暴露在外。

“我会去找的！”雷蒙尖叫道，“我说过了，我会去找的！你们用不着这样对我！我会帮助你们的！”

那根电缆碰到了他咽喉的凹陷处。

雷蒙感觉自己仿佛在和死者亲吻，还有同时被两根针刺入的痛楚，以及一闪而过的酷寒之感。怪异的震颤贯穿了他的身体，仿佛有人用羽毛拂过他的神经系统。他的视线模糊了片刻，然后又恢复了正常。马奈克将他放回地上。

那条电缆嵌进了他的脖项。他压抑着呕吐的冲动，伸手抓住了电缆，发觉它在自己手中搏动着。摸起来暖暖的，就像人类的皮肤。他试着拉了拉，然后用上了一点力气。他觉得自己喉咙上的皮肤随着拉扯动了动，要扯脱它显然就跟扯掉自己的鼻子一样难。电线又搏动起来，雷蒙突然意识到它和自己心脏搏动的频率相同。在他的注视下，电缆的颜色慢慢变深，仿佛充满了他的血液。

那根电缆不知何时也连在了制住他的那个外星人身上，融入了它的右腕。马奈克。他被套上了绳索，像一只为恶魔狩猎的狗儿。

“这根萨赫尔不会伤害你，但它可以帮助消除你的矛盾。”深坑中的那个家伙说，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痛苦，但又无法理解，“你应该高兴。它可以保护你远离奥布雷。如果你表现出奥布雷，你就会得到纠正。就像这样。”

雷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但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倒下的。只有痛苦过去的现在，他才能够开始回顾——如同游泳的人回首张望从头顶席卷而过的大浪——然后发现，那是他这辈子尝到的最可怕的痛楚。他不记得自己是否尖叫过，但他的喉咙生疼，尖叫的回声仿佛还在这间石室的墙壁间不断回荡：也许会永远地回荡下去。他喘了口气，然后呕吐起来。他知道自己会想尽办法避免这种痛苦的再次到来，并且不惜一切代价。雷蒙·埃斯佩霍从黑暗中醒来之后，还是头一回真正感觉到羞愧。

我会杀光你们，雷蒙心想。我会想办法把这东西弄下来，然后我会来杀光你们所有人。

“约束你自己，”惨白的外星人说，“纠正奥布雷，那么即便是你这样带有瑕疵的生物也能达到结合甚至是协调的程度。”

雷蒙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它这番胡言乱语的意思。那是种严厉但又善意的警告：地狱之火近在眼前，救赎的前景不容乐观，千万端正方向，莫再犯下罪行。这狗娘养的根本是个传教士！

马奈克把雷蒙拉起来，推着他向一条通道走去。那条血肉般的牵狗绳——萨赫尔——根据他们之间的距离自行调节着长短。马奈克说了句什么，雷蒙无法理解含意，不过看起来对方已经放弃了和善的劝诱，那个外星人大步向前，萨赫尔拉扯着雷蒙的喉咙，他别无选择，只能像只狗儿一样跟在主人的脚边。

至于你，伙计，雷蒙盯着马奈克冷漠的背影，心想，会是最先死的一个。

第七章

他们沿隧道返回，经过一个又一个洞穴，穿过富有节奏的噪音、翻腾的阴影，以及耀目的蓝光。雷蒙脚步沉重，像一台被马奈克牵引着的机器，他脖子上的“牵狗绳”沉重而又不适。冰冷的空气吮吸着他身体的每一分热度，就连走路也无法让他维持身体的温暖。

雷蒙步履蹒跚地前进着，而在内心深处，他却在搜寻着希望的影子。

他要离开多久，艾蕾娜才会思念他呢？至少几个月吧。她也许会以为他又独自去了新热内卢，去做他的报告，收下酬金，然后自己把钱花光。又或者酒后一时冲动，跟别的女人跑了。与其说她会来找他，倒不如说她会大发雷霆，然后作为报复，去跟某个小酒吧里的某个满脸胡楂的勘探者做爱。曼努埃尔·格里亚戈也会觉得他至少得在野外待上好几个礼拜。雷蒙暗自责备自己跟他提起了狩猎，还有他在胡索山脉生活的梦想。曼努埃尔也许会觉得雷蒙不会回来了，而且也许会怀疑（这种可能性很不小）雷蒙知道那些条子追的人是他本人。

唯一会寻找他的就是法律，而法律寻找他，就是为了将他公开处死。

不会有其他人。这就是事实。他一直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向来如此——如今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不会有人来救他，他独自一人，遭到俘虏和奴役，而最近的人类定居地离这里也有几百英里。

如果他想摆脱这种困境，就必须自己想办法。马奈克拽了拽萨赫尔，雷蒙抬起头，终于意识到他们停了下来。外星人塞给他一包东西——是衣服。

衣服包括一件看起来像是睡衣的无袖连体衣，再加上一件长斗篷，还有一双硬底的靴子，全都用某种古怪的哑光材质做成。他用冻僵的手指扯了扯。显然，这些外星人并不习惯给人类制作衣物；这些衣服做工粗糙而且不够合身，但至少能帮助他略微抵御酷寒。直到他赤裸的身体得到遮盖，温暖也回到四肢中，牙齿才恢复知觉，开始打颤。

马奈克领着他，穿过一条明亮白光照耀下的通道，来到了一个有着高高穹顶的大房间。地板上挤满了颜色和大小像是蚜虫的东西，它们不断地相互碰撞，还有些撞上了他的双腿，用高亢甜美的嗓音唱着他听不懂的歌谣。在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个惨白的盒子，和摧毁他货机的那个一般无二。他们走了过去，雷蒙注意到那个盒子并非固体，百万条不断滑落的白色和奶油色的细线交织成盒子的板条。当他们靠近，板条变形露出了入口。

盒子的内部也同样只有一半是固态——有一条低矮宽阔的椅子，看起来是为马奈克筒状的形体准备的，内壁上还有个较小的区域，可以让雷蒙坐进去，只是腿要收到胸前才行。

雷蒙百无聊赖地看着马奈克俯身进去，用修长的手指小心地检查盒子的操纵装置。他觉得头晕目眩且心情低落，疲惫和震惊麻木了知觉——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经历了太多。现在的他疲累不堪，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疲倦：也许是因为它们给他注射的那种东西——葡萄糖或者肾上腺素什么的——效果已经消退了。就在他快要站着睡着的时候，马奈克抓住他，将他高举起来，就像举起一个小孩子，紧接着塞进那只盒子里。雷蒙挣扎着想要坐起，但马奈克握紧他的双臂，反剪到背后，用细绳似的东西捆住雷蒙的两只手，然后笨拙地转过身，坐在操纵设备前。马奈克按下一块面板，盒子便平稳地升向空中。

加速度将雷蒙的头甩向一侧，以极为不适的角度固定住。尽管对眼前的状况非常担忧，但他明白，自己恐怕无法继续保持清醒了。就在他们向着高高的穹顶攀升的时候，他的双眼也紧紧闭上，仿佛那拖拽着他的身躯的重力也在无情地将他拖入梦乡。

在他们头顶，岩石打开了。

就在雷蒙的知觉渐渐消失，沉入嘶嘶作响的白色雪花之中时，他看到，开口外的天空上，挂着一颗苍白而孤单的星星。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醒了他。雷蒙挣扎着坐起身，盒子突然倾斜，他透过板条间的空隙，越过宽阔如汪洋的空气，看到了小小的树梢。接着，盒子又剧烈倒向另一侧，一时间逐渐暗淡的傍晚天空在他头顶打转，而那些刚刚现身天际的星辰化作了胡乱跃动的小小光点。

他们恢复了水平飞行。马奈克不为所动地坐在盒子的仪表板后面，坚定、冰冷，犹如一尊雕像，翎羽在狂风中不时起伏。盒子再次转向，以斜线向下落去。雷蒙意识到，他不省人事最多也就是一两分钟的事：外星人的那座山就在他们身后，出入口如今已再次关闭，而他被俘虏时所在的山坡就在正下方。就在他们朝着山坡滑翔而下的时候，周围的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太阳已经落入地平线下，只留下陆地和天空交接处的一抹暗淡的红色。天空呈现出李子、茄子和梣木的色彩，在他们头顶飞快地被染成墨黑，向着西方蔓延。覆满林木的山坡直直地迎向他们。太快了！他们肯定会坠毁……

他们轻巧地降落在一片峡谷中央，安静得一如羽毛的影子。马奈克掐断了盒子的引擎。黑暗吞噬了他们，四周传来夜间猛兽发出的诡秘声响。在这片黑暗中，马奈克抓住了雷蒙，像对待扯线木偶一样将他提起，拖出盒子，带着他走了几英尺远，然后把他丢在地上。

雷蒙不由自主地发出呻吟声，声音响亮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的手臂仍然被反绑在身后，这样的姿势让他非常难受。他翻身趴下，冰冷的地面让他觉得很舒服，但即使是在如今身体不适又头脑混乱的情况下，雷蒙依旧明白，舒适就意味着死亡。他奋力扭动，把身体裹在那条长斗篷里：它的温暖令他惊讶。他原本很快就会忘掉疼痛和不适，沉入梦乡，但这片黑暗中突然有光照射在他的眼睑上，于是他睁开了眼睛。

光芒起初格外耀眼，但等他的双眼习惯之后就黯淡了许多。马奈克从盒子里拿了些东西——一根长长的金属棒，顶端有个小球——然后又将金属棒尖锐的末端插在泥土里；此时那只球体正从内部照射出昏暗的蓝色光芒，同时有节奏地散发出热量。就在雷蒙的注视下，马奈克绕过球体——每走一步，萨赫尔就明显地缩短一些——缓缓向他走来，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直到这时，看着马奈克悄然走来的样子，看着它橘红色双眼的眼角闪现的精光，看着它的鼻子皱起抽动的样子，还有它的脑袋在粗短的脖颈上不停晃动、每走一步就耸动肩膀的模样，听着它如同钢铁摩擦的喘息声，嗅着它浓重的麝香气息——直到这时，雷蒙才彻底接受马奈克是个外星人的事实，并且内心深处完全认同了这一点。它不是古怪的动物，不是穿着戏服的人，更不是机器人，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象或者魔术：它是有智能的外星人，而他是它的俘虏，在这荒野之中听凭它的处置。

这个简单的事实仿佛一记重拳，打在雷蒙身上，他觉得脸上的血仿佛流干了一样，就在他蠕动身子向后爬去，徒劳地想要逃离那头怪物的时候，他开始失去对世界的掌控，失去知觉，坠向无边的黑暗之中。

外星人站在他面前，雷蒙透过仿佛被漫天白雪笼罩的模糊视野，看到它仿佛一根可怕而又高大得有违常理的豌豆茎，高高耸立，直入云霄，双眼仿佛炽热的橘黄色太阳。这是雷蒙最后看到的一幕。然后雪花就覆盖了他的脸庞和身体，一切都消失不见。

他在钻心的痛楚中迎来了早晨。他背靠在地上睡着了，如今双臂已经彻底麻木，身体的其余部分也隐隐作痛，仿佛被木棍殴打过似的。那个外星人又站在了他的面前——或许它根本就没动过，又或许它在那儿站了一整晚，静止而骇人，不知疲倦，不眠不休。那天早上，透过布满血丝而又疼痛的双眼，雷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那个外星人的面孔：抽动着的长长黑色鼻口上蓝色和橙色的纹路，翎羽随风摆动，就像某种巨型昆虫的触角。

我会杀了你，雷蒙又一次想道。如今他的心里几乎没有了怒意。只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野兽般的坚定。不管用什么法子，我会杀了你。

马奈克把雷蒙拉了起来，然后放开手，但雷蒙的双腿却无法支撑身体，于是立刻摔回到地上。马奈克又一次把他拉了起来，雷蒙再次摔倒在地。

就在马奈克第三次向他伸出手的时候，雷蒙尖叫起来：“杀了我！你干吗不直接杀了我？”他蠕动着后退，躲开马奈克伸出的手，“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马奈克停了下来。它的脑袋偏向一边，以鸟儿般的古怪动作好奇地打量着雷蒙。冷冷的橘色眸子凑近过去，一眨不眨。

“我需要食物，”雷蒙用更加理智的口吻续道，“我需要水。我需要休息。被绑成这样，没法使用双臂和双腿，我连站都站不住，更别提走路了！”他听到自己抬高了嗓门，但他忍不住，“听着，你这怪物，我需要小便！我是人，不是机器！”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跪起身来，在泥地上摇晃不止，“这是奥布雷？嗯？很好！那就杀了我吧！像这样我活不下去的！”

在沉默中，人类和外星人对峙许久。雷蒙因为这阵爆发而耗尽了力气，此时剧烈地喘息起来。马奈克仔细地审视着他，鼻口部位翕动不止。最后，它开了口：“你有瑞特赫？”

“我他妈怎么会知道？”雷蒙嘶声说道，发干的喉咙吐出的话语显得格外刺耳。“那东西又他妈是什么？”他努力挺直身子，瞪着外星人。

“你有瑞特赫。”外星人重复了一遍，只是这次并非问句。它飞快地踏前一步，雷蒙缩了缩身子，唯恐他要求的死亡即将到来。但马奈克却切断了捆住他的绳索。

起初，他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臂和双腿：它们就像放久了的木料那样毫无生气。然后知觉渐渐恢复，灼痛如冰，剧烈地抽搐起来。雷蒙神情坚忍，一言不发，但马奈克想必是察觉到并且正确地诠释了他的皮肤突然变得苍白的原因，因为它伸出手，开始揉搓雷蒙的双臂和双腿。雷蒙缩了缩身子，躲避它的碰触——他又一次想起了干燥、结实而又温暖的蛇皮——但外星人有力的手指显得惊人地灵巧而温柔，让他纠结的肌肉放松下来，雷蒙也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反感这种接触：毕竟，痛苦因此消退，而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你的肢体关节有缺陷，”马奈克评论道，“这样的姿势不会让我身体不适。”它以难以置信的角度前后弯曲双臂，作为演示。闭上眼睛的时候，雷蒙几乎可以相信跟自己说话的是个人类——马奈克的西班牙语比深坑里的那个外星人流利多了，它的嗓音几乎没有机器的嘶哑。但如果雷蒙睁开双眼，看到那张可怕的外星人面孔，丑陋凶残，距离他只有几英寸，他的胃就会翻江倒海，接着不得不再一次倒换概念，去适应自己正在和怪物对话的事实。

“现在，站起来。”马奈克说。它帮雷蒙站起身，然后搀扶他一瘸一拐地绕了半圈，以便舒缓肌肉，恢复血液循环：看起来，雷蒙就像是个跳着宗教舞蹈的关节炎患者。终于，他能够不借助搀扶站立，虽然双腿仍会因为身体的重量而颤抖不止。

“我们今早损失了时间，”马奈克说，“我们本该用这些时间来行使我们的机能的，”雷蒙几乎能想象出它在心里叹了口气，“我先前并未履行过这种类型的机能。我没有意识到你拥有瑞特赫，因此未能考虑全部的因素。如今我们只得承受时间方面的损失了。”

突然间，雷蒙明白了瑞特赫是个什么意思。但他的困惑大过愤怒。“你怎么可能意识不到我是个智慧生物？我跟坑里那个白色家伙说话的时候，你一直都在场啊！”

“我们当时在场，但我尚未独立出来。”马奈克简短地答道。它没有进一步解释，雷蒙只好靠自己理解了。“现在我已经是我，我会近距离观察你。你将会展示人类之流的局限性。等我们得到足够的讯息，就更容易预测那个人的去向。”它扫视周围，“这儿就是那个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它说。它的嗓音低沉而洪亮。雷蒙几乎觉得那家伙的语气有些悲伤。“我们就从这儿开始。”

雷蒙扫视四周。的确，这儿留有一处临时小营地的迹象。有一栋用新折下的树枝建造，然后用长条树皮绑在一起的斜顶茅屋。一个环绕着石块的火坑，坑里有些灰烬，表示那个警察用火烤了些什么来吃。看来他们派来追捕雷蒙的那个人有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知道如何利用手边的工具过活。那家伙的运气真不错。

马奈克沉默地站在惨白的盒子旁，血肉般的萨赫尔连在他的手臂上。雷蒙看了看它，等着看它会采用怎样的策略。可那个外星人却什么也没做。在几分钟令人不适的沉默过后，雷蒙清了清嗓子。

“怪家伙。嗨。我们已经到了这儿，你打算让我做什么，嗯？”

“你是个人类，”马奈克说，“照他的做法去做就好。”

“他有工具和衣服，而且他没有这根见鬼的绳子拴着。”雷蒙说。

“你们的出发地点大体相似，”马奈克说，“这正如预料。你不会因此遭受惩罚。你的需求会引领你前往匹配之流。这就足够了。”

“谈到需求和流动，”雷蒙说，“我得小个便。”

“这样很好，”马奈克说，“就从达成小便这一目标开始。”

雷蒙笑了。

“那你留在这里，我去达成小便这个目标。”

“我会观察。”马奈克说。

“你想看着我小便？”

“我们要探索束缚着那个人体内可能之河道的堤岸。若小便是他的存在所必不可少之事，我就必须加以理解。”

雷蒙耸耸肩。

“你运气不错，我对这种事从来都不害羞，”雷蒙说着，走到最近的一棵树边上，“有些家伙被人看着就一滴也尿不出来，不是吗？”

地面起伏不平，而雷蒙的双脚柔弱无力，在外星胶水里泡的那个长长的澡似乎软化了他身上的所有老茧。等靠到树干上，不用再去考虑如何站稳以后，他开始尝试去理解那个外星人的种种行为。它说过“人类之流的局限性”，对于马奈克这样如此缺乏耐心，如此注重实用的生物来说，它对于雷蒙排尿需求的兴趣很是奇怪——它本该觉得这种事没什么重要的才对，这种行为对于追捕逃亡者来说似乎毫无干系。可它连反绑他的双臂会让他不舒服这件事都不知道。或许这些外星人要靠他来理解人类男人的习惯，他不只是猎犬而已，单凭作为人类这一点，他就是他们的向导。

雷蒙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膀胱完全清空为止，同时利用这个机会去开动头脑，思考战术。他无法拒绝那些外星人的要求。那根绳索带来的痛苦足以令他确信这一点。但劳工抗议有一种由来已久的手段，那就是比预计消耗更多的时间和原料——也称之为怠工。雷蒙也许是在为这些魔鬼效力，但他用不着当他们的好员工。他会放慢动作，解释大小便，还有狩猎和设陷阱的种种细节，时间久到马奈克所能允许的极限。雷蒙每浪费一个钟头，也就意味着那个警察会多一个钟头返回文明社会，然后派来帮手。到那时事情会如何发展，雷蒙就不清楚了。

他用两倍长的时间去摇晃老二，然后将袍子放下，盖住双膝。马奈克硕大的脑袋动了动，但那究竟是代表赞同还是厌恶，雷蒙无从得知。

“你结束了？”马奈克问。

“当然，”雷蒙说，“目前完全结束了。”

“你还有其他的需求吗？”

“我需要寻找新鲜的水来喝，”雷蒙说，“还有食物来吃。”

“能够提供潜能，以促进流动、阻止淤积的复合化合物，”马奈克说，“也就是梅赫班。你们是怎么制造它的？”

“制造？我不打算制造它。我打算去抓，去狩猎，你们魔鬼是怎么做的？”

“我们消耗复合化合物。它们是艾·尤斯埃罗依。就是造物。但我带着的奥卡无法给你提供营养。你们如何获取食物？我会允许你自行获取。”

雷蒙挠挠胳膊，耸耸肩。

“噢，我打算去宰点什么。我会试着做把弹弓，去打一只比目兽或者龙松鸡什么的，可我脖子上有这个该死的玩意儿。你能不能把它弄下来，等我展示完应该怎么做，然后再放回去？”

马奈克木然地站在那里，仿佛一棵树。

“我想也不能，怪物。那就只能用陷阱了，或许会花多点时间，不过一样能成功。来吧。”

事实上，最快也最简单的方法应该是像他上次露营那样收集糖甲虫。即使在森林深处这里，他也看到了不少。半个钟头的搜寻也足以让他弄到足够填肚子的面包浆果：在这么远的北方，树上简直一抓一大把。在这块土地上吃饱肚子并不难，组成圣保罗星生物圈的氨基酸几乎和地球上别无二致。但这么做太过简单，只会让他们迅速开始狩猎的下一阶段。于是雷蒙选择教那个外星人如何设置陷阱。

当然了，他的探险装备全都和货机一起灰飞烟灭了。如果他是为了轻松顺利地抓到晚餐的猎物，肯定会因此火冒三丈。不过既然现在的目的是拖延时间，那这个事实就只是让他有些心烦而已。说到底，那些混账东西还是毁掉了他的货机。

雷蒙在灌木丛里搜寻着制作陷阱的材料：鞭膝，几根不会太硬，也不会太柔韧的长树枝，又找了一把圣伊格纳西奥土——那是种黏性的红玄武土，气味类似蜂蜜和松香——来充当诱饵。他恼火地发现，寻找这些东西让他原本如旧皮革那样结实的手指隐隐作痛：那场糖浆浴肯定也融化了他双手上的茧子，让他的十指不适合进行真正的劳作。自始至终，马奈克都沉默地看着。雷蒙发现自己不自觉地说明起了每个步骤。那个怪物无声的目光让他倍感压力。

等雷蒙终于设置好陷阱以后，他领着马奈克回到灌木丛里，等待着碰巧路过的某只野兽。这恐怕花不了太久的时间：在这么远的北方，野兽都没什么戒心，它们并不熟悉陷阱，也从未受到过人类的捕猎，因此很容易抓到。不过他还是会在检查陷阱之前拖上尽可能久的时间。

他们在灌木之中坐了下来，马奈克看着他的目光有时像是意味深长的好奇，有时像是不耐烦，但又更像是雷蒙从未感受过也从未听闻过的某种情感。

“那个食物东西会自己过来送命？”马奈克用它悲伤而洪亮的嗓音说道。

“要是你一直这么大吵大闹下去，那就不会，”雷蒙压低声音说，“我们并不需要事先得到它的同意。”

“它不知情？这是捏杜托伊？”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雷蒙说。

“真有趣，”马奈克说，“你理解目的和杀戮，却不理解捏杜托伊。你真是个麻烦的生物。”

“他们也是这么说我的。”雷蒙说。

“你在什么情况下会杀戮？”

“我？”

马奈克沉默了。雷蒙突然感到一阵恼火，因为那家伙毁了他狩猎的心情，虽然他在心里提醒自己，这些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他叹了口气。

“人类杀戮的理由各式各样。有时候有人想杀你，你就得先杀了他们；有时候是因为有人在干你的老婆；有时候有些人太穷了，只能抢别人的钱，他们会做过头；有时候有人宣战，士兵就得上战场互相杀戮；有时候……有时候你走进不该走进的酒吧，开始耍无赖，然后被不该听到的某个混球听到，他就会因此杀了你。”

有那么一会儿，他回到了埃尔雷伊酒吧。他记不得那个欧罗巴人究竟说了什么，才挑起了事端。细节显得模糊不清，难以确定，就像一场无法追忆的梦。酒吧里有台老虎机，它的小钢珠在机器里疯狂地弹跳着。还有个一头黑色直发的女人。不是因为那人对雷蒙说了些什么，没有人喜欢那个蠢货，每个人都想狠狠教训那家伙一顿，但真正动手的却是雷蒙。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雷蒙发起抖来。马奈克沉稳的目光似乎看穿了他的灵魂，仿佛雷蒙这漫长而可悲的一生中，所有的真相与谎言都写在了他的脸上。他的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羞愧感。

“你跟那个食物东西宣战了。”马奈克语气单调地说，雷蒙的内疚顿时一扫而空。在马奈克看来，他不过是一条能读懂动态新闻的狗儿而已。他强行压下大笑的冲动。

“不，”雷蒙说，“它只是只动物。我需要食物，它是食物。这不是杀戮，只是狩猎。”

“那个食物东西不会被杀？”

“好吧，是这样：如果需要食物，就会杀死动物，然后吃掉它们。”雷蒙说。过了一会儿，他续道：“有时候也是因为它们在干你的老婆。”

“我明白了。”外星人说道，然后便沉默下来。

他们就这么等待着，而日头在蔚蓝的天空中升向更高处。马奈克吃了些他的奥卡，那其实是种棕色的糊状物，黏稠程度就像糖浆，还带有浓郁的醋酸味。雷蒙挠了挠萨赫尔与他的血肉相连的位置，努力忽视腹中的空虚。可饥饿感却迅速增长。虽然一心想要尽可能地拖延时间，但他连两个钟头都没等到，便站起身，过去检查猎物：两只草蜢、一只哥迪塔——被殖民者们称之为“弗吉尼亚的小胖子”的那种长着绒毛的圆胖有袋类生物。那只哥迪塔死状凄惨，它在疯狂中咬死了自己，尖利的毛皮已经沾满了焦油般的厚厚黑血。马奈克好奇地看着雷蒙从陷阱里拿出那些动物。

“很难想象这些东西跟食物有关，”它说，“这些生物为什么会为了你勒死自己？这是它们的塔特克鲁德吗？”

“不，”雷蒙说着，把那些动物系在一根麻绳上，“这不是它们的塔特克鲁德。它们只是被勒死了而已。”他发现自己一边忙碌一边盯着自己的双手，而且出于某种理由，这双手让他很不安。他耸耸肩，赶走那些念头。“你们就不会狩猎食物吗？”

“狩猎为的不是食物，”马奈克语气平淡地说，“狩猎这些生物完全是浪费。它们怎么懂得感激？它们的大脑太小了。”

“我的胃袋也很小，但它就懂得感激。”他站起身，把那串猎物甩上自己的肩头。

“你现在就要吞吃那些生物吗？”马奈克问。

“首先要烹调才行。”

“烹调？”

“在火上烘烤。”

“火，”马奈克重复道，“不受控制的燃烧。真正的食物不需要这样的准备。你是个原始生物。这些步骤会浪费时间，而时间最好用于行使你的塔特克鲁德。艾·尤斯埃罗依不会干涉水流。”

雷蒙耸了耸肩。“我吃不了你们怪物的食物，也没法生吃这些东西。”他把动物的死尸举到面前，审视起来，“如果你们需要我行使机能，就得让我生个火。帮我收集些柴火来。”

回到空地上，雷蒙临时做了个打火装置，生起一小堆火。等火焰开始噼啪作响以后，外星人转过头看着雷蒙。“燃烧已在进行中，”它说，“你现在要做什么？我希望观察这个烹调的过程。”

那个外星人的口气里是不是带着一点嫌恶？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切在马奈克看来有多么怪异了：捕捉并杀死一只动物，剥掉它的毛皮，掏出它的内部器官，将它肢解，然后将死尸挂在火上，最后吃掉它。有那么一会儿，这件事突然显得怪异而又残忍，而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哥迪塔，又看看自己沾满黑血的手，压抑了整个早上的负罪感突然又强烈起来。“首先我得处理它们的皮，”他坚定地说着，压下心里的不安，“然后再烹调。”

“它们的皮不是挺好的吗？”马奈克说。

雷蒙惊讶地发现自己笑了笑：“我是说剥掉它们的皮。还有拔掉那些毛。用刀子割下来，明白了吗？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我只能把毛皮直接丢掉。这样确实是浪费钱，不过草蜢的毛皮反正也值不了多少。”

马奈克的鼻口抽动了几下，然后用一只脚捅了捅那些草蜢。“这听起来很没效率。把这么大一部分食物切下来扔掉，不是很浪费吗？我是说所有外皮。”

“我不吃毛皮。”

“噢。”马奈克说。它走到雷蒙身边，然后坐在地上，双腿向后蜷曲成怪异的角度。“观察这一过程应该会很有趣。开始吧。”

“我需要一把刀。”雷蒙说。见马奈克一言不发，他又补充道：“那个人会需要一把刀。”

“所以你也需要？”

“噢，我可没法用牙齿剥皮。”雷蒙说。

那个外星人无言地从腰带上抽出一个圆筒，递给雷蒙。看到雷蒙困惑的样子，马奈克伸出手，不知按了圆筒的什么位置，然后就有一根六寸长的银色金属线直直地伸了出来。雷蒙拿起这把怪异的刀子，开始剥取那只哥迪塔的内脏。金属线轻而易举地划开了血肉。或许是饥饿让雷蒙把心思全放在了眼前的事上，因为他一直等到把那只哥迪塔放到火上去烤，又开始剥第一只草蜢的皮的时候，才意识到那个外星人做了什么。

它给了他一把武器。

那家伙犯下了错误。如今它要为此赔上性命。

他压下猛增的肾上腺素，努力阻止刀身的摇晃和双手的颤抖。他弯下腰，做着挖掉草蜢后腮的细致工作，同时瞥了眼马奈克。那个外星人似乎毫无察觉。问题在于，该攻击它的什么部位呢？刺它的身体风险太大：他不知道它的要害在什么部位，而且没法确保一击毙命。马奈克比他高大强壮得多。雷蒙明白，如果搏斗的时间拖长，他就必输无疑，所以动作必须得快。他决定攻击它的喉咙，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愉悦感油然而生，让他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他会将这把刀子用尽全力砍在外星人的喉咙上。毕竟那家伙有嘴巴，而且会呼吸，所以它的脖子里肯定有类似气管之类的东西。如果他能割断它的气管，那他就只需要在它被自己的血呛死之前努力自保就行了。成功的机会不大，但他愿意冒这个险。

“瞧瞧这儿。”他说着，拿起那只哥迪塔的残骸。它的腿部已经被割下，鳞片也被刮掉了，血肉柔软而粉红，就像生的金枪鱼。马奈克凑近了些，正如雷蒙所期待的，它的双眼盯着他左手的动物死尸，忽视了他右手的那把刀。暴力那令人陶醉的喜悦感充斥着雷蒙的身体，仿佛他正站在地亚哥镇那间酒吧外的街道上。这些怪物并不知道，它们俘虏的这个人也知道如何成为怪物！他一直等到马奈克略微转过头，侧目打量那只草蜢，暴露出咽喉处散布着黑色与黄色斑点的皮肤，然后挥刀——

突然间，他躺到了地上，仰头是紫罗兰色的高高天空。他腹部的肌肉仿佛打了结，呼吸也上气不接下气。痛苦就像一只石巨人的拳头，狠狠地将他打倒在地。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快到无法回忆，但他的身体仍在疼痛和抽搐。刀子早就不知所踪。

你个蠢货，他心想。

“真有趣，”马奈克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对你没有威胁，所以你没有自卫的必要；我不是你的食物，所以你没有杀死我来进食的必要；你也没有对我宣战；我没有去酒吧，没有钱；也没有干你的老婆。可你却有杀戮的动机。这种动机的本质是什么？”

如果雷蒙能笑，他一定会哈哈大笑：这一幕配合他怒气冲冲的模样，简直滑稽透顶。他坐起身来。因为在那只哥迪塔的残骸上抽搐，他的双手和胸口都染上了血。

“你……”雷蒙开口道，“你知道的。”

马奈克的翎羽扬起又放下。而它那双邪恶而又沉稳的橘色眼睛，仿佛在渗透林冠的柔和阳光下闪闪发光。

“萨赫尔会参与你的水流，”它说，“它不会允许你主动干涉你的塔特克鲁德。你不能以任何方式伤害我。”

“也就是说，你可以读我的心。”

“萨赫尔可以阻止属于奥布雷的行为发生。我不明白‘读我的心’的意思。”

“就是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在我做什么之前就知道我会去做。”

“不。啜饮最初的意图会搅乱水流，也影响你的行为。只有在你的意图表现出奥布雷的时候，你才会得到纠正。”

雷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这么说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马奈克沉默地打量着他，然后说：“每一个动作都是从意图到行动的倾泻。萨赫尔会在倾泻之前的上游处啜饮。行动的意图会导致行动本身，因此你无法在我察觉之前有所行动。伤害我的企图无法实施，也将受到惩罚。你只是个原始生物，无法了解这些。”它侧过脑袋，更近距离地打最他，“请回到眼前的问题上来。这种动机的本质是什么？为什么你想要杀死我？”

“因为人应该是自由的，”雷蒙说着，徒劳地推了推脖颈上的血肉绳索，“我现在是你的囚犯，怪物！”

那外星人把脑袋从一边转到另一边，仿佛这些字眼对他毫无意义，名副其实地“左耳进，右耳出”。马奈克轻巧地拉起他，让他站起身来。然后外星人又把刀子放回雷蒙的手里，这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继续行使机能吧，”马奈克说，“你正在给这只小动物剥皮呢。”

雷蒙缓缓打量着那只银色圆筒摇了摇头。他已经彻底任人宰割了，无法击败这个怪物，就像一个小婴儿无法击败他的父亲。他对它毫无威胁，所以它才会毫不在意地给他武器。他有种冲动，那就是把刀子刺进他自己的胸口，结束这番羞辱，但他在萨赫尔惩罚自己之前压下了这个念头。

他用这把外星小刀削尖了一根小木棍，然后刺穿了那些小动物的尸体，将生肉举到火上。起初，他让哥迪塔和草蜢远离火焰，尽量拖长烧烤的过程，但油脂的气息和烤肉的味道开始让他的胃蠢蠢欲动，于是他便放低了木棍。

这些多筋瘦肉的味道比雷蒙的记忆中好上不少——带着盐味，还有浓郁的泥土气息。等他啃光了肉，只留下细小的黄色骨头以后，他便在袍子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我们走吧，怪物。我得去找些新鲜的水。”

“这些烧焦的肉还不够？”

雷蒙吐了口唾沫。

“没有食物，我能活上几个星期，”他说，“没有水，用不了几天我就会死掉。”

它站起身，让雷蒙带路，抄捷径穿过林间，来到一条冰凉而湍急的小溪边，溪水冲刷在河床的岩石上，浮出一片片白色的水沫。在如此遥远的北方，冰川是溪水乃至溪水汇成的大河——也就是恩布度河——的源头，而恩布度河的尽头则是名叫“提琴手之跃”的定居点。他蹲在河边，双手舀起冰冷刺骨的水，放到唇边——就在这时，他开始想象自己把消息装进瓶子里，让它漂流而下，一直送到文明社会那里。

“被怪物抓住了！来人救命！”

他还不如让一群烤饼兽带他飞回地亚哥镇呢。反正都是做梦。

他用手背揩了揩嘴巴，坐了下来。

“就这样了？”马奈克说，“吞食死肉和水、小便，这些就是约束那个人的水道？”

“噢，他有时候还得大便，跟小便有点像，而且他还需要睡觉。”

“你也要做这些事。”马奈克说。

雷蒙站起身，朝营地和那个会飞的盒子的方向走去。外星人跟随在后。

“这种事不是说做就能做的，”雷蒙说，“我可不是什么见鬼的机器，你按个按钮我就会睡觉。该做的时候我自然会去做。”

“大便也一样？”

雷蒙怒火中烧。这家伙就是个白痴：他居然被这群蠢货外星人奴役着。

“它会在它想来的时间来。”雷蒙说。

“到那时候，我们要观察一下。”马奈克说。

“很好。”

“在那之前，你可以解释一下何谓自由。”

雷蒙停下脚步，转头看去。阳光在外星人满是旋涡花纹的皮肤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其外观就像迷彩。

“你会为了自由而杀戮，”马奈克说，“自由是什么？”

“自由就是没有脖子上的这根该死的东西，”雷蒙说，“自由就是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用不着他妈的和着别人的拍子跳舞。”

“这舞蹈是种风俗吗？”

“基督啊！”雷蒙大叫一声，转身面对着外星人，“自由就是他妈的做你自己！自由就是不用为了任何原因听命于任何人！无论那个人是你的上司、你的女人，还是那个白痴总督和他的白痴卫兵队！自由的人可以走自己想走的路，没有人能阻挡得了他。没有人！难道你他妈蠢到连这些都理解不了吗？”

雷蒙呼吸粗重，双颊涨红，仿佛刚刚跑过一长段路。那双炽热的橙色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萨赫尔又脉动了一次，雷蒙顿时全身发抖——但他预想中的痛苦却并未到来。

“自由就是全无约束？”

“是的，你这怪物，”雷蒙装模作样地说着，仿佛在跟他并不喜欢的小孩子说话，“自由就是全无约束。”

“这有可能吗？”它问道。

思绪和记忆在雷蒙的头脑中掠过。艾蕾娜，他为了还清货机的欠款不得不戒酒的那段日子，警察，还有那个欧罗巴人。

“没，”雷蒙说，“这不可能。可如果你不去尝试，你就不是真正的人。来吧，你拖慢我的速度了。如果你还打算把这鬼玩意儿留在我身上，至少你可以跟上我的步子。”

在营地里，雷蒙陷入了沉默，外星人也没有表示反对。它似乎也在反省和思索，虽然从它的外表来看有些不可思议。等到白昼即将被夜晚取代的时候，雷蒙的确感觉到了释放自己的需要，但因为外星人在旁观察而感到屈辱。

“吃个晚餐怎么样？”结束以后，为了洗清羞耻感，雷蒙故意用了轻快的口气，“再来点儿食物？反正今天时候不早了，不适合赶路。”

“你刚刚才清空了自己，”马奈克说，“现在你又想要装满？”

“这就是所谓活着，怪物，”雷蒙说，“吃喝拉撒，到死之前都不会结束。死人不用拉、不用吃，但活人没办法这样，要不他们就活不下去。”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然后狡猾地看了看外星人。“那个人也得吃东西。你们追赶的那个人。你可以看看他会怎么做。我来教你如何捕鱼。”

“他不会布设陷阱吗？就像你之前那样？”

“他会，”雷蒙说，“只不过他会把陷阱放在水里。来吧。我演示给你看。”

等外星人明白雷蒙需要什么以后，就开始帮他的忙。他们从附近的一棵冰根树上折下一条干燥细小的树枝，做成了一根粗糙的钓鱼竿，然后——在和马奈克进行了一场冗长的讨论之后，后者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雷蒙的目的——外星人拿出了一根苍白、柔软且韧性极强的金属线。雷蒙又用另一种金属丝做成了鱼钩，然后一块块地翻开岸边的石头，最后找到了一只肥胖的橙色格雷特甲虫，用它来做钓饵。看到雷蒙把那只虫子穿在鱼钩上，马奈克的口鼻突然好奇地抽动了一下。

雷蒙领着外星人，来到小溪这边的某个看起来不错的位置下了钩。钓鱼的时候，雷蒙时不时会偷眼看看马奈克。外星人站在那儿，注视着水面。尽管它有时候会透露出不耐烦的态度，但还是一动不动、不知疲倦地站在那里，无论多久都没有表达出丝毫不满。雷蒙瞥见溪水中央闪过一抹蓝色，那是一条鱼儿跃出了水面，但没有吃他的饵。本来就算不上太有耐心的他，此时开始不安分起来。为了打发时间，他哼起了一首傻乎乎的小曲儿，那是刚刚和艾蕾娜在一起，还不怎么争吵的时候，她教给他的。他不记得歌词，但这不重要。这首曲子让他想起了艾蕾娜，想起了她长长的黑发和麻利的双手，那双手因为在小菜园子里长久的劳作而留下了老茧。她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女人，非常漂亮，虽然她的脸因为童年的某种疾病变得坑坑洼洼。有时候，雷蒙会不自觉地用指尖抚摸那些痕迹，然后艾蕾娜会偏过脸去。“别这样，”她会说，“别这样，你让我想起了自己有多丑。”如果他没有喝多的话，他会回答：“不，不，没这么糟糕，你非常美丽。”但艾蕾娜从来都不相信他的话。

“你发出的那种声音是什么？”马奈克的问题打断了雷蒙的沉思。

他皱了皱眉。“我在哼歌，怪物。一首小曲儿。”

“哼歌，”外星人重复道，“那是另一种语言吗？我不明白，虽然我能听出结构和次序。解释一下你这些话的意思吧。”

“我这不是在说话，”雷蒙说，“这是音乐。你们这个种族没有音乐吗？”

“音乐，”马奈克说，“啊。有序的声音。我理解了。你们会从特定的序列中得到愉悦感。我们没有音乐，不过这种数学机能非常有趣。用随机的序列来加强水流。你可以继续哼歌了，人类。”

雷蒙没有接受外星人的邀请。他收起鱼线，然后又甩了出去。第一竿钓上来的东西是雷蒙从没见过的。这并不奇怪：地亚哥镇和鹅颈镇的渔网里每周都会出现新生物，人类对圣保罗星的了解太少了。那是只身体浮肿、灰色肚皮的水生生物，鳞片上散布着依稀像是脓包的白色小圆块。他拔下鱼钩，它朝他嘶嘶怪叫，他厌恶地将其丢进水里。它在“扑通”声中消失不见。

“你为什么要把那个食物扔掉？”马奈克问。

“它是个怪物，”雷蒙说，“就像你。”

他又找了只甲虫，然后他们继续注视着水面，夜色也缓缓在他们周围降临。林冠之上的天空开始转为圣保罗星日落时分的紫罗兰色。绿色、蓝色与金色的极光在空中翩翩起舞。看着这幕景色，雷蒙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了开阔的荒野所给予他的深邃的平和。即使身为俘虏和奴隶，即使他的肌肤被萨赫尔刺穿，这片广阔无垠、光影斑斓的天空仍然美丽而令人宽慰。

几分钟过后，雷蒙终于抓到了一只肥胖的、鱼鳍是鲜红色的白色利刃鱼。就在他把它拖出水面的时候，他看到了马奈克好奇的神色，然后摇了摇头。“你们没有音乐，也不吃真正的食物，”他思索着说，“我想你们这种生物真的很可怜。那性呢，怪物？你们总该有性爱吧？你们会不会性交？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外星人说，“女孩。这些定义无法应用在我们身上。性繁殖既原始又缺乏效率。我们已经超越了这些。”

“太糟糕了，”雷蒙说，“这超越超得过头了！至少我想，这意味着我不用担心你今晚摸进我的住处，对不对？”他对外星人困惑的表情咧嘴笑了笑，然后朝营地的方向走去，马奈克沉默地跟在他身边。到了那里以后，他飞快地重新生了火，慢慢地烘烤那条鱼，心里觉得要是能有些大蒜或者辣椒粉就好了。不过鱼肉仍然温热多汁，他填饱了肚子，然后用烟熏烤了几条鱼肉，再用草叶包裹起来，留待次日食用，最后他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打了个呵欠。他觉得十分充实，而且有种奇怪的满足感，尽管目前的境况堪忧，还有位非人的同伴。

马奈克没有再问问题，也没有提出那种令人费解的要求。等到他的身体开始觉得沉重时，他拖着身体走进那个警察搭建的简陋小屋，头枕着自己的双臂，躺了下来，只是依稀意识到那个怪物还在附近，而且看着他。

就让他看着他吧。它每在这儿多花一个钟头，就会给那个曾经追赶雷蒙、如今被雷蒙追赶的陌生人多一点机会。那个尚未成为外星人傀儡的人。那个没有杀死欧罗巴人的人。

那个仍旧自由的人。

第八章

第二天的拂晓清冷明朗。雷蒙在半梦半醒之间缓缓苏醒，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何时跨过睡梦与清醒的分界线的。即使完全清醒以后，他还是躺在那里，裹着自己的斗篷，品尝着清晨的声音与气息。他这套外星衣物舒适温暖，但屋外的凛冽空气扑面而来，夹带着冰根树林那仿佛肉桂的浓郁香气。雷蒙听得到附近流水的潺潺响声，随朝阳一同苏醒的“鸟儿”们的尖叫声，以及远处的一只descamisado在漫长的一晚狩猎之后，回到林间巢穴时怪异的嗡鸣声。

尽管睡在坚硬的石地上让他的身体隐隐作痛，膀胱也胀得难受，雷蒙还是懒得动弹。这样平静的场面似曾相识，这些不适就像老朋友一样。究竟有多少次，他在一整天艰苦地勘探之后，独自在森林中醒来？很多很多次，他想。难以计数，难以回忆。

他几乎能让自己相信，这只是个与往常一般无二的早晨，毫无改变，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噩梦而已。他让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逗留了片刻，这才不情愿地放它离去。这是个谎言，但却是个令人愉悦的谎言。他悠然自得地起了床，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透过敞开的屋门看向西方。高大的冰根树的树梢上仿佛有蔚蓝的光彩在舞动：那是曙光正在崭露头角。越过森林，在西北方远处，他看到几颗明亮的星辰，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渐渐隐去：提琴手之琴弓座，“提琴手之跃”正是因此而得名，因为那里是能观测到琴弓座的最南方的点。他一直看到最后一颗星星隐没在空中，然后翻了个身，一切平安无事的假象便随着拉扯他喉头柔软血肉的萨赫尔而消失不见。雷蒙不情愿地支撑着自己坐起来，马奈克依然站在屋外，露珠凝结在它散发出油脂光泽的皮肤上。它的翎毛随着晨风摆动；也许从他入睡之时起，它就这样一动不动，注视了他一整晚。想到这里，雷蒙努力压下一阵颤抖。

雷蒙咕哝着爬起身来的时候，看到那个外星人睁着眼睛。于是他问：“怎么了，怪物？你在等什么吗？”

“是的，”它说，“你的机能已经恢复了。睡眠结束了吗？”

雷蒙挠了挠袍子下面的肚皮，打了个大大的、几乎让他下巴脱臼的哈欠。小屋里漏进的枯枝败叶粘在头发间，他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除此以外，这栋小屋比他想象中要好，干燥、结实，大小也很适合。那警察甚至在草垫下面铺了一层冰根叶，用于夜间保暖。看来那家伙在荒野里的经验还不少。

“睡眠结束了吗？”外星人又问了一次。

“你第一次问我就听到了，”雷蒙说，“对，睡眠他妈的结束了。你们这个种族也不用睡觉，对不对？”

“睡眠是一种危险的状态，它会带你离开水流之外，它是不必要的机能中断。对睡眠的需要是你们本质中的缺陷。只有你们这样缺乏效率的生物才需要花费一半的寿命进入无意识状态。”

“是吗？”雷蒙打着哈欠说，“说真的，你可以找时间试试看。”

“睡眠已经结束。”马奈克说，“是时候行使你的机能了。”

“别着急。我还要小个便。”

“你已经小便过了。”

“噢，这他妈是个持续的过程。”雷蒙引用了一句他在地亚哥镇的广场上听某个牧师布道时学来的话。那场布道是关于灵魂易变的本性的，牧师讲道的时候涨红着脸，满头大汗。雷蒙和波尔·多明格斯当时还朝他丢了糖渍杏仁。他这些年来早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但如今却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来，仿佛那就是片刻之前的事。他开始怀疑，或许是曾经浸泡过的那种外星黏液对他的记忆做了些什么。他听说过有些从昏睡中醒来的人会出现失忆和精神紊乱的症状。

