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南北朝那些事儿

作者：云海孤月

出版社：中国工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0年1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5008-4457-0

- 南北朝那些事.刘裕拓跋珪卷

- 楔子

- 第一章 鲜卑第一帝

- 第二章 匈奴人最后的机会

- 第三章 西域征服者

- 第四章 食人魔与中山狼

- 第五章 征服蒙古高原

- 第六章 参合陂之战

- 第七章 虎步中原

- 第八章 帝国疑云

- 第九章 “昆仑”的儿子

- 第十章 门阀名士

- 第十一章 皇帝杀手

- 第十二章 赌徒与名士

- 第十三章 慕容鲜卑的衰落

- 第十四章 七兽闹凉州

- 第十五章 气吞万里如虎

- 第十六章 最大的奸雄

- 南北朝那些事儿.2，南北争霸卷

- 楔子

- 第一章 鲜卑人的“上帝之鞭”

- 第二章 匈奴大夏国

- 第三章 书生皇帝刘义隆

- 第四章 国史之狱

- 第五章 元嘉草草

- 第六章 佛狸之死

- 第七章 元嘉三十年

- 第八章 乱伦皇帝

- 第九章 难得糊涂

- 第十章 荒淫第一主

- 第十一章 山阴公主

- 第十二章 猪王刘彧

- 第十三章 功名起鹊洲

- 第十四章 苍梧王

- 第十五章 文成复法

- 第十六章 太上皇帝

- 第十七章 北魏冯太后

南北朝那些事.刘裕拓跋珪卷

楔子

北地悲歌，吴声艳曲；胡风彪悍，衣冠风流；铁马金戈，流风余韵。一个烽火连天、英雄辈出、充满诗意和悲情的时代，这就是南北朝。

公元386年，代国国王拓跋将代国国号更名为魏，定都盛乐，建立鲜卑族北魏帝国，揭开北朝序幕。

公元420年，东晋名将刘裕接受晋恭帝司马德文禅让帝位，建立刘宋皇朝，定都建康，是为南朝开端。

公元589年，北方五十万铁骑涌过长江，陈朝风流后主陈叔宝从景阳宫胭脂井中被隋军用绳子吊出。至此，南北朝落下帷幕，历时203年。

其时，中国北方先后出现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五个鲜卑族国家，与南方的东晋、宋、齐、梁、陈划江而治，对峙称雄，共同为波澜壮阔的人类历史书写了一页华丽的篇章。

“泼墨汉家子，走马鲜卑儿。”北朝是胡汉群豪的天下，南朝则是门阀士族的水乡；北人胡服骑射，豪气凌云；南人轻裘缓带，潇洒自如。

北人高唱《敕勒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南人低吟《西洲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南北朝是分裂的乱世，十六国此兴彼起，往来相继。

那是民族大融合的时代，匈奴、鲜卑、羯、氐、羌、丁零、高车等少数民族纷纷融入汉民族。民族融合更新了思想观念。同时，草原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激烈冲突。当是时也，儒道争锋，佛教西来，神腾九空，迹登十地。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南朝沉溺于烟火缭绕的极乐世界，北朝则成功实现汉化，双方消弭了民族之间的文化冲突，结束了“华夷”之辨和“胡汉”之争。中国避免了像欧洲那样陷入四分五裂。

塞上草原，大漠孤烟；水乡泽国，雨雪霏霏。南北朝是英雄辈出的时代，群雄纷争，角逐天下，是一部雄伟的英雄史诗。

“刘裕拓跋卷”是本书第一部。

公元383年，东晋五胡十六国时代步入中后期。胡族中杰出的前秦天王苻坚兵败淝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百万大军一朝散尽，苻坚被羌族人姚苌勒死于新平佛寺。淝水之战改变了中世纪中国的命运，由此，南北对峙格局慢慢形成。经过氐族前秦帝国短暂统一的北中国再次陷入分裂，各族英雄豪杰纷纷登上历史舞台，叱咤风云，指点江山。

慕容鲜卑族一代枭雄慕容垂和慕容冲分别在河北、山西起兵，建立后燕和西燕政权。前秦虎将吕光，远渡大漠关山，以十万之众破中亚兵甲七十多万，威震天山南北，征服了西域三十六国，将西域划入了华夏民族的版图。河西走廊群雄并起，氐人、汉人、匈奴人、乞伏鲜卑人、秃发鲜卑人各自建国，小小凉州一时间惊现四个凉国，为祁连山下美丽的牧场争斗不止。中山狼姚苌建立羌族国家后秦，独霸关中，与前秦食人魔王苻登展开意志与智慧的较量。

东晋皇朝腐败的门阀制度激起庶族地主、平民、奴隶大暴动，孙恩、卢循相继揭竿而起。起义军从浙东到广州，从岭南到荆州，浮海渡河，转战江南半壁河山。东晋皇权旁落，高门士族桓玄乘机打败其他士族豪强，建立了中国历史第一个门阀士族的桓楚王朝。

这是南北朝前夕中国混乱的国家形势。纵观中国历史长河，这段历史最乱，民族多、国家多、人物多、战争多。为真实再现南北朝历史，我们以南北两大皇朝的奠基者拓跋和刘裕为主线，探索历史真相，展现人物的性格。两人的出身和经历截然不同，一个来自游牧部落联盟，是遗腹王子；一个源于没落庶族之家，是京口赌徒。但有一点相同，他们都为实现人生目标苦苦奋斗。

一个野蛮的胡族走出林海松涛，踏上茫茫草原，越过巍峨壮阔的阴山，来到长城塞外，窥视中原。这群凶悍勇武的马背上的征服者为中原的妖娆所震惊。为了得到这片美丽的土地，他们与汉人、匈奴人、羯人、氐人、羌人逐鹿中原，生死相搏，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引人入胜的故事和数不清的谜团。

他们的王子拓跋创建鲜卑族北魏帝国，在与匈奴人的争斗中艰难胜出，保持着鲜卑对匈奴的优势，把匈奴人彻底赶出了阴山草原，又对蒙古高原的游牧部落发动战争，统一诸部，集中游牧民族的力量而进入中原。而后，拓跋遇到了最厉害的敌人———慕容鲜卑的后燕国。金庸武侠小说《天龙八部》中的“南慕容”指的便是慕容鲜卑的后代。南慕容，北乔峰。慕容复，在江湖中是一等一的高手，而其祖先后燕国的皇帝慕容垂正是一个百战百胜的不败名将。但是，北魏更强大，参合陂之战，北魏军队击败后燕国十万大军，后包围了慕容鲜卑人的国都中山城。经过长期围困，北魏军队把慕容鲜卑人赶回了东北老家。拓跋成为山西、河北和蒙古草原的统治者。

北魏国地跨草原和平原。拓跋吸取匈奴、羯、氐、羌等野蛮民族入主中原的失败教训，主动离散部落，迁都平城，潜心儒学，放弃自身游牧文化，改向更先进的汉文明学习，作为五胡最后一个胡族在中原站稳脚跟。北魏的汉化政策遭到了鲜卑贵族的强烈反抗。拓跋统治末期，这位雄才大略的开国皇帝在激烈的文明冲突中陷入四面楚歌，变得乖戾、暴躁、残酷，凶狠，最后众叛亲离，死在儿子的刀下。

大江之南，斜阳草树掩映下的寻常巷陌诞生了一位气吞万里如虎的大英雄刘裕。这位南朝的开创者由破落庶族起家，借镇压孙恩起义之机，充分展现了盖世武功与超人谋略。他奋长刀逐万人，从一名中级军官一跃成为北府军高级将领。刘裕败孙恩、灭桓玄、破卢循、斩刘毅、北伐南燕、西入长安，将慕容鲜卑和羌族皇帝拉到建康闹市砍头，重新振奋起了汉人的勇武豪气。

刘裕的一生是平凡与伟大的一生，前四十年默默无闻，后二十年惊天动地。他告诉人们大器晚成的道理。不要灰心，只要肯想，肯干，没有做不成的事情。

一百人可以灭亡一个国家吗？刘裕说可以。在贵族与平民不联姻不说话的时代，一个卑贱的人可以做皇帝吗？刘裕说可以。江南温室暖乡里成长起来的南方人可以战败弯弓逐马的北方人吗？刘裕说可以。

一切皆有可能！所以刘裕成为南朝第一任皇帝。然而，崇尚赫赫武功的刘裕也有遗憾。像所有沉迷于军事占领的征服者一样，他无法解决民族问题，关中得而复失，北伐大业成为泡影。

由于时代特性，南北朝时期的人物很有个性，直率不虚伪，勇武而可爱，狡诈而痴颠，嗜血又温情。有壮志凌云、残忍冷酷的拓跋，智勇双全、老谋深算的刘裕，百战百胜的慕容垂，勇猛顽强的苻登，机敏聪明、随机应变的贺兰王后，义薄云天的穆崇，首倡汉化的北魏大臣张衮，可以一心多用的刘穆之，其他像东晋孝武帝的流连嗜酒，楚国名士皇帝桓玄的志大才疏，后燕太子慕容宝的狂妄无知、柔而不决，金刀太子慕容超的自以为是，美男子赫连勃勃的凶残狠毒，羌人姚苌的奸猾无耻与大度豁达，这些人物的个性与性情在一个个历史事件中鲜活跳脱。

网络的兴起诞生了一批草根人才。这批人才来自社会最底层，正所谓“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只要坚强地活着，工作着，野百合也有春天。我便是一个小小的草根。

我写作南北朝历史有四年了，早先写了一本《鲜卑帝国》的书，后辗转新浪、搜狐、天涯煮酒三大论坛，蒙大家不弃，写作始终在继续。

成长做事离不开经验，而经验就在前人的行囊里。我们需要从历史中吸取营养，但历史的话题总是过于沉重，要大家接受，历史就必须写得很好看。当年明月写明史的时候，提出一个口号———“轻松读历史，历史可以写得更好看”，影响了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包括我和编辑，所以这本书有了一个名字《南北朝那些事儿》。但我希望还原历史，在还原历史的基础上追求好看。历史不用演绎，本身就具有传奇性。我写历史，注重史实，着意探究真相，总结战争规律，发现政治、经济、文化之间内在的关联，剖析人物的心理和命运。希望能够给大家带来启发。

第一章 鲜卑第一帝

公元386年，北魏道武帝登国元年，是改变中国历史的一年。范文澜先生的《中国通史》将这一年定为南北朝北朝之始。

本书的故事就是从这一年开始，从北魏帝国第一任开国皇帝拓跋珪开始。

知道拓跋珪的人不多。不要说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曹操，刘备和孙权，便是耶律阿保机、完颜阿骨打、努尔哈赤等人的知名度也远高于他。

北魏帝国是拓跋鲜卑人的帝国。鲜卑是我国古代北方的一个林地民族，种族繁杂，其中有一支部落叫做拓跋部。

北朝是鲜卑人的王朝。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都是鲜卑人政权，其中三魏是拓跋鲜卑人，北齐是鲜卑化的汉人，北周是鲜卑化的匈奴人。

拓跋鲜卑人在其尚属于野蛮人的时代，便开始从发源地西伯利亚及大兴安岭一路南迁，取代了匈奴人称霸草原近百年，最终，他们建立的代国被盛极一时的前秦大帝国征服。那么，拓跋鲜卑人又是怎样重新崛起的呢？

如果说一个人能够改变历史，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个英雄。拓跋鲜卑人就是依靠伟大、年轻的铁血首领拓跋珪实现了国家的复兴。

壹 遗腹子

史书对帝王出生的描绘，往往神奇而夸大。

拓跋珪的父亲叫拓跋寔，母亲是匈奴贺兰部首领贺野干之女贺氏。拓跋珪一出生体重就是平常幼儿的两倍，是个大额头、大耳朵、又重又肥的胖小子，聪明，很早就会说话，眼睛炯炯放光。

这似乎告诉人们，拓跋珪生来就是一个伟大人物。可现实没有这么简单，谁都要经过人生的磨难，一位国王遭受的痛苦要远远超过平常人。

开国君主不是天生的，是铁血和苦难打造出来的。

拓跋珪呱呱坠地时，代国正经历一场政变。有人试图刺杀他的祖父、代王拓跋什翼犍。拓跋寔为保护父王，在与刺客拼斗中丧生。

按照草原民族“父死妻其后母、兄死妻其嫂”的习俗，拓跋珪母亲贺氏改嫁给拓跋珪的叔叔拓跋翰。弟弟拓跋觚刚出生，拓跋翰去世，贺氏又成了寡妇。在这一事件上，南北朝的史书各执一词，以上是《魏书》记载。《宋书》和《晋书》则记载拓跋珪为什翼犍之子，是说什翼犍纳媳。

南朝和北朝总是互相抱有偏见，捕风捉影，空穴来风，极力制造对方的污点。

孩提时代的拓跋珪在阴山大草原蹒跚学步，或在白登山下玩耍的时候，祖父拓跋什翼犍总会手指一望无垠、天野相接的辽阔大草原和绵延起伏、雄伟壮丽的阴山山脉，一脸骄傲地说：“这都是我们的。”

什翼犍身材魁梧，相貌威猛，战争使他失去一只眼睛，看上去狰狞可怕。他是拓跋鲜卑人的硬汉子，一位声威显赫的国王，有着一颗宽容的心。鲜卑拓跋部在他手里达到无上的光荣。代国疆域东自秽貊（今朝鲜江原道），西及破落那（中亚西亚草原上的部落国家），南到阴山，北尽沙漠，成为塞北草原强国。

和草原民族征服者建立的国家一样，代国是部落联盟。鲜卑拓跋部的兴起，并非简单赶走当地牧民，夺取牧场，而是通过联姻和军事征服，像滚雪球一样，以拓跋鲜卑人为核心，合并其他民族，组成联盟。代国联盟包括拓跋鲜卑人、乌桓人、匈奴铁弗人、匈奴独孤人、匈奴贺兰人等许多草原部落。

拓跋鲜卑取代昔日大匈奴，成为草原和沙漠的主人近百年。他们纵马扬鞭驰骋塞上，漠然注视着长城内一个又一个王朝如昙花般盛开败落。他们的马蹄踏上过中原的土地，却不肯留下来。

上天给过拓跋人机会，可他们没有珍惜。

东晋十六国时代是英雄辈出的岁月。氐族前秦国崛起关中，天王苻坚在明相王猛辅佐下一统北方。命运不会让拓跋珪平平静静当一个小王子。拓跋珪五岁时，匈奴铁弗部叛离代国，引领前秦帝国甲兵出塞，一个强大的草原帝国转瞬间土崩瓦解。

前秦帝国军队进入大草原，代国兵败如山倒。母亲贺氏带着年幼的儿子们从乱军之中夺路北逃，翻越阴山山脉，穿过大沙漠，逃出蒙古高原野蛮人劫掠，历经重重磨难，来到漠北。前秦军队退回黄河南岸，贺氏母子们重返阴山，回到七介山（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和林格尔境内）。

喘息未定的贺氏母子再次经历了一场血雨腥风。前秦大军压境的危难关头，拓跋珪的叔叔拓跋实君发动政变，残忍地杀死老代王什翼犍的五个儿子，只有小儿子拓跋窟咄和孙子辈的幼儿们幸免于难。内乱给前秦军可乘之机，代国因此亡国。

大草原由许多部落构成，代国不过是部落联盟罢了。代国瓦解，草原四分五裂，拓跋珪母子来到贺氏娘家贺兰部落避难。后来，前秦帝国任命独孤匈奴人刘库仁主持原代国地区事务，因刘库仁是什翼犍女婿，贺氏带着儿子们由贺兰部辗转来到独孤部依附刘库仁。

拓跋珪从尊贵的王子沦落为普通牧民，要和牧民一样忍受饥饿，忍受草原恶劣气候带来的种种困难。作为家中的长子，这个未来蒙古和华北的征服者亲自带领同母异父的弟弟拓跋觚、拓跋仪和拓跋烈，以打猎、捕鱼维持生计。

幼年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艰难生活给拓跋珪的内心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应付生存所需要的智慧和毅力在他心中扎下了根，战争、苦难、血与火的经历养成了他日后果断、残忍、冷酷的性格。

七年光阴平静度过，拓跋珪十二岁了。一场伟大的战争会打破宁静的生活，让血液重新沸腾。

贰 草原已无大匈奴

公元383年，决定南北两大帝国命运的淝水战争爆发。前秦天王苻坚征调北方百万大军向江淮挺进，意图一战征服江南，统一天下。战争的结果令所有人大跌眼镜，足以投鞭断流的北方百万铁骑惨败淝水，前秦军千里大溃败。东晋军队出师北伐，氐人统治下的丁零人、乞伏鲜卑人、慕容鲜卑人、羌人趁机而起，各自建立王国。北中国分崩离析。

消息传到塞外，代国的遗臣、鲜卑拓跋部的贵族们欢欣鼓舞，因为他们看到了重新成为主人的希望。更为激动人心的消息是，前秦任命的草原统领者刘库仁死了。

刘库仁本名叫做独孤没根，是匈奴人，属匈奴独孤部，原代国的南部大人。代国灭亡后，他投降前秦。独孤部是匈奴的一支，是匈奴男人和鲜卑女人通婚而繁衍起来的部落。部落姓氏为独孤，北魏孝文帝汉化改姓，独孤依匈奴人的习惯改姓刘。后世隋文帝杨坚和和唐高祖李渊的母亲均出自这一部族。

蒙古高原有大大小小许多部落，较大的有鲜卑拓跋部、匈奴独孤部、匈奴贺兰部、匈奴铁弗部和柔然、乌桓、高车诸族。前秦帝国打败拓跋鲜卑人，把草原一分为二，交还给匈奴人打理。

塞北重新成为匈奴人的天下，蒙古高原为两大匈奴部族首领控制，一个是匈奴独孤部刘库仁，另一个是匈奴铁弗部刘卫辰。他们以黄河为界，分为东西两方，平分大漠草原。刘库仁作为秦国的振威将军、关内侯，受命管理前代国黄河以东的领土，负责监督拓跋人。他是代国老臣，匈奴独孤部也有一定的势力，加上强大的前秦帝国支持，拓跋人对他甚为忌惮。

淝水之战后，慕容鲜卑的贵族慕容垂在河北复兴燕国，刘库仁征发塞上兵马出雁门关攻打慕容垂。草原牧民不愿远征，部下的匈奴人、鲜卑人、乌桓人、汉人在慕容鲜卑人的阴谋策动下，发动叛乱，杀死刘库仁。

蒙古高原的部落之所以在刘库仁手下规规矩矩，无非害怕前秦帝国强大的军事力量。而今秦国瓦解，刘库仁死掉，谁还会守规矩？于是塞北大乱。

拓跋人想复国，就必须找到正宗的代王继承人，这样才有号召力。拓跋实君发动叛乱，老代王什翼犍的儿子们几乎死绝。苻坚以大逆不道罪车裂拓跋实君，什翼犍只余下幸免于难的小儿子拓跋窟咄，但被前秦军押送长安做人质。什翼犍的孙子辈留在草原上，其中拓跋珪年长，当仁不让成为第一继承人。

刘库仁很看重拓跋珪这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告诫儿子们说：“此儿有高天下之志，必能恢隆祖业，你们一定要尊重恭敬。”刘库仁的话意味深长。长久以来，拓跋部一直统治蒙古高原，势力很大。这句话意在安抚拓跋贵族暂时别闹事，等拓跋珪长大，我把权力归还你们。

刘库仁死后，弟弟刘眷当上部落首领，草原将经历一次战乱。匈奴贺兰部和匈奴铁弗部相继向独孤部发起进攻。战争吹响匈奴人争霸草原的号角，三部匈奴混战，孤独部实力明显高出一筹，两战两胜。

打败了外部敌人，内部开始同室操戈。刘眷的儿子刘罗辰对父亲说：“近来征战所向无敌，然而对于心腹之患，要及早除掉！”刘眷问：“谁是心腹之患？”刘罗辰说：“堂兄刘显是残酷无情的人，早晚必将作乱。”刘眷不听，你乱说，我是他叔叔。刘显是刘库仁的儿子。刘罗辰没看错，争权夺利从来不管你是叔叔还是大爷。刘显杀掉毫无防备的刘眷，自立为匈奴独孤部的首领。

当时草原三分天下。匈奴铁弗部控制西部草原；匈奴独孤部控制中部草原；匈奴贺兰部控制东部草原。很多匈奴人天真地认为属于大匈奴的时代又回来了，只有刘显保持着清醒头脑。刘显比他叔叔强，是块材料。他知道，如果想恢复匈奴人在草原的霸业，必须压制住拓跋鲜卑人。

一百年前，鲜卑人从匈奴人手中夺取了大漠南北的广大牧场。天王苻坚打败鲜卑人，把草原还给了匈奴人，利用匈奴人压制鲜卑人。鲜卑人畏惧的不过是匈奴人的后台，而不是匈奴人。三部匈奴互相残杀，拓跋鲜卑人最后获利，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刘显认识到了这个问题。

若想制伏拓跋鲜卑人，必须除掉拓跋珪。拓跋珪是老代王什翼犍的嫡亲孙子，根正苗红，是拓跋部的灵魂。拓跋部想重新成为草原主人，定会拥戴拓跋珪称王。怎么办呢？最保险的办法就是除掉他。杀死拓跋珪不能过于张扬。因为匈奴独孤部称霸草原离不开鲜卑拓跋人的支持。一旦暴露，拓跋人会投向其他两部匈奴。

刘显召集部落首领开会，准备采取暗杀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找机会下手。他的秘密不小心被商人王霸获悉。王霸是谁？代北的大富商，和拓跋珪关系很好。

开会之日，部落首领们纷纷进入独孤匈奴人刘显的毡帐，王霸机智地踩拓跋珪的脚示警，拓跋珪明白暗示赶紧溜走。

一计不成再生二计。刘显随即和弟弟刘亢泥、谋士梁六眷密议，亲率匈奴骑兵队赶往七介山，袭杀拓跋珪。就当时形势，势单力孤的拓跋珪根本不是匈奴人的对手，拓跋珪能逃过大难全靠母亲贺氏。

叁 这个女人不寻常

贺氏不姓贺，本姓贺兰。北魏孝文帝汉化改姓贺，所以现在贺兰的姓氏不多见。提及贺兰，我们会想到贺兰山。

贺兰山在哪里呢？在宁夏与内蒙交界之处，巍峨壮观，峰峦重叠，崖谷险峻，是宁夏最高的山。东望滔滔不息的黄河，俯瞰鄂尔多斯高原。古时青海云杉、白桦覆盖，金钱豹出没其中。山势雄伟，若骏马奔腾。阿尔泰游牧民称骏马为“贺兰”，故名贺兰山。这里栖息过一个匈奴人部落，鲜卑时代各部落多以山谷为姓氏之名，因之称为贺兰部。拓跋珪的母亲贺氏便是贺兰部的女儿，代国王妃，未来北魏的王太后。

贺氏具有草原女子的勇敢机智。代国亡国的逃亡路上已经显示出贺氏机警沉着的过人之处。从草原过阴山穿戈壁到漠北逃难，道路漫长，车辆轮子跑掉了。贺氏急中生智，取下头簪插入轮中，重新把轮子固定住，又跑出一百多里，车轮不倾，从而躲过大难。

代国亡国之后，贺氏笼络住一批忠于拓跋部的精干人才，这批人才在后来复兴代国、统一草原、南下中原过程中立下赫赫战功。贺氏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南朝人说她嫁给了公公老代王什翼犍，并由此认定拓跋珪应该叫拓跋什翼珪。不管贺氏嫁给公公也好，小叔子也罢，我们对于这个帮助儿子成功复国的草原奇女子，只能用一句话来表达敬意：这个女人不寻常。

堡垒是从内部攻破的。刘显采取行动之前，有人向贺氏告了密。谁呢？刘亢泥的妻子，刘亢泥妻子和贺氏母子有什么关系呢？刘亢泥的妻子是刘库仁的老婆、什翼犍的女儿，也就是拓跋珪的姑姑。匈奴旧俗，“父死妻其后母”，刘库仁死后，拓跋氏为刘亢泥所有。为保护拓跋人的血脉，拓跋氏派人通知贺氏。

贺氏和拓跋珪当然不住贺兰山，现在那里是铁弗匈奴人的草场。他们依旧待在拓跋鲜卑人龙兴之地的盛乐，阴山山脉一处山峰七介山脚下的牧场，这个地方后人称之为“敕勒川”。

告密的不仅仅一拨人，刘显的谋士梁六眷也参与了。梁六眷是代王什翼犍的亲外甥，他派部族人穆崇、奚牧去七介山告密。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拓跋部的联姻非常广泛。拓跋部用血缘关系笼络着一个又一个毫无干系的部族。这是拓跋部能够从小部落做大的原因，就像一家股份公司，能够不断吸取外来资本壮大自己。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北魏孝文皇帝会进行汉化，这是拓跋人久远的传统。这种传统对华夏民族的作用不可估量。我们可以想想，从历史长河中消失的匈奴人、羯人、鲜卑人、氐人、羌人、丁零人去了哪里呢？其时，他们最后都成为汉人了。

贺氏获得消息后大为吃惊，起初不相信刘显会鲁莽行事，将信将疑。穆崇和奚牧二人的到来，彻底打消了她的幻想。她立刻采取行动，让拓跋珪兄弟和代国老臣长孙犍、元他、罗结轻装骑马逃走，自己则待在营地等待刘显到来。因为她知道，如果刘显发现拓跋珪逃走，一定会彻底撕下伪装进行追杀，那时，恐怕谁都难逃一死。

刘显率匈奴骑兵闯到七介山，声言要把拓跋珪带到军中历练，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影。贺氏骗他说拓跋珪刚刚出去，吩咐侍女们端上热奶和大块的羊肉，还烫了一壶马奶酒热情招待。

论起辈分，贺氏是刘显的舅妈，刘显自然不能太过分。再者，刘显想等拓跋珪回来带走，便留了下来。贺氏亲自陪坐给刘显斟酒。刘显是个残酷无情的人，却不是好色之徒。父亲刘库仁死后，后母拓跋氏中年美貌，刘显并不动心。他一心视拓跋部为最大敌人，不肯和他们走得太近，于是把拓跋氏让给兄弟刘亢泥。

贺氏生来美貌，此时风韵犹存，酒量也不错。男人和美丽的女子一起喝酒总是吃亏，何况和贺氏如此精明漂亮的女人呢？刘显心中有事，莺呢燕语之中耳红眼热已然大醉。

一阵马的嘶鸣、人群的喧哗声把刘显从梦中惊醒，抬头一看，黎明的晨曦透过毡帐的窗口射进来，毡帐外嘈杂不休。

刘显双目蒙眬地问道：“怎么回事？”

帐外的亲兵回道：“大人，马厩里的马惊了，贺夫人正在外面哭呢。”

刘显这才想起昨夜在贺氏处饮酒，醉了被扶到一处帐篷里睡下。不待他多想，外面吵闹得厉害，刘显披上衣服走到帐外。

毡帐外围满人，贺氏正在那里哭哭啼啼。见刘显出来，贺氏哭得更凶，眼泪断线珠子一般滚落下来，冲刘显诉道：“适才我的儿子还在此处，怎么一会儿的工夫就不见了，你们谁把他杀了，我苦命的儿子呀！”贺氏悲悲切切啼哭不休，把个刘显弄得糊里糊涂，心道：“这么说，拓跋珪夜里回来了，不见了？不行，快追！”

刘显想要去追，又见围观的人多是拓跋部众。游牧民族住穹庐，就是帐篷，现在的蒙古包，四下都是开放的，不像汉人们圈墙住。

四处赶来的牧民们黑压压地聚了一片。刘显不想失去拓跋鲜卑人支持，如此情况，不好再四下搜寻拓跋珪。思前想后无计可施，刘显只好辩白非他所为，假惺惺劝解贺氏：“舅母，你别伤心，拓跋兄弟是不是有什么事自己出去了，再派人找找。若说我的手下想害拓跋兄弟那不可能，我与拓跋珪是兄弟，若谁有这个胆子，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此事原本是贺氏故意让人惊马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不让刘显再去追自己的儿子，见刘显出面说话也就借台阶下，止住悲声道：“既如此，我再派人找找，珪儿没福，只可惜辜负你的一片心意。”

贺氏这个女人不寻常，聪明，有识见，不愧为部落首领的女儿，不愧为代国两位王子的王后。她非但把你拖住，分不开身，还要让你不能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刘显中了贺氏的计策，拓跋珪等人安全逃到贺兰部的聚居地大宁。与拓跋珪一道逃亡的有一批忠于拓跋珪母子的原代国势力，这批人后来成为北魏开国功臣，史称“元从二十一人”。

贺兰部也是匈奴人，他们容得下拓跋珪吗？

肆 贺兰匈奴

贺兰部是匈奴的一个部落，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匈奴人，是由匈奴人与高车诸部（关于高车族将在后面详谈）杂居共处繁衍生息而来。贺兰部非常强大，许多高车部落与它结盟。

代国时，贺兰部与孤独部同为拓跋部的附属部落。拓跋部非常注重与贺兰部的关系，时有政治联姻。拓跋部首领拓跋郁律曾嫁女贺兰部首领贺纥。贺兰部传到贺野干时，他娶什翼犍的女儿辽西公主为妻并生下贺讷和贺氏，随后亲上加亲，贺氏又嫁给什翼犍的儿子拓跋寔。论起来，舅舅娶了外甥女，可见拓跋部的伦理关系和草原其他民族一样非常混乱。总之，拓跋部依靠通婚融合加强血缘关系，逐渐发展壮大。

代亡后，贺讷接管贺兰部落。贺兰部虽然名义上归刘库仁统辖，实际是我行我素，俨然一个独立王国。天王苻坚拿出对付草原民族的传统办法，封贺讷为将军。游牧民族没有定居点，逐水草而居，贺兰部早已远离贺兰山，来到阴山以北、西拉木伦河以西的草原上，聚居在大宁，即今天的内蒙赤峰一带。

随着宗主国前秦战败，刘库仁被杀，贺讷感到称霸草原的机会降临，于是起兵攻打独孤部。两大匈奴部落之间的战争，以贺兰部失败而告终。正在他懊丧不已的时候，拓跋珪到来了。贺讷非常高兴，隆重欢迎，并当面恭维拓跋珪说：“复国之后，当念老臣！”贺讷说这句话并非真心实意，不过是试探一下。从贺兰部意欲占领代北（今山西北部及河北西北部一带）可以看出，贺讷有称霸草原雄心。

不管贺讷出于什么目的，我们这位心气高傲的十六岁少年拓跋珪却笑道：“果真像舅舅说的那样，外甥怎么敢忘记呢？”贺讷再没什么表示。拓跋珪的盛气凌人和招摇引起贺兰部众的不满，为什么非你拓跋部才可以做草原主人呢？我们大匈奴才是草原和大漠真正的主人。

以贺讷弟弟贺染干为首的一部分贺兰贵族开始谋划除掉拓跋珪，贺讷和贺染干不是一母所生，恐怕贺讷未必同意。因为贺讷是什翼犍之女辽西公主所生，拓跋珪的亲舅舅。要杀拓跋珪，不能让辽西公主和贺讷知道，最好是暗杀。

为什么草原上强大的部族均欲置拓跋珪于死地呢？拓跋部自首领拓跋力微建立代国开始，历经八王之乱、五胡之乱，一直雄霸匈奴故地，经营草原近一个半世纪，通过互相联姻成为塞北草原最大的一支力量。虽说代国被前秦国灭亡，但根基雄厚，势力仍在，精神不散。其他部族想夺取草原霸权，绝对绕不开拓跋部这堵墙。拓跋珪是拓跋部的魂，是旗帜。

拓跋珪寄居人下，本该做事低调，但他性格张扬，做事动作大。他与独孤部闹翻后，干脆大张旗鼓，召集故旧。草原上的拓跋人和原代国的部族纷纷投奔拓跋珪，其中包括刘显的很多附属部众。刘显很是气愤，大呼上当，派人抓捕贺氏，精明的贺氏逃奔到刘亢泥家，在供奉神像的车子中躲藏了三天。刘亢泥全家人为她求情，贺氏这才免于一死。贺氏保住儿子完成任务，没必要继续待在独孤部，鼓动原代国中部大人庾和辰带领部族和她一起逃到贺兰部。

拓跋珪的势力越来越大，贺染干迫不及待地要除掉他，指使匈奴勇士侯引七突实施暗杀。牧民尉古真告密，拓跋珪作好准备，营地戒备森严。侯引七突不敢贸然动手。贺染干怀疑尉古真泄露计谋，把尉古真抓起来审讯，用两个车轮夹他的头部，用刀刺伤他一只眼睛，尉古真拒不承认，贺染干无奈，只好释放他。

暗的不行，贺染干亲自上阵，率骑兵包围拓跋珪的营地。双方剑拔弩张，烈马长嘶，火拼一触即发。拓跋珪客居贺兰部，真正动起手来，是生是死，不言而喻。危难之间，贺氏挺身而出，谴责贺染干：“你们要杀死我的儿子，到底想置我于何地呢？”贺染干虽心有不甘，却只得收兵退走。他并不惧怕贺氏，实在是害怕贺讷和辽西公主，不得不离开。

贺染干行动失利使拓跋贵族看到希望。拓跋珪的从曾祖纥罗与其弟拓跋建及诸部大人共同请求贺讷推举拓跋珪为王复立代国。贺兰部和拓跋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加上辽西公主支持，贺讷不得不支持拓跋珪复国。此外，贺讷知道贺染干对贺兰部首领位置也抱有野心，一旦自己失去拓跋各部支持，就会让贺染干得利。贺讷思来想去，想起三国的曹操，自己何不“挟天子以令诸侯”，借助拓跋珪的力量统一大漠草原。

个人的利益大于种群的利益，这不是匈奴人的悲哀，而是人类的悲哀。

贺讷推举拓跋珪为代王，贺染干坚决不同意，我们贺兰部怎么能立拓跋珪一个外人做首领呢？贺讷笑着对弟弟说：“拓跋珪是正统王子，你我以前都是代国的臣子，现在反对人家复国，说不过去吧！”

有了贺兰部首领的拥戴，一切水到渠成。公元386年，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春正月，拓跋珪在拓跋诸部和贺兰部支持下，在牛川召开部落联盟大会，复兴代国。

壮阔雄伟的阴山南北自古以来就是千里牧场，内蒙古有首民歌唱出了芳草萋萋、鸟语花香、牛羊遍野、风光无限的阴山草原：“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彩蝶纷飞白鸟儿唱，一湾碧水映晚霞，骏马好似彩云朵，牛羊好似珍珠洒，牧羊姑娘放声唱，愉快的歌声满天涯。”

在青苍蔚蓝的天空下，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拓跋部向我们展现了草原民族独特的祭天礼俗。女巫们扭摆身子摇动铜鼓，拓跋珪与拓跋部其他七族的首领以黑毡蒙身，在篝火青烟缠绕熏缭中向西拜天，改元登国，正式登上代王宝座。

拓跋部在呼伦贝尔草原游牧时，曾经七分部落，由纥骨氏、普氏、拔拔氏、达奚氏、伊娄氏、丘敦氏、俟亥氏七个兄弟分别统辖，七个部落连同拓跋部形成“鲜卑八国”。部落可汗由拓跋部直系担任，从而确立君位世袭的兄终弟及的制度。但是，每位首领继位，必须与其他七个部落的可汗对天盟誓，以示团结一致，相依相存。这种传统直到东西魏时仍然存在，但后来已经沦为形式。

代王拓跋珪依靠汉人谋士建立起国家机构，对有功之人进行奖励，大封部落首领及亲贵，以长孙嵩为南部大人，叔孙普洛为北部大人，汉人张衮为左长史，许谦为右司马，奚牧为治民长，王建、和跋、叔孙建、庾岳等为外朝大人，统领亲兵，诸将皆掌宿卫军，并参军国谋议。长孙道生、贺毗侍从左右，传递命令。很快，代国的中央机构和权力中枢基本形成，一个复兴的奴隶制国家在漠南草原重新崛起。

代国复兴，王权并不巩固。新代国政权承袭老代国部落大人共管国事的旧制，然而，拓跋王族对附属部落的控制远非什翼犍时期可比。以贺兰部为首的部落难以归心使得新代国仅仅是个空壳，代北的匈奴独孤部和黄河西边拓跋部的世仇匈奴铁弗部也虎视眈眈。

舅舅贺讷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注视着年轻的代王，这也算一个国王吗？有谁见过寄居在别人牧场里的国王？

一百年前，鲜卑人打败匈奴帝国，迫使匈奴人西迁南移。一百年后，这场两大民族的争斗又将开始。年轻的代王拓跋珪面对的将是势力强大的匈奴三大部落。

第二章 匈奴人最后的机会

有人把匈奴人比作狼。狼之所以凶狠，因为群狼构成了一支强大的团队。狼群所过之处没有任何动物能够幸免，无论多么凶猛狡猾。但是，一旦失去团结的精神，狼群就会丧失可怕的力量。人性的忌妒也会使人类的团结变得脆弱。此时的匈奴人已经不再是横行草原的天之骄子，匈奴三大部落致命之处在于不团结。

一百年前，鲜卑人征服了骄狂的匈奴人。北匈奴逃得很远，据说逃到欧洲，他们的首领阿提拉竟然攻入西罗马帝国的首都。南匈奴更是四分五裂，大多部落成为晋王朝的附庸。这些受西晋帝国保护的附庸也一度占领洛阳，建立了匈奴人的王国。后来，他们被来自中亚地区的羯人打败，再度沦为牧羊人。

大匈奴的复兴，只能寄希望于留在草原与鲜卑等北方民族互相通婚的三大部落，即独孤部、铁弗部和贺兰部。拓跋鲜卑人复国成功，留给匈奴人的机会不多，可他们仍旧不团结。铁弗匈奴人悠然享受着黄河河套、鄂尔多斯草原鲜美嫩绿的青草；贺兰匈奴人兀自做着拉木伦河霸主的美梦；只有独孤部在行动，这是匈奴人最后的机会。不求消灭所有拓跋人，只求扳倒他们的首领拓跋珪，因为这个人太可怕了。

壹 此儿有志高天下

拓跋珪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志向！有志者事竟成。

北魏名臣汉人张衮曾经对人评价拓跋珪说，“主上天资杰迈，逸志凌霄，必能囊括六合，混一四海。”张衮说拓跋珪最大的优点就是有志气、有理想、有抱负。这是一个人干大事最基本的一项素质。

牛川在贺兰部控制之下，心高气傲的拓跋珪不甘心受人操纵。他不会去做懦弱的汉献帝，很快和贺兰部首领两个舅舅贺讷、贺染干闹翻。拓跋部与贺兰部的蜜月仅仅维持了一个多月，拓跋部就脱离贺兰部庇护，由牛川迁到云中川。

云中川，即今前套平原。今天的内蒙古省会、草原明珠青色之城呼和浩特就坐落在这里，不过当时并没有这么一座城市。古时的云中川是一望无际、天野相接、水草丰盛、牛羊肥壮的大草原。《魏书》中记载：“云中川自东山至西河二百里，北山至南山百有余里，每岁孟秋，马常大集，略为满川。”这里是拓跋鲜卑龙兴之地，代王什翼犍在此建造了盛乐宫。

复兴伊始，代国内忧外患，年轻国王拓跋珪面临着重重困难，举步艰难。从中国整个版图望去，王国实际控制区域仅有现今内蒙古前套平原狭长的草原地带。北有贺兰部、南有独孤部、西有匈奴铁弗部、东有一个强大的慕容后燕国。

四面强敌环伺，危机重重，拓跋珪非但不退，反而主动出击！公元386年四月，少年气锐、志向远大的代国国王拓跋珪毅然诏告草原诸部，将代国国号更名为魏，自称魏王，改元立国，北魏国建立了。代国复国仅仅四个月，拓跋珪就更改国号，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去掉百年传承的国号，对草原新王国来说，是福还是祸呢？

更改国号需要智慧和莫大的勇气。代国雄霸草原百余年，拓跋珪复兴家国，靠的就是这面招牌，你把自己的招牌砸碎，生意还做不做？看看人家慕容鲜卑人，这个复国，那个复国，都叫燕国。你争我夺，互不相让，就为了大燕那块金字招牌。这也给后人留下些难题，前燕、后燕、西燕、南燕，分清楚很费劲。

为什么要改称魏国呢？历史学家们曾经进行过无数次探讨。其中有一种说法：古人看重五德历运，按照五行说法，魏居土德，接续汉晋之间的曹魏。北魏所居的土德，就是曹魏的土德，承续的是汉朝的火德。拓跋之魏，即曹魏之魏。

八王之乱后，中国大地建立大大小小十多个政权，各自纷纷，都说自己是正统。拓跋珪怎么办呢？去掉代王称号，就是要为自己寻个正统，不能承晋是必然的，因为晋朝仍在，承匈奴汉国？承羯族赵国？承氐人秦国？不行！干脆一起否定，我即魏国，曹魏的魏国，你司马氏篡魏而立，我就是曹魏，我复国了。

十六岁的年龄正是憧憬理想的时期，今天的我们沉迷在游戏、网络中编织着自己的梦想，喜欢战争游戏的玩家会精心选择扮演的角色。拓跋珪心中的偶像是三国魏国的曹操，他认为代国称号不足以威服四海，而且也不希望别人指手画脚地说：“你能有今天，无非靠着祖辈的荣耀。”

南北朝的北朝魏国在漠南云中川大草原上正式建立，拓跋珪亲手掀开了中国历史新的一页。代王爵位是晋朝册封的，拓跋珪抛弃了晋朝正统地位。虽然东晋取得淝水之战胜利，但是经过苻坚苦心经营，晋朝在北方影响力已大不如前，各路英雄都想取而代之，大晋国不再是那个为少数民族所尊崇的天朝上国。代国更名魏国显示出拓跋珪的雄心壮志，不再受晋朝束缚，定下了更高的战略目标，要与各地群雄角逐天下。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认同拓跋珪的志向和勇气。拓跋联盟中有些部落看不到魏国的前途，认为拓跋珪狂妄，把保护伞扔掉，数十年的老店换了门面，整个一败家子。代国虽说复国，用不了多久，就会让这位牛气哄哄的少爷败掉。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他们哪里懂得拓跋珪的凌霄壮志？古来英雄皆寂寞！

护佛部首领侯辰、乙弗部首领代题率各自部众叛离魏国，独自游牧去了。二部的叛逃更激起联盟内部的不稳，人心惶惶。拓跋各部落的首领和将领们愤怒不已，齐聚魏王大帐，请命追击叛徒。

拓跋珪出奇的冷静，他有自己的判断：“侯辰和代题的部落世代为我们拓跋部做事，有罪过能忍则忍，当今国家草创，人们的想法不同，愚昧的人看不清形势，自然进退无常，不值得追赶。”

两个月后，没能找到合适水草、安全又得不到保障的代题率乙弗部重新归附魏国。拓跋珪不冷不热，代题再次叛离魏国。这一次，乙弗部众不愿相随，代题只得单身投靠独孤部刘显。拓跋珪任命代题的孙子倍斤为乙弗部的首领。这一手非常精明，不计前嫌，不搞牵连，遇上这样的老板，员工怎么会不安心工作呢？

安定住部落联盟的人心，拓跋珪开始注意最大的敌人匈奴独孤部。拓跋部的强大在于团结，匈奴的衰落在于不团结。从南北匈奴开始，匈奴人就陷入到这个怪圈之中。

拓跋珪和母亲贺氏一道对独孤部开展瓦解工作。草原民族由一些血缘关系相近的部落组成，独孤部也不例外，其中一个较大的部落在刘罗辰领导下。刘罗辰是刘眷的儿子，刘眷被刘显杀死。拓跋珪利用二人的矛盾，继续老代王什翼犍时代与孤独部联姻的政策，娶刘罗辰的妹妹刘氏为夫人。拓跋珪这段姻缘非常完美，既有综合部族利益的因素，又有两人的多年感情。

拓跋珪小时候寄居独孤部，与刘氏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二人的婚姻彻底拉拢住刘罗辰部，引起独孤部的分化，刘显的另一个弟弟刘肺泥也率领部落降魏。刘显被逼无奈，选择战略退却，退入长城内，南走马邑（今山西朔州一带），把草原让给了拓跋部。

生性残忍、狡猾多诈的刘显难道会坐以待毙？当然不会，他正在策划着一个更大的阴谋。胜败在此一举，这是匈奴人最后的机会！

贰 三岁犊岂胜重载

什么阴谋呢？刘显派弟弟刘亢泥出使山西的西燕国，向西燕国主慕容永索要一个人，一个叫做拓跋窟咄的人。

拓跋窟咄是老代王什翼犍的幼子。前秦灭代国时，拓跋窟咄已长大，留在代北怕生变故，被强逼迁往长安，入太学读书，实际上是监视起来。长安战乱，拓跋窟咄随慕容鲜卑东归，随行军中。他是什翼犍所剩的唯一一个儿子。

西燕主慕容永是个很奇怪的人，命运跌宕起伏。他的遭遇可以印证一句古老的格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是前燕国的贵族，与慕容皇族是远亲。前秦灭燕，苻坚迁徙鲜卑人到关中。慕容永流落长安街头，老婆在家缝制皮靴，他出去练摊。千万不能小瞧卖鞋的，三国蜀主刘备早年也卖过鞋子。你也不必感叹命运多舛、人生多难，只要有足够的信念一定能够成功。从万人景仰的贵族沦落为寻常小商贩，并没有让慕容永丧失斗志。

前秦淝水战败，慕容永毅然踢掉摊子，跟随帅哥皇帝慕容冲起兵关中，成为慕容冲手下的一员悍将。慕容冲被思乡东归的鲜卑人杀害，慕容永乘机夺取了西燕国的大权，率军东归，击败天王苻坚的长子、盘踞在晋阳的苻丕，独霸山西称帝。

以慕容永的阅历和聪明，他对刘显的用心洞若观火，知道拓跋珪在草原光复代国对独孤部构成威胁，所以他另外寻出一个代国的继承人，想要引起魏国内乱，趁机消灭拓跋珪。帮助刘显等于向魏国宣战，与之为敌。不帮助刘显，对西燕国没有什么害处。可慕容永做出一个奇怪的选择，帮助刘显。

原因不难猜测。慕容永认为刘显的独孤部在草原势力最大，而拓跋珪的魏国毕竟是新生力量，再者拓跋窟咄一去，名正言顺，势必引起魏国分裂，一个内乱部落如何经得起强敌攻击。帮助独孤匈奴称霸草原，自己凭空多了一个强大的盟友，何乐而不为呢？于是，慕容永同意将拓跋窟咄送给刘显。

慕容永猜得没错，刘显用意险恶。既然代国复兴成为现实，拓跋珪称王，可你毕竟是代王什翼犍的孙子，我把代王的儿子请回来，看你怎么办？按照草原规矩你就该让出王位来，如果不让，打你师出有名。刘显的计策一方面争取到西燕国支持，另一方面也可使魏国刚刚团结起来的部落联盟陷入分裂。刘显的奸计差一点就得逞了。

黄叶纷飞，秋风乍起。刘显尽起独孤部兵马护送拓跋窟咄回盛乐继承王位，此举造成魏国部落联盟大地震，诸部骚动，人心顾望。拓跋珪亲信左右侍从勿忸于部族的于桓兄弟与莫那娄等八家部落首领密谋发动叛乱迎接拓跋窟咄。

八家部落密谋，莫那娄首领莫题提议派人送箭给拓跋窟咄以示效忠，并轻蔑声称：“三岁犊岂胜重载？”三岁小牛犊拉得了重货吗？言下之意，拓跋窟咄年长，拓跋珪年幼难以成事。

莫题这个人很聪明，然而聪明人往往为聪明所害。莫题献给拓跋窟咄的长箭为他埋下了杀身之祸。莫题不仅是一家部落的首领，而且以幢将身份率领拓跋珪的禁兵，连亲兵中都有人反对，可见局势岌岌可危。

之所以有这么多部落图谋叛乱，因为他们和莫题的看法相同，认为拓跋珪年幼无知，行事鲁莽，掌控不住形势。再一个抱怨拓跋珪和贺兰部闹得太僵，以至于四面树敌，不会是拓跋窟咄和刘显的对手，准备及早效忠新主子。

讨好新主子最大的功劳莫过于抓捕拓跋珪。于桓等人迅速制订出抓捕拓跋珪的计划。可就在当天晚上，以于桓兄弟为首参与密谋的勿忸于部五位头领，却被鲜卑武士从羊皮被窝里硬生生拽出来，扭到魏王的帐篷，迎接他们的是拓跋珪那张冰冷的面孔。于桓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可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拓跋珪这么快获悉密谋，直到舅舅穆崇站到身边，他才明白。但他一直以为穆崇是一个最不该告密的人。

穆崇记得吧？就是和奚牧两人到七介山向拓跋珪母子通报刘显阴谋的那个穆崇。穆崇是代人，祖先从拓跋力微开始世代效忠拓跋部。他为人机灵敏捷，“少以盗窃为事”，就是小偷。

他虽然职业不光彩，但非常重义气。看看穆崇是怎么做的，当拓跋珪母子寄居独孤部的时候，他时常救济帮助，没有人能比得上。在拓跋珪危难之时，他挺身而出，冒着生命危险送信。

当年刘显要杀拓跋珪，梁六眷让穆崇通风报信，知道刘显会疑心是他走漏风声，临行前对穆崇说：“刘显日后肯定会疑心我，你一定不要泄密，现在骑上我的骏马，把我心爱的女人一起带上。如果刘显怀疑到我，你就说偷了我的马，抢了我的女人畏罪逃跑。”

刘显从七介山败兴而回以后，越想越不对劲，在驻地里调查，发现梁六眷手下的奴才穆崇失踪，并且梁六眷少了一匹骏马。他联想到梁六眷是什翼犍的外甥，又参与了此事，一定是他泄密。刘显正要派人去抓，穆崇此时却回来了，四处张扬说：“我看不惯梁六眷那副奴才样，背主沽恩，忘记自己是代国的奴才。我夺他马，抢他女人，看他能把我怎么样？”刘显听说后，又觉得梁六眷不会背叛自己，便不再深究此事。

穆崇大可和拓跋珪一道逃到贺兰部去，远无必要冒着凶险再回独孤部。可他重“义”，对拓跋珪母子重“大义”，对梁六眷重“小义”，算得上侠义中人，义薄云天。讲义气的人吃亏，但并非所有讲义气的人都吃亏。拓跋珪不是一个轻易被感动的人，穆崇义气还是打动了那颗冰冷的心。穆崇日后参与策划谋反，当时陷入极度疯狂猜忌的拓跋珪杀死了弟弟，却原谅了他。

当外甥于桓告诉穆崇，八家部落密谋抓捕拓跋珪时，穆崇却大义灭亲，连夜告密。拓跋珪临危不乱，当机立断，斩杀于桓等五人，对莫题等七家部落首领则全部原谅，并不追究。这一手显示出他高人一等的政治手腕，诛杀主犯立威，从犯一概赦免来稳定各个部落的人心。

拓跋珪为防备联盟内部的人继续发难，率领诸部落向北翻越阴山，再次去依附贺兰部。拓跋珪果然能屈能伸，先前和人家贺兰部闹得那么不开心，这次居然扯下脸皮来再去。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以一个离心离德的部落联盟去和拓跋窟咄、刘显联军交战又能有多少胜算。

拓跋珪第二个优点就是坚忍。坚持、不放弃，不到最后一刻不认输。即使来到贺兰部地盘，也指望不上贺兰部会帮你出兵打仗，拓跋珪想到了中原帝国后燕。慕容燕国与拓跋魏国是姻亲，拓跋珪是后燕国皇帝慕容垂的孙外甥，他的祖母是慕容垂的亲妹妹。拓跋部的使者长孙贺和安同骑快马入塞向后燕国求援，没想到长孙贺半道投奔拓跋窟咄去了，安同历经千辛万苦从小路赶到后燕国新都中山城（今河北定州市）。

长孙贺之所以半路投奔拓跋窟咄，一方面出于对拓跋珪的轻视，另一方面他不认为慕容燕国会出兵帮助魏国，因为燕国的老皇帝慕容垂正忙于和黎阳的丁零人以及南方的东晋开仗，哪有闲工夫管草原上的事。

拓跋鲜卑人和匈奴独孤人的命运竟然掌握在遥远的中山皇宫里。慕容鲜卑真是鲜卑人吗？慕容垂又是个怎样的人？他会帮助拓跋珪吗？

叁 一代枭雄慕容垂

世间不乏常胜名将，但有不败的将军吗？极少，但有！慕容垂就是其中之一。慕容垂十三岁开始带兵，大小千余战，从无败绩，人们称之为枭雄。前燕灭亡后，他依靠坚韧不拔的意志成功复国，成为慕容家复国第一人。然而，他死后仅仅一年，依靠一场场军事胜利建立起来的后燕王国最终兵败河北，退出中原。对于百战百胜的名将慕容垂来说，上天似乎对他太不公允。

纵观古今中外，没有任何一个家族可以与鲜卑慕容家相媲美。慕容这个名字如同烟花般绽放出绚丽色彩后便湮没在中国浩瀚的历史洪流之中。慕容家族起初并不住在江南水乡姑苏燕子坞的参合庄，而是驰骋纵横在广阔无垠的辽东大地。金庸先生说得没错，他们拥有盖世武功。

慕容鲜卑是东北的林地民族，祖先不讲汉话。那么，慕容这个姓氏又是怎么来的呢？它来源于一顶帽子，很奇怪吧？东晋十六国时代奇怪的事多着呢。

慕容鲜卑属于东部鲜卑，东部鲜卑起源于内蒙古自治区东部的鲜卑山，即今科尔沁右翼中旗西哈勒古河附近的大罕山。东部鲜卑在檀石槐时最为强大，他在高柳（今山西阳高县）北三百余里的弹汗山设立大帐，建起鲜卑廷，统一众多的鲜卑部落，结成强大的部落大联盟。檀石槐死后，鲜卑一度衰落。后来一个叫做轲比能的鲜卑大人重新建立鲜卑部落大联盟。轲比能死后，鲜卑联盟分裂为三部。宇文部、段部、慕容部先后兴起。

慕容部原本游牧于西拉木伦河上游。三国时代，慕容部首领莫护跋率部向东南移动，到达沿海之滨的辽西郡。莫护跋跟随魏国大将司马懿征讨辽东公孙渊有功，封为率义王，定居大棘城（今辽宁省义县）。

莫护跋起初并不姓慕容。当时燕地和代地的人喜欢戴步摇冠，步摇冠即一步一摇的帽子。那是一种流行于汉代的笼冠，本来是武将戴的帽子，其形状像一个倒置的高脚酒杯，四周用笼状的硬壳套上。所谓步摇冠，即在笼冠之上镶有像树枝树叶状的金枝金叶片，摇动即响。戴在头上，一走一晃，一晃一响。

这种帽子时尚前卫，莫护跋非常喜欢。把披散的头发束起来，戴上步摇冠，整天招摇过市，诸部落的人都不叫他名字，叫他步摇。莫护跋不仅不反感，反而很开心。久而久之，步摇叫成慕容（东胡语的音讹），莫护跋也就以慕容作为自己的姓氏。

后来慕容家族建立王国，为增加文化分量，解释说，之所以要以慕容为姓是慕二仪之德，继三光之容。不管如何，慕容是叫定了，而且透露给我们一个信息，步摇冠和慕容之称是慕容部从野蛮走向文明，从游牧走向定居的开始，也就是汉化的开始。

公元285年，慕容廆继承慕容部首领，西晋王朝封为鲜卑都督。八王之乱爆发后，匈奴人进入中原，晋廷南渡，匈奴和羯人争霸北方。慕容鲜卑趁机在东北扩张势力，人口猛增十倍，国力逐渐强大。公元333年，慕容皝自称燕王，建立前燕王国。一代开国君主出手不凡，打败羯族后赵的远征，灭掉宇文部和段部，击败朝鲜半岛的高句丽，一统辽东。

慕容垂是慕容皝第五个儿子。起初不叫慕容垂，而叫慕容霸。慕容皝儿子众多，其中四个儿子比较出色，分别是次子慕容俊、四子慕容恪、五子慕容霸和小儿子慕容德。

儿子多了，难免偏向。慕容皝对慕容霸甚是宠爱，经常对弟弟们说：“此儿阔达好奇，终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取名慕容霸，字道业，认为他最终能够成就慕容家的霸业。甚至想立其为世子，因不是嫡出，未能如愿。燕军攻打高句丽和宇文部，慕容霸为先锋，时年仅十三岁，勇冠三军，成为慕容家族一颗新星。慕容皝对慕容垂的宠爱引起后来成为燕国皇帝的慕容俊的忌妒。

慕容皝去世，慕容俊即燕王位。慕容霸与慕容恪一道入关，擒杀冉闵，攻占邺城。慕容鲜卑入主中原。慕容霸喜欢打猎，曾因游猎坠马折齿。慕容俊称帝后，出于妒忌，给他改名慕容垂，封为吴王。慕容垂恶运从此接连不断，改名字只是个开始。不久，前燕宫廷发生一起巫蛊案。

巫蛊是一种巫术。古代的人认为用意念诅咒或祈福可以灵验，常用木头或玉石刻成人物形状进行施法。巫蛊案的主犯是吴王慕容垂夫人段氏。她诅咒的对象是谁呢？燕帝慕容俊。为什么要巫蛊皇帝呢？因为她的丈夫是慕容俊的五弟。如果皇帝死了，她丈夫有可能登上帝位。发现案情的是慕容俊皇后可足浑氏。案子看起来似乎很清楚，作案动机、客观行为、违法事实俱在，可是主犯却没有招供。

“我有一千种方法让你开口！”这句狠话在段氏身上没有用。鲜卑女人性格刚强，何况段氏是鲜卑三大姓氏之一。东部鲜卑最尊崇的姓氏有三：慕容、宇文、段氏。

女人天生忌妒，因为她们要讨好男人，不允许有其他女人接触自己喜欢的男人，也难以容忍别的女人比自己高贵，可足浑氏也一样。可足浑皇后将段氏下狱，严刑拷打，动用大刑逼供。段氏骨气硬，一句软话不说，可足浑后发狠，指示廷尉往死里整，段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慕容垂心痛，实在看不下去，暗中派人对段氏说：“人生会当一死，何堪楚毒如此，你就招了吧。”段氏的回答令人感动：“我难道怕死吗？我要承认巫蛊皇上，上辱祖宗，下必连累吴王你，我决不会那样做！”结果段氏在大狱里被活活折磨而死，这件案子终因证据不足，未能定案。

巫蛊案是慕容兄弟二人争斗激化的结果，可足浑后想借此案牵扯慕容垂，除掉眼中钉。段氏宁死不屈，出乎意料之外。慕容垂思念段氏，娶段氏的侄女段元妃为继室。可足浑后依旧不依不饶，和慕容俊商量，罢黜段元妃，让妹妹长安君嫁给慕容垂，明为妻子暗为监视。

慕容俊死后，慕容暐继位。中原是所有人垂涎的地方，东晋大司马桓温率步骑五万自姑孰出师伐燕。桓温是中国历史著名将领，以一句“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的豪言壮语名留青史，灭成汉、伐前秦威震天下。

东晋军队水陆并进，浩浩荡荡，势如破竹，屡败燕军，兵至枋头，直逼燕都邺城。面对东晋名将的凌厉攻势，慕容暐准备退却，怎么来的怎么回去，慕容鲜卑做好回到东北的打算。举国惊扰、徘徊不定之际，慕容垂于朝堂之上傲然请战：“臣率军迎敌，若打不赢，再走不晚！”

慕容垂生平未打过败仗，桓温生平也未打过败仗。两位不败将军的对决终会决出一名失败者。慕容垂分兵断晋军粮道，用伏击战术击败桓温，斩首三万级，取得襄邑大捷。这是桓温一生打过的唯一一次败仗。桓温深耻丧败。吴王慕容垂顿时名动天下。

宫廷是诞生阴谋的温床。太后可足浑氏感受到慕容垂功高震主的气焰，将战功抹杀，拉拢太傅慕容评，准备加害慕容垂。亲信们劝慕容垂先发制人，慕容垂保持着枭雄惯有的沉着和冷静：“骨肉相残，首乱于国，我有死而已，怎么忍心做这种事！”

真正的枭雄从来不会在道义上授人以柄，当然也不会束手就擒，慕容垂选择了逃亡。慕容垂伪装打猎，带着子侄亲信们微服出邺城，逃往故都龙城（今辽宁朝阳）。到邯郸时出了意外，幼子慕容麟因向来不受慕容垂宠爱，跑回邺城向慕容评告状。慕容评派出精骑追赶，幸亏长子慕容令有万夫不当之勇，亲自殿后，追兵不敢逼迫。慕容垂父子只得改道西行，投奔前秦国。

慕容垂前来投奔，乐坏天王苻坚。前秦早就想灭掉燕国，迟迟不动手，就怕这尊护法金刚。慕容垂走了，前燕必亡。

慕容垂念念不忘复国大业，怂恿苻坚南下伐晋。淝水之战，慕容垂用三万军队牵制桓冲十万荆州大军，未损失一兵一卒。前秦主力兵败淝水，慕容垂把军队完整交还给苻坚，带着手下亲信回到邺城，斩吏烧亭，聚众起兵，收复河北、辽宁原前燕的国土，复兴燕国，史称后燕。

肆 燕魏合兵

魏国使者安同来到后燕皇宫，见到威震天下的不败名将、燕帝慕容垂。巍峨雄伟的太极殿，金碧辉煌的须弥宝座，威严的仪仗、金甲武士，十二旒白云珠的通天冠，绣日月星辰的绛纱龙袍……一切的一切表明如今的慕容鲜卑人，早非操着东胡语说话、捕鱼牧马的东北野蛮民族，已是中原的主人。

慕容垂身躯笔直，雪白的须发、历经沧桑的面庞似乎向世人诉说着慕容鲜卑无尽的荣耀、灾难与不幸。那只结实有力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宝刀，刀是慕容鲜卑人的象征，也是勇敢不屈的象征。慕容垂手下有一支精兵，百战百胜的精兵。安同知道，后燕国正与东晋争夺山东，与丁零人争夺河南。慕容垂爱兵如命，怎么肯牺牲将士的生命去帮助别人。

后燕不出兵，拓跋珪只有死，魏国存亡系在安同一人身上。安同是西域人，东汉末年，祖先世高作为安息国王子留学洛阳。八王之乱，一家避乱辽东，以安为姓。父亲安屈曾在前燕国做官，前燕国亡后，家道中落。后来，安同做起运输业，组织了一支商队，贩运马匹于草原、中原之间，获利颇丰。安同素有大志，不甘心于商旅，遇到拓跋珪，一见如故，认为拓跋珪有王霸之才，毅然舍弃商队，追随左右。

安同有后燕国的背景，是以拓跋珪委以重任。面对困难退缩，不是商人的性格。安同正准备用三寸不烂之舌纵横捭阖，不料慕容垂已然同意。慕容垂的爽快大大出乎安同意料，这么快搞定名动天下的枭雄，安同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出兵？为了他的孙外甥拓跋珪？亲情在慕容垂心目中不值一提。当年父王慕容皝将女儿嫁给什翼犍是为了取得拓跋代国的帮助入主中原。如今拓跋王国弱得不能再弱，燕国已得河北之地，同盟还有用吗？

慕容垂出兵救援魏国，是因为慕容永支持独孤匈奴。对于正与东晋、丁零人打仗的慕容垂来说，最大的敌人不是东晋，也不是丁零，而是西燕皇帝慕容永。

西燕的建立者是慕容冲，慕容冲是前燕皇帝慕容暐的亲弟弟。慕容暐死在关中，慕容冲才是燕国的正统皇帝。慕容冲称帝阿房，慕容垂只能称燕王。慕容冲反对关中的鲜卑人东归故土，一心想在关中立国，就是畏惧他这个枭雄叔父。慕容冲死了，慕容垂才得以正式称燕国皇帝。而今慕容永以慕容冲的继承人自居，当起大燕国皇帝，这不是与他慕容垂对着干吗？

两人之间的敌意，毫不掩饰。当年从淮淝战役退下来的慕容垂起兵复国时，宗族家眷多在长安，经历关中战乱之后，随鲜卑大军东归。慕容永做西燕皇帝不久，便残忍诛杀了一路跟随东归的慕容垂宗族。

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君，大燕国只能有一个皇帝。不是慕容永死，就是慕容垂亡。凡是慕容永支持的，慕容垂都坚决反对。作为后燕国的皇帝，慕容垂绝对不愿意看到一个亲西燕的草原政权来威胁西北边疆，何况以重装骑兵为主力的燕国军队需要大批塞上优良的军马，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命令儿子赵王慕容麟率步骑五千救援魏国。

慕容麟就是曾经出卖过他的幼子。连老爹都出卖，足见此人无情狡诈。事后，慕容垂的确冷落过这个儿子，但慕容麟在复国战争中表现出来的军事才能令慕容垂刮目相看。

后燕军在慕容麟的指挥下越过太行山出塞，安同先行一步回国送信，发现牛川已被拓跋窟咄和刘显的联军占领。联军大肆搜捕过往行人，想来叛徒长孙贺已经通风报信，绝不能让魏燕两家取得联系。安同隐藏在商人载运的货囊中，趁着夜色跳进一处枯井逃得性命，过不得关口，只得返回燕军驻地。

援军的消息魏国无从知道，拓跋窟咄和刘显的联军逼近南部。贺兰部的贺染干落井下石，趁机劫掠魏国北部部落的牛马羊和财物。诸部惊恐混乱，形势危如累卵，没有人会相信正在和周边国家打得不可开交的慕容垂会来救援与他毫不相干的魏国。人们开始骚乱。北部大人叔孙普洛等十三家首领和许多乌桓部落都投奔匈奴铁弗部刘卫辰去了。

冬天到了，西伯利亚的寒风扫荡着蒙古高原的一切，入冬的寒流预示着这个冬天将格外的冷。拓跋珪内心火热，坚强期盼着最后一线希望。部众越来越少，他已经无力阻挡牧民散去的脚步。这是人生又一个危急时刻。每当危险逼近的时候，穆崇总会出现。他带回一个关于白狼的神话。白狼救了拓跋珪，拯救了处于崩溃边缘的魏国。

部落撤离的时候，穆崇主动留在盛乐探听敌军动向，孤身夜入刘显军营侦察，把马和随从留在营外，结果一不留神在一处有火光的地方被一个女人看到，女人大呼小叫，惊动了敌人。穆崇赶紧向营外跑，慌忙中找不到随从和马匹，只得藏身一处泥坑。追兵过后，他重入敌营盗得马匹出逃，夜晚睡在沼泽旁，半夜一匹白狼冲他嚎叫。穆崇惊醒，猜出白狼的意思，驰马随狼逃走。逃出很远回首望时，发现原来休息的地方竟有火光晃动。

白狼对于草原民族来说是神物，就像中原的龙，后代许多人把狼的精神等同于草原民族的精神。穆崇把自己的遭遇告诉魏国牧民，天神站在拓跋珪一边。真的有白狼吗？只有穆崇自己知道，也许是他编造的谎言，目的无非是鼓舞起拓跋部牧民的斗志。

魏国部众离散的消息为后燕军主将慕容麟获悉。为安定魏国人心，安同冒着危险再次偷渡牛川报信。困境中的拓跋珪终于获得后燕出兵的消息，魏军士气再度恢复。拓跋窟咄得知后燕军入援，撤兵回到高柳防御。拓跋珪亲自率领精锐部队返回牛川，穿过参合陂，出代谷，与燕军会师。

燕魏军队与刘显、拓跋窟咄的联军在高柳川展开大战。拓跋珪第一次见识到慕容鲜卑的军队，那真是一支铁军，无坚不摧的铁军。人马披甲，刀矛锋利。慕容鲜卑依旧保持着游牧民族的传统，战士作战勇敢，丝毫不逊于拓跋人。

独孤部大败，刘显率残部退回马邑。拓跋窟咄向东败逃，投奔铁弗匈奴。刘卫辰心胸狭隘，忆起与拓跋部的仇怨，竟将拓跋窟咄处死。拓跋珪收编拓跋窟咄的部落，慕容麟班师中山。

北魏与后燕的第一次军事合作大获成功，看似完美的乐章中却透出一点不和谐的音符。后燕皇帝慕容垂遣使册封拓跋珪为西单于、上谷王，拓跋珪没有接受。拓跋珪之所以放弃代王的称号就是想与天下英雄平起平坐，怎么可能接受燕国的册封呢？慕容垂忽视掉这一细节，妄自尊大，为日后失败埋下祸根。

战败的刘显不死心，以马邑为基地，四处招兵买马，扩张土地，图谋东山再起。刘罗辰、刘肺泥拉拢刘亢泥背叛刘显，刘显领兵攻打，兄弟相争，独孤部内乱。谋士张衮向拓跋珪献策道：“刘显志大意高，绝非等闲之辈，常有吞并我国的意图。如果不乘独孤部内乱一举将其歼灭，必为后患。若我轻师独进，恐怕他会率部逃逸。可派使者联络燕国，东西并进，一战可擒。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机不可失啊！”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张衮的战略建议得到拓跋珪同意，安同再次来到中山城。也该着刘显倒霉，刘卫辰献给慕容垂良马三千匹，行至半路竟被刘显抢走。慕容垂本来就想攻下代北，从东面和北面包围西燕，偏偏刘显来惹他，正在生气，魏使到了，两下一拍即合。

第二年秋，七月，魏燕联军再次出动，从两个方向杀向代北。燕将慕容麟、慕容楷指挥军队攻打刘显。刘显大败，率残部撤回马邑西山。在弥泽遭遇拓跋珪的魏军，全军覆灭，刘显单骑投靠西燕主慕容永。慕容麟尽收刘显的部众，获牛马羊数千万头。

买卖没有白做。后燕国如愿以偿控制住代北，得到马邑诸镇。慕容垂立刘显弟弟刘亢泥为乌桓王做傀儡，替后燕管辖匈奴部众。接着，迁走独孤部八千户到中山城充实人口。这场战争最大获利者是北魏。拓跋珪通过击败拓跋窟咄和刘显两次战役，使魏国逐渐成为塞北草原强大的国家，巩固了自己的王权地位和在诸部落中的威望。

淝水战败，统一的前秦大帝国瓦解。经过一系列的战争，此时中国大地国家林立。东晋割据长江之南；后燕占领河北、辽宁；西燕拥有山西；后秦据有关中；吐谷浑雄霸青海西藏。为积蓄力量与群雄争霸，拓跋珪发动对蒙古高原诸部落的远征，迈开统一草原的步伐。与之同时，一个地跨凉州和西域的王国迎着漫漫黄沙，在数不清的绿洲上升起了旗帜。

第三章 西域征服者

自西汉起，西域就是中国领土。魏晋时代，中国对西域的控制力减弱。公元382年，西域十国叛乱，前秦苻坚于是发动了一次西征西域的军事行动，这次战争，成就了一位盖世名将。万里远征，以十万之众破西方百万大军，威震边疆，征服西域三十六国，他就是后凉国的国主吕光。

壹 楼兰古国

古代中国西域有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家———楼兰。说它古老，早在公元前176年就已经建立，成为西域一个著名的“城郭之国”。

《汉书•西域传》中记载：“鄯善国，本名楼兰，王治扦泥城（在今若羌地区），去阳关千六百里，去长安六千一百里。户千五百七十，口四万四千一百。”楼兰属西域三十六国之一，在汉武帝时并入中国版图。

楼兰古城依畔烟波浩渺的罗布泊，曾在丝绸古道上盛极一时，是连接东西方的纽带，它东接敦煌，西北至焉耆、龟兹，西南到若羌、且末。丝绸之路给楼兰带来了经济的繁荣，东西方的文明在此交会。文明也给楼兰人也带去了灾难，都城大兴土木，林地乱砍滥伐，致使水土流失、风沙侵袭、河流改道、气候异常、瘟疫流行。楼兰人不得不弃城迁徙，流沙渐渐埋没了一座辉煌壮丽的千年古城。

前秦帝国大将吕光亲眼目睹了茫茫黄沙湮灭楼兰都城令人悲哀的一幕。

吕光是略阳氐人，其家世为氐族酋豪。父亲吕婆楼，辅佐苻坚登基为王，官至太尉。传说吕光出生之时，夜有神光，故以光为名。吕光十岁时就显示出军事方面的志趣，和伙伴们一起玩游戏，喜欢排兵布阵。长大后身材雄壮，与楚霸王项羽一样目有双瞳。不喜欢读书，喜欢放鹰走马。人们都认为他是个顽劣子弟，唯独秦相王猛认为他是个人才，向天王苻坚推荐说：“吕光，绝非寻常人啊！”

“堂前听喜鹊，出门遇贵人。”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王猛就是吕光的贵人。吕光从军入伍，才华得以施展。前秦军征讨山西，吕光与号称“不败”的猛将张蚝大战于铜壁，由清晨杀到日暮，刺张蚝于马下，自此威名大震。后随王猛伐燕，立下大功，先后平定苻氏宗族中苻双、苻重、苻洛的叛乱，与邓羌并为前秦两大虎将。

有了贵人，还要有机遇。吕光人生的最大转变来自两位天山来客。

公元382年，淝水大战前一年九月，鄯善王休密驮、车师前部王弥窴入前秦都城长安朝贡，说天山北麓的狯胡国日益强大，西域约有十余国叛中国依附狯胡，请求天王苻坚出兵讨伐不服大秦的西域诸国，重新设置西域都护府，甘愿充当大军向导。

西域自汉武帝置都护府以来，一直是大汉的领土，三国魏晋依汉故事，设西域都护、戊己校尉、西域长史等官职管理西域事务。至前凉王张骏，更在高昌设郡，对西域管辖愈加严格。它们虽然名义上是国家，实质仍是中原王朝的郡。

汉置西域都护府时，西域为三十六国，至三国时已兼并至二十国，今有十余国反叛，可见西域的局势已是岌岌可危，否则两个国王不可能万里迢迢亲自跑到长安来讨救兵。

苻坚爽快地答应下来，表示愿意派出十万军队。关于西征问题，朝野上下发生争执。秦相苻融反对，认为西征“只会虚耗中国，投兵万里之外，得其人不可役，得其地不可耕”。苻融的看法与古代许多人的看法一致，在当时交通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就算把西域打下来，守得住吗？再者说，西域耕地稀少，为其消耗大量人力物力，不值得。

中原帝国军队大规模进入西域，前秦之前，历史上只有一次，是为了汗血宝马。苻坚又是为什么呢？

古代西域即今新疆，指玉门以西，葱岭以东之地。西域诸国由两部分组成，绿洲和游牧国家。绿洲国家即城郭之国，以绿洲为中心建城堡，统领周围的农村和牧区。游牧国家则是逐水草而居，行无定所的游牧部落。北面绿洲有车师、焉耆、龟兹、姑墨、温宿、喀什；南面罗布泊旁边有楼兰、于阗和莎车等。

联系中国与印度、伊朗、希腊、罗马世界之间的伟大商路———丝绸之路就穿过这些绿洲。

匈奴和两汉为控制西域诸国互相争夺，自然因为西域的丝绸之路可以带来巨大的财富。

天王苻坚则有另外一重考虑。苻坚是一个伟大的领袖，他懂得国家强盛的基础在于文化力量。苻坚统治前期，任用王猛执政，依靠儒家文化治国取得相当大的成就。随着北中国一统，氐人、汉人、鲜卑人、匈奴人、羌人等各民族共同生活在一个国家，文化冲突不可避免。而江南也存在着一个汉文化正统的东晋。苻坚极为渴望用一种新的文化统一国人的思想，他为前秦国选择了佛教。

佛教是外国的，氐人对于中原汉人来说，也是外来的，这便是羯族后赵崇尚佛学的原因。东汉通过对西域的控制，从丝绸之路上带来印度文化、宗教和艺术。大批布教的印度佛教徒从这条路来到中国。确保丝绸之路的畅通，可扩大佛学影响，强化前秦国的意识形态。

西域，志在必得！

贰 大漠关山

公元383年春，正月，前秦天王苻坚拜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诸军事，与姜飞、彭晃、杜进、康盛等将领，率五千铁甲骑兵，七万精锐步兵，以鄯善王休密驮、车师前部王弥窴为向导，兵发长安，踏上远征西域的漫漫征途。万里远征，这是中原大帝国继李广利出征大宛之后第二次向西域大规模投放兵力。

春寒料峭，长安笼罩在冰冷的寒气中。苻坚、吕光君臣二人谁都不会想到，这是他们永别之日，吕光从此再未踏上关中的土地，再未返回略阳家乡。吕光带走的是前秦国的常备军。五个月后，苻坚下诏倾国兵力进发江南。如果历史可以假设，苻坚是否会后悔发动保卫西域之战？淝水之战中，由良家子弟组合而成，有着华丽装备的中军难以抵御谢玄的北府军攻击，这与吕光抽走近十万氐汉精锐部队不无关系。

无数次战争证明，两线作战鲜有不败者。人上路了很难回头，沿着河西走廊行进的吕光已经着手拟订西征军事计划。西征军打击的重点，一个是焉耆国，一个是龟兹国（今新疆库车县一带），地处西域西部。区区两个绿洲国家根本无法阻挡西征大军，因为吕光得到了车师和鄯善国支持，粮食给养保障充分。西域诸国势力比较分散，难以对抗中原王朝。若想对抗，必定有另外的势力，两汉时是匈奴，前秦时是狯胡。狯胡是什么样的国家呢？

狯胡来自天山以北裕尔都斯草原、纳伦河谷及其以西以北地区，《魏书•西域传》中的悦般国，范围大体在今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等中亚国家一带。狯胡部族原隶属北匈奴，后来逐渐发展壮大，开始卷入绿洲国家间的纷争。到前秦灭前凉，狯胡已控制了龟兹、焉耆、温宿、尉头等天山南麓绿洲国家，势力向疏勒、于阗等国渗透。

没有无缘无故的战争。西域有条发财的路，谁控制了西域，谁就有取之不尽的财富。狯胡欲独霸西域，垄断丝绸之路。东部的车师和鄯善感到压力，才向苻坚提出请伐西域，并主动要求担当向导。

做任何事都要有计划，“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吕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由河西走廊进入西域的道路即是著名的“丝绸之路”，共有南道、中道、北道三条路线。由阳关，经若羌，沿昆仑山北麓西行，即为南道；由敦煌西出玉门关，沿疏勒河向西进入罗布泊则为中道；由新玉门关，穿过五船碛（莫贺延碛）到达高昌（今吐鲁番地区）为北道。

前秦军队是去攻打塔里木盆地北部以龟兹、焉耆为首的西域叛王，不是去和西方做生意，不会选择南道。吕光此次西征路线，取中道还是北道呢？面对茫茫黄沙，陌生的领域，吕光拟订出一个大胆的军事计划。出玉门关，进入中道，向罗布泊进发。

吕光的大军到达罗布泊时，其地已是满目黄沙、一片苍茫。昔日的罗布泊碧波万顷，疏勒河、孔雀河注入泊中，风吹湖面，万千浪尖，粼粼烁烁，岸边点缀奇瑰的胡杨，与偶尔破浪而去的一只只小小的独木舟构成蓝色的童话世界。而今罗布泊以西一片片芦草后面是茫茫黄沙，楼兰国也已经一点点被风沙湮没。

楼兰古城的消亡大约在公元前后至4世纪，吕光到达鄯善时，恐怕所有的建筑物只剩尖顶在风沙中矗立。吕光的心思不在改善罗布泊地区的生态，他的使命是军事进攻。

吕光休整军队，在鄯善国大张旗鼓招兵买马，声言要西进，同时下达一道奇怪的命令，北渡孔雀河，翻越库鲁克塔格山脉，向高昌进发。军士们愕然，西域的国主们更加莫名其妙。既然我们到达罗布泊，要向西攻击焉耆和龟兹，为什么不直接沿孔雀河谷向西北进军，却向北到高昌呢？从鄯善到高昌中间横亘着高大干旱的库鲁克塔格山脉，而且高昌到焉耆国中间隔着三百里流沙。

沿孔雀河至焉耆国不到一千里，翻越库鲁克塔格，再折而至焉耆国，约一千五百里，如此舍近求远，所为何来？大家注视着前秦国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将，莫不成脑子进水了？吕光微微一笑，只说了一句话，大家都不笑了。不是人家缺心眼，而是自己实在太笨。

“声东击西！”这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计策。用兵之道看似很简单，其实千变万化。按照常规作战原理，的确不该舍近求远，但真正军事家懂得“以迂为直，以患为利”。由孔雀河西进，敌人必有准备，易受焉耆和龟兹两国的夹击。由罗布泊转而北上高昌，在车师国休整，出流沙三百里直抵焉耆国都城下，可出奇兵制胜。

中秋佳节，西征大军途经墨山国之路抵达高昌郡。高昌城在今吐鲁番盆地，是前凉王张骏讨伐龟兹、鄯善、于阗、焉耆诸国平定西域后设立管辖西域地方事务的郡府。高昌太守杨翰带来天王苻坚南征消息，吕光下令停止进军，等待朝廷命令。西征大军是前秦精锐部队，西域和晋朝比起来，还是南征事大。

部将杜进反对说：“节下受任平叛，机不可失，我军万里迢迢，距敌仅有一漠之隔，有什么比破敌还重要的事呢？”众将和西域东部诸国国主支持杜进意见，吕光这才改变主意，征发诸国兵马，带领十万军队南渡流沙。

西征将士们体验到了“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感觉。他们的目标比楼兰还要遥远，大军一路艰难行走在漠海。茫茫大漠有其魔鬼的一面，也有其天使的一面。

大风起兮，黄沙漫漫，日色昏暗，热风扑面，黄沙蒙头，四野茫茫，莫知所在。太阳西下，气温骤然降低，寒气袭人，将士们用毛毡裹体，栖身在细细的沙子上。抬头望天，长空如洗，星汉灿烂，银河、星云，从来不曾如此清晰。朝行夜止，五天过去，大军在沙漠中穿行三百余里，抬眼四望，仍旧一片流沙，所带的水已不多，将士们相顾失色。

吕光鼓励众将士道：“我听说昔年汉将李广利西征，精诚所至，飞泉涌出，我们难道就没有诚心感动天地吗？皇天必将有济，诸君不必担忧。”沙漠气候确实出人意料，吕光话音刚刚落地，大雨倾盆而下，平地三尺。这不是小说，而是真实的历史。前秦军士气大振，一鼓气越过沙漠，兵锋直抵焉耆都城。

焉耆国王泥流大惊，国中之精锐都在孔雀河上游，万没料到十万秦兵突然从大漠冒出。登城而望，秦军旌旗蔽日，万马奔腾，甲兵似水，刀枪如林。泥流慌忙下令开城投降，龟兹以东诸国尽降，吕光率得胜之师，渡过轮台，向龟兹挺进。

龟兹国王白纯自恃有狯胡国之强援，将城外居民悉数迁入龟兹王城内，坚壁清野，固守待援。为稳定远征军人心，瓦解敌人斗志，吕光大玩心理战，说他做了个梦，梦见一只金色大象飞越龟兹城而去。西域人奉佛，吕光借此解梦说：“金象即佛神，保佑龟兹国的佛神走了，他们肯定灭亡。”于是，军心振奋，将士们踊跃攻城。

狯胡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国王的弟弟呐龙率骑兵二十万，协同温宿、尉头等西域属国的国王，合兵七十余万来救龟兹。中世纪中国最大的一次战役打响了。

决战！吕光下达命令，将领们没人肯动地方。倍则攻之，兵法上讲得明明白白。两倍于敌人的兵力才可以进攻，而我方只是对方的七分之一。我们只有守，连营结阵，死守不出，才有希望。

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照本宣科就能获胜，书呆子也会是最优秀的军事家。吕光对死守战术嗤之以鼻：“敌众我寡，我军困守营中，若敌人内外夹攻，必分兵抵抗，势分力散，怎么是破敌的良策呢？”死拼就是良策吗？吕光有主意，对付龟兹军队可以用木头人。前秦军队在城南五里设一营，深沟高垒，钉上木桩，披上铠甲，戴上头盔，遍插旌旗。大军向城西转进，迎击狯胡联军。

龟兹在天山脚下，北面起伏的天山群峰，横亘东西，雄伟壮丽，气势磅礴，顶峰积雪皑皑，银光闪闪。南面一片黄沙茫茫无际，直贯云天。“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狂风怒吼，硕大如斗的碎石，满天飞滚。西征军与狯胡联军展开决战。晋书称狯胡军“弓马娴熟，善使矛槊，铠如连锁，射不可入，以革绳为武器，策马掷人，多有中者”。

晋书对狯胡军骑兵描绘，有夸张附会之嫌，七十万人只能是主力骑兵身穿铠甲，绝不可能全部着铠，革绳就是草原牧民套马的绳索。我们不要小看套马的绳索，胡人入侵欧洲时就曾经以革绳作为武器大败哥特军队。针对狯胡军的战术，前秦军列勾锁阵迎敌，吕光因之成为后世钩镰枪大阵的始祖。勾锁阵大败狯胡军主力，斩首万级，呐龙狼狈而逃，西域附国的军队只好投降。

吕光一战破敌百万，荡平天山，威名震动西疆。狯胡军队惨败的消息传进龟兹城中，白纯收拾珍宝，弃城逃走。西域王侯降者，三十余国。西征军进入龟兹都城，吕光见到的是波斯萨珊王朝和印度贵霜帝国式的壮丽恢弘的王宫，都城的繁华不亚于长安。华丽奇特的宫室让这位西域征服者惊讶万分。参军段业作《龟兹赋》讥讽龟兹的豪奢，记载西征功业，可惜这篇文章未能流传下来。

西域人家家户户存有精酿的葡萄酒，富户大家的葡萄酒竟至千斛，酒桶堆积如山，酒香四溢，十年不败。《晋书》称“胡人奢侈，厚于养生”。西征将士们尽情狂饮，醉倒在百姓酒窖中的比比皆是。

吕光恩威并施，立白纯弟弟白震为龟兹王安抚百姓。西域诸国前代未能臣服的王国，不远万里皆来归附，献上汉朝时赐给的符节凭证。吕光与其更换符节，并上表前秦朝廷，可惜此时的前秦已处于战火之中。吕光始终未得到长安诏命，又见龟兹繁华富饶，本想留下来，可氐汉将士们思乡心切，只得踏上归程。

公元385年三月，吕光大军启程，两万多头骆驼满载西域诸国的各种珍宝奇玩，并驱赶一万多匹骏马东归。战争为了获取财富，否则出生入死干什么？在这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当中有一件奇特的宝物。

一个人，一位价值连城的僧人。

叁 鸠摩罗什

佛教自印度传来，经书都是梵文，佛经译成汉文全靠从事翻译工作的僧侣。有一位高僧曾经当众立誓：“如果我所传译的经典没有错误，愿身灭之后，舌头不会焦烂。”高僧圆寂，后秦皇帝在逍遥园举行仪式，依佛法焚尸。灰飞烟灭，形骸粉碎，只有舌头依然如生。

这位高僧就是鸠摩罗什，一位来自西方的神僧，印度大乘佛教始祖龙树的四传弟子，中印混血儿。鸠摩罗什先代本出婆罗门族，在印度世袭高位。父亲鸠摩罗炎，弃相位出家，东渡葱岭，远投龟兹，龟兹王迎为国师，后被逼娶龟兹王妹耆婆为妻，生下鸠摩罗什。

鸠摩罗什少有慧根，七岁随母亲出家，日诵谒三万二千言，能晓经、律、论三藏佛典。十二岁在沙勒国举行大会，升座讲《转法轮经》，年轻的鸠摩罗什从此名声大噪。二十岁在龟兹王宫受戒，龟兹王为其造金狮子寺。鸠摩罗什之所以能在西域名声显赫，与其通晓梵语、龟兹等西域民族语言有莫大关系。

鸠摩罗什的名声传到中土，中原高僧释道安一再劝天王苻坚去西域迎鸠摩罗什入关。苻坚在建章宫为吕光饯行时，特意嘱咐：“鸠摩罗什，深解法相，后学之宗，贤哲者，国之大宝，若克龟兹，即驰送入关内。”

苻坚何以如此看重鸠摩罗什，他对中国历史进程起了怎样的作用？文化是国家的立国之本，战争只能逞一时之威风，亚历山大的马其顿王国、成吉思汗的四大汗国昙花一现，没有文化的国家很难在世界民族中长立久安。

八王之乱后的中国大地群雄并起，民族割据，互相征伐。皇权败落，儒学衰微，玄风日上，人民信仰空虚，贵族崇尚玄无。新兴的蛮族以野蛮的手段征服土地、践踏道德，民族矛盾尖锐，战乱永无止境。天王苻坚为统一思想，平定天下，结束动乱，为中国找到了佛学。

后赵天王石虎曾大力倡佛。可佛教源自印度，佛学经典皆是梵语。当时中土佛学领军人物佛图澄仅以法术兴佛，平生未译一经。佛图澄的佛学可以度百姓，不足以度士人，无法与儒家、道家和各族所崇拜的神相抗衡。

苻坚称天王后，沙门释道安站到宣扬佛学教义第一线。

释道安本姓魏，常山扶柳人，生性聪敏，十二岁出家，破除俗姓，以释为姓。道安生得丑陋，以貌取人是人的通病，师父不喜欢他。有次，道安同学向师父要经卷，师父递给他一卷辩意经，约五千言。道安带佛经入田，休息时候读经。晚上回来，把佛经交还给师父，再求剩下的佛经。师父不高兴：“昨天的经书尚未读完，怎么又来索要？”道安答道：“记下了！”

一句话吓师父一大跳，也没说话，又给了一卷《光明经》，不下一万言。道安带着佛经入田干活，晚上还给师父，索要别的经书。师父让他背诵，不差一字。师父这才明白，人家是佛陀转世，从此格外敬重。

道安又拜佛图澄为师，首创寺塔传教，门下弟子无数，中分河北，有一半的河北人受过教化。为避中原之乱，至襄阳讲经布道，整理佛典，为晋朝皇室、士庶所重。在襄阳十五年中，道安除每年讲经外，最伟大的一项成就是制定管理僧团的制度，叫做“僧尼轨范”。佛教的清规戒律从他手里开始制定，人身行为也被限制。以前和尚独来独往，现在则成为住宿生。

前秦破襄阳，苻坚得道安大喜过望，谓群臣道：“襄阳释道安是神器，方欲致之以辅大秦。”道安至长安，居五重寺，苻坚每有军国大事常常咨询，并指示学士，无论佛学还是外学，有疑难处都向道安请教。长安一带因而形成一句谚语：“学不师安，义不中难。”意思说做学问如不以道安为师，学问不能精深，经不起人家的质疑问难。

道安之前，对佛经的翻译、注释错误甚多，无法服众，不能度人，不利于佛教传播。道安开始对佛经进行注释。可以这么说，真正的注经始于道安。

道安深知若想佛教在中土发扬光大，成为主流意识形态，佛学经典必须译成中文。佛学浩如烟海，道安才学毕竟有限，他想到了名扬西域的鸠摩罗什，极力怂恿将鸠摩罗什迎到中土，同时坚定苻坚出兵西域的决心。

可惜，苻坚还没有得到心目中的高僧，自己的前秦帝国就已经灭亡了。后来，鸠摩罗什到达后秦，在长安译出《大品般若经》《维摩诘经》《妙法莲华经》《金刚经》等三十五部二百九十四卷，成为中国佛教史上四大译经家之一。后秦因此成为佛国，国内一度比较安定。后秦对北中国的国家政权影响深远，成为北魏一段时期的样板。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鸠摩罗什神思俊才，西域人人钦服，每年举行讲经法，西域诸王必云集闻法，长跪在鸠摩罗什的法座旁，让他踏着登上法座。吕光破西域后，为树立威权，打压鸠摩罗什，强迫他与龟兹王女成亲。鸠摩罗什苦苦请辞，吕光大加奚落：“和尚的操守不过像你父亲罢了，有何不可。”

吕光亲自灌醉鸠摩罗什，送入龟兹王女的洞房。吕光又让鸠摩罗什骑猛牛、乘恶马，想看他从牛背和马背掉落的滑稽相。几番恶意欺辱，鸠摩罗什胸怀坦荡，丝毫没有怒色。

不管怎么说，鸠摩罗什犯了色戒，后来到达长安，后秦皇帝强逼他接纳十名伎女。伎女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妓女，而是指以歌舞为业的女艺人。鸠摩罗什对自己持戒不严耿耿于怀，深以为恨。每逢升座讲说经义，他时常语重心长地说：“譬如臭泥中生莲花，只须采撷莲花，不必沾取臭泥啊！”

纵使如此，也难掩这位佛学大师的光芒。吕光改变对鸠摩罗什态度缘自一件偶然发生的事。一日行军至日暮，前秦军在一处山脚下安寨休息。鸠摩罗什缓缓劝道：“都督安营此山脚下，必见狼狈，应该徒军陇上，远离此处！”吕光傲然道：“依谷下寨，可避风寒，有何狼狈？”

夜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山洪暴起，士兵死者数千人。吕光从此对鸠摩罗什另眼相看，遇有军国大事常常咨询。可见鸠摩罗什不仅佛学造诣高，天文、地理知识也相当丰富。

吕光就东归去留请教时，鸠摩罗什答道：“这里是凶亡之地，不值得久留，中路自有福地可居。”这话实为西域诸国主，不过能够准确预见大军止于凉州实为奇迹。如非后人杜撰，鸠摩罗什当有其神异或占卜的过人之能。

肆 平凉州

大军东归的消息传至姑臧（今甘肃武威，凉州的治所）。此时天王苻坚新平佛寺遇害，吕光并不知道，凉州刺史梁熙却清楚得很。天下大乱，英雄并起，梁熙想分一杯羹，如何肯把吕光这只猛虎召来。吕光平定西域，声威中天，手下兵强马壮，凉州还会是自己的吗？梁熙虽有割据之志，可惜没有本事。有人劝他拥立苻氏子弟，压制吕光，重建前秦帝国，他不敢。有人劝他守卫沙漠中的要塞高梧谷口和伊吾关，渴死西征大军，他不听。

一个人既没本事，又听不进别人的话，失败离他还远吗？

梁熙任命儿子梁胤为主将，率五万军队驻兵酒泉，阻挡西征大军的归路。双方大战，吕光大破凉州兵，连克凉州四镇，攻入姑臧城，杀死梁熙，陆续削平凉州各地抵抗力量。

吕光在凉州打了四场战役，即与梁熙的安弥之战，与张大豫的姑臧之战，与彭晃的张掖围攻战和远征敦煌之战。四场战役下来，吕光平定凉州，自称三河王，几乎和拓跋珪同年登上王位。氐人凉国宣告成立，史称后凉。吕光多次想进兵关中为苻坚复仇，但凉州归长安之路被另外一个新兴王国占据，这个王国就是鲜卑乞伏部建立的西秦。

西秦国王乞伏国仁的祖先出自东部鲜卑。公元265年，乞伏国仁五世祖乞伏祐邻带领部落，由阴山迁至宁夏清水河流域，势力渐盛。其后，游牧到甘肃兰州一带。前秦帝国兴起，国仁的父亲率部归降。

淮淝之役，乞伏国仁率领部落骑兵担任秦国凉州兵团先锋官。淝水大败，乞伏国仁的叔父乞伏步颓在陇西聚众叛乱，苻坚派遣乞伏国仁西归平叛。叔侄有默契，乞伏国仁回到陇西，马上成为乞伏部的新首领。

苻坚死讯传来，乞伏国仁大聚豪帅，在新筑的勇士堡置酒高会。陇西乞伏部豪强、其他各部落大小酋长、各级将领官员齐聚一堂，在勇士堡高台之上露天宴饮。喝到意兴之时，乞伏国仁举起酒碗，发表了一场具有震撼力的演讲，给苻坚做了一篇精彩的人生总结：盛极而衰，穷兵黩武必败，历史赋予的机遇必须牢牢抓住。

或许我们真的不该小视胡族的英雄们，他们对东方传统文化精髓的理解，毫不逊色于汉人。单凭这三点认识，乞伏国仁不愧为十六国之西秦国的开国君主。乞伏鲜卑豪强一致拥戴，乞伏国仁于酒席之上成就王霸之业。吕光与国仁交战，双方互有胜负，名震西域的大英雄难越湟水一步。

吕光不知道天下形势。天王苻坚虽然死了，前秦并没有亡。苻登祭起前秦大旗，与羌人姚苌在关中展开了惨烈的八年战争。

第四章 食人魔与中山狼

中国西部有两个古老的民族，氐人和羌人。两族杂居共处，相濡以沫，氐羌不分家。利益却让这对患难朋友反目成仇，在黄土高原和渭水平原兵戎相见。有意思的是，他们的国号都是“秦”。史家为了区别，按建国前后顺序称之为“前秦”和“后秦”。

狡猾如狐的羌人姚苌勒死氐人最伟大的天王苻坚，苻坚的孙子为报国恨家仇，不惜成为令人恐惧的食人魔。这一老一少的较量，极富搞笑意味，他们把军事智慧发挥得淋漓尽致。在他们看来，战争很可爱。

壹 方圆大阵

古代的罗马军团以其密集的方阵、钢铁般的纪律纵横世界、无敌天下，将中东的沙漠、不列颠高山统统踩在脚下，他们横扫千军、所向披靡。当荧屏再现古罗马声威浩大、气势如虹的铁甲方阵时，我们也许要感叹，为什么中国没有这么一支无敌的大军。

因为中国古代优秀的军事家们并不看重阵形的作用。誉为武学之冠冕的《孙子兵法》十三篇并无阵形篇，孙子指出“方马埋轮，未足恃也”，强调“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宋代的名将岳飞在与宗泽对话时道出了其中的奥妙。岳飞喜欢野战，这里的野战不是现代意义区别于城市或要塞作战的野外作战，而是指不按常法作战。宗泽对岳飞说：“你的勇智才艺，纵是古代良将也比不上，最大的缺点就是好野战，非万全之计。”作战讲究排兵布阵，讲究阵形战术，乱来怎么行？岳飞回答道：“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意思是说，摆好阵势以后出战，这是打仗的常规。但是，运用的巧妙灵活，在于思考。指挥员要有因敌变化、随机应变的作战艺术。

貌似强大，实则笨拙刻板、缺乏变化的罗马方阵，不过是任人宰割的案板上的鱼肉。如果古罗马与古中国展开对决的话，罗马军团只会先赢后输，而且会败得很惨。

罗马方阵，古代中国有位君主使用过，并加以改造，运用得炉火纯青，他的名字叫做苻登。苻登是前秦天王苻坚的族孙，史评其人“少而雄勇，有壮气，粗险不修细行”。苻登贵为王族，仕途却稍有挫折。最初为前秦殿上将军，后迁官长安令。人生过于顺利，容易犯错。苻登粗豪奇险的性格得罪了上司，被贬为狄道长。

狄道在哪里呢？今天的甘肃临洮。苻登属平级调动。不过，两个县令天上人间。长安是前秦帝国都城，最大的县。狄道却远在西北，偏僻难行。唐代有首诗：“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临洮是唐代防御吐蕃的军事要塞，在前秦，则是对抗吐谷浑的前方哨所，苦寒偏远，哪能和繁华的长安相比？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留在长安的达官贵人经历战火蹂躏，死者无数。苻登小日子过得虽苦，但性命无忧。苻登不甘心做个小县令，长安失守后，投奔河州刺史毛兴，当上毛兴的司马。河州辖枹罕（今甘肃临夏一带），是前秦帝国的兵马大郡。苻登目的很明确，依靠毛兴在乱世中建功立业。

苻登不接受教训，经常点品时事，旁若无人。兄长苻同劝他：“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随口胡咧咧，别人不喜欢听，等你以后做大官随便怎么着都行。”从此，苻登收敛了些，很少和别人再海阔天空地胡侃。

一天，毛兴有事找他，正赶上属官们汇报政事。毛兴开玩笑说：“小司马，你说说该怎么办？”苻登张口就来，分析得头头是道。毛兴心里特佩服，将幼女许配给他。河州是淝水战后前秦帝国为数不多的大据点之一，毛氏则是氐人的大豪强。毛兴把女儿交给苻登，等于把河州，把氐人的未来交给苻登。毛兴认为，只有苻登才能抵御关中的羌人王国，抗衡那只狡猾无耻的中山狼。

慕容鲜卑东归，将关中之地拱手让给原前秦羌族将领姚苌。如果评选世界十大无耻皇帝，姚苌必定名列前茅。

姚苌，乱世奸雄，背主忘恩，酷虐奸诈，诡计多端。天王苻坚从刑场上救下姚苌，南征东晋时，任命姚苌为水军总指挥，恩比天高。他呢？在新平佛寺用一条白绢将救命恩人送上西天，整个一忘恩负义的中山狼。城池打不下来，他骗城里人说，只要你们肯投降，既往不咎。结果呢？人家一开城门，杀了个鸡犬不留。这样一位君主，靠什么赢得人心，靠什么获取成功呢？狡诈中的真诚，酷虐中的豁达，还有灵活多变的战术。

羌人占领长安，前秦许多官员都投降了。姚苌登基称帝，国号不变，仍然是大秦，史称后秦。一时间，关中陇右之地出现三个秦国，前秦、后秦和西秦。秦始皇的崇拜者还真不少。

姚苌搞了一个开国大典。太极殿大宴群臣，文武大臣们大多喝得烂醉。姚苌高兴，一辈子当一回皇帝不容易，当然要好好喝一顿。直喝得醉眼蒙眬，耳热口滞。醉酒的人容易说真话，姚苌就说了一句真话，一句得罪人的真话。

“你们与我曾经在此殿同为前朝臣子，今日忽为君臣，不感到羞耻吗？”

众文武官员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这句话说得很伤人，在座哪位不是前秦帝国的臣子呢？前秦刚刚亡国，皇帝苻坚尸骨未寒，大家却又像狗一样参加新皇帝的庆典。

有人脸红，有人尴尬，也有人不以为然。一个叫赵迁的大臣晃荡着站起身，吐出一口酒气，回答道：“陛下是天子，天尚不耻以陛下为子，臣等何耻为臣！”

这位赵迁先生的话更伤人。说陛下您是天子，老天爷都不以有您这样的儿子为耻辱，我们做您的臣子有什么可羞耻的。言外之意，我们无耻，您更无耻，别忘记天王苻坚是谁杀的呀？哪朝哪代的臣子敢对皇帝说这话？换朱元璋早一刀把他咔嚓了，还得诛九族。我们这位中山狼皇帝非但不生气，反而龙颜大悦。姚苌大笑，高兴呐，真是无耻到家了。姚苌性子直率，毫不掩饰。小人，也是真小人，我就是小人，你怎么着吧！

关中是氐人和羌人的发源地，天王苻坚死了，氐族人在关中的势力仍然很强大，姚苌开始讨伐前秦帝国的残余势力。毛兴的河州首当其冲，姚苌的弟弟姚硕德率军攻打毛兴，双方互有胜负。战乱不止，河州的氐人开始厌倦战争，分成两派，主和派与主战派。主和派杀掉毛兴，推举卫平为河州刺史。毛兴临死前，给主战派留下遗嘱说：“我打羌贼这么多年，没成功，遗憾啊！军权一定要交给小司马苻登，消灭羌贼全指望他了。”

前后秦不两立，许多人看到这一点。从地缘政治角度看，关中之地容不得两处政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好战派氐族贵族认为卫平衰老，难成大事，准备废掉他，忌惮卫氏家族人多势众，商议好些日子没出结果。氐人啖青对众人道：“大事应该及时决定，不然必生变故，明日七夕，我在家中设宴，诸君请卫公参加，咱们开个会。”

七夕佳节，枹罕文武官员敦请卫平至啖青府中赴宴。幽蓝的天幕上，一轮弯月喷射出清冷的寒辉。纤云若隐若无，群星灿烂，星罗棋布，一条乳白色的天河横贯中天，隔断两岸。牛郎、织女星像两颗钻石般闪烁着冰冷的光，永恒地注视着人间的一幕幕悲欢离合。

大宴之上，啖青抽出宝剑，离席上前，慷慨陈词：“今天下大乱，我等休戚与共，非贤主不可以济大事，卫公老迈，理应让贤。狄道长苻登，虽王室疏亲，但志略雄明，请诸君立之，以赴国难，有不同议者，但讲不妨！”说罢，奋剑攘袂，怒目而视。有不同意见尽管讲，讲完宰了你，这是民主生活会吗？卫平明白，七夕大宴为他而设，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得让出河州刺史。

枹罕的氐人共推苻登为抚军大将军，大聚兵马誓师，一场决定氐人和羌人命运的大决战揭开序幕，双方将军事谋略运用到极致，一台台好戏轮番登场。

战争要素之一，士气！苻登懂得士气的重要，临行前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阅兵仪式。前秦军队三军缟素，军中立起天王苻坚的神位，供奉在华丽的战车之上。战车上置青色顶盖，遍插黄旗，以虎贲三百护卫。

苻登亲自在战车前祭奠，放声大哭，欷歔流涕，祷告道：“昔日陛下在五将山遇难，贼羌肆害圣躬，实苻登之罪也，今合义旅，有众五万，精甲劲兵，足以立功，即日直造贼廷，奋不顾命，上报皇帝酷冤，下雪臣子之恨。请陛下在天之灵保佑义兵每战必克！”仇恨的力量足以毁灭一切。五万前秦兵像一群怒气冲天的牛，气势汹汹向东开进。

上邽（今甘肃天水）守将姚硕德遣快马飞报长安求援。姚苌闻报，亲点大军五万迎击。两军相遇在胡奴阜。两军对面，姚苌大吃一惊。前秦军列成方阵，黑压压一片，阵中白旗飘扬，最中间一驾战车羽葆青盖，遍插黄旗，战车两边两面长形大旗，上书黑字，一面书“报仇雪恨”，一面书“至死方休”。前秦将士们头盔和铠甲上分别刻着“死”、“休”二字。方形大阵外围是一层又一层密集的步兵，皆着重甲，最外一层执大盾，后几层步兵各执长槊重剑，再往后的步兵执弓弩。方阵中央是圆形阵，前秦骑兵手持长矛，整个方阵就像一座矛山箭海。

苻登摆出的方圆大阵，发挥士兵各自为战的优点，以圆形骑兵居中，又弥补方阵一翼被突破整个阵形陷入混乱的弱点，达到方形布阵的最高级别。

肉搏战打响，羌军马步队向前秦军发起凶猛攻击。每一处方圆大阵外侧的士兵竖起大盾，第二队士兵支起长槊，铁盾长槊之后的强弓硬弩，轮番发箭。持续而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般射向冲在前面的羌族骑兵，羌骑挥刀舞矛拨打箭矢，还是一批批从马背上摔下去。狂奔到阵前的战马被长槊刺中，哀鸣声中，将骑手摔下去，方圆大阵像铸起的铜墙铁壁般屹然不动。

姚苌拔剑在手，亲自指挥军队向大阵发起一轮又一轮进攻。只要羌军撕开一条口子，手持重剑、弯刀的前秦骑兵就会风驰电掣般迎上来，将进入大阵的敌兵逼出去。羌军反复攻击，始终无法撼动苻登如城墙般坚韧的防线，胜利的天平开始倒向前秦军。战鼓声中，前秦兵迈着整齐步伐，排山倒海般向羌军攻击前进，共鸣的声音震动原野。羌军抵挡不住，大败。姚苌肩胛中箭，负伤奔跑，一口气逃到上邽城，人马折去大半。胡奴阜一战，前秦大胜，斩首二万余级，苻登威震陇西。

逃入高墙坚城的姚苌边疗伤，边哼哼：“不怕你现在闹得欢，小心秋后拉清单。”姚苌说这句有根据。陇西土地贫瘠，加之大旱、战乱，根本没有粮食维持旷日持久的战争。没粮食吃打个屁仗！苻登有办法，对将士们说：“你们不要害怕饥饿，早上出战，晚上就有熟食吃！”所谓熟食其实是敌人的尸体。

人肉可以吃吗？当然可以！十字坡孙二娘的人肉叉烧包味道香腻可口、滋味鲜美。苻登的士兵们也道出真实答案：吃人肉，健壮能斗。

方圆数十里，血流成河，遍地人头，不见尸体，因为尸体都被吃掉了。好莱坞的恐怖大片常有食人镜头，但整支军队以人肉为正餐，恐怕从古到今只有这一支队伍吧？那些为军粮犯愁的将领们真该向苻登将军取取经。苻登的军队有了外号，食人魔军！苻登也有了一个令人恐惧的名字，食人魔王！

魔王时来运转。在山西坚持抵抗的天王苻坚的继承人苻丕战死了，陇西成为前秦王国最后根据地。公元386年，北魏登国元年，拓跋珪称魏王的同年，苻登立坛于陇东（今甘肃平凉地区），即前秦皇帝位。食人皇帝有名无实，为了得到关中地盘，为了打回长安，食人魔军更加疯狂。

两军野战，羌军屡战屡败。中山狼姚苌总算遇到狠角色，奈何不得方圆大阵，如何取胜呢？这可难不倒他，对付敌人，姚苌不仅像狼一样凶狠，还像狐狸那样狡猾。

贰 两袭大界村

孙子兵法讲：“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陈。”经过几次直接野战的失利，姚苌改变了作战策略，不和苻登正面对垒交锋，重新规划关中地区新的战略布局。你不是吃人肉嘛，让你人肉没得吃。

由西北高地进入关中有两条路，一条由上邽经陈仓、眉县至长安；另一条由安定经新平城至长安。姚苌选择安定和上邽两大军事重镇和长安构成三角形战略支撑体系：太子姚兴镇守长安；勇猛善战的姚硕德出镇上邽；姚苌亲自坐镇安定，以此撑开全局，控制形势。

姚苌把大军分散开，以零散各地的营寨确保军粮供给。当时诸营众多，故而称姚苌的军营为大营，大营称谓从此而来。苻登攻占关中许多地区，三大重镇不丢，前秦军只能疲于应付。

此时，后秦形势也极为不妙。苻坚死后，关西的英雄豪杰认为苻氏已亡，姚苌平定关中地区只是时间问题。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苻登的方圆大阵纵横无敌，众人纷纷转而支持前秦。为打消关中人对苻坚的思念，姚苌亲自率人把已经埋葬的苻坚尸首挖出来，用皮鞭抽打，剥掉衣服，裸出尸体，再用荆棘包起来，挖个坑埋掉。

苻登大怒，发誓报复。转眼初冬时节，北风吹过，落叶萧萧而下。清晨，灰色的云层笼罩着天空，苻登留大军于新平，率骑兵一万突袭安定姚苌的大营。

姚苌用兵谨慎，早有探马飞报入营，羌军全营戒备。苻登见姚苌已有准备，不再攻击，命令骑兵四面围住姚苌的营寨，抬出天王苻坚的神像，绕着羌军大营放声大哭，边哭边诉姚苌的罪行，哀声动人。

苻坚为人宽厚，对羌人有大恩。勒杀之时，羌军曾经为之痛哭。前秦军的哭声打动羌军，好多士兵捂住耳朵，不忍再听。姚苌听着四面哀声，明白这是苻登的心理战。韩信在垓下用“四面楚歌”瓦解楚军斗志，击败霸王项羽，苻登依样画葫芦。姚苌嘿嘿一阵冷笑，他可不是有勇无谋的楚霸王。下令三军将士一块哭。羌兵人多，哭声震天，一下子把前秦军的哭声压了下去。苻登听着震天号哭，又气又急，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引军退去。

姚苌此人迷信，与苻登交战屡败，认为前秦军中的苻坚神像起了作用，有神灵帮助，因此也在军中立起苻坚神像。众文武哭笑不得，心道：“若是苻坚有灵，还不把你碎尸万段。”众人不敢多说话，谋士尹纬看不下去，劝道：“陛下，苻登是苻坚的族孙，立像是应该的，陛下立苻坚的像是何原因？”姚苌眯着三角眼道：“朕自有道理。”

每个人都希望站在真理一边，不管真的有理，还是无理取闹。姚苌面对神像毕恭毕敬，神色恬静。神像上的人曾是他的君主，是他的恩人，也是他下令勒死的，还是他把尸体从地下挖出来抛到野外的。

如果你做过同样的事情，可能这个人会成为你一生的噩梦。姚苌要解释，他要自己相信，要群臣和将士们相信，甚至要让死人相信，他姚苌光明正大，下面是祷告词：

“臣兄姚襄为陛下所害，临死之时，要臣为其复仇。新平之祸，臣是奉家兄之命所为，非臣之罪。试想，苻登陛下远亲，还想为陛下复仇，臣岂敢忘记为兄长报仇？再者，陛下命臣以龙骧建业，就是要我像陛下一样称帝，臣又怎敢违背陛下的教诲呢？而今我为陛下立像，陛下就不要再计较臣下的过错了！”

言辞恳切，痛心疾首，真好像苻坚误会他一样，群臣听得目瞪口呆，张口结舌。不要脸的人见过，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这是一种精神，如果没有这样的精神，你没法去做坏事，做了坏事也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你会一生不安。姚苌没有良心吗？他有。一个人只能标榜正义，纵使颠倒黑白，绝不能承认自己错了，错了你就万劫不复。

姚苌满心以为这一次可以和苻登一较高下。次日交战，姚苌命人抬着苻坚的神像，出寨迎敌。两军对阵，登上箭楼的苻登一眼看见羌军阵前苻坚的神像，又见姚苌一副得意扬扬的神态，心中气急。爬下箭楼，拍马而出，大呼叫阵：“为臣弑君，而立像求福，能有用吗？无耻小人！弑君恶贼！姚苌！你若有胆量就出来，与我单打独斗决一死战，何苦枉害无辜！”姚苌充耳不闻，心道：“我多大数岁了？六十，和你小娃娃单打独斗，你以为我傻呀！”苻登见他不敢应战，挥军冲杀，羌军又大败。夜晚宿营，姚苌闷闷不乐，巡视诸营，发现军中夜间数度惊扰。姚苌大怒，心道必是苻坚鬼祟作怪，命人砍下苻坚神像的头颅送给苻登。

姚苌鬼点子多，一计不成，又生诡计，对群臣说：“苻登这个魔头把辎重留在大界村，我分兵偷袭，定能成功！”传令给儿子姚崇，领兵三万偷袭大界村。谁知苻登早有准备，姚崇的兵马刚到安丘，便中了苻登埋伏，全军覆没，姚崇单骑逃回大营。苻登趁机一路追杀过来，进逼安定。

眼见前秦军逼近城下，姚苌又有妙计，对众人说：“与穷寇硬碰硬是兵家大忌，朕要亲自领兵偷袭大界村。”文武官员一听偷着乐，以为会有什么妙计，刚刚偷袭人家中了埋伏，被杀得片甲不留，又要去送死。姚苌一脸奸笑：“卿等有所不知，上次那魔头伏击我军侥幸得胜，以为朕不敢再去，必不设防，朕偏要再去，杀他个出其不意。”

姚苌亲自点起骑兵三万，人衔枚，马束口，三更天出动，兵发大界村。看到这儿，我们肯定会想起抗日战争中，时任八路军129师师长的刘伯承同志率领我军在山西省七亘村同一地点，两次设伏击败日军的经典战例。日军有姚苌的狡诈，苻登却无刘伯承同志的智慧。羌军一路毫无阻拦，苻登果然把伏兵尽撤。黎明拂晓，远远望见大界村，羌军杀进村去。村中只有苻登皇后毛氏和留守的文武官员及数百名士兵。

南北朝出巾帼英雄。毛皇后美貌勇敢，善于骑射，弯弓跨马，指挥数百名壮士拼死抵抗。羌兵人多势众，将毛皇后擒获，押来见姚苌。姚苌翻身下马，背负双手，弯腰打量毛皇后，见她生得清秀端庄，柳眉轻竖，秀目含怒，却显得愈加妩媚。姚苌心中喜欢，轻声道：“朕年已六旬，未睹如夫人这般冷艳之巾帼，若得夫人，可欢度晚年，我姚苌别无所求！”毛皇后羞怒交集，边哭边骂道：“姚苌，你已杀天子，今又欲污辱皇后，上天能容你吗？”

姚苌确实做得过分，你说你都六十了，霸占人家妻子做什么。美人求之不得，总不能再留给苻登。舍不得也要下手，姚苌杀死毛皇后，又杀了苻登之子苻尚，擒秦国名将数十人，一把火烧掉屯粮，端了苻登的大本营。

苻登闻讯又惊又怒，急忙引兵回援大界村。诸将对姚苌道：“我军偷袭大界村得手，贼兵骇乱，我若趁乱于半路伏击，又是大胜仗。”姚苌摇摇头：“苻登兵众虽乱，怒气犹盛，不能与之争锋。”不怕人多，就怕士气旺，没有把握的仗少打。羌军迅速撤离战场，从另一条路撤回大营。

前秦、后秦两国的战争打到第三个年头。这段时间，北中国遍地烽烟，如同东汉末年诸侯割据时代。魏王拓跋珪与匈奴首领刘显大战，吕光平定凉州。关中、陇西一带田地荒芜，哀鸿遍野，饿死的人枕于道路，交战双方精疲力竭。粮草付之一炬，前秦军乏粮，军士时有饿死。姚苌用兵飘忽不定，不打硬仗，前秦将士吃不上熟食。苻登只得撤军休养生息，前后秦各自罢兵。

这一场食人魔与中山狼之间的较量没有结束，到底哪一方能够取得最终胜利呢？

叁 智者无敌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曹操在孙子兵法注释中称，这是将帅应该具备的五种品德。为将五德中，智术在先，这便是奸诈无耻的姚苌战胜义烈慷慨的苻登之奥妙所在。

公元390年，北魏登国五年夏，四月，后秦皇帝姚苌正庆祝六十大寿，宴席未散，一份告急文书传到。大后方出事了，发生叛乱。反叛军首领是原前秦将军魏揭飞，他自称冲天王，召集氐人、匈奴各部攻打后秦的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刚刚归附后秦的羌人雷恶地火上浇油，借机起兵，攻打李润城（今陕西蒲城东北）。

两国交兵，最害怕内乱，西边的苻登没收拾完，北边又犯事了。姚苌暗暗心惊，下诏亲自北征。苻登兵临城下，在长安家门口，魏揭飞远着呢。文武官员大惑不解，纷纷问道：“陛下不忧六十里外的苻登，却忧六百里外的魏揭飞，这是为什么？”

感觉后秦国的大臣们就像小孩子，遇事总爱问为什么。明朝崇祯皇帝曾经抱怨过：“我是好皇帝，是你们大臣误我。”如果姚苌听到这句话，就会开导这位同行：“自己的事儿自己做，别总指望别人。”

群臣无能，姚苌非但不生气，反而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分析：“苻登不是一天能消灭的，朕之城池也非苻登一天所能攻取的。雷恶地智略非常，如果联合魏揭飞，攻下杏城和李润城，长安东北就非朕所有啊。”

长安东北地区是后秦对抗苻登的大后方，一旦雷恶地和魏揭飞反叛成功，自己必将东西交困，失去粮食供应地，姚苌这一点看得极清楚。去打魏揭飞，须防着苻登。为避开苻登耳目，姚苌不敢带大军前往，偷偷点齐一千六百名精锐骑兵，奔赴杏城，距城百余里下寨。

魏揭飞万没料到姚苌会舍弃苻登，亲来征讨，惊恐不已。等到阵前一看，发现羌兵不多，大约两千人的模样，大喜，急召各路兵马，氐、匈奴之兵络绎不绝。

姚苌每次听说魏揭飞增兵总是非常高兴，诸将觉得奇怪，问道：“贼不断增兵，其势日炽，陛下为何不忧反喜？”姚苌笑道：“魏揭飞煽动百姓叛乱，种族、部落甚繁。各族经常叛乱，朕虽能杀掉其首领，但是余党不容易一下子铲平，还会四处作恶。现在，他们像乌鸦般自投罗网，正可一网打尽，一个也漏不掉，朕的东北无忧啦！”诸将嘴上称是，心中窃笑，皇帝有毛病。他们忘记一个道理：狼并不在意它面前的羊是一只还是一群。

人多力量大，魏揭飞奉为真理。另一位叛军首领雷恶地赶来会师，集合三万人马向羌军杀来。姚苌固守营垒，令姚崇率领数百骑兵出其不意地迂回到敌军身后发起突袭。叛军惊扰，混乱之际，姚苌下令攻击。魏揭飞的队伍多是未经训练的新兵，被羌军骑兵前后夹击，分割冲突，立时大乱。羌军击斩魏揭飞，叛兵逃散。姚苌纵骑追赶，一路下来，斩杀无数。等到清点战场，一千六百骑兵竟斩杀敌人的首级万余。

羌军大胜，雷恶地逃而复返，到后秦大营请降。雷恶地原本是姚苌手下很有本事的将领，后来投靠苻登，得不到苻登信任，又转投姚苌，这次反叛失败，再次投降。这么一位反复无常的人，姚苌竟然没怪罪，待之如初。雷恶地对人哀叹道：“我自认为智勇杰出一时，每次遇到姚翁就难以施展，这是我的命啊。”

雷恶地降后秦，北地平定，杏城守将姚当成出城迎接。姚苌徘徊于营地之间，用手轻轻抚摸每一处木栅，历经沧桑的老脸满是留恋，久久不愿离去。姚苌对姚当成说道：“你在这座营寨的每个栅栏孔中都竖上木牌来表彰将士们的战功。”

姚当成连声诺诺。一年之后，姚苌问起此事。姚当成回道：“表彰木牌太多，显得营地狭小，我把营地扩大了。”姚苌叹道：“朕自结发以来，与人战，未尝如此痛快，以千余兵破敌三万之众，可见用兵不在多寡，难道兵多一定打胜仗吗？军营小才是奇迹，怎么能够以军营大为可贵呢？”

前秦皇帝苻登得知姚苌平定魏揭飞之乱，懊悔不已，大骂手下情报工作做得不好：“潜伏的特务呢？怎么不汇报！”前秦特工加班加点，终于成功策反一位后秦国的高级将领———豫州刺史苟曜。苟曜手中有一万人马，镇守长安外围据点逆方堡，与苻登约定时间夹攻羌军。苻登闻报大喜，率军长驱直入，进占泾水口的范氏堡，强渡渭水，进逼长安。

姚苌出兵迎战，依旧破不了苻登的方圆大阵，损兵折将。姚苌收集残败兵马，要再与苻登决战。众将感到奇怪，这和姚苌平时的作战策略不同。平时能打则打，打不赢就跑，今天怎么了，连忙问：“陛下用兵一向谨慎，每每以计取胜。今天我军失利，为何还要与贼军决战呢？”姚苌冷笑道：“苻登用兵迟缓，不识虚实，这次却一改常态，轻兵直进，抢占我军东侧，摆明把我军向西赶。西面是茍曜的壁垒，他与苟曜那小子有阴谋，如果我们攻势稍缓，阴谋必定得逞，要抢在敌人会合之前打破他们的计划。”姚苌挥军再战，苻登不曾料到姚苌一反往常规律，受挫之后依旧猛攻，被杀个措手不及。激战数日，前秦军孤军深入，给养难继，只得退回眉城。

苻登退去，姚苌也不追赶，率兵转而攻打新平。前秦守将金槌势单力孤，献城投降。姚苌率数百骑欲入新平城，诸将纷纷劝阻，说金槌不可信，恐其反复。姚苌笑道：“金槌已然背叛苻登，如果再来害朕，到哪里安身？他初来归附朕，应该推心置腹，怎能不予信任，让人起疑心呢？”姚苌入新平，与金槌把酒言欢。新平的氐人欲杀姚苌，金槌不听，姚苌安全返回长安。苻登听闻金槌降后秦，大起兵马攻打新平。姚苌率兵救援，临行在西堂对太子姚兴道：“苟曜闻我北行，必来见你，你可借机杀了他。”姚苌刚走，苟曜果然到长安见姚兴，探听此番用兵的虚实，自然人头落地。

姚苌击败苻登，进入安定城，大摆宴席庆功。酒至半酣，将领们的牢骚话出来了。他们对姚苌不打硬仗，不敢与苻登主力决战不满，借着酒意一起说：“若是魏武王在，决不会让苻登这个魔头狂妄至今，陛下未免谨慎稳重得太过分了吧！”

魏武王是指姚苌的哥哥姚襄，文武全才，十七岁时，已经雄武冠世，率领羌人纵横河南，周旋于燕、晋、秦三大强国之间。他深得人心，每次转移，老百姓拖儿携女跟随。与前秦帝国争夺关中，兵败遇害，时年二十七岁。姚苌称帝，追谥魏武王。

这帮文武官员好主意不出，还出言挖苦人。姚苌略有醉意，端起酒杯，静静听完，手捋花白的山羊胡，冲诸将笑道：“朕不如亡兄者有四：身长八尺五寸，臂垂过膝，人望而畏之，一也；将十万之众，与天下争衡，望麾而进，前无横陈，二也；温古知今，讲论道艺，驾驭英雄，收罗俊异，三也；亲爱士卒，统率大众，上下咸悦，人尽死力，四也。然而，朕却得以建勋立业，驱策群贤，为什么呢？”姚苌环顾群臣，得意道：“正望算略中有片长耳！”

你们说我哥哥怎么怎么厉害，我也知道，相貌威武、文武全才、所向无敌、深得人心，这四点我确实不如他，为什么我做皇帝，他失败了呢？就是因为我算略中有那么一点点长处罢了。群臣举杯山呼万岁！

肆 神出鬼没

姚苌奸诈无比、厚颜无耻、一副泼皮无赖的形象，却是好皇帝。他优点和缺点一样鲜明，性格豁达、虚怀若谷、生活俭朴，行事风格颇有汉高祖刘邦之风，吃饭从来只有一盘菜，皇后穿着朴素的衣服，后宫金钱珍宝全部供给军旅，奖励战功。

姚苌生性简率，喜怒哀乐随性而发，臣下有功，立马就赏，如有过失，当众辱骂，毫不留情。为此，大臣权翼曾经劝过，说陛下您弘达自任，不修小节，驾驭群雄，包罗俊异，弃嫌录善，有高祖之风，但是轻慢臣下的习气，应该改改。姚苌敛容谢道：“这是朕的本性。尧舜的美德，朕一点没有，汉高祖的坏习气，却让朕继承了，若不是卿言，安知朕过！”自此以后，对待臣下过失，多少给人留点面子。不过姚苌骂人归骂人，处罚极轻。

公元393年，北魏登国八年，六十三岁的姚苌病卧军中，召太子姚兴诣行营安排后事。姚兴准备起程，有人劝他铲除功臣：“今贼寇未灭，皇上年迈，又大病缠身。王统等人是皇上的旧臣，屡立功勋，各据坞堡，拥有私人武装。平素在皇上跟前言语唐突，肆无忌惮，皇上一旦不讳，谁人能镇服他们？不如趁皇上尚在，将他们除去。”

姚兴想想也对，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帮功臣在姚苌面前尚且嘻嘻哈哈，自己当上皇帝怎么统御的了！随即杀掉王统、王广、苻胤、徐成、毛盛等豪强大族，然后赴行营。姚苌正躺在帐内休息，闻听后，捶床大怒：“王统兄弟，朕之州里同乡，实无他志。徐成等人皆是前朝名将，天下小定，朕方用之，奈何随意诛杀，令人丧气！”兔子遍地，怎么能把猎狗煮吃了呢！姚兴羞愧不安，默不作声，姚苌又气又怒，病势日沉。

前秦特工工作出色，得到姚苌患病的情报。苻登大喜，焚香禀告苻坚神位道：“曾孙苻登受命讨贼十年了，幸亏太皇帝降病姚苌，放心吧，这回一定收复长安。”苻登大军杀到安定，距城九十余里下寨。姚苌躺在床榻上养病，闻报惊起，大病竟愈，率军出安定城外扎营，抵御苻登。

次日，两军对垒。苻登又见到老对手，心道不对啊，不是有重病吗？正疑惑，哨探来报，羌军偷袭营地。苻登见姚苌亲自迎战，心中已怯，又恐后营有失，急令退兵，姚苌并未下令攻击。

苻登回营，见营帐多为羌军毁坏，便弃营退走，又害怕姚苌追击，令猛将殿后，频派哨骑探听羌军动静。前秦军退行至傍晚，后军来报，未见羌兵追赶，苻登放下心来，加紧赶路。

天明，探姚苌大营的侦骑来报：“贼诸营已空，不知所向！”苻登大惊失色，心中暗道，这老羌贼不见来追，营中又无人，干什么去了？苻登对身边的亲信大发感慨：“彼为何人，去令我不知，来令我不觉，谓其将死，忽然复来，朕与此老羌同世，何其厄哉！”我和他生在一个时代，怎么这么倒霉。

姚苌的兵马去哪里了呢？姚苌得知苻登退走，连夜引大军从侧翼迂回至前秦军身后，所以大营无人，为什么没有发动攻势呢？姚苌此时病势加重，他能够起来迎敌，不过是病中的回光返照。双方没有交战，姚苌退回安定。

转眼又是一年，姚苌病势沉重，终于支持不住，从安定回到长安。晋书记载一则故事，姚苌回长安时途经新支堡，梦见天王苻坚率领数百名鬼兵杀入大营。姚苌恐惧，一边跑一边狂叫道：“臣姚苌，杀陛下者臣兄姚襄，非臣之罪，不要冤枉臣。”姚苌逃入宫中，殿内侍卫挺长矛刺鬼，误中姚苌的阳具，众鬼大叫道：“正中死处。”侍卫拔出长矛，血流如注。姚苌惊醒，见阳具肿得老高，太医用针刺阳具治疗，出血的情景和梦中相同。

我们也许会认为这则故事仅可作为茶余饭后的笑谈，但若仔细考究，发现极有可能。中国北方自后赵政权开始，尤其石虎当政时，佛教日昌，因果报应之说深入人心，汉化和奉佛的氛围必将影响长久居住在滠头的姚家。姚襄单骑渡淮去见东晋名士谢尚的时候，谢尚散去仪卫，幅巾相待，两人一见如故。足见姚襄的汉学造诣之高。姚苌投入前秦，天王苻坚奉佛更加精进，前秦佛教氛围不减后赵，故而姚苌在行军打仗中表现出浓重的迷信色彩。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姚苌弑君夺位，思想压力极大，临死有此一梦信非后人杜撰。姚苌死了！临终前给太子姚兴立下四条规矩：“以恩德抚骨肉，以礼义接大臣，以信义待事物，以仁慈遇百姓。”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足见姚苌是个明君。姚苌终年六十四岁，在位八年。固然坏蛋一个，但他确实是位有智慧、有才干的君主，真小人也罢，真性情也罢，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评说。

太子姚兴不逊色于乃父，苻坚时为前秦国太子舍人。姚苌马牧起兵，姚兴自长安冒险逃到军中。姚苌出征，常留统后事。苻登进攻关中，姚兴镇守长安，作为一镇主将，后秦战略体系的一员，为抵御苻登立下战功。战争期间，姚兴与儒士们讲论经籍，不以战乱忘记学习。姚兴没有辜负姚苌期望，二十二年执政期间，面临强大的北魏和东晋威胁，仍然使后秦一步步成为北方强国。

姚苌死后，姚兴秘不发丧。他知道一旦姚苌死亡的消息传出，苻登必定发兵来打长安。姚兴先发制人，抢先下手，自称大将军，主动率大军攻打前秦。苻登得到姚苌死讯，喜出望外，傲慢得对众文武官员道：“姚兴小儿，朕折根枝条就可以狠狠抽他一顿屁股。”留下太子苻崇守胡空堡，征召国内所有士卒进攻长安。

两军在马嵬堡遭遇。后秦大将尹纬抢占马嵬堡的废桥，遏断水源。苻登大军到达，喝不上水，时值盛夏，渴死者无数。苻登尽起大军急攻废桥。尹纬命令出击，姚兴派人下令：“苻登穷寇，宜持重，不可轻战！”尹纬眦目道：“先帝登仙而去，人情忧惧，今若不思奋力死战，大事去了！”不听将令，下令决战。前秦、后秦在废桥展开激烈对攻战，前秦军大败。

苻登收集残兵败将回营，将士们已经丧失掉斗志。战争整整打了八年。八年下来，胜利遥遥无期，战争初期的昂扬斗志荡然无存，只剩下悲观失望、痛苦厌战。当天夜里，大军散去。苻登单骑逃回胡空堡，太子苻崇听说父亲军败，弃城早走。苻登无所归，只得收集亡散，逃入马毛山（今平凉山区）。

姚兴率军追击，与苻登激战于马毛山南，擒获苻登，就地斩首，关中平定。姚兴在槐里为姚苌发丧，即皇帝位，回师长安。同年，苻崇在湟中即位，攻打鲜卑乞伏部的西秦失败，阵亡于军中，前秦正式灭亡。

羌人战胜氐人，取得八年战争最后胜利。与之同时，为积蓄力量与群雄争霸，魏王拓跋珪发动了对蒙古高原诸部落的远征，迈开统一草原的步伐，塞外雄鹰已展开巨大羽翼翱翔在千里草原和大沙漠的上空。

第五章 征服蒙古高原

古代的大草原永远弱肉强食。日渐强大的拓跋贵族渴望更多的牧场、奴隶、牛羊和财富。拓跋珪意图恢复代国联盟昔日的强盛，他鹰一样的目光越过绵延的阴山山脉、茫茫的大戈壁、松涛澎湃的林海搜寻着一个又一个的猎物。后燕国皇帝慕容垂感受到来自北方大草原的隐隐杀机，六十九岁高龄的不败名将再次挥起戈矛。战神出征，慕容鲜卑的铁蹄瞬间踏碎两个王国。敌人消灭了，下一个轮到盟友。

