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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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论

前言 那些值得分析的忧伤和绝望

原始的心理创伤——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的“弑父恋母”案例分析

本我和超我的战争——莎士比亚《麦克白》的精神动力学分析

孤岛余生——《鲁滨孙漂流记》之创伤后应激障碍分析

一颗被蒙蔽的心——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中伊丽莎白偏见形成的心理分析

厚重人格面具下的灵魂——司汤达《红与黑》中于连个性化心理分析

生命，为何轻言放弃——歌德笔下少年维特自杀的心路历程

浴火重生的凤凰——《红字》中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案例分析

罪恶后的梦魇——陀思妥耶夫斯基之《罪与罚》主人公噩梦心理分析

爱与恨——《呼啸山庄》主人公希克厉的双重人格分析

被禁锢的灵魂——《包法利夫人》中一例躁狂抑郁症的心理分析

我该怎么办——莫泊桑《皮埃尔和让》中一例应激障碍的心理分析

失身之累——《苔丝》的性创伤精神分析

为情驱使的一生——对《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女主人公之自恋人格的精神分析

惩罚与解脱——安娜·卡列尼娜自杀的心理历程

自我的意志——简·爱的人格成长分析

畸形的母子关系——劳伦斯《儿子与情人》中保罗恋爱的心理剖析

征服内心之路——约翰·克利斯朵夫的青春期心理成长经历分析

魔鬼与天使同在——《蝴蝶梦》中吕蓓卡病态人格的分析

悲剧的灵魂——鲁迅《阿Q正传》的精神创伤自救剖析

萎缩的精神世界——《围城》中方鸿渐的爱情婚姻心理剖析

猜忌多疑为哪般——罗贯中《三国演义》里曹操多疑性格的心理分析

性压抑下的牺牲品——施耐庵《水浒传》中潘金莲的精神分析

从叛逆者到大英雄——吴承恩《西游记》中孙悟空的个性心理分析

变态的情爱——日本长篇小说《源氏物语》中“风流公子”的心理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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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著心理分析案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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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论

在心理咨询与治疗的技术与实践中，最有力的“武器”就是案例分析与研究。它在世界各国的临床心理学专业人才的教育和培训中，受到高度重视，具有不可估量的作用。

今天，心理咨询的理念已在社会各阶层中被广泛地认知，它代表一种社会“进步”，已经成为人的精神进化以及提高个人生活幸福度的一个指标。有人会说我们不需要心理咨询，但是随着社会与文明的进步，有越来越多的人感到内心日益烦恼和焦虑，压力也不断增大，或者正是由于人类付出这种精神压力的“代价”，社会才得以进步。

“你生活得好吗？”或者“你幸福吗？”这是现代社会中人们经常要问自己或别人的两个重要的问题。当然，对于人类目前内心的烦恼、紧张或障碍，我们也可以用现代科学中的生物技术、医学和神经科学的方法去治疗，甚至在某些医疗方面还会获得很好的效果。但是，如果这些技术仅是这样生物化地、简单地运用到现代人的身上，也会产生一个严重的问题，即人的存在意义和精神价值感的丧失，或者说是“人性的丧失”。

因此，应运而生的心理咨询与治疗的学科和行业，也就担负了这样一种社会责任，它认识到“心病还得心药医”，心理咨询的过程就是对自我“生存意义”和价值的再探索、再认识，它也是一种“自我人性”提升的过程。而作为一种为社会所关注、有高度专业水准的职业——心理咨询师的培养、训练、成长，也成为社会各界极为关心的重要问题。

有许多人把心理学看作是一门神秘的学科，或者是由一大堆统计数据堆砌起来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象牙塔”。也许会有人着迷于一连串数据和实验统计，研究着脱离社会实际的“学究式理论”，不再了解他自己和人类精神的真实需求。但是，如果心理学脱离真实的人性，脱离了人类灵魂活生生的发展历程，它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最终它会麻痹而不是唤起人们对生活和心灵的感受力。

心理咨询与治疗不仅是一门科学，也是一门艺术，它不仅是“理论式”的，也是“体验式”的，是一种既复杂又极其简单的活动。就好像透过窗户看另一个世界，观察可以是简单的，但世界却是复杂的。心理咨询与治疗催生了一种丰富、迷人的文献资料——众多的案例，它强有力地为理论与研究拓展了一片新天地。对于心理咨询师来说，如何获得这种文献资料中的知识是至关重要的。