而如今，站在那棵网眼状树皮的伪松面前，对着树根撒尿的时候，雷蒙发现自己想起了更多陌生的往事。马丁·卡苏斯，他在地亚哥镇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住在码头边的一座两室公寓里，房间里的土黄色竹制地板的边角已经掉了漆。他们整整一个月每天都喝得烂醉，一边引吭高歌，一边大口喝酒。马丁跟他说过自己在森林里作为捕兽人的经历，讲述他如何用鲜肉哄骗一只卓柏卡布拉踏进架着长矛的陷坑；雷蒙则编造了几次在墨西哥的性爱经历，而且一次比一次耸人听闻和难以置信。马丁的女房东有次曾经上门，威胁要找警察来抓走他们俩，于是雷蒙就脱掉了裤子。他还记得那个老女人震惊的表情，迟疑摆手的样子，不知道他的老二对她来说是侮辱还是威胁。感觉就像在看录像一样，这段闪回的影像如同当时那样清晰，然后又再次消失，只剩下回忆。

雷蒙和马丁后来为一个女人闹翻，而那个女人最后选择对他们两人都避而不见。雷蒙懒洋洋地挠着肚皮，回想着这段往事，指尖拂过自己光滑的皮肤。可怜的老马丁，他很想知道，那个混球怎么样了。但他又想，无论怎样，都不会比他现在更糟。

“你们也不小便，是不是啊，怪物？”雷蒙说着，最后甩了甩他的老二。

“排泄废物是必要的，但只在摄入不恰当的食物时才有必要，”马奈克答道，“奥卡提供的只有养分，没有废物。它就是这样设计的，目的是提高效率。你们的食物充满毒素和你们身体无法吸收的无用物质。所以你们才必须大小便。这既原始又反自然。”

雷蒙笑出了声。“原始，也许是吧，”他说，“不过你们才是反自然的物种，怪物！我们是动物，你和我都是。动物会睡觉，会吃其他动物，会拉屎，会做爱。你们这些全都不做。所以谁才比较反自然呢？”

马奈克低头看着他。“拥有瑞特赫的生物也就拥有超越动物的能力，”它说，“如果拥有能力，就必须运用。因此你们才是反自然的物种，因为你们拥有超越原始的能力，却又死守着原始不肯放弃。”

“死守原始可以得到很多乐趣。”雷蒙辩解道，但似乎已经开始不耐烦的马奈克打断了他，“小便已经结束，”它说，“我们也又一次回到了这里。我们现在已经做好了准备。你要进入尤内亚。我们要继续前进。”

“尤内亚？”

马奈克顿了顿，然后说：“那个会飞的盒子。”

“噢。不过我还需要进食。一个人没法不吃早饭就出门。”

“你不靠食物能活几星期。这是你昨晚说的。”

“这不代表我想这么做，”雷蒙说，“你希望我处在最佳状态，那我就得吃东西。就连机器也得添加燃料才能工作。”

“不准再有拖延，”马奈克说着，令人不安地拨弄起萨赫尔来，“我们现在就走。”

雷蒙考虑过反驳，并且宣称人类还有其他必要的生理机能——为了拖延更多时间，他可以吐上一两个钟头的口水。但马奈克看起来已经下定决心，他也不希望它用萨赫尔来强迫他服从。

“好吧，好吧，我来了。等一秒钟就好。”

雷蒙已经为那个警察尽力了。不管那个来逮捕他的混球是谁，都该对他感激涕零！雷蒙抓起昨晚准备好的那包裹了叶子的熏鱼肉，跟着外星人回到它那只惨白色的盒子里。看来只能在路上吃一顿冰冷的早餐了。

这艘怪飞船升空的时候，他感觉脚下又倾斜起来。他们朝西南方飞去，将胡索山脉的高山峻岭甩在身后——那里的高处弥漫着潮湿翻涌的乌云，有雪花正在飘落。而在南方，世界开阔和平坦起来，化作森林覆盖的低地，又向着南方更低的地平线处绵延而去：那里热气升腾，水花飞溅，仿佛一碗热汤，还有视野边缘处的沼泽作为点缀。同样位于他们视野边际的，还有这个由绿色、蓝色、橙色的树木与黑色石头组成的世界里的一条细细的银色缎带，那就是恩布度河，是发源自胡索山脉和整个北方大地的巨大河网里的主要水道。在西南方数百公里的地方，提琴手之跃镇坐落于恩布度河道上方一座红色纹理的石崖之上，那些摇摇欲坠的木头旅店和房屋塞满了矿工、捕兽人和伐木工人，码头挤满了运送矿石的驳船和运送圆木的巨型货船，随时待命，等候顺流而下，前往鹅颈镇。考虑到提琴手之跃镇的安全、喧嚣和光明，那个警察必然也会前往那里。

他会用什么方法赶过去呢？能够建造那么实用小屋的人，肯定能毫不费力就用手边的材料造出一只筏子来。等他到达恩布度河的岸边，然后造好木筏之后，就会顺着河流前往提琴手之跃镇：这比步行穿过浓密纷乱的森林要简单得多，也快得多。如果他发现自己没有货机，无处求助，独自被困在这座森林里，他也会选择去那条河边制造木筏。而且他确信那个警察会这么做。说到底，外星人在把他当做猎犬这一点上还是很聪明的——他的确知道那个警察会做什么，会去哪里。他能够找到他。

他还得拖延多久，那个警察才来得及逃走？他会不会已经抵达河边了？如果从胡索山脉的山脚下出发，就只能长途跋涉，穿过这片崎岖的地带。但换个角度来看，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应该差不多了。

在他们下方，如今是又一片浓密的冰根树林，高大枯瘦的树木长着半透明的蓝白色针叶，看起来就像一百万根细小的冰柱。他们继续向前飞。路过林间矗立着的一座巨大的、仿佛巴别塔的巢穴时，带着金属光泽、像是有生命的珠宝般的昆虫们群聚起来，作势恐吓，只为保护它们的虫后。有片林间空地上只有一头身躯硕大、六条腿的瓦奎罗的残骸，一头卓柏卡布拉将它马儿大小的身躯吃掉一半，剩下的则任凭腐烂。然后又是冰根树。他们在绕圈。马奈克打算用什么方法来寻找那个警察？

圣经中人类企图建造的参天巨塔。

“我们在找什么？”雷蒙抬高了嗓门，努力盖过身边呼啸的风声，“从这么高的地方，你什么也看不见。这玩意装了传感器么？”

“我们感受到了很多。”马奈克说。

“我们？我他妈什么也没感受到。”

“尤内亚会参与我的水流，萨赫尔也会。而你因为你的本质无法参与。所以你才会感到强烈的苦恼。但这是你的塔特克鲁德，因此我会接受。”

“我可不想参与你那什么蠢水流，”雷蒙说，“我只是在问你，这玩意儿上面是不是装了某种传感设备什么的。我问的不是你他妈的感情生活。”

“有必要发出这些噪音吗？”马奈克问。如果说雷蒙有那么一丁点儿相信这些外星人拥有人类可以理解的情感，他肯定会说马奈克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恼火，“搜索本身就是在表达——”

“——你的塔特克鲁德，管它是什么鬼玩意儿，”雷蒙说，“随你怎么说吧。因为我没法参与那什么水流，能做的就只有跟你进行善意的谈话，对不对？”

马奈克头上的翎羽飞快地扬起又垂下，硕大的脑袋从左晃到右。它转身面对着他，白色盒子的板条变厚了，风声也减小了。“你是对的，”马奈克说，“这种需要吐出空气的交流途径是你仅有的原始方法。的确，我应当尝试迎合你较为高等的技能，以便协助你避免奥布雷。如果我能更好地理解这种缺乏协调的‘自我’的机制，那个人的本质也就会更加显而易见。”

“这听起来不太像是道歉，怪物。”雷蒙说。

“你的用词很奇怪。我并没有陷入奥布雷。我没有理由表达后悔。”

“噢，好吧。这样就好。”

“不过如果你希望谈话，我也会采用这种形式。我的确拥有传感设备。它们是这台尤内亚的本质，正如啜饮你的水流是萨赫尔的本质，至于管理和引导这种行为——”外星人说着，指了指自己，“是我的本质。但那个人更像其他生物，约束他的水流更加难以捉摸。”

雷蒙耸耸肩。

最有可能追上那个警察的路线就是往西前往恩布度河，然后从他步行可能到达的位置再向南飞一段路，接着等在河边，直到那个混蛋乘坐木筏顺流而下，但如果外星人不这么认为，雷蒙也不觉得有必要去点醒他。如果外星人想要这样瞎晃一整天，雷蒙也不会反对。

“等你抓到那个可怜虫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纠正他存在的假象，”马奈克说，“绝不能让人观测到我们。这样的假象是重大的矛盾，是盖苏，是对现实的否定。如果我们被人看见，我们就不再是我们自己，我们就永远不会再是我们自己。那些不能被发现的一定不能被发现。这是矛盾。必须解决。”

“这根本说不通啊。那个人已经看见你们了。”

“他还在假象之中。如果能阻止他回到同类中去，信息就不会扩散出去。他将会得到纠正。关于他存在的假象会得到否定。如果他是真实的，我们就不可能是真实的了。”

雷蒙打开草叶包，吃干净熏鱼上的肉，然后把骨头丢在脚下的板条上。

“要知道，怪物，要像你说话这么颠三倒四，我得喝上半个晚上的酒才办得到。”

“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蠢货。”

“你消耗的那种液体影响了你的交流能力吗？你在营地的那段时间似乎不足以证明这一点？”

“那是河水，”雷蒙不耐烦地说，“只是水。我的意思是喝酒类饮料。见鬼，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谁没听说过酒的！”

“给我解释一下‘酒类饮料’。”

雷蒙挠挠肚皮。有那么一瞬间，他指尖下光滑的皮肤显得很是怪异。对于这么个脑袋不清醒的怪物，他要如何解释酒——货真价实的酒——是什么东西呢？

“有一种东西，是液体，”雷蒙说，“它叫做酒。要通过发酵才能产生。发酵，也就是分解。土豆能做伏特加，葡萄能做葡萄酒，大麦能做啤酒。你喝的时候，那个人喝的时候……它会让他超脱自己。明白了吗？他应该做的那些事不会再让他烦心。所有那些束缚他的东西，都会稍微放松一点儿。比如大小便。我真的说不清楚，怪物。这就跟向处女描述做爱的感觉似的。”

“它会放松束缚，”马奈克说，“它会让你自由。”

回忆再度向着雷蒙奔涌而来，周围的世界消失不见。

他当时十四岁，漫长的两年之后，他将获选加入工作队，并且离开地球。八月将雷暴雨带到了墨西哥的群山，白色的云层底部化作灰黑色。离开山崖上的那座小小的印第安村落以后，雷蒙住进了一个年长的男孩的棚屋里——棚屋位于墨西哥城附近的某座方山的北坡，那儿有一座非法居留者的村庄。

在记忆中的那一天，他正坐在一堆奇形怪状的烂木头和旧塑料上——他和那个男孩戏称它为“前门廊”——看着云朵在天空成形和聚集。按照雷蒙的猜想，这阵风暴会于晚间到来。就在他进一步思考这栋小屋是会撑过这场狂风暴雨还是就此坍塌的时候，另一个男孩沿着那条泥巴和岩石砌成的狭窄街道信步走来——道路两边则是两排棚屋。他身边有个女孩，正用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里有个瓶子。

雷蒙没问他是在哪里找到女人和酒的。他记得琴酒那苦涩火辣的口感，记得听着那个男孩跟女孩做爱发出声音时既着迷又厌恶的心情，他自己坐在屋外一边喝酒，一边数着闪电和雷声之间相隔几秒。等到雨点开始落下时，大男孩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醉醺醺的雷蒙跟那女孩分享了最后一点琴酒，然后她也跟他做了爱。狂风刮得墙壁咔嗒直响。雨水渗进屋子，顺着窗户成股流下；他趴在她身上，用力插入，而她别过脸去。

那是雷蒙在地球上度过的最美妙的一晚。或许是他这辈子最美妙的。他已经记不起那个大男孩的名字了，但仍然清楚地记得女孩脖子上的那颗痣，就在她锁骨上方，还有她嘴唇上的伤疤——那儿曾受过严重的割伤，而且没能正常愈合。他只在喝琴酒的时候才会想到她，但他更喜欢威士忌。

马奈克的胳膊碰了碰他的肩膀，扶稳他的身体。雷蒙不假思索地拍开了。“出现了一阵湍流，”马奈克说，“你集中了注意力，但其焦点却模糊难明。”

“我想起了一些事，”雷蒙说，“就这样。我想起了一次喝酒的经历。它让我感到自由。”

“啊。准确度在继续增加。这样非常好。你在集中于你的塔特克鲁德。但你仍然缺乏流动。”

“是啊，就像你始终这么丑，怪物。你想知道喝酒的感觉。听着。酒能让一个人忍受他无法忍受的事。它能带给他的自由，其他任何东西都办不到。一个人喝醉的时候，感觉就像是独自一人，万事皆有可能。一切如此美好，感觉就好像手里握着雷电。只有它能让人感觉到如此完整。”

“这么说酒是好东西。它能增加水流的路线和对意图的专注力。它能带来自由，而自由是人最核心的欲望。喝酒就是在表达何谓美德。”

在小巷里，那个欧罗巴人坐倒在地，手捂腹部。人群纷纷后退。雷蒙再次回忆起被他们背叛时心中的寒意。

“酒是有酒的优点，”他说，“你干吗要问我这些蠢问题？你不是应该去狩猎什么人吗？”

“我希望和你沟通，”外星人说，“你无法感觉到水流。这些话语是你唯一的水道。”他的口气听起来像是雷蒙在飞船上遇到的那位随行精神病医生。雷蒙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回绝了外星人的关注。

“我已经厌倦了谈话，”雷蒙说，“他妈的让我安静一会儿。”

“你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去理解。”马奈克赞同地说，仿佛他们刚才讨论的是某根需要调节的爬升管。外星人转过头去，雷蒙靠在盒子细小的白色板条上，透过缝隙窥视着下方闪闪发亮、橙黑相间的树叶之海。要不是他喝醉了酒，也许他就不会杀死那个欧罗巴人。他肯定不会做得这么过火，更不会惹到警察。

但待在地亚哥镇又不喝醉，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简直就跟让他驾驶一艘没有燃料的飞船，或者徒手去采掘矿石一样。只有这样，他才能忍受人群。雷蒙是个酒徒，而且是个老酒徒，但瓶中之物控制不了他。当他身在此地，远离文明和人群的压力之时，他就不需要威士忌，也不会喝酒。一瓶酒在野外够他喝上一个月，而在城市里只能撑半个晚上。他并不是酒鬼，这就是他的证据。

他最初察觉到异状时，那个会飞的盒子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无声地悬在空中，仿佛有一根天上垂下的绳索悬吊着它。雷蒙向下看去，对着夕阳眯起了眼睛，但他们下方的那些树木与之前飞过的那数十万棵树木并无不同。

“那儿有东西？”雷蒙问。

“对。”马奈克答道，但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会飞的盒子降了下去。

这个营地比他们先前看到的那个要大上不少。营地里的小屋也更高大——大到足以让人坐起——还有个石头和沙子围起的火坑，里面是好几堆灰烬。那个逃亡者恐怕在这里逗留了足有一整天，而且要么是火堆一直燃着，要么就是烹调食物时生了好几次火。马奈克走在前面，缓缓穿过这一小片空地，脑袋前后摇晃着，仿佛在应和心里的一首慢节奏的曲子。被他牵着脖子的雷蒙快步跟在后面。一堆糖甲虫的甲壳在斑驳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堆比目兽的毛皮丢弃在地上，其中一张有被某种小型啮齿类食腐动物啃咬过的痕迹。一根蓝灰色的香烟屁股掐灭在小屋旁。

那警察究竟走了多远？雷蒙心想。马奈克带着雷蒙开始狩猎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逃跑了三天，然后又过了一天。如果说那个人在第一处宿营地过了一晚，又在这儿过了两晚，这就意味着他只领先他们一天的路程。雷蒙在心里默默地咒骂着那个懒惰的条子。一切都取决于那个混蛋能否赶到河边、坐木筏前往南方，然后带回援助。总督、警察或许连恩耶人和恩耶飞船上的外星保安部队也会赶来。这样最好——就让人类最大的外星靠山像一颗苔藓覆盖的巨石那样滚动而过，把马奈克压成肉泥。

雷蒙笑出了声，但外星人没睬他，只顾着继续搜查。

雷蒙看到，营地里有好几处痕迹，包括那警察进入森林和回来时留下的。折断的树枝和凌乱的落叶层太过明显，就像是他故意留下的痕迹一样。这么说，这儿充当了作战基地的作用。那个人有个计划，或者说他考虑的不仅仅是逃亡。或许他在寻找着什么。那个警察会不会把应急用定向信标藏在附近了？这种可能性实在不高，不过光是想到这点，就让雷蒙心跳加快。也可能那个人是个白痴，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猎人，而雷蒙才是猎物。无论如何，马奈克都肯定会找到他，杀死他，然后把雷蒙送回外星人巢穴那令人作呕的黑暗与噪音之中，从此与世隔绝。

马奈克停在小屋旁，垂下手臂，拨开那个人用作床垫的树叶。有什么东西在蓝绿相间的树叶中翻动了一下——脏兮兮的白色，还混杂了血迹的红黑色。马奈克身子前倾，发出一声迅速的“咔哒”声，雷蒙将其解读为喜悦。雷蒙挠挠胳膊，不安起来：他隐隐觉得情况不妙。

“怎么了？”他问。

那外星人拿起一块布——一只浸透了血的衬衣袖子。袖子上有不少皱褶，看起来它曾经充当过绷带或者止血带的作用，等血干涸后就变得硬邦邦的。

“看起来你们把那个倒霉的家伙伤得不轻啊。”雷蒙努力让语气透出愉悦。

马奈克没有答话，只是把那条绷带丢回树叶里。然后它大步走向火坑，萨赫尔变长变细，但仍旧拉着雷蒙前进。火坑边凌乱地堆着的石头边，泥土里有个东西在闪闪发光。外星人停下脚步，仔细打量。雷蒙走到怪物身边，然后在惊奇和恐惧中跪倒下去，用指尖碰了碰艾蕾娜给他的那只香烟盒。

“这是我的。”他轻声说道。

“它是那个人留下的。”马奈克的语气仿佛是在赞同。

“不，”雷蒙说，“不，这是我的。它属于我。警察不可能弄到这个，除非他们找到了……”

他手忙脚乱地回到小屋里，抄起那只鲜血浸染的袖子。布料是粗糙的帆布，在野外用上好几个月也不会坏。袖子末端的纽扣碎裂了一半。

“这是我的衬衫。那个蠢货穿着我的衬衫！”

雷蒙转身看着马奈克，心头突然涌出一股怒火。他用攥紧的拳头晃了晃那块染血的布。

“那个该死的杂种怎么会穿着我的衬衫？”

外星人头顶的翎毛扬起又垂下：它皮肤上的螺旋纹路转动起来。要不是知道萨赫尔会带来的那种无法想象的痛苦，雷蒙早就一拳打过去了。

“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明白。你身上的衣物——”

“是你们给我的，”雷蒙扯着身上的外星袍子，大吼道，“是你们这群该死的魔鬼制造的，是你们让我穿的。这才是我的衬衫，我的。我从地亚哥镇来的时候就穿着它。我买的，我穿过的，这是我的，还有些……有些……”

马丁·卡苏斯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那记忆格外清晰，如同毒品引发的幻觉重现。她的名字叫做莱安娜，这件事他还告诉过格里亚戈。她是河边那家“牛仔烧烤店”的厨子。马丁以为自己爱上了她，有那么一个礼拜，他创作了不少诗歌，每一篇的开头都拿她的双眸和星辰相比，而等到邻近黄昏，又喝了一瓶廉价威士忌之后，诗歌的内容就变成了干她的感觉会是如何。雷蒙在那家通宵营业的酒吧里见过她，他们都叫那儿“美国力克咖啡馆”，虽然营业执照上写的是另一个名字。

雷蒙当时喝醉了。他看到了她，瓜子脸，梳拢在脑后的黑发，她嘴角的线条，她身后墙纸那深邃饱满的红。他看到了她，也想起了自己的所有想象，还有马丁对她身体的所有幻想。等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时，感觉就像流下山坡的溪水。他别无选择，只能为她倾倒。

此刻换成马丁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把纤薄的金属钩。雷蒙把那片沾血的碎布丢到马奈克的脚边，手捂着腹部。马丁的手皮开肉绽，但上面的血却是雷蒙的。当时的痛苦那么剧烈，又流了很多血，雷蒙的胯间隐隐作痛起来，觉得自己像是尿了裤子。他敞开那件外星长袍，有些担心自己记忆中的马丁会出现在他面前，给他多添一条伤口，虽然按照当时的实际情况，对方应该会失声痛哭才对。

雷蒙的手指碰到了自己光滑到几乎毫无瑕疵的腹部。那条粗大的伤疤消失了，只剩下一条头发似的白线。他这才明白，自己的手指一直在寻找着那道失踪的伤口，他的身体比头脑更加清楚，有什么东西不见了。粗糙的外星布料贴着他的皮肤，指尖和脚底的老茧也全都没了。他缓缓地卷起袖子，在小犬镇外的那家酒吧跟楚罗·洛佩兹用砍刀打斗时留下的伤疤，还有他和艾蕾娜疯狂做爱时，艾蕾娜的指尖在他身上留下的一道道抓痕，这些全都不见了。他的手指上没有半点烟渍。也没有一生的劳作在双手上留下的刮擦痕迹、变色和老茧。这些年来，他的双臂几乎被太阳晒成了黑色，但如今，他的皮肤光滑平整，呈现出淡棕色，就像鸡蛋壳。潜意识里的某个念头浮出水面，令他身体发冷。

他在那个水箱里曾经停止了呼吸，他的心脏也没有跳动。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雷蒙在震惊中低声问道，“你们他妈的对我做了什么？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噢！真有意思，”马奈克说，“你能够卡特耐了。这对我们恐怕没有好处。我不觉得那个人拥有多重集成的能力，就算他有，也不应该会造成这样的错乱状况。你应当小心注意，不要太过偏离。如果你变得和那个人太过不同，就无法专注于你的塔特克鲁德了。”

“怪物，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的苦恼，”马奈克说，“你正在意识到自己是谁。”

“我是雷蒙·埃斯佩霍！”

“不，”外星人说，“你不是那个人。”

1. 西班牙语，原意为“不穿衬衣的人”，也指代19世纪西班牙革命时期推崇极端自由的革命者。

2. 此处指希腊神话中以闪电为武器的万神之王宙斯。

第九章

雷蒙——如果他真是雷蒙的话——蹲坐在地上，手肘拄着膝盖，双手抱住低垂的头。马奈克站到他面前，用深沉而悲伤的声音解释起来。发现外星人巢穴的“那个人”就是雷蒙·埃斯佩霍。没有人跟踪他，没有什么警察，也没有从南方飞来的又一架货机。发现巢穴这件事本身构成了矛盾，为了纠正那个人存在的假象，外星人攻击了他。他逃脱了，但并非毫发无伤。他的一部分肢体——一根手指——在那次袭击中折断了。那块血肉充当了“造物”——也就是艾·尤斯埃罗依——的种子，因为它参与了原本那个生物的水流，然后那个造物在继承了雷蒙的记忆和知识的情况下苏醒。马奈克解释了整整两遍，雷蒙才完全听懂。

“你参与过他的水流，”马奈克说，“整体呈现于局部，所以局部也能够表达整体。准确度的确有些损失，但重点在于机能方面的知识和身体特性的记忆。在此过程中，你化作了局部所属的那个整体的形象。”

“我就是雷蒙·埃斯佩霍，”雷蒙说，“而你是个撒谎的杂种，说话和放屁一样。”

“这两句话都不正确。”马奈克耐心地说。

“你在说谎。”

“你的用词并不合适。交流的目的在于传递知识，说谎就无法传播知识，这是不可能的。”

雷蒙的脸先是发热，然后又冷下来。“你在说谎。”他轻声道。

“没有，”外星人悲伤地说，“你是个造物。”

雷蒙猛地站起身，但马奈克并没有退缩。那双巨大的橘色眼眸眨了眨。

“我是雷蒙·埃斯佩霍！”雷蒙大喊，“我不是什么外星怪物！是我开着货机来到这里。是我安放了炸药。我！做这些的人是我！我才不是什么该死的培养槽里的手指头！”

“你开始激动了，”马奈克说，“控制你的情绪，不然我会让你痛苦。”

“随你便！”雷蒙大喊，“来啊，懦夫！你怕了吗？”他狠狠地朝马奈克脸上吐了口唾沫。

有滴唾沫溅到外星人的一只眼睛下方，然后缓缓流下脸颊。马奈克的表情与其说是不悦，倒不如说是困惑，而且没有丝毫常人的那种厌恶。它小心地擦去脸上的唾液，看着湿润的手指。“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他问，“我觉得这并非有毒物质。它有什么功用吗？”

雷蒙突然泄了气，仿佛一只被人戳破的气球。“擦干净你的脸，怪物，”他轻声说着，然后蹲在地上，用双臂环抱自己的膝盖。这是真的。他是个怪物。冷汗从他的前额、腋下和膝盖后渗出。他开始相信马奈克所说的话：他并不是真的雷蒙·埃斯佩霍，甚至也不是真的人类，他是只用了三天时间便养殖而成的怪物。他所记得的任何事情都是虚假的，都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而非自己身上的事情。他从未离开过这座山，从未在酒吧打过架，从未跟女人做过爱。他也从未见到过真正的人类，尽管他的记忆里有许多他以为自己认识的人。

他多希望自己根本没有来到这里，也没有放下那改变命运的炸药！然后他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做过这些事。那都是另一个人所做的。过去的一切都属于那个人。除了现在，除了马奈克与周围的这片森林，他一无所有。他什么也不是，谁也不是，他在这颗星球上是个异乡人。

这样的想法让他头晕目眩，难以思考，他费力地将这些念头抛到一旁。深入思考会让他陷入疯狂。他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周遭的事物上：扑面而来的冷风，还有不祥的靛蓝色天空中掠过的云朵。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什么，他都还活着，活在这个世界上，以野兽般的热切回应着它。冰根草的气息和他虚假的记忆同样美妙，拂过草地的风凉爽而清新；远方的地平线处，是宽广的胡索山脉的景色，阳光漫洒在峰顶的雪冠上，一如既往地美丽，也一如既往地令他心情愉悦。这具躯体还活着——他苦涩地想——就算他并不希望如此。

他将这个念头赶出脑海。如果他想要活下去，就无法承受绝望的代价。无论他的起源为何，一切都不会改变：无论他是像红辣椒那样培植出来的；还是浑身鲜血、哭闹着钻出母亲的子宫的。他就是雷蒙·埃斯佩霍，无论那怪物是怎么说的，也无论他的手上有没有老茧。他必须是雷蒙，在这件事上没有其他选择。如果说外面有个人也觉得他就是雷蒙，谁是谁又有什么不同呢？如果有一百个这样的人呢？他活着，就在此地此刻，就在这个瞬间，至于他的年纪是三天还是三十年，这并不重要。他活着——而且想要继续活下去。

他抬头看着那个外星人，后者正以惊人的耐心等待着。“你的话怎么可能是真的？”雷蒙透过紧抿的嘴唇说，“我可不是无知的农夫——我知道克隆是怎么回事。克隆出来的只是个婴儿，得和其他婴儿一样长大成人。克隆体不会有我的记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你根本不知道我们能做到什么和做不到什么，”马奈克驳斥道，“而且你说的是另一回事。你说的是通过粗糙的分子样本制作新个体，我们用的方法是‘培育’，你说的是‘再现’，这两者并不相同。”马奈克说，“这个概念在你们语言里没有非常合适的词语，不过如果你获得足以完全理解的阿特阿卡，你与原型就会更加偏离。这会干扰我们的塔特克鲁德。”

“我的肚子，我的胳膊，我的那些伤疤……”

“我们牺牲了完全的准确度。随着时间推移，你的身体也会更加趋近于呈现整体。”

“你是说我的伤疤会回来？”

“你的身体系统会继续趋近原型，从而取得相应的信息。”

“我的记忆？我的记忆也他妈跟这个有关系？”

“趋近完美的方法就是去趋近完美，”它说，“这是不证自明的事。”

雷蒙瞪着马奈克。突然间，他明白这些外星人为什么没有性爱了。它们也是在培养槽里生长出来的，就像他一样。或许他们还是在同一个培养槽里诞生的！他和这个怪物是兄弟，他们之间的相似甚至超过他和真正的雷蒙·埃斯佩霍。

“你们把我变成了怪物，就像你一样，”他用苦涩的语气说着，觉得自己又发起抖来，“我甚至连人类都不是了！”

萨赫尔抽动了一下，仿佛是在示警，雷蒙的腹部顿时因恐惧而发冷和绷紧，但痛楚并未到来。令雷蒙大为惊讶的是，马奈克伸出了一条长长的、关节怪异的胳膊，笨拙地将手放在雷蒙的肩头，像是在拙劣地模仿安慰人的动作。“你是个拥有瑞特赫的活物，”它说，“你的起源无关紧要，你也不应该担心这些。你仍然可以通过履行机能达成你的塔特克鲁德。活物的追求莫过于此。”

这番接近于他先前想法的话让他停止了抱怨。他推开外星人的胳膊，站起身来。萨赫尔变细伸长，让他能够走到稍远的地方。又一次令他惊讶的是，马奈克并没有跟上来的意思。雷蒙走到火坑边上坐下，拿起地上的香烟盒，然后打开。这是他从培养槽里诞生以后所见到的最接近镜子的东西了。他的脸比熟悉的那一张要光滑些，眼角的皱纹也少些，痣和伤疤都不见了。他的头发更整齐，也更有光泽。他变了，变得很年轻。他像是他自己，但又不尽相同。

世界开始在他身边旋转，他将双掌按在圣保罗星坚实的土地上，扶稳身体，让自己停留在现实，停留在这一刻。如果马奈克所说的是真话，如果真的有另一个雷蒙·埃斯佩霍，那么一切都会改变。拖延时间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如果另一个雷蒙回到提琴手之跃镇，这番关于外星人秘密基地的故事也许会引起轰动，但无论是那个雷蒙还是其他人都不会知道他曾经存在过。或许会有一支武装部队随后赶来，甚至攻击外星人，但他们不会来找他。但如果他真的找到另一个雷蒙，他们一起或许就能想出扭转形势的方法。他知道自己成为猎物时会做些什么。他会想方设法干掉猎手。而这如今就成了雷蒙唯一的机会。如果他能把这支追兵的消息告诉另一个雷蒙，并且信任对方的判断，那么他们联合起来，或许就能摧毁这个奴役他的外星怪物。有那么一会儿，他打心眼里期望马奈克说的是实话，在这片荒野之中，真的有另一个思维和他相似的人自由地行走着。他突然为另一个雷蒙自豪起来：尽管这群怪物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但他还是愚弄了他们然后逃之夭夭，让他们见识到了人类的本领。

可另一个雷蒙究竟会帮助他，还是会像他那样被吓着？如果他帮助另一个雷蒙摆脱追兵，另一个雷蒙肯定会感谢他的。雷蒙努力想象自己对于危难之际救助自己的人不理不睬的样子。他不相信自己做得出这种事。他会像对待兄弟那样拥抱那个人，帮他藏身，帮助他，帮他重新开张，或许还可以跟他联手工作……

雷蒙吐了口唾沫。

全是胡扯。不，另一个雷蒙只会用一把刀子刺进他的肋骨之间，看着他这个外星怪物死去，一面哈哈大笑。可他还有什么选择呢？另一个雷蒙也是马奈克的敌人。在这件事上，他们是一致的，如果他能找到方法杀掉马奈克，让自己摆脱这条萨赫尔，剩下的事可以等到以后再说。他是谁，他究竟是什么，他要如何融入有另一个雷蒙存在的世界，这些问题只能回头再考虑了。最重要的是生存，还有摆脱奴役、得到自由。他所要做的首先就是赢得马奈克的信任，让它觉得自己全心全意地合作，让它有种虚假的安全感，直到他找到机会，一剑刺穿外星人的喉咙的那一刻。

这计划尽管模糊不清，却令他安心。如果他有打算，至少还有个方向可以努力……

“你已经冷静下来了。”马奈克说。雷蒙没听到它走来的声音。

“对，你这恶魔，”雷蒙说，“我想是的。”

他打开香烟盒。盒子里空空荡荡，只有艾蕾娜在银箔上蚀刻的一行字：Mi Corazon。我的甜心。来吧，我的甜心，抽烟抽到死吧。雷蒙笑了起来。

“我不明白你的反应，”外星人说，“你会解释给我听。”

“我只想要根香烟，”雷蒙尽可能让语气友好些。瞧见我多安全了吗？瞧见我多配合了吗？“看起来那个贪心鬼把烟全抽完了。太糟了，对吧？啊！我真想抽根好烟啊。”他怀念起许久之前用来点燃引信的那根香烟来。或者说另一个他点燃引信的那根。另一个他用另一个肺、在另一个人生中吸过这根烟。

“‘烟’是什么？”马奈克说。

雷蒙叹了口气。这家伙说起话来只能把它当做外星人，或者把它当做小孩。

他努力向那个生物描述香烟的样子。马奈克还没听完一半，鼻口部位就厌恶地抽搐起来。

“我不明白抽烟的功用，”马奈克说，“肺部的功用是给身体供养。用不完全燃烧的植物产生的气体和废料填满肺部，难道不会干扰这种功用吗？抽烟的目的是什么？”

“抽烟会让我们得癌症。”他说着，努力压下笑意。那个外星人看起来既严肃又困惑，他忍不住想拿它开个玩笑。

“噢！那癌症又是什么？”

雷蒙解释给它听。

“这是奥布雷！”马奈克说。它的嗓音因惊恐而沙哑刺耳，“你的功用在于找到那个人，我不允许你去干涉这一目的。别想用感染癌症来阻挠我！”

雷蒙先是笑出了声，然后大笑不止。狂喜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很快他便捂着腰间，咳嗽不止，笑得全身发抖。马奈克靠近了些，羽冠扬起又垂下，那动作让雷蒙觉得它是在询问——就像个不知自己说了什么逗得父母大笑的孩子。

“你得了癫痫吗？”马奈克质问道。

这太好笑了。雷蒙指着外星人，手舞足蹈地笑了起来。他说不出话。眼下情形的荒谬和他承受的压力放大了马奈克困惑的可笑程度，直教他无力抗拒。外星人靠上前又退后，显得焦虑而又犹豫。等到抽搐渐渐退去，雷蒙发现自己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

“你不舒服吗？”马奈克问。

“我很好，怪物，”雷蒙说，“我很好。可你非常好笑。”

“我不明白。”

“是啊，没错，你不明白！所以你才好笑。你真好笑，真的，你这可怜的小魔鬼。”

马奈克神色严肃地看着他。“我不在结合状态下，这点你该庆幸，”它说，“否则我们会立刻摧毁你，然后开始制造另一个复制品，因为这种反应暗示你是个有缺陷的生物。你为什么会出现癫痫反应？这是癌症的症状吗？”

“蠢怪物，”雷蒙说，“我在笑。”

“解释一下‘笑’是什么。我不理解这种机能。”

他思忖着怎样解释才能让这个怪物明白。“笑是好事，”他虚弱地说，“是快乐。不能笑的人什么都不是，它是我们的机能之一。”

“不是这样的，”马奈克答道，“笑会让水流停滞。它会干扰某些机能的正常运行。”

“笑能让我感觉良好，”雷蒙说，“当我感觉良好的时候，我的机能也会运作得更好。你瞧，这就像食物一样。”

“这种描述并不正确。食物能够给你的身体提供能量，而笑不能。”

“它提供的是另一种不同的能量。如果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我就会笑。”

“解释一下‘有趣’是什么。”

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了上次在小犬镇听到的一个笑话。是艾洛伊·查韦斯跟他喝酒的时候讲的。“听好了，怪物，”他说，“我给你讲个有趣的故事。”

讲述的过程并不顺利。马奈克总是打断他的讲述，要他解释一些概念，最后雷蒙忿忿地说：“见鬼，如果你不闭嘴让我好好讲完的话，这故事就根本不有趣了！你的问题把气氛都破坏了！”

“为什么这样就能让故事变得不有趣了？”马奈克问。

“别管了！”雷蒙厉声喝道，“你听着就好。”

外星人没再说话，而雷蒙重新讲述的时候也没有插嘴，但他讲完的时候，马奈克的鼻口部位只是抽动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用橘色的双眼盯着他。

“现在你应该大笑才对，”雷蒙对它说，“这是个非常有趣的故事。”

“为什么这起事件‘有趣’？”它问，“你提到的那个男人本该和同种族的一名女性结合，并且杀死一头大型食肉动物。如果说这是他的塔特克鲁德，那么他并没有实现。为什么他反而选择跟那头食肉动物结合？他成为奥布雷了吗？那头动物弄伤了他，也许会杀了他。他不明白自己的行为可能带来的后果吗？他的行为充满了矛盾。”

“这就是故事有趣的地方！你不明白吗？他强暴了那头卓柏卡布拉！”

“是的，我知道，”马奈克说，“但如果那个男人正常行使他的机能，这个故事会不会更‘有趣’些？”

“不，不，不！那样就一点都不有趣了！”他斜睨了那个外星人一眼，后者一脸严肃，仿佛雕像一般坐在原处，结果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随后痛楚袭来——那仿佛撕裂世界，令人羞愧而又卑微的痛楚。这次的痛苦比上一次持续得更久，彻底、强烈而且混杂了各种感觉。等疼痛终于告一段落时，雷蒙发现自己蜷缩成一团，他的手指紧紧地抓着那根随着他的心跳搏动的萨赫尔。他羞愧地发现自己在哭泣，像一条毫无理由就被人踢开的狗儿那样，感觉受到了背叛。马奈克站在他身前，面色冷酷、一言不发，此时的它在雷蒙眼中，俨然是恶魔的化身。

“为什么？”雷蒙大喊道，有气无力的话声让他感到羞愧，“为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啊。”

“你试图感染癌症以回避我们的目标。你还出现了癫痫症状，让你的机能受损。你为矛盾而愉悦，你为无法成功结合而愉悦，这就是奥布雷。任何奥布雷的征兆都会导致惩罚。”

“我在笑，”雷蒙轻声说，“我只是在笑！”

“那么笑就会导致惩罚。”

雷蒙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他忘记了。他又一次忘记了，这个绳索另一头的家伙并不是长相奇怪的人类。那双半透明的橘色眼睛后并不是人类的思想。这太容易忘记了。他又忘记了它有多么危险。

如果他想活下来——如果他想要逃离这一切，回到人类的陪伴之中——他就必须记住，这个人和人类并不相同。而他是人，无论他是怎样创造出来的。马奈克则是怪物。没把它当做怪物看待的他真是个傻瓜。

“我不会再笑了，”雷蒙说，“也不会得癌症。”

马奈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寂静在他们之间延伸，化作仿佛星辰间的虚空那样怪异而漆黑的鸿沟。雷蒙不知有多少次感觉到和他打交道的那些人对他的疏远——美国人，巴西人甚至是血统纯正的墨西哥人都对他冷眼相向：他们思维的方式不同，感受的事物不同，无法完全理解他，因此也不值得他完全信任。女人，甚至是艾蕾娜，往往也给他这种感觉。或许这就是他的大部分人生都选择独处的缘由，也是他在荒野之中比在同类之间更无拘无束的缘由。但他们和他的关系并不是马奈克可以相比的。美国人因为历史、文化和语言而疏远他——但就算是外国佬也懂得发笑，也会因为你的轻蔑而发火。雷蒙和马奈克之间就没有这种共同点：他们相隔许多光年的距离，还有一百万个世代的进化演变。对于萨赫尔另一头的那个生物，他不该有任何的既定概念。这个念头让他的身体比山里吹来的风还要冷。

这就像米克尔·易卜拉欣——埃尔雷伊的经理——说过的那段话。就算狮子会说话，我们照样听不懂。他唯一的机会，就是不让自己忘记绳子那一头是只狮子。

马奈克开始催促他：“该继续行使机能了。”

“给我一分钟，”雷蒙说，“我想我暂时还没法走路。”

马奈克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在那座废弃的小屋和树木间踱起了步子。萨赫尔随着外星人的脚步拉扯伸长。雷蒙试着去忽视它的存在。在那阵令人盲目的痛苦之中，雷蒙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他的嘴里有血的味道。并非外星人的脓水，而是带着铜味的人类血液。他吐出来的唾沫是红色的。如果说他之前还担心马奈克和那群恶魔让他变成了非人的生物，那么如今也都烟消云散了。马奈克证明了自己和人类相差多远，也证明了雷蒙的确是个人类。

“你的做法不对头，”雷蒙说，“我是说你的计划——观察我，然后再去找那个人。如果我真跟那个蠢货一模一样，我就能告诉你，他会做什么。而且非常详尽。不仅仅是任何人都能想到的那些。”

马奈克大步走回雷蒙身边，而这时后者站起身来，拍掉外星长袍上的灰尘和杂草。

“你对那个人可能的水流有见解，”马奈克说，“你会说明这种见解。”

“河，”雷蒙说，“他会朝这条河前进。如果他能赶到河边，造一只木筏，就能坐着它到下游的提琴手之跃镇去。路上有鱼可以吃，水也可以饮用。他可以日夜兼程地赶路，不必停下来休息。对他来说，最好的方法就是这样。”

马奈克沉默了，它抽动鼻口，仿佛在品尝这个主意的滋味。为什么不能呢，雷蒙心想。品尝主意这件事本身并不比控制他的这个生物更加怪异。

“那个人来过这里，”最后，马奈克开口道，“如果接近河流是他的做法，我们的塔特克鲁德就要进行修改。你的机能行使得很好。避免奥布雷比有趣要好得多。”

“就算是吧。”

“我们继续。”马奈克说完，便牵着雷蒙回到那只会飞的盒子中。

他们在森林上空掠过之时，他开始仔细地回想先前那座营地的样子。有些小玩意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为什么另一个雷蒙另开了营地，又屡次三番地回去？为什么他明明有新鲜的糖甲虫可以吃，却还要不辞辛苦地抓捕野兽，再剥掉皮毛？他用来烧烤这些小动物的烤肉叉哪去了？雷蒙缓缓地想到，丛林里的那个他应该在盘算着什么。有个计划正在逐渐成形，而他却一时间揣摩不透。

如果他真的是某种无法想象的外星科技用一丁点儿血肉制造出来的雷蒙·埃斯佩霍，如果他真的跟那个人，跟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那他为什么一时间想不到计划会是什么？或许他对自己身份的接受并没有想象中这么简单。他发现自己开始怀疑，萨赫尔的作用或许不只是用痛苦来羞辱他而已。或许它可以将某种药物注入他的血液，让他更加镇定，也更加轻信。更容易忽略他这种古怪的处境带来的种种问题。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的反应跟自己预想中的并不相同。

外星人曾指示他不要偏离雷蒙·埃斯佩霍的身份，他便服从了命令。一个正常人会这么做吗？如果他没有经历过培养槽，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吗？

他无从得知。他所能做的只是将这种疑问赶出脑海，并寄希望于正在这森林中某处藏匿的另一个雷蒙·埃斯佩霍。或许他就在近处。三天——马奈克说过——那个雷蒙已经逃跑了三天。现在差不多快五天了。按照他的推测，他每天至少可以赶三十公里的路，更别提地狱的恶魔紧随在后了。这样一来，他这位双生兄弟就会在白天结束时差不多赶到河边。除非他的伤势拖慢他的脚步。除非他的伤口化脓，因为无人救助而死在森林中。想到这里，雷蒙发起抖来，但随后又忍住了。那可是雷蒙·埃斯佩霍啊。那个皮糙肉厚的混球可没那么容易死掉！

上帝啊，他最好别死！

第十章

雷蒙从没想过离开地球。这只是环境导致的意外，仅此而已。十五岁那年，他去了墨西哥南部的露天矿场工作。有个操作员生病了——肺里吸进了太多的灰尘——于是雷蒙取代了他的位置。监工教会了他操纵老式起重机的方法，又提醒他，如果他挡在路上，那辆三层楼高的推土机可没法放慢速度。他的工人生涯便从此开始，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阳光灼热到足以让他面前满是凹痕的挡风玻璃融化开裂，而他得根据指示移动和压平矿渣与碎石。他每天早上盖在嘴上的布块开始时是各种鲜艳的色彩——蓝色、红色和橙色——最后都成了泥土的灰色。在一次遭到老工人痛殴之后，他加入了帕伦奇一伙——老帕伦奇是个疯疯癫癫的同性恋，像耗子一样卑劣，又像最后要了他的命的癌症那样无情。但他能保证手下人不被欺负。是他告诉雷蒙，把女人用的卫生巾贴到头盔里，就能防止汗水流进眼睛。

他在矿井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他曾在不比从前的破烂棚屋好多少的小木屋里和大家同睡一张床，食物有沙子的味道，每一天都疲惫不堪，而他赚到的钱还不够周六晚上买醉。但毕竟这是份工作。

多亏了帕伦奇。是这个老混球让他的手下们开始学习。到了晚上，当所有人只想睡上一觉，忘掉这一天时，帕伦奇却让他们去观看采矿技术和工业地质学的教程录像。雷蒙非常反感这件事，但他并不想被排除在外，于是勉强地进行着学习。虽然从来没有说出口，但他却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些知识。他对石头很感兴趣，也热衷于去想象大地将古老的历史收纳其中，又由他这样的人前去将秘密发掘出来的情景。这半个小时的教程几乎是一天中最棒的时刻，几乎值得去占用睡眠时间。

或许是帕伦奇看出了这一点。不久后，银色恩耶人的飞船抵达了墨西哥城上空的起降平台。令人无法想象的是，它们悬停在空中，就像乘着上升气流的猎鹰。人类和它们有个协议。建设一颗殖民星球。第一批人已在三十年前离开，如今恩耶人再派一艘飞船过去，把那颗星球需要的工业基础设施带过去。第一批殖民者原本要花费地球时间的几个世纪才能抵达那颗星球，但借助相对论的作用以及恩耶引擎的惊人性能，雷蒙只需要一年多的飞船时间就能到达。任何一个签订合同、带着人类不太可靠的工业成果前往太空的人，都无异会比留在地球的人长寿许多，这一点似乎就足以说服帕伦奇了。他在合同上签了字，要让他的全体手下和他一起上飞船。