壹 草原雄鹰

拓跋代国瓦解之后，大漠南北处于分裂状态。在西伯利亚—蒙古边境，向着阿尔泰山、杭爱山和肯特山延伸的戈壁滩北部草原上，生活着数以百计的游牧部落，西北的高车，南面的铁弗匈奴、柔然、贺兰匈奴各自占据一方水草。大兴安岭的南端聚集着库莫奚、契丹、解如等强悍野蛮的林地部落。

公元388年（北魏登国三年）四月，拓跋珪发动魏国联盟全部军力北征草原，东征林地部落，迈开统一大漠南北的步伐。六月，拓跋人的骑兵队在弱落水（今内蒙古拉木伦河）南畔大败库莫奚部落，抓获四部杂畜十余万，兵马渡过弱落水。库莫奚集中部族力量进行偷袭，拓跋珪再次打败他们。随后，魏国远征军向东前进到女水，击败解如部。第二年正月，拓跋人的骑兵突袭高车东部诸部落，掠得财货无数。二月，在女水河畔击败吐突邻部，部落中所有的男人、妇女、儿童全部西迁云中川做奴隶。魏国东征北讨大获全胜，获马、牛、羊四十余万头。

经过一年休整，拓跋珪打起西部高车人的主意，率大军向西挺进数千里，到达鹿浑海（今新疆布伦托海，即福海县），挑选精锐骑兵向西北急进百余里，偷袭高车袁纥部，掳获马、牛、羊二十余万，西征又获大胜。

魏军攻击吐突邻部时曾遇到麻烦。吐突邻是贺兰部的附属部落，贺讷及贺染干兄弟率领诸部落救援，被魏军击败。拓跋珪见贺兰部公然出兵与魏国为敌，心知与贺兰部一战必不可免，贺兰部实力强大，绝非自己能够轻易解决。

魏国使者拓跋仪来到西燕国都中山城。拓跋仪是拓跋珪的堂弟，贺氏改嫁过拓跋仪的父亲拓跋翰，他们是一家人，同是慕容垂的孙外甥。拓跋仪到中山向燕帝致谢，并约燕国共同讨伐贺兰部。拓跋仪河北之行还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即探听后燕王国虚实的使命。随着势力逐渐增强，拓跋珪对于雄霸中原的后燕国也有吞并之心。

以草原宗主国自诩的后燕皇帝慕容垂在中山城富丽堂皇的宫殿，接见来自草原的野蛮人，态度显得极为傲慢。慕容垂深深地靠在御座之上，白眉低垂，眼睑微合，听着拓跋仪陈述魏王对自己的感激之意，冷冷一笑，责问道：“魏王何不自来拜谢？”拓跋仪静静回答道：“我们先王与燕国祖先曾经一起为晋朝的帝室做事，世世代代情同兄弟。我今天奉使前来，在情理上没有失误。”代王和燕王均为晋朝册封，从这一点上来说，两国为平等关系。

百战名将慕容垂此时志得意满，燕国在他手里得到复兴，对东晋的战争获胜，将山东之地划归己有，后燕已成为北中国最强大的国家。后燕军屡次出塞帮助魏国打仗，救拓跋部于危难之中。慕容垂又是拓跋珪爷爷辈的尊长，态度自然倨傲：“吾今威加四海，岂得以昔日为比！”你说得那是哪一辈子的事？拓跋仪不卑不亢：“大燕如果不修德礼，欲以兵威自强，这是将帅们的事情，非使臣所知。”

拓跋仪话语中透出兵戈之气，老皇帝未加理会，权当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狂妄之语。

通过静悄悄地观察，拓跋仪回国对拓跋珪说：“慕容垂年老体衰，太子慕容宝庸碌懦弱，范阳王慕容德自负才气，绝不是将来少主的臣下。慕容垂一旦死去，内难必起，到那时候才可以图谋，现在不行。”魏燕两国牢固的同盟关系出现裂痕。

虽然拓跋仪在朝堂上软软地顶撞慕容垂，燕国老皇帝仍然决定继续扶植北魏，派赵王慕容麟的军队出塞攻击贺兰部。慕容麟与拓跋珪西征凯旋的魏军会师，在意辛山（今内蒙古二连浩特西南）大败贺兰部和纥突、纥奚三部联军。纥突部和纥奚部战败，向魏国投降。

贺兰部到了危急存亡之秋，这种时刻所有的人应该团结一致。可贺染干却阴谋杀害兄长贺讷，双方混战。贺兰人自己把自己送给敌人，这份大礼，慕容麟无论如何也要收下。后燕军活捉贺讷，投降的牧民数以万计。

分赃是件很痛苦的事情。拓跋珪和慕容麟在对待贺兰部去留问题上产生分歧。东晋十六国时期战乱不断，加上汉人南渡，人口资源紧张。战胜一方往往将战败方的人民强迁到自己都城周围务农来增强收入，后燕也不例外。可拓跋珪也需要人口，不允许慕容麟强迁贺兰部。

燕帝慕容垂调和矛盾，下达一道折中命令，贺兰部一分为二，贺讷留在草原，贺染干所部迁移至中山，燕魏两家平分。慕容麟悻悻回到中山，对慕容垂说：“儿臣观拓跋珪之举动，终为国患，不如令他来朝廷，让他的弟弟监领国事。”慕容麟极其诡诈，看事情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从拓跋珪行事中看出他勃勃野心。慕容垂没有同意，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暂时不想去招惹拓跋珪。当时后燕国控制的地方包括现在河北、辽宁一带，山西存在着另外一个的燕国政权———西燕，河南存在着另外一个魏国政权，史称翟魏。

翟魏是丁零人翟辽建立的王国，国家弱小，夹在强大的东晋、后燕和西燕中间，本不成气候。国王翟辽凭借狡猾无耻，竟然顽强生存下来。东晋强大投降东晋，后燕强大投降后燕，西燕强大投降西燕。天下公认的枭雄慕容垂一再上当，终于下定决心收拾这个滚刀肉。

打仗需要马匹，燕国的主力部队是具装骑兵，即重甲骑兵，需要优质的战马。塞上大草原则是良马生产地，后燕为维持其不断征战，必须要北魏源源不断输送军马。两国使者不断，关系看上去颇为融洽。为准备与西燕和翟魏的战争，主政的后燕太子党决定增加草原输入的军马数量，外交谈判陷入僵局。后燕对良马的贪得无厌和拓跋珪与日俱增的实力之间终于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北魏拒绝如数供给后燕军马，后燕国则扣留魏国使臣拓跋觚。

扣押使者的行为激怒了拓跋珪。拓跋觚不是外人，是拓跋珪母亲贺氏的亲生儿子，拓跋珪同母异父的兄弟。后燕非但没有得到想要的良马，两国关系反而破裂，北魏与后燕断绝交往。

蒙古高原的贺兰部和西方高车以及东方库莫奚等部落都被魏国灭掉，大草原上唯一能与魏国抗衡的只剩朔方地区的匈奴铁弗以及附庸部落柔然。拓跋珪向来喜欢从逆境中奋起，与后燕国的交恶激起他的昂扬斗志。北魏国转而联合西燕国，迫不及待地对铁弗匈奴展开攻势。

论起草原各部落的综合实力，无疑拥有河套地区丰美草地的匈奴铁弗最强。面对塞外各部落之间的争霸战争，历经沧桑的刘卫辰反而没有了年轻时的锐气，生怕丢掉河套那块财富。刘卫辰就像一只哈巴狗，谁强大就去舔谁的屁股。南向后秦称臣，东向西燕称臣，摆出一副奴才架子但难逃灭亡的命运。为了统一大草原，稳定魏国大后方，确保与后燕战争无后顾之忧，拓跋珪的长矛坚决刺向刘卫辰和他的附属部落———柔然。

贰 千里击柔然

柔然作为中国北方的一个民族，我们对它的了解少得可怜。就是它孕育了突厥民族。我们震惊于突厥的狼头大纛，却不知道柔然曾经是突厥狼群的主人。柔然是一个什么样的民族呢？有人说威震欧洲的阿尔瓦人就是柔然，也有人说蒙古族的始祖就是柔然。

柔然民族的起源要从一个叫“木骨闾”的孩童说起。鲜卑拓跋部代王猗卢称霸草原，劫掠高车诸部，经常组织大规模的“掠骑”。抢掠他们的牲畜补充军需，掠得人丁以为兵卒，抢得老幼妇孺，便作为奴隶。

《魏书•高车列传》中载：“高车，盖古赤狄之余种也，初号为狄历，北方以为敕勒，诸夏以为高车、丁零。其语略与匈奴同而时有小异，或云其先匈奴之甥也。”通过魏书记载，结合考古等研究，可以从中探索出高车来历。高车自号狄历，春秋时称赤狄，源自丁零。丁零也叫丁令、丁灵、钉灵，是游牧于贝加尔湖一带的中国北方民族。

匈奴西迁后，丁零居匈奴故地。三国时，各部鲜卑南迁，占据匈奴故地，掠骑于大漠南北各族，丁零迫其压力，和匈奴人一样四处迁徙。一部分丁零人迁至塞外阴山一带，北方人称之为敕勒。一部分内迁中原，仍号丁零，淝水战后建立翟魏政权。一部和匈奴杂居，仍在贝加尔湖以南游牧，汉人称之为高车。

高车与匈奴同在北方游牧，语言与匈奴大同小异。高车部落众多，大的部落有六个，有狄氏、袁纥氏、斛律氏、解批氏、护骨氏、异奇斤氏。魏书记载一则故事，清楚反映出高车与匈奴通婚的历史事实。

传说匈奴单于有两个女儿，姿容美丽，国人皆以为女神。匈奴单于说，我有这样美丽的女儿，怎么可以许配给凡人呢，只能配给上苍。匈奴单于在漠北无人之地，筑起高台，让两个女儿住在上面，冲天祷告道：“请上天自来迎娶。”整整过了三年，老天爷一点娶亲的意思也没有。她们的母亲准备迎女儿回来，单于不答应。

又过了一年，一头老狼昼夜守台嗥叫，利爪在台下挖穴，无论狂风暴雪，从不离去。匈奴单于的小女儿说：“父王把我扔在这儿，准备配给上天，而今狼来，也许就是神物，是天之使者。”下台欲和老狼结合，姐姐大惊道：“这是畜生，不要污辱父母！”妹妹不听，缓步走下高台，成为老狼的妻子，生下无数儿子。后来逐渐滋繁成国，其族人好引声长歌，又似狼嗥。匈奴人称高车为狼族，匈奴的外甥。这一部族所用车辆车轮高大，辐数很多，故汉人称之为高车。

拓跋鲜卑人在一次对高车部落的掠骑中，捕捉到一个幼童，发始齐眉，年纪很小，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捕主叫他“木骨闾”，“木骨闾”意为秃头。因为鲜卑拓跋部是辫发，高车部落是剃发，近似于后来蒙古部落的发式。即将脑后一部分头发全部剃去，正面一束或剃去，或者剃三搭辫发，后来成吉思汗那种发式。故而有人说木骨闾即蒙古里之意，是蒙古的源祖。

木骨闾长大之后，魁梧彪悍，免除奴隶，成为一名骑兵。后来违反军令当斩，木骨闾纠合一百多人，逃亡于大沙漠的溪谷之间，投靠纥突邻部。木骨闾死后，其子车鹿会雄健英武，聚集不少牧民，自号柔然。柔然之意，即蒙古语中“贤明”的意思。车鹿会取与“木骨闾”近似的“郁久闾”为姓。

当时柔然部落并不强大，依附拓跋代国，世为别部帅，向代国贡献马畜、貂皮等物品，冬天徙渡漠南，夏天还居漠北。车鹿会死后，三传至郁久闾地粟袁。地粟袁死后，部落一分为二，长子匹候跋居东面，次子纥提居西边。前秦灭代国，柔然转而依附匈奴刘卫辰。拓跋珪复兴代国，建魏国，东征北伐，草原诸部落多降，独柔然不来投靠，依旧臣服刘卫辰，在刘卫辰唆使下经常侵掠魏国边境部落。拓跋珪想消灭刘卫辰，势必要先灭掉其帮凶柔然。

公元391年，北魏登国六年冬十月，打败贺兰部三个月后，拓跋珪迅速吹响攻击柔然的号角。柔然部落慑于魏国连胜的声威，从游牧地狼山举部遁走。拓跋珪千里大追击，从狼山向西追奔六百里，举目四望，朔风吹起连天的衰草，无边无涯，四野茫茫，哪里有柔然人的影子。

魏军轻骑而来，粮食供不上，诸将与部落首领认为军粮不继，再追无益。拓跋珪一向固执自负，不听众人的意见。众人想到拓跋珪对谋士张衮言听计从，都让张衮去劝。张衮也觉得追下去无用，对拓跋珪转达诸将意见：“贼远粮尽，不如早还。”

拓跋珪自信地一笑，反问诸将：“若杀副马，为三日粮，够用吗？”熟悉成吉思汗蒙古大军西征史的人一定知道，蒙古骑兵一人配两匹马，长途跋涉，轮番换乘，马歇人不歇。到达会战地点，不必休整，直接换乘另一匹没有负重的马参加战斗。魏军也是如此，所以拓跋珪有此一问：“粮食没了，我们还有副马，若杀副马，当做三天的粮食，够吗？”众人一寻思，当然够了，纷纷点头道：“足！”足是足，可回来怎么办啊！拓跋珪深遂的眼睛一亮，毅然道：“那就追！”

魏骑倍道兼行，茫茫戈壁与湛蓝湛蓝的天空连成一线，平坦、广阔、无边无际。零星点缀在焦黄的戈壁上的一丛丛骆驼刺、芨芨草，在北风中干枯残败。戈壁褪尽仅有的一点点绿意，泛着凄楚的灰褐色，显出无尽的苍茫与荒凉。魏军的马队踏过辽阔空旷的戈壁滩，隆隆的马蹄声和着扬起的尘土，回荡在千里戈壁上空。

魏军终于在大戈壁南床山下追上逃跑的柔然部落，如狼似虎的魏骑像凶猛的狼群一样，瞬间将大批柔然人分割包围。刀矛寒光闪处，血浆漫天飞舞，戈壁上尸横遍野，鲜血满地。柔然两部首领匹候跋、纥提丢下大批柔然人，仓皇逃去。魏军开始血腥屠杀和疯狂抢掠。草原上每次战争都是残酷的，千篇一律，总是胜利者对失败者惨无人道的劫掠。魏军掠得大批财物、牛羊、女人和儿童，几乎获得半支柔然部落。

拓跋珪得意地对手下将领们说：“你们知道我前几天问三天粮食的意思吗？”众将领摇头：“不知道。”拓跋珪解释道：“柔然部落驱赶家畜奔逃那么多日子，到了有水的地方一定滞留。我用轻骑去追赶他们，计算道路远近，料定不超过三天一定能追到。”众将叹服。

魏军将领长孙嵩和长孙肥继续追击柔然残部。长孙嵩追至平望川（今蒙古共和国哈尔和林西）击斩柔然别部帅屋击；长孙肥西追至涿邪山（今阿尔泰山东脉），匹候跋请降。魏军抓获郁久闾纥提，以及他的儿子郁久闾曷多汗、侄儿郁久闾社仑、郁久闾斛律等柔然宗族数百人。

拓跋珪歼灭柔然部落后，迅速率领六千精锐骑兵倍道回师，诸将不解：“今已破贼，何必匆匆回军。”拓跋珪冷笑道：“我料定那刘卫辰老儿，见我倾国之兵攻打柔然，必定乘虚掠我部落。乘他没有防备，快速回军截击，必能大胜。”

北匈奴远遁他乡，入内南匈奴建立的汉国和前赵相继灭亡后，匈奴铁弗部继续捍卫着匈奴天之骄子的荣誉。对于拓跋魏国的崛起，刘卫辰惴惴不安，不思进取的性格让他坐视拓跋珪一天天强大，终于有一天，战火烧到头上，附属部落遭到打击。刘卫辰知道唇亡齿寒，拓跋珪是针对铁弗匈奴来的。趁拓跋珪远袭柔然之时，刘卫辰的儿子直力鞮动员境内牧民，凑齐九万军队偷袭魏国。九万在当时不是一个小数字，刘卫辰把匈奴人的老底全部压上了。

拓跋珪早已料到刘卫辰不会对柔然之战无动于衷，率骑兵六千从戈壁返回，急趋铁岐山（今包头阴山北），收集弓矢、牛车，列成方阵，令军士各执硬弓利弩，设伏于铁岐山南。匈奴大军突然遭遇魏军，一阵慌乱。直力鞮见敌军人少，指挥匈奴骑兵蜂拥而上。依靠有利地形和牛车掩护的魏军利用弓弩的威力，一波波箭雨倾盆而下。轻装的匈奴骑兵毫无防备，损失惨重，大军溃败，直力鞮单骑逃走。拓跋珪以区区六千骑兵大败九万匈奴兵，可谓以少胜多的经典之战。弓弩是轻骑兵的天敌，轻骑若仰仗人马众多一味冲击车阵没有不失败的。依车列阵射杀骑兵，汉代李陵用过，晋代马隆用过，百试不爽。

拓跋珪马不停蹄乘胜追击，时值隆冬，黄河渡口冰封。魏军自五原郡金津（今内蒙古包头西）强渡黄河，直插铁弗匈奴部落境内，进逼刘卫辰都城代来城，匈奴部众骇乱。刘卫辰与直力鞮父子弃城而逃，魏军一鼓作气，攻克代来城。魏将伊谓率轻骑穷追不舍，至木根山（今内蒙古五原西），俘虏直力鞮。刘卫辰被部下所杀，献首于拓跋珪。魏军兵至盐池（今陕西定边北），擒获刘卫辰宗族。前秦出塞攻打代国的战争是刘卫辰挑起的，拓跋珪忆起旧恨新仇，将刘卫辰宗族五千余人在黄河边尽皆斩杀，投尸黄河，一时之间黄河水为之变红。刘卫辰宗族中只有三子刘勃勃逃脱。这个刘勃勃便是大败刘裕关中军，开创匈奴大夏国的一代魔王赫连勃勃。

经此一战，河套之地胡族部落纷纷投降，魏军获马三十余万匹，牛羊四百余万头，远远超过魏军征伐草原各处野蛮部落获得的财物总和。铁弗匈奴积攒的全部家当连一只羊也未逃脱，北魏国的经济财力因此强大充裕起来。

东吞勿吉，西至鹿浑海，北起贝加尔湖，南抵塞上长城，大漠南北千里草原完全变成拓跋鲜卑自家牧场。北魏统一草原各部战争的顺利使后燕国感到极大压力，慕容垂加快征战步伐，开始对邻近的翟魏和西燕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

叁 叩囊底智

后燕国皇帝慕容垂感受到来自北方大草原的隐隐杀机，六十九岁高龄的不败名将再次挥起戈矛。慕容垂加快了对周边国家军事打击力度，在他心目中，世界上有一个人必须死，那就是西燕皇帝慕容永。

枭雄的精明在于绝不会意气用事。慕容垂要一步一步来，攻打西燕之前，黎阳丁零人的小小王国定要拔去。丁零人的魏国建立于公元388年（北魏登国三年），其年山东地区已被后燕国占领。东晋北伐名将谢玄病死，那位淝水大战中在前秦后军大呼“秦军败了”的朱序被晋廷任命为都督，戍守洛阳，晋军丧失之前咄咄逼人的气势。

丁零人翟辽见后燕得势，派遣使者请降。翟辽是个大忽悠，曾经数降数叛后燕国，他摸准了慕容垂的性子，开口闭口讲仁义，只要你先投降，就不去征讨。不过，人的忍耐有限度，慕容垂终于不肯再被忽悠。战神生气了，后果很严重。慕容垂断然拒绝翟辽归降，斩杀丁零使者，明白地让他收起骗术。翟辽也做得够绝，当下自称大魏天王，建立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丁零人中原政权，史称翟魏。

翟魏领土面积狭小，地跨黄河两岸，处于后燕、西燕和东晋之间，利用大国博弈搞势力平衡，慕容垂拿狡猾多变的翟辽没办法。翟辽短命，仅仅做了三年天王便一命呜呼，儿子翟钊继位，改年号为定鼎。口气够大，只怕他没有本事定鼎中原。这一回，慕容垂逮住机会，后燕军大举攻伐翟魏。

翟钊火速向西燕求救。西燕皇帝慕容永与大臣们商议，主张出兵的大臣和不主张出兵的大臣们各执己见。鸽派人物主张观望，说：“两寇相争，双方必然疲弊，我们坐山观虎斗，奈何要冒进兵的危险呢？”鹰派人物主张出兵，提出围点打援之计，说：“慕容垂强大，翟钊弱小，何弊之有？不如速去救援，以成鼎足之势。我们发兵进攻中山，昼多疑兵，夜多火炬，慕容垂必定害怕退军。我军迎头出击，翟钊攻击背后，这可是老天爷给我们杀死慕容老贼的大好时机，断不可失啊。”慕容永最畏惧的人就是慕容垂，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和慕容垂过招。因为他知道，慕容垂生平无败仗。

后燕大军迅速攻占丁零国都黎阳，列兵黄河北岸。翟钊孤注一掷，将兵马撤到南岸，依靠黄河天险防御。慕容垂与诸将立马黄河岸，河水奔流不息，对岸的丁零人军容齐整，戒备森严。诸将感叹道：“丁零人素来彪悍，又有准备，我军不宜渡河！”慕容垂白眉轻扬，呵呵一笑：“翟钊小儿，有何能为？看朕今日为大家露一手！”

慕容垂早已想好一条声东击西之计。距离黎阳四十里另有一处渡口，名叫西津口。慕容垂下令移营西津，制作牛皮战船一百多艘，船头站满士兵，逆水而上。翟钊远远望见，以为慕容垂想从西津渡河，急忙引兵赴西津防卫。慕容垂暗中派遣将军慕容镇从黎阳渡口连夜渡河，天刚放亮，防御工事构筑完毕。翟钊发现上当，急忙返回，攻击慕容镇大营，后燕军坚守不战。丁零人往来疲惫，燕营攻不下来，只得退却。

慕容垂的儿子慕容农率军从西津渡河，慕容镇从大营中杀出，东西夹击，丁零人大败。翟钊撤到滑台，携带妻子儿女，收集残兵败将，北渡黄河，进入白鹿山打游击。慕容农对慕容镇道：“翟钊无粮，不能久居山中，我们假装回兵，等他下山之时，再发起攻击。”燕军退走，留侦骑观察动静。翟钊果然下山，慕容农回军掩击包抄，丁零军队投降，翟钊单骑逃往西燕国都长子。慕容永封翟钊为车骑大将军，一年后，翟钊谋反被杀，发源于贝加尔湖的丁零人建立的翟魏政权短短四年便宣告灭亡。

昔日前燕国拥有今河北、山东、山西全境和辽宁、河南一带，慕容垂的复国大梦只剩山西一境。

公元393年（北魏登国八年）秋天，慕容垂来到邺城，大聚文武，欲乘战胜翟魏的东风征伐西燕。诸将均不同意：“慕容永并未挑衅边境，我军连年征讨，士卒疲惫，不可再动干戈。”只有范阳王慕容德支持出兵：“慕容永国之枝叶，本非太祖嫡亲，妄自称帝，迷惑视听。只有将他除去，才能统一我大燕民心，士卒虽然疲惫，又岂能罢手！”

时年六十九岁，满头银发的慕容垂仰望雁阵行行的淡云高天，秋风劲吹、红叶纷飞之中目光灿灿，发下豪言道：“我虽然老了，但是拍一拍口袋，即使剩下的这一点点智谋也足够对付他们，总不能把这个贼子留下来拖累子孙。”（吾虽老，叩囊底智，足以取之，终不复留此贼以累子孙也。）

后燕与西燕以太行山脉为分界线，门户就是太行山的五处隘口，西燕依靠雄关进行防御。慕容鲜卑的两大高手在太行之巅展开较量。太行山山势险要，易守难攻。这场战争胜负的结果告诉我们，再险要的地势也不足恃，赢得战争靠智慧。

慕容垂调集燕军主力步骑七万分两路伐西燕，第一次战役爆发。张崇出井陉关，向晋阳进发；平规攻沙亭（今河北临漳西南）。慕容永命尚书令刁云、车骑将军慕容钟统率大军五万防守潞川。

次年二月，第二次战役再次打响。慕容垂留慕容宝之子清河公慕容会镇守邺城，征调后燕国地方部队，扬言兵分三路再次进兵。慕容楷出滏口，慕容农出壶关，慕容垂自领一军出沙亭，大造声势，各军准备就绪。针对后燕的军事部署，慕容永马上分兵遣将，严兵拒守滏口陉等隘口。以台壁（今山西黎城西南）为总后方聚积粮草，补给各军，派小逸豆归、王次多、勒马驹三将率兵一万保卫。

后燕三路大军集结邺城西南，一个多月不进兵。慕容永心中疑惑，慕容垂老奸巨猾，三路伐人，虚张声势不进兵，肯定另有所图。想到太行陉道路宽阔，怀疑慕容垂声东击西，派人偷渡太行陉或轵关陉。慕容永悉数召回滏口陉诸道兵，屯于轵关（今河南济源西北），封锁太行陉路口。

慕容永奸诈，但不及慕容垂老谋深算。慕容垂一个月按兵不动，就是要给西燕人造成一种迂回进兵的假象。得知慕容永撤掉防守滏口的兵力，慕容垂亲引大军出滏口陉，攻入天井关，进逼西燕屯粮重地台壁。慕容永慌令大逸豆归救援台壁，平规将其击败。小逸豆归出台壁讨战，被慕容农打得大败。后燕军斩勒马驹，擒王次多，小逸豆归逃回城中，后燕军把台壁团团围住。

慕容永知道上了慕容垂的当，咬牙切齿，令镇守潞川的大将刁云、慕容钟回援台壁，召轵关诸军还长子。刁云、慕容钟为燕军攻势震怖，率众降燕。慕容永气急败坏，尽诛二人妻子老幼，亲提精兵五万杀向台壁。人马进至台壁南三十里处，远远望见旌旗招展，慕容垂亲率后燕军排开阵势，挡住去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慕容永鼓励将士，亲自擂起战鼓，西燕军呐喊呼啸着扑向燕军，慕容垂挥军迎上，两军一阵混战。

慕容垂佯装败退，慕容永纵兵掩杀，追了几里路，事先埋伏的慕容国率领骑兵部队从山涧中突然杀出，切断慕容永的后路。四面伏兵尽起，慕容垂勒兵回战，大破西燕军，斩首八千，慕容永狼狈逃回长子。后燕军攻占台壁，晋阳守将闻讯弃城逃走，后燕军攻克晋阳。

后燕诸路兵马将西燕国都长子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慕容永欲投奔后秦。有人劝道：“昔年石虎伐龙城，太祖坚守不出，卒成大燕之基。今慕容垂七十老翁，厌苦兵革，终不能顿兵连年攻我，当坚城固守，拖垮敌人。”慕容永点头，总不能干等，一面献玉玺于晋廷求救兵，一面告急于魏王拓跋珪。晋魏两国援兵未到，长子城中有将领开门投降，迎后燕军入城，慕容永被擒。慕容垂望着这个敢于挑战慕容鲜卑皇族正统的异类，破口大骂，下令枭首示众。

燕帝慕容垂消灭翟魏和西燕，夺取大片土地，势力越来越强大。长子被围之时，魏王拓跋珪应慕容永之邀，派弟弟拓跋虔和大将庾岳率五万骑兵东渡黄河救援西燕，屯兵秀容（在今山西忻州市）。西燕亡国，两军没有交锋。此前，后燕与北魏的关系一度紧张，由于两国急于向四邻用兵，发生索马和扣押人质事件时并未兵戈相向。但是，两个一向亲密、世代联姻的鲜卑国家之间的裂痕已无法弥补。此时此刻，北魏救援西燕，军事敌对形势已然确立。它们各自消灭了四周敌人，巩固了后方，北方两大强国之间的战争随时有可能爆发。

战争，人类为什么要进行战争，为什么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战争的噩梦，一遍又一遍从诅咒战争中走向战争。

鲜卑人是好战的民族，人们普遍早熟，从历代王族年纪轻轻便弓马纯熟可以看出他们对武力极端崇尚。慕容鲜卑是极端中的异类，他们从战争中走向辉煌，从战争中走向衰败，从战争中走向中兴，又从战争中走向灭亡。

慕容垂的一生是慕容鲜卑民族性格的见证，十三岁征高句丽起，历经大棘城之战、入关之战、擒杀冉闵之战、淝水大战、复国之战、灭翟魏之战、统一两燕之战，攻无不取，战无不克。然而，他所领导的慕容鲜卑，结局仍然是一场悲剧。他不明白，人是平凡的，无论多么坚强、勇敢的战士最终也会厌倦战争，反感杀戮。慕容鲜卑的贵族和百姓经历一系列的战争后有如日暮黄昏，心力俱疲。

拓跋鲜卑的贵族们在拓跋珪率领下四处出击，轻而易举掠夺了相对弱小的草原部落大量财富。北魏疯狂扩张让慕容垂感到了威胁，民族好战性格让他轻率地举起钢刀，决定北中国命运的大决战即将开始。

肆 膏粱子弟

比较交战双方的实力，无论是综合国力，还是军队的战斗力，后燕明显高出一筹。后燕军是自淝水大战后，十多年血雨腥风里走出来的战士，他们水淹过邺城，五桥泽败过东晋的北府兵，攻滑台，取晋阳，围长子，破台壁，纵横中原，所向无敌，是全天下最精锐的士兵。

拥有最精良的具装重骑兵的后燕军，最后为什么败得如此凄惨呢？是魏国军队更加强大吗？不是！魏军是各部落的联兵，武器装备和军事训练难与燕军抗衡。魏军之胜，胜在战略战术。

后燕国大军即将挥师北上的关键时刻，戎马一生的老皇帝慕容垂突然卸去军权，将大军指挥权交给太子慕容宝。指挥官是一支军队的灵魂，其能力直接影响战局。战前，燕国大臣高湖将拓跋珪与慕容宝进行了比较，得出慕容宝不如拓跋珪的结论：“拓跋珪沉勇有谋，幼历艰难，兵精马强，不可轻视。皇太子富于春秋，志果气锐，如今把军事指挥全权交付给他，必定小看魏国，轻敌必败。”

高湖说得很客气，毕竟慕容宝是燕国未来皇帝，但言下之意清楚明了。拓跋珪十六岁起兵复国，征战草原多年，高柳城击败窟咄，弥泽湖大破刘显，西击库莫奚于弱落水，东击吐突邻于女水，北攻高车诸部，千里破柔然，渡河灭匈奴，一个接一个的胜利足以证明拓跋珪是一名优秀的指挥官。慕容宝呢？从来没有单独指挥过一次战役，本来就不是拓跋珪的对手，又心高气傲，锐气十足。如果让他独掌兵权，手握全天下的强兵，必定骄傲轻敌，最终导致失败。

慕容垂知道，论军事才干，慕容宝比不上其他儿子，用慕容宝为主将的原因是为了历练历练他。慕容垂的儿子很多，慕容农、慕容隆、慕容麟，个个战功赫赫，军功卓著，偏偏太子未立军功。“泼墨汉家子，走马鲜卑儿。”没有军功，怎能让鲜卑人心服口服，怎么做皇帝呢？高湖清楚慕容垂的心意，强调说：“事情万一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不仅太子损伤威望，同时又坏了大事。”

慕容垂一心历练太子怎么肯听这些。事实证明高湖的正确，慕容宝确非拓跋珪对手。

慕容宝是慕容垂的第四子，大段后所生，以嫡出立为太子。少年慕容宝是个纨绔子弟，为人轻率没有志向。等到立为太子时，一改常态，钻研儒学，谈论时政的水平渐渐长进，文章也写得不错。只是有个小毛病，喜欢曲意逢迎慕容垂的宠臣以求得他们的好话，终于获得朝士称赞，连精明的慕容垂也被欺骗。

虽然慕容宝工于心计，善于伪装，他的不成器，有个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就是慕容垂的皇后小段后段元妃。段元妃劝慕容垂废掉太子另立新君：“姿质雍容，柔而不断，承平则为仁明之主，处难则非济世之雄。”太子性格犹豫不果断，太平之世可以做一个好皇帝，遇到危难不是能够平定乱世的英雄。现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把大燕的基业交给他，恐怕不会给大燕国带来昌盛和强大。随后她又把话题转到赵王慕容麟身上：“赵王奸诈且有雄心，平时轻视太子，陛下一旦去世，太子肯定控制不住此人，必然会发生内乱。”

小段后具有一双慧眼，她看透了慕容宝兄弟，洞彻到时局的发展。果然不出她所料，慕容宝在北魏大军压境之下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后燕的城市一个又一个的沦陷。慕容麟非但不出力，反而处处掣肘，最终暴露想做皇帝的野心。兄弟相争，使北魏占领燕都中山，后燕国彻底丧失中原。可惜小段后的远见卓识、良苦用心非但没有引起慕容垂注意，反而陡增疑心。慕容垂冷笑着说了一句冷酷的话：“你想做骊姬吗？”春秋时代的骊姬谋害晋献公世子申生，慕容垂怀疑小段后想为她的儿子争位。

一代名将慕容垂作为一名军事家固然老谋持重，但他在政治上无远略，在立太子问题上和晋武帝司马炎犯下同样错误，重成法轻人智。为确保君位传承的稳定过于看重嫡子继承制，忽略自己死后新君是否有能力应对天下突如其来的变化。他懂得骑在马上打天下而不能骑在马上治天下的道理，所以把帝位传给为士族儒士称道的慕容宝，可他忘记天下尚未太平，战争仍在继续。

既然慕容垂认定慕容宝将继承大统，便千方百计为他树立威信，每次征战总要亲征的慕容垂将伐魏大任交给慕容宝，这一决定断送了慕容鲜卑千辛万苦复兴的大燕国。

自古雄才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一个是幼历艰难，受过多次战火洗礼的遗腹子；一个是生于钟鸣鼎食的王族，在父亲羽翼下长大的膏粱子弟。胜负可以预测。

公元395年（北魏登国十年）五月，燕国皇帝慕容垂正式任命太子慕容宝为主帅，率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将鲜卑步骑八万出中山，自马邑出塞北击魏国。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率步骑一万八千人殿后，押运粮草，保障后勤。一场中原帝国与草原帝国的大决战正式拉开序幕。这场决定两大王朝前途命运的大会战，以一个美丽地方的名字载入史册，这就是参合陂之战！

第六章 参合陂之战

参合陂在今内蒙古凉城东北（岱海附近），山明水秀，风景如画。又有谁能够想到，一千六百年前一场中世纪中国的战争中约有五万燕国士兵被坑杀于此。参合陂之战成为北魏与后燕帝国命运的转折点，慕容鲜卑人由巅峰滑向深渊，拓跋鲜卑人由弱小走向辉煌，最终成为北中国的主宰。拥有当时中国最精锐的铁甲骑兵的慕容燕国为何输得这么惨，除了主将不称职之外，这场决定两大鲜卑民族命运的大决战到底还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壹 计中计

面对来势汹汹、倾巢出动的后燕大军，谋士张衮起到了重要作用。他向拓跋珪献策说：“后燕国被滑台、长子两次战役的胜利冲昏头脑，这次动员全国的人力物力来进攻，希图一战而胜，大有轻敌之心。我们应该表现得疲惫孱弱，使之更加骄纵，再寻找战机打败他们。”拓跋珪采纳张衮诱敌深入的战术，进行战略转移。拓跋仪统率阴山以北诸部落向西北撤退；拓跋遵统率阴山以东诸部向东北撤退；自己率云中川的牧民退至朔方一带。把所有的牲畜资产全部迁到黄河以西一千多里以外的地方去躲避。与此同时，展开外交努力，右司马许谦出使关中，向后秦皇帝姚兴求援。

拓跋珪没有采纳以往草原民族与中原王朝交战时的战略战术，如匈奴与汉帝国的战争，匈奴在处于劣势时总喜欢向阴山以北退却，以大漠阻隔汉军攻势，再利用轻骑兵的机动性寻找战机消灭进入漠北的汉军。拓跋珪的战略转移并非一味退却，带有等待时机进行会战的倾向性。主力部队屯驻黄河南岸，牲畜资产在后秦国北境。如果燕军渡过黄河追击的话，拓跋珪将与燕军在黄河以南决战。

后燕大军在云中扑了个空，拓跋珪的军事部署让慕容宝感到愕然。朔方地区是魏国新占领区，慕容宝满以为魏军会向漠北方向退去。当他判断出魏军的主力已经西渡黄河的时候，一个难题摆在面前。渡河需要船只，而燕军没有战船。慕容宝采取了一个很狡猾的作战策略，没有马上渡河追击，而是沿黄河自西向东攻击前进。后燕军深入魏境，兵进五原，收降北魏附属部落居民三万多户，收割杂粮一百多万斛。

有人会问，此时的北魏不是游牧国家吗？为什么会种植杂粮呢？拓跋珪复兴代国之后，有意向农耕国家转型，曾在盛乐进行农业生产。登国九年，拓跋仪屯田于黄河以北，从五原直到棝杨塞外。不过，当时拓跋珪没有想到五原屯粮反而资助了长驱直入的燕国大军。

有时不得不佩服古人的哲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原本种给自家人吃的粮食让别人吃掉，燕军却因为粮草丰足不再疏通粮道。后燕军队将收割来的粮食一百余万斛囤积黑城（今内蒙古武川）。慕容德率后勤大军入驻黑城，塞上通燕国的粮道无兵打理。

后燕国大军开到黄河北岸，打造船只，准备渡河。拓跋珪针锋相对，魏军在各个渡口建筑高台，陈师黄河南岸耀兵，遍插旌旗虚张声势，沿河东西绵延一千多里。两国大军隔河对峙，黄河两岸旗帜飘动，一眼望不到尽头，蔚为壮观。

拓跋珪“诱敌深入，寻机决战”的军事计划因燕军获得塞外杂粮而破产，而北魏的外交却大获成功。唇亡齿寒永远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后秦皇帝姚兴被许谦的游说之词打动，派大将杨佛嵩率兵救魏。得知援兵即将到来，拓跋珪果断下令拓跋虔率五万骑兵东渡黄河切断燕军通马邑之路；拓跋遵率七万骑兵劫断塞上通中山之路，彻底断绝燕军与国内的通信联络；拓跋仪率骑兵五万在黄河以北严密监视燕军动向。

北魏军队从四个方向悄悄对燕军形成包围态势。我们从北魏军队调动的数量上看，似乎魏军占优，加上拓跋珪的朔方主力军，总兵力二十万以上，燕军只有九万八千人，为什么魏军不主动会战，如此被动呢？游牧民族最大的优势就是马匹，就是骑兵力量。后燕国也是以骑兵起家，士风剽悍，燕军在当时各国军队中最具战斗力，拥有作战经验丰富、人马披甲的重装骑兵和重装步兵。

北魏军队虽多，像游牧民族一样，全民皆兵，都是轻装骑兵，对付实力弱小一些的草原民族游刃有余，若要与慕容鲜卑的铁甲军队对抗绝难制胜。战争呈胶着状态，开始比耐心。魏军本土作战，远道而来的燕军不能等，慕容宝下令伐木造船。

一个月后，船只打造完毕，慕容宝迟迟没有下令渡河。因为他忽然失去国内的所有信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慕容宝从来没有单独指挥过作战。起初，远征军和国内联系频繁，一方面，慕容宝从中山出发的时候，慕容垂已经患病；另一方面，慕容垂不放心前方的军情，燕军的作战方针很多出自坐镇中山的慕容垂之手。魏军切断燕军与国内联系，抓获来往于两地之间的燕国使者。统帅慕容宝不仅不知道魏军动向，甚至几个月都得不到慕容垂的军事指示和生活起居消息。

战？怎么战？慕容宝陷入彷徨、犹豫。他的哥哥辽西王慕容农、弟弟赵王慕容麟、皇叔范阳王慕容德沉默不语，似乎在看未来皇帝的笑话。

夏去秋来，燕军七月到达黄河北岸，三个月过去，初来的锐气已经有所削弱。此时，后秦援兵已在中途，魏军士气开始高涨。孤军深入的慕容宝不敢再犹豫下去，下令渡河攻击。上天没有帮助慕容鲜卑人。燕军刚要渡河，突然狂风大作，几十艘战船刮到黄河南岸，船上三百多名甲士被俘。

拓跋珪对燕军开始采用欺骗战术，实施心理战。俘虏的燕兵全部释放，逼抓获的来往于军队和中山的燕国信使隔着黄河向燕军喊话，告诉他们慕容垂已死。

“若父已死，何不早归！”

短短几个字，上至主帅慕容宝，下至普通士兵人人恐慌，军心骇动。慕容垂英勇善战、爱兵如子，是燕国士兵们心中的神灵。听说慕容垂已死，刚凝聚起的精气神顿时散去。

拓跋珪的心理战得到意外的收获，引爆慕容鲜卑嫡庶子皇位之争。身为太子的慕容宝继承帝位面临危机，慕容垂的死信引起不满太子势力的骚动。精于占卜的术士靳安感觉到不祥的气氛，劝慕容宝火速退兵：“天时不利，我方必定大败，火速退兵，或可免去灾难。”慕容宝不听，作为一名主帅，不能因为敌人散布几条真假难辨的不利消息就退兵。慕容宝的柔而不决让燕军失去一次安全撤退的大好时机。靳安私下对人说：“我们都要把尸体扔在这荒山草野，回不得家乡了！”燕国军心由是大乱。

两军又相互僵持了二十多天，慕容宝终究没敢渡河。作为军队最高指挥官，既然不相信敌军散布的谣言决定不撤军，那么你该进攻就进攻啊，在黄河岸边干耗着等什么呀？

于是等来了一场兵变。赵王慕容麟的部将慕舆嵩等人认为慕容垂是真的死了，因此图谋进行叛乱，拥奉慕容麟为大燕皇帝。兵变泄露消息，慕容宝迅速采取措施，处死慕舆嵩等将领。尽管慕容麟没有直接参与此次兵变，两人之间也不可避免产生嫌隙。这下好，兵无斗志，将帅不和，仗没法打了。

贰 秘中秘

十月二十五日，慕容宝终于下定决心撤兵，燕军烧船夜遁。立冬时节的黄河出现冰凌，却没有冻住。慕容宝以为魏军没有办法渡过黄河追击，撤退途中连侦骑也没有派出。

燕军的船只在撤退的时候全部烧掉，拓跋珪只能眼睁睁看着漫天的火焰心急如焚。他知道，虽然黄河以北、以东地区有拓跋仪、拓跋虔、拓跋遵三支总兵力十七万的军队，但如果没有他的亲临指挥，任何一方均不可能对燕军发动攻击。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短短八天的时间，十一月初三，天象大变，暴风骤至，黄河冰封，上天站到北魏一边。性格果敢的拓跋珪绝不会放弃每一次制胜的机会，断然下令追击，亲自挑选两万精锐骑兵踏冰渡河。

大灾难之前多有征兆。燕军退至参合陂，大风突起，黑气如堤，自军后来，临覆燕军之上。沙门支昙猛告诫慕容宝说：“风云突变是魏兵将到的征兆，应该派兵断后。”从术士靳安和支昙猛和尚参与军事决策来看，汉化的燕国仍旧保持着原始迷信的风俗。当然，任何时代都有人相信巫术。术士拥有平常人所不具备的自然知识，掌握着一些自然规律，所以，他们的预言往往会成为现实。轻信术士的话便是迷信，但在科学不发达的古代，对术士的话进行分析来研判时局有时会取得出乎意料的效果。

慕容宝嘴角挂着轻蔑，笑而不答，根本不相信支昙猛的话。魏军无船，过不得黄河，再说大军走了十多天路程，魏军哪里能够追上？支昙猛和尚坚信预感准确，再三劝阻。此时，赵王慕容麟发火了，怒道：“以殿下神武，师徒之盛，足以横行沙漠，索虏（对拓跋鲜卑的蔑称，因为拓跋部留辫发）何敢远来！你支昙猛妄言惊众，当斩！”

慕容麟，我们知道他是慕容垂姬妾所生的儿子，生性狡诈残忍，曾经出卖过老爹，慕容垂不忍心杀他，以教导不严的罪名将他母亲杀死。慕容垂河阳起兵反秦，智杀苻飞龙和他的氐族骑兵便是慕容麟的杰作。其后，在平定河北的战役中屡立战功，又多次进入草原，与拓跋珪合作消灭匈奴独孤部、贺兰部。刘显、贺讷兄弟都是慕容麟打败的。

对于拓跋珪的军事才能，草原上多变的气候，魏国速度如风的轻骑兵，不能说了如指掌，也该有一定认识。慕容麟是第一个看穿拓跋珪野心的人，曾向慕容垂建议将拓跋珪召入中山监禁。就是这样一个虑事深远、奸诈无比的将才，此时此刻竟然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不能不令人心生怀疑。小段后说慕容麟“奸诈负气，有轻太子之心”。从他嘴里说出“殿下神武”的话完全是假意，以他对拓跋珪的了解，竟然如此武断“索虏何敢远来”，明摆着又是一句假话。

一直轻视慕容宝不懂军事的慕容麟，为什么对着根本不了解情况的慕容宝拍马屁，大肆吹嘘太子殿下英勇神武，燕军如何强大，索虏怎么敢来送死，等等。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从慕舆嵩兵变以及后来发生的一系列针对慕容宝的军事政变可以看出，慕容麟处心积虑想做皇帝。现在老皇帝生死未卜，一旦大军安全回到中山，慕容宝会顺利登上帝位，这是慕容麟所不愿看到的。如果伐燕大军失败，慕容宝在燕国声望大跌，到时候慕容麟就会有机会。我们不难看出，慕容麟内心深处希望魏军实施追击，使伐燕军事行动以失败告终，慕容宝吃败仗丢面子，他好有机会登上皇帝的宝座。

支昙猛晓不晓得慕容麟的心思，我们无从知道。面对危机，和尚哭泣地举出淝水战争的例子劝阻说：“苻坚以百万之师，败于淮南，正是由于恃众轻敌，不信天道的缘故！”好在老成持重的慕容德劝慕容宝听从支昙猛的话，慕容宝于是派遣慕容麟率三万骑兵断后以备非常。这又是一道令人费解的命令，慕容麟明明不相信魏军会来，慕容宝派他去岂非糊涂。为什么不派原本负责后继部队的慕容德，慕容农也可以啊？慕容宝虽寡断但不糊涂，有自己的算盘，怕万一老皇帝真的晏驾，慕容麟早回中山再生变故，不如让他晚点进城。

慕容麟断后的结果可想而知，史书称“慕容麟以支昙猛为妄，纵骑游猎，不肯设备”。别说一个有掩护任务的断后部队，就是大部队在撤退的时候也会有侦察兵观察敌情。偏偏没有一个燕军侦察兵，太奇怪了，显然是慕容麟捣鬼故意不设侦骑。

后燕军像观光客般边玩边走，追赶的魏军骑兵日夜兼行，沿途会合各支魏军。初九黄昏，追至参合陂西。哨探来报，燕军在陂东蟠羊山南面的河流旁安营。拓跋珪举目望去，暮色茫茫之下，峰峦起伏，群山绵延。西面是宁静的参合陂湖水，白茫茫的湖面泛着一片轻烟似的薄雾，对面的蟠羊山只能隐隐约约辨出灰色的山影。拓跋珪对于参合陂并不陌生，生于此地，长于此地，儿时常在湖边玩耍。每一处山石，每一处草木他都依稀记得。

拓跋珪长嘘一口气，连夜部署诸将，掩覆燕军。士卒人衔枚，马束口潜伏前进，悄无声息地向山腰爬去。进入睡梦中的十万燕军根本不知道死神正一步一步从漆黑的夜色中向他们走来。

晓雾蒙蒙，残月失去光泽，吊在天边，天际露出蛋白，天边的云彩像是浸了血，由淡淡的红色逐渐变得鲜红。拓跋珪率领魏军登上蟠羊山山头。山脚下的参合陂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死一样沉寂，枯萎的衰草蒙着由晶莹的露珠凝结而成的一层白霜。燕军的帐篷一座挨着一座，波浪般起伏，营寨里静悄悄的，残余的火堆冒着淡淡的烟。拓跋珪脸上掠过得意的笑，眸子变得更加明亮，就像一头狼发现它的猎物已经无路可逃，马上要成为美食一样。

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万千营帐一片血红。

慕容宝伸个懒腰，从行军床上爬起，打着哈欠步出大帐。燕军士兵们刚刚起床，嘈杂着，喧哗着。天边的朝霞刺得慕容宝眯起睡意蒙眬的眼睛，把头转向西面的山峦。突然，他的心倏地一紧，抬手用力搓搓眼睛，眼睛越睁越大，像是看到魔鬼一般。西面的山头影影绰绰满是拓跋鲜卑的骑兵，扭头向北，北面的蟠羊山上也是数不清的魏骑。怔了片刻，慕容宝声嘶力竭地吼道：“索虏！索虏！”

一片惊恐声中，军帐里衣衫不整的燕兵窜出帐子，整座兵营乱成一团，士兵们奔跑着，号叫着。一声悠长凄厉刺耳的号角从山头响起，在燕兵听来，如同是催命魔鬼招魂的尖叫。数不清的魏骑从北面、西面铺天盖地呼啸卷下，战马轰鸣声震动山谷，雪亮的刀矛在朝阳下闪耀万道寒光。这下真应了三国马谡引用的那句兵学名言：“居高临下，势如破竹。”燕军乱成一锅粥，向南奔跑挤上参合陂，湖水冰面光滑，亦未冻实，人撞马踩，冰面破裂，压溺死者以万数。

这就是奇袭的效果，一支没有准备的军队只能任由宰割。魏军对后燕军进行合围，五万燕兵放下武器，束手投降，逃出去的不过几千人。慕容宝等人都是单人匹马逃出，得以幸免。魏兵杀死勇于抵抗的燕国陈留王慕容绍，生擒鲁阳王慕容倭奴、桂林王慕容道成、济阴公尹国等文武将吏数千人，收获兵甲粮货以万万计。

参合陂之战以魏军的大获全胜宣告结束，拓跋珪随后做出一个古今中外颇有争议的决策，坑兵！

拓跋珪有远志，绝非一个野蛮部落的首领，他一心想做全天下的皇帝。平定四海需要人才，需要百姓衷心拥护。代郡太守贾闰、骠骑长史贾彝、太史郎晁崇等熟悉治国方略的汉人被挽留下来，不管出于胁迫还是诚意。余下的战俘，拓跋珪打算全部发给衣服粮食，放生回家，希望以此举感召中原地区的百姓。

中部大人王建破坏了魏王的良好愿望，提议坑杀降卒：“燕众强盛，今倾国而来，我侥幸大捷，不如全部杀掉，使燕国空虚，攻打他们就容易多了。抓获强盗再把他们放掉，不是有违情理吗？”王建是乌桓中的大族，世代与拓跋鲜卑联姻。祖姑是拓跋郁律的王后、什翼犍的母亲，王建和父亲都娶拓跋鲜卑公主为妻。代国复兴，任外朝大人，与和跋等十三人共参军国大事，他的话极有分量。

杀降，在古代战争中常见，以此来消灭敌国有生力量。征服敌国有两种方式，武力和宣传。一般来说，两手政策同时使用最好。战争胜利后，将敌国士兵斩尽杀绝就会使说教宣传变得苍白，不利于统治他国。拓跋珪起初不同意，对诸将说：“如果听王建的主意，我怕日后南方人仇视我们。”作为处于野蛮时代的拓跋鲜卑贵族们，眼光没有那么长远。当时魏国不够强大，不可能让威胁到他们利益的有生力量存在，诸部大人都支持王建。

拓跋珪尽坑降卒，时过不久，他就后悔了。他意识到，自己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种子会发芽，会爆发难以估计的力量。坑杀降卒不是拓跋珪首创，他也不是最后一个施暴的人。白起坑杀降卒，导致赵国最终亡国，却不能阻止赵人起兵反秦；项羽坑杀降卒，保证秦人无力再反，却不能阻止刘邦因关中建立基业；拓跋珪坑杀降卒，没有保证燕国不再反击，也没有延迟北魏攻取中山的步伐，但他最终还是打下中原。事物本身都具有两面性，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

漫漫黄土如烟如雾地散下，五万生灵就此窒息，无尽的冤魂弥漫在参合陂上空久久不散，亡魂在等什么呢？不过数月，他们心中的战神，他们的父亲慕容垂便来祭奠了。

叁 英雄暮年

参合陂的失利让慕容垂悔之不及，为自己的自负和轻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很快慕容垂从懊恼之中清醒过来，决定再次征伐北魏。朝臣们是持异议的，只有慕容德和他灵犀相通，“索虏以参合之捷，有轻太子之心，宜及陛下神略以服之，不然，将为后患。”慕容德说得很清楚，北魏已经不再把大燕的皇储慕容宝放在心上，如果您再不去征服他们，未来的燕国必定会受到欺凌。

慕容垂有最担心的事，百年之后，太子慕容宝挑不起大燕这副重担。燕国三面受敌，南有晋国，西有秦国，北有魏国。他不担心晋秦两国，晋国北伐每每虚张声势，雷声大雨点小，往往不了了之。秦国地处关中，西面既有吕光的凉国、乞伏部的西秦、鲜卑的吐谷浑，又有大大小小的各族政权，晋国也虎视眈眈地盯着长安。姚兴自顾不暇，更不消说打他燕国的主意。

拓跋珪的魏国不同，北方各族均被其征服，势力遍布草原大漠。参合陂战后，拓跋珪不会满足做他的草原之鹰，从拒绝接受燕国封王就可以看出他野心的端倪，若其南下，大燕首当其冲。慕容垂后悔当初太过轻视，不过那时没办法，西燕慕容永不得不除，丁零人不得不讨，以至于养虎为患，现在后悔来不及了。一旦自己撒手归天，慕容宝绝不是拓跋珪的对手，就是拼了老命，也一定要击败拓跋珪，使子孙后代不再忧虑。

参合陂的惨败让慕容宝声望大跌，慕容宝为扭转低落的人气，请求二次出塞。慕容垂不会让这位活宝再去丢人现眼，他要御驾亲征。参合陂之战，燕国主力军队损失殆尽，只得征召地方部队。慕容垂让清河公慕容会代替高阳王慕容隆镇守龙城，阳城王兰汗代长乐公慕容盛镇守蓟城（今北京）。下诏调动慕容隆和慕容盛的龙城、蓟城精锐甲兵集结到中山，准备再次大举攻击魏国，报参合陂兵败之耻。慕容隆的龙城甲兵阵容齐整地开进中山，燕人低落的士气总算稍有振奋。

公元396年，北魏登国十一年三月，参合陂大战后的第四个月，慕容垂留下慕容德守中山，亲率大军北征魏国。慕容垂深知自己兵少，只能出奇制胜。他不从马邑和幽州出兵，直接引兵西奔太行山，不走太行山已有的隘口，而翻越青岭（今河北易县西南）到达天门，下令军士凿山通道，艰难地翻越太行山，偷渡桑干川向猎岭（今山西代县东北夏屋山）进发。

先锋慕容农和慕容隆突袭平城（在今山西大同）。燕军的奇袭战术取得成效，兵临城下，魏国平城守将拓跋虔才得到消息，仓促出战，命丧桑干川。魏军于是大溃，燕军攻克平城，尽收魏国部落三万余家。慕容垂率得胜之师北上，命慕容宝和慕容隆为前队，直指云中。

拓跋虔是魏国第一虎将，以壮勇知名，武力绝伦，从小跟随拓跋珪征战草原各部，屡立战功。拓跋虔力大无比，嫌平常的槊又细又短，改成大槊后还嫌轻，刃下缀铜铃。他使的弓力是常人的数倍，北魏历代朝廷把他的硬弓存在京都平城的武库中作为纪念，让后人瞻仰。

拓跋虔临阵杀敌，用槊刺人后都要高举过头顶。史书中记载一则故事赞叹他的勇猛无敌。一次激战中，拓跋虔单手把大槊插在地上，打马退走，敌骑争着围上来拔槊，丝毫不动。拓跋虔引弓发射，一箭同时洞穿三人之胸，摇槊之徒亡魂而散，拓跋虔从容地令人取槊而去。每次征讨，冲锋在前，勇冠当时，敌无众寡，莫敢抗其前者。就是这样一员无敌的虎将一阵为燕军所杀，拓跋珪听闻拓跋虔的死讯大惊失色，哀伤恸哭。又听说慕容垂亲来，燕军前锋逼近云中川，震惊恐惧，一时不知所措，欲弃盛乐北逃。草原诸部人心惶惶，皆有投降燕国之意。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慕容垂卓绝的军事指挥才能和数十年的威名几乎一举扫平蒙古高原最强大的国家。燕国军事形势一片大好，但上天决意葬送慕容鲜卑。北进的后燕大军途经伤心地。

残阳西下，暮色缭绕，霞光铺在参合陂湖面上，树木、山水全部淹灭在血色中。诸将簇拥老皇帝缓辔而行，慕容垂眯缝着眼，四下望去，湖畔上、芦苇丛中白骨森森，不由一阵心悸。

越往前行尸骨越多，及至蟠羊山南，尸骸遍地，马蹄下到处白骨磷磷。慕容垂心惊肉跳，率众人纵马上半坡，向谷中望去，腐烂的骸骨随处可见，每一条沟壑都散落着支离破碎的铠甲和断矛残弓，大堆大堆的白骨堆积如山。泥土根本覆盖不住，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一阵阴风袭来，隐约悲惨的哀号夹在风中回响。

慕容垂心中哀恸，翻身下马，令左右摆设香案，为死难者祭奠。数万燕军将士齐下战马，人人悲凄。点燃的祭香由慕容垂亲自插上，香气缭绕在静谧山谷的森森白骨中。慕容垂躬身执礼，四面哭声一片。这根根白骨有多少是燕军将士的父子，或者是他们的兄弟，哀伤之中，一片片燕军将士伏倒身躯，捶地挠土，撕心裂肺的哭声震动山谷。慕容垂悔恨交加，这十万将士是十余年来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豪杰英雄，一朝化为十万具骸骨，如何不让人心痛、悲伤。想自己十三岁带兵，近六十年军旅生涯，经历战阵无数，生平未尝一败，临到风烛残年，竟让自己亲历失败带来的惨痛。悔不该让太子慕容宝带兵，铸成大错，对不住为自己、为大燕出生入死的鲜卑儿郎。慕容垂惭愤呕血，由是发疾。

慕容垂病重，可他知道断不能停军不前，否则前功尽弃，他挣扎着起来，乘坐马车继续指挥燕军前进。在平城西北三十里处，他实在坚持不下去了。这次打击对这个风烛残年的古稀老人太过残酷。慕容垂体验到英雄暮年的悲伤。他出生于战火纷飞的辽东，那一年，慕容鲜卑打下了宇文部的国城。他的一生不停征战，到老也未停息，为先人的祖业复国，为后人的基业打拼，如同他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不以贼遗子孙。”慕容垂囊中的军事智谋取之不尽，可人若死了，再多的智慧也倒不出来，这该是多么的无奈与哀伤。

他不会恐惧死亡，担心的只是慕容鲜卑和他的子孙，若上天再给一年的机会，他会不会征服草原和大漠呢？南北朝的历史会不会重新改写呢？

历史不能假设。慕容宝等前锋听到皇上病重的消息，纷纷退兵。原本投降的魏国部落中有人得到慕容垂死亡的消息，偷偷叛逃至阴山，向拓跋珪报告慕容垂的死讯：“慕容垂已死，舆尸在军。”

拓跋珪大喜，整合三军，率大队骑兵向南转进，欲追击燕军。可慕容垂根本没有退兵，燕军驻扎平城，大兴土木，兴筑燕昌城。拓跋珪上当受骗，以为报信的人说谎，急忙引兵退还阴山。死诸葛吓退活仲达一幕再次上演，拓跋珪不及慕容垂毫无争议。

魏军退走，燕军这才东还，行至上谷之沮阳，慕容垂终于弃世而去，时年七十一岁。慕容宝秘不发丧，回到中山城，下令举哀，满城鲜卑人如丧亲生父亲，哭声一片。太子慕容宝即皇帝位，追谥慕容垂为成武帝，庙号世祖。

慕容垂为战争而生，在战争中死去，是慕容鲜卑当之无愧的战神。为鲜卑慕容部征服中原、复兴家国，先后战败东晋的名将之星桓温和谢玄，两次阻止东晋北伐，让汉家英雄们只能临河叹息。外表敦厚难掩深藏于内心的霸气，慕容皝没有看错他这个儿子，慕容垂成就了大燕的王霸之业。对于天王苻坚来说，慕容垂是伪君子；对于东晋诸将和拓跋珪来说，慕容垂是最可怕的敌人；对于慕容鲜卑来说，慕容垂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对于中华民族来说，他是中国历史一代名将。

慕容垂的死无异于泰山颓塌，栋梁倒地，这座由不断军事胜利支撑起来的慕容燕国的大厦还能坚持多久呢？

参合陂的胜利以及慕容垂的死让北魏国看到入主中原的希望，拓跋珪加快王朝封建化进程，在汉人的帮助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改元皇始，正式做起北魏国皇帝。

北魏的汉人集团大力支持拓跋珪南下，与中原各族争正统。张衮之弟张恂从中原来到塞上，献南征策，鼓动拓跋珪南下：“现今天下大乱，自晋亡之后，刘渊、石勒、慕容俊、苻健、姚苌先后称帝各自建国，旋败旋兴。他们不是中原百姓期盼的真正皇帝。陛下自代北起兵，自北而南，攻略燕赵，正可成就大业。”拓跋珪大喜，成立参谋部，张衮、张恂兄弟参赞军事，密谋南征。

肆 糊涂新君

北魏国紧锣密鼓调兵遣将准备讨伐燕国，燕国新君慕容宝却做了三件愚蠢的事。

父皇尸骨未寒，慕容宝指使慕容麟杀害曾经建议废掉自己的小段后；受长乐公慕容盛和慕容麟调唆，违背慕容垂意愿，放弃“多材艺、有雄略”的庶子慕容会，改立“美姿貌，而蠢弱不慧”的嫡子慕容策为太子。

在慕容宝诸多儿子当中，老皇帝慕容垂选中慕容会。慕容宝北伐魏国时，慕容会代行管理宫中、府中的事务，“礼遇一同太子”。慕容垂伐魏，配给慕容会优秀的佐僚属官，留镇燕之旧都龙城，委以东北重任。临死时，更是留下遗命，册立慕容会为慕容宝世子。慕容会乃姬妾所生，是庶子。可见慕容垂吸取了燕国皇室历代嫡庶子之争的教训，不立嫡子立庶子，一改“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的嫡长子继承制，让最优秀的子孙做皇帝。

慕容垂的苦心没有被宠爱少子的慕容宝接受，反而引起慕容宝长子慕容盛的不满。慕容盛与慕容会同年所生，均是慕容宝的庶子，慕容盛稍大几天。慕容盛认为，论嫡，皇位属少子慕容策，论长，皇位该是他慕容盛的。他以居于慕容会下为耻，极力迎合父皇的意思推崇慕容策。这下正合慕容宝心意，征求慕容隆、慕容麟等人的意见。慕容麟不怀好意，大加赞同，皇帝越没本事他越高兴。十一岁的慕容策立为皇太子，眼见唾手可得的皇位飞了，慕容会能高兴吗？改立皇储为燕国动乱埋下伏笔。

慕容宝继续出昏招，为应对北魏进攻，解决因参合陂之战造成的兵源紧缺。慕容宝下令：“定士族旧籍，分辨清浊，校阅户口，罢军营封荫之户。”

杀母、改变慕容垂生前指定的太子人选，必定引起慕容鲜卑皇族的矛盾和恐慌，而“辨清浊、罢封荫”的政策则遭到汉人豪强和鲜卑贵族的强烈抵触。

燕国的豪门大族由两部分人组成，一类是鲜卑贵族，包括慕容部、宇文部、段部及其乌桓、屠各族的贵族。虽说燕国入主中原较早，中原的典章制度施行有段时日。可慕容鲜卑毕竟是由林地和游牧民族进入农耕之地，由于历代燕国皇帝粗放型管理，残留着军事氏族制习气，加上连年征战因军功赏赐和抢夺来的人口，手下奴隶成群。第二类人，汉人士族豪门。中原地区的汉人经过八王之乱后的频繁战乱，以家族为中心各建坞堡，圈地聚民。

两类豪强手下聚集着大量的奴仆和附户农民，他们以军营封荫为借口，将更多的人口纳为私产，国家称之为军营封荫人口。参合陂之战，皇室和朝廷控制的士兵被魏国屠杀活埋近六万人，兵源严重不足，因此慕容宝下狠心清校豪门人口，以增加兵源。如此一来，触动贵族豪门的根本利益，造成附属农民生活动荡，“由是士民嗟怨，始有离心”。

如果这项政策放在太平时期，可以说是抑制豪强势力，能起到一定的作用。大敌当前，一切以团结稳定为前提的局面下，慕容宝不思团结任何可以团结的人，反而做了三件伤害国人感情的事，引起人心分裂。燕国很快为慕容宝的各项政策付出惨重的代价，“上下离德，百姓思乱者十室而九焉”。

慕容宝为应对北魏南下，重新调整燕国军事部署，将全国分成四大战区，范阳王慕容德镇守邺城；辽西王慕容农镇守晋阳；宜都王慕容凤守信都；长乐公慕容盛协助自己守卫国都。应该说他的军事部署没有什么太大问题，慕容德、慕容农、慕容盛、慕容凤都是燕国赫赫有名的战将。用本朝第一名将慕容农镇守北疆第一道屏障足以与北魏一较高下，然而局势进展大大出乎慕容宝意料。

慕容农带领几万部曲前往并州。部曲在魏晋南北朝时指豪门大族的私人武装，如同中世纪西欧的骑士们。骑士们拖家带口，吃饭成了问题。并州缺乏粮食储备，这一年又赶上下霜较早，农业歉收，百姓无法供应这么多人的粮食。慕容农派人强行向豪强募粮，派各部护军分头监视边境线上的少数民族部落。为此，汉人胡人都对他心怀怨恨，有人暗地里偷偷出塞，要求北魏出兵南下。

第七章 虎步中原

敕勒川，北魏皇帝的帐篷中，拓跋珪正与鲜卑和汉大臣们商议南征事宜。各部大人和鲜卑将领们兴奋异常，纷纷大叫道：“大王是草原大漠至高无上的主人！也必将是中原大地的主人！”拓跋珪手捶毡毯，对群臣道：“我向着巍巍大鲜卑山起誓，一定征服天下，等到拓跋鲜卑的马蹄踏上中原土地，我就可以成为真正伟大的皇帝！”拓跋部首领争先恐后大声嚷道：“南征！南征！大王是天空飞翔的雄鹰！是草原奔驰的骏马！是拓跋鲜卑人不停跳动的心脏！”

壹 中山攻防战

公元396年八月，大草原秋高气爽，草长马肥。草地上篝火燃起，柴草“噼里啪啦”地响着，十根烟柱在盛乐的上空冲天而起，直直冲向云霄。每一处篝火旁有四个萨满巫，腰间皮带上围着一圈铜铃，敲击着木鼓，疯狂跳动着，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着。祷告苍天大地，祷告神灵祖宗保佑此次征战顺利。燃烧的火焰向草原各部落昭示，鲜卑拓跋部的南征拉开大幕。

经过三个月的精心准备，拓跋珪开始战略大反攻。北魏各部落征集步骑四十余万，南下中原大举伐燕，拓跋鲜卑的贵族们满怀憧憬和陌生踏上南征之路。魏军浩浩荡荡地进发，挟着遮天蔽日的征尘鼓行而进，南出马邑，跃过句注山，旌旗招展，迤逦两千余里。魏军兵分两路，左将军李栗率五万骑兵为先锋直指晋阳；封真等将领从东道出军都关，进攻燕国的幽州。

魏国大军兵临晋阳，引诱燕军出战。慕容农因城中乏粮也想与北魏早早决战，尽遣主力野战。两军在晋阳城外一场恶斗，燕军战败奔还晋阳。慕容宝新政的恶果显露，守将慕舆嵩在城中豪强支持下投降北魏，紧闭城门拒绝慕容农进城。慕容农只得率数千骑兵向东逃走。北魏大将长孙肥穷追不舍，在潞川再败燕军，抓获慕容农的妻子儿女，燕军尽没，慕容农受伤，独与三骑逃归中山。

北魏夺取并州，拓跋鲜卑第一次进入中原腹地。一般而言，游牧民族进入大城市往往不知所措，他们不懂大城市的作用，依照草原习惯，烧杀抢掠，无所不为。但年轻的魏王拓跋珪成熟得让人吃惊。他举止得体、应付自如，行事像模像样、有声有色，按照封建国家的样子第一次设置朝廷办事机构，设置刺史、太守、尚书郎等各级地方官吏，不拘一格提拔汉族人才。只要有才干，不管年龄大小都可以做官。刺史、太守、尚书郎以下的官职全部任用儒生。张恂等汉人出任各郡太守，招抚离散，劝课农桑，并州由是大安。未杀一人，未烧一房，北魏军队进入中原取得近乎完美的开局。

向来战无不胜的名将慕容农被拓跋珪一仗打败。慕容宝大为震惊，在东堂商议对策，满朝文武竟然纷纷献策固守，无一人提议主动出击，可见当时后燕与北魏的军事力量对比和参合陂战前完全倒换过来。

中山尹苻谟主张凭险守关，拒敌于太行山和长城隘口。他认为魏军人数众多，力量强大，从千里之外前来作战，乘胜前进，锐不可当，如果放敌人进入平原就没有办法再抵挡，应当依据险要地形死守。

中书令眭邃主张坚壁清野，“魏军以骑兵为多，奔来驰往剽悍迅速，但是，他们在马上携带的粮草不过够十天左右的用度。我们应该命令各郡县把居民聚集在一起，一千户人家组成一个寨堡，深挖战壕，高筑壁垒，使原野上既无人迹又无粮草可取，等待进犯。敌人来到这里没有什么可抢劫的东西，最多不超过六十天，就会因为粮食用完而自行撤退回去。”

尚书封懿同意符谟的意见，反驳眭邃的意见说：“现在魏军有数十万人，这是天下最大的劲敌。居民即使修筑寨堡，也没有办法保卫自己的安全，这等于把兵马及粮食聚集在一起送给他们。而且那样容易使民心动摇，向敌人示弱，我看不如据守关隘，决一死战，这才是上策！”

赵王慕容麟不同意凭险守关，同意眭邃的意见，战术更加保守，竟让慕容宝固守中山。“魏军现在乘胜而来，气势旺盛，正面锋芒无论如何也挡不住，我们应该全面地据守中山，等待他们出现漏洞和失策的时候再乘机反击。”

四个人正好形成两种拒敌方案，一种是凭险守关，拒敌于国门之外；另一种是坚壁清野打持久战。这是对付外来强国入侵最典型的两种战术，古今中外皆是如此。最后，慕容宝采纳第二种建议，军权交给慕容麟，放弃小城镇，坚守大城市，修城积粟，坚壁清野，和北魏打持久战。

应该说，慕容宝采取的军事方案是最合理的一种，与士气旺盛的北魏军打野战必然失败，慕容农就是例子，除非战神慕容垂活过来。两种军事防御方案的取舍，军力弱的一方，往往采取第二种方案。

对于燕国来说，第一种方案并不足取，并州已经丢失，太行山隘口众多，而且已经和北魏所共有，一旦敌军突破一处，守关大军则有被切断后路的危险。多处设防，顾此失彼，西燕因之而灭亡，再加上魏军属于草原游牧民族，不善攻坚城，慕容麟的固守中山、坚壁清野实在是上策。燕国的持久战能够拖垮北魏大军吗？

魏军行动非常迅速，攻拔晋阳的第二个月，魏将奚牧南下掠地汾川。于栗磾和公孙兰率领两万步骑偷偷从晋阳向东重新开辟韩信当年修筑使用过的栈道。拓跋珪亲提大军出井陉关直趋后燕国都中山城。魏军攻取常山，战局进展之顺利出乎拓跋珪意料。由于燕军龟缩防御大城市，魏军铁骑如入无人之境，常山以东各地的驻守官吏或者逃跑或者开城投降，各郡县纷纷归附北魏。

后燕军固守大城市的战略计划，使魏军兵不血刃进入河北。只有中山、邺城、信都三座城池还在后燕国手中。

冬季来临，北魏大军兵分三路，东平公拓跋仪带领五万骑兵进攻邺城；冠军将军王建、左将军李栗率兵五万进攻信都；拓跋珪亲自带兵进攻中山。攻城需要器械及使用技巧，对于习惯于草原作战的游牧民族来说，无疑非常艰苦。后燕国都坚固无比，中山攻防战进行得异常艰难。燕军凭借高大的城墙，在高阳王慕容隆带领下拼死守城，全力奋战，从早晨苦战到中午，杀伤魏兵几千人。

拓跋珪仰望高城，无奈叹息道：“中山城坚固，慕容宝不肯出城与我们决战。急攻会损兵折将，长期围困又要花费大量的粮草，不如先去夺取邺城、信都，得手之后再来想办法对付它。”拓跋珪避开燕国都城，重点进攻其他战略要点，从中山退兵向南开进，军于鲁口。慕容麟果然是将才，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思路进行。

魏军的漏洞和困难显露出来了，三路军队均受阻不前。邺城守将慕容德夜袭北魏军，拓跋仪受挫退兵，拓跋珪不得不派出辽西公贺卢率骑兵二万增援。贺卢是贺讷的弟弟，拓跋珪的舅舅，论辈分自然也是拓跋仪的舅舅，因不服从拓跋仪节度，二将不和，邺城形势没有丝毫改变。王建、李栗的军队围攻信都，久攻不下。

魏国诸部落之间的矛盾因为战局不顺利开始激化。史书称“魏别部大人没根有胆勇，魏王恶之”。这句话说得很奇怪，自己的大将有本事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怎么会讨厌他呢？

首先要明白一点，什么是别部？别部是指魏国部落联盟中除鲜卑拓跋部之外的部落。从这句话中可以看出拓跋部与其他征服部落之间有很深的矛盾，他们也互相提防。什么原因使跟随拓跋珪南下的附属部落产生不满呢？这个问题不难猜测，草原民族打仗目的直接明了，没有长远目标，就是为了掠夺财富，包括黄金、牛羊、妇女、儿童，等等。

征战草原，牧民们的积极性很高。进入中原，为了获取民心，拓跋珪的政策有了变化，“军之所行，不得伤民桑枣”。有了类似“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之类的军规。习惯草原散漫作风的部落首领们接受不了人死了不少，东西不能抢的军纪，频出怨言。拓跋珪对于不听话、有本事的部落首领们动了杀机。

将帅之间的不信任导致叛变，没根投降燕国，并要求偷袭魏营。慕容宝对没根的投降大喜过望，破格晋封镇东大将军。可惜“处难则非济世之雄”的慕容宝没有曹操的本事，曹操得到许攸投诚之后，马上采用他的计策火烧乌巢大败袁绍。慕容宝大封没根，却不肯完全相信。没根提出夜袭魏营时，慕容宝不派重兵前去，只调拨一百多名骑兵，导致没根虽胜而不能扩大战果。

没根时机选择正确，拓跋珪根本没有料到固守坚城的燕军会来偷袭自己。没根率领一百骑兵装扮成魏军模样，用魏军口令，夜入魏营，一直杀到中军大帐，差点把拓跋珪给宰了。拓跋珪狼狈逃走，没根人马太少，只能大杀一阵，领兵退走。原本可以大胜的战役草率收场，战胜拓跋珪的第一次机会丢失。

转眼到了冬季，战局毫无改变，燕国在中原的三大据点一个也没打下来。王建和李栗攻打信都，六十余日不下，士卒多死。拓跋珪集中兵力，亲自带兵进攻信都。守将慕容凤跳出城墙逃往中山，信都城向北魏投降。信都打下来，北魏军在邺城再一次遭受挫折。围城的拓跋仪和贺卢两军各自为战，互不联系，被燕军打得大败。

贰 风雪滹沱河

中原战局久拖不决，先前征服的并州和魏国根据地塞外大草原接连发生动乱。没根的侄子丑提在并州做监军，听说叔父降燕，害怕受到牵连，索性带着军队回草原举行叛乱。贺兰部、纥邻部、纥奚部加入反叛者的行列。

由此可见，反对拓跋珪的部落不是一小撮，而是有相当大的势力。草原各部落不愿意跟随拓跋部南征，为拓跋人送死卖命，希望回到草原继续过游牧生活。不仅被征服的部落，拓跋部本身也有人心怀异心，留守草原的拓跋顺在拓跋珪生死未明的情况下曾想自摄国事便是明证。

国内危机重重，河北局势僵持不下，魏军丧失进入中原时的锐气，明显处于下风。拓跋珪终于决定撤军北还，派使者前去中山向后燕求和，请求用弟弟作为人质。拓跋珪诚心诚意求和，这一回慕容宝不干了，一口拒绝讲和。你国内发生动乱，想回去，门都没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大燕国成什么了。

慕容宝开始行动，一方面尽出宫中珍宝和宫女作为赏资，在各郡县招募山野亡命的强盗匪徒，扩充新军；一面派使臣前往北魏军营，斥责拓跋珪忘恩负义。随后征调国内所有兵力，步兵十二万人、骑兵三万七千人，全部开拔到曲阳的柏肆（在今河北藁城市）驻守，在滹沱河北岸立下大营，拦截撤退的北魏军。南北朝著名的柏肆之战打响了，正是这一场战役再次改变双方军事力量的对比。

二月初九，魏军到达滹沱河，在河南岸扎营。慕容宝趁魏军立足未稳，连夜渡河，用招募来的一万多名盗匪组成敢死队夜袭魏营，自己亲率大军列阵于敌营之北以为援兵。如果慕容宝早下决心，当初没根投诚时，足以大败魏军。不过，现在也为时不晚。

夜色阴沉，空旷的原野回荡着北风的哀鸣。慕容宝戴着风帽，外罩狐皮裆，蹬着高筒鹿皮靴，立马滹沱河岸，任由凛冽的西北风割在脸上，紧张地注视着先头部队的行动。

敢死队顺风纵火，突入魏营发起猛攻。魏军大乱，拓跋珪正睡觉呢，闻讯，从行军床上惊起，光着脚就跑。燕将乞特真率百余人冲杀到中军大帐，获得拓跋珪的衣靴。魏国皇帝狼狈不堪地光着脚丫子逃到大营外，可见当时魏营之乱，形势对燕军格外有利。恰恰在此时此刻，近在咫尺的慕容宝却未下令大举进攻，十多万人就在那儿傻等。段元妃评价慕容宝的性格“柔而不断”何其正确，四个字断送了大燕国的中原之梦。

两军交战，战机如电光石火稍纵即逝，形势此消彼长。拓跋珪虽然逃到营外，却观察营内局势的发展，腾空烈焰之中，燕军敢死队突然无故自惊，互相砍射，这帮子亡命之徒恐怕发现魏营中的珍宝了。

魏军是部落联军，劫掠是草原民族的看家本事。不抵抗的不准抢，抵抗的还不准抢吗？打下城池，官府敛聚的财物应有尽有。一车车一箱箱的金银珠宝不能不让人心动，难怪强盗们自相残杀。拓跋珪抓住机会，击鼓召集刚刚溃散的兵士，他的侍卫和中军将士渐渐集合起来。拓跋珪下令在营外遍插火炬，让魏骑来往冲击劫营的燕军，募兵大败，逃回燕军大阵。慕容宝见机会丧失，渡过滹沱河北还。

慕容宝大有机会，魏军其他部落的士兵已经逃得很远了，如果当时下令发动冲锋，拓跋珪能不能活着回到塞上还很难说。然而，这就是将领之间的差别，临战指挥的差距足以断送一场战争，一个国家。

第二日，拓跋珪整顿队伍逼近燕营。经昨夜一战，燕军士气大为低落，慕容宝只得回师中山。魏军紧追不舍，燕兵屡次交锋，不能获胜。慕容宝害怕，弃大军而不顾，率骑兵两万人逃走。

天色晦暗，风雪交加。慕容宝唯恐魏军追上，命令士兵将袍甲枪杖尽数丢弃，轻装而逃。狂风暴雪，不计其数的燕国士兵冻死，横七竖八地躺在道路上的尸体随处可见，别说武器辎重，就连一把小刀也没带回中山城。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柏肆一战，燕军再也无力与魏师抗衡，拓跋珪信心增强，转变态度，不再撤军，再度将中山城围住。仅派出大将庾岳率一万骑兵回草原平叛，庾岳不负所托，讨平三部，大草原归于安宁。

魏国的内乱平息，拓跋珪可以专心对付燕国。这回轮到慕容宝讲和，以送还拓跋珪弟弟拓跋觚、割让常山以西土地作为条件。拓跋珪表示同意，退兵而去。慕容宝事后思来想去不甘心，自食其言，又反悔了。

魏军回师，三度围城。自打进入中原地区，魏军苦战近半年，伤亡惨重，虽有柏肆大捷，却始终不能打下中山城。挫折让拓跋珪头脑清醒，开始思考魏军进展缓慢的原因。参合陂！是参合陂的幽灵们作怪，是他们在告诉燕国百姓拒不投降。

拓跋珪后悔了，一个伟大的征服者绝不能靠屠杀俘虏来赢得胜利。万人坑只会激发燕国人的仇恨，因而魏兵每到一地，燕民深沟高垒，清野对抗。被围之城，将士泣血踊跃，奋战不降。拓跋珪改正错误政策，开始“抚慰新附”，对柏肆之战的降兵不再杀戮，罢免一批杀人过多的将领。拓跋素延平定并州叛乱立下大功，只因在讨伐叛军时杀人太多，拓跋珪毫不犹豫地免去其官职。

为争取中原地区汉人的支持，分化燕国人。在张衮等人的推荐下，拓跋珪大量起用汉人中杰出的人才做官参军国要务，先后任命北方著名的士族领袖崔宏、屈遵、崔逞等人。

河北战乱，燕国高阳太守崔宏逃往海渚，拓跋珪亲自骑快马追到海边，颇有“月下追韩信”的味道。拓跋珪的诚心感动崔宏，下船归顺，与张衮联手参与创立北魏各项军国制度。博陵令屈遵投降，拓跋珪拜为中书令，连升数级。燕国秘书监崔逞拜为尚书，掌管三十六曹。拓跋珪自降征服者的身价，终于稳定河北战局，争取到一部分百姓和汉人士族豪门势力对魏国的支持。而此时，中山城内发生了一场叛乱。

叁 奸王慕容麟

人们在危险之中会同仇敌忾，一旦形势略有好转，利益会让人变得六亲不认。慕容宝下诏镇守辽东的龙城守将慕容会发兵解围，慕容会因改立太子之事对慕容宝不满，不想发兵。后来在慕容宝不断催促下，勉强应承，但大军到了蓟城便停止不进。

魏军长期围困中山，辽东援兵迟迟不到，城中将士有心出城与敌人决一死战。慕容隆向慕容宝请战，欲与敌人拼个鱼死网破。慕容宝别无他策，只得同意。燕军整装列队待发，谁知，负责军事指挥的慕容麟几次三番阻止大军出击，慕容隆集合起队伍又解散，前后四次。

急不可待的数千燕军将士齐聚皇宫向慕容宝请命出战。慕容宝为众将士的豪情所感染，下令出击。慕容隆披甲上马，召集将佐下定必死的决心，对战士们立下遗言说：“倘若我有什么不幸，你们如果有人回到北方，看到我母亲，请代为禀告我此时的心情。”大军开拔的当口，慕容宝再次听从慕容麟的劝阻，不准出战。将士们愤恨不已，慕容隆涕泣而还。

慕容麟阻止燕军与魏兵决战有秘密目的，准备利用魏军围城的权懈期发动军事政变。他唆使部将慕舆皓谋弑慕容宝，被慕舆皓的妻兄告密。事情败露，慕舆皓与同谋数十人斩关投降魏军。燕国统治集团内部矛盾显露，慕容宝与慕容麟嫌隙顿生。慕容麟露出庐山真面目，撕下伪装，赤膊上阵，派兵劫持禁卫军将领慕容精，让他率禁军杀掉慕容宝，慕容精当场拒绝。慕容麟大怒，杀死慕容精，率亲信出城，跑到丁零人的部落里去了，中山城人心动摇。

慕容宝急了。他不清楚慕容会的龙城兵在哪里，总以为就在附近，害怕慕容麟夺了慕容会的军队，占领龙城。那样的话，自己连老家也回不去了。慕容宝狠下心来，放弃中原，北还辽东。借着漆黑的夜色，慕容宝与太子慕容策、慕容农、慕容隆、慕容盛等人率一万骑兵北逃。中山城大乱，有投降北魏的，有向邺城逃跑的，城中无主，百姓惶惑，城门大开。

拓跋珪打算连夜入城。王建一心掳掠财物，害怕天黑管不住属下，东西抢了藏起来，自己捞不着。借口怕士兵们抢劫府库财物，劝拓跋珪天明入城。拓跋珪想想也是，反正慕容宝跑了，进中山城不在乎早一天晚一天。

次日清晨，北魏军队全傻眼了。中山城门紧闭，城中军民害怕魏军掳掠，拥戴没来得及逃走的皇族慕容详为统帅闭门坚守，不放魏军入城。拓跋珪出动军队攻城也没攻下来。郁闷中，拓跋珪派人向城中高声喊话：“你们的皇帝抛弃你们不管，逃跑了，你们干吗白白找死，为谁呀？”城里老百姓说得气人：“我们都是些无知的小民，只是害怕又像参合陂那些人一样，在这里权且拖延十天半月的活命罢了。”拓跋珪气得盯着王建眼里冒火，心想你净出馊主意，上一次参合陂坑兵就你出的主意，这一次又不让连夜入城，好，这回进不去了。拓跋珪气急败坏，一口唾沫啐在王建脸上。下令长孙肥、李栗率三千骑兵去追慕容宝，慕容宝溜得够快，连影子也没追到。

军中乏粮，拓跋珪撤中山之围到河间征粮吃饭。中山城又发生内乱，慕容详见魏兵退走，扬扬得意，杀死库官骥等慕容宝留守中山城的将领自称皇帝，并将拓跋觚斩首，与北魏划清界限，希望以此坚定人们抗战的信心。

拓跋觚是拓跋珪同母异父的弟弟，北魏驻燕国的外交官，因索马事件两国交恶，被扣留在中山城。慕容垂特别欣赏这个孙外甥，私下有意让他做魏国国主，待之恩情厚重。拓跋觚在中山期间，留心学业，诵读经书，赢得后燕人的好感。慕容详杀害拓跋觚，白白激起拓跋鲜卑人的愤怒，得不偿失。为恐吓反抗自己的人，慕容详执政短短一个月里，杀戮无度，王公以下五百多人被杀，内外震动，莫敢忤视。威严不是靠杀人获得的，人们逐渐离心离德。

魏军无粮，燕国人也无粮。面对城中的饥荒，慕容详害怕魏军偷袭，不允许人们出城去采集野草果腹，饿死的人尸横遍地。慕容麟回来了，借助人们的仇恨，轻易除掉慕容详，终于圆了多年的皇帝梦。他这个皇帝做得极度艰难，手底下的百姓吃不上饭，只得下令出城四下找粮食吃。

坚持！坚持到最后的就是胜利者，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可真正能够坚持下来的又有几个人？

战死的，饿死的，尸体腐烂，瘟疫流行。困难属于双方，魏军人畜死伤大半，几乎没有人想把战争继续下去。这些野蛮的硬汉子流着泪对拓跋珪说：“跟从大王从塞上一路打来的士兵，活下来的只有十分之四五。”人死去一半多，众将满以为这回魏王肯定会撤兵。谁知拓跋珪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说得非常之不客气，非常之冷酷：“死人是天命，有什么办法？四海之内的人民都可以成为我们国家的一部分，就看我能不能统治他们，难道还怕没有臣民吗？”

拓跋珪向他的将领和部落首领们传达了三个讯息，第一，决不退兵；第二，不怕死人；第三，不怕你们草原各部落不和我一条心。死一样的沉寂，有时话语比死亡还要令人恐怖。拓跋珪说这话，对于为他出生入死的草原诸部来说，有些绝情。他开始以中原百姓的皇帝自居，为日后与拓跋部及附属诸部落首领之间的矛盾埋下隐患。

黎明前往往是最黑暗的时刻。

中山城终于断粮了，慕容麟无奈之下，率两万燕军出城据守，意图与魏军决战。九月二十九即甲子日，拓跋珪发起对中山城的总攻。太史令晁崇劝阻道：“不吉，昔纣王以甲子亡，甲子是疾日，兵家忌之。”拓跋珪冷笑着反问道：“纣王以甲子亡，周武王不以甲子兴吗？”晁崇无言以对。

拓跋珪与慕容麟决战，大破燕军，斩首九千余级，慕容麟逃逸，魏军乘势攻克中山。燕国投降的公卿、尚书、将吏、士卒两万余人，拓跋珪一概赦免，显示出君临天下的帝王襟胸。

魏军攻克中山，燕国皇叔慕容德从邺城南渡黄河，退守山东，后燕国在河北的最后据点失掉了。经过一年零五个月艰苦卓绝的作战，拓跋珪由主动转为被动，再由被动转为主动，彻底击败强大的后燕，获得黄河以北的广大地区，使北魏成为北方第一强国。继匈奴、羯、慕容鲜卑、氐之后，又一个胡族入主中原。慕容宝到哪里去了？慕容鲜卑会甘心失败吗？

肆 兵变黄榆谷

燕国皇帝慕容宝逃离中山城，星夜兼程，途中人马逃散，宫廷中的亲信近臣跑得精光，好在高阳王慕容隆率领数百名骑兵一刻不离左右，担当宿卫，众人一路风尘仆仆来到蓟城，今天的北京。到了蓟城，就到了长城，过了长城，他们就安全了，辽东是慕容鲜卑人世代生活的地方。慕容宝看到了长子慕容会的辽东军，如释重负，喜出望外。然而，慕容会并不热情，冷淡的眼神掠过疲惫不堪的中原军队，竟然闪过怨恨之色。

经过慕容麟叛乱的慕容宝被儿子的表现弄得心神不宁，产生怀疑，私下对慕容隆和慕容农表达了担心：“会儿是不是因为没有当上太子怨恨朕，会不会发动叛乱？”慕容隆和慕容农一起摇头：“不会的，陛下您多心了，会儿年少，很早独当一面，养成骄纵的习惯，狂妄傲慢而已，不会有其他的想法！”慕容宝放心不下，下诏把辽东军抽出一部分配给二王统领。

慕容会既害怕，又生气，知道大军一旦回到龙城，父皇必定把军队全部交给两位叔父。自己既非太子，又失去兵权，岂不如同废人一样。想当年，皇爷爷临终怎么嘱托父皇，可父皇却把皇位交给一个绣花枕头。父皇啊，你不仁，休怪儿子不义！

慕容会善于拉拢人，平素与将士们关系很好，辽东将士感念慕容会的恩德，不肯隶属二王。辽东军将领在慕容会唆使下，集体见驾，请以慕容会为主帅，南下解中山之围。

慕容宝身边的近臣们担心慕容会有朝一日执掌大权，忆起他们拥立太子慕容策的过错进行打击报复，纷纷进言说：“清河王得不到太子之位，神色甚是不平。何况清河王才武过人，善收人心。陛下如果听从辽东将领们的话，臣等恐怕解围之后，必有春秋卫辄拒父之事发生。”卫辄拒父是中国春秋时代的一个典故，卫国太子卫蒯聩因违抗卫灵公之命出逃国外，后来他的儿子卫辄继位，拒不接纳父亲卫蒯聩回国。近臣们以此事告诫慕容宝，如果慕容会解中山之围，您一定像卫蒯聩一样回不到中山城。

此言正中慕容宝心意，但此时依靠辽东军，不敢强行拒绝，委婉对众人说：“会儿年少，才不及二王，岂可让他单独带兵！朕要依靠会儿，怎么能让他离开呢？”将士们怏怏不乐地退了下去。父子之争箭在弦上，亲信们劝皇帝杀掉慕容会。侍御史仇尼归得到消息，极力劝说慕容会先下手，诛二王，废太子，囚禁皇帝。毕竟事关重大，慕容会犹犹豫豫，没有答应。

慕容宝向慕容农、慕容隆二王提议除掉慕容会。二王坚决反对，大敌当前，父子成仇，传扬出去让人家笑话。慕容宝叹息道：“慕容会逆志已成，你们这等仁慈宽恕，不忍早杀，恐怕一旦有变，必将先害诸父，然后杀朕，那时候可不要因自负而后悔呀！”

三人的密谈又被慕容会得知了，慕容会越想越怕，终于决定抓紧时间动手。大军马上就要到达龙城，驻扎在广都黄榆谷（今辽宁朝阳西南努鲁儿虎山畔）。慕容会派仇尼归、吴提染干率壮士二十余人，趁着夜色，分头袭杀慕容农和慕容隆。吴提染干摸进慕容隆的军帐，一刀砍下头颅。慕容农被刺客的刀刃击中头部，身负重伤，咬牙跳起抵抗，抓住仇尼归，逃入山中。

仇尼归失踪，慕容会害怕阴谋暴露，连夜去见慕容宝，恶人先告状，诬蔑二王：“慕容农、慕容隆谋逆，儿臣已将他们除掉！”慕容宝最担心的事发生了，表面不动声色，安慰慕容会说：“朕疑心二王好久了，除掉很好！”慕容会以为骗住慕容宝，下令严加戒备，亲自引路，加速向龙城进发。

慕容农躲过追杀，从深山里跑出来，找到大军。可怜的辽西王头骨碎裂，几乎看到脑髓。面对一脸鲜血的慕容农，慕容宝声色俱厉，训斥道：“先帝驾崩之时，你口口声声辅助我？为何自负前言做叛贼呢！”下令关押起来。

大军走了十几里路，天近正午，士兵们埋锅造饭，慕容宝召群臣一起吃饭，说是商议如何定慕容农的罪。群臣到齐，慕容会就座。慕容宝给禁军将领慕舆腾使个眼色，慕舆腾悄悄踱到慕容会身后，抽剑就砍。慕容会身手敏捷，低头一躲，剑锋闪过，头部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刷”地流出来。慕容会跳将起来，窜出大帐。慕容宝一看不好，没得手，率左右亲信数百骑兵飞驰而去，冲进龙城。父子二人各带兵马城外交战，慕容会战败，逃往中山，被当时镇守中山城的慕容详杀死。

中山城陷落的消息传到辽东。慕容宝一心要杀回中原，尽起辽东大军，自龙城南下，慕舆腾为前军，慕容农为中军，慕容宝自将后军，前后三军连营近百里，声势浩大。

表面的声威难以掩盖疲惫不堪的军心，燕军连年作战，士兵们早有厌战之心。军队走到半路，后军将领段速骨、宋赤眉拥立慕容隆的儿子慕容崇为皇帝起兵叛乱。慕容宝狼狈逃到慕容农的中军，集合慕舆腾的前军讨伐叛军，可惜士兵们早已厌倦战争，不想南下，更不想自相残杀。中军士兵扔下武器跑了，前军也乱了，慕容宝和慕容农只得逃回龙城。

龙城中出了一个有野心的人，兰汗。兰氏是鲜卑贵族，世代和慕容家族通婚。兰汗的父亲兰建是慕容宝的舅舅，兰汗是慕容宝的堂舅，兰汗的女儿嫁给慕容宝的二儿子慕容盛。兰汗和段速骨的叛军通谋，率领军队离城而去，给慕容宝来了个釜底抽薪。

城内兵力太少，慕容农出城投降。慕容宝和慕容盛父子率领亲信人等逃出龙城，辽东待不下去了，又跑回中原地区。

城里叛军发生分裂，有主张继续立慕容崇的，有主张立慕容农的，两家发生火并，慕容农被杀。兰汗趁机攻杀段速骨，占领龙城，成为辽东地区的新主子，废掉慕容崇，改立太子慕容策，派人找慕容宝回来。兰汗是真心吗？他只不过想以慕容策为诱饵，引慕容宝回龙城，一网打尽。

慕容宝无家可归！留在中原的最后一支队伍，范阳王慕容德的军队已离开邺城，退守山东，拒绝他们入境，因为慕容德有称帝之心。

在中原流浪的慕容宝想家了。

危险！危险！慕容盛一次又一次提醒他的父皇，留在中原打游击尚有一线生机，回到龙城是死路一条，他太了解自己的岳父。让自小生在富贵乡里的慕容宝上山打游击，比要他的命还难受。慕容宝厌倦颠沛流离的生活，幻想回到龙城太太平平地生活。慕容盛拦住马首，痛哭流涕，希望父皇相信自己。然而，对美好生活的期待让慕容宝忘记危险，拒绝了儿子的忠告。

伍 王子复仇记

慕容宝回到龙城，结局只有一个，他和儿子慕容策双双被杀。兰汗自称大单于、昌黎王。兰堤为太尉，兰加难为车骑将军，兰家兄弟控制了后燕国。

慕容盛藏身荒郊野外，听说父亲的噩耗之后，毅然赴龙城奔丧。部将们劝道：“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慕容盛冷笑道：“兰汗性情愚鲁浅薄，我如今走投无路去投奔，一定顾念与他女儿的婚姻情分，不忍心杀我，只要给我十天半月的时间，定能手刃仇人，报仇雪恨！”

拓跋珪三岁牛犊建大业，印证了陆游那句名言“自古功名属少年”。慕容盛便是慕容鲜卑家族的三岁牛犊。他一生历尽磨难，十一岁受困长安城，十二岁逃奔慕容冲，十四岁从慕容永军中逃归中山。慕容盛自小有洞察事物的敏锐眼光，心机之深早在十二岁时得到过验证。那年慕容冲在阿房称帝，他对人说：“做十个人的首领，才干必须超过九人，然后才能做得安稳。如今慕容冲智不出众，才不过人，功未有成，恩未施人，先自骄大，依我看来，怎么可能不失败！”慕容冲后来果然为部下所杀。

当年从淮淝战役退下来的慕容垂举兵河内背秦复国时，宗族家眷多在长安，经历关中战乱之后，随鲜卑大军东归，慕容盛也在其中。西归大军到达山西，慕容永尚未称帝。慕容盛便对叔叔慕容柔和弟弟慕容会说：“主上已中兴幽、冀，东西未能统一，我等居嫌疑之地，聪明也罢，愚昧也罢，免不了一死。为什么这么说呢？你愚昧，别人会怀疑是不是装的呀！表现得聪明，那更坏了。不如及时东归，当如鸿鹄高飞，一举万里，不可坐待鱼肉！”慕容盛看透慕容永的野心，说这话的时候只有十四岁。

慕容永做西燕皇帝不久，便下令诛杀慕容皇族，唯独慕容柔、慕容盛和慕容会成了三条漏网之鱼。叔侄三人逃出长子，从小路东归中山，在太行山遇到一伙强盗。少年慕容盛镇定孤傲地说：“我六尺之躯，入水不溺，在火不焦，敢挡我的锋芒吗？你们把手中箭插到百步之外，我若射中，小心你们的性命，射不中，当束身就擒。”这伙强盗根本不相信一个小娃娃发狂话，百步外竖箭，慕容盛一发中的。众盗大惊，不仅不敢抢劫，反而资助金钱让他们回到中山。

看到儿子和爱孙虎口脱险，慕容垂大为高兴，问三人西燕国动态：“敌方形势如何，长子城可以攻取吗？”慕容盛回答说：“西军扰扰，人有东归之志，陛下当修仁政以待天时。若大军一发，西军将士必投戈而来，如同孝子之归慈父。”边说边画，画地成图，西燕国的地形地貌、军事部署一清二楚。慕容垂对机智过人、胆大心细的慕容盛极为喜爱，抚着他的头笑着赞道：“昔年魏武帝曹操抚明帝之首赐予侯爵，我之爱孙，难道不可以吗？”

慕容盛一生羁贱流漂，历经生死，养成勇敢果断的性格。他判断准的事，豁了命也要去干。

慕容盛的自信源自有一个贤惠、爱他刻骨铭心的妻子。到达龙城后，慕容盛晋见兰汗，兰氏兄弟齐劝兰汗杀掉他。慕容盛的妻子兰氏先求母亲乙氏，又逐一向兰家兄弟们叩头，泪流满面，请求饶恕夫君一命。兰汗动了恻隐之心，把慕容盛留在宫内，待他非常亲密。兰氏兄弟屡次劝兰汗杀掉慕容盛，兰汗不听。慕容盛借机从中挑拨离间，兰汗兄弟之间慢慢互相怀疑猜忌起来。

慕容盛暗中怂恿慕容家族的人起兵，兰汗的外孙慕容奇发动叛乱。兰汗派兰堤征讨，慕容盛趁机挑拨离间：“慕容奇只是个小孩子，绝不可能办这么大的事情，莫非有人假托他的名义起兵，然后自己打算做内应吗？兰堤一向骄纵，很难令人相信，不应该把那么多部队交给他。”

兰汗觉得有道理，家贼不可不防，免掉兰堤的军权，改派部将仇尼慕带兵去讨伐慕容奇。兰氏兄弟闻讯大怒，联合起来，攻打仇尼慕的军队。兰汗更加认同慕容盛的话，再次调集军队，派太子兰穆讨伐兰氏兄弟。兰穆说：“叔伯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慕容盛，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一定是慕容盛，应该先把他除掉。”兰汗动了心，派人去找慕容盛，准备视情况动手。

又是兰氏救了慕容盛一命，偷偷向夫君泄密，慕容盛称病没有去。事情千头万绪，兰汗暂时把他放在一边，兰穆率兵偷袭兰氏兄弟，大获全胜。

兰氏父子开庆功宴祝贺。宴席之上，父子俩喝得大醉，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兰穆手下将领多半已是慕容盛的人。慕容盛半夜假借上厕所之机，跳墙进入东宫，与将领们一道杀死兰穆。

慕容盛终于从幕后走向前台，率将士们杀进王宫，斩杀兰汗，将兰氏兄弟、父子尽皆诛杀。慕容盛认贼作父，假颜欢笑，终报杀父之仇，为我们上演了一出中国版真实的王子复仇记。

慕容盛保持着一贯的冷酷，要杀掉冒着生命危险、周旋保全自己性命的妻子兰氏，他的父兄都是杀父仇人。多亏太妃丁氏力争，保住性命，兰氏终究未能当上皇后。一边是亲情，一边是爱情，作为女人作出选择实在太难。兰氏毅然选择爱情，为了丈夫，使父亲兄弟死于非命，可她最终得到慕容盛的爱情了吗？莫恨男儿薄情，女人的一生多是一场悲剧。

慕容盛思想奇特，去掉帝号，改称庶人天王，以示功德不敢超越祖宗。慕容盛吸取父亲懦弱失国的教训，治下森严，刑罚残忍，自以为能够明察秋毫，群臣稍有一点不满的嫌隙，必定抢先下手，许多大臣、将领被诛杀。慕容盛确实聪明，每隔十天，亲自审理判决一次讼事，用不着严刑拷打，大多能准确破案。

水至清则无鱼。慕容盛这一套做法搞得皇族、勋旧人人不能自保。禁军将领们密谋暗杀慕容盛。东窗事发，五百多人被诛杀。他们的儿子率死士再次潜入王宫偷袭，慕容盛亲自率兵迎战。一支暗箭迎面飞来，人的生命既顽强又脆弱，只是一支小小的雕翎箭。

中箭的慕容盛强自支撑，坐着轿子来到前殿，指挥自若，安定局势之后，一命呜呼！可惜这位忍辱偷生，最终复国复仇的庶人天王死时年仅二十九岁，在位只有三年。慕容盛的命运是一场悲剧，经历无数大风大浪，千军万马、矢石相交的战场毫发不损，却死于小人之手。

慕容盛死后，丁太后力排众议，不让太子慕容定继位，把情人慕容熙推上天王宝位，慕容熙成为慕容鲜卑后燕国最后一位君主。不停的战乱，辽东的慕容鲜卑人已无力进入中原报仇雪恨。令他们略感欣慰的是，他们的大仇人、北魏皇帝拓跋珪疯了，而且死在自己儿子的刀下。

第八章 帝国疑云

北魏帝国隐藏着太多的秘密，迁都、离散部落、手铸金人、子贵母死、拓跋珪奇怪的疯病，等等，这些秘密左右着帝国的命运。都城自北向南移动，部族一个个分离，立皇后并非皇帝说了算，要用手铸金人的方式决定，立太子必须杀掉他的母亲。北方的征服者疯了吗？这些该死的事情都发生在一座新兴城市。

壹 魏都平城

平城（今山西大同），内长城蜿蜒其南，外长城横卧其北，东连太行，西临黄河，天高云阔，山关相雄，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塞北重镇。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水经注》描绘出当时平城的秀丽风景：“滴翠流霞，川原欲媚，坡草茂盛，群羊点缀……挹其芳澜，郁葱可冷。”这是公元4世纪美丽云中郡的真实写照。说起古平城，熟知中国历史的人立刻会想到大汉与匈奴的第一场大会战———白登之围。平城古城始建于战国初年，是赵国的重要军事要塞。

公元398年七月，平城迎来了历史上最辉煌风光的时刻，二十七岁的蒙古和华北征服者拓跋珪决定迁都平城。平城是农耕文明与草原文明的分界线，北魏国都的选择耐人寻味，拓跋鲜卑人到底想做些什么呢？

拓跋鲜卑联盟三十多万军队经过长达一年多的大规模军事征服，以损失近乎三分之二兵力的代价终于占领后燕国的河北地区。这一场残酷的战争让所有拓跋鲜卑人陷入深思：战争到底该不该打？应不应该为进入中原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

北魏国的军事行动陷入停滞，既没有乘胜追击逃到辽东地区、自身动荡不宁的后燕国，也没有攻打龟缩山东苟延残喘的慕容德集团。北魏帝国上层发生冲突，以张衮为代表的汉官集团和拓跋鲜卑贵族激烈交锋，文明冲突愈演愈烈。

“文明冲突论”的提出始自美国学者亨廷顿，然而文明冲突却不是20世纪的产物，数千年来，人们都在为“文明”而战。

为什么会有冲突？利益。司马迁《史记》中曾经说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每个人都有利益，人们都为自己的利益而奋斗。利益就是文明冲突的根本原因，游牧民族要放牛牧马，农耕民族要耕田种地。北魏国的路应该怎么走？游牧，还是农耕？辽、金、元、清等游牧民族都曾经统治过北中国，他们似乎做得轻松自如，因为有个榜样———拓跋珪。

雄才远略的拓跋珪不会满足只做可汗，他要做皇帝，做天下人的皇帝。若要做中原地区的皇帝，靠武力征服是不可能的，即使得到了，也会失去。匈奴汉国、前赵，羯族后赵留下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如果全盘汉化，植根大草原的拓跋贵族们肯吗？拓跋珪想到一个折中办法，这个想法主导了北魏帝国都城的选择。都城继续定在盛乐，定在草原上，不利于接受先进文化，更不利于对中原地区的统治。魏国控制的中原土地包括今天的河北和山西。若想效仿历代统治者，都城的选择不外乎两座城市，中山和邺城。

中山是后燕国的都城，邺城则是后赵和前燕国的都城。邺城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是著名的粮仓，水陆交通便利，战略地位重要，又有前代皇朝经营。《魏书》记载魏军攻克邺城时，拓跋珪曾亲自巡登台榭，遍览宫城，将有定都之意。拓跋珪很快打消这一念头，拓跋鲜卑联盟各部落绝不会允许都城设在汉人势力强大的地区，诸部对南征作战意义早已产生怀疑。

魏军频繁对蒙古高原游牧民族发动掠夺战争，收获丰厚。南下中原，付出的代价高收益少，尤其对于主动投降的山西地区，可谓秋毫不犯，得到的土地仍然控制在汉人豪强手中。对于不熟悉农业生产的鲜卑人来说，让他们去一个不能带来财富的陌生领域很不现实。当时北魏的经济主要以畜牧业为主，兵源靠拓跋部及其部落联盟供给，不可能把都城定在没有群众基础的地方。

经过一年多的伐燕之战，魏军伤亡大半，鲜卑贵族普遍厌战，该休养生息了。拓跋珪停止军事行动，不打击后燕国在辽东的残余势力，也不攻击山东的慕容德集团，为平息后秦皇帝姚兴的怒气，减少边境摩擦，毅然杀掉仅仅在书信称呼上对姚兴不够恭敬的亲信大将奚牧，可见根本不想在南方用兵。邺城靠近后秦、南燕和东晋三国，如果迁都邺城，必然受到来自三个国家的军事威胁。

任何事情都不能操之过急，必须一步步来。不能迁都中原，也不能留在草原上。经过深思熟虑，兼顾鲜卑、汉两大集团的利益，拓跋珪决定迁都平城。通过迁都，为北魏国定下发展基调，即游牧与农耕并重。从迁都平城后的一些做法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而这仅仅是过渡，拓跋珪真实想法，是使北魏国成为真正的中原强国。

以迁都为契机，拓跋珪加紧汉化进程，按照中原国家习俗即皇帝位，改元天兴。改掉以前留发辫的习俗，命国人束发加帽。

按照北魏的旧习俗，每年夏初祭祀天神和宗祖庙；每年夏末率领部众去阴山做退霜祈祷；每年秋季刚开始时去西郊祭天。现在改了，完全依照中原国家的古制祭庙、朝会。

北魏国模仿古都洛阳、长安和邺城，在汉代平城的基础上大兴土木营造新都。宫殿、园苑、庙台一应俱全。平城国都的建筑规模之巨、数目之繁多、布局之谨严、规划之完整前所未有。

平城分皇城、外城和郭城。外城方二十里，外郭周围三十二里，有门十二，“其郭城绕宫城南，悉筑为坊。坊开巷，大者容四五百家，小者六七十家”。京畿范围东至代郡，西及善无，南及阴馆，北尽参合。

北魏政府为改善环境，从城北引如浑水，从城西引武州川水入城，使魏都城内有潺潺流水，东西鱼池有游鱼嬉戏。水旁弱柳、丝杨、杂树交荫，配上巍峨的宫殿楼阁，真是花团锦簇一般。唐代文人张嵩的《云中古城赋》描绘了平城昔日的壮丽：“灵台山立，壁水池园，双阙万仞，九衢四达，羽旌林森，堂殿胶葛。”

拓跋珪把各地官员、豪强尽数迁到平城充实人口。经过其后历代帝王努力，到公元494年孝文大帝迁都洛阳。北魏在平城建都九十七年，历经六帝七世，成为当时北方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拥有百万人口，在当时世界也是首屈一指的大都市。

都城的迁徙，对草原牧民的生活造成冲击。就像清朝末年，人们从土地耕种走向机器大生产，怀疑、排斥、反抗，从牧民到贵族、从一个部落到另一个部落像瘟疫一样不断蔓延。为防止草原牧民集体反抗，拓跋珪准备拆散他们的部族，加快汉化。“离散部落”的政策悄悄诞生。

贰 离散部落

离散部落就是将部落中的牧民离散，在北魏它是一项国家政策，策划者是汉人张衮。张衮字洪龙，上谷沮阳人，性格纯厚笃实，好学，有文才。起初在郡里做一名五官掾的小官，五官掾没有固定的职务，就是太守的左右手，幕僚角色。

拓跋珪复兴代国称王，张衮选为左长史，成为拓跋珪决策圈子中的一员，“常参大谋，决策帏幄”。破刘显、击柔然、抵御燕军入侵、入主中原等一系列战役中，张衮为拓跋珪出谋划策，算无遗漏，拓跋珪言听计从，也算一对千古知遇的君臣。

张衮在拓跋珪尚未建立功业前经常对人说：“昔乐毅杖策于燕昭，公远委身于魏武，盖命世难可期，千载不易遇。主上天姿杰迈，逸志凌霄，必能囊括六合，混一四海。夫遭风云之会，不建腾跃之功者，非人豪也。”张衮自比乐毅、荀攸，看准拓跋珪是能够统一天下的英雄。

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在魏晋之前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匈奴人谱写了这个神话，羯人和氐人，还有慕容鲜卑人继续着神话传说，最终结局均以悲剧收场。张衮意识到单纯靠胡人的武力统一不了天下。

鲜卑民族想要在中原立足，比起匈奴、羯、氐和羌各族来，困难更多。匈奴和羯族在东汉末年已然入塞，氐、羌更不用说，长久以来，一直和汉人共同劳作生息，适应农耕文明生活方式比较快。鲜卑人则是典型的游牧民族，长期生活在大草原，对农耕很陌生。怎样才能把鲜卑人变成汉人？

张衮提出“离散部落，编户齐民”的国家政策。不让他们放羊，让他们种地。强制解散血缘关系的各部落，分给土地让牧民耕种。把牧民固定在土地上，使他们成为国家的编户农民，不再隶属于部落大人。

张衮好狠，一举断掉游牧民的根。拓跋珪借贺兰部战败之际，拿贺兰部开刀，使亲舅舅贺讷成为无所统领的孤家寡人。这不过是个开头，当然不止贺兰部一家，解散后的部落牧民变成普通民户，分地定居，不许自由迁徙，部落君长大人也当做普通民户看待。

魏军攻克中山后，迁徙后燕境内汉人及慕容鲜卑等杂夷三十六万、百工伎巧十余万口到平城，分牛分田，和分土定居的拓跋鲜卑人一道成为北魏的农民。为给游牧人做示范，拓跋珪亲耕藉田，带头务农，为百姓做表率。北魏的农业经济得到快速发展，但是游牧守旧势力依然强大。北魏国内并存两种文明，两种制度，双方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的斗争，这种斗争贯穿整个北魏历史，甚至直到北魏灭亡，他们仍然在战斗。

汉人和鲜卑人的矛盾被激化，冲突不可避免。“诸部子孙失业赐爵者二千余人。”《魏书•太祖纪》中的一句话把矛盾显露无遗。部落联盟中许多人的子孙失业了，估计不肯务农，拓跋珪只得安慰性地赏赐爵位。以拓跋仪和穆崇为首的鲜卑贵族开始反攻，把矛头指向汉人领袖张衮。收拾人要抓住小辫子，张衮有什么小辫子呢？

张衮在南征过程中为解决治民官的缺乏，不断向拓跋珪举荐汉人为官，往往均被录用。这些汉人多为出色的高门士族，才能是有的，是否肯真心为北魏国服务，张衮不得而知。魏军几乎是一战平定山西，占领城市无数，为尽快把占领区治理好，张衮推荐官员多少有些仓促，比如卢溥和崔逞。

卢溥与张衮同乡，两人谈了那么几次话，张衮便推荐他给拓跋珪。卢溥出自范阳卢氏，乡里势力很大，拉拢卢氏加强北魏的统治原无过错，可后来卢溥聚党谋反。崔逞，张衮根本没见过，听说有才，“闻风称美”，便向拓跋珪大力举荐。张衮一心追随拓跋珪，又是共患过难的，深得拓跋珪信任，从来不患得患失，有什么说什么。

不做事不出错，只要做事难免出现差错，何况不计后果地做呢？鲜卑贵族正是看准他的性格，借机抓住“卢溥叛乱”和“崔逞事件”攻击张衮和汉人集团。

崔逞是高门望族，从三国曹魏开始，祖辈历任各朝各代的高官。崔逞有文才，在前燕、前秦、后燕都做过官，曾经编修过《燕记》。张衮极力推荐，拓跋珪对崔逞礼遇甚重，拜为高官。魏军攻打中山的时候，军中乏食，老百姓藏着粮食自己吃不肯缴纳。拓跋珪向群臣问计。崔逞说，桑葚可以补助食粮。古人说过，鸮鸟（鸣声恶劣的一种鸟）吃了桑葚，鸣声会变好。

拓跋珪听从崔逞的献计，令百姓缴桑葚当租，崔逞害怕魏军扰民，又说可以让士兵们自己去摘取，不过要快，时间一长，桑葚会落尽。拓跋珪当时火了，将士们要打仗，怎么能去采果子！鲜卑贵族利用这件事大肆攻击崔逞，说他讽刺我们鲜卑将士是鸮鸟，不是好鸟。拓跋珪果然很生气，不过没有发作。

不久，又发生一件事，东晋将领郗恢给拓跋珪弟弟拓跋遵写了一封信，上面有一句话“贤兄虎步中原”。拓跋珪一看，又上火了，心想我是皇帝，你不写尊称说什么贤兄，明明看不起我嘛，于是叫张衮告诉崔逞，写封回信给我贬一贬晋朝皇帝。

崔逞称晋安帝为贵主。这一下，拓跋珪真火了，新账旧账一起算，心想我顶着多大的压力保你用你，你却不尽心办事，怒斥崔逞说：“贵主何如贤兄！”下令将崔逞处死，此事累及张衮，降职处理。

拓跋珪明知与张衮无关，不得不忍痛割爱，还算手下留情。年过七十的张衮从此退出政坛，一年后郁郁死去，临死之前念念不忘北魏平定天下的大业，上疏执著地劝拓跋珪注重文德教化，表章最后一句显示出他与拓跋珪君臣之间的难忘恩情：“臣虽暗劣，敢忘前志，魂而有灵，结草泉壤。”

人生自古谁无死。为了帝国的繁荣与强盛，生命又算得了什么。张衮的功绩不可磨灭，他将儒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灌输给拓跋珪，告诫说尽管魏国武运强大，但四海未服，平天下靠得是文治和武功双管齐下，不可偏废。拓跋珪当时陷于政治斗争之中未能对其褒奖，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对此给予极高荣誉，策赠太保，谥文康公。

张衮对北魏忠心耿耿，一心报拓跋珪知遇之恩，没有民族偏见，毕生致力于民族融合事业。崔逞则对晋朝抱有好感，对晋朝皇帝的恭敬出于汉民族感情使然。拓跋珪杀崔逞并非因为两件小事，实是派别斗争的结果，对鲜卑贵族做一些让步。拓跋珪的退让并没有使他们感到满意，一个又一个的阴谋接踵而至。

叁 手铸金人

拓跋珪做了皇帝，当然要有一位皇后。拓跋珪称帝时二十九岁，此前，已经有一任夫人，匈奴独孤部刘眷的女儿、刘罗辰的妹妹。当初拓跋珪为拉拢独孤部的牧民，分裂亲刘显的势力娶了刘氏，非常宠爱，生有一女一子，女儿华阴公主，儿子叫拓跋嗣，即后来的魏太宗明元皇帝，时年七岁。刘氏长期为拓跋珪打理后宫，并生有一男，理所当然应该母仪天下。奇怪的是，北魏帝国的皇后王冠最终落在了别人的头上。

公元400年三月，后燕皇帝慕容宝的小女儿慕容氏成为北魏国第一任皇后。慕容氏在中山城陷落后被拓跋珪纳入后宫，经左丞相卫王拓跋仪等人的请求通过手铸金人立为皇后，别以为它是一场普通的立后，背后隐藏着太多的故事。两个女人的皇后之争是通过“手铸金人”来实现的。刘氏没有铸成。慕容氏成功铸就，成为北魏国唯一一位手铸金人成功而被立为皇后的女人。

所谓手铸金人是魏晋以来少数民族中流行的一种用来占卜吉凶的方法，关于它的来源已无从查考。我们试着推测一下，手铸金人测吉凶绝非始自拓跋部。《晋书》曾经记载，武悼天王冉闵曾派常炜出使燕国，燕王慕容俊问他：“听说冉闵铸金人为己像，坏而不成，何得言有天命？”就是说早在冉魏时代铸像问天的方式已经开始流传。

铸像的最早记载源自佛教，传说优填王曾为佛陀立圣像。中国西汉霍去病出陇西讨伐匈奴时曾获休屠王的祭天金人。据此推测，这一传统应该是草原文明与佛教结合而产生的，盛行于石氏后赵，为拓跋部继承，在建国初期作为立皇后的一项制度固定下来。

为什么有人能够铸成，有人铸不成呢？我们不清楚当时铸造过程，但有几点可以肯定：第一点，失败概率相当高；第二点，所有参与人员要同心协力；最关键的是铸造人心理素质必须过硬。

手铸金人立后的背后隐藏着什么玄机呢？卫王拓跋仪为什么请求立慕容氏为皇后而非刘氏呢？因为刘氏不得宠吗？不是，《魏书》中明确记载，拓跋珪对匈奴夫人相当倚重，刘氏生下儿子，主管后宫。

我们要弄清楚拓跋仪是谁？他是拓跋翰的长子，拓跋觚的哥哥，拓跋珪异父异母的弟弟。拓跋仪长得有点像关云长，美须髯，有算略，少能舞剑，骑射绝人。能拉十石硬弓，与陈留王拓跋虔齐名，时称“卫王弓，桓王槊。”他从小跟着拓跋珪走南闯北，平定诸部，多有战功，封为卫王。

贺兰王后改嫁拓跋翰，拓跋珪与拓跋仪这对原本的堂兄弟成为更加亲密的兄弟。虽非一母同胞，一父所生，但他们同样出自老代王什翼犍的嫡亲一系，同是慕容皝女儿的孙子。血缘相近，名义上的一家人。拓跋仪之所以拥立慕容氏为皇后源自他的野心，想戴上那顶北魏国的皇冠。拓跋仪功勋卓著，为内外所重，势力庞大，一位北魏国贵族说过的话代表了许多人的想法：“一旦皇帝去世，除了卫公，我怕谁！”

一个人光有野心不行，要靠形势推动，与当时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环境密切相关。曹操就是很好的例子，起初想做郡守，到想封侯、做周公，最后一不小心成为太祖武皇帝。拓跋珪之前代国的王位传承，像悉鹿、禄官，猗卢、弗、贺傉、纥那、翳槐、什翼犍等，依旧维持着草原民族兄死弟及的传统。按照这一传统，拓跋珪如果死了，拓跋仪继承皇位名正言顺。

拓跋珪要杜绝拓跋仪的想头，传位给儿子。长子拓跋嗣出生时，拓跋珪和拓跋仪兄弟曾经有过一段对话，暴露出两人之间互相提防猜忌之心。拓跋嗣出生，拓跋珪兴奋异常，连夜召拓跋仪入宫。拓跋仪步入寝宫，拓跋珪劈头第一句话：“朕深更半夜叫你来，你不感到奇怪，不感到害怕吗？”拓跋仪回答：“臣推心置腹侍奉陛下，陛下明察秋毫，臣心自安。忽奉夜诏，奇怪是有的，恐惧没有。”

拓跋珪问得莫名其妙，皇上召见臣下，哥哥叫弟弟，即便夜半三更，有什么可怕的呀？拓跋仪的回答圆滑得体，二人心如明镜。拓跋珪喜滋滋地告诉他：“皇子诞生了！”拓跋仪起身再拜祝贺，随后手舞足蹈，跳起拓跋鲜卑人传统的喜庆舞蹈。

现在，我们明白拓跋珪为什么要问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了，就是威逼拓跋仪承认皇子地位，承认嫡长子继承制。拓跋仪伏拜屈服，拓跋珪非常得意，二人对饮直到天光大亮。这事也说明拓跋仪长久以来一直觊觎皇位。

慕容氏手铸金人成功得益于汉人农耕文明与鲜卑游牧文明的斗争，两条路线的代表人物是拓跋珪和拓跋仪。拓跋珪汉化是为了巩固自身皇权，稳定中原局势；拓跋仪代表鲜卑贵族的利益，企图以此登上帝位。拓跋珪搞长子继承制，是坚定不移地走汉文明的道路的一环。

拓跋仪礼贤下士，素有仁风，许谦、张衮都是冲着他去投靠北魏的。但拓跋仪想做皇帝的话，必须站在鲜卑贵族一边，以便通过兄死弟及的游牧传统登上帝位，他把自己绑在鲜卑贵族集团的战车上。

为打击皇子拓跋嗣和刘氏势力，拓跋仪和鲜卑贵族把慕容氏推向前台。当时，北魏国平定河北之后，伤亡大半，一时无力进攻辽东和山东地区。和慕容氏联姻正好缓和两个民族之间的仇恨，为北魏带来和平，或者说休整的机会。中原的汉族豪强原先在后燕国统治之下，乐意看到慕容氏立为皇后。

举国拥戴，拓跋仪这一招，看似平淡无奇，实则不容抗拒。拓跋珪万般无奈，无法拒绝，只得援引草原民族的风俗，铸金像卜问天意。

我们无法猜测在铸像过程中，是否存在像足球比赛中的黑哨那种猫腻，但两派政治势力对慕容氏的支持，对独孤刘氏而言肯定存在不公平。

篝火跳跃，青烟缭绕，女巫们摇动的铜鼓声中，两位美丽的女人走向万众瞩目、庄严阴森的祭台，用她们纤弱漂亮的手指铸造金像，同时编织心中的梦想。手铸金人的结果让她们一同走向末路。

慕容氏的身世不如人意，父皇慕容宝逃往辽东的时候，把她抛弃在孤城。国破家亡，凭借姿色得到新皇宠幸，宫廷斗争又把她推到刀尖上。

皇后的桂冠对慕容氏来说，仅仅是个虚无缥缈的迷梦罢了。她心如止水，所铸金像光彩照人，上天将慈爱给予了她。为儿子登上帝位处心积虑的刘氏心浮气躁没有那么好的运气，铸像失败了。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栽柳柳成荫。万众欢呼中，慕容氏成为北魏皇朝第一任正式皇后。上天的垂青挽救不了她凄凉的命运，慕容氏得到后位，得不到爱情，在拓跋珪日益狂暴的咆哮中很快死去。

拓跋仪实施篡位第二步棋，与穆崇设谋，策划发动宫廷政变，埋伏武士伏击拓跋珪。穆崇是立穆陵部的部落首领，拓跋珪的救命恩人，先后揭发刘显和于桓兄弟的阴谋，忠于旧主，大义凛然，连他都要造拓跋珪的反，可见当时两种文明之间的冲突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穆崇忠于拓跋珪，但为了拓跋贵族及游牧民族整体利益的大义，义不容辞地站到了拓跋珪的对立面。

刺杀行动进入倒计时，埋伏的武士各就各位。拓跋珪突然召见穆崇的儿子穆遂留，穆遂留正手握钢刀和死士们藏在一处，闻诏大惊失色，以为刺杀行动暴露，跳墙而出，一五一十向拓跋珪坦白。

拓跋珪压根不知道刺杀计划，召见他另有委派，听他亲口诉说惊天阴谋，大吃一惊。拓跋珪是大风大浪里出来的，丝毫没动声色。穆崇于他有恩，拓跋仪是他的兄弟。两人军权在握，党羽众多，立即查办，势必一场腥风血雨，刚刚打压下汉族豪强的嚣张气焰，再去收拾鲜卑贵族，他这个皇帝能不能坐得稳？拓跋珪心中忧虑不已，可是对这次未遂政变却只字不提。

鲜卑贵族不择手段的反抗，激起拓跋珪血腥斗志。他自小经历无数狡诈、虚伪、肮脏的政治斗争，无数的刀林箭雨，不会束手待毙，他要反击！

朝廷中上演一出戏，博士公孙表呈上《韩非子》一书。

《韩非子》与西方马基雅维里的《君主论》一样，教育君主以法术驾驭臣民。

拓跋珪亲手接过《韩非子》，向群臣宣示，要效仿秦始皇“以法治国”。从此，拓跋珪放弃儒家与玄学，专以刑杀，成为凶残、狠毒的皇帝。

大将李栗成为他刀下的第一个牺牲品。李栗祖父三代效力拓跋鲜卑，有才干，兼有将略，护卫拓跋珪于颠沛流离之中，是北魏开国元从二十一人之一。代国初建，拓跋珪多用亲戚本部人员，唯独李栗非拓跋亲贵而委以重任。南下中原，李栗率五万骑兵为先锋，所到之处，敌军望风而降，一直打到信都。

这样一位战功卓著的亲信将领，仅仅因为一声咳嗽，就被拓跋珪下令处死。

拓跋鲜卑不同汉人礼仪之邦，他们是蛮族，朝会之上，随意咳嗽、吐痰那是常事。“坐坐齐，手放好”，对鲜卑贵族来说，从来没那个规矩。哪里是李栗的过失，分明是杀鸡儆猴。诛杀李栗，满朝震动。谦卑礼仪自李栗开始，北魏朝堂再也没人敢清嗓子或者做其他什么小动作。

肆 柴壁之战

正当拓跋珪大力加强君权的时候，西线战事爆发。这就是拓跋珪冷处理拓跋仪谋反事件的一个重要的原因，北魏边境仍不稳固，需要鲜卑贵族们继续打仗。

后秦帝国为什么突然进攻魏国呢？后秦皇帝姚兴打败氐族前秦皇帝苻登，夺取关中之后，趁着后燕与北魏开仗以及东晋内部的纷争，出兵抢占东晋的许昌、洛阳地区，逐渐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

起先，为与西邻强国后秦交好，拓跋珪曾经派遣北部大人贺狄干向后秦进献一千匹马，为自己求亲。未曾料到，以拓跋仪为首的鲜卑贵族逼自己立慕容氏为后。姚兴听说拓跋珪已经册立慕容氏为皇后，大怒，心想你这不是耍我吗？难道我堂堂大秦公主给你做妾不成，下令把贺狄干扣留，拒绝通婚请求，两国交恶。

北魏的将领们以朔方为基地，开始不断攻掠今陕北、宁夏等地上的后秦国的附属部落。

魏军兵锋扫荡整个宁夏地区，长安大震，关中诸城大白天紧闭城门。拓跋珪意识到姚兴不可能善罢甘休，命令邻秦的并州诸郡在平阳乾壁（今山西临汾南汾河东岸）积聚粮食，防备秦国进犯。

果不其然，姚兴大阅兵马，以姚平、狄伯支等将领率步骑四万为先锋伐魏，自领大军后继，御驾亲征。后秦灭掉前秦，此时国势正盛。东征魏国同时，六万后秦军队在姚硕德率领下西伐凉州。

两线作战，鲜有不败的，姚兴开局不算美妙。秦军东征前锋军团经过两个月激战，攻克乾壁。与此同时，北魏大军出动，柴壁之战正式打响。

北魏军队俘获后秦派出的侦察骑兵，姚平探不到虚实，引军退守柴壁。拓跋珪立刻率领大军包围柴壁。姚兴率四万七千秦军前往救援，准备攻占柴壁对岸的天渡，运送粮食接济姚平军队。

拓跋珪分兵架设浮桥，渡过汾河，筑垒阻击秦军。姚兴败了一仗，不敢强攻，屯兵汾西，耍起小聪明，凭借山谷建起营寨壁垒，将成捆的柏树从汾河上游漂下，企图冲垮浮桥。

这计策太失败，魏军制成铁钩从河中捞起树木当做取暖煮饭的劈柴，省了再伐木头。

姚平所部粮竭箭尽，乘夜率兵从西南突围。姚兴陈兵汾西，举火鼓噪为应，不敢向魏军进击。姚平孤军突围被击败，只得率部众跳进汾水逃命。拓跋珪命水性好的士兵钩捕秦军将士，俘虏狄伯支等四十余名将领，士卒三万余人。

眼睁睁看着战友们像一条条大鱼被敌军捕捞，后秦将士全军恸哭，声震山谷。姚兴急了眼，不停派使者求和，拓跋珪冷冷拒绝。魏军大获全胜，向蒲坂挺进，直接威胁关中。

正当秦军万分窘迫之时，从塞上传来好消息，柔然人准备入侵魏国，拓跋珪匆匆回军，柴壁之战以后秦国完败告终。

柔然人得知拓跋珪回军的消息马上逃走。魏国四境安宁下来，可朝廷内部再次掀起一场场血雨腥风。

两种文明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拓跋珪举步艰难，对拓跋贵族的妥协难以获得认可之后，拓跋珪果断地站在先进社会一边。既然来到中原，绝不再去茹毛饮血，去沙漠喝西北风。下定决心催促鲜卑社会加速封建化，在急剧变化中，拓跋珪与拓跋贵族的关系更加紧张。

按照鲜卑贵族的想法，我们是征服者，汉人都该是奴隶。拓跋珪深谋远虑，想依靠汉人豪强的力量维护拓跋鲜卑人的统治。

拓跋珪现在认识到，最可能威胁到皇位的，不是汉人，而是鲜卑贵族。拓跋珪设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特务组织“候官”，和明朝“锦衣卫”相仿，主要任务是刺探臣下的活动。

拓跋珪通过特务机构着手剪除对帝位有威胁的拓跋亲贵和部落首领，大杀功臣，让人领略到他的铁石心肠。

大凡成功的领导人都有两副面孔，对待同志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政治斗争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环境的改变，使以前的朋友变成敌人。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候官朝伏夜出，刺探着每一个人的隐私。拓跋珪要下手了，潜在的威胁要一个个除掉。

削掉曾在柏肆之役图谋自立的毗陵王拓跋顺的职务；以醉酒乱性对太原公主失礼为由，将战功赫赫的常山王拓跋遵赐死；以奢豪喜名的罪名处死平原太守、素和部首领和跋，并诛其全家；中垒将军邓渊从弟尚书邓晖与和跋关系很好，拓跋珪又将邓渊赐死。

候官报告说，庾部首领、名冠诸将的司空庾岳和中山太守、莫那娄部首领莫题“服饰鲜丽，行止风采，模仿人君”。拓跋珪毫不手软，将庾岳杀死。然后，派人手持当年与拓跋窟咄争位时，莫题献给窟咄的那支箭，问话说：“三岁牛犊，能胜重载否？”莫题父子相对哭泣，深藏心中多少年的噩梦终于来到，一家被嘲弄后灭族。