雷蒙想起了自己乘坐轨道穿梭机前往平台时的情景：环绕地球两圈，然后来到出发点的正上方。他当时十六岁，正要离开他的母星。等到他在恩耶飞船上俯视下方的风景时，才有了一丝后悔。大海的蔚蓝，云朵的洁白，在这新月之夜里，工业化的大地上闪耀的灯光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远离地球时，你会觉得它美好起来。如果你离得够远，甚至会觉得它美丽动人。

帕伦奇死在了飞船上。他体内的肿瘤几个月来一直压迫着他的心脏。雷蒙那伙人手忙脚乱地打理着后事，担心帕伦奇不在后，恩耶人就不会履行合同上的承诺。他们想得没错，合同作废了，等那些巨型飞船来到圣保罗殖民星时，恩耶人就把这些多余的男孩们作为普通劳工派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他从地球上的无名小卒变成了殖民星球上的无名小卒。他们没办法回到地球：他在那儿认识的所有人都已经死去。但他记得帕伦奇教过的东西，又找了更多的教程来看，去一家勘探公司做了学徒，而那家公司在几年后倒闭了。他在公司以资抵债之前买下了一艘旧货机，然后成为了独立勘探者。

他初次前往西马伦地区勘探，就像是赢了乐透大奖，又像是回到了他已经忘却的某个地方。广阔空旷的天空，森林和海洋，南方的巨大裂缝，北方巍峨的群山。空无一人。这是他在记忆中头一次独处，甚至还因此哭了出来。他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坐在驾驶座上，让货机自动驾驶，哭得像是见到了耶稣本人。

“你正在承受记忆重现的影响，”马奈克说，“等你的大脑系统完成编组以后，这些记忆就不会造成干扰了。”

雷蒙看着那个怪物，寻思起来：它是在安慰他还是责怪他？它的用词是不是选择错误了？

“怪物，你他妈究竟在说什么？”

“就像你的神经网络会遵循正常之流，旧有的模式终究会成为主宰。”

“多谢了，”他说，“我可不担心这个。”片刻之后，他又问，“这么说如果我非常努力地尝试，就能找回一部分记忆？”

“不，”马奈克说，“这个过程会受到意志力的阻碍。你不能尝试回忆特定事件。这么做会降低你的机能。你必须克制。”

“就像撕掉伤疤没法让伤口长好一样吧，”雷蒙说完，耸耸肩，然后换了话题，“嘿，怪物。你们又是怎么来这儿的？”

“我们参与水流。我们的到来是无可避免的。”

“是啊是啊，随你怎么说。不过你们这群畸形怪物不是这儿的生物，没错吧？不可能是。这儿没有城市也没有工厂，更没有图录人用的那种‘虫塔’。你们不吃这儿的植物和动物，所以不是在这儿跟它们一起进化的，这里不是你们的母星。所以你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们的到来无可避免，”马奈克又说了一遍，“无论你们带有缺陷的语言对我们种族有怎样的称呼，我们注定随水流而来。”

“你们躲在一座山的内部，”雷蒙说着，透过飞盒子薄薄的板条，看向下方三米处绿色和橙色混杂的树梢，“为了阻止另一个我把消息传出去，你们就弄得焦头烂额的。怪物，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吧？”

马奈克没有回答。一块纤薄透明的皮膜盖在它的双眼上，减淡了它双眸的橘色。雷蒙觉得只有鸟儿能做到这种事——有一双能够看透的眼皮。也可能是鱼。雷蒙咧嘴笑了笑，靠向盒壁。

“我想你们来这儿的理由跟我相同。我想你们正在躲什么东西。”

“那个人在躲什么？”马奈克说。雷蒙突然有些不安：他本不想把欧罗巴人的事告诉这个怪物的。可现在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杀了人。他跟一个女人在一起，而且对她不好。我当时喝醉了，他大吵大闹，满嘴蠢话。他说了脏话，我也说了。最后我们去小巷里做了结，你明白吧？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欧罗巴星来的大使。他们恐怕要训练上好几个世代，才能派出一个人到这儿来，我却拿刀子捅了他。总之，我只想赶紧逃跑，逃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等这件事的风声过去。可接着我却找到了你们这群蠢货。”

“你杀了自己的族类？”

“差不多吧，”雷蒙说，“他是欧罗巴星来的。”

“他限制了你的自由吗？”

“没有，他也没有干我老婆或者做别的那些事。不是那样的。”

“那你为什么杀了他？”

“这种事时有发生，”雷蒙说，“类似意外。我们当时都喝醉了。”

“酒，”外星人说，“它会解除你们的束缚。”

“对。”

“你们为了自由而杀戮，自由又会引发你们的杀戮，”外星人说，“这种循环是奥布雷。”

“确实不太完善。”雷蒙说。

那个混球当时说了什么？雷蒙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经过。那个欧罗巴人肯定说了或者做了些什么：说了句玩笑话或者嘲笑挖苦他，导致他们去了巷子里。是因为他嘲笑了那个女人吗？听起来很有可能。他还记得小巷、刀子、随着变换的灯光而变换色彩的鲜血，但在此之前，一切都显得模糊失准。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他这颗外星人制造的、尚未完全成形的大脑。

你为什么要杀死他？

这个问题似乎越来越重要了。

在北方的天空中，云朵正在聚集，堆砌出白色、灰色和黄色的云层。绿色的气球——那是人们叫做“天空百合”的植物，它的气囊中充满了氢气——散落在云朵间，沿着螺旋路线缓慢地、懒洋洋地移动着，当高空中稀薄的风拂来，它们就上下翻腾，如同海里的水母。雷蒙看到云层下方有闪电的踪影，但相隔太远，他听不见雷声。雨会落下，但不是在这儿。无论另一个雷蒙此时身在何处，至少不必担心自己被浇个湿透。如果他知道这一切，该会有多么惊讶啊：他受伤、孤独，却不知道还有一个人既了解外星人，又计划着保全他的性命和自由。雷蒙想象着自己的双生兄弟躲藏在树叶下面，甚至可能正看着这只骨白色的盒子在空中画出巨大的弧线。

而且害怕。另一个雷蒙会很害怕，还有愤怒。害怕不仅仅是因为他发现的东西，以及他在这场猎捕中猎物的身份，更是因为他孤独——与世隔绝。独处跟与世隔绝是有区别的。有了货机和给养，他可以享受独处。成天想着自己是提琴手之跃镇以北的唯一人类，无处求援，睡在粗糙的小屋里，还有个神秘的外星文明追赶在后——这就是另一码事了。他努力想象，如果让雷蒙本人面对他的处境，会是怎样。他努力去思考他的感受。

他会想干掉这个蠢外星人。而且他知道自己想得没错，因为坐在这个怪物身边的时候，自己心里所想的就是这件事。雷蒙叹了口气。至少另一个雷蒙的脖子上没有这个鬼玩意儿。

马奈克颤抖起来，尤内亚突然在半空中停下了。雷蒙的注意力立刻转到了外星人身上。它的翎毛如同疾风中的青草那样纷纷竖立：它的双臂似乎在漫无目的地摆弄着什么。雷蒙的腹中有一股惊恐升腾而起——出大事了。

“怪物，你发现什么了？”他问。

“那个人来过附近。就在不久前。你对他的水流的诠释是正确的。你是件得体的工具。”

“他在哪儿？”

马奈克没有答话。尤内亚开始缓缓地前后摇摆，仿佛有根绳索将它悬吊在空中。雷蒙站起身来，地板上的板条嵌进了他柔软、没有老茧的脚底。他的心脏在狂跳，但并不确定这是因为希望还是担心。萨赫尔脉动了一次，然后平静下来。

“他在哪儿？”雷蒙重复了一遍，这回马奈克转身看着他。

“他不在场，”外星人沉声道，“原因要由你来解释。”

尤内亚变换方向，开始向下斜飞。雷蒙摇摇晃晃地坐了回去。苍穹的景色消失不见，视野中出现了一片宽阔的草场。巨大平整的岩石——从外表来看，是花岗岩——躺卧在青草和野花之间。在其中一块石头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雷蒙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一根树枝或是木棍插在那块巨石边缘处的土壤里，上面绑着一块布，看起来就像旗帜。那块布脏兮兮的，沾有深色的污渍，是他的衬衣。那是雷蒙衬衣的其余部分，用仅剩的一只袖子绑在上面。

“这件物体的意义是什么？”马奈克问。

“鬼才知道，”雷蒙说，“也许是表示投降的旗帜？或许他想谈谈。”

“如果他想要交流，为什么他又不在场？”

“见鬼，是你打断了他的手指！”

马奈克沉默了。尤内亚在那面古怪的旗帜上面缓缓地绕起圈子来。雷蒙吮吸着自己的牙齿。这面旗的作用在于吸引他们的注意，但投降又不像是雷蒙能做出的事。雷蒙·埃斯佩霍是不会自愿投降的。尤内亚在岩石上空盘旋，缓缓地下降。雷蒙想象着他的双生兄弟正躲在森林里，甚至还在窥视着他们。外星人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望远镜是在背包里，还是在货机里等着化为灰烬？不，他不可能带着。他的背包里没法同时放下望远镜和勘探用的炸药。

雷蒙的不安化作了彻底的恐慌。勘探用的炸药！石头边缘的那根树枝是用来将震动放大并且传播到花岗岩内部的。它不是什么旗帜，它是炸药的触发器。

“停！”他大喊道，但迟了半秒钟。尤内亚落地了。雷蒙觉得自己看到那根树枝一瞬间动了动，然后爆炸随之到来。

第十一章

雷蒙奋力挪动身体。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在等着他去做，可他却记不清楚了。他脚下的土地似乎在摇晃，就像他醉到没法正常走路的时候。只是有件很糟糕的事，有件很重要的事，但他偏偏想不起来。

是这艘“尤内亚”的外壳让他依稀想起了什么。组成内壁和地板的骨白色板条与细绳已经分崩离析。它们散落在地面的花岗岩上，就像孩子玩的积木。仍然竖立的只有盒子的一面，而它也如同老年人的脊椎那样弯着。空气灼热发酸，对勘探者来说很是熟悉：那是用过的炸药的气味。在石头的另一边，飞溅出来的新鲜泥土和碎石勾勒出炸药曾经的所在地，它对准了地表上的人，而非地底。他觉得——这更像是他自己的想象，而非现实——在爆炸的瞬间，盒子的板条突然合拢，变得不透明。保护了他。保护了他和那个外星人，马奈克。

雷蒙试图坐起，却无力地躺回地上。他的手臂虚弱无力，他的右腿膝盖上方有一条很深的伤口，正大量出血。他强迫自己翻过身来，头脑开始清醒，刚才的记忆也在各自归位。

那个混蛋想杀了他们。另一个雷蒙，无论他身在何处，都知道自己被跟踪了，而且他设置了陷阱，想杀死那个外星人。狂怒自他的心中涌现，而敬意和怪异的自豪感几乎接踵而来。让这群外星人明白，雷蒙·埃斯佩霍是个硬汉，而且很不好惹。雷蒙大笑起来，徒劳地拍打着地面，忍痛咧开嘴。真他妈太棒了。他意识到自己在笑，却没有因此受到惩罚。

萨赫尔仍旧连在他的脖子上。苍白的血肉变成了像淤青那样的颜色。雷蒙咽了口口水。他第一次开始思索：如果这个邪恶的怪物死掉，而这条东西还连着他的身体，那他会怎样呢？

“怪物！”他大喊道，嗓音显得低沉而遥远。他听力的高音区域受到了损伤，现在只能听到自己话声的低音部分。“怪物！你还好吧？”

马奈克没有回答。雷蒙好不容易坐起身来，然后一只手抓住那根受伤变黑的萨赫尔，循着它来到外星人硕大的身躯旁。马奈克站在那儿，但姿势很低，更像是蹲坐，仿佛需要更大的支撑面才能维持平衡。它的一条关节怪异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它的左眼从炽热的橘黄变成了深宝石红色，肿胀到原先的一倍半大小。但最惊人的变化是它的皮肤。它身体的一半都成了灰黑色，黑色皮肤上的银色旋涡就像水面的油脂。它的血肉也似乎绷得更紧，就像一条烤得快要爆裂的香肠。一滴苍白的黏液从它的鼻口处滴下，落到他脚边的地上。雷蒙猜不出那是什么，但无论怎么看，外星人的状况都算不上正常。

“怪物？”雷蒙又问了一遍。

“你没能预见这件事。”外星人低吟道。

“见鬼，是没有。”雷蒙说。

“映射那个人的水流是你的用途所在。”外星人说。

“噢，我只是件工具而已，”雷蒙说着，吐了口唾沫，“我忘了那个混球的背包里有钻探用的炸药。我犯了个错误。”

“他还有什么别的设备吗？”

雷蒙耸耸肩，试图回忆自己背包里的所有东西。

“有些食物，不过他多半已经吃完了。有个应急定位信标，不过发信距离很短。它本该触发货机里的一只大型信标，不过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已经把问题解决了。有把手枪，我有把手枪。”

“就是那个利用磁力场给金属加速的装置？”马奈克问。它的嗓音似乎更平淡、也更呆板了。雷蒙不知道这种变化来自于外星人的嗓音还是自己的耳朵。

“就是那个。”

“它已经不在他那里了，”马奈克说，“就是它分离了那个人的肢节。”

“手枪折断了他的手指？”雷蒙问，“你是说那个蠢货不用扣扳机的手指就办到了这些？”

马奈克眨眨眼，红色眸子的眼皮没有完全闭合。

“这不是很明显吗？”马奈克问。

“对。我只是有点惊讶。”

外星人发出一阵呼哧声，如果换个环境，雷蒙肯定会误以为它在笑。但现在，他觉得那怪物的身体恐怕在痉挛，或者被什么噎住了。从它鼻口处流下的黏液短暂地变成了蓝紫色，然后又变回了白色。

“那个人拥有多少这种炸药？”马奈克问。

“我不知道，”雷蒙说，“我的背包里有四份。这是标准配置。我用一份找到了你们这些杂种，所以还剩下三份，不过我不知道他在这儿用的是一份还是全部三份。”

“你能判断一下吗？”

“当然，也许吧，”雷蒙说，“我可以去瞧瞧看。也许我应该先处理一下我的腿。你看起来也糟透了。”

“你会去判断炸药的分量，”马奈克说，它的语气变得空洞刺耳。雷蒙觉得是他的听力开始逐渐恢复了，“你会立刻去做。”

“好吧，”雷蒙说，“我得过去看看弹坑才行。你觉得这条该死的绳子能伸到那么远吗？”

外星人愣了一会儿，然后费力地把身子挪出骨白色飞盒的残骸，向大地上新添的伤疤走去。它步履蹒跚，似乎强忍着疼痛。雷蒙能听到它的呼吸声：那是他从未听过的低喘。它显然伤得很重。

弹坑很宽，但又很浅。雷蒙打量着那些被爆炸削下的花岗岩碎片。如果说炸药当时埋在土里，甚至是石头下面，那么这块石头受破坏的面积应该更大才对。另一个雷蒙把爆炸的角度抬高，对准能够触发爆炸的东西。触发用的树枝如今只剩下几根牙签粗细的木片，散落在草地上。他短暂地想到了一只飞在高空中的烤饼兽被长长的树枝刺穿的情景，但忍住没笑出声来。

如果岩石的边缘更完整些，他或许还有办法弄清楚触发装置是如何设置的。要把岩石的震动与旗帜的飘扬独立开来，这可不简单。他能想到三种或许能够办到的方法，具体取决于岩石的构造。

但这并不是关键。重点在于，爆破的角度是向上的。他用步子测量了弹坑的直径，同时腿伤引发的痛楚，令他步履蹒跚。爆炸模式是叶片状的，依稀呈三角形。他几乎已经看出具体的设置方法了：作为触发装置的树枝与岩石相比非常敏感，在附近起降或者挪动那根树枝本身就会引发爆炸。他的双生兄弟不知道猎人们会从哪里接近，于是他设置了全部三份炸药，让爆炸面构成一个粗糙的三角形。他把一切都赌在了这个陷阱上，看上去，他的赢面不算太小。

雷蒙蹲在地上，手指插进泥土里，但更多是为了感受新鲜泥土带来的简单的愉悦，而不是希望借此发现什么。地上洋溢着爆炸物的气味，比他记忆中一份炸药的气息要浓烈得多。他思索着设置这个陷阱的感觉。是轻松愉快，还是绞尽脑汁？或许两者皆有。要摆弄勘探用的炸药和临时准备的触发装置，而且右手还有残缺。但陷阱起了作用。尤内亚炸毁了，马奈克受了重伤。现在比分追平了——一炸换一炸，货机换飞盒。雷蒙有种近乎预知的感觉：森林里的另一个他就要获胜了。

“嘿，怪物！”雷蒙喊道。马奈克仍旧站在弹坑边没有动。它静止的身躯从前显得那么诡异，现在看来却像是虚弱无力。雷蒙步履蹒跚地走向它，“怪物。你死了吗？听见我的话了吗？”

“我听见了。”马奈克说。

“我相当确定他用光了三份炸药。不会再有类似的事了。”

马奈克没有答话。雷蒙吐了口唾沫，挠了挠身体。外星人又颤抖了一次，然后低下了头。它的翎羽就像枯萎的常春藤那样无力地垂下。

“我没能达成我的塔特克鲁德，”外星人说，“我受了损伤。那个人领先了。我们必须回到同类那里，坦白一切。”

“不能这样！”雷蒙说，外星巢穴的可怕影像占据了他的脑海。他不会回到那种地方，让自己的余生都被困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狩猎必须继续，否则他根本没有希望逃离，“他肯定就在不远处。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难道他能凭一把猎刀和一条脏兮兮的裤子阻止我们吗？”

“我受到了削弱。”马奈克说。

“他也一样！你们打断了他那根该死的手指！已经化脓好些天了。他已经逃跑了好些天。他随时都会垮掉的！”

马奈克陷入了沉默。雷蒙试图给这个外星人鼓劲，把某种东西——愤怒、顽固的决心、职责、对复仇的渴望、任何东西——通过这根淤青的萨赫尔传到那个怪物的身体里。他们现在可不能回头。

“你那见鬼的塔特克鲁德就是放弃一切回去找你妈妈？像个懦夫那样？怪物，是这样吗？那个人还在森林里，还在朝着提琴手之跃镇前进，而且我们现在知道他往哪里去了，我们可以追上他。如果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回去，得花上好些天的时间，到那时候他早就赶到想去的地方了，再想阻止他走漏风声可就太迟了！”

马奈克没有回答，于是雷蒙继续说了下去。

“他设陷阱肯定就是不久前的事，否则会有别的东西不小心触发它。不，他肯定就在近处，没准会故意留下来看陷阱管不管用。如果他在某棵树的树梢上看着，那他离这儿最多不过两三公里远。你还是能抓到他的。”

马奈克的头缓缓地从一边转向另一边，仿佛正在大摇其头：不。冰冷的恐惧让雷蒙全身发抖。不能就这样结束。他们必须追赶另一个雷蒙。必须如此。肯定有个什么办法，能让这个受伤的外星人继续前进，而非掉头回家。雷蒙的双手在颤抖，头脑像风暴那样飞快地转动。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斥责和踢打那个怪物，强迫它去做正确的事。他没有考虑过要说的话，等到开口时，他的话语让自己也吃了一惊。

“它们会怎么看你？那座山里的其他外星人，你的兄弟们会怎么看你？它们知道你出来了。它们知道原因，你他妈可别告诉我，他们会因此羡慕你。你希望作为失败者带着羞耻回去，然后看着它们的表情吗？很好。你想知道被自己的同胞疏远的感觉吗？很好。那我们就走吧。来啊，你这狗娘养的废物！”

然后雷蒙真的伸出一只脚，踢了踢外星人的脚踝——如果它真的有脚踝的话。触感既柔软又坚硬，就像踢上了一棵裹在橡胶里的树。马奈克没有动弹。

“那就回去啊，你这可怜的小魔鬼！”雷蒙大喊道，上涌的血液让他脸颊发烫，“转过身，让我们就这么回家去，让它们知道你一无是处，知道你根本不是它们的一分子，看看它们唾弃你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要不然继续往前走，做它们希望你做的事，把这些做个了结！它们根本没胆量来做这些。让它们知道你能做到！还能有什么更糟的呢？那个疯疯癫癫的混球也许会杀了我们？你担心的就是这个？作为失败者回去难道比光荣战死要好？拿出点勇气来！像个男人那样！”

外星人垂下头，翎羽略微颤抖了一下。

“我必须休息，”它用低沉的声音说，“但你说得对。停止行使机能就是奥布雷，达成塔特克鲁德是最重要的。”

“太他妈对了！”

“我会暂时专注于自我维修。等到继续前进不会引发进一步损伤的时候，我们就能去寻找那个人了。”

“好吧，”雷蒙说着点点头，释然和愉悦的感觉流过他的身体，“很好！幸好你还有点胆量。我们要靠步行去找到他。我们能办到。”

“他也是这样的吗？”外星人问。

“什么样的？”

“你和你的思想不协调，”外星人说，“你的塔特克鲁德缺乏焦点，而你的本质倾向于奥布雷。你理解杀戮和意志，却不理解捏杜托伊。你的核心带有缺陷，如果说你是科尔幼体，你就会被重新消化吸收。你试图独立，却又期待聚合。你的水流总是与自身相矛盾，这种歪曲导致你正常的机能出现混乱，却又能克服原本会限制你的界线。那个人也是这样，还是说你仍然在继续偏离他？”

雷蒙看着外星人没有受伤的那只眼睛，努力理解它这番话。水流和冲突，歪曲与限制，属于与不属于；也许他才是挑起这个话题的人。

“不，怪物，”过了很久，他说，“我没有偏离。我向来如此。”

第十二章

一小时后，外星人自己站了起来，同时伴随着一声叹息——那声音就像是铰链滑过孔洞一样。“我们前进。”他面色阴沉地说，同时打手势要雷蒙带路。

他缓缓绕着草地边缘走，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发现另一个人的足迹。在早晨一直到午后这漫长的几个钟头里，雷蒙一马当先，萨赫尔拖曳在后，然后才是步履缓慢而沉重的马奈克。要不是雷蒙知道另一个他会故意制造假的足迹，追逐起来恐怕会更困难。他们有两次发现了像是对方犯下错误的痕迹——一排走向石桥的泥泞脚印，还有一块摩擦得粗糙不平的地面，就像是他下坡时突然失去了平衡。雷蒙轻而易举地识破了这些假象。

随着他们的前进，森林的景致也在变化。在群山附近、地势较高的区域，生长的树木只有冰根树和松类。他们越是靠近河边，植被就显得越加奇异：黑色树干、树枝宽阔的迷妇柳就像融化了一半的女子；高耸入云的白鱼树，得名于它苍白的树叶与树汁的海洋气息；以及在珊瑚苔那厚实的绿色血肉中若隐若现的亮粉色骨架。就在雷蒙追随他的足迹之时，疲倦和脚踝的抽痛似乎都渐渐消失了。感觉就好像他能预见到另一个雷蒙会去哪里，知道那个他会前进的方向。他几乎忘记了马奈克正步履沉重地跟在他身后，完美地配合着他的步伐，以免萨赫尔缠绕在某一棵树上。

一头比目兽在他经过时粗声叫了起来，用双簧管似的噪音恼火地斥责着他。小山崖下散落着一头克伊·克伊被咀嚼过的细小骨头，如同尤内亚的板条那样苍白。另一个雷蒙大致沿着陷阱所在的那片草地旁的小溪前进。溪水是绝不出错的向导，尽管水边没有脚印，雷蒙却在不远处找到了另一个他留下的痕迹。平和感充斥于他的内心，他发觉自己露出了微笑。太阳升起，温度也逐步攀升。如果说雷蒙穿着衬衫，此时肯定想要脱掉它再塞进腰带里，并不是因为燥热，而是因为吹拂在皮肤上的空气感觉非常舒服。最后，马奈克罕见地出声要他停下。它的皮肤呈现出灰白色，看起来几乎站立不稳。

“我们必须在这里休息，”它说，“有必要进行休养。”

“只能休息一会儿，”雷蒙说，“我们不能让他甩开我们太远。如果他赶到河边……噢，如果他真能赶到那里的话，他就会花时间去制作木筏。考虑到他的一只手差不多废了，我猜他会花上点时间。不过一旦他做好筏子，下了水，我们就再也追不上他了。我们原本应该用你的飞盒子到下游去，在那儿等他的筏子漂过来的。”

“你的提议毫无作用。我们并没有这么做，因此也不会有什么应不应该。你们的语言总是在违反时间的本质。我们必须休息，就这儿。”

这地方倒还算宽敞。小溪在这里汇聚成一个小湖泊，下午的阳光映照在湖面上，闪烁着银色的光。有片低矮柔软的灰绿色苔藓，很适合用来躺卧。雷蒙躺在上面，碾碎的叶片散发出罗勒和肉豆蔻的气味，还有某种他无法形容的香气。马奈克缓缓走到水边，张望了一阵，然后闭上双眼。但那只受伤红肿的眼睛只是眯缝起来，因为它的眼皮没法完全合拢。

雷蒙躺在那里，转过头去，一只眼睛恰好和植被的顶部持平，风吹过湖面时，反射的阳光透过舞动的细小银色叶片正好映入他的眼中。他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才发现那座隐藏的墓穴。

它位于空地的边缘，接近一座小瀑布——在瀑布之下，湖泊再度化作小溪。那儿有一小块苔藓长得比周围要高，看上去长度不超过雷蒙的前臂，宽度不超过他摊开的手掌。他走向那块反常的植被，萨赫尔拖拽着他的喉咙。他发现地面被人动过手脚，有人挖出了那些植物，等填埋完毕以后又放了回去。雷蒙感到一瞬间的不安。这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另一个雷蒙做出的事。就好像他想把什么东西埋藏在土里，但那会是什么呢？他的背包里没什么贵重到值得保存的东西。也许是张笔记？一份揭发这些外星人的书面记录？可谁又会来这里寻找它呢？

雷蒙只犹豫了一瞬间——他会不会忘记了背包里有勘探用炸药的数量，或者草地上的那个陷阱只用了两份？——然后他将手指插进了柔软的土壤。在地面下不到一英寸的地方，碰到了血肉。等他嫌恶地抽回手，却发现指尖上沾着鲜红的血。那是一头烤饼兽，剥掉了皮，而且埋得很浅，只要稍微注意，它小小的身躯就会冒出地面。他打量着那具野兽的尸骸，想起了另一个雷蒙的第一处营地里的兽皮。那个人无论做了什么，都是计划好的，而且是很早之前，在他构思陷阱的同时就想到了。雷蒙从近旁的树上折下一根树枝，把那东西挑了出来。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机关——没有削尖的木棍，也没有刀子。他也许在肉里下了毒，不过他应该没理由觉得外星人会吃掉这块肉。那家伙在想什么？

雷蒙抓住那只死动物的腿，拖到湖边，然后扔进了湖里。那具尸骸像石头似的沉了下去。马奈克仍然闭着双眼，毫无动静，活像一尊雕像。雷蒙盘算了一会儿，他可以叫醒那怪物，说出自己的发现，也可以为另一个雷蒙保守秘密。这份古怪的动物祭品让他很不舒服：因此他最初的想法是告诉马奈克。但如果说这是他的双生兄弟打败外星人计划中的一环，或许他还是保密的好。

马奈克突然睁开了眼睛。“我今天没法继续走了。”它说，口气听起来有些抱歉，甚至是羞愧，“我太虚弱了。我必须进一步休养。”

“没关系的，怪物。”雷蒙说，几乎有些可怜它。它的伤究竟有多重？它快死了吗？“反正也快天黑了。我们可以扎营准备过夜了。”

马奈克之后都这样静止不动，直到入夜。雷蒙折下树枝和草叶，开始动手给自己盖一间简陋的小屋，萨赫尔不断伸长，以适应他和马奈克之间的距离。等夜晚到来，他把马奈克叫醒了一会儿，让他有时间找到一条小溪，还有两把糖甲虫。外星人没问他为何改吃别的东西，雷蒙也没有主动解释。

等甲虫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彩色甲壳，雷蒙便躺回草地上，看着繁星点缀的辽阔夜空。他用来煮水清洗伤口和烹饪的那堆小火已经只剩下木炭和灰烬。换个环境，这会是个完美的夜晚。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是禽兽或者昆虫，多半是人类的双眼从未见过的生物。声调高亢，如同乐笛，而且不久后又有另外两个声音开始应和。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另一段记忆。艾蕾娜在她的公寓里。他们第一次因为他在货机外野营的习惯吵了架，她坚信会有野生动物发现他，在黑暗中杀死他，还宣称有个朋友就被红夹克怪掳走了，自己因此做了好多噩梦。他那时已经跟她同居了一个月，没见到丝毫噩梦的征兆，但听到他这么说，她却更生气了。

这场争吵最后以她朝他扔了把菜刀，他则回敬她一耳光收尾。之后的那天早晨，他们疯狂做爱，所以他不知道哪些淤青是因为那一巴掌，哪些又是因为激情。

在他头顶高处，一颗流星划破广袤的夜空，然后转瞬即逝。蠢老外座在群星之间俯视着他们，而在地平线那里，石人座正冉冉升起。

他知道她是个疯子。艾蕾娜是那种会以自杀、杀死爱人或者杀死自己的子女收场的女人。他明白这一点，也明白自己对她的爱无法与她对他的爱相比。他完全清楚这些，但这些又完全不重要。他相信人们并不会因为爱情或者憎恨而聚在一起。他们在一起，只是因为他们彼此合适——她是个疯狂的婊子，他是个酒徒加暴徒。再相配不过了。

只不过他在这儿的时候并不是酒徒。在野外，他就像牧师一样清醒。他在这儿是个更优秀的人。他的思绪变得模糊，渐渐沉入梦中，这时那外星人突然拉了拉绳索，雷蒙坐起身来。

“怎么了，怪物？”他低声道。

“有东西正在观察我们。”马奈克说。

一股寒意涌上雷蒙的背脊。虽然圣保罗星上关于恶鬼、蛾人和各种神秘未知生物的记录相对较少，但在丛林里，有的是会随时向你扑来、真真正正的怪物。不过幽灵就是另一回事了。这儿有许许多多的幽灵——比如丑皮特的幽灵，据说这位从前的勘探者会在夜晚出没，寻找他在矿难中失去的那颗脑袋的代替品；还有黑玛丽亚，会在人们将死的那一刻现身。小犬镇有个秘密宗教，相信地球上的死者死后就会来到圣保罗星，因此这里的夜晚充斥着鬼魂，就像灯泡周围的飞蛾。而在这片黑暗的荒野之中，思考这些可没什么好处——虽然他根本不相信这种东西。无论黑暗里的那东西是什么，它更可能是个真实存在的生物，而非幽灵鬼怪。

想到这里，艾蕾娜对红夹克怪和卓柏卡布拉的恐惧突然间回到雷蒙的脑中，他站起身，朝大个子外星人靠近了些。他闭上双眼，呼吸了二十次，等眼睛适应黑暗之后，才扫视起草地边缘来。天色很暗，一时间什么都看不到，他只能依稀察觉到树木之下阴影中的动向。

“在那儿，”他小声说道，“就在那棵白皮树的右边，灌木丛里。”

马奈克用手臂做了个复杂的动作。一道光从它的手里延展出去，灌木丛随即化作一团火焰，雷蒙吓得退后了几步。

“来吧，”马奈克说着，开始走向前去。雷蒙的脚步比它慢了半拍，在好奇、畏惧以及对外星人武器的不安中挣扎着。自从尤内亚坠毁以后，他一直以为它已经手无寸铁了。如果他再不多加小心，就会因为这种错误赔上性命。

树下的那具尸骸，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痛苦而扭曲，背脊还烧得焦黑——那是只红野猪——某种半像野猪，半像狐狸的生物。它了无生气的嘴巴两边伸出的漂亮长牙更适合吸引雌性红野猪，而非攻击人类或者外星怪物。

“没事的，”雷蒙说，“它对我们没有威胁。”

“刚才有可能是那个人。”马奈克说。它的语气里是不是带着遗憾，还是释然，或者恐惧？谁又说得清呢。

等他们回到自己的小营地里，雷蒙躺回屋子里，却发现自己难以入睡。他的大脑不断分析着目前的新状况：马奈克仍旧武装齐全，另一个雷蒙没有手枪，也没有勘探用的炸药。他努力想象着能给另一个自己某种优势的方法——让他自己的自由成为可能。

可然后呢？

他发现自己正盯着马奈克，他怪异的外星轮廓在冰冷的星光下，如同某个异教中无法想象的神明的塑像。不久以后，他发觉自己的思绪飘忽起来，迷迷糊糊地意识到，那个外星人才是一直学习着的那一方——它现在知道人类如何进食，如何小便，如何睡觉。而雷蒙却一无所获。就算有那么多诡计和花招，可在黑暗中惊醒之时，他却不比那个怪物更懂得应对。

他应该学习。如果他的诞生真如外星人所言，从某种角度来说，雷蒙也有一部分是外星人——他是外星科技的产物。他是个新人类。他可以学习新的方法。他将会尝试理解外星人，了解他们相信什么，又在想些什么。他不应该放过这个机会。

睡意悄然而来，将他缓缓拖入意识之下，而他努力了解的决心仍旧铭刻在脑中，就像斗牛犬利齿间的老鼠。雷蒙感觉梦境拍打着他的大脑，就像河水拍打着河堤，最后他索性放弃了抵抗。那梦境如此离奇，雷蒙·埃斯佩霍从未做过这样的梦。

但他毕竟不是雷蒙·埃斯佩霍。

1. Duppy，西印度黑人传说中的怪物。

2. Mothman，一种真实性有待确认的奇异生物，在世界各地均有目击记录。

第十三章

在梦里，他躺在河水中，不需要呼吸，在水里游动时如同思考那样轻松。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就像水流中的一条游鱼，就像水流本身。他的意识流过河水，仿佛水便是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水流轻抚河床的石头，然后流向前方，河堤不断改换着河水前进的方向。到了更远处，河流便汇入大海。

大海。辽阔如夜空，但并不空旷。水流在其中穿梭，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和意识。雷蒙游向深处，来到了长有斑纹的海底，接着“海底”游弋开去：那是一头利维坦的背脊，它的身躯比一座城市还要大，但在这活生生的深渊之中仍旧不起眼。

然后他成为了深渊。

雷蒙梦见了水流。毫无意义的音节拥有了含意，然后又变回胡言乱语。诸如爱和睡眠这样的念头流经他的身体，让他敬畏不已。天空像一座海洋，水流填满了群星之间的空隙。他循着水流前进了数百甚至数千个年头，在星辰之间遨游，沉甸甸的腹中容纳了许多个尚未诞生的世代，寻找着庇护，寻找着某个安全之地，远离追踪，让他可以藏身，并且达成自己的命运。在他身后无情地追逐着的，是某种黑暗而不祥之物，正用一种既可怕又充满诱惑的嗓音朝他高喊。雷蒙努力不去聆听那个可怕的声音，努力不让它拖慢自己的速度。水流的美和力量，还有深邃而无言的承诺：他挣扎着让脑海中充斥这些想法，不去思考身后的那只怪物，那只正朝他逼近的怪物，它了无生气的卷须仍旧散发着血气。只要去想关于那个怪物的事，就会让它得到力量：而意识到它的存在，甚至是否认它，都会让它化为实体。

然后，还在梦中的他被某种东西攥住了。一股极其暴戾的涡流将他甩向某个未知的方向，让他重回那个自己挣扎着逃出的，昏暗且如同地狱的地方。

突然间，他的头上出现了一个死气沉沉的太阳，悬挂在灰白的天空上，散发出灰色的阳光。这里是他的家园，是他孵化的场所，是他的源头，就像冰川融化汇成的河水。他的心脏因惊恐而绷紧：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不清楚究竟会怎样。

他的周围有外星人的身影，如同爱人那样熟悉；在这场破釜沉舟的猎捕开始前，深坑里那只劝告过他的苍白巨兽；有小小的、外观淡蓝的凯伊特卵，如今再也无法孵化。黄色蓬边的马哈迪亚和半大的埃塔卢艾仍旧蜷曲身体。（雷蒙没听过这些词语，但他却一清二楚。）所有幼体都已无法挽救，它们身体破碎，生机全无。他是马奈克，这支步兵队的阿萨奈，这些碰触过他，污染了水流的死者都要归罪于他。他的塔特克鲁德未能达成，而美丽的事物接二连三地化为幻象，就因为他无法承担真实的重量。

带着雷蒙曾经感受过的最为强烈的悲伤——比他失去母亲和亚基族的父亲、比他初恋的心碎更加强烈的悲伤——他开始吞吃死者，而他每吞进一具尸骸，他就会变得更不真实，更加迷失在奥布雷和罪恶之中，更加罪孽深重。

但它们似乎数之不尽。他每吞吃掉一具小小的身躯，它们就会杀死一千个。那片曾经在太空中追逐着他的、尖叫不止的黑暗在这里弥漫开来，就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盒子，不断展露出其中的恐惧，无休无止。吞食者、无流者、敌人。它们看到了巨石般的庞大躯体，听到那赞美着屠杀的、怪异而尖利的声音，看到巨大的机械之下幼体失去生命，粉身碎骨。飞船高悬在空中，就像猎食的鸟儿。

我认识那条船，雷蒙心想。——这是他自己的想法，似乎与马奈克无关。我上过那条飞船。

伴随着一声既是他的又是马奈克的尖叫声，雷蒙醒了过来。

马奈克蜷伏在他身边，长长的手臂带着某种介于亲切与愤怒之间的情绪将他拉起。

“你做了什么？”外星人低声问道，不知为什么，它说这话的时候不太像外星人了，反而显得失落、害怕，而且孤独。

“是的，盖苏，”雷蒙喃喃地说着，却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重大矛盾！太糟糕了。”

“你不应该有能力像这样使用萨赫尔，”马奈克焦虑地说，“你不应该有能力啜饮我的水流。你是从那个人身上分离出来的。这会威胁我们的机能。你不能再这么做了，否则我就会惩罚你！”

“嗯，”雷蒙说着，摇摇头，在震惊中恢复了意识——就好像有一桶冰凉的水把他浇了个通透，“是你把这鬼玩意儿连到我脖子上的！这不怨我。”

马奈克眨了眨那双奇怪的橘黄色眼睛，有些丧气地坐了下来。“你是对的，”马奈克沉默许久之后说，“你的语言能够表达欺骗，但你参与我的水流并非自愿。错在我。我受了伤又虚弱，否则我不会对萨赫尔失去控制。但错仍在我。”

它的语气让雷蒙既吃惊又困惑。它的声音仍旧深邃而悲伤，但还有别的什么——某种遗憾而又惊恐的情感，这并非完全出自雷蒙的想象。他怀疑是不是萨赫尔将这个外星人脑海里的某些信号泄露给他，那感觉就像是撞见了一个正在哭泣的男人。他不安地耸了耸肩。

“别为这事烦心，怪物，”他说，“你也不是存心的。”

“你不可以继续偏离，”马奈克的语气近乎恳求，“你的头脑本该既扭曲又像外星人。你不可以继续偏离那个人。你不可以与我继续融合。我们要等在这里，狩猎他。如果他无法抵达他的巢穴，就不会有盖苏出现。你绝不可以继续偏离。”

“我不会的，别担心。我的脑子还是很扭曲，很像外星人。”

马奈克没有答话。

在他们周围，夜晚的声响缓缓归来：被他们激烈的争论吓到的野兽和昆虫犹豫着开始继续高歌、求偶和狩猎。雷蒙不禁思索，另一个雷蒙会不会听到——如果他离得够近，就会知道勘探用的炸药没能解决追兵。但想要听见他们的话声，他得离得非常近才行，而雷蒙和马奈克已经安睡了大半个晚上，除了那只红野猪和噩梦之外无人打扰。另一个雷蒙肯定不会放过趁他们睡着时袭击的机会——换做他肯定不会——正因如此，他肯定不在附近，而是在森林里的某个地方，猎捕仍在继续。不过他现在知道了，猎捕并不只有这一场而已。

“银色恩耶人，”雷蒙试探地说，“那些样子像巨石的丑飞船。”

“幼体吞食者。”马奈克说。

“你们躲的就是他们。”

“最好别让这些影响你的机能，”马奈克说，“也绝对不能影响你的行为。”

“别他妈偏离，我明白。不过只有我才能告诉你作为人类是个什么样子，要我说的话，你告诉我反而有好处。”

“你已经参与了太多——”马奈克开口道，但雷蒙却打断了他的话。

“我很清楚，我会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猜测上。人类总是在探索宇宙万物的意义，他们先是胡思乱想，然后去确认想象是否正确，我们就是这么做的。当时我觉得那座山里有些有趣的东西，结果我他妈猜得没错，不是吗？所以如果你告诉我，我就不用再猜了。如果你不说，我除了猜测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在雷蒙看来，马奈克翎羽摆动的方式似乎在表达无奈。

“他们来到我们这里，来到我们最早的族人孵化的行星上。在许多个世代里，他们都像是西雅耐：他们拥有正常的机能，而且似乎拥有和我们相容的水流渠道。我们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分歧，直到——”

“直到他们开始杀戮你们。”雷蒙说。

“他们碾碎幼体来表达他们的塔特克鲁德。在一百亿我们的科尔之中，只有不到十万存活下来，幼体吞食者用它们的尸体来实施仪式。这似乎能带给他们快乐，我们看不出除此之外的功用。存在对我们的机能来说是必要的，因此幸存的那些开始使用与幼体吞食者无关的水道。在六百艘飞船中，有三百六十二艘未能与敌人的水流分离开来。四艘来到这里，然后便陷入静止。其余的那些无法通话。他们的机能陷入了捏杜托伊的程度。如果说这是他们的塔特克鲁德的一部分，等我们达成结合的同时就会明白。如果不是，那么他们存在的假象就不会得到认可。”

雷蒙坐在马奈克脚边的植物上。他躺倒下去的时候，细小的叶片挠得他手掌发痒。外星人的那堆概念和术语，在他完全听不懂的时候还不算太烦人。但如今，他对每一个概念的含意都一知半解，对每一个无法转译的词语都处在理解的边缘，反而一个头两个大。

“如果他们找到你们，就会杀死你们，”雷蒙说，“恩耶人。他们会杀死你们。”

“这是必然的。”马奈克说。

“你知道他们要来。那些巨型飞船。他们要提前来到这里。”

“这是已知的事。他们没必要静止。他们的水流十分……强大。”

“所以你才必须阻止那个人。雷蒙，另一个雷蒙。如果他赶到提琴手之跃镇，就会把你们的所在之处告诉所有人，然后恩耶……见鬼，怪物！那些混蛋会过来吃了你们！”

“这是必然的。”马奈克又说了一遍。

雷蒙的脑海里有上千个疑问在翻腾。恩耶人发起的这些人类殖民活动，真正的目的会不会就是寻找马奈克同类的那些巢穴？银色恩耶会不会在某一天对人类倒戈相向，就像他们对付这些可怜的外星混球？如果真的发现它们的巢穴，如果说圣保罗殖民星达成了它的使命——或者说“行使了机能”——这样的话，恩耶人还会允许它继续存在下去吗？萨赫尔究竟对他做了什么，让他能够想到这些事，体会到这些感受？马奈克会有怎样的结局，而他——雷蒙——又会有怎样的开始？在混乱之中，他紧紧抓住一个问题不放，仿佛一切都可以借由它的答案得到解释。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他问，“他们为什么攻击你们？”

“他们机能的本质非常复杂。他们的水流有我们未知的特性。他们原本与我们很像，后来又不像了。我们原本希望你来为我们解答这些。”

“我？”雷蒙咳嗽起来，“我刚刚才知道这档子事。我要怎么告诉你，那些疯狂的混蛋在想什么？”

“那个人是他们的一员，”马奈克说，“他参与了他们的机能。你理解何谓杀戮和目的。你会杀戮，正如他们会杀戮。理解你杀戮的动机，就能解释他们的动机。酒带来的自由。”

“我们不一样。我没有参与他们该死的大屠杀，我是个勘探者。我寻找矿物。”

“但你会杀戮。”马奈克坚持道。

“没错可——”

“你杀戮你的族人。你杀戮那些与你的机能最为相似的人。”

“这不一样。”雷蒙说。

“究竟是在哪里不一样？”

“这跟喝醉无关——虽然酒也许会让事态失控，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和他之间的冲突。可我他妈没吃他的小孩。”

“如果我们理解幼体吞食者的本质和他们的塔特克鲁德的表现，或许就能将他们的水流导向原本的路径，”马奈克说，雷蒙听出了它话语里的悲观，甚至是绝望，“或许就能找到另一种让他们行使机能的方法。但我不到任何可行的理由。”

雷蒙叹了口气。

“别这么干，怪物，”他说，“你只会让自己发疯而已。根本没办法理解他们，他们是该死的外星人。”

1. 传说中的探海巨兽。

第十四章

雷蒙惊讶自己竟然能再度入睡，更惊讶于自己靠着马奈克一直睡到早上，而马奈克则一动不动地坐着，整夜如此。

太阳升起之前，雷蒙在梦中三度遭受回忆的侵袭。一次是他离开地球时，在恩耶飞船上的牌局。帕伦奇那天过得很愉快——虽然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坚持要他的手下一起来玩扑克。雷蒙觉得那柔软得出奇的纸牌仿佛再次握在手中，他嗅着恩耶人庞大的身躯散发出的酸味，还有那种从不间断、仿佛过热的陶瓷的气味。他用同花顺打败了帕伦奇的满堂红。他还记得自己一点点看着那个病弱男人的喜悦动摇然后瓦解的样子，失望填滴了那个人的双眼，就像干涸的泪水。雷蒙不禁为自己没有留手而后悔。

这是唯一一段有关他和外星人的怪异互动的记忆。另外两段更加平凡——一段是他在墨西哥城的一家旅馆里洗澡，然后去了妓院；第二段是他来到圣保罗星的最初几个月里吃过的一道菜：裹上黑胡椒粉的河鱼。每一段回忆都格外鲜明，仿佛他暂时停止了当下的人生，又一次活在过去，仿佛他实际上是在那里，而不是在这里，在冰冷的夜晚坐在草地上，身边是个外星怪物。每次梦境结束，他都会醒来一秒钟，发现马奈克像尊雕像那样坐在他身边，他不禁觉得，它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却并未就如何适应汹涌而来的往事给出任何建议。雷蒙也没有问。这是他自己的大脑，恢复记忆也是理所应当。但他还是开始思索，另一个雷蒙想起这场牌局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这时昼马丁鸟唱着它们低沉又富有节奏的歌，东方的天空亮起，从遍布繁星的黑暗转为木炭的深色，最后，冰冷的第一缕晨光终于到来。雷蒙起身去喝水的时候，有个东西发出粗哑的叫唤声，然后逃跑了。不管那东西是什么，昨晚它都悄无声息地啃吮了那头红野猪的残骸。滕非鸟和陀螺鸟飞过林间，对着彼此高声大叫，争夺着巢穴的位置、自己的食物，还有抚育它们子女的配偶。同样的角力在不同的生命中上演。身躯较大的野兽，比如单足兽和肥头兽，来到溪水边，漠不关心地看看他，而后喝起了水。鱼儿跃出水面，接着又落下。看着这一幕，他腹中的郁结开始化解，暂时忘记了自己是谁、被迫履行着怎样的使命、希望又是多么渺茫。