羁押在秦国的贺狄干作为战俘交换回到平城，候官发现他经常说羌人的语言，穿着羌人流行的衣服。拓跋珪认为贺狄干看不起本国文化，下令处死。

贺狄干的死纯粹是加强意识形态的需要，其他人的死则是对新兴北魏皇朝造成威胁。部落首领纷纷被杀，拓跋珪与部落贵族的斗争进入白热化。恐惧、不安和过度紧张使拓跋珪烦闷多疑，精神失常。

拓跋珪恋上寒食散。寒食散是药石，性燥，有春药功效，必须心境平和，方能食用。寒食散促使魏晋士人形成一种平和、豁达的性格，不轻易动怒。生性野蛮、剽急的北方胡族学不来。他们服用，非但起不到神智清明有益的功效，反而导致坏的副作用变本加厉。拓跋珪“药数动发”，性情更加狂躁，喜怒无常。有时几天不吃饭，有时通宵不入眠，追想平生成败得失，自言自语，喋喋不休。

北魏境内不断出现自然灾害。受东汉谶纬之学影响，拓跋珪深信天人感应之说，把灾变归咎于臣下，认为他们没有尽到人臣职责，觉得朝官和内侍，都怀有恶意，整天疑神疑鬼。每当文武百官上前启奏国事，他往往会记起你过去犯过的错，突然杀掉你。如果有人面色稍变，或呼吸不匀，或步履不稳，或话语出现错差，就会怀疑你是不是心中有鬼，居心不良所以才表现在外表上，有时会亲手把人刺死。皇宫天安殿前，每天都摆放着被处决的死尸。

北魏开国重臣穆崇在忧虑中死去，势单力孤的拓跋仪见拓跋珪像疯狗一样丧失理智，害怕他记起前次政变，单骑逃亡外地被抓获，赐死。朝廷中人人朝不保夕，官员们苟且偷安，魏都平城盗贼公行，人迹稀少。根本没有人处理政务，没人汇报工作，离他远远的，拓跋珪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伍 子贵母死

拓跋珪外表狂躁，头脑思路却格外清晰，在君位传承问题上，继承、发扬了一种惨无人道却行之有效的制度，“立子杀妻，子贵母死”。

此项制度为汉武帝用来防止母后干预朝政及外戚家族作乱所发明。汉武帝立刘弗陵为太子，担心“主少母壮”，重蹈吕后覆辙，便以“屡违圣意”为由，把太子的母亲钩弋夫人囚禁于云阳宫。钩弋夫人忧困而死，汉武帝深感内疚，在甘泉宫前建“通灵台”以表怀念。

“子贵母死”在汉朝仅仅施行一代，在北魏，作为一条铁的律令，被七代君王严格冷酷地执行，自道武帝拓跋珪末年到献文帝拓跋弘皇兴三年六十年间，共有五位皇后惨死于这条野蛮的诏令下。那么，究竟什么原因促使拓跋珪定下这条冷酷无情的政策？难道他真的精神分裂了？难道北魏数任帝王都是疯子吗？

母以子贵。中国封建社会宫廷中，诸皇妃以生儿子为荣，母亲为儿子能继承皇位，对老皇帝争宠献媚，费尽心机。一旦儿子立为太子登上帝位，母亲便被尊为太后，享齐人之福，荣耀无边。这种情况，在北魏宫廷不存在。拓跋珪立下的规矩是，立太子先杀其母。试想还有哪个母亲愿意自己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呢？以至于《魏书》中如是记载：“椒掖之中，以国旧制，相与祈祝，皆愿生诸王、公主，不愿生太子。”

拓跋珪立长子拓跋嗣为太子的同时，将太子生母，与他一起患难与共的妻子独孤刘氏赐死，并对太子解释说，这是效仿汉武帝防止母后专权，为国家做的长久之计。果真仅仅是效法古人吗？拓跋珪没有其他想法吗？

当然有。北魏皇朝这条制度并非拓跋珪首创，他无非以法律形式确定下来而已，早在拓跋部从林地走向草原，杀妻就已成为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从大鲜卑山下来时的拓跋部弱小，历代可汗通过与草原其他部落通婚发展壮大。为了不被强大的联姻部落吞并，总是先联姻，随后发生战争，可汗们的妻子成为牺牲品。

拓跋珪注重本族历史。在与汉人进行融合，向农耕文明转型过程中，他仍然非常注意吸取历史经验。拓跋部是蛮族，没有文字，他们的历史经验就是故事和由故事演变出来的世代传唱的歌谣。

北魏开国，拓跋珪把拓跋部中流传的歌谣，集中起来编成“代歌”，也就是“燕魏之际鲜卑歌”，后来进入北魏乐府，称之为“真人代歌”，掖庭中晨昏歌之。歌词内容“上叙祖宗开基所由，下及君臣废兴之迹”，凡一百五十章。这是一部绝好的拓跋人史诗，可惜它以汉字写鲜卑本音，鲜卑人懂，别人却不懂，以至于未能流传下来。

谚语“诘汾皇帝无妇家，力微皇帝无舅家”便揭露了这段史实。诘汾可汗的妻子天女不是回天庭，而是被杀；力微可汗不是没有舅家，而是全族被灭。到了猗卢和他的妻子祁氏时代，祁氏凭借强大的后族，先后立两个儿子为部落联盟首领，干预联盟权力，凌驾联盟之上成为女主。

拓跋珪本人凭借母亲部族贺兰部复国成功，他创业的敌人，诸如独孤刘氏诸部、贺兰贺氏诸部、慕容燕国，无一例外都是与拓跋部联姻的部族。这便是拓跋珪确立“子贵母死”制度的根本原因，不同于汉武帝的假想，外家部族对北魏皇朝的威胁实实在在。另外，拓跋珪基于这样一种想法，你是皇帝，皇帝无私事，无父母，有的只是天下，有的只是百姓。这个野蛮制度使北魏帝国前期君位传承井然有序。当这个制度被废除时，北魏亡国了。

野蛮的手段催生文明的效果，这就是集权与民主的差别。权力的集中可以办成许多民主国家无法想象的事情。一个女人与国家太平相比，孰轻孰重？但对一个女人来说，该是何等样的残忍？任谁也无法接受，谁能任由自己的亲生母亲死掉呢？

太子拓跋嗣听到这条惊人的诏令时，满面流泪，哀泣不自胜，回到住处，整天整夜哭号悲泣。拓跋珪大为恼火，身为一国储君，不能为天下解忧，为百姓立太平，为一个女人哭哭啼啼，如何做帝国领袖！下旨召拓跋嗣入宫。

太子东宫的亲信对拓跋嗣说：“太子，你不能去！皇上很气愤，你如果进去，恐怕出不来了。”拓跋嗣纯孝，对母亲孝，对父亲也孝，父皇召见，怎么能不去。侍从们连忙劝：“孝子事父，小杖则受，大杖避之。父亲处罚儿子，骂几句，打两巴掌，你得受着，往死里折腾，你得跑，万一把你打死了，你就陷皇上于不义，不如暂时回避一下，等皇上怒气平定之后再进宫。”

拓跋嗣一听，有道理，离开平城，逃往外地，随行的只有两名侍卫，王洛儿和车路头。王洛儿是平城人，东宫属官。拓跋嗣在一次冬季游猎时，纵马踏冰渡河，连人带马一起掉冰窟窿里，王洛儿把拓跋嗣救出来，自己差点冻死，他和车路头都是拓跋嗣死党。

拓跋嗣前脚出平城，后脚宫廷发生一起杀父惨剧，造反的是拓跋珪的二儿子，清河王拓跋绍。

拓跋绍的母亲是贺太后的妹妹，论起辈分来，那是拓跋珪的姨母，人长得貌美如花。贺兰部避难时，拓跋珪一眼相中姨母，想纳为己有。草原民族不注重伦理，贺太后没有拿伦理道德来反对，而是说了一句经典名言：“过美不善。”况且她已经有丈夫，不可强夺。

太美的东西，一定有不好的地方。一说这话，可能全天下漂亮女人会齐声反对，歧视美女嘛，幸亏这话是贺太后说的，她也是靓女。贺太后并非单指女人，是指所有的事物。她的想法和王猛心心相通，王猛说过善始者不必善终，十全十美原本就是没有的事，太完美的东西必定有它不如意的地方，早晚会暴露出来。

拓跋珪当年意气正锐，锋芒在外，怎么会放过合心意的漂亮女人呢，派人把她丈夫杀死，纳为夫人，生下拓跋绍。

这个儿子，拓跋珪好的地方一点没有，坏的基因全部继承。为人凶狠无赖，游手好闲，喜欢在大街小巷里游逛，抢劫行人，剥光别人衣服逗笑取乐。拓跋珪非常不满，曾经把他倒悬在井中惩罚，奄奄一息的时候才拉上来，身为长兄拓跋嗣多次教训责备。拓跋绍本性难移，恶习不改。

公元409年十一月十三日，冬日凄迷。

因为一点小事，拓跋珪大骂贺夫人，将她囚禁，准备处死，天黑推迟未决。贺夫人害怕，同床这么多年，会不知道丈夫什么脾气，满朝权贵说杀就杀，同甘共苦的刘夫人说赐死就赐死，弄死自己哪里会顾念夫妻情意，赶紧秘密通知儿子拓跋绍来救人。

怎么救？年仅十六岁的拓跋绍一不做，二不休，当天深夜，与帐下武士以及宫中侍卫几个人联络谋划，由宦官引路跳越宫墙闯入拓跋珪的卧室。

拓跋珪终于吞下了自己种出的恶果，左右侍从因拓跋珪近年的凶狠残暴，个个恐惧异常，可能都盼他死，没人打援手，只是高喊“有贼！”拓跋珪睡梦之中惊醒坐起，随手一摸，弓箭腰刀都不在，被拓跋绍等人乱刀砍死。可怜开创北朝一百多年基业的大魏开国皇帝终年只有三十九岁。

砍死父皇，拓跋绍紧闭宫门。第二天中午，皇宫的门没开。总关着门也不是办法，拓跋绍谎称奉诏，把文武百官集合在端门之前，面向北方站立，从门缝中对大臣们说：“我有叔父，也有哥哥，你们打算听谁的？”说得大家愕然失色，一时间全愣住，这都哪跟哪儿？

问了半天，没有一人回答。一阵难堪的沉默过后，老臣长孙嵩说话了：“拥护大王。”众人这才知道拓跋珪已死。不明白死的原因，也没人胆敢出声。一会，拓跋珪的弟弟拓跋烈放声大哭，转身离去。

平城闹翻了天，朝野汹汹，人怀异志。肥如侯贺护到安阳城北，点起警报烽火，贺兰部的人纷纷赶来，其他部落都各自把旧有族人集合在一起。拓跋绍听说人心不定，拿出大量的绸缎布匹，尽情分发，希望以此收买人心。

拓跋珪不得人心，没有人为他报仇。文武官员和各部落首领也不支持拓跋绍，他们似乎在等待，等谁呢？太子拓跋嗣。

还有一个人也在找拓跋嗣，谋杀犯拓跋绍。他更急，只有除掉太子哥哥，才能理所当然地做皇帝。

他得到了第一个消息：拓跋嗣回来了，住在王洛儿家里。

叛党即刻去抓，还是扑空，只抓到王洛儿的邻居李道。有一点可以肯定，拓跋嗣回京了，因为李道在为拓跋嗣送饭。

侍卫中有个叫叔孙俊的人自告奋勇去捉拿太子，说他知道太子藏身之处。拓跋绍喜出望外，派两个亲信和叔孙俊一同前往。

他们确实见到了太子，太子拓跋嗣藏在京城外的一座深山中。两个亲信大喜，正要抓拿太子，却发现叔孙俊和侍卫们的钢刀已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拓跋嗣与平城内的官员们取得联系，老将军安同率文武官员出城迎接，皇宫侍卫们抓住拓跋绍，押送过来。

拓跋嗣杀掉拓跋绍母子，诛杀拓跋绍手下武士以及做内应的宦官等宫中人员，也就十几个人。其中最先刺杀拓跋珪的人，被大臣们剁成肉酱吃了。一场杀父闹剧落下帷幕。

拓跋嗣回宫登基，史称明元帝。追谥拓跋珪为宣武皇帝（后世太武帝拓跋焘改谥为道武皇帝），葬于盛乐金陵，庙号太祖。

拓跋珪伴着茫茫草原，守护着拓跋鲜卑人龙兴之地。他可以骄傲地告诉拓跋鲜卑人的祖先，我不仅复兴了我们的国家，而且开创了一个帝国，一个拥有草原和农耕文明的帝国。令他想不到的是，他是中国历史北朝第一任君主。

拓跋珪不算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名好丈夫，却是一位好君主。

回顾拓跋珪的一生，十六岁起兵复国，逐鹿四方，戎马一生。高柳城击败窟咄，弥泽湖大破刘显，千里破柔然，渡河灭匈奴，北攻高车，饮马北海，南下中原，大败强燕。为游牧文明向农耕文明转型呕心沥血，虑尽心机，奠定一百四十八年北魏基业，为草原民族入主中原树立了榜样。无论是忽必烈，还是多尔衮，从他们的身上都可以看到拓跋珪的影子。他是拓跋鲜卑的英雄，也是华夏民族的英雄。

正当拓跋珪在民族矛盾困扰下焦头烂额，最终惨死之时，大江之南，年仅三十五岁、正值春秋鼎盛、取得淝水战争辉煌胜利的东晋孝武帝却因一句戏言莫名其妙地死去。一颗长长的彗星、一位年近三十的宫廷贵人、一个婢女、一床厚厚的锦被构成一幅不可思议的诡异画卷，加速了东晋王朝的灭亡，也诞生了一位气吞万里如虎的大英雄。

第九章 “昆仑”的儿子

南朝的开创者宋武帝刘裕出生于公元363年，在东晋孝武帝时代度过青年时光。淝水大战那年，刘裕二十岁。史书没有记载他是否参加了那场伟大的战争，但东晋军队的辉煌胜利足以让青年刘裕感到无比自豪。比刘裕年长一岁的东晋孝武帝司马曜是晋王朝颇有作为的皇帝。很多人不知道，司马曜其实是中国历史上唯一具有东南亚血统的皇帝。

司马曜的一生充满传奇，堂堂九五之尊最后竟被手无寸铁的柔弱女子谋杀。这个女人编造了皇帝“因魇暴崩”的谎言，企图蒙混过关。令人奇怪的是，满朝文武大臣竟然没有人对皇帝莫名其妙暴崩一事提出哪怕一丁点异议，而使杀人凶手逍遥法外，成就两晋南北朝一段离奇传说。这件天字第一号大案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壹 晋祚尽昌明

江南流传一句神秘的谶语：“晋祚尽昌明。”意思是说，晋朝的国运亡于昌明，昌明指什么呢？《晋书》记载了一则故事解释这句神秘的谶语。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在藩邸时，王妃李氏产下一子，梦见神人对她说，生下男孩取名“昌明”。

小孩出生时正值凌晨，东方始明。简文帝给儿子取名叫做司马曜，字昌明。史书记载简文帝从前看过“晋祚尽昌明”的谶语，等到后来醒悟过来，曾经为之流涕。

那么这则故事是真还是假呢？应该是假的，为后人杜撰。如果简文帝时就已经流传这句谶语的话，简文帝怎么可能仅仅为之流涕而不采取其他措施呢？完全可以改名字，而且“昌明”只是一个字，字一般是古代男子二十岁（成人）举行加冠礼时取的，司马曜十一岁时，简文帝就已经死了。

由此可见，这句谶语产生于孝武帝时期，为什么会出现并在社会广泛流传呢？到底司马昌明做过什么，从而导致晋朝亡国？据我们所知，司马昌明生前取得淝水战争的胜利，死后得到“孝武”二字的谥号，“武”字足见朝廷上下对他的认可。我们应该看到，东晋在孝武帝之后，经过两代确实亡国了，谶语存在它的准确性。这是一个谜团。

司马曜是司马昱的第三个儿子。在他之前，司马昱曾有过五个儿子，三个早夭只剩二子。长子司马道生为人性情疏躁，无德无才，和母亲王简姬一起被废黜致死。老二司马郁倒是敏慧孝顺，深得司马昱喜爱，可惜十七岁上得病死去。此后，姬妾们十年不曾生育。

儿子们先后死去。司马昱已近不惑之年，竟然膝下无子。司马昱五十一岁时才由桓温扶上皇位，虽然当时并非皇帝，却也十分苦恼。他让善于卜卦的术士扈谦给算算，还能不能有儿子。扈谦卜了一卦，吉！对他说：“王宫中有一女，能给王爷生下两个男孩，其一必能兴旺晋室。”

司马昱听后很高兴，此时宠妃徐贵人刚生下一个女儿，司马昱认为扈谦所指的就是徐贵人，于是常去徐贵人房里睡。结果过了一年，一点动静也没有。司马昱着急了，扈谦算得不准吧？又把道士许迈找来算，许迈说：“我不过是好山水的人，游山玩水可以，没什么道术，这种事我怎么能知道，您德厚仁深，不会无后。还是听扈谦的话，多交接总会有结果。”交接就是做爱，多交接就是多找些女人做，别光指望徐贵人。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司马昱也没辙，还得继续做爱。他和王宫里姬妾做了个遍，数年下来，还是没有子嗣。岁数越来越大，司马昱真慌了，满世界找算命的人，终于找到“善相者”。相面先生往王宫里一站，从妃妾中挨个找能生男孩的女人，看了一个又一个，不断摇头。

司马昱实在没招了，下令把王宫里所有的宫女，端茶倒水的、打扫卫生的、厨房做饭的，是女人统统找出来，再看。轮到一个人，一个做纺织的丫环，长得很寒碜，又粗又高，皮肤黝黑。女人没名字，也不知道哪人，宫中人叫她“昆仑”。

“昆仑”一词，在中国古代除指昆仑山外还指黑色的东西，意思就是黑色皮肤的人。据《旧唐书•南蛮传》中记载：“在林邑以南，皆卷发黑身，通号‘昆仑’。”林邑在今越南中部一带，而这些黑人大多来自东南亚。

相面先生一见昆仑女大惊道：“就是她了！”

人类为什么要有婚姻，为了身体的快感？还是相依相助，更好地生活？原始社会没有婚姻，但要做爱，一切都是为了繁衍后代，女人的美与丑、富与贫都要搁到第二位上。封建时代重男轻女，那是由生产力水平低下决定的，人老了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不靠儿孙靠谁去？

司马昱盼子心切，当天晚上同房。相面先生真够准确，昆仑女一连生下两个儿子，老大司马曜，老二司马道子，她自己也有了好听的名字“李陵容”。不过，即使司马昱登上帝位，李陵容也没有名号，直到司马曜即位，才被尊为淑妃，慢慢进为贵人、夫人、皇太妃，最后做了皇太后。

一个“丫环”成为中国的皇太后，不能不说这是一个“丑小鸭变白天鹅”的传奇故事。

司马曜继承皇位之路充满艰辛。简文帝是汉献帝之类的人物，他的身边有个曹操，即手握军权的大司马桓温。简文帝做皇帝不到一年就病倒了，临死不敢决定身后事，一日一夜四诏桓温，近在姑孰的桓温却没有来。桓温是性情中人，不会像曹丕那样去逼迫皇帝，希望简文帝认清形势，主动禅让帝位。

东晋王朝的天下不是皇帝一人的，是高门士族共同的江山。江左王、谢两大门阀士族默默达成一致，力保司马曜继位。王彪之、王坦之和谢安顶着压力，火线册封司马曜为太子，十一岁的司马曜登上帝位。

司马曜屁股没等坐上龙椅，道教领袖、彭城人卢悚率三百敢死之士攻入皇宫，矫称太后密诏，拥戴被桓温废掉的海西公司马奕复位，自云龙门杀进宫廷，抢夺武库中的兵器造反。禁军听说旧皇帝回来了，一时间不知该听谁的。好在忠于皇帝的一批军官进入宫中诛杀了卢悚和他的党羽，孝武帝渡过第一道劫难。

叛乱刚过，大司马桓温率军开到建康，大陈兵卫，向晋廷示威。朝野风传桓温将篡位，多亏谢安和王坦之多方周旋，桓温未能如愿，孝武帝躲过第二厄。

苻坚百万大军临江，乌云压顶，仿佛江南小朝廷行将崩溃。在谢安、谢玄镇定自若的指挥下，年轻的皇帝取得淝水战争空前的胜利，渡过三难。

淝水之战后的东晋，谢安、桓冲、谢玄、桓石虔、朱序、刘牢之等时贤名将群星闪烁，朝野上下寄希望于这位中兴之主借淝水大捷，北伐收复中原。“西逾剑岫而跨灵山，北振长河而临清洛。挂旆天山，封泥函谷。”

踌躇满志的司马曜没有北伐中原的意图，而是准备完成东晋历代君主所没有完成的事业，加强皇权。

东晋是中国历史上非常奇特的时代，北方胡族入侵，迫使中原的汉族豪强率领宗族和普通老百姓渡过长江，躲避战乱，这就是西晋末年著名的“衣冠南渡”。在渡江豪强与江东士族共同帮助下，晋朝复国，豪强势力进一步壮大，形成门阀士族。如同我们现代经常把历史悠久的足球俱乐部称之为豪门，再如武侠小说中描绘的世家。

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登基称帝的那一天，竟然拉着名士王导的手要共登皇座，由此开启东晋百年门阀与皇权共治国家的格局，时称“王与马，共天下”。高门士族轮流掌权，皇帝成为他们的傀儡。

孝武帝司马曜立志要改变君权旁落的局面，任用同母弟弟琅琊王司马道子参政，收回高门士族把持的朝廷大权。上天再次眷顾司马曜，淝水之战后，桓冲、谢安、谢玄、桓石虔等重臣先后死去，盛极一时的桓、谢两家后继乏人，陆续交出荆州、江淮地区的军政大权。司马道子总揽军权，东晋朝的大权真正回到司马皇族手中。一改东晋建国以来，琅琊王氏、颍川庾氏、谯国桓氏、陈郡谢氏等高门士族轮流把持朝廷的局面，皇权得到加强。

由于孝武帝大力伸张皇权，门阀士族对孝武帝充满敌意，于是“晋祚尽昌明”的谶语不胫而走。孝武帝依靠皇族及外戚的力量巩固皇权，高门士族同样借助皇族和外戚的力量进行反击，东晋王朝的内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内乱的焦点竟然集中在一个尼姑身上。

贰 比丘尼支妙音

尼姑怎么可能影响国家大事，因为皇帝信佛。

人都有弱点，司马曜暴露出两大弱点，溺于酒色，崇尚佛学。酒和女人，很少有男人不喜欢，本不是什么大毛病，如果加上“溺”字便不同了，那酒和女人就会成为穿肠毒药和刮骨钢刀。

社会环境影响人物性格。东晋盛行清谈玄理的风气，司马曜在崇尚玄学的氛围中长大，有独特的哲学思维。简文帝下葬时，司马曜一滴眼泪不掉，左右侍从劝道：“按常礼，您该哭啊！”十一岁的司马曜回答得耐人寻味：“悲伤自然会哭，需要规定吗？”虚伪的东西不值得提倡，司马曜有魏晋士人的率真。

严冬，司马曜白天只穿几件单衣，不着夹衣，夜里却要盖上好几床被子。谢安劝谏说：“保养身体应循常规，陛下白天过冷，夜里太热，恐怕不是养生的办法。”司马曜简练回答道：“昼动夜静。”谢安退出后，叹道：“圣上精理不减先帝。”司马曜喜欢哲学，对传入中土的佛学产生浓厚兴趣。

司马曜喜欢佛学与石虎、苻坚不同，后者们纯粹为了愚民、治国。司马曜喜欢的是佛学义理，因此与许多佛学大师交上朋友，譬如支妙音。

《比丘尼传》中载：“妙音，未详何许人也，幼而志道居处京华，博学内外善为文章。”比丘尼俗称尼姑。支妙音自小落发，频繁出入宫廷和司马道子的王府，谈论玄理，赋诗作文，才智、名声越来越大。

司马道子在京城为支妙音建造简静寺，支妙音以此为基地，大聚尼僧，佛教和世俗有才艺的人纷纷投入此寺，徒众多至百余人。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富贾豪商慷慨解囊，支妙音成为富倾都邑、贵贱都来巴结的名人。简静寺外车水马龙热闹非常。

支妙音宠于帝相，“权倾朝野，威行内外”，怕不仅仅凭借“雅有才致”，艳动京华孰未可知。

皇权和相权容易产生矛盾，所以明代的朱元璋把丞相彻底废除。支妙音游走于帝相之间，难免蹚入这湾浑水。

孝武朝皇权得到加强，随之产生绝对权力的腐化堕落。东晋王朝失去了前几代俭朴、谨慎的作风。时势造英雄，时势同样也能产生奸邪之徒，混乱的朝局中，一个小人王国宝走到前台，上演了一段历史闹剧。

王国宝出自“齇王”世家太原王氏，东晋一等一的高门，谢安的女婿。他从小没品德，属花花公子之流，不知道谢安怎么能看上这样的女婿。当然，高门士族之间的联姻不是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悲剧不光谢安女儿，侄女谢道韫嫁给王凝之也是一个恶果。

谢安发现王国宝特别不成器时，有意抑制，不提拔，不给有实权的官。王国宝不满意，“自以中兴膏腴之族，惟作吏部，不为余曹郎，甚怨望，固辞不拜”。王国宝的意思是说，“我，老革命的儿子，做官就进组织部，别的部委我不去”。

王国宝得不到谢安赏识，便去投靠琅琊王司马道子，在排挤、诋毁谢安的一系列事件中劳苦功高。王国宝的堂妹是琅琊王妃，司马道子青睐有加，视为心腹。

司马道子总揽朝廷大权后，势倾内外，权力达到极点，无论远近，官员都投靠到琅琊王府。孝武帝很快察觉到司马道子权力的膨胀，心里虽然不高兴，表面上对这位一母胞弟还是特别尊崇，指望他为稳定朝局分忧解难。

孝武帝的容忍使司马道子集团得寸进尺，王国宝更怂恿司马道子扩张相权，背地里鼓动朝中大臣，联名上表请求擢升司马道子为丞相，假黄钺，加殊礼。丞相自汉武帝开始，基本不设制，董卓、曹操之流做丞相，都是大权独揽。黄钺是皇帝诛杀时专用的铜斧。殊礼指特别尊崇的礼节。这些无疑要分掉一部分皇帝的权力。

奏章呈上，孝武帝勃然大怒，要严惩策划此事的官员。王国宝拍马屁拍过了头，连他的舅舅中书侍郎范宁也讨厌，看不惯他那副阿谀谄媚的模样，劝孝武帝将王国宝革职。

王国宝见形势不妙，立刻让袁悦之去求比丘尼支妙音，让她在太子司马德宗的母亲陈淑媛面前为自己说好话。

袁悦之是有名的辩士、纵横家，有口才，长于游说之术。平生身无一物，只带一本《战国策》，对人说：“少年时读《论语》《老子》，又看《庄子》《周易》，都讲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没用！天下好书只有《战国策》。”

袁悦之巧舌如簧，受到影响的支妙音写信给陈淑媛说：“国宝忠谨，宜见亲信。”孝武帝得知后，大发雷霆，后妃干政不说，任免朝廷官员是何等样的大事，走门子走到尼姑庵、走到后宫，传出去像什么样子，百姓会怎样评价？这件事不能声张，借口别的事杀了袁悦之。孝武帝诛杀袁悦之是在警告司马道子集团，不要扩大相权。

孝武帝很为难，不用自己唯一的亲弟弟，中央权力交给别人更不放心。用吧，弟弟得寸进尺。想来想去，孝武帝想从地方权力入手，遴选几位当时有名望的人充任地方官，暗地节制司马道子。

谈到地方权力，我们不能不谈都督制。都督制起源于三国的曹魏，两晋南北朝一并延续下来，大体相当于现在的军区制。由于东晋战争不断，军队权力日益强大，军区司令员“都督诸州军事”兼任地方官职，总揽地方军政财务大权。

东晋的都督区主要有以扬州、荆州、豫州、徐州、江州、广州、会稽六郡、益州、襄阳等为中心的九处都督区。其中实力最强大的是荆州，因为荆州的财富和人口远远强于其他地区。荆州是桓氏家族的势力，谁能够做荆州都督呢？

叁 阿大王恭

也该桓家衰落。公元389年，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桓石虔死了，桓家后继乏人。主管吏部的司马道子任命王府长史王忱接任，管辖荆州、益州和宁州。

王忱字远达，小字阿大，王国宝的弟弟，但和王国宝有云泥之别。“后起之秀”的典故便是指他。

王忱小时候，常到舅舅范宁府上玩，有一次在范府遇到东吴名士张玄。当时王忱还小，张玄已经成名。东晋崇尚清谈，范宁让王忱和张玄交谈。张玄早听说王忱志趣不凡，也很想谈谈。张玄年龄比王忱大，自然希望王忱先打招呼，端端正正坐着等候。不料，王忱也默默坐着，一言不发，张玄失望而去。

事后，范宁责备王忱说：“张玄，吴中之秀，你怎么不和他说话？”王忱笑道：“张玄如果真心相识，完全可以来找我谈嘛。”范宁赞道：“风流隽望，真后来之秀。”王忱接口应道：“没有您这样的舅舅，哪来我这样的外甥？”后来，张玄果然去找王忱谈。

我们现在读来，舅舅和外甥互相吹捧挺肉麻，其实另有原因。在东晋，门第等级森严，王忱小小年纪能够在东吴大名士面前保全中原大姓的面子，是以范宁赞赏有加。

门第、名气、才干，王忱出任地方大员，谁也说不出什么，人们唯一担忧的是王忱的性格。王忱自恃才气，性情高傲，放酒诞节。他不是一般的嗜酒，是很厉害的嗜酒。

魏晋以来，不拘礼法，任性放纵成为一种社会风气。怎样才能使任诞狂放、蔑视礼教的行为浑然天成，让统治者、道学家们挑不出毛病来呢？那就是纵酒！酒后乱性，我喝多了，记不得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你们怎么怪我啊！像竹林七贤的阮籍醉后睡在邻家美妇身侧，还有脱衣裸形于屋中的刘伶，“日夕酣歌为事”的孝武帝与司马道子，“痛饮酒”的王恭，“三日仆射”周伯仁等的“方外之人”实在太多。

王忱也是醉鬼一个。他说过：“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什么意思呢？说我三天不喝酒，就觉得身体和精神不再亲近，肉体找不到灵魂。酒喝大了，要么连月不醒，要么赤身裸体到处走。

有一个典故，太过搞笑，如果放到今天的网络上，点击率准上亿。一个朝廷大员，军区司令员兼三个省的省委书记，在岳父家办丧事的时候，王忱竟然喝醉了。岳父全家正悲伤恸哭，王忱领一大帮子宾客，披散头发，赤裸身体，互相搭着膀子，围绕棺材转三圈，扬长而去，算是吊丧了。

荆州控制在司马道子手里，孝武帝想到江淮地区。王忱任职荆州第二年，孝武帝任命王恭都督青兖幽并冀五州诸军事、青兖二州刺史，镇守京口（今镇江，管辖江苏一带）。

王恭字孝伯，小字阿宁，孝武帝皇后王法慧的兄长，当朝国舅，亦出自高门士族太原王氏。王恭之王氏非齇王世家，是另外一支太原王氏，两族是远亲。王家世代与皇帝联姻，出过两任皇后。

王恭“少有美誉，清操过人”，是东晋时代著名的名士，读书不多，曾有过一句名言，以画龙点睛之妙解释了何谓名士风流：“名士不必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王恭讲得坦率，名士不需要什么才华，只要不工作、会读诗、常喝酒，当然必须经常喝醉。

王恭天生美男子，有人称赞他容貌时说：“濯濯如春月柳。”东晋名臣、与刘裕一道起兵反对桓玄的孟昶，没有发达的时候，在京口家中透过篱笆间隙曾经窥见王恭在漫天轻舞的雪花中乘高舆、披鹤氅裘的风姿，叹息道：“此真神仙中人！”

孝武帝既打压士族，又要依靠士族，王恭因其外戚身份得以青云直上。初入仕途时被聘为著作郎，王恭自负才地高华，对人说：“仕宦不为宰相，才志何足以骋！”东晋南朝人喜欢吹牛，这是一种风气。高门士族的人经常吹牛，怕人们看不起他们。

小官、工作累的官，世家大族不屑做。王恭推说有病。朝廷只得改任吏部郎，就是王国宝想干的角色。后来做到丹阳尹。丹阳尹的官职很重要，丹阳郡辖京都建康，大体相当于现在的北京市委书记。王恭忠于孝武帝，处在司马道子对立的阵营，这从他与王忱的交往中可以一目了然。

王恭与王忱自小交好，是一对光屁股玩大的朋友。有一次，王恭从会稽老家回到建康后，王忱去探望，看到他坐在一张六尺长的竹席上。会稽盛产竹席，王忱以为他从东边过来，一定有多余的席子，便要了一张。王恭二话没说，等王忱走后，派人把那张竹席送过去，自己坐在草垫上。后来，王忱听说这事，非常惊讶。王恭回答说：“我平生无长物。”我没有多余的东西。可见两人的交情。

王恭去会稽扫墓，王忱特地赶来拜墓，王恭又去回看他，两人秉烛夜谈，难分难舍。父亲王蕴对他说：“恐怕阿大不是你的朋友。”王蕴的预见成为现实，孝武帝与司马道子君相之争，演化为两大高门士族太原王氏之间的斗争。

袁悦之事件发生后，王恭力主杀死袁悦之，与司马道子集团交恶，也与王忱朋友反目。

《世说新语》中记载了一则故事反映出二人已水火不容。两人曾经一起在左仆射何澄家做客，王恭当时是丹阳尹，王忱受任荆州还没赴职。喝着喝着起了矛盾，王忱劝酒，王恭不肯喝，王忱就强逼他喝，局面失控，两人都火了，各自绕起裙带就要动手。

王恭府里有近千人，全叫到何澄府，王忱的家想必离得远，跟班虽少，也都叫到跟前，双方就要大打出手。何澄敢紧站到两人中间苦劝，好歹散了。《世说新语》的作者刘义庆评了一句话：“所谓势利之交，古人羞之。”

其实，两人不是真心反目成仇，实在各为其主。关系破裂之后，王恭还时常想起王忱，一日清晨看到晨光中闪动的露水打湿初吐嫩芽的新桐时，触景生情道：“王大（王忱）故自濯濯。”濯濯形容光泽闪耀的样子。

担当江淮重任的王恭能够抑制司马道子集团的势力吗？孝武帝在任用王恭的问题上曾经征求过智囊王雅的意见：“我准备重用王恭和殷仲堪，你看怎么样？”王雅明确回答道：“王恭风神简贵，志气方严；仲堪谨慎检点，文章道义著称于世。然二人皆严峻狭隘，自以为是，而且缺乏干才谋略。若委以方面之任，天下太平无事可以忠于职守，一旦有事，一定会成为祸乱的根源！”

王雅的话不幸言中，孝武帝死后，王恭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成为东晋末年军事战乱的罪魁祸首，那么殷仲堪呢？

肆 独眼殷仲堪

殷仲堪一只眼瞎了，他还之所以能够出任荆州刺史，是因为正值壮年的王忱去世，醉酒而死。朝野上下为荆州都督一职展开角逐。司马道子推出中书令王国宝，尚书左仆射王珣参与进来。

王珣是王导的孙子，年轻时与谢玄一道成为桓温幕僚。桓温曾经预测谢玄四十岁出将，王珣成为国家重臣不须等到白头，“谢玄年四十，必拥旄杖节。王珣当作黑头公。”王珣和弟弟王珉同为谢家女婿，谢安执政，抑制王、桓两家势力，两族猜嫌致隙。谢安先后让谢家女儿与两兄弟离婚，二族由此成仇。王珣拒绝朝廷给予的官职，直到谢氏失势，才重入朝廷，官拜左仆射（相当于副总理），分管吏部。

副总理不如地方大员有威权。荆州都督是东晋王朝最重要的角色。西镇人选之争进行得异常激烈，王珣自恃高门望族、资质才干足以胜任，非常渴望得到荆州的任职。当事情已经决定，诏令没有发出之时，王珣偷偷询问黄门侍郎殷仲堪：“荆州为什么还没有安排人选？”

他为什么要问殷仲堪呢？因为此人是黄门侍郎，属门下省，门下省掌管宫廷机要。黄门侍郎官职不高，相当于皇帝的秘书，但能够接触到朝廷机密。

殷仲堪告诉王珣：“已经有了人选。”王珣试探着列举大臣们的名字，一个个问遍了，殷仲堪都说不是。王珣很高兴，估量肯定是自己，压住心头的喜悦，又问：“不是我吧？”殷仲堪又摇头：“好像也不是。”

当夜，中诏出，任命殷仲堪都督荆益宁三州军事、振威将军、荆州刺史，镇江陵。王珣万万不曾料到殷仲堪能够获得荆州的委任，失望地对亲信说：“哪里有黄门侍郎能担负起这样的重任！对殷仲堪的提拔是国家灭亡的预兆。”不仅他，同样大失所望的还有王国宝。

王忱死后，由于司马道子力挺，朝野上下不少人认为王国宝应该出任荆州刺史。王国宝的主簿有一天夜里封好一份报告送上来，上面写道：“荆州事已定！”王国宝非常高兴，当夜打开侧门叫主簿进来谈论当前形势，虽然没有言及出任荆州刺史的事，可是神情安适舒畅。

到天亮，派人去验证打探，完全没有这回事。王国宝立即把主簿叫来数落一通：“你怎么能耽误人家的事情呢！”其实王国宝误会主簿所写的内容，人家说荆州事已定，并没说一定是你呀，你高兴得哪门子劲。王国宝责备他误事也有原因，你早说清楚，我是不是该托门子托门子，该想办法想办法，等到任命一公布，一点回旋余地也没有了。

荆州都督的任命为什么这么重要？殷仲堪又是何许人也呢？荆州是君相之争中孝武帝的第二颗棋子。荆州和扬州地区是东晋朝廷的两处重镇，王恭执掌江淮军权后，孝武帝迫切希望借王忱的死再由自己人掌控荆州军权。王恭虽是外戚却也属于高门士族，孝武帝不想再任命高门士族出镇荆州，是以王珣无望，选中出自下等士族的殷仲堪。

殷仲堪的祖父殷融，曾任吏部尚书，父亲殷师，担任过骠骑谘议参军和晋陵太守。应该说论门第，只能算下等士族。殷仲堪从小擅长文章，长大后颇能清谈，曾经说过：“三日不读《道德经》，便觉得舌间发涩。”由于谈理精微，赢得众多士族的赞誉，跻身名流之列。谢玄特意请他做府中长史，尊重有加。

殷仲堪是个大孝子，父亲常年有病卧床不起。他衣不解带地伺候，潜心研究医术为父治病，流泪给父亲煎药时熏瞎了一只眼。父亲死后，守孝期间过度哀伤形容憔悴。推崇孝道的孝武帝将他召入宫廷，拜为太子中庶子（太子侍从官）。

殷师得过心悸的病，听到床下蚂蚁走动的声音，就说是牛打架。有人把这件事当做笑话讲给孝武帝听，孝武帝不知道是殷仲堪的父亲，问殷仲堪：“那一个姓殷的得的病是这样吗？”殷仲堪泪流满面，站起来引用《诗经》中的话回答说：“臣进退维谷。”（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弄得孝武帝很惭愧。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孝武帝与殷仲堪亲近密切，无话不谈。

孝武帝任命殷仲堪都督荆州显而易见是冲司马道子去的，用的是中诏，中诏即皇帝的诏令。官员升迁、调动、罢黜一般由吏部任命，孝武帝害怕把持尚书台的司马道子委任他人，造成官员认可的既成事实，抢先一步，连夜出中诏任命殷仲堪，足见形势的紧迫。

孝武帝控制住江淮和荆州的军事力量，完成地方权力更替后，准备对司马道子下手。司马道子没有意识到形势的危险，仍旧我行我素、专权奢纵、不可一世，宠爱优伶出身的赵牙、钱唐捕贼吏茹千秋，用赵牙为魏郡太守，茹千秋为骠骑咨议参军。两个人出身低贱，靠贿赂、谄媚起家，引起文武官员们的不满。

赵牙为司马道子建造府第，堆积假山，挖掘水池，人工和资金耗费十分巨大。孝武帝曾经到过司马道子的府邸，略有不满地说：“府内有山，当然很好，但修饰得太过分了。”司马道子无言以对。孝武帝走了之后，司马道子对赵牙说：“如果皇上知道这山居然用人力堆积而成，你将死无葬身之地！”赵牙满不在乎地回答：“有您在，我赵牙怎么能够死呢？”茹千秋更是卖官鬻爵，招权纳贿，搜刮的钱财加在一起竟有上亿。

借着大臣上疏弹劾，孝武帝准备下旨废黜司马道子，风向急转直下，连王国宝也见风使舵，投靠到皇帝那边。司马道子被背信弃义的行为激怒，在宫廷中看到王国宝时大加斥责，把宝剑扔到地上，以示绝交。

眼见司马道子失权，那位昆仑奴太后赶忙出来劝解。中书侍郎徐邈的一番话改变了孝武帝的态度，他说：“汉文帝刘恒是一位英明的君主，曾经后悔处死淮南王刘长的事。世祖司马炎聪明豁达，也不能不对齐王司马攸深负愧疚。兄弟之间的关系，实在应该更加慎重。会稽王司马道子虽然有嗜酒好色的坏毛病，但也应当加以宽容担待，使大家的议论逐渐消失。外为国家之计，内慰太后之心。”徐邈说了这么多，关键只有一句话，“外为国家之计”，意思说，还得留着他为您防着那些个权臣啊！孝武帝采纳劝告，恢复了对司马道子的信任。

危机消除，东晋王朝进入难得的一段和平时期。孝武帝牢牢把持住了国家权力。未来没有人可以预测，谁也不曾料到，东晋历史上最有作为的皇帝竟死于半老徐娘之手。

伍 长夜飞千觞

孝武帝成功解除高门士族和相权给帝室带来的威胁，东晋政局表面上趋于平静。人的弱点与生俱来，纵是生性坚强的人在逆境中可以奋发图强，也会被庸淡堕落的生活腐蚀，更别说软弱的人们像落叶一样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贪婪、欲望、自私、忌妒、疯狂、恐惧……又有谁能够抗拒得了？何况是至高无上、无所不能为的皇帝呢？孝武帝的身上深深烙着魏晋时代的印迹，日夜饮酒，终日迷迷，“肆一醉于崇朝，飞千觞于长夜”，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

北方慕容鲜卑的甲兵侵入大草原，参合陂之战爆发，一颗诡异的长星（彗星的一种）拖着长长的尾巴，燃烧的烈焰划破寂静夜空，将兵戈之气带到江南。古人认为自须女星滑到哭星的扫帚星主兵灾，预示帝王之死。灾星突现，正在华林园饮酒的孝武帝心里非常厌恶，举起手中的酒杯向星云劝酒道：“长星！劝你一杯酒，从古至今，什么时候有过万岁天子呀！”

孝武帝从中感悟出人生真谛，人终有一死，谁也免不了，无论你是至高无上的天子还是低贱卑微的乞丐，人生百年，应及时享乐。孝武帝豁达，比起渴望长生不老，广求不死之术的秦皇、汉武等妄想成仙的皇帝强得多。但是，作为拥有万千子民的帝王只知道娱乐身心，做一个享乐主义者是错误的，辜负江山社稷，辜负臣民百姓。

妖星示警阻止不了愈加放纵的孝武帝，他越来越嗜酒，几乎天天沉醉流连于内殿，头脑清醒的时间很少，外人很少见到他。

北方战争发生转折，当北魏铁骑隆隆踏进中原时，孝武帝正搂着宠妃张贵人饮酒调情、欣赏歌舞。身心颓废的他根本无暇、无欲望从北方战乱中分一杯羹，他的眼里只有酒和年近三十、美貌无比、宠冠后宫的张贵人。孝武帝蒙眬着一双醉眼看着张贵人的脸庞，故意调笑道：“如果按照年龄来说，你也应该废黜了，又有哪个男人不喜欢更年轻的女人呢！”

女人的青春流逝得很快，岁月会不经意间悄悄从眉眸滑向指尖。三十的女人仍旧拥有美丽，那是一种瞬间就会消失的无奈和惆怅的美丽。对三十的女人来说，美丽弥足珍贵，你绝不能触动它，否则恐惧、忌妒会让女人变得疯狂。对容颜消逝的恐惧，对年轻女人的忌妒，对移情别恋的愤怒，使张贵人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为疯狂的一个女人。她告诉所有花心的男人要对三十岁的女人保持尊重，不要和她们开玩笑，更不要试图离开这个年龄段的女人。

到了晚上，孝武帝依旧喝得酩酊大醉，在清暑殿就寝。一腔怒火的张贵人拿酒赏赐所有的宦官，把他们灌醉打发走。然后，她让贴身服侍的婢女用被子蒙住孝武帝的头，活活把他憋死，又用重金贿赂左右的侍从，声称皇帝“因魇暴崩”（睡梦中惊悸窒息突然死去）。中兴东晋的孝武帝被谋杀时只有三十五岁。

纵使张贵人做得天衣无缝，编的这个理由还是难以经得起推敲，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对孝武帝暴崩提出异议，孝武帝之死也未成为一大疑案。《晋书》明确记载系张贵人所弑杀。那么当时为什么没人过问？竟使杀人凶手逍遥法外，成就魏晋南北朝的一段离奇传说？

那就要问继承皇位的孝武帝太子司马德宗了，可惜他不会告诉你任何答案，因为他是个白痴。和他的祖宗白痴皇帝司马衷不同，司马德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史书称司马德宗“幼而不慧”，何止是不慧，有嘴不会说话，冷热饥饱不能分辨，喝水、吃饭、睡觉、起床不能自理，这应该是孝武帝酒后同房的罪过。他还有一个同母的兄弟司马德文，据说性情谦恭谨慎，孝武帝死得突然，否则不会在立嗣问题上如此草率。司马德宗六岁被立为皇太子，十五岁登上帝位，以他的白痴程度，追查孝武帝的死因，太难为他了。

司马德宗愚昧白痴，主政的会稽王司马道子呢？史书说他昏庸荒淫，以至于不追究查问。他巴不得孝武帝死去，魏晋人士率直人多，伪君子少，人死了光顾高兴，怎么肯去查。士族豪门更不用说，他们被孝武帝压抑得太厉害，只会暗中竞相欢欣鼓舞。

中书令王国宝深夜叩打禁宫的大门，可不是进去查案子的，而是替孝武帝撰写遗诏，讨好新主子会稽王司马道子。王恭的弟弟侍中王爽守卫宫门，严词拒绝道：“大行晏驾，皇太子未至，敢入者斩！”夜色宫廷中发生的一幕奏响中央与地方决斗的序曲。

司马道子进位太傅，得到梦寐已久的“黄钺”，决定朝廷内外一切事务。王国宝转而谄媚司马道子，参管朝权。王恭大为不满，回到京都参加孝武帝的葬礼时大骂王国宝，罢朝后对弟弟们说：“房屋的梁椽虽然是新的，我却有国家将亡的叹息！”

王恭走后，王国宝劝司马道子裁减王恭和殷仲堪的兵权。朝廷内外流言四起，人心动荡不安。王恭、殷仲堪针锋相对，各自训练部队，上表请求北伐。司马道子当然知道他们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以盛夏出兵妨碍农业生产为由，不准北伐。

君相之争演变为中央与地方之争。双方互不退让，内战的阴云笼罩江南，东晋迎来更为动荡的时刻。此时历史聚光灯照在了一个名士身上，他从幕后走向前台，一手操纵军阀混战，浑水摸鱼，悄然实现着不可告人的野心。他就是桓玄！

第十章 门阀名士

江南水乡，雨雪霏霏。名士们轻裘缓带，潇洒自如，空灵毓秀，放荡不羁。个性解放、崇尚自然，这些现代才有的词汇，东晋名士们已将它们诠释得淋漓尽致。

楚国皇帝桓玄和他身边的朋友们让我们懂得什么叫做百世门阀、风流名士。桓玄是个大名士，是真名士自风流。虽然他篡夺东晋皇位，仅仅做了一年零六个月，却带给我们无尽的遐想与惆怅。

壹 儿为五湖长

桓玄，字敬道，小字灵宝，出自谯国桓氏，是东晋望族。据说他出生之时，光照室内，占卜人很惊奇，故取名灵宝。桓玄父亲是桓温，就是那个率直说出“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的奸雄桓温，也是那个手攀枝条，泫然流泪道出“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情圣桓温。

桓玄出生时体重比平常的新生儿重。桓温异常喜欢这个胖小子，临终没把爵位传给长子，而以桓玄为嗣，袭爵南郡公。桓温曾经一度想做皇帝，只是时机未能成熟，郁郁而终。他没有想到，美梦最终在自己最小的儿子身上实现了。

关于桓玄袭爵南郡公另有一种说法。手握东晋军政大权的桓温临死时，时局相当混乱，怕世子桓熙才弱，不能独当一面，让兄弟桓冲统领兵众。桓熙与弟弟桓济、叔叔桓秘合谋杀害桓冲，被桓冲获得消息，先下手把桓熙兄弟迁徙到长沙，并称桓温留下遗嘱，以小儿子桓玄为继承人。

当时桓玄刚刚五岁。守孝期满，桓冲和前来送故的文武官员道别，指着他们，抚摸桓玄头告诉说：“这些人都是你家的老下属。”桓玄应声恸哭，涕泪覆面，酸感傍人，众人对这个五岁的孩童惊奇不已。桓冲抚养、疼爱桓玄胜过亲生儿女，每每看着自己的座位说：“灵宝成人，我当把此座还给他。”

桓玄个性张扬，敢作敢为，还是小孩时，便和堂兄弟们各自养鹅来斗。桓玄的鹅常常斗输，非常恼恨，于是夜间到鹅栏里把堂兄弟们的鹅全抓出来杀掉。天亮以后，家人们大为惊骇，以为妖物作怪，告诉桓冲。桓冲莞尔一笑：“哪来的怪物，定是桓玄开玩笑罢了！”追问起来，果然如此。

桓玄长大之后，生得形貌瑰奇，风神疏朗，博综艺术，善属文章。他仗恃才能和显赫的家族地位，总把自己看做英雄豪杰。桓温在时，大权在握，曾经废立过皇帝，朝廷原本对桓氏家族怀有戒心，更加不肯重用。桓玄直到二十岁，还没有官做。在东晋，出生于高门士族，又袭着公爵，未被朝廷征召是件很奇怪的事。事出有因，不仅桓家，当时东晋所有的高门士族都遭到压制，因为孝武帝在加强皇权。

荆州刺史王忱走马上任，面临的是经营近半个世纪、盘根错节的桓氏家族势力。他认为桓石虔、桓石民一辈的人才多已凋零，谯国桓氏没有领军人物，然而时过不久，就领略到了桓玄的锐气。

一个醉鬼镇得住自诩英雄豪杰的桓玄吗？一物降一物，王忱到荆州之后，威风肃然，上下安和。

桓玄袭封南郡公，时年二十岁，就住江陵。桓家门生故吏遍布荆楚，势力很大。桓玄去见王忱，不等通报的人回来，就径直坐着车子闯进都督府。刚下车，一抬头，只见王忱站在厅堂门口，拿着鞭子敲打挂在门上的盾牌，“啪啪啪啪啪”。桓玄一看，这是待客之道吗？大怒，走了！你爱走就走，王忱不留。

又一次，王忱见客，大摆仪卫，将士们盔明甲亮，精神抖擞。桓玄一见这架势，说我要打猎，借几百人用用。桓玄好猎出名，每次田狩，车骑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遮天蔽地。不过，这次他可不是想打猎，而是试试王忱的胆量。王忱说好办，点去！要多少兵自个点！桓玄自此对王忱又是忌惮又是佩服。

桓玄受王忱裁抑，在荆州兴不起风浪来，便想换换地方。二十三岁那年，朝廷征诏下来，拜太子洗马。

太子洗马什么官啊？不是蓝领，是白领。洗马的典故出自《国语》：“勾践为夫差先马，先或作‘洗’也”，后世延续下来皆称洗马。“洗马”即在马前驰驱之意，就是说我是你的前驱。太子洗马就是太子的前驱，太子的侍从官。《汉书•百官公卿表》中说，太子太傅、少傅的属官有洗马之官。由此可见，太子洗马官不大。桓玄是公爵，公侯伯子男列第一的，做太子少傅都有资格，却给一个太子少傅做属官，足见东晋朝廷对桓家的压制。

奇怪的是桓玄同意了。在东晋时代，隐士非常受人尊敬，成为提高名声的一种手段，比如谢安直到四十岁才出仕。桓玄急着出来为什么呀？一是在荆州待着没劲，二是想到别处转转，增长一下见识。桓玄有野心，不甘心庸庸碌碌地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小公爵的神仙日子，他要像父亲桓温一样叱咤风云，直让天地为之变色。

临行之前，船泊荻渚（江中生满荻草的一小块陆地），王忱亲自去为他送行。《世说新语》载：“王忱服散后已小醉，往看桓玄。”这里必须解释一下何为“服散”，对于了解两晋南北朝风俗有益。

散即五石散，它是用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五味石药合成的一种中药散剂。此方子最早见于东汉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用于治疗伤寒，即古人所讲的风邪入侵。

到了晋朝，正始名士何晏因身体虚弱，常服五石散。由于药性猛烈，何晏改进前人的方子，一服之下，竟神明清朗，体力转强，于是就大力推广。京师争相效仿，成为一种时尚。

流行得这么快，不光是治伤寒。神明清朗即有毒品的功效，体力转强那是春药，就是伟哥。魏晋时期思想的解放，为社会带来性解放，士族们放纵官能，纵情欢娱，包括女性对性欲的追求也主动大胆，服石之风由此大为盛行。有晋一朝，名士多服用此散。

不过药石大多有毒，服用此药以后必须以吃冷食来散热，因此又名寒食散。要寒衣、寒饮、寒食、寒卧，却要饮温酒，凭酒劲以发汗，来散发药性，避免中毒，服散后还要快步走，即所谓行散。

桓玄船中设酒款待，王忱不能饮冷酒，一次次催促说：“取温酒来！”桓玄突然流涕哽咽，哭了。王忱一看，你怎么回事，心中不悦，站起身来要走。桓玄以手巾掩泪，说道：“犯我家讳，和你有什么关系！”

晋人的习俗，当着晚辈的面，称呼人家尊长的名讳是极不礼貌的行为，“温酒”犯了桓温的名讳，是以桓玄要哭，不过并未因此生气。王忱叹息道：“灵宝的确旷达。”

来到京都，桓玄去拜见琅琊王，当时正赶上司马道子喝得酩酊大醉，座上有许多宾客。司马道子半睁一双醉眼稀里糊涂地问身旁的宾客：“桓温晚年想作贼，怎么一说？”桓玄闻听，大吃一惊，伏在地上，汗流浃背，不敢起来。

谢重当时是琅琊王府的长史，闻言举起笏板答道：“以前宣武公（指桓温）废黜昏君，辅佐圣明登基。他的功劳超过伊尹和霍光，至于大家的议论，请您公平裁决。”司马道子喃喃道：“我知，我知。”随即举起酒杯说：“桓洗马，我敬你一杯酒。”桓玄谢罪退出，心不自安，对司马道子恨得咬牙切齿。

这里涉及到东晋朝廷对大司马桓温的评价。桓温定蜀伐秦，克复旧都，废主立威，杀人逞欲，不臣之心朝野尽知。为什么司马皇室加强皇权之后没有治桓氏家族的罪呢？这仍然是东晋门阀士族与皇族共天下的结果。

首先桓温篡位没有形成事实，反迹未公开，与王敦不同；其次桓温废海西公、立简文帝，司马曜这一支皇族才得以登上帝位。如果质疑桓温，司马曜的正统地位也将受到否定。

东晋高门士族集团希望由他们秉政，反对桓温等于反对士族权臣当政，所以谢重才有上述言语。谢重是谢安的侄孙，他的言行代表谢家。东晋另一大望族琅琊王氏在这个问题上也明确支持桓温，王珣曾赞扬桓温“废昏立明，有忠贞之节”。孝武帝不得不把翻桓温案的人发往外任。

司马道子只是借酒发泄一下对桓温欺凌帝室的不满，经谢重一提醒，马上转变态度，因为这一问题朝廷已经做出定论。虽然如此，伸张王权的帝室与桓氏家族之间仍旧充满矛盾和相互的戒心。

太子洗马未做多久，桓玄出任义兴太守。义兴郡辖今江苏宜兴、溧阳一带，东临浩渺浑圆的太湖，境内湖泊众多，群湖相映，如同蓝色的仙境。美丽的景色难以抚慰桓玄那颗渴望建立功业的雄心，他在义兴的心情只能用五个字来形容：“郁郁不得志。”

桓玄登上山岭遥望云水茫茫、金波闪烁的震泽（太湖古称），发出一声感叹：“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父亲是九州的盟主，儿子却只是五湖的一个小头领。桓玄难捺心中的愤愤不平，挂冠弃印而走，回荆州了，向着自己人生目标坚定地前进。

贰 目送飞鸿难

桓玄挂冠而去。临行，桓玄给朝廷呈上一道奏章，愤懑之情溢于言辞：“我父亲辅佐皇家、平定祸乱的功劳，朝廷遗忘了，我并不再作计较。但是，先帝登上宝座，陛下接着得以继承大统，这些事，请陛下问一问那些议论我桓家的人，是靠谁得来的呀？”

上天给了桓玄一个机会。当他回到荆州的时候，发现他最为忌惮、正值壮年的王忱去世，朝野上下正在为荆州都督一职展开角逐。司马道子推出中书令王国宝，尚书左仆射王珣也参与进来。哪一个人任职荆州对桓玄有利呢？在桓玄眼里，这三个人都不是合适人选。谁最合适，殷仲堪。

殷仲堪处于下等士族，得不到朝廷官员们的认可。王珣的话代表高门士族的态度，殷仲堪有什么资格！王忱在荆州时压制桓玄，桓玄自然不希望再出一个强力的人物。殷仲堪人微才弱、根基不厚正是桓玄所希望的。殷仲堪升任荆州刺史，桓玄出力不少。

《比丘尼传》中记载，桓玄派人去求妙音为殷仲堪图谋荆州之职。当孝武帝就此事征求妙音意见时，妙音答道：“外内谈者，并云无过殷仲堪，以其意虑深远，荆楚所须。”说朝野内外公认殷仲堪显然是假话，意虑深远也是夸张之词，妙音如此回答必然受人指使或收受贿赂。当然这只是表面现象，桓玄动用桓氏家族的力量在朝廷中暗暗支持起到了重要作用。

桓玄的心机没有白费，殷仲堪上任后，由于资望犹浅，只得使用小恩小惠收拢人心，对大政方针没有魄力，当政也过于依靠桓氏家族的力量。桓玄崛起，荆州之人畏惧桓玄过于殷仲堪。

眼见中央与地方关系紧张，江南局势一天天变坏，桓玄的心情却一天好似一天，他与殷仲堪交上了朋友。

殷仲堪的确是个好官，生性朴素，为官清廉，上任时正赶上水涝歉收，他每餐只摆五个碗盘，再没有别的佳肴，饭粒掉在餐桌上，总要捡起来吃掉。他常常对子弟们说：“不要因为我出任一州长官，就认为我会把平素的意愿操守丢弃。如今，我处在这个位置上很不容易。清贫是读书人的本分，怎么能够登上高枝就抛弃根本呢！你们要记住这个道理。”

桓玄去拜访，殷仲堪正在侍妾的房里睡午觉，手下人谢绝通报。桓玄后来谈起这事，殷仲堪连忙解释：“我从来不睡午觉，如果有这样的事，岂不是把重贤之心变成重色了吗？”

桓玄和殷仲堪两人都有一个好朋友，就是有“才绝、画绝、痴绝”三绝之称的东晋时代著名的大画家顾恺之。顾恺之字长康，小字虎头，晋陵无锡（今江苏无锡）人，博学多能，工诗善书精丹青，绘画尝从师卫协，擅作佛像、人物、山水、走兽、禽鸟。画人物主张传神，尤善点睛，自谓“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之中”，阿堵即这个东西的意思，在这里作眼睛讲。所以他常说画“手挥五弦”易，画“目送飞鸿”难。

顾恺之的绘画在当时享有极高的声誉，谢安曾惊叹他的绘画是“苍生以来未之有也！”他的名气到底有多大，有个故事可以说明。

顾恺之曾为京都瓦棺寺认捐一百万钱，可他手头没有这么多钱。于是，他用一个月的时间在庙里画了一幅维摩诘菩萨，画完之后，就差画眼睛。点眸子时，他提出要求：第一天来看的人要施舍十万，第二天来看的人施舍五万，第三天的随意。据说开门的一刻，维摩诘像竟“光照一寺”，施者填咽，俄尔得钱百万。

顾恺之的画如春蚕吐丝，秋云浮空，流水行地，自然流畅。顾恺之无真迹传世，流传至今的《女史箴图》《洛神赋图》《列女仁智图》等均为隋唐宋摹本。《女史箴图》现藏英国伦敦不列颠博物馆，大概是八国联军入北京时抢去的吧？不过没关系，古人的优秀作品是全人类共有的财富，暂时让英国人替我们保管吧！

顾恺之不仅画技惊人，且文采出众，好谐谑，人多爱狎，曾为桓温参军，甚见亲昵。桓温死后，顾恺之去拜墓，作了一首诗：“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有人问他：“你以前是那样受桓公倚重，哭他的样子可以给我们描述吗？”顾长康回答说：“鼻如广莫长风，眼如悬河决溜。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

后来顾恺之做了殷仲堪的参军，想给他画像。殷仲堪是个瞎子，怕画出来丢人，便拒绝道：“我的相貌丑，不麻烦你了。”顾恺之说：“明府只是因为眼睛罢了，可明点瞳子，飞白拂其上，使如轻云之蔽日。”可以看出，顾恺之非常聪明。而他对一些世俗事物的看法却率真、单纯、乐观、充满真性情，所以桓温说他身上“痴黠各半”。

他和桓玄是好朋友，桓玄喜欢戏弄他。一天，桓玄随手摘下一片柳叶递给他说：“这是蝉用来隐藏自己的叶子，如果人取来用，别人就看不到自己。”顾恺之大喜，引叶自蔽，桓玄故意当着他的面小便。顾恺之果然相信他看不到自己，把柳叶当做宝贝珍藏起来。顾恺之封了一幅画寄给桓玄观赏，在盒子前面糊上口并题了字。桓玄知道这幅画是顾恺之特别珍惜的心爱之作，便从盒子后面弄开，把画偷出来，封好后又还给他，说自己正忙，还没来得及看。顾恺之见封题和原先一样，画却没有了，半点没有责备桓玄的意思，对人说：“妙画通灵，变化而去，就像人登仙一样。”

一日，桓玄、顾恺之、殷仲堪三个人凑在一起清谈，共做“了语”。了语是用终了、结束的事实来形象说明“了”的境界。通过这则故事，我们可以对魏晋玄学清谈内容、形式等有个大致的了解。顾恺之先说：“火烧平原无遗燎。”桓玄接口道：“白布缠棺竖旒旐。”殷仲堪说：“投鱼深渊放飞鸟。”三人没有分出胜负来，又开始做“危语”。危语是以具体的危险情境对“危”的意义加以形象的说明。这回桓玄先说：“矛头淅米剑头炊。”殷仲堪说：“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恺之更进一步，“井上辘轳卧婴儿。”当时殷仲堪有一个参军在座，接口道：“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殷仲堪神色一动，说：“咄咄逼人！”

“火烧平原”是原野之“了”，“白布缠棺”是人生之“了”，“投鱼”、“放鸟”意谓一去不可回，也是一种“了”，三人平分秋色。至于“危语”，桓、殷、顾三人列举的事情都非常生动，但参军之语最为绝妙：盲人骑马，是一“危”，骑瞎马，是二“危”，临深池是三“危”，夜半临深池是四“危”。以十字之语，而将“危”的情境描绘得淋漓尽致，加上殷仲堪瞎了一目，故而感到“咄咄逼人”。

殷仲堪的门第不及桓玄，而桓玄千方百计与他套近乎打成一片当然另有所图。他看中殷仲堪的荆州兵权，唯恐天下不乱。针对朝廷对藩镇的敌视，桓玄劝殷仲堪说：“王国宝与诸镇向来都是死对头，只怕消灭你们的时间来得不快。王恭乃当今国舅，王国宝未必敢加害他，但你是先帝提拔起来的，超越常规独领一方。人们都认为你虽然头脑清楚，有才干，却不是封疆大吏的人才。他们如果征召你回朝做中书令，任命别人为荆州刺史，将如何应付？”殷仲堪颇有同感：“我已经忧虑很久了，计将安出？”

桓玄马上献上对策：“王恭为人正直，疾恶如仇，我们暗中联合起来，效仿战国赵鞅兴晋阳之甲除君侧之恶，东西齐举，我桓玄虽不肖，愿率荆、楚豪杰，荷戈先驱，此齐桓公、晋文公之勋业啊！”

殷仲堪被说动了。人一旦动了私心就不能顾全大局，全方位看问题。殷仲堪为了保住自己的地方权力，联络王恭，共同起兵对抗朝廷。

叁 断头朱雀航

王恭是个爆竹，一点就着。王恭上表朝廷，历数王国宝之罪，以清君侧为名，任命刘牢之为主将，率东晋最精锐的北府兵自京口进逼建康。京都震动，内外戒严，王国宝惶惧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王国宝成了兵变的目标，他知道自己是替人背黑锅。这口黑锅背得不值，因为幕后人成了缩头乌龟。

缩头乌龟自然是相王司马道子，非但不派兵，反而整天像没事一样吃酒。司马道子表面糊涂，心里不傻，如果他出头平叛，叛兵的目标就会对准他，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朝廷军队不动，王国宝只得打发手下几百号人去防卫。几百人对抗几万精兵，纯粹鸡蛋碰石头。这帮家兵家将借口夜间风雨太大，各自散去回家了。

东晋权力本来共享，不只是皇家的，应该教训一下大权独揽的相王。王恭此次军事行动获得高门士族支持，琅琊王氏的掌门人王珣就是这样想的。

王国宝只有一条路，杀死王珣，除掉内奸，挟持天子和相王调兵讨伐二藩，鱼死网破，背水一战。王国宝不敢，他怕死。怕死只有妥协，他希望王珣作为双方的调停人。

王国宝和王珣在孝武帝时为争宠曾发生过节。

王国宝谄媚得幸之后，与王雅一起被孝武帝亲敬。一天夜里，三人在一起喝酒，孝武帝下诏把王珣找来。王珣马上就要到了，已经听到侍臣传话的声音。王国宝自知才能在王珣之下，唯恐夺宠，对孝武帝说：“王珣当今名流，陛下不宜以酒色见面，另外找个时间再见吧！”孝武帝一想，提醒得对，这不是自个找没面子吗？就没有见王珣。孝武帝整天喝酒，什么时候清醒过？王珣再也没有机会和孝武帝亲近。

王珣不是傻瓜，宫里也有几个知心的人，很快就知道了怎么回事。现在机会来了，王珣骗王国宝说：“王、殷二人与您素无深怨，他们所要争的不过是一些权势利益罢了。”王国宝说：“莫非要把我当成曹爽吗？”王珣的言外之意是让他交出权力免祸。熟悉三国的人都知道，曹爽就是因为交出兵权后被司马懿杀死。

王珣见他起了疑心，连忙说：“你这是什么话呀！您哪里有曹爽那么重的罪过，王恭又哪里是宣帝司马懿那样的人呢？”王国宝心动，于是上了一道奏章请求解除一切官职，前往宫门等待朝廷定罪。奏章刚送上去，他就后悔了，谎称皇帝已经下诏恢复官职。

王国宝犹豫不决，丧失机会。整日喝得昏天黑地的相王司马道子出人意料地来到王国宝面前，他的身后是参军谯王司马尚之率领的一排排绛衣甲兵。司马道子口齿不清喃喃叹息着：“事到如今，只有借你的人头用一下了。”

王国宝害怕，司马道子也害怕。弃车保帅，息事宁人，本是没有本事的主子惯用的伎俩。所有的罪过一人担，王国宝交由廷尉问罪。紧接着，白痴皇帝晋安帝下诏，赐死王国宝。

司马道子派使者前去面见王恭，对自己的过失表示深深歉意。失去起兵理由，王恭只得带兵返归京口。

事情发展得如此顺利，出乎所有人意料。直到北府军回兵，殷仲堪的荆州军还没有出动，得知王国宝死亡的消息后，才顺流东下。朝廷与王恭双方媾和，殷仲堪就势退兵。殷仲堪骑墙观望的态度为日后与王恭互不信任埋下隐患。

这场地方与朝廷的军事对抗，以司马道子的妥协告终。皇族中许多人对司马道子的懦弱深表不满，一个年轻人以实际行动表达了这种不满。他只有十六岁，叫司马元显，是司马道子的世子，聪明能干。他劝父亲不能一直对藩镇退让，要暗中进行钳制。

司马道子没有这份能力，眼见儿子雄心勃勃，便把军权交给他。年轻人有锐气，初生牛犊不畏虎，像慕容垂、拓跋珪，年纪轻轻就已是千军万马的统帅。年轻人若想独掌大权，成就一番事业，就要在历练中成长，经受血与火的考验。司马元显在东晋朝局最为艰难的时刻挺身而出，勇气可嘉，可他并不知道自己行走在荆棘密布的雷区。

司马元显与父亲商议，重用皇族中优秀人才司马尚之和司马休之。司马尚之出主意说：“如今藩镇强盛，宰相权轻，应该在地方要职上安排心腹之人，以便设置屏障和卫护势力。”

以“藩镇制藩镇”是司马尚之的妙计。

于是，司马道子起用王国宝的哥哥王愉为江州刺史。江州辖区很大，不仅仅指现在的江西九江，还包括当时的豫章、鄱阳、庐陵、浔阳等十一郡。为壮大江州对抗荆州和江淮，朝廷又将豫州所辖的四个郡划给王愉管辖。

借着藩镇的胜利，桓玄上表朝廷，希望得到广州的任职。司马道子正欲拆散他与殷仲堪的联盟，便顺水推舟任命桓玄为广州刺史。桓玄接受任命却没有去上任，因为形势又起变化了。

豫州刺史庾楷因为司马道子割除了他所统辖的四个郡交给江州，心生不满，去游说王恭说：“谯王司马尚之兄弟独揽朝廷的大权超过王国宝。他们策划削弱藩镇，回想以前发生过的事，为祸不浅。不如趁谋议未成，先行动手。”

王国宝的哥哥出镇地方，意味着什么，王恭当然明白，必须抢先下手。王恭的信使到达荆州，殷仲堪、桓玄三人结成同盟，共推王恭为盟主，约定日期一起发兵京师剿除奸佞。

战争的阴云笼罩着长江两岸，交通阻塞，水陆关卡林立。殷仲堪用斜纹的绢绸给王恭回了一封书信，藏在箭杆之中，然后装上箭头，涂上油漆，取道豫州，托庾楷转交王恭。

王恭打开信，发现字迹模糊，细看之下，绢绸角上抽丝。他不能确切辨出这是否殷仲堪的亲笔手书，怀疑此信是庾楷伪造。想到去年讨伐王国宝时，殷仲堪曾经违反期约，按兵不发，认为这次一定会和去年一样，因此便自作主张，不再和殷仲堪联系，大聚兵马向建康进发。

殷仲堪听闻王恭举兵，马上集结军队，兵分三队，以杨佺期兄弟率舟师五千为前锋，桓玄为第二队，自己率兵两万接应，三路兵马相继顺流东下。

面对三藩强兵，司马元显向司马道子请命出战：“前次不讨王恭，故有今日之难。今天如果还像上一次那样满足他们的要求，您的杀身之祸可要到了。”司马道子巴不得有人主持局面，全权委任司马元显，自己依旧花天酒地。

志气果锐的司马元显意气风发，自谓天下安危尽在己手。他确实聪颖机警，出手不凡，上任伊始，便使出一条反间计，将王恭的人头挂上朱雀桥。

左右这场战争最关键的人物不是司马元显，不是王恭，不是殷仲堪，也不是桓玄，而是刘牢之。刘牢之是东晋著名的将领，生得紫赤色的脸膛，大眼睛，络腮胡，沉毅多计谋。作为谢玄的参军，统领北府兵，淝水战争中夜袭洛涧，斩前秦虎将梁成，立下大功，一直把守东晋的北大门。

王恭为对抗朝廷，不惜将防御北境的军队抽调回来，任命刘牢之为将，发兵逼死王国宝。这一次，他仍然依靠刘牢之的北府军。王恭依靠军人，却看不起军人，因为江左重文轻武，名士轻视武将。大名士王恭对刘牢之骨子里看不起，而刘牢之自负才干，对王恭也心生怨望，深怀耻恨。

将帅不和是作战大忌。王恭二次起兵，征求意见时，刘牢之表态反对：“将军，国之元舅；会稽王，天子叔父。会稽王当国秉政，曾经为将军杀了最宠爱的王国宝、王绪，表明他很畏惧将军。会稽王最近所作的人事任命，虽然不能说是公允，也不是什么大过失。把庾楷所辖的四个郡割让给王愉统领，对于将军有什么损害？清君侧，也不能随随便便一次又一次不断发动吧？”

刘牢之说得非常刻薄，言下之意，你是什么东西？朝廷的人事任命是你该过问的吗？地方军队攻打朝廷哪能一而再，再而三呢？部下对上司说这话，应该引起警惕，王恭却没有回过味来。刘牢之有底气，因为司马元显的使者、北府旧将高素策反他来了，带来司马元显的重诺：“只要造王恭的反，他的官职你来干！”

这个承诺只有年轻无畏的司马元显敢发，在门阀士族秉政的东晋，下等士族、庶族不可能成为方面大员，更别说刘牢之祖祖辈辈不过是一将。谢安曾说过：“刘牢之，不可独任。”绝不能让庶族专兵。司马元显看到的是眼前利益，只要干掉王恭，什么都成，至于以后如何发展，管不了那么多。

谁也抗拒不了这么重的诱惑，何况王、刘二人本就不睦，刘牢之当下答应。王恭似乎感受到气氛异常，为拉拢住刘牢之，当众置酒，拜刘牢之为兄，许下诺言：“事成之后，我的职位你来做。”然而为时已晚，刘牢之已铁心投靠朝廷。

当时形势对三藩有利，荆州水师突至湓口（今九江），官军毫无准备，匆匆逃走。荆州军攻入江州，与司马尚之的官军在白石激战，桓玄大破官军，进至横江（今安徽和县），京都震动。

千钧一发之际，进兵到竹里的刘牢之突然宣布归顺朝廷，回兵攻打王恭。王恭战败，单骑逃走，由水路逃往长塘湖，准备投奔桓玄，可惜，为人告发，被擒获，送京师建康，斩于倪塘。

王恭临刑，仍旧一派名士风度，手理须鬓，神色自若，对监刑官说：“我暗于信人，所以到了今天这种地步，我的本心岂不忠于社稷！但愿百世之下知有王恭。”

王恭之败并非如他所言，败于轻信刘牢之，而是败于轻率性格。第一次胜利被冲昏头脑，试想，桓温多大的英雄豪杰，北伐屡立战功，声威卓著，拥有一支忠诚大军，尚不敢向朝廷发难。王恭凭什么？军队听你的？还是老百姓听你的？不过，王恭的确是魏晋风流名士的杰出代表，“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死算得了什么呀！他死后，头颅挂在朱雀桥上示众，司马道子仔细端详他的头说：“你何故要急着杀我呢？”

肆 二州二府一国

王恭斩首，官军在刘牢之率领下马不停蹄进军新亭。荆州军畏惧北府军声威，回师蔡洲（长江中的沙洲）。

司马道子做工作瓦解荆州军，下诏任命桓玄为江州刺史、杨佺期为雍州刺史、桓修为荆州刺史，贬黜殷仲堪为广州刺史。诏书一下，荆州军内部果然大乱，桓玄、杨佺期喜出望外，殷仲堪勃然大怒。三人互相怀疑，各怀鬼胎，仓皇退兵。

荆州兵退到浔阳，三人回过味来，互相交换子弟为人质，重新确立结盟形式。王恭死了，众人共推桓玄为盟主。朝廷见反间计不成，只得重新委任殷仲堪。不过，三人同盟矛盾重重，破裂仅仅是时间问题。

桓玄占据江州，凭借名声和家族地位登上盟主宝座之后，愈自骄矜倨傲，不把殷仲堪放在眼里，杨佺期更不用说，寒士一个。其实人家杨佺期世代高门，他是东汉太尉杨震之后。从杨震开始到杨准，“七世有名德”。

杨佺期沉勇果劲，兄弟三人强犷粗暴，以武功出名，杨家兄弟自以为门户高贵，江表莫比，有人把杨家比做琅琊王氏，杨佺期都恨得要命。可惜杨家过江太晚，又在北方胡族朝廷中做过官。再者，杨家婚姻不是高门士族之间联姻，所谓“婚宦失类”，江南名士品评起来，杨家不上数。

杨佺期欲立大功，振兴杨家，北伐中屡败敌军，荣立大功。纵是如此，桓玄照旧看不起他。杨佺期劝殷仲堪杀死桓玄，说桓玄终为后患。殷仲堪一心维系三方联盟，怕有一方出闪失，自己控制不住荆州局势，不许杨佺期动手。

公元399年，荆州大水，平地三丈，殷仲堪把府库中的储备粮食全部拿出来赈济饥民，江陵财力空虚。桓玄终于撕下假面具，尽起江州军队西上，夺取荆州屯粮之地巴陵（今湖南岳阳），打败殷仲堪的援兵，兵锋指向江陵。

殷仲堪连忙派人去襄阳求救兵，杨佺期说：“江陵无粮，怎么抵抗敌人？可率军北来，共守襄阳。”殷仲堪指望保全军队和地盘，不肯弃荆州，骗杨佺期说：“最近我们征集一些粮食，储备很足。”杨佺期相信了，率步骑八千来救江陵。

杨佺期的雍州兵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勇士，武器装备一流，精神抖擞，精甲耀日。到了江陵城却吃不上肉菜，只能喝些米粥。杨佺期大怒道：“这回完了！”立刻向桓玄发起进攻，等吃不上饭，仗就不能打了。桓玄避其锐气，先行退却。第二日，桓玄利用杨佺期急于求战之心，用伏兵打败雍州兵，攻入江陵。杨佺期和殷仲堪先后出逃，均被追兵杀死。

殷仲堪的死讯传到江陵，桓玄与众人正在讲解《论语》，讲到下面一句：“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桓玄闻报，心情、脸色都很不好。桓玄用欺诈和背叛的手段谋占荆州，不够正大光明，为君子所不齿，连他自己都感到脸面无光。但是，心中的一丝不快马上被巨大的成就感一扫而光。东晋朝廷下诏承认桓玄的军事胜利，以桓玄为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诸军事，后将军，荆、江二州刺史。

桓玄兼并西夏、独霸荆州，领荆、江二州，二府，一国。正巧赶上一年中的第一场雪，五处官府都来祝贺，五封贺信一同送到。桓玄神采飞扬，在官厅上于信后起草作答，下笔如有神助，粲然成章，文采斑斓，互不混杂。

由桓玄阴谋发动的高门士族与皇权、地方官府与朝廷的战争，以桓玄与司马元显共治收场。统治阶级内部的争权夺利，削弱了自身力量，被高门士族压抑的庶族地主乘机发动了一轮规模浩大的夺权运动，孙恩、卢循、刘裕接踵而起。江东烽烟遍地，孙恩大起义揭开了这场残酷无比的战争序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不知树下尚有一张弹弓。

在镇压起义军的过程中，一位震古烁今的名将应运而生。他曾只身挥舞一柄长刀驱赶数千敌人。作为大汉民族的英雄，接连砍下慕容鲜卑和羌王的首级，踩着无数的头颅登上刘宋王朝的皇帝宝座，开创了一百六十九年南朝基业。桓玄机关算尽、孙恩浴血奋战换来的一切全都为他做了嫁衣裳。

第十一章 皇帝杀手

刘裕，一个令胡族闻风丧胆的名字。在东晋十六国乱世纷争的时代，刘裕用武力征服四个王国，残忍地砍下三个皇帝、一个国王的人头，缢死、刺杀东晋两个皇帝，成为名副其实的皇帝杀手，首开诛杀禅位皇帝的先例。

铁血终结者出身贫寒，本是个无赖赌徒。这个默默无闻的平民孤身加入北府军，作为一名小小的北府军司马参与镇压声势浩大的孙恩起义，反复千里，浮海追击，终将义军击溃。后以一名赋闲在家的军官身份振臂一呼，凭借一百多人建义京口，推翻桓楚政权。两次北伐中原，取西川，围广固，定岭南，入关中，诛灭慕容鲜卑和羌族姚氏两大皇族，重新拯救了已经灭亡的东晋王朝。

壹 寻常巷陌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南宋著名豪放派词人辛弃疾登上悬水峻壁、江山相雄、风景壮美的京口北固山，眺望浩浩荡荡的长江，吟下了这首千古传诵大气苍凉的不朽诗篇，将溢美之词毫不吝惜地赋予以武力北伐中原，取得克复两京辉煌胜利的宋朝开国皇帝宋武帝刘裕，称赞他的英雄业绩足以与千古江山交相辉映。

昔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大英雄出生在京口的斜阳草树掩映下的寻常巷陌中。

京口即今江苏镇江，位于晋都建康以东，长江之南，此地连冈三面，一水横陈。而群山环抱中的一间不起眼的茅屋便是南朝缔造者刘裕的出生之地。

寄奴是刘裕的小名。刘裕，字德舆，祖上是彭城人，汉楚元王刘交之后。八王之乱时，刘氏过江迁居晋陵郡京口，祖父刘靖曾任东安太守，父亲刘翘，本郡功曹，母亲赵宗安乃平原太守之女。

公元363年（东晋哀帝兴宁元年）三月，赵宗安生下她唯一的儿子刘裕。孩子出世本是件开心的喜事，而我们的大英雄、南朝的缔造者却差一点死于襁褓之中。

南北朝时期医学不发达，没有剖腹产，女人们享受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同时，却每每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刘裕年仅二十一岁的母亲赵宗安因难产撒手人寰，父亲刘翘悲痛万分，迁怒于刘裕，视为不祥，准备把他抛弃。如果真是如此，南朝的历史一定会重写。

没有神龙护体，没有六丁六甲保护，但有一个善良的女人。

同族兄弟刘万的妻子可怜刘裕一出生没了亲娘，将他抱入家中，断了亲生儿子刘怀敬的母乳来喂养，并给刘裕起了个小名，叫寄奴。

南北朝人家起名字喜欢用“奴”字，如同新中国成立之后出生的人起名好用“建国”一样，又因客居寄养，所以叫“寄奴”。只是他的养母怎么也想不到，寄奴这个毫不起眼的名字竟然被千载流传。

两年后，刘翘聘娶洮阳县令的女儿萧文寿为继室，连生两个儿子，刘道怜、刘道规。

萧文寿是庶族小姐，知书达理，说服丈夫，将刘裕接到身边，对这个身世凄凉的孩子怜悯疼惜，宠爱有加。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盛年的刘翘却因病去世。萧文寿母弱子幼，家道中落，陷入贫困无依的境地，但她天生傲骨，拒不改嫁，为维持生计，白天务农，夜晚织履。

作为两个弟弟兄长的刘裕，早早挑起一家生活的重担。从小以“耕种”、“砍柴”、“捕鱼”、“贩履”来养家糊口，艰难度日。潦倒困顿的日子，丝毫磨灭不了刘裕天生的豪气。成年刘裕生得风骨奇特，有大志，好出大言，喜欢吹牛。还爱好樗蒲，也就是赌博，街坊邻居都不喜欢他。

一个说大话的赌徒，怎么会赢得人们的好感呢？

刘家自诩汉室宗亲。但东汉亡国近二百年，又有谁会去管这么一个皇亲国戚？按照九品中正制的划分，到了刘裕这一辈，下等士族都划不上，顶多算破落庶族。

东晋实现九品中正制，是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那时做官不经过考试，属于世袭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这就是东晋社会的现状。

一个破落庶族只能去官府做低等官差，相当于公务员的科员、办事员什么的，顶多干个副科级。

刘裕不读书，好赌钱，又常赖账，郡县府衙怎么敢用他这种人物，只得去投军。当兵是个苦差事，有头有脸的人都不肯去当兵。因为东晋社会看不起武人。不仅士兵，军官也低人一等。

刘裕家住京口，京口就有一支强兵。淝水战争中大败前秦帝国百万大军的北府兵就是京口兵。

刘裕投军不必当兵，士兵有兵户，他是去做军官，当然，只能做一名下级军官，并且一直做得默默无闻。刘裕虽是庶族，但算京口老乡，有些面子，熬来熬去，也熬到了北府将军孙无终的府司马。按照现在来讲，大体相当于师部参谋的角色，其年已经三十六岁。

古人生命周期比现代人短，要给大人接班，必须成熟早。不管汉族还是少数民族，十六七岁的年纪好些人已经独当一面，三十六岁离退休就不远了。孝武帝以后，东晋对北方各国处于战略防御，大的战争没有。如果不是孙恩大起义，刘裕恐怕就得从北府军中退居二线，然后，被迫转业回乡。

机遇总会有的，时代需要刘裕。震动天下的孙恩大起义爆发了。

贰 五斗米道，长生水仙

信仰是人类必须的，它是人生的目标。可作为信仰的宗教往往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来实现他们的野心。东晋末年，狂热的宗教热情可以横扫一切，一个五斗米道的大天师点燃江南起义的烽烟，他就是孙恩。

孙恩字灵秀，琅琊人，五斗米道的教主、大天师。听着很像武侠小说，可本故事不是虚构，而是实实在在、真实发生的历史。

五斗米道也叫天师道，是道教前身。日后什么武当派、华山派、全真教等道教派别都是孙子辈的。五斗米道开山掌门人叫张道陵，总坛设在四川鹤鸣山，创建于东汉。张道陵对人讲，我是太上老君亲封的天师，想拜在我的门下，必须拿出五斗米。所以，他的教派叫五斗米道。

张道陵是道教第一任掌门人，传到第三代，他的孙子掌教，将五斗米道发扬光大，成为江湖第一大门派。他就是三国时代赫赫有名的一方诸侯汉中张鲁。

张鲁不满足于做江湖领袖，依靠教中的高手们打下一片天地，割据汉中，以教治国。张鲁自号天师，用“鬼道”教民。初来学道的人都叫鬼卒，不设香主、坛主，叫祭酒、大祭酒。祭酒以老子《道德经》教民诵习，以符水禁咒为人治病，并设“净室”，有病的人叩头思过。鬼吏主管为病人请祷鬼神，教民诚信不欺诈。又置“义舍”，内置米肉供给行路者。犯法者先赦免三次，然后行刑。有小过者罚修路百步以抵其罪。

五斗米道经张鲁的改造，发展壮大起来。三十年间，当地各族民众“皆信向之”，汉中几乎成为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曹操破汉中，张鲁投降，汉中政权覆灭，但巴蜀地区的五斗米道未被消灭，随张鲁及其部曲的北迁，五斗米道传播到中国北方。

历经曹魏和西晋，至东晋时，五斗米道取得很大的发展。江东的五斗米道除了信奉以前的教义之外，还相信役使鬼神，神兵相助，相信天官、地官、水官，尤其信仰水仙。教徒坚信长生不死之术，自号“长生人”。人们认为，只要信奉天师道即可成仙，投水者成水仙，被杀死的称“尸解”、“蝉蜕”。总之一句话，死不了。

不仅平民百姓信仰五斗米道，皇室和豪门士族中也有信徒，出现许多著名的天师道世家，如琅琊王氏、孙氏，陈郡谢氏、殷氏，高平郗氏，会稽孔氏，义兴周氏，丹阳许氏、葛氏、陶氏，东海鲍氏等。

在以上众多的士族信徒中，钱塘人杜子恭为重要首领。人们敬之如神，门下有很多弟子，许多著名者皆出身江南世家大族。

《晋书》记载一则故事，表明了杜子恭神异之处。有一次，他向人借瓜刀，想必切西瓜吃。刀主是船中的旅客，急着赶路，问什么时候还？他说一会就还给你。开船不等人，能等你吃完西瓜？船行嘉兴，一条大鱼跃入船中，船主破开鱼腹得到借出去的那把瓜刀。此事在我们现代人看来，绝无可能，纵是魔术也无法完美表演，但《晋书》中类似的神奇还有许多。杜子恭已是半个神仙，他有个徒弟叫孙泰，孙泰的侄子就是孙恩。

孙恩大有来历，他出自孙秀之族，五斗米道世家。孙秀是八王之乱中赵王司马伦的谋主，曾经利用五斗米道的势力协助赵王登上帝位，事败，被齐王司马冏杀死。

中原战乱，孙氏家族过江移居三吴，他们并非司马越一系，也非第一批过江的中原人氏，在江东不为士人所重，求官自然无路。孙恩的叔叔孙泰利用自身家族的优势拜杜子恭为师，大力宣传五斗米道。

创立和宣传宗教的目的不外乎有三：度人、参政、敛财。以解除世人苦难为目的，无疑是高尚的，会得到极大的发展。如果教义有哲理深度便会经久不衰，比如基督教、佛教、道教。如果仅仅为了敛财，那么就极端可耻，因为你利用了人的脆弱，欺骗人的良心，譬如世界各国的各种邪教。

当然另有一种除外，它与国家紧密结合，一出世就是国家扩张、掠夺财富的工具。孙泰所做的就是要使五斗米道成为干预国家政治的宗教并以此进入国家权力中心。

孙泰真有两下子。老百姓为了祈福，倾家荡产，送儿送女，在所不惜。五斗米道在他的传播下取得飞速发展，成为社会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引起高门士族的猜忌。王珣进言司马道子，将孙泰流放到广州。当时的广州不是现在繁荣富庶的广州，而是一片荒蛮之地。金子不管在哪里都发光，孙泰在广州仍旧辛勤传道，五个字：“南越亦归之。”

孝武帝加强皇权需要人手，认为孙泰是个人才，从广州召回，封为辅国将军，做了一任太守。王恭叛乱，孙泰坚定地站在朝廷一边，纠集数千人马，攻打王恭。他的行动获得司马元显的好感，两人经常凑在一起研究长生不老之术。以此为契机，孙泰更加肆无忌惮地发展五斗米道的势力，江东几乎成了孙泰的天下。

五斗米道孙泰一系的蓬勃发展引起高门士族极大恐慌，孙泰和司马元显关系铁，在讨伐王恭战争中支持朝廷有功，谁都不肯出来放第一炮。有一个家族受不了，跳了出来，陈郡谢氏。谢氏家族是在三吴地区发展，确切地说在会稽（今浙江绍兴一带），它的庄园，它的财源都在那儿。说是门阀显贵，没有财富支持，用不了几代就会衰败。

谢氏家族的代表人物谢玄在淝水战后卸掉兵权，拼命在会稽封山占水，广造田园，以求永世之资。谢玄之孙，著名诗人谢灵运的《山居赋》曾勾画出谢氏庄园的庞大：“北山二园，南山三苑……田连冈而盈畴，岭枕水而通阡，阡陌纵横，塍埒交经。”

孙泰势力在会稽的发展吓坏谢氏家族，会稽内史谢輶上表称孙泰谋反。谢輶是谢安重用的人。在谢氏家族和孙泰之间，朝廷很快做出选择，司马元显当即诱杀孙泰。

孙恩逃往舟山群岛。为什么跑到岛上，神仙不都住在海上嘛。孙泰死了，道徒们没有人认为孙泰死了，都以为他蝉蜕登仙，继续给予其侄孙恩支持，运粮送水。孙恩在海岛中纠集一百多名亡命徒众，时刻准备复仇。

如果东晋朝局平安无事，孙恩很难掀起风浪。然而上天给了孙恩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就是东晋各个阶层矛盾的总爆发。年轻鲁莽的司马元显一脚踩上一颗足以让大晋王朝从此灰飞烟灭的地雷。

鉴于王敦、桓温、王恭的教训，面对桓玄、殷仲堪、杨佺期占据荆、江、雍、秦、梁、益、宁诸州地区，专擅赋税，不事朝廷的局面。司马元显希望彻底改变自东晋以来高门士族掌握军队而朝廷无兵可用的局面，着手组建一支完全由自己控制的新军。

组建军队，需要人，需要钱。新军的人员和装备从哪里出呢？以上七州不可能，江淮地区需要战备，况且已有北府军，也无可能，只能是三吴地区。

东晋自建国以来，面对北方威胁，屡次出兵北伐，常由荆州担纲。桓温死后，谢安当政，北伐重任落在江淮地区。支持江淮战场的物资供应全部来自三吴。谢安动用三吴财富打赢淝水战争，谢玄又用三吴财富从事北伐，司马元显想用三吴财富对抗王恭和殷仲堪。

三吴地区成为东晋政权赋税徭役的重负区。在朝廷和门阀世族的双重贪婪索取下，居住在三吴地区的国家编户农民生活悲惨，徭役赋税有增无减，一年“殆无三日休停”。因此五斗米道在三吴地区飞速发展也在情理之中。

魏晋以来实行世兵制，兵、民分籍，凡入兵籍的士兵及其家属为兵户。兵户世代为兵。兵户男子年满十六岁以上，国家可随时征调为兵。士兵行军作战居无常处，衣食不周，生死难卜，人们视为畏途。兵户还要承担国家各种徭役，士兵逃亡，又罪及家属，兵户处境十分艰难。总之一句话，好汉不当兵。

南北方常年战争，兵户越打越少。东晋是庄园经济，豪强地主拥有大批附属农民，国家控制的编户农民很少。再说，自由民根本不愿意当兵，这就是东晋正规军组织不力的原因。

司马元显发现一批人适合当兵，什么人呢？“免奴为客者。”本来是豪强们的奴隶，后被放免为客。客比奴隶强，奴隶卖艺又卖身，客只卖艺不卖身。强归强，不经朝廷或主人允许，客也没有离开主人的自由。

司马元显以朝廷的名义下诏，赦免这部分客离开主人，有个附加条件，必须当兵。强制征发浙东诸郡“免奴为客”中的壮丁到京都建康当兵，号曰“乐属”。王莽改制的时候不是把奴婢称为“私属”吗？司马元显把这部分客叫做“乐属”，就像现在某些捐款一样，自愿的意思吧。

此诏一下，“东土嚣然，人不堪命，天下苦之矣”。夸张了吧？一点不夸张，民怨沸腾！首先，浙东的高门士族、庶族地主一齐反对。第一，为什么浙东地区搞，其他地区不搞呢？地方歧视嘛，是不是因为我们好欺负；第二，客原本是地主们的私产，壮丁整劳力，你朝廷一纸诏书说弄走就弄走了；第三，“免奴为客”的农民不愿意，本已经从奴隶上升到半自耕农，却被征发为地位更为低下的士兵，自然不情愿，还美其名曰“乐属”，搞得好像很乐意似的。

浙东地区民心骚动。孙恩一看，机会来了。公元399年十月，孙恩从舟山群岛率百余人登上大陆。这让人想起从厄尔巴岛回到法国的拿破仑，孙恩一路势如破竹，人们纷纷响应，几乎兵不血刃，攻破上虞城，进占会稽郡。

会稽内史王凝之是书圣王羲之的儿子，琅琊王氏世奉天师道。

孙天师遇到王天师！

叁 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王凝之得知孙恩起义的消息后，采取不抵抗政策，不出兵，不设防。

官员们请求派兵出城讨伐孙恩，发现王长官待在道堂磕头念咒，口中念念有词：“我已请来得道大仙，借来鬼兵把守各个险要关卡，每个地方都有鬼兵数万，贼不足忧。”

五斗米道役使鬼神、神兵相助的法门想必王凝之练得很熟。可他忽略了一点绝不该忽略的事情，孙氏是五斗米道世家，孙恩也是天师，你的鬼兵胆敢阻挡孙天师吗？

等到孙恩的兵马突破鬼兵把守的各个关隘，王凝之才发兵抵抗，为时已晚。孙恩大军攻克山阴城，王凝之和几个儿子均被杀死。可惜王羲之一代名士，唐诗宋词晋字汉文章，王羲之是“泼墨汉家子”的代表人物，《兰亭集序》被唐太宗品评为天下第一行书，怎么就有这么一个儿子呢？

王凝之的妻子，那位曾经作出“未若柳絮因风起”诗句的才女谢道韫品藻丈夫的时候说：“没想到天地之间，竟有王郎这种人！”

谢道韫初嫁王家，非常轻视王凝之，回到谢家后，闷闷不乐。叔叔谢安开导她说：“王郎，逸少之子，相貌、人品也不坏，你为什么竟不满意到这种地步？”谢道韫说：“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谢道韫列举的这些位人物都是谢家的优秀人才，意思说我就没见过王凝之这号人。

看起来，人不能太专注，你过于专注某一项事物，尤其是科学啦、哲学啦、宗教啦，这不，老婆都不待见。最好你能陪着她风花雪月，尤其做她喜好的事，但好像这样的老公也不多吧？

之所以要提谢道韫，不是因为她大薄夫婿的举动，而是做了一件巾帼女子才能做出来的事。当她听说孙恩杀死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们，一点没有惊慌，从容不迫。命令婢女们抬着肩舆，握佩刀出门，手杀数人，寡不敌众，被活捉。乱军要杀她的小外孙刘涛，谢道韫正容道：“事在王门，何关他族！如果要杀，先把我杀了吧！”孙恩为之改容，没有杀刘涛。

孙恩这个人，史评“毒虐”，残忍酷虐。农民起义军的首领，像陈胜、刘邦、张角、朱元璋、李自成、洪秀全，等等，没有不残暴的，不是狠角色谁敢造反呀。孙恩也是一样，把义军称为“长生人”，都死不了。百姓中如果有不跟随他的，连婴孩一起杀掉。为顺应义军报仇雪恨的要求，也甚至把一些县令的尸体剁成肉酱，召集他们自己的妻子儿女吃下去，如果拒绝吃，便也被肢解分尸。

起义军抢掠财物，烧毁房屋和官府的仓库，砍伐树木填堵水井。向会稽进军时，军中因有妇婴，行动不便。孙恩下令将婴儿投水溺淹，然后祷告道：“贺你先登仙堂，我随后就来。”

誓言不好乱发，没过多久，孙恩果然也成水仙了。孙恩不是社会最底层的农民，他出身士族，文章写得好，后世还有本《孙恩集》。起义失败后，孙恩逃入海岛时曾带走王羲之、王献之父子许多帖子，说明他喜好书法。他不会害自己尊敬的人，谢道韫才名满天下，自然不会加害，小孩也没杀。但是，孙恩对于王、谢等高门士族的大男人们心肠就不会那么好了。

孙恩起义得到三吴地区庶族地主的大力支持，受到当地客佃和奴隶的热烈拥护，浙东农民纷纷响应，遍举义旗。会稽谢、吴郡陆瑰、吴兴丘尪、义兴许允之、临海周胄、永嘉张永及东阳、新安等八郡同时起兵，杀长吏响应孙恩，短短十五天，起义军达到数十万人。义军诛杀三吴地区的豪强官员，谢家子弟首当其冲。

面对起义军的强大攻势，各地官军望风奔溃，于是，浙东八郡皆归孙恩所有。孙恩没有建立政权，他所代表的是浙东庶族地主的利益，不可能与东晋朝廷彻底决裂。一时的胜利让他飘飘然，认为大功告成，自称征东将军，上表晋安帝，将起兵的罪责全部推到司马道子、司马元显身上，历数其父子之罪，请诛二人以谢天下，得意扬扬地说：“天下无复事矣，当与诸君朝服而至建康。”

起义爆发后，京都畿内诸县盗贼蜂起，响应起义军的大有人在。可孙恩缺乏长远的战略目标，未能及时扩大战果，乘胜直取建康，给东晋王朝留下喘息之机。仅仅过了一个月，在司马元显的指挥下，谢安之子谢琰和刘牢之各率一支大军分别从建康和京口南下，先后攻克义兴、吴兴和吴郡。刘牢之的北府军迅速向钱塘江一线推进。

孙恩起初寄希望于钱塘江天险，企图仿效越王句践，保有会稽，割据江东，对属下大言说道：“我割浙江，不失作句践也。”所料不及的是北府军很快渡过钱塘江，向会稽猛扑过来。孙恩不肯和精锐的北府军决战，马上决定放弃浙东，率二十万义军及家属东撤海岛，临行，效仿赤壁战败的曹操说了一句狠话：“孤不羞走！”我逃跑不丢人，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还会回来！”曹操仰仗的是北方坚实的后盾，北中国的财力、物力和人力。孙恩仰仗的是什么呢？他会组建一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

起义军有家口，孙恩跑得慢，下令将抢来的大批金银珠宝、美女尽皆丢弃，道路上“粲丽盈目”。北府军一看开心了，竞相争夺，没人再想追击，孙恩因此安全地登船逃回海岛。军队能够名正言顺抢劫财物很不容易，机会难得。北府军原本就是流民部队。刘牢之竟然纵军烧杀抢掠，致使许多郡县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孙恩撤回舟山群岛，悄悄训练出一支强大的海军。东晋王朝担心他再次登陆，任命谢琰为会稽太守，率一支军队戍守浙东沿海地区。谢琰参与过淝水大战，是一员经历过大战的将领。但是，朝廷任用谢琰还是用错了人。孙恩主动退出浙东地区，给谢琰留下假印象，以为孙恩不过如此，并未因之加强武备。

将领们都劝他：“强贼近在海浦，伺机而动，应该给他们提供一个悔过自新的道路。”谢琰与孙恩仇深似海，谢家人被杀了不少，庄园被捣毁，怎么肯善罢甘休，在辖区内大肆报复义军，并狂妄地对众人说：“苻坚百万之众，尚送死淮南。孙恩小贼，败死入海，何能复出！如果真的敢出来，是老天爷准备杀他了。”

孙恩说话算话，次年五月，率军从浃口（今浙江镇海东南）一举登陆成功，直指余姚，再次攻破上虞，进至距山阴县以北仅三十五里的邢浦。谢琰派参军刘宣之拒战，义军失利。数日后，义军再攻邢浦，打败上党太守张虔硕，乘胜向山阴进军。

谢琰正在吃饭，得知晋军失利的消息后，大怒，饭也不吃了，发誓说：“先收拾他，再吃饭！”

孙恩抓住谢琰骄傲自恃、急于求胜的心理，诱他深入到狭隘的塘路，使官军不得不鱼贯而进，难以发挥步骑优势。义军则可充分发挥擅长水战的特点，在兵舰上发箭猛射，切断官军进退之路，继而加以围歼。晋军大败，谢琰和他的两个儿子均死于阵中。

会稽之战，震动东晋朝廷。司马元显任命刘牢之为都督会稽五郡军事，调动各路兵马围攻起义军。

北府兵出动。刘牢之点将点到刘裕，由孙无终府司马上调都督府司马，参军事，就是说，刘裕上调军区任参谋。

肆 奋长刀逐万人

北府军推进速度很快，从京口出兵，一直打到吴郡（今苏州市）。孙恩的吴郡守兵沿大路下寨，刘牢之派刘裕率几十名兵士侦察义军的虚实。不料，正遇上义军出动，好几千人，换上一般的侦察员，得赶紧溜掉。

刘裕不，迎头而上，下令攻击。虽说孙恩军队没有经过训练，是乌合之众，可人家有几千人，对付你们几十个人还不手到擒来。刘裕等人且战且退，一会儿，几十人都被砍死了，刘裕身后是条河，不小心跌到水里。起义军追到河岸，水中的刘裕突然舞动长刀仰面砍杀了数名追兵，一跃而上，大吼着冲向敌军，数千义军惊退。

刘牢之的儿子刘敬宣在军中等刘裕不见回来，便率骑兵去接应，正好看见刘裕一个人手持长刀驱赶砍杀几千敌兵的壮观场面，将士们大为叹息。三国孙坚，世之虎将，最多一个人吓跑几十个海盗。长坂坡七进七出之赵子龙，那是评书。刘裕之事却被载入正史，刘裕一人独战数千人，正可谓一身都是胆啊！

如果你以此认为刘裕是一名张飞式鲁莽神勇的武将的话，那么你可是大错特错。刘裕城府之深、谋虑之远，虽曹操不及，称得上南北朝第一奸雄。曹操还没有篡位呢，朝野内外就沸沸扬扬，曹操只得当众出面辟谣。刘裕直到坐上宋王宝座，普天之下竟然只有北魏大臣崔浩和夏国谋士王买德洞悉其用心，最亲密的朋友刘穆之临死方知，宠臣傅亮也是在旁敲侧击之下才悟，你能说刘裕只是一名勇士吗？

刘裕一战成名，正式成为一支部队的指挥官。北府军乘势进攻孙恩。

孙恩见北府军攻来，故技重施，再度退入大海。东晋朝廷任命刘牢之督会稽五郡军事，屯兵上虞，袁山松筑沪渎垒（今上海市）防备孙恩。刘牢之派刘裕戍守句章（今浙江宁波市南）构筑第一道防线，浙东又重新被晋军所控制。

孙恩不可能待在海岛里不出来，公元401年二月，起义军三度登陆，出浃口，攻句章。句章城小，容纳战士不过数百人。刘裕披坚执锐，带领守军拼死抵抗，每战摧锋陷阵，身先士卒，把起义军牢牢钉在句章防线之外。刘牢之乘机向孙恩发起攻击，义军再次撤回海岛。

打不过，不打你还不成吗？孙恩久攻句章不下，避开刘裕率水军北上海盐。刘裕得到报告之后，不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知道，自己一生的功业全在孙恩身上，马上率兵以急行军速度火速赶往海盐，并在当地旧城之上加固城墙。

孙恩海军进至杭州湾，根本不知道刘裕已到，轻率攻城便遭到失败，义军大将姚盛被杀。孙恩大怒，仰仗人多势众，日日攻城不休。城中兵少，眼见城破。刘裕想出一条空城计。夜间偃旗息鼓，把精锐部队埋伏起来，次日凌晨打开城门，让几个老弱残兵登上城墙。

义军一看，远远地向他们打听刘裕到哪里去了？老头小孩们说：“昨天夜里已经逃跑了。”南北朝时代没有京剧，否则义军肯定知道这是“空城计”。义军上当，争相入城。刘裕突然发动猛攻，大破敌军。

孙恩知道有刘裕在，不可能把这座要塞攻克，于是改向沪渎进军。刘裕马上放弃海盐，弃城追击孙恩。

咬定青山不放松。刘裕锲而不舍，性格够坚韧，一定要在孙恩身上扬名立万。但有一个人坏了他的大事，当地的豪强，海盐令鲍陋的儿子鲍嗣之。

小鲍立功心切，要求率领一千吴兵打先锋。刘裕不同意：“贼兵精锐，吴人不习战，若前锋失利，必败我军，你们可以在后面制造声势。”鲍嗣之一听不乐意了，我们就适合在你屁股后头摇旗呐喊，噢，你们京口人善战，我们吴人不会打仗，想当年我们夫差称霸中原的时候，有京口这地方吗，你刘裕怕我立功是不是？不行，非在前面。

刘裕没办法，知道小鲍同志指定不行，提前埋伏下多处旗鼓伏兵，每一处不过数人。前锋一交上火，刘裕在后面下令各处举旗鸣鼓。

孙恩以为四面八方都有伏兵，慌忙退兵。鲍嗣之一看，孙恩也就这两下子，不怎么样，领兵追击，刘裕只得跟上来。孙恩回军死战，起义军人多势众，鲍嗣之战死，官军惨败，且战且退，死伤殆尽。

眼看全军覆没，一个都跑不了。刘裕急中生智，心生一计，等军队退到刚开始交锋的战场时，下令军士们脱下死人的衣服拿走，以示闲暇。让敌人瞧瞧，我们官军还有工夫满路捡装备呢。

孙恩果然满腹狐疑，是不是有伏兵啊，这么从容，不敢逼近。刘裕突然大喊一声，指挥军队往回杀，起义军恐惧异常，掉头撤退，就这样，刘裕安全带着部队返回。安全是安全了，刘裕所部死伤众多，损失惨重，一时无力再与义军对抗。

刘裕沿海击败孙恩收获不浅，不仅声威大增，而且获得浙东诸郡当地士族和庶族贵族赞誉和支持。有人会问，不是说孙恩的主力是浙东的庶族贵族吗？那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庶族贵族支持朝廷。北府军的军饷因为各地战乱，不是很足，各级将领们借着平息孙恩之乱，大肆劫掠当地财富。军队如果不讲军纪，和强盗没什么区别。只有刘裕的军民关系处理得非常好，严禁军队劫掠。军民鱼水情和仗打得好也有关系，你获胜，地方豪强和平民指望你，捐钱捐物多。

刘裕是有心机的人，他没有嫡亲势力，没有属于自己的士兵，没有土地，没有财富，也养不起士兵。朝廷用你，你是一个将军，不用你，你狗屁不是。所以，刘裕设法和地方势力搞好关系。比如，刘裕和会稽庶族地主山阴令孔靖交情不浅。史载“高祖（刘裕）东讨孙恩，屡至会稽，季恭（孔靖的字）曲意礼接，赡给甚厚。”

包括对海盐令鲍陋，明知他的儿子担不起前锋重任，会连累自己吃败仗，还是做出让步，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地方豪强的支持。后来桓玄称帝，刘裕准备起兵时，好友何无忌曾劝他在会稽起兵，原因就是刘裕在会稽有群众基础。

后话不提。孙恩摆脱刘裕羁绊后，北上攻破沪渎垒，斩杀守将袁山松，歼灭晋军四千余人，取得自山阴之战以来又一重大胜利。乘此余威，孙恩尽起主力大军，率军十余万，楼船千余艘，从沪渎逆江而上，直逼建康。

朝廷震骇，内外戒严。将领们率兵守卫石头城、秦淮河入江口以及长江南岸和白石等要塞，急令刘牢之自山阴火速回兵堵截孙恩。刘牢之所部远在山阴，大军行动迟缓。刘牢之下令刘裕集合左近精锐部队赶往京都。刘裕挑选一千多精兵，从海盐日夜兼程，一路急行军与孙恩的部队几乎同时赶到丹徒。

刘裕兵少，涉远疲劳，原丹徒守军也没有斗志。孙恩大军登岸，鼓噪而前，占领城西的蒜山。面对十万敌军，刘裕不顾长途跋涉，乘孙恩立足未稳发起突袭。孙恩根本没有料到晋军敢于决战，毫无准备。刘裕大破之，义军投崖赴水者不计其数。孙恩狼狈逃回船上，还是惯用的招数，撇开刘裕不顾，继续率船队向京师进军。

打掉你的都城，摧毁你的大本营，看你还有什么招！孙恩擅长水战，途中接连打败东晋水军，向建康挺进。相王司马道子惶惶不安，拿出他在淝水大战中的绝招，不分日夜待在蒋侯庙祷告神灵保佑。

不要笑话相王，人家这是借东风。

是日，东风乍起，风急浪高。东南风带来大雨，江天万里苍茫。

孙恩很后悔小学时没好好学习自然课，怎么不知道这几天有九级东南风呢。原打算乘东晋兵力分散，各地官军未能及时增援京师时，攻其不备，以海军迅速占领建康。不料因逆水逆风而行，高大楼船舰队前进迟缓，从丹徒至白石短短十几里地花费了好几天的时间。

这时，各地勤王的晋军陆续抵达建康。刘牢之的北府兵驻扎在江中的新洲。出奇制胜的战略目标已难实现，孙恩率船队浮海北上攻陷广陵（今江苏扬州市），消灭官军三千人，然后再向北来到郁洲。

海上有仙山，山在缥缈间。郁洲在今江苏连云港东云台山一带，古时是海中大岛屿。孙恩天师本是五斗米道正宗水仙，这下正好回到神仙老家。

纵是大罗神仙，刘寄奴也不会放过。

东晋朝廷渡过一难，发现人才，加封屡战屡胜的刘裕为建武将军、下邳太守，率军赴郁洲讨伐。有了单独指挥作战的实权，刘裕的军事才干充分展示出来，数战数捷。孙恩难以在郁洲立足，再次登船沿海南下。刘裕步骑沿海跟踪南下，在沪渎、海盐地区追上孙恩，大败起义军，俘斩几万人。孙恩无力扭转败局，登船自浃口退守舟山群岛，从此一蹶不振。

东晋朝廷忙于应对孙恩起义，而桓玄却打败殷仲堪和杨佺期，独霸荆州，控制荆、江等八州之地，东晋半壁江山为桓玄所有。

伍 梁王安在哉

桓玄兵势强盛，野心膨胀，截断长江通往京都的漕送，厉兵训卒，操练兵马。当他听说孙恩大军逼近建康，马上集结军队，上表朝廷，请求发兵勤王。司马元显如何敢让他进入京城，那不是放董卓入洛阳，引狼入室吗？下诏严禁桓玄出兵，双方剑拔弩张的局面异常紧张，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东晋连年战乱，王恭、殷仲堪、桓玄、孙恩先后起兵，战火燃烧着整个江南大地，人民生活苦不堪言。别说老百姓，当官的也不能幸免，自司徒以下的官员，也实行基本生活保障制度，每天只能领七升粮食。

国事如此艰难，把握朝权的司马元显却沉浸在平定王恭和孙恩的胜利喜悦中。他与父亲司马道子同录尚书事，名义上共掌大权，时人称司马道子为东录，司马元显为西录。

司马元显对高门士族的排斥心态，使府中聚集许多庶族人物，阿谀奸佞的小人们将司马元显吹捧为一时英杰、风流名士。司马元显日益骄侈，不顾百姓死活，不停搜刮民财、聚敛钱物，富有程度竟然超过帝室。

朝廷离心离德，百姓怨声载道。大名士桓玄致信司马道子，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痛斥时弊，义愤填膺，将锋芒直接指向当政的司马元显。

信中讥讽司马元显冒领大功，孙恩撤军纯是天气帮忙，属自愿退兵。执政大臣冤杀王恭，重用奸邪，这才导致天下窘迫。桓玄厚着脸皮，毫不谦虚地指出自己深孚众望，声名远播，是国家的心腹栋梁。除了我桓玄没有人能够治理天下。

桓玄的信如同讨伐司马元显的檄文，让司马元显大为紧张，恐惧不已。面对桓玄流露出进入朝廷主政的野心，谋士张法顺劝他先声夺人，出兵讨伐桓玄。

司马元显表示同意，派他去联络刘牢之。刘牢之觉得征讨桓玄有些困难。张法顺从京口回来，急忙对元显说：“我观刘牢之言谈举止，必有二心，不如召入朝廷杀掉，不然，坏我们大事。”司马元显正指望北府军帮忙，怎么肯杀刘牢之，下令大治水军，征兵装舰。

喜欢迁罪于人成不了大事。司马元显不杀刘牢之，结果被刘牢之出卖，身死家灭，临死的时候埋怨道：“张法顺误我啊！”人家张法顺让你杀刘牢之，怎么不听，失败后怨天尤人有什么用处！害得人家跟你一块被杀，是你误了人家，还说人家误了你，这种老板，哪一个员工肯跟呢？

司马元显自任征讨大都督，以镇北将军刘牢之为前锋，谯王司马尚之为后部，进攻荆州。出兵前，张法顺出馊主意，让司马元显下令刘牢之诛杀建康城中的桓氏兄弟，一来宣示与桓家势不两立，二来考察刘牢之的忠心，把刘牢之死死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司马元显再三不听，反而委任桓氏家族的桓谦为荆州刺史，打算用这种方法收买荆州人心。

朝廷出兵的消息传到荆州，桓玄大吃一惊。原以为朝廷经过孙恩之乱，地方饥馑，漕运不继，自己截断长江通道，江东没有粮食，连军队也只能用麸皮和橡树果实做口粮。万不曾想到能来讨伐，慌乱中下令军队集结江陵城固守。

长史卞范之笑道：“明公英威震远近，司马元显乳臭小儿，刘牢之大失民心，若我大军兵临京畿，敌人土崩之势可翘足而待，怎么能让他们进入我们境内呢！”桓玄猛地醒悟过来，没有示弱的必要啊！立刻向朝廷上表，传檄天下，揭露司马元显的罪状，举兵东下。

司马元显见檄大惧，登上战船不敢出发。两军交战首先要在气势上压倒敌人，断断不能示弱。你害怕，敌人可能比你更害怕。谁能稳住谁就能胜。司马元显的成功在于有年轻人的锐气，他的失败也缘于丧失锐气，未战已败。

桓玄出兵，心中忐忑不安，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害怕这次大规模军事行动不成功。真正打起会战来，一战定输赢，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心里老想着回荆州守城去。水师开过浔阳，朝廷军队一个影子也没看到。桓玄得意扬扬，将士们的精气神都有了。

朝廷使者前来讲和，桓玄下令斩首，兵围历阳，与谯王司马尚之的军队展开激战。此时北府军已进至溧洲（今南京西南长江中），刘裕请命出战，刘牢之没有同意。司马尚之战败被俘，历阳失陷。

刘牢之拒绝刘裕出战，心中有自己的小九九。儿子刘敬宣劝他决战，刘牢之竟然勃然大怒：“我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消灭桓玄易如反掌。但是，扫平桓玄之后，你让我如何对付骠骑大将军司马元显？”刘牢之对儿子发怒，说明心情极其烦躁，他是东晋王朝为数不多由庶族出身的武将成为方面大员的。晋书评价此人“沉毅多计画”，心有所本。

东晋崇尚门阀、名士，将军必须是儒将，以至于像桓温这样的英雄人物竟以比不上刘琨为恨事。刘琨有什么才干？军事武功一塌糊涂，有负天下所重。不过他志向远大，诗咏曲赋超过常人而已。刘琨是文化高门，有文化的门阀士族。桓温呢？借用谢弈、王述的话讲，一个“大兵”！出自高门的桓温尚且如此，何况刘牢之。

东晋朝野对刘牢之的排斥让他唯知握紧北府军权，不知其他。在东征孙恩过程中纵兵抢掠，给士庶百姓留下很坏的印象。司马元显任命刘牢之为前锋，委以重任，并不是真心重视他，不过利用而已。刘牢之从京口来到建康求见，竟然吃了闭门羹，司马元显那天刚喝醉酒。

手下的副帅，自己最倚重的一支军队的主将来拜见，怎么能这样对待？大军主帅和将领大战之前竟然没有交流。直到白痴皇帝出来为司马元显饯行，刘牢之才与他匆匆相遇。刘牢之为司马元显父子出卖王恭，但司马元显的表现令他寒心，唯恐灭掉桓玄后被彻底抛弃。

桓玄看透刘牢之的心理，派人来劝降：“自古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而能自全者，有谁呢？越之文种，秦之白起，汉之韩信，他们的下场如何？您现在无论战胜、战败，终难逃一死，何如翻然改图，可以长保富贵。况且桓玄与您本无宿怨！”

花言巧语最能迷惑人心。不顾刘裕等人的苦劝，刘牢之派儿子到荆州军投降。为安抚刘牢之的心，桓玄设宴款待刘敬宣，陈列名人字画，陪同观看欣赏。荆州佐吏莫不相视而笑，刘敬宣是老实人，竟毫无察觉。

北府军投降，桓玄水师大举东进，攻入石头城，建康最后一道防线告破。军士登上桓玄的坐舰，报告说石头城守将梁王司马珍之逃走。

大局已定，舟舰之上笳鼓并作，乐声悠扬。桓玄负手站立船头，眼望滚滚大江之上的连帆战船，得意非常，高声朗诵阮籍《咏怀》诗中的佳句：“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

第十二章 赌徒与名士

桓玄篡晋，建立桓楚政权，一改百年门阀与司马皇族共天下的格局。草泽英雄闻风而动，江东豪杰齐聚京口，密谋推翻楚国，恢复东晋皇朝。性格决定命运。一百个人可以推翻一个王朝吗？赌徒刘裕认为可以，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场豪赌开始了。

刘裕出身低微，本是京口的无赖赌徒；桓玄世代高门，是东晋门阀士族中的名士。北府兵善战，荆楚人骁勇，一方区区千人，一方拥有江南大众。战争的结果让人惊叹不已。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刘裕从京口杀到建康，从建康杀到荆州，歼灭楚国十万大军，斩桓玄首级，拥晋帝复位，以惊人的速度创造了令人咋舌的奇迹。

壹 桓玄入建康

桓玄大军进入建康，斩司马元显、司马尚之、张法顺等人，将司马道子废黜。白痴皇帝下诏，以桓玄统领文武百官，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假黄钺。桓玄摇身一变，成了曹操。

桓家子弟、亲信出镇地方，桓伟为荆州刺史，桓修为徐、兖二州刺史，桓石生为江州刺史，桓谦为尚书左仆射，卞范之为丹阳尹，东晋的天下已成为桓氏家族的天下。

桓玄主政，东晋重新回到高门士族与皇权共天下的局面，得到高门士族支持。名士羊孚大赞桓玄说：“近来世事纷扰，我内心郁闷。明公启晨光于积晦，澄百流以一源。”

国家太平也使饱受战火蹂躏的百姓感到欣慰，同样支持桓玄，晋书称桓玄“黜奸佞，擢隽贤，京师欣然”。

普天同庆的美好局面却让桓玄的野心弄得云雾迷茫、前景不明。桓玄不满足像父亲那样做九州伯，他要完成桓温不敢完成的事业，改朝换代，登上帝王宝座。为实现这一不可告人之目的，掌握北府兵权的刘牢之成为心头大患。桓玄任命刘牢之为会稽内史，离开北府，削去兵权。

刘牢之知道大祸临头。刘敬宣主张立即出兵袭杀桓玄。刘牢之犹豫不定，私下问刘裕说：“我们去广陵，联合高雅之，举兵匡扶社稷，你能和我一起去吗？”刘裕回答非常坦率，气愤无奈：“将军以劲卒数万，望风降服。桓玄新近得志，威震天下，朝野人情皆已归附，广陵您到得了吗？我刘裕只有脱去军装，回京口老家了。”

刘裕判断非常准确，当刘牢之聚集北府将领们商议讨伐桓玄之策时，根本没有人拥护。参军刘袭说话更加刻薄：“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造反，将军往年反王兖州（指王恭），近日反司马郎君（指元显），今复反桓公，一人三反，何以自立！”

将领们一哄而散。刘牢之见人心已散，派儿子去京口接家眷。刘敬宣有事耽搁了，超过约定的时间没回来。刘牢之以为谋反事情暴露，赶紧率部曲过江。路上思来想去，懊恼不已，找了根绳子吊死了事。可怜淝水大战杀得苻坚魂飞胆丧的一代虎将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死去。

刘裕是个机深虑远的人，会本本分分去做农民吗？好朋友何无忌问他说：“我该怎么办？”刘裕斩钉截铁回答：“我看刘将军难逃一死，你可随我回京口。桓玄若守臣节，我们仍然为他做事，如其不然，你我共图之。”刘裕一眼看穿桓玄的篡逆之心，也看透桓玄必定任用自己，同时，他很清楚，只要桓玄阴谋暴露，就有机会。

刘裕有见识，弃官回老家。桓玄对余留的北府将领痛下杀手，高素、刘袭等北府旧将均被杀害，北府军宣告解散。

桓玄加强东南沿海地区防务，孙恩义军困守海岛，人多地少，导致瘟疫流行，加上得不到给养，病死许多人。孙恩只得率领剩余将士冒险登陆，被晋军击败，起义军死亡殆尽。

孙恩心灰意冷，万念俱灭，蹈海而死，做了水仙。其妓妾和身边上百名义军将士追随孙恩，相继投海。孙恩虽然死了，孙恩大起义没有结束，另一位义军领袖卢循接过旗帜，继续坚持战斗。

双方都换人了，桓玄和卢循以平和心态结束对抗。桓玄安抚义军，任命卢循为永嘉太守。义军需要休整，卢循顺水推舟同意。三吴地区表面上趋于平静。

持续三年的战乱，江东土地荒芜，引发大饥荒，户口减少整整一半，临海、永嘉两地几乎成为无人区。衣着绫罗绸缎，怀抱金玉翡翠的富贵人家，关起门来相互之间眼睁睁看着饿死。

钱是万能的吗？至少现在不是。没有粮食，钱再多也是垃圾。

国家到了这种田地，桓玄却做着皇帝大梦，急不可待地逼迫晋安帝禅让帝位。国家不是皇帝说了算，而是桓玄说了算。楚国建立，中国皇帝之中多了一个大名士。

名士大多喜欢古玩字画、美竹佳果，桓玄还喜欢奇珍异宝、佳园美宅。做了皇帝，收集财富变得容易许多。桓玄巧取豪夺，变着法地收藏。人们忽然发现，大名士做皇帝甚至不如白痴，因为他喜欢的东西实在太多。

桓玄生性好炫耀才华，不谦恭，好行小惠，不守信用。例如有名官员将诏书中“春蒐”误抄为“春菟”，经办人员全被降级或免职。一件小事，大可不必如此，不过是出于炫耀自己权力和才华的目的。桓玄亲自审讯囚犯时，不管罪行轻重，多予释放。拦御驾喊冤者，通常也可以得到救济。但到了真正需要改革国家弊政时，桓玄又畏难不前，大失民心。

人们深感失望，高门士族也不满意桓氏一家独大，破坏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但他们已经无力反抗。庶族地主和荆州军之外的各支军队中的中下级军官们却看到了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们共同把希望寄托到刘裕身上。

刘裕弃官回家务农，没过多久就被桓玄起用，官职照旧。原因很简单，狡兔未死，走狗少不得。

孙恩大天师的接班人卢循不断派兵攻掠邻近的富裕地区。刘裕率军打败卢循，取得东阳、永嘉大捷，逼迫卢循实行战略转移，南下番禺（今广州市）新建根据地。

败孙恩，破卢循，胜利对刘裕来说手到擒来。刘裕声威大震，桓玄格外看重，也甚是忌惮。他篡位前夕，派兄弟桓谦悄悄试探刘裕态度：“楚王勋德隆重，四海归心。朝廷大多数人的意思，都认为应该举行禅让大典，拥立楚王做皇帝，你认为怎么样？”

问这话的时候，刘裕已经在图谋桓玄。他率军队打败卢循之后，战友何无忌劝他在山阴起兵。刘裕问计于山阴令孔靖，孔靖说：“山阴离京都道远，举事难成，况且桓玄没有篡夺帝位，我看不如等到篡位之后，在京口起兵。”刘裕同意了。

现在一听这话，真是大好机会。人一生机遇难得，上天无论对谁都公平，关键你要能抓住。以刘裕的心机怎么可能让机会白白溜掉，当即表态，怂恿桓玄称帝：“楚王，宣武之子，勋德盖世。晋室微弱，民望久移，乘运禅代，有何不可！”桓谦听后大喜过望，拉住刘裕的手说：“你说可以，那就是真的可以啦。”

桓玄和刘裕比起来，差在性子上。刘裕志向远大，和桓玄一样，也想做皇帝。刘裕稳，直到自己快死了，才办理称帝事宜。桓玄急，天生急性子，刚当上楚王不过一年便想称帝。桓玄知道，光有门第基础不行，毕竟那是老一辈的威信，自己要有声望。所以刚一执政就上表北伐，请率诸军扫平关、洛。不过他没那个本事，耍个滑头，让朝廷下诏不准，装成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诏命难违啊！”

桓玄下令办事情，你必须快办！马上办！立刻办！每次见到别人办事不利落，就生气说：“你要是得到哀家梨，该不会蒸了吃吧？”（哀家梨指汉代秣陵人哀仲所种的梨，果大味美）当皇帝以后，当值传诏的官员为求快，没人在宫门外下马，个个跑马入宫，把马往各“部委”门口一系，禁内哗杂，哪有朝廷的样子。

桓玄性格中另一个大缺点是缺乏自信。每次出征打仗，先制造轻舸（一种轻便的小船），装满服饰珍玩、名人字画等物什。有人不解，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呀？”桓玄一本正经回答：“兵凶战危，万一有个什么意外，轻便好运！”大家忍不住暗笑，打败仗，生死未卜，惦记什么字画。

贰 英雄起草莽

作为拥护桓玄称帝的奖赏，桓玄亲自接见刘裕。见面后，桓玄对司徒王谧点评说：“昨见刘裕，风骨不俗，盖人杰也。”每次游玩集会，对刘裕优礼有加，赶上曹操对待关羽了，上马金，下马银，赠赐甚厚。桓玄妻子刘氏有智鉴，善相人，对桓玄说：“我观刘裕龙行虎步，视瞻不凡，恐不为人下，应该早点把他除掉。”桓玄不同意：“我正想平荡中原，非刘裕莫可付以大事。关陇平定，然后另当别议。”

不能说人家桓玄算盘打得不精，自个打仗不行，总得有个名将辅佐吧。北伐不能总是扯口号，一次行，两次行，三次四次，老百姓不上当，瞧不起你。

桓玄对刘裕备加拉拢，下诏褒奖，大戴高帽：“刘裕以寡制众，屡摧妖锋，泛海穷追，十歼其八。诸将力战，多被重创。自元帅以下至于将士，并宜论赏，以叙勋烈。”连士兵们都跟着沾光，刘裕威名更盛。

刘裕可不是关云长，他是曹操，你桓玄休想拉拢住。刘裕积极密谋，以旧伤复发需要疗养为借口，与何无忌同船回到京口老家，密谋兴复晋室。北府兵已被桓玄解散，刘裕等人四处联络故旧。

魏晋以来，高门士族有世及之荣，弱冠即获入仕，庶姓寒人，无寸进之路。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军功再高，也不能成为方面大员，文才斐然，最多只能做郡府佐吏，想做高官，门都没有。左思《咏史》诗中以“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的诗句强烈对比出寒门与士族的矛盾、有才之士横遭压抑的情形。

东晋孝武帝为加强皇权，司马道子父子为对抗士族军阀，陆续起用一些下等士族、庶姓寒人。桓玄建立楚国，把这些人好不容易看到的一点点希望的火焰彻底熄灭。

刘裕发动“倒桓”的武装政变，是一场下等士族和庶族地主对门阀士族的夺权运动。他振臂一呼，号召恢复东晋王朝的统治，许多对现状不满的寒士、军官不约而同聚集到他的麾下。刘裕发动的军事政变是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一件大事，它为江南水乡的南人注入新的生机和活力，为士族集团注入勇武豪迈的精神。

桓温英武谋略，为何北伐屡遭挫折？他无法激起国人的昂扬斗志，浴血奋战、卖力打仗换不来前程，换不来财富，谁还肯冲锋陷阵？王猛满腹经纶，一介平民被桓温任命为高官督护，给的官不可谓不大。可王猛在东晋朝廷中看不到出路，看不到前程，看不到用武之地。

淝水战争的胜利源于北方各民族的矛盾和苻坚的不知兵，得来侥幸。谢安激动地折断木屐，说明不自信。侥幸能有多少回呢？若非刘裕点燃中下层士庶的斗志，取得自东而西千里远征的胜利，南朝凭什么能够抵挡雄才神勇的太武帝拓跋焘和他那几十万铁甲骑兵的南下？凭什么让孝文皇帝进行汉化？汉人这个名词能否延续至今？这些都是问题。

刘裕承认起自草莽，他对被桓玄弃用的寒士青州主簿孟昶说：“草泽间当有英雄起，你听说过吗？”孟昶答道：“今日英雄有谁，就是你啊！”刘裕起事，最先想到的，除了孟昶，还有刘毅。刘毅字希乐，汉高祖刘邦的同乡，祖上做官，属下等士族。刘毅少有大志，不修产业，官拜青州刺史桓弘的中兵参军，素与刘裕、何无忌相熟，住在京口。刘裕让何无忌去刘毅那试探口风。

何无忌是刘牢之的外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何无忌与刘裕、刘毅一样，有大志，忠亮任气，遇到不称其心的事，决不伪装，形于言色。曾任司马元显世子东海王司马彦章的国中尉。桓玄杀害司马彦章，何无忌进入法场痛哭。他屡次鼓动刘裕举兵造反，成为刘裕武装政变的主要骨干力量。

三人家在京口，互相很熟，知根知底。何无忌问刘毅：“桓氏现在非常强盛，不好图谋吧？”刘毅不以为然：“天下自有强弱，如果失道，强大也会变得弱小，缺的只是明主。”何无忌缓缓反问道：“天下草泽之中难道没有英雄吗？”刘毅回答道：“我所见的，唯有刘裕。”

心有灵犀一点通。第一拨起事的有二十七人，这二十七个人多是中下级军官。经过周密研究，刘裕决定在京口、广陵、历阳三处重镇同时发难。刘裕、何无忌杀桓修在京口起兵；刘毅去江北，与刘道规和孟昶一同杀桓弘于广陵起兵；豫州左军府参军诸葛长民杀刺史刁逵占据历阳起兵；王元德、辛扈兴和童厚之则在京都建康做内应。

计议妥当，众人分头行动。发动军事政变，所冒风险不言而喻，把自己和全家的性命都压上，没有必死的精神和道义支撑做不来。

孟昶妻子周氏家很富有。孟昶欲尽散家财以供军粮，对周氏说：“桓公看不起我，使我一生潦倒，我决当作贼。你和我离婚吧，假若事成，得富贵，相迎不晚。”周氏当下拒绝：“父母在堂，你欲建大事，我一个女人怎么劝得了你。事若不成，我在家中孝敬父母、抚养儿子，决不回娘家！”