然后他回到营地，吃了些糖甲虫，为外星人重新演示了一遍生理机能，然后做好了狩猎的准备。马奈克的皮肤仍旧灰白，但那种带着油光的螺旋纹路已经开始重现。它的姿势还是放得很低，脚步谨慎而又痛苦。雷蒙真希望自己知道该如何判断那个外星人的伤有多重——如果说它随时都可能倒地不起，那就没必要制订什么详细的逃亡计划了。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马奈克死后，他发现自己仍然没有挣脱萨赫尔，那该怎么办？被外星人逐渐腐烂的尸体束缚在这里，直到饿死，这多可怕啊！或者如果马奈克死掉，他也会死——毕竟，他们通过萨赫尔保持着脉搏一致。他之前没想过这种后果，不禁不安起来。但如果时机成熟，他可不会放过，

等到天色足够明亮的时候，雷蒙和马奈克心照不宣地起身出发，向下游前进。虽然提琴手之跃镇在南方远处，另一个雷蒙的足迹却朝着北方，或许他希望用出人意料的路线来甩掉追兵，或许他觉得那儿的木材更适合造木筏，又或许他有些雷蒙尚未猜透的理由。

他们在寂静中前进着，周围只有树叶和针叶在脚下破裂的声音、橘子鸟的呜呜叫声、烤饼兽的怒吼声、还有醋蟋蟀的大合唱。上午的时候，他们撞见了林间的一道野兽的足迹。克伊·克伊那柔软而带有纹路的脚印告诉雷蒙，这头羚羊般的野兽至多不过是在一天前经过的，而且更可能才离开几个小时。这儿可以作为不错的狩猎场，他心想。忽然，他感到一阵不安，但原因却不甚明了。

按照雷蒙的推测，他们会在夜晚到来前赶到河边。另一个雷蒙肯定离得不远了。他估计那个人能用三天时间做出一条像样的木筏来，不过前提是他有合适的工具：斧子、木头还有绳索，当然还得十指齐全。另一个雷蒙面对着种种不利情况，不过……

不过还有个办法，先做个三流货色——只能勉强漂浮前进的筏子——然后用它尽可能往下游去。等拉开距离以后，那个人就有时间做一条更加结实的筏子了。这是个权宜之计，因为他得用一只手划水加速，同时还要冒着这只脆弱的筏子随时散架的危险。雷蒙保持着沉默，同时思索自己处在另一个人的位置，会冒上怎样的风险。嵌在他脖子里的那根绳索拉动了一下，他这才把注意力转回到马奈克身上。

外星人停下了脚步。它炽热的橘色眼睛了无生气。那只红肿的眼睛像凝结的血液那样开始发黑。它的皮肤既非灰白，也没有了最初那种漂亮而生动的纹路，如今成了黯淡无光，混合着绘图纸和煤炭的颜色。

“我们必须停步，”马奈克说，“我们必须恢复力量。”

雷蒙感到一阵恼火，他们没这个时间了。但这也意味着马奈克很虚弱，另一个雷蒙设下的陷阱给这个魔鬼留下的伤并没有痊愈的迹象，至少这算是个好兆头。马奈克也许仍然全副武装，但它并非刀枪不入。如果另一个雷蒙能够找到破坏这条外星绳索的方法，他们就能联手摧毁马奈克。

雷蒙抿紧了嘴唇。他的胸口有种令人不适的紧绷感。并非疾病，而是悔恨。强大的恩耶人碾碎幼体的记忆回到了他的脑海中。随着时间流逝，关于昨晚梦境的印象也在逐渐褪色，那股悲伤不再是情绪，而是某个人的记忆。那种不惜任何代价去避免盖苏的信念也淡去了，但并没有消失。那是马奈克的想法，不是他的，他很清楚。但这无法阻止他因此产生的紧迫感。

“好吧，怪物，”雷蒙说，“我们休息。但只能几分钟。我们没多少时间。”

外星人打量着雷蒙，翎羽摆动的方式在雷蒙看来同时表达着愉快和疲惫，然后它大步走到一棵火橡粗大宽阔的树干旁——树上的叶子足有雷蒙的两只手加起来那么宽——等它背靠上去的时候，树皮发出一阵泡沫塑料般的声音，纷纷破裂。雷蒙蹲在那道足迹旁边，揉搓着下巴，看向森林里。这么久不刮胡子的感觉很怪。按常理，他的胡须应该已经长到不扎手的长度了，但现在下巴和脖子却只有一层稀疏的绒毛，就好像又回到了十二岁。他敞开袍子，打量着马丁·卡苏斯用金属钩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那道苍白的痕迹比原本宽了些，但和外星人抓住他以前那条长长的、起皱的疤痕截然不同。原本手肘那里的砍刀伤痕最多只能算是皮下的一处肿块，但它在生长。他正在变成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而且至少他还能长出绒毛，那些混账外星人没把他变成女人。

就为这个，我还是要干掉你们这群混蛋，雷蒙心想。但即使他的意图和目标都很明确，怒气却仿佛十分遥远：就像这种感觉是他主观的选择，而非被动的感受。感觉就像和艾蕾娜的爱。熟悉，却空虚。

“你打算拿我怎么办？”雷蒙问，“我是说等这事结束以后。等你杀掉那个人以后，我会怎么样？”

“你的塔特克鲁德就会完成。”马奈克说。

“那完成塔特克鲁德的人又会发生什么？”

“你的语言有瑕疵。完成塔特克鲁德就是回归水流。”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雷蒙说。

“等我们的功用达成，我们就会回归水流之中。”它说。

突然间，脑中闪过的念头让他醒悟过来（他怀疑这也与萨赫尔的双向流动有关），他知道他们会有什么下场了：那就是死。他们会被“水流”重新吸收，无论它究竟是什么。等他们完成塔特克鲁德以后，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就像工作完毕之后便丢弃的工具。

或许马奈克愿意屈从于这样的命运，或许他甚至乐于如此，但在雷蒙看来，这就是另一个尽快逃离的好理由。“随你怎么说吧，怪物。”他疲惫地说。

雷蒙发现这次休息比预期中更令人愉快，他的疲惫也超过了自己的预期。但话说回来，昨天他可是在九死一生的情况下赶了一整天的路。他睡得还很不好，而且马奈克的痛苦或许也通过那根仍旧淤青的萨赫尔，以某种外星方式传了过来。

马奈克的族人和恩耶人之间的恩怨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但他发现自己的头脑很难给出个合乎逻辑的解释。这是一场横跨群星的战争，持续了许多个世纪，甚至是许多个千年。这场针对马奈克族类的仇杀，利用人类作为工具，却又缺乏明显的理由。

他们一直都是恶魔们的猎犬。米克尔·易卜拉欣，马丁·卡苏斯，雷蒙本人。所有人都是。他们将狗儿送入丛林，为的就是把马奈克和像他这样的生物驱赶出来。这件事就像他的双生兄弟那样，对他的世界观造成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但这一次，外星人并没有警告他“不要偏离”，他可以随意去思考任何他认为合理的原因，然后他发现，像他这样逃避着总督追捕的三流独立勘探者并不是理清这团乱麻的合适人选。他只会因此头疼而已。

于是他开始思索艾蕾娜此刻在做什么。时间应该快到中午了，而且……从他在黎明前溜出她的公寓起，已经过去了多少天？一个礼拜？还是更久？他甚至连今天是星期几也不记清了。他可算不上虔诚，星期天的主要意义在于，酒吧在这天打烊。今天也许是工作日，而她在天亮时起床、沐浴、穿衣打扮，然后去工作。也许她正跟哪个小白脸共进午餐，像以往那样对他频送秋波，然后又装出正经的样子。她的疯狂和雷蒙的凶狠是她对他忠诚的唯一理由。上帝知道，她根本不值得信任。

他以某种超然般的态度——就好像他想的是另外一个人——发现，他从未对艾蕾娜不忠。他杀过人，撒过谎，偷过东西。他打过艾蕾娜，也被她打过，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不怎么光顾码头的妓女了。就算是他们吵架的时候，他也没有找过别的女人。

首先，艾蕾娜会杀掉他和跟他上床的任何女人。更何况，光是想到某个女人觉得雷蒙值得关注——更别提奉上身体——都会让他的心里涌起一股病态的恐惧，而这恐惧来自于多年来情场的失意，以及他担心遭到拒绝而产生的冷漠。但抛开这一切不谈，令雷蒙惊讶的是，他打心底觉得这种事不是真正的男人应该做的。干那些以此为业的女人，没问题；引诱你朋友的女人跟他分手，当然可以；想脚踏两条船，如果你是那种左右逢源的幸运儿，那也行。可欺骗自己的女人？这就太过分了。就算是艾蕾娜那种披着人皮的疯鼬鼠，就算并不爱她，甚至不怎么喜欢她，这也不是他会做的事。

雷蒙咳嗽着笑出声来。马奈克乌龟似的脑袋抬了起来，朝他晃了晃，但显然雷蒙的笑声里并没有太多喜悦，不足以让萨赫尔施加惩罚。

“看起来我还是很有道德的，怪物，”雷蒙说，“我自己都没想到。”

“那种声音，是表示惊讶吗？”

“嗯，”雷蒙说，“差不多吧。”

“那用树枝展示食物的理由又是什么？吃掉它不是更好吗？”

雷蒙困惑地皱起眉头，马奈克指了指他们头顶那棵树的枝丫处。在那里，几乎被树叶掩盖了血迹的，是一头烤饼兽剥了皮的身体。雷蒙把萨赫尔搭在一侧肩头，爬上树去察看。它就像他在湖边找到的那一具尸体，掩藏的手法同样糟糕，不注意的话很容易看漏，但食腐动物会根据气味找到它，就像它们找到马奈克杀掉的那头红野猪。雷蒙的双生兄弟在盘算着什么。可……

他突然联想到了什么，于是明白过来。他想起了还和他是朋友时的马丁·卡苏斯。他在酒后告诉他的那些捕猎卓柏卡布拉的故事：用鲜肉作为饵食，引诱它们坠入深坑……

“那个狗娘养的混蛋，”雷蒙压低声音骂了一句，然后爬下树去，“那个蠢货真是精神错乱了！”

“这些词语是什么意思？”马奈克问道，“展示食物的行为是奥布雷吗？”

“不，它是有功用的。那个混蛋正领着我们往一只卓柏卡布拉的狩猎场那里去，这些东西的作用就是吸引它。”

“那只卓柏卡布拉。它危险吗？”

“危险得要命。如果它找到我们，就会杀掉我们两个。”

“这会危害他的机能，”马奈克说，“他的行为缺乏意义。”

“不，不会的。他知道我们撑过了爆炸。他看到了我们，也知道我们追得太紧，所以他没时间去造木筏。他很累，又受了伤，他知道我们早晚会追上他。所以他在想办法引来卓柏卡布拉，希望它能在杀死他之前先杀了我们。这是个疯狂的赌局，但总比放弃要好。”雷蒙说着，敬佩地摇了摇头，“怪物，我们要对付的真是个棘手的家伙。”

有那么一会儿，马奈克的双肩困惑地耸起，但接着，它似乎明白了雷蒙的意思和感受。或许萨赫尔在连接马奈克和雷蒙的时候，就让它对人类的邪恶有了些认识。

“我们必须在这种事发生之前找到那个人。”马奈克说着，站直了身体。

“最好如此。”雷蒙说。

1. 指五张花色一样的顺子。

2. 指三张点数相同的牌加一个对子。

第十五章

雷蒙和马奈克又在森林里跋涉了两天，由他带路，外星人跟在后面。雷蒙吃喝拉撒的时候，他们就会暂时驻足，但真正的休息只在晚上。另一个雷蒙扎营时开始草草了事，一晚睡在被闪电劈倒的牛奶松的空心树干里，另一晚睡在简陋的小屋里。当初的营火坑和做工出色的小屋都不复存在。雷蒙当然明白原因，他的双生兄弟真正开始逃跑了，最后的冲刺已经到来。

他们沿路找到了三头烤饼兽，而且雷蒙相当确定他们看漏了不少。对圣保罗星的生物来说，他们所走的这条路肯定洋溢着血腥的气息。雷蒙也越来越频繁地发现卓柏卡布拉的踪迹：路上散发着恶臭的野兽足迹，利爪在树干上留下的痕迹，还有一次，有一声既孤寂又凶狠的嘶吼从远方传来。

马奈克仍然保持距离，不发一言，但比当初已经通情达理了许多。每休息一晚，外星人的力量与精神似乎就会恢复一些。那些奇怪的梦境没有再来烦扰雷蒙，而那些关于塔特克鲁德和杀戮、恩耶与种族灭绝的话题也不再出现在他们的交谈中。记忆仍旧不时涌现在雷蒙的脑海中——关于他童年的回忆，他在恩耶飞船上，还有刚刚抵达圣保罗星时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发现如果自己想专心赶路的话，最好还是把这些事抛到脑后。

到了第三天的上午，他们所走的那条路到达了恩布度河河岸。河面宽阔得几乎望不见对岸——遥望的时候仿佛一条细细的带子，此时已经延伸为一条辽阔清澈、冰冷彻骨的大河，水流湍急，水面却十分平静。河岸两旁种着树，裸露的树根蔓延到水流之中，就像粗大的手指。泥泞的河岸没有留下人类的足迹，但雷蒙毫不怀疑那个人到过这里，和他看到过相同的景色。但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那个人又会去哪里打造他逃生用的木筏？雷蒙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将思绪拉回现实。如果换做是他需要同时逃离外星人和躲避卓柏卡布拉的袭击，他应该怎么做呢？

他抓了抓自己下巴的绒毛，转向南方，拖着沉重的脚步沿岸而行。马奈克一言不发地跟随在后，萨赫尔在他们之间像条长长的绳索一样摆荡。水声轻柔得仿佛低语。换做另一天，换做另一个目的，雷蒙也许会停下脚步，也许会将赤裸的双脚踏入河中，让美景淹没自己。但事实上，他的大脑早被上百个不同的问题所占据：他的双生兄弟会不会已经造出了一只小木筏，漂向南方？马奈克找到另一个雷蒙的时候会怎么做？一头卓柏卡布拉的活动范围又有多大？但他一个问题也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判断下一步应该踏在哪里，又该从什么角度绕过树木，以免萨赫尔缠在某根树枝上，扯痛他的喉咙。

他的双生兄弟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少——没有脚印，也看不到几根与人类身高相近的树枝折断。这并不是因为另一个雷蒙更谨慎了，而是因为河水会将森林里的动物引到河边。这里有不少克伊·克伊，还有好些盐鼠和黑麋鹿。在泥泞的河岸上，可以看到细小的蹄印，宽大柔软的趾印，还有塔帕诺和石风筝像鸟儿那样小巧的楔形痕迹。他们身旁的河流充盈着生命和饮用水，整个星球在他们身边生机勃勃。他们是两个外星人，走在不属于他们的世界上。如果算上另一个雷蒙的话，就是三个。

河水懒洋洋地转向东方，在雷蒙面前展现出壮观的河面与对岸远处的森林，却也让他看不清道路前方的景色。他停下脚步，蹲在一棵倒下的冰根树旁，吐了口唾沫。马奈克来到他身边，停下脚步。

“那个人不在这里。”马奈克说。它的嗓音仿佛远处山崩的巨响从河的彼岸传来。

“他在这里。就在某个地方。”

“他也许去了河的上游，”马奈克说，“如果我们找错了方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那他应该会顺流漂过来，不是吗，怪物？所以我才坚持靠近河岸。这样一来，如果他经过，我们就会发现。”

外星人沉默了。

“你没有想到这一点。”雷蒙说。

“我并非达成这项使命的合适工具。”马奈克说。它头上的翎毛动了动，似乎是在表示灰心丧气。

“你做得很好，”雷蒙说，“但如果我们在日落之前找不到那个混球，麻烦就大了。他就有机会——”

突然有东西落下的声音传来：树叶簌簌直响，还有非常轻微的破空之声。那野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林木间。直到马奈克转过身，面对着那头卓柏卡布拉，它才露出牙齿，尖叫出声。

雷蒙见过卓柏卡布拉的照片——甚至还见过一头幼体覆有鳞片的皮毛。但他的见闻不足以让他做好准备去面对眼前这头真正的野兽。它与人类同样高大，身长大约十二尺，四肢兼具力量和速度。人手般的爪子伸出黑色的爪尖，宽大的嘴巴——它的嘴唇外翻，露出深红色的牙龈——对于那内外两排牙齿又太小了些。它的眼睛并非花车那样闪着红光，而是纯黑色。烂肉的臭味、野兽的体味、腐败的血腥味像浪涛那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马奈克动了动手臂，一股能量顿时在卓柏卡布拉的脚前爆发。尖叫声愈发高亢，空气中突然充斥着毛发和皮肉烧焦的臭味，但这一击不足以阻止那头野兽，它的攻击丝毫没有迟滞。卓柏卡布拉撞上了外星人的身体，而马奈克第一次看上去如此渺小。雷蒙本能地退入河中，一直到萨赫尔拖拽起他的脖子。他无法将目光从纠缠的外星人和外星生物之间移开。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还有他尖利的声音在无意识地回响。

通过萨赫尔，他能感觉到马奈克和那头卓柏卡布拉扭打在一起，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而且它并非人类，所以这番挣扎也算不上希望渺茫——相比之下，卓柏卡布拉更强壮、身体也更沉重，但还不至于让马奈克全无反抗的机会……那头野兽的利爪划过马奈克的腰时，马奈克和雷蒙同时因痛苦而大喊起来。但随后，马奈克长长的手臂抓住了机会。卓柏卡布拉的战吼声开始变化，先是警告的呼声，等到马奈克箍住它的身体，立刻变成了痛苦的叫声：它那双颀长的手臂正将这头猛兽肺里的空气挤压出来。雷蒙能听到卓柏卡布拉肋骨破裂的脆响，还有它吃痛的喘息声，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觉得他们有可能取胜。

但接着，卓柏卡布拉开始扭动身体，甩打腿足。一只爪子刺穿了马奈克受伤的那只眼睛，剧痛通过萨赫尔传入雷蒙的身体。他和那个外星人同时大叫出声。卓柏卡布拉向后跃去，四脚着地，几乎在同时再度扑出。雷蒙能感觉到马奈克的痛苦在自己体内回荡。卓柏卡布拉扑了过去，而马奈克释放出另一股能量束。这道能量束打偏了，卓柏卡布拉飞扑而来的身躯撞得马奈克连连后退。如今换成卓柏卡布拉用两条胳膊紧箍着马奈克，粗壮的后腿用马刀似的锋利长爪刺向外星人的双腿和腹部。雷蒙痛苦地叫起来，拉扯着萨赫尔，仿佛想要扯脱这条血肉绳索。

令他惊讶的是，他感觉到喉咙里有东西在动——仿佛有金属的卷须从他的骨头与神经间抽了出来。他与马奈克同步的痛苦开始减轻，另一重意识也渐渐消失。伴随着一阵令人不安的滑动声，萨赫尔抽离了他的身体，然后调转方向，像蛇一样向卓柏卡布拉抽打过去。萨赫尔末端那暴露在外的缆线闪动着能量的弧光，攻向卓柏卡布拉，那头野兽痛苦地嘶叫起来，但马奈克似乎也越来越虚弱，而且卓柏卡布拉无情的攻势依然没有减缓的趋势。雷蒙站在及膝深的冰冷河水中，弯下腰，想要摸起河中的石头砸向那只怪物——然后他醒悟过来。

他自由了，等卓柏卡布拉杀了马奈克，接下来就轮到他了。没时间参与搏斗了。现在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潜入水中，用尽全力去踢打河水，顺着水流游了起来。等他的双耳填满河水以后，搏斗的声音很快消失不见。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之下，有翠绿色的鱼儿游动着，对岸上的冲突漠不关心。细细的金丝浮出河底的淤泥，顺着水势弯曲，仿佛在指明通向大海的道路。雷蒙小心地远离那些金色的细丝：它们就像海蜇那样会蜇人。等他抬头呼吸的时候已经至少游出了几百米，卓柏卡布拉的咆哮声也几乎消失在身后。他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又潜了下去。

他最初的想法是游到河对岸，但几秒钟过后便放弃了。河水不比源头的冰川温暖多少，而肾上腺素在保持体温方面也无能为力。横穿河流无异于自杀。雷蒙转向更近处的河岸，就在他用双臂奋力划水的时候，他意识到麻烦已经来了。湍急的河水正带着他绕过河道的弯曲处，但也让他离河岸更远。他钻出河面，脚踩着水，像只软木塞那样漂浮着。卓柏卡布拉的声音消失了。打斗要么是已经结束，要么就是他已经离得太远，水声把打斗声盖了过去。他转过头，用力眨了眨眼，然后向岸边看去。顿时，他的心一沉。

上吧，雷蒙，他对自己说。你是个坚强的家伙。你能做到。

他转过身体，几乎与水流保持垂直，然后奋力向岸边游去。在他脚下，河床生长的植物和苔藓就像向导，指引他游向一片安全性无法确定的陆地。他的双手双脚开始刺痛，随后变得麻木。他的耳垂隐隐作痛，脸庞和胸口的肌肉仿佛橡胶一般，但他仍然没有停止游动。他不能死在这儿，他必须游到岸边，这是他该死的塔特克鲁德。

他将全副精力都放在挪动身体上——双腿踢水，双臂和双手用力划动。时间失去了意义，他也许游了三分钟，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整整一生。河水冷得可怕，他能感觉到寒意逐渐渗入骨髓。他曾经放慢动作，觉得自己真的需要片刻的休息。他几乎没法再游起来，某种程序上他已经清楚，自己绝无可能办到。

他死定了。唯一能让他继续尝试的理由就是固执，而雷蒙·埃斯佩霍无疑是个非常固执的人。就算此时已经近乎随波逐流，但他还是勉力让自己的嘴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是一口，又是一口。意识开始消失，然后他想起了那个遨游于水中，成为水流本身的梦。也许这也没那么糟糕。只需要再吸一口气，他就能好好考虑了。然后又是一口。

是一片沙洲救了他。河面开始变宽，东侧那一半也随之变浅。漂流木自沙洲中浮起，就像某种无法想象的野兽的茸角。雷蒙找到了一根斜向伸出水面的老朽圆木，他爬上那根发黑发臭的木头，紧紧抱着它，就像抱着自己的恋人。他冷得都没法颤抖了，这可不太好，必须离开水中。河水仍然拍打着他的双膝，而他的双脚已经麻木。雷蒙用力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的滋味，痛苦让他集中精神。

他必须上岸。然后晒干，希望太阳能够给他的身躯以温暖。沙洲上有足够多的杂物，他可以从一处支撑点换到另一处：就好像落入上游的所有东西都搁浅在这里了似的。危险之处在于，他也许会滑倒，跌回水中，并且彻底失去起身的意愿。他必须小心。

一次深呼吸之后，雷蒙推开他的黑木爱人，蹒跚地走向一片树枝堆成的小型水坝——还有藤蔓和树皮缠绕着它。从那里来到一块低矮的岩石上，然后是另一根滑腻的圆木，此时河水已经不比他的脚踝更深了。雷蒙拖着步子，缓缓地走向干燥的陆地。他瘫倒在地上，无力地大笑几声，然后吐出了好几升的河水。他的外星袍子早已湿透，沉甸甸的。他的手指像香肠那样笨拙，慢慢脱下衣服，赤裸着身体躺了下去，用最后的意识让自己面朝着太阳的方向。

带走他的并非睡眠，也不是死亡，因为不久以后，他的思维恢复，挣扎着坐了起来。太阳移动了三掌宽的距离，缓缓地向着西方沉落。他的牙齿像是调节不良的爬升管那样不住颤抖，双手双脚都已经发青，但所幸不是黑色。他丢到一旁的外星长袍已经晒干，带着阳光的温暖。他笨拙地套上长袍，坐了下来，用双臂环抱着膝盖，边哭边笑。脖子上曾经连着萨赫尔的地方有种异常的燥热感，那里的皮肤像河中的石头那样光滑，却又感觉麻木。雷蒙用指尖抚过连接的位置，思考着如今的情况。他做到了，他自由了。他望向水中，心中涌现出既欢快又疑惑的情绪。他做到了！

看到沙洲上那捆扎好的树枝时，他还没发现不对劲，直到他听到身后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于是转过身，看到了离奇却又熟悉的场面。另一个雷蒙站在森林边。他赤裸上身，穿着长裤撕成的粗糙短裤。一头深色的头发蓬乱不堪。他的右手裹着血迹斑驳的绷带，左手紧紧握着那把老旧的小刀，勘探用背包挂在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肩头。这是当然的，他做了只木筏：那些树枝可不会自己用树皮捆好自己。正是河水的流向和神明残酷而讽刺的意志，将两个雷蒙在同一时间带到了同样的地点，出现在同一片沙洲之上……

他缓缓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尽量不吓到他的双生兄弟。他抬手想打招呼，恐惧随之涌上了心头。他的双生兄弟后退了一步，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他妈到底是谁？”对方问。

叁

第十六章

雷蒙的头脑有些迟钝。他必须说点什么，但他想不到合适的回答。蠢货，我是雷蒙·埃斯佩霍，我就是你，所以我干吗要告诉你我是谁？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开开合合，看到另一个自己眼里的惊讶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另一种危险得多的东西。那个人握紧了手里的小刀。

“外星人！”雷蒙大喊出声，“这儿有该死的外星人！它们要把我关起来。你一定得帮帮我！”

这才是关键。那个人的敌意稍稍减轻了些。他转过头，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雷蒙，目光仍然带着怀疑，但已不再流露出凶狠。雷蒙身子前倾，走得很慢也很小心，尽量不去惊动那个人。

雷蒙第一次近距离地看着自己，甚至有些看入了迷。毕竟，虽然他的记忆在大唱反调，对面这位可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人类！此刻的他肮脏而凌乱——平时下巴上的胡楂如今成了一副蓬乱的大胡子。他漆黑的眸子中透出怀疑，右手缠裹着染血的布条，雷蒙突然头晕得厉害：他明白，在那堆脏兮兮、乱糟糟的绷带里，少了一根手指。就是培育出他的那根手指。

但另一个雷蒙看起来也不太对劲。他本以为看到对方就像是在照镜子，但事实并非如此。那张脸与他期待中的熟悉面孔不同，看上去更像是录影带中的自己。也许——他想——也许他的五官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对称。他的声音也比自己想象中更高，而且带着愤愤不平。就像录下来的自己的声音，让他反感。另一个雷蒙蓄有胡须的下巴向外凸出，看起来相当挑衅。

他在对方的眼中又是怎样的呢？细密的头发，皮肤上的皱纹没有那么多，没有疤痕，胡须也很稀疏。他看起来应该年轻得多。如果他不觉得对面的人和自己相似，就没有理由怀疑外星人都做了些什么。雷蒙的优势在于，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那个人所知的一切。而对方的优势在于，淹得半死的那个人不是他，而且他还有一把刀。

“拜托，”雷蒙搜肠刮肚地找着能够自圆其说的话，“我一定得回到提琴手之跃镇才行。你有货机吗？”

“我他妈看起来像有货机吗？”对方说着，像十字架上的耶稣那样抬起双臂，“这些该死的家伙已经追了我一星期了。你又为什么碰巧在这会儿逃到这儿来，嗯？”

这是个好问题。他们离外星人的巢穴可不近，而且时机也巧得过了头。雷蒙舔舔嘴唇。

“这是他们第一次带我出来，”雷蒙决定尽量让自己的话接近真相，“它们把我关在一个水槽里，在这儿北面的一座山底下。它们说要追捕一个人。我想它们是打算利用我，比如观察我都吃什么之类的。或许它们懂得不太多，你知道的，我是说关于人类。”

另一个他思考起来。雷蒙尽量不去看那把刀。他们俩最好都别想着那把刀的事。他听到自己继续说了下去，嗓音单薄而尖利，听起来很是恐惧。

“我试着反抗，可它们有那个东西。装在我的脖子里。就这儿，你能看到它是从哪儿刺进去的。如果我做出违逆它们的事情，它们就会电击我。我已经走了好些天了。拜托，伙计，你不能把我丢在这儿。”

“我没打算把你丢在这儿。”那个人说。他的声音里带着厌恶。厌恶，或许还带着点优越感，“我也是从它们那儿逃出来的。它们炸毁了我的货机，但我还有别的手段。它们可吃了不少苦头！”

“是你干的？”雷蒙努力让自己的嗓音透出由衷的敬佩，“是你炸毁尤内亚的？”

“尤什么？”

下次可别说漏嘴了，雷蒙告诉自己。想清楚再开口，蠢货。至少等到刀子到你的手里再说。

“就是那个会飞的盒子。它们是这么叫它的。”

“噢，”那个男人说，“对，就是我干的。我看到过你。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

“所以你也看到过它们装在我脖子上的那玩意了。”

那个人似乎勉强承认，雷蒙的说法还是有些真实的成分。雷蒙可以从那个人的姿势看出来：他已经收起了杀意。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那个人问道。

“卓柏卡布拉杀了外星人。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趁它们搏斗的时候，我就逃跑了。”

对方自顾自笑了笑。雷蒙决定不让他知道，他们早已看穿了他用烤饼兽想要达成的计划。最好让另一个雷蒙把时间都花在想象自己有多聪明，以及其他人有多愚蠢上。

“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问。

“大卫，”雷蒙凭空捏造了一个名字，“大卫·潘纳斯克。我住在阿马多拉那边。我是联合信托公司的银行家。我大概在一个月前独自出来野营，他们就趁我睡觉的时候抓走了我。”

“联合信托公司在阿马多拉有分公司？”那个人问。

“对。”雷蒙说，他不知道是否真是这么回事，也不知道自己还没恢复的其他记忆会不会彻底推翻他的说法，所以他选择面不改色地扯谎，并且祈祷不会被揭穿，“刚开了六个月。”

“真他妈的，”那个人说，“好了，赶紧起来，大卫。如果想离开这地方，就得开始干活了。我已经造好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木筏。如果要载上两个人，你最好也来帮忙。没准等回头有时间了，你可以给我讲讲你对那些狗娘养的都知道些什么。”

那个人转过身，走回森林里。雷蒙跟了上去。

往森林里走上二十来米，就到了一片空地，那个人没有费事去搭建小屋或者火坑。这儿并非住所，而是建筑工地。四捆竹子似的竹藤用冰根树的树皮捆绑着，藤条的红色表皮闪闪发光，就像上了漆。这是浮筒，雷蒙心想。用军用小刀的锯齿刀背锯下树枝和小树苗，然后把这些藤条捆扎起来，就能够漂浮在水面上。这只筏子应该没法防水——如果他们不用东西垫在木筏上的话，河水肯定会泼溅到他们的腿上和屁股上。而且这些藤条太细，捆得也不够紧。对这么个一只手受了伤又有来自地狱的恶魔在后追赶的人来说，这种成果可谓令人惊讶，但它可没法带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到提琴手之跃镇去，更别提两人一起了。

“怎么？”那人说。

“只是看看，”雷蒙答道，“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竹藤。要我帮忙砍吗？只要告诉我，你是在哪儿找到的……”

那人摆出一张臭脸思考起来。雷蒙知道那双黑眸子后面在做着什么盘算。雷蒙——或者说大卫——砍起藤条来确实要比那个受伤的男人要快，但这就意味着对方要把刀子给他。

“我来就好，”那人说着，朝远离河边的森林深处点了点头，“你去瞧瞧能不能找些结实的树枝加到里面去，能的话再找点食物。日落前回这儿来。等到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准备把这鬼玩意儿放下水了。”

“噢，好。”雷蒙说。那人吐了口唾沫，大步向南走去，留下他一个人。雷蒙挠了挠开始长出伤疤的手肘，转身走进林木之间的阴暗处。他意识到自己没问对方的名字。他当然想不到去问，因为他早就知道了。恐惧在他的心中涌起：另一个雷蒙或许会认为这种疏忽很怪。他必须更加谨慎才行。

于是直到日落之前，他就一面把断掉的树枝和宽大的冰根叶拖回营地，一面编造要向自己这位双生兄弟讲述的故事。他在途中停下了一会儿，敲开了几只糖甲虫的壳，吃掉了里面的肉。没有烹调过的生肉很咸，肉质光滑，口感不佳。但他没时间去烹调了。他努力不去思考马奈克和那头卓柏卡布拉究竟发生了什么，其中哪一个丢了性命，而哪一个仍旧潜伏在枝叶之下，准备狩猎他。但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不会改变他要做的事，所以他根本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问题上。

到了日落时分，他和他的双生兄弟收罗了另外六捆竹藤，以及约莫三分之一数量的树枝，用来铺设成木筏的“地板”。那个人似乎也很满意雷蒙找来的宽大而柔软的冰根叶，但他并没有把赞美说出口。雷蒙煮了两把糖甲虫，他的双生兄弟烤了一只“制桶工之龙”——那种栖息在低处的树枝上，小巧且形似鸟儿的蜥蜴。这种蜥蜴在烤制的时候会令人不安地扭动，就算两个大脑都被切除，稀薄苍白的血液也被抽干，它的肉体也仍然活着。

他们谈了一小会儿话，雷蒙仔细地询问了那个人的名字和身份。然后他们为明天做好了打算——如何把这些树枝和成捆的藤条搬到水边去组装，还需要砍伐多少木材，以及是否要去剥更多的树皮来搓制绳索。

“你好像有点儿经验。”那人说。雷蒙突然担忧起来，或许他不该表现得这么熟练。

“我偶尔也会出来探险，只要有时间。大多数时间里，我都得坐在书桌前。”雷蒙说着，努力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做银行业务，你知道的。不过钱是好东西。”

“你干过勘探工作？”

“没，”雷蒙说，“只不过我会出外野营，到处看看。你知道的，暂时远离一下人群。”

男人的表情软化了些许，正如他的所料。对于欺骗对方，雷蒙感到有些内疚。

“那你呢？”雷蒙问道，然后他的双生兄弟耸了耸肩。

“我把很多时间花在野外，”他说，“留在城市里没什么意义。只要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这行还是挺好赚的。生意好的时候，我可以赚进六千，甚至七千。”

这牛皮有点吹过头。雷蒙从来没赚到过四千以上，就算生意最好的时候也没有。旺季的平均收入大概是两千五，运气不好的时候，他的收入不超过一千。对方的黑色眸子仿佛在挑衅，子是他摇摇头，装出惊讶的样子。

“那可真不错。”雷蒙说。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钱就不难赚。”那人躺在地上说。

“你的手怎么了？”雷蒙问。

“该死的外星人，”那人说着，开始解开那块被血液浸染的绷带，“我当时在朝他们开枪，然后枪就爆炸了。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雷蒙凑上前去。在火光中，他看不清那片红色有多少是肿胀的血肉，还有多少是因为光线本身。那只手掌的皮肤就像隔了夜的墨西哥卷饼里的肉馅。本该是食指的地方，只有一块粗糙不平的血肉，肉的表面烧焦了，留下一块奇特而美丽的银白色伤疤。

“你烙过了伤口。”他说。他的记忆回到自己找到烟盒的那个营地，马奈克也就是在那里说出了他的真正身份。所以这个人才会在那儿耗上那么久。他是在处理伤口之后进行休养。

“对。”那人说，他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且拖沓，雷蒙明白，这表示他以此为傲，“我用火烤刀子，一直到它发红发热，然后再放上去。没法子。我当时流血不止。还有块骨头只能割断。”

雷蒙忍住没有笑。他们真是两个死脑筋，他和他的双生兄弟。他忍不住为这个人的所作所为而自豪。

“发烧吗？”他问。

“断断续续吧，”那人承认道，“不过手臂上没出现条纹，所以看起来应该没有得败血症。要不我早就死掉了，对吧？告诉我，你是怎么被这群魔鬼抓住的？”

雷蒙开始讲述早先构思好的故事。一个多月以前，他独个儿去了北面远处露营。他的爱人卡米娜跟他分了手，所以他希望找个地方独处，免得她再来找他，或者他那些朋友过来慰问。他看到了一只会飞的盒子，于是过去查探，结果那群外星人就下手了——打昏他，然后给他下了药。那部分他记不太清了。然后他一直待在水槽里，直到他们把他拖出来，要他去狩猎。故事的来龙去脉很简单，而且与事实相差不太远，不至于轻易被拆穿。而且另一个雷蒙多半会同情他。他谈起了摧毁尤内亚的爆炸、长途跋涉、卓柏卡布拉的袭击，还有他的逃脱。听到对方解释那些烤饼兽尸体背后的计划时，他装出吃惊的样子。对方为自己的聪明而得意的神情令人恼火。而且如果雷蒙没能在恰当的时刻点头或者赞美，对方就会怒目相向。

整个讲述从头到尾都别有用意，而且这法子似乎见效了。等到雷蒙解释自己有多么需要远离人群，朋友们的安慰就像嘲笑一样令人痛苦和羞愧的时候，那人自顾自点了点头，而且等讲述完毕，他并没有评头论足一番。这是当然，男人不会做这种事。

“我们轮流守夜？”那人问。

“当然，”雷蒙说，“这样或许比较好。我来守头一班，我不累。”

他说了谎。他累得要命，但他在河水里挣扎的时候，有过一段失去意识的时间，另一个雷蒙连这点休息都没有。而且不管怎么说，他这个来自阿马多拉的银行家最好还是做点该做的事，以便讨好救了自己的这个人。

那人耸耸肩，递出了他的军用小刀。雷蒙犹豫了片刻，然后接了过去。皮革刀柄略微发黏的触感，还有手感匀称的刀身。感觉是那么熟悉，又和他记忆中有所不同。思考片刻之后，他意识到改变的是他自己的身体：他从前握着它的时候，手上长着老茧。对方却误解了他的表情。

“确实没有大用，”那人说，“但我们只有这个了。它没法抵挡卓柏卡布拉或者红夹克怪之类的东西，不过……”

“没关系，”雷蒙说，“多谢！”

那人嘟哝了一声，然后躺倒下去，背对着火堆。雷蒙又摆弄了一会儿刀子，让这双新生的手也熟悉了它。这些个稀奇古怪的旅伴，不管是人类还是外星人，似乎都能轻易把刀子交给他。马奈克这么做，是因为它知道这样很安全；那个人这么做，是因为他认为雷蒙是盟友。这是个错误。太明显了。

雷蒙看向黑暗，努力不让那堆小小的营火影响他的视线，一面思索着出路。到提琴手之跃镇的路程很长，如果马奈克的话是真的，那雷蒙就会在到达之前成长到和另一个自己极其相似的地步。那个人迟早会察觉不对劲。就算没有，雷蒙也不知道自己回到城镇以后能做什么。法官会乐于相信他就是正宗的、法律承认的雷蒙·埃斯佩霍；恩耶人也或许会决定让他跟马奈克的族人一起死掉。如果两个雷蒙一起回去，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聪明的做法就是杀掉那个人。他手里有刀，他的双生兄弟受了伤，又在酣睡之中。只需要往脖子上飞快地一抹，问题就解决了。他可以往南边去，过他自己的人生，而另一个人的尸骨绝不会有人发现。他本该这么做才对。

可他下不了手。

你在什么情况下会杀戮？记忆里的马奈克这么问他。雷蒙坐了下来，而在这漫长的几小时守夜之中，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等到拂晓时分，他们便开始继续制作木筏。雷蒙重新捆扎了藤条，他的两只手比他的孪生兄弟捆得更紧。他们就需要多少根树枝才能制成木筏考虑了一番。这场交流短暂而又简单，雷蒙和那个人处理问题的方法相同，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唯一的分歧只在于他的孪生兄弟拒绝让他负责更多的那份工作。让没受伤的人多干活本来没什么不对的，但对方却执意不让他这个细皮嫩肉的阿马多拉银行家多插手，雷蒙太了解他的想法，他知道争辩毫无意义。

到了中午，他们已经搜集了制作木筏所需的足够材料。雷蒙用两根切下的树枝和一根亮蓝色的巴拿马常春藤做了一套粗糙的挽具，用它抄近路将藤条和树枝拖到水边。那个人把这些活儿交给他，自己负责搬运剥下的树皮和冰根叶。雷蒙觉得这代表他的双生兄弟感到疲倦了。

沙洲比雷蒙记忆中要小，但仍然堆满了各种杂物。他用不着向身后的那个人请教，便把这些木材拖到了靠近下游的河堤处。沙洲创造出了河中的一片死水，这片水域是他们在投身于无情急流之前测试竹筏的好地方。

雷蒙取下挽具，蹲在河堤上。在这片死水里，他能够看到自己的倒影，还有站在他身边的双生兄弟。两个人很相似，却又不尽相同。雷蒙正在生长的胡须更柔软、颜色也更浅。他的头发更长，让脸型有所改变。但他们仍旧像是兄弟。他能看到另一个他脸颊和脖颈上的痣，还有自己在同样位置的微小斑点。他腹部的伤疤抽痛起来。

“还不坏，”那人说着，朝水里吐了口唾沫，掀起的涟漪扰乱这面柔软的镜子。这只木筏的个头肯定小不了。圣保罗星较小的重力使得树木枝繁叶茂，他们没有花时间去把高大的树苗砍成两截，而是直接拿来使用。空间并不富余，但足以容纳他们两人了，“我们应该在上头盖个住处。”

“比如小木屋？”雷蒙看着面前收拢来的这堆木材。

“棚屋就行。有个能遮风避雨，在里面睡觉的地方。如果能弄到足够的木头，还能做个生火的炉栅。在底下铺上冰根叶，再堆上两掌厚的沙子，就能在河上保暖了。”

雷蒙斜着眼睛看了看那个人，然后又看向河的上游，看向马奈克和那头卓柏卡布拉搏斗的地方，试图推测自己在河里待了多久，又游了多远。他没法确定。那段时间感觉很长，而且距离也很远。但他当时是在生死边缘，所以印象恐怕做不得准。

“我们先把这些弄到下游去吧，”他说，“我想先离这儿远点。”

“你害怕了？”那人道。他语气中的讥讽让雷蒙感到愤怒与尴尬。他能看出对方的失望，还有永远充斥于那具身体里蠢蠢欲动的愤怒，期待着以出手伤人来取乐，也能感受到自己胸中涌动着同样的情绪。他在这里必须小心应对，否则结果恐怕会是一场代价高昂的争吵。

“害怕用军用小刀和木棍去对付一头气急败坏的卓柏卡布拉？”他说，“不怕的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听到这句侮辱，那人板起面孔，但还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我们有两个人，”他说着，半转过身，“我们能解决它。”

“也许吧，”雷蒙没去揭穿对方的牛皮。面对这头卓柏卡布拉，他们唯一的法子就是变成鸟儿飞回提琴手之跃去。可如果他抓住这句话不放，他们就肯定会吵起来。“问题在于，万一那个外星人赢了呢？”

“打赢一头卓柏卡布拉？”那人的口气里满是怀疑。鼓起勇气说他们俩能杀死那头野兽并不难，但要想象马奈克靠同样渺茫的机会活下来就很难了。雷蒙神情阴郁。

“就在我逃走的时候，情况看起来还不错，”他说，“外星人有种类似枪的武器，至少打中了那头卓柏卡布拉两次，也许削弱了它的力量。我可不打算留在这儿等着看结果如何。另外，如果那个该死的外星人还活着，而且手里还有那把枪，那我们还是最好别被它追上。”

“好吧，”那人说，“我们就先往下游漂个一两天，就算给你求个心安。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停下，然后加盖棚屋和炉子；还可以再检查一下藤条，看看扎得是不是够紧。”

好一句挖苦。到了现在，那家伙还在为雷蒙说自己两只手能比他一只手扎得更紧而耿耿于怀。

过去的雷蒙会这把话看做侮辱，或许还会跟对方打上一架，但现在可不行。很好，蠢货，雷蒙心想。爱挖苦就挖苦去吧。我很清楚你自个儿有多害怕。

“好主意。”他简短地答道。

把树枝捆起，然后固定在筏子上——这项工作耗时不少，但并不费力。雷蒙发现自己竟然找到了某种节奏：把树枝放到上面，系住一边，然后是另一边，接着系紧和另一根树枝交叉的位置。一、二、三、四，就这样不断重复，他全身心地投入体力劳作之中。他的手脚没有了老茧的保护，开始疼痛和起水泡。他把痛楚抛到脑后：这没什么可抱怨的。如果说另一个他能砍掉自己残留的指骨，那么雷蒙也当然不怕手掌蹭破点儿皮。

他的双生兄弟尽可能跟上他的节奏，但那只残缺的手大大拖慢了他的速度。雷蒙能感觉到那个人心里的恼火：他不想在一个蠢银行家面前丢人。等到日头落向对面河岸的树梢时，雷蒙满意地发现，对方的绷带又渗出血来。

最后，他们把冰根叶铺在树枝上，把宽阔柔韧的叶片固定在一起，做成毛毯的样子。这算不上彻底防水，不过至少他们往南去的时候，屁股不会被打湿。筏子看起来可不怎么样。它没有舵，只在船尾有一根控制方向的粗糙船桨，面积不超过两点五平方米，对于摔跤比赛是足够了，作为旅行的工具就太狭小了些。不过他们所要做的只是待在这条大河的河面上，一直漂到提琴手之跃镇。他们把木筏拖进那片死水的时候，它便顺利地漂浮在河面上，等他们俩都爬上去以后，感觉还是既稳当又安全。

“真他妈不赖，大卫，”他的双生兄弟说，“你干起活来挺像个男人的，是不是？”

“我们都干得很棒，”他赞同道，“现在打算出发了吗？”

话音刚落，他们便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远方传来的卓柏卡布拉的咯咯叫声。听起来它似乎很痛苦。雷蒙腹部绷紧，而那个人也脸色发白。