孟昶怅然良久，不说话。周氏聪颖，当下明白了：“看你这样子，不是来和我商量的，不就是想要家中的财物吗？好办！”周氏指着怀中刚出生的女儿说：“此儿可卖，亦当不惜，何况钱财。”把家里所有的财物全部取出来交给孟昶，又到妹妹家去说：“我昨夜做了个梦，不吉利，你把家中绛布都给我，镇一镇它。”周氏要绛布做什么用？晋朝的军服是绛色，她全部秘密缝成军士袍，家人谁都不知道。

何无忌回到家中，连夜藏在屏风后头起草檄文，母亲刘氏悄悄踩着板凳罩着灯烛从屏风上头偷窥。刘氏是刘牢之的姐姐，常思为弟弟报仇。当她发现何无忌要造反，泪流满面，抚摸着何无忌的头说：“我肯定比不上东海吕母（西汉末年人，为给儿子报仇，率数万人反对王莽的新朝），你能报仇，我无恨事。”

人如果有了必死的决心，力量是巨大的，哪怕只有二十七人。

公元404年二月，刘裕以游猎为由，与何无忌集合一百多人。第二天清晨，京口城开，何无忌身穿传诏服，诈称朝廷敕使，率众涌入府衙，袭杀桓修，占领京口城。桓修司马刁弘率大队人马前来救援，义军只有百余人，众寡相差悬殊。刘裕登上城楼连恐吓带威胁，唱了一出空城计。

做大事的基本素质之一就是静气。刘裕神色从容，对城下的大军喊话：“郭江州已奉皇帝在浔阳重建大晋国，我等受密诏诛除逆党，贼臣桓玄的人头已经枭于大航。诸君难道不是大晋的臣子吗？你们想干什么！”晋安帝退位后，居住浔阳，所以刘裕说江州刺史郭昶之复兴晋国。

刁弘被刘裕唬住，信以为真，收兵退走。与此同时，刘毅与孟昶等人在广陵攻杀桓弘，带领部众从江北赶到。众人共推刘裕为盟主起兵，刘裕猛地想起一个人来，当下问何无忌：“我们现在急需一个主簿，得有个文官料理事务，到哪里去找？”何无忌应声就答：“谁也比不了刘道民啊！”刘裕心领神会地笑了。

叁 槟榔主簿

刘道民是刘穆之的小名。刘穆之是刘宋皇朝第一臣，刘裕的诸葛亮。沈约的《宋书》将他载入《列传第二》，名列所有大臣的第一位。

刘穆之亦是京口楚子，少好《书》《传》，博览多通，做过琅琊内史江敳府的主簿。曾经对人说，他做过一个梦，梦见和刘裕在大海中泛舟，忽遇大风，眼看大船要倾覆，俯视船下，却见左右有两条白龙夹船而行。不久航行到一座山前，峰峦耸秀，林树繁密，心情舒畅。

当然，他说这话和刘邦斩白蛇的典故一样，谁也不能进入刘穆之的梦中去瞧瞧真实与否。但这足以说明他和刘裕很熟，互相不认识怎么梦见，你说给谁听，谁也不信。他只比刘裕大三岁，同居京口，一块长大，相识相知。

和刘裕相知的人，家庭状况肯定一般，但必定有性格。刘穆之家境贫寒，不过天生有福，娶个妻子特别好，济阳江氏江嗣的女儿。济阳江氏是高门士族，刘穆之妻子江氏出自旁支，要不怎么会嫁给刘穆之这种寒士，纵使是旁支也比刘穆之家高许多。妻子条件好，丈夫难免妻管严。江氏好就好在从不自恃门第，温柔贤惠。

刘穆之有个缺点，喜欢吃喝，嗜酒食，脸皮还特别厚，常到岳父家混吃喝，亲戚不希见的人物，经常蒙受羞辱。刘穆之不以为耻，江氏聪明有识见，不让丈夫去，刘穆之不听。

有一次，江家有聚会，说好不让他去，人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吃饭乐和，你一穷亲戚多寒碜。刘穆之偏去，酒足饭饱，还要个槟榔拿家去吃。江氏兄弟讥笑道：“槟榔是消食的，你经常挨饿，要它干什么？”这件事，刘穆之终生不忘。江氏怕丈夫和娘家闹得太僵，常常把头发剪了换钱买酒食，假装说是哥哥送来的。从此江氏不在刘穆之面前梳洗头发。

后来，刘穆之发迹了，让人把江家兄弟叫来吃饭。妻子江氏流着泪为兄弟求情，刘穆之很奇怪：“我们之间没什么怨恨，你忧虑什么？”饭吃饱了，酒喝大了，刘穆之让厨子用金盘子端上一斛槟榔，一斛十斗，三四十斤，吃吧你！

刘穆之心胸豁达，能屈能伸，性格豪迈奢放，好宾客，不喜欢单独进餐，吃饭一定要宽大的饭桌，早餐也要准备十个人左右的饭食。他曾经对刘裕说：“穆之家本贫贱，维持生计都很艰难。自从跟了您以来，虽然心中常常想着节俭，但从早到晚所需要的花销，仍然稍微显得过于丰厚。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地方对不住您。”

刘穆之成为刘宋一代功臣不是因为能吃，而是因为才干卓著。刘裕入主建康之后，事无大小，全由他处理。刘穆之内总朝政，外供军旅，决断如流，事无拥滞。各方宾客官员从四面八方集中到府里，各种请求诉讼千头万绪，内内外外，咨询禀报，一时间材料堆积如山。

刘穆之眼睛看着文件，手写答复信件，耳朵听属下的汇报，嘴里当场答复，同时进行四种工作，互相之间决不混淆错乱，一切应酬自如，处理得当，从早到晚，毫无倦意。偶有闲暇时间，便亲自抄书，参阅古籍，校订错误。人们总说，一心不能二用，刘穆之一心四用，可算奇才。

刘裕京口起兵时，刘穆之正待在家里读书呢。那天早晨刚起床，听到京口城里人声鼎沸，喊声震天，跑到街头去张望，正好与刘裕的信使不期而遇。

信使说：“刘将军召您去一同建义！”刘穆之看着使者半天没说话。建义说得不中听，那是造反。什么结果，砍头！刘穆之是书生，不同于刘裕那帮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赌徒。他是知识分子，考虑问题周全，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走上这么一条道路的。

门阀制度的压制让老实人爆发血性。两晋南北朝时代不同于现代社会，现代可以做生意，我办企业，开公司，做成亿万富翁一样出人头地。那个时代市场经济不发达，除了做官得不到社会认可。

刘穆之有才学，有志向，不甘心啊。豁出去了，下定决心，回到家里，把布裳剪了，改成裤褶。当时士兵穿裤褶，士庶老百姓外面套宽衫大袖，里面穿衣裙。

刘穆之去见刘裕。你别看刘裕赌徒加勇士，乍一看，好像大老粗。他说话向来不明说，包括上一次明明想用刘穆之，偏要问何无忌，当何无忌指出来，他便回答一句：“我也认识他。”这次也是一样，人家刘穆之穿军装来了，不必拐弯抹角了吧？他不，问道：“我始举大义，方造艰难，急需一个主管军吏，你认为谁可以胜任？”刘穆之毅然道：“贵府初建，军吏必须大才，仓促之际，恐怕没人能超过我吧！”刘裕笑了：“你肯屈尊，我大事必成！”

肆 纵火覆舟山

京口城聚集两千多义军，刘裕率一千七百人向建康进军，同时传檄京师，声讨桓玄。檄文铿锵有力，慷慨激昂，京口、广陵、历阳、石头城、浔阳、益州同时起兵，似乎天下响应，大局已定。

其实浔阳和益州毫不知情，石头城的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三人同时被害，历阳的诸葛长民被抓，只有广陵的刘毅来到京口会师。义军孤军奋战，形势岌岌可危，能成功吗？

只要有刘裕一个人在就能成功，别说刘裕手里有一千多名义士，一个人的时候不照旧驱赶数千敌军吗？有人说，刘裕能够成功，因为他是个赌徒，敢玩大赌。赌徒和赌徒也不同，厉害的要看准时机，押得准。刘邦是一个赌徒，若没有秦末天下皆反的大势，给他一万个胆，敢反吗？刘裕比他更狠，楚国没乱到秦末那种地步，但根基太浅。

檄文传至建康，桓玄大惊失色，忧惧无计，官员们劝慰道：“刘裕等人兵力甚弱，怎么可能成功呢？陛下何必太过忧虑！”桓玄又急又忧：“你们知道什么呀，刘裕足为一世之雄；刘毅家无斗粮之储，樗蒲一掷百万；何无忌酷似其舅刘牢之。他们三人共举大事，何谓无成！”

桓谦请命与刘裕决战，桓玄说：“不行，既然他们敢造反，形势所迫，都成了亡命之徒，气势正盛。荆州水军不是对手，一旦失利，大势去矣。你率大军屯驻覆舟山以逸待劳，他们空行二百里，锐气丧失的时候乍见大军，必定惊惧骇愕，我按兵不动，不与交锋，他们自然散走，这才是上计。”桓谦坚决不同意，堂堂楚国大军会被一支乌合之众吓倒吗？出击！桓玄只得加封桓谦为征讨大都督，命吴甫之、皇甫敷两员大将率两万人马向京口杀去。

刘裕的一千多义士与吴甫之的大军在江乘遭遇。吴甫之是桓玄骁将，手下兵马都是楚军精锐。两军阵前，刘裕手执长刀，大呼而冲，所向披靡，力斩吴甫之，楚军大败。刘裕率军追赶到罗落桥，再遇皇甫敷。刘裕和檀凭之各率一部死战，檀凭之战死，其众溃退。刘裕不顾，进战弥厉，奋勇无比，再斩皇甫敷。一千破敌两万，杀得楚军四面逃散。

二将相继战死，桓谦只得采取守势，亲自屯兵覆舟山东北的东陵，卞范之驻军覆舟山以西，合计兵力两万人，据险坚守。

刘裕令部队饱食之后，效仿楚霸王项羽破釜沉舟。西楚霸王带三天粮食，刘裕做得更绝，把剩余粮食全部丢掉，轻装进至覆舟山以东，派老弱军士登山，遍插旗帜作为疑兵。义军分成数队，刘裕和刘毅等将领各自率队集中兵力突击桓谦所部。刘裕身先士卒，将士无不死战，以一当百，呼声惊天动地。桓谦的士兵多为京口人，平素畏伏刘裕，莫有斗志。时值东北风急，刘裕借风纵火，“烟焰张天，鼓噪之音震动京邑”，桓谦大败。

侦骑报往皇宫，说刘裕的军队遍布山野，不知多少。桓玄无意再战，弃建康出逃。这就是桓玄不如刘裕的地方，胜负未分，轻易败退。太尉参军胡藩在南掖门拉住桓玄勒马的缰绳，大叫道：“今羽林射手犹有八百，皆是荆州义士，足可一战，一旦舍此而去，再想回来，回得来吗？”桓玄不语，以马鞭指天，意思说天意如此！率子侄们乘船沿江西下逃跑。

义军进入建康，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刘裕由普通军官成为国家权臣。治国和打仗不一样，刘裕明白其中道理，找到了代理人王谧。

王谧出自琅琊王氏，是王导的孙子，历任东晋高官，桓玄篡位时，亲手奉上晋朝的玺册，被任命为楚国的中书令、司徒。王谧和刘裕是老朋友了。当初刘裕布衣贫贱时，曾与豪强刁逵樗蒲，结果赌输三万钱。刘裕还不起赌债，被刁逵绑缚在马桩上受尽羞辱。正巧王谧到刁逵家拜访，见到刘裕后，非常惊奇，代还赌债，让刁逵放人，还对刘裕说：“卿当为一代英雄。”

人必须做好事，哪怕只做一件。义军将士对王谧这个晋朝大叛徒相当愤慨，刘毅朝堂之上大声斥责：“玺绶何在！”王谧惊慌失措。

刘裕不生气，反而处处维护，让他继续总揽朝廷大权。刘裕仅仅为了报恩吗？乍一看，好像是，其实远不是那么一回事。王谧是牌位，替他掌管朝廷。刘裕名微位薄，刚入京师，势力没有巩固。一步登天，容易引起高门士族的反感，权力交给别人不放心，现成一个听话的人怎么能不用，等到羽翼丰满，再另讲另说。

对瞧不起刘裕本人或不与义军合作的高门士族，刘裕不留情面。太原王氏的王绥、京口之蠹刁逵均遭灭门。刁氏素殷富，有田万顷，奴婢数千人，奴客纵横，固吝山泽，家中财富堆积如山。刘裕散其资蓄，干了一场杀富济贫的买卖，让老百姓尽情拿，凭自己的力气能拿多少拿多少，好几天都没搬完。

世上怕死的人多，官员们也见风使舵。朝廷封赏义军将士，拜刘裕为徐州刺史，刘毅为青州刺史，何无忌为琅琊内史，孟昶为丹阳尹，刘道规为义昌太守。

宜将剩勇追穷寇，刘裕没有给桓玄留下喘息之机。刘毅诸将继续沿江追击。

桓玄仓皇出逃，一天没吃东西，左右侍卫找来点粗米饭，咽不下去。袁术临死前要喝蜜水，贵族少爷们倒驴不倒架子。

小儿子桓昇扑在怀里抚摸着他的胸脯安慰，桓玄悲不自胜。好在思维没有乱，自己手里还有活宝。桓玄逼迫在浔阳城过退休皇帝生活的白痴司马德宗西上荆州，留下龙骧将军何澹之等将领防守湓口防线，抵挡追兵。

刘毅率领何无忌、刘道规诸军穷追不舍，兵至桑落洲。楚军主将何澹之随即率水师迎战，将主力分配在左右翼，意图围敌而歼之。

双方战舰排开，何无忌遥望何澹之平常所乘的座舰。但见其上遍插旗帜，羽仪甚盛，便对众将说：“贼帅必不在中军，想诈我，我们将计就计，攻他中军。”众将不解道：“既然何澹之不在主舰，我们攻打中军有什么用？”何无忌解释道：“我军兵少，敌军兵多，众寡不敌，战无全胜。何澹之既然不在主舰上，中军战士必弱，我用精兵攻打，肯定能打下来。得到主舰，则敌军气馁，我军气盛，定破贼兵！”

晋军战船猛攻楚军中军，拿下主舰，四下高喊：“何澹之被俘了！”楚军大乱，一败涂地。晋军攻克湓口，进占浔阳。

桓玄得知浔阳失守的消息，集合荆州兵马两万余人，以苻宏（前秦天王苻坚太子，亡国后投奔桓玄）为前锋，大发楼船，挟帝东下，意图夺回江州。刘毅、何无忌、刘道规、孟怀玉率军自浔阳西上，与桓玄相遇于峥嵘洲。

古时大江宽阔，沙洲众多。现在并不多见，大江中心的峥嵘洲如今与江岸结合而成边滩。

两支船队遭遇时，晋军不满一万人，各路楚军有数万之众，楼船高大，舟舰众多。诸将唯恐不胜，主张退回浔阳坚守。

刘道规对诸将怒吼道：“敌众我寡，强弱分明，今若畏懦不进，必被敌人抓住机会，就算回到浔阳，能守得住吗！桓玄外名雄豪，内实怯懦，加之贼军累败，军心不稳。决机两阵，将雄者胜，岂在人数多少！”

狭路相逢勇者胜。胜便胜在气势，胜在信心。刘道规率本部船队冲锋，刘毅诸将各自率队迎上去。桓玄不改老习惯，弄条轻舸漾舟大船之侧，以备逃走。楚军见主将如此胆怯，莫有斗心。刘毅乘风纵火，士兵们争先杀敌，楚军大溃。

桓玄焚烧辎重，挟持晋安帝乘小船连夜遁走，回到江陵，仍然感觉不安全，准备逃往汉中。城中人心沮丧，士兵哗变。桓玄与亲信心腹一百多人乘马出城西逃，刚到城门，部下士卒自相残杀。桓玄差点被砍死，侥幸逃得性命，到了江边，上了船，身边只剩几名随从。

随从中有屯骑校尉毛修之，他可不是真心保护桓玄，而是个卧底，是益州刺史毛璩派到桓玄身边的特工人员。

毛修之诱骗桓玄入蜀，去汉中干吗？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啊。去益州，不失做刘备。

桓玄听信了，改向蜀地进发，船行枚回洲，正遇益州的伏兵。蜀舰箭如雨下，侍卫丁仙期、万盖等人用身体挡蔽桓玄，全被射成刺猬。蜀将冯迁跳上船，抽刀上前，欲杀桓玄。桓玄急忙拔下头上的玉导给他看，喝道：“你是何人，敢杀天子！”冯迁没被吓住，厉声喝道：“我杀天子之贼！”说话间，手起刀落，桓玄人头落地。

晋军将桓玄首级送往建康，枭于大桁。桓玄于公元402年十二月称帝，公元404年五月被杀，仅仅做了一年零六个月皇帝，身死国灭，宗族死亡殆尽，足以警戒天下有野心而无才能的人。

伍 刘裕主政

桓玄死后，刘毅诸将继续在荆州作战，陆续削平桓氏家族的残余势力，然后迫取晋安帝返回建康复位。

京口建义诸将得到朝廷的封赏，刘裕为车骑将军，领徐、青、兖三州刺史，镇守京口；何无忌镇江州；刘毅领豫州；诸葛长民督淮北；孟昶居中任吏部尚书。东晋名义上虽然仍是司马氏的天下，朝廷最高长官仍然是琅琊王氏的王谧。但是，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已不存在，而演变为刘裕与北府将领们的天下。

权力之争是官场的永恒主题。只要进入名利场，便会身不由己。父子兄弟，师生朋友，甚至昔日最亲密的战友也会成为争权夺利的对手。刘裕凭借刘穆之的一条妙计顺利从地方进入中央，真正成为晋帝国的主宰。

朝廷中的傀儡大臣王谧死了，尚书左丞皮沈来到京口拜见刘裕。皮沈首先拜会刘裕重要的谋士，车骑将军府主簿刘穆之，向他表达朝廷议定的两项人事安排，征询意见。

王谧死后，留下两个空缺，一个是扬州刺史，一个是录尚书事。扬州辖京都建康，录尚书事主管朝政，都是至关重要的位置。

朝议的结果形成两条意见，要么让中领军谢混接任，要么建议刘裕在京口遥领扬州刺史一职，朝廷政务交给孟昶处理。

廷议方案看似合情合理，谢混出自陈郡谢氏，谢安的孙子，谢琰的儿子，由他接任王谧的职务是很自然的事。如果刘裕想做扬州刺史的话也可以，兼职就行，刘裕是武将，那么朝廷政务交给孟昶。无论前一种还是后一种方案，有一点相同，即刘裕不必入京辅政。

刘穆之听完，没说话，借口上厕所走开，中途派人给刘裕送去张便条，上面写着一句话：“皮沈来了，他的话不能听。”

刘裕接见皮沈，听过那两条建议之后，让皮沈到外面候着，把刘穆之叫来问。刘穆之分析道：“晋朝失政日久，桓玄篡逆，天命已移。刘公兴复皇祚，勋高位重，以今日之形势，怎么能一味谦让，只做一个边将呢！刘毅、孟昶诸公，与您都起自布衣，共立大义以取富贵，定谋起事有先有后，所以推刘公为盟主，并非真心诚意拥护您，如今大家势均力敌，将来一定会互相吞噬。扬州，国家根本，不可交给别人，当年任命王谧是一时权变，如今若再让他人做刺史，必然受制于人，权柄一失，再不可得。那样一来，将来的危险实在无法想象。现在朝议已经如此，应该给他们回话，如果挑明了说‘我不同意，就该我做’，似乎显得不太谦虚，盛气凌人，让人讨厌。那就这么说，‘扬州是国家根本所在，宰相地位重要，这是兴亡所系之事，人选应该慎重仔细。既然是大事，不好隔得这么远来商量，我会尽快入朝，与大家共同商议。’只要刘公到了京都，他们一定不敢越过您另外任命他人。”

刘穆之谋深虑远，一眼看破玄机，看到刘毅的野心。刘裕拉拢琅琊王氏，刘毅便去拉拢陈郡谢氏，准备在朝廷中另立自己的派系。此次廷议目的明确，即使谢混做不了扬州刺史，也决不让刘裕入京主政。刘穆之一席话坚定了刘裕排除异己，最终成就伟业的雄心。刘裕入京，果然被任命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从而真正控制东晋朝局。

出身庶族的刘裕踏着桓玄的尸体登上门阀帝国东晋的权臣宝座，开始扮演皇帝终结者的角色。

此时，刘裕正在考虑提高自己在国民心目中的威望，没有威信，政令、军令不会畅通。

刘裕的声威建立在内战基础上，而今卢循龟缩广州，向朝廷称臣，一时找不到借口收拾。刘裕把眼光瞄向境外，谯纵在他眼里只是一只小耗子，不值得兴师动众，胜之不武。北方有三大强国，北魏、后秦和南燕。南燕就是那个退守山东地区的后燕范阳王慕容德建立的燕国。北魏不与晋国接壤，先收拾后秦还是南燕呢？

后秦皇帝姚兴趁着东晋军阀内战的时候，把东晋的河南之地收入囊中。刘裕试探性向后秦国提出议和，要求归还南乡等几个郡。

姚兴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答应下来，为他的以土地换和平的政策解释说：“天底下的善行都是一样的。刘裕从社会底层最卑贱的地位发展起来，奋发英姿，诛灭桓玄，兴复晋室，内修政治，外修疆域。我怎么能为珍惜几个郡，不成全他的好事呢？”

后秦割让南乡、顺阳、新野、舞阴等十二个郡归还东晋。姚兴够聪明，难怪后秦国在他温和而又坚决的领导下，逐渐强大起来。不过，他的温和是养虎为患，他不曾料到刘裕的志向有多高，心气有多大，刘裕想诛灭的难道仅仅是一个桓玄吗？

刘裕掂量半天，找不到收复旧都的理由，正郁闷呢。南燕换皇帝了，老皇帝慕容德去世，金刀太子慕容超继位，不但向姚兴称臣，还把南燕国的乐队当做礼物送给后秦。乐队给了别人，自己没有了，慕容超准备重新组建一支乐队，派军队劫掠东晋的边民。

慕容超和刘裕在对待音乐的态度上表现出二人的迥然不同。当官员们因为朝廷音乐设施不完备，请求重建时，刘裕说：“现在没有时间做这件事，而且我也不懂它的道理。”官员们说：“如果你喜欢它，自然就懂了。”刘裕道：“正因为懂了就会喜爱，所以我才不去学习它。”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慕容超的贪欲掩盖了智慧，辉赫一时的慕容家族因此几近亡族。

公元409年二月，南燕骑兵大掠晋朝边境，俘虏东晋青年男女二千五百人送到燕国太乐学习音乐歌舞。

慕容超轻启边衅，给了刘裕大展拳脚的机会。他向天下宣告，一个属于刘裕的时代即将来临，他要用武力收复失地，一统河山。刘裕发动了第一次北伐，他为自己确立的目标就是干掉南燕国。桓温等东晋将领们屡次北伐常常无功而返，刘裕能够取得超越桓温的军事成就吗？慕容超又是何许人？为什么叫金刀太子？

第十三章 慕容鲜卑的衰落

慕容鲜卑，中国历史上大放异彩的民族，是金庸先生笔下拥有绝世武功的“南慕容”武林世家的祖先。他们所建立的最后一个燕国被刘裕灭亡，三千贵族人头落地。从此，慕容鲜卑在中国大地销声匿迹，四个燕国如同四片美艳的花瓣，绚烂过后，刹那凋零。

慕容家太多美男子，无一不是傲骨铮铮。金刀太子慕容超神色从容地踏上断头台，为慕容鲜卑的谢幕大剧平添了无比悲壮的色彩。

壹 金刀太子

南燕是慕容鲜卑建立的国家。慕容超不是南燕国主慕容德的亲生儿子，而是侄子。慕容德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北海王慕容纳。慕容超是慕容纳的儿子。慕容超继承南燕国帝位，其中有一段离奇悲伤的故事。

前燕亡国后，慕容纳举家投奔时任张掖太守的慕容德，两家人同住张掖。苻坚南下伐晋，拜慕容德为奋威将军，征调随军。当时家里的孩子们很小，慕容德欲借前秦南征之机复国，作了一手准备。临走之时，他给母亲公孙氏老夫人留下随身佩带的一口金刀，以便日后和孩子们相认。

前秦兵败淝水，慕容德随慕容垂在河北起兵。前秦诛杀慕容德和慕容纳一家老小，只留下年老多病的公孙氏。

慕容纳妻子段氏刚好怀孕，没有行刑，投入监狱。狱里有个叫呼延平的牢头是慕容德以前的故吏，曾经犯过死罪，被慕容德救下。为了报恩，呼延平冒死救出段氏，带着公孙老夫人一起逃往羌人的聚居地。

两家人一起艰难度日。不久，段氏生下慕容超。慕容超十岁的时候，公孙老夫人就死了。临终之时，老夫人取出慕容德的那口金刀交给慕容超，对他说：“如果有朝一日天下太平，你一定要东归故乡，把此刀还给你的叔叔。”言外之意，告诉慕容德我们的遭遇，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死了，甭挂念了。

呼延平带着慕容超母子从凉州辗转来到长安。不多久，呼延平也死了。段氏对儿子说：“我们母子能够活下来，全靠呼延平。现在他死了，留下一个女儿，孤苦伶仃。虽然我们是大燕皇族，他们是平民，你也得娶她为妻，来报答呼延家对我们的恩惠。”于是，慕容超娶呼延平的女儿做了媳妇。

慢慢地，羌人打败前秦建立后秦国。慕容超四处打听大燕复国的消息，身份随之暴露。慕容超担心被后秦扣押，心生一计，假装疯癫，到处乞食为生。后秦国人觉得他很贱，充满蔑视。

后秦皇叔姚绍感觉他很奇特，对皇帝姚兴说：“慕容超身材魁梧，举措轩昂，恐怕不是真疯。陛下给他一个官做，拴在秦国，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慕容家出美男。魏晋时代特别推崇举止风流的美男子，像“掷果盈车”的潘安，被人山人海的观众看杀的小璧人卫阶。这种风气影响到北方胡族，他们也竞相追捧美男子。

北方各国美男标准和汉人不同，除相貌漂亮之外，身材必须魁伟，高大英武。慕容超符合标准，生得“身长八尺，腰带九围，精彩秀发，容止可观”。

姚兴一见，挺喜欢，两人一谈泄了气。文采没有不说，气势也没有，谈吐一般，对军国事件说不出个所以然。姚兴大为鄙视，对姚绍说：“谚语说的‘好皮不包蠢骨头’，纯是胡说八道。”（妍皮不裹痴骨，妄语耳）慕容超故意颠三倒四，往错处答。姚兴真就上当，再不肯理他了。

关中与山东因长年战乱，消息阻断。直到有一天，慕容德故吏赵融从长安来到南燕都城广固，慕容德这才得知母亲、兄长以及儿子们的死讯，号恸吐血。年纪不饶人，近七十高龄的老人怎么经受得住如此打击，得了一场大病。慕容德没有儿子，当听说兄长有个遗腹子在后秦，马上派人去找，通过一个算命先生找到慕容超。慕容超生怕惊动后秦国，没敢把消息告诉母亲和妻子，暗地里和来人逃到南燕。

慕容德听说慕容超到来，大喜，派遣三百骑兵前去迎接。慕容超抵达广固，把珍藏二十年的那口金刀交还给慕容德。慕容德手抚金刀失声恸哭，悲不自胜，立刻册封年仅二十岁的慕容超为北海王，在皇宫内建造府第，早晨、晚上都要见一面。慕容德总算见到亲人了。

慕容超机灵聪明，“入则侍奉尽欢，出则倾身下士，内外誉望翕然归之”，整个南燕国都把他看做未来的皇帝。

老皇帝看到未来的希望，自己却不行了。山东地震，老皇归天，临终立慕容超为太子。慕容超登基之后，为换回扣押在后秦国的母亲和妻子，不惜向后秦称臣，把本国的伎乐献给姚兴，派兵去晋国边境抢人，补充歌舞乐队，给了雄心万丈的刘裕北伐的口实。

公元409年三月，刘裕留孟昶守建康，自率舟师自淮水入泗水讨伐南燕。刘裕为此次北伐作了充分准备，京口建义的强将悉数出战。

此次出征的孟龙符、檀韶、向弥、孙处、蒯恩、朱龄石等人都是跟随刘裕南征北战的虎将，选刘敬宣、胡藩做参军。胡藩就是在南掖门拉住桓玄马匹，劝桓玄与刘裕决战的那位。桑落洲战役，胡藩战舰烧毁，身着全副铠甲落水，好歹不死，找不到大部队，只得回家。桓玄死后，刘裕看中他的才干和忠心，带在军中。

五月，刘裕大军到达下邳，弃船登岸，留辎重，直逼琅琊（今山东临沂北）。刘裕灭南燕之战是中国军事史上一个典型战例，历史学家和军事家们曾经多次研究过这次战役。

南燕国大体控制今山东地区，都城在广固。从琅琊到广固中间隔着沂蒙山脉，共有三条路线：

一是沿沂水北上，翻越大岘山，然后经临朐至广固。这是一条捷径，水路运输比较方便，但大岘山十分险峻，山道狭窄，两车不能并行，号称“齐南天险”。

二是向东北经莒城、东武，入潍水北上，由今潍坊西趋广固。这条道路迂回较远，劳师费时，转送困难，如果敌骑从大岘山南下，有被截断粮道的危险。

三是向西北越大汶河经梁父，再转向东北，到达广固。这条路山路极多，不便行军，粮运十分困难，还要担心兖州方向的敌军。

也就是说，以步兵为主力的晋军从当时情况看，只能选择翻越大岘山进兵。因此，有人向刘裕提出问题：“如果燕军堵塞大岘山死守，或者当我军穿过大岘山，深入到沂蒙山脉以北，敌人坚壁清野。我军进入重地，野无所掠，那就不单单是能不能建功的事，恐怕大军将匹马不归。”

刘裕笑了，笑得很得意：

“我考虑过了。鲜卑人生性贪婪，没有长远战略眼光，前进只盼望多多掳掠，后退又吝惜田中禾苗。他们肯定认为我们孤军深入，不能长久坚持，采取的战术不外乎进军驻守临朐，或者退守广固。我敢向你们保证，敌军既不能据守大岘险要，又舍不得糟蹋庄稼，就等着我们收拾呢！”

刘裕胸有成竹。

南燕国宫廷为此进行了一番激烈辩论，几乎所有将领一致要求固守大岘山。慕容超的亲信大臣公孙五楼献了上中下三策，他说：“吴兵轻果，利在速战，不可争锋。应该据守大岘，让敌军无法进入，拖延时间，沮其锐气。然后挑选二千精锐骑兵，循海而南，绝其粮道，再令兖州守将段晖率兵沿山地东下，腹背击之，这是上策。各地官员据险固守，留足粮食物品，剩下的烧毁，再把田野庄稼割光，让敌军无法补充给养。敌军既无粮草，求战又找不到对手，一个月之内，靠也把他们靠死，这是中策。把敌兵放入大岘山，我们出城野战，为下策。”

慕容超偏偏选了下策，但非常自信：“敌军远来疲敝，势不能久。我据五州之地，拥富庶之民，铁骑万群，麦禾布野，怎么能割掉庄稼迁移百姓，向人示弱呢？依我看，不如放他们进入大岘山，等敌人到达平原，我们用骑兵攻击，何愁不胜！”

众将苦劝，慕容超不听。太尉桂林王慕容镇劝道：“陛下如果认为我们骑兵平地作战有优势，就应该冲出岘山去迎战敌人，即使不能取胜，还可以退守。不应该放纵敌兵进入岘山，放弃险要地势。”

慕容超听不进去。慕容镇私下对人说：“皇上不守大岘，不愿意坚壁清野，非要坐在那儿等着敌人来打，和三国刘璋太像，今年大燕完了。我是慕容鲜卑的勇士，必死，你们等着被江南人文身吧！”

慕容超听后，大怒，把慕容镇下到大狱，撤回莒城、梁父两地的守军，加固都城防御工事，遴选将士和战马，等待与晋兵决一雌雄。

两军战略战术布置停当，只剩最后决战，到底鹿死谁手呢？

贰 兵围广固

晋军兵过大岘山，不见燕军一兵一卒。刘裕举手指天，喜形于色，左右将领们问道：“刘公连敌兵的影子都没有看到，高兴什么呀？”刘裕望着遍地庄稼，笑道：“兵已过险，士有必死之志；余粮栖亩，人无匮乏之忧。敌虏全落在我的手掌心里啦！”

南燕公孙五楼等将领率五万步骑防守临朐。慕容超得知晋军到达消息后，率步骑四万自广固增援，派公孙五楼抢占距临朐城南四十里的巨蔑水。

鲜卑骑兵与晋军先锋孟龙符展开激战。孟龙符，京口楚子，骁勇有胆气，干力绝人，少好游侠，早年便与刘裕相识。京口建义时成为刘裕的参军，历经江乘、罗落、覆舟山三战，军功卓著。

巨蔑水之战，孟龙符单骑突入燕军骑兵阵中，左冲左杀，指挥晋军大败公孙五楼。燕军退走，孟龙符穷追不舍，他的马快，后面的骑兵没有赶上，被数千鲜卑骑兵包围。孟龙符奋槊迎战，杀伤无数，终因众寡不敌，死于乱骑之下。

孟龙符虽然战死，但晋军控制住水源。刘裕以战车四千辆分左右翼，兵车相间，骑兵在后，列成方阵，缓缓向前推进，抵达临朐城南。

慕容超全军出动，派精骑前后夹击。两军力战，直杀到日落西山，胜负未决。胡藩向刘裕献计说：“燕兵倾巢出战，临朐城中必定空虚，我们可以出一支奇兵从小道偷袭临朐，此韩信破赵之计。”刘裕当即下令胡藩、檀韶和向弥三将率军绕至燕军背后攻打临朐。晋军乘虚攻城，虎将向弥擐甲先登，当天即打下城池。

临朐失守，慕容超又听到刘裕散布的谣言，说晋军水师已从海路扑向广固，大吃一惊，单骑逃走。

刘裕纵兵追击，斩燕国十余员大将，大败燕军，慕容超逃还广固。晋军乘胜追击北上，第二天进至广固，攻下外城，慕容超退守内城。刘裕筑长围，墙高三丈，挖了三道地沟，摆出架子，不打下广固城决不罢休。

燕军没有焚烧积蓄和庄稼，为晋国省了钱。刘裕下令停止江淮漕运，就地取粮。慕容超被困广固内城，先后派出张钢、韩范，向后秦求援。

几乎所有史学家和兵学家一致认为，南燕之败，败在慕容超固执己见，不听众将正确意见，不守大岘山。

毛泽东同志对此役的点评为“守大岘亦无用”。此项点评似乎让人疑惑，如果慕容超接受公孙五楼的上策，用重兵把守大岘险要，派轻骑从其他两条路切断晋军粮道，南北夹击，刘裕怎能不败？

可是，如果我们深入研究当时东晋和南燕的具体情况，再从军事角度重新审视这场战役，就会发现毛泽东同志见解深刻，确确实实即使南燕死守大岘山也难逃一败。

慕容超采取的战术是诱敌深入，围而歼之。此项战术源自他对南燕国鲜卑骑兵战斗力的自信，既然能够毕其功于一役，又何必防守大岘或坚壁清野。无论采取哪一种战术，问题关键在于，南燕国到底有没有能力打赢战争。

我们看一下南燕国的军事力量，军事和政治、经济相辅相成。

慕容德时代，南燕号称“步兵三十七万，战车一万七千乘，铁骑五万三千”。

南燕只有山东一省之地，它凭什么有这么多军队？这缘自一项“校检荫户”的国策，它是由后燕皇帝慕容宝最先发动，慕容德继续执行国策，雷厉风行进行搜检，并派军队巡守边境线，防备百姓逃窜，一度检出荫户五万八千户。

这种与鲜卑贵族和汉人豪强争人力的政策曾使后燕国失掉中原，包括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在内的历任皇帝均不敢轻易执行。

慕容德资历老，威望高，足以镇住贵族豪强。慕容超不行，半路冒出个金刀太子，谁知你是不是真正的慕容鲜卑子孙？皇族慕容法曾质疑过，说慕容超是个骗子。以至于慕容超和鲜卑贵族的关系高度紧张，变得多疑猜忌，宠信公孙五楼与慕容皇族对抗。结果发生北地王慕容钟、兖州刺史慕容法、徐州刺史段宏、西中郎将封融等南燕重臣的军事叛乱。虽然把他们击败，但南燕元气大伤，军民离心离德。

反观东晋，刘裕击败桓玄执政，虽然南方存在隐忧，高门士族对北伐并不感冒，但以孟昶为首的新兴庶族地主坚定支持。因为国内已有人口大多控制在高门士族手中，想获得土地和从事农业生产所需要的新的劳动力必须打仗。东晋新组建的军队希望通过战争获得境外财富，上下一心，众志成城。

公孙五楼献计时所说的第一句话是，吴兵轻果。这是北方人对东晋军队的普遍看法。桓温北伐时，慕容宙也曾说过，吴兵轻剽。两句话什么意思呢？是说东晋军队打仗顺利的时候，以一当十勇猛顽强，一旦陷入生死搏斗会产生恐惧。习惯打顺风球，不会打逆风球。

为什么晋军没有战斗力？因为他们是世兵，打不来前途，不想卖命。刘裕改变了这种情况，一批勇猛、有才干的下级军官和士兵飞快得到提升。从孟龙符战死可以看出，晋军充满建功的渴望，不再是以前那支轻果的军队。

慕容超轻启边衅，掳掠晋朝边民。刘裕师出有名，是反侵略战争，出师北伐，是统一战争，合乎道义。刘裕和慕容超的军事才干和军事经验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法比。慕容超唯一优势就是地利，战争瞬息万变，法国的马其诺防线如何？号称固若金汤，不一样毫无用武之地吗？所以说，即便慕容超死守大岘山照旧会失败。毛泽东同志不愧为中国历史上伟大的军事家。

慕容超苦苦等待秦国援兵时，姚兴的使者气势汹汹进入晋军大营，对刘裕下达最后通牒：“慕容燕国与我大秦相邻友善，今来告急，不会坐视不救，我大秦铁骑十万已至洛阳，晋军如不退兵，将长驱而进！”

刘裕听完，哈哈大笑，把秦国使者叫到身边，拍着肩膀说道：“你回去告诉姚兴，我本想克燕之后，息兵三年，再取关、洛，如今他想来送死，那就让他快点来！”

刘穆之听说秦使到达，急忙赶到大帐，但秦国使者已经走了。刘裕笑着告诉他，我怎么怎么说的。刘穆之埋怨道：“平时事情无论大小，您都找我商量一下。这件事怎么贸然答复呢？此语不足以威慑敌人，相反却能激怒他。如果广固没有攻下，羌贼又至，我们怎么对付？”

刘裕嘿嘿一笑：“此是兵机，你不懂，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兵贵神速，出其不意。如果姚兴真的想来救援广固的话，一定害怕我们知道，哪能事先派人通知，无非是在说大话，吓唬人。”

姚兴果然忙于应付凉州战乱，无暇顾及东方战争。外交恐吓未能奏效后，出于盟国的考虑，秦国一度派出一万人马驰援南燕，由于凉州吃紧，姚兴又把军队撤回关中，一兵一卒也没派。

慕容超久困于广固，不见后秦援兵，准备以割让大岘山以南土地、献良马千匹为条件，称藩于东晋。刘裕不同意，日夜加紧攻城。

晋军围困广固半年，抓获南燕巧匠张纲，制造出飞楼、冲车等各种攻城器具，城上火石弓矢完全失效。晋军站在飞楼之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城上一举一动。

形势对南燕越来越不利，城中百姓潮水般涌出城外投降。慕容超与宠妃魏夫人登上城墙遥望，见晋兵军容整齐，声势浩大，握手相对哭泣。有人劝他投降，慕容超冷冷道：“国家废兴是天命，我宁可奋剑决死，不会衔璧求生！”

晋军发起最后的总攻，四面一起攻城，燕人打开城门投降。晋军生擒慕容超。

金刀太子缓步走到刘裕面前，神色自若。当他看到昔年在南燕相识的参军刘敬宣时，把一生飘零、没过上几天舒服日子的老母段氏托给他照顾，随后一言不发。刘裕下令将南燕国皇帝慕容超押回建康斩首，让江南民众看看远征军的赫赫武功。

慕容超宁死不降，有慕容鲜卑族的铮铮铁骨。

刘裕愤恨广固久攻不下，打算把城中军民全部活埋，将他们的妻女赏给将士。有人反对，说您如果这样做，中原百姓谁还会盼望王师北伐呢？刘裕改容谢过，怒气不息，夷平广固城，将王公以下三千余人斩首，赏军人口多达一万户。

后世有人指责刘裕杀戮过多，不施仁义。还说刘裕是民族沙文主义者，狭隘的民族主义者很难统一四海，成就大业。刘裕也有苦衷，战争就是为了获取财富，手下的将士们还等着分享战争利益呢，他怎么可能和高门士族一样，不顾及士兵们的疾苦？

第一次北伐大获全胜，南燕亡国。慕容鲜卑遭到继苻坚在长安城大杀鲜卑人之后的又一次浩劫，鲜卑慕容部的辉煌从此如过眼云烟。

如果慕容超能够再坚持一个月，或许历史会被改写。正当刘裕大军攻入广固的时候，后院起火了。卢循的十万义军从广州兵分两路向建康杀来，北府军与孙恩义军，刘裕与卢循的恩怨最终将如何了断呢？

叁 益智粽

卢循，字于先，小名元龙，出自高门范阳卢氏。卢氏祖先自汉以来，世代高官。卢循生得双眸冏彻，瞳子四转，聪明伶俐，擅长书法艺术，草隶弈棋无所不精。这么一个名门之后的无双才士，如何做了强盗，成为农民起义军领袖？

八王之乱中，卢循高祖卢志是成都王司马颖的死党。司马颖败死之后，虽然受命于东海王司马越，被任命为卫尉、尚书，但与司马越集团貌合神离。所以既没有遭受苦宁县平城之难，也没有渡江，洛阳陷落后，死于平阳。

卢循曾祖父卢谌曾被选为晋武帝驸马都尉，刚要成婚，公主死了。卢志家族在平阳遇害时，只有他逃了出来，投奔并州刘琨，做了刘琨的从事中郎。后随刘琨到达辽西。石虎打败段辽，得到卢谌之后，封为高官。后赵末年，跟随冉闵诛杀石氏，在襄国遇害。

卢谌思念故国，经常对儿子们说：“我死以后，你们要称呼我为大晋国司空从事中郎。”外族再大的官不稀罕，我就是大晋国一个小小的中郎。

冉闵死后，中原大乱，卢氏避战乱渡江。卢循跟父亲卢嘏居住在京口，没有根基，渡江又晚，得不到官做，卢氏家族从此开始没落，不得不与一些南渡的下等士庶结成姻亲。卢循娶孙恩的妹妹为妻，姐姐嫁给徐道覆。

卢循有志向，名动江南的庐山沙门慧远禅师评价说：“君虽体涉风素，而志存不轨。”

卢循入仕无门，做强盗为社会所迫。孙恩起义爆发，他成为起义军的骨干力量。孙恩冷酷残忍，卢循总能够劝阻他少杀人，由此得到将士们拥护。孙恩死后，卢循被推为领袖，继续领导起义军。

义军打不过刘裕，卢循实施战略大转移，率领船队来到番禺，赶跑广州刺史吴隐之，建立了新的根据地。

桓玄败亡，刘裕执掌大权，卢循乘机派人向朝廷称臣，企图割据岭南，获得东晋朝廷的认可。政局初定，刘裕正全力消灭桓玄残余势力，无暇南顾，顺势任命卢循为广州刺史、平越中郎将，义军另一名高级将领徐道覆为始兴相。

卢循接到任命，非常高兴，借五月初五端午佳节来临之际，遣人送给刘裕益智粽，刘裕回赠续命缕。

二人馈赠的礼品饶有趣味、寓意深远。端午节包粽子是中国古老习俗，江南更为盛行。晋代，有一种粽子的原料除糯米外，还添加中药益智仁，煮熟的粽子称“益智粽”。益智仁出自今海南、广西，故而卢循以特产馈赠。刘裕的回赠品更有意思，续命缕为京口习俗，京口人端午节以彩丝系臂，辟鬼辟兵，可以避灾延寿。

当然，这只是表面的含意，赠品之中包含更深的寓意。刘裕和卢循同为没落士族，同处为社会所压抑的阶层，二人各有大志，都在努力挣脱门阀士族的压抑，攀到社会最高层。不管走哪一条道路，两人都成功了，成为东晋朝廷的方面大员，在这一点上自然心照不宣。

然而，机缘捉弄，一山不容二虎，如果想成就大业，两位英雄必定要一决高下。二人通过馈赠礼品下战书，机锋毕露。卢循说若想赢我，你要再聪明一点，刘裕则告诉他，你一条命是不够的。

刘裕北伐南燕，兵围广固。始兴相徐道覆派人劝卢循乘虚而出，偷袭建康，以成大业，卢循不听。

徐道覆亲自来到番禺劝说卢循：“我们到岭南，难道真想一辈子待在这种地方吗？只不过我们不是刘公的对手罢了。而今刘公顿兵坚城之下，凯旋之日无期，我们用思归之死士，突袭刘毅、何无忌之徒，易如反掌。不乘此大好时机，只想保一日之平安，等到三齐平定，息甲养众，不过一二年间，朝廷必定召君回建康。若君抗旨，刘公屯兵豫章（今南昌），遣锐师过五岭，虽将军神武，恐怕难以抵挡。今日之机，万不可失。我们抢先攻克建康，把他们的根基全部摧毁，刘公即使回来，也无能为力。若将军不同意，我自率始兴兵马直指浔阳。”

卢循见徐道覆态度坚决，随即下定决心，大造兵舰，准备进兵建康。大规模建造战船怎么才能进行得更为秘密，不引起朝廷注意？徐道覆实施战前欺骗计划，派人到南康山（今梅岭）去砍伐制造船只的木材，到始兴廉价出售。木材便宜，居民们争相购买，因而造船木材虽然堆积许多却不引人怀疑。等到定下出兵日期，马上把所有的木材全部收集到一起制造船只，十天左右，战舰云集。

公元410年二月，刘裕攻克广固的同时，卢循义军从始兴（今广东韶关西南），兵分两路北上。东路由徐道覆率领，取道赣水（今赣江）而下，向浔阳进军；西路由卢循率领，由湘江北上，向巴陵（今湖南岳阳）挺进。

卢循明显吸取孙恩由海路进攻建康不下，又没有根据地依托，最终被击败的教训，并没有借助水军的优势浮海直接攻击建康。卢循的主力指向巴陵，有取荆州的意向，徐道覆明显是奔江州去的，义军此举的战略意图是占领荆、江二州，伺机东下。

两路义军推进迅速，卢循攻破桂阳、湘东，进逼长沙。徐道覆连克南康、庐陵，兵锋直指豫章。

朝廷大震，八百里加急召刘裕。刘裕留下刘穆之善后，从广固匆匆回军。江州刺史何无忌闻听义军逼近豫章，马上率兵自浔阳南下，欲与徐道覆决战。参谋人员均不同意仓促出击，长史邓潜之劝道：“国家安危，在此一举。卢循势居上流，兵舰大盛，我们不可与之争锋，应该决开南塘堤坝，使赣江水位下降，然后坚守豫章、浔阳，敌军必定不敢舍我远下去攻打京都。我军蓄力养锐，待其师老兵疲，再发动进攻，此万全之策。今决成败于一战，万一失利，悔之不及。”

参军殷阐支持邓潜的战术方针：“卢循的士兵都是三吴旧贼，百战余勇，新召集的始兴溪子，拳捷善斗，不能轻视。将军集合大军驻守豫章，等到朝廷各路兵马到齐，再发动总攻不迟。如果单单依靠江州兵马与敌军决一死战，恐怕将来您一定要后悔。”

何无忌不听，尽起江州水陆兵马沿赣江南下，与义军水师在豫章遭遇。徐道覆命令数百名强弩手登上西岸的小山拦腰射击东晋船队。时西风暴急，何无忌乘坐的小舰飘向东岸。

起义军满江楼船借助风势逼向晋军船只，晋兵奔溃，何无忌厉声高叫：“取我的苏武节来！”手持符节站在船头督军奋战。敌兵越聚越多，有如乌云压顶，何无忌辞色无挠，握节而死。

晋军外围州郡防线全线崩溃，中外震骇，建康乱作一团。朝廷中竟然有人提议保护晋安帝向北撤退，去投奔刘裕。

肆 灭卢循

刘裕此时已经赶回下邳，用船只载辎重缓行，自率精锐从陆路南归。走到山阳（今江苏淮安）之时，听到何无忌战死的消息，震惊不已，唯恐京都失守，撇下大军，昼夜兼行，一行数十人赶到江边，向过路人打听建康消息。

行人说：“贼兵还没有到，刘公若还，便无忧了。”可见东晋百姓对刘裕信心十足。刘裕闻听大喜，单船过江。渡江时，风急浪大，部下都很担心。刘裕不顾，径直踏上甲板登船说：“若天命助国，风当自息，如其不然，覆溺何害！”你还别说，船一移动风真就停了。刘裕过江，回到京口，朝廷上下这才安心。

各地援兵纷纷进入建康，青州刺史诸葛长民、兖州刺史刘藩、并州刺史刘道怜的援兵到齐，豫州刺史刘毅准备出征。

刘裕在京口给刘毅写信说：“往年击妖贼，知道他们狡猾多变，这一次，他们又侥幸获胜，不可轻视，我这里的战船马上修缮好了，我和老弟一起去。”刘裕素知刘毅心气高傲，怕不听自己的话，又派刘毅族弟刘藩去劝，许诺平乱之后，让刘毅做荆州刺史。

刘毅见信勃然大怒，对刘藩说：“过去，我们不过因他有一点点功劳，推他临时做个盟主罢了，你真以为我不如刘裕吗！”说完，将信恶狠狠扔到地下，率舟师二万从姑孰西进。

卢循在长沙打败刘道规的兵马后，准备进攻江陵，接到徐道覆的书信，说刘毅水军已经西上，要求增援，如果打败刘毅，荆州自然可得。卢循随即放弃取荆州计划，兵发巴陵，与徐道覆合兵一处，连旗而下。义军战士十余万，战船连江，八艘四层十二丈高的大舰，舟车百里不绝，声势浩大。

义军与西上的晋军在桑落洲决战。刘毅大败，丢掉全部战船和如山的辎重，带了几百人狼狈逃走。

起义军接连打败北府名将何无忌、刘毅，气势更盛，正要东进建康，却得知刘裕回京的消息，卢循与众将相顾失色，准备退回浔阳。

义军高层产生分歧，徐道覆坚持进军。犹豫几天之后，卢循才率十万大军向建康进发。义军最初制订的战略计划在这一时间发生变化，为后来失败埋下伏笔。义军最初战略是占领荆江，伺机东下。刘裕回到建康，东进时机失去了。

义军为什么如此忌惮刘裕呢？除了刘裕对义军保持着骄人的战绩之外。更为主要的是，刘裕获得义军将领们的尊重。他们是一路人，同为庶族，对待刘裕，他们只有敬畏之心，比如徐道覆向来称呼刘裕为刘公。

既然刘裕回京，为什么徐道覆还要坚持要进兵呢？因为义军连续歼灭何无忌、刘毅的军队，建康兵力必定不足。就算刘裕本领通天，没有士兵怎么打仗，可卢循几天来的犹豫，把消灭刘裕的大好机会丧失掉。

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刘裕有条不紊地备战，重金招募新兵，组织起防御工事，沿江置栅、筑垒，把主力集中在石头城。

起义军到达淮口。刘裕登上石头城，望见填满长江密密麻麻的战船，不胜忧虑：“妖贼如果乘我们立足未稳，登岸自新亭发动总攻，其锋不可当，胜负难以预测，如果回泊西岸，我们就有足够的机会！”

徐道覆劝卢循焚舟登岸，与刘裕决一死战。卢循持重，顾惜伤亡，不肯冒险，回师蔡洲观望局势，企图凭借军力的强大等待晋军自行退却。换成别人或许早跑到江北去，可惜他面对的是南北朝时代最大的英雄刘裕。徐道覆叹息说：“我终为卢公所误，事必无成，使我有幸为英雄驱驰，天下不足平定。”

卢循的犹豫为刘裕布置更为坚固的防线赢得了时间。刘裕从容修筑查浦、药园、廷尉三处营垒，驻重兵把守。刘敬宣在北郊，孟怀玉在丹阳郡西，王仲德在越城，刘默在建阳门外建起四道防线。

卢循见晋军没有后退意图，只得下令攻击，进攻持续两个多月，刘裕坚守不战。双方互有胜负。

真正伟大的将领必须懂得随机应变，根据战场形势有新发明、新创造。刘裕利用南燕投降的鲜卑骑兵组成铁甲阵，由骁将朱龄石、索邈率领，一千具装铁甲鲜卑突骑头顶耀眼的兜鍪，穿裆凯，身披五色彩练，手持长矛，战马裹皮制马身甲，如同山堆岭聚的钢铁。

义军从来没有打过外战，乍见人马披甲的重骑兵，不知所措。重甲骑兵横冲直撞，攻城义军大败。眼见兵疲粮乏，卢循放弃攻取建康计划，退回浔阳，西取荆州。

刘裕使出一招釜底抽薪之计，一面派王仲德、蒯恩、孟怀玉等将领尾随追击，自己率大军继进；一面建造高大的战舰，由孙处和沈田子率领三千水军从海上偷袭卢循的老巢番禺。

徐道覆率三万义军进攻江陵，在破冢（今湖北江陵东南）遭到刘道规及其部将檀道济、到彦之荆州军的夹击，损兵一万余人，退还湓口（今江西九江境），与卢循再度合兵一处，转向东进发。战船涌满长江，舳舻无际。

义军与东晋追兵在大雷（今安徽望江）激战，刘裕纵火焚烧义军战舰，卢循败走浔阳，逃往豫章，在左里下栅，修筑防御工事。刘裕进军左里，突破义军防线，卢循单舸而逃，与徐道覆分率残兵数千向始兴和番禺撤退。

晋军南下穷追不舍。孙处、沈田子的水师从海道趁大雾攻下番禺城，完成对义军的战略包围。

晋军攻克始兴，杀死徐道覆。卢循惊悉番禺失守的消息，率义军反攻，晋将孙处据城固守。刘藩、沈田子所部晋军南下救援番禺，内外夹击，大破攻城义军，杀死一万多人。

卢循率众向西退却，沈田子、孙处率军追击，连续破卢循于苍梧、郁林、宁浦等地。卢循率残部三千余人袭取合浦，与九真（今越南清化）义军李逊、李脱所领导的俚、僚等少数民族五千余人联合进攻交州（今越南北宁仙游东）。东晋交州刺史杜慧度的父亲被义军杀死，为报父仇，尽散家财赏军，士兵卖命，投掷雉尾炬火烧战船，再用弓弩狂射，义军彻底溃散。

卢循走到人生的尽头，万念俱灰，先用毒酒毒死妻子，把姬妾们召集到一起问道：“你们谁跟我一起死？”姬妾们大多哭泣道：“鼠雀尚且贪生，人死就更艰难。”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世态何其炎凉。只有一个女人毫无惧色地说：“您都要死了，我怎能单独活下去！”卢循冷笑着把那些不愿死的姬妾全部杀掉，随后投水自尽。

轰轰烈烈十余年的孙恩大起义彻底失败。

第十四章 七兽闹凉州

平定卢循之乱后，刘裕开始铲除异己，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在他脑海中形成。不想做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而桓玄的下场告诉他，不是英雄做不成开国皇帝。北伐，用武力证明自己。

获取战争的胜利不能只靠武力，智慧起着决定的作用。丝绸古道上发生了一个真实、野蛮、残忍、阴险的故事。为了一块肥肉七只野兽互相撕咬，最后获利的却是一只弱小的狐狸。这个故事告诉人们，智慧比武力更强大。

壹 领袖只能有一个

刘裕凭借其卓越的军事才能，逼死孙恩，消灭桓玄，北伐南燕，大败卢循，一次又一次挽救了东晋朝廷，被任命为太尉。若想成为真正的领袖，他还面临着许多人的挑战，敌人已经不再是外在的敌人，而是昔日一同建义的战友。

何无忌战死，孟昶自杀，能够威胁到刘裕权力的只有刘毅和诸葛长民。刘毅在桑落洲惨败，威信扫地，刘裕借机剥夺其豫州刺史的职务，让他离开姑孰，先到江州，再到江陵任荆州刺史。

刘毅以英雄自居，刚愎自用，曾经对人发过狂言：“恨不遇刘项，与之争中原。”自以为京口建义功劳不亚于刘裕，而刘裕居中掌权，自己仅为边将，怏怏不得志，每次浏览史籍，读到蔺相如再三礼让廉颇时，慨叹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把刘裕比为廉颇，自然将自己当做蔺相如。刘毅的确比刘裕有文采，刘裕不读书嘛。刘裕大败卢循，凯旋而归，晋安帝摆下庆功宴。刘毅为显示文采，当场赋诗：“六国多雄士，正始出风流。”

正因为刘毅文雅有才华，许多高门士族盛流人士喜欢和他交往，谢混和高平郗氏的郗僧施是刘毅的死党。郗僧施是郗鉴的曾孙，郗超的儿子。刘毅任职荆州后，郗僧施情愿放弃管辖京都建康的丹阳尹不当，去做南蛮校尉。刘毅高兴地说：“昔刘备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我们也是一样。”

刘毅的骄横怨望、结党营私终于触到刘裕痛处，自己拼命拉拢高门士族支持，而冠冕望族纷纷倒向刘毅，这终于促使刘裕狠下杀手。

心机深沉的刘裕不动声色地纵容着刘毅的所作所为。刘毅原本都督荆、宁、秦、雍四州，又要求兼督交、广二州；接着又向刘裕要郗僧施和毛修之到荆州任职；把原豫州文武故吏和江州兵都带到荆州，独断专行，安插亲信。刘裕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照准，暗地里积极准备消灭他，精心挑选两员大将为前锋，王镇恶和蒯恩。

王镇恶是王猛的孙子，五月初五生人。当地风俗五月为恶月，家人不高兴，王猛看过以后说：“此非常儿，孟尝君是恶月出生，成为齐国宰相，这个小孩也能兴旺我家。”起名字叫镇恶。关中战乱，王镇恶随叔父王曜来到晋国，客居荆州。王镇恶好读兵书，喜欢议论军国大事，弯弓跨马非其所长，然而意略纵横，果决能断，是一名儒将。

北伐南燕时，有人将王镇恶推荐给刘裕。王镇恶为人强辩，有口才，随机应变能力强。一经交谈，刘裕感觉到此人的不凡，留住一宿，次日凌晨对诸将感叹道：“镇恶，王猛之孙，所谓将门有将！”任命为参军，在北伐南燕和追击卢循战役中颇建军功。

刘裕图谋讨伐刘毅时，王镇恶自告奋勇：“刘公若讨西楚，请赐百舸为前锋！”刘裕欣然应允，让他和蒯恩同为先锋。蒯恩同样是刘裕一手提拔起来的战将，出身贫贱，孙恩起义时，县里派给刘裕的北府军充当马夫。

蒯恩力大无穷，背负大捆的草料是平常人的一倍，每次把草料扔到地下，总叹气说：“大丈夫弯弓三石，怎么能整天喂马！”碰巧有一次让刘裕听到，成全了他，发给武器打仗，蒯恩每次冲锋在前，曾被射伤左目，成了独眼龙。每次战役打完，总是他斩获的首级最多，不仅勇猛，而且对刘裕忠心耿耿。

刘裕处心积虑想除掉刘毅，一个机会悄悄来临。刘毅得了重病，郗僧施等人怕刘毅死后荆州归别人，于是劝说刘毅请求朝廷派堂弟兖州刺史刘藩做副手。刘裕假意应允，借刘藩从广陵入朝之机，连同谢混等人一起抓起来，逼他们自尽。

王镇恶和蒯恩诈称刘藩西上，乘一百条船先行。刘裕率大军随后出发，对本次偷袭行动向王镇恶作出指示：“如果有机会就出击，没有机会的话，烧其船舰，屯驻江中等候大军。”

先锋部队昼夜兼行，很快到了离江陵城二十里的地方，荆州方面毫无防备。王镇恶自豫章口舍船登岸，每条船留一两个人，准备战鼓，遍插旗帜，派兵焚烧荆州的战船，率主力沿陆路进兵，突然出现在江陵城。

王镇恶与蒯恩分路杀向府衙，此时长江之上烟焰张天，鼓声大振。刘毅仓皇指挥军队还击。王镇恶一边放火，一边扬言刘太尉已到，冲杀在前，身中五箭，长矛折断，犹自奋战不休。

王镇恶不会武功，甚至骑马都不稳，更别说弯弓射箭。可这样一位将领，每次作战总是冲锋在前，不能不说命运眷顾勇敢的人。武功高强并不代表勇敢，勇敢是无所畏惧。

经过一天激战，荆州兵陆续散去，刘毅的亲兵仍在拼命抵抗。夜半，刘毅突围出城，躲进牛牧佛寺。寺内的僧众却拒绝为这位末路将军提供藏身之处。佛寺本是赎罪的地方，俗人中的圣地，佛祖宽恕所有有罪的人。几年前，牛牧佛寺的住持接纳过一名桓家子弟，结果住持被刘毅斩杀。造化弄人，事有因果，佛祖告诉刘毅一个道理，得饶人处且饶人。

刘毅一声叹息，向那个战友磕头求饶岂是他肯做的，死便死了，有什么了不起。刘毅轻蔑地望了一眼高大的佛像，你不留我，我便去死，说什么不许自杀，我便死在你的佛院里，瞧你如何度人。

一根绳子，一具肉体，生命是如此简单。成者王侯败者贼，我在这里了，刘裕，你来取吧。

江陵城平后二十日，大军方至。刘裕看到刘毅的头颅，就像看到桓玄的头颅，这些人不过是梯子，供他刘裕向上爬的梯子。梯子有多长，地位有多高。

王镇恶，将才也！

捕捉战机，巧布伪装，以少破众，显示出高超的战术素养和果敢精神，也暴露出争强好胜的性格。北伐战争中王镇恶将快速突袭的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终于一战成名，但是，性格中的弱点为他令人惋惜的命运埋下伏笔。

刘毅被杀，于京口同时建义尚在朝廷中掌握大权的只有为人骄纵贪刻的诸葛长民一人了。刘裕征讨荆州，为表示对诸葛长民的信任，让他负责朝廷事务。

刘毅死讯传来，兔死狐悲，诸葛长民感到祸事不远，对亲信说：“‘前年诛彭越，今年杀韩信。’我的大祸就要来了！”又忐忑不安地到刘穆之那里去试探口风：“悠悠之言，皆云太尉与我不平，何以至此？”

刘穆之马上安慰道：“相公（刘裕任太尉成为实际的宰相，故有此尊称）溯流远征，老母和幼子交付节下，如果有一点点的不信任，岂能如此安排？”诸葛长民心里这才稍稍安定一些。

弟弟诸葛黎民极力劝说他乘机起事，诸葛长民犹豫不决，举棋不定，寝食不安，时常自言自语叹息：“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履危机，就算今日重新去丹徒做布衣百姓，也难得啦！”思来想去，他写了一封密信给刘敬宣说：“盘龙（刘毅的字）狠戾专恣，自取夷灭。异端将尽，世路方夷，富贵之事，相与共之。”

刘敬宣哪里有谋反的胆量，回信说：“下官自义熙（刘裕掌权时东晋年号）以来，添三州、七郡，常惧福过灾生，思避盈居损，富贵之旨，非所敢当。”并把诸葛长民信件交给刘裕，刘裕看后，淡淡道：“阿寿（刘敬宣小名）不负我也。”

这块最后的绊脚石，必须除掉。刘裕不随大军班师，乘轻舟借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回到东府。满朝文武在江边没有接到。次日天明，诸葛长民慌忙登门拜候。刘裕召其共坐，屏退左右，推心置腹，无所不谈，平生从未说过的话，也都说了。至于说过什么我们不得而知，应该是刘裕平生际遇以及抱负吧？说得诸葛长民很是高兴，毫无戒心。事先埋伏在幔帐中的武士丁旿突然从后面现身，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杀死诸葛长民，接着削平司马宗室的势力，司马休之、鲁轨、鲁宗之等亲晋的实权人物纷纷逃往后秦，刘裕把朝廷大权牢牢握在手中。晋安帝加封刘裕中外大都督，掌管全国军权，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成为真正的领袖。

刘裕有知人之明，善于将将，比曹操强。诸葛亮曾经在《出师表》中批评曹操“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曹操不善用人，大约是疑心太重的缘故，所以每次战争只能亲自出马，否则大多失败。

刘毅、何无忌等人和刘裕平级，不是刘裕能指挥动的。他所提拔的将领孙处、沈田子，以轻师席卷番禺，王镇恶、蒯恩以百舸平定荆州，这才仅仅是开始，又一名英才朱龄石登上伐蜀的战船。

贰 帝王是个苦差事

益州谯纵是刘裕心中的痛。他一生总打胜仗，无论亲自出马，还是遣将出击，所向披靡，唯独刘敬宣的伐蜀之战，无功而返。

益州原本是东晋领土，刘裕起兵复兴晋朝，益州刺史毛璩出兵帮忙杀死了桓玄。这件事为毛璩惹下杀身之祸，他征调三万蜀军顺流东下协助晋军征讨桓氏残余势力。四川的氐兵不愿意背井离乡出去打仗，发动兵变，选谁当首领呢？大家选中谯纵。

有人为帝王争得头破血流，也有人为帝王让得差点丢掉性命。或许有人会问，真有这样的傻子吗？有，他就是谯纵。在他眼里，帝王是个苦差事。

谯纵是四川土著人，军中任职参军，为人和蔼可亲。龙袍加身，谯纵害了怕，他可没有宋太祖赵匡胤的野心。陈桥兵变是赵某人一手策划，这次兵变，谯纵根本不知情。谯纵再三推辞，又是作揖，又是磕头，最后投水自尽，表示不敢接受。他越是谦虚，士兵们越喜欢，从水里捞出来，推为首领。

不承想，兵变成功，打进成都，杀死毛璩，谯纵自称成都王，脱离东晋统治，向后秦称臣。后秦皇帝姚兴任命谯纵为蜀王，蜀地大乱。

毛氏家族遭灭门。杀死桓玄的功臣、白帝城守将毛修之志在复仇，极力怂恿，刘裕派冠军将军刘敬宣率兵五千征蜀。

由长江入川进攻成都有两条水路，内水和外水。内水即涪江，外水即岷江，外水直通成都，内水通绵阳转陆路到达成都。

刘敬宣作战开始比较顺利，分派两千人虚张声势出外水佯攻，自率精锐出内水，转战而前，所向有功，一直打到遂宁郡的黄虎。他的用兵意图被蜀军识破，谯纵大将谯道福坚守黄虎六十多天，与晋军大小十余战，随后固守不出。谯纵向姚兴求救，后秦军的援兵即将到达。晋军粮尽，又兼军中疫病流行，士兵死伤大半，刘敬宣引兵退走。

伐蜀失利。刘敬宣是刘裕极力推荐的将领，因此刘裕威望受损，刘毅则趁机对亲刘裕的刘敬宣进行打击报复。

刘敬宣和刘毅早年结怨，无非因为一句话。刘毅未发迹前，曾经做过刘敬宣的参军。有人在刘敬宣跟前推荐刘毅，说他是当世的英雄豪杰。刘敬宣对刘毅评价客观公正，他说：“非常之才应该有宽阔的胸怀和气量。刘毅此君的性格，外表宽厚，而心胸狭窄，自视很高，总想在别人之上，即使掌握大权，也一定会因为犯上而招到祸患。”

父亲刘牢之死后，刘敬宣逃亡江北。京口建义，刘敬宣回到江南。刘毅永远记得他的那句话，派人对刘裕说：“刘敬宣没有参与京口建义，平乱立功的将士才能论功行赏，像刘敬宣那样的官员，应该让他们靠后一些。如果你不忘记过去的情谊，不妨给个闲散的官做，就可以了。做郡守太过于优厚，做方面大员简直骇人听闻。”刘敬宣越加感到心中不安，上表请求解去职务。朝廷任命他做宣城内史。

刘裕安排刘敬宣伐蜀，想让他露露脸，没想到弄巧成拙。刘毅跳出来，横加指责，要军法从事。刘裕再三保护，好在何无忌站在刘裕一边，劝刘毅：“怎么能用私人间的恩怨伤害天下的公道呢！”胜负兵家常事，一失利就砍头，谁敢带兵啊，私是私，公是公，刘毅这才罢休。

晋军粮尽退兵之时，谯纵下令将益州刺史毛璩、梁州刺史毛瑾等人的棺材扔进长江，顺流漂下，以示羞辱。卢循起兵，谯纵联络后秦军队入侵襄阳。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谯纵！刘裕记住了他的名字，不会轻易放过。刘裕平定荆州后，要和谯纵算总账。

益州是北伐战略重要的一环，一定要收复，问题是伐蜀主将的选择。刘裕和曹操事必躬亲不同，对领袖来说，用人更重要。借平定荆州之机，刘裕力排众议，任用资历尚轻的朱龄石担当益州刺史，率臧熹、蒯恩、刘钟等将领，统兵两万，自荆州入川。

朱龄石和桓家子弟是玩伴，从小喜欢武功，练家子出身，武学高手，任性胡来，不加检点。舅舅蒋氏无能软弱，草包一个，朱龄石不喜欢。当舅舅睡觉的时候，他剪了一寸见方的纸片，粘在舅舅的枕头上。他手拿刀子，离着八九尺远，“嗖嗖嗖”往纸片上掷，百发百中，吓得舅舅心惊肉跳，不敢动弹，由着外甥练飞刀。舅舅头上长了一个大瘤子，朱龄石等他睡着了，拿刀子割，结果当场割死。

刘裕倒桓，任命朱龄石为参军。江乘之战，他对刘裕说：“我家世受桓氏之恩，不会与桓家的人兵刃相见，我跟在队伍后头。”刘裕认为他够义气，不勉强。

伐蜀委以重任，连官职高出许多的刘裕妻弟臧熹都听朱龄石指挥。伐蜀前夕，刘、朱二人商议西进策略，刘裕说：“刘敬宣往年出内水，无功而退。贼一定认为我们这一次应该从外水进军，然而采用出其不意的战术，还是会从黄虎进攻。因此，他们仍然会用重兵守涪城以备内道，如果走内水，正中其计。我们以主力自外水取成都，用疑兵出内水，才是制敌的奇略。”为了确保军事机密不被泄露，临行，刘裕给他一封密函，信上写着：“至白帝乃开。”

公元前413年六月，朱龄石兵至白帝城，打开刘裕密令，上面写道：“众军悉从外水取成都，臧熹从中水取广汉，老弱乘高舰十余，从内水向黄虎。”朱龄石按照刘裕之令，以主力从外水攻取益州；臧熹从中水攻取广汉，老弱者乘战舰十余艘虚张声势从内水向黄虎。

谯纵果然如刘裕所料，蜀将谯道福率重兵镇守涪城，以备内水。棋差一召，注定败局已定。

晋军兵抵平模，离成都二百里。平模有蜀军一万多兵力，夹岷江两岸筑垒拒守。朱龄石采纳刘钟建议，抓住战机，发动袭击，先克北城，再克南城。晋军弃船登陆向成都进军，臧熹至牛脾，击斩蜀将谯抚之，蜀军自打鼻山溃退。两路晋军深入蜀地，蜀军诸营望风而逃。

谯纵走投无路，他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一条生命换来八年的富贵，值还是不值？他把腰带挂到树梢的那一瞬间，明白了一个道理，平平安安才是福。这个道理他早就懂，可上天总是喜欢捉弄那些明白事理的人。

朱龄石兵入成都，益州重新纳入东晋版图。以西征为契机，刘裕把东晋的势力重新扩张到西南，对后秦国的关中政权施以重压，一步步实行着统一中国的战略。伟大的万里北伐就要开始，而西北七个政权却浑然不觉，为古老的河西牧场打得不可开交。

叁 沮渠蒙逊与秃发乌孤

为牵制后秦兵力，益州刺史朱龄石的使节来到凉州，向北凉国主河西王沮渠蒙逊宣谕大晋朝威德，外交战拉开北伐序幕。这只狡猾的匈奴族狐狸马上悟出刘裕的意图，当即上表晋廷：“伏闻车骑将军刘裕秣马挥戈，欲清中原，可谓天赞大晋，笃生英辅。臣愿为右翼，驱除戎虏。”

晋廷指望沮渠蒙逊打击后秦不现实，因为狐狸太狡猾。或许有人会问，凉州不是后凉吕光的吗？沮渠蒙逊何许人也，如何得到这片美丽牧场？

获取战争的胜利不能只靠武力，智慧起着决定作用。丝绸古道上发生了一个真实、野蛮、残忍、阴险的故事。为了一块肥肉七只野兽互相撕咬，最后获利的却是一只弱小的狐狸。这个故事告诉人们，智慧比武力更强大。

中原战乱，河西走廊一直保持着它的安宁和平静，前凉灭亡，前秦接管凉州，汉人、氐人、羌人、铁弗匈奴人、卢水胡匈奴人、乞伏鲜卑人、秃发鲜卑人等各族人民共同生活在这片大漠与草原、关山与长河交相辉映的土地上。

淝水战争的鼓角唤起人们争强好斗的欲望，平定西域叛乱的大英雄吕光一度征服凉州，凭借武功与威望暂时安抚下那一颗颗勇敢的心。人终归要老的，英雄也有暮年。五十八岁的吕光再也无力控制各族蠢蠢欲动的野兽。一个叫做秃发乌孤的鲜卑人流着泪发誓要恢复祖先的光荣。

秃发乌孤的祖先出自北部鲜卑，与拓跋鲜卑同宗，秃发是拓跋的异音，秃发乌孤的八世祖秃发匹孤是北魏圣武皇帝洁汾的长子。因为力微系天女所生，继承部族，秃发匹孤一气之下，率领部落从塞北来到河西，世代居此。传至秃发树机能，累败晋军，尽有凉州之地。晋武帝为之寝食不安，发兵围剿，树机能终为晋将马隆所杀，秃发鲜卑又回到河西故地，生息至今。

部落首领传至秃发乌孤，接受后凉天王吕光委任，作为后凉国冠军大将军、河西鲜卑大都统，为吕光征服不少部落，在廉川筑起城堡。

秃发乌孤登上廉川大山，放眼四望，感怀祖宗创立的伟业，流泪哭泣，许下大志：剪灭诸部，一统凉州！秃发乌孤南征北战，逼降凉州南端大大小小许多部落。当吕光派使者拜秃发乌孤为左贤王时，日益强大的秃发乌孤断然拒绝。他对使者毫不客气地说：“凉州本是我们秃发人的地盘，吕光算老几！他那几个儿子、外甥残暴凶狠，让我听他们的，没门！回去告诉吕光，我秃发乌孤称王了！”

秃发乌孤自称大单于、西平王，不受后凉国节制，筑起秃发鲜卑人的都城乐都。秃发乌孤点燃了凉州战乱的烽火。

吕光大怒，发兵攻打辖区内第一个不听话的部落。双方战于街亭，凉兵大败。正当秃发乌孤奋发向上欲大干一番事业的时候，乐极生悲，因醉酒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摔断肋骨。侍卫扶起以后，秃发乌孤不忘幽默一句：“几使吕光父子大喜。”

吕光父子最终还是喜笑颜开。这位雄勇大志的鲜卑豪杰因伤势过重，不久一命呜呼。弟弟秃发利鹿孤继位，三年后病死，利鹿孤的弟弟秃发傉檀登上王位，自称凉王，史称南凉。

最大的敌人隐藏在内部。秃发鲜卑人再闹始终是芥癣之疾，手足相残才是心腹之患。吕光明白，儿子们不懂，终于断送了后凉政权。西域征服者临死之时，再三告诫诸子不要争斗，要团结和睦，共渡难关，否则大祸临头。

吕光尸骨未寒，长子吕纂逼死嫡子吕绍，自立为王，过了不久，被吕光侄子吕隆兄弟所杀，吕隆即后凉天王位。吕氏家族自相残杀，凉州动乱不已，各族百姓各自拥立领袖割据一方。一时间四个凉国同时崛起。

除南凉之外，汉人拥立陇西高门望族敦煌太守李暠为凉公，控制酒泉、敦煌、玉门、安西等地，建立西凉政权，李暠死后，李歆继位。

卢水胡匈奴人在沮渠蒙逊鼓动下，先拥立吕光将领段业为凉王，紧接着又将他杀死，占据张掖，沮渠蒙逊自称凉州牧，史称北凉。沮渠是匈奴官名，沮渠蒙逊祖上做过匈奴左沮渠，后以此官名为姓氏，由此可见，北凉是匈奴族王国。

沮渠蒙逊不同于野蛮的匈奴人，他博览史书，颇晓天文，雄杰有英略，滑稽善权变，是凉州的一只狡狐。建国初期，屈事南凉，避免争端，暗地里悄悄积聚力量，势力最弱的卢水胡匈奴人在他的带领下，慢慢变得强大。

南凉、西凉、北凉为争凉州正统，都把眼光瞄向凉州的治所、后凉国首府姑臧城（今甘肃武威）。这场大厮杀中，周边三个政权也参与进来，后秦、西秦，还有另外一个匈奴族王国大夏，他的国王是一只嗜血成性、残忍凶恶的狼———赫连勃勃。

肆 大匈奴的美男子

赫连勃勃，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名字。他是匈奴大夏国的开创者，器识高爽，风骨魁奇，南北朝时代著名的美男子。后秦皇帝姚兴睹之而心醉，宋高祖刘裕闻之而动色。就是这样一个英俊神武的开国君主，却是一条狂妄自大、嗜血成性、残忍凶恶的狼。他一生的传奇如同那座高耸入云端的统万城一样，湮灭在滚滚黄沙之中。

匈奴人建立的国家不多，匈奴汉国、匈奴前赵、匈奴北凉，再就是匈奴夏国，它的开国皇帝赫连勃勃另有一个名字叫做刘勃勃，从拓跋鲜卑骑兵马蹄下逃生的刘卫辰的小儿子。

铁弗匈奴五千人抛尸黄河的大屠杀中，刘勃勃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逃到鲜卑人部落薛干部。魏王拓跋珪曾派人去讨要刘勃勃，薛干部落首领太悉伏把刘勃勃叫出来让魏使看着说：“勃勃国破家亡，无路可走才跑到这里来，我宁可和他一起死，怎么忍心送给魏国呢！”使者恨恨而去，太悉伏知道拓跋珪不可能善罢甘休，让侄子叱干阿利陪着刘勃勃投靠后秦附属部落没弈干。

没弈干的女儿爱上了这个一身血泪的男儿。刘勃勃娶妻生子过上幸福生活，太悉伏却因放走他的缘故整个部落被拓跋骑兵屠杀大半。拓跋珪不肯放过刘勃勃，继续进兵，没弈干和刘勃勃一同逃到长安。

世界是如此黑暗，现实是如此残酷。刘勃勃说他认清了世界的真面目，那就是残酷无情。

世界也有美丽的一面，就像上天赋予他的美丽容貌。刘勃勃天生美男子，比南燕国金刀太子慕容超更加英俊漂亮，身长八尺五寸，腰带十围，性辩慧，美风仪。

魏晋南北朝时代，美男子层出不穷，南朝有“掷果盈车”的潘安、“小璧人”卫阶，几乎坐定古代美男子前几把交椅。胡人也不甘落后，慕容冲、慕容超、赫连勃勃、侧帽风流的独孤郎、戴面具掩盖漂亮容颜的兰陵王，一个赛过一个。

人们奇怪地注视着魏晋南北朝，莫非上天将美男子全部生在此时。其实，并非美男多，而是那个时代的人崇尚美丽，尤其是男人。

后秦皇帝姚兴一见面就喜欢上他，宠爱他超过功臣旧属。姚兴的弟弟姚邕总是重复一句话：“刘勃勃不可过于亲近。”

嫉妒！女人嫉妒别人长得比自己好看，男人嫉妒别人比自己有才。

聪明的姚兴以为看透姚邕的心理：“刘勃勃有济世之才，朕准备让他守卫大秦边疆，一道平定天下，你怎么能这样猜忌呢？”

“我观察刘勃勃有段时间了。”姚邕回答道，“刘勃勃对上傲慢无礼；对下手段残忍；对待去留随意轻率。贪婪狡猾，不讲仁义，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这样的人，陛下您过分宠爱，恐终为边患。”

姚兴沉默不语，他搞不清自己错了，还是姚邕错了。

不久，刘勃勃接过后秦安北将军的任命书，镇守朔方，北疆地区五个鲜卑部落以及其他杂族两万多部落成为刘勃勃的属下。他的任务是，召集匈奴旧部，监视北魏国举动。

人才不能浪费，姚兴要依靠刘勃勃的才智和铁弗匈奴的力量巩固后秦北疆，抵御日益强大的魏国。

令姚兴万万不曾想到的是，刘勃勃果真是个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趁后秦柴壁惨败之机，以后秦与北魏媾和为理由，和恩人姚兴决裂，还抢走柔然可汗社仑献给后秦的八千匹骏马，以打猎为由，袭杀岳父，收编老丈人的军队。

以残酷对待世界的残酷，是刘勃勃的信条。除了残酷，还有傲慢。

铁弗匈奴是南匈奴后裔，屠谷种，南匈奴入内后，自称汉朝外孙，改姓刘。狂妄的刘勃勃自认为匈奴是天之骄子，大禹的后代，比汉朝牛，不想沿用母姓。大禹的夏国没有姓氏，于是乎，自己给自己起个姓氏，下诏说：“帝王者，系天为子，是为徽赫实与天连，今改姓赫连氏。”意思是说帝王是天的儿子，伟大光耀与天相连，所以叫赫连。直系亲属之外的旁支后裔，起“铁伐”为姓，刚强锐利如铁，可以伐人。

赫连勃勃称大夏天王、大单于，恢复大禹的王朝，以朔方为根据地建立匈奴夏国，发动了对后秦的战争。

国家初建，夏国臣子们讨论建都，一致同意定都高平：“陛下欲经营关中，宜先巩固根本，使人心有个寄托的地方。高平山川险固，土田饶沃，可以定都。”

赫连勃勃提出著名的骚扰战理论，他说：“我们现在大业草创，部众不多；姚兴一时之雄，诸将用命，关中未可图。如果固守一个城池，他必定全力进攻，我们人少，绝不是敌手。不如以骁骑风驰，出其不意，救前则击后，救后则击前，使敌人疲于奔命，我则游食自若。不过十年，岭北、河东之地尽为我有。待姚兴死后，取长安不在话下。”

赫连勃勃的战术是草原民族惯用伎俩，依靠骑兵机动性，抢了就跑，你不防备再来抢，搞得后秦国岭北诸城大白天城门紧闭。姚兴直晃脑袋，后悔莫及，每每叹气：“吾不用黄儿（姚邕的小名）之言，以至于此！”

游击战术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赫连勃勃缺乏雄心。如果这种骚扰战能够获得成功的话，匈奴人早在秦朝就入主中原了，用得着成吉思汗横扫千军的战术吗？

赫连勃勃军事战略是根据夏国所处的地理环境和军事实力来制定的。夏国兵力不足，属于游牧国家，马匹多，可以逐水草迁徙。加之它处于后秦、北魏和柔然三国交界之处，以上三国互相之间处于敌对状态，若受到后秦的攻击可以进入北魏的土地，如受到北魏的攻击可以进入后秦或柔然的境内，进退有地。

这种骚扰战术最大的弊端在于伤其皮肤不能伤其骨，难以获得足够的土地和人力，如果敌对国不出现大危机的话，根本不可能灭亡对方。

赫连勃勃卑劣的人品和无耻的军事战术都让人瞧不起。北魏明元帝拓跋嗣轻蔑地称呼他叫屈孑，屈孑据说是鲜卑语的汉音，卑下的意思。就算是汉语也不是什么好词，屈服的残余分子。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中称赫连勃勃为屈丐，意思相近。

凉州大乱。后凉、南凉、西凉、北凉为争夺姑臧打得不可开交，赫连勃勃也盯上凉州。此时，姑臧城易主了，南凉国主秃发傉檀成为姑臧的主人。说起来，秃发傉檀真不愧秃发鲜卑人中杰出的人才，他能在六只野兽垂涎欲滴的觊觎中兵不血刃进入凉州第一城。

秃发傉檀少机警，有才略。他的父亲曾对秃发乌孤和秃发利鹿孤说过：“傉檀明识干艺，非你等所能比。”秃发利鹿孤牢记父亲的教诲，把王位传给弟弟，可惜这位弟弟表面是个人精，却目光短浅，南凉断送在他手里。

后凉发生内乱之时，姚兴打败西秦，逼降乞伏乾归，借灭西秦国之余威派大军攻打姑臧，把后凉军打得大败。西北地区重量级的大象来了，吓得北凉、南凉、西凉三国赶紧向后秦称臣。后秦军围困姑臧数月，后凉国主吕隆内忧外叛，只得派子弟入长安做人质请降，后秦军退兵。

常年战乱，姑臧发生大饥荒，十多万人饿死，一斗米价值五千钱，发生了人吃人的惨剧。城中老百姓宁愿出城给胡人做奴婢，每天好几百人往外跑。吕隆火了，大发狂犬病，认为他们动摇军心，抓住逃亡者全部坑杀，一时间积尸盈路。

北凉沮渠蒙逊趁火打劫，小试一下身手，吃败仗跑了。这个骚扰一下，那个骚扰一下，山穷水尽的吕隆只得向后秦投降，像一条丧家犬灰溜溜去长安居住，把姑臧城拱手让给姚兴。

秃发傉檀一看，机会来了，献马三千匹、羊五万口，向姚兴称臣，要求后秦封他做凉州刺史，姚兴居然同意了，姑臧城轻易划归南凉国。秃发傉檀得意非常，真把自己当成一头威风凛凛、所向无敌的凉州狮子，把南凉都城从乐都迁到姑臧。他在宣德堂设酒席宴请大臣，酒足饭饱，仰望宫室感叹说：“古人有言：‘盖房的人自己不住，住房的人自己不盖。’太对了。”

他高兴得有点过早，姚兴没那么好心眼。姑臧城是块烫手的山芋，这是大象送给狮子的一份诱饵。姚兴让出姑臧是为了消灭凉州势力最大的南凉国。

果然，先是沮渠蒙逊攻陷西郡，又来了赫连勃勃，杀伤南凉一万多人，掠走两万七千人口，抢走几十万头牲畜。秃发傉檀追击，遭到夏军伏击，伤亡一万多人，名臣勇将死者十之六七。

南凉实力大损，姚兴奸计得逞，让儿子姚弼率兵三万以攻打赫连勃勃为由，偷袭姑臧，企图一战消灭南凉国。

不承想秃发傉檀还是有点小聪明的，巧施牛羊计，把南凉国所有的牛羊全部放到野外，后秦军光顾抢夺牲畜，被南凉军杀个大败。这回，秃发傉檀再不受姚兴蒙骗，知道这小子没有好心眼，斗不过他。凉州刺史不做了，和后秦断绝关系，当回他的南凉王。

姚兴日子也不好过，西秦乞伏炽磐趁后秦国兵败凉州之机，回到苑川复国，像只花豹般搜寻猎物，见到机会就咬一口，抢人家的牛羊和人口。姚兴无力进攻凉州，不过他不死心，继续挑唆凉州各国窝里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各国打得筋疲力尽，沮渠蒙逊下山摘桃，数次打败南凉军。秃发乌孤兄弟苦心组建的军队挥霍殆尽。秃发傉檀不敢继续待在姑臧，回归老家乐都。一次外出征战中，猎豹乞伏炽磐抄了后路，端了老窝。秃发傉檀下场很惨，投降西秦后被毒死。

狡狐沮渠蒙逊进入姑臧，虎气十足的西凉王李歆自命不凡，也想做凉州主人，准备攻打北凉。沮渠蒙逊算准李歆的想法，耍了个花招，扬言征讨西秦，走到半路，东进的大军转而西上，设下埋伏，挖下陷阱，单等老虎出洞。李歆果然上当，自作聪明地尽起西凉军队乘虚攻打北凉，走到都渎涧，进入北凉军的伏击圈，全军覆灭。虎头虎脑的李歆真有骨气，死活不跑，奋战而死。

七兽争霸凉州的好戏最终尘埃落地，狡猾的狐狸沮渠蒙逊坐拥祁连山下大好牧场。姚兴机关算尽未能巩固西北边陲，反而喂养了一只狠毒的白眼狼。外患难平，内忧又至，儿子们为争夺帝位拉帮结派，结党营私，姚兴智穷力竭一病不起。

皇位之争愈发激烈，姚家子弟掀起一场又一场的军事政变，皇族自相残杀引发了更大灾难，姚兴被活活气死。东晋北伐大军立刻行动，在刘裕指挥下展开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势，从两国漫长的边境线上兵分数路向关中挺进。

第十五章 气吞万里如虎

时年五十三岁，踌躇满志的刘裕登上悬壁虎踞的石头城，俯视滚滚大江，仰望西北长空，心潮澎湃。两京沦陷已近百年，蛮族铁骑践踏中原，除洛阳一度光复外，晋军的旗帜从来没有在长安城头飘扬过。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刘裕的晋军戎旗要在万里战线上展开，第一个打击目标首选羌人的后秦国。

壹 羌帝姚泓

刘裕从来不主动打没有把握的仗，这是高级赌徒常赢钱的原因。慕容鲜卑的老皇帝死了，他进攻南燕。羌人的老皇帝死了，他自然要进攻后秦。

后秦新皇帝姚泓看似一个软弱的人，然而柔中有刚，他甚至借老皇帝的手除掉了与他争位的最大对手。

姚泓性情宽和，仁孝礼让，体弱多病，因其为长子，故而被立为太子。羌人保持着勇猛的性格，兄弟们对书生气十足的姚泓不服气，瞧不起，暗地里积聚力量，准备在姚兴死后夺取帝位。

尚书令姚弼文武全才，是老皇帝姚兴最宠爱的皇子。仗着父皇的疼爱，姚弼成为夺嫡的先锋。他有一个有利的条件，主管朝政，朝廷官员大多是他的私党。姚兴卧病其间，姚弼私自聚集三千多名死士全副武装潜藏在府第，只等老皇帝归天，动手夺位。

清代康熙皇帝的儿子们的夺嫡在暗地里进行，因为手里没有军权。后秦皇子们出镇地方，几乎人人手握一支军队。一闹起来，真刀真枪，血雨腥风。

太子姚泓有耳目，对姚弼暗地里进行的活动有所察觉。他从来不待在太子宫，日夜守在父皇身边。命令皇宫中的禁军严加戒备，重兵防守东华门。

姚泓装出一副懦弱的样子，派人透风给弟弟秦州刺史姚宣，说姚弼府中藏有数千死士，皇帝归天之后，必定杀太子登基。

嚣张跋扈的姚弼在众皇子中本就不得人心。众人怕他真的当上皇帝，于是姚宣鼓动串联其他皇子以保护太子为由出兵讨伐姚弼。各怀鬼胎的皇子们发兵支持太子，蒲坂的姚懿、洛阳的姚洸、雍州的姚谌同时兵发长安。姚宣狡猾，把别人发动起来，自己却未派出一兵一卒。

姚兴病情好转，见诸皇子兵戎相见，大吃一惊。各地皇子见老皇帝病好了，连忙退兵，联络起来一起进京告姚弼状。姚兴气急败坏，却不愿声张，各打五十大板完事，撤掉姚弼尚书令的职务，把暗地里鼓动兵变的姚宣下到大狱。

怒气不息的姚兴要杀掉这两个逆子。这时，太子姚泓站了出来，流着泪说：“兄弟之间不能和睦相处全是我的过错。如果我死了国家可以安定，那么让我死好了。如果陛下您不忍心让我死，那么我现在就辞去太子之位。”

姚兴好感动。他根本没有真杀死儿子们的意思，只是一时气愤。姚泓这一手做得真漂亮，除去两个兄弟的威胁不说，还彻底赢得了老皇帝的心，而且为自己争取到一员名将，皇叔姚绍。姚绍是姚弼同党，姚泓和他推心置腹，无话不谈。老皇叔也感动了，表示痛改前非，忠心于太子。

公元416年一月，姚兴病情再度转重，皇妹南安长公主来探视，轻轻呼唤，姚兴奄奄一息，没有答话。小皇子耕儿出宫后告诉哥哥姚愔说：“皇上已经驾崩，赶快动手。”姚愔与姚弼均是一党，闻听马上带兵攻打端门，禁军和太子东宫兵联合抵抗。端门起火，皇宫内杀成一片。

重病中的姚兴惊起，挣扎着走到前殿，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姚弼文武全才，曾经打败过匈奴夏国，满心指望他辅佐姚泓支撑大秦国局面，贪欲害死人，却走上手足残杀的不归路。姚兴用尽最后的力气，宣布将姚弼赐死！禁军见到老皇帝，精神大振，斗志倍增，叛军惊退奔败。姚兴气怒交织，病势加重，与世长辞。

姚泓登上帝位后露出狰狞面目，把发动叛乱的兄弟们全部捕杀。

兄弟争国，四境的敌人闻风而动。西秦乞伏炽磐侵入边境；氐人、匈奴部落聚众叛乱；夏国国王赫连勃勃乘机攻取天水、阴密、安定、雍城等关中北部地区，向眉城挺进。

赫连美男口气不小，水平一般。后秦名将皇叔姚绍率步骑五万反击，攻克安定，在马鞍阪大败赫连勃勃，铁伐们逃得无影无踪。

姚泓经受住了一连串的打击，但最为严峻的考验在后头。气吞万里如虎的江南大英雄刘裕才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噩梦。

整个江南沉浸在战争胜利的狂乱中，人们的热情汇集于朱雀航。这座南朝秦淮河二十四航最大的浮桥见证了江南人沸腾的狂热。砍下燕国皇帝慕容超头颅的一瞬，人山人海，人们呼喊着刘裕的名字。卢循的死亡又给刘裕增添了一道金色光彩。

江南人视刘裕为新的希望。他给日落西山的晋帝国带来尊严，人们重新获取了大帝国的满足感。

平民热爱刘裕，门阀惧怕刘裕。士兵们渴望新的征服，他们需要更多的财富。刘裕安静地等待机会，只要有耐心，机会总会来到你的面前。

机会出现了，后秦国皇帝姚兴病死。若想让机会从刘裕手指缝里溜走，太难。刘裕下令出兵北伐，江南人的热情再次点燃。

江河水盛，桂花飘香。

大江之畔，石头城下，刘裕和刘穆之话别。两人没有说话，谁也不必说话，心知肚明。北伐军的大后方，刘裕的未来全部托付给刘穆之。

东晋军队兵分五路，水陆并进，浩浩荡荡踏上万里征程。

第一路，王镇恶、檀道济率步兵为前锋，自淮、淝一带向许昌、洛阳方向进攻。

第二路，沈林子、刘遵考率水军，趋石门，自汴水入黄河，直指洛阳。

第三路，朱超石、胡藩率部由襄阳赴阳城。

第四路，沈田子、傅弘之率部由襄阳趋武关。

第五路，刘裕率大军最后出发，王仲德统领前锋，经泗水开巨野泽入黄河。

和东晋历次北伐一样，刘裕选择用水军为作战部队运送物资。第一战略目标攻占洛阳，第二战略目标进攻长安。

王镇恶和檀道济主攻洛阳，朱超石部策应，沈田子部吸引后秦关中部队，沈林子水军保障军队给养，这是刘裕第一步棋。

如果晋军实现第一战略目标，整条战线便暴露在北魏国眼皮底下。魏军会不会参战？刘裕也做出了部署，王仲德率水军进入黄河阻挡北魏军队南下救援秦国。等刘裕大军到达洛阳与各路军队会师后，合力进攻关中。刘裕设计的作战计划极其精妙，浑然天成。

贰 群将争功

出身平民的将领们明白，前程、富贵、跻身门阀士族行列，一切荣耀与梦想要靠军功去实现。每一路主将都坚信：我会第一个到达长安。

王镇恶是箭头，担任主攻。因此，出发前，刘穆之特意在积弩堂做动员，勉励说：“昔年晋文王委任邓艾伐蜀，而今相公把伐秦重任交给你，自勉自强！莫要辜负信任。”王镇恶当即斩钉截铁立下军令状：“不克关中，誓不复济江！”

刘穆之将他比作灭蜀的邓艾，这对壮志凌云的王镇恶来说，是不祥之兆。邓艾荡定巴蜀之后下场凄惨，有邓艾恐怕少不了钟会，难道真有人会成为钟会吗？历史惊人的相似，由襄阳向武关进军的沈田子不幸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王镇恶信心爆棚地率军出发。东晋前锋军团由两员大将指挥，除王镇恶外，还有檀道济。檀道济是一员勇将，跟随刘裕京口建义，转战南北，向来身先士卒，所向摧破。王镇恶想立功，檀道济不服输，两人各率一支部队进攻。王镇恶在北，檀道济在南，自东而西向洛阳攻击前进。

两路晋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河南大平原飞速挺进，连战连捷。后秦国各地守将望风降服。檀道济进军更为神速，攻破新蔡，进克中原重镇许昌。沈林子水军自汴水入黄河，攻克仓垣，与王镇恶、檀道济会师成皋关。

晋军合兵一处，马不停蹄，长驱西进，大败洛阳外围守军，俘虏秦军四千余人。檀道济直逼洛阳，守军投降。后秦援军震惊于晋军闪电攻势，不敢援救，坐看洛阳失守。

晋朝旧都洛阳光复。晋军前锋军团一个多月转战一千多里，几乎将步兵当做骑兵用，此时刘裕的大军尚未从彭城起程。

后秦土地接连沦陷，但皇位之争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镇守陕津防备晋军的皇子姚懿自称皇帝，姚泓忙派皇叔姚绍前往镇压。

姚绍是关中名将，姚泓之所以千方百计从弟弟那边把他争取过来，就为他的军事才能。姚绍不负众望，一举平定姚懿之乱。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镇守安定的姚恢不满待在凶险北疆，以清君侧名义率镇民向长安进发。姚绍急急忙忙回到灵台阻击，好不容易杀死姚恢。此时晋军已打下渑池，进逼潼关。

根据刘裕的战略布置，前锋诸军到达洛阳后，等待后续大军会合再前进。王镇恶见檀道济先入洛阳，夺了头功，又发现后秦内乱，认为潼关空虚，当机立断，违反刘裕战前布置，径直扑向潼关。檀道济、沈林子也不示弱，采用曹操破马超之计，北渡黄河杀向蒲阪，准备由此渡口处入关。

姚绍率五万大军狼狈东归，抢在王镇恶之前到达潼关，借助潼关天险和蒲阪坚城组织起有效防御。也就是姚绍，换成别人，东一头，西一头，部队早已拖垮。姚绍再次凝聚起秦军斗志，击败了晋军进攻。

王镇恶攻势受阻，檀道济、沈林子也分别在蒲阪和匈奴堡遭遇挫折。前锋军团的将领们这才感觉到形势不容乐观。他们的补给线拉得太长了，沈林子水军所带的给养不足以维持前锋军团旷日持久的战争。沈林子认为既然蒲陂有重兵把守，不宜再攻，建议檀道济向王镇恶靠拢，集中兵力打潼关。

檀道济挥师渡河南下，与王镇恶合兵猛攻潼关，大败后秦军。姚绍不愧关右名将，不慌不乱，据险坚守，派军队截断晋军陆上和水上粮道。

转眼到了第二年三月，晋兵军粮短缺的现象越来越严重。刘裕的后继部队看不见踪影，士兵们恐惧不安。

檀道济召开紧急会议，有将领提出舍弃辎重，轻军而退，与主力会合。沈林子按剑大怒，声色俱厉：“相公志清六合，今许、洛已定，关右将平，大事成功与否系于前锋。奈何沮乘胜之气，弃垂成之功！况且大军尚远，贼众方盛，即便退兵，走得了吗！下官授命先行，决不回头，今天这场仗我自己去打，不知你们这些君子有何面目去见相公旗鼓！”

沈林子破釜沉舟，回到营地，下令填塞水井，焚烧营舍，率麾下数百名士兵攻打秦军西北营寨。

几百人对几万人，有用吗？有用！打仗靠的是勇气，沈林子激发了晋军的斗志。晋军集体出动，猛攻敌营，大败秦军，俘获数千敌人。

秦军连输数阵。姚绍仰仗人多势众，坚守不战。晋军诸将只得命人飞骑报告刘裕，请求派兵支援。

刘裕大军已入黄河，可偏偏没法子赶路，因为河岸有拓跋鲜卑十万铁骑。

叁 却月阵

黄河以北是北魏国领土。北魏在黄河南岸唯一据点滑台的守将尉建见晋军声势浩大，气势汹汹，弃城渡河逃走。

水军先锋王仲德进驻滑台，占便宜卖乖，向百姓们说：“我们晋朝本来打算用七万匹布帛做代价向魏国借道，不想你们的守将突然放弃城池走了。”言下之意，我们不想与魏国为敌，布匹省下了。

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大怒，召集文武官员商议对策。此时晋朝的使臣和后秦国的使臣都到了，刘裕借道，姚泓求援。

拓跋嗣夫人姚氏是姚兴的女儿、后秦国的西平长公主，深得拓跋嗣宠爱，曾想立为皇后，可惜铸金人没有成功不得立，以夫人名义统领后宫。拓跋嗣几次想扶正，姚氏总是谦让说，别因为我破坏了大魏国的旧例。拓跋嗣是个明理的人，妻子越贤淑明理越受宠。

有这么一位夫人，从感情上讲，拓跋嗣倾向于后秦国，但军国大事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国家利益至上，要听听臣下们的意见，除非你是个昏君。

群臣异口同声：“潼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不开的地方，刘裕用水军怎么可能攻下来？黄河以北一片坦途，晋军登岸向北进攻容易多了。刘裕声言伐秦，其志难测，明明是假途伐虢之计。再说了，秦国与我国联姻，不可不救，应迅速派兵切断黄河上流，阻止晋军西进。”群臣认为刘裕灭后秦是假，趁机北上打魏国是真，要求出兵与晋国开仗。

拓跋嗣眉开眼笑，这下找到救援大舅哥的理由了。偏偏有个不识时务的人坚决反对，他是博士祭酒崔浩。

崔浩时年三十七岁，河北高门望族。说这话的时候，恐怕谁也不会想到，不出十年，满朝鲜卑豪强都会听命于他这个汉人。

崔浩说：“刘裕图谋秦国的野心不是一天两天了。姚兴去世，姚泓愚劣懦弱，国家发生内乱，刘裕趁其危难出兵讨伐，志在必得。如果我们扼守上流，使晋军不得西进，刘裕一怒之下，必定登岸北侵，我们反倒成为秦国的替死鬼。不如借道，听任晋军西上，然后用大军断其归路。如果刘裕打下关中，会感激我们借路的恩德；如果兵败，我们也会有援救秦国的美名，这才是上策。况且，南方与北方风俗不同，即使国家放弃恒山以南的领土，刘裕必不能以吴越之兵与我争守河北之地，安能为患！为国家定大计的人，只能以社稷为重，怎么能顾念一个女子！”

既养汉，又撇清，这就是政治。崔浩说得很圆滑，凭什么去做秦国的替死鬼，完全可以做得让两方感激我们，争着说：“谢谢了啊！”

鲜卑贵族们不这样想，他们总觉得刘裕是冲着河北来的，纷纷发言：“刘裕西入潼关肯定害怕我们切断退路，腹背受敌。如果北上，秦国必定不敢出关助我。所以说，刘裕是声西击北，意在我国。取什么关中，想取河北。”

拓跋嗣内心希望帮助秦国。不管刘裕有没有攻打魏国的意图，都不能掉以轻心。下诏大将叔孙建、公孙表引兵渡河，将畏敌逃跑的尉建斩于滑台城下，投尸黄河，向晋军示威。司徒长孙嵩为大都督，率大将娥清、阿薄干调集步骑十万屯驻黄河北岸，严阵以待。

浪涛奔涌而来，拍打河岸，黄河呈现一派壮观景象。晋军船队覆压河面，南岸绛旗迎风招展，北岸魏军绵延不绝，数千魏国铁甲骑兵尾随晋军船队西行。

船舰只能靠南行驶，晋兵在南岸用长绳牵引战船。风水迅急，有的牵绳突然扯断，战船就漂流到北岸，船上的士兵和物资遭到魏军诛杀劫掠。刘裕派军还击。晋军一上岸，魏骑就逃跑，等晋军回到船上，魏骑又返回岸边。

刘裕正在生气，檀道济、王镇恶请求增援的书信到了。刘裕把信使叫到跟前，“啪”的一声推开座舰北窗，指着河上黑压压的魏军铁甲骑兵，怒道：“我当初怎么说的，不要单独进军，如今轻佻深入，岸上这般光景，我怎么派得出军队！”

上火归上火，刘裕不是那种面临困难束手无策的人。真正的将领必须能够根据形势变化创新战术，发明克敌制胜的武器，刘裕史无前例地摆出军事史上著名的以步兵克骑兵的“却月阵”。

近卫队长虎将丁旿率七百人及战车百乘，抢渡北岸，距黄河百余步处布下弧形阵。该阵以河岸为月弦，两头抱河，形似新月，故称“却月阵”。每辆战车设置七名武士，布置好后，丁旿在阵中坚起一根白羽令旗。

魏军见数百名晋军上岸登上战车，不解其意，没敢贸然采取行动，呆呆地观察。晋将朱超石见却月阵中白旗挥动，迅速率两千士兵携带一百张大弩，飞奔进入阵中，登上战车。每辆战车增加二十名士卒，车辕前张设盾牌，保护战车。

晋军立营已毕，看得莫名其妙的魏骑开始展开围攻。朱超石先以软弓小箭射向魏军，向其示弱。魏军果然中计，认为晋军人少兵弱，三面合围，大举而进。魏军总指挥长孙嵩接到报告，亲率三万骑兵助战，一起猛攻晋军。

晋军士兵改换大弩猛射，选神射手集束发射，箭如骤雨，射伤无数。魏军仰仗人多甲固，不顾伤亡，三面发动冲锋，愈战人愈多，铁甲骑兵眼见逼近却月阵。

朱超石命士兵将携带的千余根长槊，截断为三四尺长，用大锤锤击进行发射，一根断槊就能洞穿三四个人的胸膛。再坚固的铁甲也经不起锤击长矛的威力，魏军死者堆积如山，余众奔溃。

晋军追击，斩魏将阿薄干，攻围畔城，再败魏军，杀敌数以千计。拓跋嗣闻报，跺脚叹息，恨不用崔浩之言，再也不敢向晋军寻衅。

刘裕的责备激发了前锋兵团的斗志。王镇恶利用家族关系亲自到弘农筹措粮食，发动百姓捐献。“关中良相唯王猛。”对于关中人来说，王猛就是神灵，他的孙子自然不同凡人，军粮如数筹齐。

沈林子击败断粮道的后秦军，斩杀姚洽、唐小方，这支后秦军几乎全军覆灭。主帅姚绍得知姚洽等人战败身死，又伤心又愤怒，发病呕血，把兵权交给东平公姚瓒，不久，死去。

刘裕兵入洛阳，与前锋兵团会师，大军直指关中最后一道要塞潼关。

肆 轻舟入渭水

“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潼关南依秦岭，北靠黄河，三山夹立，延绵数百里，极尽险阻，号称天险。晋军受阻潼关，屡攻不下，刘裕正焦急，却得到从襄阳出发的晋军传来的战报，沈田子、傅弘之攻克武关，抵达青泥。

刘裕随之调整主攻方向，分出两支军队，让沈林子率部翻越秦岭，增援青泥方向的晋军，变偏师为主力向长安挺进；采用檀道济上次用过的办法，派朱超石北渡黄河，攻打蒲阪，企图从那里渡河西进。

沈林子到达青泥之后，发现晋军刚刚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原来，秦帝姚泓见潼关战事僵持不下，调集关中后备军准备亲自增援前线，又怕深入到青泥的晋军偷袭长安，便率领数万步骑进攻青泥。

青泥晋军是疑兵，仅有一千多人。一千人遇到比自己多出二三十倍的敌人，一般只会选择逃跑。

这支部队的主将沈田子听说秦国皇帝亲自来了，非但不害怕，反而斗志更旺，集合队伍下令出击。副将傅弘之认为兵力太少，不同意会战。沈田子道：“兵贵用奇，不在人数多少，而今众寡相差悬殊，一旦敌人安营下寨，巩固阵势，我们想逃都逃不了。不如乘他们立足未稳，主动出击，定能成功。”

晋军主动冲击，后秦军一时阵脚大乱，仰仗人多势众发动反击。乱马军中，沈田子单手执剑，振臂大呼：“诸君冒险远来，就为今日之战，死生一决，封侯之业就在这里了！杀吧！奋勇向前！”晋军踊跃鼓噪，浴血奋击。我们无法想象一千人对杀数万人的场景，可事实告诉我们，幸运青睐勇者。秦兵大败，丢下一万多具尸体，姚泓狼狈逃回灞上。

沈林子援兵一到，晋军士气更旺。沈田子和沈林子是亲兄弟，两支部队合兵追击，关中郡县纷纷投降。姚泓退屯逍遥园，分派诸将守渭桥、石积、灞东，防卫长安最后一道防线。

南方打得顺。攻打蒲阪的晋军遇挫，朱超石逃回潼关大营。乌云翻滚，骤雨滂沱，黄河水涨，浪高数尺。密集的雨点打在军帐上，帐内泥泞不堪，刘裕与诸将的心情如同秋水般冰凉。

众人清楚，战争决不能拖下去了！

王镇恶向刘裕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避开潼关，用水军从黄河进入渭水单独突袭长安。这是一着险棋，没有步兵支援的水军深入敌境只有背水一战，万一失利全军覆没。

胜利之神往往眷顾那些胆大心狠、出奇制胜的将领。王镇恶是名将，刘裕也是名将，北伐因为这两位战术大师的完美组合变得灿烂辉煌，突袭计划敲定。

在步兵掩护下，王镇恶率水军溯渭水而上，均乘坐蒙冲小舰，划桨的士兵藏身舰内。

水雾空濛，一艘艘快艇像离弦的箭般飞驰于浪涛之上，只见水舟，不见行船之人，秦人惊讶不已，难道是神仙下凡？没等秦军明白过来，晋水军已抵达渭桥，饱餐战饭。王镇恶站立船头，下令军士手持武器弃舟登岸，后退者斩。

黄叶飘零，落满长安，江南的官兵第一次踏上长安的土地。秋风劲吹，渭水迅急，战舰随波东下，倏忽之间，不见踪影。

王镇恶斗志昂扬，鼓动将士们道：“我们的亲人和家园在大江之南，前面是长安北门，去家万里，舟楫、衣粮皆已随流漂走。获胜，功成名就！不胜，骸骨不返！没有其他的路可走，将士们，前进吧！”

王镇恶身先士卒，冲杀在前，晋军士气高涨，踊跃奋击，大败守军。姚泓率兵救援，被败兵冲击践踏，数万人马不战自溃。姚泓单人匹马逃回皇宫，王镇恶从长安平朔门杀进城去。

潼关前线秦军听说长安失守，急忙回援，军心大乱，跑的跑，散的散，投降的投降。姚泓眼见大势已去，携妻子儿女、文武百官，前往王镇恶的大营投降，羌人后秦亡国。

刘裕大军来到长安，王镇恶迎于灞上。刘裕慰劳说：“成吾霸业者，卿也！”王镇恶拜谢道：“明公之威，诸将之力，镇恶何功之有！”刘裕笑道：“卿欲学冯异吗？”

冯异，东汉中兴名将，“云台二十八将”之一。东汉创业，冯异追随刘秀，战功至巨，为人谦退，从不居功自傲。每次打完仗，将领们聚到一起讨论战功，他则独自坐在大树底下，军中起外号“大树将军”。冯异为刘秀打下关中，守卫关中三年，百姓归心，称“咸阳王”。据说有人上表告密，说冯异图谋造反。刘秀用人不疑，君臣相知。

刘裕对王镇恶的回答感到满意，希望他学冯异，不要居功，毕竟王镇恶是北方人，追随自己时间晚。刘裕说话，喻义极深，旁敲侧击，告诉王镇恶，我相信你，你要学冯异。只要你做冯异，我便是刘秀。

可惜，刘裕学不来刘秀的襟怀。刘秀胸怀天下，刘裕只有江南。所以，刘秀一统天下，刘裕只能偏安江南。刘秀败赤眉军，取关中，不杀伪帝刘盆子。而刘裕对待敌人手段极其残忍，姚氏皇族一个不留，尽数斩杀，羌帝姚泓押送建康，斩于闹市，向东晋臣民宣扬赫赫战功。鲜卑慕容、羌族姚氏在刘裕屠刀之下几乎灭绝。

晋军克复两京，黄河以南和关中土地全部收复，取得一百多年来晋朝对五胡战争的最大一次胜利。

刘裕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深深懂得，谁才是最可爱的人。战前，宁州有人进献琥珀枕头，光色甚丽。琥珀枕头有保健的功效，治失眠和神经衰弱。刘裕特别高兴，却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把琥珀枕头捣成细末。送礼的人看着心疼，简直暴殄天物，这还怎么枕着睡觉？刘裕将琥珀粉分赐北征将士，因为听说琥珀可以治疗金创伤，救士兵的性命难道比治失眠更重要吗？

晋军入关中，缴获大量金银玉石、绫罗绸缎、稀世珍宝。刘裕保持极度克制，全部赏赐给将士。英雄难过美人关。有人进献姚兴的侄女，天生丽质，国色动人，刘裕非常宠爱，堕入温柔乡中，一段时间很少处理军政事务。主簿谢晦从容进谏，刘裕马上醒悟，派人把姚氏送走。

东晋帝国的辉煌达到顶点，刘裕和将领们以及整个晋国都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继续进攻还是防御？后秦灭亡，东晋北隔黄河与魏国接壤，西与西秦和北凉相邻，关中北面有匈奴夏国。

进攻还是撤退？人生最艰难的事莫过于抉择。

第十六章 最大的奸雄

气吞万里如虎的大英雄在人生最后时刻，终于揭开面纱，露出本来面目。刘裕要改朝换代，终结两晋一百五十五年历史。这位赌徒无赖出身的军官用一柄长刀开创了一个皇朝，南朝的纪年随着他走上辉煌灿烂的宝座开始计数。有得有失，他所失掉的不仅仅是一个关中，而是一个统一的大帝国。

壹 弃关中

晋军北伐震动天下，北方各国都在猜测刘裕的下一步行动。最紧张的，莫过于西北三个国家，北凉、西秦和匈奴夏国。因为他们国力太弱，不像北魏那样有恃无恐。

北凉和西秦先后派使者向东晋称臣，我老实听话，你总不能先打我吧！西秦属于游牧民族，是个无赖。西秦王乞伏炽磐态度明确，无非想从北伐战争中分一杯羹，并且开始行动，夺取后秦西北边疆几个州郡。

北凉几乎拥有甘肃全境，由好几个大城市组成，不可能像西秦那样四处游荡。北凉国主沮渠蒙逊狡猾老道，嘴里叫嚷着配合北伐，其实按兵不动，内心不希望后秦灭亡。他知道一旦汉人大英雄刘裕得到关中，汉人凭空增长百年志气，凉州地区匈奴族政权就会受到威胁。当刘裕灭后秦的消息传到姑臧，沮渠蒙逊十分愤怒。心情正烦躁，汉人刘祥衣冠楚楚进宫奏事，沮渠蒙逊一反常态，暴跳如雷道：“你听说刘裕进关，就敢穿得如此漂亮！”喝令拖出去斩首。

赫连勃勃也不知所措，但他手底下有一个非常厉害的谋士，叫王买德。我们习惯把为好人出谋划策的人叫做智囊，替坏人出主意想办法的人叫做狗头军师。你不能否认狗头军师的厉害，比如三国董卓手下的李儒。

王买德告诉赫连勃勃，不要害怕刘裕，因为刘裕根本不会留在关中，他老了。赫连勃勃恨不得把王买德的脑袋拧下来。人老了和打仗没有关系，“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真正的英雄从不服老。

王买德冷笑着，刘裕当然不服老，但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他要做皇帝，做江南人的皇帝。刘裕五十有四，能有几年活头？最多再活十年，用这十年的时间冒险去和北方铁骑作战，不如回江南稳稳当当做皇帝。继续北伐，或许他会统一中国，可皇帝的宝座这一辈子他是摸不到了。所以，王买德龇着一口黄牙说道：“关中是我们的，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

说同样话的人，还有北魏大臣崔浩。他一脸平静，向北魏皇帝品评着气吞万里如虎的大英雄：“刘裕之平祸乱，司马德宗之曹操也。”

天下似乎只有这两个人看透了刘裕的心。但是，刘裕此时并没有像他们预料的那样准备回师江南，而是向着河北磨刀霍霍。

有关刘裕下一步的军事动向，《宋书》和《资治通鉴》有分歧，《宋书》称刘裕有意经略赵魏，《资治通鉴》认为他想攻打西北。

司马光先生过于看重赫连勃勃和沮渠蒙逊的力量，认为刘裕不可能在关中和西北地区存在敌人的情况下贸然发动对北魏的战争。沮渠蒙逊自保不暇，何敢侵入关中，况且陇西尚有西秦。只要刘裕继续征战北方，依照赫连勃勃欺软怕硬的个性，他是不会进攻关中的。司马光生活的北宋受尽西夏的气，以为刘裕像宋仁宗、宋英宗呢！

刘裕是不折不扣的名将，十足的冒险家，宋书记载无误，他的目标很明确，攻打北魏。伐魏是北伐一揽子计划中的一项。魏国是北方强国，同北魏打仗，必须集中全国人力、物力和财力。所以，刘裕提出迁都的设想，只有迁都才能做到这一点。

迁都决策得到北伐将领们拥护，但很快被否决掉。王仲德的一席话使继续北伐打了折扣，他说：“不寻常的事，不是常人所能接受。一旦迁都，必然引起举国惊骇骚动。如今军队在外作战已久，士有归心，迁都之计，不可讨论。”士有归心只是托词，王仲德的第一句话才是关键所在。迁都大事，东晋百姓一时难以接受。高门士族在江南经营近百年，怎么可能放弃江东地区的既得利益？

回到洛阳，势必与中原豪强发生冲突。现在的汉人已没有司马睿最初渡江时，“寄人国土，心常怀惭”的感觉了。高门望族已经以国人自居，再回到北方又成客人。洛阳隔河与胡族相望，习惯于风流唱咏的江左衣冠哪有胆量到中原来与胡马悍客一决高下。右长史郑鲜之的话代表了江南士族对继续北伐的看法，他写信给刘裕说：“江南士庶，引领以望殿下之返旆。”

高门士族不赞同将战争继续下去，江南大后方存在危险。刘裕与高门士族关系不融洽。门阀士族并非真心拥戴，陈郡谢氏和高平郗氏明确支持过刘毅。没有高门士族支持，统治很难巩固。

刘裕出身寒门，掌权后，颇慕风流，极力往名士堆里靠，常与名士们一起高谈阔论。纵然如此，士族们虚情假意的多，看不起他的大有人在。高门士族的态度，刘裕不能不考虑。恰恰在这个时候，留守京都建康的刘穆之病死了。

刘穆之是刘裕第一得意之人。二人为布衣之交，换命京口。刘裕倚之为心腹，每次出征，国中之事，事无大小全部交给他处理。北伐前，任命刘穆之为尚书右仆射，总管朝政。

死讯传到关中，刘裕震惊悲痛，一连几天不胜哀婉。悲痛为刘穆之，震惊却是为自己。史书中称“（刘裕）以根本无托，乃决意东还”，这句话突出表明刘裕对建康官员们的不信任。

到底出于什么心思让刘裕对所有的人充满警惕，因刘裕心里有个天大阴谋。王买德和崔浩猜得不错，刘裕要做皇帝，要改朝换代，建立属于自己的王朝。

八王之乱后，北方朝代更替频繁，五胡十六国，做皇帝的不计其数，南方却一直都维系着司马氏正统。想称帝的王敦下场凄凉，桓温至死不敢明明白白告诉世人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胆大妄为的桓玄身死国灭。刘裕出身庶族，想登上万万人之上的位子，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绝无可能。北伐是争取民心人望的捷径。刘裕每次俘虏敌国君主总是送到京都建康闹市口砍头，无非炫耀赫赫武功。

刘裕心机深沉，做事隐秘，善于伪装，甚至对无话不谈的刘穆之也没透露过一丝口风。刘穆之的死和洞察出刘裕心思有很大关系。当晋军收复洛阳，刘裕派人回到建康，委婉地向朝廷请求加授九锡。这是明显信号，刘穆之如梦初醒，由是“愧惧发病”。

惧怕从何而来？刘穆之本是刘裕心腹，纵使刘裕称帝，他是实实在在的开国功臣。但他感到有愧，对不住刘裕。作为留守大臣，心腹要员，竟然没有想到趁北伐大胜之机给主子荣耀，要等主子张口说话。想起与刘裕关系之密，对他还有防备，不肯直言，因此刘穆之思想压力加大，思虑重重，患了重病。

刘穆之的死改变了刘裕的想法，不再北伐，决计东归。刘裕东归后不久，赫连勃勃占领关中。对于关中的得而复失，许多人将其归结为刘裕称帝野心。这种说法不全面，不足以解释刘渊左国城起兵以来持续一百多年汉人与胡人复杂的民族矛盾，不足以说明江南与关中人民的微妙心理。

从前秦帝国开始，关中人民习惯做主人。刘裕与关中百姓有过一段对话，对话清晰表明了关中人的看法。

当得知刘裕东还的消息后，三秦父老痛哭流涕地来到大营门前劝阻：“残民不沾王化，于今百年，始睹衣冠，人人相贺。长安十陵是刘公家的坟墓，咸阳宫殿是刘公家的室宅，您放弃它们想去哪里！”刘裕为之感伤，劝慰道：“受命朝廷，不得擅留。感谢诸君怀念故国之志，今留下次子与文武贤才共镇此境，希望你们和好共处。”

关中人明白告诉刘裕，关中是你的家，你哪里也别去！

北伐胜利，刘裕抢占许多地盘，有了与高门望族对抗的威望和力量。可关中毕竟是虎狼之地，百余年来，民族杂居。刘裕虽自诩汉室宗亲，也绝不可能放弃江南之地，来此三面受敌之所。刘裕斩杀姚氏，以大汉民族英雄自居，实际自绝于胡人。狭隘的民族主义思想是南朝始终未能收复北方的原因之一。

关中人民请刘裕效仿汉高祖刘邦，放弃故乡，定都长安，那么关中豪杰百姓定当与刘裕一条心。想当年，刘邦凭什么打败项羽，还不是依靠关中的人力和财富。

刘裕放弃关中，抛弃关中人民，关中人民自然会抛弃刘裕，甚至不惜把匈奴狼引进来。大军一撤，关中处境危险，刘裕心中有数，他要安抚北方的那个匈奴美男子。

贰 髑髅台

刘裕写了一封态度诚恳的信，派使者交给赫连勃勃，约为兄弟。赫连勃勃这下子相信了王买德的话，刘裕要撤军了。人与人之间常常忽悠的，开玩笑的，搞竞争的，领导人之间也是如此。既然你刘裕忽悠我，来而不往非礼也。赫连勃勃预先让大臣写好回信，拟好词，自己背下来，再当着晋使的面，口授大臣照写。

有才干的领导人出口成章，演讲脱稿，不擅长口才的人，只能捧着稿子照着读，还时常念出错别字。赫连勃勃是个好面子的人，生怕别人瞧不起。于是，赫连勃勃作弊，反正吹牛不上税，他把晋使忽悠了，也把刘裕忽悠了。刘裕看过信后，感叹此人才华出众，叹息说：“我不如他啊！”

刘裕前脚刚走，西北狼后脚闯入长安。赫连勃勃兵分三路对关中晋军实施战略包围：赫连璝为前锋，率领骑兵两万直取长安，自己总领大军随后进发；赫连昌进兵潼关；王买德南断青泥之路。

留守关中的将领们在关键当口发生内讧。晋军主帅是刘裕二公子刘义真，年仅十二岁。十二岁对于慕容鲜卑人来说，不能算小孩，后燕皇帝慕容垂十二岁时，已经驰马纵横在高句丽王朝的崇山峻岭中。可人家是鲜卑人，走马鲜卑儿，从小沉浸于骑射和游猎中。江南人做不到，更何况王孙子弟。

照理说，关中何等重要，怎么能让一个小娃娃管着，因为刘裕猜忌心极重，不放心将领们，关中可是成就王霸之业的好地方。刘义真喜欢文学，不喜欢武功，对于军事啥也不懂。刘裕回江南之时，亲自拉着刘义真的手交给长史王修，希望王修尽力辅佐。

王修与王镇恶、沈田子、毛修之、傅弘之等将领并镇关中，众将互相制约，谁也不给他们绝对权力。

刘裕最不放心的人就是王镇恶。入关中，王镇恶战功第一。王猛深得关中人敬重，关中百姓对于王家备感亲切，过于倚重王镇恶。有一件事，反映出刘裕的微妙心理。有人报告说：“王镇恶私藏姚泓的御用辇车，恐有异志。”刘裕心惊，马上安排人调查了一下，发现王镇恶只是剔取辇车上的黄金珠饰，那辆辇车早抛弃到城墙外面去了，这才安心。

王镇恶固然胸无大志，却有个坏毛病，贪财。每次打仗都要劫掠财物，曾经为抢夺财产误过战机。入关中以来，更是变本加厉。后秦府库仓储堆积如山，王镇恶私自盗取的财物不计其数。他功劳最大，只要不谋反，多搞几个钱，刘裕从不予过问。江南诸将却极为不满，犯了红眼病，沈田子表现得最为激烈。

沈家是江东吴姓望族。沈田子和沈林子兄弟二人跟随刘裕讨孙恩、平卢循、破南燕、入关中，并立大功。青泥之战，以区区一千多人大败姚泓数万大军。沈田子认为，没有他摧毁后秦关中主力军，王镇恶绝不可能偷袭得手，对王镇恶洋洋得意的做派根本看不惯。

大军回江南前，沈田子打小报告说：“王镇恶老家在关中，不可完全相信。”刘裕回答道：“我留下文武将士精兵万人，王镇恶如果图谋不轨，只能自取灭亡，你们别再多说了。”我们从这一句话，可以看出刘裕对王镇恶也不放心。他私下里对沈田子说的话，暴露出提防之意：“三国钟会之所以叛乱失败，因为有卫瓘。俗语说：‘猛兽不如群狐。’卿等十余人，何惧王镇恶！”

刘裕清楚关中人心态，以占领军对待关中人，不得人心，晋军必定受到抵制，而王镇恶会成为长安百姓心目中的代言人。假使王镇恶不反，形势决定选择，一旦黄袍加身，皇帝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这就是刘裕说出上述一番话的本意。

沈田子拿定尚方宝剑，更加不服王镇恶。匈奴夏军抵达渭阳，关中百姓投降者道路相连，这就是刘裕的民族政策结出的恶果。

沈田子见匈奴人兵势强大，从前线退兵，被王镇恶训斥了一顿：“刘公把十岁小儿托付给我等，当同心协力，你拥兵不进，怎么能打败敌人！”沈田子又生气又害怕，心道：“我们地位平等，你王镇恶凭什么如此牛逼，如果不是我，你进得了长安，立得了头功吗？”

同事们之间和睦相处是门学问。千万别把人逼急了，何况手握刀剑的军人。王镇恶想不到自己会死在战友的刀下，而且是在大敌当前之际。沈田子选择行凶的地方很隐蔽，傅弘之的军营。王镇恶会怀疑沈田子，决不会怀疑傅弘之。王镇恶是一个人来的，来傅弘之军营商议对付匈奴人的军事行动。沈田子请求单独和王镇恶谈谈，众人同意，退了出去。

刀光闪过，一声惨叫。众将抢进大帐的时候，发现一具尸体，王镇恶的尸体。那双眼睛大大地睁着，充满惊讶和迷茫。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王镇恶如此惊讶的目光，即使在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战场。那双眸子明白地告诉在场每个人，敌人在哪里？敌人就在我们中间。

士兵们被告知，王镇恶欲杀尽南人，据关中造反，沈田子将军奉刘太尉之命力斩叛贼。

傅弘之飞报刘义真，沈田子随后率数十骑赶到长安。令他吃惊的是，少年刘义真和长史王修一身甲胄，军士们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沈田子神色镇定，静静道：“王镇恶谋反，我把他杀了。”

刘义真将信将疑，王修勃然大怒，脸庞、脖子涨得通红，语气因愤怒而激动：“谋反？有什么证据！王镇恶是大将，你有什么资格擅杀大将。来人，将沈田子拿下，斩首！”

又一个死不瞑目的人。沈田子与王镇恶真是有缘，去鬼门关报到，竟也要结伴而行。

和匈奴人打仗，只能派傅弘之与毛修之去。东晋将领，群星闪耀，拿出一个来都响当当。傅弘之率军两败匈奴夏军前锋，形势一度大好。

关中王修说了算，刘义真身边的人渐渐对王修不满。刘义真是个孩子，一高兴，乱发奖金，赏这人十万，赏那人二十万。王修从中裁减，分到个人手里，也就一两万。

少拿钱的人、和沈家关系不错的人，在刘义真耳边吱吱，说王修坏话：“王修是关中人，和王镇恶穿一条腿裤子。王镇恶谋反，沈田子杀了。王修杀了沈田子，说明他也想造反。”一个人说不相信，架不住天天嚷嚷。刘义真听信小人之言，竟将王修杀害。王修一死，人心散了，刘义真下令边防诸军退守长安。

关中乱翻了天，而远在建康的刘裕官运亨通，借着北伐声威，当上大晋国的相国，封宋公，赐九锡。别看他远在万里之外，对关中情况却了如指掌。王镇恶死了，他没动心，沈田子死了，仍然没有动心。王修死了，刘裕知道关中完了。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的宝贝儿子不能死。

蒯恩快马加鞭赶往长安，护卫刘义真东归。关中换将，朱龄石走马上任，都督关中诸军事，代替刘义真镇守长安。临行之时，刘裕决心放弃关中，叮嘱朱龄石说：“你到了那里，速令义真轻装而退，等出了潼关才可缓行。若关右必不可守，你与义真一道回来。”

一切为时已晚。晋军龟缩死守，赫连勃勃顺利执行着合围长安的军事计划，匈奴军攻克咸阳，刘义真已成瓮中之鳖。

朱龄石到达长安之后，让刘义真先退，自己仍不肯走。晋军大掠长安，满载抢夺来的珍宝、女人，缓缓撤退。长安人大怒，把朱龄石赶走，迎接匈奴夏军入城。

赫连璝率三万骑兵追击晋军。傅弘之劝刘义真放弃辎重，轻装疾进。刘义真受左右那些爱财不要命的小人蛊惑，宁死不弃财。结果被匈奴兵包围，猛将傅弘之、蒯恩断后，力战连日，撤到青泥，又遭到王买德劫杀，晋军大败。

刘义真和左右亲兵失散，借着暮色，趴在草丛里躲过一劫。中兵参军段宏一路呼叫，总算刘义真听出他的声音，蹿了出来：“你不是段中兵吗？我在这儿呢！咱们走吧！遇到危险不要顾我，尽可割下我的头，带回江南，让家公望绝。”段宏泣道：“死生与共，下官不忍。”段宏把刘义真绑在背上，单马而逃。小刘义真对自己的过错还振振有词，趴在后面对段宏说：“今日之败，实在少谋失算，然大丈夫无有此经历，怎知世事艰难！”

匈奴兵攻击蒲阪，朱龄石和朱超石兄弟从蒲阪赶到曹公垒阻击，为关中之战书写了最后的悲壮。匈奴人截断水源，晋军无水，眼见堡垒即将陷落，朱龄石对弟弟道：“你我兄弟都死在异域边城，家中老母岂不伤心欲绝。你从小路逃走吧，我虽死无恨！”朱超石紧紧抓住哥哥的手，哭泣道：“人谁不死，我怎么忍心辞兄逃命，要死，死在一处。”

曹公垒失陷，朱家兄弟二人同死于关中。青泥惨败，匈奴人抓获傅弘之、蒯恩、毛修之等晋军将领。赫连勃勃亲自劝降，傅弘之不降。

寒风刺骨，滴水成冰。匈奴人扒光傅弘之衣服，赤条条扔在冰天雪地里。傅弘之毫不屈服，叫骂而死。

残忍的赫连勃勃为宣示武功，积晋军人头为京观，号曰髑髅台。

关中之败，晋军连丧王镇恶、沈田子、傅弘之、蒯恩、毛修之、朱氏兄弟等将领及一万精锐甲兵，折去江南多少好儿男！

叁 星变

青泥惨败使刘裕威名受挫，他怒不可遏，下令整顿军队，克日北伐，大臣们苦劝不已。冷静下来之后，刘裕默不作声。当得知刘义真安全逃回的消息，五十五岁的刘裕登上悬水峭壁的石头城，遥望西北，慨然流涕。

一万多名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将士的尸骨抛在西北群山之中，怎能不让人心痛！北伐大业成为泡影。如果强行北征，朝廷中一旦出现差错，一生心血可要白废。此时此刻，刘裕心中隐藏多年的秘密随着岁月流逝浮出水面，他要取东晋而代之，建立属于刘家的皇朝。

这个秘密谁也不知道。在门阀士族力量强大的江南，别说他一个小小的破落庶族，王敦如何？桓温如何？桓玄下场又怎样？无论琅琊王氏，或是谯郡桓氏，统统遗臭万年。他之所以停止北伐，匆匆从关中赶回，就是不想看到朝局发生不利于自己的变化。

为稳定人心和朝局，刘裕精明处理了沈田子杀王镇恶事件。王镇恶是忠臣，沈田子属精神病发作，两家都没错，一团和气，对沈家不予追究。

刘裕悄悄安排刘氏子弟出居方镇，刘义真为扬州刺史，镇石头城；三子刘义隆为荆州刺史；弟弟刘道怜为徐、兖二州刺史；这道怜之子刘义庆为豫州刺史，各地军政大权牢牢握在刘氏家族手中。

公元418年十二月，彗星从天津星穿出，进入太微星，过北斗，联结紫微星，经过八十多天，彗星方才消失。北魏皇帝拓跋嗣相信天文术数，对此次星变慌恐不已，征召帝国名儒、术士，问星变原因。

崔浩答道：“天灾异变的发生，通常照应地上人间的大事，如果人间的统治没有发生问题，又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当年王莽篡汉，彗星出入的方向正与今天相同。现在晋室日趋没落，危亡不远。彗星的出现，应该预示刘裕将要篡夺皇位！”

拓跋嗣将信将疑，难道一百五十多年的晋王朝终于要寿终正寝，接管它的却是一个赌徒破落户，在讲究门阀身份的南朝，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深邃的天空主宰着人类的命运，神秘的谶语左右着人们的行动。“昌明之后有二帝。”昌明是孝武帝司马曜的字。上天告诉人们，他死之后，东晋尚有两任皇帝。刘裕等不及，一个老人如何拖得过壮年皇帝，何况司马德宗是个白痴，白痴无愁无忧，寿命长得很。

刘裕安排心腹王韶之尽快结束白痴皇帝的寿命，改立皇弟司马德文继位。司马德文聪明，寸步不离皇帝哥哥，白天待在一起，夜里睡在一处，吃着相同的饭。王韶之犯了愁，弑君毕竟不光彩，当着新皇帝的面更不妥当，杀也杀不得，毒也毒不得。

两个人毕竟是两个人，司马德文不是皇帝的影子，这天生了病，外出看医生。王韶之勿忙入宫，来不及召集武士，令跟班随手抄起皇帝平常穿的衣服，活活把皇帝勒死。

白痴有时是幸福的，他体验不到人生的艰难，只有死亡那一瞬间的痛苦。司马德文太痛苦了，他明白了一切，如果你问：“最不想做的事情是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做皇帝。”

为了祈福，他步行几十里，从瓦棺寺迎来一尊一丈六尺高的金像。佛祖不会保佑不思进取的人，他的痛苦快结束了。

公元420年正月，中国大地烛火通明，人们熬年守岁，期待来年吉祥如意。

五十七岁的刘裕在石头城宋王宫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晚宴，文武百官全部到齐。酒席之上，刘裕表情从容安详地对群臣道：“桓玄篡位，鼎命已移。我首倡大义，兴复帝室，南征北伐，平定四海，功成业著，遂荷九锡。今年将衰暮，崇极如此，物忌盛满，非可久安。今欲奉还爵位，归老京师。”

刘裕说自己是挽救大晋朝的忠臣，功劳很大，以至于授予九锡的荣耀，地位隆重，不能逾越，道家不是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盈满要适可而止。我已经老了，准备辞去官职和王爵，回家颐养天年去！

刘裕主动请退大出所有人意料，群臣莫晓其意。不清楚，不能乱表态，官场混的人多是老油条，纷纷大赞刘裕功德，说了一些堂皇的客套话。

正话反说。刘裕心机深沉，心中秘密隐藏很深，满朝文武官员竟无人了解刘裕的真实想法。想做皇帝便是谋反。作为臣子，这等事情怎能说出口。既然别人悟不出来，只能自己讲，要讲得有策略。我要退休了，言外之意，如果你们想留下我，就得加官，王上再加官，那就是皇帝了。

终于，有一个人领悟了，那是酒席散后的事。

夜色已晚，群臣散去，中书令傅亮走出王宫之后，灵光一现，恍然大悟，才寻思出刘裕一席话隐含的真实用意。

傅亮出身北地傅氏，祖辈做过西晋高官，渡江后，家境大不如前，父亲傅瑗只做过一任太守，属九品中的中下品，不列清品。傅亮博涉经史，尤善文辞，可惜为门第所限，官运不通，刘裕京口建义之前，仅为秘书郎。桓玄倒台，在建义诸将关照下，傅亮一路升迁，刘裕更将其提拔为侍中、中书令，成为台辅重臣。可以说，没有刘裕就没有傅亮的今天。

领会刘裕意图之后，傅亮急忙返回，此时宫门已闭，傅亮叩门请见。刘裕召他入殿，傅亮进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我应该回京都一趟！”刘裕轻轻吁了一口气，世间不乏伶俐之人，自己的那番话终于敲开了一个榆木脑袋。

刘裕的表情仍然很淡泊，宁静得像一泓秋水，语气平和：“须多少人护送？”傅亮答道：“数十人即可！”说完，拜辞而出。

此时已是半夜时分，仰头望去，但见彗星划过夜空，灿烂辉煌。傅亮手拍大腿叹道：“我常不信天文，今天应验了！”

傅亮回京，委婉暗示晋恭帝司马德文禅让天下。一切不劳皇帝动手，傅亮把草拟好的退位诏书呈上，请皇帝亲自抄写。

该来的总是要来，不属于自己的总要失去。司马德文早就料到这一天，欣然操笔，对左右说：“桓玄之时，晋氏已无天下，幸赖刘公才得以延续将近二十年，今日禅位，我是心甘情愿。”

纵使司马德文装出一副一点也不悲伤懊恼的样子，可刘裕照旧下黑手，禅位后废为零陵王，安置在秣陵。有了兄长的教训，司马德文更加谨慎，与结发妻褚灵媛形影不离，为防毒杀，一汤一水褚灵媛亲自品尝。

一年后，褚灵媛的哥哥来找妹妹，又是一瞬间的事。褚灵媛与哥哥谈完话，匆匆赶回卧室的时候，司马德文已经倒在血泊之中。目瞪口呆的褚灵媛当然知道，刘裕不想让任何可能泄密的人见证皇帝的死亡。

掩耳盗铃。没有人会认为司马德文死于情杀、仇杀、误杀，刘裕背负上第一个诛杀禅位君主的恶名。他不想步桓玄前车，不想留下隐患，因为东晋南朝是门阀士族秉政的国家，皇帝没有绝对权力。

晋王朝从公元265年晋武帝司马炎代魏，到420年晋恭帝司马德文禅让帝位给刘裕，前后经历两晋一百五十五年的历史。

刘裕登上帝位，国号为宋，改元永初，南朝第一个皇朝诞生，刘裕成为宋朝开国武皇帝，中国历史正式进入南北朝时代。刘宋开国没有发生动乱，寻常百姓为刘裕北伐中原的赫赫武功折服，战功满足了人们的虚荣心。江南的门阀士族们被闹市口砍杀胡人的血淋淋的屠刀惊得魂飞魄丧，哪里有胆量反对。

新朝建立，更有一番气象。刘裕出身孤寒，懂得稼穑苦辛，深知创业艰难。他清简寡欲，一改魏晋以来崇尚奢华的风气。车马不加装饰，后庭无纨绮丝竹之音，内府不藏财宝，钱财皆在朝廷。宫中连御床脚上的金钉、银钉也令人取下，一律改换铁钉。诸公主出嫁，嫁妆从来不超二十万钱，无锦绣金玉。刘裕常住的一处居处用的是土屏风、布灯笼、麻绳拂，悬挂着贫寒时代使用过的农具、补缀多层的破棉袄。受他的影响，内外臣属，莫不遵纪守法，行为节俭，没人胆敢奢靡。

刘裕不喜铺张，不搞排场仪仗，喜欢简易，衣着十分随便。他时常穿着普通裙帽，着连齿木屐，出神虎门私游，左右随从不过十多人。

夕阳西下，渔歌唱晚。刘裕行走在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中，回顾往日岁月，几多感慨。

他这个默默无闻的平民孤身加入北府军，四十岁还是一名小小的军官。时势造英雄，黄巾大起义造就了刘玄德，孙恩大起义造就了刘寄奴。借镇压农民军之机，刘裕从一个默默无闻、小小的北府军司马，一跃成为中国大地上叱咤风云的英雄，败孙恩、灭桓玄、破卢循、斩刘毅、取西川、围广固、入关中、诛灭慕容鲜卑和羌族姚氏两大皇族，重新拯救灭亡的晋王朝，振奋起汉人的雄勇之气。

北魏明元皇帝拓跋嗣曾将刘裕和慕容垂两相对比，问大臣崔浩说：“刘裕之才何如慕容垂？”崔浩答道：“胜之。慕容垂藉父兄之资，修复旧业，国人投靠他就像夜虫飞向火光，稍加倚仗，容易建功。刘裕奋起寒微，不藉尺土，讨灭桓玄，兴复晋室，北擒慕容超，南枭卢循，所向无前。若才不过人，安能如此！”

有人将刘裕比作曹操。曹操除了诗词文章远迈刘裕之外，无论自身才干，事业性格，还是政治、军事上的作为来说均略逊刘裕一筹。就像崔浩所评说的那样，刘裕出身微贱贫寒，没有一尺土地可以凭借。曹操呢？虽说是宦官之后，难与袁绍等世族豪强相比，但东汉宦党权势熏天，曹操陈留起兵得到曹氏、夏侯氏、卫兹等地方豪强的鼎力相助远非刘裕可比。

公元422年春天，纵横天下的宋武帝刘裕仅仅做了两年皇帝便因病与世长辞，时年六十岁。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历史会永远记住这位雄图大略、用兵如神、气吞万里如虎的平民大英雄，他比东晋任何人都有资格做皇帝。

未能平定中原是刘裕留给后人的最大遗憾。人们把原因归结为称帝野心，不过一面之词。刘裕之所以未能平定中原，因为他是一个狂热的民族主义英雄，而用战争和杀戮解决不了民族矛盾。东晋的北伐军激起征服地区人民的反抗才是统一大业迟迟不能完成的最根本原因。历史期待着一位真正的英雄，一位融合天下民族的大英雄。

滚滚长江，浩浩荡荡，奔流不息，带走功业与遗恨、欢乐与泪水，只留江山如画，烟雨空濛。是非功过，千秋往事，任由后人评说。

迎着黎明的阳光，大江南北、黄河两岸的人们离开旧世界，走向新的未来。没有人知晓，这片美丽的土地还会发生多少动人心魄的故事。生命永远不会停息，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世界的主人。

南北朝那些事儿.2，南北争霸卷

楔子

本书继《南北朝那些事儿·刘裕拓跋卷》之后，接着讲述南北朝历史，此段为北魏帝国与刘宋王朝争霸、对峙时期。

拓跋建北魏国，迁都平城，鲜卑民族迎来新的春天。北魏国地跨草原和平原，国内并存两种文明。是把耕地变成草原，还是把草场拓垦成农田？看似简单的命题，却成为拓跋皇族的魔咒。纵使拓跋为之付出生命，仍然没有答案，争斗反而愈演愈烈。拓跋的灵魂附着在鲜卑人另一位伟大的征服者身上。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我们在辛弃疾的诗中可以听到他的名字，“可堪回楔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佛狸是拓跋焘的小名，也是他的鲜卑名字。拓子跋焘一生不断用兵，攻陷匈奴大夏国的都城统万；消灭辽东的北燕政权；灭亡卢水胡匈奴人的北凉；派兵接管西域，结束五胡十六国战乱，一统北方。

他对蒙古草原的新兴势力柔然汗国进行持续、先发制人的军事打击。北魏骑兵一次又一次穿越大戈壁，取得辉煌胜利。中原帝国第一次对游牧民族国家保持全面优势，使汉武帝远征匈奴的战役变得黯然失色。魏国的威名经过阿尔瓦人传到西方，西方世界敬畏地称之为“桃花石帝国”。

桃花石帝国与刘宋王朝隔江对峙。

南朝是一段乱世，一方英雄用武之地；一曲婉约哀怨的长歌；一个浪漫凄凉的时代；也是一段充满血腥杀戮的历史。

刘宋皇朝的都城在建康，即今南京，别号“金陵”。唐末五代诗人韦庄的诗《金陵图》便是南朝时代的真实写照，“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繁华与萧条、兴盛与衰亡从来没有更替得像南朝这么快，如同街市上来去匆匆的过客，一百三十六年间，四个短促的王朝一个接一个地兴而复衰，只剩下六朝古都寂寞的鸟啼声伴着滚滚东流的江水，依畔岸边的长堤烟柳。

朝代是帝王的，土地是人民的。江南是个美丽的地方，使人流连忘返，“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南朝英雄辈出，才子云集，有“唱筹量沙”的名将檀道济；苍头公沈庆之；常胜将军柳元景；铁血将军宗越；以三百兵东下数郡之地的白衣吏吴喜；孤军闯钱溪，声名起鹊洲的张兴世……

宋文帝刘义隆奋武皇帝刘裕余烈，三次北伐中原，与拓跋焘展开争霸河南的元嘉大战。南北大军在黄淮平原纵横驰骋，双方互有胜负，三次战役均以平局收场。南朝步兵进临黄河，北魏铁骑饮马长江，两大王朝隔江叹息，谁都没有能力再越江淮一步。

自刘义隆之后，南朝丧失了统一国家的勇气，也丧失了凝聚人心的理想，一度沉沦于烟火缭绕的极乐世界。温室暖乡磨去南朝人的斗志，乱伦、荒唐、内战，南朝给人留下心酸的记忆。

那一串串名字绝非英雄豪杰：中国历史唯一一位具有“恋母情结”的情痴皇帝宋孝武帝刘骏；被史家评为：“罪孽，纣王不及万分之一；荒淫，昌邑王不及毫厘”的前废帝刘子业；舍弃皇帝尊严不顾，终日游玩街巷，以私生子为荣，自称李统李将军的后废帝刘昱；拥有三十面首仍不满足的“山阴公主”。

他们荒淫堕落的背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

拓跋焘完成北中国的统一，依旧无法解读拓跋鲜卑未来的命运。信仰危机，宗教冲突，逼迫北魏国各守理念的精英们拔剑对峙。汉人豪强与鲜卑贵族的矛盾愈演愈烈，门阀士族策划“太武灭佛”，鲜卑贵族报以“国史之狱”。双方两败俱伤，拓跋三王被杀，十余名鲜卑贵族人头落地；权臣崔浩以及北方四大高门亦被灭族。一代雄主拓跋焘不明不白地死去，还搭上了他的太子。

又一个征服者死掉了。魔咒，永远的魔咒，似乎没有人能够解开。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没有人办不成的事情，何惧血色魔咒。

“千古一后”冯太后上历史舞台，施展个人魅力、铁血意志和非凡的政治手腕成功调和了两大利益集团的矛盾，使得北魏帝国保持安宁和稳定，推行汉化。北魏帝国从野蛮走向文明，由武功转向文治。她就是北魏冯太后。

冯太后的多情擅权与儿皇帝恩怨交织，一时疑云密布，宫闱惊魂，灭门惨案，流血涂地，最终导致中国历史上诞生了最年轻的一任太上皇帝——十八岁的献文帝拓跋弘。冯太后仍然没有就此收手，六年后，太上皇帝暴崩于北苑崇光宫的一处叫做“鹿野浮图”的佛寺中，冯太后再度听政。

如何推动经济发展，使国家走向富强？北魏国上上下下围绕“土地改革”争论不休。耕者有其田的“均田制”在一片争议声中出炉。承继北魏兴起的东西魏、北齐、北周、隋和大唐亦坚定不移地继续这一基本国策。

冯太后的情人们先后掌权，班禄制、三长制相继推出，轰轰烈烈的社会大变革在北中国展开。北魏帝国依靠拓跋鲜卑人的武力复兴了八王之乱以来，汉人几乎无法恢复的传统政治经济秩序，帝国达到辉煌顶峰。

第一章 鲜卑人的“上帝之鞭”

公元5世纪上半叶，东西方同时出现两位伟大的征服者，匈奴王阿提拉纵横欧洲大陆，战马踏过顿河、莱茵河，进入高卢，攻占米兰，直逼罗马。胡人征服者骄傲地宣称，要用马鞭替上帝惩罚那些不听话的人。

东方大地另一位征服者纵马扬鞭，漠北草原、楼兰古道、东海碣石、万里大江，在他的马蹄下隆隆颤抖。匈奴人、氐羌人、柔然人、高车人、契丹人、高句丽人、西域人拱手臣服。他就是结束五胡十六国战乱、统一北中国的北朝太武皇帝拓跋焘。

魏国人充满激情地赞扬着他们伟大的皇帝：“世祖聪明雄断，威豪杰立，藉二世之资，奋征伐之气，遂戎轩四出，周旋险夷。扫统万，平秦陇，翦辽海，荡河源，南夷荷担，北蠕削迹，廓定四表，混一戎华，其为功也大矣。遂使有魏之业，光迈百王，岂非神睿经纶，事当命世？”

他的最大敌人刘宋王朝用敬畏的口吻评价拓跋焘：“佛狸篡伪，弥煽雄威，英图武略，事驾前古，虽冒顿之鸷勇，檀石之骁强，亦不能及也。西吞河右，东举龙碣，总括戎荒，地兼万里，连骑百万。”

壹 佛狸与营阳王

拓跋焘生于公元408年，是北魏明元皇帝拓跋嗣长子，小字佛狸，也是他的鲜卑名字。他出生时体貌瑰异，他的爷爷、北魏开国君主拓跋珪感到惊奇，特别兴奋，毫不掩饰对爱孙的喜爱：“成吾大业者，必此子也。”拓跋珪是个奋发有为的君主，把拓跋鲜卑人带入中原，使一个不起眼的蛮族小国在五胡争雄的乱世中脱颖而出。从他为帝国更改的国号中不难揣度具雄心壮志，魏，中原上国，战国七雄之首。

承载着拓跋鲜卑人的希望，拓跋焘十五岁就被封为太平王，同年立为皇太子。北魏历代皇帝有个共同且奇怪的特点——少年继位。这成为了北魏皇帝们的魔咒，他们大多盛年弃世，纵然不是病死，也会遇害身亡。

拓跋嗣身体不好，有意历练太子，国事交由太子处理。皇帝是一门职业，职业要慢慢学习。拓跋焘做起实习生，当时叫做太子监国。

拓跋嗣避居西宫，不参与政事，只是时常悄悄踱出来，从旁窥视，观察太子如何裁断政事。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拓跋嗣发现年青太子聪明能干、豁达大度，感到非常欣慰。群臣或有疑难政事请示时，拓跋嗣总是说：“这个我不清楚，让你们的国主决定吧！”

年纪刚过三旬的拓跋嗣之所以放手交出政务，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一直服用寒食散，药性持续发作，担忧身体状况。国都定在塞北平城的北魏国仍然存有浓重的游牧习气，兄终弟及是游牧民族的遗俗。拓跋嗣为尽早确立父死子继制，不仅早早立下太子，而且创造出太子监国制度。太子监国日后成为唐王朝的一项重要政治制度。

拓跋嗣还要离开平城，集中全部精力完成一项关系到大魏国千秋伟业的重大战略——夺取洛阳占领河南。

河南是刘宋皇朝的领土，拓跋嗣领教过气吞万里如虎的宋朝开国皇帝刘裕的武功。刘裕曾摆下却月阵大败北魏十万铁骑。

不管你多么伟大，终难逃过死亡之神的眷顾。公元422年五月，六十岁的一代名将、南朝第一任皇帝刘裕去世，太子刘义符继承帝位。魏国得到消息：这位新皇帝狎爱群小，游戏无度，毫无帝王风范。

拓跋嗣趁刘裕新丧之机南下讨伐宋国，经过长达半年艰苦卓绝的城市攻防战，魏军以损失十分之三的兵力，总算攻下滑台、虎牢关等宋朝军事要地，继而攻克洛阳、许昌，打下河南。

虽然魏军损失惨重，但此次河南攻防战对历史发展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魏国将中原的象征河南及晋朝旧都洛阳牢牢控制在手里，为日后华夏正统之争抢得先机。

北魏攻占河南的战争引起了刘宋王朝的宫廷政变。

刘裕有七个儿子，长子刘义符、次子刘义真、三子刘义隆、四子刘义康、五子刘义恭、六子刘义宣和小儿子刘义季。刘义符出生时正值刘裕讨伐桓玄功成名就，刘裕晚年无男，喜得贵子，兴奋之情可想而知，视若掌上明珠。少年刘义符有膂力，善骑射，解音律，是个聪明勇敢的孩子。刘裕受禅，立他为皇太子，刘裕死后，名正言顺地继承帝位。

家天下的弊端在于不管你是否情愿，只要你出生皇族，皇冠就有可能落到你的头上，尤其嫡长子更是卸不掉千钧重的军国重担，没有任何选择余地。

如果让刘义符来到当今社会，必会成为优秀的导演和演员。他喜欢演戏，皇宫成了演武场，鼓声震动宫禁。一排排商铺在皇宫华林园搭建起来，刘义符安排太监、宫女们装扮成商人和市民，吆三喝四，讨价还价做起买卖，日复一日，玩得开心热闹。

顾命大臣们看不下去，这个闹法，江山社稷怎么办？

当初刘裕给儿子挑选了四个顾命大臣，司空徐羡之、领军将军谢晦、中书令傅亮、护军将军檀道济。刘裕病危时暗中嘱咐刘义符留意辅臣们的动向：“檀道济虽有干略，而无远志；徐羡之、傅亮，当无异图；谢晦数从征伐，颇识机变，若有同异，必是此人。”又写下手诏：“后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宰相，母后不烦临朝。”刘宋王朝以后七帝没有发生母后当权的事，然而叔侄兄弟争位，最终被权臣夺去天下非刘裕可以预测。

魏军入侵河南，刘义符不管不问，全凭大臣们做主。檀道济诸将救援不力，致使河南沦陷，执政大臣上表自责，请求处分。刘义符也不追究，早将父皇提防辅臣的嘱托抛到脑后，真正做到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有时候好心人不一定得到好报，顾命大臣们开始密谋除掉他另立新君。

刘义符的错不在于品德才学方面，错在他根本不是做皇帝的材料。

顾命大臣们既然得到刘义符信任，为什么还要废他呢？

东晋以来，江南是门阀士族的天下，刘宋王朝却是由平民开创的国家。傅亮和檀道济是庶族。徐羡之虽非寒门，然祖上无显官，在桓楚时代只是个普通军官。京口建义后，靠与刘裕同事的关系，一路平步青云，做到司空、录尚书事，接替刘穆之成为宋朝的宰相，第一顾命大臣。

在高门望族看来，起自布衣的中才寒士骑在士族头上令人委实感到不舒服，一旦因为人主的荒诞导致晋朝复辟，他们执政地位能保得住吗？所以包括刘裕最不放心的谢晦在内的辅政班子对待这次废立事件竟出奇的步调一致。

废掉刘义符，谁来做皇帝呢？按理说轮到刘裕次子，聪睿敏捷、喜爱文学的庐陵王刘义真。可他性情轻浮，与高门士族过从甚密，和大文学家谢灵运、员外常侍颜延之等人都是挚友。性格疏放的刘义真曾经扬言说，如果自己是皇帝的话，一定任用二人做宰相。他们当权，辅政们搁哪儿？

徐羡之等人放弃刘义真，想立刘裕的三子刘义隆。刘裕喜欢从小历练诸子，四岁时刘义隆在参军刘粹辅佐下坐镇京口抵御卢循；十四岁那年，已经当过无数州的都督；宋朝建立，封宜都王、坐镇荆州。若非两个哥哥不争气，不会轮到他当皇帝。

既然选中刘义隆就得把刘义真搬开，几个顾命大臣串通一气，进宫说刘义真的坏话。刘义符不管是非，加上以前和二弟有过节，听凭执政大臣罗列罪状，把刘义真废为平民。

顾命大臣们加紧行动，担心力量不足，调手握淮南军权的檀道济进京，告诉他废立皇帝的计划。本来檀道济远在边关，事不关己，这一下非得表态不可。顾命大臣们晓以利害，檀道济抹不开面子，只得答应下来，上了贼船。

公元424年五月二十五日凌晨，檀道济引兵开路，徐羡之等人随后继进，从云龙门入宫，把继位不满两年的年青皇帝刘义符从华林园的龙舟上揪出来，废为营阳王。为斩草除根，徐羡之派人将刘义符和刘义真杀掉。傅亮率百官备法驾去荆州迎接刘义隆到建康（今南京）称帝。

江南发生政变，可北魏无力继续南攻，因为拓跋嗣病死了。

拓跋嗣去世，拓跋焘继位，成为北魏帝国叱咤风云的太武皇帝。刚刚登基不到一年，上天给年仅十七岁的拓跋焘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大批柔然汗国的骑兵进入云中，拓跋人历代祖宗的陵寝地——盛乐宫失陷。

盛乐在今呼和浩特和林格尔一带，是魏国旧都。北魏进入中原，从盛乐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市），政治中心向南移动，但身后的草原上兴起另外一股可怕的力量。

贰 柔然人和高车

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称霸蒙古高原，曾经与柔然人大战，拓跋骑兵千里追击，几乎将柔然这个名字从草原中抹去。南床山之战，帝国骑兵全歼东、西两部柔然，俘虏发往漠南，成为拓跋鲜卑人的奴隶。（详情参见《拓跋珪刘裕卷》）

北魏帝国向中原扩张领土，把柔然遗忘。遗忘是件坏事。危险在萌芽缓缓生长而不加以注意，最终要付出代价。

柔然贵族们从主子变成奴隶，失去往日尊贵，自然心有不甘。西柔然贵族郁久闾曷多汗与堂弟郁久闾社仑率领部众摆脱魏国人，向大西北逃亡。北魏将军长孙肥率骑兵追击，追到上郡跋那山（今内蒙古乌拉山），斩杀郁久闾曷多汗，柔然部众逃散。

追兵退走，柔然人重新聚集起来，只剩几百个男人。鲜血、恐怖、屠杀没有吓倒顽强的柔然人。弱肉强食是大草原的生存法则。如果你是一只羔羊，只能变成强者口中美食。只有成长为狼，才有可能在草原上生存下去。若想成为大草原的主宰，必须结成嗜血的狼群。郁久闾社仑不久后成为新的狼头。

柔然人要感谢郁久闾社仑。如果没有他，柔然只能像其他众多默默无闻的草原部落一样，湮灭在荒草与冷风中。

社仑带着残余的狼群投奔堂叔东柔然首领郁久闾匹候跋。匹候跋对西柔然的人心存猜忌，因种族血亲又不得不收容。匹候跋把他们安置在离驻地以南五百里外的偏僻地方，派四个儿子监视西柔然人的一举一动。

命运总是青睐有胆量的人。社仑狡猾凶残，胆大心细。一个吞并东柔然的计划浮现于脑海。

社仑挟持匹候跋的四个儿子，突袭东柔然营地，抓住匹候跋，打散东柔然部众。匹候跋的其他儿子们收集散落部众投靠漠北高车斛律部。

社仑最想得到的是东柔然的部众，怎肯松开它的爪子。为了引诱东柔然人回归，狡猾的社仑马上释放匹候跋，假意和东柔然和解。儿子们欣喜父亲归来，各自带人回到原来的牧场。残忍的社仑再次突袭东柔然营地，杀死匹候跋，兼并其部落，做起柔然人的部落首领。

匹候跋的儿子郁久闾启跋、郁久闾吴颉等人投奔北魏。社仑知道拓跋魏国不会罢休，一不做二不休，于是率部众大肆抢掠五原以西的魏国部落，而后向北穿过沙漠，逃往漠北贝加尔湖畔。

风景秀美、景观奇特、形如弯月的贝加尔湖在南北朝时期另外有一个名字，叫做北海。湖水北面是一望无际的西伯利亚广袤的原始森林，南部是雄伟起伏的山峦，以及鄂尔浑河和克鲁伦河畔草原。

北海是高车人的故乡。他们世代在肯特山南北的草原和森林一带放牧狩猎、繁衍生息。

社仑带领群狼闯入高车人的地方，靠着高车斛律部的牧场游牧。斛律部首领倍侯利深知社仑狡诈多变，他若在漠北草原长久留下来势必对高车各部落造成威胁。倍侯利抢先发难，乘柔然人初来乍到、马匹缺乏之际大举进攻。柔然人抵挡不住，纷纷逃跑。女人们来不及逃，成了高车的俘虏。

高车人当时处在原始状态，考虑问题简单，见柔然男人跑了，不去追赶，争抢柔然人留下的毡包和女人。搂着柔然女人，住着柔然穹庐，得意之情可想而知，他们没有觉察到悄悄逼近的危险。

隆冬，寒风刺骨，草木枯萎，是漠北最寒冷的时候。

社仑登上高地，静静地看着高车人蹂躏他的营地，听着柔然女人们尖锐绝望的喊叫声。

太阳向西坠落，寒鸦已经落在死人身上，狼群慢腾腾地出现在荒原的边缘。社仑招集亡散的部落，身边汇集了一千多人。

半夜时分，柔然人再次出现在他们的营地旁。社仑的眼睛像狼一样露出凶残的光芒，静静地，直到红日缓缓露出地平线。柔然人突然发起冲锋，马匹的嘶鸣声，刺耳的喊叫声把高车人从睡梦中惊醒，迎接他们的是一道道马刀留下的光芒。高车人只走脱十分之二，其余的人全部被杀死。

这一次战役并没有在史书中留下详细记载，但它决定了两大民族的生存和命运。漠北之战，彻底改变了高车与柔然人的力量对比。高车最厉害的部族被击败，首领倍侯利率残部南渡大漠投降北魏。倍侯利是高车最勇敢的人，北方人的孩童哭泣的时候，大人吓唬说：“别哭！倍侯利来了！”

拓跋对倍侯利极为看重，让他的部落世代栖息在漠南大草原，即使离珪散部落时也没有改变它的归属。慢慢地，中原人开始叫倍侯利的部落为敕勒，他们居住的地方叫做敕勒川。

漠北的高车人抵挡不住狡诈的社仑和柔然人，有的向西遁去，有的效仿倍侯利投降北魏，大多数高车人成为柔然人统治下的奴隶。

狼头社仑一声长嚎，向世界宣告，柔然人的时代来临了。

叁 柔然汗国

柔然人不识字，没有书籍，采用羊屎豆记录计算敌军人数。随着不断接触外部，慢慢学会刻木记事。社仑汗学习中原国家的制度，建立军队，制定军法。

一千人为一军，每军设军将一名；一百人为一幢，每幢设幢帅一人。每次出征拓跋对倍侯利极为看重，让他的部落世代栖息在漠南大草原，即使离珪散部落时也没有改变它的归属。慢慢地，中原人开始叫倍侯利的部落为敕勒，漠北的高车人抵挡不住狡诈的社仑和柔然人，有的向西遁去，有的效仿倍侯利投降北魏，大多数高车人成为柔然人统治下的奴隶。狼头社仑一声长嚎，向世界宣告，柔然人的时代来临了。叁公元402年，社仑在弱洛水（今蒙古国土拉河）设立庭帐，自号“丘豆伐可汗”。可汗原为鲜卑人对部落中德高望重的贵族的称呼，社仑把它定为如同皇帝一样的尊号。从此“可汗”成为君主的代名词。“丘豆伐”是柔然语，也是东胡语，属蒙古语系。它的意思用汉语解释即“驾驭开张”“丘豆伐可汗”，即开国皇帝之意。一个地域广阔的柔然汗国开始登上中国的历史舞台。打仗，冲在最前面的人可以得到缴获的奴隶和财物，后退不进的人用大石头砸死或者用皮鞭抽打。

柔然汗国在社仑的带领下越来越强大，向西攻打匈奴的残余部落，鄂尔浑河一战，大败匈奴拔也稽部，彻底击败北匈奴在亚洲的残余势力。柔然人随水草畜牧，不断征服北戈壁的草原和森林，蒙古高原和周围的民族纷纷降附。

柔然骑兵足迹西至焉耆，东至高句丽，北穷瀚海，南临大戈壁。时常在敦煌、张掖之北张置可汗庭，频频侵入西域，抢夺财物，掳掠人口，西域诸国苦不堪言。

像传统草原帝国一样，柔然汗国一出生就成为中原王朝的敌人。北魏深受其害，柔然骑兵“风驰鸟赴，倏来忽往”，常常抄掠漠南部落，魏军一出动，他们就消失。

面对新游牧帝国的威胁，拓跋鲜卑人不会放弃生养自己的家园。魏国皇帝们以中原保卫者的姿态发起了一场又一场穿越大戈壁的骑兵反击战。

北魏与后秦柴壁战争爆发，社仑汗亲率大队骑兵入塞，越过参合陂，劫掠豺山、善无北泽一带的人口牲畜。拓跋珪严令大将拓跋遵率一万轻骑反击，柔然人又跑得无影无踪。

拓跋珪曾无奈地对大臣崔宏叹息说：“柔然人，我和他们打了一辈子交道，太了解了。顽劣野蛮，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以前每次来掳掠财物，总是骑着母牛逃跑，驱赶犍牛跟随。其他部落的人告诉柔然人，骑犍牛跑！他们会说：‘母亲都跑不快，更不用说儿子了。’从来不改这习惯，所以他们经常被我们捕获。而今不同了，社仑学中国，立军法，摆战阵，终成边害。老子说：‘圣人生，大盗起。’我今天算是相信了！”

人活着就要战斗，为利益而战斗。

社仑凶狠，不代表没人敢打他主意。只要你是大汗，就有无数饿狼幽灵般地盯着你。社仑的堂弟悦代、大那谋杀社仑，阴谋暴露，悦代等人逃往魏国。

拓跋珪暴薨，拓跋嗣继位，是为明元皇帝。老对手死了，社仑很开心。柔然骑兵以抓捕逃犯为借口，频频进入魏境，抢夺牛羊。

人与人打仗，比的是心狠；国与国的较量，比的也是心狠，谁狠谁占上风。

拓跋嗣下令反击，北魏老将长孙嵩率大队骑兵出塞，柔然人逃走。魏骑长驱大进，深入漠北，没有找到敌人。回军途中，在牛川被柔然军队包围。拓跋嗣亲自率兵救援，害怕遭到夹击的社仑汗照旧退却。

这一次运气没那么好，社仑死在退军的道路上。儿子郁久闾度拔年少，部众不服。柔然人立社仑的弟弟郁久闾斛律为可汗，号蔼苦盖可汗，即英俊的可汗。

这位外表英俊的可汗实在不是厉害的角色，打了周边两个小部落之后，不再打仗，对于南方强大的魏国更加不敢侵犯，两国之间趋于平静。

游牧民族全靠抢夺财富，柔然贵族们不从事劫掠得不到更多的奴隶和牲畜，国中对英俊汗不满的人逐渐增多。

蔼苦盖可汗主张与四邻国家和亲，将女儿嫁给北燕国主冯跋。送亲的队伍将要出发的时候，侄子步鹿真出主意说，妹妹远嫁异国他乡，语言不通，如果想念家乡怎么办？没个说话的人容易生病，不如让她的那些好朋友，贵族树黎、勿地延等人的女儿陪她一块去，也好有个说话的伴儿。步鹿真说得合情合理，蔼苦盖可汗没有听。步鹿真是头狡猾的狐狸，他说落中的矛盾。

漂亮的公主一道发送到燕国去了。

上了叱洛侯的小老婆。

叱洛侯是高车人，柔然与高车漠北决战的时候，背叛高车，带领部落投降了社仑，为社仑征服高车诸部立下大功。他一听自己的女人被步鹿真玷辱，火冒三丈，马上派人联络社仑的小堂弟大檀，献上金马为凭，拥立大檀为可汗。

那番甜言蜜语没安好心，让部落贵族的女儿们嫁到国外去，贵族们能愿意？肯定对可汗有意见，他就有机可乘。蔼苦盖可汗外表英俊，也不笨，不想挑起部步鹿真见蔼苦盖可汗没上当，从可汗廷出来，溜到树黎等人的帐篷里说：“斛律不是东西，准备让你们的女儿跟他女儿一起到燕国去，他女儿有了说话的人，但各位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了，回家告别去吧！”树黎等人一听，什么？这个斛律好事不干，财物奴隶抢不着，往外送倒是挺大方。不行！不能由着他蛮干。几个人合计密谋，当下找了几个心腹的柔然勇士趁着夜色摸进可汗廷的穹庐，把英俊汗逮了起来。你不是想让我们的女儿去燕国吗？燕国那么好，你去！几个人把英俊可汗捆绑起来，塞进马车，和他步鹿真如愿以偿当上了可汗，他是个花花公子，整天就知道玩女人，竟玩步鹿真得到消息，派出八千骑兵围住叱洛侯的牧场，叱洛侯焚毁珠宝财肆货自刎而死。步鹿真又派兵去杀大檀，大檀可不是叱洛侯，立即召集部众，打败步鹿真，将其绞死，自立为可汗。号称牟汗纥升盖可汗，汉语的意思为制胜可汗。既然是制胜可汗，武功一定很强，那就找人较量一下吧。

肆 云中保卫战

公元414年十二月，大檀刚坐上可汗宝座，便率兵劫掠魏境。拓跋嗣亲自率兵反击，大檀听说魏帝亲征，又玩起屡试不爽的把戏，率部逃过沙漠。

拓跋嗣气恼之下，不顾天气变化，断然派大将奚斤追击。行至半路，天色大变，暴风雪席卷漠北，淹没魏军的马队。气温骤降，冰天雪地，“士众冻死堕指者十二三”，魏军无功而返。

面对游牧民族的骚扰，敢于每次深入漠北的中原军队，北魏算是开了个先例。有人开玩笑说，中国的一国两制始于北魏。虽然，游牧生活方式与农耕生活方式并存不能不说是两种制度。游牧生活方式使北魏军队保持着游牧民族的剽悍和血性。

魏军的快速反应使柔然数年不敢犯边。公元424年（刘宋元嘉元年），自塞上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魏国皇帝拓跋嗣病死，年轻的拓跋焘继承皇位。

制胜可汗等到机会，率领群狼又要出动。大檀要给南方邻国的新君一个下马威。柔然几乎倾巢而出，六万骑兵越过大漠，黑压压地扑向大草原，直入云中，逼近盛乐宫。魏国北境的牧民陷入群狼的包围之中。

没有一个柔然人会料到，他们面对的年轻皇帝竟是一个比拓跋嗣更勇猛，更有血性，更具军事天才的英主。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年轻气盛的拓跋焘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拓跋焘原本看不起柔然人，恨其来去无踪，不敢交战，只搞游击战术，蔑称为蠕蠕，一种多足的小爬虫，讥讽柔然人仰仗腿多，只会逃跑，却又跑不快。而今这群小爬虫以为自己年幼好欺负，竟敢到金陵撒野。

面对柔然汗国的挑衅，拓跋焘亲率轻骑自魏都平城北进，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仅用三日两夜即赶到云中。

纥升盖可汗万没料到魏国皇帝亲自赶来，大惊之下却轻视眼前这支远来疲惫、人数不多的轻骑队伍，率领柔然骑兵将拓跋焘的骑兵队围住，包围五十多重。柔然骑兵紧逼魏骑的马首，一层层一队队如同铁墙。

北魏将士大为恐惧。万马丛中，少年拓跋焘面不改色，毫不慌张，镇定自若，骑在马上从容指挥魏军列队迎击。军心逐渐安定，魏军依靠密集的箭矢射杀群狼。柔然骑兵纷纷坠马，可汗的侄子大将郁久闾于陟斤亲自突阵，被乱箭射死。

狼群心理终于崩溃，因为他们不知道魏国还有多少军队会来。纥升盖可汗恐慌失措，率柔然大军逃走。

云中之战是柔然汗国自建国以来与北魏进行的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的会战。纥升盖可汗在战术上输了一筹，从轻敌强攻反被魏军箭阵扼制，到束手无策率军遁逃。纥升盖可汗无备而来，轻易撤军，让北魏看到柔然军队不成形的战术体系和毫无斗志的战争精神。

魏国尚书令刘洁在战役结束之后对拓跋焘说：“依照往常的惯例，如果我们撤军，他们仍旧会来不停地骚扰北境，不如我们收完塞上粮食后，两道发兵，东西并进，主动讨伐柔然。”

柔然汗国军队表现出的软弱注定了被攻击的命运。三个月后，拓跋焘坐镇柞山（今内蒙古土默特左旗北），任命安集将军长孙翰、安北将军尉眷分兵两路，从东西两个方向越过沙漠同时进军。柔然不敢交锋，向北遁逃，诸军追击，大获马牛羊而还。

第二年十月，拓跋焘再次发兵，五道并进，大规模讨伐柔然汗国。长孙翰等将领从东道出黑漠（内蒙古兴和北），廷尉卿长孙道生等将领出白、黑二漠之间，拓跋焘自居中道，东平公娥清出栗园，奚斤等从西道出击，出尔寒山。诸军到达漠南之后，舍弃辎重，一律改作轻骑，每人带十五日干粮，渡过大漠，深入漠北。五路骑兵在荒凉的草原上纵横驰骋，所到之处，柔然各部逃得无影无踪。

柔然汗国为轻率出击付出惨重代价，魏军两次深入漠北，沉重打击了柔然诸部。柔然损失无数的马牛羊和皮货，元气大伤，此后数年不敢犯边。

青年皇帝拓跋焘小试锋芒，让世人领略到他的军事天赋，拓跋嗣做不成的事，他轻而易举完成。

攻打地域广阔的游牧民族国家，孤军深入没有出路，数路进攻才是制胜之道。拓跋焘的战争表演相当完美，给周边的国家提了个醒，小心了，鲜卑帝国的马队随时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拓跋焘暂时解除了柔然对帝国北部威胁后，这位好战皇帝又重新审视起北魏帝国的版图。

除去漠北的柔然汗国，当时中国境内共有九处政权，中原的北魏帝国，江南的刘宋王朝，关中的匈奴夏国，甘肃地区的卢水胡匈奴北凉，甘南的乞伏鲜卑西秦国，青海的吐谷浑王国，以及辽东的北燕国和高句丽王朝。

在北魏帝国的周围，北面是柔然，南方是刘宋，东北有北燕，西方是匈奴夏国。在拓跋焘眼里，帝国若要生存下去必须进行战争，以武力捍卫生存的权利。南朝不在征服考虑范围之内，长江和淮河使多少北方雄豪为之折腰，汹涌的涛水和连江的战船令北方铁骑望而生畏。他宁愿扬鞭万里远渡大漠草原去追逐蠕蠕，也不情愿去和那些浪里来水里去的岛夷过招。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拓跋焘的马鞭指向关中，指向匈奴人的国都，那高耸入云端的天下第一城。

第二章 匈奴大夏国

匈奴人在亚洲最后的荣光注定要由铁弗匈奴人赫连勃勃来实现，这位具有传奇色彩的美男子为匈奴人的王国取了一个显赫的名字“夏”，以此表明天之骄子大匈奴是大禹的后代，是真正的中国人，是中原的主人。为证明匈奴人不仅仅会游牧，他建造了当时世界最雄伟的都城统万。但是再坚固的城堡也阻挡不了一颗勇敢的心，太武帝拓跋焘马踏统万城，开始了统一北中国之路。

壹 东方特洛伊

提起统万城，许多人相当陌生。虽然它位于中国，纵是历史爱好者对它的感觉也非常朦胧。

如果提及另一座坚城特洛伊，很少有人不知道它的名字。美国好莱坞大片《特洛伊》让世人记住了这座太阳神之城。一位绝世美人，一场东西方的大决战，希腊与特洛伊的十年战争让这座沉沦于地下的三千年前的坚城名扬四海。

中国统万城之规模与坚固，特洛伊难以望其项背。它同样上演了一场两个民族之间的终极决战，决定了匈奴与鲜卑人最终的命运，同时也诞生了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鲜卑太武大帝抢走匈奴夏国两位赫连公主。

如同埋藏于地下的特洛伊一样，繁荣显赫近五百年的统万古城，几经毁废，最终沉寂于历史长河深处。

统万城遗址位于陕蒙交界的陕西省靖边县境内，南靠无定河，北临毛乌素沙漠。经过千年的风沙剥蚀，我们只能看到黄沙掩盖中残破的城垣，漫步其中，仿佛可以看到昔年高大坚固的城墙。漫漫黄沙淹没千年古城，胡笳、号角、骏马、长戈、旗风、一切的一切全部湮灭在浩瀚无垠的沙漠里。

1500年前的统万城决非眼前这片荒凉之所。据《太平御览》记载，当时赫连勃勃北游契吴山，面对这一片形胜之地，不禁失声赞曰：“美哉斯阜，临广泽而带清流……”《统万城铭》如是描绘当时城郭之胜景：“背名山而面洪流，左河津而右重塞。高隅隐日，崇墉际云，石郭天池，周绵千里……”

山河掩映，绿草如茵，林木茂盛，这片土地给我们留下的并非美丽传说，而是一句悲凉、惆怅的诗歌：“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趁刘裕回师江南之际取得关中地区，志得意满的匈奴夏国开创者赫连勃勃决心建造一座雄伟的国都，他给新都起名“统万”，意为“统一天下，君临万邦。”

统万城的监工、赫连勃勃的患难好友叱干阿利担任“将作大匠”，征发岭北十万胡人、汉人，耗时六年把统万城建造成当时世界最坚固的城池。

叱干阿利性机巧而残忍，对工作精益求精，忠诚无比。此人曾经监造过兵器，只要呈给他过目的武器，做工的人当中一定会有人被杀死。他这样验工：“弓箭如果射不透铠甲，那么做弓的人要死掉；如果射透，就要杀死制作铠甲的工匠。”他一个人前后大约杀掉几千名工匠，因此，夏国武器装备打磨得非常锋利、精良。

修筑统万城，叱干阿利的机巧残忍天性发展到极致。用蒸过的土修筑城墙，验工时铁锥如果能插入墙体一寸深，就把泥工杀掉并将尸首筑进城中。统万厚厚的城墙里有多少工匠的灵魂啊！

史书记载了统万城的巍峨壮丽，西方世界的如来宝塔、天国神宫也难以比拟它的雄伟壮观：“城高十仞，基厚三十步，上广十步，宫城五仞，其坚可以砺刀斧。台榭高大，飞阁相连，崇台霄峙，秀阙云停，千榭连隅，万阁接屏，宫室嵯峨，层城参差，楹联雕兽，节镂龙璃……故善目者不能为其名，博辩者不能究其称，斯盖神明之所规模，非人工之所经制。虽如来、须弥之宝塔，帝释、忉利之神宫，尚未足以喻其丽。”

统万城完工后，叱干阿利用铜铸成一面大鼓，雕刻飞廉、翁仲、铜驼、龙、虎等塑像，面上装饰黄金，排列在宫殿之前。铸造一口百炼钢刀，作为镇都之宝，号曰“大夏龙雀”。刀背镌刻铭文：“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州。”大夏龙雀成为中国古代十大名刀之一。

赫连勃勃亲自题名四门，东门名招魏，南门名朝宋，西门名服凉，北门名平朔。难道建起一座坚固的要塞就足以让北魏、刘宋、北凉和柔然向夏国俯首称臣吗？

落日西下，红霞满天。赫连勃勃端坐统万城头，俯瞰大地是那样渺小。大匈奴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国都，刘渊的小小平阳城怎及得上统万城，冒顿之流不过是些野蛮人而已。赫连勃勃才是大匈奴最伟大的帝王，全天下都将臣服在他的脚下。

只有赫连勃勃自己知道，他在意淫。黄河东岸的魏国、江南的宋国国力之盛，远在夏国之上。他没有胆量去复仇，只有像父亲那样，把万贯家财用一015座坚固的要塞保护起来。这座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城堡永远不会陷落，永远不会！

有人在笑，在讥笑，笑他这座坚固的城堡，笑他这个可怜的人。

赫连勃勃抄起身侧的弓，拉箭射去，一人哀号着倒在地上。

我已经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不能容忍任何人对全天下的主宰不敬、不恭。臣下们稍有不顺从的眼神，挖眼；略有嘲笑之意，撕唇；有敢规谏的人，以诽谤论处，先截舌再斩杀。

有其父必有其子。父亲凶顽，儿子们也狂悖得紧。

太子赫连璝触怒赫连勃勃，赫连勃勃二话不说，摘去赫连璝头顶的太子之冠，改立四子赫连伦。赫连璝听到消息后勃然大怒，点兵七万北上进攻赫连伦。赫连伦不甘示弱，率兵三万人迎击，双方在高平大战，赫连伦兵败身死。

赫连伦的同胞兄赫连昌率一万骑兵突袭太子军队，斩杀洋洋得意、毫无防备的赫连璝，收编部众，回到国都统万城。

赫连勃勃大喜，立马加封赫连昌为太子。谁能打谁称王，谁狠谁称霸，这就是赫连勃勃的野蛮逻辑。夏国骨肉相残不到一年，骄狂不可一世的赫连勃勃病死，结束了他罪恶而又可怜的一生。

史书对他的评价可谓恰如其人，“器识高爽，风骨魁奇，姚兴睹之而醉心，宋祖闻之而动色。”美男子中的英雄豪杰，只可惜赫连勃勃心理扭曲，从死尸中爬出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凶残的人生。背叛帮过他的人，杀掉无数，每次打胜仗，总把人头垒起来当做京观，以此慰藉他残破的灵魂。

赫连勃勃缺乏一统天下的雄心，空有关中之地，朔方之土，北不能击柔然，南不敢下江淮，西不能平凉州，东不敢渡黄河，至于“朝宋、招魏、服凉、平朔”的大话，只能贻笑世人。

他尸骨尚温，北魏铁骑在鲜卑人“上帝之鞭”的引领下踏上坚不可摧的所谓一统万年的千古坚城。

贰 北朝第一谋士

称雄关中的匈奴夏国亡在一个汉人贵族手里，他的相貌“妍丽洁白”，清秀美丽，皮肤白皙，有如美人。轻轻一拢袖，匈奴铁骑冰消，淡淡一挥手，统万坚城崩塌。谁还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崔浩字伯渊，书生贵族，从小喜好文学，博览经史，才华出众。什么玄象阴阳、百家之言，无不关综，研精义理，时人莫及。只要书里有的东西，他都懂。

崔浩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傲气十足。第一，出身好，根红苗正。清河崔氏是北方一等一的高门士族，祖辈自三国曹魏开始，七代高官。第二，谋略高，算无遗策，北魏帝国第一谋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崔浩自比西汉张良，有过之而无不及。

打掉柔然人的威风，北魏宫廷开始讨论下一个对手。

“铁弗匈奴是鲜卑的仇人，他们不会忘记黄河中的仇恨，我们要把他们斩草除根。”

这是崔浩的开场白。人不该被容貌欺骗，漂亮并不代表仁慈。赫连勃勃是一个，崔浩也是一个。

拓跋焘锐利的目光透过狭长的眼帘掠向鲜卑贵族们，似乎征询着他们的意见。

皇帝年轻，刚刚登基，群臣们远不必瞧着皇帝的脸色说话，暗自打着如意算盘。既然我们这位皇帝要向天下宣示他的武功，莫如攻打柔然好了。

鲜卑贵族长孙嵩、长孙翰、奚斤的意见出奇一致：“赫连土著，千百年来安宁的生活已经磨去铁弗匈奴人的野性，不足为患。不如再伐蠕蠕。蠕蠕人虽然跑得快，如果我们追到，可以大获全胜；如果追不到，权当去阴山作一次大狩猎，顺道捕获些禽兽的毛皮骨角，充实军资。”

鲜卑贵族们对夏国相当轻视，竟称赫连匈奴人为土著，赫连勃勃的保守战术和神经质让敌国极端轻视。柔然汗国是漠南牧场心头大患，漠北千里草原牛羊丰足，战利品多。鲜卑贵族们从前两次对柔然作战中尝到甜头，极力主张先进攻柔然。

尚书令刘洁、安原又有不同意见，要求先讨伐辽东的燕国。

崔浩笑了，众人的心思如何瞒得过他。长孙嵩之流担心的不过是他们塞北的牧场。刘洁、安原这些祖辈曾在燕国做官的人，无非想着项羽的那句话：“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

沐猴而冠何止楚人，匈奴和西域人何尝不是。（刘洁是匈奴人，安原是西域人。）

关中地区对魏国战略意义的重要不言而喻，长安是周、秦、西汉三朝古都，得关中，便将整个中原地区揽入怀中，才有帝国气象。崔浩是汉人，把魏国塑造成中原大帝国是他最高的理想。

这个理想只能藏在心里，决不能让这群野蛮的鲜卑贵族知道，否则，下场如何只有上天可以解答。

崔浩保持着惯有的矜持，他只能从军事技术角度解释为何先取关中，声音平和而又略显激昂：“蠕蠕像飞鸟一样聚集，如同野兽般逃散，举大众追之则不能及，轻兵追之又不足以制敌。赫连氏土地不过千里，政刑残虐，人神共弃，这样一个得不到上天保佑和人民拥护的国家，难道还应该让它继续存在吗！”

大家七嘴八舌，争议不休。拓跋焘居高临下审视着大臣们，他们心中的恐惧无外乎害怕那座高大的坚城。自己呢？真有把握打下世界最坚固的城堡？廷议不了了之。

上天总喜欢挑逗犹豫不决的人。好消息到：赫连勃勃死了。拓跋焘异常振奋，伐夏军事行动又一次摆上桌面，平城宫廷再次鼎沸。

长孙嵩等人一听，皇帝不采纳己方意见，又要出击夏国，一起反对：“匈奴人有统万城，城高墙坚，敌军如果固守城池，以逸待劳，我们怎么办？统万城久攻不下，柔然人乘虚而入，太危险了！”言外之意，去打匈奴，我塞北牧场的牛羊咋办？还是先收拾柔然吧，最差也能弄点皮毛货什么的。

长孙嵩是代国元老，少年得志，十四岁统领部落，老代王什翼犍时的臣下。历经拓跋珪、拓跋嗣两代，如今封爵北平王，已是四朝元老，说话非常有分量。长孙嵩曾极力怂恿拓跋嗣立拓跋焘为太子，有拥立大功，鲜卑贵族唯其马首是瞻。长孙翰是北魏开国大将长孙肥的儿子，同样是个王爷。奚斤资历也不差，登国年间与长孙肥一道统领禁军，跟随拓跋珪平定中原，辅政八臣之一，魏国的宜城王。

北魏孝文汉化之前，最高的荣誉为王，皇族、功臣大多封王。三王反对伐夏，鲜卑贵族们齐声附和。

崔浩急了，不行，不拿出点真本事唬不住这帮人，便把占星术倒腾出来：“往年以来，火星两次紧傍羽林星和钩己星运转，意味着什么呢？那是上天告诉我们秦国一定灭亡。怎么样，亡了吧！今年，金、木、水、火、土五星同时出现在东方，显示西征一定胜利，夏国必亡。上天的旨意和凡世的人心互相呼应，良机不可失去。”

崔浩的占星术厉害，想当年，从天上失星预测到姚兴之死，从星变中指出刘裕篡位，曾经震惊魏国。

巫术，又是巫术。在长孙嵩他们看来，崔浩像个异国巫师，可惜缺件黑衣。

“崔浩，要不要给你准备一面铜鼓？”

嘲弄过后，鲜卑贵族们哈哈大笑。崔浩也笑了，他知道有一个人要生气了。这个人一旦生气，后果很严重。

拓跋焘暴跳如雷，第一次让满朝文武领略到这位青年皇帝狂暴无常的性格。拓跋焘就像宽阔无际的大海，风平浪静中突然掀起滔天巨浪。他发起火来，强悍凶狠，如同雷电交加的暴风雨，会将许多人淹死在里面，包括无数鲜卑贵族、汉人豪强以及他自己和他的太子。

那具有穿透力的目光，恶狠狠地扎进人们的心窝，似乎可以洞察每个人内心的秘密。

“长孙嵩老了，你们呢？一门心思捞皮货、抢牛羊、抓奴隶，费那么大劲打下城池来，是皇帝的，与你们无干，不肯卖力气。”

拓跋焘的脑子飞速旋转，年轻人控制不住火气，何况他的性子是那样暴烈，吼叫声震得宫廷梁柱嗡嗡作响：“上天指引我们去惩罚匈奴人，让他们给我们做奴隶，你们竟敢违背上天的意志，难道不怕灵魂受到惩罚。你，长孙嵩！收取了多少牛羊，家中藏了多少布匹，比那天上的星星还要多。武士在哪里？给我打！给我打！以神灵的名义！”

拓跋焘声色俱厉，不好拿西征说事，斥责长孙嵩做官贪赃枉法。殿内武士粗暴地摁倒长孙嵩，掐住脖子，将头猛烈向地上撞击，殴打侮辱，把个白发苍苍的前朝旧臣、四朝元老一通暴打，吓得一殿的官员大气不敢出。

贪污腐败是历朝官员们的通病，常在河边走，不小心就要湿鞋，不加强法律威慑、增加自身修养，想避免腐败难于上青天。贪腐会引起最高统治者、长官、同事和普通老百姓的忌恨，不得人心，是宦海人生一颗随时有可能引爆的地雷。官职愈高，危险愈大。东晋的诸葛长民、北魏的崔浩、后世的和珅，莫不如此。

长孙嵩面对指责，无言以对，老迈年高、德高望重受此屈辱，只能打碎牙和血吞，总不能哭天抹泪地大叫：“好些人比我贪得多！世上有不贪的官员吗！凭什么拿我开刀啊！”

也许，换一个领导人会有另外一种解决方式，效果要好得多。但拓跋焘就是拓跋焘，不会委婉，也不必委婉，他是上天派来的征服者。

大殿里仍旧响着拓跋焘洪亮的声音：“按照上天的旨意办事，不需要仁慈，让我们的战马踏上统万的城头，镌刻拓跋鲜卑人的光荣。”

群臣默然无声，谁也不敢再提什么反对意见。大家都在想，我们靠什么爬到统万城头，靠马？靠嘴皮子？

年轻的皇帝暴怒之后马上恢复了大海般宁静。对待战争，拓跋焘思路清晰明了。统万城高大坚固，绝非不善于攻坚作战的鲜卑骑兵可以很快占领的。

白虎团怎么歼灭的，奇袭！

叁 奇袭统万城

古德里安创造了闪击战，但他不是闪击战的鼻祖。拓跋焘将骑兵军团机动性运用到极致，对同样善于马背作战的匈奴人发起高速度、大纵深的突袭。

魏军兵分三路，魏将奚斤率四万五千人从山西进攻蒲阪（今山西永济县东），河南镇将周几领一万人进攻陕城，进逼潼关。两路军队的军事目标直接而又明确，那就是长安。这个取关中的战术，三国曹操打马超时用过，刘裕北伐也用过。

拓跋焘的着眼点并不在关中，而在匈奴国都统万城。他要率一支两万轻骑组成的奇兵从现在的内蒙古托克托，当时的云中郡出发，南渡黄河偷袭统万城。突袭部队到达黄河渡口君子津，天公作美，气温骤降，暴寒的天气让黄河水冰冻。魏军马队不必依靠渡船，踏冰渡河，一路急行军，直插统万城。

公元426年（刘宋元嘉三年）十月冬至日。

大批魏国骑士趟过距离统万城仅三十多里的黑水（无定河北岸的支流淖泥河），隆隆的马蹄声和鸣溅的水声回荡在草原上空。

杀气弥漫天地，统万城内喜气洋洋。

“冬至大如年”，古代对冬至日极为重视，除了春节便是冬至。

匈奴夏国皇帝赫连昌正在宫中杀牛宰羊大宴群臣，欢歌宴饮，庆祝冬至节。突闻魏军偷袭的消息，上下惊恐，乱作一团。赫连昌仓促间出城迎战，大败而退。

城门未及关闭，北魏禁军将领豆代田率领先头骑兵乘势攻入西门。匈奴兵将簇拥着赫连昌慌忙退入皇宫。豆代田杀得性起，指挥魏骑冲进皇宫，纵火焚烧西宫城门。夏军关闭所有宫门，围剿进入宫中的魏兵，豆代田见势不妙，弃马跳出宫墙逃到城外。

魏军与匈奴军队城里城外混战到日落西下。拓跋焘孤军深入，唯恐陷入巷战之中，从城中撤出，当夜在城北扎营。

次日凌晨，统万城四门紧闭，不敢出战，魏军乘机劫掠四郊，俘虏夏国军民数万人，缴获牛马十余万头。拓跋焘仰望高大的统万城高墙，冷笑着注视西城门上雕刻的“招魏”二字，对诸将道：“这次统万恐怕打不下来，他年再与诸位来取！班师吧！”

拓跋焘退回平城，奇袭统万城的军事目标没有实现，进攻关中的魏军却取得出人意料的战绩。夏国弘农守将曹达听说河南魏军将要打来，不战而退，尽弃陕城、潼关等军事要地。魏军深入三辅，逼近长安，可惜主将周几在行军途中突然死了，长安未受到攻击。

蒲阪守将赫连乙斗在魏军到达之前，派快马向统万城告急，请求援助。等使者赶到统万，登上一处山坡，远远望见旌旗飘扬、人喊马嘶，城里城外一片混战，慌忙快马加鞭跑回去报告：“统万城失陷了！”

你倒是瞧明白再说呀！赫连乙斗惊惧不已，国都丢了，在薄阪等死吗？立刻动身弃城而逃，西奔长安。长安守将赫连助兴忙问：“怎么回事？仗没打，人先跑回来了。”赫连乙斗说：“你知道什么呀，统万丢失，关中守不住了，回老家打游击吧！”

两人集合队伍，长安也不要了，一路狂奔逃往安定。童话里有个“咕咚来了”的故事，我们会笑话兔子、狐狸和野猪的无知。连穷凶极恶的匈奴人都在翻版童话故事，可见人性中的恐惧足以摧毁人们的意志。

奚斤率领魏军兵不血刃攻克蒲阪，进入长安。魏军第一次伐夏军事行动战果辉煌。

赫连昌气得直跺脚，破口大骂：“一群废物、饭桶、草包！”五弟赫连定领兵两万杀向长安，意图夺回失去的城市。

成群结队的魏国人去阴山伐木。市场需求大，木材价格越涨越高。因为北魏皇帝拓跋焘又一次看到攻陷统万城的希望。

云梯、攻城槌、攻城塔、投石机、撞冲车……魏国工匠加班加点，日夜不停地制造攻城武器。拓跋焘对着一大堆攻城器具发誓：拿下统万城。

十万魏军分成四队：贺多罗领骑兵三千为侦骑；拓跋焘亲率三万骑兵为前锋；常山王拓跋素、丘堆领步兵三万为后援；优真领步兵三万部运送攻具、粮草，负责后勤保障。

魏军先头部队兵过君子津，到达拔邻山（在今内蒙古准格尔旗境），那批攻城器械还没个影子。拓跋焘突然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带手下三万轻骑奔袭统万城。将领们不同意，劝阻道：“上一次突袭侥幸得手，这一次匈奴人肯定有准备。统万城坚固，非朝夕可拔。我们轻军而进，攻不下城池，又得不到物资供应，到那时进退两难，不如和步兵携带攻具一起进攻。”

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三万人如何攻城，何况是天下最坚固的城堡。

拓跋焘笑了，“敌人分兵救援关中，我们带那么一大堆攻城机去，声势浩大，敌人会出城来交战吗？如果我们攻不下统万城，到时候，粮尽兵疲，才是真正的进退两难。用先头部队攻城，敌人一定有轻敌心理。我们装出羸弱不堪的样子，引诱敌人出击。只要他们敢出城迎战，我有把握打败他们。”

拓跋焘环视诸将，眼神中透出自信的光芒，继续说道：“你们知道为什么吗？我们的将士离家两千余里，又隔着一条大河，这就是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三万轻骑，攻城自然不够，但用来决战，绰绰有余。”

我们不得不佩服拓跋焘，对敌人心理琢磨得一清二楚，对兵法运用得炉火纯青。明白“用兵之道，其下攻城”，深谙“死地则战”的奥妙。

魏军到达黑水，拓跋焘在周围山谷中设下伏兵，领一万军队直逼统万城。拓跋焘想法是好的，但实战不是拍戏，不会照着剧本来，人家匈奴人根本不想出来打。

赫连昌得知北魏大举来犯，急令攻打长安的赫连定回师援救。赫连定正与魏军胶着不下，回复说：“统万城坚固险峻，不容易攻破，等我生擒奚斤，然后再赶赴统万，内外夹击，必能大破敌军。”赫连昌同意防御计划，专心守城，等待援军。

拓跋焘见夏军坚守不战，继续欺骗表演。想让龟缩城中的敌人探出头，必须让他们相信能够打败你。

军中有粮食，拓跋焘不准吃，下令士兵采集野菜，派出骑兵劫掠夏国居民，抢夺食物，以示军中无粮。拓跋焘假装发怒，鞭打犯错的士兵，打完任由他们逃到匈奴人那边去了。

一切只有一个目的，等待匈奴人出来，等待匈奴人自己放弃他们坚不可摧的堡垒。

肆 坚城陷落

北魏降兵信誓旦旦地向匈奴皇帝报告：魏军孤军深入，补给供不上来，已经断粮，士兵每天只能吃野菜，正是歼灭魏军的大好机会。

城中有三万军队，赫连昌本来不敢出战，此时被拓跋焘欺骗，尽起大军出城攻击。匈奴人的勇猛不亚于鲜卑人，天之骄子不是浪得虚名。夏军阵容严整，气势正盛。长孙翰等将领劝拓跋焘避开匈奴人的锐气。拓跋焘摇头道：“我们远道而来，就是要引诱敌人出城交战，老虎已经出洞，我们却避而不打，只能使敌军气盛，我军气馁，这怎么是用兵的好计策！”下令集结骑兵撤退，引诱敌军来追。

上天似乎站在匈奴人一边，天空中阴云浮动，东南风扬起漫漫尘沙夹杂着粗大的雨点砸向魏兵面颊。

赫连昌将夏兵分为两翼，左右包抄追击。鼓声震天，追了五六里路，风雨更急。宦官赵倪大声对拓跋焘说：“风雨从敌人那边来，我们逆风，敌人顺风，天不助人，何况将士们饥渴交加，陛下先行撤退，等以后再寻找时机。”

崔浩厉声喝止说：“这是什么话！我军千里而来，破敌策略一日之内怎么可以说变就变。敌人贪进不止，骑兵在前，后军已绝，正可掩击不意，将他们一举歼灭。刮风下雨，要看人怎么加以利用，如何认定对我们不利！”

拓跋焘振奋精神，把骑兵分作两队反击。夏国大将斛黎文率领匈奴军倚仗风势猛冲上来。风雨扑面，拓跋焘马失前蹄，跌落地下，匈奴人围上来砍杀。

侍卫拓跋齐用身体护卫，拼死搏战，打退围攻的夏兵。拓跋焘趁此机会，翻身跳上马背，一矛刺死斛黎文，又杀骑兵十余人，身中流矢，奋击不辍。魏军在他的带领下奋勇冲杀，夏军大溃。

魏军追击败兵，斩首一万余人，赫连昌来不及入城，逃奔上邽（今甘肃天水）。拓跋焘身先士卒，杀进统万城。匈奴人关起城门，将大部魏军挡在城外，进行巷战。拓跋焘度过惊心动魄的时刻，与拓跋齐等人混进内宫之中，弄到几件女人穿的裙子，系成绳索，绑在铁槊上，借此爬上城墙逃出城外。

匈奴人的失败不可避免，皇帝逃跑，群龙无首。成千上万的鲜卑骑兵涌进统万城，俘虏夏国的王、公、卿、将、校尉以及后妃、公主、宫女等数以万计，缴获马匹三十余万匹，牛羊几千万头，国库中的珍宝、车辆、旌旗，各种精美的器物，多得不可胜数。拓跋焘把它们分别赏赐给将士。赫连勃勃终其一生聚敛的财富一朝瓜分完毕，三个女儿被拓跋焘收入后宫为妃。

拓跋焘巡视统万城，感叹道：“蕞尔小国，把百姓奴役到这种地步，怎么能够不亡国呢！”坚固的堡垒挡不住人们追逐利益、勇敢前进的步伐。特洛伊、统万城、马其诺防线的崩溃，告诉人们，如果不思进取、腐化堕落、丧失人心，纵是固若金汤、铜墙铁壁也挽救不了灭亡的命运。

北魏大臣曾经请求增峻京城、修建宫室，搬出《易经》的话说：“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引用萧何的话讲：“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不丽，无以重威。”拓跋焘反驳道：“古人有言：‘在德不在险。’屈丐蒸土筑城而朕灭之，岂在城池的坚固与否？今天下未平，方须民力，大兴土木的事，朕不想去做。萧何之对，非雅言也。”

拓跋焘生性俭朴，衣服饮食够用就行，把财物看做是军队和国家的基础，从不轻易浪费。至于赏赐，也都赏给为国死难将士的遗属或有功之家，皇亲国戚以及备受恩宠的人和显贵达官很少有人无缘无故得到赏赐。他把北魏国打造成了一台永不停歇的军事机器。

得知统万失守的消息，赫连定退到天水，坚守陇西之地。拓跋焘从统万回兵，下令关中大军原地休整。奚斤立功心切，一再请求增援马匹和士兵，坚决进兵天水，消灭夏国残余势力。拓跋焘只得拨给战马三千匹，增派丘堆和娥清率一万人马与之会师。

战局的进展远没有奚斤想象得那么简单，匈奴皇帝赫连昌坚守平凉。魏骑长途跋涉，水土不服，马匹染上瘟疫大批死亡。

没有战马，对于善于马上作战的鲜卑人来说意味着丧失战斗力。奚斤和丘堆只得采取守势，退到安定。赫连昌大举反击，包围安定。奚斤一筹莫展，静待统万城再派援兵。

危难之中，一个叫做安颉的出类拔萃的鲜卑军官站了出来。他是北魏开国功臣安同第三子，为人正直，连父亲安同晚年好敛财的事都检举揭发。他对奚斤说：“我们有进无退，若不为贼所杀，也当受到军法惩处，拼死一战吧。”

奚斤没有了半年前的意气风发，一脸疲惫：“没有战马，用步兵攻击骑兵，必无胜理，只有等朝廷派兵赶来救援，内外夹击敌人。”安颉对他这种失败情绪恨得要命，“如今强敌在外，我军兵疲粮尽，不与敌人决战，死在旦夕，等什么援兵！”

奚斤不为所动，喃喃道：“马少！马少！”

安颉满怀信心地说：“把诸将的坐骑集中起来，可以凑到两百匹，我率敢死之士冲锋，即使不能破敌，也可以挫其锐气。赫连昌急躁无谋，轻率好斗，常常亲自出阵挑战，军中士卒认识他的模样。我们伏兵掩击，赫连昌可擒。”奚斤面有难色，不置可否。

安颉不和他商量，去找另一名军官尉眷，两人一拍即合，挑选了百余名精骑，趁夏兵攻城之际，突然杀出城来。赫连昌果然冲在前面。此时，狂风突起，尘沙飞扬，遮天蔽日，白天像黑夜一样昏暗。魏军敢死队认得匈奴皇帝，争相围攻赫连昌，赫连昌抵挡不住，打马逃走，安颉紧追不舍。赫连昌坐骑突然栽倒，坠马倒地，被安颉生擒活捉。

匈奴人再一次被打败，赫连定收拢残兵败将奔还平凉。奚斤这个元帅当得窝囊，活捉匈奴王这么大的功劳被偏将所得，脸上实在挂不住，留下辎重，带三日粮，追击赫连定。在马髦岭被匈奴夏国的军队阻击、包围，缺水少粮的魏军顿时溃败如潮，六七千人战死，奚斤、娥清等将领被夏军活捉。

丘堆得知败信，弃辎重，千里奔败，从安定逃往长安，又从长安逃到蒲阪。夏军轻易收复长安。拓跋焘闻报，怒不可遏，下令安颉斩杀父皇拓跋嗣给自己留下的六辅臣之一的丘堆，提拔安颉为主将，镇守蒲阪抵抗夏军。

马髦岭反击战是匈奴夏国最后一场胜利，从此，匈奴人再也掌握不住自己的命运。统万城的失陷预示着匈奴人在亚洲的未来，即匈奴人不再是华夏民族中具有正式称谓的一个民族，不久的将来，他们和鲜卑人将一起不可避免地融入汉民族，成为真正的汉人。

少年时代凶暴无赖的赫连定登上苛蓝山，遥望笼罩在统万坚城上的那最后一抹余晖，泪流满面，痛哭不止：“先帝若让我来继承大业，怎么会有今天的事！”

如果想战胜强大的北魏帝国，匈奴人需要盟国，需要战略伙伴。赫连定不止一次地问：柔然人在干什么？大宋王朝又在干些什么呢？一个和他一样雄心勃勃的宋国皇帝正霍霍地磨着钢刀。

第三章 书生皇帝刘义隆

太武帝拓跋焘一生英雄，生平只有一个对手，那就是南朝皇帝刘义隆。“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宋文帝刘义隆在历史上是个饱受争议的人物，既开创南朝有名的元嘉盛世，又有三次北伐兵败的耻辱。人们习惯于以成败论英雄，既然失败就是笨蛋一个。谁去考虑他的对手是远击柔然、消灭匈奴、统一北方的盖世英雄。元嘉北伐以平局收场，能够和拓跋焘打个平手的人，其时也只有刘义隆。

壹 元嘉盛世

刘义隆，小字车儿，是刘裕第三子，中等身材，其貌不扬，博涉经史，善隶书，是个典型的书生。母亲胡道安是淮南人，不知是何出身，京口建义后服侍刘裕，生下刘义隆，五年后因犯错赐死，时年四十二岁。以此推算，嫁给刘裕的时候已经三十七岁，谁家的贵妇人？谜，留给后人解吧。

一个犯错赐死的小妾生的排行第三的儿子离当皇帝远着呢。上天眷顾，辅政大臣们发动宫廷政变，废掉皇帝刘义符、杀害庐陵王刘义真，抬着皇帝宝座来到荆州迎接他。

皇帝被弑，庐陵王遇害，荆州的僚佐们恐慌不已。时任荆州刺史、十八岁的刘义隆惊闻两位哥哥的噩耗，悲痛之情远大于继位的惊喜。

傅亮已到江陵，在城南设立大司马门，进献皇帝印玺。荆州文武一片猜疑声，认为徐羡之等人擅自废立，必定不怀好意，此去南京吉凶未卜。与之相反，荆州重量级人物司马王华、长史王昙首、南蛮校尉到彦之力劝刘义隆果断东下入奉皇统。

王华语气中充满对执政大臣们的不屑一顾，“先帝有大功于天下，四海所服，虽嗣主无能，人望未改。徐羡之中才寒士，傅亮布衣诸生，必无司马懿、王敦之心，不过畏惧庐陵王严断，认为殿下宽睿仁慈，才越格奉迎，希望得到殿下的感激之情。他们担心被废黜的君主活着，将来遭到报复，所以才起杀机，只能说明他们贪生怕死，怎么敢一朝之间突然谋反呢！殿下但当长驱六辔，以副天人之心。”

刘义隆表面柔弱，内心刚强，早已观察出高门士族与辅政大臣们的矛盾，王华、王昙首均是琅琊王氏的人。刘义隆自信驾驭得了错综复杂的朝局，不动声色地对王华说：“你莫非要做第二个宋昌！”宋昌之典故出自西汉，周勃除掉吕氏家族之后，宋昌曾力劝当时的代王刘恒（汉文帝）入长安称帝。

刘义隆主意拿定，接见傅亮，一见面便号泣不已，哀动左右，问起废杀皇帝与庐陵王的经过，越发悲伤，哭声呜咽，侍从莫能仰视。傅亮汗流浃背，张口结舌不能应答。

这一表现，使刘义隆抓住政治斗争中最重要的道义，把自己化身为正义的象征，而非辅政的同谋。刘义隆登船东下，命令荆州军严兵自卫，从南京来的人员不得接近船队。

顺利到达南京之后，刘义隆登上帝位，改年号为元嘉。他不满足仅仅做空头皇帝，更不能容忍大臣擅行废立，杀害兄长。刘义隆开始使出全身解数，运用智慧和才干着手消除辅政大臣的势力。

继位之初，为安抚辅臣，刘义隆假意不准徐羡之归政，满足谢晦都督荆州的意愿。依靠高门士族的势力对抗辅臣，拉拢分化辅臣，使握有地方军政大权的檀道济和江州刺史王弘倒向自己。

取得绝对优势之后，刘义隆毫不留情地诛杀了徐羡之、傅亮，高门士族暂时得势。过了没有多久，他调来四弟彭城王刘义康，分去以王弘、王华、王昙首等高门士族掌握的相权，重新加强皇权。

刘义隆励精图治，躬勤政事，奖掖儒学，提倡节俭，严禁饮酒，清理户籍，减免赋税，大力发展经济。当时江南大开发达到顶峰，将汉代尚是荒凉野蛮的江南变成良田沃土、膏腴之地。稻米产量压倒北方，手工业、商业快速发展，经济空前繁荣，中国历史上又一个盛世诞生了。

对于新皇帝的才干，傅亮早就下过断语。刘义隆入建康，百官到新亭迎拜之时，徐羡之曾经问过傅亮：“宜都王可比何人？”傅亮回答：“晋景帝（司马师）、晋文帝（司马昭）以上人。”徐羡之松了一口气说：“他一定明白我们的一片赤心。”傅亮摇头道：“不然。”

纵然对新皇帝充满警惕，辅政大臣们也根本不是青年皇帝的对手。后世王夫之品评刘义隆，赞他：“承大难，居大位，秉大权，抑大奸，靖大乱，以一夫之雄入于九军！”这位常年有病，却能靖绥大乱的文弱书生的雄心不止缔造一个太平盛世，他要像父亲刘裕一样收复中原、封狼居胥，做一个万代传颂的千古圣君。

逆虏乱疆场，边将婴寇仇。

坚城效贞节，攻战无暂休。

楚庄投袂起，终然报强仇。

去病辞高馆，卒获舒国忧。

刘义隆将慷慨激昂的诗句化成千军万马，他与蒙古高原的柔然汗国纥升盖可汗、匈奴夏国皇帝赫连定结成同盟，操练兵马，打造战舰，频繁调动军队，密切注视着北魏帝国的一举一动。

贰 联兵抗魏

三国结盟，对北魏帝国形成包围之势。为粉碎三国同盟，拓跋焘把打击目标锁定柔然汗国，意图对其进行致命一击，使柔然丧失反抗能力。

魏国群臣不赞同拓跋焘的军事计划，柔然远在漠北，主要军事力量为骑兵，机动性强。一旦魏军深入沙漠，匈奴夏国军队遭受重创可以不计，南方宋军入侵怎么办？

只有崔浩明白拓跋焘的用心，私下里对群臣道：“不先破蠕蠕没有办法对付南寇。南人见我攻克统万，心怀恐惧，故扬言北伐，其实只想守卫淮北。我破蠕蠕，往返之间，南寇必不敢动。况且南北殊俗，南方河道交错，北方一片平原。即使国家把河南之地让出，他们也守不住。以刘裕之雄杰尚且守不住关中，何况刘义隆君臣。蠕蠕恃其边远，必无防备，我们掩其不备，可一举而灭，就怕诸将犹豫不决失掉战机。灭掉蠕蠕，南人何惧！”

正当群臣争论不休之际，出使江南的外交官回到平城，带来宋朝皇帝刘义隆的口信：“速速归我河南之地，不然，将武力取之！”拓跋焘嘿嘿一笑：“龟鳖小子，自救不暇，能有什么作为！就算他真的敢来，若不先灭蠕蠕，势必腹背受敌！”

拓跋焘笑话人一流，称柔然人蠕蠕，宋朝人龟鳖。古时大江宽阔，南方人用兵大多坐船，由海路或水路进兵，故而拓跋焘称他们是一群住在水里的龟鳖。公元429年（刘宋元嘉六年）四月，魏军兵分两路，长孙翰领军自西道向大娥山，拓跋焘领军自东道向黑山（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目标直指柔然可汗庭（今蒙古国哈尔和林西北）。

魏军渡过漠南轻骑奔袭，狂飙突进，到达粟水（今蒙古国翁金河），柔然部落毫无防备，满山遍野的人畜四散奔走，柔然纥升盖可汗焚毁穹庐篷帐向西逃窜。拓跋焘率魏军沿粟水西行追击，抵达离平城三千七百余里的菟园水（今蒙古国杭爱山图音河）。

鲜卑骑兵在东至瀚海（今蒙古高原东北境），西至张掖水（今甘肃弱水），北越燕然山（今杭爱山），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的广阔土地上纵横驰骋，分兵搜讨柔然残余部落，被柔然奴役的高车诸部与魏军一并劫掠柔然人。柔然汗国三十多万帐落先后投降，魏军得到一百多万匹战马，缴获的牲畜、车辆、帐篷遍布山谷水畔，北魏国内的马牛羊及毡皮价格大跌。

拓跋焘沿弱水继续向西前进，抵达涿邪山（今阿尔泰山东段），北魏诸将害怕继续深入会中埋伏，要求班师，魏军凯旋回到平城。后来听说纥升盖可汗藏在距涿邪山一百八十里处的南山，魏军退走，侥幸逃得性命。凉州匈奴商人告诉鲜卑人说：“如果你们再向西进军两天，柔然汗国就彻底完蛋了！”拓跋焘想起崔浩的话，后悔不迭。

纥升盖可汗郁久闾大檀眼睁睁看着鲜卑骑兵蹂躏汗国的大漠草原，抢夺牲畜财物，自己无力制止，忧愤交加，吐血而亡。他的儿子郁久闾吴提继承汗位，号称敕连可汗，汉语为神圣皇帝之意。

刘义隆和赫连定在观望，他们不曾料到柔然失败得如此之快，短短三个月魏骑横扫蒙古高原。刘义隆和赫连定匆忙结下同盟，约定合兵灭魏，事先谈妥了瓜分魏国的方案，恒山以东划归宋国，以西划归夏国。

宋朝外交官向拓跋焘下达最后通牒：“河南是宋国领土，被你们无理侵占，如今我国要恢复旧日疆界，只取河南，不关河北。”

拓跋焘坏脾气又一次发作，暴跳如雷地吼道：“告诉你家国主，我生下来头发没干就知道河南是大魏疆土，怎么会是你们的！必若进军，我当下令诸镇撤军相避，等到天寒地净，黄河结冰，自然会重新来取！”

拓跋焘有时候像个小孩子，任性轻率、口无遮拦，如此重要的军事行动计划怎么可以轻易泄露给敌人。双方都懂得师出有名的道理，争相把自己扮演成正义战争的化身，每方都宣称对河南拥有主权，互相恐吓对方。拓跋焘吓不住刘义隆，刘义隆也吓不住拓跋焘，南北两大帝国皇帝展开了争霸中原第一个回合的较量。

跟随刘裕京口建义、平定江南、北伐中原的名将大多凋零。沈田子害王镇恶被杀，朱龄石、朱超石战死关中，蒯恩被俘亦死，向弥、沈林子病故，只剩下硕果仅存的四员大将，檀道济、到彦之、王仲德和胡藩。

檀道济、王仲德和胡藩均参与过北伐后秦之战，檀道济时任前锋，战功不次于王镇恶，是此次北伐主将不二人选。刘义隆为人猜忌，毕竟檀道济是废杀皇帝的帮凶，不肯让他再获声望。到彦之打过卢循，长期在荆州为将，刘义隆视为嫡系。

刘义隆兵分两路，任命到彦之为主将，王仲德、竺灵秀为副将，挑选精兵五万率舟师自清水（今济水）入黄河，溯流西进；骁骑将军段宏领精骑八千直指虎牢关，刘德武领兵一万继进。坐镇彭城的长沙王刘义欣和广陵守将胡藩负责后勤补给，元嘉第一次北伐开始了！

到彦之所部自淮河进入泗水，天旱水浅，每天行军才十里。宋军慢腾腾进发，从元嘉七年阳春三月一直走到桂花飘香，才进入黄河水道。拓跋焘一如所言，将河南守兵尽数撤到河北的邺城。宋军不费吹灰之力占领洛阳、虎牢关、滑台、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古黄河道南岸）四处军事重镇。

河南平定，洛阳收复，诸将喜气洋洋，唯独王仲德面有忧色。众人不理解，王仲德说：“诸位将军完全不了解北方的真实情况，定会中敌人的计谋。他们今天弃城北归，一定正在集结会师。如果黄河冰封，势必会再次南下进攻，怎能不让人担忧！”

刘义隆不担心，下令宋军沿河布防，等待匈奴人。此时夏国皇帝赫连定率匈奴军向鄜城（今陕西洛川）发动进攻。

北魏朝廷就先用主力歼灭夏军还是宋军展开激烈辩论，大多数人不同意打夏国，认为刘义隆会乘虚攻入河北。

崔浩又一次和拓跋焘观点一致，献策说：“刘义隆与赫连定遥相勾结，互相呼应，只不过是虚张声势，一唱一和。刘义隆希望赫连定大举进攻，赫连定却等待刘义隆先打，皆莫敢先入，譬如连在一起的两只鸡不能同时起飞。臣开始以为刘义隆军来，当据守黄河中游，两道北上，东道向冀州，西道冲邺城，如此，则陛下亲自出马，不得怠慢。今则不然，宋军东西列兵二千里，一处数千人。兵力分散力量薄弱，以此观之，刘义隆不过打算固守黄河防线，无北渡黄河之意。赫连定像枯树残根，一击必倒。打败匈奴夏国之后，我军东出潼关，席卷向前，江淮以北连一根草都不会存在。”

经过数次战争的胜利，这一对军事搭档深信他们的判断一向正确。拓跋焘派安颉防御宋军，用围魏救赵之计，率大军直捣匈奴人的老巢平凉，逼迫赫连定回师救援。

魏军在鹑觚原（今甘肃灵台东北）大败夏军，赫连定身受重伤，逃往天水，魏军重新夺回关中。

打不过魏国，赫连定向西拓地，一度灭掉西秦。向凉州进军时，中了北凉国王老狐狸沮渠蒙逊的奸计。沮渠蒙逊派人通知青海吐谷浑，说匈奴人要消灭吐谷浑人。吐谷浑可汗发骑兵三万，趁匈奴人北渡黄河之机发动伏击，俘虏赫连定，送至平城斩首，夏国灭亡。

叁 唱筹量沙

火红的枫叶漫天舞动，转眼到了初冬。魏军开始反击河南。安颉率领魏国骑兵队强渡黄河猛攻洛阳，宋将弃城南逃，魏军向虎牢关挺进。另一支魏军在七女津（今山东东平西北岸）集结渡河。到彦之派副将王蟠龙溯流夺船，被魏军斩杀。魏将陆俟就势渡过黄河，与安颉合兵一处攻克虎牢关，逼近滑台。

刘义隆没有料到匈奴夏国如此不堪一击，魏军这么快就组织起强大的攻势，眼见黄河防线土崩，只得起用征南大将军檀道济率后备军火速驰援。

檀道济兵马刚动，到彦之不顾垣护之等将领劝阻，以军中流行瘟疫，自己眼病发作、疼痛难忍为借口，私自决定放弃滑台退兵。宋军从清水入济水，到达济南，焚舟弃甲，步行逃奔彭城，驻防须昌的竺灵秀率军队南逃。

宋军主力未战先退，边防人心不安。北魏大将叔孙建、长孙道生的大队骑兵趁机渡过黄河南下，兵围济南。济南太守萧承之手下仅有几百名士兵，急中生智，偃旗息鼓，大开城门。魏军疑有伏兵，不敢进城，继续南下追击逃跑的宋军，败竺灵秀于兖州，杀死宋军五千余人。

刘义隆闻报大怒，将到彦之、王仲德逮捕入狱，竺灵秀就地正法，催促檀道济火速救援滑台。

安颉率领的西线魏军正猛攻滑台，檀道济由清水救援，遭到叔孙建、长孙道生大队魏骑的阻击。檀道济奋勇出击，大破魏军，转战至高梁亭，斩杀魏将悉烦库结，乘胜进至济水。

檀道济前后与魏军三十多战，宋军多次获得胜利，一直打到济南。叔孙建派出轻骑袭击宋军，烧毁宋军粮草，切断粮道。宋军缺乏粮食，难以继续前进。

滑台守将朱修之坚守孤城数月，粮食吃光了，士兵们用烟熏出老鼠烤熟吃。伐夏大获全胜的拓跋焘不断派出军队增援安颉的魏军。滑台陷落，朱修之及一万余名士卒被俘。

滑台失守、粮草断绝将檀道济逼上绝路，只得下令撤军。危难之中，士卒叛逃，把宋军粮尽的消息报告魏军，叔孙建集合大军南下追击。

面对遍布原野的鲜卑骑兵，饥饿困顿的宋军军心涣散，人人自危，恐惧、绝望到了崩溃的边缘。檀道济不慌不忙，下令安营扎寨。

夜幕降临，宋军营内灯火通明，粮官们手持竹筹唱着计数，正在清点存粮。士兵们一斗一斗地量着谷米，一袋袋雪白的大米堆满营帐，在灯火映照下闪着清亮的光泽。

天刚破晓，魏军侦骑将宋军粮草充足的消息迅速向主将报告，孙叔建一听，以为前来告密的宋兵诈降，把降兵杀掉。其实，魏军上下都被檀道济欺骗，那一袋袋白米全是一斗斗的沙子，只不过用军中仅剩下的一点谷米覆在上面而已。

仰仗人多势众，叔孙建指挥魏军将宋军营寨团团包围。檀道济下令将士们披上铠甲，全副武装，自己身着白衣，乘坐轻车，缓缓出营，大模大样沿大路向南转进。魏军数以万计的铁甲骑兵远远观望，见宋军如此从容不迫，主将洋洋得意，一副诱敌进攻的姿态。叔孙建等魏将目瞪口呆，以为有埋伏，下令后退，魏军竟无一人一骑追赶。檀道济凭借智谋与镇定保全濒临崩溃的宋军，安全回师。“唱筹量沙”于是成为军事史中一段传奇。

檀道济的勇敢与镇定是在千军万马中历练出来的，少年时代跟随刘裕建义京口，南征北战，北伐关中之役更是冲锋在前。辅臣们发动政变的前一天晚上，谢晦和檀道济睡在一处，谢晦紧张兴奋得一夜不能合眼，檀道济倒头便睡，十分酣畅。

檀道济的卓著战功没有给他带来好运气，手下的将领身经百战，儿子们又有才气，朝廷很是忌惮。刘义隆身体不好，时常有病，唯恐死后继承人控制不住这位威名远扬的北府名将，每次病危都想除掉他。

毕竟檀道济能征善战，出兵打仗离不开，每当刘义隆病势一轻便把他放过。元嘉十三年，刘义隆再次病重，当政的刘义康矫诏将檀道济召入南京杀害。檀道济被捕时，怒不可遏，目光如炬，摘下头巾狠狠地摔在地上说：“乃坏汝万里长城！”吃尽他苦头的魏国将领们弹冠相庆，喜滋滋地道：“道济死，吴子辈不足以害怕了。”

肆 统一下的危局

匈奴夏国灭亡，北伐宋军战败，拓跋焘掉转兵锋，指向辽东。

慕容后燕的政权从有过恋尸经历的君主慕容熙手里，转移到冯家，史称北燕。北燕王族内乱不止，国势日衰。公元432年（刘宋元嘉九年）六月，拓跋焘亲率大军经濡水（今滦河）向龙城（今辽宁朝阳）进发，攻取辽东大片土地。冯弘固守都城，龙城是慕容燕国的故都，城池坚固，魏军未能攻克。拓跋焘锲而不舍，持续四年向北燕用兵，终于打下龙城，冯弘逃到高句丽后被杀。

高句丽是辽东原住民，它的创始人高朱蒙是吉林人。高句丽有过入主中原的雄心，与慕容鲜卑争霸辽东惨败后一度衰落。历代高句丽王意识到西进无望，便积极向南拓地，进入朝鲜大同江一带。拓跋焘攻陷统万城那一年，高句丽王高链把都城从长白山区的丸都（今吉林集安）向南迁到平壤，与南方的百济、新罗争夺朝鲜霸权去了。故而拓跋焘未向高句丽用兵。

北燕灭亡，北方割据政权只剩下偏居凉州的卢水胡匈奴人的北凉国。国王沮渠蒙逊以狐狸般的灵敏感受到危险临近，明智地举国投降，北方和平统一，凉州七郡及西域三十余国名义上归附北魏。

人难逃一死，耄耋之年的沮渠蒙逊终于抛弃经营了三十余年的美丽的凉州土地，归天了！他必定死不瞑目，因为儿子们都是庸才。资质相对突出的沮渠牧犍登上王位不久，北魏帝国的铁骑趟过凉州丰茂的水草地攻入姑臧（今甘肃武威），沮渠牧犍面缚请降。十六国最后一个国家灭亡，北中国历时一百多年的分裂局面宣告结束。

北方一统并未给魏国带来安宁，赵王石虎、秦王苻坚曾经面临的、被战争掩盖的民族矛盾浮出水面。

北魏从开国皇帝拓跋珪开始，奉行与汉人豪强合作的政策，开始是代北一带的汉人，进而包括整个中原地区的汉人。拓跋珪末年，鲜卑贵族与汉人豪强矛盾加剧，北魏政府强行迁徙中原一带的汉族豪强及附属农民到平城定居，引起各地汉人的武装反抗。

鲜卑贵族也试图更换皇帝，拓跋珪被迫实行白色恐怖，对拓跋贵族实力派进行无情打击，最终众叛亲离，被逆子所弑。明元帝拓跋嗣登基后，向鲜卑贵族让步，推行君主制下的诸部大人议政制，包括汉人崔宏在内八人组成八公团共听朝政，奴隶社会部落民主制重新抬头。

一个没有文治的国家，它的统治不会长久，这就是孔子被历代王朝尊为圣人的原因。

为强化以儒家思想作为国家正统的意识形态，太武帝拓跋焘有意进行汉化，加强皇权。借助一场场军事胜利带来的威望，公元429年（元嘉六年），北魏政府推行机构体制改革，设置左右仆射、诸曹尚书等官职，正式恢复魏晋时代的中央行政制度。文化上兴复儒教，一改两朝对汉人豪门强迁政策，下诏礼聘。

经过数年不懈努力，慢慢消除了汉人豪强的敌意。崔浩进位司徒，位列三公，范阳卢玄、赵郡李灵、河间邢颖、勃海高允、广平游雅、太原张伟等汉人贤俊人才纷纷进入北魏朝廷。中书省、门下省汉官充盈，文士们济济一堂，出现自西晋亡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况。北魏国著名的大臣高允兴奋地憧憬未来说：“千载一时，始于今日！”

集权政治，朝廷官员举足轻重。中国的封建历史就是一部反贪的历史，哪一个朝代官员最清廉，它就最强盛。高度发达的文化和法制建设是确保国家强盛的重要手段。

为肃清吏治，抑制官员贪污，拓跋焘下令在宫阙的左边悬挂登闻鼓，使有冤情的人能够击鼓申冤。北魏官员没有俸禄，反贪没有因为不发工资而减弱，拓跋焘亲自巡行察访官吏政绩，不称职者罢免，有恶行者绳之以法。征西将军皮豹子侵没官财，被免职流徙统万；镇西将军王斤任意调发民力，民不堪受，处以斩刑；拓跋焘巡行中山，一次罢免地方官员有贪污劣迹者十数人，于是北魏出现了一批勤于职守的官员。

汉族文人广泛进入朝廷决策机构引起国人、武而无文的鲜卑贵族们的强烈反感，拓跋焘一系列改革措施大大触犯鲜卑贵族利益，他们利用佛教进行反击。

鲜卑贵族们知道，原先草原牧民信奉的，包括萨满教在内的各种各样宗教已经难以满足治国需要。但佛教作为当今世界三大宗教之一，生命力的旺盛不言而喻。

佛学自境外传来，中原人称之为胡教，正好被胡族利用和儒学对抗。石虎最先去皇帝号，做大赵天王，以佛教意识形态治国之后，中国北方胡族统治者大多步石虎后尘使用天王制。前秦苻坚、后秦姚兴、北凉沮渠蒙逊都曾大力崇佛，关中、凉州一带佛学蓬勃发展。

魏军平定凉州之后，许多佛学大师来到中原，备受鲜卑贵族推崇，一时高僧云集，惠始、师贤、昙曜等是其中的佼佼者。拓跋焘受其影响，起初曾经礼敬沙门，时常召集高德名僧，一起谈论哲学、玄理、治国之术。每年四月初八、佛诞节之日必亲登门楼，观看散花。

儒学并非宗教，远远没有佛学对普通人的影响力，大力推崇儒学的崔浩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将天师道天师寇谦之推荐出来，希望拓跋焘发展道教，抵消佛学影响。

道教自称能画符诵咒，消灾灭祸，直至羽化飞天，长生不死。天师道自东汉以来流传渐广。寇谦之隐居嵩山修道，自称太上老君亲自册封其为天师，是道教正宗，造成南北天师道分裂，嵩山天师道被称为北天师道。

老道寇谦之来到平城，进献道书，自称老子玄孙李谱文降临嵩山，亲授《录图真经》六十余卷，赐以驱使鬼神与炼制金丹等秘法，并嘱托他辅佐北方“太平真君”。太平真君暗指太武皇帝，拓跋焘听后大喜，接受寇谦之进言，改年号为太平真君，天师道由此在北方大盛。

释道儒三教在北魏大放光芒。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本是促进文化繁荣的好事，而背后利益集团的较量使宗教变成政治斗争的武器，最终酿成惨剧。

伍 鹿浑谷疑云

北方胡族建立的国家，称帝的同时兼称天王，连极度崇尚儒学的苻坚也莫能例外。拓跋鲜卑历代帝王坚决不肯称天王或者什么大单于，昭示汉化决心。

鲜卑贵族把怨恨集中到拓跋焘身上。公元443年（元嘉二十年），借北伐柔然之机，以刘洁为首的鲜卑贵族们发动了一场军事政变。

刘洁是匈奴人，祖父刘生落籍长乐信都，什翼犍时代作为前燕慕容公主的家臣来到代国。明元帝时，刘洁与古弼等人一同选入东宫，成为太子辅臣。拓跋焘即位，封尚书令，委以重任。刘洁掌握权柄，作威作福，依附他的人提拔，触怒他的人黜免。鲜卑贵族、各级将领拔城破国聚敛来的财货要与他平分，积累家财巨万。

崔浩谋略过人，神机妙算，逐渐取代刘洁在拓跋焘心目中的地位，二人在讨伐柔然的军事行动中产生分歧。刘洁不同意北讨，最后拓跋焘采纳崔浩的出兵主张。刘洁怀恨在心，断然联络一批鲜卑将领策划发动叛乱。

他们事先定下新君人选：“若出师不利，皇上一旦有事，当立乐平王。”乐平王拓跋丕是拓跋焘的二弟，刘洁的野心不止图谋废立，他曾经向术士问过图谶：“谶语载过‘刘氏应王’的话，续魏国之后，有我的姓名吗？”术士答得很暧昧：“有姓无名。”

人一旦动了做皇帝的念头，做事就会疯狂得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刘洁破釜沉舟，趁魏军出击柔然之机决定和拓跋焘大干一回。

柔然人经过十多年的休养生息逐渐恢复力量，魏军西征凉州时，柔然人一度攻到魏都平城。

拓跋焘决心再教训一下柔然人。魏军一如既往采用分路合击的作战方针，到达漠南之后，舍弃辎重，以轻骑袭柔然。拓跋焘与诸将约定日期兵分三路穿越沙漠：乐安王拓跋范、建宁王拓跋崇各统十五将从东道进军；乐平王拓跋丕督十五将从西路进军；拓跋焘从中路进军；中山王拓跋辰督十五将为后继。

拓跋焘的中军一路急进，按时到达柔然汗国敕连可汗的可汗庭所在地鹿浑谷。远远可以望见众多穹庐围绕中柔然可汗的金色大帐，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东西两路军连一个影子也没有。

太子拓跋晃请求趁柔然无准备之时，迅速展开攻击。刘洁急忙劝阻：“贼营中尘土旺盛，人一定很多，我们人少，冲进去会被包围，不如等到各路大军到达之后再进攻。”拓跋晃反驳道：“尘土飞扬，那是因为士兵惊慌失措到处乱跑所造成的，不然，怎么会在军营上空有如此多的尘土呢！”拓跋焘将信将疑，丢失战机。柔然人逃走，拓跋焘追到石水也没追上。

让人意料不到的是，柔然人第一次偷袭了魏军的屯粮之地，幸亏守卫屯粮的军官司马楚之机敏，冰柳筑营护住粮草。

司马楚之心细，遭到攻击之前判断出柔然人将要进攻的动向。当时有人报告说，军中发生怪事，一只驴的耳朵无缘无故被割掉。司马楚之立刻警觉，心想不好，出内奸了，割驴耳朵干吗？肯定是做投降信物。这样一来，我军的位置、兵力、虚实全部暴露，柔然人肯定会大举进攻。

怎么办？来不及筑营，用什么抵挡？北方严寒，司马楚之迎着刺骨的寒风，灵机一动，下令砍伐柳树筑营，浇上水。

一夜之间，水结冰将柳木冻实，牢牢建起一座临时的营寨。刚建好，大队柔然骑兵杀过来。营垒冰面坚实光滑，马匹无法越过，柔然人只得退走，军粮保住了。

出师无功，后路被骚扰。拓跋焘只得从漠北班师，途经沙漠，军中断粮，将士死了很多，宿营时频频遭到惊扰，人心惶惶。刘洁劝拓跋焘弃军轻装回京，要求治崔浩提议击柔然之罪。拓跋焘不听，“我遇贼没有出击，诸将耽误会师日期，罪在诸将，崔浩有什么罪呢！”

诸将误期、粮道遭受突然袭击，军中数度惊扰，连续发生蹊跷事，崔浩的耳目终于获悉这一切都是刘洁的阴谋。他先假传诏令，私自更改拓跋焘与诸将约好鹿浑谷会师的日期，以至于拓跋焘到达鹿浑谷六天，各路兵马未到；接着又唆使人叛逃到柔然汗国将魏军的屯粮之地告诉柔然可汗；退兵之时派人扰乱军心，劝拓跋焘单独回京准备半路劫杀。

拓跋焘闻听，倒抽一口凉气，当即将刘洁拿下，拷问同谋，竟然问出一个惊天大阴谋。

此案涉及三路军的主帅，其中有拓跋焘的两个亲弟弟，乐平王拓跋丕和乐安王拓跋范。拓跋丕参与其中，拓跋范知情不报，大批鲜卑族将领受到牵连。这是一起阴谋推翻拓跋焘帝位的兵变，将领们均支持皇弟拓跋丕继位，图谋恢复那种兄弟相传的部落传统。

拓跋焘和崔浩迅速采取措施，半路下达太子监国的诏令。太子拓跋晃总管万机，统领文武百官，明确父子传承的皇统不可动摇；诏书婉转解除掉鲜卑功臣们的军权，逼他们悉数退休。

回到平城之后，中山王拓跋辰、内都坐大官薛辨、尚书奚眷等八名将领因攻打柔然误期，被斩首于平城南郊；刘洁与同党皆夷三族；皇弟拓跋丕与拓跋范莫名其妙地死去。

以此次未遂军事政变、鲜卑贵族势力大为削弱为契机，崔浩肆无忌惮大力推行儒家意识形态，由温和改革转变为激进的大变革，兴复儒教从灭佛开始了。

陆 太武灭佛

北魏进入中原以来，仍在沿循旧有习俗，祭祀的胡族神很多。刘洁军事政变阴谋暴露之后，崔浩趁热打铁，唆使拓跋焘下达精减鲜卑联盟诸部供奉的神灵、禁止“私养沙门”、抑制佛学传播的诏令。崔浩想彻底铲除佛教，可信奉佛教的人实在太多，拓跋焘难以下决心全面禁佛。正当崔浩为灭佛绞尽脑汁的时候，一个机会悄悄地来了。

元嘉二十二年，卢水胡匈奴人盖吴在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聚众反魏，人马十余万，声势浩大，并向江南的刘宋王朝称臣乞兵。起义军击败前来镇压的魏军之后，向长安转进。

拓跋焘亲自率军队平叛，这次大起义为崔浩全面废佛找到了合适的借口。西北匈奴人信佛，关中地区佛教更加昌盛。为应对战乱，不少佛寺拥有武装力量。拓跋焘平定盖吴之乱时，在长安一处佛寺发现僧人私藏武器、酿酒、为州郡牧守及富人藏匿财物、与贵族妇女于暗室中淫乱。

种种丑行使佛学宣扬普度众生的教义变得非常苍白。一粒耗子屎坏了一锅粥，就像每一名官员都代表国家形象一样，每一个和尚、每一处佛寺代表佛家的尊严。原本对佛寺广占土地、荫附人口不满的拓跋焘被激怒，崔浩从旁火上浇油，怂恿尽诛天下沙门。

元嘉二十三年，拓跋焘自诩灭佛圣人，悍然下达了一道震惊天下的灭佛诏。诏书斥责佛学是政教不行、礼义大坏的罪魁祸首：“有非常之人，然后能行非常之事，非朕孰能去此历代之伪物！敢有事胡神及造形像泥人、铜人者门诛。一切浮图形象及胡经，皆击破焚烧，沙门无少长悉坑之！”此诏一下，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灭佛运动开始了。

北魏官府一起行动，捣毁佛寺、焚烧佛经，毁灭佛像，拆毁伽蓝，活埋和尚。一时间，僧人或死于非命，或逃逸四散，土木塔庙荡然无存，中国佛教经历了第一次“法难”。经石虎、苻坚、姚兴等天王费尽金钱建造起来的佛塔、寺庙在北方荡然无存。

这一场洗劫连道教天师寇谦之都看不下去了，极力阻止。崔浩不听，多亏监国太子拓跋晃素敬佛道，压下诏书缓发，平城沙门一个没死，各地和尚大多逃逸。

事物有得有失，有好有坏。中国人骨子里太激进，从一个极端可以很快走上另一个极端。既可以焚书坑儒、杀僧灭佛，也可以尊儒崇佛，温和改良。世界人民能做到的，中国人能做到，世界人民做不到的事，中国人也能做到。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华民族一定能够成为最伟大的民族。

意识形态是一种向心力，不同的民族可以因此凝聚为一个国家。比如，对中国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儒学功不可没，许多民族因仰慕儒学而融入中国大家庭。魏晋南北朝时期，面对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之间的激烈碰撞，产生了一批具有远见卓识的哲学家、思想家和政治家。尤其在北方，学者们利用儒学宣扬中华文明，来改造社会，改造民族，改造国家。继北魏汉化第一人张衮之后，崔浩成为儒家文化坚定不移的推动者。

魏晋以来，九品中正制的推行形成门阀士族。作为士族豪强，崔浩渴望在北魏国建立起以世家大族为中心的儒家文化意识形态，来确保国家的安定与繁荣。借助皇帝的信任，崔浩大整流品，明辨出身姓氏等级，严格搞起门阀制度。

他的所作所为过于激进，已为鲜卑贵族所不容。他的张扬、跋扈、不计后果为他日后的悲惨命运埋下伏笔，最后“国史事件”将把他送上断头台。

第四章 国史之狱

人们的心理活动往往左右着历史的进程，某一人群的心理变化，常常会掀起滔天波澜。

拓跋焘的汉化倾向日益引起鲜卑贵族们的不安，企图更换皇帝的军事行动失败之后，这种不安变成了恐惧。游牧与农耕文明的区别在于，是把草场变成耕地，还是把耕地变成荒原？胡汉贵族们争相拓展土地，冲突在所难免，鲜卑贵族与汉人门阀展开新一轮的争斗，引发北魏第一大案——国史之狱。

壹 崔浩的罪状

公元450年（元嘉二十七年）四月，平城仍旧笼罩在寒流之中，道路两侧林木枝条上的嫩芽瑟瑟抖动，不敢舒展绿色身姿。遭遇悬瓠攻坚战失败的北魏帝国的南征大军正在匆匆赶回都城，太武帝拓跋焘的心情和天气一样，乍暖还寒。

此时，北中国已经统一，匈奴族的两大王国夏国和北凉灭亡，永不陷落的统万城成为帝国的一个军镇；辽碣平定，渤海风平浪静；盖吴大起义彻底剿灭；去年，魏国远征军西讨龟兹，西域投降；拓跋焘与太子拓跋晃三路出漠北数千里，不见柔然可汗。

魏军兵威所到，北方大地望风降服。可拓跋焘却感觉，真正的危险不是来自境外，而来自内部。汉官集团与鲜卑贵族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大有一触即发之势。作为最高裁决者，不能轻易明确表明态度，必须微妙地努力维持双方势力均衡，不管打破哪一方平衡，皇权首当其冲受到威胁。

拓跋焘联想到最后一个对手，江南的刘宋皇朝。如果把宋朝消灭掉，朝局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汉人会失掉底气，不会再拿南方的朝廷说教，天下正统唯我独尊。

对于南朝的军力，二十年前两国之间有过一次较量，刘宋名将檀道济以及水军和守城的技巧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拓跋焘此次以打猎为名，率领十万步骑突袭宋境，就是为了试一试南朝实力。不想，大军竟然受困于一座小小的悬瓠（今河南汝南）孤城之下，伤亡数万，四十二日不能攻取。更加意想不到的是，宋军竟然能采用长途奔袭数百里的战术，从彭城偷袭大后方汝阳，南朝的军事实力实在不容小视。

拓跋焘之所以急匆匆撤军，是因为平城发生了一件令他极不愉快的事，崔浩把编修的国史刻在石碑上，立在西郊祭天坛。拓跋焘从鲜卑大臣们信件的字里行间看出了怨气冲天，让人感到一丝不祥。

拓跋焘回到平城，这是他二十六年戎马生涯中第一次不算凯旋的入城仪式。魏军尽管掳掠了不少南朝人口牲畜，却为之付出数万士兵生命的代价，得不偿失。没有欢呼雀跃的人群，只有一声声悠长胡笳回荡在银波粼粼的如浑水面，荡起一层层涟漪。

望着南郊黑压压迎接的汉、鲜卑官员，拓跋焘明显可以感觉到充满压抑的气氛。当他回到宫内，未待洗去一身征尘，一个又一个的鲜卑贵族争先恐后地涌入，有拓跋王公，有部落首领，有巫师神觋，人人义愤填膺，个个咬牙切齿，诉说着一件相同的事。

“崔浩编修国史，狂吠乱言，诬蔑先祖，大逆不道，种种邪说，不一而足……”

“说什么先祖出自汉将李陵之后，李陵是什么人？汉之降将，匈奴的奴才！我大魏是匈奴的征服者！”

“这是崔浩所编先帝记、太祖记及今记，陛下过目。”

“汉人常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编修国史本可酙酌，可崔浩竟将谎言邪说刻上石碑，立于西郊祭天坛。京都轰动，观者如潮，西域、高句丽、吐谷浑、高车使者人人尽知，丢我大魏圣朝颜面。”

“宜都王死后，崔浩竟然不把太子放在眼里，独断专行，官员任免这等大事，崔浩置太子建议置若罔闻，祖宗创下的万世基业到底是谁人的天下？”

“崔浩收受贿赂，任人唯亲。新任郡守，一多半是他的亲戚！”

拓跋焘听得怒不可遏，斜瞥一眼几案之上的国史记录，黝黑的脸庞发青，面色阴沉。鲜卑大臣们目的已经达到，均默不作声，一时间殿内如死一般寂静。换到平时，性情狂暴的拓跋焘早已大发雷霆。

崔浩是他最得意的谋士，谋略过人，神机妙算。拓跋焘对崔浩心存感激之情，他迅速当上太子，顺利登上帝位，全是崔浩的功劳。拓跋焘继位之后，迫于鲜卑贵族的压力将崔浩免官。不久，等坐稳江山，便迫不及待再次召崔浩出山。

灭夏国、逐柔然、征凉州的战役中崔浩屡献奇策，每计必中。治国内政，更是大显身手，帮助拓跋焘招揽贤德智能之士，完善了北魏国政治、经济、法律、军事等各项制度。

拓跋焘对崔浩信任有加。北征柔然，他当着降服的高车诸部首领们指着崔浩称赞说：“你们看此人瘦小文弱，不能弯弓持矛，然其胸中智谋远胜于兵甲。朕虽有征伐之志，却不能决断。前前后后建立的功勋业绩，都是此人的教导呀！”拓跋焘特意下诏尚书省：“凡军国大事，你们不能决定的，都应该向崔浩请教，然后再付诸实施。”

两人私人关系不错，拓跋焘常到崔浩家中去，去时不打招呼。有时崔浩仓促出来迎接，连腰带都来不及系上，呈献的饮食十分粗糙，顾不上精心烹调。拓跋焘总是拿起筷子吃一点，有时站着尝一口才走，很给面子。

拓跋焘曾经把崔浩领到寝殿，语重心长地说：“你才智渊博，事奉过朕的祖父和父亲，忠心耿耿辅佐三代君王，朕一向把你当做亲信近臣。你应该竭尽忠心，直言规劝，不要有什么隐瞒。朕虽有时盛怒，不听你的话，事后还是会深思的。”

君臣关系如此密切，大臣们却敢于大肆攻击崔浩，所言必定是实，有把柄在手。归总起来，崔浩的罪状共有两条，第一条乱编国史；第二条任人唯亲。编修国史是拓跋焘让崔浩做的。国史关系到国家的文化建设，拓跋珪曾经搞过，因为编史者邓渊之死，治史之事陷入停滞。

史书必须真实，拓跋焘一再下诏让崔浩“务从实录”，要求根据事实撰写。当然拓跋焘知道崔浩不可能将前朝隐秘之事，像天女相思、力微杀妻等不注重伦理道德、充满血腥和杀戮的野蛮史实一一录出。崔浩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汉人在鲜卑人朝廷中做事自然要加倍注意。比如，崔浩书写的《急就章》中有“冯汉强”的人名，一律改做“冯代强”。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崔浩竟将拓跋氏定为汉代将领李陵的后代，并将存有争议的国史刻大石之上任人观看。拓跋鲜卑人怎么可能是李陵之后，如此轻率，如此莽撞，莫非昏了头？

以前拓跋焘认为鲜卑贵族们之所以痛恨崔浩，起因于那场未遂政变。以刘洁为首的鲜卑贵族首领们图谋拥立皇弟拓跋丕继位，崔浩揭露了他们。许多鲜卑贵族在那次政变中人头落地。现在看来，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他们指的宜都王是鲜卑贵族穆寿，北魏开国功臣穆崇的孙子。太子监国后，穆寿与崔浩共同辅佐太子理政，拓跋焘希望两人相互制约、互相平衡。

穆寿前年死了，崔浩独掌大权，汉人偏向汉人，任命汉官多一点在所难免。北魏官员不发工资，州郡县一把手自然成为抢手货。拓跋焘以为拓跋贵族仇恨崔浩是与汉人争夺地方官员名额所致，令他深感意外的是，此次指责崔浩的人中竟然有许多汉官。难道在穆寿死后期间，崔浩果真像他们说的那样任人唯亲？

如果真是这样，说明什么呢？第一，崔浩不忠诚；第二不谦恭；第三不正直；第四不廉洁。

如果这种不忠、不恭、不直、不廉的官员不加惩处，天下人会怎么看我？拓跋鲜卑人会怎么看我？崔浩，你太让我失望了！拓跋焘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大声喝道：“太子呢！太子在哪里！”

贰 景穆太子

拓跋焘有十一个儿子，长大成人活下来的只有四个。拓跋焘雄武一生，后嗣不尽如人意，唯有长子拓跋晃总算有点出息，“明慧强识，过目不忘，好读经史，皆通大义。”聪明、记忆力好，理解力也可以。五岁立为皇太子，十七岁监国。

太子监国。太子是总理，崔浩只是副总理。朝廷大事的最终决策权握在太子手里。太子在国史事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有人说，太子拓跋晃是鲜卑贵族反对崔浩的背后黑手，起因于灭佛事件，因为太子是佛教徒，事实是这样吗？

拓跋晃有一个大大的缺点，为人懦弱。拓跋焘出于历练太子的考虑，远征柔然带着太子。战争中拓跋晃表现出来的能力深得拓跋焘赞许，但懦弱的性格注定了他令人惋惜哀伤的命运。

拓跋焘远征，国内大事均由太子处置。监国的权力中心包括四个大臣，穆寿、崔浩、古弼、张黎，真正说了算的是穆寿和崔浩。拓跋焘最信任崔浩，穆寿总是以鲜卑贵族、红色子弟身份凌驾于崔浩之上。不管怎么说，穆寿活着的时候，尚能压制崔浩，他一死，崔浩专制朝权。

鲜卑贵族状告崔浩任人唯亲有根据，崔浩曾经一次任命几十名士人担任各地郡守。北魏选拔干部不搞科举，基本沿袭两汉的接班、聘任和荐举制。崔浩通过荐举制直接把几十个人推上地方领导岗位。

录用官员需要考核，何况是各地方的一把手呢？太子拓跋晃对此表示异议：“早先征聘的人才，也是作为州郡官入选的，他们担任副职已经很久了，辛勤劳苦一直没得到过朝廷的报答，应该首先补充他们做郡县守令，让新征聘的人代替他们做副手。而且太守、县令管理百姓，应该由经历过世面、有经验的人来担当。”

拓跋晃说得很对，你推荐一批人，哦，上任就干一把手，先前征聘的人才怎么办？他们做副手很长时间了，应该让有经验的人才做正职，后来的人干副职。

崔浩傲慢地拒绝太子提出的正确折中意见。经过再三争辩，拓跋晃最终满足了崔浩，几十人同时被任命。东宫官员高允叹息说：“崔公恐怕免不了一场灾祸，为了满足未必存在的私心而同长官对抗争胜，用什么来保全自己呢？”

崔浩为什么非要用这些人呢？难道真像政敌所说的那样，这些人是亲朋好友，或者行贿送礼？亲戚里面必然有。高门士族之间彼此联姻，像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都与清河崔氏有婚姻关系。崔浩为官不清廉，受贿不可避免。这些均不重要，重要的是崔浩要效仿魏晋，建立一个以世家大族为中心的国家政治制度。表现在官员选拔上，就是九品中正制。因此，崔浩推荐的人都是高门望族。

两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巨大变革的时期，入侵、战争、各种势力的角争使土地丧失所有权。每个人的利益处在重新再分配的重要关口，人们反复争夺，不惜发动战争，从八王之乱到北魏建国一刻都没有停息。社会需要秩序，国家需要安定，首先要做到让拥有财富的每一名成员感到满足。

崔浩大整流品，明辨出身姓氏等级，严格搞起门阀制度。他渴望以门阀社会来确保国家的安定与繁荣。上等人就是上等人，下等人就是下等人；有钱就有钱，没钱就没钱，别奢望。门阀制度就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狗熊儿混蛋”。

外甥卢玄劝过他：“别这么搞，创立制度进行改革必须根据实际情况，因时而异，因地制宜，您想想，赞成这项措施的能有几个人？三思后行吧！”

崔浩没有听，他这个人才华横溢，具有与生俱来的贵族性格，傲慢，专横，固执，做作。崔浩不仅走到鲜卑贵族的对立面，由于过于固执、不善于调和各方面矛盾，在汉人中间也引起分裂，失去庶族地主，甚至代北豪门的支持，把鲜卑贵族、代北豪强和庶族小姓得罪个遍。

以门第论英雄，固然可以得到中原高门士族的拥护。对于鲜卑贵族、各族部落首领、汉人代北豪强、庶族地主来说，无疑是一场噩梦。贵种事件充分暴露出崔浩这种可笑的固执。

贵种事件的主角叫王慧龙，出自太原王氏，王愉的孙子。太原王氏是中原大姓，八王之乱时渡江，在江南亦是望族。桓楚时代，王家支持桓玄，刘裕上台之后，将王愉一家满门诛杀，年仅十四岁的王慧龙被沙门僧彬藏匿，逃到江北投靠北魏。由于孤身一人，没有人证，所以魏书说他自称太原王氏。

崔浩一见面认准真身，因为太原王氏有一个特征，世代出酒糟鼻，有名的齄王世家。王慧龙鼻子长得特别大，仅凭此一点，崔浩把女儿下嫁，逢人便赞美说：“真是贵种啊。”

鲜卑人听了极为不满，天下是鲜卑人流血流汗打下来的，你们是贵种，我们呢？长孙嵩特意告了一刁状，拓跋焘把崔浩召来大骂一顿，强迫免冠谢罪才算了事。后来，江南又来一号人物，一个叫鲁轨的贵族指名说王慧龙是王愉家的沙门僧彬和主母私通所生，又是一个疑案。到底鲁轨说的是实情，还是鲜卑贵族们唆使的呢？从酒糟鼻来看，王慧龙应该是王氏的后代，但魏国人相信鲁轨的话。崔浩出丑了，把女儿嫁给和尚的私生子。

嫁女是私事，人们可以不管不问。荐才是公事，是国之大事，关系到无数人的切身利益，关系到各种势力的均衡。

拓跋焘对太子大加申斥，暴跳如雷，像猛虎一般咆哮怒吼，吓得太子体若筛糠。也难怪，拓跋焘恨铁不成钢，姑不论崔浩是对是错，官员任免的最终决策权在太子，并不在崔浩，怎么能大权旁落？臣下说什么是什么吗？你身为太子，有没有主见，有主见为什么不坚持，这样的国君岂不为臣下所摆布？何况崔浩任命官员并不是以国家利益为出发点，已经怨声载道，威胁到国家安全了！

太子拓跋晃遭太武帝拓跋焘劈头盖脸一顿斥骂，胆战心寒，他最害怕这位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的父皇。拓跋晃之所以违心批准崔浩的选官计划，不是惧怕三朝元老崔浩，实在是因为父皇对崔浩言听计从。太子做事小心谨慎，处处揣摩拓跋焘心事行事，不敢越雷池半步，怎么也想不通父皇为什么因修史之事迁怒于自己。

叁 国史石碑

崔浩第二条罪证，乱编国史。

为加强北魏文治建设，编修国史是拓跋焘亲定，圈点崔浩、高允、张伟等名士学者共同参加，撰写《国记》。拓跋晃不遗余力支持，国史很快修订完工。国史大多不是崔浩亲自撰写，他负责面上的工作，史料的损益褒贬，折中润色等等。整理编写另有具体负责的人，包括著作令史闵湛、郗标等人，这些人性情乖巧、奸佞，很受崔浩宠信。

崔浩以前曾经注解《易经》《论语》《诗经》《书经》。这帮专门拍马屁的小人为了奉承崔浩，上表请求皇帝让崔浩继续注释《礼传》，让全国学习，并建议崔浩把所撰写的《国史》刻在石碑上，以此来显示崔浩的秉笔直书。

高允听说这件事后，不无担心地对著作郎宗钦说：“闵湛、郗标所搞的这一切，若有一点儿差错，恐怕会给崔家带来万世灾祸，我们这些人不会幸免。”

踌躇满志的崔浩竟然采纳了闵湛、郗标的建议，太子拓跋晃表态支持。构思不错，经史石碑不仅仅是北魏帝国的文化形象工程，也确实能够起到推动文化建设发展的作用。

朝廷派人从邺城取石虎时代的“文石屋基”60枚，运抵平城，把《国史》刻在石碑上，立在郊外祭祀的神坛东侧，占地一百步见方，工程共用劳力三百万。

西郊祭天坛是拓跋联盟祭祀神灵的地方，鲜卑王公、胡服勇士、女巫牧民，没有一人不到这里礼拜天地神灵。国史石碑立在那儿，摆明让拓跋贵族们看到，让他们学习汉学。

石碑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北中国大地人头落地，鲜血翻滚。这块石碑到底镌刻着什么？记载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隐私？为什么一向谨慎、聪明的崔浩忽然失策？

石碑早已被毁，内容我们不得而知。北朝史书讳莫如深，南朝史书只言片语。有一点确认无疑，崔浩把拓跋鲜卑人说成是汉将李陵的后代。

崔浩搞改革，企图恢复魏晋以来的门阀制度。拓跋鲜卑人怎么办？他们可是胡族征服者，胡族怎么可能是中原的高门士族呢？他们的地位何在？他们的利益怎么保证？

如何才能体现鲜卑贵族的尊贵和确保他们在新体制的利益，崔浩煞费苦心。编修国史时他玩了一个花招，将拓跋氏定为汉将李陵后代，拓跋部落联盟时代依附于拓跋部的各部酋长祖先成为追随李陵投降匈奴的汉人部属。李陵是汉代名将飞将军李广的孙子，祖先是秦朝大将李信，将门世家，曾率五千步卒孤军深入大漠，遭遇匈奴大军，力战而降，在匈奴娶妻生子，客死蛮乡。

拓跋氏是李陵的后代，自然成为汉人的高门望族。崔浩高明啊，实在是高，这么离奇的故事也能编造得出来，难怪对变革信心满满。谁知弄巧成拙，鲜卑贵族不买账，拓跋人是匈奴的征服者，怎么会成为汉人降将的后代。

石碑立在去祭天坛的交通要道上，不仅鲜卑人，来来往往过路的各族人看见后，都以此为谈资。北方鲜卑人人人愤怒，鲜卑贵族们争相向拓跋焘说崔浩的坏话，认为这是暴扬国恶，国史之案由此爆发。暴扬国恶不过是个借口，背后隐藏的是胡人与汉人巨大的利益争夺。

汉化方向无疑正确，拓跋焘灭佛、修史，用心明确。但是，崔浩制定的政策太过偏颇，门阀制度维护一小撮人的利益，打击一大片，怎么能得到人们支持，况且当时鲜卑帝国仍处在相对野蛮的状态下。矛盾必将爆发，编修国史一事将一腔壮志的崔浩送上断头台。

拓跋焘一向严断，果于诛戮。眼见父皇的愤怒失去理性，太子拓跋晃知道崔浩完了，编修国史的大臣们也要跟着遭殃。善良的心性使他不顾自己尚卷在旋涡之中，向旁人伸出援助之手。他要救的人是谁呢？

肆 实话实说的高允

高允字伯恭，渤海人。渤海高氏是北方望族，高允从小有志气，为人大度。崔浩的父亲崔宏曾经预言高允必为一代伟器。少年时父亲去世，高允放弃家财出家为僧，法号法净。不久在家人劝解下还俗。高允喜好读书，最喜欢读《春秋公羊传》，曾经肩挑一担书，千里求学。孜孜不倦的学习使他博通经史、天文、术数。

高允通晓天文历法，却从不推算。游雅是高允的好朋友，多次就灾变询问。高允说：“阴阳灾变，很难明知，即使知道，害怕泄露天机，还不如不知道。

天下值得探索的道理很多，何必偏问这个。”

高允大器晚成，四十多岁才进入朝廷做官，拜中书博士，迁中书侍郎，从此在中书侍郎的位置上一待二十七年。高允教太子拓跋晃国学，太子对才学渊博的师傅格外尊重。

北魏编修国史，高允兼著作郎，成为崔浩编修国史的副手。高允对崔浩选用汉官一事急躁冒进提出的警告、对国史石碑表现出的担忧全部成为事实。

拓跋晃找到高允的时候，高允正在中书省值班。拓跋晃让高允跟着去了太子东宫，晚上不让回家，宫里留宿。

次日破晓，晨光熹微，拓跋晃领着这位师傅一同乘车入宫。走到宫门，拓跋晃神情紧张地说：“我们进去拜见至尊，我自会引导你说话。一旦至尊有什么话问，你只管照我说的话去回答，千万别搞错了！”高允见太子一脸严肃，莫名其妙，忙问：“出什么事了吗？”拓跋晃说：“一会儿进去就知道了。”

二人入宫，参拜完毕。太子开门见山，对拓跋焘说：“高允做事小心审慎，且地位卑贱，人微言轻，所有的一切均由崔浩主管制定，我请求赦免高允的死罪。”

拓跋焘冷冷地注视着高允，问道：“《国书》是崔浩一个人写的吗？”

高允一下子全明白了，东窗事发，预言成真。殿内阴森肃穆，太武帝严峻冰冷，让人毛骨悚然。一夜过去，拓跋焘愤怒的表情仍然没有半丝消除。

高允缓缓回答说：“《太祖记》由前著作郎邓渊撰写，《先帝记》《今记》是臣和崔浩两人共同撰写的。崔浩兼事很多，总裁而已，并未亲自写多少，至于撰写工作，臣做的要比崔浩多得多。”

拓跋焘一听，龙颜大怒，大声呵斥道：“高允之罪大过崔浩，怎么能不死！”

“啊？”太子拓跋晃吓一跳，惊恐失色，心道你胡乱说些什么呀，怎么嘱咐的你，不想要命啦！连忙为高允辩解：“父皇天威严重，高允小臣，被父皇吓得惊慌失措、失去理智、语无伦次了。我以前曾经问过，他说全是崔浩一个人干的。”

拓跋焘又给了高允一次机会：“真像东宫所说的那样吗？”

高允一脸平和，静静回答道：“臣罪当灭族，不敢用假话欺骗陛下。太子因为臣很久以来一直在身边侍讲而可怜臣的遭遇，想放一条生路。实未问臣，臣也没有说过那些话，不敢迷乱胡言。”

找死，纯粹找死！世间有人喜欢找死，就像高允！

可世界非常奇妙，找死的人往往死不了，就像高允！

拓跋焘转过头来对太子说：“正直啊！人情所难，高允却能做到！临死不易辞，诚信也；为臣不欺君，忠贞也。其罪特赦，还要加以褒扬。”

很多人认为高允憨厚诚实，说了实话才保住一条性命。高允在北魏帝国历太武帝拓跋焘、隐王拓跋余、文成帝拓跋濬、献文帝拓跋弘、冯太后和孝文帝元宏五朝，经过无数大风大浪、宫廷阴谋、朝局变幻，官越做越大。历代皇帝、鲜卑贵族、汉人豪强、平民百姓没有一个人说他坏话，均倚为栋梁，这不是一个憨厚诚实可以解释的。

伴君如伴虎，那要看怎么做。做人有做人的原则，做官有做官的原则。做官必须做到为民无私，如果为了荣华富贵，这个官不做也罢。有私心，会患得患失，从而招来灾祸。站队不是很重要的事，世事变化无常，今儿站对了，明儿站对了，难保后天、大后天还能站得准。

高允这艘小船在惊涛骇浪般北魏帝国的朝局中，向着唯一目标稳稳航行而不覆，自有他为人处世做官的奥妙。

有人认为高允不识时务，缺乏权变。高允心机之深沉，事故之练达，在北魏国大臣中首屈一指，翟黑子事件足见高允料事如神。

北魏法律对受贿者刑罚严酷，赃三匹皆死！

辽东公翟黑子深得拓跋焘宠信，奉命监察并州，接受当地官员一千匹绢布贿赂。高允在百官之中颇有人缘。事发后，翟黑子向高允讨主意：“皇上问起这事，我该实话实说呢？还是死不认账？”高允回答道：“公帷幄宠臣，犯了罪该自首，这样或许会被皇上赦免，不能再次欺骗皇上。”翟黑子的亲信们不同意：“怎么能说实话，皇上最恨贪污，一匹布就治罪，何况一千匹！不能坦白！”翟黑子顿足捶胸，埋怨高允：“君为何要诱我入死地！太虚伪啦！”

翟黑子与高允绝交，入宫拜见拓跋焘，死活不承认收受贿赂的事。拓跋焘大怒，立斩翟黑子。

太子拓跋晃百般揣摩拓跋焘的心思，他不懂，高允懂，可以看透拓跋焘的灵魂。国史案后，拓跋晃责备过高允：“人要懂得见机行事，人不知机，研究学问干什么呀！我替你开脱死罪，引导你说话，怎么不听呢？把至尊气成那样，回想起来，心有余悸。”

高允对太子说：“史官就是要直笔，今之所以观往，后之所以知今，为将来诫。这样，人君才会心生畏忌，做事才会谨慎。崔浩辜负圣恩，私欲盖过廉洁，爱憎掩盖公直，才有此祸。书朝廷起居，言国家得失，这是史官的重要任务，算什么罪过？臣与崔浩同其事，死生荣辱，义无独殊。臣蒙殿下再造之德，违心说假话，那才是不应该的！”

高允看似木讷，其实洞察世事，心机深沉。他清楚看出，崔浩之罪并不是书写国史失当，而是平时为官过于贪婪，对鲜卑贵族和汉人豪强的爱憎过于分明，对己不能廉洁自律，对人不能一视同仁，这样就让人怨恨。

拓跋焘绝非因国史一事诛杀崔浩，而在于崔浩破坏了鲜卑贵族和汉人豪强之间的势力均衡，被鲜卑贵族抓住劣迹把柄，如不杀崔浩，会引起政权动荡。

至于为什么不顺着太子的意思开脱自己，高允没有对太子说实话，但他私下里对别人说的一句话，点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我不听东宫引导，恐怕辜负了翟黑子。”翟黑子欺骗拓跋焘被杀，像这样的明君不能欺骗。翟黑子用生命证实高允的判断，高允怎么可能再犯类似的错误。

高允依靠诚实和洞察力逃过拓跋焘制裁，而崔浩在劫难逃，两位北魏名臣的结局可谓云泥之别，原因何在？如果说，性格决定命运，那么，两人的性格差别在哪里？北魏的汉化改革路在何方？

伍 百世门阀，富贵成空

拓跋焘召崔浩及编修国史的官员进殿，冷冷地把大臣们罗列的一条条罪状抛了出来，素来脾气暴躁的拓跋焘面目狰狞，神色可怖，大发雷霆。机警过人、神机妙算的三朝老臣崔浩面对种种责难恐慌迷惑，身战股栗，无言以对。