雷蒙划动船桨，离开沙洲后方，渐渐接近水流最湍急的河心。那个男人蹲坐在木筏边缘，不住回望。怪物和马奈克都没有现身，尖叫声也没再响起。雷蒙一面掌舵，一面为他们及时逃脱而庆幸。再在岸上过一晚，他们恐怕就会遭逢不测，也许只需要再过一个钟头。幸好他的双生兄弟那么努力跟上他的节奏。要是雷蒙昨晚下手杀了那个人，就没有这种好事了。只凭他一个人，绝对无法及时做好木筏。

但那头猛兽的叫声——即使带着痛苦——却让他莫名地有些伤感。如果说活下来的是卓柏卡布拉，那死掉的就是马奈克了。这位部队领袖为了保护族人不受穿越群星和时光而来的暴力伤害，送掉了性命。那么阻挠马奈克的塔特克鲁德的那个生物呢？只是个来自墨西哥的穷乡僻壤的自大猴子，在逃避法律制裁的途中撞见了外星人的巢穴，甚至对自己的发现将会导致的后果一无所知。至少马奈克努力过了。它是战死的，就算它辜负了族人的期待，却也不失光荣。令他惊讶而又不安的是，他发现在它已经死去，而他得到自由的现在，自己几乎在想念马奈克。而且尽管它曾经给他带来那么多的痛苦，尽管曾对那个外星人满心憎恨，雷蒙想到它的惨死，就不禁有种遗憾和悲伤的感觉。

“你还是比我强，怪物，”雷蒙用比呼吸更低的声音说，“你还是比我强！”

第十七章

第一晚真是糟透了。在如此遥远的北方，河水非常平静，唯一的危险就是漂浮在暗沉水中的那些难以察觉的圆木与碎片，还有像是血腥摩门兽和卡拉乔之类的水生猛兽，以及寒冷。他们的筏子没有任何动力，除非那些石头和残骸会卡在河床里，否则撞毁筏子的几率还是很小，加上他们仍然在这条河的北方流域，远离大部分河生猛兽的栖息地。于是就只剩下寒冷了。

等到太阳沉落在西方的林木之后，空气中的暖意就仿佛被河水吸走了一般。雷蒙裹着那件外星袍子：它足够保暖，但没有办法同时遮住双腿和手臂。而另一个人早就牺牲了衬衫和下半条裤管，用作绷带和陷阱。他蜷缩在冰根叶上，用叶子裹住自己，但仍然不住颤抖。轮班守夜根本没有意义，几近满月的月光太过明亮，周围又寒冷刺骨，让人完全无法入眠。雷蒙考虑过上岸过夜，但他没有说出口。他的双生兄弟只会把这看做藐视，他本人也无意提出这种建议。除此之外，雷蒙明白，他们都急着和那头卓柏卡布拉之间拉开距离。雷蒙不知道一头卓柏卡布拉的活动范围有多大，他的脑海里没来由地冒出了“五十公里”这个数字。等到早晨再靠岸应该会更安全，不过更保险的办法是把筏子紧靠西面的河岸行驶。

“嘿，大卫。”另一个人开口道。雷蒙眨眨眼睛，恢复了清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就睡着了。

“什么事？”他咳嗽起来，心里暗暗祈祷自己不是感冒了。他的运气可一向不怎么好。

“你去过地亚哥镇吧？”那个人问。

雷蒙努力集中精神，看着对方。他的双生兄弟已经坐了起来，双腿收并在胸前。他的眉头深深蹙起，显得既粗野又不快，显然已经盯着雷蒙看了好一会儿。

“去过没多久，”他说，“怎么了？”

“我觉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你去地亚哥镇是做什么的？”

“大部分是生意上的事，”雷蒙说，“你也许是在总督府附近见过我。你去过那儿吗？”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对方也如他所料地耸了耸肩。雷蒙有种回以耸肩的冲动——这是种本能，是他身体最熟悉的动作。他好不容易才以摇头微笑代替。“还有个酒吧我去过几次，”雷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到这个，“埃尔雷伊，就在这条河的下游。你去过吗？”

“没，”对方粗声答道，“我从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哈，”雷蒙说，“也许我记错了酒吧的名字。那间酒吧的地板是木制的，老板似乎是叫麦克或者米克之类的名字。我在酒吧后巷呕吐过，还记得。那儿的LED灯会变色。”

“我没听过那种地方。也许你把别的镇子的酒吧记混了。”

那人的语气明确表示出了“谈话到此结束”的意思，不过以免雷蒙没有听懂暗示，他的双生兄弟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雷蒙允许自己笑了笑，又耸了耸肩。他对于那个人选择撒谎一点也不惊讶。如果他在荒郊野外碰到个陌生人，肯定也会回避这个话题，用这个法子阻止对话继续真是再好不过了。

但他也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悔意。那段失落的记忆——他的大脑不断回顾的那个地方，就像舌头总是会去舔舐牙齿缺失的位置——就是那场打斗之前的事。他杀死那个欧罗巴人的场景历历在目。但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发展到这样无法收拾的地步？他记得有一台老虎机，还有个女人坐在那个欧罗巴星人身边，头发做过拉直，看起来像是个亚洲人。他知道她去那儿不是因为她认识或者喜欢那个人：跟他在一起是因为某种工作什么的。但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他还记得她的笑声——紧张、短促而又惊恐。

他要怎样跟马奈克解释，有时候笑并不是觉得有趣？那个外星人根本不明白，人们做同一件事既可以因为好笑，也可以因为害怕。比如为了求助。

雷蒙抓住这个念头不放，试图循着它找到更加可靠的回忆，但后者却总是若即若离。他的双生兄弟记得，但雷蒙没有理由开口询问。

黎明过后，他们才开始重新交谈。雷蒙和他的双生兄弟都同意让木筏靠向西侧河岸，直到看到一片比较茂盛的竹藤为止。他们本可以用足够厚实的材料加上泥土和沙子打造安全的落脚点，不过用藤条做棚屋要简单些。而且根据星辰的位置来判断，如果他们继续往南，竹藤恐怕会开始稀少。

在上午九十点钟，他们找到了合适的地点，然后雷蒙划着木筏缓缓靠岸。木筏和岸边的冲击让他的双生兄弟有些立足不稳，但木筏本身平安无事。为防万一，雷蒙把每一捆藤条浮筒都确认了一遍，绳结全都系得牢牢的。

于是直到中午之前，那个人负责削砍竹藤，而雷蒙则要去寻找食物。如果有手枪的话应该会容易很多，不过他还是找到了好几只糖甲虫，又用陷阱成功地捕获了三只泥浆色的肥胖生物，看起来像是小龙虾和鳗鱼的混种。他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但经验告诉他，有毒的动物大多颜色鲜艳，因此这些鳗鱼似的东西应该可以食用。不过他还是拿给对方先试试的好。

等他回到自己的双生兄弟那边，发现后者正蹲坐在地上，低垂着头。他拿着那把军用小刀，刀身被竹藤的汁液染成了粉红色：不像血，反倒更像樱桃汁。岸上的竹藤没有雷蒙想象的那么多。雷蒙大声清了清喉咙，以便盖过水流的声音，那个人抬起头来，黑色的眼睛盯着雷蒙看了片刻，而后抬起下巴算是打招呼。

“嘿，”雷蒙说，“我弄到了这些，或许味道不坏。你见过这东西吗？”

他的兄弟看向他手里那种鳗鱼似的东西。

“没见过，”对方说，“不过反正它们都死了，我们拿来烧烧看？”

“好，”雷蒙说，“你还好吧，伙计？你好像很累。”

“昨晚没睡着，”他的双生兄弟吐了口唾沫，“前些天他妈的一直在逃命，之前我的手还他妈的受了伤。”

“也许我们应该待上一整天，”雷蒙说着，丢下那种鳗鱼似的生物，伸手去接军用小刀，“你明白的，好好休息一下。让我们恢复力气。”

“胡说八道。”他的双生兄弟说，目光转向雷蒙伸出的手。

“我可没法只靠指甲给它们开膛破肚。”雷蒙说。他的双生兄弟耸了耸肩，将小刀高高抛起，再捏住刀刃，将刀柄递给雷蒙。毫无疑问，他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另一个雷蒙的身手并没有退步。

给这东西去除内脏倒是相当简单。雷蒙把所有看起来不像肌肉的东西全部掏了出来，理论上那些奇怪的消化酶或者毒囊之类的东西不太可能在肌肉组织里。他把这东西串在棍子上，放在火上烤，期间飘出来的味道就像烤牛肉和热泥浆一样。至于那些糖甲虫，他从背包里拿出锡制的水杯，把它们丢进去煮。另一个男人坐在河岸边，远眺着明亮的水面，目光空洞。雷蒙决定还是由自己先品尝这种鳗鱼似的东西。他切下一块肉，放到舌头上，又吐了出来，然后把烤肉杆上剩下的东西直接丢进了河里。

“糖甲虫，”他说，“我们还有糖甲虫。”

另一个男人抬头望着他，手放在双眼上方遮挡光线。

“他们来了。”他的双生兄弟说。

“谁来了？”雷蒙问道，但对方并没有回答。雷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立刻知道了答案。那幕景色就像乘着高空的热气流翱翔的雄鹰。巨大的黑色飞船来了。

银色恩耶人已经回到了圣保罗星。

第十八章

吃完以后，那个男人蜷成一团，呼呼大睡起来。白昼还剩下两个小时，雷蒙拿起小刀，开始削砍竹藤。竹藤原本像青草那样翠绿，但会在切下之后的一两分钟之内变成红色。这份活儿并不费力，等到落日占据了西方的天空时——远方的云朵镶上了金边，呈现金黄与艳粉的色彩——那堆藤条的数量几乎倍增了一倍。他在河边清洗了双手和刀子，然后在背包里翻找起来，最后摸出了那块粗糙的灰色磨刀石。他的双生兄弟最近没怎么磨刀。但话又说回来，那个倒霉鬼也只剩下一只手好使，这借口已经很足够了。

他坐在水边，一面聆听着钢铁摩擦石头那种尖锐而又危险的声音，一面抬起头。就算森林与河面都笼罩在黯淡的暮光里，恩耶人的舰队仍然在高空中洋溢着太阳的光辉，比星辰更明亮。他看着那支舰队落入圣保罗的阴影渐渐模糊起来，就像有人突然关掉了灯，最后在紫色与橘色的夜航灯下依稀可见：不再显眼，但依旧存在。感觉就像上帝来到此地，将一颗颅骨悬挂于天空，告诫雷蒙不要忘记在马奈克脑海里看到的那场屠杀。而且一旦他和他的双生兄弟回到城镇，屠杀就有可能再次到来。

作为马奈克那群外星人的囚犯时，他很少去考虑离开荒野之后该做什么。当时的他觉得与其关心这种虚无缥缈的事，倒不如想办法解决眼下的问题。但如今他得到了自由，又和他的双生兄弟一起踏上归途，这个问题也变得迫切起来。他用手摸了摸手臂，那儿如今有一条参差不齐且尚未成形的纤细白线——砍刀留下的伤疤正在缓缓恢复。马奈克是怎么说的来着？说他会“继续趋近原型”。他用指尖摸了摸那条细小的肿块。他的胡须愈加浓密，双手也变得粗糙，他变得越来越像另一个他。他闭上双眼，既为身体恢复原样松了一口气，又为前景而焦虑——不会有人看不出他们之间的相似。甚至不会有人觉得他们是双生胎——他们实在太相像了。等遇到其他人类的时候，他们会有相同的伤疤，相同的老茧，还有相同的面孔、身体和头发。

他可没法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在另一个他在场的情况下声称自己是雷蒙·埃斯佩霍。就算别人分辨不出他们——谁又知道外星人的科技会留下什么痕迹呢？——总督可不会在乎这些。而且雷蒙很了解自己，他知道他的双生兄弟会怎么看待他。

最好还是尽快赶路，这样等到提琴手之跃镇的时候，他们会很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雷蒙可以找个借口溜走，然后往南去，甚至可以去阿马多拉。他需要找人帮他弄些假文件。这倒不是说他有钱雇人造假，但雷蒙·埃斯佩霍可不能有两个……

刀刃颤抖起来，磨刀石在他手中沉甸甸的。

不。他需要资金东山再起，他知道自己所有账户的密码，足以通过银行所需的任何认证。他所要做的，就是趁着他的双生兄弟仍在调养时回到地亚哥镇，把账户洗劫一空，或许再用信用账户借上一笔，然后一路南下。这会给那个人留下一屁股债，不过至少有人认识他，他可以从头再来，他们俩都可以。而且这连盗窃都算不上。他是雷蒙·埃斯佩霍，他拿的可是他自己的钱。

噢，如果说警方还在寻找那个杀死欧罗巴人的凶手，那或许他的双生兄弟也不会太在意失踪的存款了。雷蒙轻声笑了起来。他们总不可能为了一桩罪行吊死他两次吧。他想象自己在阿马多拉重新开始，不过也许只够在南岸买一栋海边小屋。等弄到文件以后，他还可以租一架新货机——至少等他找到足够的活儿，买得起自己的货机的那一天。他想象着自己每天在海浪声中醒来，享受清晨的阳光；想象着独自醒来，睡在只能容下他一人的床榻上。说到底，艾蕾娜有那个人陪伴就够了。让他跟她一起过吧，雷蒙可以重新开始，就像蛇蜕掉皮那样，他也将丢弃他陈旧的、灰色的生活。也许他会从此不再酗酒，不再去酒吧，也不再寻衅滋事，不再享受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的生活。他可以像另一个人一样开始新生。有多少人曾经如此梦想，但真正有机会实现又有几人？

一切都取决于他能否在疤痕加厚和头发更加粗糙之前抵达南方。在他脸上的皱纹变得和那个人相同、在他和对方相同位置的痣变得够深，不用刻意也能察觉之前。雷蒙不知道这要花上多少时间，但他觉得不会太久。没多少天之前，他还只是一根切下来的手指，如今他几乎已经变回了正常人。

空中高处，一艘恩耶人的飞船骤然消失，等跃迁引擎冷却后又重新出现。雷蒙的内脏一阵抽搐，他想起了在飞船上经历的那种时断时续的感觉。他第一次去是和老帕伦奇还有他的工友们一起，当时飞船从轨道上发射，就像运输货机那样笔直向上。雷蒙还记得它加速时喷射的火焰，仿佛沐浴结束后放掉澡盆里的水，又像是做爱时最后那一瞬间的倾泻，骨头上的肌肉都显得沉甸甸的。他当时露出微笑，看着胖恩里克——他已经许多年没有想起他了——然后咧开嘴。那个男孩也对他报以微笑。他们将一切都抛在身后，等到这段旅途结束的时候，他们认识的、说过话的、欺负过的、做过爱的、利用或者被利用的人都已寿终正寝。据说西班牙人抵达美洲的时候，烧掉了他们来时的船。雷蒙、帕伦奇和胖恩里克也做了同样的事。对他们来说，地球已经死去，重要的只有未来。

雷蒙摇了摇头，但大脑却不愿偏离这条轨迹。又有另一段回忆涌现。只不过这一次，看着河水、恩耶舰队、繁星和东方刚刚升起的满月，另一个他恐怕也能想起来。感觉不像是重新体验过去的事，更像是一场栩栩如生的白日梦境。

踏上恩耶人的飞船时，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地方的气味真怪——酸、咸以及某种和天竺薄荷很像，却又不尽相同的气味。帕伦奇抱怨说这味道闻起来让他头痛，但真正的原因恐怕是癌症。他们卸下设备，存放妥当之后，便顺着墙上画出的线条找到了各自的房间，在令人愉快的加速度中吃了一小顿饭，等到喇叭响起，跃迁引擎开始加热，他们便去床上躺了下来。

那感觉跟雷蒙想象的中风症状很相似。世界缩小成了一个点，周边视野逐渐模糊，声音也逐渐遥远，然后一切都变得断断续续。他说不清跃迁期间有什么变化：或许一切都仍在原位，包括一把落在门口附近的扳手，但他明白，时间已经流逝，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而这一切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他痛恨这种感觉。

一个星期过后，他第一次见到了恩耶人的模样。雷蒙想起了帕伦奇召来手下的工人，教导他们外星人希望看到的礼节时，那种狡猾而又自鸣得意的微笑。然后那家伙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舱门……

雷蒙尖叫起来。那些记忆随即消逝，只剩下面前的河流和森林。他心脏狂跳，军用小刀紧紧攥在手中，直到手指生疼。他的目光扫过森林和水面，随时准备发起攻击，就好像有一只魔鬼出现在他面前，一手握着长鞭，另一手拿着剥皮刀。那正是恩耶人的形象：巨石般的魁梧身躯；神秘莫测的牡蛎状眼睛；翕动的睫毛；细小精致如同玩偶，极不协调的双手；藏在鸟喙般的器官下面、依稀可见的嘴唇——这些都缓缓地从他脑海中淡去，恐惧感也渐渐消失。雷蒙强迫自己笑出声来，但发出的声音单薄而又细小，听上去像个懦夫。他停止大笑，吐了口唾沫，怒意填满了胸膛。

马奈克和巢穴里那个惨白的外星人把他变软弱了。光是想到那些“幼体吞食者”，就能让他像个鬼屋里的小女孩那样尖声大叫。

“真他妈的，”他的嗓音里带着的愤怒让他很是满意，“我才不怕那些该死的东西！”

回到营地的时候他依然闷闷不乐，他明白，这就意味着自己必须加倍小心，免得跟他那个暴躁易怒的双生兄弟吵起来。篝火只剩下余烬，那个人仍在旁边酣睡。雷蒙突然怒火上涌，他意识到自己又得先守夜了。他往木炭上丢了一把树叶和一小块火绒，慢慢生起一堆小火。火焰泛着绿色，劈啪作响，但依旧发出光来。雷蒙知道这堆火既能驱赶危险，也能吸引危机。火光越亮，就越难透过它看到远处，但他才不在乎，他只要有光就够了。

其中一轮月亮升上天空，缓缓地经过停止不动的恩耶舰队旁边——那是“大女孩”，而在黎明前随后升起的则是更小、轨道也更贴近圣保罗星的“小女孩”。雷蒙一面等待，一面计算自己砍下的竹藤有多少，又有多少个钟头的劳作等待着他，直到庞大而苍白的月亮高挂在空中时，他才试着去叫醒那个人。叫他的名字不太管用，而且光是说出“雷蒙”这两个字就让他很不舒服，不想再叫第二次。于是他走上前，晃了晃那人的肩膀。他的双生兄弟呻吟了一声，转过身去。

“嘿，”雷蒙说，“我他妈都守了半个晚上了。轮到你了。”

对方翻过身来，像法官似的皱了皱眉。

“你他妈究竟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该你守夜了，”雷蒙说，“我守完上半夜。现在该你起来，换我睡觉了。”

那人举起受伤的手，想要揉眼睛，然后咒骂一声，换了一只手。雷蒙后退了一步，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站起身来。等他的双生兄弟再次开口的时候，口齿清楚了些，却带了些轻蔑。

“你是来跟我说你还一直没睡？你他妈是白痴吗？你以为那头该死的卓柏卡布拉会游泳渡河来抓我们？也就是银行家能说出这种蠢话。胆小鬼！你想守夜就好好守个够吧。我睡了。”

那个人又躺了回去，用手抱着头权当枕头，背对着营火。怒火让雷蒙双耳嗡嗡作响，仿佛有一群黄蜂盘旋不去。他冲动地想把那个混球翻过身来，把刀子插进他的脖子，直到他讲理为止。

但如果他这么做了，后果多半是刀子被没收，被迫在手无寸铁之下与那个怒气冲冲的恶棍共处。雷蒙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声，然后用长袍更紧地包裹着自己，找了个就算猛兽来了也多半会先吃另一个人的地方睡了下去。

黎明到来，雷蒙呻吟着翻过身，手臂盖住眼睛，略微遮挡着阳光。他的背脊疼痛不堪，思绪模糊而迟钝。烧烤的气味引诱着他。那个人搜罗来了一把白色果肉的坚果，又抓了一条鱼，裹上僧侣藤叶，塞进木炭之间。这是没有炊具时的古老烹饪技巧。他已经不记得了，也可能是还没想起来。

“闻起来很香。”他说。另一个人耸了耸肩，把裹着叶子的鱼翻了个面。雷蒙看到他的双生兄弟欲言又止忽然想到这顿饭恐怕不是给两个人准备的。不过这样一来，那个人就拉不下面子拒绝分享了。雷蒙揉搓着双手，蹲在火堆旁，咧嘴笑了笑。

“还有很多事要做，”那个人说，“不过看起来，我们的藤条已经够多了。”

“我昨晚也砍了些，”雷蒙说，“还有些可以当床垫和屋顶用的冰根叶，和用来烧火的树枝。我想，我们可以从河底弄点沙子，只要找一片沙洲。比从河边弄泥巴要好。还有柴火。”

“是啊。”那个人说。他用左手飞快地拿起木炭上的鱼，上下摇晃了一阵，直到它冷却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他拿出军用小刀——雷蒙这才发现那人在他睡觉的时候拿走了刀子——把叶子包着的鱼切成了两半。他把带鱼头的那段递给雷蒙。

坚果油腻松软，鱼皮酥脆开裂，薄如纸张，还带着咸味。鱼肉是深色的，层次分明。雷蒙叹了口气，能吃到别人烹调的东西真是太好了。那个人没有小气到拒绝分享，这让他很高兴。

“接下来要怎么分工？”那个人用刀子指了指那堆发红的藤条，“如果你想造棚屋的话，我可以再去找些叶子。也许再找些结实的树枝来？”

“很好。”雷蒙说。搜集枝叶比造棚屋要容易，但他的手没有受伤。而且他的双生兄弟还早早起来准备食物，这几乎已经能弥补昨晚他没有守夜这件事了。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到河边，洗了洗手。那人手上的伤势比雷蒙的印象里恶化了不少，但他并没有抱怨。

“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在重新包扎伤口的时候，那个人说。

“什么事情？”

“我知道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和我。还有你做的那些事——找糖甲虫、建木筏什么的。两个人做事总比一个人做要好，你明白吧？但如果你再不经我允许就翻我的包，我会在你睡觉的时候杀了你。懂了吗，搭档？”

他的双生兄弟紧紧地盯着他——虹膜的颜色深到让雷蒙分辨不出瞳孔，眼白充血发黄，就像一块旧肥皂。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对方是在开玩笑。仔细思考之后，他也对发现某个半吊子银行家乱翻自己东西的感觉感同身受了。这不禁让他觉得，回到城镇的情况没准也是这样：或许他是在对他的双生兄弟拥有一切感到不满：刀子是他的，背包是他的，甚至连艾蕾娜也是他的。

“好吧，”雷蒙说，“我只是不想让刀变钝。不会有下一次了。”

那人点了点头。

“不过我还是需要它的，”雷蒙又说，“那把刀。我还得割树皮来绑木筏，也许还需要多砍些……”

他耸了耸肩。对方无声地咒骂了一句，雷蒙绷紧身子，准备应对对方的暴力。但那个人只是朝水面吐了口唾沫，然后把刀柄那头递给他。

“多谢。”雷蒙努力挤出一个代表和解的微笑。对方没有搭腔。雷蒙回到他们的小营地，而那个人则脚步沉重地钻进森林，多半是去搜集枝叶。雷蒙一直等到他走远，才低声自语：“也去你妈的，混蛋。”

雷蒙开始干活。他搜集到了足够的藤条，按构想剥下树皮，然后把藤条搬到河面的木筏上。他很快发现，自己最初设想的、将小屋和木筏本身连接起来的方法有些过于乐观，于是只好再花一个钟头来设定新的方案。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感觉，就像是品尝一杯上好的威士忌，直到腹中的郁结稍稍缓解，他才意识到它的存在。和他的双生兄弟共处的感觉与独处不同，就算有马奈克在身边，有那条该死的萨赫尔插在他的脖子里，他也没有这样难受的感觉。关键在于，如今有另一个人类在他身边——尤其还是个暴躁的混蛋！

与此同时，他明白他的双生兄弟也同样精神紧张。这不是当然的吗？还是去担心什么样的绳结最适合把藤条绑在木筏上比较好。总是想着那个人有多可恶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他非常了解自己作为一个人的缺点，没必要为此烦心。

到了下午，雷蒙的新方法终于构思完善，但接下来的工作又花掉了他几个钟头：把藤条捆扎在木筏上，做出框架，再把剩余的枝条捆好，作为支撑结构。他留下了四根长树枝，等着在上面架上树叶，让它能够真正起到防雨的作用——如果那个找树叶的懒鬼肯回来的话。雷蒙已经忙碌了一整天。弄些叶子和树枝需要花多少时间？他们可是在森林里，这些东西并不难弄。

在夜幕降临前一小时左右，他的双生兄弟终于出现了。他背着看起来足有半蒲式耳的冰根叶与藤蔓，身后还拖着一捆大小正适合烧火的树枝。雷蒙不得不承认，这数量对于一个伤了手又没有刀子的人来说相当不少。那个人将背上的东西放到河边，蹲下身，用手捧起水送往唇边。在上方高处，恩耶人的舰队仍然悬停在空中。

“看起来不错。”雷蒙说。

“是啊，”对方的话声带着疲惫，“还不错。也许还需要想个法子捆住柴火。”

“我们能办到的。”

那个人望着木筏，用手掌揉了揉脸颊。雷蒙站到他的身边。

“很结实，”那个人说，“设计很棒。不过有点小，不是吗？”

“我们俩恐怕没法同时待在里头，”雷蒙说，“我们轮流掌舵。轮流睡觉。只能这样了。”

“如果下雨呢？”

“那掌舵的人就淋雨呗，”雷蒙说，“要不我们就一块儿淋雨。”

“那我们就都湿透了。不过也好，你的刀呢？”

他伸出手。雷蒙将皮革刀柄放到他的手中。

“谢啦。”他的双生兄弟说着，将刀刃逼到雷蒙的喉咙前。他凶狠地眯起眼睛，咧嘴笑着，但笑容里没有丝毫愉悦。雷蒙可以断定，这就是那个欧罗巴人见到的表情。

“现在，”对方咬着牙说，“不如你告诉我，你他妈到底是谁？”

1. ：计量单位，约等于35.238升。

第十九章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伙计。”雷蒙说。

那个人用刀尖刺进了雷蒙的脖子。雷蒙有种后退避开的冲动，但强行压下下来。表现出软弱就等子邀请对方刺下去。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尽可能地冷静。

“你他妈根本不是什么银行家，”那人一字一句地说，“你能造出那样的棚屋。你还知道怎么磨我的刀。哪个银行家会懂这些？”

“我告诉过你了，”雷蒙说，“我花了不少时间——”

“去鬼知道什么地方野营？是啊，这他妈的听起来还真合理啊。而且你也出现得太巧了，就在一个月以前，而且都没人在乎你失踪？没人派搜救人员过来？你觉得可能吗？还有你的胡子。你敢说这是你用一个月时间长出来的胡子？还是说那些外星人给了你一把刮胡刀让你刮胡子？还有你的手。你的手指上有老茧。这是录入数据留下的吗？”

雷蒙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种坚硬发黄的皮肤开始长回来了。他攥紧拳头。那人握住刀子的手更用力了些，让雷蒙的皮肤有些刺痛。

“你这是在疑神疑鬼，伙计。”雷蒙说，嗓音坚定有力。他计算着夺下那把刀子的可能性。如果他抽身后退，远离那把刀子，就能争取到几秒钟，而且对方只有一只手能搏斗。但那个人这些天来就像厕所里的耗子那样害怕、愤怒而又疯狂。雷蒙觉得自己的赢面恐怕比对方要小些。

他略微考虑了一下告诉那个人真相的后果。对方会杀了他？会逃跑？还是像接受自己的兄弟那样接受他，就这么继续前进？最后那条假设也太可笑了。

“然后你又跟我打听埃尔雷伊酒吧！”那人大喊道，“你他妈怎么知道埃尔雷伊的？你他妈到底是谁？”

“我是个条子，”雷蒙说着，为自己说出口的话而惊讶。但这不难理解：他先前正是这么告诉自己的，现在他所要做的只是把立场倒转过来。“我的名字的确叫大卫。欧罗巴星大使被杀了。有人指认说你当时在场，那个凶手的长相也跟你吻合。”

他的双生兄弟点点头，示意雷蒙继续说下去，仿佛这些话印证了他的猜测。也许他真的是这么想的，毕竟他们是双生兄弟。雷蒙吞了口口水，滋润了一下发干的喉咙。等到能够开口的时候，他续道：

“然后你就离开了，远离城镇。警方觉得有点蹊跷，于是他们派了我来跟踪你——我经常到北方来，所以他们才选了我。然后我发现你的货机被炸毁了，就好像里面放着颗炸弹什么的。我在那儿闲逛起来，想要找到你的一条胳膊什么的，接下来就看到了那个会飞的盒子。它就这么停在天上。我想过去瞧瞧，然后‘砰’！那些头上长着翎毛的混蛋们就拿走了我的衣服，还有徽章和手枪，给我换上这套蠢得要命的行头，拖着我跑来跑去，还说我的任务就是找到你。”

“所以你就照办了。”那人说着踏前了一英寸，金属锋刃陷进雷蒙的皮肤，就像萨赫尔那样刺痛，“你就像条狗儿那样服从了他们的命令！”

“我一开始想走得慢点儿，”雷蒙说，“我觉得或许能给你争取些时间。你知道的，只要你回到城里去，就能把这些事告诉人们，让他们送来帮手。不过接着我们就找到了营地——我们离你太近了。我所能做的只有等待，以及希望你能比那个该死的外星人更聪明。我没看错人，所以我们现在才有办法说这些话。”他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伙计，换做你是我，你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来，我是说真的。”

“我没杀那个该死的欧罗巴人”，那人紧咬牙关说道，“是别人干的。我他妈没做过这种事。”

“雷蒙，”雷蒙说着，为自己用这两个字来称呼别人感到不太舒服，“雷蒙，你从那些恶魔般的家伙手里救了我的命。据我所知，大使被人捅得浑身窟窿的那天晚上，你在我家里。一直都在。”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雷蒙听到远处传来一群烤饼兽的鸣叫声，听起来就像教堂的钟鸣。刀刃颤抖起来，但雷蒙没有动。一道鲜血流到他的锁骨上，刀子刺破了皮肤。那人黑色的眸子里出现了困惑而又怀疑的神色。

“你在说什么？”

“我欠你的。”雷蒙说着，努力让语气在不显得软弱的同时尽可能真诚。

“可有人被杀了啊。”他的双生兄弟说。

雷蒙耸耸肩。如果说他要扯谎，不如扯得更大一点。

“你知道约翰尼·乔吧？知道他是谁吗？”

“约翰尼·乔·卡德纳斯？”

“对。知道他为什么总能逍遥法外吗？”

“为什么？”

“因为是我们默许的。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其实他是为我们工作的。”

那人吃惊地后退了半步。刀尖也不再抵着雷蒙的脖子。或许目前来看，他的优势已经过半了。雷蒙继续往下说。这就是要点：让他们俩把心思都放在说话上。

打嘴架总比打架要好。

“约翰尼·乔是你们的线人？”那人问。他的语气震惊不已。

“过去的六年都是。”说着，雷蒙开始思索约翰尼·乔在地亚哥镇待了多久。那个人似乎没觉得这个数字难以置信，“他一直在通知我们镇子上发生的事。而且没人怀疑他，谁会这么想呢？他是个无赖。人人都知道总督想吊死他。没人知道这全都是胡扯，也没人知道他每个礼拜天都他妈会像女朋友似的联系我们。”

“我可不是线人。”

“我也没说你是，”雷蒙说，“我要说的是，圣保罗星？这儿没有法律，只有条子。我是其中之一，而你帮了我。无论在埃尔雷伊酒吧发生了什么，都是别人干的。这样一来我们就扯平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无辜的？假如真不是我做的呢？”

“假如真不是你做的，那我这些也就全是胡扯了。”雷蒙说着，咧嘴笑了笑。他的双生兄弟动摇了片刻，然后嘴角露出微笑。刀尖也放低了。那人退了回去。

“这是我的刀子，我要留着它。它是我的。”

“你想留着刀子，没问题。”雷蒙努力换上条子劝说别人时的口气。他听过这种口气好几次，要假装并不难，“我明白，你想留着武器。这不是问题。毕竟我们俩要躲的可是一大群混蛋外星人，对不对？刀子在谁那儿都没关系，因为我们是同一阵线的。”

“假如你敢欺骗我……”那人没把这句威胁说完。因为，雷蒙心想，说真的，假使有个条子想违背对你的承诺，你又能做得了什么呢？带他去见法官，看对方相信谁？

“假如我欺骗别人，约翰尼·乔和其他那些蠢货早就完蛋了。”雷蒙的语气严肃又威严，就像个条子，“这太不值得了。我说你是清白的，伙计，那你就是清白的。不过告发这些外星混蛋的奖金得平分。你和我五五开。”

“胡扯，”那人说，“我可救了你的命，你根本是个累赘。我要拿四分之三。”

雷蒙放下了心头的大石。他没事了。危机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有一点点摆架子，一点点讨价还价了。“那就你六我四，”他说，“而且你什么人也没杀过。从来没有。”

“你嘴巴挺厉害。”那人说。

“大伙都这么说，”雷蒙笑着说，“我可是条子，记得吗？你要不要现在就把这些叶子搬上去，让我们早点离开这儿，回到城里去？”

“该死的条子。”那人说，不过这次是在说笑。他已经有点欣喜若狂了。怎么可能不欣喜呢？雷蒙刚刚宽恕了他所有的罪行。

他们一直忙碌到夜幕低垂。小小的棚屋已经盖好了一半，当做地毯的叶子也已经铺好，而屋顶的树叶交叠放置，这样一来雨水不会渗进屋顶，反而会顺势流入河中。这时雷蒙叫了停：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无用，他的双生兄弟肯定会干上一整晚的。而且，就在他们沿路返回小小的营地时，他可以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变了。迷失于荒野、不知来头的银行家是一回事，警察和拥有赦免权的人是另一回事了。雷蒙生起一堆小火，那个人拿出两把糖甲虫、自杀坚果还有些亮绿色的浆果（雷蒙在这颗行星的生物分类表里从来没找到过它的名字），尝起来像是廉价的白葡萄酒和梨子。这算不上什么大餐，不过味道不错。然后雷蒙又喝了满满一肚皮的水。半夜的时候他恐怕得起来上厕所，不过眼下，这让他有种饱足的错觉。

他的双生兄弟躺回火边。雷蒙看到那人的手指在抽搐，知道他烟瘾犯了，这个念头让他也有点心猿意马。要等多久，他心想，烟渍才会回来，染黄他的手指和牙齿？他这些混淆视听的谎话究竟何时会被揭穿？也许正确的做法就是现在离开，躲进荒野，彻底避开他的双生兄弟、总督、警方还有恩耶人。

他曾多次考虑在这块土地上生活。隐居森林仅仅是想想会觉得相当不错，但前提是他有一艘结实的货机，晚上可以睡在里头。或者至少拿回他的刀子再说。

在第一批殖民者之中流传着一些故事，说有些人野性难驯，于是搬去了这颗行星上的森林、大草原和沙摸上，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过文明世界。其中一些例子或许是真事。殖民者找来的人选通常不怎么热爱地球上的生活，肯定也有一部分人憎恨这里的生活：这些男男女女带着他们可悲的人格缺陷跨越了时间和群星。雷蒙思索着自己是否同样憎恨这里。只不过，他现在只想回去，所以他应该还没有变成野人。而且就在他的手指朝着许多天前那个遥远的营地的香烟盒抽搐的时候，他就明白，自己永远也没法彻底离开城市。

“你是为什么当条子的？”那人问道，他的话语已经因为疲倦和睡意含混不清。

“不知道，”雷蒙说，“当时我觉得自己就该当个条子。你又为什么要当勘探家？”

“这比跟人合伙干要好，”那人说，“我挺擅长这个的。而且有时候我需要出城走一走，你明白吧？需要失踪那么一段时间。”

“是吗？”雷蒙说。他也很累了，今天又是格外漫长的一天，他的身体沉重而又舒适。

“还有那家伙，”那人说，“马丁·卡苏斯。要知道，我们做过一段时间的朋友。那是我刚来这儿的事了。他是那种经常在职业培训中心附近闲晃的家伙，总想跟新来的人交朋友，因为熟悉他的人没一个喜欢他的。”那人吐了口唾沫，“他说自己是个捕兽人。我猜他确实捕杀过一阵子的动物。总之，他觉得我在追他的女人，虽然我没有。她是个该死的婊子，可他总觉得我要跟他抢。”

莱安娜。雷蒙想起了她，想起了在酒吧的那一晚。深红色的壁纸，就像干涸的血迹。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她身上还有厨房的味道——食用油、香草、热金属和红番椒的气味。他提议给她买一杯酒，她接受了。她牵起他的手，动作温柔，带着犹豫。他喝了很多酒，脑子有点糊涂。马丁对她的幻想——解开她的衬衣，在她耳边说出下流的情话，在她的床上醒来——如同酒精一样令他兴奋。

“我他妈根本不在乎她，”那人说着，笑出了声。“她是个厨子，还有点矮胖，吃多了自己做的菜。可马丁还是……该死的，他简直为她疯狂。”

莱安娜的房间一片漆黑——那是酒吧后头用廉价的几丁质盖的一栋独立的房子，有间狭小的盥洗室，还有个淋浴间，却没有做饭的地方。拼出“牛仔烧烤店”这几个字的LED灯照在房间里，只比烛光刺眼些许。他在音乐台播放的葡萄牙民谣声中褪去她的衣物，节目里的那位歌手低声唱着一首关于爱情、迷失与死亡的歌曲，那些歌词如今又在他耳边重现。那是首非常美妙的歌。尽管夜晚的空气并不寒冷，莱安娜却起了鸡皮疙瘩。他还记得她双臂上的凹凸感，还有她的大腿和胸部。她起先很害羞，为让他来到这里而内疚。然后她的害羞少了些。再然后就彻底放开了。

“所以马丁认定我干了那个女人。说真的，他都没怎么见过她，他这辈子都没跟她说过超过十个字。不过他觉得自己爱上她了。所以他发了疯，还用金属钩子袭击我。差点没杀了我。”

结束之后，他会用手指拂过熟睡中的女孩的头发。他想哭，却哭不出来。即使到了现在，在那段回忆仿佛藤蔓般在他头脑里生长的现在，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这么做，那混杂了欲望和悲伤、孤独与内疚的情绪为何会如此之深地触动他。一部分的原因是他背叛了马丁，但只是一部分。莱安娜：

“所以我就想，等我治好了伤，还是单独行动的好。我付了定金，买下了我从前工作的地方的一艘货机，因为那儿就快倒闭了。我还从一个认识的家伙——现在他已经挂了——那儿弄来了些旧的勘探软件，然后启程离开。从此我就开始单干了。你明白的。”

“我明白，”雷蒙附和道，“你后来再见过她吗？”

“那个又矮又胖的厨娘？没有，伙计。何必呢？”

她睡觉的时候有点打呼噜，但只是那种“呼哧呼哧”的声音。她在床头上挂着一张《亡命徒站的处女》的旧海报，明亮的蓝眼睛和袍子在几近黑暗的房间里闪闪发光。雷蒙本以为自己爱上了她。他给她写过信，但还没点击寄出就删掉了。他已经记不起信里写了什么了。他很想知道，另一个自己是否还记得信的内容。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他也不会有机会想起来了。

另一个雷蒙有好些年没讲过这个故事了。如果要他自己来说，内容恐怕也会完全相同。有些事你是不会讲给别人听的。

“你不说话了，”那人说，“你在想那个卡米娜吗？她肯定也甩了你，朋友。我能从你的口气里听出来。”

对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轻蔑，雷蒙知道自己应该谨慎些，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呢？你已经有女人了。”

“我是有个女人”，那人说，“她有时很多嘴，不过还算好。我不介意干她。她的床上功夫很不错。”

是时候趁机追问一下了：“你爱她吗？”

那人楞住了。“这跟你没关系，蠢货。”他恶狠狠地说。

雷蒙让自己跟对方对视了大约一次心跳的时候，然后生硬地答道：“你说得对，抱歉。”没必要上升到侮辱的程度。他是让了步，但那种方式符合他“硬派警察”的身份。不至于懦弱到让对方发火。

片刻的沉默过后，雷蒙说：“我们还是睡个觉吧？明天可长得很哪。”

“是啊，”那人语带不快，“当然。”

不过正如雷蒙所希望的，他们没有再提起他爱的人是谁。

第二十章

第二天中午左右，他们划着木筏再次出发。筏子上更狭窄了。火坑位于筏子后部，这样一个人就能同时看火和掌舵。棚屋的位置偏向侧面，这让筏子有些失衡，不过如果雷蒙把棚屋建在中央，就没法看到前方和操舵了。当然了，不管棚屋建在哪里，都会挡住他的一部分视线。为了维持平衡，他在另一边放了一堆烧火用的木柴，但离筏子边缘不算太近，以免被水打湿。

雷蒙把筏子划进水流最湍急之处，然后整个下午都紧紧抓住木筏。那个人坐在他身边，手中扯着一根钓鱼线。现在看来，他们宏大的逃亡计划已经迎来了完美的尾声。两个没洗澡、没刮胡子的家伙坐在制作粗劣的木筏上，钓鱼为食，轮流掌舵。雷蒙挠了挠肚皮，小腹和手臂上的伤疤正在生长，头发也变得蓬乱了些，他能够感觉得到。不用说，他的脸上肯定也开始长出皱纹了。

他多希望那只烟盒在自己身边。有什么能用来当镜子的东西该多好。那个人要过多久才能察觉真相？他的双生兄弟每一次回头看他，雷蒙都能感到内脏一阵抽搐。

随着他们向南进发，森林也随之变化。冰根树被茂盛的海绵橡所替代，四周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数千种半是蜥蜴半是鸟类的生物发出唧唧吱吱的叫声，表达着威胁或者争夺食物与配偶。而那些仿佛女子用某种美妙的非洲语言歌唱的低沉呼喊，来自那些在夏末准备褪去外皮的克伊·克伊。同时，一头红夹克怪的轻柔唿哨声从灌木丛间传来。雷蒙没看到那头野兽的踪影，不过既然它没有发起攻击，那么多半也没有发现他们两人。

在他们头顶，高空气流将天空百合吹向南方和东方，远远地看着它们，就像蓝色苍穹之下的墨绿色小点，又仿佛白昼里的暗色星辰。一群天空百合提早绽放，喷射出黄色和红色的彩带，看起来足有几公里之长，不过在这么远的地方，雷蒙用一根拇指就能全部挡住。接着其他群落也随之绽放，看起来就像是一座飘向太空的花园。

但一直吸引着他的注意力的，却是那支悬浮在空中的黑色恩耶舰队。他能看到的有其中六艘。他头一次为那些飞船的外形与虱子的相似程度而惊讶，等到这个印象出现在脑中之后，就再也无法摆脱了。他当时就在一只巨型虱子的肚子里，远离家乡，远离母星，然后来到这个美丽的星球上。他们都不属于这里——无论是恩耶人、马奈克和马奈克的族人或者人类。可圣保罗星却容忍了他们。

也许他可以乘坐飞船再次离开。回到恩耶飞船上，搬到别的殖民地去。或者听天由命，随便找个地方下船。圣保罗星不够大，他没法保证自己从此不会遇见他的双生兄弟。而另一方面，宇宙又是如此宏大，宏大得多。有那么一瞬间——如同记忆恢复时那样强烈——雷蒙又一次感觉到了梦境中的无底深渊。他发起抖来，目光转回河边。

坐飞船离开意味着要先弄个假身份，不过其他的选择也一样。真正的问题在于如何度过飞船上的时光。嗅着恩耶人的体味，听着他们的说话声，而且知道他们做过什么，正在做什么，还有这些殖民者的真正目的。从前的他也许能忍受，他那位坐在木筏边缘、正用完好的手拄着头的双生兄弟也应该能忍受。但雷蒙感受过水流，成为过深渊，也听过幼体垂死的哭喊。他办不到再也办不到了。

最简单的方法仍旧是杀死那个人。如果他的双生兄弟死去，麻烦就都解决了，他可以回去过自己的人生，申领那艘货机的保险金，然后从头再来。就说它卷进了山崩，有何不可呢？保险赔偿金就那么点，他们顶多会草草勘察一遍，而且肯定找不到变卖零件的线索。他完全可以夺回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拱手让给那个蠢货。

而且做起来恐怕不难。他有时要负责做饭，那个人睡觉的时候，他还会守夜。就算刀子不在他手里，也还有其他方法。见鬼，他可以直接把那杂种推下木筏。雷蒙自己就曾经差点死在河里，而且那时他离河岸比现在近得多。困在水流最湍急的河心，那个人几乎必死无疑。就算发生奇迹，他游到了岸边，这附近还有红夹克怪出没，而且距离提琴手之跃镇还有几百英里。这是最稳妥的方法，也是最理智的方法。

他任由自己想象起来：站起身，拿起船桨，再走上两三步，然后又快又狠地挥下船桨。他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叫喊声，水花飞溅声，还有在水中断断续续的尖叫。这样一切就都解决了。而且这能算是杀人吗？这真的能算是谋杀吗？毕竟，进入荒野的是一个雷蒙，而离开荒野的也是一个雷蒙。哪里有什么谋杀？

你在什么情况下会杀戮？

雷蒙呼出一口气，转过头去。闭嘴，马奈克！你已经死了！那人扭头看着雷蒙，黑色的双眸里带着怀疑。

“没事，”雷蒙抬起一只手说，“只是发现自己差点睡着。”

“噢，好吧。千万别，”那人说，“我们可没有备用船桨，而且我可不想把这玩意儿推到岸边去，然后再做一柄船桨。”

“是啊，多谢提醒。”雷蒙说。然后他又开了口：“嘿，伙计。你不介意我问个问题吧？”

“你打算录下来，还是告诉法官？”

“不，”雷蒙说，“只是有件事我很好奇。”

那人耸耸肩，没费那个力气回头看他。

“想问就问吧。如果我不喜欢你的问题，我就会告诉你‘见你的鬼去’。”

“关于你没杀过的那个人。那个欧罗巴人。”

“那个我从来没见过而且从没听说过的家伙？”

“就是他，”雷蒙承认，“如果是你杀的他——你没有，我是说如果。为什么？他没有干你的老婆，没有抢你的工作，也没有找你的麻烦。”

“没有？你怎么知道？”

“的确没有，”雷蒙说，“我看过报告，不是自卫杀人。所以我想问，为什么？”

那人沉默了。他收回钓鱼线，甩出，然后再次收回。雷蒙还以为他肯定不会回答了。等他开口时，口气显得轻蔑而又平静。

“我们当时都喝醉了。他惹火了我，然后事态失控了。”那人没有再找借口，“就是这么回事。”