人家的指责哪一条不是事实？著作郎崇钦以下官员伏地流汗，心胆俱裂，面无人色。倒是高允据理陈说，逐一申辩，条理清晰。

拓跋焘见崔浩无话辩解，更加恼怒，狂躁的性子发作，暴怒地吼道：“高允！拟诏！崔浩及宗钦、段承根等编修国史的官员、僮吏皆夷五族！”

高允退下去拟旨，半天不见动静，拓跋焘一次又一次派人催促。高允犹豫再三，迟迟不肯落笔。他知道，编史的官员连僮吏算上，将有一百二十八人，这些人全部夷灭五族，那可是近万人！

拓跋焘具有大英雄主义的情怀，看不惯猥猥琐琐的人。崔浩朝堂的表现不仅给了攻击者以口实，一瞬间让拓跋焘也失去了平常对崔浩的欣赏和好感，竟然迁怒于僮吏和家属，上万人被诛杀将成为北魏开国以来第一大案。

高允下定决心，不顾自身安危，转回殿去，奏道：“崔浩之罪，如果还有其他别的原因，臣不敢多说。仅仅是因为冒犯皇族，其罪不至死。”拓跋焘震怒的情状可想而知，脸都绿了，命令殿内武士逮捕高允：“把他给我抓起来！抓起来！”

太子拓跋晃跪倒在地，苦苦求情。半晌，拓跋焘怒气平息，叹了口气说道：“没有此人，另外将有数千口死。”高允与拓跋焘的对抗是一场理智与冲动的较量，最终理智占据上风，这源自高允的智慧、风骨与节气。崔浩曾经对游雅品评高允说：“高生丰才博学，一代佳士，所欠缺的是刚毅的风骨和矫矫风节。”高允给人印象，才华玉韫珠藏，外表温和柔顺，说话慢慢腾腾。游雅和高允四十年的老交情，从来没见他有过喜怒哀乐之色。所以游雅对崔浩的品评深以为然。但是，国史一案最终改变了游雅和群臣对高允的认识。

崔浩的罪责能够拿到台面上的无非是些编修国史一类的纤微小事。崔浩在拓跋焘冲天震怒斥责之下，恐慌迷惑，声嘶股栗，说不出话来。宗钦以下的官员们伏地流汗，面无人色，最终淹灭在拓跋焘怒海之中。只有高允辞气不屈，将一件件事申述得明明白白，有条有理。辞义清辩，音韵高亮，人主为之动容，听者无不神耸，这难道不是所谓刚毅的风骨吗！

国史之狱，鲜卑贵族借机报复中原士族。清河崔氏一门，与崔浩有姻亲关系的北方豪门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被灭族。编修国史的一百二十八名大小官员僮吏被斩。鲜血笼罩北中国，文明冲突又一次引发一场空前残酷的大屠杀。

漫天的风沙淹没了平城古道，白发皓首的崔浩手握囚车栏杆，头发蓬松，身板硬硬地挺着，已经从前些日子的惊惧中回过神来。他问心无愧，为了理想献身是每一个英雄的荣誉。

弥漫山泽的牛羊、堆积如山的财货，衣则重锦、食则粱肉的荣华富贵已如过眼云烟。几十个鲜卑士兵站在囚车上，向崔浩头上撒尿，嗷嗷呼叫着，尖锐叫声穿透风沙，路上行人听得清清楚楚。

人的灾难从何而来？来自人与人的矛盾，来自民族与民族的矛盾，来自国家与国家的矛盾。“八王之乱”后，中国社会经历了一场场的战争，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北方人民没有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拓跋焘一统北方，让人民再次看到和平曙光。鲜卑贵族缺乏文化，没有统治经验，农耕地区的人民要靠汉人管理。崔浩治理国家过于激进，急于将鲜卑人纳入中原地区传统文化体系。中原的土地大多由汉人豪强控制，牧牛放羊的鲜卑等游牧民族的利益又在何处呢？他忘记了老子的一句名言：“治大国，若烹小鲜。”激进变革只会让事情变糟，但若没有“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豪情壮志，人类进步又怎能日新月异。

崔浩事件是野蛮对文明的践踏，是野蛮人的一场胜利。北魏统治者最终会明白，单靠纯朴风气和勇敢精神，不能构建一个文明有序的社会，国家统治不会长久。充满讽刺意味的是，几十年后，崔浩期待的文化大一统的门阀社会在孝文帝手里得以实现，那时的鲜卑贵族们争相自诩属于李陵子孙。

人们提起英雄，总会津津乐道那些在千军万马、枪林弹雨里出生入死的将士。而顽强不屈的读书人也是撑起华夏民族精神脊梁的英雄。崔浩为儒家文化献身的勇气值得称赞，但他为创建文明动用的武器却是促进社会不公平的门阀制度，失败早已注定，孝文汉化最终也丧败在门阀制度之下。

两天后，拓跋焘北巡阴山，有人带来北部尚书李孝伯病重的消息，传言说他过世了。拓跋焘随口叹道：“李宣城可惜！”不一会儿，又改口说：“朕失言了，崔司徒可惜，李宣城可哀！”可见，杀死崔浩让拓跋焘陷入了深深懊悔之中，他原本可以将这一事件处理得更加合理。血腥只会让人民学会血腥，恐怖只会让人民习惯恐怖。

家不和，外人欺。北方鲜卑贵族与士族豪强的内乱撩起南朝收复中原的万丈雄心，宋文帝刘义隆倾国之兵力发动了声势浩大的第二次元嘉北伐。

第五章 元嘉草草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辛弃疾在他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词下阕中用忧郁的笔调描绘出元嘉北伐的仓皇狼狈，以此为戒，劝谏当时韩侂胄主政的南宋朝廷北伐要精心准备，不打无把握之仗。这首词广为流传，许多人把元嘉北伐与开禧北伐相提并论，元嘉草草深深印在人们的脑海中。这一场战争只不过是辛弃疾警戒、讽谏南宋朝廷，顺手拈出的一个历史典故。说元嘉年间的北伐战争草草而已，恐怕长埋地下的刘义隆和拓跋焘也难以认可。

刘义隆为这场战争准备二十年，它是南北朝争霸中原的巅峰之战。拓跋焘的北魏帝国不是金章宗完颜璟那黄河三决口、蒙古诸部兴起、内忧外患的金朝。战争之前，北魏灭掉匈奴，扫平辽海，打得柔然汗国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帝国骑兵踏上青海，击败吐谷浑，自焉耆西讨龟兹，平定西域。北魏铁骑百万，战马成群，国力鼎盛。刘义隆知难而进，主动出击。前锋惨败，鲜卑百万大军临江，刘义隆坚持抗战，拒绝讲和，迅速收复失地，使战无不胜的拓跋焘深陷四面楚歌之中，死于宦官之手。此后一百三十九年北人只能望江淮而叹，心有余悸，又怎么是那个置韩侂胄生死于不顾的宋宁宗赵扩可比？

壹 封狼居胥

柔然人丧失斗志，敕连可汗在北魏国的不断军事打击下去世，儿子郁久闾吐贺真继位，号称处罗可汗，意为天下无双的皇帝。处罗可汗只和魏军前锋兵团打了一仗，便逃了九日九夜，再不肯做正面接触。魏军马队两次深入漠北数千里都找不到这位独一无二的大汗。

夏国盟友灭亡，柔然人逃得渺无踪迹。魏军找不到，刘义隆更联系不上。卢水胡匈奴人盖吴在关中举行反魏大起义，向宋朝称臣，请求宋军支援。刘义隆只给盖吴一摞委任状，未派一兵一卒，他认为盖吴难成大事。

刘义隆的小聪明仍然发了财。借关中战乱，宋人引诱魏国南境的百姓到南方定居，给足优惠政策，免费发放绿卡，免除七年的捐税。河南百姓、关中难民拖儿带女往江南跑。为此事，拓跋焘亲自给刘义隆写信交涉，讥笑他坐视关中战争而不敢救援，趁火打劫引诱北方百姓叛逃的卑鄙行径。

现在我们发展经济讲究促进科技进步，提倡改进生产工具。南北朝是生产力量变期，人口多创造财富多。由于长年战乱，人口匮乏，各国争相抢夺人口。尤其是北魏帝国，迁高车人到漠南，迁汉人、匈奴人到平城，史书中比比皆是。郭茂倩《乐府诗集》中的《陇头歌辞》记载了被迫迁徙的人们离开故乡，流离失所的悲惨境地：

朝发欣城，暮宿陇城。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风尘跋涉，饥渴劳顿，冷得连话都说不出，几乎僵死过去，遥望家乡，心肝寸断，这是从关中地区迁徙平城离人的真实写照。

刘义隆比较人道一点，采取货物引诱。这是强权和金钱之间的区别，强迫没有积极性，为了钱再苦也受。不过，刘宋朝廷对待南蛮就不那么客气了。南蛮是中原人对南方土著人的蔑称，后来演变成北方少数民族对南方土著人的称呼，算自食其果吧！汉人进入江南，蛮人逃到深山老林里。当时雍州蛮最多，武当山、桐柏山、大洪山、大别山聚居着许多蛮人。

这不都是廉价劳力吗？但刘义隆下令剿匪。襄阳战区涌现出几名将星，建威将军沈庆之、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

沈庆之岁数不小了，六十岁，大器晚成。青年时代参加乡兵与孙恩义军作战；三十岁默默无闻，在家耕地；三十五岁时来运转，跟从到彦之北伐，撤下来后，又随檀道济北上。檀道济慧眼识英雄，一眼相中，推荐给刘义隆，领队防卫皇宫东掖门，成为一名禁卫军官。近水楼台先得月。宋军剿匪不力，刘义隆任命三子武陵王刘骏为雍州刺史，去襄阳剿匪。沈庆之成为他的参军，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军事才华展露无疑。

柳元景是江南名将。宗悫，从他少时励志的一句话便知此人的厉害，“愿乘长风破万里浪！”这三位凑一起，蛮人哪里是对手。第一仗下来，俘获人口十余万；两仗下来，俘获人口五六万；三仗下来，蛮人全体投降。沈庆之患有头风，常戴狐皮帽，蛮人叫他“苍头公”。每次看到沈庆之的军队，蛮人都畏惧地说：“苍头公又来了！”

投降的蛮人一律迁徙到南京做营户。营户就是军营户口，耕田、匠作供养军队。对于掳掠人口，南北朝一个样子，没啥大区别。

崔浩国史之狱爆发，北方四大豪门灭族，上千名汉人豪强官吏被杀，民族矛盾顿时变得尖锐起来。北魏国动荡不安的局势让刘义隆重新看到收复中原的希望。

时隔元嘉七年的第一次北伐已过去二十年，刘义隆励精图治，二十年间宋朝国力达到鼎盛，号称元嘉盛世。刘义隆毕生有一个宏大的目标，收复河南失地。河南是中原的象征，洛阳是晋朝国都所在地。对于宋朝人来说，河南在文化上的意义，相当于巴勒斯坦之于阿拉伯，科索沃之于塞尔维亚。

大臣们迎合刘义隆的圣意，纷纷上表请求经略中原。北伐主张最为激烈的有三个人，丹阳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谟。丹阳尹相当于现在的北京市市长，吏部尚书当然是组织部长，彭城太守也就是徐州市委书记。徐州与河南接壤，属边关重镇。王玄谟官职虽小，提议发动战争最卖力。

王玄谟祖籍太原，生性刚直，性格孤傲，自称东汉司徒王允之后，祖父曾在慕容燕国为官。刘裕平南燕，二十岁的王玄谟进军营拜会，纵论天下事，打动刘裕，拜为从事（地方官的佐吏）。王家的人寄予厚望，赞他气概高亮，希望能够振兴王家。

王玄谟确有雄心壮志，上表进献北伐之策，总结了元嘉第一次北伐战争失败的原因。他说，若想实现王道霸业，不能指望天时，要靠谋略。虎牢、滑台两处要塞的失守，不是因为守将无能，而是因为根基不稳固。两处战略要地离国境太远，补给线太长。士兵厌倦远征，民夫相当疲劳。以江东之兵攻打虎牢关和洛阳，道路太远。怎么办呢？不如动用襄阳和寿阳的军队，兵分两路，直指洛阳。这样路途近，将士不会有远征的辛苦，补给线相应缩短。

作战方针不无道理，但王玄谟忽略了一件事，仅靠地方部队能够打败北魏军队吗？如果把江东地区的中央军调到上述两个地区发起攻击倒不失为好主意。对于江东兵来说，无论怎么调动都是远征，出境作战免不了远征，王玄谟孩子气十足。

王玄谟频频上表，意气飞扬，热情洋溢，慷慨激昂，撩起刘义隆万丈雄心，指着表章对群臣道：“闻王玄谟陈说，使人有封狼居胥之意。”

封狼居胥是指西汉骠骑将军霍去病深入漠北，大败匈奴军，追击到狼居胥山（今蒙古境内）祭天地封禅之事。刘义隆自比汉武帝，战争板上钉钉，徐湛之、江湛等大臣懂得皇帝心意，大唱赞歌，力主北伐。

一个国家进行战争，大多是武将倾向出兵，文官们持慎重态度。刘宋朝廷则不然，文官们大力支持北伐，反而以太子刘劭为首，萧思话、刘康祖、沈庆之等将领表态反对。

刘康祖从军事角度分析，认为如今是六月份，等到备战出兵，到达河南已是秋季，河道不畅，不利于水陆协调作战。刘义隆用三寸不烂之舌同反对出兵的将领们展开了辩论，舌战群将。他认为北魏国鲜卑和汉人矛盾激烈，各地义军风起云涌，政治上极为有利。今年不出兵，贻误战机不说，北方人民对南朝的向心力也会受到损害。

沈庆之说得明了、坦率：“我们是步兵，敌人是骑兵，平原作战根本不占优势。元嘉第一次北伐，到彦之失利而返，檀道济两次出兵没有打赢。料想王玄谟等人之才，超不过两位将领，军队的强大也不比从前，恐怕王师会再次蒙羞。”

刘义隆一听到檀道济和到彦之的名字就来气：“王师两败，另有原因。彦之中途发病，眼疾沉重，不得不退。道济养寇自资，别有用心，檀公三十六计走为上，不是他的杰作吗？到底打不赢吗？索虏所仰仗的不就是马嘛。今年雨水频繁，河道畅通，我军泛舟北下，守敌一定会逃跑，滑台小戍，易于攻拔。碻磝克此二城，我们就地取粮，安抚百姓，虎牢、洛阳自然到手。等到初冬，防线早已坚固，虏马过河，正可擒来。”

沈庆之再三反对，刘义隆听得厌烦了，大袖一挥：“去和徐湛之、江湛讨论去！”沈庆之瞟了一眼两位弱不禁风的书生，强按心头不满：“治国譬如治家，耕田种地当问农夫，纺织女红去问婢女。陛下您现在要发动战争，和一帮子白面书生辈谋划大略，哪能成功！ ”刘义隆听罢，哈哈大笑。笑归笑，北伐主张不容更改。

正为崔浩之事懊恼的拓跋焘听说老朋友又要北伐，便写信揄揶：“两国彼此和好日久，可你却贪得无厌，诱我边民。现在听说打算亲自来，好哇，倘若你能走到中山城及桑干川，请随便来。来亦不迎，去亦不送。如果你厌倦所居国土，不妨我们易地而居，你到平城来住，我可以去扬州。你年已五十，未尝出户。即使能来，不过如同三岁婴儿，与我生长于马背上的鲜卑人如何相比！我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送你，今送猎马十二匹并毛毡、草药等物。路途遥远，马力不足，可乘我送的马，水土不服，可以吃我送的药，千万别走到半路病倒了。”刘义隆看罢，一笑置之，真正的较量不是耍嘴皮子，要动真功夫。他为这次北伐准备了二十年，元嘉盛世的大宋国上下安和，兵精粮足，决非第一次北伐可比。刘义隆精心做了后勤保障，发起全民总动员，招募全国有武功的勇贰士，征发江北六州青壮年入伍。

为了保证此次战争军费充足，刘义隆下诏，所有官员工资一律减掉三分之一。富裕阶层必须捐款，财产超过一定数额的限地区借款。上起王公、王妃、公主及朝廷官员、牧守，下至富民，各献金帛、杂物以助国用。扬州、南徐州，南兖州、江州四州，凡是富户人家家产超过五十万钱的，僧侣尼姑的积蓄有满二十万钱的，都要借出四分之一来供军队急用，战事结束即可归还。

贰 八百大梨

金风送爽，天高云淡，清清的河水漾起细碎波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战船满载甲胄鲜明、刀枪耀日的宋朝官兵向北方前进。前锋军团水军主将王玄谟趾高气扬地立身船头，身侧是副将白头公沈庆之、参军申坦。从资历或军事经验看，前锋官应是沈庆之的。打仗要有信心，王玄谟信心十足，沈庆之成天唱反调，一个临阵懦弱的将领做个副将就不错了。前锋兵团受青、冀二州刺史萧斌节制。萧斌是皇室外戚，刘裕继母萧文寿的母家子弟。

此次北伐，刘义隆分东西两线，东线萧斌统率主力兵团乘舟舰入黄河东下；臧质、王方回的步兵向许昌、洛阳进发；武陵王刘骏出徐州；南平王刘铄出寿阳。西线，随王刘诞督率柳元景、薛安都、庞法起诸将出襄阳，率军进攻弘农；梁州刺史刘季之出汉中策应。

刘义隆的五弟、江夏王刘义恭坐镇彭城，担任东线北伐军总指挥。刘义恭自小聪明，姿颜美丽，是刘裕最钟爱的孩子，饮食寝卧，常不离于侧。刘裕为人俭朴，皇子们吃东西从不超过五盘，唯独小刘义恭爱吃多少吃多少。以至于赐的东西吃不完分给旁人吃。像庐陵王刘义真等皇子求都不敢求，即使要也不给。十二岁任大都督，镇守历阳。刘义隆继位，拜江夏王。此后，辗转各地为都督，元嘉二十一年进太尉、领司徒，做了刘宋皇朝的宰相。

在父亲和兄长溺爱环境下长大的王爷能好到哪里去，刘义恭读书粗通大略，生活骄奢不加节制，不是将才。不过不必担心，刘义恭虽身为西线总指挥却没有军队指挥权。

东晋王朝的历次北伐，北伐军统帅大多由高门士族担纲，桓温、谢安、谢玄俱成为一时风云人物，刘裕更是凭借北伐声威代晋称帝。刘义隆吸取教训，为杜绝功高震主的现象，战功必须交给皇族，刘义恭便担当了这一角色，幕后真正的指挥官其实是皇帝本人。

刘义隆两次北伐军事方针，完全克隆刘裕北伐后秦之战。他仅仅学得刘裕的形，没有学到刘裕的神。分路出击，虚中有实，两人一致。但是，刘裕有最终战略目的，即各路军队必须攻入关中与敌人决战。

作战有一条基本原则，拿破仑曾经指出：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不要占领地盘。刘义隆心里想的只是土地，而不是敌人。不管第一次，还是第二次，都没能迅速找到敌人展开决战。宋军战略部署已经埋下失利的影子，从这一点上看，刘义隆不是合格的军事指挥员。

刘义隆自视很高，别出心裁创造出中诏，亲自调动指挥军队，所有军队必须听从他一人指令。当然这有利于统一指挥，协调作战。但在当时条件下，刘义隆坐镇南京指挥，来回数千里，快马也要好几天，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只能贻误战机。看来，刘义隆比较适合现代化作战，现在有电报电话、电子卫星指挥系统。

北魏的军事力量集中于河北和都城平城一带，中原物资屯集在黄河两岸重要的戍口，碻磝（黄河古津渡口，故址在今山东茌平）和滑台。攻取碻磝和滑台，切断黄河南北联系便成为第一仗的关键。

刘义隆制定的作战方针，由萧斌指挥六万水军从黄河攻击碻磝和滑台，与其余各路军队形成对河南之敌的包围，这是一招关门打狗的战术。

萧斌军团逼近碻磝，魏军守将弃城而走。萧斌与沈庆之留守，前锋王玄谟继续率军西进，兵围滑台。刘铄军前锋刘康祖攻克长社（今河南长葛），进逼虎牢关，宋军又一次攻占河南大部。襄阳军团柳元景、薛安都等将领越过熊耳山，进入关中。

各路宋军进展迅速是北魏主动进行战略退却的结果，当宋军发动军事进攻之前，北魏将领们请求拓跋焘增派援兵抢救黄河沿岸储存的物资。拓跋焘不以为然，对群臣说：“马今未肥，天气尚热，现在反击必定无功。倘若宋兵不断深入，我们暂且退到阴山躲避一下。我们鲜卑人本著羊皮裤，何用绵帛！只要拖到十月，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

拓跋焘作战总有一种大气魄，大开大阖，不较一城一地之得失，可以千里出击，亦可千里退守。他还是高看了刘义隆一眼，认为宋军有可能渡过黄河攻击河北，直指平城，甚至做出退至阴山草原的思想准备。非开国之君、少年继位的拓跋焘不留恋温室暖乡、钟鸣鼎食，但一直保持着鲜卑人固有的纯朴和勇敢，亦属难能可贵。南朝皇帝刘义隆最缺乏的就是这种大气魄，封狼居胥的豪言壮语只能停留在嘴上。

滑台是此次北伐的重点，刘义隆给出的作战方针就是攻取碻磝和滑台，对河南魏军形成包围之势，就地取粮，安抚百姓，修筑黄河防线，坚持到初冬。

进攻滑台的王玄谟军队有两三万人，士气旺盛，武器精良，是各支军队中的王牌军。宋军溯流而上，弃舟登岸，一举包围滑台城。北魏守军措手不及，城中茅屋尚未拆除，将士们请求用火攻，王玄谟不同意。这违反战前皇帝钦定的作战计划，用滑台粮食解决军粮，烧毁了怎么办？王玄谟把将士们一顿好呲：“滑台早晚是我们的，哪有焚烧自家财物的道理！”

结果人家很快把茅屋拆光了，刘义隆预料的不假，北魏诛杀崔浩，引起境内汉民的恐慌。北方汉人争先恐后给宋军送粮秣，每天有数以千计的人拿着武器前来投奔，王玄谟一概收编到队伍里去。此举引起带头的豪门士族的不满，属于自己的部曲佃户，一下子变成兵户，做了你王玄谟部下的私人部曲，我们怎么办？

南方人头脑灵活，善于做生意，受其影响，在江南待久了的王玄谟很快觅到商机。当时河南地区的土特产大梨名贵，王玄谟用军中的布匹换百姓家中的大梨，一匹布换八百大梨，人家不愿意便强征。结果，北方汉人对宋军大为失望，滑台两个月未能攻取。

王玄谟的表现引起各路将领的不满，中央军步兵主将臧质上表刘义隆，请求乘驿代将，什么意思呢？我率领的步兵不是走得慢嘛，抛下军队，换乘驿站的快马，赶到滑台去代替王玄谟攻城。

臧质当时仅仅是白衣领将，怎么这么大的口气呀。臧质字含文，父亲臧熹是刘裕结发妻子臧爱亲的弟弟。臧质属于贵戚公子，人长得寒碜，矮个子，秃顶卷发，高颧骨，突下巴，露着一口大牙。少好鹰犬，喜欢赌博，行为轻薄不知检点，既喜女色，又好男风。虽说是外戚子弟，却能涉猎史籍，有气干，喜欢谈论军事谋略。领兵讨伐南蛮，俘获奴隶、牲畜不交公，其中漂亮英俊的男人直接做了性奴。被人告发，免官。此次北伐，戴罪立功，以白衣之身指挥一支军队。臧质心高气傲，立功心切，要求替代王玄谟。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刘义隆不准。真若换成臧质，宋军也不至于这么快溃败。

寒冷的西北风传来了刺耳的胡笳声，成群的胡马像一团团翻腾的乌云从北方的天空呼啸而来。

叁 兵败滑台

王玄谟久攻滑台不下，等来北魏军队战略大反击。太武帝拓跋焘集中帝国数十万骑兵，令太子拓跋晃屯兵漠南防御柔然入侵，留吴王拓跋余守平城。数十万铁骑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黄河重镇滑台。

为防备魏军渡河，王玄谟派部将垣护之率一百艘战舰抢先占领距离滑台西南一百二十里的石济津口。垣护之最先得到北魏军队即将发动反攻的情报，火速报送王玄谟，劝他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拿下滑台。

滑台攻不下来，宋军的黄河防线有名无实。将领们听说魏军要来，纷纷建议结车为阵，构筑防御工事，王玄谟没采纳。他并非不想打下滑台，但他为将严克少恩，只想立威风，不施恩信，吝啬赏赐。宋军官兵中流传一句话，叫做“宁作五年徒，不逐王玄谟”。宁肯做服五年劳役的囚徒，也不愿在王玄谟手下当兵。可见王玄谟之不得军心，士兵怎么肯卖力气。王玄谟自高自大，没把魏军放在眼里，有封狼居胥的雄心壮志，怎么能筑垒示弱呢！

北魏大军驻扎黄河北岸，拓跋焘派出侦察连潜入滑台，鼓舞守军斗志。侦察兵登上城楼，将宋军营寨的虚实画成图形返报大营。对滑台宋军了如指掌的拓跋焘下令全军发起攻击，数十万北魏骑兵扯地连天，旌旗遮天蔽日，斗志昂扬地渡过黄河。鼓角之声，震动天地。

魏军号称百万，来势汹汹，高傲的王玄谟傻了眼，想不到魏军竟有如此强大的兵力，区区三万士兵怎么挡得住，况且已是疲兵。王玄谟此刻的心情从天堂一下跌落地狱，慌忙下令退兵。宋军尽弃船舰、营帐，仓皇东撤。魏骑大举追击，宋军死亡一万余人，部众逃散，丧失的军用物资及武器堆积如山。魏军将缴获来的战舰用铁链拴起来，拴了三重，切断黄河通道，企图断绝垣护之水军的退路。

王玄谟跑得急，没有通知石济的水军，等到垣护之沿河东退时，已是铁锁横江。黄河奔腾，河水迅急，垣护之指挥宋军顺流而下，用长柯大斧砍断铁锁，冲出封锁线。

肆 浴血尉武

前锋兵团指挥官萧斌得知滑台遭到攻击，急令沈庆之率五千人增援。白头公不去，振振有词：“王玄谟久攻滑台不下，士老兵疲，索虏气势正盛，几万军队进攻，给我这么点人，有什么用！送死的嘛！”

萧斌火了，指挥不动你啦，我手底下一共三万人马，都给你，碻磝和山东怎么办？不去不行，非去不可！沈庆之坚决不去！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正争执不下，王玄谟跑回来了。

萧斌大怒，一腔怒火发泄到王玄谟头上，回来得也太快了吧！简直丧师辱国！喝令刀斧手绑了，关进大牢，第二天斩首，号令三军。吓得王玄谟在狱中闭着眼睛默诵《观音经》，足足背了一千遍。佛教讲，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人们遇到灾难时，只要念其名号，便前往救度。王玄谟诵读《观音经》，足见佛教这一传说已经在南朝深入人心。幸亏沈庆之出面打圆场：“佛狸威震天下，控弦百万，岂王玄谟所能抵挡！况且，杀战将是自弱之举，决非良计。”王玄谟好歹保住首级。

滑台丢了，碻磝怎么办，守吧！不能撤军，到彦之是例子，撤了回去就得蹲大牢。沈庆之表示异议：“山东防务空虚，我们却坐守穷城，如果索虏越过我们向东进军，清水以东非国家所有，会重蹈朱修之困守滑台的覆辙。”

萧斌拿不定主意，恰好中诏到，刘义隆严令死守碻磝。萧斌把众人召集起来商议，这回有什么说的？沈庆之照旧不同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宫外之事，将军完全可以自行决断。中诏远来，不知形势。节下有一范增不能用，讨论什么呀！”

范增是秦末有名的智囊，政治家，读书破万卷。七十岁出山扶助项梁、项羽叔侄，数出奇计，被项羽尊称为“亚父”。刘邦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足见范增的厉害。

萧斌及文武官员一起大笑，“谁是范增？啊？沈公您的学问真是见长进呐！”您就是岁数和范增差不多。沈庆之出身农夫，行伍成名，没读过书，是以被大家笑话。沈庆之“腾”地站起身，勃然变色，厉声道：“在座诸位虽然博古通今，不如下官用耳朵学来的！”

萧斌想想有道理，须留个心眼，河南算完了，自己管辖的山东地区不能丢。留下王玄谟守碻磝，申坦、垣护之率水军守清口（古汶水入济水口），自己和沈庆之等将领回历城（今济南）去了。

沈庆之所料一点儿不差，拓跋焘根本不去管碻磝和历城。针对宋军分路进击的态势，弃关中不顾，将主力集中到东线，五路并进。永昌王拓跋仁自洛阳向寿阳挺进，长孙真攻击马头（今淮阴一带），楚王拓跋建直取钟离，高凉王拓跋那进攻下邳（今徐州），拓跋焘亲率一支兵马自东平杀向邹山（今山东邹县东南）。

拓跋焘到达邹山，推倒象征秦始皇军国主义的石刻，命人祭祀孔子。由此可见，拓跋焘虽杀崔浩，犹尊儒学，对待汉人的心理还是复杂矛盾的。因为拓跋焘懂得，文化建设纵在战乱之时也不能放弃。

宋军战线过长，兵力不足的矛盾暴露出来，本来步兵和骑兵打仗不占优势，又失掉水军的策应，东线宋军纷纷溃败。坐镇彭城担任总指挥的江夏王刘义恭和徐州刺史武陵王刘骏各自派出两支军队北上增援。虽一胜一负打成平手，然而宋军野战军败局已定，各支部队被魏军压制在彭城和寿阳一线。

宋军从战略进攻转为战略防守，西线柳元景等将领虽攻入潼关，但东线已败，刘义隆下诏退还襄阳。为加强寿阳地区防务，刘义隆命令进攻虎牢关的刘康祖所部班师。

刘康祖是将门虎子，父亲刘虔之随刘裕建义京口，战死荆州。刘康祖膂力绝人，武艺出众，从小不务正业，赌钱喝酒，终日浮荡，为人仗义，喜欢结交绿林豪侠，经常触犯法律。遭到官府追捕，常常飞檐走壁，越屋逾墙，捕吏无可奈何。别看刘康祖犯法，但人家是忠臣烈士的后代，刘义隆亲自下诏免罪，给长沙王刘义欣做参军。此次北伐，一马当先，率豫州军攻下虎牢关，打到黄河南岸。魏军大反击，刘义隆下诏退兵，刘康祖率所部八千人南归，已到尉武戍，距寿阳数十里。北魏永昌王拓跋仁率八万魏骑连克悬瓠、项城，一路追击而来。宋军回头望去，远远可见魏骑扬起的漫天尘土，副将胡盛之唯恐寡不敌众，献计依托山林地形，发挥步兵优势，从小路回军寿阳。刘康祖瞋目大怒道：“我受命北伐，清荡河洛，兵临黄河求战，不见一兵一卒，深以为恨事，幸其自来送死，奈何避之！”

宋军结车为阵，掉头迎击北魏骑兵，元嘉北伐最残酷、最惊心动魄的一场野战打响了。刘康祖给每一名官兵下令：“回头者斩首，转步者斩足！”八万凶猛的魏骑将宋军团团包围，四面合击。宋兵拼死奋战，无不以一当百，自黎明杀到日中，斩杀魏军一万余人。战场之上血流没过脚踝，刘康祖身受十创，意气弥厉。眼见损失惨重，拓跋仁改变战法，将魏骑分成三队，采用车轮战术，一队进攻，二队休整，轮番攻击。

一轮落日映红晚霞，日暮风急。魏军采用火攻，用战马驮负干草火烧宋军车阵，刘康祖救火之时被流矢射穿脖颈，坠马而死。主将阵亡，宋军大败，八千人马被魏军杀尽。拓跋仁进逼寿阳，南平王刘铄固守不战。

第六章 佛狸之死

“虏马饮江水，佛狸死卯年。”鲜卑铁骑饮马大江，北方胡人在历史上第一次到达长江，南方人用最恶毒的童谣诅咒着“上帝之鞭”。面对波涛汹涌的万里大江，拓跋焘选择了退却。一座小小的盱眙城，两千八百壮士挡住了数十万北魏大军持续一个月的围攻，拓跋焘遭遇了人生最惨重的失败。胡马北归，此后一百年未饮长江水。而后，太子经商案迷雾重重，千军万马箭雨丛中闲庭信步的征服者寂寞地死在低贱的宦官之手。

壹 唇枪舌剑

拓跋焘率主力大军杀奔彭城。彭城兵多粮少，江夏王刘义恭准备弃城南逃。有人提议去郁洲（今江苏连云港），由海路回南京。从前线回到彭城的沈庆之建议刘义恭北上历城，因为那里粮多兵少。沈庆之献计，用箱子和战车组成车阵，二王和王妃、郡主居中，以精兵为外翼护卫北上。沈庆之懂得，只要北方根据地驻有大军，魏军无论如何不敢长久待在江淮。

刘义恭去意已决，就是不知道该听谁的。长史张畅反对逃跑，正气凛然道：“如果历城、郁洲有可到之理，下官敢不高赞！如今城中乏粮，百姓有逃亡的心思，只不过他们现在走不了。大军一动，百姓逃散，我们什么地方也去不成。城中粮少，尚可坚持，岂可舍万安之计而就危亡之道。如果刘公真的打算走，下官请以颈血污公马蹄。”武陵王刘骏上来血性，信誓旦旦地对刘义恭说：“叔父既为总统，去留非我敢干预，道民（刘骏的字）作为城主，弃镇奔逃，实无颜再见朝廷，必与此城共存亡！”

刘骏是刘义隆的第三子，自小聪明，读书七行俱下，不仅才藻出众，文章写得华丽，且骑射过人。由于常年征战在外，练就一身好武艺、一副好身板，文武全才，有胆有识，但有喜好女色的缺点。刘骏后来继承皇位，与母乱伦，强娶表妹，荒淫放纵，实在不算个好皇帝，但死守彭城之策决定了整个战局走向。

北魏铁骑风卷残云般杀到彭城，拓跋焘立毡屋于南山戏马台，登上亚父冢（范增之墓）远眺城中。楚风汉韵古彭城，龙争虎斗几千秋。楚霸王项羽秋风戏马已成往事，这座淮北军事重镇在黑压压的甲兵守卫下岿然屹立。拓跋焘深知攻城决非魏军强项，为探明守军虚实，他玩起心理战。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纵横捭阖，古彭城见证了南北朝一场精彩的外交争锋。

拓跋焘派被俘宋军队主蒯应来到彭城小市门下向城上守军喊话：“魏主致意安北（刘骏的军号为安北将军），远来疲乏，若有甘蔗及美酒，可以分一些来。”守军有识得蒯应的，忙打听消息：“虏主亲自来了吗？”蒯应答道：“自来。”守军急忙问：“今在何处？”蒯应举手指向西南方向。守军又问：“士马多少？”蒯应回答：“中军四十余万。”

守将向刘骏做了汇报，刘骏不动声色，静静地道：“给他美酒两器，甘蔗百挺，听闻北方有骆驼，可遣人送来。”拓跋焘很大方，第二日凌晨，魏国使者北部尚书、高门士族赵郡李氏李孝伯带着骆驼、貂裘和骡子来到小市门下。城头甲兵林立，戒备森严。李孝伯一袭白衣，仰望高城轻笑道：“主上有诏：欲与安北相见，太尉、安北暂且出城。我亦不攻此城，安北何苦辛劳将士守备如此。骡、驴、骆驼，北国所出。貂裘赐太尉，骆驼、骡马赐安北。”

彭城城门大开，长史张畅缓步而出。武陵王刘骏身着随从装束，和几位随从静静地站在一旁冷眼观察。

张畅对李孝伯道：“安北致意魏主，常思相见，但人臣无境外之交，我大宋将士为百姓守边，劳而无怨！有诏之言，可施于你国，何得称之于此地？”李孝伯反问道：“你家太尉、安北，是人臣否？”张畅道：“是。”李孝伯道：“我朝廷奄有万国，率土之滨，莫敢不臣。纵为邻国之君，何为不称诏于邻国之臣？又何必匆匆闭门绝桥？”

张畅神色不变：“君之所言，中华无人听闻，何况诸王之贵，还谈什么邻国之君。二王以魏主营垒未立，将士疲劳，城中有精甲十万，人思效命，恐怕轻相陵践，故而暂闭城门。待休息士马，然后共治战场，刻日交戏。”李孝伯轻蔑地一笑：“令行禁止，主将常事，当以军法号令，哪里用得着废桥杜门？穷城之中，复何以十万夸大？我亦有良马百万，如何？”张畅静静道：“王侯设险，怎能只用法令。我若夸君，当言百万，何必言十万，北方草原乃产马之地，无须以马匹自夸。”

李孝伯眼波闪动，声音变得温和：“南北道路阻断，音讯不通，太尉、安北年少，主上深以为忧。若欲向江南派遣信使，当为护送。若无坐骑，我国出马相送。”张畅随口道：“这里小路甚多，使者晨去夕回，就不劳烦魏主。”李孝伯仰天打了个哈哈：“知有水路，不过听说被白贼劫断。”

李孝伯所说的白贼，是指为逃避国家租赋、劳役而逃亡南朝的北来侨民，因为他们的户籍是白色，因而称之为白贼。

张畅上下打量了李孝伯一眼，问道：“君着白衣，故称白贼吗？”李孝伯大笑道：“今之白贼，和当年黄巾、赤眉一样。”张畅应声道：“黄巾、赤眉，似不在江南。”李孝伯道：“虽不在江南，亦不在青、徐。”张畅一语双关道：“如今青、徐之地确实有贼，但非白贼罢了。”

二人一问一答，暗藏机锋，各不相让。北风掠过空旷的原野呼啸而来，数十万魏骑的弦弓铮铮作响，与城头绵延飘扬的旌旗猎猎之声混在一处，空气中充满肃杀之气。

李孝伯话锋一转，言词尖刻道：“王玄谟平常之人，南国为何让他做先锋，以致奔败？我军自入此境七百余里，主人竟无一次抵抗。邹山之险，君家所凭，前锋一到，守将崔邪利躲入洞穴，诸将倒曳而出，主上赦免了他，就在军中。”张畅道：“王玄谟南土偏将，非国之才士，不过是个前锋而已。我大军未至，王玄谟乘夜班师，以至于戎马小乱。崔邪利陷没，何损于国！魏主用数十万大军制服一个小小的崔邪利，何足道哉！入境七百里不见我军抵抗，那是太尉神算，安北圣略，这是兵机，不便相告。”

李孝伯威胁道：“主上不围此城，自率众军直取瓜步。南事若办，彭城不待围，若其不捷，彭城非我所需。我大军今当向南挺进，饮马江湖。”张畅一脸沉静：“要去要留，悉听尊便，若虏马得饮长江，真是没有天理。”

李孝伯自认为言辞敏锐，是北方著名的辩士。而张畅在数十万鲜卑铁骑面前，神色自若，随机应答，音韵详雅，风仪华润。李孝伯及左右人等相视而叹，二人惺惺相惜，即将分手，李孝伯目视张畅道：“长史多多保重，你我相距数步，恨不执手。”张畅回道：“君善自爱，天下不久定会太平，君若能回到宋朝，今日为相识之始。”

双方舌战打成平手，拓跋焘未能从张畅口中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军事讯息，一声令下，鲜卑大军蜂拥而上，架起云梯攻城。宋军顽强抵抗，挫败敌军第一次攻击。正当宋军将士神情紧张地等待下一轮疯狂进攻时，却发现数十万魏骑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贰 瓜步山头

魏军不知道彭城缺粮，攻城只是试探性进攻。遇到宋军激烈抵抗之后，拓跋焘唯恐再遭悬瓠之败，放弃围城，修改作战计划，采取越城进攻。不与宋军在彭城和寿阳一线纠缠，越过重点防御的大城市，直接杀向宋朝国都建康。

佛狸之死

越城作战在二次世界大战中得到充分运用，形成战术理论。美军两大名将麦克阿瑟和尼米兹在太平洋战争中，放弃一线平推的传统做法，跳跃前进，越岛攻击。利用海军优势，避开日军守备重点，迅速突破防御线，取得辉煌战绩，并给这一战法取了形象的名字，叫做“蛙跳”。

蛙跳战术的鼻祖既不是麦克阿瑟，也不是尼米兹，而是拓跋焘。相比于越岛作战，越城作战更具风险。当时美军已经掌握太平洋地区空中和海上优势，越岛作战水到渠成，海军是助跳器。对于魏军而言，骑兵是助跳器。魏军没有控制整个作战区域的能力，风险不言而喻。如果济南、彭城和寿阳的宋军切断魏军补给线，进行包抄，可能会导致魏军全军覆没。

拓跋焘有大气魄，是军事天才。魏军保留着游牧民族的一项传统，就地取粮。孙子兵法讲得很明白，善用兵者，因粮于敌，这是蒙古大军横行天下的原因之一。以战养战，闪电攻击，直捣敌军老巢，拓跋焘又发动了一轮快速进攻。

魏军三路南下，向山阳（今江苏淮安）、横江（今安徽和县）、广陵（今江苏扬州）攻击前进。魏军兵临淮河，先行军赶造木筏数十支，偷渡淮水，到达淮水之南。守淮宋兵见魏军突然从天而降，惊慌失措，四散逃走。

魏军渡过淮河，与前来增援彭城的一支一万人的宋军在盱眙遭遇。宋军主将臧质派手下将领抢先占领盱眙城东的高山，在山上修筑了两处营垒，自己在城南扎营，依托有利地势形成掎角之势阻挡魏军。

魏军猛攻东山二营，臧质畏惧敌军强大，不敢出兵救援，二营被击溃。魏军杀向臧质大营，臧质独木难支，抵挡不住，尽弃辎重装备，仅率七百人逃进盱眙城。拓跋焘绕过盱眙，继续向南进发，兵临长江，抵达瓜步（今南京市六合区东南之瓜步山）。魏军拆掉房舍、砍伐芦苇建造竹筏，扬言南渡大江。

南京城内外戒严，宋国动员全部水师守卫长江，王公以下子弟都要参军。太子刘劭出镇石头城，指挥水军，一排排战舰覆压江面，江岸营垒相连，从采石矶到暨阳，长达六七百里。

刘义隆登上石头城，遥望大江对岸奔驰的鲜卑骑兵，不禁面露忧色，深深自责，对江湛说：“北伐之事赞同的人少，今士民劳怨，我们不能不感到惭愧。为大家带来灾难，这是我的过失。”一转念想起檀道济，叹息道：“檀道济若在，岂使胡马至此！”刘义隆不是束手无策的人，他发起间谍战，派出大批特务潜到江北，大搞破坏，在村落里放置野葛毒酒。

一顶金色大帐支上雄奇凌清的瓜步山，新辟的盘山路蜿蜒而上，拓跋焘俯视巨浪滚滚向东奔流的大江，眼神掠过那千帆万垒。凄雨冷风让他感受到江淮寒气，你不能指望这里的冬天会像塞北那样严寒，也不能奢求长江会像黄河那样千里冰封。空有铁骑千群，而无用武之地。宋人大肆破坏，各地官府撤退之时烧城烧粮，江淮百姓逃散，粮食都带走了，魏军几乎搜集不到食物。而今是冬天，旷野里只有北风。大军身后的彭城和寿阳两座淮北军事重镇一处也没有攻克，随时威胁着补给线。

打过长江去，根本是作秀，别说没有战船，即使有了战船，习惯马背上生活的鲜卑勇士驾驭得了颠簸不平的船只吗？赤壁啊！赤壁！拓跋焘饮了一口水，凉气袭遍全身，水从河北用骆驼驮来。他有个习惯，从不饮河南水。

打不下建康，只有退兵。果断是拓跋焘最大的优点。魏国使者带着骆驼、名马来到南京城，要求讲和，请两国通婚。刘义隆借坡下驴，他也不想把这场燃烧到家门口的战争继续下去。

宋使田奇带着奇珍异果回赠，拓跋焘取过礼品中的黄柑就吃，痛饮酃酒。左右侍从附耳低语，怀疑食物里有毒药。拓跋焘没有回答，举手指天，把孙子拓跋濬叫到身边，诚恳地对田奇说：“我远来至此，非为功名，只想继好息民，永结姻援。宋国若能以女妻此孙，我以女妻武陵王，自此匹马不复南顾。”

虽然太子刘劭和满朝文武力主联姻，刘义隆最终还是拒绝了拓跋焘的和亲。与北魏结为姻亲之国，等于承认两国为平等邦交国，这就丧失了南朝华夏正朔地位，刘义隆不会甘心，有生之年决不放弃中州。

即使和亲未成，粮草匮乏的魏军也不能长期待在江淮。一个月后，公元451年（元嘉二十八年）正月，拓跋焘在瓜步山大会群臣，魏军沿江举起烽火，退军了。

叁 盱眙饮恨

眼望映红江水的熊熊烈焰，拓跋焘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江南人比所有的敌人都要强大，组织性、纪律性、作战的艺术、坚忍的毅力超乎想象，南朝会不会成为帝国的心腹大患？

浩荡江水一浪接一浪，不断冲向江边的火焰。宽阔的大江水气缭绕，与浓烟混在一处，一片迷离。拓跋焘跨上马背，极为留恋地再次望一眼滚滚东流的江水。对岸是一个怎么样的国度？那里也有草原和大漠吗？也许就是一处处小岛。“岛夷！岛夷！”拓跋焘安慰着自己，“回家，回家吧。”

议和未成，沿途宋军进行了抵抗。山阳太守萧僧珍决开池塘水淹魏军，魏军取道盱眙北撤。

盱眙是座小城，太守沈璞却是一名有远见的官员。接手时，王玄谟正围攻滑台，江、淮无警。沈璞认为盱眙是冲要之地，修城墙、积粮草、储箭石，积极备战。魏军南下江淮，各地官员毫无准备，望风弃城而逃。众人劝沈璞回南京，沈璞傲然道：“胡虏侵我疆土正是诸君报国之秋、封侯之日，为什么要走！你们见过数十万人聚于小城之下而有不败的吗？昆阳、合肥之战便是前事明验！”

坏小子臧质兵败之后进入盱眙城，沈璞修筑的坚固堡垒为他提供了表演舞台，毛泽东同志如是评点：“臧质，豪杰之士。”

所谓豪杰就是拳头大，喜欢打架。两个豪杰相遇不打一架岂不败兴。恰巧拓跋焘给了一个机会，向臧质求一坛好酒。因为盱眙城储存了许多粮食，恰好魏军缺粮，故而拓跋焘又玩起心理战，想试探一下守将有几斤几两。

原本无赖之徒的臧质存心报淮水兵败的一箭之仇，使用激将法，撒了一泡尿封好送去。

连大慈大悲的佛祖都会把撒尿的孙猴子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何况拓跋焘只是一个凡人。生性骄傲的拓跋焘勃然大怒，火暴脾气影响了判断力，忘记“将不可以愠而致战”的用兵格言。魏军一夜间筑起长围，运东山土石填沟堑，造浮桥于君山之川，切断盱眙水陆通道。拓跋焘发誓打下这座弹丸小城，生擒胆大妄为的臧质。

工事构建完毕，拓跋焘仍保持一丝清醒。如果在原野，拓跋焘挥挥马鞭就能杀光臧质的二千六百人。可现在人家躲在高墙之内，攻城非鲜卑人所长，且缺乏攻城器具。

为了恐吓守军，拓跋焘给臧质写了一封信，附送上锋利的刀剑：“我派出的攻城军队非我国人，城东北的是丁零人和匈奴人，城南的是氐人和羌人。假设丁零人死了，正可减少常山之贼；匈奴人死了，正好减少并州的贼寇；氐人、羌人死了，也就减少关中的贼寇。你但杀无妨！”

拓跋焘本想威胁敌人，谁知这次遇上嘴皮子功夫更加厉害的主儿。臧质的回信刻薄阴损：“已阅！你真奸诈，仗着自己四条腿屡犯我疆界。知道为什么我军被你打散？难道你没有听过一首童谣‘虏马饮江水，佛狸死卯年’吗？

我军故意败退，为了让你饮上长江水。死期已定，谁也改不了啦！如今你来送死，我怎么能让你再活着回到桑干川享福呢！你若有幸，为乱兵所杀。若不幸被活捉，我会用锁链锁住你的脖子，让一头小毛驴驮着，把你一直押送到都城。至于我，一个微末之人，本来就不打算全尸而还。如果天地无灵，被你打败。就是剁成肉酱，碾成粉末，宰割车裂，我也无所谓！想想苻坚的下场，你的智商和军队比得过他吗？你安心攻城莫走，粮食不够吃，我供给你。所送刀剑已收下，是不是想让我挥刀斩了你！”

拓跋焘看完臧质的回信，气得浑身发抖，怒吼着下令制造一张大铁床，把刀尖锥尖朝上镶在铁床上面，恶狠狠地喊道：“攻破城池，抓住臧质，让他躺在上面。”

拓跋焘为轻率之举再度埋单。臧质把拓跋焘的信件誊写，向北魏大军散发，以削弱北方各族人的斗志，并写上悬赏：“斩佛狸首者，封万户侯！”

疯狂的进攻开始了。宋军奋起抵抗，击退魏军一轮又一轮攻击。魏军钩车钩住城楼，守军从城头扔下大铁链拴住钩车。双方士兵们喊着号子来回拉拽，钩车无法后退。入夜以后，守军用大桶从城头放下敢死队，砍断魏军车钩，拖进城中。第二天天亮，魏军改用冲车攻城，盱眙城墙修建得坚硬牢固。冲车每次冲撞，不过落下些土渣而已。

拓跋焘又急又躁，见冲车、钩车不能破城，亲自督战。魏军肉搏登城，分为几个梯队，像蚂蚁一样轮番往城上爬，摔下来，继续向上爬，没有一个人胆敢后退，死伤士卒数以万计，尸体堆积得与城墙一般高。猛攻了三十天，盱眙岿然不动。

刘义隆得知魏军在盱眙遭受重创，调宋军渡江支持，下诏彭城守军相机而动。围城魏军瘟疫流行，谣言四起，说宋朝水军已从东海进入淮河，彭城军队也已出动。拓跋焘不敢留在盱眙，无奈之下，焚毁攻城器具，狼狈撤退。

盱眙攻城战失利，拓跋焘经历有生以来第一次惨败。为报复宋军，魏军一路屠杀宋民，所过之处，赤地千里。春燕归来，不见燕窝，只能在树林里筑巢。双方两败俱伤，江淮一片萧条，魏军人马死伤大半，国内怨声载道。拓跋焘的性情更加暴怒无常，一起太子冤案发生了。

太子拓跋晃监国期间权势很大，利用亲信搞特权，经营庄园，做各种生意，积累了很多财物。高允劝道：“天地无私，故能覆载；王者无私，故能容养。殿下国之储君，万方之典范，怎么能经营私田、畜养鸡犬呢？还让人去集市摆摊贩卖，与民争利。这样下去，会有人诽谤您，遮掩也遮掩不住。天下是殿下之天下。殿下富有四海，要什么没有？东宫俊义之才不少，您信任的那几位，恐怕不太合适在身边做事。那些个田园，该分的分，那些个财货，该散的散。殿下的美誉就会布满朝野，诽谤都找不到理由。”

高允对帝王公与私的问题分得很清，作为家天下的一国之君，没有必要谋私利，做生意有竞争，有竞争会得罪人。作为太子，这是何苦呢？

北魏政府不允许官商勾结，更不允许官员经商。否则，那样做会造成社会不公平竞争，减少民众的收入。官员经商比贪污受贿更可恶，因此北魏有禁止官员经商的法令，“犯者十匹以上皆死。”

然而，官员经商有暴利可图，禁止相当困难。巨大利润的诱惑下，拓跋晃听不进高允的忠告，最终惹出祸来。

拓跋晃亲信仇尼道盛、任平城倚仗太子权势，为所欲为，把拓跋焘身边一个红人太监给得罪不轻。

肆 太监宗爱

这个太监是拓跋焘近来最宠信的，名叫宗爱。他出身低贱，来历不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因为犯罪给阉了。宗爱为人机灵，八面玲珑，干活麻利，不断得到升迁，做到中常侍（皇帝的顾问），伺候拓跋焘南征时的起居。瓜步山大赏群臣，宗爱封为秦郡公。北魏对待宦官和常人一样，既可做京官，又可外出做地方官。

拓跋焘怎么会宠信太监呢？刘洁和崔浩事件发生之后，拓跋焘把鲜卑贵族和亲信汉臣得罪个遍，真正尝到了孤家寡人的滋味。秦始皇怎么样，生前一言九鼎，杀伐任已，死后尸首臭气熏天也没人管。勇于杀伐的皇帝最孤独，太监于是成为亲近可心的人，许多军政事务会交给他们去办。

宗爱性格阴险暴躁，借此机会常干些不法勾当，因害怕拓跋晃先向自己下手，便搜集仇尼道盛和任平城的把柄，寻觅时机恶人告刁状。

被一连串政治和军事挫折搞得焦头烂额的拓跋焘近来格外烦躁。虽说拓跋焘终结了自公元308年匈奴人刘渊称帝以来一百四十多年北方分裂的局面，但前秦天王苻坚的教训历历在目。北方各民族蠢蠢欲动，稍有差池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基业将毁于一旦。这些天，拓跋焘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闷酒，只要一闭上眼睛，滚滚东流的长江水就浮现眼帘。

宗爱在他耳边添油加醋地诉说着仇尼道盛和任平城二人的不法罪行，拓跋焘听得勃然大怒，猛地将酒杯恶狠狠摔到地下，大吼道：“太子整天在想些什么！聚货敛财那是太子该干的事？如今四海不靖，文教不兴，国家若亡了，庄园珠宝会有吗？仇、任二人不知辅教太子修身治国，偏偏教唆他干些富家翁的勾当，是活得不厌烦了。拟诏，将二人斩首，彻查此事，凡参与的东宫官员，不论官职大小，一并处死！”

拓跋焘的盛怒又引起一场大狱，仇尼道盛、任平城斩首于闹市，此事牵连的大批东宫官属被杀。太子拓跋晃整日提心吊胆，害怕受到牵连，忧虑恐惧得竟然病死了，时年才二十四岁。

这件事，只能怨太子用人不当。古往今来，包括当今社会很多高官自身颇为清廉，而下属却打着旗号为所欲为，臭了名声不说，还让人抓住把柄搞下台。高允说得够绝，要让对手诽谤找不到理由。

太子之死，拓跋焘深受触动，后悔不已，不该发这么大的火，晚了。他就是好冲动，过于果断。崔浩死了，太子死了！都是不该死的人！拓跋焘变得更加心烦气躁，终日饮酒不断。

望着空旷旷的大殿，拓跋焘猛地想起一个人来，乜斜一双醉眼道：“高允呢？怎么没有看到他！”宗爱略有不满地道：“高允好长一段时间没进宫了，当值不来，不当值也不来！”

皇帝有诏。时间不大，高允步入大殿，边走边哭，歔欷落泪，悲不能止。拓跋焘长叹一声，放下酒杯泪流满面，一句话没说，摆摆手让他出宫。左右侍从奇怪地问道：“高允无言而泣，陛下因何为之悲伤？”拓跋焘叹息道：“崔浩被杀时，高允应该死。东宫苦谏，才得以幸免。今无东宫，所以高允见朕悲伤。”

宗爱此时此刻后怕起来，拓跋焘喜怒无常，性情不定，说不定哪一天想起儿子的好处来，把自己给喀嚓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个邪恶的念头涌上他的心头。

次年二月宫里传出拓跋焘驾崩的死讯。宗爱谋杀了拓跋焘，谋杀过程过于机密，史书没有载明用什么手段。可怜一统北方的一代勇武之君没能马革裹尸，战死疆场，却死在无耻的阉宦小人之手。世事无常，谁又能预料呢？

和东晋孝武皇帝司马曜的死一样，没有一个人出面调查拓跋焘的死因。权臣们就拥立嫡皇孙拓跋濬还是立皇三子东平王拓跋翰展开激烈辩论，久议不决。

宗爱得罪太子拓跋晃，又和拓跋翰不和，两人都不想立。宗爱地位卑贱，又没有军权，如何斗得过那些大臣。世上的事只怕想不到，不怕做不到。宗爱密召皇六子拓跋余入宫，矫赫连皇后（赫连勃勃的女儿）诏，召集权臣们入宫开会，宫门内埋伏了三十多名宦官。

大臣们根本没有料到宗爱敢对他们下手，一个个毫无防备地进入皇宫，被宦官们一拥齐上乱刀砍死。宗爱拥立拓跋余称帝，挟天子号令天下。

拓跋皇族保持着游牧民族的血气和刚勇，新皇帝拓跋余对飞扬跋扈的太监宗爱极为不满，意图削弱他的权力。宗爱先下手为强，利用一次祭庙的机会，埋伏小太监将皇帝杀死。

宗爱的胆量确实过人，短短不到一年时间连杀北魏两个皇帝，其中还有叱咤风云的太武大帝，而他所依靠的不过是一群太监而已。宗爱的经历告诉我们，勇气才是真正的功夫。

一个人无法永远凌驾于全天下之上。皇帝不能，宗爱更不能，一个针对他的密谋集团已然形成。

密谋集团的骨干有南部尚书陆丽，殿中尚书长孙渴侯、源贺，羽林郎刘尼，后三人都是禁军高级军官。在这里需要注意一下的是他们的姓氏，他们看起来像汉人，其实并不是，名字是孝文帝汉化后改的。

源贺本名秃发破羌，南凉圣人国主秃发傉檀的儿子。南凉国灭，傉檀被后秦乞伏炽磐所杀，秃发破羌千里迢迢来到平城投降北魏。《刘裕拓跋珪卷》介绍过南凉，秃发鲜卑和拓跋鲜卑原本是一支，秃发部的创建者匹孤是北魏始祖神元皇帝拓跋力微的长兄。

秃发破羌不仅容貌俊伟，举止脱俗，而且机辩过人。拓跋焘非常欣赏他，对他说：“你和朕同源，改姓源吧！”从皇族脱离的臣下赐姓“源”的风俗后来曾流传到日本皇室，成为他们的惯例。

秃发破羌从小生活在凉州，北魏征讨北凉，秃发破羌担任向导，立有战功。此后，每逢打仗，他总是冲锋在前。拓跋焘又说了：“兵凶战危，一打仗就跑前面不安全，不要自恃勇猛。人起名字不能乱起，要起得合适，破羌不好，改成贺吧！”

从此，秃发破羌变成源贺。这个人应该注意一下，替父从军的巾帼女将花木兰便是他麾下的一员战将。当然，关于花木兰，历史争论很大。这个问题容后面再讨论。

陆丽本姓步六孤，代人，如果再追溯祖先，应该是中亚一带的人。刘尼，很清楚了，我们讲过好多，刘姓就是独孤匈奴人。长孙，帝室十姓之一的拓拔。显而易见，这是一个以鲜卑贵族为骨干的密谋集团。

我们可以看出，没有汉族豪强参与密谋组织，也就是说，崔浩之狱后，汉人被排挤出北魏政权的权力中心。但是，有一个汉官为密谋集团出谋划策。他就是中书侍郎高允。

高允为什么被吸纳到密谋集团呢？其一，在北魏所有的大臣当中，鲜卑贵族也好，汉人豪强也罢，敢于藐视宗爱权威的只有高允一人。宗爱谋杀太武帝，立南安王拓跋余，诛灭权臣，威震四海。他召集文武官员聚会，王公以下的大臣们“望庭毕拜”，隔着好远就跪下行礼。高允独自“升阶长揖”，不紧不慢，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上去，拱手见礼，就是一平礼。

其二，最重要的一条，他是前太子拓跋晃的老师。密谋集团图谋拥立的皇帝是拓跋晃的儿子拓跋濬，拓跋焘的嫡皇孙。

宗爱杀害拓跋余的东庙之变，羽林军官刘尼在场。刘尼当时提出拥立皇孙，宗爱吓一跳，说道：“君大痴人，皇孙若立，岂忘正平时事乎！”你傻了吧！皇孙如果做了皇帝，他会忘记正平年间我们算计死他老爹的事吗！刘尼说，那立谁呢？宗爱不紧不慢地说：“等回宫里，我们再挑一个呗！还有两位呢！临淮王和广阳王。”

宗爱哪里知道，刘尼已经加入到拥立拓跋濬的密谋集团中去了。刘尼飞报另一密谋分子源贺，源贺和长孙渴侯掌握禁军。二人找陆丽他们商议，高允当机立断，策划了一起军事政变。

源贺与长孙渴侯率禁兵控制皇宫，刘尼、陆丽负责去找皇孙进宫登基。二人飞骑出平城，找到十三岁的皇孙拓跋濬。陆丽骑马怀抱皇孙回到平城进入皇宫。刘尼率一部禁军返回东庙，向东庙的羽林军喊话：“宗爱弑杀皇帝，大逆不道，皇孙已登大位，宿卫之士立即还宫！职守不变！”宗爱不得人心，没有人卖命，羽林军当即反水，宗爱被抓，夷灭三族。

拓跋濬登上帝位，是为北魏文成皇帝。少年天子拓跋濬显示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密谋集团的成员得到重赏，陆丽为平原王，源贺为西平王，刘尼为东安公，长孙渴侯为尚书令。只有高允没有得到赏赐，原因很简单，鲜卑贵族排斥汉人。陆丽等人也没有主动为高允邀功。

但是，只要高允对皇帝说，我参与了，立马就能得到封赏。奇怪的是，高允没有提，而且终身不言。不在任何人面前说，皇帝是我拥戴的，政变是我策划的。这是高允最大的优点，无欲不争。

到文成帝一朝，和高允一起征召做官的文士，像游雅等人全做了大官，封了侯。他们原先属下的官员做到刺史一级的，也都几十成百了，高允依然还做着中书侍郎，二十七年没升官。中书省是皇帝的秘书班子，中书侍郎在北魏是正四品，官职很低，属于中级官员。

老子的《道德经》深刻诠释了不争的真谛，“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不争不是不作为，是要“为而不争”。要敢作敢为，但不争功。

陆丽与高允一同策划了拥立文成帝的军事政变，陆丽一步登天，位列三公，封王。而高允继续做郎官，凭借功绩升迁。他们的结局悲喜两重天，我们以后再讲。那个有拥立大功的长孙渴侯下场更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因与皇族争权被赐死。

对皇位有威胁的太武帝的另外两个儿子临淮王拓跋谭和广阳王拓跋建也不明不白地死去。第二年，拓跋濬轻易化解了长安镇将永昌王拓跋仁的叛乱，逼其自杀。

北方进入和平时代，而南方却笼罩在战乱之中。元嘉三十年那场正式载入史册的子弑父的血雨腥风揭开了南朝又一段华丽而又诡异的篇章。

第七章 元嘉三十年

宋文帝元嘉三十年，即公元453年，是世界史中具有非凡意义的一个纪年。伟大的征服者“上帝之鞭”匈奴王阿提拉暴死于新婚之夜。就在前一年，这位狂妄宣称“我的马践踏过的地方不会再长出新草”的上帝派来的征服者，刚刚打下西罗马帝国的首都，赶走了帝国皇帝瓦伦丁尼安三世。据说新娘是一位征服地的公主，用刀刺死了他。阿提拉的匈奴军进入罗马的同一时间，东方征服者北魏太武大帝拓跋焘的百万大军饮马长江，虎视江南。历史出奇的相似，由于南朝军队顽强抵抗，鲜卑人北退，拓跋焘回到平城之后暴薨。他三十年的老对手，东方文明的捍卫者宋文帝刘义隆的命运又将如何呢？

壹 太子刘劭

元嘉三十年的正月，春寒料峭，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乱的江淮大地生机未复，大江之南虎踞龙盘的古都南京显得安宁平静。当时南京城并无砖石城墙，城池四周为竹篱所围，彰显东晋和刘宋皇朝的与众不同。

刘宋王朝的皇宫是东晋皇朝按洛阳魏晋宫殿模式修建的，过江仓促，宫室草创，只有主殿、东西堂而已，比较简朴。东晋孝武帝时代，谢安重修太极殿，宫室略有起色，刘裕和刘义隆父子均未对皇宫进行过修缮。

我们简单介绍一下南朝的宫殿。宫墙有内外三重，外重宫墙之内布置宫中一般机构和驻军。南朝与其他朝代不同的是，朝廷中央机构的宿舍设在皇宫。第二重宫墙内是中央官署。朝堂和尚书省在东侧，西侧有中书省、门下省和皇子所住的永福省等。第三重墙内才是真正的皇宫大内，前为朝区，主殿太极殿和东堂、西堂；后为寝区，前为皇帝寝居的合殿，又称中斋，后面则为后宫，再往北是皇宫内苑华林园。

合殿之内，宋文帝刘义隆正与两名心腹大臣密议。刘义隆已经四十六岁，看上去像一个文质彬彬的文弱书生，已经做了三十年皇帝。为与北朝争夺华夏正统，刘义隆两次北伐中原，只可惜遇到的是武功盖世的拓跋焘和他的百万鲜卑铁骑，而刘义隆远没有父亲刘裕的军事韬略，一败涂地。鲜卑铁骑饮马长江而返，在他高傲的自尊心上狠狠地扎了一针。

此时刘义隆的心情糟糕透了。去年拓跋焘暴死，本是最好的一次机会。他兴奋不已，发动了第三次北伐。将士们实在不争气，又一次无功而返。刘义隆气愤难忍，在给弟弟江夏王刘义恭的信中愤愤地说：“早知诸将如此懦弱，恨不得手操利刃督战，如今悔之何及！”

北伐无功，和他军事才干低下有关。刘义隆缺乏战略远见，不能将责任一股脑儿归到宋军各级将领身上。军事行动失利并不是最让他恼火的一件事。第三次北伐战争打响的时候，皇宫内部发生了一起“巫蛊案”。

巫蛊是一种加害仇敌的巫术。它起源于远古，包括诅咒、射偶人等方式。诅咒在原始社会很盛行，古人认为以言语诅咒能使仇敌受到祸害。汉代，诅咒术十分盛行，故法律规定对诅咒者处以极刑。射偶人是用木、土或纸做成仇家偶像，暗藏于某处，每日诅咒，或用箭射，用针刺，认为如此可使仇人得病身亡。西汉武帝晚年，奸臣江充诈称汉武帝得病是由于巫蛊作祟诬害太子刘据，结果造成一场内乱。太子党与朝廷军队在长安混战五日，死伤数万，太子全家被杀，成为一大冤案。

刘据是被冤枉的，但发生在刘宋皇宫内的“巫蛊案”却证据确凿，系刘义隆太子刘劭所为。

刘劭的母亲是刘义隆的皇后袁齐妫。他出生时刘义隆正巧登基。人君即位皇后生子是一件大喜事。在这之前，只有商王帝乙正妃生过商辛，即纣王。刘义隆非常高兴。不过，刘劭和亡国之君纣王相提并论不吉利。袁皇后仔细端详怀中的婴儿之后，派人告诉刘义隆说：“此儿形貌异常，必破国亡家，不可留！”刘义隆大惊失色，撒丫子往后宫跑，搞得狼狈不堪。赶到皇后寝宫，气喘吁吁拨开帷幔一看，总算快了一步，差那么一会儿刘劭就被袁皇后掐死了。

刘劭没有辜负父皇救命之恩，长大之后，生得大眼方口，美须眉，好读史传，弓马娴熟。六岁立为皇太子，十二岁参与朝廷政事。他要什么，刘义隆给什么，宠爱非常，是不可替代的皇朝接班人。

既然父子之间如此融洽，为何会发生“巫蛊案”呢？这要从彭城王刘义康说起。刘义康是刘裕第四子，专揽朝权，人称相王。党徒刘湛等人密谋拥立刘义康为帝，事泄被杀，刘义康贬往江州。后来范晔谋反，又一次打出刘义康的旗号。刘义康再受牵连废为平民。元嘉二十八年，鲜卑铁骑临江，刘义隆害怕刘义康趁机谋反，派人送毒药赐死。刘义康不肯服药，对来人说：“佛祖不许自杀。”使者将他摁倒在床上，用被子活活闷死。

刘义隆是仁慈的皇帝，但他杀害亲弟弟给皇族和臣民留下了坏印象。太子刘劭曾极力劝说刘义隆除掉刘义康，一旦成为事实，刘劭的看法发生了变化，他会认为父皇狠毒，没有做不出来的事。此时，父子的关系正慢慢变坏，刘劭感到压力，隐隐觉得二十四年来稳如泰山的皇太子地位有些动摇了，他与父亲的两名宠臣江湛和徐湛之的关系形同水火。

江湛，高门士族，济阳江氏的一支，当朝侍中（大体相当于书记处书记），琴棋音律、算术文学无所不精，是刘宋名臣。此人虽位居高官，由于不善于经营家业，家中一贫如洗。送礼的人挤破门槛，一文不收。他只有一件朝服。有一次，刚洗的衣服还没干，皇帝召见，江湛只得告病假，等衣服干了才进宫。家里有头牛，大冬天饿了，放牛的要草料。江湛寻思半天，告诉放牛娃：“你可以让牛喝水嘛！”

徐湛之则完全是另外一种人物，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他是皇亲，父亲徐逵之，娶妻宋武帝刘裕大女儿会稽长公主，打荆州时战死。徐湛之自小丧父，刘裕可怜他，相当疼爱，养成了他无法无天的性格，曾参与刘湛谋反，幸亏母亲会稽长公主到刘义隆跟前又哭又闹，才保住一条小命。他贼心不改，又参与范晔谋反，眼见事发，靠出卖范晔等人得以幸免。从此深得刘义隆宠信，历任中书令、尚书仆射（副总理）。

徐湛之家财巨万，室宇园池，豪贵至极，家中伎乐之妙，冠绝一时。门生千余人，都是三吴一带富家子弟，姿质端妍，衣服鲜丽，每当徐湛之出门游玩，俊美的门生充满街巷。若遇到下雨天，道路泥泞，全部载入后车，车队排出数里之外。

中国封建社会的官场非常奇特，一面是贪官污吏大肆聚敛财物，一面是清官廉吏出淤泥而不染，对照极其鲜明。正是这批儒家文化熏陶出来的清官们捍卫着国家的尊严，维护着世道的公平。

两位权臣为何与太子刘劭的关系搞得如此僵呢？从表面上看，二人与刘劭对国家基本政策存在分歧。刘义隆把北伐中原定为主基调，矢志不移，三次北伐，徐湛之和江湛大力支持，而刘劭则坚决反对。

元嘉二十七年，拓跋焘击败北伐军，饮马长江，在瓜步山提出议和。满朝文武认为是获得和平的绝好时机，纷纷赞同，偏偏江湛一句话搞砸了，江湛说：“戎狄不讲亲情，许之无益。”当时刘劭勃然大怒，声色俱厉地斥责江湛说：“三王危在旦夕，怎么能反对议和！北伐败辱，数州沦破，独有斩江湛、徐湛之可以谢天下。”刘义隆平静地说道：“北伐是我意，江徐二人只不过没有表示异议罢了！”

难道三人之间的矛盾真是因公事吗？当然不是，其中另有隐情，涉及君位传承的大事。

贰 夺嫡

刘义隆有十九个儿子，人说多子多福，看看晋武帝司马炎和宋文帝刘义隆，噢，还有清朝的那个康熙皇帝，就知道这种说法不尽然。元嘉三十年，刘义隆众多的儿子中长大成人，比较出色的有六个：太子刘劭、二子始兴王刘浚、三子武陵王刘骏、四子南平王刘铄、六子竟陵王刘诞和七子建平王刘宏。刘劭是袁皇后所生，正宗嫡子。除他之外，刘义隆最为宠爱的皇子还有南平王刘铄和建平王刘宏，捎带上始兴王刘浚，刘浚得宠是因为母亲得宠。

刘义隆并非好色之徒，但对于刘浚的母亲潘淑妃格外宠爱，到了痴迷的地步，以至于袁皇后因嫉妒而死。潘淑妃出身寒微，不见经传，以容貌选入宫中。入宫之初，始终未见皇帝一面。皇帝在宫中行走多用羊车，潘淑妃使了一招晋武帝妃子们常用的伎俩，在殿门口用咸水洒地，将大殿的帷幕撩起，自己装扮得鲜艳妩媚，袅娜风流。羊车经过潘淑妃的住处不肯再走，舔食地下的咸水。刘义隆一眼瞧见帷幕中的美人，不由自主动了情。欲望一生，自然免不了翻云覆雨。久而久之，潘淑妃牢牢抓住了刘义隆的心，以至于每次完事之后，刘义隆自我解嘲地叹息道：“羊且为你徘徊，何况人啊！”

潘淑妃由此爱宠后宫，她想要什么，刘义隆就给什么。起初，袁皇后不相信。袁齐妫出身高门，与刘义隆为结发夫妻。藩邸之时两人相敬如宾，刘义隆一直待她恩礼有加，婚姻生活平淡却和睦，她认为这就是爱情。直到一件事的发生改变了她对爱情的看法，并摧毁了她的生命。

袁皇后家境不富裕，可能有人不太相信，高门望族怎么会家贫？这种事在南朝很正常，有的高门望族渡江后败落，再者同一族分支庶，不善于经营的大族也会破产。东晋和南朝社会动荡不安，反而使一些庶族地主、战功起家的将领、商人们腰缠万贯。高门士族自视甚高，即使再贫困，也不屑与庶族通婚、交友。

袁皇后经常向刘义隆求一些钱财接济娘家，刘义隆为人节俭，每一次给她不过三五万钱、三五十匹布，再多要一点，从来不给。后来有人对袁皇后说，潘淑妃厉害，她要多少，陛下就给多少。袁皇后根本不相信，但别人又说得信誓旦旦。袁皇后让潘淑妃替自己向刘义隆要三十万钱接济家里，看看皇帝怎么办？她万万没想到，不到一宿的工夫，三十万钱拨下来了。袁皇后的信念一下子崩溃，这个男人爱自己吗？标准不一啊！

对一个男人来说，她和潘淑妃是两种不同性格的女人。袁皇后端庄贤淑、知书明理，是男人的贤内助，母仪天下，受人尊敬的第一夫人角色。她知道丈夫提倡节俭，不肯给男人添难为，必然受委屈。潘淑妃是那种擅风情，懂乐趣，能够带给男人激情的女人。她不管你男人在大众面前如何如何，一定要满足自己，也有办法让男人满足自己。男人通常离不开这两种女人，向往“家中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的神仙日子。可惜爱情是独享的，尤其对于女人来说。

由爱生恨，袁皇后从此称病不见刘义隆。每当刘义隆进入她的寝宫，她准跑别人屋里去。刘义隆很纳闷儿，皇后怎么了？即使悄悄地搞突然袭击，也见不着她的面。除了太子，其他的皇子，譬如刘浚等人也一概不见。人啊，太多的病是从心头得来。袁皇后愤恚成疾，元嘉十七年，病得不行了，容颜憔悴。刘义隆想到二人昔日情意，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袁皇后凝视刘义隆良久，一言不发，徐徐拉过锦被遮住面宠，去世了，时年三十六岁。袁皇后至死没有原谅刘义隆。

刘义隆对袁皇后之死哀伤痛惜，下诏令当时的大文学家颜延之做哀策，文辞华丽，哀婉感人：“兰殿长阴，椒涂弛卫。霜夜流唱，晓月升魄。噭噭储嗣，哀哀列辟。洒零玉墀，雨泗丹掖，呜呼哀哉！……”

刘义隆提笔加上了一句：“抚存悼亡，感今怀昔。”足见他与袁皇后的感情是真挚的。袁皇后的死激起太子刘劭对刘义隆和潘淑妃的不满，在皇子们心中宁静的湖面上投落一颗大石。

“抚存悼亡。”刘义隆把对袁齐妫的愧疚转化成了对他儿子的痛爱。袁皇后去世的十年里，刘义隆一如既往地关心爱护刘劭，太子地位不断得到巩固。尤其在除掉相王刘义康之后，刘义隆害怕宗室强盛，犯上作乱，特意增加东宫兵，编制几乎和羽林军相同，拥有甲兵一万多人。

刘劭长大成人，对主持后宫的潘淑妃极其厌恶。若没有这个狐媚，母亲会死得那么早吗？潘淑妃的儿子始兴王刘浚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已成为太子的眼中钉。刘浚不是有大志的人，第一反应是害怕。太子刘劭将来会继承皇位，收拾他那不是小菜一碟！刘浚做出的对策是曲意逢迎，拼命巴结太子。刘劭转怒为喜，刘浚是二弟，母亲主持后宫，名义上的皇后。他不来争位，多一个同党，少一个竞争对手，如何不喜？两人关系急剧升温，亲密程度超过其他兄弟。

刘浚没有野心，不代表其他皇子不敢和太子争。南平王刘铄和建平王刘宏流露出夺嫡的心思。刘铄是刘义隆第四子，按照刘宋皇朝皇子出镇地方的惯例，刘铄出镇豫州。元嘉二十六年，他指挥了汝南悬瓠城攻防战。元嘉二十七年，宋军二次北伐，年仅二十岁的刘铄担豫州军指挥官。北伐军败退，刘铄固守寿阳，与彭城的武陵王刘骏时刻威胁着采用蛙跳战术深入到长江北岸的鲜卑百万大军。战后领兵戍卫石头城。

刘宏，刘义隆第七子，早年丧母，少而闲素，笃好文籍，深得刘义隆宠爱。刘义隆为他置的鸡笼山别墅，环境优雅，尽山水之美，远超诸皇子。刘宏任职中书令，大体相当于现在的书记处书记。

两人在朝廷中都有靠山，刘铄的妃子是江湛的妹妹，刘宏的妃子是徐湛之的女儿。除这两拨人之外，朝廷中还有另外一派势力，录尚书事（总理）刘义恭。

刘义恭是个草包王爷，担任过北伐军总指挥。鲜卑骑兵大举反攻，若非武陵王刘骏和部下将领坚决反对，他早放弃彭城重镇逃过江去。正是刘骏守住彭城，使拓跋焘有后顾之忧不敢渡江。魏军在盱眙遭受阻击，狼狈撤军之时，刘义恭拒绝诸将建议，不肯出城攻击，坐失大好战机，受到朝廷降级处分。

刘义隆对这位绣花枕头草包王爷仍旧格外器重。刘义恭性子奢侈，用度很大，与刘义隆节俭本性格格不入。但是刘义恭会来事，吸取四哥刘义康教训，虽为宰相，总录朝政，从来不自个儿拿主意，皇帝三哥说什么，他干什么，扮演着秘书角色。

生性狡黠、刚猛严断的刘劭看不惯只知拍马屁的刘义恭等人。在一些国家大政方针和生活作风问题上与外柔内刚的父皇产生摩擦，多次被训斥。刘劭感觉到时间拖得越久，太子位置越难以确保。刘义隆身体单薄，成日病怏怏的，说也奇怪，大病好多次就是不死，越老身子骨越硬朗。兄弟们一天天长大，愈来愈微妙的朝局让刘劭大为担忧。恰在此时，一个神秘的女巫出现了。

叁 巫蛊案

巫术是一种控制大自然力量和意念移物的魔法方术，中国古代称男巫师为觋，女巫师为巫。在西方，觋也叫魔法师。女巫总是和扫帚、宠物一起出现。中国的女巫不骑扫帚，不养宠物，但念咒语、施魔法是相通的。女巫或是绝色或是奇丑，因为古人认为，只有与众不同的人才有可能与上帝和神灵相通。

世间真有女巫和魔法吗？女巫有，魔法未必有。太子刘劭遇到的女巫就是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女巫严道育，江东人，丈夫是劫贼，她作为家属被罚养马。严道育学了一些旁门左道、巫蛊邪术，说自己通灵，不食人间烟火，能够驱使鬼神做事。刘劭亲姐姐东阳公主刘英娥有一个靓丽、机灵的心腹婢女王鹦鹉和她往来密切，有一次对公主说：“严道育通灵有异术。”

巫术兴起于夏商两代，周公以德治国，巫术衰落，两汉有所复兴，后被历代皇帝所禁止。东阳公主不敢明目张胆，借口严道育有一手养蚕的好技术召入公主府。

严道育在太子和公主面前露了一小手。白天，严道育对公主说：“神灵有吉祥之物赏赐给公主。”到了晚上，刘英娥躺卧在床，只见夜色中一道萤火样的流光闪过，飞进竹制的书箱里。打开书箱一看，里面有两颗青色宝珠闪着幽幽的光泽。自此，刘英娥和刘劭、刘浚三姐弟受严道育迷惑，对其巫术深信不疑。

刘劭、刘浚二人乘机请严道育求鬼神帮忙，不要让父皇知道他们私下里犯下的过错。女巫一口答应，施法之后，对太子和王爷说：“你们放心吧！我已向上天陈请，必不泄露。”二人大喜，尊严道育为天师。

随着朝局的变化，刘劭决心让父皇早死。他私下里和刘浚、严道育、王鹦鹉等人巫蛊父皇，用玉石琢刻了一座刘义隆的雕像，派东阳公主家奴陈天兴联络宫中太监陈庆国，把雕像埋在含章殿（刘义隆的寝宫）前，以便严道育施法。

陈天兴原本是刘义恭府中的家奴，生得魁伟英俊，被王鹦鹉瞧中，以收做养子为由，把陈天兴从江夏王府弄到东阳公主府，实际上他们年龄相差无几，名义上做母子的俊男靓女却在一处淫乱偷情。

为封住陈天兴的嘴巴，刘劭把他调到东宫卫队任队主。时过不久，刘英娥死了，东阳公主府给了临贺公主，作为东阳公主婢女的王鹦鹉应该下嫁。刘劭害怕王鹦鹉走漏风声，与刘浚商议，嫁给刘浚心腹佐吏沈怀远。

刘义隆眼里不揉沙子，东宫卫队将领的人事变动引起他的关注，责问刘劭说：“听说临贺公主南第有一下婢女欲出嫁，又听闻此下人养他人奴为儿，而你竟然用做队主，提拔得太快了吧？你用的队主、队副都是奴才吗？那人欲嫁往何处安置？”

刘宋皇朝选人制度沿用魏晋以来的九品中正制，奴才不能做官，何况陈天兴是奴才的儿子。刘劭连忙编个瞎话，辩解道：“南第（东阳公主府第在西掖门外，故叫南第）昔年的属下陈天兴曾想跟着儿臣。儿臣说：‘禁军哪是你这种人可以入的，不过，若能击贼立功，就可入队。’当时说的是戏言，记不得了。后来陈天兴提起此事，儿臣追念姐姐东阳公主往事，不忍食言，见他身体粗健，倒是当兵的好材料，便让他入了队，后来做了队副。儿臣以为用人虽说当用有功故旧，但也少不了有气干之人。至于那个婢女，还没有定下人家。”刘劭怎么敢说一个小小的婢女嫁给始兴王府的官吏，而且沈姓是浙东一带的大姓。

刘义隆听信了刘劭的话，没有再追究。刘劭恐惧不安，写信给刘浚，让他不要承认王鹦鹉嫁给沈怀远一事，刘浚复信不以为然：“彼人若问个不休，正可缩短其余生，或许值得大庆的日子即将到来了。”彼人指刘义隆，刘劭和刘浚通信不尊敬他们的父皇，称刘义隆为“彼人”，或者“其人”，称江夏王刘义恭为“佞人”。信中刘浚竟然疯狂诅咒父亲，祝愿太子登基。

王鹦鹉嫁给沈怀远，害怕和陈天兴私通的事败露，便唆使刘劭杀掉陈天兴。刘劭本来难于在父皇面前解释队主之事，暗地里派人把陈天兴杀了灭口。兔死狐悲，黄门陈庆国害怕了，心想：“巫蛊皇上是我和天兴两人操作，如今天兴死了，我岂不危险啦！”出于自保，黄庆国向刘义隆自首，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全说了。

刘义隆大吃一惊，立刻派人抓捕王鹦鹉，封了她的家，经过搜查，得到刘劭、刘浚二人几百封往来信件，满纸诅咒巫蛊之言，又挖出埋藏在含章殿前的玉石雕像。刘义隆下诏有司严查此案，严道育闻风亡命，廷尉挨家挨户地查，没搜到。

刘劭、刘浚惶惧不已，无话可说，低头认罪。刘义隆最终没能狠下心来处罚两个爱子，只能怪以前太溺爱。他想不到刘浚会参与这种事，又惋惜又惊讶，对潘淑妃叹息说：“太子图富贵，还可以理解有自己的理由。虎头（刘浚的小名）复如此，这是我万万想不到的，你们母子岂可一日无我呀！”

刘浚是贱人，书读了不少，相貌端庄，就是不明事理。刘义隆未处罚二人。他对刘义恭的一席话，表明了此刻的心态：“我常见典籍中有巫蛊的记载，以为那是荒诞的传言，不想亲眼目睹，刘劭所作所为虽然失道，未必便亡江山社稷。不是我管你家的事，你儿子多，要多加管束，小心将来遇此不幸之事。”

刘义隆宽大为怀，以为这件事平息了，两个爱子能够吸取教训，改邪归正。不料，两个儿子根本没有悔改的意思，铁了心走向忤逆之路。

肆 宫廷密谋

朝廷严加搜捕严道育，女巫藏到哪里去了？上天入地了吗？当然没有，她装扮成尼姑，正在太子宫中享福呢！躲在东宫里不是长久之计，刘劭怕严道育出差错，让刘浚挟带女巫回京口，藏在平民张旿家里。

朝旨下来，改任刘浚荆州刺史。刘浚回南京去江陵赴任，又把女巫偷偷带回太子宫，这一通折腾露出了马脚。有人告发，说严道育藏在京口张宅。刘义隆亲自派人抓捕，只抓到两个婢女，供出严道育跟刘浚回京了。

刘义隆一惊非同小可，两个逆子说得好好的，把邪恶的女巫赶跑了，怎么还和她有来往。下令把严道育的两个婢女押到京城，当面对质。让侍中王僧绰搜寻汉魏以来废太子、诸王典故，又将亲信大臣江湛、徐湛之找来，一同计议，如果事情属实就废黜太子，赐死刘浚。

废掉刘劭，谁来做太子呢？刘义隆拿不定主意，按顺序排，老大、老二不行，该老三啦。三子武陵王刘骏不得宠，母亲路惠男淑媛不在皇宫，跟着刘骏住浔阳。皇妃跟随儿子出镇地方，这在封建王朝不多见。一是说明路惠男不讨刘义隆喜欢，再一个刘义隆比较有人情味、重感情。既然不爱路妃，不如成全他们母子。刘骏十四岁出镇襄阳，十八岁镇守彭城，二十一岁都督江州，母子常年在外，与刘义隆感情淡薄。

排除长幼关系，受宠的皇子只有刘铄和刘宏。一个江湛的妹夫，一个徐湛之的女婿。江湛劝刘义隆立刘铄，徐湛之劝刘义隆立刘诞。双方争执不下，搞得刘义隆脑袋都大了，密议好些日子，迟迟不见结果。

一日，刘义隆无奈地对王僧绰说：“江、徐二人各为利益算计，根本不与国家同忧。”王僧绰出自高门士族，琅琊王氏，王导的后代，刘义隆的乘龙快婿，妻子是死去的东阳公主刘英娥。别以为刘英娥死了，王僧绰是个老头，人家只有三十岁，做侍中时二十七岁，真正的青年干部。侍中正二品，与尚书仆射、中书令同居宰相之职。搁到今天，中央办公厅主任。

出自名门的王僧绰好学，有大局观，能独立思考问题。王僧绰回答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做这种事要快，希望陛下能以国家大义为重割舍骨肉亲情，不要在小事上不忍。如果做不到，您就真心诚意地对待太子，不要再不厌其烦地怀疑谈论。事机虽密，难保不泄露，不应该让灾难发生在陛下意料之外，取笑千载。”

刘义隆面露难色：“卿可谓能断大事。然此事至重，不可不殷勤三思。况且彭城王刚刚死去，人家会说我不再有慈爱之心。”王僧绰着急了，脱口而出：“臣恐千载之后，言陛下唯能裁弟，不能裁儿。”刘义隆默然无语。

当时江湛陪坐，两人出了斋阁之后，他对王僧绰说：“贤弟刚才说的那些话，恐怕过于直率了些！”王僧绰平静的语气中透着不满：“弟亦恨君不直！”父子情深，刘义隆不忍心下狠手杀儿废太子，是以王僧绰说他只会制裁兄弟，不会制裁儿子。之所以犹豫再三，因为一时找不出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刘铄从寿阳赶回建康有些日子，傲气十足，为人不谦虚，为人处世让老皇帝大失所望。

刘义隆排除刘铄，准备立刘宏为帝。刘宏是第七子，中间隔着四个皇子。按照立嫡立长的古训，怎么算也算不着。每天夜里，刘义隆和徐湛之两人屏退众人密谈，整日整夜地谈，想办法，找理由。刘义隆确实做得过于拖沓，干大事要像王僧绰说的那样，快刀斩乱麻。

每次密谈，刘义隆总让徐湛之举着蜡烛，绕着墙壁进行检查，唯恐有人窃听。这么机密的事，刘义隆竟然告诉潘淑妃。潘淑妃大吃一惊，叩头请罪，痛哭流涕。杀掉儿子心疼啊，能说什么，什么不能说，谁让儿子干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

母子连心，潘淑妃到底派人把儿子找进后宫，抱头痛哭，责怪道：“上次巫盅事发，当时我希望你能反省过失，哪里想到你还敢把女巫窝藏起来！皇上气得不得了，我叩头乞恩，都不能平息他心中的愤怒。现在这个样子，我活着有什么意思？你赶紧送药来，我先走一步，实在不忍心见你闯下弥天大祸，弄得身败名裂！”刘浚听完，奋衣而起，梗梗着脑袋道：“天下大事靠自己裁断，您稍放宽心，肯定不会连累您！”说完转身便走。

刘浚飞马驰告太子。刘劭当机立断，召来心腹将领队主陈叔儿、詹叔儿，斋帅张超之、任建之等人谋划发动叛乱。东宫每夜灯火明亮，刘劭赐将士饮宴，亲自把酒。眼见严道育的两个婢女要押解到京。正月二十日，刘劭伪造刘义隆的诏书，昭示东宫兵：“鲁秀谋反，明日凌晨你等守卫皇宫，我率众平叛！”下令张超之集合平素豢养死士两千余人，披甲执刃，全副武装，召太子官属入东宫议事。

夜幕低垂，长史萧斌，太子左卫率袁淑，中书舍人殷仲素，左积弩将军王正见陆续来到东宫。刘劭涕泪横流：“主上听信谗言，要将我治罪废黜，我自思并无过失，不能受冤枉，明旦当行大事，望诸公戮力与共！”说罢，刘劭起座，向众人倒身下拜。众人惊愕不已，冷汗直冒，明白太子指的大事是什么，无人敢言，空气凝重紧张。

古代以下犯上，以臣废君，有之。以子弑父皇，千百年来，到刘宋开国，自诩文明礼仪之邦的中国没有先例。楚王商臣弑父，当时的楚国荒蛮之地，南蛮子；匈奴冒顿单于射杀父王，胡族；拓跋绍砍杀拓跋珪，索虏。刘宋南朝继汉晋衣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许久，萧斌、袁淑劝道：“自古无此事，好好想想吧，太子！”

刘劭勃然变色，手按宝剑，横眉立目。萧斌害怕了，嗫嚅道：“下官昔年侍奉太子，常思报效，危难临头，奉令便是。”萧斌是东宫旧属，看着太子长大的人，文武全才。宋军二次北伐时，担任过前锋兵团指挥官。他表态附和，许多人都同意。袁淑脑筋转得快，呵斥众人道：“你们以为殿下真要这么做吗？殿下小时候曾经得过疯病，大概是疯病发作了。”

袁淑是袁皇后一家子的兄弟，刘劭的舅舅，在给刘劭找台阶下。刘劭铁心叛乱，如何肯罢手，怒不可遏，斜着眼睛盯着袁淑：“你说，我的大事能不能办成？”袁淑哀叹道：“居不疑之地，何患不克！只怕做成之后，不为天地所容，大祸随之而来。真有此谋，现在息事还不晚！”刘劭脸色阴森可怖，左右亲信急忙把袁淑拉到殿外，劝道：“这是何等样事，怎么可以半途而废呢？”策划叛乱等同于谋反，话说出口可以收手不干？想都别想，覆水难收。

袁淑在中书省值班，回到宿舍，心中恐慌不安，反复琢磨，绕着床铺来回走，直到四更天才上床睡觉。刚一合眼，门外车马响动，甲士敲门。袁淑知道怎么回事，任凭敲得咚咚响，闭上眼不起床，直到刘劭亲自叫门，才勉强爬起来。

伍 合殿惊变

初春的凌晨，寒风料峭，袁淑冻得直哆嗦。画轮车之上，刘劭铁甲戎装，外罩朱衣朝服，与萧斌并肩站立，仪仗护卫和平常入朝时一样。刘劭招呼上车，袁淑磨磨蹭蹭不想上去。刘劭狠下心来，使个眼色，侍卫手起刀落，将袁淑斩于奉化门外。

按刘宋皇朝旧制，东宫卫队不准入皇城。刘劭拿出伪诏，对门卫大声道：“奉诏讨贼！”卫队由万春门入宫，张超之等数十人急入云龙门，闯进斋阁，拔刀登上合殿。斋阁是书房，合殿是设在书房后面的卧室。张超之等人闯进合殿时，门前、台阶、窗外值班的卫士还在睡觉。

大殿内烛火未熄，刘义隆与徐湛之两人又密谈整整一夜，为儿子们操碎了心。刘义隆见张超之等人杀气腾腾手持利刃冲进来，眼见钢刀砍向自己，大惊失色，下意识举起案几去挡。刀锋锐利，案几截为两段，连同刘义隆的五指齐刷刷斩了下来。张超之踏步上前，再补一刀，鲜血迸出，刘义隆一命归天。徐湛之跳将起来，向北窗奔去，手忙脚乱地开窗户，被蜂拥而入的士兵们乱刀砍死。

宫内大乱，刘劭赶到合殿中阁，听说父皇已死，转身去东堂登上皇帝宝座。召中书舍人顾嘏，厉声喝道：“你们和皇上想把我废了，何不早说！”手起一刀，将顾嘏斩杀。江湛此时正在尚书省值班，听到外面一片喧哗嘈杂声，立马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太子兵变啦！恨恨叹道：“不听王僧绰的话，以至于此！”赶紧躲藏到一处小屋里，还是没能逃过魔爪，被叛兵杀害。

禁卫将领有的望风投降，有的拼死反击。大内侍卫官卜天与穿着内衣裤冲了出来，一手持弓，一手执刀，招呼部下出战。另一名禁卫军官徐罕道：“殿下入宫，你这是干什么！”卜天与大骂道：“殿下常来，你今天说这话什么意思！你也是贼！”说着，拈箭射向刘劭，几乎射中。叛军上前，一阵乱砍，卜天与断臂而死，禁军军官数人战死。刘劭接着派人去东阁杀潘淑妃和刘义隆生前的亲信，急召始兴王刘浚起兵接应。

刘浚此时正在西州，属官朱法瑜从宫中奔告刘浚说：“台内喧噪，宫门皆闭，道上传言太子谋反，尚不知灾祸变化如何。”虽然早有思想准备，刘浚还是吓了一大跳，忙问：“我们怎么办？”朱法瑜说：“不能贸然行动，殿下旧部都在石头城，我们占据石头城观察形式。”刘浚没得到刘劭的消息，不知兵变成功与否，情绪烦乱。部将王庆道：“今宫内有变，未知主上安危，凡是臣子，当投袂赴难，凭城自守，非臣节也。”

刘浚和太子一伙，王庆说这话等于白说。刘浚从南门奔往石头城，文武官员一千多人跟去了。南平王刘铄戍守石头城，双方合兵两千多人。此时，杀害刘义隆的凶手张超之赶来，屏退众人，详详细细地将兵变经过叙述一遍。刘浚一身戎服，跨马去投刘劭。朱法瑜劝他，不听，王庆又劝：“太子反逆，天下怨愤。明公但当坚闭石头城。不过三日，凶党自然离散。此事如此明了，你怎么还去呢？”刘浚一心投靠刘劭，喝道：“皇太子有令，你再多说，定斩不饶！”

刘劭一见刘浚，开口便解释：“潘淑妃为乱兵所害。”刘劭心中挺内疚，谁知刘浚竟然平静地回答了一句极为残酷无情的话：“这正是我一直盼望的事。”刘浚是盼望刘劭杀掉父皇登基呢？还是盼望母亲被乱兵杀死呢？我想刘浚说的是第一种意思。史家恨他与刘劭共同谋划杀害君父，故而断章取义挑了这么一句话，来显示刘浚的凶顽不化。北史作者李延寿凭这句话，干脆认为潘淑妃是刘浚养母，生母早死了，要不他怎么能说出如此悖于常理的话。其实，刘浚文学修养不错。刘宏、王僧绰、蔡兴宗等人和他关系都很好，真要四六不懂，谁理他呀。若是养母，潘淑妃能把天大的秘密告诉他，为了他害死最亲的丈夫？

刘浚，实在是母亲惯出来的，潘淑妃教子无方，包括刘义隆。大儿子、二儿子都不是好人，即便后来登上帝位的三儿子刘骏也不是什么正经人物。

一代杰出的帝王下场如此凄凉，难免不让人心痛。刘义隆没有死在和权臣角争之际，没有死在北伐战争之中，而是死在亲生儿子刀下，成为中国历史记载最详细、最无争议的子弑父的皇权之争的牺牲品。究竟什么原因导致刘义隆之死，因为他北伐战争一再失败，被臣民抛弃了吗？还是因为对于子女过度溺爱而酿成的悲剧呢？

从事后的发展看，尽管北伐屡败，包括北伐将领在内的士庶还是坚定地站在刘义隆一边。死于过度溺爱儿子，有几家父母不溺爱子女？刘义隆的死直接反映出南朝社会最根本的矛盾，高门士族与皇权的矛盾。

刘劭兵变因何能够取得成功？因为东宫兵势力强大，几乎与禁军等同。东宫兵为什么能得到庞大的兵员？因为刘义隆要依靠太子对抗皇族。刘宋宗室权势为何能够威胁皇权？因为东晋南朝士族豪门极为强大。刘宋开国，刘裕吸取东晋皇权旁落，高门士族秉政的教训，任命皇子和皇族出镇地方，刘姓子弟势力膨胀，故而刘义隆加强太子地位制衡宗室力量。

与门阀士族抗争和妥协是南朝的政治主旋律。刘义隆死于抗争，死于骨肉相残，皇族出镇地方的制度一日不除，骨肉残杀一日不绝。江南流传着一句神秘的童谣：“遥望建康城，小江逆流萦，前见子杀父，后见弟杀兄。”这是南朝皇族的真实写照，宋、齐、梁、陈莫能例外。太子刘劭应验上一句，武陵王刘骏应验下一句。

陆 小江逆流萦

刘劭兵变成功，急匆匆登基称帝，百官入宫晋见者仅数十人。为稳定朝局，刘劭大肆封赏叛军将士，采取欺骗和强迫手段威逼江夏王刘义恭、尚书令何尚之与王僧绰一道继续主持政务。当他得知姐夫参与谋划废黜自己时，立将王僧绰杀死，又把平素不喜欢的王侯悉数诛杀。疯狂杀戮震惊了诸王和都城内的高门士族，南平王刘铄、建平王刘宏等诸弟被迫屈服，城中士庶百姓敢怒不敢言。

稳定南京局势之后，刘劭怕外镇诸王不服，逐一盘算一下，有四位，都督荆州的六叔南谯王刘义宣、都督浙东五郡的六弟随郡王刘诞和下邳太守九弟义阳王刘昶。这三位他都不太担心。刘义宣相貌堂堂，却是刘裕七个儿子中最差劲的一位。刘诞二十一岁、刘昶十八岁，两人管辖地军马不强。刘劭对外镇诸王采取安抚手段，召刘义宣回朝任太尉，改刘诞为会州刺史。

三弟江州刺史刘骏最棘手。刘骏虽然只有二十三岁，但从小出镇地方，手握兵权，参与元嘉两次北伐，进山剿过匪，经历过大小战阵。此时正率领一支大军讨伐西阳（今湖北黄冈市）的五水蛮，兵屯五洲（今湖北浠水西南）。

剿匪军集合豫、荆、雍、江四州精锐军队，是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大军。刘劭显得胸有成竹，得意地对群臣说：“你们只需助我整理文书，不必担心战事。若有贼寇发难，我能抵挡，只怕贼子们不敢妄动。”

刘劭之所以信心十足，因为大军的主将苍头公沈庆之是他的人，取刘骏的项上人头只需一封书信。大军指挥官沈庆之时任太子步兵校尉，属东宫官员。沈庆之接到刘劭密信，震惊之余做出了一个相反的决定，对手下心腹说：

“萧斌妇人不足道，其余将帅我很熟悉，容易对付。东宫同恶相济者不过三十人，其他人均是胁迫参与者。我若拥立武陵王讨伐逆贼，名正言顺，不忧不济！”

作为一名平民将领，注定了沈庆之的人生具有投机性，不能说品德有多高尚。准确的预测力是成功的关键，如同他曾经指出北伐必败，判断出魏军必将反击一样，他又看到了刘劭的灭亡。

得知南京发生的一切之后，刘骏坐卧不宁，太子会怎么处置他这个三弟呢？刘骏文武全才，有胆有识，甚至得到过敌国君主拓跋焘的欣赏。南征求和之时，指名将公主许配给他。对于父皇之死，他是诸皇子中最有资格不悲伤的人，因为父皇最不喜欢他们母子。刘骏从小远离南京，和母亲在地方做官。

沈庆之求见刘骏。变生仓促之际，刘骏毫无思想准备，一时慌了手脚，不敢接见这位东宫将领。他清楚地知道沈庆之来干什么，推托有病，不见！

沈庆之闯进大帐，将刘劭手书呈上。刘骏神色大变，知道大祸临头，泣求去后帐与母亲诀别。沈庆之明白刘骏想拖延时间，凛然正色道：“下官受先帝厚恩，今日之事，尽力而为，殿下为什么对我有如此重的疑心啊？”沈庆之如此表态，刘骏惊喜交加，抢下座位，连拜两拜道：“家国安危，皆在将军。”

沈庆之不愧为刘宋名将，雷厉风行，不出十日，军队、物资集结完毕，如同神兵天降。这支部队是各地的精锐，柳元景、宗悫、薛安都、宗越等宋朝虎将云集。刘骏传檄天下共讨刘劭。

兵贵神速，剿匪大军掉转马头，向南京进发。荆州刘义宣、雍州刺史臧质、司州刺史鲁爽纷纷起兵响应，远在北方边境的将军萧思话、垣护之、张永各率部队南下，声援大军。随王刘诞本准备接受刘劭任命，见义军声势浩大，临时改变主意，支持刘骏，发江东兵北上。

刘骏军队到达浔阳，与刘义宣的荆州军会合，顺流东下。沈庆之总领大军，令柳元景统率薛安都等十二军为前锋兵团，由湓口（湓浦水入长江口）出发，徐遗宝率荆州兵为第二兵团继进。

四方兵起，军威浩大，刘劭这才感到害怕，下令戒严，把休假的将士们重新召集起来。刘宋皇朝的中央军兵力强大，完全可以一战。然而，杀父恶魔上了一个人的当，一连被此人忽悠了三次。

这个人就是草包王爷刘义恭。草包王爷是皇叔，有威望，刘劭希望刘义恭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故而用他做丞相。

当刘劭打算把起兵诸王和将士们在京家眷尽数诛杀时，草包王爷出了第一个主意：“凡举大事者不顾家，许多人出于无奈，如果把他们的亲人杀光，白白增加仇恨，坚定斗志。”

如果说这个主意尚在情理之中，那么第二个主意更是合情合理。

面对来势汹汹的义军，萧斌劝刘劭率水军西上决战，意图通过占有优势的水师在大江之上一举消灭敌人。即使决战不利，还可退守地势险要的梁山。

刘义恭献计说：“贼刘骏年少，未经军旅征战，远来疲敝，我军应该以逸待劳。如果远出梁山，则京都空弱，贼刘诞的东军乘虚而入，怎么办？若分兵两路迎敌，则兵力分散，势力单薄。不如就地修建防御工事，这是先朝惯用的方法，不愁贼兵不破。”

刘义恭知道刘骏等人起兵仓促，船舰规模和装备无法与中央军水师抗衡，不利于水战，故意出馊主意。不仅保住义军将士们的家属，还让刘劭丧失用兵先机。

战机稍纵即逝，柳元景的雍州军抵达新亭（今南京南郊）。

柳元景是刘宋皇朝北伐战争中保持不败记录的将领。他是河东解人。大家一定会感觉，哎呀，怎么这么熟？不错，三国关羽关云长就是河东解人。若论单打独斗，柳元景恐非关羽敌手，但论军事谋略怕要略胜一筹。

古时河东代指山西，柳氏是河东大姓，八王之乱后来到襄阳。襄阳地处豫南山地，桐柏山、大别山、大洪山，山地纵横，是土著人的聚居地。柳元景从小跟随父亲进山剿匪，弓马娴熟，勇猛无比。他性格沉默寡言，不喜欢多说话。

最经典的一场战役是随郡之战。随郡即今湖北随州市，在桐柏山和大洪山之间。柳元景初到随郡，蛮人来了个下马威，数千人断绝驿道攻打城池。柳元景手下只有六七百人，分出五百士兵绕到蛮人军后。夜间举火而进，斩杀蛮兵近两千人。从此柳元景声名大振。

伐蛮战役中，柳元景屡立战功，成为武陵王刘骏的参军。元嘉二次北伐，柳元景率领雍州兵长驱大进，在北伐军主力屡屡受挫的情况下，翻越熊耳山，数败魏军，连克函谷关、潼关，兵锋直指长安。东线失利，柳元景全军而返。

西阳剿匪，时任襄阳太守的柳元景率雍州军听命于沈庆之。作为刘骏昔年部将，毫不犹豫地站在刘骏一边，被任命为前锋兵团指挥官。兵团有十三支军队，共计一万余人。

义军水战能力差，船舰又小又破，不是中央军对手。柳元景率舟师倍道兼程，一路急进。军队到达芜湖仍不见敌军，柳元景放下心来，弃舟登岸，步行前进，抵达新亭。

刘劭弑父不得人心，前来投降的人络绎不绝，劝柳元景从速进攻，说南京城中人心惶惶，一战可定。柳元景沉默不语，指挥军队修筑工事。在他眼里，作战不靠正义，靠拳头，坏人团结一心照样打胜仗。作战的原则是先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去打击敌人。

柳元景忙着下寨，刘劭竟然没有派兵进攻，丧失了先机。他精心选拔的先锋官最终埋葬了他。鲁秀和王罗汉是两员虎将。刘劭识得鲁秀的才干，却不识鲁秀的心。

双方生死大决战在秦淮河岸边展开，萧斌总统步军，褚湛之统水军，鲁秀、王罗汉打前锋，率精兵一万余人猛攻新亭垒。刘劭将宫中金银珠宝全部分发给将士们，登上朱雀门督战。鼓声大作，士兵们怀揣重赏，拼死进攻。

曹刿论兵时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柳元景按兵不动，静静等待对手气力衰竭。

中央军杀红了眼，水陆并进，发动了一波又一波潮水般的攻势。柳元景水陆受敌，意气弥强，麾下勇士全部安排出去，不留预备队，身边只有几个传令兵。柳元景打仗有点像二战时德国将领隆美尔，孤注一掷，集中火力，全部投入，不留后路。

狭路相逢勇者胜，纵是经历无数次战争考验的雍州军也难敌不要命的亡命徒。眼见中央军攻破营寨，先锋官鲁秀突然下令击退军鼓。进攻之敌犹豫不定之时，柳元景擂响战鼓，大开寨门，全军杀将出来。

中央军大败，坠河死者无数。刘义恭和鲁秀等将领投降义军。刘劭见势不妙，亲自带人反冲锋，又被击败。刘劭拔剑斩杀逃兵，也挡不住如潮水般败退的军队。眼见大势已去，刘劭逃回城中，残忍地杀死了刘义恭的十二个儿子。

刘骏大军开到，臧质等将领率各路军队纷纷到达，将南京城团团包围。鲁秀率勇士攻克朱雀桥，斩杀王罗汉、萧斌。大军攻入台城，杀进皇宫。杀害刘义隆的凶手张超之在合殿御床旁被乱刀砍死，挖心掏肠，将士们当场争着割下他的肉，生吞活剥。

刘劭被老丈人臧质活捉，斩于牙旗之下。始兴王刘浚被刘义恭斩杀。二人的妻子儿女全部赐死。严道育、王鹦鹉当街鞭杀，焚尸，扬灰于大江。

南朝第一场骨肉残杀的惨剧在血雨腥风中落下帷幕，刘骏正式登上刘宋皇朝皇帝宝座，是为宋朝孝武皇帝。悲剧远远没有结束，刘骏扭曲的人性注定这才仅仅是暴风雨的前奏。

第八章 乱伦皇帝

爱情能够成就一个人，也足以毁灭一个人，这样的人必定是个情痴。人间不乏情痴，刘骏便是十足的痴情种。对爱情如痴如醉，置名誉、江山，甚至生命于不顾，疯狂恋上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堂妹。丑声传到民间，使其成为二十五史中明确记载的唯一一位具有恋母情结的皇帝。刘骏平息太子刘劭之乱，杀掉两位兄长替父亲报仇，但是他恋母、霸妹、害弟、杀叔、屠城，坏事一样没少干，刘宋皇朝从此开始没落。

壹 不伦之恋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性爱和吃饭是人的天性，真正的儒学不认为性欲是一种罪恶，而是提倡克制人性中的弱点。

较之中国历史其他阶段，南北朝崇尚自然，放纵人性，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当今社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社会风气影响到皇室，意志力稍显薄弱的君主难免放荡不羁。除母亲之外，刘骏还喜欢她的堂妹，为之痴迷狂乱。这个女人引发了一场战争，最终刘骏得偿所愿，抱得玉人归。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悲欢离合，古今难全。恋人乘风而去，刘骏相思成灰。

乱伦皇帝文武全才，相貌出众，史书毫不吝惜辞藻地加以赞扬，“上为人，机警勇决，学问博洽，文章华敏，省读书奏，能七行俱下。又善于骑射。”说他为人机警、勇敢、果断，学问渊博，文章写得敏捷华丽，阅读书信或奏章能一目七行，又善于骑马和射箭。

刘骏有远略，且有出奇的定力。南北朝大战之时，拓跋焘率鲜卑数十万铁骑南下。各路北伐军纷纷溃败，总指挥刘义恭准备弃城南逃。刘骏坚决不退，誓与城池共存亡。

北魏名臣李孝伯与张畅在彭城下会面，城内城外，双方百万大军剑拔弩张，二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刘骏改穿普通人的衣服昂首而立，站在一旁倾听。李孝伯注视他良久，会谈结束后对人说：“张侯身侧之人风骨视瞻，非寻常人啊。”

刘骏文采斐然，算得一位小有名气的诗人，流传下来有一首《登作乐山》的诗：

修路轸孤辔，竦石顿飞辕。

遂登千寻首，表里望丘原。

屯烟扰风穴，积水溺云根。

汉潦吐新波，楚山带旧苑。

壤草凌故国，拱木秀颓垣。

目极情无留，客思空已繁。

后世思想家王夫之评价这首诗说：“得之于悲壮而不疏不野，大有英雄之气。”如此英雄也难过美人关。刘骏从小得不到父爱，下属奴才们只有表面的恭敬而无真正感情，和母亲相伴是最欣慰、快乐的时光。

母亲路惠男出身卑贱，兄长路庆之曾经在琅琊王氏门下做过养马的仆役。路惠男美艳动人，借着青春资本步入皇宫，生下刘骏，封为淑媛。女子容颜不过十年，她既无袁皇后高贵的出身，又无潘淑妃百伶百俐的心计，只能任由韶光流逝。“禁门宫树月痕过，媚眼惟看宿鹭窠。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空磨岁月的无聊生活让路惠男充满哀怨。由于刘义隆对待后宫比较人性化，已过花信年华的路惠男逃离了“深锁春光一院愁”的禁宫生涯，跟随儿子出镇地方。

刘骏才华出众，武艺超群，可自小不讨父皇喜欢。当时社会门阀盛行，士庶等级森严，皇子之间也是如此。太子刘劭等皇子母家系出名门，高人一等，刘骏等皇子母家出身低贱，矮人一头。刘骏常有自卑感，缺乏自主意识，生平只有母亲一种爱，害怕失掉母爱，逐渐形成恋母情结。路惠男寂寞中又将全部感情倾心投入给儿子，刘骏与母亲的关系超越亲情，最终发展到不伦之恋。以至于《魏书》明确记载：“（刘）骏淫乱无度，蒸其母路氏，秽污之声，布于欧越。”连南朝人的《宋书》也只得含糊其辞地说：“宫掖事秘，莫能辨也。”

刘骏不忌讳和母亲路惠男的恋情，围猎乌江，游览满山，和母亲一起出行，招招摇摇。召幸嫔妃留在路太后宫中，几个人同床同眠，性趣盎然，民间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人的活力与人的爱欲成正比。刘骏性欲充沛，相术中讲鼻子大的人性能力强，刘骏是酒渣鼻。他为什么没有用旺盛的活力和才华去建设帝国，而是投入到女人的爱情和床笫之间空耗岁月？

南朝社会病入膏肓，宋文帝刘义隆精明干练，一代有为君主，下场凄凉。社会形态基本成型，刘骏根本无力改造，继位后，放弃祖父刘裕和父亲刘义隆“禁锢山泽”的禁令。允许士族豪强按官品占有未开发的土地，实际承认公共土地私有。

刘骏完全站到门阀士族行列中去了。有一件事清晰描绘出他的心态。刘骏改造皇宫，新造一座玉烛殿。扩建宫殿要拆毁一些旧的建筑，其中有一间刘裕的居室，里面陈列着刘裕贫贱时使用过的灯笼麻绳之类的东西，床头是一截土墙。据说刘裕做了皇帝，仍然时常住在这间屋里。作为一代开国之君，刘裕想让子孙们体念祖先创业的艰苦。刘骏和大臣们一同去看，侍中袁盛赞高祖皇帝俭朴的美德。刘骏静静望着墙壁上挂着的葛草灯笼、麻蝇拂，没有理会袁的话，只是淡淡地自言自语道：“田舍公得此，已为过矣。”（庄稼汉得到这种享受已经是很过分的事了。）

刘骏大修宫殿，装饰得富贵华丽。袁称赞刘裕，自然有意劝谏。刘骏说的话耐人寻味，不再把自己看做是庶族了。做庶族是丢人的事，南朝不同于其他朝代，皇帝也改不掉出身。南北朝士庶天壤之别，后面的许多故事会让我们领略到这一奇特的现象。

国策已定，既然不想改变什么，就不必辛苦做事。意外得来的帝位没有让刘骏欣喜若狂，元嘉三十年那场骨肉残杀的悲剧让他情绪焦灼。父亲可以杀，兄弟可以害，人性扭曲，道德观念荡然无存。刘骏似乎想用不伦之恋来刺激早已麻木的神经。

路太后出身低贱，刘骏脸上无光，原本空虚的心灵更加寂寞急躁，行为越来越颓废，直到遇到堂妹殷氏。

殷氏怎么会是刘骏的堂妹呢？殷氏并不姓殷，而姓刘，是刘骏六叔南郡王刘义宣的女儿，为避人耳目假称是殷家女儿。南北朝近亲结婚比较普遍，但直系血统的婚姻还是不为人所接受，所以要改姓。

刘义宣常年出镇荆州，家眷留在南京，有四个漂亮的小女儿。殷氏容貌艳丽，笑最迷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春风般的笑靥，足以融化刘骏空虚的灵魂。刘骏与六叔的四个女儿一起上床逐欢，原本抱着寻欢作乐的态度。然而，刘骏却深深地爱上殷氏，坠入温柔乡中难以自拔。

皇叔刘义宣能够忍受皇帝侄子和女儿们的所作所为吗？能够忍受这种不伦之恋吗？

贰 痴儿相王

秋风萧瑟，一队船舰鼓足长帆溯江而上。舟舫连绵不绝，足有一千多艘，前后排出百余里，覆压江面。远远望去，首舰已接天际，尾船仍无踪迹。悠扬的笳鼓声环绕重重旌旗间，飘出几十里，余音不息。

臧质斜倚在主舰的藤椅上，神色傲慢，锃光油亮的秃顶几乎把太阳的光芒盖了下去，脑袋边上的一圈卷发让他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像极了西游记里的沙悟净。

怀里拥着身姿曼妙、风情万种的侍妾，一个衣着五溪蛮服饰眉目清秀的小南蛮偎依在他的脚下。

“鲁弘，我让你写给南郡王的信，写好了吗？”

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应声道：“回将军，信已按您的意思拟好，请将军过目！”臧质展开信，默默地看了一遍，满意地道：“很好！即刻送往江陵！”

“现在？”鲁弘迟疑地问道。“对！现在！你亲自跑一趟！”臧质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中闪过目空一切的光芒，“我不能再等了！人生有几个五十啊！”鲁弘虽然跟了臧质不久，但他知道，当这位主子神态傲慢的时候，就是已经胸有成竹。鲁弘下了主舰，登上轻舟，轻眼间，消失在空濛的水面。小南蛮眼神满是崇拜和柔情，娇媚的声音透着蛮腔：“将军都督江州，算是回家了！”一名侍妾瞥了她一眼，嗤地一笑，纤纤玉手轻轻抚过臧质高高的颧骨，“将军心在天下，京都才是家！”臧质绽出一丝笑意，闪过一颗大牙，这一对尤物是他肚子里蛔虫。“那是自然，将军是全天下最大的英雄。佛狸怎么样？喝了将军的尿。皇上更是没法子比，武功天下第一的高祖皇帝也比不过。”“是啊，当今皇上就知道和堂妹们上床。不晓得相王怎么想，那可是四个呀！”侍妾的话极媚，身子像柔软的蛇一样缠了上来。小南蛮极是聪明，接口道：“相王啊，天生是个软蛋，所以才会被人欺负。这又算得了什么，人家都说皇上和皇太后上床呢！”

男人受不了情欲的挑逗。臧质是男人，自然不会例外。臧质一脚把身下那个俊俏的南蛮踢倒在甲板上，骂道：“道民和他老娘上床，干你屁事，你也想爬到龙床上去！”

“呀！起雾了！”乳白色的雾气遮住阳光，弥漫大江，缓缓漫过船舰，漫过三人缠绕在一起的身体。手握荆州军政大权的刘义宣不是一个有才干和雄心的人，相貌尚可，长得面白须美，身材高大。

魏晋南北朝的上流社会尚清谈，如同我们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不过，名士们在一起不聊时事，不聊俗事，只聊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即所谓玄学，也就是哲学。不好清谈让人瞧不起，刘义宣偏偏不善于清谈，因为天生舌头短，说话口吃。所以不喜欢与人侃大山，比起那些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的兄弟和子侄们相形见绌。

刘义宣喜好浮华，奢侈无度，大小老婆有一千多，而且养了好几百美貌的尼姑。他是刘裕七个儿子当中最不成器的一个，走了老姐会稽公主的门子才得到荆州任职。

北魏铁骑南下不走襄阳，屯驻江陵的刘义宣竟然跑到长江南岸的上明。无能懦弱就是刘义宣代名词。当得知侄子皇帝竟然和女儿们聚在一起乱搞，老脸挂不住，心中极为愤怒。若没有他起兵相助，刘骏能够如此顺利登上帝位吗？只顾放纵享乐，你不要脸也就罢了，一点也不顾全叔父的脸面。

有什么办法呢？换成别人，一万个脑袋也掉了，可他偏偏是皇帝。皇帝可以杀吗？当然不可能，除非造反。造反，刘义宣万万没有胆量。可是，世事难测，有时胆小鬼也会变成勇士，只要诱惑足够大。

臧质的一封信，让懦弱的王爷生起万丈雄心：“负不赏之功，挟震主之威，自古能全者有几人？相王声威远播，四海归心。有了机会不争取，会被他人抢先。相王若令徐遗宝、鲁爽率西北精兵渡江南下。臧质便率九江楼船做您的先锋，大半天下则归于相王。如今少主失德，淫秽丑名路人尽知。柳元景，我之部下；沈庆之，我之故人，谁肯为小儿尽力。人生在世，岁月不可留，机不可失。我常恐像朝露那样，溘然先逝，空有一身抱负无法为相王施展，待到临死之时，悔之何及！”

刘义宣把这封信拿给心腹蔡超和竺超民等人传阅，征求部下们的意见。

主子如果做了皇帝，奴才们就会飞黄腾达。蔡超和竺超民相互对望了一眼，心领神会。

蔡超道：“相王镇守荆州十年，士民拥戴。皇上早已对相王有疑心，让您都督扬州。若非相王固辞，今天已在建康了。臧质军功卓著，盱眙保卫战击败虏主数十万大军，威名震动天下，有他相助何事不成。”

竺超民迎合道：“是啊！兖州刺史徐遗宝是您旧将，合荆江十二州之兵力，已是天下之大半，相王不必疑心。”

刘义宣哪里知道二人的心思，想着有臧质这么一员声名赫赫的大将拥戴，还怕什么。去年起兵诛杀逆贼刘劭，臧质曾跪拜过自己。臧质的父亲臧熹是父皇刘裕结发妻子臧爱亲的弟弟，比自己大十岁，论起辈分来，臧质是兄。兄长给弟弟跪拜，刘义宣相当惊讶。现在想起来，臧质当时有意拥戴，只恨自己胆子太小了。臧质与自己又是儿女亲家，亲上加亲，绝不会有异心。我是龙子龙孙，凭什么不可以做皇帝？

人上了欲望的贼船，如同被猪油蒙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到。看不清别人，也看不清自己。

转眼到了第二年正月，刘义宣派出密使联络豫州刺史鲁爽和兖州刺史徐遗宝，商议秋天起兵。

可他万万不曾想到，一个醉鬼误了大事。

叁 醉鬼鲁爽

“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李白的“将进酒”把酒的豪侠浪漫色彩表现得淋漓尽致，古来多少英雄好汉、文人墨客与酒结下不解之缘。像所有的事物一样，酒如同一把双刃剑。酒色财气，酒列第一。“酒损精神破丧家，语言无状闹喧哗。”

南北朝的酒文化达到了一个巅峰，粗犷豪迈的鲜卑人也罢，风流洒脱的江南人也罢，年年岁岁，醒醒醉醉，谁不饮，谁不醉？

东晋名士王恭曾经说过一句名言：“熟读离骚，痛饮酒，便是名士！”北方一代雄主拓跋焘，南方东晋皇帝司马曜均是醉酒后被人谋杀。有着“猛张飞、万人敌”之称的鲁爽因醉酒误了刘义宣大事。

鲁爽是南朝人，却生在北方，长在北方。他的祖父本为东晋大将，与刘裕产生矛盾投奔北魏。鲁爽兄弟七人，鲁爽、鲁弘、鲁秀均是其中佼佼者。鲁爽武功高强，是拓跋焘手下一员虎将。七弟鲁秀干练有谋略，是拓跋焘的宿卫军官、心腹爱将。有一次出塞打仗，柔然军队包围了北魏前锋高梁王阿叔泥，拓跋焘派鲁秀率一支人马前往救援，自率大军随后出发。拓跋焘尚未到达，鲁秀就已击败柔然人救出阿叔泥。一战成名封为列侯。

鲁家在北魏的幸福生活被鲁爽破坏了。鲁爽生性粗鲁，好饮酒，更兼北方人的豪爽，喝起酒来昏天黑地经常误事，触怒了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的拓跋焘。鲁家于是背叛魏国回到江南。

刘义隆非常器重鲁氏兄弟，鲁爽成为方面大员。刘劭杀父，鲁爽出兵支持刘骏。双方大军在建康城外决战，刘劭的大将鲁秀击退军鼓，为刘骏的军队获胜立下功劳。

刘骏登基之后，哥儿俩受到重用，任命鲁爽为豫州刺史，鲁秀为司州刺史。两州均为刘宋皇朝的北部边陲。

鲁爽和刘义宣及臧质私交过密，三人交情特别铁。刘义宣密使到达寿阳时，鲁爽正喝得烂醉。一听刘义宣要起兵，眯着一双醉眼扶案而起，冲着左右喝得迷迷糊糊的官属们大吼道：“哥哥要做皇帝，小弟责无旁贷。来人呐！点齐人马即日发兵！”人家说得好好的，秋天起兵。如今春天还没过去，他愣是给人家改了。

豫州兵起，兖州刺史徐遗宝起兵响应，兵发彭城。朝廷大震，使者来到江州，向臧质宣读诏令抓捕鲁爽之弟、江州府属官鲁弘。鲁弘没有抓到，使者人头落地。臧质吹落剑锋上最后一滴血，略带得意地道：“这颗人头足以为你祭旗吗？”鲁弘热血上涌，倒身跪倒：“下官的命是将军的，为将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你的兄长太心急，约定日期未到先反了。不过，我怎么能抛下好兄弟们不管。你率一万舟师顺江东下，屯兵大雷（今安徽望江），死死挡住朝廷军队。只要争取到时间，我与南郡王的大军合兵一处，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是！将军放心，台军一兵一舰休想过大雷！”

臧质望着鲁弘的背影，嘴角挂着笑意：“刘义宣啊！这回你该上架了吧！”

刘义宣让鲁爽搞了个措手不及，荆州战备不足，兵械没有置办，人员没有沟通，军队没有动员，刘义宣的狼狈可想而知。醉鬼鲁爽又来添乱，早早派人缝制了龙袍送往江陵，并书写起兵文告。文告粗俗不堪：“丞相刘义宣递补天子，车骑将军臧质递补丞相，平西将军朱修之递补车骑将军。”朱修之是雍州刺史，鲁爽把他当做自家人。

皇帝可以递补的吗？刘义宣惊得舌头更短了，几乎说不出话来。臧质派人通报江州的军事部署，献策以“清君侧”为名发兵攻打南京。刘义宣赶紧派人制止龙袍等违禁物什入荆州，召司州刺史鲁秀到江陵议事。

鲁秀信心满满来到江陵。鲁家在江北待了三十多年，若想重新攀上江南一等门阀望族的行列，这次战争正是机会。然而，鲁秀从南郡王府走出来的那一刻，难以掩饰心中那份沮丧和愤懑。

他没有江南名士故作清高的臭毛病，对人不存偏见，并不讨厌刘义宣的口吃，而是实在看不出这个将要干一番大事业的南郡王有什么雄图远略。舌头不利索不打紧，鲁秀看到的是一颗混沌的心。刘义宣甚至拿不准雍州刺史朱修之和益州刺史刘秀之的意图。益州离荆州有些距离，可雍州辖襄阳，离江陵一马平川。若得不到朱修之支持，荆州军东上，雍州军会抄了荆州的老家。

朱修之是刘宋时代的一员虎将，南北大战时守卫黄河重镇滑台。北魏大军围滑台，城中粮尽，朱修之率将士们烧烤老鼠吃，坚守了几个月，城破被俘。拓跋焘赞赏朱修之为人，派鲁秀劝降，把皇族的女儿嫁给他。朱修之怀念故国，趁魏军远征北燕之际，离开大军逃到高句丽。由高句丽驾船浮海漂到东莱，才得以回归故国。去年接替臧质担任雍州刺史。刘义宣派将军刘谌之率水军一万支援大雷防线，鲁秀负责接应，绝口不提北方与西方的隐患，一嘴的官样套话。

鲁秀站在南郡王府的石阶之上，眼望北方天空，明白又一次被鲁爽害惨了。鲁秀顿足捶胸，叹息道：“哥哥误我啊！与痴人做贼，今年败啦！”

竺超民率荆州佐僚在江边恭送南郡王刘义宣东征。大江之上风平浪静，十万甲兵次序井然地登上战舰，舳舻数百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刘义宣信心十足，昂头挺胸，在竺超民等人的祝捷声中迈步走上楼船。刚踏上甲板，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益州刺史刘秀之斩杀刘义宣前去传檄文的使者，益州军一万余名战士顺流而下，向荆州杀来。原本许诺支持起兵的雍州刺史朱修之突然变卦，拒绝派兵加入荆州军。

刘义宣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身子顿时矮了半截儿。刘秀之是开国丞相刘穆之的侄子，为人果决能断。北伐时，刘秀之分派汉中军出斜谷和子午谷进入关中，攻打北魏国。刘劭杀父，刘秀之闻讯当天毫不犹豫地起兵讨伐。此次立地斩使发兵，足见其人的果断。

刘义宣原本未对刘秀之寄予太大的希望，只是不曾料到他如此快地派人讨伐。成都毕竟离江陵千里之遥，可襄阳方面着实让他吃惊不小。朱修之说好一同出兵，反悔什么意思？其中必然有诈。襄阳距离江陵400里，几日便可到达。一旦前方战事胶着，他来袭占我江陵可怎么办？

参军颜乐之道：“朱修之不来证明有二心，终为后患。我们应先下手为强，打下襄阳。”

刘义宣道：“是，是啊，只是……谁……谁去合适呢？”“非鲁秀不可！唯有鲁秀才能打败朱修之与刘秀之！”

肆 烛光与美女

玉烛殿，是南朝最华丽的建筑，殿中之殿。大殿的墙壁和柱子上覆盖着彩色花纹的锦绣。帷幕轻扬，烛影摇动。数千根蜡烛发出的辉煌烛光照亮了整座大殿，散发着阵阵芳香，醉人心扉，使人感觉神志昏迷。

一位美丽的少女用手支颐，斜倚在一张精致的漆花紫案几上若有所思。身躯修长而又匀称，腰是那样的细柔，富有弹性的高耸胸脯显得更加诱人。一张永远挂着笑靥的脸蛋上，静静的眸子如春水流盼。

刘骏慢慢踱进大殿，脚步略显沉重。从迷醉的眼神和嘴里喷出的熏人酒气可以看得出来，他已经喝醉了。

少女站起身，准备过来迎接。刘骏忽然间站住，眼睛注视着那少女的瞳仁，语气平淡得空洞洞：“你的父亲来接你了，已经上了楼船，你一定很开心。”

“是吗？他还能想到他的女儿？”少女用纤细的手指支在案几上，声音竟然带了一丝怨恨：“他有一千个妻子，五百个美貌的尼姑，几乎记不得他女儿的名字。”

刘骏沉默了一会儿，奇怪地问道：“那你还要走？”

少女的头垂了下来，一瞬间失去脸上的笑意，似乎下定了决心，雪白的牙齿几乎把下唇咬出了血：“你觉得我们在一起合适吗？你不觉得这是一种荒淫吗？你感觉不到堕落吗？”

少女连珠炮似的发问如同一声声晴天霹雳。刘骏高大的身躯微微颤了一下，宛如心被针扎了，声音冰冷颤抖：“你是说我是纣王，不，昌邑王，一个没有羞耻心、放荡的皇帝！”

少女默不作声，冰冷的脸庞像寒风突然掠过，这是刘骏从来没有见过的世上最可怕的表情。刘骏落泪了，说话带着抽泣，“我为你盖了玉烛殿，南渡以来，这是江南最华丽的宫殿。知道吗？这儿原来是高祖皇帝的居室。没有人反对，但我从他们眼神中看得出来，他们不喜欢。我为你放弃了我的母亲，为你放弃了所有的嫔妃，难道只是为了得到这样的评语吗？”刘骏此时根本不像个皇帝，不像一个君临天下、唯我独尊的帝王，而是一个伤心的大男孩。

美丽的少女心软了，双眸迷离。

刘骏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喜欢你，只要你在身边，我会忘却所有的痛苦和忧伤。忘却战争，忘却杀戮，忘却空空如也的府库，忘却朝堂上那些令人厌恶的面孔。我以为你是红颜知己，陪伴一生的人。可你却不爱我，你走吧！随便去哪里，我不要一个不爱我的人！”

“我不爱你？皇兄，我不爱你，”美丽的少女喊道，“你怎么能这样认为呢？我如果不爱你，就不会和她们一起同你上床，更不会陪太后和你上床。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不可以侮辱我对你的感情。”

可怜的姑娘含着泪，用两只胳膊抱住刘骏的脖子，“啊，好吧，我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去。皇兄，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无所谓，让他们说去！我可以为你生儿育女，陪你一生一世。别人轻贱蔑视有什么关系呢？我属于你，只爱你一个人。”少女泪如雨下，笑着望着他，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欢乐。

刘骏心摇神荡，强烈克制住情欲把她推开，缓缓道：“你的父亲，南郡王，我的叔父。他想坐皇帝，他想要这个苦差事，没什么不可以，我给他。用不了几天，这儿的一切，宫殿、女人、珍宝都是他的了！都是他的了！”

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放大的瞳孔里放射出不可思议的光芒，震惊？恐怖？哀伤？痛苦？

玉烛殿格外宁静，静得可以听到远处长江水寂寞地拍打着江岸的声音。

刘骏昏沉沉地踱出大殿，刚到殿外，表情突然变了，神态严肃，酒态全无。中书舍人戴法兴垂手立在殿门外，默默注视刘骏远去。

美丽少女仍然木然地立在那儿，泪花涌动，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他醉了！醉了！”

戴法兴淡淡地道：“陛下从来不醉！从来不！”

太极殿威严肃穆，御案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传国玉玺。“和氏璧”在西晋亡国时落入胡族手中，东晋数代皇帝被讥为“白板天子”。直到冉闵杀胡时，才得以传到江南。东晋末代皇帝亲手捧给了刘裕，成为刘宋帝国的传国玉玺。