他本想让步的，雷蒙心想。那个欧罗巴人原本只想过过嘴瘾。雷蒙才是挑起这场争斗的人。那个直发女孩的大笑声，还有欧罗巴人颓然倒地、人们吓得纷纷后退的那一刻——导火线就在这些东西背后。他为何能在得不到任何好处之时杀戮，却在杀戮会让他得到一切的时候迟疑？更何况，他的人生也维系于此。

雷蒙的双生兄弟抓到了四条鱼，两条是银色的比目鱼，有平平的鼻子和永远张成O形的嘴巴，一条黑色鳞片的斜齿鳊，还有一条雷蒙从未见过的、双眼和牙齿完全对称的鱼。他们把那条丢回河里，那人负责烘烤剩下三条可以食用的鱼，雷蒙则用船桨让木筏保持在河心。鸟类或者说类似鸟类的生物在树梢上鸣叫着，或是飞过空中，或是掠过水面来饮水。

“你知道的，”他的双生兄弟说，“我一直觉得偶尔出去走一走挺不错。我是说住在野外。出发的时候，我总想待上三四个月。现在我只想回地亚哥镇去，睡在真正的床上。还要有屋顶。”

“阿门。”雷蒙说。

那人从比目鱼身上割下一大块苍白的鱼肉，用手抛接了几次，让它冷却，然后丢进嘴里。雷蒙看着那人嘴角微微的笑意，这才意识到他有多饿。

“味道很好？”

“不坏。”那人承认道，然后他顿了顿，略微偏过头。接着雷蒙也听到了——那是远方传来的、低沉的隆隆声，而且持续不断，就像转到空频道的无线电。他们在同一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是水，数量难以想象的水，正在坠落。

“往东边划，”那人说，“东边的河岸比较近。”

“卓柏卡布拉就在东边。”

“那该死的东西离我们足有好几天的路程。得了吧。往东边划！”

雷蒙抓住木桨，尽他所能地让筏子转向东岸。那人从火堆上取下烤着的鱼，然后看向前方的河面。那声音起先几乎难以察觉，然后演变成一阵轰鸣，几乎淹没了那人的话声。

“再他妈快点儿，”他说，“我都能看见了。”

雷蒙现在也能看见了。这片洪流激起的水汽形成了一片薄雾——是瀑布。他们的筏子只要稍微受些损害就可能散架，他们必须到岸上去。

“快点！”那人吼道，然后双膝跪地，开始用他那只好手划起水来，仿佛这样就能让筏子漂到安全地带似的。雷蒙双肩酸痛，双手紧紧握着木桨，直到指节生疼。泥泞的河岸越来越近了，咆哮声更响亮了，水汽也激扬得更高。

他们离岸很近，但恐怕来不及了。水流太过湍急，木筏在河上又没有可以固定的方法。巨石开始从他们身边掠过，河水拍打着石头，露出白色的水花。咆哮声几乎震耳欲聋。河岸只有四米远了。三米半。

水流的变动吸引了雷蒙的注意力。那是一道漩涡，而他的潜意识似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雷蒙不假思索地转动木桨，将筏子推得远离河岸，瞄准了河面上水流变化的那个点。河岸缓缓离他们远去。

“你他妈究竟在干吗？”那个人尖叫起来，“你他妈——”

与此同时，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盖过了瀑布的咆哮，前方的浮筒粉碎，木筏骤然倾斜，将雷蒙甩到火坑旁边。另一个人差点掉进水里。木筏旁河水急促，筏子后侧涌上一股寒冷彻骨的水流，然后透过树枝间的缝隙漏了下去。雷蒙缓缓地滑向前方，努力不让筏子离开挡住他们去路的那样障碍物。一块堪堪隐没在水下的石头，锋利得如同因纽特人的独木舟，几乎把筏子前方的浮筒劈成两半。石头穿透了排架，折断了藤条。再往岸边接近半米，他们肯定会与它擦身而过。雷蒙看到，前方十米处的河面出现了条纹，水流也开始加速，准备坠落。他的双生兄弟又惊又喜的喊声几乎无法传到他的耳边，但那只重重拍上他肩膀的手已经把意思表达得足够清楚了。

他救了他们俩。他们的处境仍然危险，但至少没有死。目前还没有。四米宽的湍急水流阻隔在他们与陆地之间，但他们的筏子停住了。

“绳子！”他的双生兄弟对着他的耳朵大吼，“我们得弄些绳子把船拉到岸边！你等在这里！”

“你要干什……嘿！别——”

但那个男人已然飞快地踏出两大步，跃向水面。木筏左右摇晃了几下，粉碎的藤条浮筒扭动起来。在那个难熬的瞬间，雷蒙还以为对方会让他的努力付诸东流，但木筏却渐渐平稳下来。雷蒙坐在筏子上，等待着，虽然他的背脊和腹部的肌肉都因恐惧而绷紧。那个男人究竟是会游到岸边，还是被急流冲走？如果他能游到河边，是否就会将雷蒙丢在这里不管？还有在河水不断的冲刷下，抵着巨石的这只木筏，感觉就像一枚立起来的硬币。如果浮筒松脱，或者河水涨潮，他就死定了。绳子呢？话说回来，他的双生兄弟打算去哪里找绳子？他们可是在荒野的中央。就在他思考着这一切的时候，他看到自己双生兄弟的身影浮出了水面。

就在雷蒙的注视下，那个人爬上河岸，喘息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消失在树林里。雷蒙蹲坐在木筏前部，希望用身体的重量让它维持在原处，同时也做好了被水冲走的同时跃向岸边的准备。但随着时间流逝，太阳照在他的背上和肩上，温暖着他的皮肤和袍子的布料，他的紧张和恐惧中也混杂了某种古怪的平和感。

这就像帕伦奇在他喝醉时给他讲过的那些毫无意义的佛教故事之一。他被困在瀑布的边缘，身在一条随时可能被水冲走的木筏上，等待着一个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他自己的男人从荒野返回，拿着找到的工具来拯救他——而那个人如果知道全部的真相，也许会杀死他。而且就算他能躲过这一劫，等回到城市之后，未来依旧充满未知数，法律会追捕他，曾经实施种族灭绝的外星人也漂浮在他头顶。可他想的又是什么呢？

阳光的感觉真好。

几个小时过去了。雷蒙的双腿蹲得生疼，于是冒险坐了下来。木筏仍然不时摇晃，但幅度不足以让他提高警惕。他的思绪肆意徜徉。想起自己在墨西哥的烈日下度过的那些慵懒空虚的下午，除了祈祷在贮水池的水耗干前下雨之外无所事事。但他并没有刚刚恢复记忆的那种紧凑感，这些只是他曾经经历的事情。那时他还住在另一个星球，还只是个孩子。一群鱼儿游过他身边，鳞片在水面之下闪耀着绿色和金色的光。雷蒙不知道它们是在奋力游向瀑布那里的死亡，还是说它们懂得某些把戏，可以阻止坠落。这条深邃、湍急的河流里的居民，肯定有办法应付这种地形引发的事故。或许应对之道就是大量地游向瀑布，这样就有少数能够存活：就像是撒在岩石上的种子，总有几颗能找到土壤覆盖的缝隙。只要有百来个能够存活，那么上千个体死亡也无关紧要。马奈克和他的族人飞向天空的时候，肯定也有相同的感受。

正如鱼儿相信河水。

当他的双生兄弟再度出现在河岸的时候，他被迫大叫着挥手，才能唤醒昏昏欲睡的雷蒙。他的肩头扛着一捆藤蔓，足有大腿那么粗。雷蒙不清楚那是不是他也了解的某种植物——只是相关的记忆尚未回到脑中，还是说只是碰巧发现的，不过他不怎么关心这个。在对方打了一系列手势以后，雷蒙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打算将一头绑着小树枝的藤蔓抛给雷蒙。等雷蒙把足够长的藤蔓绑在木筏上以后，再把那根树枝丢回去。等他们把这藤蔓同时在木筏和岸边的树上绑紧以后，雷蒙要做的就是让筏子离开岩石，然后任由水流在藤蔓的限制下将受损的木筏带到岸边。如果藤蔓够结实的话，倒是算得上理想方案。雷蒙觉得那个人对于“风险”的判断标准恐怕跟自己有不少差距，但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足足试了三次才把那根藤蔓成功丢给雷蒙，而雷蒙又试了五次才抛回岸上。那个人咧着嘴把那根临时的绳索绑在树上。雷蒙有点没信心，但只要这个办法能让他多靠近岸边一些，他就能少游一段路。见那个人比出手势，雷蒙便开始摇晃木筏，让两侧的水流冲刷筏身，试图让木筏离开岩石。在漫长的几分钟里，他觉得木筏恐怕比想象中卡得更紧，接着甲板突然一歪，然后得到了自由。藤蔓绷紧，木筏震颤倾斜，雷蒙也滑倒在筏子上。那堆柴火松脱，枝条和树枝撒落在河中，在浪花中上下浮沉，渐渐远去。雷蒙跪倒在筏子上，看着木筏缓缓地划出一条弧线，捆紧的木头在陌生的压力下发出呻吟和嘎吱声。木筏接触到泥泞的河岸之时，那个人高喊出声。雷蒙跳到岸上，然后两人一起将木筏拖出水面。

“好家伙，干得真他妈棒！”那个人说着，用完好的那只手拍着雷蒙的肩，笑得像个傻瓜。在河水的奔流声中，那个人只有大声喊话才能让雷蒙听见。雷蒙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对他报以微笑。

“我还以为这条河上没有瀑布。”雷蒙喊道。

“确实不应该有，”另一个人答道，“但在这么远的北方，谁会检查绘图程序是否准确？肯定是他们看漏了。”

“希望他们别再看漏其他瀑布了，”雷蒙说，“你有没有去前面查探一下？瀑布看起来有多高？”

那人确实查探过了。咆哮声和水雾是两道瀑布的产物，一道的高度约莫三米多一点，第二道不到前者的一半。木筏原本会被撕成碎片。不过瀑布之后的河面似乎恢复了光滑与相对的平静。他们要做的就是搬着木筏到低处的河面，然后从那里出发。

到了休息的时候，他们用藤蔓将木筏捆在附近的树上，以防涨潮将木筏冲走。随后，他们一起抬着筏子穿过灌木丛。这里有好些动物饮水时留下的小径，但那些动物并没有抬着双人木筏。雷蒙开始后悔当初把筏子造得这么大。夜幕降临之前，他们发现了一条还算好走的路，在那里草草搭建了一座营地。

“把这玩意搬下去真他妈费劲儿。”那人说。

“是啊，”雷蒙附和道，“不过总比再做一条木筏好。这儿太靠近南方，没多少竹藤。”

“你觉得我们能办到吧？我是说把这鬼东西抬下去？”

远处传来嗥叫的声音。那是种悠长而悦耳的叫声，有点像郊狼，又有点像风铃。雷蒙叹息一声，朝篝火吐了口唾沫。

“我们肯定办得到，”他说，“我们俩都是死脑筋。”

“不过如果只有一个人，恐怕就没法子了。”

“说得没错。”

“幸好我当初没杀了你，对不对？”那个人说。他的语气像在开玩笑，但雷蒙知道对方话里有话。那个男人的意思是：记住，我曾经可以取你的性命。你活着是因为我的慈悲。换做是他，也会用这种事来提醒那个警察到底谁亏欠谁。只不过如今，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来看，这一幕显得格外遥远，也格外愚蠢。

“幸好如此。”他微笑着说。

第二十一章

清晨到来时，雷蒙觉得身体又累又痛。透过头顶的树枝他看到了灰色的天空，风中带着浓郁的雨的气息。那个人比他起得要早，正煮着一把蜂蜜草。雷蒙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揉了揉眼睛。他的手肘很痒，于是伸手挠了挠，发现那条砍刀留下的伤口结了痂。大小和硬度几乎和他记忆中相同。他拉下袍子的袖管，盖住伤痕。

“风暴要来了，”那个人说，“今晚恐怕要淋个透。”

“那还是快点赶路的好。”雷蒙说。

“我在考虑躲雨，找个干燥的地方等雨过去。”

“好主意。提琴手之跃镇如何？那儿够干燥了。”

“还得赶好些天的路才有希望见到人。”

“要是我们继续像两个生怕弄湿头发的小丫头似的浪费时间，要花的时间就会更长。”雷蒙说。那个人的目光凶恶起来。

“很好，”那人说，“既然你这么希望，那就这样吧。”

等他们吃完早饭以后——煮过之后爆出谷粒的蜂蜜草口味浓郁，就像小麦——雷蒙和他的双生兄弟开始讨论最合适的路线。不出所料，他们在基本的观点上保持一致。那个人反驳了雷蒙的几个提议，却是鸡蛋里挑骨头。

“我们得先清除一部分灌木，或许还得砍掉一两棵小树。”雷蒙说，“如果你愿意借我刀子，我们就可以分担这些活儿。”

“我自己就够了。”那人说。

“随你的便。”

等他们回到木筏边，雷蒙用先前拉起木筏的藤蔓做了一副简单的轭。因为是从侧面拖拽，浮筒可以起到类似滑板的作用，而且拖动要比搬运省力许多。那人走在前面，尽可能清理道路，或者回到木筏边上，抬着它通过石头和灌木丛生的地带。太阳正朝着轨迹的最高点进发，恩耶人的飞船透过偶尔分开的云层向下窥视。这工作让人精疲力竭，但雷蒙忍住了。他觉得自己的脊椎在哀号，脚底仿佛随时都会流出血来，肩头扛着的藤蔓几乎擦破了皮肤，但这些根本比不上烧灼自己断指的痛苦。如果他能做到这种事——从那个人来看，他应该能做到——那么拖着筏子穿过森林就根本不值一提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发现自己逐渐习惯了这种负担。肌肉的酸痛变得更像是背景而非感受。那个人来回跑着，清理着前路，又不时退到后面，抬着筏子穿过比较狭窄的区域。雷蒙没有多说话，把心思全放在手里的活儿上。他觉得他那位双生兄弟就快对他怀有敬意了。他知道对方能承受怎样的痛苦，这也让他的背脊更添力量。他想到罗马人责打背负十字架的基督时，人群发出嘲笑的情景。木筏比十字架轻得多，而且等他到达河边，它所带来的也不会是死亡，而是救赎。他没有抱怨的资格。

第三次绊倒的时候，他在一块石头上擦破了小腿的皮。伤口不痛，但有血液渗了出来。他轻声咒骂了一句，想要爬起身，但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阻止了他。

“休息一下吧，伙计，”那人说，“你都拼了半天的命了。到午餐时间了。”

“我可以继续走，”雷蒙说，“没问题。”

“噢好吧，你真行。我知道了，赶紧站起来，我去找点吃的来。”

雷蒙笑出了声，然后丢下藤蔓，仰面躺下。天空暗沉了些，仿佛比大教堂的天花板还要接近。他听到一阵声音，像是远方的雷声，也可能只是他的耳朵充了血。那人摇摇头，转身走开。雷蒙笑了。

不知道自己和自己是否相似，这种感觉真是奇怪。他以前并不知道外人眼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聪明、机智、顽固得就像一块老皮革，内心深处却充满恐惧，随时准备谴责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这些不安和愤怒在他体内嘶嘶作响，只要稍有异动就会爆发，走起路来趾高气扬像只矮脚公鸡，总是瞪着身边的人。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样子。只不过得先变成外星人造出来的怪物，才能看到这一切。

但这个人，尽管有种种缺陷，却仍然保持着尊严。还有惊人的意志力。他杀了马奈克。当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放任伤口不管的时候，他却用火烧灼了手指断开的位置，而他没有死于发烧的事实也是他睿智的证明。他甚至拥有某种怪异的怜悯，比如阻止雷蒙继续赶路。他会在莱安娜的事情上撒谎，以免被人认为懦弱。他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这个人的种种人格的表现似乎彼此矛盾，却又格外相衬。

但到了现在，还是有一件事让雷蒙觉得不合情理，那就是跟艾蕾娜在一起这件事。他不明白另一个自己为何这么做。他明白自己可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但另一个他本该更明智才对。即使他们本质上是同一个人。

他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等那个人摇晃他手臂时才醒过来。雷蒙还没等睁开眼睛，就用一只手捂住了手肘的伤疤。那人蹲坐在他身边，手里抓着两头肥胖的红野猪幼兽。雷蒙努力起身，身体却不断发出抗议。

“你从哪找来的？”他问。

“运气好罢了，”那人说，“来吧，我已经生好了火。趁我处理这两头畜牲的时候，你可以跟我聊聊天。”

雷蒙费力地坐了起来，然后站稳双脚。

“明天我来做饭，”他说，“今天的早餐和午餐都是你做的。”

“没问题，”那人说，“你想做吃的，我可不会拦着你。”

雷蒙坐到火边，看着那人给那两头小动物开膛破肚和剥皮。木柴噼啪作响，有风吹过的时候，火焰就发出翅膀拍打般的响声。他们还得花上一两个钟头才能赶到低处的河堤那里。他思索着到时会不会下雨，他们之中又会是谁在小屋里过夜。把自己逼到极限会让他赢得那个人的敬意，但恐怕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你是墨西哥人？”那人问。

“什么？”

“墨西哥。地球。你是从那儿来的吗？”

“对，”雷蒙说，“瓦哈卡州。问这个干吗？”

“只是这么觉得。你看起来像个墨西哥人。你长着墨西哥人的脸。”

雷蒙注视着营火，只希望对方能换个话题。要么是对方注意到了什么，要么是他太不小心，让这个话题有了开始的机会。

“当警察的感觉如何？”那人真的换了话题，“你喜欢当警察吗？”

“嗯，”雷蒙说，“喜欢。这工作不错，对吧？”

“在我看来就挺烂的，”那人说，“没有恶意。不过你们成天干的也就是抓几个路过的家伙，然后打爆他们的蛋蛋。为什么？因为总督要你们这么干？那又如何？我是说，这个蠢总督算是个什么玩意儿？把他的权力和钱都拿走，看看他跟平时欺压的老百姓有什么不同？”

“噢，好吧，”雷蒙说着，努力思考条子会怎么回答，“总督只不过是个目中无人的葡萄牙蠢货，这倒是没错，不过事情不是都跟你说的一样。一部分活儿的确跟那套愚蠢的殖民政策有关——检查许可证和通行证之类的玩意儿。可并不只是这些而已。”

“不是吗？”

“不是，”雷蒙说，“还有那些真正的坏家伙。那些溜进教堂，在圣坛上撒尿的家伙，还有跟小孩乱搞的家伙。我也料理过那些混球。”

“你是说，还有那种捅死大使的家伙？”那人口气冷静地说。

“见鬼。我是说坏家伙，那种该死的家伙。你明白我的意思。”

那人抬起头。他的手上有些开始发黑的血迹。雷蒙看到了那个人脸上的表情，而那表情出乎他的意料。痛苦、困窘、遗憾，还有自豪。他想起了那个直发女人的笑声。那个欧罗巴人真的该死吗？当时的他真的给人这种感觉吗？

“这地方有各种各样的疯子，”雷蒙说着，仍旧装出警察的样子，“大部分时间里，我们用不着担心那些安分守己的人。不过这儿有强奸犯，还有些人没有任何理由也会杀人。而且最可恶的就是那些伤害幼体的家伙。”

“幼体？”

“我是说小孩，”雷蒙说，“那些年纪太小，没法自卫的孩子。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比这更卑劣的了，所以我才会当警察。而且大家都知道，对不对？他们知道一边有那些家伙，而另一边有我。”

雷蒙顿了顿。他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了，那些话语和思绪在他脑中成了一团乱麻。恩耶人正在碾碎小小的外星生物；那个欧罗巴人；米克尔·易卜拉欣接过他的刀；作为马奈克看着族人死去的感觉。马奈克说得对。他们不应该笑。根本没什么可笑的。

“你没事吧？”那人问。

“嗯，”雷蒙说，“我没事。只是……我没事。”

那人点点头，转身对着那两头野猪，把它们举到营火上。让火熔解脂肪，烤焦肉筋，雨的气息愈加浓郁。但他们都没去在意。

“我应该当个警察的，”那人最后开口道，“我会是个好警察。”

“说得对，”雷蒙赞同着，手臂抱住裸露出来的膝盖，“你会是个很棒的警察。”

他们沉默良久，周围唯有油脂滴进火堆的嘶嘶声和树叶的沙沙声。那人转动兽肉，将另一面也烤至棕色。

“之前你做得真棒，我是说把筏子划到岸边那时候。我根本没瞧见那块石头，可你看见了，伙计。你让筏子直接撞了过去。要不是你，我们早就掉下瀑布了。”

他在给雷蒙台阶下，让他可以转换话题。就算不知道雷蒙脑袋里究竟在烦恼什么，那人也知道不再追问是善意的举动。雷蒙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这跟水流有关，”他说，“我只是知道哪儿看起来像是有东西在阻碍水流。纯凭感觉罢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你干得都他妈棒极了，”那人说，“换成我就做不到。”

雷蒙摆摆手，把这句恭维抛到脑后。如果这话题继续太久，就会演变成施恩于人的局面，他可不希望这样。此时此刻，他有点喜欢那个人。他希望自己跟另一个他相像，但那家伙讨人喜欢的时候可不太多。

“如果掌舵的是你，你肯定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来。”雷蒙说。

“不可能，伙计。我真的办不到。”

雷蒙突然想到，恐怕真是如此。在马奈克头脑里的那段经历，或许让他理解了作为河水的感觉，还有关于水流。的确他和那个人起点相同，但过去的这几天，他们的遭遇却差异很大，没有理由到现在还完全相同。他们有不同的经历，在这个世界上学会了不同的东西。他没有失去手指。他的双生兄弟也没有被萨赫尔刺进过喉咙。

你不可偏离那个人，马奈克低沉的话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但他有什么办法呢？所处的位置不同，世界也会显得不一样。

他们用手指撕开烤肉，吃了起来。肉很烫，他的手指有些轻微的烫伤，但这尝起来像是他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是饥饿的作用。另一个人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他咧嘴笑着，从骨头上撕下仍旧带着粉红的肉。他们又谈论了些其他的话题，比较安全的那些。等到该重新上路的时候，那人拿起了充当轭具的那条藤蔓。

“你去前面清理道路，”那人说着，费力地将藤蔓扣上双肩，“后半程我来拖这破玩意儿。”

“其实用不着这样。”雷蒙说，但他的双生兄弟却摆摆手，驳回了抗议。雷蒙偷偷松了口气，他这具过度使用的身体感觉就像被人打了个半死。但问题还在，“而且我没办法清理道路，伙计。刀子还在你那儿。”

他的双生兄弟皱了皱眉，从背包里取出那把刀子，刀柄向外递给他。雷蒙点点头，接了过去。他们都没有多说什么。

最后他发现，清理道路几乎跟拖木筏一样费力。每走一步似乎都需要砍掉一丛灌木或者某棵小树，而且刀子也越来越钝了。其间降下过两场阵雨，拍打在树叶和雷蒙的肩头，如果暴风雨真的来临，恐怕会更加难熬。不过落入河中的雨水或许会增加水流的速度。

等他们来到河边时，天色已经快要暗下来了。雷蒙想要低吼，但发出的声音却很是可笑。那人疲惫地咧嘴笑笑。他们检查了一下运输途中造成的损坏：一只浮筒需要重新绑紧，组成木筏主要部分的树枝结构也受了些损伤，但雷蒙不认为有修理的必要。

“刀子给我，”他的双生兄弟说，“我去剥点儿树皮，把竹藤重新捆起来。你去弄点柴火，然后我们就能让这该死的东西重新漂起来了。今晚就出发，没准还能躲开这坏天气。”

“好主意，”雷蒙说，“可你确定不要去捡柴火吗？这比剥树皮轻松些。”

“我他妈一步也不想走了，”那人说，“你去吧。”

雷蒙交还刀子作为回答。他的双生兄弟笑了笑，仿佛归还武器让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雷蒙在那个人磨刀的声音里转身回到林间。这片森林长势迅速，柔软的木头迅速长出，又迅速倒下。这儿可没有什么活了几百年的桐树，只有黑色树皮的独径树和螺旋状树皮的哥德萨姆橡。在这里寻找掉落的树枝和一些用于引火的苔藓类植物并不难。问题在于在出发前，他希望来往于木筏和树木之间多少次。

如果上游处在下雨——而且上游那边显然在下雨——汇入河中的雨水就会抬高河面。河水也许已经涨得很高了。如果他们运气够好，雨水甚至会淹没河流中的一些弯道，让他们向南的路线更加笔直。

专心盘算的雷蒙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直到恐惧令他的心脏剧烈而又迅速地跳动起来。在柔软的地面上，留着一些新鲜的足迹，宽度足可与他摊开的两只手相比。那是四根脚趾、留有深深爪印的足迹。卓柏卡布拉，这儿有头该死的卓柏卡布拉！

他丢下臂弩里的树枝，转身跑向河边，还没跑到一半，刚刚绕过一片紧密生长的哥德萨姆橡树林，就发现那头野兽出现在他面前，用既饥饿又憎恨的目光怒视着他。它张开嘴巴，带有分叉的厚厚舌头伸了出来，牙齿发黄，锋利如刀。雷蒙动弹不得，那双饱含愤怒的黑色眸子与他相对。他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可那头野兽没有发起进攻。即便明知事有蹊跷，他仍旧用去了五次呼吸的时间，才注意到那头卓柏卡布拉脖子的颈毛之间，有一根像是绳索的东西埋在它的脖子里。那是萨赫尔。

他的目光越过那头卓柏卡布拉，看向耸立在后方的那个身影。身心俱疲、胸口和双腿有长长的割伤，但马奈克仍旧挺着身子，笔直站立。它受伤的眼睛已经发黑，渗出脓液，但完好的那只眼睛仍旧保持着雷蒙记忆中那种火热的橘黄色。外星人匆匆挥了挥手，动作轻柔得一如海底的海草。等它开口时，那深沉、半带悲伤的语气显得格外熟悉。

“你做得很好。”它说。

第二十二章

“这他妈怎么回事？”雷蒙喉咙发紧，“你死了！你死掉了。”

外星人动了动脑袋。头上的翎毛略微竖起，又垂落下去。

“你说的话是奥布雷。我没有死，你应该也能看到，”马奈克说，“你的任务是像那个人那样参与水流。你依照自己的塔特克鲁德达成了这一点。我自己的机能暂时耽搁了一段时间，但如今已经回归正常的水道。”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河水流向南方，而你受限于河流，”马奈克说，“你这问题真怪。”

“但我们的速度比你快。我们也完全可能在另一边的河岸。你不可能知道我们到了这里。”

“我无法赶往太远的地方，也无法前往对岸。因此我尽我所能赶到了你能够到达之处。你却暗示说事实并非如此。这是奥布雷，你必须停止表达奥布雷。”

那头卓柏卡布拉发出低吼，身体焦躁地扭动几下，但还是忍住了。那头野兽身侧有烧灼的痕迹，那是马奈克的武器留下的：皮毛已经烧光，只留下几条发红起泡的血肉。马奈克看起来也伤得不轻。萨赫尔抽动了两次，瘀青的血肉开始充血，就像一条蠕虫。雷蒙突然有些同情那头卓柏卡布拉。至少那东西嵌在他的脖子里的时候，他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很想知道，马奈克究竟惩罚了那头卓柏卡布拉多少次，它才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主人。他也想知道，那个外星人究竟教给了它多少花招。

“好了，”他装出勇敢的样子说，“你究竟在盘算什么，怪物？你不能就这么杀掉那个可怜的家伙。”

马奈克又迟疑了一下。

“你说得不够准确，”它说，“不可让那个人得知我们的存在。他所知之事的假象必须得到纠正。你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件优秀的工具。这点会得到传达。那个人此刻在水边吗？我们必须尽快接近他。”

“他们在这里，”雷蒙说，“那些幼体吞食者。他们的飞船就在上空。如果他们在监视呢？如果他们看到你呢？”

马奈克似乎有些犹豫，但那也许只是雷蒙在强烈的心理暗示下产生的幻觉。那个外星人的脑袋上下摆动起来。

“他们有这个能力，你知道的，”雷蒙续道，“他们有传感器，眼睛。上次他们来的时候，总督要他们帮忙寻找一个在胡索山脉里走失的小孩。他们只花了几个钟头，就把那个小笨蛋的具体位置告诉了我们。你怎么知道他们此时此刻不在监视我？你怎么知道他们没在为我杀的那个人追踪我？如果你走出去，他们就会发现你杀了他，他们会察觉到能量爆发。你觉得他们会错看成树木倒下之类的吗？他们肯定会发现的。”

这是雷蒙编造过的最天方夜谭的谎话。马奈克用不着放射能量炸死那个人，他手里的绳索上拴着一头穷凶极恶而且非常听话的卓柏卡布拉。而且说到杀人，马奈克就算不靠外力帮助，也能赤手空拳、像扭断鸡脖子那样扭断那人的脖子。不过如今他的脖子上没有那条绳索，不会泄露意图，也没法让马奈克判断他是否在撒谎。就算外星人不相信他的话，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赔上性命。他等在那里，胸口随喘息起伏不定，仿佛刚刚打过一架。马奈克把身体从一边转到另一边。卓柏卡布拉呜咽起来。

“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案吗？”马奈克问。

“你让我回到他那边去，”雷蒙说，“你们等在这儿。明白了吗？就这儿。我会想个理由让他跟我一起回来。在这些树下面，他们看不到你的，明白了吗？然后你想纠正什么假象就他妈随便你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我们会重新坐上筏子离开，而你却会站在这儿傻等着，活像个舞会上的丑女孩。在接下来那三次深呼吸的时间里，马奈克就像岩石那样沉默而平静。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外星人最后问道。

“这是我的塔特克鲁德，怪物。我应该帮助你追捕他的，对吗？所以我来帮你了。”

“不，”马奈克的语气几乎像是松了口气，“你的机能在于按照那个人的行事方法去行事。你正在尝试欺骗。”

“那你觉得那个人会怎么做？”雷蒙质问道。绝望涌现心头，但表达出来时却成了愤怒，“我是在保住我自己的性命。你觉得他不会为了自己逃脱牺牲别人吗？”

“对，”外星人说，“他不会的。你已经行使了你的机能，我现在必须——”

接下来那声尖叫显得格外刺耳，就像小女孩因为惊恐或者喜悦的叫喊声。每一双眼睛——雷蒙的，马奈克的，还有那头卓柏卡布拉的——都转了过去。那个人站在雷蒙身后的路上。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就像大理石一样。

“这和计划一致，”马奈克说，“水流带着他从特定的道路前来。你们有时候真是了不起的生物。我想你是因为无知才……那个人要去哪里？你必须阻止他！你必须现在就做！”

“别走！别走！别走！”雷蒙叫喊着，同时转身追了上去。那个外星人恐怕会留在原地，但就算它只是停留片刻，这片刻对他们来说也弥足珍贵。等到他觉得马奈克听不见他的声音时，便将全身的力气和注意力放在奔跑上。如果他们能赶到木筏边，把它弄下水，他们就还有机会甩开那个混蛋。他们就还有逃走的机会。如果雷蒙没造棚屋，如果这条河上没有那些该死的瀑布，如果他们这次旅途中没有任何耽搁，雷蒙也就用不着在这片森林里穿行，不时抬起脚，清理灌木、树根和石头，外星人和它的新宠物卓柏卡布拉紧跟在后。他发现自己正在朝着那个人——也就是他的双生兄弟——大喊，后者早就跑到了雷蒙看不到的远处。

“走！”他喊道，“快跑！跑啊，你这混蛋！”

如果他能及时赶到河边……

雷蒙跑到了河边。河水湍急，瀑布的怒吼声比他记忆中更加响亮。那个人已经踪影全无，而在木筏原本所在之处，只留下泥泞中的几条向着河边延伸的深沟。他花了点时间才相信了这个事实——在巨大的恐惧、绝望与惶恐的助力之下，那个人居然只凭自己把筏子推下了水，这让他几乎难以置信。他跑了过去，双脚陷入泥地里，冰冷的河水打湿了他的膝盖和小腿。在距离河岸五米，距离他所站之处十米甚至更远的地方，木筏正在急流中上下浮沉，他的双生兄弟蹲在舵边。雷蒙能看到他因为恐惧而圆睁的双眼。

“停！”他大喊道，“回来这里！停！”

筏子上的那人挥了挥手：动作剧烈而狂乱，不具任何意义。雷蒙吐出一连串脏话，在犹豫中趟水前进。他转头看去，发现马奈克和那头卓柏卡布拉已经出现在视野中，只被那条麻烦的绳索和马奈克的伤拖慢了少许。雷蒙向那个外星人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外：他想用这个动作来表示好的，我明白了。然后，他没有等待那个外星人答复，而是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袍子立刻湿透，但他没有停下来脱掉它。在水面之下，河水显得模糊不清——瀑布造成的细小水泡和浮起的河泥联起手来，遮挡了一米之外的任何景物。雷蒙手脚并用，奋力游向那只木筏应该在的地方。

雷蒙告诉自己，那个人和他一样，听凭河水的摆布。他们被水流冲刷向前的速度相同。他所要做的就是追上这段距离。但雷蒙奋力浮起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激荡的河水在拍打着他。

“狗娘养的！”他的脑袋抬出水面，大喊一声，但还没能说下去，嘴巴里就装满了水。筏子很近了，但没有雷蒙希望的那么近。一股能量束照亮了空气：岸边的马奈克开了火。那人大叫着，开始滑动木桨，而雷蒙吸了口气，重新潜入水中。或许马奈克可以打中那个混球，替雷蒙解决问题。

河水的寒冷令人不安，但并非上游处那种致命的酷寒。或许正如他所预料的，是因为降雨导致相对温暖的水流注入了河中。他头顶的水面两度发光，代表马奈克开了两次火。所以木筏至少应该没有拉远。黑暗中的一道旋涡发出警告，片刻之后，他与一道强有力的乱流迎面相遇，河水仿佛一记重拳打中了他的腹部。雷蒙一时喘不过气来，气泡笨拙地升向水面，而他奋力跟随在后。

河水更湍急了，马奈克已经成了远处河岸上的一个渺小的身影。令人费解的是，那头卓柏卡布拉正沿着河岸奔跑，摆脱了萨赫尔的束缚，惊恐得仿佛地狱的全部恶魔都紧追在后。雷蒙吐了口唾沫，踩起水来，努力寻找着他的双生兄弟和木筏的去向。那个人把筏子划到了更前方的河中，正在呼喊着什么，他面孔涨红到几近青紫，嘴巴也大张着。雷蒙不清楚那个混蛋大喊的对象是他是马奈克还是上帝。马奈克似乎放弃了继续射击的打算，雷蒙也就没有再次下潜。他摆出自由泳的架势，踢打着河水，在水流的裹挟下前进。木筏缓缓接近，然后河水又将他们的距离拉开，随即再次拉近。那个人此时跪在筏子上，把木桨伸进水里。他还在大喊大叫。雷蒙依旧听不清对方的话，但那个人的表情此时更接近鼓励。

这点鼓励太少也太迟了，蠢货，他这么想着，但还是伸手去够木桨。他的手指蹭到了它，在河水里的这番挣扎之后，木头那粗糙的纹理摸起来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他再次发力前冲，用双手抓住木桨，然后拉近自己的身体。那个人把他拉向筏子的时候，雷蒙感觉到了河水的冲击，他的四肢精疲力竭，但还是勉强能抓住桨。就让那个懦弱的混球费点力气吧。

过了不到一分钟，那个人的手便碰到了雷蒙的肩头。筏子近在眼前。雷蒙抬起胳膊，拍在扎好的树枝上。他奋力爬了上去，而那个人也帮忙拖拽着他。雷蒙躺在木筏铺有树叶的甲板上，湿透的袍子沉得像灌了铅，肺部活动也剧烈得像风箱。

“妈的！”那人说，“我还以为你没法游过来了，伙计。”

谢了，雷蒙心想。但他没有费那个力气说出口

“那狗娘养的畜生跟踪了我们，”那人说着，将木桨探入河中，“我记得你说过，他被那头卓柏卡布拉杀掉了。”

“我是这么以为的。”雷蒙说着站起身。他打了个嗝，淤泥味的，“马奈克用了萨赫尔，奴役了那头倒霉的野兽。真没想到，我会同情一头该死的卓柏卡布拉。我们之前有没有弄到些柴火——”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人、他的双生兄弟，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孔上惊恐的表情。雷蒙眨了眨眼，回头看去，心中有很多猜测：比如马奈克就像外星基督那样走在水上；又一道瀑布形成的水雾；甚至包括欧罗巴人带着地狱的魔鬼卷土重来。可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河水，风雨肆虐的天空，带着一丝白色的浪花。他回头看着那个人，另一个雷蒙忘记了手中的木桨，脸上仿佛带着一张恐惧表情的面具。

“怎么？”雷蒙说着，低头看去。他的长袍掀开着，腹部暴露出来，那道长长的伤疤在他棕色的皮肤上格外鲜明，“噢，这个。”

“耶稣基督啊，”那人低声道，“你是我！”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冷静，”雷蒙说，“我可以解释——”

“你是什么东西？”那人大喊道，“你他妈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人拔出了刀子。闪电照亮了世界，在刀刃上闪着光。一连串雷声隆隆地响起，雷蒙站起身，在倾斜的筏子上有些立足不稳。

“你他妈究竟是什么东西？”那人的嗓音里已经歇斯底里，他丢下了桨，任由它随水翻滚，化作这条河流的囚徒。

“听我说！你就不能别管那些该死的细节，好好听我说吗？”雷蒙说。接着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双他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眼睛——然后叹了口气，“见鬼。当我没说。”

没那个必要了。这回可不是嘴仗就能解决的事了。

第二十三章

筏子长两米半，宽两米半，空间狭窄，还要考虑到火坑和棚屋的因素。这样一场搏斗可持续不了太久。雷蒙脱掉湿透的袍子，缠在一条胳膊上，匆忙躲到棚屋后面。赤裸着身体去对付刀子并不是什么良策，但把整件袍子裹在前臂上，他就有了格挡的手段。而且他的双生兄弟只能用左刀握住刀子，雷蒙却能用右手。但他们的胜算并不是五五开，甚至相去甚远——雷蒙多半会输。

另一个男人蹲下身，持刀在手。棚屋这边什么都没有。如果还有木柴的话，他就能抓一根来当木棍使。如果桨没有漂走，他也能拿来当木杖用。

“是你把他们领来的！”那个人大喊道。

“我没有！”

“谎话连篇！”那人又喊道，“你是他们的一员。你这个怪物！”

“是啊。没错，我是个怪物。但我仍然是个比你优秀的人。”

“怪物！”

雷蒙没有费神去答话。那人已经打定主意了。易地而处，雷蒙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他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他给出的任何理由、任何解释和任何看法都无法让结局有任何改变。目前唯一重要的事就是打赢对方。

“你他妈就是个懦夫，你知道吗？”雷蒙打算激怒他的双生兄弟，好让对方犯错，“你是个娘娘腔。难怪艾蕾娜会抛弃你。跟艾蕾娜在一起根本是浪费时间，你心里清楚。”

“别他妈拿她说事！”

“你跟厨子莱安娜相爱。就是你从马丁·卡萨斯手里夺走的那个。你甚至连承认这事的胆量都没有！你留在艾蕾娜身边，是因为你害怕没有她的生活。因为你知道，没有了她，你就不属于任何东西或者任何人。你只是个开着三流货车，带着些勘探工具的蠢货而已。”

那个人气得涨红了脸。雷蒙弯曲膝盖，放低重心，随时准备躲往任何方向——除了后退。他的身后就只有河水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来吧，杂种，”雷蒙说，“想跳个舞吗？很好。那就来吧。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屁滚尿流。”

那个男人猛地扑来，木筏因他的重量摇晃起来。雷蒙闪到一旁，一脚踢中了空气。那个人也俯下了身子。两人你来我往，那人把刀子举在面前，摆出防御和格挡的架势。另一个雷蒙的怒气已经彻底消退：他眯起眼睛，眼神冰冷。这可不好。如果他被恐惧和愤怒蒙蔽双眼，雷蒙就还有机会。如果那杂种能够冷静思考，雷蒙的下场就会和那个欧罗巴人一样。

那个男人先向左再向右各自虚晃一招，双眼紧盯着雷蒙。打量着他。雷蒙迅速后退，脚底踩到了木筏粗糙的边缘。那人挥出刀子，雷蒙俯下身体，堪堪避过刀锋。木筏嘎吱作响，晃动起来，让两人同时摔倒，但率先站起的却是对方。又一道闪电划过，雷声几乎在光线黯淡之前就已到来。雷蒙咧嘴笑了。他的双生兄弟做得很好。无论如何，无论局面有多糟糕，他还是能从中发现乐趣。

你在什么情况下会杀戮？

当那个狗娘养的该死的时候。

雷蒙小心翼翼地挥出那只毫无保护的手，然后等对方举刀迎来的时候飞快躲开。对方刀尖向下，在雷蒙的腿上留下一条不深的伤口，就在他膝盖上方。这没什么，他不再看它。他们笨拙地绕着圈子，雷蒙以前脚掌着地，轻快地跳动着。一阵细雨落下，令他们脚下的冰根叶湿滑起来。那个人站稳身体，准备向前扑去，肩部微微隆起的动作泄露了他的意图。雷蒙纵身跃起，木筏在他脚下剧烈颤抖起来。那个人单膝跪倒，然后迅速站起。

“你杀他是因为你以为人们会因此喜欢你！”雷蒙大喊。

“什么？”

“你杀了那个蠢欧罗巴人，是因为你以为埃尔雷伊酒吧的所有人都会把你当成英雄！你真可悲！”

“见你的鬼去，怪物！”那人说着，挥出刀子。正如所料。雷蒙没有给自己思考的时间：他跳向前去，任由刀刃划过肋部，同时将那人的双臂按在身侧。刀子碰到骨头，传来一阵剧痛，但对方也没法抽出手再捅他一刀了。雷蒙用空出的那只手攥住男人受伤的手，用力按压。他的双生兄弟痛呼一声，想要抽出手来。他们像醉汉似的扭打在一起。凑近之下，他能闻到对方的体味：那是种令人极度不悦的刺鼻臭气。他的呼吸喷在雷蒙的脸上，带着死肉的味道。雷蒙将握刀的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身侧，但对方失去了平衡，两人一起滑倒在甲板上，雨水和河水泼洒在他们身上。木筏撞到了什么东西，剧烈地旋转起来：而且他们既没有桨，也没有人手去稳住木筏。

“你没资格活下去，你这个该死的怪物，”那个男人嘶声道，“你没资格活下去！”

“问题在于，你不理解水流，”雷蒙的语调异常平静，仿佛他们在酒吧喝酒聊天一样，“你不了解身为某种庞大之物一部分的感受。而且雷蒙，你这可悲的杂种，你永远也没有机会了解了。”接着，他用脑袋狠狠地撞上了他的双生兄弟的鼻梁。他能感觉到骨头的弯折，对方尖叫一声，向后推开。雷蒙又扑了上去，两个人扭作一团。小小的棚屋陷进雷蒙的背里，然后在“噼啪”的响声中崩塌。他们又滚了一圈，同时尝试站起身：但那个男人不肯放开刀子，雷蒙也不肯放开对方。于是他们一同跌下了水。

水凉刺骨，冰川的影子仍未散去。雷蒙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结果吞进了一大口河水。那个人在水里拍打扭动，然后他们摆脱了对方，漂在水上。漂在明亮而湍急的河面上。雷蒙注意到身侧浮起的那抹红色，那是他的血液混合了河水，成为了它的一部分。他正在成为河流的一部分。

随波逐流会轻松许多。充满生机的大海召唤着他，一部分的他很想加入其中，彻底成为河流。但那部分的他属于记得盖苏威胁的外星人，而人类的那部分他拒绝认输，这两部分加在一起，就给了他继续挣扎的动力。他扭动身体，用全身的力气去踢水，热量和血液自他体内飞快流逝。

在汹涌的水流之中，谁先找到木筏，谁就是能够存活下去的那个人。他踢着水，在水流中转动身体。他身边的河水就像一张粉色的面纱。那是他的血。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究竟把我伤得多重？然后又抛到脑后。他没时间去想这些。

他找到了木筏——那是河面上的一道影子——然后游了过去。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个人也在划着水。一根粗壮的藤蔓自木筏上脱落，浮在水面上。雷蒙咬紧牙关，游了过去。趁现在，趁他还有力气。

他钻出水面，双臂重重落在木筏上。那个人就在他的左边，一面往木筏上爬，一面呼出一口带着河水的气息，接着吐了口唾沫。有根树枝钩住了什么东西：雷蒙起初以为那是他的袍子，后来才想起袍子早就用来包裹手臂了。树枝钩住的是他的一块皮肤。另一个男人几乎已经爬上了木筏。雷蒙拖起一条腿，脚跟架在筏子上，不顾一切地往上爬。松脱的藤蔓滑落在他的背脊上，拍打着他，仿佛一条水蛇。雨滴打在他身上，仿佛上千只小巧的拳头。他终于爬了上去。终于回到了木筏上。他翻过身，但那个人却用一只脚重重踏上他的胸口，压住了他。

他的双生兄弟就像刚刚长跑结束那样大口喘息着；他的头发黏在头皮上，就像黏着石头的青苔，断掉的鼻子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他苍白的嘴唇。他的牙齿就像泛黄的骨头。雷蒙努力想要喘息，但那个人的脚施加的压力却阻止了他。他看到对方咧嘴笑了。

“临死前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吗？”他的双生兄弟问。

“当然有，”雷蒙说完，奋力吸了口气，“你知道吗，雷蒙？”

“知道什么？”

雷蒙上气不接下气地笑了起来。

“你其实并不怎么喜欢你自己。”

在感受到强烈的恐惧与精神创伤的时刻，时间总是缓慢而又无力，仿佛梦境。雷蒙愉悦地看着那个人表情上的变化：惊恐之后是困惑，困惑之后是尴尬，尴尬之后是一股如同夏日笼罩群山的雷云那样笼罩着雷蒙的怒火，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两次剧烈搏动的心跳之间。刀子抽了回去，准备一击划开雷蒙的喉咙。就在他抬起手臂去抵挡的时候，雷蒙想起了妄图用血肉抵挡钢铁的垂死者骨头和皮肤上留下的痕迹：这种伤痕除了向验尸官证明自己曾经孤注一掷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雷蒙尖叫起来，野兽般的愤怒盖过了恐惧和无助，这时那条松脱的藤蔓自水中升起，仿佛一条苍白的巨蛇：缆线闪耀火花，线头处嘶嘶作响。