刘骏声音朗朗：“南郡王，朕的叔父，也是高皇帝的儿子。为天下苍生免受刀兵之苦，朕将亲奉乘舆法物迎接皇叔！”

群臣一阵诧异，整座大殿忽然变得静悄悄。

竟陵王刘诞大声道：“不可！”

刘诞是刘骏的六弟。刘劭事变，刘诞率江东兵马讨逆，在曲阿大败刘劭军队，立有大功。他是刘义隆的儿子，怎么可能让刘义宣为帝。刘诞注视着金灿灿的雕龙御座，眼中闪烁着贪婪摄人的光芒：“奈何持此座与人！”

刘诞的表态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打破宁静，群臣争先恐后地反对让位，要求发兵讨逆。刘骏很满意，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深深懂得以退为进的重要。

朝廷中占据高位的门阀士族们对谁做皇帝早已没了兴趣，想的只是如何保住自家利益。自从刘裕诛杀谢混和郗僧施以来，对于皇位之争，高门士族往往三缄其口，很少明确站出来支持哪一方，甚至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残忍地欣赏一出出皇室厮杀的惨剧。只要决出胜负，他们会上前恭维胜利的一方。无论谁做皇帝都离不开他们，因为他们掌握着国家的经济命脉，土地、人口，甚至荒山野泽。

刘骏只需门阀士族道义上支持，出兵打仗自有嫡系。刘骏早年出镇地方，凭借勇敢的精神，身边聚集着一批著名的将领和忠诚的军队，这也是他能够平息太子刘劭之变的重要因素。

很快，刘骏做出军事部署，稳固防守，伺机反攻。中央军兵分两路，柳元景率王玄谟等将领迎击荆州叛军；沈庆之督薛安都、宗越诸将北渡大江守卫江北重镇历阳，防御豫州之敌。

柳元景拿出了具体军事方案，王玄谟率大部队去梁山布防，自己率预备队屯驻采石接应。

伍 决战梁山洲

烟花三月，草长莺飞，浩淼的长江滚滚东流。王玄谟前锋军团的战舰抵达梁山洲（今安徽和县南的长江西岸）。古时大江宽阔，现在的江岸在南北朝时期一片汪洋。梁山洲是大江中间的沙洲，春初水暖，一片翠绿。身着绛袍的甲兵践踏着长江两岸嫩绿的芦芽和蒿草构筑阵营。

王玄谟严峻冷漠，站在船头指挥军队在梁山洲筑营，并在东西两岸修筑月牙形防御石寨。前方哨报频频来报，荆州军和江州军汇合一处，十余万大军从江州出发，水陆并进，声势浩大。

王玄谟冷冷地道：“鲁秀来了吗？”“回将军，鲁秀的军队正向襄阳方面进发！”“呵呵，”王玄谟露出难得的一丝笑容，他的笑生硬呆板，比哭更让人难受。这位被北魏大军杀得丢盔弃甲的北伐主将，领教过鲁秀的厉害。当时鲁秀还是拓跋焘手下的一员虎将。“鲁秀不来，臧质好对付！”王玄谟轻轻吐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底气十足地对部将沈灵赐道：“敌众我寡，不可示弱。我给你一百条战船，去挫一挫敌人的锐气。然后，与我死守梁山！”沈灵赐果然没有辜负王玄谟的期望，率舟师急进南陵水面，一战大败臧质的先锋船队，擒杀敌军将领，退回梁山。

江州军队逼近梁山洲。臧质端坐在楼船之上，遥望空濛的江面，见中央军水师依托旱寨，在两岸构建起坚固的防线。臧质冷笑着下令军队在两岸扎下营盘，互相对峙。

臧质志得意满，手指官军两岸的城墙，傲慢地对鲁弘道：“王玄谟老匹夫敢挡我大军，无异螳臂当车，我让他这回连大梨也没处拣。”鲁弘道：“将军，我观王玄谟的营寨坚固无比，且东西呼应，恐怕一时难以攻取。”“呵呵，”臧质一龇牙，“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防线再坚固又有何用？”

臧质眼中的精光越来越盛，盖过亮亮的秃顶，手抚着竹椅的把手，似乎这是那把象征九五之尊的宝座。刘义宣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这个口吃的傻瓜妄想做皇帝，他配吗？只有武功盖世的臧质才配拥有四海。

可惜，臧质不仅低估刘骏的军力，还大大低估了刘义宣，准确地说是低估了刘义宣手下的谋士们。一颗人头，一封书信，如此简单地结束了臧质的梦想。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野心勃勃的人下场无异两种，高高在上或粉身碎骨。一双瞪得圆圆的、死不瞑目的眼睛，鲁爽的人头散发着酒气。刘义宣脸色惨白，心跳不已。

鲁爽出身将门，勇猛无比，号称万人敌，何至于这么快身首异处。强中更有强中手，杀他的人叫薛安都。

薛安都曾在北魏为将。盖吴大起义时起兵反魏，被拓跋焘击败，来到襄阳投奔刘骏。

后随柳元景北伐关中，与魏军铁甲骑兵相遇，宋军步兵抵挡不住，纷纷溃败。薛安都大怒，人去铠甲，马去具装，赤膊上阵。单骑冲入魏骑铁甲阵中，横矛冲杀，所向无敌。全身鲜血流淌，长矛折断数根，随断随换。宋军士气大振，战士齐奋，斩杀魏军主将及将士三千余人，大败敌军，取得关中大捷。

此次跟随沈庆之守历阳，大败鲁爽军。鲁军退走，薛安都率轻骑追击。鲁爽断后迎敌，薛安都单骑直入阵中，斩鲁爽人头而还。鲁军将士大骇，以为神将，关羽关云长万马军中斩颜良首级也不过如此。

鲁爽临阵之前痛饮了几缸酒。武松十八碗过冈打死猛虎，那是因为睡了一觉。鲁爽没有大青石可睡，人头落地不足为奇。

刘义宣哆哆嗦嗦打开五哥江夏王刘义恭的书信，信中让他提防臧质，臧质从小轻薄无耻，不知检点，这种人绝非池中之物，莫要被他害了。

刘义宣惊魂不定。臧质来到大营安慰道：“鲁爽虽败，我们仍有十余万大军，占有绝对优势，台军不足为惧。”

臧质提出早已想好的作战方案：“台军梁山防线坚固，柳元景的军队进临长江南岸的姑孰（在今安徽当涂），两军互相呼应，不可强攻。既然朝廷把精锐部队集结在梁山、姑孰一线。我们分出一万兵力进攻南州（姑孰别称），一万兵力牵制梁山守军，以王玄谟为人必不敢轻动。我率主力水师绕过梁山洲，直捣石头城，生擒刘骏小儿。”

“嗯……嗯……好，好的，那个……”刘义宣听得频频点头，正要放开喉咙说话，只见荆州将领刘湛之在旁边挤眉弄眼，又生生地把话头咽了下去。

臧质见他脸涨得茄子似的半天不说话，闷闷地退出去。刘湛之轻声道：“相王，我们在此牵制朝廷的大军，他去打京都，对我们无利啊！出奇制胜是一着险棋，利在速战。万一石头城攻不下来，我们这儿再有个闪失，可是满盘皆输。如果成功，臧质带大军控制建康城，到时我们怎么办？他是另有所图，不可不防。”“有道理哈，”刘义宣听得迷糊了，“那你说怎么办？”“这个好办！我们人多，敌军人少，集中兵力进攻梁山，打下梁山长驱大进，才是万安之策！”臧质听说刘义宣否定了他的作战计划，急得直跺脚，“这个傻瓜！混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转念又一想，谁让自己选了个糊涂主子呢！

臧质不敢再拖延下去，立即重新制订破敌的作战计划：派部将尹周之率主力大军猛攻梁山西垒，要求不惜一切代价赶在王玄谟东垒救兵到达之前拿下；派老将军庞法起率一支五千人的队伍乘轻舟直奔南浦登岸，偷袭王玄谟的东垒。

西南风急，江水像滚沸一样，泡沫翻腾，浪花飞溅。江州水陆大军借着风势，向台军长江西垒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攻击。空中江面布满箭雨，大小船只来往穿梭，陆上的甲兵在飞箭掩护下爬上石墙。

西垒主将胡子反正和王玄谟议事，闻讯飞舟返回，指挥军队反击。发现江州军攻势太猛，一面死守，一面飞报东岸王玄谟的主营，要求增援。王玄谟登上主舰高高的箭楼举目远眺，只见江州军黑压压的战舰覆满江西，羽箭遮蔽长空，可见战斗异常惨烈。

王玄谟冷冰冰的一张老脸毫无表情。西垒一连三报求救，王玄谟神色不变，冷酷地重复着一句话：“告诉胡子反，守住！给我守住！”参军崔勋之不乐意：“立垒两岸为互相救援。如今西垒受敌伤亡惨重，眼睁睁看着落入敌手，西垒丢失，东垒势必孤立。”王玄谟依旧不动声色。崔勋之有些着急，语气中透着抱怨：“大小我是个参军，我的意见你该听吧！”王玄谟还是不同意。崔勋之火了，“将军不肯去，我去！”王玄谟沉思半晌才慢吞吞地道：“你要去，我不拦你，你和坦询之一起去。”坦询之和兄长垣护之一同到达。垣护之就是当年随王玄谟北伐，用长斧砍断魏军三重断河铁锁，率舟师全军而返的水军将领。此次叛乱，镇守历城（今济南）的垣护之断然拒绝妻弟徐遗宝的邀请，率军由历城南下打败徐遗宝，与沈庆之会师历阳，再败鲁爽的军队。梁山告急，沈庆之分派诸将入援，垣护之兄弟二人率水军先行到达梁山洲。

望着崔勋之和坦询之的船队急驰向西岸，王玄谟对垣护之道：“臧质之意不在西垒，而在我处。我猜臧质必定派人由东岸登陆，从陆地偷袭我东垒，你率舟师沿江巡防，务将敌军消灭在大江之上。”

垣护之果然在南浦发现庞法起的轻舟队，将其一举击溃。臧质偷袭之计没有得手，西垒却打了下来。守将胡子反逃回东垒，增援的崔勋之和坦询之战死大江。

臧质欲借取西垒之势，趁热打铁倾力攻打东城。刘义宣的参军们又出主意道：“如果臧质再打下东城，大功可全归他了，相王您最好派自己麾下的将士去。”

刘义宣马上派人告诉臧质：“不要着急，等我荆州大军到达之后，一起进攻！”战机一瞬即逝，等到荆州军到达的时候，朝廷各支援军也已到达梁山洲。

西垒失守，援军被歼，东营官兵人心惶惶。薛安都和宗越等将领率陆军到达东营，由于兵力太少，王玄谟不放心，派垣护之向柳元景告急：“西城失守，东城只剩一万人。贼军十倍于我，强弱不敌。我打算退回姑孰，和节下并力死守，等待机会再图进取。”

柳元景一听，不好，老狐狸要开溜，当即表态：“贼军气势正盛，不能先退，一退不可收拾，我马上率全军增援你！”

垣护之笑道：“将军这么做只怕不妥，贼军以为南州有三万大军，而将军麾下不过十分之一。如果您率军队攻击贼营，兵力虚实暴露无遗。到那时王豫州（王玄谟）必不肯出来接应，不如分兵救援。”

柳元景一听，妙，妙啊！留下老弱残兵留守大营，自率精兵大张旗鼓进发。

梁山守军远远望去旌旗遍野，猜测起码有数万人马，以为南京大军悉数到达，军心才稳定下来。

荆江十万大军会合，刘谌之和臧质率联军猛攻东营。王玄谟总督诸军奋战，薛安都的骑兵队打开城门冲入敌阵，荆州军哪里挡得住薛安都久经沙场的突骑。薛安都直入阵中，斩刘谌之首级。官军士气大振，宗越率步兵杀出城来，荆江联军大败，四散溃逃。

垣护之的水军纵火焚烧敌军江中舟舰，熊熊火焰冲天而起，黑烟弥漫江面。帆板“劈啪”作响，一艘艘楼船瞬间灰飞。南风掠过，火苗乱窜，西岸营垒一座接一座被点燃，大火蔓延数十里，热浪冲天，仿佛天地全都着了起来。

官军呐喊攻击，荆州军大败。刘义宣顾不得军队，逃下楼船，慌张张上得一艘轻舸快艇，狼狈逃窜。弥漫天地的烈焰吓得他魂不附体，关紧船窗放声大哭。身边一百多条战船跟随，船队不分昼夜向江夏逃去。

臧质败退下来，四处找刘义宣商议对策，满世界找不到这位统帅。臧质寻思半天，长叹一口气，败就败在这个主子手里了。没办法，跑吧！

第九章 难得糊涂

清代书画家、文学家郑板桥题过一幅著名的匾额：“难得糊涂”，字幅下有一行款跋：“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

人生百年，很多人根本活不到一百岁。时光短暂，世事难测，福祸交替，国家更是集中了人世间最复杂的矛盾。刘骏本是无望继承帝位的皇子，阴差阳错，这顶皇冠偏偏戴到了他的头上。不搞励精图治，装糊涂是刘骏做皇帝的诀窍。

壹 南湖莲色

浔阳城中的火光与鲜红的残阳一道映红江面，大火照在臧质呆呆的秃顶，那圈卷发似乎也要燃烧起来。雄心像烈火焚烧着一切，十万将士、数千楼船、金银珠宝，还有浔阳城的府舍。当雄心破灭的时候，一切都将灰飞烟灭。对于臧质来说，什么都可以放弃，唯有情人不能弃。臧质的情人很多，有女人，也有男人，足足载了十二车。

宝马香车，甲兵护卫，根本不会让人想到这是在逃难。臧质放弃江州，去荆州投靠刘义宣。如果没有人性的弱点作怪，臧质和情人们会顺利到达江陵。负责护卫的将领是臧质最宠爱的男人——何文敬。

失败的人没有凝聚力，江州各郡县的长官们无情抛弃了昔日上司。西阳太守鲁方平像一个亲昵的多年朋友，谆谆告诫何文敬说：“你还有心情接受臧质的爱抚吗？他现在是一个只能带来灾祸的糟老头。离开他吧！你年轻英俊，未来的路很漫长，生活会很快乐！”

何文敬想到人头落地的惨状，追逐生命的欲望使他记不起那些缠绵悱恻的美丽日子，记不得那些海誓山盟，更记不得曾经获得的无数财货珍宝。何文敬溜走，士兵们逃散了。

臧质第一次感受到爱情的可怕，唯一希望只剩妹夫武昌太守羊冲。当他们到达武昌城时，迎接他的不是羊冲，而是武昌郡丞胡庇之和手执刀剑的士兵们。

臧质的脑筋转得飞快，他知道自己的人头现在价值连城。一个价值连城的宝物没有人保护很危险，臧质飞也似的逃走了。那些漂亮的妻妾、歌妓和男宠全被做着发财梦、嫉妒的士兵们无情地乱刃砍死。人如果支离破碎，再也不存在美丽和丑陋的区别，不过是一具死尸。

江南是荷花的故乡，南湖的荷色为江南之最。月亮升起来，轻雾笼罩的湖面一片苍凉，田田的荷叶遮蔽水面。新鲜的荷叶、荷花香气让臧质紧张的情绪得到舒缓。水格外的凉，跟了整整一天的他只能和月亮一同作息了。

日出了，青雾慢慢散去，碧绿的莲叶和长空连在一处，荷花绽出红颜，臧质又潜入宽厚肥大的荷叶下面。一只小舟穿过荷花莲叶间，荡起凝碧的波痕。湖面上回响着采莲女婉转的歌声：“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臧质的泪水忽然间涌满眼眶，他在南湖水底体验到了人生的美丽，莲子是世间最香甜的美味，莲花是世间最动人的花朵，采莲女是世间最清纯的美女。

美妙的歌声被兵戈之气打破，数十艘轻舟飞驰过湖面。臧质仅把鼻子浮出水面，眼前一片碧绿，空灵，寂寞，宁静。一支长箭带着优雅的弧线，从蔚蓝的空中滑落，深深刺入他的心脏。臧质感觉很痛，很美妙。人一旦死去，万事成空，不知道痛苦为何物，不知道悲伤为何情。臧质不会知道他的肉体将承受多少折磨，肠胃流了出来，上面萦满水草。追兵将他乱刃分尸，争相在他身体上留下自己的刀痕，目的很简单，这一刀很值钱。

南郡王刘义宣仍在逃亡，江夏不能让他感觉到足够的安全，想回到江陵。

巴陵（今湖南岳阳）有支持朝廷的军队，刘义宣只得弃舟登岸，步行向江陵进发。将士们看不到希望纷纷散去，只剩下十几个忠实的人仍旧死心塌地跟随着。

从小娇生惯养的刘义宣何曾走过这么长的山路，脚痛得他宁死也不愿再行一步。亲信们从老百姓家里找来一辆牛车，沿路乞讨，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望见江陵那高高的城墙。

江陵完好，仍旧挂着刘义宣的大旗，这一切全是鲁秀的功劳。鲁秀奉命攻打襄阳，朱修之备战充分。朱修之一开始就是欺骗刘义宣，告密的奏章早已送往南京城。朱修之守城技巧世所罕比，北魏大军吃过苦头，何况鲁秀区区一万人马。鲁秀屡攻不下，江陵告急，蜀中水军沿江东下对江陵发动攻击。鲁秀急忙退军，朱修之引兵远远跟着。部下们请求追击，朱修之淡淡讲了一句话：“鲁秀，世之骁将，野兽走投无路会咬人，不可逼得太急。”

鲁秀回师江陵，打败刘秀之的益州军。得知南郡王回来的消息，竺超民和鲁秀率甲兵出城迎接，眼望旆旗羽仪、精甲将士，刘义宣悲喜交加，又要哭泣。

亲信翟灵宝悄悄附在耳边，轻声道：“相王，士气可鼓不可泄。您要抚慰一下将士，对他们这么讲：‘臧质不听指挥、违反命令招致失败。昔年楚汉相争，汉高祖百败，终成大业。今将整顿兵马，与敌人决一死战。’”

“啊，好，好啊！”刘义宣上得战马，面对将士们张口道：“臧质，不，不听指挥，所以，所以失败。昔年，项，项羽千败，终，终成大业……”

将士们一听，掩口而笑，鲁秀、竺超民面面相觑。刘义宣浑然不觉，众人入城，鲁秀道：“相王，江陵仍有甲兵一万，足可与敌人决一生死。”

刘义宣一脸沮丧，魂不守舍，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听见鲁秀的话，低着脑袋钻进府内，不肯出来了。

众人见他这副样子，知道大势已去，纷纷各奔前程。鲁秀向刘义宣告辞，准备再回北魏国。刘义宣想想自己在江南待不下去，不如和他一起去江北。

刘义宣的妻妾多如牛毛，哪一个也割舍不下，最后狠着心挑选了五个姿色艳丽的女人，换成男人的服饰，与最喜爱的儿子刘息韬一起出逃。

江陵城中大乱，有跑的，有逃的，有打劫的，有反叛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刘义宣胆战心寒，一不小心从马背上摔将下来，马儿立刻被人抢走。刘义宣只得步行出城，竺超民安全送出城外，赠予马匹。看着昔日主子的狼狈相，竺超民落下泪来：“北土风寒，相王多多保重，超民回去啦！”

刘义宣在城外转了一圈未找到鲁秀，左右亲信听说要去北国塞外，这回散了个干干净净。刘义宣徘徊良久，直到繁星满天。野外空寂冷森，刘义宣在姬妾们的哭泣声中返回南郡王府。

王府冷冷清清，没有灯火，没有人影，到处漆黑。能搬走的物什洗劫一空，仿佛成为鬼魅的栖息地。刘义宣倒卧在床榻之上泪如雨下。迷迷糊糊睡过去，他的大哥，营阳王刘义符，二哥庐陵王刘义真，四哥彭城王刘义康神色诡异，挂着阴森森的笑走过来，呼喊着：“六弟，六弟，过来吧！过来吧！哥哥们等着你呢！等着你呢！”

刘义宣不止一次从睡梦中惊醒。正当沉睡过去的时候，天光大亮，嘈杂的声音把他惊醒。一把把钢刀横在他面前，竺超民的脸变得是那样的陌生。

竺超民冷冰冰地道：“将反贼与我拿下！”

刘义宣木然地发愣，如狼似虎的士兵们把他和五个宠妃一并拖走，投入大狱。刘义宣一下子瘫倒在狱中稻草上，捶着地哀叹道：“臧质老奴误我！误我啊！”

狱卒将五个美女拖了出去，听着爱妾们撕心裂肺的喊叫和哭泣声，刘义宣号啕大哭：“那些个心惊胆战、颠沛流离的日子不算苦，今日和你们分别才是真苦啊！”

鲁秀北走，手下将士们不肯去异国他乡各自散去。鲁秀无奈重新回到江陵。黑洞洞的城门紧紧地关着，鲁秀昂首向城上喊道：“我是鲁秀，把城门打开！”

竺超民的身影出现在城楼，声音清晰地飘下来，“鲁兄！我竺超民难逃一死，可我要为我的家人、我的部下们谋一条活路。你走吧！走吧！”

城上乱箭齐发，鲁秀只得拨转马头退去，踏着江边的乱石信马由缰。江水汹涌湍急地奔向东方，滔滔不息。一轮红日缓缓沉入江心，水面一片血红。鲁秀万念俱灰，下了坐骑，一步步趟入水中，江水逐渐漫了上来，腰身，脖子，嘴唇，眼睛……鲁秀眼中的不是江水，而是茫茫黄沙，心中不停地呼喊：“大漠，大漠，大漠！”

刘义宣的生死需要孝武帝刘骏表态，他左右为难，杀叔的恶名不轻，而且他是自己心爱女人的父亲。刘骏授意臣下给荣升为荆州刺史的朱修之写信，让皇叔自己看着办！然而，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朱修之的雍州军进入江陵。刘义宣和他的十六个儿子，以及竺超民、蔡超、颜乐之等人被押上刑场。正要行刑，一个佐僚急急忙忙地来到朱修之身边，悄声道：“建康有书信送到！”朱修之摆手阻止他的话，缓缓道：“行刑！”

贰 烧榻

刘骏一生备受争议。盖棺定论，臣下们的评价并不低，谥号“孝武”，表彰其平定祸乱的功劳。刘骏执政的十年，是骨肉残杀的十年。“遥望建康城，小江逆流萦，前见子杀父，后见弟杀兄。”这首歌谣中的弟便是刘骏。他不仅杀了大哥刘劭、二哥刘浚，还杀了老四刘铄。因为刘铄自负才气，平时深得刘义隆宠爱，不肯屈从他这位遭父皇冷落的三皇子，依附太子刘劭，是出降最晚的诸王。刘骏即位后在食物中掺杂毒药害死了他。

在他默许之下，皇叔南郡王刘义宣父子十七人在荆州断头。年仅十七岁的十弟武昌王刘浑游戏无度，作檄文自号“楚王”，刘骏派人痛责，逼令自杀。大明三年，刘骏平定六弟竟陵王刘诞叛乱，杀刘诞，屠广陵城，死者三千多人，女人和五尺以下的少年分赏给将士们为奴。

南朝骨肉残杀不绝于史的原因，在刘义隆事变时我们探讨过。皇族自相残杀，刘骏是不得已，负疚的感觉一直困扰着他。平定刘诞，攻克广陵，刘骏出宣阳门，下令左右高呼万岁。侍中蔡兴宗面色严肃，一言不发。刘骏问：“卿为何不呼？”蔡兴宗正色道：“陛下今日正应涕泣行诛，怎么能让大家喊万岁呢？”刘骏不悦，立刻变了脸色。

蔡兴宗与刘诞府官员范义是好友，他奉旨慰劳攻打广陵的台军将士时，不顾禁令收殓范义。刘骏听说后责问道：“卿何敢故触王宪？”蔡兴宗当即顶撞说：“陛下自杀贼，臣自葬故交，何不可之有！”陛下你杀你的贼寇，我葬我的朋友，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蔡兴宗话语尖刻，刘骏当然听得出话中隐藏的深意，“上有惭色。”

蔡兴宗担着杀头的风险为好友收尸，刘骏却置兄弟骨肉亲情不顾，大动干戈，心中又岂能好受，岂能无愧？

刘骏的诗篇便能透露出他凄凉的心境，他有一首“夜听妓”。“夜听妓”顾名思义，纯享乐之作。南朝多艳情诗，靡靡曼词，志得意满，而刘骏的诗显得清冷感伤。“寒夜起声管，促席引灵寄。深心属悲弦，远情逐流吹。劳襟凭苦辰，谁谓怀忘易？”人们听乐往往春江秋月，刘骏偏在“寒夜”，“悲弦”、“流吹”、“深心”、“远情”、“怀忘易”，那是绕不去的哀思悲愁。

除了动用武力维护皇位之外，刘骏无力改变政治现实，一步步向门阀退让。以至于后人哀叹“宋之善政，于是乎衰”。

南北朝是江南大开发的时期，汉人对江南的开发有如美国的西部大开发。南朝之前的江南大多土著，三国时的吴国不过沿江一线及重点城市而已。东晋南朝门阀士族在江南疯狂扩张经济，“名山大川，往往占固”，“富强者兼岭而占，贫弱者薪苏无托，至渔采之地，亦又如兹。”私人封锢山湖，本为朝廷所禁止。因为秦汉以来，一直认为山泽是公共土地。

刘骏下诏按品圈地，承认占地合法，可以说刘骏是在走自由经济的道路。垄断经济的国有与私有，中国自秦汉以来就在讨论，著名的有《盐铁论》。为增加皇族收入，刘骏纵容皇亲国戚在各地设立经营“邸舍”，即现代的银行，当时的高利贷。据《宋书·沈怀文》中记载，仅会稽一地，“王公妃主，邸舍相望”，“为患遍天下”。

南朝士族享有做官的特权，皇权难以约束。门阀士族按门第流品依次递补做官，即所谓“平流进取，坐至公卿”，自然对皇权有所轻视。王僧达与路琼之的故事见证了南朝世族大家与庶族豪门及皇权之间的矛盾。

王僧达出自琅琊王氏，王导的后代，南朝第一高门。刘骏一登基，封他做尚书右仆射，相当于现在的国务院副总理。王僧达不满意，“自负才地，谓当时莫及。一二年间，便望宰相。”得不到满足，便怏怏不得志，心怀怨气。他与路琼之发生的故意极为有趣。

路琼之是刘骏母亲路太后的侄孙。路惠男出身卑贱。兄长路庆之（路琼之的爷爷）曾经做过琅琊王氏门下的马车夫。刘骏称帝，路家一门飞黄腾达。路琼之官拜黄门郎，家累千金。宅院与王僧达相邻，路琼之居处、服装、器具与皇子不相上下，自以为皇亲国戚，满可以与王僧达平起平坐。

一日，路琼之一身名牌行头，坐上豪华的车子，前呼后拥登门造访王僧达。到王府前，王僧达正要出门打猎，只得换了衣服，勉强接待。路琼之落座之后，侃侃而言，讲得极兴奋。王僧达半天无语，只是略带傲慢地淡淡道：“昔年我家门下有个养马的仆役叫路庆之，是君何亲？”

路琼之涨红脸，张口结舌，尴尬可想而知，愤然告辞。王僧达随即叫过家人，将路琼之刚刚坐过的床榻扔出去烧掉。东晋南朝士族不与庶族交往、共坐、通婚自是平常，可王僧达当着客人的面将床榻烧掉，着实过分。

路琼之下不了台，当众出丑，回去对路太后大倒苦水。路惠男大怒，向刘骏哭泣说：“我尚在人间，就有人欺负我们家，等我死了，路家的人岂不都要去讨饭！”刘骏平静地道：“琼之年少，无事诣王僧达门，见辱乃其宜耳。僧达贵公子，岂可以此加罪乎？”刘骏说啊，路琼之年少不懂事，没事跑到王僧达家里去，这是自讨屈辱。王僧达是贵家公子，怎么能以此治罪呢？

刘骏的回答可以见证士庶之间不成文的差别，纵是皇亲国戚也难比门阀世族。路太后恨得咬牙切齿，发誓道：“我终不与王僧达俱生。”（我绝不和这种人活在一个世界上。）

说归说，刘骏也感到王僧达做得过分了，但轻藐皇家在当时根本不算罪过。经济命脉把在士族手中，南朝皇帝如同现今美国总统一样，行政摆设而已。可人家总统毕竟是民选，皇帝自诩天授君权，任人轻贱，威权何在？

路琼之遭羞辱不是偶然的，王僧达对皇帝的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刘骏为抑制王僧达，曾经五年七降其官职。王僧达又羞又怒，时常非议朝政。刘骏最后以谋反为借口将王僧达赐死。

南朝社会等级森严，矛盾重重，皇族之间兵戈相见，战事常启，吏治难以清明。刘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自流，得过且过，与北魏诸帝的励精图治比起来，天上人间。

叁 游戏官场

刘骏聪明，可他无力开创一个新的帝国，无心进行社会变革。刘宋皇朝承继东晋标榜华夏正朔，国际环境压力轻。北魏正值社会变革期，属于半农耕半游牧的国家。南朝虽在军事上一再受挫，但文化和心理优势巨大。从地缘政治角度看，长江和淮河足以成为北方骑兵不可逾越的天然屏障。刘宋皇朝不担心来自北方的威胁。

南方经济经过疯狂扩张，元嘉盛世达到顶峰。刘宋的经济问题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开始暴露出来。没有一个国家能够永保国民经济的强大，因为世界没有完美。从世界诸大国的兴衰起伏中可以一目了然，无论罗马帝国、阿拉伯帝国、蒙古帝国，近现代的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和美国。成功的因素往往演变为失败的诱因。经济衰落需要一个过程，战争起到加速的作用。

元嘉的三次北伐，就领土得失而言，双方以平局收场。然而战争耗费巨大，刘宋皇朝负债累累。刘宋的经济模式相当于现在的美国，朴素的自由经济，资源掌握在门阀士族和庶族豪强手中。那时的资源不包括石油、天然气或钢材等矿产。而是人力、土地、粮食，这些都以等价货币金钱的形式表现出来。皇朝欠的钱，随着刘义隆的死烟消云散。刘骏不认账，他的处世哲学是“难得糊涂”，自欺欺人，以求心理安宁。

集权的加强在于税收，税收的成败在于纳税的人群。现代意义讲求经济效益，南北朝尚讲不到效益。门阀在南朝享有特权，他们广占田园，封涸山泽，畜养奴婢，还不纳税。税收对象不过乎自由民和商人，刘宋皇朝的财政收入捉襟见肘。刘骏赏赐臣下，常常倾其府藏。

刘骏不想改变社会制度，他又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看着臣下们大把大121把地搂钱，心又气不过，把小聪明用得淋漓尽致。

为抑制门阀士族，刘骏重用庶族亲信平民布衣出身的巢尚之、戴法兴、戴明宝等人。士族大家控制着高官重位，不可能剥夺他们的官位。汉武帝创建的中外廷制度，南朝运用到顶峰。不仅三公六卿，尚书台诸官，中书省的监、令、侍郎成为虚位，权力竟然落到中书通事舍人手中。

中书通事舍人是中书省的普通官员，是皇帝的秘书，负责宣传诏命，传递消息跑腿的小官。这种官士族是不做的，均由寒士担任。戴法兴小时候卖过葛，织葛布、制葛衣用的植物原材料，是“人士之末”。

处理国家大事、选任官员、诛杀赏罚，刘骏不开会，不和大臣们廷议，只和戴法兴三人私下参怀。凡他们推荐的官员无不照准。这几位权重当时，大肆收受贿赂，营私舞弊，以至于“天下辐凑，门外成市，家产并累千金”。

权力集中造成腐败，社会风气推波助澜，贪污腐化成为平常不过的事情。刘骏看在眼里，不能惩治，又不肯轻易放过。东汉皇帝卖官，刘骏可卖的官不多。他发明一种有效的方法，利益均沾，俗话说的见面分一半。各地刺史、两千石以上的官员任外职回京，一定要进献贡奉，叫做“还资”。你不贪吗，分一半给我，也就入了国库。这是无奈的举动，反而刺激官员们更加疯狂搜刮。

如果刘骏发现某位官员进献的少，必定要和他赌博，直到把对方的钱赢光才罢休。南北朝不玩麻将、纸牌，玩樗蒲，这是刘家家传的本事。刘裕樗蒲技术佳，虽然曾经输光了钱，欠一屁股债，让人好一顿鞭打。

刘裕当时只是一个小混混，而今刘骏是皇帝，谁敢赢他的钱。大臣们输得落花流水，输钱最多的是一个叫做颜师伯的人。刘骏处世的态度注定他不是一个讲究威仪严肃、板着面孔训人的领导，而是用蛮不讲理的作风、嬉戏怒骂的工作方法，和官员们打得火热。

从古到今，清官少，贪官多，官员们往往一丘之貉。人生的大舞台浓缩在官场，千奇百怪，无奇不有。穷凶极恶、悭吝鄙啬、伪善贪婪、荒淫无耻、阴险狠毒，人性的阴暗面无不发挥到极致。

刘骏内心瞧不起官员，喜欢捉弄侮辱大臣们，给他们起外号，运用高高在上的皇权任意羞辱嘲弄，戏谑耍笑无度，以此排遣心中的愤怒和空虚。刘骏起的外号格外形象，根据每个人的性格、体形特征，诸如高、矮、肥、瘦等等，各有恰当的名字，比如留着山羊胡的人叫“羊”。

满朝文武官员，除了皇叔刘义恭之外，没有一个人没被污言秽语侮辱过。刘骏称呼王玄谟为“老伧”，意为“北方佬”。游牧民族统治北中国一百余年，以文明自诩的南方人依然认为北方人粗野、鄙贱、缺乏教养。王玄谟祖籍太原，故而刘骏这般称呼。朝廷之中北方人很多，像柳元景、垣护之均是北方人，也是渡江很晚的人，为何独王玄谟受此讥笑呢？

王玄谟表面严肃庄重、不苟言笑，内心冷酷残忍、贪婪狭隘。他怂恿刘义隆北伐，不过是贪图军功和荣誉。作为北伐前锋军团的大将，攻取河南时发现当地大梨便宜，有利可图。他利用手中的职权收购大梨，一匹布换八百大梨。如此低价收购，大失人心，使支持南军的河南民众转变态度。王玄谟对待部属刻薄少恩，军中流传一句话：“宁作五年徒，不逐王玄谟。”宁愿服五年劳役，不在王玄谟部下当兵。北伐军遭到失败，主将萧斌准备将其斩首。王玄谟竟然在刑场上大念《观音经》，南朝佛教兴盛，相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灵验感应。可见王玄谟之贪生怕死。

刘骏写过一首诗送给王玄谟，叫做“四时诗”：“堇荼供春膳，粟浆充夏飧。瓟酱调秋菜，白醝解冬寒。”笑话王玄谟吝啬钱财，不舍得吃喝，一副守财奴形象。

仆射刘秀之舍不得花钱，叫做“老悭”，吝啬、老抠门儿的意思。颜师伯缺牙，没几颗好牙，叫做“齴”。刘骏很损，笑话人有水平。齴的意思是牙齿外露的样子，人家缺牙，偏叫人大板牙。

黄门侍郎宗灵秀身体肥胖，肚大腰圆，叩拜后起身不方便。每次聚会，刘骏偏偏不断赏赐，每次赏得很少，就是想看他跌跌撞撞谢恩的样子，以此取笑。

刘骏宠爱一个昆仑奴。昆仑奴就是黑皮肤的人，唐史有过描绘：“卷发黑身，通号为昆仑。”应该不是非洲人，而是今东南亚靠近赤道一带的人。昆仑奴有什么用处呢？“令以杖击群臣”，谁不听话揍谁。黑奴有个名字，叫“主”，一个奴隶竟然叫成主子。

昆仑奴拿着棍棒殴击各位官员，自尚书令柳元景以下免不了挨打。昆仑奴有不敢打的人，就是那位当面顶撞孝武帝，为好友收尸的蔡兴宗。柳元景和蔡兴宗不挨打，不是因为官职高，而是因为秉性正直。

刘宋朝会，嘻嘻哈哈，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只能由一个词来形容——“荒唐”。中央政府这般开会，不成体统啊。即便西方一些民主国家，议会里也不会出现这等现象。不过，话又说回来，刘骏在各地官员们当中威望不低，关系融洽。他的继任者刘子业淫乱残暴，被叔叔夺了帝位。除南京城之外天下皆反，支持刘骏后嗣做皇帝，可见一斑。

在这场荒唐闹剧中，最吃亏的是颜师伯，最受益的也是他。颜师伯是刘宋第一佞臣，阿謀奉承，巧言令色，溜须拍马，南朝第一高手。

颜家不能算士族大族，南渡之后才起家。颜家出了两位名人，颜延之是当时名士，颜竣是孝武帝宠臣。颜师伯是庶支，颜竣的族兄。少时孤贫，喜欢读书，好音乐，性格开朗，诙谐敏捷，善于谄媚、阿謀逢迎。

时任徐州刺史、北中郎将的刘骏看中此人，准备任命为中郎府主簿。申请报送到宋文帝刘义隆处，刘义隆拒绝委任，批评刘骏道：“中郎府主簿哪能用颜师伯。”刘骏再次请求任命颜师伯为长流正佐，仍遭拒绝：“朝廷不能任命这种人，你自己用吧，但不适合聘为长流。”刘骏只得任命为参军，掌管刑狱。

刘骏称帝，颜师伯时来运转，步步高升，直至青、冀二州刺史，转任侍中。

他输钱的时间即从地方官转任中央的时候。颜师伯性贪，是刘宋皇朝第一大贪，家累千金。可交纳的“还资”很少，自然瞒不过刘骏的眼睛。于是，颜师伯成为刘骏赌桌上的常客。

一次，两人玩樗蒲，越赌越大，已押到一百万钱。

樗蒲也叫掷五木，和掷色子差不多。用于掷采的投子是用樗木制成，所以叫樗蒲。一组五枚，两头圆锐，中间平广，像压扁的杏仁，每一枚掷具都有正反两面，一面涂黑，一面涂白，黑面上画有牛犊，白面上画有野鸡。行赌时，将五木同时掷出，任其转跃后躺倒，然后看其朝天一面配成不同的排列组合，即所谓采。其中五枚全黑，称“卢”，是最高的采。四黑一白为“雉”，是仅次于“卢”的好采。以下三黑二白，二黑三白，一黑四白，乃至五枚全白。全白是最差的采，就是恶采。

刘骏先掷，掷了一个“雉”，洋洋得意，以为赢定了。谁知颜师伯是此中好手，运气极佳。一手下去，竟然掷出了满堂彩“卢”，五枚子全黑。刘骏大惊失色，颜师伯极伶俐，眼疾手快，伸手把投子一拢，垂头丧气道：“差一点儿就是‘卢’了。”

刘骏和那些昏庸淫乱帝王的区别在于能够保持心底最后的一丝清醒。史书记载刘骏终日酣饮，经常伏在案几上昏睡过去，看似醉得不省人事。可是，每当有急事呈奏时，马上肃然而起，抖擞精神，没有一丝酒意。内外臣工十分畏惧，没有一个人敢做事懈怠。

刘骏戏呼刘秀之为“老悭”，可他知道刘秀之为官清廉，朝堂戏弄，背后尊重有加。刘秀之任梁、益二州刺史，管辖蜀和汉中。当时二州属于皇朝富裕地区，前后每一任刺史聚敛财富都多达万两黄金。刘秀之以身作则，分文不取，从梁州转任益州，将分内280万钱留给梁州守军。刘秀之离京赴任，刘竣亲自坐车出城至新亭相送。刘秀之死后，家中贫困，刘骏赠予丰厚。

肆 生死相许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邱处。”

金代诗人元好问一首《摸鱼儿》道尽天下痴情男女的悲伤哀恨。爱情之所以伟大，因为真正的爱情至为难得，只有为情人抛弃一切的人才配得起“爱情”两个字。

自古红颜多薄命，宋孝武帝刘骏最宠爱的殷淑妃红消香断，魂归离恨天。

殷淑妃是刘骏的堂妹、刘义宣的女儿。刘骏自迷恋上殷淑妃之后，度过一段风花雪月的浪漫爱情生活。好景不长，殷淑妃生下八子刘子鸾后离开尘世。殷淑妃之死，与二人这段孽恋以及刘义宣灭门一事不无关系。

随着心爱女人的死，性格乖戾的刘骏变得越发荒谬，不近情理。殷淑妃死了，刘骏不许埋葬，为方便探视，特意做通替棺。每夜临睡前，步行到放置棺木的大殿去，坐在灵床前酌酒祭奠。既而，呆呆看着熟悉的面容独自饮酒流涕，每到伤心之处，“恸哭不能自反”。

多日不下葬，殷淑妃容貌竟然栩栩如生。从初夏到立冬，整整度过一个夏秋季节。刘骏总是不停哭泣，一连数月，精神恍惚，无心处理朝廷政事。虽然采取了各种保护措施，尸体搁久了还是会腐烂。落叶归根，土地是人最终的归宿。

殷淑妃四月离世，十月才葬。短短六个月的时间，刘骏征发江东百姓修建陵墓于龙山，凿山开路数十里。工程紧迫，官吏催逼，老百姓不堪忍受，死亡、逃跑者不计其数。

万物凋零，寒气森然。南朝举行了历史上最盛大的一次葬礼。自晋廷渡江以来，无论皇帝皇后、王公妃主，还是士庶豪门，从未有过如此煊赫的场面。刘骏追赠心爱的女人为宣贵妃，灵柩用蒨辌车，銮辂九旒、黄屋左纛、羽葆鼓吹、班剑虎贲最高规格的仪仗。送丧的人多达数千，公卿百官与后宫嫔妃皆著白衣一排排跟在灵柩后面。

丧车缓缓驶过。刘骏一袭白衣，神色憔悴，独自站在南掖门外流泪不止，左右侍从莫不掩泣。

刘骏思念情人，魂牵梦萦。梦中两人相见，默然无语，执手同泣。醒来，效仿汉武帝的《李夫人赋》写了一篇悼赋《伤宣贵妃拟汉武帝李夫人赋》，其中有“流律有终，深心无歇。徙倚云日，徘徊风月。思玉步于凤墀，想金声于鸾阙。竭方池而飞伤，损圜渊而流咽。虽哀终其己切，将何慰于尔灵？”的缠绵悱恻的语句。

刘骏对自己写的文章仍然不满意，让当时的大名士谢庄写哀策。谢庄作《宣贵妃诔》，其文哀婉动人：“……移气朔兮变罗纨，白露凝兮岁将阑。庭树惊兮中帷响，金暖兮玉座寒。……旌委郁于飞飞，龙逶迟于步步。锵楚挽于槐风，喝边箫于松雾。涉姑繇而环回，望乐池而顾慕。呜呼哀哉！重扃兮灯已黯，中泉寂兮此夜深。销神躬於壤末，散灵魄于天浔。响乘气兮兰驭风，德有远兮声无穷。呜呼哀哉！”

刘骏斜倚着身子读完谢庄的文章，已是泪流满面，起身叹息道：“不谓当今复有此才。”下诏将谢庄的辞赋刻在墓石之上。哀策不胫而走，京都震动，士人竞相传抄，江南纸墨大贵。

为寄托哀思，刘骏多次和大臣们到殷贵妃的墓前凭吊。刘骏仍然不忘调侃臣下。有一次，他对身边的大臣刘德愿说：“你哭殷贵妃，如果哭得悲伤，重重赏你。”话刚说完，刘德愿应声恸哭，捶胸顿足，涕泗交流，眼泪、鼻涕流到一处，这通伤心。刘骏大为高兴，赏赐豫州刺史。随后叫过医师羊志来哭，羊志泪如雨下，呜咽不止，悲不自胜，一点不像装的，看得众人很吃惊。过了些日子，有人问羊志：“你从哪儿弄到这副急泪？”羊志回答道：“我那天不过是哭自己死去的小妾罢了。”

刘骏的做派注定要与一些作风严谨、性格耿直的大臣冲突。颜竣是其一，他是刘骏藩邸时的主簿，参与过平叛的军事行动，刘骏称帝后居中掌权，任吏部尚书、丹阳尹。他对刘骏的工作方法不满意，对刘骏重用戴明宝等人相当反感，希望由自己长久主持朝政，最终被杀。

另一个人则是江智渊。江智渊属济阳江氏，他这一支人丁不旺，朝中无援。江智渊文采出众，又以门阀自诩，不满意朝廷安排的官职。刘骏喜爱文学，特别提拔，恩礼冠于朝廷。本是一对知遇的君臣，可江智渊平素安恬文雅，看不惯刘骏的所为。

刘骏请客喝酒的时候，必定让大臣们彼此互相嘲讽、攻击，以此取乐。一次宴席上，刘骏让江智渊传令给王僧朗，让他嘲弄自己的儿子。江智渊正色道：“这种玩笑恐怕不该开。”刘骏当时生气了：“江僧安痴人，痴人自相惜。”

刘骏嘴皮子功夫厉害，你不是说父亲和儿子不能开玩笑吗？我就拿你们父子开涮。江僧安是江智渊的父亲。南北朝时期注重门阀，也就特别重视家讳，世族大家的祖先名讳在子孙面前，必须避免说出来，要用其他的字代替。刘骏当众直呼江智渊父亲的名字，并说他是个大傻瓜。江智渊下不了台，伏席流涕。

江智渊死于给殷贵妃拟谥号，当时江智渊拟的是个“怀”字。大家知道，“怀”字含有同情的意思，比如楚怀王，不算好字眼，刘骏相当不满意。“宣”那是好字呀，比如周宣王。当时刘骏没说，隔了几天，和大臣们骑马来到殷贵妃的坟墓，刘骏举起鞭子，指着墓前的石柱，对江智渊说：“此上不容有‘怀’字！”江智渊害怕过度，忧虑而死。

殷贵妃死后，刘骏郁郁寡欢，加之酒色过度，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两年后，正当壮年、三十五岁的刘骏相思成疾，重病缠身，死于玉烛殿。

刘骏不会想到，他一死，天下全变了。他太庙里的画像变了；治国方略变了；殷贵妃的尸体从坟墓里被挖了出来；宠信的大臣们一个接一个死去。这些都拜他儿子所赐。

刘宋皇朝的大业落到中国历史最荒淫暴虐的人手中。这个为千万人不齿的人叫做刘子业，刘骏的嫡长子，刘宋皇朝第一任废帝。史家评其人所作所为：“罪孽，纣王不及万分之一；荒淫，昌邑王不及毫厘。”这是中国历史最差皇帝的评价，那么，排名倒数第一的皇帝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第十章 荒淫第一主

刘子业，刘宋皇朝的前废帝。之所以被史家称之为“前废帝”，因为刘宋皇朝有两个废帝，他是第一个。十六岁登基，十七岁被杀，短短一年零六个月的时间，坏事做绝。史家评他“罪孽，纣王不及万分之一；荒淫，昌邑王不及毫厘。”纣王宠信妲己，残害大臣，穷兵黩武，是昏主的典范；而昌邑王，据霍光讲“受玺二十七日，所做坏事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两位昏聩君主加在一起，也不如刘子业罪孽深重。他到底做过什么，让史家对其如此憎恶？

壹 鲁昭不戚

刘子业小字法师，孝武帝刘骏的嫡长子，母亲王宪嫄出自琅琊王氏，门第显赫，江南第一高门。照理说，刘子业是富贵堆里滚出来的，大福大贵，不会受到一点点委屈。然而刘子业不仅经受过痛苦煎熬，甚至经历过生死考验。

元嘉三十年，刘子业刚过五岁，大伯父刘劭弑杀宋文帝抢夺皇位。刘骏在江州起兵讨伐。留在京都建康的刘子业和五叔刘义恭的十二个儿子被刘劭囚禁在中书下省，关押了起来。

刘骏的军队节节获胜，刘劭几次想把刘子业杀掉，最后忍住了，希望作为最后一道挡箭牌。刘义恭欺骗刘劭单马出城投奔刘骏。刘劭凶性大发，下令将他的12个儿子全部杀死。手执利刃、全副武装的甲士拖走哭天喊地的皇室子弟们的情景刺激着刘子业幼小的心灵。他痛苦地蜷曲身子，缩在角落里，惊恐地注视着杀气腾腾的甲兵。在最恐惧的一个多月里，没有一个人来关心，父亲、母亲、叔伯、姑姑……

五岁孩童的身心受到摧残。逆境中成长的人性格坚强，刀光剑影的杀戮使童年刘子业懂得一个道理，骨肉亲情不可靠，刀剑是解决矛盾的唯一手段。

皇后儿子、排名最长、高贵的门第，刘子业理所当然成为刘宋皇朝的太子。太子做得不顺心。刘骏宠爱殷淑妃，自然冷落王宪嫄母子。殷淑妃死后，刘骏把爱转化为对殷淑妃儿子刘子鸾的抚爱，愈加加深刘子业性格中对亲情的冷漠。南朝社会风气奢靡，放纵堕落。世人不关心人的品质，只计较门第和文化素质。刘骏忽略了对未来皇帝的道德教育，只关心太子的诗文造诣和文化修养。

刘子业是个爱读书的孩子，写文章颇有文采。最喜好读历史书，喜欢和别人谈论历史故事。十三岁时，在皇宫崇正殿讲读《孝经》，有模有样。知识有时会成为双刃剑，不求甚解，只看表面故事，得出的结论常常带有偏激的倾向。豪气冲天却不善于思考，想不到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勇气是每个人应具备的品质，但勇气不能变成蛮干，治理国家做事业更不能只有匹夫之勇。

史家对刘子业相貌的描绘逼真形象：“蜂目鸟喙，长颈锐下。”眼睛像蜂，眼球凸出，鸟嘴，长长的脖子尖下巴。这种人相书上讲，属于凶人系列。刘子业性情急躁，不沉稳。刘骏相当不满意，几次三番训诫。西巡途中接到过刘子业一封书信，字迹不工整，有些潦草。刘骏很恼火，大加训斥，刘子业赶紧谢罪。刘骏对他说：“书写不长进只是一条。我听说你平时做事懈怠，越来越急躁粗暴，怎么顽劣到这种地步！”

做人要有平常心。心静，思虑才能深远，考虑问题才会全面深入。性格急躁，行事粗鲁最应该避免，何况君临天下的帝王。

刘子业劣习不改，刘骏曾想废掉他。废长立幼取乱之道，刘骏没有康熙皇帝的见识和胆量，侍中袁一句话便挡了回去，“太子好学，有日新之美”。为着这句话，多少人身首异处，说这话的人同样未能幸免。

刘骏死时留下遗诏，江夏王刘义恭、尚书令柳元景、始兴公沈庆之、尚书仆射颜师伯、领军将军王玄谟辅政。朝政交由刘义恭、柳元景和颜师伯；军事交给沈庆之；外事交给王玄谟。刘骏并非一个昏庸皇帝，从辅政人选可以看出，除颜师伯外，其他人才均是皇朝佼佼者。

狂忌多疑的刘骏去世，让所有人放松神经，弹冠相庆。大臣们不必随着刘骏的喜怒哀乐调整自己的情绪、极不情愿地表演，更不敢私相往来。人们从极度压抑中走出来，摘去假面具。皇叔刘义恭等人在刘骏死后，相互庆贺说：“从今天开始可以免于横祸而死了。”

然而，真面目会暴露出人性种种弱点。

人在战场能够时刻绷紧神经，全神贯注。若稍有不慎便人头落地，再也接不上去。没有硝烟的战争往往让人产生松懈，像官场、商场。懈怠的结果意味着灾难降临。孝武帝的宠臣们一个接一个犯下相同错误，只有蔡兴宗保持着清醒头脑。葬礼结束后，他对人说：“从前，鲁昭公即位时毫无悲伤之色，叔孙穆子猜到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如今，家国之祸莫非要应在陛下身上吗？”

蔡兴宗为何发出如此感慨呢？原因是刘子业在父皇葬礼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悲伤的神情。古代以孝治天下，敬父母才能敬国家。一个对父亲的死亡不感到悲伤的人怎么会去和睦亲人，和睦子民呢？

人生一出戏，领袖是国家这幕大戏的最大主角。看看世界各国的大选，竞选者们卖力表演，竞选时许下的诺言，又有多少兑现了呢？现在有学者怀疑“珍珠港”事件是一场苦肉大戏，世事谁又能说得清楚。

作为最高统治者，你装也要装出来，你是道德的表率，是人民的表率。装虽然虚伪，但说明你在克制。偏偏刘子业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一个坦坦荡荡，毫不做作的人，从不掩饰仇恨与喜好。他就是恨父亲，恨殷淑妃，要把他们的尸体从坟墓里挖出来。

刘子业做事不受外界干扰，我行我素。他没有摆正位置，以为皇帝可以为所欲为，孰不知没有任何一个国家领袖可以置人民意志于不顾。即使像希特勒和东条英机那样的恶魔，如果没有国民支持也难以发动战争。为了获取人民的支持，他们狂热地宣扬民族主义，希特勒甚至不惜毁掉整个犹太民族来增加日耳曼民族的凝聚力。

皇帝的利益和社会财富拥有者的利益一致，只是代言人而已。如果皇帝威胁到统治阶层的生命和利益，哪怕你是上帝神仙，他们中的优秀人物照样群起攻之。刘子业不懂这个道理，依着性子把左右臂膀尽情斩断。

孝武帝时代呼风唤雨的戴法兴嚣张得可以用狂妄来形容。他并非辅政大臣，却专制朝权，诏令出自一人之手，俨然一个大皇帝。身为辅政的皇叔刘义恭畏惧戴法兴成为习惯，不肯插手政事。一个小小的中书通事舍人、越骑校尉何敢如此？

这是由南北朝特定的政治斗争决定的。皇帝用藩王宗室对抗士族豪门，用平民出身的官员牵制藩王宗室。这类平民官员便是中书省的中下级官员和各地的典签。典签我们以后介绍。皇帝独揽大权，国家大事只与身边的人商议，秘书们狐假虎威，作威作福。

狡猾的狐狸懂得一个道理，失去老虎的威风，他们什么都不是。戴法兴忘记了手中权力从何而来，极度蔑视少年天子。当刘子业行为不检点或想亲理朝政、有所作为的时候，戴法兴出面阻止，狂悖地丢下一句狠话：“陛下这么胡来，难道想做营阳王吗？”营阳王刘义苻是刘宋皇朝少帝、刘裕长子，因胡作非为被辅政们废掉。

狂妄跋扈、居高临下的态度引起少年天子的不满。戴法兴威逼刘子业，满心以为小皇帝离不开他，孰不知刘子业绝非循规蹈矩之人。

小太监华愿儿替皇帝打探民间传言。太监的重大收入不外于皇帝的赐予，刘子业宠爱华愿儿，赏赐的珍宝钱财不计其数。皇帝大方，乱花钱，管钱的不干，戴法兴经常从中裁减。华愿儿自然恼恨于心，借机对刘子业说：“民间流传‘宫中有二天子：法兴真天子，官家是假天子。’您住在深宫之内，不接触外界。戴法兴和刘义恭、颜师伯、柳元景结为一体，往来门客数百人，内外士庶莫不畏服。戴法兴又是先帝的亲信重臣，久在宫廷，如今和他人作成一家，恐怕宝座不会再属于官家了。”

刘子业冷冷地听着，淡淡一挥手，戴法兴卷铺盖回家。一个月后，赐死于家中。据说戴法兴守着多年受贿积攒起来、堆积如山的珍宝财货的仓库钥匙死掉了。真的不明白，世人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如果朋友们喜欢科学，必然知道戴法兴这个人，他曾反对过祖冲之的“大明历”。

解决戴法兴看似平淡容易，其实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危机。戴法兴死了，谁来平衡皇族与士族豪强势力呢？

贰 四大侍卫

万事我来做，刘子业举起刀剑向大臣们立威。接下一年的时间里，血雨腥风伴着靡靡之音笼罩着京都南京城。人人心惊肉跳，个个胆战心寒。

刘子业比谁都清楚“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亲自提拔四位如狼似虎的禁军军官保驾护航。宗越、沈攸之、谭金、童太一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皇朝虎将，江南四大高手。

宗越是南阳庶族，郡吏出身，年轻时在襄阳做警察。雍州山地是蛮族势力范围，宗越父亲被南蛮子杀害，宗越调查跟踪，闹市之中手刃仇人。非但没有获罪，反而受到襄阳太守的提拔，召入军队担任队主（大体相当于现在的营长）。宗越这个营成为剿匪别动队，有盗贼就去抓捕，去了就能立功。

南北朝时代，军马由自己来搞。花木兰从军时买马购鞍，连带辔头、长鞭均由自己装备。宗越虽是营长，无奈家里穷，买不起马。每战舞刀持盾，步行出击，没有人能够挡得住。打胜仗发奖金，一次胜仗一千钱。宗越经常获胜，买马不在话下。

孝武帝刘骏镇守襄阳，看中了他，拜为扬武将军，领台队，成为中央军骑兵幢主。南朝军队编制军幢队，幢主大体相当于旅长。骑兵是先进军种，南朝骑兵队少，能够当上骑兵军官不容易。元嘉二十七年，宗越随柳元景北伐，冲锋陷阵所向无前。随王刘诞代替刘骏督雍州，宗越官至后军参军督护。刘诞开玩笑地说：“你是什么人，能够得到我府四字。”意思说啊，你出身这么低，凭什么做我随王的参军。宗越昂首答道：“佛狸未死，不忧不得谘议参军。”刘诞大笑。

其后，宗越跟随柳元景伐蛮，打建康，拥戴刘骏称帝。平鲁爽，血战梁山洲，攻广陵，杀随王刘诞，屡建战功，受封长水校尉。宗越治军严酷，杀人不眨眼，将士们有一点点过错，动辄军法从事。宗越治军严到什么地步？数万人的队伍，宗越骑马前行，马止营合，不参分毫。马一停下军队就停下，没有一个人多行一步。以前军中流传一句话，“宁作五年徒，不逐王玄谟。”后来又加上一句“玄谟尚可，宗越杀我。”

宗越为人凶残。中央军攻陷广陵，为报复广陵人拼死抵抗，刘骏下诏屠城，诛杀城内所有男人。宗越亲自动手，命士兵用鞭子抽打战俘们的脸和肚子，向伤口浇苦酒盐水，然后挖眼剖腹，最后斩首。宗越欣赏着种种惨无人道的手法，听着凄厉痛苦的哀嚎，欣欣然有所得。

踏着敌人的尸体宗越一步步升迁，刘子业登基，宗越封侯，和谭金、童太一、沈攸之三位嗜血将领同入直阁，典禁军，成为大内侍卫官。在这四只恶兽当中，最狡诈狠毒的当属沈攸之，他的心有五窍。

沈攸之是苍头公沈庆之的侄子。沈家是农家子弟，沈攸之更是一个孤儿，家境贫寒。叔叔沈庆之大器晚成，人到中年还在家里种地，帮不上沈家什么忙。而且沈庆之并不喜欢这个侄子，因为沈攸之生得丑陋，又黑又小。沈庆之做了宋军高级将领之后，也没想到造就他。

元嘉二十七年，宋军北伐失利，拓跋焘率魏军骑兵向南推进，进抵长江。朝廷征召三吴地区的军队入援。各地纷纷组织新军，只要家里有男丁的，一律强征入伍，王公以下贵家子弟不服兵役的，这次也要上。

沈攸之不甘心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应征入伍。军队抵达建康，沈攸之心想叔叔是北伐大将，军队的高级将领，总该有点优惠吧？沈攸之找到队伍的长官，要求给个官当当。军官对出身要求比较严格。农民身份，虽说叔叔是大官，门第不是一代两代可以高起来的，那要经过三四代或更长的时间长才能提升。但，谁也不肯得罪，毕竟人家叔叔是军队的高级将领。

军官们忽悠说，你去找最大的官，讨个一官半职不是稀松容易吗？于是，沈攸之奔高层去，找到当时的领军将军刘遵考。刘遵考是皇亲，刘裕的族弟，打卢循的时候跟着刘裕，当时六七十岁了，德高望重。领军从一品，领军将军是领军中最高级别，相当于现在的国防部长。

沈攸之没敢要大官坐，请求担任新军的队主，要个新兵营的营长干干。他的要求不过分。叔叔做过剿匪集团军司令，北伐军副司令。侄子做个新兵营的营长还不行吗？再者说，不是正规军，地方民团，不定哪天解散啦。

刘遵考上上下下打量半天，眼前这位求职者个子矮、相貌丑、黑黑瘦瘦，心里头一百个不满意，“你这样子还想当队主，影响我大宋军队的军容军貌啊！若非现在军情十万火急，否则，怎么也轮不到你当兵呀！”刘遵考撇着嘴一口拒绝：“君形陋，不堪队主。”

沈攸之心里别扭，长叹一声：“昔年孟尝君身高六尺为齐国宰相，今天选个军官专挑肥胖仔吗！”

气得沈攸之去找沈庆之，跟着叔叔混。沈庆之不喜欢这位瘦小侄子，直到元嘉二十九年，随沈庆之征讨五水蛮，沈攸之才因军功升为队主。该着走运，第二年伐蛮军拥戴刘骏称帝，进军南京。新亭一场血战，身负重伤换来头功一件，做到太尉府参军，封侯。看来，对于不得志的人才，战争确实是块跳板。

随王刘诞谋反，宋军征广陵。沈攸之屡建战功，冲锋在前，被一支长箭射破骨头。孝武帝刘骏大加赞赏，将要重用。谁知沈庆之出面阻拦。沈庆之深知侄子为人狡诈，不适合做高级军官。沈攸之只得到杂号将军——龙骧将军封号，做了一名七品小县令。叔叔拆侄子的台，侄子能满意吗？从此，这对叔侄成了冤家。

刘子业登基，从军中选虎将，沈攸之入选直阁将军。同时入选的谭金、童太一两人也历经百战，身怀绝技。在四名武功高强的大内侍卫护卫下，刘子业放开手脚准备大干一场。

叁 鬼目粽

夕阳西下，金风微凉，几片落叶孤零零地飘落。倏忽间夏季已过，单薄的人似乎能够感到秋季逼来的凉气。

江夏王府的锦灯一盏盏明起来。丝竹阵阵，箫管悠悠。吴越美女，长袖飘飘，翩翩而舞。宾客们把酒交杯，欢歌笑语之声绕梁而起。自孝武帝死后，江夏王府日日饮宴，夜夜笙歌。

刘义恭心情不错。人在心情好的时候酒量会大，刘义恭醉了。这个高祖皇帝的宠儿、文皇帝的爱弟已经有十年没有尝过醉酒的滋味。人喝醉了讲话会多，讲话多会失言。无心的人不会去听别人的胡言乱语，有些人则不，他们专听醉话。比如孝武帝刘骏，一个猜忌心极重的皇帝。遇到这种皇帝，要么戒酒，要么少喝。刘氏皇族死的人太多，比长江的弯道都多。刘义恭顽强活下来，靠的是谨慎、沉默和少喝酒。如今可以喝了，喝得烂醉也无妨，因为死人听不到他的醉话。颜师伯却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他刚刚被新皇帝罢免掉卫尉卿、丹阳尹和尚书右仆射的职务，改任尚书左仆射。从首都卫戍区司令、首都市委书记和第一副总理，降为第二副总理。谁的心情会好？除非是个傻瓜。

颜师伯从一个低等士族靠拍马起家，执掌朝廷大权数年，不得人心，嫉妒的人比比皆是。新皇帝想亲政，自然由他开刀。颜师伯瞅了一眼尚书令柳元景，忧心忡忡地说道：“陛下赐戴法兴自尽，诏令已发，杀伐未免过重。”

刘义恭半眯着眼，喃喃道：“莫非你还没有受够他的气。”颜师伯嘿嘿一笑：“兔死狐悲，陛下比先帝有过之无不及。先帝有感情，今上则无。”柳元景只是听着，不动声色。颜师伯继续道：“武皇帝七子，除王爷外谁还健在？有谁善终？”刘义恭的酒醒了一大半，颜师伯的话均是大逆不道，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太让人惊讶。颜师伯给人一种笑面虎的感觉，笑面虎的话总是藏在笑脸里。而今笑面虎变成一只冷面狼。“我敢保证，陛下下一个对付的是元景兄。”颜师伯的话冷森森的，“然后是王爷您。”刘义恭似乎不相信他的判断，柳元景有同感，不过他不肯相信罢了。“元景兄，与其束手就擒，莫如趁尚有权力之际做一回徐羡之、傅亮，拥戴王爷登基。”

刘义恭彻底清醒，他今年六十有二，皇帝梦做了快一甲子，这就是他不肯多饮酒的原因。干大事要果断，偏偏三个人都有缺点。刘义恭“娇气”，柳元景“愚忠”，颜师伯“贪婪”。三人久议不决，柳元景决定请一个好朋友参谋此事。密谋人越少越好，自己能做的事决不让第二者知道。柳元景非但不懂这个道理，还不懂“利益是人的驱动，义气并不可靠”。

沈庆之听到这个阴谋之后，第一个反应是新皇帝会不会对他好，结果否定了，因为刘义恭和他没有什么交情；第二个反应是新皇帝的权臣会不会给他利益，结果又否定了，颜师伯曾经对人说过：“沈庆之不过是个爪牙而已，哪里能参与朝廷政事！”

既然否定了，就要做正确的事。柳元景为义气埋单，颜师伯则要为轻佻付账。

沈庆之与柳元景，一个高门士族，一个农家子弟，怎么会是朋友呢？缘自两人的志趣和人生态度。沈庆之和柳元景都是世之名将，当时的军事天才，均靠讨伐南蛮成名。剿匪战争中配合默契，惺惺相惜。拥戴刘骏的军事行动使得二人同时做上刘宋皇朝的高官，位列辅政大臣。

纵使成为三公，沈庆之不改农家本色，每逢农忙都亲自去田间干活，从不带随从，没有人知道他是国家高官。

有一次，柳元景和颜师伯去看望沈庆之，约他一同出游。柳、颜二人鸣笳开道，大摆仪仗，旌旗车辆、士兵甲士充满道路。

沈庆之与一个随从在田间劳作，理都没理。二人来到他身边，沈庆之一脸忧虑地道：“贫贱不能长居，富贵也难自守。我和诸公出身于贫贱，因为遇上时代机遇，才有此等荣华富贵。我们经常应该回想艰难时的情形。我这个老头子八十岁的年纪，眼见的成功失败太多太多，诸位炫耀这些车辆衣服，想要做什么呢？”说完，扔下二人不管，插下手杖继续耘起地来。

柳元景撤去侍从，把外衣脱了，提着衣服来到田间，二人相顾欢笑。

其实，很多人嘴上想得开，心里想不开；心里想得开，骨子里想不开。沈庆之就是这种人。人过八十，富贵如过眼云烟，很快消失。钱再多，与他没有一点关系。沈庆之教训别人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就不这么想了。

沈庆之出身农民，对土地情有独钟。他家原本安在南京城清明门外，有四所院宅，屋室富丽堂皇。他在娄湖修建一处园舍，带着子孙迁往娄湖居住。后来，又把里外亲属迁往那里，广开田园之业。

娄湖（位于今南京市区东南十五里）修建于三国的吴国，周围七里，溉田数千亩。到西晋时代，可灌溉土地万余顷。沈庆之有眼光，他自己时常得意地指着这大片土地，对人说：“钱尽在此中。”

凭借娄湖土地，沈家产业累计万两黄金，奴僮数以千计，金钱千万，粮谷万斛，富甲当时。有财产就有私心，难做闲云野鹤。沈庆之年过七十屡屡辞官，然而每当动乱之秋，必定挺身而出，原因在于此。这也是巴菲特与比尔·盖茨的区别所在。

这一次，他把好朋友出卖了。出于忠心还是私心呢？私心重得多。理由倒是正大光明，忠君！为了守住这个忠字，两个月后，他把性命搭上。刘子业处理谋逆者的手段极其残忍，亲自率羽林军抓捕叛党，不仅将刘义恭和他的四个儿子一并杀死，而且惨无人道地把太皇叔身体肢解，大卸八块，胃肠挑出来。眼睛剜出来，用蜜糖浸渍。刘子业得意扬扬地对人说，这是“鬼目粽”。用鬼眼睛包的粽子。

柳元景府内有兵，家族强盛，本可以反抗。柳元景苦劝兄弟们放下武器，辞母奉诏，从容而死。八个儿子、六个弟弟，诸侄均被杀死。颜师伯也遭灭门。

肆 齄奴

除掉三个辅政大臣，刘子业再无顾虑，借机清理朝臣，挟私报复，大开杀戒。赠死殷贵妃的儿子新安王刘子鸾，杀死刘子鸾的同母弟弟南海王刘子师和妹妹。掘开殷贵妃的坟墓，抛尸荒野。拆毁刘骏当年为殷贵妃造的新安寺，寺内以及远近的尼姑和尚一律斩杀。

享尽荣华富贵的刘子鸾在终结短暂的十年生命时，叹息说：“只希望下辈子不再生于帝王家！”

殷贵妃的子女均被杀死，暴尸野外。刘子业怒气不息，积怨仍旧不出，下诏挖开父皇的景宁陵，把孝武帝的尸体扔到荒山野外。

大臣们一听，这还了得，哪有儿子掘父亲陵墓的道理。刘子业说一不二，多亏太史伶俐，劝道：“如果掘开帝陵，对陛下您不利。”刘子业盯着太史道：“不能掘？”太史不示弱，神色不动：“不能掘！”“不掘也可以，”刘子业大叫道：“给我往上泼大粪！”刘子业怎么琢磨怎么看不上他这位父皇。一日去太庙。看到高祖武皇帝刘裕的画像，指着像中人大赞道：“你是大英雄！生擒好几个天子！”看到爷爷文帝刘义隆的画像，咂咂嘴道：“你也不懒，可惜临到老被儿子把脑袋砍了去！”最后看到父皇刘骏的画像。刘子业歪歪个脑袋，指着像中人说：“你是个酒糟鼻，怎么不糟！画工呢！赶快给我改成酒糟鼻！”改成酒糟鼻后，刘子业仍不解气，气啉啉道：“齄奴！你个色鬼，好的贱的你都上！不要脸！”

最不要脸的人不是刘骏而是刘子业。刘骏生前对刘子业不好，招惹刘子业这般仇恨。母亲王宪嫄没招他呀，刘子业对亲生母亲一样绝情。

王太后病重，差人叫刘子业去探病。刘子业竟然不屑一顾，说了句世间最薄情的话：“病人住的地方多鬼，怎么能去！”王太后不听还好，一听气得浑身哆嗦，颤抖着手，喊道：“取刀来，剖开我的肚子，看一看怎么生出这么个孩子来！”没过几天，王太后气死了。

那个大哭殷贵妃的刘德愿杀头，为殷贵妃作诔的谢庄也要杀头。谢家毕竟高门望族，谢庄才动天下，有人讲情。讲情的人说话婉转巧妙，“人死都是一个样子，一刀下去，痛苦就那么一下。不能这么便宜他，谢庄出身富贵人家，没吃过苦，把他关起来，遭遭世间的罪，再杀不迟。”

刘子业一听，有道理！毕竟是个小孩，有弱点，容易被人欺骗。人们抓住这个规律，一次次骗，最终将他骗死。

朝廷死了一批大臣，换了新面孔，刘子业的人上台了。刘子业同母弟豫章王刘子尚担任尚书令（总理）。那个说“太子好学，有日新之美”的侍中袁做了吏部尚书（组织部长）。沈庆之为太尉（军委副主席）。

可惜的是，这一套班子不足两个月就散了架，走的走，死的死。散架的原因在于刘子业又把屠刀举向皇族和外戚。

屠杀外戚起因于刘宋皇朝的公主们。三个公主，三个驸马，把刘子业进一步拖入泥潭。

三个公主当中就有山阴公主刘楚玉，她与刘子业一母所生。山阴公主向皇帝弟弟要驸马。

山阴公主没有驸马吗？当然不是，不但有，而且非常英俊，是位出自高门望族的美男子。她要的是第二个驸马，第三个驸马……

中国古代一夫多妻制，皇帝的女人更是多得数不过来。山阴公主感到委屈，既然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为何女人不能三夫四公？更何况她是公主千金。

山阴公主的话非常有道理，“妾与陛下，虽男女有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唯驸马一人，事不均平，一何至此！”天下不公平的事怎么能到这种地步呢？

山阴公主确实是个伟大的人物，女权运动的先驱。只是她不明白一个道理，男人比女人有力气。这是弱肉强食的一个规律。随着科技的进步，男人的力气变得微不足道，于是有了一夫一妻制。

南北朝是个思潮开放的时代，但凡思潮开放时代人的欲望必须得到满足。于是，刘子业一口答应下来，并给山阴公主找了三十个情人，当时称作“面首”。

南北朝是中国历史性爱最开放的时代。裸舞、群交、兽交、乱伦，观看男女性交来刺激性欲的节目在南朝已经开始了，而且是皇帝带头做。熟悉南北朝历史的人不会认为这些原始性欲的流露是从现代西方引进的。上等人普遍吸食毒品，那时叫做“五石散”，又名“寒食散”。

这是人的自由，“不自由毋宁死”。这是人的隐私，“隐私权神圣不可侵犯。”

第十一章 山阴公主

对于女人来说，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女人有两个，一个是周朝女皇武则天；另一个就是南朝山阴公主刘楚玉。这两个女人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在为女性争取平等权利。

武则天如愿以偿地登上帝位，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刘楚玉则为女性争取到三十一个丈夫的权利。如果继武则天之后，中国历史能够出现像英国伊丽莎白、维多利亚那样魅力超凡的女王，东方的法律和风俗以及全民的素质将有一个很大的提升。可惜的是，武则天没有传位给太平公主，而太平公主似乎也不具备伊丽莎白的素质，不能不说这是东方的一大遗憾。

山阴公主的命运更是一场悲剧，花样年华便香消玉殒。“君须髯如戟，何无丈夫意？”这是山阴公主留给后世的名言，也是仅有的点滴记录。后世的男儿们自然不屑于为这等风情万种、放荡不羁的女人立传。她们的风姿笑靥、哀怨悲愁，如轻风般散入历史长空中不见踪迹。

壹 三十面首

山阴公主向皇帝弟弟索取驸马，刘子业爽快应允，并很快为她挑选了三十个年轻漂亮的男人。冠以什么样的名字令刘子业费了一番心思。当然不能用驸马，刘子业虽然标新立异，属于嬉皮士一族，但也不能无视南朝社会森严的等级制度，以及庞大的士族集团。

不能做老公，只能做情人，不能称驸马，那就叫“面首”。南朝人做事很讲究，尤其在文字上。刘子业的文学功底不差，写出的文章颇有文采。“面，貌之美；首，发之美。”面首，即为面貌漂亮、头发黑亮的美男子。貌美可以理解，头发为何要黑亮光泽呢？因为中医讲，发主肾气，头发生得好就是肾好。肾好，性功能自然旺盛。

刘子业创立面首，比之男宠、小白脸、鸭子、吃软饭的，形象生动、暧昧有趣。不知为何没有流传下来，倒让西方名词“情人”后来居上。

山阴公主得到三十面首是中国历史了不起的大事，这是实实在在摆到桌面上的事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确实应该“怆然而涕下”。

我们应该高兴，为中国女人的权益得到一次满足而欣慰。

刘子业之所以敢于这么做，和当时南朝社会风气息息相关。南朝是一个放纵的时代，人性解放的时代。

人们纵酒、纵欲，享受着感观刺激，尽情体任自然。现代毒品由西方传入，南朝时代没有鸦片。可中国人聪明的头脑早已设计出类似毒品之类的东西，它比毒品高明得多，危害也小。是什么呢？五石散，又名寒食散。

从魏晋开始，士人多服用五石散。它是用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五味石药合成的一种中药散剂。此方子最早见于东汉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用于治疗伤寒（即古人所讲的风邪入侵）。到了晋朝，正始名士何晏，因身体虚弱，常服五石散。由于药性猛烈，何晏改进前人的方子，一服之下，竟神明清朗，体力转强，也就大力推广。

神明清朗即有毒品功效，体力转强，就是春药，现在伟哥的功能。洛阳人争相效仿，成为一种时尚。有晋一朝，名士多服用此散。不过服用此药以后必须以吃冷食来散热，因此又名寒食散。要寒衣、寒饮、寒食、寒卧，却要饮温酒，凭酒劲以发汗，来散发药性。

观看女子跳裸舞是南朝风尚，其实不仅南朝人纵情声色，受其影响，北方人也一样。前秦天王苻坚曾“使宫人与男子裸交于殿前，引群臣临而观之”。

古代没有情色电影，只能现场观看，这就是北朝帝王贵族们的娱乐休闲。淫靡风气影响下，刘子业和山阴公主的行为不足为奇。

刘子业与山阴公主一母所生，两人关系特别亲密。山阴公主晋爵会稽长公主，由地市级升到省部级。

世人都有迷恋心理，也会人云亦云，所以会有追星族。南朝也有追星的风尚。东晋名臣孟昶尚未发达之时，家住京口。那日，天空飘着雪花，名士王恭身披鹤氅裘，乘坐高舆，缓缓而过。孟昶从篱笆间窥看，叹道：“此真神仙中人。”和现代崇拜影视明星相同，南朝人追逐名士，即王恭所说“熟读离骚，痛饮酒”的所谓名士。

山阴公主只是二十妙龄的女子，自然不能免俗。她疯狂崇拜上一个男人，渴望得到他。

贰 名士褚渊

这位名士叫褚渊，是一位驸马。妻子是山阴公主的姑母南郡公主，宋文帝刘义隆的女儿。禇渊既有才，又豁达。父亲死的时候，兄弟分家，禇渊只拿走家中数千卷图书，其他一文不取。出自望族，又是驸马，仕途自然一帆风顺。历任美官，太子舍人、太宰参军、太子洗马、秘书丞、中书郎、吏部郎，袭爵都乡侯。

禇渊容貌俊美，举止得体，举手投足，风度翩翩。每逢朝会，文武百官甚至外国使臣争睹容颜。脖子探得老高，就为欣赏禇渊。禇渊有妙才，解音律，善弹琵琶，是刘宋国著名的音乐家。人无完人，禇渊再美，也有瑕疵，白眼球大，黑眼球小，嫉妒的人称为“白虹贯日”。

禇渊有谢安之风，沉稳有雅量。一天家中失火，浓烟弥漫，火焰乱窜，几乎燃到他的胡须。这位大宋国的美男子竟然神色不变，怡然自得，缓缓道：“轿子在哪里？”

爱上一个人，迷恋一个人，就看不到他的缺点。在山阴公主眼里，白虹贯日根本不算缺点，禇渊的眼睛是世间最美的一双眸子。

山阴公主向皇帝倾诉相思之苦，刘子业笑道：“我可以帮你把他找来，至于下面的事，那要看你的本事了。”

刘子业召褚渊入宫，安排宿在禁中。

一座依畔御花园的大殿，空气中弥漫着芳菲的香气，闻之心醉。起初褚渊不知何故，直到月上柳梢头，才发现大殿上多了一个人，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有美人岂能少了美妙的歌声，吴声妖浮缠绵，何况唱歌的是绝代佳人。“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闻散唤声，虚应空中诺。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漆黑长发在春风中飘动，薄如蝉翼的衫裙裹着苗条起伏的胴体，衣襟松着，隐约可见两条笔直修长的玉腿。

女人静静地注视着他，双眸充满诱惑，像火山。褚渊的呼吸快要停滞。如果世上有人可以在美人、花香与歌声中保持镇定自如，那么这个人一定是褚渊。

香气更浓，女人已经走到他身边，声音轻柔得像春风。

“你一个人是不是很寂寞，我可以陪你。”

“不必了。”禇渊淡淡道。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是谁，皇室公主中最美丽的一个，刘楚玉。山阴公主媚笑道：“这本来就是我的住处，既使你不让我陪，我还是要住下的。”禇渊竟然平静得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既然你住这里，我可以走。”山阴公主表情很奇怪，“这里是皇帝安排的住处，你想抗旨吗？再说，即使你能走出大殿，这里是皇宫，你能到哪里呢？”禇渊终于明白这是圈套，精心设计的圈套。山阴公主靠得更近，可以闻到诱人的发香。女人的身体缠上来，柔软的手指滑上禇渊的脸庞，爱抚着胡须。缓缓地，纤长的手指向下面滑去。禇渊稳稳地站着，一动也不动。许久，山阴公主笑了：“君须髯如戟，何无丈夫意？”禇渊淡淡回答道：“回虽不敏，何敢首为乱阶。”禇渊字彦回，他套用孔子大弟子颜回的话回应公主的戏谑调笑。山阴公主恨恨道：“不信，你不依我！”一个正常的男人和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共度十个夜晚，会发生什么事？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因为男人是褚渊，他可以从月出东山站到朝霞绚丽。遇上这种呆子，你有什么办法？山阴公主实在佩服得紧，禇渊就是禇渊，永远是她的偶像。好在，她还有三十个美貌健壮的面首。

山阴公主输了，刘子业却赢了。山阴公主没能打动姑父，刘子业却留住了姑姑。因为他是皇帝，全天下独一无二的皇帝。

刘子业结发妻子叫何令婉，一个值得怜悯的女子。丈夫登基前夜去世，未能体验一回做国母的滋味。她的哥哥何迈娶宋文帝第十女新蔡公主刘英媚。

何氏一门驸马，正宗皇亲国戚。何迈的父亲娶妻宋武帝刘裕少女豫康长公主刘欣男。

十姑姑刘英媚是刘子业最喜欢的女人。可能有人感觉奇怪，为什么刘宋皇族之间男女关系多不检点，难道他们具有古埃及王室近亲婚配的风俗吗？

当然不是，埃及法老为保证皇室血统的纯洁，这种远古意识在南北朝根本不存在。

南北朝风俗不同，女人地位截然相反。江南女子大多养在深闺，高门士族女人更是如此，极少出门。即使婚姻之家，早年定下的娃娃亲，也有十多年不曾见面的。这是汉人的陋习，是对儒家经典的曲解，难怪王安石变法时高呼“法先王”。儒家的很多思想都曾被人为地片面诠释。比如孔子那句“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如果当时女子占社会主导力量，孔子的意思便是“唯男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孔子为什么不这样说，因为当时社会仍以体力为优。

在这种情况下，刘宋皇室成员们根本见不到多少女人，还不如现代社会的平民。我们从小开始上小学、中学、大学，然后工作，混社会，甚至走南闯北，俊男美女见得多了。即使待在家里，还可以对着电脑欣赏帅哥靓女。南朝呢？

女人猫在闺房里，怎么见？有几个村妇、渔丫头成天出来，气质又差远了。刘子业从小到大圈子里的女人，除了公主、王妃们，还能有谁呢？

当然，不要以为南北朝的人们过得郁闷，生在北朝就幸运许多。塞北不用说，男女混在一处。即使在中原的邺城，现在河北地区，都是妇女执掌门户，请客送礼、打官司办事，一律是女人的事情。你到邺城大街上一站，“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香车满路，政府法院各个机关单位挤满了女人。

中国文化能保持数千年之一脉，民族间的融合功不可没。有人讲四大古文明，就是四大文明古国，什么古巴比伦、古埃及、古印度和中国。还有人说，中国文明太晚，你看赫梯文明、亚述文明、腓尼基文明、波斯文明、犹太文明，哪一个不比中国早呢？

我们可以看一看，有哪一种文明较为完整地流传下来了呢？只有犹太吧？

还在巴勒斯那个弹丸之地苦苦挣扎，它不挣扎不行啊，发源地让人家连锅端的话，你的文明终结了。说美国继承犹太文明，即便不感觉扯淡一样，也只能说差不多。

真正的传统文化不是裹小脚、搞专制，鲜卑民族带给北方的风俗，恰恰深合先王之道。在中国历史中有很多现代社会的影子，我们没有发掘出来，或者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罢了，什么是树叶？欲望是树叶，每一个人的欲望。

这可能是刘子业感觉压抑的原因之一吧？你以为皇帝是什么？皇帝是一种制度。皇帝不是人，是制度！如果你破坏了制度，皇帝就做不成。

刘子业想做人，利用制度带来的便利，痛痛快快活一回！

做皇帝不久，刘子业便把心仪已久的新蔡公主接进宫来。入了刘子业的虎口，插翅难飞。强纳姑母，毕竟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刘子业有办法，杀掉一个婢女假充公主送还何家。新蔡公主改姓谢氏，留在宫中为贵嫔。

刘英媚柔弱，驸马是个厉害角色。何迈喜欢犬马射猎，勇武豪侠，手下聚集着一批门客死士。死去的女人是不是妻子一望便知。何迈怒不可遏，与死士密谋，策划趁皇帝出游下手谋杀，另立晋安王刘子勋。

皇家赶上多事之秋。刘子业的六姑临川长公主刘英媛向他哭诉，驸马王藻有同性恋倾向，爱上男宠吴崇祖。换成其他皇帝或许不了了之，劝几句，做个和事佬。因为王藻出自琅琊王氏，王导的嫡系子孙，江南一等高门。王藻的父亲同样是驸马，妹妹王宪嫄是刘子业的母后。

刘宋的皇帝们对公主家事格外头疼。公主金枝玉叶，驸马出自高门，一个个娇生惯养，何曾受气，和和美美的婚姻少。驸马江曾作《辞婚表》，道出驸马们的辛酸苦涩，文章写得酣畅滑稽，实属不可多得的妙文。建议大家去读一下，若不愿意读古文，可观柏杨先生的译文。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南朝皇族一向对高门士族容忍有加。可刘子业听过公主的倾诉后，勃然大怒。他不管那套，下诏将王藻下狱，与公主离婚后赐死。

刚刚处理了王藻，何迈密谋叛乱事发。刘子业亲率禁军诛杀何迈，何迈虽勇，怎敌宗越、沈攸之手下如狼似虎的大内高手，血溅当场。

刘子业连续处理掉两位驸马，辅政大臣、皇亲国戚谁也难逃魔爪。一时间朝野震动，南京城人心惶惶。

叁 留下来

有压迫就有反抗，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吏部尚书袁深受刘子业宠信。刘子业性情变化无常，一件小事皇帝就会脸，检察官搜罗证据起诉，撤掉官职，白衣领职，以观后效。袁感到继续待在京城太危险，皇帝反复无常，说不定哪天屠刀从天而降。于是，想个鬼花招，要求外出为官。刘子业答应了，任命他为雍州刺史。

出镇地方的不仅袁一人，朝廷做了一系列人事调动。七皇子临海王刘子顼出镇荆州，蔡兴宗为长史、南郡太守，辅助刘子顼。夜，漆黑漆黑，空中不时刮过寒冷的秋风。两个孤零零的人影立在寂静无比的院落。袁特别兴奋，舅舅蔡兴宗抬头仰望天外繁星，突然冒出一句话：“襄阳星恶，怎么能去？”袁紧张兮兮地道：“白刃架在脖子上了，哪管什么流矢。今日之行，唯愿活着逃出虎口。天道深远难测，吉凶未必都能灵验。不知舅舅何时离京？”蔡兴宗淡淡道：“你呢？”“明日凌晨上路，今晚特来向舅舅辞行。”蔡兴宗听得出外甥话语中的急迫，似乎想从眼前无尽的黑暗中逃跑。蔡兴宗的语气极淡：“我不走。”袁吃惊地张大嘴巴，好像舅舅突然变身化作妖怪。南朝皇子出镇地方，长史之职极重，皇子年幼，大权全在长史之手。刘子顼不到十岁，谁做长史，谁是荆州主人？袁困惑不解，想不通为什么舅舅甘心留在血雨飘摇的京城，想不通自然要问：“舅舅什么意思，现今朝廷形势人所共见。在内大臣朝不保夕。舅舅出居荆州，掌管八州军事。我在襄阳，地胜兵强，去江陵咫尺之遥，水陆流通。若朝廷有事，我们正可共立桓、文之功，不比受制凶狂皇帝，面临不测之祸更好吗！如今有机会不肯走，以后想走，走不了啦！”

袁很坦诚，将心中秘密和盘托出，因他想拉上蔡兴宗一起造反。谁都知道荆州和雍州是江南重镇，合二州之力，财力可抵半个宋国。

蔡兴宗一点不惊讶，静静道：“我素门平进。与主上太疏远，不见得有什么大祸患。朝廷内外，人不自保，一定会发生变故。如果朝廷内的灾祸得以消除，地方的祸患却难以估量。你打算在外求全，我打算居中免祸，各行其志，不是很好吗？”

蔡兴宗看得很明白，现在无论中央还是地方，全天下的人都对皇帝不满意，必有一场大乱。那么，留在中央机会大呢？还是去地方机会大？历史经验告诉蔡兴宗，地方起兵，鲜有克捷，宫廷政变最容易得手。一旦得手，下一步就是如何平定同床异梦的地方势力，待在地方才是大大的危险。

袁没有蔡兴宗那么长远的眼光。第二日天刚拂晓，撒丫子狼狈上路。待在船上，犹怕皇帝改变主意，派人来追，下令水手加速前进。飞舟似箭，狂行到浔阳江，方才绽出笑脸，仰天叹道：“现在终于免除大祸啦！”

袁不着急赶路了，进浔阳城拜会三皇子晋安王刘子勋的长史邓琬。两人本来没有什么交情，却相见甚欢，结伴游玩，亲密异常。一有空闲，整日整夜待在一处。袁出自高门，邓琬门第不显；袁人品出众，邓琬才干平庸。东晋以来，门第不当的人极少往来。袁对邓琬过于亲密，隐藏着玄机。玄机只有一个，他有意联合江州之力起兵造反。

袁离开南京，留下的吏部尚书空缺给了蔡兴宗。蔡兴宗主动留在京城当然不是为了吏部尚书的官职。早在刘子业登基之时，蔡兴宗便看出他必将祸乱国家。蔡兴宗是个正直的大臣，却也难免染上南朝纵情声色的习气。有个故事可以看出他是个风流人物。

建康何后寺一个叫智妃的尼姑生得美丽迷人，名动四方。蔡兴宗派出迎亲的车辆接智妃到府为妾。结果被颜师伯得到消息，抢先派人偷偷进入何后寺把智妃接走了。

大臣们纵情声色不要紧，皇帝不可以。皇帝是万民之主，任务是治理国家，保护民众的财产。明君圣主以增加国民的财产为己任，是以万民拥戴。只顾自己享乐，不管民众疾苦，这样的帝王是昏君，昏君人人得而诛之，这是儒家文化精髓所在。

有人问过孟子，武王伐纣，“臣弑其君，可乎？”孟子淡淡回答说：“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独夫民贼，人可诛之。废昏立明，天之大义。蔡兴宗留在京城图谋除掉刘子业。皇帝手握军权，禁军猛将如虎，如何除掉他呢？蔡兴宗认为，没有军队参与是万万不行的。

肆 公开的密谋

蔡兴宗首先鼓动太尉沈庆之发动军事政变。沈庆之是刘子业的心腹，江夏王刘义恭和颜师伯发动政变为此人所叛卖。刘子业给予沈庆之极高荣誉，每次出巡，御车之上同载的只有三个人，皇帝、山阴公主和沈庆之。

与皇帝最大鹰犬谋划除掉皇帝，岂非白白送命。蔡兴宗看准一点，人是自私的，而沈庆之是自私的聪明人。皇帝这么搞下去，天下必将大乱。天下如果大乱，沈家娄湖数百里肥田沃土会是谁的呢？

蔡兴宗想到的，沈庆之当然也想到了。作为刘宋王朝的军事统帅，沈庆之承受的压力相当大。刘子业动辄杀人，皇叔杀！御弟杀！王妃杀！驸马杀！大臣杀！侍从杀！

如果国家靠杀戮可以太平的话，皇帝太容易做了吧，你行我行大家行！刘宋王朝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隆隆作响，他沈庆之如同在火山口觅食的一只羚羊，而刘子业像趴在上面懒洋洋打瞌睡、晒太阳的雄狮。

沈庆之警觉，借着帮助皇帝破获颜师伯谋反集团阴谋的契机，屡屡向刘子业进谏，劝皇帝和睦群臣，不要乱杀，更不要因为好色贻误军国大事。劝得多了，刘子业烦了，渐渐不满意。

人最怕仇人多，哪怕你是大得不能再大的官。沈庆之闭门谢客，他和皇帝牢牢拴在一起。皇帝一开杀戒，求情的人会挤满沈宅。你说帮不上忙，没有人会相信。人家会想，皇帝那么宠信，分明是你不帮忙。

沈庆之养病在家拒不见客，蔡兴宗吃闭门羹。不过，毕竟是吏部尚书，组织部长，管人事的，很多事绕不开。亲戚要提拔吧？朋友要调动吧？

一天，沈庆之的亲信到吏部办事。蔡兴宗悄悄地说：“沈公闭门绝客，不过是想逃避无休止的请托办事罢了。我对沈公无所求，为什么拒绝不见？”

沈庆之一听，组织部长生气了，以后亲戚朋友升迁关照全指这位，不能得罪，安排人把蔡兴宗请到家里来。

蔡兴宗毫不隐瞒来意，开门见山，张口就来：“主上近来的所作所为，已丧尽人伦天道。想改变他的德行，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

这种话说出来就是大逆不道，这种话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蔡兴宗毫不避讳，没有停止的意思，说话滔滔不绝：“主上如今所忌惮的，唯有沈公一人。百姓所仰望的，也只有沈公您。沈公威名远播，天下所服。如今，朝野上下惶惶不可终日，人人自危。沈公如能首树义旗，谁不响应！如果犹豫不断，欲坐观成败，岂止是大祸将临，将来四海之人会唾骂沈公。我蒙沈公提拔，故为沈公着想，还望三思。”

蔡兴宗说得平静，沈庆之听得平静。苍头公活了八十岁，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刘劭叛乱，血溅宫城；刘义宣满江的楼船；刘诞铁打的广陵城，哪一次不是他亲自平叛，金戈所指，群贼授首。

如今小蔡当面鼓动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大臣谋反，可谓胆量包天。谁知，这位万马千军、枪林箭雨中不肯皱眉的苍头公竟然长长叹了口气：“唉！我怎不知如今的忧患与危险，我保全不了自己，只想尽忠报国，始终如一罢了，一切听天由命。我年事已高，退职在家，不管事了。手中已无兵权，即使想干也不会成功！”

老狐狸已没有昔年五洲鼓动刘骏讨逆的锐气了。蔡兴宗不死心，详详细细道出心中的谋划：“当今心怀异志，想做大事的人，不是为了邀功赏富贵，只求脱离朝夕突来的死地。殿中将帅，唯听外间消息，不过缺个带头大哥罢了。若有人振臂一呼，俯仰可定。沈公带兵数十载，提拔起来的旧将多在禁宫和朝廷。沈攸之等人更是沈家子弟，怎么能不听你的！何况沈公门下皆是三吴勇士。殿中将军陆攸之，沈公的同乡，今奉朝廷之命东出讨贼，掌握物资调配，大有铠仗兵器，在青溪未发。沈公用他的物资武装将士，以陆攸之为前锋，杀入宫中。我自当率百官按前朝故事，另立贤君，天下事可立定！”

蔡兴宗见沈庆之不动声色，略带威胁道：“如今民间讹传皇帝所作所为，沈公全部参与。如沈公迟疑不决，若有人先举大事，沈公难免有附从之祸。如沈公不想动用甲兵，我听说主上经常到沈公府上，不带侍从直入阁内，喝得大醉，留的时间又长，这是万世难寻的好机会呀，机不可失！”

沈庆之听得浑身冒冷汗，这个小蔡好歹毒，刺杀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连连摇头：“君肺腑之言，我感激不尽。可是这样大的事情，不是我一人能做得了的。事到临头，只能怀抱忠贞，一死而已。”

并非只有蔡兴宗看到沈家的危难，沈家自己人也看得出来。沈庆之的侄子沈文秀率部去青州上任前，劝沈庆之说：“主上狂妄暴虐，祸乱不久就会到来，而独我们一家受到宠信，人们会认为我们和他一条心。况且，主上喜怒、爱憎变化无常，残暴无情，实是无法预测的灾祸，进也难免，退也难免。不如，趁我手中有兵，另立新君。”

沈庆之不为所动，任凭沈文秀哭泣落泪。人越到老越怕死，沈庆之害怕吗？一生戎马的苍头公不怕死，他准备用死来换取沈家的安宁。刘子业诛杀何迈，沈庆之终于坐不住了，匆匆赶往宫廷劝谏。九曲青溪，碧波盈盈，溪水上的竹桥却不见了，难道桥会飞吗？谁有那么大的胆量，敢拆除通往宫廷的桥梁？明摆着，皇帝不想见他。沈庆之喟然长叹，只得打道回府。不久，一个数年不登门的亲戚来到沈家大宅。不是来串门拜客，也不是来请托办事，而是要命的。大内侍卫沈攸之阴恻恻地站在苍头公身边，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罐药，残忍地笑道：“叔叔，陛下听说您得了重病，特意派侄儿给您送药。”

沈庆之明白，哪里是什么良药，分明是皇帝想要他的命，这个阴险残酷的侄子不过借机报复，同时脱开与沈家的关系。沈庆之后悔了，后悔不该出卖好朋友柳元景。钱财与生命哪一个重要？只有面对死神的时候才会醒悟。

南朝人信佛，佛教不准自杀，沈庆之怎么肯饮毒药。沈攸之冷笑着，伸出瘦干结实的手掐住叔叔的脖子，死死摁倒在床上，抄过一床锦被包向脑袋……

可怜沈庆之八十高龄，战功卓著，三世老臣，一朝死于非命。沈攸之冷冷扫了一眼床上逐渐冷却的尸体，扭转身，若无其事地回宫复旨了。

沈庆之的长子沈文叔泪如雨下，想起江夏王刘义恭被活生生肢解的残状，不寒而栗，咬着牙对弟弟沈文季道：“我能死！你能报！”说罢，饮药自尽。

说话间，皇帝派出抓捕沈家子弟的禁军包围了沈宅。沈文季悲痛欲绝，跨马舞刀，杀出府外。禁军中多有沈庆之的老部下，故意放开一条生路，任由沈文季冲杀出去。

细节决定成败。任何微小的变化也逃不过蔡兴宗锐利的眼睛。沈庆之死了，有一个人最害怕，领军将军王玄谟。

柳元景、沈庆之和王玄谟都是刘宋王朝的高级将领，北伐大将，三朝元老，大功臣。如今只剩王老伧，大街上好些人在传：“王玄谟死了！”官越大越怕死。王府大门紧闭，王玄谟忧虑恐惧，饭吃不下，觉睡不着，精神萎靡，度日如年。蔡兴宗拜访王府，王玄谟手指大门，颤抖着说道：“抓我的人来了，我的命完啦。”哪里还有当年封狼居胥的豪情壮志。

有些人官越大胆越大，有些人官越大胆越小。当蔡兴宗劝王玄谟发动政变时，王玄谟眼中的光亮一闪而过，喃喃道：“这不是容易办得到的，但我决不会泄露蔡君的话。”

蔡兴宗不死心，又鼓动统领禁兵的右卫将军刘道隆。这次策反竟当着刘子业的面，刘道隆护卫皇帝夜间出游，蔡兴宗随驾。蔡兴宗一脸从容地对身边的禁军主管说：“刘君，近来我们找个清闲的日子谈谈。”刘道隆反应机敏，一把掐住他的手，悄声道：“蔡公勿多言！”

军委副主席、国防部长、中央警卫部队长官均无意发动军事政变，看来武装推翻刘子业的统治已无可能。山重水复疑无路，干高风险的事要由收益高的人去做，皇帝倒了，谁最有利，当然是皇族。

第十二章 猪王刘彧

马基雅维利说过：“君主必须像野兽一样行动，既要做狮子又要做狐狸。狮子能够抗击豺狼，狐狸能够识别陷阱。”刘子业是一头狮子，但不是一只狐狸。所以，他没能躲过敌人的阴谋诡计。他把皇叔湘东王刘彧看成一只肥猪关进笼里。猪只能任人宰割，然而，这只肥胖的猪王却是真正的狮子和狐狸的化身。

壹 养猪

湘东王刘彧是刘义隆第十一子，今年二十六岁，身体肥胖滚圆。刘彧的肥胖症纯属富贵病，和饮食习惯不良有莫大关系。能吃不一定胖，但胖一定是能吃造成的。刘彧好吃，好吃不是毛病，人都好吃，可他暴饮暴食，尤其喜欢吃大鱼大肉。

南齐食神虞悰写过一部《食珍录》，里面记录若干美食方子，其中有刘彧发明的蜜鱼。刘彧最喜欢吃蜜渍鱁鮧，就是把鱼鳔、鱼肠用蜜渍成的酱。一顿饭能吃十多斤。史书记载“一食数升”，一升大约3斤，不知我算得对不对。还喜欢吃腊肉，这个大家懂，我也喜欢吃，可吃不了那么多，人家一顿吃200多片腊肉。刘彧胖，说他像猪一点不冤枉。依照藩王出镇地方的习惯，刘彧任南豫州刺史，镇姑孰。

除掉辅政大臣的刘子业意识到皇族威胁，将各地藩王征调入京。对付那些手握地方兵权的皇叔，刘子业用“养猪”的办法。

皇帝们喜欢养猪，明朝福王朱常洵据说体重达到三百多斤。皇叔御弟们养得头脑简单，四肢不发达，皇帝才会安心，国家才会太平。

明朝皇帝养猪技术先进，金银珠宝、园林田宅、美女佳肴腐蚀着肉体和灵魂。刘子业养猪的方式比较原始，省钱。

第一，圈养，不能放养。皇叔们从各地来到京师建康，来了不准走。既然是猪，不必客气。诸王关在殿内，殴打鞭笞任意欺辱。

第二，称重，分栏养殖。猪赶进竹笼里，放到秤上称重量。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长得肥壮。刘子业挨个取上名字，刘彧最肥，叫做“猪王”；刘休仁叫“杀王”；刘休祐叫“贼王”；东海王刘祎品性顽劣，叫“驴王”。

桂阳王刘休范、巴陵王刘休若年纪小，体重轻，慢慢养着，大了再说。

养猪要有猪食、器具。刘子业差人找来猪槽，添上饭，加上杂食，搅拌均匀。猪住的地方不能太干净，地上挖个坑，里面灌满泥巴、脏水。剥光猪王刘彧的衣服，赤条条放进泥坑里。猪有猪的规矩，必须趴着用嘴吃槽子里的饭。

刘子业瞧着皇叔们肮脏下贱的模样，很是得意，就你们这德性，还想和我争天子位？想着想着，生气了，下诏：“杀猪！”

刘彧、刘休祐横眉冷对，多亏刘休仁机智，自甘堕落，学猪叫、打滚儿、奉承、阿謀，难为宋王朝的皇叔们耐得如此下贱。刘子业玩心大，别人一说好听的，马上高兴起来。前前后后十几次要杀三头猪，每次都让刘休仁化解掉，“最开心的是过程，杀了就没得玩了，再到哪里找这么高贵的猪。”

时间一长，猪们受不了。刘休仁机灵，刘彧木讷，一句话说得刘子业不高兴。刘子业下令，把最肥的这头猪剥光，捆住手脚，用木棍抬着，气呼呼道：“今日屠猪！”刘休仁赔着笑道：“今天猪不该杀！”刘子业愣了：“为什么呀？”刘休仁道：“皇太子快生了，等太子生下来，大喜的日子，杀猪掏肝肺，那是道菜啊！”

刘子业想想有道理，气慢慢消了，折腾了一晚上，终于把刘彧放了。

刘休仁说的皇太子，并不是皇妃生儿子，而是少府刘蒙小妾怀孕了。少府是掌管宫中御衣、宝货、珍膳等事务的官员。他的妻子怀孕干刘子业什么事。有事，否则不能没出生即预定太子。刘子业性生活糜烂，喜欢群交，那是刘蒙小妾和他一起乱搞时怀的孕。似乎我们在说奇谈，其实没什么可大惊小怪，刘子业不过是个坏小子而已，这些事很寻常。只不过人家刘子业有条件、有气魄做出来而已。刘蒙小妾果然生了个儿子，刘子业定为太子，大赦天下，杀猪的事忘到脑后去了。

遗忘是件坏事，谁也想不到，这位肮脏的猪王会成为南朝的皇帝。高贵与下贱、美丽与丑陋，决非一成不变，如同那绚烂落日堕入漆黑夜色，第二天便刹那之间漫天红霞喷薄而出。

皇叔们变成猪，兄弟们只好去阴间。刘子业派使者赐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毒药，原因有二：其一，他是孝武帝三子，刘骏以三子弑兄夺位，三子不祥；其二，何迈谋反所拥戴的便是刘子勋。

安乐死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可要人家愿意。刘子业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刘子勋固然只有十岁，可他不是寻常的孩子，他的身后有一大群各怀野心的人。因为刘骏的二儿子刘子尚是刘子业的一母胞弟，且性情与皇帝哥哥相近，人们把希望寄托在刘子勋身上。

刘子勋不能死，他死了，希望会像江水泡沫般无情破灭。

圣使最先背叛皇帝，船行湓口不再进发，传出口风告诉江州人，皇帝要杀晋安王。王府亲信们着急了，找长史邓琬商议对策。邓琬笑了，笑得非常奇怪，他早在等这一天，从雍州刺史袁路过江州那天开始，足足等了两个月。

“昏君还想杀多少人？我不过是南土寒士，家中有一百口，够不够杀？诸君有多少？”邓琬仰望灰云密布的天空，“我邓琬蒙先帝厚恩，先帝爱子岂能命丧我手。冬天是杀人的季节，我要杀的人是独夫民贼，是暴君！江州戒严，备战！”

刘子勋身披重铠，手持长剑，出现在众人面前。甲胄和长剑似乎与孩子格格不入，他的任务是，站出来，仅此而已。江州沸腾，甲兵欢呼。厚重的铠甲压着刘子勋单薄的身体，迷茫、恐惧、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咬着牙挺着，绝不能流出眼泪。邓琬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你不是孩子，是皇子，是全天下人的希望，是未来的皇帝。记住你的父皇，你要做的是，杀掉你的哥哥。”

贰 宫廷淫乱

江边的芦花风中摇曳，寒鸦飞上宫廷树梢，一座座宫殿慢慢消失在苍茫暮色中，唯有玉烛殿烛火通明。

刘子业没戴冠帽，梳丫髻、仅披着宽衫，袒胸露腹，表情异常兴奋，瞳孔发红，手里握着一条镶嵌着珠宝的精致马鞭，一边指点，一边沙哑地吼道：“排好，排好。刘道隆，你说说，她们怎么样，皇朝最高贵的女人都在这里，你想上哪一个，告诉我，随便上，绝不收钱。”

刘子业的话没有错，刘氏皇族的王妃和公主几乎全部到齐，衫、袄、裙、襦遍地，一丝不挂的女人排成一排。高贵的女人和卑贱的女人实际没有差别，只要把外衣和尊严剥落。

刘子业用马鞭挨个敲打着女人诱人的胸脯，“每个女人都不是阴冷的石头，不必用衫裙掩盖你们的欲望。朕知道你们喜欢做，说不出口，有什么说不出口，朕替你们找。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及时行乐，那是上天赐给人的权利。朕读了那么多书，这个道理还是懂的。你们是大宋的皇族，最尊贵的女人，朕的姑姑、姐妹、婶子，朕要替你们着想。看看那些人，朕从台军中千里挑一选的男儿，面首。”

英俊的军士们负手而立，女人赤裸的胴体挑动着他们的欲望。那些赤条条的女人除了高贵的公主，便是王妃，搁在平时，多望一眼就是罪过。军士们的下体发生变化，刘子业觉察到了，走到禁军将军刘道隆身侧，鞭梢扑打着勃起的阳具，格格笑道：“选好了吗？朕的将军，你是右卫将军，可要给朕带个头。”

武将刘道隆，是个粗人，经常犯低级错误，凤毛麟角的典故有他的笑料在里面。同事陈郡谢氏谢超宗文采斐然，有祖父谢灵运的风采。孝武帝刘骏大加赞赏，对人说：“超宗殊有凤毛，灵运复出。”刘骏是个文人，说话有水平，谢超宗的父亲叫谢凤。刘骏说凤毛，语涉双关，既指凤凰的羽毛，又指其父的风度才华，并说谢超宗是祖父谢灵运复生。

恰巧刘道隆在座，留了心，下朝后匆匆赶往谢府，对谢超宗说：“听说谢君有稀世珍宝，可否一观？”谢超宗摇脑袋，“悬磬之室，家徒四壁，有什么宝贝！”刘道隆神秘地道：“别骗我了，今早上皇上说了，你家有凤毛。”谢超宗“呼”地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丫子向里屋跑。刘道隆以为他找凤毛去了，傻傻等到太阳落山，不见人家出来，只得悻悻回家。南北朝重家讳，不能当面提父祖的大名。桓玄听到“温”字痛哭流涕，人们说他有胸襟，换寻常人不是扭头离去，便破口大骂了。

既然是粗人，阳具必定粗壮。反正刘子业是这般想，为他挑选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那个女人是已故皇叔刘铄的王妃江氏。之所以选江氏，因为她衣着整齐，在赤裸的女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卓然不同。

“为什么不脱衣服？”刘子业凶暴地问，“你敢违背朕的旨意吗！”江氏的脸变得铁青，一语不发，她有济阳江氏的贵气，有哥哥江湛的骨气，荒淫无耻的事情决不肯做。刘子业冷笑道：“四叔追随逆贼造反，朕的色鬼父皇赏了全尸，对得起他=了。你孤身十年，朕给你一次机会享受畅快的欢愉，如何不从。”江氏冷冰冰道：“不知羞耻，皇族中出你这样的人，是皇朝的悲哀。”刘子业大笑：“羞耻才是罪恶。我们不需要虚伪，我们需要充满刺激、兴奋的性欲。那些在家里干完事，出门来指责别人淫秽的人才是真正的无耻。”

坚硬的马鞭挑起江氏光滑漂亮的下巴，刘子业盯着那张风韵犹存的脸，嘿嘿笑道：“看你不像没有男人滋润的女人，哦，朕明白了，喜欢你的儿子是吧？母亲总是男孩第一个贪恋的对象，朕的色鬼父皇就在太皇太后的怀里找到了慰藉。来人，把王妃的儿子们找来。”

南平王刘敬猷、庐陵王刘敬先、安南侯刘敬渊看到宫廷中的一幕淫荡丑剧后惊呆了，王妃公主们赤裸着，皇帝赤裸着，只有母亲保持着女性的矜持。皇帝的声音像夜枭，“你们的母亲不肯和别的男人做，心里只有你们，你们让大家欣赏一下，在这里！”刘氏兄弟一动不动，刘子业气急败坏，尖叫道：“难道你们不肯让大家获得快乐？谁不肯把谁的脑袋砍掉。”死很简单，维护尊严而死伟大。看着儿子们一个个被斩首，江氏没有流泪。如果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你拿她有什么办法。刘子业冲刘道隆吼道：“杀王的母亲怎么样，上她！”

刘道隆再笨，也不想侮辱建安王母亲，但他更不想死。建安王刘休仁看着母亲受凌辱，竟然露出灿烂的笑容。

刘子业逼近江氏，残忍地道：“女人都是高贵的女人，男人都是漂亮的面首，我想，没有人会感到不满意，除了你，也许换种方式会有快感。”鞭子重重落到江氏身体上……

大理石般的女人，大青石地面，母猫叫春般的呻吟，激烈疯狂的占有，痛苦、羞辱、欢快、呜咽、淫荡、美妙……每个人有自己奇怪的感觉。

叁 射鬼竹林堂

刘休仁悄悄地走了，自始至终保持着动人的笑意，直至见到湘东王刘彧，才露出狰狞的面容：“疯子是头下流的猪，可悲的猪。我受不了，我要宰了他。”

刘彧肥胖的脸阴森森的，“钱蓝生负责监视，阮佃夫联络人手，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要快啊，夜长梦多。湘中出天子，这话传到疯子那里，我怕哥哥的命只在旦夕。”刘彧肥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既然上天注定我是天子，我怎么会死。”

蔡兴宗策划政变没有成功，阮佃夫可以吗？阮佃夫是个小人物，不过是刘彧的主衣，管理衣服杂物的心腹小官。刘子业养猪，使这些湘东王府的下人得以进入宫廷。阮佃夫与蔡兴宗不同，走下层，小人物路线，找到与他做着同样事的人，皇帝主衣寿寂之。

杀人既难又简单。害怕杀人，那是因为杀人者不想死，如果将生死置之度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如此而已。唐雎说过这样一段话：“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苍鹰击于殿上。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不要轻视小人物，历史中也有小人物的身影。寿寂之做了专诸，默默无闻的人顷刻间改变历史。

寿寂之负责皇帝衣物，照说是刘子业的心腹。对于身边工作的人，高级领导总会千挑万选，出身、朋友、经历、性格、好恶等等。聪明的领导对身边的人关照有加，甚至不吝赏赐，并非仅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等辛劳的奖励，就为与自己一条心。

三国郭嘉评价小霸王孙策时说：“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以吾观之，必死于匹夫之手。”孙策神勇，武功盖世，结果遇刺身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亲近之人更是防不胜防。

刘子业对寿寂之的工作极不满意，常常恨得咬牙切齿。可能寿寂之挑选衣料眼光有限，也可能为人呆板，不善言谈。不满意下属可以调换，刘子业选择继续留用。

皇帝的凶暴让人恐惧，何况他讨厌的人。当阮佃夫找到寿寂之时，寿寂之一口答应。里里外外一个死，阮佃夫的背后有湘东王，如果杀掉皇帝，湘东王登基，非但不会死，反而官运亨通，这条命赌得值。

阮佃夫告诉寿寂之，已经联络到许多人，宦官朱幼、舍人戴明宝，禁军军官姜产之、王敬则、樊僧整等十多人。人越多越好，阮佃夫要拉更多的人入伙。寿寂之幽幽道：“你错了，机密的事情怎么能让太多人知道，密谋的人越少越好，足够了。”

阮佃夫惊讶地睁大眼睛，“有没有搞错，宗越、沈庆之、谭金、童太一和那帮残忍的禁军，哪一个是省油的灯。我们几个人如何能搞定？”寿寂之冷冷道：“宗越又不是疯子的影子，总有离开的时候，你不能指望永远有机会。一次，一次足够。”

上天会给每一个人机会，平等的机会。

“湘中出天子”像一句神秘的谶语传遍宫廷，不用问，必是仇恨刘子业的人散播的谣言，唯恐天下乱得不够。皇叔刘彧是湘东王，自然难逃厄运。猪不想杀都不成，一旦传播出猪流感害人不浅。刘子业下诏，严密看管猪王，明晨屠猪祭旗，兵发湘州，倒要看看长沙有什么厉害人物敢争天子。

平日与皇帝寸步不离的铁血虎将宗越等人外出整顿兵马，禁军队主樊僧整守卫华林园。樊僧整参与密谋，钱蓝生迅速将消息通报阮佃夫。

恰恰这一天晚上，刘子业要去华林园，因为华林园闹鬼，闹女鬼。平常人见了鬼唯恐躲之不及，刘子业不，他要把鬼收拾掉。

鬼是刘子业造出来的，原型是个宫女。刘子业喜欢宫女们赤身裸体聚在一起追逐打闹取乐，偏偏这个宫女有骨气，宁死不受辱，刘子业斩去了她的脑袋。

晚上睡在竹林堂，朦胧之中梦见一个女人指着他骂：“你荒淫无耻、作恶多端，活不到明年麦熟。”刘子业气极，召集宫内的宫女挨个看，非要把梦中的女人找出来。梦里人哪里记得清，刘子业随便找个宫女拉出来杀掉。晚上又梦见那个女人，依旧大骂：“我在上帝那里告你了，你快死了。”

刘子业坐卧不安，找巫师占卜。巫师说，那不是人是鬼，竹林堂有鬼，杀人不管用，得杀鬼。

杀鬼有杀鬼的程序，立坛射杀，刘子业亲自操弓。

猪肝色的夜空，竹林中鬼影憧憧。心中有鬼，世间才有鬼。立坛只是仪式，巫师可以驱赶心中的恐惧。

刘子业没有带侍卫，身边跟了一群巫师和彩女。射杀根本不存在的幻想，无非是心理慰藉。几支画满符咒的箭离弦而出，刘子业的心境平和许多，接下来跳舞庆祝除鬼成功。

鬼不可怕，世间最可怕的是人。人可以吃植物，可以吃动物，甚至可以吃人。刘子业是只凶残的狮子，狮子照旧会死，因为世间还有一种更凶残的动物。人，聪明、会思考的人。

侍卫们退出华林园的时候，寿寂之怀藏短刀赶进园子，姜产之等人紧随其后。脚步咚咚，急促杂乱，禁宫中没有人敢这么走路。建安王刘休仁冷酷地一笑，对随从说道：“好戏开锣了，我们去看看。”

寿寂之抽出刀向皇帝扑去。刘子业见寿寂之穷凶极恶地冲过来，感觉事情不妙，拉弓射去。寿寂之不是鬼，想射死人，姿势、力道、角度、精确度均有较高的要求。

箭落空了，刘子业应该后悔平时没有加强练习。彩女、巫师们吓得四散奔走，刘子业弃弓而逃，口中大叫：“寂寂……寂寂……寂寂……”他可能想喊：“寂之造反。”由于过于紧张，变成结巴，寿寂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追上去，一刀结果了刘子业的性命。

面对蜂拥而入的禁军，寿寂之坦然道：“湘东王受太皇太后令，除狂主，今已平定。”

没有人为皇帝复仇，也没有人欢呼。一切都结束了，就这么简单。恶果已种下，死亡是必然，只不过由一个衣服管理员圆满完成故事的结尾。

肆 普天同叛

刘休仁狂奔到囚禁湘东王的秘书省，拜倒称臣，拉了刘彧直奔西堂，边跑边说：“疯子死了，陛下赶紧登基，迟则生变。”

争分夺秒，刘彧的鞋子跑丢了，大汗淋漓，气喘吁吁闯进西堂，几乎连滚带爬上了须弥宝座。刘彧手摁御座如在梦中。他是皇叔，即使皇帝身死，也无资格继承皇位，面对突如其来的幸福，汗流浃背，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

刘休仁大喊大叫，“主衣呢？快给陛下拿白纱帽来。”魏晋南北朝时代的皇帝便服戴白纱帽，没正式继位不能戴皇冠。

“备仪仗，召群臣，升殿！”

刘休仁挨个嘱咐，先召自个儿一边的大臣，再召刘子业的那些心腹将领。直到天光放亮，群臣这才到齐。一切都是太皇太后的旨意，宣旨的侍从一口一个太皇太后，就是孝武帝刘骏的母亲路太后。刘彧和路惠男有渊源，刘彧自幼丧母，从小由路惠男养大。

刘彧满脸堆笑安抚大臣们，甚至拉着刘子业亲信大将宗越的手，对四虎将笑眯眯地说道：“卿等久在朝廷任职，太辛苦了，应该四处走走，国家兵马大郡任由诸位挑选。”

刘彧尽量保持宽宏大度，山阴公主刘楚玉和刘子业同母弟刘子尚处死，余者一律不予追究。度过一年多放纵快乐的生活，山阴公主乐极生悲。她生命虽然短促，但那两句讽言和谑语永留史册，足让华夏女儿汗颜。

新皇帝大赏群臣，禁军将领刘道隆升任中护军。建安王刘休仁一百个不满意，问候过母亲的人，有他无我，有我无他。刘道隆升中护军，我辞职不干。刘休仁拥立新君头功一件，怎么能不干。刘彧只得赐死刘道隆，一个倒霉蛋，看起来，不是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上。

群臣松了一口气，精神病死了，生活照常，唯独宗越等四位备受刘子业宠爱的将领心中惴惴不安。刘彧的笑，在他们眼里那是奸笑，兵马大郡任由选择，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实在，给人一种先稳住再说的感觉。宗越、谭金、童太一密谋起兵造反，拉上沈攸之，咱四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们忘了，沈攸之的心有五窍。三颗人头正是见面礼，沈攸之官复原职，宗越等人脑袋搬家。

刘子业的尸体发霉，仍没人过问。蔡兴宗劝刘彧把旧皇帝下葬，不要给四方诸侯留下借口。

安葬不安葬已经无所谓了，天下诸侯决定起兵，因为在这场更换新君的盛宴中他们没有分到哪怕一丁点儿蛋糕。

最先起兵的晋安王刘子勋晋封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脱离战争威胁的江州官员们欣喜异常，一起造访邓琬道：“暴乱既除，殿下又开黄阁，于公于私都该好好庆祝一下。”邓琬冷笑着把文书扔到地下，给爱好和平的人们泼去一盆凉水：“殿下当开端门，开黄门是我辈之事。”

一句话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决定了成千上万人的命运，甚至决定了国家的命运。年幼的刘子勋还得继续披着重甲为自己、为野心家们战斗。

刘子业时代，朝廷高官们相继任职地方避祸，不承想刘彧政变成功，留在南京的臣僚们个个扬眉吐气。一经邓琬鼓动，手握各地兵权的诸侯群起响应，雍州刺史袁、益州刺史萧惠开、冀州刺史崔道、青州刺史沈文秀、吴郡太守顾琛、吴兴太守王昙生、义兴太守刘延熙纷纷支持浔阳政权。他们的理由堂而皇之，徐州刺史薛安都的话掷地有声：“我终不辜负孝武皇帝。”

皇位须由孝武帝的儿子继承，作为孝武帝十一弟的刘彧有什么资格做皇帝，更何况采取暗杀这种卑鄙无耻的行径夺取帝位。除了京都南京之外，各地均支持刘子勋，形势完全倾向于浔阳政权。

刘彧发起统战工作，派出说客招降游说。外交背后需要强大的力量支持，否则无论多么动听的言词必将苍白无力。薛安都对希望归附朝廷的人得意地道：“京都无百里地，不论攻围取胜，自可拍手笑杀。”

公元464年十二月十九日，江州长史邓琬胁迫晋安王刘子勋传檄天下，起兵造反。仅仅十六天后，刘彧任命建安王刘休仁为大都督，八十岁高龄的王玄谟为副都督，集合建康中央军数万人沿江南下，兵进江州平叛。

又过了一天，公元465年正月初七，邓琬诈称奉路太后玺书，率江州文武拥戴刘子勋继位浔阳。刘宋皇朝出现两个皇帝，各地诸侯一边倒支持浔阳政权。

不少地方官吏将领的家属亲戚居住京城，中央军中有大批叛军亲党，如同随时可以引爆的定时炸弹。内外交困，南京局势危如累卵。

刘彧倚仗的招牌路太后没有发出真正的玺书，但是感情上倾向于皇孙刘子勋。宫廷密谋千篇一律，路太后打算毒死刘彧，借生辰之际请皇帝赴宴。一杯淡淡的酒足以化解天下兵戈。上帝早已告诫人类，智慧是万恶之源。

刘彧举杯欲饮，侍从从后面悄悄拉扯衣襟。别看刘彧身体胖大，形动迟缓，反应却机灵敏捷，当即放下酒杯，笑着为太后祝寿，请太后饮酒。路惠男大惊失色，知道阴谋已泄，只得端起毒酒一饮而尽。当天，这位与儿子传出绯闻的伊娥卡斯忒魂归西天。

如何对待死去的太后，如何处理叛军家属，蔡兴宗一语中的，“如果将他们绳之以法，京都瞬间土崩瓦解，怎么办？四个字罪不相及。”路太后得到安葬，平静地长眠地下。

众叛亲离，许多说客转而投向敌人。严峻，极度严峻。光明只有一座灯塔，四周无尽的黑暗。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人生，刘彧要拼搏，为保住来之不易的果实而拼搏。

刘彧唯一的底气是军队，南京的台军，刘宋王朝的中央军，以及那批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平民军官们。他要感谢祖父，刘裕依靠平民将领缔造一个新王朝，并把财富留给后代，军人的荣耀要靠战争取得。

中央军兵分两路，东西出击，吴喜、任农夫、王道隆、沈攸之、张兴世等军官像一根根火炬照亮漆黑的夜空，照亮江南大地。其中最亮的火炬当属张兴世，一位大器晚成的将领，他的命运和沙洲紧紧相连，在奔流不息、烟波浩渺的大江中驭剑独舞，十万楼船灰飞烟灭。

第十三章 功名起鹊洲

一个人一辈子只需做一件事，一件有价值的事，就可以名垂青史。张兴世，一个出身平凡、默默无闻的中级军官，吸引了刘宋皇朝所有人的目光。军人的职责是作战，张兴世用灵光乍现的智慧诠释了何为“出奇制胜”。一招“天外飞仙”让他凌驾于同时代将领之上。《宋书》将他的传记排到第十，与163北伐名将胡藩、刘康祖、垣护之并列，柳元景、沈庆之望尘莫及。张兴世用兵与东吴周瑜有异曲同工之妙，一辈子一件事，可惜世间没有第二个罗贯中。“乱壹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三国周郎起于赤壁，而南北朝张兴世成名之处则是大江之中的茫茫沙洲。

壹 平凡

落霞如绮绚晴空，坐对天门欲下舂。

十里孤峰层汉碧，数村残照半江红。

——唐·皮日休《夕照》

张兴世有美丽的家乡，竟陵郡濒临沔水，江南人所称荆州楚人，沿江而居，无非捕鱼为业。沔水是长江支流，河面不宽，从襄阳到九江两千余里，江心从无洲屿。张兴世出生之日，门前的水中忽然堆积出一片沙洲，年年渐大。张兴世荣归故里之时，河面沙洲竟有十余顷大。张兴世与沙洲结下不解之缘，命运于冥冥之中或许早已注定。

张兴世本名张世，兴世是宋明帝刘彧改的，改名字有典故，我们暂且不谈。张世自幼家境贫寒，去给当地的大地主宗珍之为“客”。客比奴稍好些，奴是卖艺又卖身，客是卖艺不卖身，说白了就是打长工，“半夜鸡叫”中小宝的角色。不管宗珍之是不是周扒皮，反正少年张世生活艰苦、不如意。

没有高贵出身，在南朝是件很痛苦的事情，永无出人头地之日。刘裕时代改变了这一切，绛红的战袍，耀眼的戈矛，平民青年应征入伍、披挂上阵，只要足够勇猛无畏，不战死，三十岁可以当上将军。

张世出生第二年，刘裕代晋称帝，建立刘宋皇朝。从某种意义上讲，张兴世属于王朝同龄人。刘宋皇朝依靠北伐的赫赫战功取代百年晋朝，从那一刻起，皇朝就没有停止过战争的脚步。

东晋南朝实行世兵制，祖祖辈辈都是兵。军官则从平民中挑选，刘裕因之成为北府军将领。渴望改变命运的张世毅然报名参军，给他安排的第一职务是竟陵郡参军督护。

能够从长工混到地方军官，主人宗珍之恐怕出力不少，算作小张世从小做牛做马的报答吧。然而，张世拒绝了。他做军官的目的不是领工资混日子，而是为了立功、升迁。在那个动荡的岁月，机会无处不在。时任荆州将领的王玄谟率兵伐蛮。

南朝对江南的开发等同于美国的西部大开发，牛仔们疯狂圈地，对当地土著印第安人大肆劫掠屠杀。南朝也一样，东晋、宋、齐、梁四朝都是北方人的政权，真正南方人的政权仅有陈朝一朝。王玄谟靠攻打蛮族部落发家，他的军功里面有张世的功劳。

张世遇到王玄谟时两手空空，没有任何身份，不是公务员，也非军官，又非士兵。王玄谟看中他的才干，张世以白衣身份入伍，做了一名临时工军官。

张世是竟陵人，对大洪山、汉水一带地形了如指掌，加之本身突出的军事才能，他指挥的小分队每战必胜，屡有擒获。伐蛮战争是为了抓奴隶，将领们之间比谁抓的南蛮多。令王玄谟将军惊奇的是，部下所有将领竟然统统比不上年轻的白衣军官。

战争任务出色完成，王玄谟依靠军功获得宋文帝刘义隆的赏识。众所周知，王玄谟力主北伐中原，属于刘宋皇朝著名的鹰派人物。打仗需要人才，王玄谟极力在皇帝面前推荐张世，说他胆力过人，有勇有谋。于是，张世有了第一个军职，南中参军督护。

此参军非彼参军，和竟陵郡参军云泥之别。南中是南中郎将的简称，南中郎将不是高官，但做此官的人非寻常人，他是刘义隆三皇子、武陵王刘骏。照说皇子不可能做这么低职的武官，中郎将四品。

刘骏原本为安北将军。元嘉第一次北伐，坐镇彭城的刘骏按诏派兵偷袭魏军屯粮地汝阳，先赢后输，贬为镇军将军。第二次北伐，魏主拓跋焘饮马长江北返，刘骏畏敌不敢拦截，再降北中郎将。后转任江州刺史，南中郎将，率兵伐蛮。张世打南蛮有心得，军功卓著，给皇子做参谋情理之中。有棵大树好乘凉，张世从此交上好运。

元嘉三十年，刘宋朝局突变，太子刘劭弑杀父皇，刘骏起兵讨逆。柳元景为主将，张世为前锋。新亭之战，讨逆军大败中央军。刘骏称帝，三十四岁的张世圆了将军梦，官拜员外将军。不过，这个将军只能算擦边球，员外意为编制之外另行设置，不在编的将军，是个少将，最低级别的。

不在编也是将军，享受将军待遇。对于平民出身的张世来说，聊以自慰吧。有本事的将军注定要在战火中展现自己的魅力。南郡王刘义宣与臧质谋反，王玄谟率军抵抗，带上老部下。梁山之战，张世再立战功。

南北朝讲究门第，士庶不通婚，不交往。有战功未必升迁，无战功照做高官。很多平民将领对门阀士族不满，趁战争之机打击报复。张世心眼好，为人实在。中央军打败荆州军，很多依附刘义宣的士族灰头土脸。

南蛮校尉张畅被刘义宣胁迫起兵，就是那个在彭城外百万军前舌战北魏名臣李孝伯的张畅。梁山兵败，乱军洗劫张畅，剥得净光，一条内裤不剩。张畅不知从哪里捡来一件破衣服裹身，望见中央军主将王玄谟的战车。张畅自视出身望族，不管身上又臭又脏，爬上人家的车子，和王玄谟挤在一处。王玄谟老大不高兴，你一个叛将，要注意自个儿的身份。南朝人注重风度，王玄谟当时不好说什么。等张畅下了车，将领们七嘴八舌，“宰了他，什么玩意儿。”

即使你是朝廷高官、门阀士族，和皇帝共过事，但现在你是叛军，管你是不是主犯。战争中杀个人算什么，王玄谟不吱声。众将心领神会，提着刀去杀张畅。幸亏张世用袍子盖住张畅，当板凳坐在身下，才逃过一劫。

好心人有好报。朝廷任命张世做皇弟建平王刘宏的参军，刘宏当年病死，转任皇子西平王刘子尚的直卫，近卫队军官。刘骏拿张世做自己人，他的角色实际是负责保护皇子，监督皇弟。

张世犯了一回傻，随从皇子入宫见驾的时候，居然“弃仗游走”。卫队不带了，四处观光旅游去了。皇宫大内，禁地森严，是溜达的地方吗？好奇心既能成事，也能败事。等待他的结果是“下狱，免官”，革职查办。不过，幸运的是，张世很快出狱，仍然以“白衣”领“直卫”，继续当近卫队军官。从编外定员变回临时工。很明显，张世的人品无人下绊子，刘骏顾念旧情。

没有战争，对于一身才华的军官来说，—悲哀。军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人的价值只能在战争中体现。又是八年，平平淡淡的八年。孝武帝刘骏临死时安排了张世的最终命运，回到离家乡不远的随郡任太守。老了，回家吧！

张世四十五岁了，大半生已过，如果不是刘彧夺位导致天下大乱，只能默默无闻地去做随郡太守，然后死去，谁也不会记得他的名字。

张世不甘心，磨磨蹭蹭没有上路，这一等，千帆竞发，万舸争流。

贰 最后的机遇

一座南京城对抗全天下，这场战争的结果不言自喻，瞎子也知道，刘彧完蛋了。世界之所以美妙，那是因为奇迹的存在。精于军事战略的毛泽东同志点评这场战争时，惊讶地感叹道：“这是一场奇迹。”

四个月结束战斗，十个月平定天下，对于一座城市对抗上百座城市的战争来说，当然是奇迹，一场真正的奇迹。要知道，战争不是赌球，而是赌命。没有人肯去作假，因为胜利就是生命，失败就是没命。

战争的第一要素是综合国力。建康有军队没有粮食，有现役军人没有预备役兵员。刘彧深深懂得这一点，如果想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必须快。他反应之迅速完全不像他笨拙、肥胖的身体。

面对普天同叛的局面，刘彧中堂阅兵，尽发中央军四面出击，分兵平叛。山阳王刘休祐督刘勔、吕安国诸军渡江北上，进攻合肥、寿阳；巴陵王刘休若督张永、萧道成诸军东下江东，直取义兴、吴郡。刘彧亲送大军出征，当着军士们的面做出担保，“父子兄弟罪不相及，无论多大罪过，朕决不追究。”

风雨飘摇的京都风平浪静，中央军将士们毫无顾虑地开赴战场。刘彧这一招令天下诸侯措手不及，谁也不曾想到建康的反应竟是如此之快。

分兵出击是兵家大忌，势分力散。清太祖努尔哈赤在萨尔浒战役中说过一句著名的格言，“凭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那是专指快速移动的骑兵而言。南京城不能隐藏，步兵无法机动，只能用一个字来解决战斗，“快！”

兵贵神速。剑客对决，比的是谁的剑快。当然，很多将领喜欢后发制人，以逸待劳，像独孤九剑，专等你的破绽。可这需要条件，南京没有粮食。

先发必有破绽，中央军仓猝出动，准备不充分。江面舟舰云集，江岸甲兵如山，喧哗嘈杂，乱哄哄行进。指挥官决定战役的成败，最先出动的南讨大军迫切需要选拔水陆两军的先锋军官。

陆军先锋选用沈攸之，别看沈攸之心狠手毒、反复无常，朋友、叔叔都不放过，但领兵打仗真有一手。刘彧没有看走眼。不相统领，杂乱无章的十支部队构成的前锋军，在他手里号令统一，军容齐整。

然而，沈攸之任先锋官没几天，便被兖州刺史殷孝祖替换，因为殷孝祖是唯一一位支持朝廷的地方诸侯。他把妻子儿女抛在边关，率两千壮士入卫京都。作为勤王奖励，先锋之职不能再给别人，沈攸之只得做副手。

水军将领的选择，王玄谟推荐张世。对于张世的任用，刘彧大犯踌躇。并非张世军事经验不足，也非出身平凡，而是因为张世的名字过于娘娘气。小沈阳的蹿红，那是因为中国存在压抑的同性恋倾向，以及对包养小白脸的渴望。刘彧不同，非同性恋，是有神论者。

只有二十五岁的刘彧，非常迷信，好鬼神，多忌讳，连平常言语文书之中有关祸败凶丧之类的字及其相近的字均需回避，触犯了要杀头。有几个典故足见此人迷信的性格已经融入血液。

比如，把黑嘴黄马的“騧”字改为“马”边加“瓜”，因为“騧”字与“祸”字相似。他把南苑借给张永时说：“暂且借给你三百年，到期再说。”刘彧从来不说“百年”两个字，因为“百年”一般形容人死，所以他说“三百年”。

路太后的停尸漆床移往东宫安放，刘彧不知道，有事去东宫，不想一眼撞上，晦气之下勃然大怒，为此事受牵连而被杀者几十人。另外，白色是不吉祥的颜色，需要避讳。南京城的正南门宣阳门俗称白门，白门不吉利，刘彧不喜欢听。大臣江谧有一次不经意间说了出来，平素温文尔雅的刘彧立时发怒，吼道：“白你家门！”

这样一个人，让他任用张世为前锋确实犯难，张世，张氏，怎么听怎么像个女人，女人能打仗吗？多晦气！架不住王玄谟极力推荐，又在用人之际，刘彧想出一个妙招，改名字！

张兴世！名字一改人都精神。张兴世，还别说，真有气魄。于是乎，水军先锋官变成张兴世。

中央军三路出击，只有南讨大军配有主力水军，因此张兴世成为水军主将，刘彧特意加封龙骧将军。龙骧将军之号出自江南童谣，“不畏岸上兽，但畏水中龙”。晋武帝司马炎伐吴，拜王濬为龙骧将军，领水军。前秦天王苻坚兵下江南，水军统帅姚苌也被封为龙骧将军。其年张兴世已四十七岁，他会成为刘彧所期待的那条令人畏惧的水中龙吗？

机会终于来临。军人渴望战争如同商人渴望金钱，张兴世兴奋异常。大江滚滚，浪花涌动，张兴世立身船头，指挥水军逆流而上，与大军共屯虎槛洲（今安徽繁昌东北的大江之中）。

浔阳方面对中央军的调动不知情，等回过味来的时候，刘彧的东征军都凯旋了。用时仅仅一个月，东征军连下国山、义兴、晋陵、吴郡、会稽诸城郡，生擒浔阳王刘子房及长史孔觊，平定江东。

江东如此之快搞定，固然是刘彧“快”字诀的战略方针起了作用，也与吴喜、任农夫、王道隆等将领的才干不可分。吴喜本是一名主书，掌管书籍的文官，他率三百羽林军配合东征军队一路势如破竹、风卷残云般连战连胜。东征成功，军队调头西行，支援南讨大军，天下叛军先输一阵。

浔阳方面紧张起来，先锋孙冲之的一万军队顺流而下，抵达赭圻（繁昌荻港镇）。二路军主将陶亮率两万人随后进发，行进途中突然获悉刘休仁率中央军主力驻扎虎槛洲，而前锋大将竟然是刘宋皇朝赫赫大名的勇将殷孝祖。陶亮为人胆怯，把军队屯扎鹊洲观望。

古时长江江面宽阔，沙洲众多。鹊洲是长江中的一片沙洲，面积广大，在今安徽铜陵至繁昌段长江中。鹊头为铜陵西南鹊头山，鹊尾为繁昌东北三山，江流险要之处。

中央军的开局不算美妙。先锋殷孝祖勇敢且傲慢，每次打仗冲杀在前，鼓盖相随。冲锋带着仪仗队，撑着云盖，敲打战鼓，向敌军示威，向我军炫耀，生怕人们不知道他是殷孝祖。孙子兵法中讲“必死，可杀也”。将士们对殷孝祖的弱点看得清清楚楚，为其命运担忧。“如果敌人找十几个神射手，一起发射，殷将军想不死，都不可能。”

将士们的担忧成为现实。殷孝祖指挥军队攻打赭圻岭，陶亮发兵支援。中央军大都督刘休仁派将军江方兴增援，双方展开激战，敌军射杀殷孝祖。

前锋军团群龙无首，军官们支持沈攸之做临时统领。沈攸之一路军副将，江方兴二路军主将，论职务，论军衔，论资历，两人差不多。最重要的一条，江方兴参加了东征军，刚刚从东线回来。东线大捷，江方兴有功，怎么能屈尊沈攸之之下呢。

紧急关口，沈攸之表现得非常大度，主动带众将去见江方兴，推荐江方兴代理前锋统帅，自己心甘情愿做配角。沈攸之为人做事，极有目的性，知道孰轻孰重，不会像某些人大敌当前仍在钩心斗角，争名夺利。

江方兴大喜，中央军团结一致，人心稳定，总算稳住阵脚。随后，发起反击，反败为胜。浔阳军退守姥山，修筑防线，在巢湖口、白湖口建立水寨，水陆互为掎角之势，共守赭圻，中央军的攻势顿时停滞。恰在此时，张兴世指挥水军闪击巢湖口、白湖口的两座水寨，一举攻克。水战打响了，浔阳军水军主将陈庆进攻张兴世，有意思的是，两位将领均号龙骧将军。真龙假龙，凭本事说话。张兴世大败浔阳水军，投水而死者数千人。

浔阳军防线立时崩溃，陶亮急召孙冲之退兵鹊尾，防卫浓湖。赭圻留下薛常宝防守，成为一座孤城，被中央军团团围住。

叁 奇袭钱溪

浔阳主力军赶到鹊尾，铁骑两千，步兵三万，会合陶亮、孙冲之所部，水陆十多万军队封锁了大江。浔阳军主帅刘胡是个厉害角色，和张兴世一样，也是在伐蛮战争中书写了传奇。此人天生一张大黑脸，起名黝胡，黝黑得像胡须一样。长大之后，嫌黝胡拗口，单名胡。打南蛮，凶狠无比，成为野兽的代名词。小蛮子哭，大蛮吓唬：“刘胡来了！”

刘胡到达之后，第一任务便是接济赭圻粮食。浔阳军畏于张兴世水军的勇猛，不敢强攻张兴世。刘胡想出一招妙计，把米袋绑在浮排或船舱上，伪装翻船，船底朝天顺流而下，为赭圻城送米。

论起奸诈，刘胡比不过沈攸之。沈攸之站在江岸那么一瞧，小把戏，沉船吃水会那么深吗？派出船队检查，获取了一批大米。赭圻继续忍饥挨饿，中央军白米饭倒吃得滋润。刘胡没有得手，不死心，亲率一万步兵，趁着夜色，凿山开道，另辟一条小路送米。刘胡实在不走运，天光放亮，离赭圻城只隔一条小沟，差那么一点点便入城了。沈攸之得到探报，挥军杀来。浔阳军大败，刘胡受伤，丢粮弃甲而逃。

赭圻再坚固，没有粮食白搭，薛常宝开城突围。城池落入中央军手中，刘休仁的大本营移到赭圻城。

两军相峙近两个月，邓琬见战事久拖不决，继续增兵。雍州刺史袁率千艘楼船、二万襄阳兵抵达浓湖，浔阳军总兵力达到十五万。中央军十万。近三十万大军、数以千计的大小战船遮蔽大江，对峙于鹊尾。

浔阳军兵力占优，刘胡每每到袁帐中议事，提议发动进攻。袁不置可否，态度冷淡。他倒不是对刘胡有意见，东晋南朝士族瞧不起武人。袁虽为一军主帅，从来不着戎装，从来不谈战事，从来不和将领们交流，除了吟诗就是作赋。刘胡恨得牙根痒痒，你不打仗跑这儿干什么，索性再不提进攻的事儿。

刘胡军中缺米，后方补给未到，刘胡向袁借粮。这本是很正常的事，又不是有借无还。谁知袁晃荡着脑袋，答非所问：“我在建康还有两处住宅没有完工，正是用钱的时候。”刘胡鼻子没气歪了，心道：“你家修房子关军粮什么事，仗打败了，修你个奶奶！”

刘胡没明白袁的想法，他已经算准敌人的底细，潜伏的特务早已汇报：“建康米贵，斗到数百。”京都南京现在斗米斗金说明什么？说明中央军无粮。没粮食打什么仗，只要我们再坚持一会儿，敌人不攻自破。他瞧不起刘胡这种只知打打杀杀、不懂运筹帷幄的粗人。袁不失士族名士的派头，不直说，拐弯抹角说两句，自个想去吧。他的话寓意深刻，第一，米很值钱；第二，中央军马上要完了；第三，等着吧。

浔阳军可以等，中央军不能等。天下胜负在此一战，打败刘胡，攻入荆州杀死刘子勋，各地的叛乱自然烟消云散。形势之严峻，中央军将领们心中有数。进攻，没有必胜的把握；相峙，敌军粮草充足，己方没有足够多的粮食。

孙子兵法说：“饱能饥之。”出奇制胜在于想敌人所想不到。你不是吃得很饱吗？我有办法让你挨饿。张兴世提出一个极其大胆的军事计划：进据钱溪！

“贼据上流，兵强地胜。我军相持有余，但想剿灭他们力量还不足。若出奇兵数千潜入叛军背后，依险筑城，伺机发动进攻，则叛军首尾难顾，进退两难。我军切断中游，叛军粮运自会艰难，这是制敌奇策。我已经选好一处地方，钱溪！那一带江面狭窄，离我大军不远。江中有洄洑旋涡，船只经过必须紧靠岸行，又有横浦可以隐蔽船只。千人守险，万人不能过，冲要之地，莫出于此。”

钱溪在哪里呢？在今安徽铜陵上游。就是说，插入敌军后方，劫断敌军粮道。因为浔阳军的补给线多是经钱溪的长江水路。这一招与官渡战中曹操火烧袁绍乌巢屯粮相似，却更加狠毒，直接掐断你的粮道。

战术非常之美妙，可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去？如何守？

七月的大江，云蒸霞蔚，张兴世与沈攸之并肩站立船头，遥望浓湖那一座接一座的水寨，以及填满长江的楼船。沈攸之目光中流动着异样的光彩：“穿过去，站住脚，伺机而动，你有把握吗？我和吴喜在大都督面前为你打了包票，大都督本想让你过江支援北路军，我拦了下来。毕其功于一役，就在钱溪。”

张兴世目光坚毅，打仗要冒险，前路难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谋士们可以这样夸耀，真刀实枪全靠将士们。诸葛孔明料事如神，六出祁山无功而返，足见战争难以预测。如果稍有闪失，中途被歼灭，中央军士气必然低落，这场战争的结果不难推测。

敌军水寨连绵十余里，不容船队越过敌营，怕早被包了馄饨。张兴世拿定主意，要不费一兵一卒安全穿越敌人控制的江面。

张兴世率七千名战士，乘两百条快船溯江而上，进逼浔阳军水寨。等到敌人发觉，便率军迅速撤退。翌日，张兴世再次率军接近敌营，再次退却。

接到中央军莫名其妙举动的报告，浔阳军将领们纷纷猜测张兴世所部的意图。刘胡笑了，“意图嘛，很明显，张兴世有袭取浔阳之意，想抄我们的大本营。我刘胡兵力占优，尚不敢越过他们去取建康。张兴世何人，居然妄想据我上流。”

遭人轻视有时是件好事。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就为让对手轻视。不晓得如果张兴世换成韩信，刘胡是否还敢发出此等狂言。

张兴世接二连三进而复退，浔阳军以为常事，放松警惕。第三日午夜，张兴世再次率船队逼近敌军水寨。浔阳军船桅杆顶上的瞭望哨看了看，又倒下睡觉去了。

江面东风正急，船队到达敌军控制的水域，突然扯起长帆，顺风破浪，一条条轻舸像离弦的箭，穿越巢湖口、白水口、鹊尾，直奔钱溪而去。

如果罗贯中在此，又能大加描绘一翻，借东风的翻版。不知赭圻可有南屏山？张兴世是否在大都督面前立下军令状，仙衣鹤氅求来一夜大风。其实，作为一名将领若不知气象变化，或者说得不到天气情报，只能说庸将一个。起个风还要借，孔明先生太小瞧周都督了。

整个浔阳军让张兴世耍了猴，刘胡如梦方醒，这个张兴世要搞大动静。刘胡急令部将胡灵秀率船队沿岸尾随追赶。

两支船队划龙舟比赛，胡灵秀正追得性起，发现张兴世突然在离钱溪不远的景江浦停了下来，摆出一副决战的架势。胡灵秀到现在也没明白张兴世真实的意图，他奉命监视，没有友军支援，无必胜把握。所以，胡灵秀停军不前，两军静悄悄对峙。不料，张兴世早已下令部将另率70条船进入钱溪，抢立水寨。等到水寨完工，张兴世掉头率船队驶入营寨，把目瞪口呆的胡灵秀扔在景江浦。

肆 解甲浓湖

刘胡终于明白张兴世的真实意图，他并非攻打浔阳，而是要断自己的粮道。佩服，佩服，算你狠。刘胡大吼一声，集合手下精兵二十六支军队，水陆并进，扑向钱溪。

刘胡自恃勇猛无敌。但是，在大江之中遇上张兴世，好比黑旋风遇到浪里白条，有本事使不出。张兴世算准敌人会玩命反击，才会选择钱溪下寨。钱溪江岸狭窄，水流湍急，奔腾的江水形成巨大旋涡。

浔阳军舟舰众多，一股脑儿冲上去，前锋战船旋入水涡之中，拥挤堵塞，一时乱了阵形。张兴世趁机派勇将寿寂之、任农夫打头阵发起冲锋。处于混乱状态的浔阳军遭遇袭击，纷纷后退，编队更加混乱，后面的船舰无法接应。浔阳军大败，刘胡退回浓湖。吸取教训，扬长避短。刘胡弃船登岸，率一千骑兵、两万步兵由旱路进攻钱溪。没有旋涡保护，你张兴世还有什么招？中央军察觉到敌军的军事调动，知道张兴世得手。为缓解钱溪压力，沈攸之、吴喜率军乘皮划艇猛攻浓湖守军。沈攸之打得越狠，对张兴世支援越大。果然，整日吟诗作赋的袁抵挡不住中央军进攻，急召刘胡回军。刘胡大骂袁饭桶，但他知道浓湖丢失，大家一块完蛋，只得回军救援。

仗根本没打，可是刘胡敲着得胜鼓回到浓湖大营，边敲边喊：“钱溪平定，全歼敌军。”正在冲锋的中央军将领们大惊失色，有人提议撤退。沈攸之嘿嘿冷笑道：“慌什么，不过是敌人的心理战，如果张兴世兵败，七千人至少该有几个逃回来才对。”

沈攸之镇定自若，指挥船队顶住刘胡反攻。钱溪捷报传来，附带战利品——割下的敌人耳鼻。沈攸之把战利品当做礼物送给敌人。一支支雕翎箭穿着浔阳军的耳朵、鼻子钉在船板之上。刘胡闭上嘴，沈攸之得意扬扬地划着皮艇回营去了。

一夜之间形势反了过来。中央军粮少，但能坚持一段时间，浔阳军粮多，却吃不上。从浔阳过来运粮送米的船队只能远远呆望着钱溪水寨，那样子好可怜。

作为一军主将，不能睁眼看着部下饿死。一筹莫展的刘胡强打精神再次聚齐400条战船向钱溪进发。行到半路，刘胡站在船板上，恶狠狠踢着桅杆，“我刘胡从小山野长大，擅长陆战，从来没打过水战。陆战几万人一起搏杀，我横冲直撞，无人能挡。水战只能站在一条30人的破船上，每条船各自为战，互不关联，让我怎么指挥。这些天在船上颠来簸去，得了疟疾拉肚子，我总算知道曹阿瞒为什么输给小周郎。拉肚子能打仗吗？”

刘胡装起病来。他不会打水战，当然要水军将领去打，拨出300条战船交给龙骧将军陈庆继续前进，作出指示：“张兴世，我太熟悉了。你不用攻击他就跑了。”

人家千辛万苦来到钱溪，怎么会跑？主将胆怯，部下更胆怯。陈庆是张兴世的手下败将，也不敢打，靠近钱溪扎下水寨，派部将王起率100条船进攻。结果可想而知，王起大败。刘胡听到消息，带着100条船回到浓湖，振振有词地向袁汇报战果：“张兴世营寨已经扎稳，很难进攻。昨天小败一仗，不过没关系，陈庆和上游诸军将敌营包围，不足为虑。”袁这个气，不敢打说不敢打，真能找理由。粮食运不过来，包围管个屁用。

浔阳军运粮队强突钱溪，结果30万斛粮食成了张兴世的军粮。钱溪水寨七千勇士在十多万敌军重重包围之中屹立不倒，张兴世的大旗始终飘扬在钱溪的水面。袁哀叹道：“敌人已入肝脏，我们岂有活命。”

形势万分紧张，浔阳军一片恐慌。刘胡再次来到袁大帐，豪气冲天地发誓：“把军中的马匹配给我，我率两万步骑与张兴世决一死战！”

袁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答应。马骑走了，人再也没回来，刘胡和两万军队一去不回头。半夜，睡在被窝里的袁才得知刘胡逃跑的消息，一骨碌爬起来，咬着牙道：“今年我被这小子害惨啦！”拉过心爱的千里马“飞燕”，纵身而上，大叫道：“我去把那小子追回来！”

事到如今，聪明人都不会回来，袁当然没回来，只留下浓湖十万大军。士兵们没有马只能投降。大都督刘休仁趾高气扬地接收降兵降将。对于双方士兵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大势已去，投子认输，中盘告负，抵抗下去，只有无谓的流血。

逃是逃不掉的，刘胡、袁的命运无非死亡。浔阳政权转瞬间土崩瓦解，十一岁的刘子勋和长史邓琬人头落地。中央军兵入浔阳、江陵和襄阳。各地诸侯纷纷上表请降，眼见天下太平。

如此大规模的内战以这种方式结束，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这场奇迹的主角是张兴世。一剑西来，天外飞仙。张兴世用那神来一剑，御剑凌波，孤舟闯营，纵横于十余万大军之间。十万战士齐解甲，一战天下定。

平叛之战异乎顺利地结束，后来发生了一起小小失误。这个小失误缘自宋明帝刘彧的自负与得意，他只不过自大了那么一点点，而这一点点改变了南北朝的格局。在南北对抗中，南朝走上了下坡路，即使中途陈庆之偶尔回头，也没有改变下坡的命运。

伍 北疆有雪

宋明帝刘彧一生最懊悔之事，便是那场雪中大战。

风雪肆虐，鹅毛般的雪花弥漫天地，山川、河流、田野一片灰蒙蒙。

取得浓湖大捷的五万宋军在沈攸之和张永指挥下，乘坐战船由泗水北上，兵进彭城，迎接归降的徐州刺史薛安都。令他们大为惊讶的是，彭城出现了大批魏国的铁甲骑兵。蔡兴宗的预言成为现实：“如果朝廷派重兵去北疆，薛安都必将叛乱，投降魏国。”

蔡兴宗此时是刘彧最器重的谋主，平叛之战中提出的“镇之以静、罪不相及”的政治决策成为定海神针。被巨大胜利冲昏头脑的刘彧执意要派五万甲兵北上，向淮北宣示赫赫武功。蔡兴宗百般劝阻，薛安都已经投降，这不是逼人造反吗？哪里有用五万军队受降的道理。狗急了要跳墙，一旦薛安都投降魏国，后患不浅。那么多叛乱诸侯均已赦免，难道差一个薛安都？

刘彧不听，傲然道：“诸军猛锐，何往不克！”他永远记得薛安都说的那句话，“无论攻围取胜，自可拍手笑杀。”倒要看看薛安都如何拍手如何笑。

薛安都是一员虎将，元嘉北伐立过战功。他与北魏帝国联手的威力不亚于一颗原子弹，刘宋皇朝的疆域大大缩小了。

当宋军对彭城发起攻击时，发现北魏军队已经入城。时值寒冬，风雪交加。江南人乍到北方，不适应严寒的冬季，大批大批的士兵冻死，冻掉手指脚趾的不计其数。宋军再坚持下去，只有全军覆灭。沈攸之与张永决定放弃攻城，趁着夜色遁逃。泗水河冰封，船只无法移动，宋军弃船步行而逃。

天明，薛安都与北魏大将尉元夹击宋军，鲜卑铁甲骑兵反复冲击宋兵单薄的身体。没有手指脚趾如何作战，宋兵死者数以万计，枕尸六十余里。沈攸之与张永独身逃回，淮北四州丢失。

刘宋皇朝与北魏帝国的“淮海战役”以南朝惨败结束。刘彧得到败讯，对蔡兴宗哀叹道：“我太对不起你啦！”刘彧一时骄傲犯下的错误，最对不起的并非蔡兴宗，而是山东百姓。

徐州失守，刘宋皇朝失去了陆路与山东地区的联系，北魏名将慕容白曜进入山东，连拔四城。山东告急，刘彧急令沈攸之攻打彭城，打开通道。沈攸之以清河、泗水干涸，无法行船、粮运不济为理由，拒绝出兵。使者往返七次，刘彧大怒，严令沈攸之北进，若再不进，临阵换将。沈攸之无奈之下领兵北伐，没有水军掩护的宋军大败而归。

慕容白曜屡战屡胜，长驱直入，山东守将沈文秀坚守最后一座城市东阳（今山东青州市）。将士们昼夜苦战，甲胄生虮虱，无人叛逃，三年不见朝廷援兵，粮尽城破。

至此，山东全境、淮北四州、淮西九州尽落鲜卑人之手，魏国边境划至淮河。

用“内战内行，外战外行”来形容刘彧一点不过分。刘彧把外部事务搞砸了，便集中精力处理内务。一个又一个的亲王和大臣死在毒药之下，他用毒的手段不亚于西毒欧阳锋。

陆 湘宫寺

刘彧非凶狠暴戾之人，生得白白胖胖、眉目慈善，喜欢读书，爱好文学，写就一笔好字，是位风度儒雅的书生。好佛，性情温和，不轻易动怒。

佛教自汉代传入中土，在南北朝达到一个鼎盛期。中国禅宗始祖菩提达摩自天竺来到江南，一苇渡江而至嵩山少林寺，便发生在南朝梁武帝时期。在此之前，大江南北，塔寺林立，佛教已是相当昌盛。

当时的中国存在三种文明，中华文明（中国传统文化）、佛教文明和游牧文明（鲜卑本部文化）。佛教广泛参与到政治中，佛图澄、释道安、鸠摩罗什、慧远、昙曜，甚至包括支妙音，均可谓帝师。文明冲突导致太武灭佛，而文成帝拓跋濬一上台就着手修建云冈石窟，佛教在北方复兴。献文帝放弃帝位做太上皇帝所居住的鹿野浮图甚至堪比天竺的佛教圣地。佛教之所以未能像西欧的基督教那样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成为中国的主流意识形态，与汉化有关，这个后文再谈。

与北方鹿野浮图交相辉映的是南朝的湘宫寺。它是刘彧出资在故第湘东王府基础上修建的，极为壮丽。王宫改成寺院，足见此人心之虔诚。佛家讲造浮图有功德，就是建宝塔。有句俗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刘彧想建造十级浮图。可能当时建筑技术达不到要求，分开来建了两座五级宝塔。刘彧很得意，引以为荣。

有一次，新安太守巢尚之回京述职，刘彧问道：“你去过湘宫寺吗？那可是我的大功德啊，用钱不少。”

巢尚之还没回话呢，散骑侍郎虞愿接了一句嘴，“那都是老百姓卖儿卖女钱建的。若佛祖有灵，当慈悲为怀、悲伤叹息。罪恶高过浮图，何功德之有！”在座的人脸色“唰”的全变了。刘彧大怒，喝令左右赶了出去。虞愿慢慢腾腾、从从容容踱出殿外。

刘彧喜欢围棋，棋艺不高，可以用“拙劣”来形容，纯属一票友。南北朝围棋风行，高手如云。越是高手，刘彧越喜欢和他下。一次，与国手王抗围棋。王抗厉害，那是刘宋皇朝围棋“第一品”。刘彧几品呢？平心而论，没品。大家怎么也得奉承一下，共议“第三品”。我们现在讲段，“第三品”大体相当于“七段”。

两人下，王抗让棋。刘彧飞一手，王抗说：“皇帝您这一飞，臣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啦！”刘彧不晓得人家让，还以为自个儿蛮厉害，对围棋越来越好，爱不释手。虞愿又插一嘴：“这是尧哄儿子丹朱玩的小把戏，不是人主所应该嗜好的。”刘彧当时怒不可遏，涨红了脸，气昏了头，也没把虞愿怎么样。

如果刘彧杀人成性，是个暴君，给虞愿一百个胆也不敢这么嚣张。这样一个人，让他去残害兄弟、屠杀大臣，似乎说不过去，偏偏铁证如山。

他杀十三弟晋平王刘休祐极其无情。平叛时，刘休祐指挥北路军立过功，战争结束任荆州刺史，在任残酷剥削，不是个好官。刘彧借围猎之机，趁他独骑追逐野鸡，派出寿寂之等武士在林间野外群殴将其打死，谎称坠马而死。

十二弟建安王刘休仁好几次帮他逃过疯子皇帝刘子业的迫害，救过他命。又是第一时间拥戴他称帝，指挥南讨军取得浓湖大捷。两人从小最要好，光着屁股玩大，刘彧仍然将其赐死。

毒药成了刘彧的武器，八哥刘祎、十九弟刘休若、国舅王景文、大将吴喜均未逃过一杯鸩酒。

刘彧为什么这么做？从他的话中我们不难看出答案。刘休仁死后，刘彧常因思念而哭泣：“我与建安王年龄相近，少时友好亲善，除暴君平叛乱，建安王功劳卓著。只因事计交切，不得不相除，痛念之至，不能自已。”他对将领们解释为何杀吴喜时说：“吴喜有大功，然为人狡诈，虽有前功但有后患。我这样做，不是忘其功劳，而是势不由己。”刘休仁功高不赏，吴喜生性狡诈。“势不由己，事计交切”是指什么？当然是指他快要死了，太子年幼，根本驾驭不了这些人。刘彧身体不好，三十出头就经常闹病，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太子刘昱，为了顺利完成政权交替。刘彧的病纯属富贵病，和饮食习惯不良有很大关系。懂医学的朋友知道，人的胃肠道消化功能有限度。鱼肉荤腥吃得过多，脂肪和糖摄取过多，会造成消化不良，加重胃肠肝肾的负担。长期下去，会得各种各样的富贵病，比如肥胖症、胆结石、胃肠病、糖尿病、动脉硬化、冠心病等。一种病不可怕，并发症厉害。古代医疗条件不佳，即使你是皇帝，治不了还是治不了。难怪刘彧那么胖，刘子业叫他猪王。这不是成心找死吗？

对！撑死了，三十四岁，这不倒霉吗？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纯吃饱撑的。

幼儿园有个口号“一切为了孩子，为了孩子的一切”。自知不久于人世的刘彧昧着良心杀人，杀完了伤心地流泪，全都是为了他那个不争气的孩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第十四章 苍梧王

“仙凡有路，全凭着足底一双凫，翱翔天地，放浪江湖。东方丹丘西太华，朝游北海暮苍梧。”苍梧是个好地方，因为它在天边云外。后废帝刘昱死后贬为苍梧王，这位十五岁的小皇帝自称李统李将军，恣意任情、游戏尘世，被历史学家斥责为“荒唐”。玩鹰走马、杀人随意、穷凶极恶，比之堂兄刘子业毫不逊色。

刘昱是刘彧的儿子，怎么父亲儿子一个音啊，刘宋皇朝的开国皇帝也叫刘裕。南北朝汉字和现代读音有区别，否则不可能祖父、自己和儿子同音。刘彧为儿子机关算尽，辛苦一场，可儿子未必是亲生儿子。人们流传刘昱的父亲叫李道儿，刘昱曾自称“李统李将军”。这话又从何说起呢，说来话长。

壹 皇后与皇妃

刘昱并非皇后所生，刘彧皇后王贞凤只生过两位公主。王贞凤出身名门，琅琊王氏，不过非王导直系。提到王贞凤，我们要讲个小故事。

后宫聚会，皇妃、公主、诸王妃到齐。玩到尽兴时女人们褪去裙裳，赤裸嬉笑取乐。王皇后以扇遮面，不看不笑，一语不发。刘彧大为不满，怒道：“你娘家向来小家子气、寒酸，今天大家玩得如此高兴，你不参与倒也罢了，为何不看？”王皇后回答道：“娱乐的方式有好多种，哪有姑姑、姐妹们聚集一起裸体取乐。我娘家的人在一起欢笑开心从不这样。”刘彧瞪了她两眼，努着嘴道：“去！去！一边待着去，别耽误大伙的情趣。”

大家可能觉得刘彧真是个另类，姑嫂姐妹弄一块脱光衣服玩多难为情。

其实，在那个时代，王贞凤才是个另类。姑且不说刘骏、刘子业、刘彧们，大名士谢安那么怕老婆的一个人，“携妓东土山”，出出入入歌妓成群。王贞凤在人性放纵的南北朝时代能够保持传统文化道德难能可贵，连王家的人事后都赞叹不已。

有些人不懂南北朝社会风气，只会指责什么刘裕家族血液不好，一窝禽兽，再指责北朝高欢家族一窝禽兽。怎么不说前秦天王苻坚领着大臣们看性表演啊，没那么多禽兽。研究历史不能迷信前人观点。南宋之后理学盛行，历代道德精英们把南北朝埋藏得太深了。

前些日子，意大利总理贝卢斯科尼撒丁岛别墅派对“艳照”曝光，其中还有捷克前总理托波拉内克，是不是他俩也是禽兽？南朝个性放纵的风气远超当今西方社会。南朝和商代的“酒池肉林”不同，商代那是原始习俗，南朝是现代情调。

太子刘昱的亲生母亲叫陈妙登，刘彧的妃子。陈妙登出身贫贱，父亲是屠户，可以说她有三个老公。

陈妙登从灰姑娘变成公主缘自一次偶遇，白马王子是孝武帝刘骏。陈妙登家住南京郊外。家境贫穷，住不起青砖大瓦房，两三间茅草屋紧依着官道。

孝武帝出巡，一眼瞅见道边的破屋，对陪同官员说：“御道边怎么能有草屋，影响我大宋盛世形象。”转念一想，又道：“可能这家人太穷盖不起，我出三万钱，让他家盖新房。”

官员拿着钱进屋，发现家人不在，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羞涩地席地而坐。“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清纯、质朴的少女是实实在在的美人胚子。官员留了意，因为皇帝好色，自然要投其所好。这位官员出了门，便在刘骏面前夸赞女孩容貌漂亮，过不了几年定是人间绝色。刘骏动心，派人把陈妙登迎进宫去，安置在路太后房里做侍女。

那名官员抱着讨好皇帝的心，同时寄希望于陈妙登将来宠冠后庭，好跟着发达。三年后，陈妙登初长成，出落得美丽动人。谁知刘骏发疯地爱上堂妹殷淑妃，其他的女人根本不再挂怀。陈妙登为之伤感，无人时悲悲戚戚，流了不少泪。一段皇帝与灰姑娘的戏剧马上要谢幕，偏偏此时刘彧出现了。刘彧自小丧母，养在路太后宫中。两三年间，与这位太后侍女、准皇妃产生情愫。皇帝无情，王子有意，灰姑娘的故事得以继续下去。路惠男发觉养子心意，顺水推舟，对皇帝说了，把陈妙登赐予湘东王。与童话故事的结尾不同，陈妙登没有因此过上幸福的生活。见异思迁是坏男人的本色。一年后，刘彧失去起初的激情，把陈妙登当做礼物转赠给老师李道儿。佳人赠才子也是好故事，偏偏陈妙登命运多难。刘彧忽地想起陈妙登的好处来，又把送出的礼物索要回来。这一来一往，陈妙登怀孕生下刘昱。到底是谁的儿子呢？相信刘彧心底最清楚。有人说刘彧借种生子，因为他没有生育能力。我倒是持怀疑的态度，太明目张胆了吧。据说刘彧做皇帝之后，担心人丁不兴旺，常把怀孕的诸王妃秘密招进宫中，产下男婴认作皇子，王妃关起来。先后认了十多个儿子，抚养如同亲生。因此许多人据此认为，刘昱实为李道儿的儿子。宋书是齐国大臣沈约所著，萧道成篡宋建齐，陈妙登的这段经历实在是绝妙的污蔑晚宋诸帝的上好素材。刘昱继承皇位时只有十岁，放到现今社会，还是个小学三四年级的学生，我们完全可以称之为“刘昱同学”。刘昱同学不长进，不给父母亲争气，做不好父亲刘彧为他选择的皇帝职业。只不过是个孩子的他，顽劣调皮，功夫下在本职工作之外。做皇帝要有威严。刘昱从小喜欢像猴一样爬竿玩耍，爬到一丈高的竿顶也不害怕。喜怒无常、脾气乖戾，一不如意，拳打脚踢。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喜欢像狗那样光着脚丫子蹲在地上。皇帝是一门职业，做皇帝要技术。刘昱同学不适合，刘彧恨铁不成钢，常常叫陈妙登严加训斥，用棍子打。体罚对刘昱同学不起作用。棍棒底下出孝子，可能刘彧打得还是不够狠。刘彧死后，刘昱同学登上帝位。袁粲、蔡兴宗、沈攸之，还有那位刘宋皇朝的美男子禇渊成为顾命大臣。以上各位，除了袁粲比较陌生之外，其他人我们很熟悉。袁粲出身名门，和死去的袁是叔伯兄弟。自幼丧父，刻苦好学，仅凭袁父亲袁洵的一句话，可知袁粲的才气。有人给袁提亲，袁洵对媒人说：“我家袁配不上人家，可以许配给袁粲。”

和刘子业执政前期的朝局相仿，辅政大臣无实权，真正的权力掌握在中书通事舍人阮佃夫和王道隆手里。阮佃夫就是联络寿寂之杀害刘子业的那位湘东王主衣。寿寂之的下落，我们可以表一表，此人已被刘彧除掉了。

阮佃夫掌权纯属小人得志。买官卖官，童叟无欺。不分亲戚、陌生人，不送礼门儿都没有。老家有个侄子想到县衙做个小吏，混个公务员出身，到南京城见叔叔。阮佃夫不见，找了三次才露面，一口回绝。公务员是随便进的吗？要选拔，要考试。我现在是朝廷重臣，怎么能走后门呢！

侄子一见空磨牙没指望，狠狠心，取出两百匹绢献上。阮佃夫板着的脸才有点笑模样，回去吧，第二天听信！侄子住进宾馆一等四天，愣没半点动静，只得再咬咬牙，又送去两百匹。这才办妥。四百匹绢不是小数目。那时候公务员没有养老保险、住房公积金，哪头划算，他这位侄子心里清楚。

有个官员何恢，求他帮忙谋广州刺史，花了钱如愿以偿。事后，家中设宴请客答谢阮佃夫。席间，阮佃夫一眼看中歌妓张耀华，张嘴就要。开始何恢装做没听见，阮佃夫一次又一次说。何恢是个好色之人，拒绝道：“恢可得，此人不可得也！”要我行，要美人不行！

不知何恢算不算爱情至上的男人。阮佃夫火了，拂袖而去，临走扔下一句值得玩味的话：“爱惜手指，别把手掌丢啦！”第二天，司法部门调查何恢劣迹，不日免官。阮佃夫意思是，因为有官才有钱，因为有钱才有女人，孰轻孰重，别弄反了。

外有阮佃夫，内有太后、太妃，初登皇位的刘昱还算老实，才十岁嘛。王贞凤太后和陈妙登太妃相处得比较融洽，陈妙登没有慈禧太后的野心。

贰 假痴不癫

为防发生前朝故事，刘彧杀了好多兄弟，还是有一人漏网，桂阳王刘休范。刘彧为什么没有杀刘休范，因为刘休范是个呆瓜、笨蛋。刘休范是刘义隆第十八子，给人感觉木讷寡言，庸庸无为，兄弟们瞧不起。刘彧曾经对人说过：“十八弟什么也不是，因为是我弟弟生来富贵。连佛祖都想出生在帝王之家，就这么回事。”

刘彧这回看走了眼，刘休范不简单，有心机。他从刘氏皇族骨肉残杀血淋淋的现实中得到启发，人不能出头，尤其是皇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抱着这个想法，从小装作笨拙的样子。刘子业养猪那年他十八岁，躲过一劫。刘彧残害兄弟，又逃过一劫。刘彧一死，时任江州刺史的刘休范露出本来面目，折节下士，收养勇士，暗地收集制作船只的木材。

刘昱继位第三年五月，经过精心准备的刘休范自浔阳起兵，率两万甲兵、五百骑兵昼夜兼程向南京城扑来。刘休范吸取上一次邓琬起兵失利的教训。邓琬之败，败在行动慢，被中央军抢了先机。这一次，刘休范先发制人。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刘休范再算，算不过天意。闪击战的军事战略确实起到效果，没等中央军集结，浔阳军已杀到石头城。形势一片大好之际，深藏不露的刘休范中了一招古老的计策——黄回反间计。中央军将领张敬儿、诈降，不费一兵一卒，刘休范人头落地。

令人奇怪的是，如此精明的刘休范竟然丝毫没有意识到张敬儿和黄回是诈降。刘休范对于自己制定的奇袭战术异常自负，窥探新亭垒时仅带数十名随从。

齐武帝萧赜之前，东晋和刘宋的都城南京没有城墙，外城用竹篱制成。皇宫叫做台城。护卫台城有三处要塞，南面的新亭、北面的白下、西面的石头城。

183浔阳军突破竹篱笆，向宫城进发。此时形势，犬牙交错，敌中有我，我中有敌。

刘休范认为大局已定，因为刘宋皇朝著名的将领均在地方，沈攸之在荆州，张兴世在襄阳，京城中没有人能够抵挡浔阳军。可他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右卫将军老将萧道成。

萧道成在刘宋没有名气，却也身经百战。原籍东海兰陵（今山东枣庄市），南渡的北方人，父子同为刘宋将领。为什么要提北方人，因为他是萧齐王朝的创建人，不要以为南朝是南方人建的，东晋、宋、齐、梁都是北方人的王朝。

萧道成属于凭资历升迁的人，元嘉北伐、历朝伐蛮、刘彧平叛之战和北征都参加了。有战功，但没有出色的战功。刘彧杀功臣之时曾想除掉他，终究因为他不是很有名气，派吴喜进行了一番试探。

有一日，吴喜突然带着皇帝亲封的银壶酒，来到萧道成镇守的北方边镇赐酒。刘彧用毒专家，名声在外。萧道成大惊失色，怎么也不肯喝。正要开溜，吴喜扯住他的衣袖，冲他嘿嘿一笑，自己先饮一杯，若无其事。这一杯酒救了萧道成的命。

萧道成获得宝贵经验，做事情要镇定。所以，当宋明帝晚年从边关调他回京任职时，萧道成没有犹豫。他知道拖延时间等于死路一条，回京越晚说明你越有问题。萧道成通过考验。宋明帝遗诏任命为右卫将军、卫尉，统领皇宫的禁卫军。

浔阳军沿江迅速东进，骤然出现在南京水面。文武官员们慌了手脚，唯有萧道成从容不迫，提议集中兵力坚守四个点，台城、石头城、新亭和白下。他亲率一部禁军屯驻新亭垒。

此时，浔阳军猛攻中央军三处堡垒，前锋冲进南京城，对台城发起冲锋。新城垒前后左右到处是叛军，喊杀城声震天。萧道成解衣高卧，新城军心才安定下来。部将张敬儿向萧道成献诈降计。

张敬儿是一个平民军官，本名张狗儿，有个弟弟叫张猪儿，听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名门大家出来的。后来的名字是刘彧改的。此人胆子大，别人打猎射鹿射兔，他专门射杀老虎。跟着刘胡打南蛮，积累军功，成了中级军官。他发现刘休范身边只有几十个随从，向萧道成提出诈降，和另一名军官黄回逃出新城垒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浔阳军主帐设在新城垒南临沧观，刘休范身着白色便服，坐着两人抬的轻便小轿督战，模样悠闲得意，丝毫没有意识到两名军官是来索命的。因为京城已在掌握之中，不来投降更待何时？

张敬儿说，他们奉萧道成之命来投降，萧将军害怕献城之后被杀所以不降。一听此言，为表示诚意，刘休范竟把两个儿子送进新城垒当做人质，留二人在身边。刘休范聪明反被聪明误。饮酒时，张敬儿抽出刘休范防身宝刀斩下了他的脑袋。

没人知道刘休范死了。前往台城报信的使者把刘休范的人头丢到秦淮河里了，空口无凭，皇宫中没人相信。石头城、白下、台城一个接一个被浔阳军攻下。听说刘休范攻破新城垒，城内的文武官员争相跑到新城垒递名片求见。

萧道成听闻叛军攻破台城，一面安抚众人之心，将所有名片焚毁；一面派张敬儿率兵进入台城，与浔阳军展开巷战，终于平定叛乱。

萧道成摇身成为刘宋皇朝的第一号大功臣，封为中领军。打赢了仗，小皇帝刘昱更加得意，四处游玩不着家。

叁 李统李将军

刘昱同学聪明吗？聪明。能干吗？能干。什么事都能做，除了做皇帝。

做皇帝比较遭罪，你见过哪个皇帝自由自在？莫要说古代君临天下的帝王，就是现任美国总统还不是规规矩矩，听人家安排，脑袋里除了国家大事便是钩心斗角。

刘昱同学绝对过得逍遥自在，从来不待在宫里，不在荒郊野外，便在闹市街道。出门不带仪仗队，微服出行。电视剧《康熙微服私访记》中康熙皇帝住民宅、与民同苦共乐的生活形象是编造的，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据记载，康熙出巡前呼后拥，最少时有三百多名扈从，一个地方逗留从不超过三日。

刘昱同学身边只有几个人，出了宫门，骑着马一溜烟没影了。开始母亲陈妙登怕出事，经常乘坐青犊车追。小牛车哪里追得上，时间一长，不管了，也管不了。

刘昱同学外出，身穿小袴衫，晚上住客店，白天睡道边。逛集市，侃价钱，即使受到呵斥辱骂，一笑了之，毫不介意。街巷之人互相传说父皇刘彧与母后陈妙登那段爱情故事，添油加醋，说先皇阳痿不举，当今皇上是李道儿之子。人们讲得津津有味，刘昱同学听得兴高采烈。

我们不明白，人家诋毁你父母，有什么可高兴的呀。刘昱同学非但高兴，反而公开宣称自己是“李统”，在外面要叫“李将军”。为父母亲有这么一段传奇故事而得意。刘昱同学泡了一个右卫翼辇营的漂亮营妓，就是当时的军妓。一段时间形影不离，一起玩乐，一起欢笑。

长期厮混于市井，刘昱同学像刚出花果山的孙猴子走裁缝店过乐器坊，玩得不亦乐乎。他可不是单纯地玩，裁衣服、做帽子，只要看过一遍，就能学会。从来没有吹过篪（一种用竹管制成的乐器，有八孔，横吹，像笛子），他拿起来吹，居然韵律十足。刘昱爱驴马，耀灵殿上养几十头驴，心爱的御马养在床边。

一个服装设计师、音乐家、动物饲养员的料子，偏偏出身于皇家，如同那些选错职业的人。“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话一点不假。现代社会女人尚可离婚，而男人空有一身才华无处施展，真若狠下心来跳槽，又需多大的勇气。刘昱同学根本无法跳槽，那是一个万人景仰的职业。他不懂，这个职业如果做不好，下场就是一个“死”字。

皇叔刘休范谋反刺激了他那颗幼小的灵魂。南京城血流成河，叛军差一点攻下皇宫。他这条小命从奈何桥边被萧道成拉了回来。不过两年，建平王刘景素又反了，阮佃夫和萧道成联手平定叛乱。

刘昱同学从此不再相信任何人，耍起皇帝的威风。再出巡，则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大张旗鼓。侍卫们手持长矛大棒，钳凿斧锯不离手。遇人杀人，遇狗打狗，不管男女，无论驴马。刘昱同学夕去晨返，晨出暮归，一天两趟，百姓们惊恐万状，大白天紧闭门户，道路之上不见人影。

刘昱同学用这种方式立威，效果太差。你不是楚霸王、赫连勃勃，不过是个小孩子，没有军权、没有武功的小孩子。

还管不了你了！阮佃夫反了。策划趁小皇帝外出打猎射野鸡的机会召回仪仗队，关闭城门谋反。结果事情不密，让人告发。刘昱同学亲自率人抓捕阮佃夫及其同党。

阮佃夫死了，有人告发孙超等人是同谋。刘昱同学舞刀冲在前面，杀往孙家。孙超正在守丧，见小皇帝第一个气势汹汹冲上来，知道东窗事发。上前一步，揪住刘昱同学的耳朵，破口大骂道：“小兔崽子，你比桀、纣还要坏，用不了多久也难逃屠戮！”

王贞凤太后发现情况不妙，这么胡搞下去，非出事不可，多次教训申斥，刘昱同学烦了。可巧端午节到了，王太后送给他一柄毛扇。

“这是什么破扇子，一点艺术感都没有！”刘昱同学将扇子扔地下，下令太医煮毒酒鸩杀太后。侍从们慌了，有口齿伶俐的人忙劝：“太后死了，陛下您要以孝子身份参加那些复杂的丧礼仪式，那样就没时间出去玩了。”刘昱同学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肆 袒腹领军

刘昱同学盯上手握禁军军权的萧道成，此时萧道成已升为中领军，刘宋皇朝的国防部长。

一天，小皇帝带人猝然闯进领军府。时值盛夏，萧道成袒胸露乳躺在大青石上乘凉。望着萧道成胖大的肚子，刘昱生起恶作剧的念头。让人取过毛笔，围着肚脐画了一个圆圈，随后拍醒萧道成。

萧道成乍见皇帝，吓了一大跳。不及跪拜，刘昱同学让他站在大树下，自己退后几十步，拉满弓瞄准要射。萧道成惊出一身冷汗，大声道：“老臣无罪！”一个侍从急忙开脱说：“领军肚皮大，是个上好的箭靶。一箭射死了，以后再也难找这等好靶，还是用骲箭来射。”骲箭的箭头由骨或木制成。刘昱同学听了，点点头，换成骲箭，一箭射去，正中萧道成的肚脐眼。小皇帝投弓大笑道：“此手如何？”

萧道成逃过大难，可刘昱同学心里不舒坦。心中到底意难平，聪明的刘昱每次见到萧道成，总隐隐感觉有种莫名的威胁。一日在宫中磨标枪，边磨边咕噜：“明天杀萧道成。”不巧，陈太妃听到了，把儿子狠狠骂一顿，“萧道成有功于国，把他杀了，谁再为你出力！”

母亲的话让刘昱同学打消了杀萧道成的念头，萧道成却开始酝酿杀刘昱同学的计划。弑君不能明目张胆，既要杀掉还不能露出马脚。萧道成效仿刘彧杀刘子业的方式，联络皇帝身边亲近的侍从杨玉夫、杨万年等人。

密谋静悄悄进行，萧道成派人秘密监视跟踪刘昱同学的一举一动，亲信将领王敬则身穿黑衣昼夜潜伏道路探听动静。小皇帝浑然不觉，依旧不分昼夜，四处游玩。一日夜晚，小皇帝一伙人再次路过领军府。有人建议说：“府里人睡了，我们何不从墙头爬进去玩。”对这个好玩刺激的方案，刘昱同学拒绝道：“我有更好的游戏，明晚再说吧！”

第二天是七夕佳节，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刘昱同学玩兴正浓，白天和狐朋狗友们比跳高，晚上潜入新安寺偷狗。偷出来的狗在昙度道人处宰了，吃狗肉喝老酒，披星戴月，大醉而归。临睡想起一件事来，叮嘱侍从杨玉夫说：“你待在院里，给我仔细瞧着，看到牛郎和织女相会立即叫醒我。看不到的话砍了你的狗头！”

杨玉夫这个气，“小破孩，什么牛郎织女都是胡编的。即使有，天边云外，凡人能看到吗！”这些日子不知怎么得罪了小皇帝，白天小皇帝咬牙切齿对他发狠：“明日杀了你小子取肝肺下酒。”杨玉夫知道小皇帝一会儿莲花，一会儿牡丹。可能明天起来，什么都忘记了。但是，如果忘不了呢？杨玉夫越想越怕，又记起王敬则透的话，“杀死皇帝必定重赏。”

杨玉夫找到杨万年，两人一商议，干掉小兔崽子。刘昱同学不睡寝宫，睡在仁寿殿东边搭建的毡帐里，想体验一把游牧民族的生活。二人蹑手蹑脚来到帐篷里，刘昱同学醉酒之后睡得正酣。杨玉夫抽出小皇帝身边的防身刀，一刀斩了下去。熟睡之中死亡没有任何痛苦，十五岁，又一个刘子业。

刘昱同学死后，被废为苍梧王。萧道成迎立宋明帝第三子十一岁的刘准为皇帝，刘准不过是萧道成的傀儡而已。萧道成之所以没有直接做皇帝，因为荆州刺史沈攸之在。

沈攸之面临一个抉择，两人关系不错，是儿女亲家，萧道成的长女嫁给了沈攸之的三子。沈攸之清楚地知道，这位亲家翁是要做皇帝的。沈攸之的地位和战功在萧道成之上，而且还是宋明帝托孤的重臣，能不能甘心跪拜于萧道成脚下？

如果萧道成是个大英雄，或许沈攸之会就此臣服，可萧道成是如此的平凡。

沈攸之出身农夫，晚年喜欢读书，手不释卷，能够熟记《史记》《汉书》中的许多典故，常叹息说：“早知穷达有命，恨不十年读书。”沈攸之对命运颇有感触，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农夫成为王朝方面大员，难道没有命运的成分在里面？

如何掌握命运只能靠读书。沈攸之恨不得早十年读书，可他没有机会了。一个鹰犬只会用武力武装自己。沈攸之经营着独立王国，招兵买马，荆州军已达十万，战马三千匹。对于反叛者，无论逃到海角天边，也躲不过沈攸之的追杀。

萧道成很早就开始注意他，在沈攸之身侧埋了两颗钉子。镇守襄阳的张敬儿和镇守武昌的长子萧赜，时刻注意荆州动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是英雄的豪气，也是英雄的无奈。沈攸之要与萧道成一争天下。

大雾弥江，荆州五万水军向东进发，途经夏口，沈攸之犯下一个错误。在武昌守将柳世隆百般挑逗下，沈攸之兵围武昌。他完全可以弃武昌东下，可他认为武昌不取，荆州军的后勤补给线会受到严重威胁。

他不知道，为了对付他，萧赜苦心经营武昌数年之久。一代奸雄沈攸之比刘休范败得还要惨，没望见南京城。武昌攻了一个月没有打下来，张敬儿兵发江陵，抄了后路。荆州军逃散，沈攸之败走华容道。曹操凭与关羽的老交情从华容道逃生，沈攸之走投无路，无家可归，自缢于林中。

随着沈攸之的死，萧道成登基了。禅让前，小皇帝刘准哭泣着说了一句话：“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天王家！”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唐·韦庄《台城》

建康城头升起“萧齐”的大旗。萧道成怀着凌云壮志登上皇帝位，对天下臣民的演说词是：“使我治天下十年，当使黄金与土同价。”上天终究没能给他十年时间。南朝依旧是南朝，江南没有变化，而大江之北，波谲云诡，翻天覆地。

第十五章 文成复法

经历了太武帝末年的腥风血雨，拓跋濬登上北魏皇帝的宝座，是为文成皇帝。两三年间，鲜卑少年天子走遍帝国的万水千山，足迹南到汉人豪强的聚居地信都、中山，北至塞上六镇。和同时代的南朝少主们不同，拓跋濬思考着帝国的未来。文化建设是国家的凝聚力，没有文化的帝国不会长久。拓跋濬下诏复佛，修建了闻名世界的艺术宝库云冈石窟。取消太武帝拓跋焘的禁佛令，亲自为沙门师贤等五人落发，佛教由此大盛，佛界称之为“文成复法”。

“文成复法”不是简单的佛学复兴，而是一场新文化运动。古往今来，人们总把两晋南北朝定义为黑暗三百年，野蛮三百年。暗黑的世界里怎么会有云冈石窟那么恢弘美丽的艺术之花。

壹 云冈石窟

“凿石开山，因岩结构，真容巨壮，世法所希。山堂水殿，烟寺相望，林渊锦镜，缀目所眺。”中国古代著名的地理学家郦道元在其《水经注》中如此生动地描绘了山西大同云冈石窟气势宏伟的盛大景象。云冈石窟位于平城西面的武周山南麓，气势宏伟，雕刻精细，规模宏大，内容丰富，被誉为中国美术史上的奇迹。

拓跋濬为世界所做的最大贡献就是动工开凿了云冈石窟。然而他本来的目的，并不是为未来世界贡献一座艺术宝窟，而是加强意识形态领域的控制，塑造一种有别于儒家文化与草原文化的新型文明，消弭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之间的尖锐对立，调和汉族与鲜卑族之间的矛盾。

拓跋濬时期的云冈石窟称为“昙曜五窟”，是第一期工程。之所以叫“昙曜五窟”，因为主持开凿的是一个名叫做昙曜的沙门。昙曜是南北朝时期著名的高僧，风骨刚毅。年少出家，在凉州学习佛法。魏国统一北方，昙曜来到中原，受到当时的太子拓跋晃的礼重。太武帝灭佛，捣毁佛像，坑杀和尚。沙门僧众大多还俗避祸，连佛家领袖师贤都蓄了发。但是，无论拓跋晃怎么劝，昙曜坚持不还俗，法服器物一刻不肯离身，人们由此叹服敬重他的为人。

“昙曜五窟”为云冈石窟的开端，窟风方整，窟外门楣处雕饰精美。五处洞窟雕刻出释迦像五尊，形体高大，面相方圆，深目隆鼻，神情庄严肃穆，身躯健壮高大，均着褒衣博带。宁静安详的意境与气度恢弘的情调相交融，大有胡汉一家的风采。

五尊佛像威严，穹隆阔大，象征着北魏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景穆帝和文成帝等五位皇帝，据说与其真实相貌惟妙惟肖，一个痣都不差。文成皇帝拓跋濬意图明显，皇室血统与佛祖连结，“皇帝即佛”。

对于中原来说，拓跋魏国是外来征服者。拓跋鲜卑人不肯全盘汉化，难以融入汉人中间。拓跋濬希望用外来的佛学确立拓跋皇权，统一人们的思想，淡化儒学影响，维护鲜卑和汉人的团结。

云冈石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瘦骨清像”是汉人的艺术风格，“浑厚纯朴”是草原民族的艺术情调，两相融合，象征汉鲜卑一家。云冈石窟使中国北方民族大融合加速，来自东北、蒙古高原、西域，甚至中亚、西伯利亚等地的人们和中原人一道慢慢成为一个民族。从这个意义上讲，北魏帝国不仅继续着汉人的多血统，而且奠定了多民族的中国。

经过历代北魏人的努力，蛮族洪流退落，魏都平城变成佛教圣地。云冈石窟有一处门楣联写道：山色随云秀，佛灯共日长。

但愿大同云冈石窟永远见证民族团结，非一国之大同，而是天下之大同，世界之大同，实现儒家“四海之内皆兄弟”的社会理想。正基于如此的想法，北魏政府相当看重对西域的经营。

古代西域即今新疆，指玉门以西，葱岭以东之地。西域诸多小王国在经济上具有相当大的重要性。联系中国与印度、伊朗、希腊、罗马世界之间的伟大商路——丝绸之路就穿过这些绿洲。匈奴和两汉为控制西域诸国相互争夺，主要是为了谋利。汉为了商道，匈奴为了财货。拓跋濬则是基于意识形态的考虑。

佛教自印度传来，西域是必经之地，丝绸之路带来了印度文化、宗教和艺术。大批布教的印度佛教徒从这条路来到中国。确保丝绸之路的畅通，可以扩大佛学影响。

北魏帝国平定凉州，在敦煌设立军镇，实际控制西域大部地区。丝绸古道的威胁来自北方的柔然和南方的吐谷浑。

吐谷浑经过吐谷浑、吐延、树洛干、阿柴等数代可汗的努力，占据了青海、甘南、四川西部数千里土地。吐谷浑王拾寅继位之后，继续前任政策，在北魏与刘宋之间寻找平衡，宋封拾寅为河南王，魏封西平王。

吐谷浑的摇摆政策令拓跋濬不安，拓跋濬决定教训一下吐谷浑。魏军集中凉州诸道军和统万、高平军镇的兵力分两路发起进攻。魏军到达青海西宁，拾寅可汗弃白兰逃往昆仑山。魏骑渡河追击，掠获牲畜三十多万头，终因瘟疫流行而退军。此后，魏国皇帝持续对吐谷浑用兵。

柔然是北魏帝国的心头大患，不仅仅牵扯到西域，而且关系帝国生死。北魏必须确保漠南大草原的安全，这里是北魏畜牧业和军事基地。畜牧业是鲜卑贵族的重要收入，漠南诸部落为帝国提供兵源和军马。此外，对柔然和高车等草原诸部的劫掠仍然是取得财富的一条重要途径。因此，自道武帝开始，柔然始终是北魏帝国军事打击的重点，拓跋濬也不例外。

公元458年十月，拓跋濬从凉州调回渔阳王尉眷，征调十万骑兵，十五万战车，亲自率军出击柔然。大军到达阴山，忽逢暴风雪，北风凛冽，天地混沌，雪雾迷漫，大雪掩埋了魏军营帐。拓跋濬准备还师，尉眷不同意：“我们动用大军，声势已经造了出去，离开都城不远突然班师，蠕蠕一定怀疑国内发生动乱，必来骚扰。将士虽寒，不可不进！”

魏军冒雪前进，屯军车仑山。接着，越过大沙漠，旌旗千余里，人马战车遍布草原。柔然处罗可汗吐贺真，那位独一无二的大汗望风而逃，柔然别部几千帐落向魏军投降。拓跋濬效仿两汉刻石记功而还。

吐贺真气病而死，郁久闾予成登上汗位，号受罗部真可汗，意为仁慈的大汗。仁慈大汗倡导和平，十余年不犯魏国边境。

平定边患的同时，拓跋濬的政治举措卓见成效。北魏帝国一系列战争的胜利大大鼓舞了国民的士气，历代皇帝提倡简朴的作风赢得了士民的尊重，恤灾救荒的举措增加了帝国的威信。北中国摆脱西晋以来民不聊生的局面，北魏帝国开始走向黄金时代。

贰 清官楷模

鲜卑是胡族，北魏是少数民族政权，边地民族的纯朴形成了北魏帝国朴素的治国方略。中国古代的历史学家们讲历史的时候，总喜欢从三国直接跳跃到隋唐，中间无非轻描淡写地讲述一下淝水之战和孝文汉化两段故事。故事主角苻坚和孝文帝元宏是何种样人，学生们听得稀里糊涂，更不用说北魏和南朝的历史了。人们以北魏的胡人统治为耻，以南朝骨肉残杀、内乱迭起为耻，根本不去探讨这段历史中有益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

两晋时期的胡人政权，匈奴汉国、匈奴前赵、羯族后赵、氐族前秦、羌人后秦，最多不过三世就失败了。与生俱来的强烈危机感让拓跋鲜卑人不敢有丝毫松懈，这是北魏年轻皇帝普遍早熟的原因之一。

拓跋濬十三岁登基，在不到十三年的执政生涯中，修正太武帝拓跋焘激进的变革措施，成功安抚汉和鲜卑等各民族的人心。可以说，北魏帝国在民生方面所做的一切，不比两汉和三国差。

北魏的施政纲领概括起来有两点，节俭和反贪。用禁酒提倡节俭；用酷法威慑贪腐。

饮酒之风，魏晋南北朝风行一时，大有盖过殷商的风头。酿酒业实为一种靡谷耗粮的粮食加工业。古代农业不发达，当粮食歉收之时，酿酒会推动粮价上扬。喝酒误事，滞碍政务。魏人世风剽悍，喝大了，该出手时就出手，动手打架，舞刀弄枪，伤人性命。

历史上，周公颁行过《酒诰》禁酒。西汉建国前期曾经禁止群饮，不准没事凑一块请客喝酒。北魏做得更绝，颁行禁酒令。酿酒、卖酒、饮酒的人一律斩首。

北魏对贪污腐败官员的惩处是历朝历代首屈一指的。拓跋焘太平真君年间曾规定“赃四十匹，处死！”当他发现效果不明显时，加重处罚，“赃三匹皆死！”拓跋濬更加严厉，“百官赃满二丈者皆斩！”拓跋濬增设侯官。侯官是特务组织，大致拥有现代国家安全局和检察院部分职能，监察政府各部门、地方各部门的官员。侯官们微服出访，无孔不入，寻找官员过失。一旦发现，严加追查、严刑拷打、逼招口供。

很多人为北魏官员鸣不平，因为北魏做官是出义务工，不付报酬没有工资。不给钱，还不让贪污，怎么过活啊？也忒苛刻了吧！

这是鲜卑人和汉人看问题的不同之处。北魏的前身代国是一个部落联盟，氏族社会平均分配财产的习俗浓厚。北魏建立之后，开国君主拓跋珪按等级分配财物，部落大人、群臣、将士们人人有份，份额不等。既然按等级分配，官员本来拿得多，没有必要另拿一份。进入中原之后，出来做官的大多是士族豪门子弟。豪门控制资源土地，是富有阶层。你们出来做官，也没有必要拿国家的钱。

北魏帝国的财政体系不完善，皇室和国家财政分得不清，财政收入大多进入皇室，君主的赏赐等于发薪水。

除了打击贪污之外，北魏政府不允许官商勾结，更不允许官员经商。那样做会造成社会不公平竞争，减少民众收入。拓跋濬思路清晰，他说：“为政之弊，莫过于此。”官员经商比贪污受贿更可恶，“一切禁绝，犯者十匹以上皆死。”

官员经商有暴利可图，禁止相当困难。拓跋濬的父亲，那位后来追认的景穆皇帝拓跋晃多精明的一个人，“营立私田，畜养鸡犬，乃至贩酤市廛，与民争利。”不听高允劝阻，触怒拓跋焘惊吓而死。应该说，我们现在仍没有北魏政府反贪反腐之魄力。

北魏政府在社会救助方面做得有声有色。一有灾荒，必定救灾，经常“开仓廪以赈之”、“出布帛仓谷以赈贫穷”。对于看不起病的贫民，国家负责免费医疗。“民有病者，所在官司遣医就家诊视，所须药物，任医量给之。”中国传统政治好的一面，北魏政府几乎全做到了。这源自皇权不断加强，源自北魏帝国对鲜卑和汉人豪强严厉的控制，而在南朝，这是不可能的事。南朝政府只能寄希望门阀士族和庶族富翁的慈善之举。

当然，北魏官员不发薪水，一些家庭贫困的官员深受其害，比如高允。高允出自士族豪门，可少年时代父亲去世，高允放弃家财给两位兄弟出家为僧，从此家境贫困。高允做官清廉，任征南大将军杜超的从事中郎时，和几位幕僚一起巡查诸州，查断各地的案件。那些位幕僚因收受贿赂犯了事，唯独高允以清平获赏。

这样一位清廉的官员怎么生活？高允有时教授，招收过一千多学生。学费有没有不清楚，腊肉还是有的。再者，依赖两个儿子砍柴度日。

中国传统文化常常依据道德将官员分为两类，清官和贪官。而往往许多凌霜傲雪的清官在执政功绩上不如一些有才干的贪官。清朝的刘墉与和珅便是典型的例子，还有明朝的海瑞和张居正。也许贪官出于善于搂钱的天性，国家财政收入会因之改善，所丧失掉的则是道德准则。

人们希望官员清廉而又富有才干，这样的官员似乎并不多得。宋明理学要么将人炼成腐儒，要么将人炼成伪君子。菜根谭中有句话，“智械机巧，不知者为高，知之而不用者尤高。”拥有这种境界的人太少太少了。

作为官员，人民的表率，自然应该有更多付出，来达到孔子所称“圣贤君子”的水平。高允便是才干卓著的清官楷模。从“崔浩之狱”和“太子经商”两案可以看出，实话实说的高允心机深沉，洞察事态与人性的每一处细节。

和海瑞一样，高允喜欢直言相谏，采用的手法和海瑞相去甚远，原则性中透着灵活。他总是和皇帝单独谈。二人可以从红日东升谈到日落西山，甚至一连几天不出宫，群臣莫知其所言。高允说话有时言词激烈、切中要害。拓跋濬听不下去，命人把高允搀扶下去，但是始终对高允很好。当时，有人上书措辞激烈地批评朝政，文成帝看完后说的一番话，足以让直言不阿的大臣们深思。

他说：“君王和父亲是完全一样的。父有过，儿子为什么不把它写在纸上，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劝谏，要私下里说？无非是不想让父亲的罪恶昭彰在外。君主有了过失，作为臣子不能够当面直言劝谏，却要上书进行公开指责。彰君之短，明己之直，这是忠臣吗？像高允那样的人，才是地地道道的忠臣。朕有过失，总能够当面批评。有些话朕难以接受，高允从不回避。朕由此知道自己的过失，但天下人却不知道，难道这不是忠心吗？”

拓跋濬要为北魏大臣树立楷模，对群臣说：“你们这些人虽然执弓刀在朕左右，白站着，没有人劝谏过一句话。等着朕心情高兴的时候，讨个一官半爵，什么功劳没有却做到王公。高允用一支笔辅佐我们国家几十年，功劳不小，仍然不过是个郎官，你们难道不感到惭愧吗？”

拓跋濬下诏拜高允为中书令。中书令是正二品，连升两级，相当于现在的书记处书记，而且中书令一官在南北朝最为清贵华重，只能由有文学才望者担职。

陆丽一看高允要升官了，忙奏道：“高允虽然蒙受陛下您宠待，但是，他家的生活相当贫困，妻子和孩子没有生活来源。”

高允清贫得养不起子女妻儿这是拓跋濬没有想到的。中书侍郎怎么也算厅局级的干部，会穷到这种地步！拓跋濬对陆丽很不满意，面有愠色，怒道：“你为什么不早说？看朕准备重用高允才告诉我他家穷？”

善于巴结的人分几个层次，最高级的，在你未发迹的时候就知道有价值，吕不韦视秦国公子异人奇货可居。差一点的呢？在你时来运转的当口扶你一把，像陆丽这种人。最末流的，才跟在高官或老板后头拍马屁，这种人付出的最多。按照能量守恒定律，有眼光的人费时间但省力，目光短浅的人省时间费力。费时间的，无非再等一等。费力的呢？有时讨不到好去。

说话的当天，拓跋濬亲自来到高允家视察，过几天再去万一作秀怎么办？

只见：草屋数间，几床粗布被褥，床上摆放着旧麻絮做的棉袍，厨中空荡荡，只有一些青菜和食盐。拓跋濬由衷尊重，叹息不已：“古人之清贫岂有此乎？”北魏皇帝称呼臣下有个习惯，均直呼其名。从这一天起，文成帝不再直呼高允的名字，而尊称为令公。令公之名，扬于青史。

拓跋濬重用高允，除了他清正无私，治国有良策之外，他能安抚北方势力强大的汉人豪强也是一个原因。

血缘关系的融合是民族融合之根本。美国种族矛盾近年来有缓解的迹象，原因在于白人与黑人慢慢开始联姻。包括中国各个民族，血缘关系很重要。

北魏帝国又诞生了一位有汉人血统的皇子。她的母亲李氏是南朝人，是一个卑贱的宫奴。

叁 梁国李氏

拓跋联盟至代国，历代皇后均为异族女子，不和本族女人通婚。通过不断联姻扩大种族是拓跋部长盛不衰的原因之一。北魏国始祖神元皇帝力微娶妻没鹿回部大人之女纥豆陵氏，即孝文汉化后的窦氏。其后几任部落联盟首领多娶乌桓女子。老代王什翼犍与慕容鲜卑联姻。拓跋珪的母亲是匈奴贺兰部女儿。

北魏建国以来，皇帝一般有两个皇后，一个正式皇后，一个被后代皇帝追封的皇后。拓跋珪的正牌皇后是慕容氏，后代追封的皇后是匈奴人刘氏。明元皇帝拓跋嗣生前未立皇后，宠妃羌人姚氏死后被册封皇后，为后代皇帝追封的皇后是汉人杜氏。太武帝拓跋焘皇后匈奴赫连氏，死后追封代北贺氏为皇后。文成皇帝拓跋濬的母亲柔然人郁久闾氏也是死后追封。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先皇嫔妃被下一任皇帝追封呢？因为她们都是帝母。她们的遭遇验证了一句话：“世事无常，红颜薄命！”

母以子贵。中国封建社会宫廷中，诸皇妃以生儿子为荣，母亲为儿子能继承皇位，对老皇帝争宠献媚，费尽心机，一旦儿子立为太子登上帝位，母亲便被尊为太后，享齐人之福，荣耀无边。这种情况在北魏宫廷不存在，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立下的规矩是：立太子先杀其母。

本书第一部已探讨过“子贵母死”政策的起源，以及所要达到的效果，不必重复论述。“子贵母死”作为北魏国一条铁的律令，七代君王严格冷酷地执行。自道武帝拓跋珪末年到献文帝拓跋弘皇兴三年六十年间，共有五位皇后死于这条野蛮的诏令下，梁国李氏是第四位。

李氏本是宋朝人，与拓跋濬的千里姻缘曲折多难，两人一见钟情，爱情故事离奇哀婉。在今天我们可以称之为“一夜情”。

李氏家住寿春，父亲李方叔做过刘宋的济阴太守。李氏出生，李方叔逢人便讲我的女儿必将大贵。他是如何看出来的？想必批了八字，用易经推的。李氏长大之后，姿容美丽，窈窕动人。

南北朝第二次元嘉大战，拓跋焘率大军南下饮马长江。侄儿永昌王拓跋仁率军攻打寿春，在李家后宅偶遇姿色妍丽的李氏，抢到军中纳为姬妾。陆丽等人发动政变拥立拓跋濬，时任长安镇将的拓跋仁谋反被诛杀，李氏没入皇宫为奴。两次为奴的经历，难以让人相信李氏会如父亲所料的那样大富大贵。改变命运的一刻是李氏进入皇宫三个月后的一个初冬清晨。冬雾迷漫，秋菊飘香，由城北曲折流淌进入平城皇宫的如浑水冰凉刺骨。闲来无事的拓跋濬登上白楼举目远眺，一眼瞧见正在劳作的李氏。

体态风流，袅娜纤巧。布衣荆钗难掩天生丽质。“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凄凉缠绵的情致挑动了年仅十四岁、情窦初开的少年朦胧的情欲。

拓跋濬动情地对左右侍从道：“此妇人佳乎？”（这女子长得漂亮吗？）侍从们点头附和：“世上所罕！”拓跋濬从高台下来，一路跟着李氏到了斋库。斋库是皇宫内存放货物的仓库。拓跋濬按捺不住心头的情欲，在仓库里和李氏翻云覆雨，春风一度。

李氏年过花季，做这事自是从容，何况皇帝不容抗拒。可不想这场姐弟恋仅仅做了一次，便珠胎暗结。拓跋濬很快将这件事忘到脑后，一路到南方城市信都、中山观察风俗，第二年夏天去阴山避暑，视察塞北六镇。

李氏怀孕之事掀起北魏宫廷一场轩然大波。

谁掌管着拓跋濬时代的北魏后宫对梁国李氏的命运至关重要。

拓跋濬年轻未立皇后，生母郁久闾氏不在人间，但仍有皇太后。北魏宫廷前期有两种皇太后，一种是先皇皇后；一种是皇帝乳母。“子贵母死”的政策使太子没有生母，往往和喂养自己的乳母关系亲密，如同亲母子。太武帝拓跋焘曾封乳母窦氏为保太后，后来干脆尊为皇太后。拓跋濬的乳母常氏同样被尊为保太后，不久成为北魏国的皇太后。

常太后不仅哺育了拓跋濬，而且对他有救命之恩。宗爱发动政变谋杀太武帝，一度想对皇孙下手。常氏冒着砍头的危险背着父母双亡的皇孙逃出平城，藏身鹿苑丛林，直到陆丽等人成功发动军事政变。

太皇太后赫连氏屈从宗爱，平叛之后悄无声息地去世。宫中一切事务全是常太后说了算。史称常太后“慈和履顺”。这位循规蹈矩、慈祥安和的老妇人祖籍辽西。干吗要提到辽西呢？辽西是原北燕国土，宫中辽宁一带的人很多，除了常太后，还有冯昭仪。冯昭仪是北燕国主冯弘的公主，送给拓跋焘和亲。

冯氏与拓跋氏两家皇室之间的关系到此远远没有结束。冯弘有个儿子冯朗举辽西投降北魏，受封辽西王，官至秦、雍二州刺史。后来因罪被杀，家财抄没，冯朗年幼的女儿冯氏没入宫廷。冯氏出生于长安，母亲乐浪王氏，当时的高句丽人，即今朝鲜平壤一带的人。冯氏具有汉、朝鲜两种血统。

冯氏入宫非常幸运，没有遭到李氏罚做宫奴的命运。她的姑母是拓跋焘的左昭仪。冯昭仪对侄女细心呵护，教她鲜卑习俗、宫中礼仪、文学史籍。冯氏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对算术和经济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由于自小长于宫廷，宫中的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等游戏规则耳濡目染。

娉娉袅袅、豆蔻年华的冯氏知书达理、光彩照人，引起北魏宫廷的注意。拓跋濬登基为帝，年长他一岁、十四岁的冯氏成为皇帝的贵人。

李氏莫名其妙的怀孕一石击起千层浪，震动了常太后，也震动了冯贵人。常太后是个恪守规矩的人。她有两个兄弟一个妹妹。常太后大紫大贵，同父异母的长兄常英自七品小县令飙升至大将军、辽西王；弟弟常喜升镇东大将军；妹夫王睹升平州刺史。常太后的生母宋氏不满意，对她说：“咱们一家子贫贱的时候，王睹怎么对我？常英怎么对我？你现在怎么能让常英为王，不给王睹王爵呢？”常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赔着笑说：“常英是长兄，一家之主。家里一些过节不值得您这么计较。王睹虽然一片孝心，可他毕竟是外姓，怎么能列在常英之上呢？”

常太后行为处世的法则注定她要做一个公正、古板的人。她亲自细细盘查李氏，“这孩子谁的呀？”李氏照实说，皇帝的。常太后出身保姆，非贵族女子，对下人比较同情，下旨调查这件事。恰好守卫斋库的官吏在库墙上记录了当时发生的时间和事件，两相核对，毫无差错，李氏怀的这个胎幸运地获得宫廷认可。

拓跋濬兴奋异常，带着怀孕的李氏来到阴山塞外。此中深意不难理解，皇宫藏污纳垢，阴谋汇集之地，谁能保证小皇子的安全？

秋高气爽，风吹草低，牛羊遍野。公元454年七月，正当江南刘宋王朝一轮骨肉残杀刚刚偃旗息鼓之时，皇子拓跋弘在阴山之北，茫茫大草原上诞生了。闻着大草原粗犷豪迈的气息，流淌着汉人仁慈博爱的血液，拓跋弘开始他传奇的人生。这是一场失败的命运，造就了中国历史最年轻的一任太上皇帝。拓跋弘出生，李氏册封为贵人，眼见又一个灰姑娘的故事诞生。冯昭仪和冯贵人感到形势的紧迫，这对姑侄于是精心策划了一场阴谋。

肆 红颜薄命

两年后，北魏宫廷热闹非凡，冯贵人不出意料地母仪天下，而不满两周岁的拓跋弘立为皇太子。

笳鼓声中，李贵人按照北魏“子贵母死”的旧法将被处死。拓跋濬年仅十七岁，远无必要这么早册立太子，冯氏女人们在背后起的作用可想而知。李氏命运坎坷多难，眼见有个幸福的结局，儿子立为太子成为帝国接班人，然而初为人母的她却要永远离开孩子。

灰姑娘死的时候非常凄凉，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她从南朝来到北国时有一个姐妹，女人做不成什么事。按照北魏宫廷的规定，被处死的皇子母亲可以托付后事。李氏的兄弟家人都在南朝，孤身一人，有谁可以依托呢？李氏想到了李洪之。

李洪之，北魏国著名的酷吏。他原本不叫李洪之，本名李文通，河南灵宝人。李氏家住寿春，两家毫不相干。能和李贵人攀上亲戚，显出李文通善于钻营的本性。小时候出家做沙门，成年之后还俗。他让人想起《红楼梦》中给贾雨村护官符的葫芦庙里的小沙弥，两人同样的精明。

上天赋予世人的禀性各不相同，有人适合经商，有人适合做官，有人适合从事艺术活动，有些人只能给人打工。孟子讲：“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准确的自身定位，正确的社会分工，是大自然的生存法则。

裙带可使做官成为坦途，许多人叹息命运不济，未能生于达官显贵之家。李文通从来不怨天尤人，属于那种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人。

李文通还俗后当上一名军官，跟随永昌王拓跋仁南征。拓跋仁得到李氏姐妹，大为宠爱。李文通看到向上爬的机会，私下里向李氏馈赠礼品。南北朝时期重门第，两家都姓李，李文通攀上宗族。打听到李氏有个兄长叫李珍之，于是改名李洪之，与李氏结为兄妹。

李氏临死，理所当然地想到这位与自己同宗亲近的兄弟。李氏拉着李洪之的手，心头想念两岁年幼的儿子和远在他国的父母亲人，心如刀割，悲不自胜。亲手列出的南方亲人名字交付李洪之，嘱托千万寻到亲人。每叫一声兄弟，拊胸痛哭，泪流满面，不由让人痛恨拓跋珪的野蛮无情。

李氏含恨而死，北魏国上上下下将李洪之尊为太子亲舅，而小太子则交给新皇后。冯后悉心抚养如同亲生。冯后、李贵人、太子拓跋弘这一段若隐若现的恩怨情仇，为日后北魏国的一场场滔天巨浪结下前因。

拓跋濬有志干一番大业，从未忘却鲜卑人马上武功。他与群臣在灵丘山练习骑射，赌射四百余丈高的山峰。武将们的箭射到中途便势竭而坠，没有一个能越过山峰。拓跋濬手执千斤硬弓，弯弓发箭，一箭越过山峰三十多丈，直落到山南二百二十余步方才坠下。

天妒英才，一代守成之主拓跋濬年仅二十六岁就病死了。执政生涯的短暂让人很快忘却了这位皇帝，但他的名字和云冈石窟一道记在世界人民心中。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世界真的很奇怪。

从历史功绩来说，皇后冯氏大大超越了他。

冯氏和拓跋濬自小宫中玩大，和所有幸福婚姻一样，生活平淡祥和。唯一一点美中不足，冯氏没有给拓跋濬生育一儿半女。冯氏如愿当上帝国皇后，舒心度过九个春秋。与人们的愿望相反，上天似乎并不希望人一生幸福。一声晴天霹雳，拓跋濬去世了。丈夫死了，不是世界末日。女人会有更多选择。对于后宫嫔妃来说，皇帝是唯一赖以寄托的人，这是所有皇妃的悲哀。生性刚强的冯后看不到未来，对生活已然失去信心。她忽然感觉自己很傻，以前做过的一切都是徒劳。守着皇后桂冠过一辈子，是幸运还是残忍？皇帝去世。根据拓跋鲜卑人的风俗，国丧第三天，皇帝生前用过的御服器物一律焚烧，文武官员和后宫妃嫔要去哭丧。火焰冲天，哀声一片。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悲伤不已的冯后竟一头扑入烈焰之中，要追随丈夫拓跋濬去地下。侍从们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帝国皇后殉情，手忙脚乱地救起昏迷不醒的冯后。宫廷内外第一次领略到这位具有高句丽血统皇后的刚强性情。旧皇已去，新皇登基。梁国李氏的儿子、年仅十二岁的拓跋弘登上帝位，是为献文帝。

第十六章 太上皇帝

献文帝拓跋弘是中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任太上皇帝，他让出帝位的时候年仅十七岁。太上皇，用现代话叫“退居二线”。中国历史中太上皇很多，比如北齐后主高纬、唐玄宗李隆基、宋徽宗赵佶、乾隆皇帝弘历等等。没有人会轻易放弃龙椅，即使让给亲生儿子。要么国事艰难，要么受到武力胁迫，要么重病缠身，不得不退。而拓跋弘却不然，北魏国泰民安、蒸蒸日上，既无内忧也无外患；拓跋弘本人也身体健康、精力旺盛。

据史书记载拓跋弘“喜好佛道，雅薄富贵，常有出世之心”。退位之后的确与和尚、道人混在一处，难道真是看破红尘，皈依佛祖？少年天子弃世背后隐藏着多少秘密？

壹 乙浑专权

拓跋弘贵为太子，人生却坎坷艰难。两岁生母去世，少年登基便遭遇飞扬跋扈的权臣。文成帝死得突然，没来得及为小皇帝安排辅政大臣。拓跋弘根本驾驭不了朝局。

大多数人总是喜欢欺凌弱小，既使你是皇帝也不例外。车骑大将军乙浑就是这样的人。

若想独揽大权必须搞掉政敌。乙浑矫诏连杀三位重臣，接着设计圈套，派穆多侯去向正在温泉疗养的平原王陆丽通报皇帝驾崩的消息，让陆丽回都城奔丧。穆多侯劝告陆丽注意乙浑动向，陆丽不以为然，想都没想就回到平城。

陆丽为大意付出代价，和穆多侯同时遇害。皇族拓跋郁密谋诛杀乙浑，谋泄被杀。乙浑外联大将慕容白曜，内结私党，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朝廷重臣一一除掉，独揽大权。少年皇帝形同傀儡，乙浑气焰嚣张，不可一世。

人在狂妄的时候容易露出破绽。乙浑忽视了一个女人，一个可以置他于死地的女人。北魏帝国禁止母后干政，自从开国皇帝拓跋珪定下这条铁律以来，没有一任太后插手军国事务。这就是乙浑丝毫不把后宫放在眼里的原因。可他面对的是冯氏，一个注定永载史册的女人。如果她会让人随意欺凌，那么她就不是冯氏。冯太后隐居宫帷幕后导演了一出锄奸的好戏。乙浑至死也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一个人杀了人却不为人知，这样的人不仅是个杀人高手，而且还是谋略高手。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冯太后授意少年天子加封乙浑为丞相，位居诸王之上，总管朝政，朝廷事务无论大小由乙浑决定。

“丞相”这个西汉即被废止、三国曹操专用的帽子戴到乙浑头上。乙浑被冯太后的迷魂汤灌晕，竟然狂妄地让主管吏曹事务的安远将军贾秀想办法封他的妻子为公主。

这是一个极其可笑的想法，大臣的妻子怎么能称公主，公主是封的吗？除非皇帝或皇后认她做干女儿。北魏帝国仍然充斥着野蛮人的气息。蛮横，不讲道理的人太多。不是所有的人都不讲理，不是所有的人都怕死。贾秀严词拒绝：“荒谬！公主怎么能是皇族外姓女儿所应该称呼的！我宁肯今日去死，也不取笑后世。”乙浑大怒，破口大骂：“老奴才，死抠门儿！”不是抠门儿不抠门儿的事。乙浑视皇家如无物，骄横狂妄，毫无防备。冯太后暗地里联络官员密谋除掉乙浑。

一年后，拓跋丕在冯太后授意下上表告发乙浑谋反。冯太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兵将乙浑拿下，斩首。乙浑一死，党羽瓦解。

一切如此完美，如行云流水般舒畅，北魏朝野上下见识到这位年轻太后的果敢与智慧。

冯太后临朝称制。汉人得到重用，中书令高允、中书侍郎高闾及贾秀进入决策中心。冯太后的兄长冯熙拜为太傅。

冯太后此时的心思并不完全在权力上，她不是权力欲极重的女人，因为她有感情。

一年后的炽热夏季，拓跋弘的皇子拓跋宏降临人世。骄阳炎炎，令人目眩，璀璨耀眼。随着这个婴儿的出世，北魏帝国即将达到盛世顶点，世界史也将写下令人瞠目结舌、辉煌壮丽的一页。

冯太后还政拓跋弘，退入后宫，悉心教导皇孙。她知道，帝国和冯家的命运就在这个孩子身上。度过两年傀儡生涯，拓跋弘开始亲政。他任命岳父李惠都督关右诸军事作为外援，并在朝中形成自己的势力。

拓跋弘聪明睿智、悟性强，更是一名锐意进取、有想法的君主，史评“聪睿夙成，刚毅有断”。但年轻气盛，容易受人挑唆，做事欠妥当。青年亲政，正是大有作为的时期，可浮躁性格使拓跋弘失去大部分官员的支持。

亲政两年来，拓跋弘在内政方面雷厉风行地做了三件事。一是兴汉学；二是减赋税；三是肃贪。

拓跋弘的教育体制改革成效显著，在贵族子弟当中普及汉学，设立郡县乡学，建设官办学校，使北魏国有了一套较为完整的地方教育体系。汉代开始地方办学，但真正系统化、制度化始自拓跋弘。

北魏帝国的赋税、徭役很杂乱，拓跋弘一上台便免除所有杂调，只保留十一税。北魏官员不发工资导致廉洁自律性差，拓跋弘痛恨贪腐，却没有为肃贪找到一条正确道路，一味施行严刑酷法，几乎不近情理。

历史上著名的“羊酒之罚”出自他的手笔，“凡官吏接受其边区进奉的羊一头、酒一斛的，处死，行贿的人以从犯论处。如果有人揭发尚书以下官员犯罪，则免除被揭发官员的职位，由揭发人接任。”

从古到今，这是最另类的一条“肃贪法”。尚书相当于现在的部长级官员，以贪污犯的官职作为奖金，试想有谁会不告密。官员们人人自危，惶惶不安。

诏令受到抵制，不计报酬工作不如检举别人得官容易，这不是养奸吗？不贪也可以，发工资啊！新法搁浅。

汉人官员张白泽的话代表了官员的心声：“皇上这样规定不妥，假若接受一头羊、一斛酒就被处死，那皇上和谁共治天下？前代有俸禄。现在国家不发工资，还不让收礼，那怎么成？检举得官更不妥，那样做只会让小人得志，忠良寒心。不如实施班禄制，给官员发工资，如果有工资还要贪污，随皇上处置。”

如果按照“羊酒之罚”办理，北魏国90%的官员要被处死，可见贪腐之严重。拓跋弘只得做出让步，把这道极左的诏令废止。然而，他心有不甘。为什么亲政两年，仍然无法按照自己的方略治国？为什么政令不能畅通？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官员不听话？

拓跋弘在沉思！他终于想明白了。天不容二日，国不容二主，无论幕前还是幕后。大臣们之所以不畏惧皇帝，因为皇帝并不是最高决策者。最高决策者是谁呢？冯太后！

冯太后是太上皇！

有哪个皇帝能够容忍别人指手画脚呢？没有！拓跋弘要挣脱冯太后的束缚，机会终于让他抓住了！

贰 李敷之案

公元470年，拓跋弘称帝第五年，北魏朝廷发生了两件大案。征南大将军慕容白曜和南部尚书高平公李敷谋反。慕容白曜和李敷双双被斩，朝野震惊！

两件案子互不关联。慕容白曜是慕容燕国的嫡系子孙、北魏著名将领，刚刚取得南征胜利。他率军苦战三年，从宋朝手中夺得山东和淮北之地，立下了汗马功劳。

慕容白曜谋反了吗？没有一点证据。皇帝说他谋反就是谋反。

文武大臣们震惊之余，莫名其妙，聪明人自然洞悉其中的奥妙。

乙浑专权之时，慕容白曜曾经党附乙浑。乙浑的党羽很多，为什么别人不追究，单单不放过慕容白曜呢？因为拓跋弘希望借此警告那些不听话的大臣，我连战功赫赫的慕容白曜都敢杀，何况你们！

就在人们战战兢兢之时，又发生一起大狱。这起案件是拓跋弘亲手策划，指使人告发李敷。

皇帝给大臣下套，大臣岂有活命？拓跋弘为什么要置李敷于死地呢？拓跋弘并不是要李敷死，而是要让李敷的三弟李弈死。他最终目的也不是要李弈死，而是给“太上皇”一点颜色瞧瞧。

因为李弈是冯太后的情人。

李弈和李敷出自赵郡李氏，北方高门之一。李弈年少进宫做侍卫，是一名禁卫军官，为冯太后除掉乙浑出过力。李弈漂亮英俊，才艺出众，冯太后一见钟情。

不到三十的女人独守空帏，怎么也说不过去，二人两情相悦。太后拥有男宠，这在北魏帝国历史上从未有过。拓跋弘之震怒可想而知，感觉受到侮辱。

与太后通奸，无论鲜卑贵族还是汉人豪强都无法接受。拓跋弘准备利用此事煞一煞太后的威信。

事情不能张扬，尤其是宫帷隐私。不能从李弈下手，那样做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只能从亲戚入手，李弈的大哥李敷。治李敷的罪要有一个恰当的理由。李敷做事谨慎，为官清廉，没有犯罪事实。

谁可能掌握李敷的罪证呢？谁告发李敷，朝野才会相信呢？只有他们内部的人。李敷不犯法难保亲戚朋友不犯法，拓跋弘想到了李䜣。

李䜣与李敷是发小，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突破口就是他！

拓跋弘一查，果然李.任相州刺史时收受贿赂，贪赃不法。于是，便指使人告发，一个连环案形成了。

李䜣的案子报到朝廷，不明真相的李敷还在为他极力掩饰开脱。拓跋弘下诏把李䜣押回平城受审，经过调查审理，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应当处死。

就在李.将被处斩的前天深夜，女婿裴攸悄悄地探监，告诉岳父说：“朝廷已经暗示了，如果你能够主动揭发李敷的罪，可以免死。”李䜣开始不肯，“我与李敷恩情过于兄弟，我怎么可能诬告他呢！”

李䜣试图拔下头簪自杀，解下腰带自尽，终因求生欲望强烈，没有死成。

千古艰难唯一死，不面临绝望，谁也没有真正勇气，谁也不会对自己下手。

李动摇了：“我根本不知道李敷犯过什么法，有什么办法！”裴攸道：“这事明摆着，是皇上要杀李敷兄弟，岳父大人何必做替死鬼。有个叫冯阐的人被李敷害死，家人对李敷恨之入骨。我找他们，一定能探听到李敷兄弟的罪行。”

李䜣向死亡屈服，最终和李敷的仇人范标一道上书告发李敷兄弟三十余条罪状。

拓跋弘当然大怒！李敷兄弟当然人头落地！李䜣当然继续做官！

拓跋弘自以为得计，孰不知聪明人都看得出其中的猫腻。杀慕容白曜，显出他心胸狭窄，不能容人；杀李敷兄弟，给人一种狡诈狠毒、不择手段的感觉。

冯太后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眼看情人被杀却无能为力，心里恨透拓跋弘。

拓跋弘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寒心的官员们反倒同情起冯太后。为什么会出现一边倒的格局呢？

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南北朝史料极度缺乏，历史研究落后。我们无从确切知道当时发生的具体情形。

拓跋弘和冯太后的争执离不开个人恩怨，但是对于鲜卑和汉人豪强来说，他们关心的并不是两人孰是孰非，而是两人的国家政策。

首先，是对教育体制的看法。中国高层对教育的看法基本不离老子的那段著名理论：“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这就是著名的愚民术。上层垄断知识，实施精英政治。从古到今，我们一直在用，所以中国人很愚昧。

隋唐之后，为笼络人才实行科举，科举其实也是一种精英政治，即用精英来管理国家，用懂文化的少数精英来统治众多的愚民，以保持国家稳定。我们现在的教育体制，仍然是科举，而非全民教育。邓小平同志曾经哀叹过：“十年改革最大的失败就是教育。”与其搞急功近利的所谓经济特区，莫如集中钱财普及教育。建好各种大学和技术学校，你喜欢上什么学校就上什么学校，有什么特长就上什么学校，根本不需要考试。如果我们早这么搞，就不会造成现在这种十三亿人口60%的高小水平。也许有人会反驳，我们现在经济发展得很不错嘛。别忘记，你不过是在卖资源、卖人力，卖过之后呢？还卖什么？

科举制度打上深深的儒学烙印，因为考试范围基本在四书五经的框架之内。这是冤枉孔子，孔子是个大教育家，门下弟子三千，当时中国才多少人口，什么环境？如果换成现代条件下，孔子绝对是主张普及教育的第一人。

有些道理看似复杂其实简单。拓跋弘少年气锐，主张普及教育，当然不是全民，那个时代没有条件，而是抛弃门阀限制。鲜卑贵族看不起教育，认为只要弓马娴熟、懂得牧羊放马就行，知识无用。汉人豪强垄断受教育的权力，对于官办教育不感冒。

其次，拓跋弘看重廉政建设。一支清廉的官员队伍是精英统治必需的，因为国家依靠精英们管理老百姓。官员出了问题，国家就完蛋。这和全民教育不一样，全民教育人民的素质很高，可以通过选举将自身的利益表现出来，比如制定法律、选举官员等等。

拓跋弘严法肃贪，又不主张班禄制。当时北魏是贵族做官，贵族做官是为国家出义务工，再者鲜卑贵族也反对拿薪水，因为一旦拿了薪水，他们就无法享受原始部落分配制度的一些特权。

用长远的眼光看，知识无疑是人类进步的源泉。但在当时的情况下，长于权谋的冯太后自然比拓跋弘圆滑老道。冯太后向群臣暗示，北魏帝国需要一次改革，一场增加财富的伟大变革。

面对支持率的急剧下滑，年轻的拓跋弘又一次意气用事，出人意料地作出惊天动地的举动：禅让帝位！皇帝做得没趣味，不做还不成吗，我要参禅！真这么简单吗？没这么简单！

叁 禅让之谜

当群臣得知年仅十八岁的皇帝竟然要禅让帝位出家为僧之时，大为震惊。皇帝自愿削发为僧在中国历史上只有三位，北魏献文帝拓跋弘、南朝梁武帝萧衍和清朝顺治皇帝。皇帝怎么能弃万民于不顾去吃斋念佛呢？朝野反对，三位虔心向佛的皇帝均未能如愿成行，拓跋弘也不例外。

和尚不能做，并不代表帝位不可禅让。禅国让贤是儒家传统美德，是儒学重要的政治理念之一，贤王尧舜都是禅让。禅让光明正大，群臣找不到反对理由。可是，令群臣深感震惊的是，年轻皇帝竟然要把帝位禅让给叔父京兆王拓跋子推。禅国让贤必是大圣人，也只有大圣人才当得起禅让。拓跋子推是尧舜那样的大贤吗？拓跋弘有十三位直系皇叔。父皇文成皇帝拓跋濬排行老大，老二阳平王拓跋新成早死，接受禅位的京兆王拓跋子推是老三。拓跋子推性格沉雅，做过征南大将军、长安镇都大将，政绩不错。关中百姓，服其威惠。从长安回到平城后担任中都大官，主管刑狱，比较称职。这个简历下来，我们一看，非常清楚，寻常一官吏。离着大贤，差得远呢！拓跋弘心里到底卖的哪门子关子？我们决不能以平常人的心理去猜度某些优秀国家领导者的心思。拓跋弘十二岁继承帝位，迄今六年之久，看他处理政务的果断与狡诈，已经是一个政坛高手。那么，拓跋弘禅让帝位的背后又隐藏着多少秘密呢？

拓跋弘的确非常喜好黄老、佛学，经常召见朝廷官员和沙门共谈玄理，曾经在诏书中说过：“朕希心玄古，志存澹泊，不图名利，只求悠闲自得，栖心浩然。”

拓跋弘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看破红尘，雅薄富贵，有遗世之心呢？心境淡泊是有的，看破尘世恐怕未必。因为我们已经知道禅让帝位后的拓跋弘仍然牢牢地掌握着军权。

当你洞悉他隐藏于内心世界的真实想法后，会发现这个人心机之高深，权术运用之巧妙，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

拓跋弘禅让帝位的目的只有一个，将冯太后排斥在权力中枢之外。怎样才能让冯太后不干政，必须把太后的头衔拿掉。于是，拓跋弘准备禅让帝位给五岁的儿子拓跋宏，自己做太上皇。冯太后顺理成章晋位太皇太后，自然失去参政权。

那么，拓跋弘又为何禅位皇叔？岂非多此一举，画蛇添足，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禅位给皇叔则是拓跋弘导演的一出戏，这出戏惟妙惟肖，既调侃戏弄了猜忌多疑的冯太后，又为幼主赢得人心。一旦皇叔拓跋子推继位，冯太后甚至连留在皇宫大内的权力也将被剥夺。

难道拓跋弘不怕节目演砸，恶作剧变成现实？

以拓跋弘的精明，当然知道朝野上下决不会同意让位于皇叔，因为自古无成例。

果然，满朝文武齐声反对。反对禅让就是反对新皇帝。不管做什么事，总要有个带头人。

八皇叔任城王拓跋云第一个打破沉默，表态反对：“天下，祖宗之天下。

父子相传由来已久。陛下必欲委弃尘务，则皇太子宜承正统。”拓跋云讲得很清楚，纵使你不想干，也只能由太子接任。

拥有漠南六镇军权的太尉源贺随声附和，朝中重臣拓跋丕、陆馛、赵黑、高允纷纷表态支持太子。陆馛态度坚决，以死相逼：“陛下若舍太子，更议诸王，臣请刎颈殿庭，不敢奉诏！”

拓跋弘脸色大变，正欲发怒。选部尚书宦官赵黑木着脸说道：“臣以死奉戴皇太子，不知其他！”

老臣高允则伏地哭泣：“臣不敢多言，以劳神听，愿陛下上思宗庙托付之重，追念周公抱成王之事。”

太子刚刚五岁，年纪太小，群臣难免有轻视之意。所以拓跋弘以退为进，故意禅位皇叔，借机观察群臣举动，一则给冯太后施以颜色；二则坚定群臣辅佐太子之心。

鲜卑、汉大臣力保皇太子让拓跋弘放下心来，见好就收，态度立马转变：“立太子，群公辅佐，有何不可！陆馛直臣，必能保护我子。”拓跋弘这场戏演得不可谓不精彩，劝谏大臣们日后都成为太子拓跋宏的忠臣。冯太后曾有过废掉拓跋宏的心思，终因群臣反对作罢。

有其父必有其子，拓跋宏日后的表演丝毫不逊色于乃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意思的是，拓跋弘竟给儿子取名拓跋宏，与其名字同音近义。在注重家讳的南北朝时代，这似乎又是拓跋弘留下的一个小小的谜团。个人猜度，拓跋弘似乎想让冯太后知道，天下永远是拓跋弘的。当然了，南北朝读音未必与现在相同，要知道汉词四声三十年后才能出现。

说拓跋弘演戏另有一个重要的证据，皇叔拓跋子推一家的下场很悲凉。

太子拓跋宏即位，拓跋子推离开平城转任青州刺史，在半路去世。拓跋子推死得蹊跷，如果说染疾在身，拓跋弘为何要选一个病秧子做皇帝。拓跋子推的儿子拓跋太兴看破红尘，舍弃一身荣华，太和年间出家为僧，法号僧懿。

一切都在拓跋弘的导演下进行。公元471年八月，年方五岁的太子拓跋宏举止雍容地登上象征天下之权的御座。庆贺新皇登基的所有人均想不到，这位貌似傀儡的小皇帝会成为中国历史教科书必讲的人物，从小学到大学。

群臣上表说：“昔日，汉高祖刘邦称皇帝，尊其父为太上皇，明确表明不统治天下。今皇帝幼冲，万机大政仍宜由陛下掌管，谨上尊号曰太上皇帝。”

把拓跋弘的太上皇帝位和刘邦父亲刘太公的太上皇帝位明确区别开，表明拓跋弘仍然要掌握朝廷大权。他费尽心思设计的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让冯太后远离中枢权力。看上去，这一招相当美妙。

可惜，机智过人的拓跋弘保住了儿子，却没能保住自己。因为他的对手是冯太后。

其实，禅让帝位是拓跋弘帝海生涯的一大败笔，原本以为太子拓跋宏继承帝位，自己成为太上皇帝，而冯太后则成为太皇太后，无论如何也没有干政的资格。可他丢掉一个重要的光环，他不再是君临天下、独一无二的皇帝，臣下们要对付他再也用不着冒着弑君的风险。

肆 鹿野浮图

退位后的拓跋弘迁到北苑崇光宫居住。

没有任何人会把崇光宫看做是一处宫殿，因为它俭朴得不能再俭朴，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崇光宫的台阶由泥土堆砌，房椽是未经砍伐的木材。乍看上去，仿佛回到太古时代，回到古印度的波罗奈城。

太上皇帝特意在苑中西山兴建佛教塔寺，起名鹿野浮图，让沙门僧侣居住。苑中并没有养太多的鹿，这必是拓跋弘受到佛祖释迦牟尼鹿野苑说法的传说影响而起的名字。

山苑幽幽，佛家圣境。拓跋弘终日和高僧们在一起谈禅说道，似乎大彻大悟，脱离尘世，得道成佛。

年轻皇帝心中怎能舍弃万里河山？

军国大事要向他请示，征伐柔然要亲自出马。太上皇帝频繁视察各地，裁撤不合格的官员。

以法治国是拓跋弘追求的目标。以前，各部门有疑难困惑之事，大多当面奏报，听候皇上裁决，然后再口头转达皇上决定。中间存有猫腻，官员们有时会歪曲或假传圣旨。

中国官员们习惯于人治，办人情案。不管案子是不是很难办，动不动把案子推给上司，上司再把案子推给皇帝。拓跋弘相当反感，下诏：无论案件大小，都要根据法律法规办，合于法律朝廷批准，违背法律朝廷批驳。最终意见用手诏直接发出。

太上皇帝尤其重视刑事判决，死刑犯大多下令复审，有些囚犯在监狱中关押好几年没有定案，群臣颇有意见。拓跋弘道：“长久羁押，当然不是好办法，但是不比草率乱杀要好吗？人在监狱中受到痛苦会全心向善，所以聪明的人把监狱当做磨炼的场所。朕就是要使犯人受一点苦楚，希望他们悔过自新，然后再对他们宽恕！”如此下来，北魏国犯人囚禁时间虽长，定罪大多能够恰当。拓跋弘认为大赦是鼓励犯罪，自延兴以后，北魏不再实行大赦。

拓跋弘和冯太后之争，除去个人间的恩怨，也反映出法治与人治之争。拓跋弘没有清楚地认识到宫廷斗争的残酷阴险。李敷案发后应该乘胜而进，把冯太后幽禁，就当时形势而言，成功把握相当大，可他缺少铁石心肠。

一念之慈，对法治的过分依赖，使年轻的太上皇帝忘记人性中的恶。忘记213人性的恶会丧失警惕，丧失警惕意味着死亡。所以太上皇帝死了！

应该说拓跋弘是个文武全才的好皇帝，勤于为治，赏罚严明，拔清节，黜贪污，使得北魏延续太武帝时期吏治清明的局面，又数次出征柔然，深入漠北，每次都能得胜而还。

论猜忌残忍、权术机诈，拓跋弘万万不及冯太后。冯太后已经牢牢控制住皇宫中的每一个人。

冯太后善于用人。她待人非常严厉，即便身边亲信犯有小小过失也会遭到鞭笞，甚至抽一百多鞭。可是，她对人从不记仇，第二天仍然同平常一样善待你。越打你越赏你，甚至有人因鞭笞更加富贵。

一鞭子换来一座楼房，一百鞭子换来一顶乌纱，谁不肯呢？越打越忠心，死都跟你！冯太后左右亲信始终没有离心离德的人。

太上皇帝拓跋弘至死都认为自己很安全，因为帝国军队掌握在自己手里。即使有百万大军护卫，你也是个人。是人就有弱点，有弱点就会死！

拓跋弘轻率无备的性格，使得冯太后轻而易举地结果掉他的性命。

公元476年的六月，冯太后假借小皇帝的诏令，将京都平城军队分三批调离。六天后，宫廷正式宣布太上皇帝的死讯。太上皇帝莫名其妙地驾崩了，死时年仅二十三岁。当然，在忠于太上皇帝的军队调出之前，太上皇帝已经不在人间。

尽管事情做得非常机密，朝廷内外仍然传言此事系冯太后所为。传得有声有色，太上皇帝是被毒死的，可谁也没有证据，只能说冯太后杀人手段出神入化。

三十四岁的冯太后再次宣布临朝称制，然后开始清理献文帝一党，对李.进行报复，处决李.。接着又以叛逃罪名杀死小皇帝的外公南惠王李惠，大权独揽。北魏帝国进入冯太后专制的14年。

历史轮到她登场了。作为女人，她是成功者，她拥有许多才华出众的情人，把红颜薄命魔咒死死踩在脚下；作为王后，她仍是成功者。她即将改写历史，开创均田制，使北魏从野蛮走向文明，由武功转向文治，将游牧帝国变成农耕帝国。

中世纪中国失落的三百年给冯太后提供了施展才华的舞台，从而戴上千古第一后的桂冠。

第十七章 北魏冯太后

中国历史太后临朝称制不乏其人。小皇帝年幼，母后垂帘听政实属平常。大多手握军国大权的女人庸碌无为，文治武功出类拔萃的太后屈指可数。吕雉、王政君、邓绥、萧绰、刘娥、孝庄、慈禧算是其中佼佼者，当然称帝的武则天不在其数。若论历史功绩，这些人都难以超越北魏冯太后。冯太后究竟有何本事能够担当得起千古第一后的称谓。

壹 中山王捍虎乐

冯太后最伟大的政绩莫过于开创均田制。均田制是中国历史发展的一个里程碑，为隋唐王朝所推崇，延续了三百年之久，是中国两个大的田制之一。北魏的均田制并非像字面意义所讲的那样，平均田地，而是使经营能力和经营规模相适应，同时兼顾平均的土地政策，巧妙平衡了国家公有制与土地私有制。它对于现实的意义不言而喻。

又有谁能想到，北魏国的重大变革竟出自冯太后情人之手。冯氏宗族力量弱小。冯太后能够在宫廷残酷斗争中屹立不倒，游刃有余，全在于用人的功夫，识人的一双慧眼。鲜卑人的朝廷不排斥宦官，他们可以像平常人一样出将入相。冯太后大力培植宦官，从不吝惜赏赐。赵黑、剧鹏、李丰、张祐、王遇、抱嶷、苻承祖、李坚等人都成为冯氏死党。太上皇帝之死，宦官集团必定出力不少。

冯太后极力拉拢安抚拓跋贵族和朝中重臣，拓跋丕、游明根等元老无一不受到重赏。一旦发现青年才俊，不拘一格，越级录用。

作为女人，冯太后同样渴望男女之间的爱情，从不压抑欲望。与武则天不同，武则天选择男人，只要容貌俊美、文才出众，据说张昌宗美若莲花。而冯太后不仅需要感情寄托，更需要治理国家的人才。

不可否认，冯太后的才干确实难敌中国数千年来独一无二的女皇武则天，但她选择的情人却远远超过武则天的那些男宠们。

冯太后第一个情人是李弈。他已经死了。第二个情人叫王睿，她们的相知相爱有着浓浓的传奇色彩。

王睿是太原人，战乱迁徙到凉州。父亲王桥，精通天文卜筮，是个巫师。北魏平定凉州，一家人迁到平城，靠算命占卜维持生计。王睿姿貌伟丽，聪明好学，深得父亲真传。景穆太子拓跋晃把他从闹市间提拔起来，任命为太卜令。这是南北朝最大的区别。除非军功卓著，南朝普通人获得晋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冯太后临朝称制，王睿官升得飞快，越级到给事中，继而散骑常侍、侍中，直做到吏部尚书（组织部长），一年一个台阶。许多人怀疑两人有私情，一场惊险奇遇使这段感情大白于天下。

老虎跑出牢笼是屡见不鲜的事，现代有，古代当然也有。

地方官吏给宫廷进献了几只老虎。冯太后、孝文帝以及文武大臣，还有周边国家的使臣一起去虎圈欣赏老虎。

老虎似乎想认识一下至高无上的皇帝和太皇太后。一只斑斓猛虎从虎圈里一跃而出，顺着御道冲向宝座。

侍卫们毕竟不是武松，见猛虎扑来吓得惊慌逃散，太后和皇帝惊出一身冷汗。千钧一发之际，王睿随手抄过一支长戟横身挡在御座之前，以身护卫。如果没有伟大的爱情，不知道王睿肯不肯冒被老虎吃掉的危险。

猛虎为真情所感动，没有伤害任何人。

王睿的英勇征服冯太后。女人很容易被男人感动，为男人倾心。冯太后感觉自己没有看错人，从此疯狂地爱上了他。

王睿的一生由此改变，升任尚书令（总理），晋爵中山王，地位之隆，荣宠之盛，王公大臣望之莫及。

冯太后的大床上多了一位相貌英俊、身材魁伟的常客。冯太后的爱情像火焰一样燃烧，两人如胶似漆，在比她大九岁的情人怀里，高贵威严、猜忌残忍的冯太后如同一只听话的小猫，得到销魂的满足。爱屋及乌，冯太后甚至让孝文帝册封王睿的妻子为王妃。王睿女儿出嫁，冯太后亲自相送，轰动京城，老百姓都道天子太后嫁女。

冯太后的恩赏像流水一般浩浩荡荡，赏赐的财物不可胜计，田园、奴婢、牛马、杂畜，应有尽有，皆是世间上品。

不过，该避讳的总要避讳，毕竟王睿于国于民没有特别大的贡献。冯太后表现出女人羞涩之处，财物不能白天给。夜深人静、繁星满天之时，宦官们一车车往王睿府里拉东西，车体用帷幔遮得严严实实，唯恐别人知道皇宫大内的奇珍异宝流入中山王府。

朝臣们也跟着王睿沾光，为表示自己对待臣下一视同仁，只要明里赏赐王睿的，同级别的大臣们都有。慷慨大方算得上冯太后的一大优点。上天嫉妒人们的幸福。甜蜜的日子没过几年，王睿病死了，时年四十八岁，最多做过冯太后八年情人。

冯太后重感情，对丈夫如此，对情人同样情深义重。王睿病重，冯太后亲自探视，问疾的侍从道路相望。死后，冯太后亲自去王府祭奠，痛哭流涕，伤心难止。

为慰藉相思之心，冯太后命画师将王睿捍虎的形象画成图像悬挂于大殿之上。平城的士女们也喜欢这位捍虎的英俊男人，谱写乐曲，弦歌演奏，起名《中山王乐》。此歌竟入朝廷乐府，合乐演奏，王睿不虚此生了。

贰 情夫当国

谁道男宠误国？冯太后的情人皆是国家栋梁，另外一个情人更是才华横溢，勤政不倦。冯太后这位情人毕生所做的，是至今仍然困扰着我们，中国历史上最难办的事情。

与王睿阳刚勇武的形象相反，秘书令李冲风流倜傥、姿貌丰美，沉雅有大量。和武则天皇帝不同，冯太后喜欢年长的情人，李冲比她大七岁。李冲是西凉国主李歆的后代，陇西望族。若根据唐朝开国皇帝李渊的攀附，他算是李唐王朝的先人。

北凉国主沮渠蒙逊灭西凉，李冲父亲李宝逃到西域。太武帝拓跋焘平凉州，李宝返回敦煌，举敦煌降魏，领沙州牧，后至六镇，任怀荒大将。李冲是李宝最小的儿子，早年丧父，跟随兄长荥阳太守李承生活。

北魏时的官家子弟，走门路，搞特权，为所欲为，搜刮辖区内的财富。李冲从来不干这种事情。献文帝时入太学，毕业后进入宫廷，任秘书中散，掌管图书文事，不久，升任内秘书令、南部给事中，一直做到中书令。

李冲是个很规矩的孩子，按照现在的说法，他是一名好学的高干子弟，从北大毕业直接进入中央办公厅，很快升任办公厅主任。

李冲升迁之快，离不开和冯太后的情人关系。李冲虽然以恩幸起家，但人品威望并未受损。魏书的作者魏收没有把他像王睿一样收到恩幸列传中，而是与北魏名臣李孝伯并列一传。

北魏帝国延续鲜卑民族旧有的习气，在朝堂之上，皇帝称呼臣下，无论王公权贵都喊名字，孝文帝却时常称呼李冲的官名“中书”，不直呼其名。

朝野上下何以如此推崇呢？因为李冲人品出众，对北魏帝国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李冲早年丧父，又不做搜刮钱财的事，家境清贫。自从成为冯太后情人，每月的赏赐数十万，恩宠日盛。冯太后私下里偷着送的奇珍异宝更是多得数不过来，外人根本不知道。李冲陡然间成为腰缠万贯的富翁。李冲有钱，却不守财，慷慨好施。当今社会慈善家恐怕比不上他，有钱就散，姻族亲戚、街坊邻居没有不沾光的，因之声名鹊起。

李冲对国家忠心耿耿，知无不尽，忧国忧民，形于颜色，旧臣戚辅，无人能比。冯太后正是在他帮助下，完成北魏帝国一系列社会改革。

没有一个社会可以一劳永逸，人类总是在不断变革中前进。革命、改革、创新是人类社会永远的旋律。

太和八年、九年、十年，是中国历史跨时代的三年，中国北方摆脱了民族大迁徙带来的战乱，五胡十六国的动乱画上句号。在拓跋鲜卑武力胁迫下，北中国开始恢复传统政治文化，重新建立社会组织。

以班禄制为起点，北魏帝国的改革拉开序幕。成长为青年的皇帝拓跋宏用一种欣赏的态度注视着祖母带给这个国家的每一个变化。冯太后就像一名理性的斗士，坚忍而细腻地规划着崭新的帝国。

班禄制就是国家发工资，保障官员们的正常生活，解除后顾之忧。我们早已实行，但北魏国有特殊性，官员不发俸禄。

可能许多人好奇，不发工资谁当官？鲜卑是游牧民族，各级官员是部落首领或贵族，用不着工资，帝国常年征战，掠夺来的财富最初实行班赏制。进入中原之后，不少汉人豪强进入朝廷，也用不着工资。到了太武帝之后，战争少了，掠夺和赏赐相应减少，平民鲜卑人和一些经济不富裕的汉人成为各级官员。他们贪婪敲诈剥削辖区内的老百姓。作为官员灰色收入很多，无论古代还是现代，像办公经费、亲戚间的馈赠、信息透露等等，即使是最清廉的官员，无须贪污受贿，只要不挥霍，钱也花不完。

冯太后给官员们开工资，希望以此杜绝贪腐问题。人的欲望无止境，要解决腐败，只能法制与道德建设双管齐下，冯太后自然懂得其中道理。她能够做到为人表率。冯太后情性俭素，不好华丽的服饰，御用丝织品无花纹，一日三餐减少到北魏帝王平常标准的十分之八。对于恶习不改的贪官污吏，冯太后坚决拿高官开刀。太皇叔汝阴王拓跋天赐和南安惠王拓跋桢贪赃枉法一案反映出冯太后惩贪的决心和封建王朝反腐的微妙与艰难。

冯太后、孝文帝和满朝文武大臣在皇信堂讨论此案时的对话意境悠远，耐人寻味。

二王按律当死，冯太后对群臣说：“你们认为，应该顾念亲情、毁弃法律呢？还是应该大义灭亲、严明法律呢？”大臣们几乎异口同声：“二王，景穆皇帝（拓跋晃追谥）之子，应该得到宽恕。”冯太后默不作声，孝文帝打了圆场：“二王所犯的罪行难以宽恕。但是，太皇太后追思高宗（文成皇帝）大恩，顾念手足之情，且南安王侍奉母亲十分孝敬恭谨，内外闻名。因此，特赦二王死罪，削夺官爵，禁锢终身。”等于判了无期徒刑。

冯太后心有不甘，又拿闾文祖说事。中散大夫（谏官）闾文祖作为特派人员曾到长安调查拓跋桢贪赃一案，暗中接受贿赂，为他隐瞒辩护。案件彻查之后，闾文祖抵罪。

冯太后于是对大臣们叹息说：“闾文祖以前自称廉洁奉公，而今竟也贪赃枉法，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人心叵测，难以探知。”孝文帝就势发下狠话：“古有待放之臣，你们在座的如果扪心自省，认为不能克制贪欲，允许辞职回家。”当下，中散大夫慕容契站起来，抗声道：“小人之心常变，帝王法律不变，以常变之心去应付不变的法律，恐怕不是我所能够担当的，我辞官。”孝文帝迅速转变态度：“慕容契知道人心是不可能不变的，就一定知道贪婪是多么令人厌恶，何必请辞！”

国家难以根除腐败，在于难以消除人的欲望，欲字不除，反腐不立。然而，人的欲望又是社会进步的推动力。消灭人欲，同时熄灭人类向上的火焰。这就是腐败难除的根源。

法律威慑和道德建设的作用显而易见。冯太后处死一批贪官污吏，将一千多名只拿小鱼小虾，对大的贪污犯不闻不问的侯官全部撤换。北魏的侯官具有今天国家安全局和检察院的双重职责。为配合祖母的肃贪政策，拓跋宏亲自查办舅爷李洪之，赐家中自尽。各地一把手四十多人被杀头。经过冯太后和孝文帝雷厉风行的肃贪，北魏官场贪污状况得到一定程度的改善。

肃贪不是最终目的，保证一个廉洁的政府班子是为了更好地推行政务。北魏政府准备颁布均田令。

叁 诈作赵郡鹿

土地国有还是私有？这个命题长久以来困扰着中国人。从夏商周的井田到现在的“土地集体所有制”及“土地承包责任制”和“流转土地承包权”。人们众说纷纭，争论不争，轻则形成党争，重则国破家亡。

“民以食为天。”粮食是人们生存的根本，而土地则是产生粮食的地方。也许有人会说：“我吃肉。”那么动物吃什么呢？国家制定土地政策目的基本有三：第一，保证粮食供给；第二，刺激经济发展；第三，增加国家财政收入。商品经济高度发达之后，国家逐渐放松征收粮食的赋税，转而全力保证粮食供给。中世纪商品经济不发达，社会财富主要从农业中来。土地问题是国家考虑的重中之重。北魏国率先进行土地改革。北魏国的土改有它的急迫性，也有它的有利性。许多人会说，北魏之所以搞均田是因为国家手中掌握许多土地，而南朝不具备。可我们应该看到，江南土地大开发是在东晋和刘宋两朝实现的。

刘宋王朝土地私有，建国初期不允许“封锢山泽”，到了孝武帝刘骏时代，完全放开了，土地自由买卖，爱怎么搞怎么搞。随着江南的繁荣，传统经济中心逐渐南移，南北朝时代，南方经济较北方发达。

土地国有好，还是私有好？秦国的商鞅给出了答案。“废井田，开阡陌”，也就等于废除土地国有。对土地极度渴望的民众使秦国成为战国七雄之一，最终统一中国。

然而，当土地得不到扩张的时候，一个土地私有的帝国将面临极大的困境。秦末、两汉末，以及南朝末年。人口不断增长，土地不断兼并，很多人吃不上饭。除非你去发动战争，侵略别的国家。

中国地理形势决定难以扩张，北有草原和森林；南有亚热带林地；东有大海；西有高原和沙漠。内部解决注定要有动乱。古代现代一个道理。当今世界粮食问题之所以不紧张，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新大陆的发现。美国社会之所以相对稳定，就因为它是个新大陆而已，和文明关系不大。如果下去两百年，美国人口达到十五亿，恐怕美国人也难以过得如此悠闲。所以，我们不应该指责西欧人口的负增长，更不该指责中国的计划生育，机器大生产形势下世界上的人越少越好。

北魏帝国面临着这样的形势，扩张的势头已被地理环境遏制，只能反求诸己。

公有制的“井田”能不能复古，答案是否定的，谁也不愿意做王莽。那么，西晋王朝的“占田制”可不可以恢复？“占田制”说白了是“限田”，和土地私有没什么区别，如何能够限制统治者去搞兼并呢？

既要把土地掌握在国家手里，又不能阻碍生产力的发展。北魏国的政治家和经济学家们前无古人地制定出“均田制”。

“均田制”实现了中国农民“耕者有其田”的梦想了吗？看看它的设计师吧！

首次提出“均田制”方案的人是一个大豪强，北方的高门望族赵郡李氏李安世，他是北魏名臣李孝伯的侄子。李安世十一岁即被选为中书学生。据说面试的时候，文成帝拓跋濬当时嫌弃李安世太小，但小安世朝堂之上应答如流，举止得体，成为最小的天子门生。

萧齐皇朝外交官刘缵最欣赏李安世。刘缵是南朝的美男子，为俊秀风流、光彩照人的江东名士，与冯太后上过床，有过鱼水之情。如果说冯太后和王睿、李冲之间存在深沉热烈的爱情的话，那么她和南朝使者刘缵纯粹是肉体关系的情人。刘缵屡次出使北魏，数度和高贵雍容、风情不减的敌国太后云雨巫山、翻云覆雨。冯太后年过四十还能够与江南异国情调的男人产生爱情，称得上一段浪漫的故事。

负责接待刘缵的就是李安世。南北朝外交官聚在一起互相吹嘘自己的国家，从军事政治到文化经济、人文风俗无所不吹。南朝承晋国正统，除了军事之外，经济和文化比较发达，瞧不起北方人，李安世听着很生气，找机会耍笑了刘缵一回。

一天，李安世陪刘缵逛集市，刘缵发现魏国的黄金珠玉价格特别便宜，拎了大口袋疯狂购物，一边买一边说：“北方金玉大贱，想必山川之中出得多啊！”李安世冷冷一笑：“圣朝不看重金玉，所以贱同瓦砾。皇上德通神明，山不爱宝，故无川无金，无山无玉。”

一席话说得刘缵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说南方怎么怎么文明，分明比北方人贪财嘛。刘缵本想多多地买，搞了一个灰头土脸。他哪里知道，摊上的金玉宝贝都是北魏宫廷里的，专门用来堵他嘴。李安世的聪明可想而知。

刘缵更加尊重李安世，对同事称赞说：“没有这样的君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国家！”萧齐皇朝的外交官们每次见到李安世总是客气地称呼为“典客”，就像我们尊称某国外交官为“大使”。

“典客”是秦朝制定负责外交工作的官职，周朝叫“掌客”，汉武帝改为“大鸿胪”，当时北魏国定名为“主客”。

李安世不满意，责问道：“诸位怎么能用亡秦的官名称呼上国呢？”刘缵理屈，仰天打个哈哈，还想找回些面子，便问道：“请教一下，这个官名改过几次呢？”

李安世从容答道：“周朝称作掌客，秦朝改称典客，汉朝呼作鸿胪，当朝定名为主客。诸位对周文王、汉武帝不大尊敬，对亡秦的态度倒是很殷勤啊。”

刘缵又没词了，抬头向远方望去，外交官脑子快，立刻转移话题，指着平城外隐约的方山山脉问道：“这座山离燕然有多远呢？”

谁能知道燕然山到魏都平城具体有多远？李安世回答得很巧妙：“也就是石头城离番禺那么远吧。”你还别说，从山西大同到外蒙杭爱山和从南京到广州的距离还真差不了多少。

李安世出身于北方门阀大族之家，深刻了解当时北中国的现状。现今社会以村镇为基本单位，当时北方以坞为单位，一种小型城堡，有些像中世纪欧洲的城堡。

东汉时代，中国形成庄园经济。西晋发生八王之乱，接下来民族大迁徙，即所谓蛮族入侵。北方的汉人能走的迁往江南。不能走的、不愿走的留在故乡，纠合同族同宗同乡的人沿河流溪涧、地势险阻之处修筑堡垒，据险自守，躲避战乱，形成大大小小的坞。

坞构成中国北方奇特的景观，城市里反而空荡荡，人们大多聚集在坞堡中，因为有地可以耕种，城里没有土地。

赵郡李氏统领着赵郡一带的坞堡，势力极大。势力大到什么地步呢？有一伙强盗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一个小喽啰在常山地界捡到一只死鹿，兴高采烈回到营地。强盗头子问：“什么地方弄的？”小喽啰顺口答道：“赵郡那边搞到的。”强盗头子吓得脸都绿了，“混账！赵郡的东西你也敢要，快给我送回原处。”邻郡的人编了句歌谣，“诈作赵郡鹿，犹胜常山粟。”赵郡李氏可比《水浒传》中的祝家庄厉害多了，别说打，捡东西都不成。

北魏进入中原，历届朝廷对各地豪强另眼相看，承认他们的宗主权利，让他们替鲜卑人督护地方。

胡汉统治者们搭起手来，农民的生活可想而知。百余年间，中原地区的百姓或在战乱中死亡，或逃往江南，漂流异乡。剩下的人大多依附在豪强地主的坞堡庄园里做农奴。

北方长年战乱，百姓流亡，中原萧条，有的地方千里无人烟。一边是大片的土地成为无主荒地；另一边汉人豪族庇荫了大量的农民。

北魏帝国对外掠夺人口和财富的战争停顿下来之后（讨伐柔然和统一北方的战争），突然发现劳动力大多控制在汉人豪强手里。朝廷与豪族之间的矛盾激化，各地豪强参与到各族百姓的农民起义中去。

当时北中国的民族杂乱，鲜卑、汉、匈奴、羯、氐、羌、乌桓，其他小族如吐京、屠各、敕勒、羯、丁零，没有一个民族不想成为主人。各地的起义此起彼伏。

孝文帝即位起十年间，总共爆发十一起农民起义，平均一年一起。

“李波小妹字雍容，褰裳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妇女尚如此，男子安可逢！”

这是北魏孝文帝时期民间流传的一首乐府歌词，展现北方女子飒爽、英武的巾帼风采。李波小妹李雍容骑术高超，箭法精湛，风卷蓬草，一箭双雕。最后一句话点明主题，妇女如此，男儿还了得！强大的李氏家族是一支反抗北魏帝国的起义队伍，击败过北魏的正规军。平定叛乱的恰恰是与李波同为豪强的李安世，他诱斩义军将领三十多人，一举平叛。

李安世从中看到了北魏帝国的危机，提出了著名的“均田制”。在他看来“均田制”目的有三：第一，平息帝国与农民的矛盾；第二，平息朝廷与豪族的矛盾；第三，增加政府财政收入。

肆 耕者有其田

在这里我们不必过多着墨于经济话题，毕竟这是经济学家们考虑的事情。鉴于“均田制”对北魏帝国的影响以及与当今社会的极度相似性，大体介绍一下。

北魏帝国有相当一部分土地掌握在国家手里，十六国终结于北魏。每攻灭一个国家，就会占有一大片土地。北魏建国初期，曾经强行迁徙中原各地百姓到六镇屯垦。六镇屯垦线大体在阴山山脉以南，长城以北，东起承德，西至包头二千余里。百姓既有平民也有豪强。

《颜氏家训》记载了当时一些情况，“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即便你是门阀士族、书香门第，原先的达官显贵，只要你不懂会计，不会算账，国家分给土地、农具和耕牛，都要去干活。想当年，我们也曾经有过，上山下乡、劳动改造、支援边疆搞生产的建设兵团。

现在要改革，搞平均土地，那些控制在私人手里的土地怎么办？没收重新分配吗？搞农村公社吗？冯太后和孝文帝没有我们开国领袖的勇气。

说是土地国有，我已经占了，耕种了，能强行收回去再分配吗？连标榜“杀富济贫”的李闯王也不得不说“许业主认耕”，谁种是谁的。

北魏土改在一种温和的氛围中进行，第一次提出“还受”的原则。以生死为断，人死了土地归还国家。也就是说，受田者只获得土地使用权，而不具有所有权。然而，其中又有活扣，分配的土地分“露田”、“桑田（麻田）”和“宅田”。露田必须归还，桑田和宅田不必归还，永远属于业主。露田顾名思义，暴露的田地，就是耕地。桑田即种桑树的田，宅田就是房基地和菜地。北魏政府通过这项法律将其中一部分土地牢牢控制住。

李安世提出土地分配原则是“力更均量”，即“力业相称”，经营能力与经营规模相适应，能种多少种多少。

大家的想法是，分配土地嘛，一人一块。北魏建国初期是这个指导方针，“计口授田”，有多少人口分多少地。这不又来王莽那套井田制，王莽得罪了多少人？豪强大族广占土地，非要收回来分给老百姓，可能吗？打土豪分田地，打不倒什么都别说。你王莽光靠一张嘴，说得好听办不到。

经营能力怎么算？豪强大族不是有奴婢吗？有牛吗？奴隶和牛都要分地。

有钱人满意了。照现在说法，有多少钱分你多少地，这就是经营能力。

算来算去，有的汉人豪强占的土地还是多，怎么办？这也不收回，“多不退，少补”。多了自个留着，少了的，补齐。少了的，自然是指鲜卑新贵族。甚至提出多的地可以自由买卖。

人口密集的地方不够分的怎么办？去宽乡，到吐鲁番去，那种地方还可以向国家借田。窄乡一人八十亩，宽乡二十里，种去吧你。当然，打个比方，跑不那么远，当时人口少。

均田还是体现了抑制兼并、照顾平民等意愿，比如有一些原则，“先贫后富”、“照顾孤寡老人不还田”。

均田制能够顺利推行，以至于无论是鲜卑化国家北齐、北周，还是汉化国家隋、唐都继续着这一土地政策，延续三百余年，自然有它的合理之处。

北魏国人少土多，土地要分配，人却找不到。人到哪里去了呢？

冯太后和孝文帝面临着慕容宝的后燕和桓温的东晋一样的问题，农业人口多被豪强地主荫附。

慕容宝搜检荫户，桓温推行土断，都是强行从豪强地主手中抢人，效果并不好，慕容宝因之亡国，桓温因之得不到高门士族支持误了皇帝梦。冯太后聪明，靠李冲出谋划策，采取胡萝卜加大棒的办法，让农民们自己从豪门地主庄园和坞堡里走出来。

均田分土地是胡萝卜，那么大棒是什么呢？三长制！

所谓三长制，即五家为一邻，设邻长；五邻为一里，设里长；五里为一党，设党长。如同想当年我们设小队长、队长、村长、镇长。一举瓦解了“水泼不进、针扎不透”的坞堡，废除了“宗主督护”制。

“三长制”激起汉人豪强的不满，荥阳郑氏郑羲、渤海高氏高祐强烈反对。郑羲当廷恫吓冯太后：“事败之后，当知臣言之不谬。”等把事情搞砸了，才知道我说的话是正确的。傅思益火上添柴：“九品差调实行很长时间，一旦改变，必会引起天下骚乱。”

冯太后从不怀疑拓跋鲜卑的武力，该轮到拓跋贵族出场了。鲜卑大臣拓跋丕傲慢地表示：“三长制于公于私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的背后是数以万计的鲜卑铁骑，行与不行试试看吧！

均田和三长制的效果出奇的好，人们纷纷从坞堡里出来向朝廷领取土地，成为国家的编户农民。改革基本定型，北魏经济快速发展起来，十年后达到繁荣顶峰。冯太后开启了帝国的繁荣局面，“千古一后”的美誉并不为过。

冯太后晚年游览平城北面的方山，感叹山川之美，心有所思地对群臣说：“舜葬于苍梧，英、娥二妃却葬在湘水之滨，何必远去附葬先帝的陵寝以为贵重。我百年之后，神安此地。”

在冯太后之前，历代北魏君主和皇后死后均埋葬在盛乐金陵，那是拓跋鲜卑的龙兴之地。作为皇后，自愿放弃与夫君合葬，离开皇室陵墓，可见冯太后对毒死拓跋弘仍旧耿耿于怀，心有余悸。

公元490年（北魏太和十四年）九月，冯太后病逝，终年四十九岁。孝文帝满足了她的心愿，埋葬于方山永固陵。唐朝诗人温庭筠游览冯太后墓时，凭吊赋诗，缅怀这位远见卓识、权诈机变的红颜皇后。

云中北顾是方山，永固名陵闭玉颜。

艳骨已消黄壤下，荒坟犹在翠微间。

春深岩畔花争放，秋尽祠前草自斑。

欲吊香魂何处问？古碑零落水潺瑗。

——唐·温庭筠《题元魏冯太后永固陵》

冯太后永远埋葬在山西平城，孝文帝拓跋宏继承其遗志，脱下胡装，换上汉服，数十万大军在潇潇霖雨中自塞上南下。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鲜卑少年天子孝文帝拓跋宏纵马眺望烟雨笼罩下的古都洛阳，反复吟哦着《诗经·黍离》中的句子。雨中，他的身影孤单落寞，谁知我心？谁与我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