那个人连忙后退。那致命的一击因为猛扑过来的萨赫尔转为笨拙的格挡。雷蒙一直滚动到木筏边缘附近，这才抬起头来。

萨赫尔在他双生兄弟的腿上绕了两圈，在腹部绕了一圈，此时正直直伸向脖颈。另一个雷蒙用双手抓住萨赫尔，阻止它接近。他手臂上的肌肉鼓胀颤动，雷蒙有些期待听到骨头在重压下折断的声音。他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如果说那个人要用两只手应付突如其来的袭击者，那么他一定把刀子丢下了。

没错，就在那儿。在棚屋的残骸之中，刀刃反射着闪电的光，而在隆隆的雷声响起之前，雷蒙便忙不迭地伸出手去。皮制的旧刀柄触感温暖。

那个男人又尖叫起来，相同的音节一遍遍地重复。过了一会儿，雷蒙才明白过来，他是在说“杀了它杀了它杀了它杀了它”。他没有停下来思考，身体便自行做出了反应。他冲向前去，右手紧紧地握住刀子，用力刺进了那个人的腹中。为了万无一失，他又刺了两刀。在雷蒙抽身离开前，他们像恋人那样紧贴在一起，那个男人蓄着胡须的脸颊摩擦着他的脸，呼吸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腐败气息。有那么一秒钟，他觉得那个男人的心脏仿佛在他的胸腔里剧烈跳动。然后他退后几步。那个人的面孔渐渐发白，圆睁的双眼仿佛两枚硬币，脸上惊恐的表情和当时那个欧罗巴人的表情如出一辙——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而那根萨赫尔仿佛厌恶血液一般，从那个人的手里落下，在他们的脚边盘卷起来。

“卑鄙小人。”那个男人说着，双膝跪倒。木筏颤动起来。雨水混杂了血液，从那个人的脸庞、腹部和双腿流淌而下。雷蒙退了几步，蹲下身子。萨赫尔抽动了几下，仿佛在考虑下一个目标，但它并没有做出攻击的动作。“你不是我，”那个人喘息着说，“你永远不会变成我！你就是个该死的怪物。”

雷蒙耸了耸肩，并没有争辩。“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快点说吧。”

他的双生兄弟眨了眨眼睛，好像在哭，可在这么大的雨里，谁能看到眼泪呢？

“我不想死！”对方低语道，“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不想死！”

“没有人想死。”雷蒙轻声回答。

他这位双生兄弟的神情凶狠起来。他强撑起身体，唾了雷蒙一脸口水。

“见鬼去吧，混蛋！”那人嘶声说道，“告诉他们，我死得像个男人！”

“反正死的是你不是我，混蛋。”雷蒙说着，没去理会脸上流下的唾液。

第二十四章

雷蒙的双生兄弟瘫倒在地，双眼似乎仍盯着天使，或者是其他濒死之人才能看到的东西：总之雷蒙是看不到的。他的嘴唇松弛，血从口中涌出，一直流到下巴。

当那个人死去，他们之间的纽带也随之解除的时候，他的心是不是难以察觉地抽痛了一下，还是说这只是他的想象？这很难说清。

雷蒙将那具尸体滚到筏子边上，然后推进水里。他的双生兄弟的身体浮起了一次，两次，然后沉入水下。他用手背擦去脸上的唾液。

风暴让这条小木筏左右摇摆，雷蒙也说不清自己的反胃感有多少来自于木筏无法预料的旋转与颤抖，有多少来自于另一个自己的死，又有多少是因为他的失血。萨赫尔蛇行而来，苍白的血肉让雷蒙觉得它更像是蠕虫而非蛇类。它的缆线迸发出火花，但并没有朝他扑来。

“你跟我有什么恩怨吗？”他问，但那个外星“生物”并没有回答。他之前可不知道马奈克能派出萨赫尔，而且还能让它听从命令；也或许马奈克是在远处控制它的。无论是哪种情形，它的功能都比他原本认为的要多。马奈克肯定是在放那头卓柏卡布拉自由的同时就把它派来了。

雷蒙长长地叹息一声，打量起自己的伤口来。身侧的创口很严重，但没有伤及肺部。谢天谢地。他发现自己的腿上也有一处刺伤，但不知道是刀子造成的，还是棚屋的某根折断的树枝留下的，也已经无从知晓。伤口还在流血，所幸并不深。只要伤口里没有扎进木刺，他应该就不会有事。

他能感觉到肾上腺素燃烧殆尽，双手颤抖，反胃的感觉更加剧烈。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在哭，更让人惊讶的是，泪水的源头既不是疲惫或者恐惧，也不是恶战之后的放松。他的悲伤竟然如此之深。他在哀悼他的双生兄弟：哀悼过去的那个自己。他的兄弟——甚至比兄弟更加亲密——已经不在了，而且是他亲手杀死的。

也许他们早就注定会以这种方式结束：这颗殖民星只能容下他们其中之一，因此他和他的双生兄弟必须有一个死去。他那些关于远走高飞，重新开始的美梦终究是美梦，如今也随着他杀死的那个人的尸体一同远去。他曾是雷蒙·埃斯佩霍，他一直都是雷蒙·埃斯佩霍，他根本没有可能成为其他人。

他缓缓解开包着手臂的那件湿淋淋的袍子，痛感渐渐恢复。被刺伤的侧腰是最迫切需要处理的，他可以把袍子压在伤口上，或许还能止血。不知道先拧干袍子会不会对伤口好些？他试着猜想，自己距离提琴手之跃镇和医疗援助究竟还有多远。医生照看他的时候，又会发现什么呢？他问自己。马奈克和它的族人是不是也给医生们留了些惊喜？

即便在忧伤、焦虑和疼痛的冲刷下，雷蒙肯定也隐约预料到了那次攻击。那只不过是眼角闪过的一道光：萨赫尔仿佛一柄长矛，径直向他刺来。他没有多加思考。在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举起了手里的刀子，人造钢铁刺穿了萨赫尔“头部”下方几英寸的位置。雷蒙的心跳没有加速，甚至没有发抖。他太累了，没有那种力气。

那条萨赫尔发出高亢悠长的鸣响，火花烧黑了刺穿它纤细身体的刀尖。它像蛇一样扭动着，在痛苦的挣扎中来回拉扯着雷蒙。雷蒙想到了三句不同的脏话，却没有力气说出口。他借着自身的重量将萨赫尔钉在一根树枝上。刀刃下的血肉苍白，剧烈扭动。曾经刺进雷蒙脖颈的电线和黏膜像死了一样垂下。

“如果你回去的话——”雷蒙说着，忽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他的身体仿佛浸水的木头一样沉重。他吸了几口气，然后想了起来：“告诉马奈克，我帮他做了事，但我是雷蒙·埃斯佩霍，不是什么人的走狗。你回去吧，把这些话告诉它们。告诉你们剩下的族人，统统见鬼去吧。”

就算萨赫尔能听懂他的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雷蒙点点头，咕哝着一连串不痛不痒的脏话，然后拔出刀子，把那具蛇一样的躯体丢下木筏。它沉入水中，只有头部在雨中上下浮动，起先模糊，然后灰白，接着消失不见。雷蒙呆坐了片刻，任雨滴打在自己的肩膀和背上。最后，一道惊雷把他唤醒。

“抱歉了，怪物，”他对河水说道，“可事情……就是这样的。”

有太多事情要做了，必须振作起来。他很冷，受了伤而且持续失血。他失去了那支木桨，也失去了仅有的那点驾驭木筏的能力。等到暴风雨过去，他就会需要烘干衣服和暖身，但木筏上没留下任何柴火和生火的工具。他的思绪回到那道瀑布，还有卡在石头里的时候，感受到的那种怪异的平和，又不知怎么的联想到了作为马奈克的那个梦，还有他乘坐恩耶飞船离开地球的情景。他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就像是认出了一张曾经熟悉却又遗忘的面孔。雷蒙不知何时睡着了。等意识恢复清醒以后，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雨已经停了，金绿相间的落日余晖照亮了云层下方。他听到高空有一群烤饼兽的鸣叫声传来。

他必须找一支桨。某种可以用来掌舵的东西，以防前方再有瀑布或者急流。不过如果真有状况，他肯定会听到水流的咆哮声，而且他的双生兄弟还欠他一次守夜呢。就让那个混蛋醒着望风吧。他是活该，谁叫他在森林里自吹自擂的。雷蒙用那堆破破烂烂的冰根树叶裹住自己，宽大的叶子将身体的暖意传递回去，而在他察觉到计划中的漏洞之前，就已经舒服得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日子在热病发作中一天天过去。真实与梦境、过去与未来交织在一起。雷蒙发现自己的脑海中充斥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像麻雀那样飞过墨西哥城的一座座屋顶，嘴里衔着外星人的尤内亚的一根板条；艾蕾娜为他的死像孩子那样嚎啕大哭；然后是那个天杀的马丁·卡萨斯站在他的坟墓前；徒步穿过灌木丛，额头上的带子拖着木筏；马奈克和深坑里那个惨白的外星人鼓起掌来，为他举行庆祝宴会——为雷蒙·埃斯佩霍，怪物们的英雄欢呼吧！——他们都戴着愚蠢的圆锥形派对帽，吹着哨子。他的意识颤抖、分裂、重组，就像乱流里浮起的气泡。在难得记忆清晰的时刻，他喝了几口清澈干净的河水，尽他所能去清洗自己的伤口。他肋部的伤口结了痂，但腿上的伤却一直发烫，像是感染了。他考虑过重新划开伤口，免得有什么外星物件——木头或者布料或者天知道什么东西——阻止伤口痊愈，但在热病困扰的梦境之中，他不知何时弄丢了刀子——也许是被河水冲走的，所以他现在没有任何工具可以给自己开刀。有一次，当他在下午醒来时，感到身体强壮健康，甚至觉得自己也许能抓条鱼来吃。但光是挪到筏子边上喝水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一天晚上，“小女孩”悬挂在他前方的空中，但那个月亮却有着艾蕾娜的面孔，正不屑地俯视着他。我早就说过，卓柏卡布拉会抓住你的！——月亮说。

另一天晚上——或许是同一天晚上，只是更晚些——他看到了哭泣之女，她在河岸边走着，在黑暗中散发寒光，她绞缠双手，为她失去的孩子们恸哭不止，她的悲伤永无止境，无法安慰。

还有一次，筏子搁浅在一片沙洲上，他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去考虑如何在身体虚弱的状况下把筏子重新弄进水里，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穿着衣服——衬衫，还有夹克——因此他肯定还在梦中。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木筏还好好的漂流在平静的河水中央。

但最令他不安的，却是水中传来的话声。马奈克、他的双生兄弟、那个欧罗巴人还有莱安娜。就算他彻底清醒的时候，也能在潺潺的流水声中听到他们的声音，仿佛他们正在另一个房间谈话，而他依稀能听出几个字来。有一次，他似乎听到他的双生兄弟正在尖叫。圣母啊，救我！救我！上帝啊，我不想死！

最糟的那一次，他听到了马奈克的笑声。

他的大脑中仍旧平静的那一小部分有时能够审视这些，让他理解眼前的状况。幻觉，强烈的饥渴，还有那条发红肿胀的腿，足以促使一个人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之中。雷蒙身陷麻烦，可他无力自救。他的思绪混乱得甚至无法念出最简单的祷告词。

他两度感到自己陷入了昏睡之中，但又不太确定。这两次他都成功地强迫自己醒来，也将自己从死神面前拉了回来。毕竟，雷蒙·埃斯佩霍是个顽强的混蛋，而他就是雷蒙·埃斯佩霍。但等到睡意第三次来袭时——而这也是无可避免的——他就不觉得自己能够抵挡得住了。

恩耶人的舰队是他唯一的旅伴。猎鹰销声匿迹。食腐鸟与秃鹫在天空徘徊不去，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死亡。

当听到陌生的声音在喋喋不休的时候——高亢兴奋，就像一群猴子——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出现了新的错觉：光是想象他熟悉的那些声音还不够，如今整个圣保罗殖民星都以胡言乱语陪伴着他前往地狱。那条为了避免撞沉他的木筏而放缓速度、破浪而来的渔船，只是又一个梦境。船身上的防锈漆灰白相间，却绘有一幅粗糙的圣母玛利亚画像，显得很有品位。他没想到自己的头脑还能幻想出如此动人的细节。他正在努力让玛利亚对他抛媚眼的时候，身下的筏子突然倾斜。有个男人跪坐在他身旁，皮肤黝黑得像是沥青，眼神带着关切。

虽然没指望过耶稣会是雅基族人，雷蒙心想，但我一直觉得他起码应该像是墨西哥人。

“他还活着！”那个男人大声叫喊，西班牙语并非他的母语，而且教他西班牙语的那个人还有明显的牙买加口音，“去叫埃斯特万！快去！再给我拿条绳子来！”

雷蒙眨了眨眼睛，试着坐起，但没能成功。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轻轻地将他按了回去。

“没事的，小伙子，”那个黑人说，“没事的。我们找到你了。埃斯特万是这条河上最好的医生，我们会好好照顾你，你不要动。”

木筏又颤抖起来，在水面上转了个方向。又有什么事发生了，时间飞速流逝，他就像嗑了药似的睡了过去，然后他躺在一张担架上，袍子像毛毯那样盖在他身上，而担架正升向船舷里。当他经过时，右边的那幅圣母肖像冲他眨了眨眼。

甲板上散发出鱼类内脏和铜加热后的气味。雷蒙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某个东西，任何东西都好，只要能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垂死的大脑捏造出来的什么幻象。他伸出迟钝的舌头润了润嘴唇。有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灰白的头发，一脸波澜不惊的表情，就坐在他身后的甲板上。她拉起他的手腕，而他想要抓住她。女人拨开雷蒙僵硬的手指，牢牢地按住他，同时给他检查脉搏。在他的头顶，恩耶人的舰队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女人发出不太满意的声音，然后凑近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提琴手之跃镇。他的第一反应是一阵无比强烈的释然。第二反应却是毫无意义的猜疑和愤怒：他们也许偷走了他的筏子。

“嗨！”那女人再次开口。他不知道她说了多少次，但这肯定不是第一次了，“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他张开嘴巴，然后皱起眉头。他之前是知道的，就在刚才。但现在已经忘记了。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这句话至少值得他为此笑一笑。他的反应似乎让她也高兴起来。

“我是雷蒙·埃斯佩霍，”他说，“上帝作证，这是我所能告诉你的全部。”

肆

第二十五章

雷蒙·埃斯佩霍在黑暗的海洋中醒来。

微弱的光线——绿色的、橙色的、红色的还有金色的——在他周围忽明忽暗，却什么也没能照亮。雷蒙试图坐起身，但身体却在抗议。他缓缓地意识到周围的那些机械，还有身体的痛楚。在半梦半醒之间，他认定自己又回到了那个位于山底的奇怪山洞里，回到他出生的那个水槽里，再次遨游在无边无际的午夜汪洋之中。他肯定是喊出了声，因为他听到了人类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有盏廉价的白色LED灯闪烁着亮起。他试着抬起手臂，去阻挡那突如其来的光亮，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连接着六七条相互交错、像是萨赫尔的管子。随即有一双手——一双人类的手——拉住他的手腕，让他躺回床上。

“没事了，埃斯佩霍先生。一切正常。”

这个男人将近五十岁，留着打卷的灰色短发，还有像是带着悲伤的微笑。他穿着护工的制服。雷蒙侧过头去，想看清楚对方，以及看清楚这个房间。

“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先生？”

“提琴手之跃镇。”雷蒙被自己嗓音的沙哑吓了一跳。

“真可惜，错了，”护工说，“他们一星期前就把你转过来了。还有兴趣再猜猜吗？你知道这座建筑是什么吗？”

“医院。”雷蒙答。

护工转过头，正面打量着他。就好像他的回答很有趣似的。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吗？”

“我遇上了意外”雷蒙说，“我之前在一只木筏上。我去了北方勘探。但不太顺利。”

“这样就好多了。你先前还说自己为了躲避屠杀婴儿的凶手在水下潜泳。如果你能保持这个状态，我就去告诉医生，说你的神智恢复正常了。”

“地亚哥镇。我是在地亚哥镇吗？”

“好几天了。”护工说。雷蒙摇了摇头，略带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鼻子里插着根咝咝作响的氧气管。他伸出手，想要拔掉氧气管。

“埃斯佩霍先生，别……你不该拿下它们。”

护工抓住他的手腕，那种碰触令他既安心又隐隐作痛。他的双眼在雷蒙看来显得很美，因为他是真正的人类，而非外星人。

“这么做没有意义，埃斯佩霍先生。警察已经来了两次。如果你想跑，我就叫保安来。而且你肯定跑不过他们的。”

“这你可说不准，”雷蒙说，“我可顽固得很哪。”

那人笑了笑，似乎还带着一丝悲伤。

“我们在你的下体接了导尿管，埃斯佩霍先生，你现在的尿就从那儿出来。我见过有人想把它拔掉的，如果你也这么做，那造成的伤口恐怕得让我们换一根小指那么粗的管子给你了。”

雷蒙看向下身。护工点点头。

“你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了，雷蒙。试着放松下来，接受治疗吧。我去给你拿点果胶。多少吃一点儿，好吗？”

雷蒙伸手抹了把脸。他的胡须厚实而坚硬，一如从前。

“嗯，”他说，“好吧。”

护工像是同情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也许他的不少病人在住院时都有警方来探视过，也许他比雷蒙更清楚将来会发生什么。

雷蒙躺回医院薄软的枕头里，准备迎接一个漫长而又焦虑的夜晚，但他很快在不知不觉之间睡着了，又在窗边冷冽的晨光中醒来。他本想看看新闻，但节目主播那种欢快的叙事口吻让他十分恼火。雷蒙忍受着机器轻柔的嗡嗡声，还有远方的钟鸣，清点了身体各处的疼痛，然后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起初，情况很简单——离开镇子，一直等到恩耶人来了又走，欧罗巴人那件事的风声也过去为止。然后他想要摆脱奴役，回到文明社会，将那个该死的马奈克和他在北方的巢穴公诸天下。再然后他的目的是回家之后去重新开始，或许再加上把警方的麻烦留给他的双生兄弟。而现在，他回到了地亚哥镇，下体插着导尿管，等待着警察的到来。这样看来，脖子上连着萨赫尔还更有尊严些。

外面，清晨的交通让整个城市鲜活起来。天空中满是货机和运输飞行器，朝阳的光芒映照其上，然后折射到雷蒙的眼里，仿佛粼粼的波光。爬升引擎低沉的悸动声宣示着一艘太空梭即将冲破稀薄的空气，加入上方盘旋的舰船。雷蒙从这面窗户看不到太空站，但他听过那种千百年前被称之为“火车呼啸”的声音。

门框上的敲击声轻柔而礼貌。那是在说：我用不着吓唬你。我他妈才不在乎，反正你的小命在我手上。雷蒙转头看去，那人穿着警方的黑色制服。他抬起手打了个招呼，手臂上拖着的静脉注射导管就像水草一样。

进来的那个人年轻力壮，有着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下巴，胡子刚刮过不久，还留着些许胡茬的痕迹。他正是雷蒙在遇到自己的双胞胎兄弟之前所想象的以及在河上所伪装的那个警察的样子。他就像是个变成了真人的虚构角色。

“你看起来好多了，埃斯佩霍先生，”那位警察说，“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谈话吗？”

雷蒙扯了扯那件病号服的塑料衣料。不管他之前说过什么，都不作数。他当时脑子不正常。如果他的故事前后不一致，他就可以说自己当时在梦呓什么的，这样之前说过什么就都没关系了。

“抱歉，伙计。我之前的状况有点差，你知道吧？”

“没错，”那警察说，“所以我才想跟你谈谈。不介意吧？”

就好像他说“介意”，那个混蛋就会转身离开似的。雷蒙耸了耸肩，往自己统计出的痛处上又增加了一条，然后朝病床旁边那只小塑料椅比了个手势。警察点点头像是在感谢，然后坐到了床尾，他的体重让床垫有些倾斜。

“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是说这个？”雷蒙指了指遍体鳞伤的自己。警察点了点头。

“我遇上了意外，”雷蒙说，“我去了北方的某些地方勘探。我经常这么干。”

“我知道。”

“嗯。好吧，总之，我到了那儿，然后把货机停在河边，就在一个悬崖下面。我还以为那儿可以遮风避雨呢。结果当天半夜，悬崖崩塌了，足足有三四吨的石头落下来，把我的货机直接砸进了河里。”

雷蒙用力拍了拍手，手臂里的针拉扯着他的血肉，那种熟悉感令人不安。

“我能活下来已经是命大了。”雷蒙说。那警察冷冷地微笑起来。

“你跟别人打了一架？”

雷蒙感到胸口绷紧了。他左边的心脏监护仪背叛了他，蓝色的LED数字眼看就要破百。那位警察几乎在强忍着笑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雷蒙说，“我还以为你来这儿是谈事故的。”

“那场‘事故’在你的腰部留下了一条刀伤，”警察说，“不如我们来谈谈这件事吧。”

“噢，见鬼。你说这个？”雷蒙说着，笑了起来，“不，伙计。这是我自个儿犯的错。我从背包里拿了刀子出来做木筏。总之，我想砍几条藤蔓，然后摔了一跤。直接摔在刀子上。我还以为自己死了，你明白吧？”

“这样啊。没有打斗？”

“我在那儿能跟谁打架？”雷蒙说。蓝色的数字开始回落。那警察仍然面色平静。

“我记得你获救时，身边的东西里没有背包。”

“也许它掉下了筏子。我不太记得过去这几天的事了。”

“你能否告诉我，山崩把货机卷走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没法子。数据都存在电脑里。而且还不是那条主流。是其中一条支流。”符合这番描述的地点恐怕有上百处。只要雷蒙这么说，再想证明他的话是胡扯可就困难多了。那位警察露出恼火的神色。

你可以把真相告诉他，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雷蒙的脑海深处低语。告诉他马奈克和尤内亚、萨赫尔以及另一个雷蒙的事情。你甚至可以给他看证据。你可以带他们直接去那座该死的山，还有山底下的那些东西。让他们看看，当初你是怎样被囚禁、怎样被折磨得几乎死去的。你半点也不欠他们的，你没有理由说谎。

除非对方是个警察，而雷蒙是个杀人犯。

以及……见鬼。

警察咳嗽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下巴。他就要改换话题了。雷蒙吸了一口气，努力不做出任何会改变仪器读数的动作。难怪他们想在这里询问他，而不是等他出院再问。

“你认识一个叫做加斯蒂娜·蒙托亚的女人吗？”警察问。

雷蒙皱起眉头，寻找着这句问话里的陷阱。他摇了摇头。

“不认识。”雷蒙说。

“她自称‘惠子’。也许你听过这个名字。她是总督秘书。她当时正带着大使四处参观。权作向导。”

雷蒙想起了埃尔雷伊酒吧的那个女人，那个欧罗巴人的同伴，那个大笑着的女人。她有着亚洲人的直发，也许她会给自己取这么个蠢名字。

“我想不认识，伙计。”雷蒙说。

“那么约翰尼·乔·卡德纳斯呢？”

“靠。谁不认识约翰尼·乔啊。”

“他是你的朋友？”

“他不是任何人的朋友。我尊敬他，正如你尊敬红夹克怪一样，你明白吗？”

“这么说他名声不太好，是吗？这就奇怪了，因为我听说他为了保护加斯蒂娜·蒙托亚打了一架。他可不是那种能做出这种好事的人。”

危险的气息让雷蒙起了鸡皮疙瘩。

“为什么要保护她？”雷蒙问，“有人要强暴她吗？”

“或许吧，”警察说，“或许就算是约翰尼·乔，在这种情况下也会保护她。有很多人都说跟她在一起的那个人做事很过分。他很有权势，或者说自以为很有权势。他觉得自己是个大人物，吹得天花乱坠的，她想要走的时候，他还扭伤了她的胳膊。然后约翰尼·乔也卷了进去，或许还救了她。”

沉默降临在他们之间，显得格外压抑。雷蒙的脖子上插过萨赫尔的位置抽痛起来。仪器发出吱吱嗡嗡的声音。他全都知道，雷蒙心想。他们逮捕约翰尼·乔只是为了做给恩耶人看的，这个家伙知道乔只是替死鬼。他在等我说漏嘴，这样他们就能逮捕我了。

“是啊，真怪。”

“你觉得他为什么能做出这种事？”警察问，“为了保护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

说吧。说说他的英雄事迹吧；说说他从前是怎么保护弱者的；再说说你自己是个多了不起的人，等到最后，你甚至可能会说漏嘴，声称那个大英雄是你自己，不是约翰尼·乔。雷蒙咧嘴笑了。从前的他没准真会上这种当。

“伙计，你是猜不透约翰尼·乔那种人的！最好连试都不要试，明白吗？他完全是另一种生物。”

那警察变换了一下身体的重心，眼中掠过一丝恼怒。

“抱歉，我帮不了你，”雷蒙说，“我也希望自己更了解老约翰尼·乔，这样就能帮上你的忙了。不过我们确实没啥交情。也许那家伙只是被人惹火了，你明白吧？要惹他发火可不是什么难事。也许约翰尼·乔做了他生命中唯一一件好事。就算是他那样的恶棍，没准也不喜欢看着小女孩被人扇耳光，对吧？而且说不定那会儿他自己也在留意她。”他平静地跟那警察对视了一眼，后者脸色不快，“还有什么事吗？我有点累了。”

“回头再说吧，”警察说，“你能回到提琴手之跃真是很走运。发生在野外的那些事——货机被毁、用刀子伤到你自己。真的是难以置信。”

也就是说，其实你并不相信我——雷蒙心想。那好，去找些证据再来见我好了。混球。

“我有上帝保佑，”雷蒙像个只在圣餐上喝香料酒的宗教白痴那样点点头，“真的是靠上帝保佑。上帝还没有抛弃我，对吧？”

“对，他没有。保重，埃斯佩霍先生。如果我还有什么要问你的，我会再来找你。”

“我会尽量帮你的忙。”雷蒙说着，看到那个警察站起身，他几乎觉得有些可惜。雷蒙很享受即将胜利的感觉。他们又言不由衷地客套了几句，然后警察就离开了。雷蒙躺回枕头上，开始思考起对策来。

他们都了解那个约翰尼·乔，知道他尽管不是什么好市民和正直的人，但他并没有杀死那个欧罗巴人。他只是个替罪羊——而且就算他不是真凶，至少他是活该，毕竟他杀了人然后逍遥法外了这么多次。那个警察知道这是栽赃陷害。整个殖民地也许都知道。但他们又会做什么呢？告诉恩耶人，他们撒了谎？说他们把事情搞砸了？说他们抓错了人？调查已经结束，只要雷蒙不为他们打开突破口，那么一切就会这样结案。而且他可不打算做这种傻事。

那些幼体吞食者也不会在意死的人是谁。人类对彼此做什么都不重要，因为恩耶人并不在乎人类，除非是他们能够派上用场的时候。在他们面前表现殖民地的法律、公正与正义，就像一群狗儿对着抓狗人同声哀嚎。但总督并不知道这些，也正因为他们不了解身边的这些外星人，雷蒙的小命将会因此得以保全。如果下一回再发生这种事，他也许会成为替罪羊，但这一次，这一场谋杀，殖民政府将会放他一马。不然他们还能怎么办？

他放下了心头的大石，释然地笑了起来。他最初的计划成功了。他在荒野待得够久，事情已经自行解决了。他已经安全了。他能够感觉得到。

一直到差不多两星期后，雷蒙才发觉自己的疏漏之处。

第二十六章

八天后，雷蒙拖着出现肌肉萎缩的双腿，蹒跚地走出医院。他穿着自己的白色衬衫，和艾蕾娜在某天下午他睡着的时候买给他的帆布长裤。这件衬衫太大了，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肩膀上，几乎掉到胸前，足以证明他在野外的这段时间消瘦了多少。如果身体不小心转错了方向，新添的伤疤就会隐隐作痛。恩耶人的舰队仍然在这颗星球上空盘旋，但他身在街头小贩、吉普赛小艇、拿着走音的吉他眼神阴郁的街头艺人、逃课出来躲在街角吸烟的孩子们中间，外星舰队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打算先到曼努埃尔·格里亚戈的店里去。雷蒙需要一架新货机，可他没有直接买下一架的钱，殖民星又没有一家银行能给他提供这么一大笔贷款。这样就只剩下找人帮忙这一招了，曼努埃尔是第一个人选。但他的店离市中心非常远，几乎和新热内卢接壤，大部分葡萄牙人都住在那儿，而且雷蒙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容易累。他没有钱，身上只有医院给的临时身份证明。随后的几天里，还有更多琐碎的事务等着他。但眼下，这意味着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能够闻到烧烤摊上飘来的香肠、洋葱和胡椒的味道，却什么也买不起。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第二故乡。他从未用这双眼睛注视过那些狭窄的棕色街道，还有公园里泛黄枯萎的草坪。他也从未用这双耳朵聆听过家养烤饼兽的叫声，或是仿佛两栖松鼠的塔帕诺在枝头和运河边愤怒的叫唤声。雷蒙努力集中精神，去感受这一切，同时审视内心，寻找着某种比往常更强烈的不安或者紊乱之感。但他真正感觉到的只有疲劳、不耐烦，以及恼怒：他没有力气走到他想去的地方，又穷得连坐三轮车或者巴士的钱都没有。

很显然，他应该去的地方是艾蕾娜的家。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睡觉，而且她还带了衣服来给他，所以她恐怕已经忘记了离开之前的那场争吵。如果他想要的话，她还会给他食物，或许还会跟他做爱。

他也有点想先去埃尔雷伊酒吧，感谢米克尔·易卜拉欣没把刀子交给警察。可随后他想起自己身无分文，跑过去白喝啤酒可不是什么表达感激的体面方式。雷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孔里装满了城市空气的臭味——然后吃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那就只能是艾蕾娜了，就去艾蕾娜那里吧。

这段路并不长，但感觉长得要命。等雷蒙来到她公寓下面的那家肉铺时，感觉就像在树丛里跋涉了一整天，还有马奈克跟在身边。就在他顺着昏暗、散发湿气的楼梯向上走的时候，他不禁好奇马奈克对地亚哥镇——对这样一片宽阔平坦而且露天的人类巢穴会有何感想。他认为那个外星人会觉得这儿很幼稚，就像一头克伊·克伊跑去卓柏卡布拉晒太阳的草地上吃草一样。恩耶人的飞船在高空时隐时现，每次只是消失片刻便会再次现身。

雷蒙站在楼梯顶上，输入密码，暗自希望艾蕾娜没有因为他的不告而别而发火，然后改掉密码；或许就算她真的改了，也会改回来。等他输入最后一个数字，指示灯变成了绿色，插销发出清晰的咔哒声，铰链的刮擦声传来，房门随即打开，雷蒙也明白，她已经原谅了他。

艾蕾娜不在家，不过碗橱里放着食物。雷蒙打开一罐黑豆汤——自我加热的那种——然后配上啤酒吃了个精光。尝起来有种加热元件的味道，但这不妨碍他去享受这一餐。沙发残留着香烟和廉价熏香的味道。午后的阳光照出了窗上的灰尘，飞掠虫匆匆爬过天花板，肉铺的臭气污染了房间里的空气。雷蒙躺在沙发上，四肢沉重。他的双眼闭上了片刻，然后惊恐地再次张开。有人抓住了他，正把他拖下沙发。雷蒙攥紧一只拳头，准备干掉那个外星人、他的双生兄弟、那条萨赫尔、那头卓柏卡布拉或者那个条子，然后他才听到那个刺耳的尖叫声。不是警告，也不是战吼，是艾蕾娜喜悦的叫声。

“妈的。”他说，只不过声音压得很轻很轻，所以就算她的脑袋抵着他，似乎也没听见这句话。暴力的威胁已经过去。艾蕾娜抽身退开，张大了双眼，抿着嘴唇，就像是在模仿玩偶的嘴巴似的。她看起来并不丑。

“你都没告诉我出院的事。”她说着，语气半是责怪，半是喜悦和惊讶。

“他们直到今天才给我准信儿，”雷蒙撒了谎，“要不你还能干吗？翘班么？”

“我会的。或者我会找个人去接你，把你载回家。”

“我能走路。”雷蒙耸耸肩，说，“这儿又不远。”

她用手捏他的下巴，轻轻摇晃他的脑袋，就好像他是个孩子似的。她的双眼里带着欢快。他了解这个表情，而他饱受虐待的老二也有些蠢蠢欲动。

“像你这样的大老爷们用不着帮忙，是不是？我了解你，雷蒙·埃斯佩霍。我比你自己还了解你！你可没这么顽强。”

我能火烤断指来止血，他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一来是因为该说这话的并不是他，二来是因为没必要把一切都告诉她。毕竟她可是艾蕾娜，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婆娘，就算她现在心情好也一样。他不能信任她，至少不能比她对自己的信任更多。但无论她是如何理解他的沉默，都超出了他的预料。她露出微笑，变换了一下身体的重心。

“我想你了。”她说着，透过自己的睫毛向上看着他。雷蒙感到腹股沟那里一阵刺痛，于是后退了几步。

“耶稣基督啊，”他说，“他们几天前才把那该死的玩意从我的老二上弄下来。我那儿还没好透呢。”

“是吗？”她说，“这样痛吗？那这样呢？”

她做了些非常让人愉快的事，虽然确实会痛，但没有痛到让他开口阻止的程度。

接下来的几天比雷蒙所预料的要好很多。艾蕾娜大半个白天都要在外工作，留下他在家里睡觉和了解时事。到了晚上，他们会做爱、听音乐，以及观看在新热内卢拍摄的粗制滥造的肥皂剧。他尽自己所能每天散步，但从不会离公寓太远，以免体力不支。

他的力气恢复得比他预期的还要快，虽然体重尚未回到正常水平：看起来就像一根弱不禁风的树枝。但他正在恢复，每天都更加健康。他把自己编造的故事向艾蕾娜讲述了一遍又一遍。没过多久，他就连自己也半信半疑了。他记得岩石落下时的巨响，记得货机的粉碎；也记得自己在北方的凉爽夜空下飞奔，看着自己的座驾被河水冲走。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还能是怎样呢？所谓的过去原本就是依你自己的印象而定。

期间唯一的瑕疵，就是他脑海中的那个小小的声音，它在提醒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究竟听到了什么，又想了些什么。在清晨的那几个钟头里，艾蕾娜仍在熟睡之中，雷蒙却会醒来，然后再也无法入睡。他会一次次地意识到，他的双生兄弟和艾蕾娜在一起会更好，就算是他像丢垃圾那样丢进河里的那个家伙，也生来就比他优越。他本想回来以后就不再跟她有所牵连，可他没能办到。他喝着她的啤酒，抽着她的香烟，分开她的双腿。

等到事情不顺利的时候再说吧，他告诉自己。

还有像幽灵似的莱安娜。他还记得他的双生兄弟讲述那个故事的方式——从头到尾都在自吹自擂，真正的痛苦却没有表达出半分。那是失落感。他开始渐渐明白，为什么他的双生兄弟会用那种方式来讲述往事。不仅仅是为了避免在另一个人面前表现出软弱，他也需要用那番话来欺骗自己。对于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雷蒙来说，要这么做就更困难了。他一直想去见格里亚戈，却总是临阵退缩。

在雷蒙出院快到一星期的时候，他在黎明之前醒来，为已经想不起的梦境而困扰。他爬下床，穿上一件袍子，然后从厨房的碗柜里拿出了艾蕾娜藏起来的那瓶上好的威士忌。他喝了三杯酒，又花了约莫一个钟头，才找到勇气，连上城市目录，然后搜索她的名字。莱安娜·德尔加多。还是厨子，只是换了地方，地址就在河边。他从酒吧蹒跚归来的时候恐怕经过那儿足有一百次。他很想知道她是否看见过自己，以及如果看见过，又有何感想。艾蕾娜在睡梦中嘟哝着翻了个身。雷蒙断开了连接，但在荒野里扎了根的那个念头到了城市里便开始发芽生长。

他本想成为一个全新的人，也做好了准备从头开始。所以为何不从现在开始呢？只要抛弃他的旧名字、旧面孔和旧的自我，他做过的一切和承受过的痛苦都会烟消云散。他要做的只是那些应该做的事情而已：离开艾蕾娜，给他自己找个新住处，一架工作用的新货机，还有别的生活方式。就像他从前那样，只是更好。等他有了稳定收入，等他在银行里有了存款，不用为了避免在公园里过夜而哀求女人的时候，莱安娜就在目录里。他可以打电话给她，或者如果他有那个勇气，可以直接到她家去，就像个学生那样向着爱人的窗棂歌唱。最糟糕的结果不过是莱安娜拒绝他，就算这会让他伤透心，那又如何？他那时有实力再去寻找爱情。一份更好的爱情。

在隔壁房间，艾蕾娜打了个呵欠，又伸了个懒腰。雷蒙最后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后悄悄地把它放回原处，再洗干净杯子，这才溜进盥洗室，靠刷牙来除去嘴巴里的酒味。如果艾蕾娜发现他不经自己同意就偷喝好酒，那他就惨了。

“嗨，宝贝。”等她摇摇晃晃地走进厨房时，他说。她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也显得有些凸出。

“你他妈就不能做几杯咖啡吗？”她答道，“我感觉糟透了。”

“你应该待在家里，”他说，“休息一天。”

“今天周日，混蛋。”

“坐下，”雷蒙说着，指了指桌边那张塑料和几丁质材质的廉价椅子，“我给你弄点食物如何？”

她挤出一个微笑作为回答，低落的心情好转了些。雷蒙仔细观察着食品室里的东西，有些费力地对照着罐头和盒子旁边的新鲜度读数。他可能稍稍喝多了威士忌。他只需要装清醒装得足够久，这点儿酒精就能挥发干净了。

他拿了一罐黑豆，几块玉米薄饼，从冷藏库里面拿了些鸡蛋，还有一大块奶酪。再来一小只绿番椒，用来做墨西哥式辣煎蛋。这顿饭只需要稍加练习，就能用一只平底锅做出来。雷蒙在货机里做过许多次练习，所以就算有点醉，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这下子你会在镇子里找工作了吧？”艾蕾娜问。

“不。”雷蒙说。他把豆子倒在正在加热的煎锅的一侧，锅子正发出咝咝声和噼啪声，汤汁开始沸腾了。他伸手去拿鸡蛋，“我想我可以去找格里亚戈，问他租一架货机。如果我答应给他分成，然后只要跑上三四趟而且收益不错，就能买下货机了。”

“三四趟而且收益不错，”艾蕾娜说，就好像他刚才说自己拉出来的是黄金，尿出来的是玫瑰香水，“你上次连着三趟收益不错是什么时候？有过吗？”

“我已经有些眉目了。”雷蒙说着，意识到自己这句是真话。他的脑海深处的确有个计划呼之欲出。或许自从他头一回梦见恩耶人，又明白马奈克和他的族人在躲避什么时起，它就一直在那里了。他自顾自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你应该去找份真正的工作，”艾蕾娜说，“稳定的工作。”

“我不需要什么稳定，我是个优秀的勘探者。”

艾蕾娜像个请求提问的小学女生那样举起一只手：“上次你出门，落得个半死不活，而且什么也没带回来。”

“那是因为运气不好。不会有下次了。”

“噢。你现在能控制运气了？”

“是那个欧罗巴人，”雷蒙说着，把煎蛋翻了个面，“他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就像诅咒。下次肯定会很顺利的。”

“听起来你像是在那儿找到了上帝。”艾蕾娜说完，顿了顿。等她再次开口时，口气里少了些粗鲁，“你找到上帝了吗，我的孩子？”

“没。”雷蒙说。他把奶酪压碎在豆子上，然后又把玉米薄饼盛进碟子里。咖啡。他还得烧些水，他就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不过我在那儿找到了别的东西。”

“比如呢？”艾蕾娜问。

雷蒙默不作声地端上煎蛋，又把豆子和奶酪舀出来撒在上面，然后泡起了咖啡。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定格在他身上，但不是谴责，也并非同情。他很想知道，她那双眼睛后面有着怎样的思绪：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更容易猜度，更熟悉，但从某种角度来说，她是和马奈克一样的外星人。他不相信她，因为他并不蠢，可有些东西，有某种冲动敦促着他开口。

“我知道了当初杀死那个欧罗巴人的原因。”他说。

雷蒙尽他所能地向她解释，他的记忆仍旧模糊不清、仿佛梦境，更像是耳闻的传言，而非亲身经历的事。需要他重新整理。

没错，他们当时喝醉了。没错，事态是失控了。但这并非全部的理由，雷蒙尽可能地梳理了一遍过程。他可以解释那个条子说过的话：那个女人，还有大笑声。他还可以根据他的双生兄弟说过和没说出口的话，根据他对自己的了解，根据整个酒吧都与欧罗巴人为敌、而他则是代表者的那种感觉加以推测。

他可以用肯定的口气讲述巷子里发生的事，那些曾经大声鼓励他的人们退缩的样子；那种失落和背叛感。他成了他们希望的那个人，可他们却因此抛弃了他。

那个欧罗巴人，那个女孩，还有大笑声。跟这些都没有关系。雷蒙杀死那个人，不是因为那个混球该死，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是他们的同乡，而那个男人是个外来者，也不是为了保护她免遭殴打。雷蒙这么做是为了赢得酒吧里那些人的认同。他之所以杀人，是为了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雷蒙摇摇头，笑了。艾蕾娜没碰她的食物。咖啡还是温的，豆子却已经冷得像桌子一样。她紧盯他的双眼，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雷蒙耸耸肩，等着她开口问话。

“你他妈为了一个女人打架？”艾蕾娜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没有，”雷蒙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起因确实是他身边那位女士，不过——”

“你就因为不喜欢他对待她的方式，就找架跟他打。你这个自私酗酒的杂种！等着你的那个女人又他妈做错了什么？你居然为了别的女人去冒生命危险？”

雷蒙感到怒气上涌。他把秘密告诉了她，他把自己的灵魂坦白给艾蕾娜，可她却出于嫉妒跟他胡搅蛮缠。他是在认真地跟她谈话——像真正的恋人那样谈话，可他得到的却是这种结果。没头没脑、毫无逻辑的一通指责。他涨红了脸，攥紧了拳头。

但怒气很快消退无踪。艾蕾娜拿盘子丢他，盘子里的食物溅到墙上，立刻引来了一大群飞掠虫。雷蒙看着这一幕，就好像这一切发生在另一个地方，发生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他早就料到了，不是吗？他知道她根本听不懂他的话。即使他用最浅显最明白的方式去解释，她也理解不了。就算狮子会说话，我们照样听不懂，易卜拉欣在他的记忆里如此说道。

“不会有下一次了。”雷蒙的语气柔和而又肯定。他的冷静似乎吓得艾蕾娜忘了发火。他看到她又有继续大吼的意思，便站起身来，“你不是坏人，艾蕾娜。你只是有点儿疯狂，但我见过的这个城市里的人都会偶尔有点疯狂。但这种事……”

他指了指正从墙上滴落的食物，艾蕾娜紧握成拳头的双手，还有这间公寓。他所指的是他们一起的生活。

“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他说。

艾蕾娜没有就此罢休。她冲他发火，大喊大叫。她用下流的语言讥讽他，说他的性能力多么低下，在床上的表现多么差劲。当她发现他打定主意要离开的时候，就把一整杯热咖啡泼向他，烫伤了他的手臂。最后，她哭了起来。一个小时之后，雷蒙走在河边，听着船上传来的音乐。他的背包里有两套换洗衣物，一把牙刷和几份留在她公寓里的证件。他所拥有的一切。阳光映照在河面上，初秋的空气格外凉爽。感觉像重生一般，他一无所有——但他笑个不停。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在一间庭院野草丛生、雨天屋顶漏水的小公寓里，莱安娜过着她自己的生活，找到她应该不难。而他也恢复了自由身。

尽管有曼努埃尔·格里亚戈和货机的种种问题，未来仍然是乐观的。而且现在，他已经有了计划。

“雷蒙·埃斯佩霍？”

雷蒙停下脚步，转头回望。那个人很面熟，但看到他身后那架货机里出来的两个身穿制服的壮汉，他才意识到那张面孔和那个声音的归属者是谁。是那个警队的人，那个条子。雷蒙考虑着逃跑，这儿离河边只有几码远，在他们抓住他之前，他就能潜进水下。但这样一来，他们还是能找来小艇，像捞出全世界最丑的鱼儿那样捞起他。雷蒙扬起下巴，算是打招呼。

“你是那个条子。”雷蒙说。他的头脑飞速运转，艾蕾娜，一定是艾蕾娜。是她找了警察，还把他说的那些关于欧罗巴人的事和盘托出。约翰尼·乔·卡德纳斯的祷告没有白费。

“雷蒙·埃斯佩霍，我这儿有一份总督发布的授权令，内容是对你的拘留和质询。你可以主动跟我们走，或者让我把你强行带走。随你选择吧。”

那个警察目光炯炯，语调轻快。他今天一定过得不错。

“我什么也没做。”雷蒙说。

“没有人控告你，埃斯佩霍先生。我们只是想和你聊一些事。”

这座警察局是地亚哥镇最古老的房屋之一，从第一批殖民者到来时就已落成，而且从那时起就未曾修缮。暴露在外的几丁质结构因为年代久远而显得灰白。为了迎接恩耶人，这里做过粉刷，但这座大楼仍旧显得古老、悲伤而又阴郁，给人以不祥之感。

审讯室对雷蒙来说并不完全陌生。铺设在墙上的白色瓷砖脏兮兮的，布满了许多无法辨认的污渍，以及吓人的凹痕和裂缝。房间里有张显得过高的桌子，还有张钉死在地板上，有些过于矮小的金属椅子，让受审者觉得自己就像个孩子。房间里的灯光太过明亮，而且带着蓝色，让人看起来缺乏活气。空气污浊停滞，就像墓穴里那样：雷蒙觉得自己自从进门以后吸进的空气就没怎么换过。他唯一的同伴是个身穿制服的守卫，那人告诉他这里不能吸烟，而且还有台老旧的黑色摄像头装在天花板的角落。这些设计是为了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卑微而且了无希望。这招相当有效，雷蒙发现自己心中的怒火在这种环境下似乎愈发激烈了。

那是对艾蕾娜和那个警察、对欧罗巴人、对外星巢穴和他死掉的双生兄弟的愤怒。这种愤怒没什么理性，甚至也没什么前因后果，却是让他撑过这一切所仅有的手段，因此他选择加以利用。他没有请律师的钱，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为他辩护。而他又能辩解些什么呢？说自己喝得烂醉，做过什么都不记得了？艾蕾娜会很乐意跟法官调情，说出她所知的一切，彻底推翻他的说辞。他要说自己是自卫吗，还是为了保护那个直发女人？他甚至不记得究竟发生了什么，真正的细节全都模糊不清。他还是声称事情发生时他根本不在埃尔雷伊酒吧的好——无论证人怎么说，无论那把重力小刀上有怎样的指纹。

不，照他看来，他这回肯定是完蛋了。等到房门开启，人声最终穿透浓重的空气时，雷蒙已经决定攻击他们派来跟他谈话的任何人，至少他还能弄伤一个。如果进门来的是个人类，他或许真能办到。

恩耶人就像一块巨石：它墨绿色皮肤的纹理就像青苔，黑色的双眼嵌在苍白、丰满而潮湿的眼窝里。它皱起的嘴巴——没有嘴唇，而且是圆形的——标志着它的喙所藏匿之处。酸和土壤的气息在房间里洋溢，而那东西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监控摄像头下面的角落，蹲了下来，看着雷蒙。那位在医院和街上与他两度碰面的警察跟在它身后。那人这会儿没那么自豪了，一脸职业化的愁容，衬衣刚刚浆洗和熨烫过，看起来有些别扭，一只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布箱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根香烟。第二个人跟着走进门来：他的年纪更大，打扮也更体面。是那个倒霉蛋的上司。雷蒙看着摄像头的那只黑色的机械眼，思考着监视他的那个人会是谁。

“雷蒙·埃斯佩霍？”那个警察问。

“大概是吧，”雷蒙说着，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外星人，“这个混球是谁？”

“我们要问你几个问题，”那个警察说，“根据总督的授权令，你必须完整且诚实作答。如果你不肯配合，就会受到审讯和惩罚。你明白我刚才说的话了吧。”

“我以前也被逮捕过，伙计。这些我懂。”

“很好，”那警察说，“那我们就可以直入主题了。”

他把那个布箱子抬到桌上，打开，然后取出了什么。那个蠢货用至少练习了一星期的动作铺开了某个东西。

那是几块肮脏的碎布，在没有染血之处苍白无色，有些地方已经切成了布条。这些从前应该是一块皮革或者厚布，那是他的袍子。他穿着它经过北方的荒野，又在最后与他的双生兄弟搏斗时裹在手臂上。是马奈克的族人给他的那件袍子。他抬起头，看着恩耶人闪着光的双眼，却看不出任何含意。那个外星人自顾自地嘶嘶叫着，然后吹了声口哨。

“埃斯佩霍先生，”那个警察说，“能否请你告诉我们，你究竟是从哪儿弄到它的？”

第二十七章

他们从天知道多远的地方，从天知道多少个百年和千年——根据时间膨胀来计算，见鬼，没准单位应该是百万年——之前诞生。他们发源于某颗无人记得的恒星之下的外星泥坑之中，他们挣扎、奋斗、进化，正如人类从只能躲避恐龙的渺小无助的哺乳动物进化而来。然后银色恩耶人来了，杀死了他们的幼仔，将他们驱赶到群星之间。许多个世纪间在黑暗中盲目逃亡，一群选择了这条路，而另一群选择了另外一条，多少族人就此迷失。然后他们来到这里，来到了圣保罗星，躲藏于北方远处的群山之下，就像孩童躲在毛毯下面：别让怪物看见我。

如此漫长的时间，如此遥远的路程，接下来的一切却要仰赖某个自身难保的自私混蛋。雷蒙几乎有些同情他们了。

我会杀光你们，在最初的那一天，萨赫尔刚刚嵌进雷蒙的脖子的时候，他曾这样想过。我会想法子割断喉咙上的这玩意儿，然后我会回来杀光你们。

如今他的机会来了。他挠了挠胳膊，虽然那儿一点都不痒。

“我能抽支烟吗？”他问。

“你不如先回答我的问题吧。”那警察板着脸说。

撒谎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马奈克和那群外星人利用了他，把他当做工具、为他们自私的目的制造出来。向恩耶人揭发他们，就能报一箭之仇，同时还能让他成为总督眼里的英雄。他有充足的理由坦白一切，正如他有充足的理由对埃尔雷伊的事守口如瓶那样。但天平的另一边，还有科尔，也就是幼体。它们遭受杀戮，而雷蒙和马奈克想象不出理由为何。

更何况，他不喜欢对那些蠢外星人惟命是从，无论是马奈克还是这个恩耶人。

“也许你可以告诉我，”雷蒙说，“你们他妈的究竟有什么用意？”

那位警督看了眼恩耶人，又看了看监控摄像头，然后转回目光。但这些发生在一瞬间，就像扑克玩家泄密的表情。

“我们的确想知道。”那警察说。

“总督想知道我这件破浴袍的事？”雷蒙说，“他是不是还准备闻闻我的短裤？别胡扯了。”

恩耶人开口了。它的声音高亢、尖利而又别扭：那东西说的语言对它来说不仅仅是外语，甚至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

“你为何拒绝？”

雷蒙用下巴比了比那个警察。

“我不喜欢这个该死的家伙。”雷蒙说。

恩耶人思考着，长长的舌头伸了出来，将唾液涂满身体。那警察的脸因为愤怒几乎涨成了紫色，但他什么都没说。现在掌控全局的成了外星人，权力的交接显而易见。雷蒙努力放松身体，同时思绪飞转。他的一部分大脑充斥恐慌，而另一部分却轻蔑而愉快。感觉就像在跟人打架。

他乐在其中。

“你，”恩耶人说，“叫保罗的那个。”

那警察摆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态度，就差立正敬礼了。雷蒙嫌恶地摇摇头。

“你走。离开。别再回来。”

那警察眨了眨眼，嘴巴张开了一瞬间，然后用力闭上。他看了看自己的上司，后者耸耸肩，朝门那边点点头。那警察——保罗——走出审讯室，动作僵硬得像是屁股上绑着扫帚。雷蒙对剩下的那个人类抬起一根手指。

“嗯，伙计，”他说，“我现在能抽烟了吗？”

警督年岁较长，他的愤怒也留有余地，让眼角能够透出一丝兴味。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自行点燃的廉价香烟，在地板上一划，然后丢给桌子对面的雷蒙。它的气味就像用旧的厚纸板，抽起来就像屁。雷蒙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在烟雾缭绕中开口说话。

“那是我的浴袍，”雷蒙说着，指了指左手，“有好些年头了。我的货机出事的时候我正在睡大觉，身上就穿着这个。不穿鞋可让我吃足了苦头。现在还留着水泡哪。”

“它是从哪弄来的？”恩耶人的嗓音像是笛声。

这时雷蒙已经编好了谎话。他为此很是得意。

“从你们那里。”他说。

在随之而来的沉默中，那位警方的高官把身子凑前了一厘米。他的嗓音既带着和蔼的戏谑，又带有冰冷钢铁般的威胁。

“别太过分，伙计。”

恩耶人前后扭动身子，双眼缓缓转动。谢天谢地，它的舌头回到了那只不起眼的喙里。根据多年以前的经历，雷蒙知道，恩耶人不舔舐自己的时候，就表示它发火了。

“我是过来的途中弄到它的，”雷蒙说，“从地球过来的时候。坐着恩耶飞船。那会儿有几个你们的族人想学习玩扑克。我们当时正好在玩，就让他们加入了。他们烂透了。有一次我喝醉了，就答应其中一个大块头用这件该死的浴袍来抵威士忌的债。他说那是战利品之类的狗屁玩意儿，记不清了。总之，他的一对四和一对七输给了我的三张Q，然后我就得到了一件浴袍。那会儿浴袍还显得太大了，我只好让他裁剪成适合我的大小，不过从那时到之前都很合身。”他顿了顿，又抽了一口，“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玩意儿究竟重要在哪里？”

一股臭鸡蛋和煮芜菁的臭气在房间里弥漫，强烈到令他的眼睛流出了眼泪。“这一个应当隔离。”恩耶人说，眼睛仍旧盯着雷蒙，但话显然是对那个警督说的，“不可有交流。”

“我们会负责的，阁下。”那位警察说。恩耶人转过身，雷蒙看到警督肌肉绷紧，而外星人的舌头伸了出来，舔舐了他一番作为告别。看来他已经习惯了，雷蒙心想——不小心表现出了一丝快意。等恩耶人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房间后，那位警察扬了扬眉毛，阴沉地笑了。雷蒙耸耸肩，抽完了那根烟。他觉得自己恐怕会有一段时间抽不着烟了。

两个身穿制服的条子走进门来，把他押送到另一个房间。对雷蒙来说，警察局大楼下面的牢房也算不上新鲜，但这是他第一次在头脑清醒时走过那条灰色大理石的走廊。他瞥见警督还在用手帕擦拭脖子，同时跟一个表情认真的高个子男人说话，雷蒙花了点时间才认出那是总督。就在他快要走出那些人的视线时，第三个人看了雷蒙一眼——那是个留着黑色直发的女人。走下楼梯的时候，雷蒙还担心自己恐怕没机会跟她打招呼了。自从在埃尔雷伊酒吧的那一晚，他就再也没见过她。

之前警察就在牢房那边等着。雷蒙能感觉到怒气像热量那样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他感到口干舌燥。两个守卫拉住雷蒙，警察像狩猎中的猫儿那样大步走上前来。

“我知道你在撒谎，”那警察说，“你以为你能用货机失踪这种鬼话欺骗他们？我能闻出你身上的谎话味道。”

“那你觉得我在藏什么？”雷蒙说，“你觉得这都是什么大阴谋的一部分？我到野外去，损失了我的一切，还差点死掉，这些就为了一件浴袍？你究竟有什么好发火的，伙计？”

警察走上前来，紧盯着雷蒙。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暖到让人不舒服，闻起来有胡椒和龙舌兰酒的味道。他比雷蒙高上五六厘米，显然靠近就是为了凸显出这一点。雷蒙不得不抗拒自己的本能，不让自己抽身后退，避开那个愤怒的大个子。

“我不知道你在藏什么，”那条子说，“我不知道那些舔舌头的混蛋为什么要关心这个。但我知道约翰尼·乔·卡德纳斯不是杀死大使的人。所以不如你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没头绪，伙计。所以不如你别挡我的路了。”

警察露出半是讥讽、半是微笑的表情，然后退到一旁。他对其中一名守卫点点头，然后说：“把他关进十二号牢房。”

那守卫点点头，推着雷蒙前进，感觉就像走进一座沉重的雨篷下面，两边是钢筋混凝土的墙壁，以及没有粉刷过的组合牢门和铰链。雷蒙穿过一段交叉的走廊，然后是一小段过道。空气浓重污浊。在其中一间牢房里，有个可怜的混球正在大声哭喊，声音传了过来。雷蒙努力不去在意，可他腹中的郁结越来越紧。他们会把他在这儿关多久？谁会来为他辩护？

什么人也不会有。

十二号牢房的门无声地打开，雷蒙走了进去。房间不大，但也不算太小。两侧墙壁上各自装有四个铺位，房间的中央有个开口，充当厕所。牢房里的照明是白色的LED灯，嵌在天花板里，外面罩着一层安全玻璃。有人在玻璃上刻了几个字，但灯光太亮，雷蒙看不清。牢门关上，电磁插销伴随着低沉的响声插进凹槽。靠下的铺位上有个人翻过身来看他：那个人是个大块头。他肩膀宽阔，头皮上满是脸颊的刺青，鬓角处有一小撮开始花白的黑发。他的眼睛就像狗儿。雷蒙的卵蛋都快吓得缩回去了。

“嗨，约翰尼·乔。”雷蒙说。

一直等到约翰尼·乔下死手之前，他们才把他带出牢房，半是拖拽地把他丢进另一间牢房。雷蒙躺在混凝土地板上，发觉自己还在呼吸。他的嘴巴里全是血的味道，肋骨隐隐作痛，左眼睁不开来。他觉得有几颗牙松动了。牢房里的LED灯关着，让他很有种置身墓穴，或者是外星人的培养槽的感觉。这个念头让他笑出了声，然后是笑这个动作带来的剧痛。笑还有另一种理由：绝望，痛苦。

赶了那么远的路，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最后却要在警察局大楼下面的牢房里慢慢腐烂。而这又是为了谁？那些羞辱过他，利用过他的外星人？他半点也不欠他们。对于马奈克和那些狗娘养的混蛋，雷蒙没欠他们任何东西。他甚至不记得当时为何会有亏欠他们的念头了。那些被恩耶人屠杀的幼体，并不是人类的孩童。他们不重要。如果他把实话说出来，他就能离开了。他可以去找莱安娜；或许给老马丁·卡苏斯留个言，说他有多么抱歉，说他明白马丁为什么要杀死他；也可以坐在河边，听着河水拍打码头的声响，还可以再弄一架货机，然后飞到没有人类、没有外星人、也没有监狱的地方。他所要做的只是说出真相。

他用手肘支撑着起身。

“我坦白，”他用嘶哑的声音叫着，“来啊，你们这些蠢货。你们想知道在野外发生了什么，我他妈全都告诉你们。我坦白。放我走！”

没人听到他的话，牢门也没有打开。

“放我走吧。”

他精疲力竭地在地板上睡着了，梦见他的双生兄弟在牢房里陪着他，抽着香烟，吹嘘着雷蒙不记得的那些猎艳经历。他想对那个人大吼，说他们有危险，说他应该离开，然后才想起那个人已经死了。他的双生兄弟，后来又变成了马奈克和帕伦奇，开始绘声绘色地说起跟那个欧罗巴人的女伴上床的经过，这时雷蒙插了嘴，在头脑中抗议说，这种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你怎么知道？”他的双生兄弟问道，“你又不在场。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雷蒙·埃斯佩霍。”雷蒙大喊着，那些话让他自己惊醒过来。

在黑暗中，他背脊下面的牢房地板比普通的岩石还要坚硬，雷蒙摇摇头，直到最后一缕睡意也已离去。他强迫自己坐起身，评估自己的伤势。最后他断定，这些伤口只是很疼，但并不太危险。他开始厌恶自己——为他的软弱，为他即使在警方做出这种事以后还想选择合作而感到厌恶。马奈克和那些外星人像对待狗儿那样给他系上项圈，可他们并没有为了取乐把他跟精神病人关在一起。只有人类才办得到这种事。

“我会杀了你们这些混蛋，”他对脑海里的那个警察，对他的上司，对总督说道，“我会想方设法逃出这儿，然后一个一个地杀掉你们这群可怜虫！”

就连他自己，说这些话时也没什么自信。等牢门开启时，他意识到自己又睡着了。那位警督走了进来，走道里的灯光包围在他身周，就像一道光环。等雷蒙的双眼适应了光亮之后，他看到那人的脸上挂着无奈但又愉悦的神情。

“你看起来气色不佳啊，埃斯佩霍先生。”

“是啊。不如你去跟约翰尼·乔·卡德纳斯过上十个回合，然后看看结果如何。”

天花板上的LED灯亮了起来，这时牢门关上，只留下他们两人在房间里。

“我可不怕，”警察说，“他今早已经被吊死了。你要香烟吗？”

“不了，”雷蒙说，“我打算戒烟了。”过了一会儿，他又伸出了手。那位警督坐在雷蒙身边，在地板上划着了一根香烟，然后递给他。

“等会还有吃的送过来，”那人说，“保罗的事我很抱歉。别人让他难堪的时候，他总是沉不住气。何况有恩耶人陪在你身边，总督还通过监视器看着。好吧，他是反应过度了。”

“你把这叫做‘反应过度’？”

警督就像个久经世故的人那样耸了耸肩。

“总得有个叫法，”他说，“他们准备彻底分析你的说法。说真的，雷蒙，这是无可避免的。”

“我干吗要撒谎说我的货机——”

“没人在乎你的货机。恩耶人为那件袍子都快发狂了。它是某种外星古物什么的。”

“我他妈就是这么说的！”

警督没有理会他这句话。

“如果你在掩饰什么，我们会弄清楚的。总督可不打算帮你的忙。他知道是你杀掉了欧罗巴大使，就算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至于警察……噢，如果总督不想帮你，我们也没办法。不管那东西是什么，恩耶人为它都快发狂了。他们要我们想办法让你说实话。”

雷蒙把一口烟深深地吸进肺里。等到再次吐出的时候，他能看到走廊里传来一小股风，吹散了烟雾。烟雾让空气的流向清晰可见。

“你在替他们谈判？”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能把他们想知道的事说出来，情况就会好许多。毕竟，真正的权势掌握在他们手里。”

雷蒙将下巴靠在膝盖上。记忆汹涌而来，这样的闪回是许多天来的头一次，恐怕也会是最后一次。开始时是一阵大笑。女人的大笑声，盖过了老虎机叮叮当当的响声。雷蒙当时在埃尔雷伊酒吧。记忆清晰起来。弥漫的烟雾，酒吧里令人安心的昏暗。他想起了手里的玻璃杯，还有用指甲敲打时发出的清脆响声。镜子在昏暗的灯光和常年的烟熏之下发暗发灰。乐声轻柔地奏响。没有人花钱点歌，于是扬声器里的音乐也没有响到可以伴舞的程度。“这跟权势有关。”欧罗巴人说，他的声音响过了头。他喝醉了，但醉得并不像他伪装的那么厉害。他的口音很重，带着鼻音。“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跟暴力不同。跟肉体的暴力不同。”

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扫视酒吧。这儿大约有二十个人，他们都能听见她和她的欧罗巴护花使者之间的对话。她和镜子里的雷蒙目光交接了一瞬间，然后转过头去，大笑起来。她没有赞同欧罗巴人的话，也没有反驳。他当她做出了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就好像她的看法根本不会影响他的论点。

“我是指带你出来，”他说着，手按在她的胳膊上，仿佛在说明似的，“你跟我出来，是因为你别无选择。不，不。别不同意，没关系的。我是个阅历丰富的人。我明白。我是个来访的大人物，你的老板希望让我开心。这就给了我权势，明白了吗？你这不是跟我到酒吧来了吗？”

那女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低不可闻，嘴唇僵硬地摆出微笑。但她是白费唇舌。

“不，说真的，”那人说，“如果我告诉你马上和我回房去，跟我上床，你会怎么做？我是说，你说得出那个‘不’字吗？你说得出来，对不对？你可以说你不想去。不过这样一来我就会炒你鱿鱼，就像这样。”他打了个响指，露出冷笑。

雷蒙抿着他的酒。这杯威士忌喝起来就像水。但他暂时没去听欧罗巴人说了些什么，一直到杯子里的冰块融化成指甲盖大小的椭圆形。

“甚至可能不在我的房间，”欧罗巴人说，“就在后面的巷子里。我可以带你到那儿去，叫你脱掉这些衣服，然后分开双腿，然后，说真的，你又能怎么样？只是假设，你知道的，我只是说假如而已。这就是我所指的权势，我的权势强过你。这不是因为我是个好人，而你是个坏人。这跟道德没有半点关系。”

他按在她胳膊上的手滑落下去。雷蒙坐在那里，猜想那只手已经摸到她的大腿，甚至是更私密的地方。她现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还在笑，但笑容却是僵硬的。那台老虎机安静下来。酒吧里的其他人都不再说话，但欧罗巴人并没有察觉。也说不定他察觉到了，而这正是他的目的。让所有人都听见，都知道。雷蒙对上米克尔·易卜拉欣的双眼，轻轻敲了敲酒杯的边缘。那位酒吧老板没有说话，只是往杯里又倒了些酒。

“一切都跟权势有关，”他的嗓门压得更低了。那个女人笑着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这代表紧张，“你明白我对你说的话了吗？”

“明白。”她说，声音更尖了些，“我真的明白。但我想我是时候——”

“别起来。”那个欧罗巴人说。他的口气并不是在请求。

真他妈的，有人小声说道。雷蒙喝光了他的威士忌。这是第四杯了，也或许是第五杯。米克尔有他的存款信息，如果他的钱用光了，就会直接把他赶出去。雷蒙把空杯子放到吧台上，又故意将双手按在上面，打量起来。如果他醉得太厉害，这双手就会不像是他的手。这双手像是他自己的，基本上。这说明他足够清醒。他看向前方，然后看到了朦胧的镜子里的自己，他看到自己略微笑了笑。那女人大笑起来。笑声里没有快乐，只有恐惧。

“我希望你说‘我明白了’，”欧罗巴人嗓音低沉，“然后我希望你跟我走，让我看看你有多么赞同我的话。”

“嘿，蠢货，”雷蒙说，“你想要权势？不如你到外面来，让我好好教训你一顿。”

那欧罗巴人转头看去，面露惊讶。周围短暂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整个酒吧的人都开始起身欢呼。雷蒙看到那欧罗巴人的眼里掠过一丝恐惧，随之而来的是愤怒。雷蒙摸了摸袖管里的刀子，咧嘴笑了。

“你在笑什么呢，孩子？”那位警督说。

“我只是在回想一些事。”雷蒙说。

随后他又停顿了很久。警督朝他弓下身子，他们俩就像是同一间牢房里的两个囚犯，

“你想翻供了吗？”他问。

雷蒙长长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团灰色的烟雾。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半打自以为是的回答。他可以用那些话来证明，他不害怕他们，也不害怕把他们当做猎狗来利用的外星人。最后，他选择了这样的回答：“不。”

“随你的便吧。”那位警督说。

“我还能有吃的吗？”

“当然。还有，帮你自己一个忙，重新思考一下。而且要快。保罗已经想好怎么跟恩耶人证明你满嘴胡话了。如果他们要把你带回飞船上，那么你非去不可。到那时，你就死定了。”

“感谢你的警告。”雷蒙说。

“De ndad。”警督说。从他的口气可以听出，这对他来说真的算不了什么。顺口一提而已。

1. 西班牙语的“不客气。”

第二十八章

在牢房里，时间是个怪东西。黑暗让他有种受人抛弃和遗忘的感觉，而在LED灯亮起的时候，雷蒙又有种被人审视的感觉。灯光无情，将牢房里每一块脏污、每一处刮擦和每一片碎屑都暴露无遗。雷蒙审视自己的伤，然后得出了结论：尽管会疼痛和尿血好几天，但他不会成为死在约翰尼·乔·卡德纳斯手下的最后一人。他会痊愈的——如果恩耶人允许的话。

有好些官方并不承认的故事，内容都是那些违逆飞船船员之人的下场。雷蒙自己也听说过不少，他会根据讲述者和时间地点决定是否相信。等他到了殖民地，这些传闻就变得和鬼故事一样了。它们离奇而又吓人，但没什么值得深思之处。可现在他却在思考。如果他们带走他，他还能隐瞒下去吗？

如果恩耶人能够强迫他坦白，那他再为马奈克保守秘密就没有任何好处了。无论雷蒙是主动提供情报，还是被迫说出来，都没什么区别，因为随后必然会发生一场大屠杀。当然了，唯一的区别在于雷蒙的下场。

但换个角度来看，他可是个死脑筋。所以就算他们百般折磨，他没准也忍受得了。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

雷蒙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开始思考，他究竟是何时不再将马奈克和山下那些外星人视为敌人的？肯定有这样一个时刻才对。他曾因他们的侮辱而决心杀光他们，如今的他却在思考：如果有必要的话，他是否能坚强到为保护他们而死。这可不是什么观点的细微变化，可他说不清这一切是在何时发生的，也不知道这为何与他在酒吧里为那个女人说话的时刻如此相似，更不明白自己为何对可能遭受拷问与死亡的未来不抱多少恐惧。

但他跟那个欧罗巴人对峙的时候，也并非必然会活下来。他死在那条巷子的可能性和他杀死对方同样大。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成为能够做出那样的事的男人。要说为什么的话，那就是：人有理由生存，也有理由找个光彩的死法。也没准他就是喜欢做这种注定失败的努力。就像电视剧里的那个家伙。

而且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雷蒙知道如果有人在这时询问他，他就会说出所有的事。巨细靡遗。他们愿意听多久他就说多久。随着时间流逝，他算出了自己为马奈克保密以及坦白的可能性：大约六十比四十。具体取决于他们来的时候，他头脑里英雄主义和贪生怕死的循环情况如何，以及他们惹火他的程度够不够让他为了泄愤而牺牲自己。

房门打开时，守卫们走了进来，那位警督跟随在后。他换了套制服，雷蒙由此推测自己进牢房至少是一天前的事了。这似乎合情合理。

等到给他戴上镣铐，守卫们便押着他——一个走在前面，两个走在后面，手里都拿着充足了电的电警棍——来到了一间小小的会议室。这儿布置得很漂亮。完全没有警察局其他部分那种屠宰场的感觉。先前那个恩耶人——或者是长得非常像，足以瞒过雷蒙的眼睛——靠着一面墙壁站着，舌头满足地舔舐着全身。总督等在房间里，雷蒙惊讶地发现酒吧里的那个女人也在场。那位警督让守卫们领着雷蒙走到一张钉死在地板上的椅子上，把他铐在上面。总督看他的眼神混杂了嫌恶与精明的评估。那女人看了他一眼，厌烦之情溢于言表，然后转头看回她的数据板。

这他妈都是你的错，他对着那个女人想着。如果你当时能勇敢地维护自己，而不是指望我们为你打架的话，我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了。

“好了，”总督用恼火的口气说，“我们能了结这件事了吗？”

“他们正把她带到审讯室里去，长官。”警督说。

“谁？”雷蒙问，“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过你了，孩子，”警督说，“这就是结局。”

一块银幕噼啪地响了声，然后亮了起来。那个地狱般的狭小审讯室出现在银幕上，只是倾斜成恼人的角度。他能看到那个警察的后脑勺，以及开始有秃顶迹象的那些位置。在那警察的前方，艾蕾娜正恼怒地摆弄着一根香烟。雷蒙咳嗽起来。

“嘿！嘿，等等。这他妈可没门。没门！我刚刚跟她分手。她是个疯子！她说的话你们一句也不能信！”

总督瞥了眼警督。恩耶人潮湿且形似牡蛎的双眼打量着雷蒙，似乎有些闪烁不定。那个女人装作没听见他的话。

“埃斯佩霍先生，”警督说，“引渡听证会需要总督、一位对方政权的代表者、一位警方的代表者以及被告到场。被告就是你。我他妈可没说被告现在能说话了。作为对你公民权利的尊重，现在你有机会闭嘴，免得我塞住它。听明白了没？”

在屏幕上，那个警察和艾蕾娜正在例行公事——询问她的姓名和地址，以及她是否认识雷蒙·埃斯佩霍。

“可她是个谎话精！”雷蒙说着，为自己嗓音中的呜咽感到羞耻。

“我认识那个废物七年了，”屏幕上的艾蕾娜说，“他每次到城里来，就会住在我这儿。吃我的食物，留下烂摊子给我收拾。我甚至还得洗他的衣服，是不是很夸张？我有一份好工作，却要浪费下班后的时间，就为了这个懒骨头有干净袜子穿。”

“那么，你会把自己和埃斯佩霍先生的关系称之为‘亲密’吗？”

艾蕾娜看了看那个警察，又看了看地板，耸了耸肩。

“我想，”她说，“我是说，是的。我们曾经很亲密。”

“在你和埃斯佩霍先生共度的时间里——你说七年了对吧？你经常帮他洗衣服吗？”

“当然。”艾蕾娜说。

“她从来没有——”雷蒙开口道。警督摇了摇头——从左到右，然后停下——其中蕴含的威胁之意让雷蒙闭上了嘴巴。

“在那段时间里，”那警察说，“你有没有接触过这件衣物？”

他动作夸张地拿出了那件袍子。雷蒙看着恩耶人。它盯着屏幕，舌头动个不停，收进、伸出，身体上排列的黄绿色纤毛像毛毛虫那样蠕动着。

这下我只能告诉他们了，雷蒙心想。真他妈见鬼，我得在他们把我交出去之前坦白才行。那段来自他人脑海的景象再度浮现——银色恩耶人正在大肆屠杀。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手段来强迫人类吐露实情？他所要做的就是开口说出几个字来，注定马奈克以及族人的死亡。这他妈能有多难？

“这件破衣服？天天见着，”艾蕾娜说，“他每回洗澡都他妈把它丢在盥洗室的地上。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觉得我他妈是他的女佣！那个蠢货。告诉你，我没有他过得好多了。把他赶出去是我做过的最聪明的事！”

雷蒙的恐慌阻碍了他的听力，因此他花了点时间，才理解到她那些话的含意。他转身对着屏幕，张大了嘴巴。在审讯室里，寂静正在蔓延。那个警察的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艾蕾娜粗野地挠起痒来，雷蒙转过头去。完全是胡扯，艾蕾娜根本不可能见过这件袍子，就算他出院回去以后也不可能。她在撒谎，而撒谎正是救他的命的正确方法。他简直无法相信。

“你确定吗？”那个警察问。他的嗓音显得有些哽咽，“请再仔细看一看。你确定你见过这件衣物吗？”

“见过。”艾蕾娜说。

“但在你的口供里，你说过埃斯佩霍先生没有什么袍子。”

“这不是什么袍子，”艾蕾娜说，“袍子呢，应该足足盖到你的脚踝那里。这件恐怕只能盖过膝盖。应该说罩衫才对。”

“那这件罩衫……”那警察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雷蒙几乎有点可怜那个小混蛋了。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从我认识他那时起，他就有这件衣服了，”艾蕾娜说，“我一直叫他丢掉这块该死的破布，可他听过我的话吗？一次也没有。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听，那个混蛋。”

“呃。”警察说。然后他又不抱希望地问道，“你确定吗？”

“我看起来很蠢吗？”艾蕾娜皱着眉头问。

雷蒙放下了心中的大石。一股虚幻不实的感觉传遍了他的身体。有人去找了她。有人在她录口供和这次审问之间找到了艾蕾娜，然后教她如何救下雷蒙这条小命。他很想知道，这花费了多大的代价？他了解艾蕾娜，这笔数目恐怕不小。

站在总督身边的那个直发女人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

雷蒙意识到，外星人的问题在于，他们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人类之间交流时那些微妙的方法。就算说上整整一百年，雷蒙也没法向其他人解释清楚，那个女人是如何抬起几厘米的下巴，就能分别表示“不客气”、“谢谢你”、“我们两不相欠了”这三个意思的。雷蒙想象着那个欧罗巴人被困在地狱某处的灵魂，此时正为雷蒙死里逃生而大发雷霆。

在屏幕上，那个警察又提出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然后便结束了询问。总督拍了拍自己的数据板，银幕上的画面便消失了。雷蒙用手拍了拍大腿，试图用伪装出来的不耐烦和愤怒来掩饰自己的喜悦。

“这样你还要塞住我的嘴巴吗，蠢货？”雷蒙问，“你知道的，我也不想做那种不可理喻的人。不过现在你们这些混蛋把我关在这里，打得我死去活来，还想把我交给那边那只大块头鼻涕虫。哪位来帮我解开这副该死的手铐，让我去找个律师问问，你们该赔我多少钱？”

“他的理由充分，”恩耶人用笛声般的嗓音说，“我们对他没有兴趣了。”

雷蒙这辈子从没有这样为别人的不在意而由衷地感到喜悦。雷蒙办理离开的手续时，总督、他的助手还有那个恩耶人都离开了房间。警督用厌烦但高效的方式检查着那些表格和程序：他的到场显示他不希望这件事上再有任何差错了。一个钟头之内，雷蒙就回到了街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却一直笑个不停。走到警察局门口楼梯的最底下时，他停下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大步走向城里，走出了将近半个街区，才意识到自己无处可去。

他原本是在去见莱安娜，以及为自己创造新生活的路上。他如今离那里大约有两小时的步行路程，戴着他们羁押他时用的标识腕带，身上被约翰尼·乔打得又青又肿，体力也不允许他走上这么久。他一直向前走着，直到他找到了一座公共广场——它在行政综合大楼的影子下显得渺小可怜。他坐在一场长椅上，但只有几分钟，他可不希望警察来找他的麻烦，而且他觉得自己看起来应该像个乞丐。

乞丐、无家可归、没有工作。他一无所有，只有个不成熟的改造自我的计划，还有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恩耶人的舰队在高空时隐时现，城市上空飘舞的烟气模糊了它们的轮廓。太阳很快就会落下，与城市灯火争辉的那几颗星辰也会现身。雷蒙把双手塞进口袋。

现在看来，莱安娜就像一场梦。他在喝醉时想到的主意，等酒醒以后才发觉有多么荒谬。他努力去想象该对她说什么，要如何解释这么个饱经风霜，一文不名，没有货机甚至没有睡觉地方的勘探者是个有价值的人。别提他刚刚离开警察局的牢房，说不定身上还带着牢房的味道；更别提他刚刚成为了新的约翰尼·乔，成了“通用嫌疑犯榜”上的第一号人物，等下一次总督需要有人为某起无头悬案顶罪的时候，他就会派上用场。他知道莱安娜看着他的时候，会看到什么。

她会看到雷蒙·埃斯佩霍。

等他回到肉铺时，黄昏仍未过去。肉铺几小时前就已经关门，门窗都关得紧紧的。他从侧面的楼梯走了上去。艾蕾娜的公寓还亮着灯。他在楼梯顶端的昏暗中伫立许久。巷子里有猫——那是从地球进口来的另一个物种。蜥蜴们飞快地爬上墙头，振翅高飞。干涸血液的气息充斥在巷子里，混合了柴火燃烧和货机废气的气味：地亚哥镇的气息辛辣而又熟悉。他腹中的郁结同样熟悉。在夜空之中，“大女孩”正从云层后面窥视着他。远方传来低沉洪亮的乐声。

他敲了敲门。

等她开门时，他能看出她眼中的询问之意。他有不少回来的理由：为了道谢，为了拿走他忘掉的东西，然后再度离开；为了留下来。每一种理由有各自对应的招呼方式，而他不知道该用哪一种才好。她也一样。

“嗨。”他说。

“你看起来糟透了，”她说，“是那些条子干的？”

“弄脏他们的手？没有，他们找人帮了忙。”

艾蕾娜双臂抱胸。她没有让开，他猜想，她是害怕他不肯接受她的邀请。

“你也让他吃到苦头了吗？”她问。

“他死了，”雷蒙说，“我没杀他，所以没有惹上啥麻烦。不过他会在那儿是因为我，然后他们杀了他。我猜这代表赢的人是我。”

“死脑筋，”艾蕾娜半是嘲笑地说，但只有一半，“你可真是个危险人物。”

一艘轨道太空梭摇摇晃晃地飞向夜空。雷蒙笑了，笑的时候眼角有些刺痛。艾蕾娜低下头，对着他的膝盖羞涩地笑了笑，然后从门口退开。他走了进去，在身后关上了门。她做了杂烩饭，分量看起来够她吃上一周，不过也可能是做的两人份。雷蒙坐到桌边，让她给自己端上一盘。

“你真棒，”他说，“我是说对付条子的时候。特别‘不是袍子是罩衫’那段。”

“你喜欢那段？”艾蕾娜说，“那是我的点子。”

“真不错，”雷蒙说，“只不过摄像头摆成那个角度，我没法瞧见他的脸。”

艾蕾娜咧嘴笑了，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然后坐了下来。雷蒙清了清嗓子，但不知说什么才好，于是吃了一大口杂烩饭。味道不怎么样。

“那位有钱的夫人，”艾蕾娜说，“就是来找我谈话的那位。她就是埃尔雷伊酒吧里的那位？”

“对，”雷蒙说，“就是她。”

“她长相不错。”

“我不知道。我从没跟她说过话。”

艾蕾娜眯缝双眼，抿住嘴唇。雷蒙感到怀疑如同热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他摇摇头。

“见鬼，”他说，“她半个字也没跟我说过。只是因为有个警察提到她的名字，我才知道她叫什么。”

“你为一个连话都没说过的女人跟别人拼刀子？”艾蕾娜的口气带着怀疑，但并没有愤怒。

“噢。其实他不知道要跟我拼刀子。”雷蒙说。

“你真他妈是个疯子。”她说。

雷蒙笑了，艾蕾娜也笑了起来。紧张的时刻过去了：他们之前的那次争吵如今只是争吵而已。只是过去的一千次和将来的一千次之中的一次，小到不值得记住。他抓住她的手。

“你能回来我真高兴。”她说。

“我适合这儿，”他说，“我有那么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别的什么人，可这儿才是属于我的地方，你明白吧？既是雷蒙又不是雷蒙，这就是奥布雷。”

“那是什么意思？”

“鬼才知道，”雷蒙咧嘴笑着说。“只不过我有个朋友经常这么说。”

第二十九章

那是十月里凉爽晴朗的一天。货机的爬升管发出呜咽，后部那一对有时会出现推力不足的状况。如果雷蒙稍不留意，货机就会在西马伦地区上空绕起极慢的圈子，一直到燃料电池耗尽为止。这一点尤其让他头疼，因为在这么遥远的北方，冬日的夜晚总是早早到来，他原本可以打开自动驾驶，自己去小睡一会。而现在，他只能蹲在那该死的仪表盘前面，运行着诊断程序，一面告诉自己，他在五等出租货机上度过的日子就快要结束了。只需要连续四五次好收益就行。等这段旅程结束以后，四五次好收益应该也不难。

恩耶人已经在圣保罗星上空停驻了两个月，太空梭飞上天空，然后又飞下来，多的时候一天能有十来次。时间一周一周地过去，雷蒙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在城市里待下去。等他最近的那些伤差不多痊愈以后，离开城市回归自然的冲动就再度袭来。他腹中的结越来越紧，对身边人的耐心也越来越差。更糟糕的是，他不敢再喝醉了。

警方毫不掩饰对雷蒙动向的关注。他每次去商店，都会看到某个身穿制服的人潜伏在附近。就算他难得进一次酒吧，几分钟后也会有个警察凭空出现。他两次被带去警察局审讯，而且是关于一些跟他没有丝毫关系的小案子。两次他都有连警察也无法否认的不在场证明。但事情很明显，他们希望他离开城市，而他也希望顺他们的意。如果有钱的话，他早就走了。

所以他只能留在家里，偶尔喝一点艾蕾娜的威士忌。等他有些醉意的时候，就会连上她公寓的网络，在公告栏和记录里搜寻几个问题的答案。就这样，他得知马丁·卡萨斯在三年前死于一次海难，莱安娜已经结婚生子。他还发现那个欧罗巴人的名字叫做多利安·安德雷蒙，而他从中斡旋的那份贸易协议——这个协议恐怕直到下一代人都没有签署的希望了——已经送回到欧罗巴星，免得协议因此拖上一百年甚至是一千年，由现在尚未出生之人的孙辈负责跟进。宇宙太过庞大，这种协议的意义也远远无法匹配政治家们的期望。

他还发现，银色恩耶人就要离开了。这些幼体吞食者已经完成了交易，正要前往下一个殖民地。他们在寻找着猎物，虽然这颗星球上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一点。他们预定出发的那个下午，为了向他们致敬，地亚哥镇又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嘉年华会。雷蒙没有参加，而是端着两杯啤酒，独自爬上艾蕾娜公寓的屋顶，仰望着那支舰队离去。等飞船引擎发出的最后一道光消失在深邃的蓝色天空里，雷蒙朝着他们比了比中指。该死的蠢货们！

初雪落下的时候，他跟艾蕾娜闹得不太愉快。她下班回家，因为某些事而恼火，然后冲他发脾气。他制止了她，然后她拔出一把刀子，开始对他大吼大叫。不过没有人受伤，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件事给了他更多的动力，让他前往曼努埃尔·格里亚戈的废品回收站，想办法再弄一台货机。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

格里亚戈的态度有点强硬，他不停追问雷蒙，为什么没给上一架货机多投点保险。他还指出，雷蒙这是要他相信一个疯子：他上次开着性能绝佳的货机离开，回来的时候却两手空空，半死不活。他们一边喝着格里亚戈的啤酒，一边谈判，最后两人都烂醉如泥，唱起老掉牙的歌来。到了第二天早上，他们都记得彼此达成了协议，只不过协议的内容有一半是胡言乱语。但协议上有他们俩的签名，于是格里亚戈答应借给雷蒙一架货机，而且双方同意租金是这次勘探收入的一半再加上货机的折旧费用。他占了很大的便宜，但雷蒙并不在乎。他这一趟勘探也赚不了什么钱。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发财的事以后再说。

两颗月亮都出来了，“大女孩”高悬空中，“小女孩”才刚刚从地平线处探出头来。凉爽的蓝色月光让他可以瞥见下方的地貌。在黑暗中，特崔克海黑得就像咖啡，但雷蒙知道，等阳光到来时，他会看到一片翠绿色的深邃海水。海上和陆上截然相反，冬日的白天只会更长。这跟氧化水平有关，不过对他来说，这就意味着无边无际的绿色波涛，刺骨的冬日空气，还有盐和海潮的气息。他在脑海中构建着整个世界。自从离开地亚哥镇以后，他的腹部就没有了那种反胃感，大脑更冷静，也更放松，不那么像是困在狗舍里的狗儿了。重要的正是这样的时刻。货机发出钟鸣声，他才把注意力转回到几乎无穷无尽的驾驶设置手动矫正中去。

如果他驾驶的是真正的货机，而不是这团半死不活的铁块，就能一口气飞跃胡索山脉。但他知道，就算不管这些仪表，去床上睡觉，他对这架货机的不信任也会让他无法入眠。将近午夜时，他飞过了提琴手之跃镇，让货机飞往东方尚且无人染指的森林，在上空盘旋，最后找到了一小片开阔地降落下去。这儿的积雪够深，所以他如果想开门出去的话应该不难。不过这架小型货机的供暖系统一直保持着空气的温暖，给他的感觉就像在冰冷的夜晚用一条上好的羊毛毯裹住自己。他蜷缩在小床上，边思考勒索和敲诈的区别边沉入了梦乡。

他最终敲定的那个计划很简单。马奈克和他的族人早在殖民地出现之前就躲藏在这颗星球的底下。他们选择把自己的巢穴藏在那里，或许还有其他的巢穴，就散布在这颗星球上。他会提供给他们交易——分享他们所知的矿物资源信息，等他赚到了足够的钱，不至于让人怀疑的时候，他会宣布它们所居住的地区不宜继续开采，确保那些地点不会有人开发，也不会有其他勘探者不慎发现它们。为了实现这一点，他宣布的“不宜继续开采”的地点必须有相当数量才行。这样他就得先赚很多钱。事实上，他必须成为殖民地最富有的人之一，因此马奈克和其他外星人也必须给雷蒙提供许多储量丰富的矿藏信息才行。

当然了，麻烦之处在于，他必须向那些外星人解释清楚这一切，让他们明白交易的内容是什么，以及如果他们当场杀了他的后果又是什么。他把一切都录了下来——时间、坐标、对那些外星人以及他们与恩耶人之间关系的描述——然后给文件加密，交给米克尔·易卜拉欣，让他和雷蒙那把旧重力小刀存放在一起。那个人证明了自己能够保守秘密。或许等雷蒙有钱了，他可以雇他当个监工什么的。总之，他们的协议是雷蒙会在这次勘探归来后取回这份数据。如果春天时他还没回来，米克尔就会把它交给警察。从理智上，雷蒙知道把那些外星人的命运交托给格里亚戈的这架第五等货机，这实在不太合适：如果爬升管故障，或者燃料电池爆炸，那些外星人就得承受和杀死他相同的命运，但雷蒙想不到其他方法。何况如果真是那样，他自己也会死掉，更不会在乎这些了。

风险肯定是有的。或许还不小。那些杂种怎么想、怎么做，他都无从知晓。他们比美国人怪得多，甚至比日本人还古怪。如果他没法向他们解释清楚，自己留下了怎样的保险措施，他们恐怕就会杀了他。见鬼，或许就算他们听得懂也一样会杀了他。谁又能说得清呢？但生命本身就危机四伏。这样你才会意识到自己活着。

在这么遥远的北方，早晨到来得很晚，雷蒙足足重复了三次点火流程，爬升管才全部解冻。等他再次飞上天空时，已经快到中午了。货机掠过白雪皑皑的树梢，而他看着高山顶上的冰晶云，顾自哼起了小曲。西方那条纤细的白色带子就是恩布度河，他就是在那儿几乎送了命。在那里的水流中，有着另一个雷蒙——只是早已被鱼儿分食，骨头顺水流入大海。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经成了这个世界无法抹消的一部分。雷蒙摸了摸额头，作为对死者的致敬。“但还好是你而不是我，伙计。”他又说了一遍。

他原本担心季节的更替会让地貌上的不协调之处难以察觉，预计自己要用三天时间在群山中搜寻，但实际上没这个必要。他把货机停在很久之前——在另一段人生之中——停放的那片高地草坪上，给自己裹上温暖防水的衣物，然后拿起工具包。他花了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去勘探积雪下面岩石的形状，辨别自己当时所在的位置，以及想要寻找的位置。

他一边在积雪中跋涉，一边从背包里拿出了勘探用长钉。它跟他的前臂一样长，一头尖锐，另一头有个小小的雷管。雷蒙还带来了钻探用的炸药，但除非必要，他也不想再炸开整个岩层了。等到达那座悬崖边上，他用双手寻找着适合的位置，时而停下脚步，观察崖顶的积雪——现在死于雪崩可就太愚蠢了——然后装好了长钉。

它在一声尖利的响声中引爆。白色羽毛的花边乌鸦笨拙地飞出森林，尖声抱怨，滕非鸟们沿着山坡飞上天空，发出哀泣女子般的叫声。说不定长钉的尖端已经刺进了巢穴中那种散发银光的金属。雷蒙想起当时的自己走向那块有瑕疵的镜子，看着模糊的镜影一步一步接近。

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也没发生。雷蒙开始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或者是那枚长钉不够深入，又或者是那些外星人已经抛弃了这个巢穴，逃往这颗星球更加偏远的角落，或者是更深处。那样的话，他也只能认命了。它们会不会断定他的逃脱导致了盖苏，因此全部引咎自尽了？这座山里会不会已经只剩下尸体？

但等他转身走向货机，去拿钻探用炸药，想要再试一次的时候，头顶正上方和左方的积雪开始移动。大块的雪崩塌落下，下方的岩石也缓缓开启。那里出现了一个洞，在洁白的冬日中显得更加漆黑。然后在一阵仿佛离心机旋转的高亢嗡鸣声中，一架尤内亚飞出了洞口，它苍白、绳索状的侧面闪耀着老旧象牙的黄色光芒。他不清楚驾驶它的会是马奈克，还是某个长相完全相同的外星人，甚至可能是水槽里培养出来的马奈克的下一代。

雷蒙挥舞双臂，试图吸引那东西的注意力，同时也在表示自己并不怕它。他是特意前来的。那架外星飞行器盘旋在空中，不时偏向某个方向，仿佛想要理解他的来意。外星人的迟疑让雷蒙安下了心，他点燃了一根香烟，在寒风中咧嘴笑了。

“嗨，怪物们！”他将双手举在嘴边，高声大喊，“怪物们！下来这里！另一个怪物想跟你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