本套丛书就是根据上述社会需求和目的编写的案例集锦。

《西方精神分析经典案例集》编译和精选了从19世纪到20世纪西方心理学大师的心理分析案例，它们都是经过时间考验的经典之作。这些案例将心理学、文学、社会学和人类行为学熔于一炉，给人以某个特定时代的特殊信息冲击；而《世界名著心理分析案例集》则选取古今中外经典文学名作中的精品故事作为案例进行分析，这些文学故事一旦产生，就以其顽强的生命力扎根于民众之中，并且在文学殿堂中占据了牢固席位。即使在今天，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和所展示的人性，依然活在我们眼前。这两本书中的许多案例故事，内容精彩，文笔优美，令人反复品味，能激起读者强烈的阅读欲望。

《学生心理辅导咨询案例集》涉及的咨询领域相当广泛，从幼儿、青少年到大学生甚至留学生，它展示了学校心理咨询各个不同的“主战场”，尤其是关注现在社会中对儿童、青少年的精神创伤、暴力、自杀等心理危机进行干预的策略和方法。《儿童游戏疗法心理案例集》则从另一个新颖的视角，说明游戏影响儿童的智力、想象力和情绪的健康发展，它介绍了儿童游戏疗法的理论、技术和实践操作，同时介绍了儿童玩具的选择及其心理测评工具。这两本书可以作为从事学校心理健康教育和儿童、青少年心理治疗专业人员的培训工具书。

本套丛书可以作为临床心理学、心理咨询理论专业学生的自学教材，也可以作为心理咨询师、学校心理教育教师和社区工作者专业培训的研修资料，另外也可作为科普作品供广大心理学爱好者阅读。当然，有关心理咨询与治疗方面真正的知识，永远不可能仅仅通过看书来获得，更重要的是实践，而且需要真心和真情的投入。

心理咨询是一项令人惊奇的发明。作为一种文化创造，心理咨询与治疗为改善成千上万人的生活质量作出了重要的贡献。阅读、了解和学习这种文化，会有无数的辛苦和挑战，也会收获丰厚的回报。

愿读者开卷有益。

徐光兴

2012年4月

前言　那些值得分析的忧伤和绝望

徐光兴

文学艺术的精神分析作用

用精神分析学的观点来看文学作品是一种很有趣的现象。

首先，我们跳出“文学评论”这个“庐山”，以一种内观的或者更深层的思想，来重新看待我们称之为“世界文学名著”的作品。

文学创作或艺术创造的过程，不仅受人的生理因素影响，而且更主要的是受人的心理因素的影响，或者说是人的精神世界的展示。所有的文学作品，很像人的梦境，其潜在内容和本质性的价值，可以通过精神分析来看破。因此，文学作品的分析如同梦的解析，精神分析学的知识起着“解剖刀”的作用。伟大的艺术作品是人类永远共同的梦。

精神分析使我们对梦、神经症、绘画、诗歌、音乐、小说等能够深入理解，从中发现共通的深层心理因素；而艺术家们提供给我们的众多的与临床案例研究相匹配的内心体验和素材，对于心理咨询工作者或文学批评爱好者来说，都是极其珍贵的资料。

从精神分析学观点来看，人的欲求得不到满足及内心遭受挫折，往往会成为个人艺术创造的动力。个人在生活中内外受到阻碍，在本能及欲求得不到满足（例如爱情问题、性的苦恼等）的情况下，会通过艺术或文学创作来升华，将内心的价值转移到文学作品中去，因此文学艺术作品是人的本能欲求的代偿品，即文学艺术将个人在生活中被剥夺了的东西，作为代偿品又还给了个人。从历史上看，如果一个艺术家在生活中没有欲求的挫折或精神的外伤，其文学才华的种子往往难以开花结果。

文学创作对个人的精神冲突和生活挫折起到了补偿作用。遭遇痛苦的人，如果没有艺术创造才能，会加倍感受到艺术享受的必要性，文学作品给他的印象和感动，能起到与文学艺术创作同样的心理安慰作用；受到痛苦生活折磨的个人，即使缺乏伟大的艺术才华，如果将其压抑的本能释放出来，也会创作出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原始、朴素的艺术作品。但如果他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那么这种痛苦将催生出杰作，中国历史上的屈原和曹雪芹，就是极好的例子。因此，精神的痛苦，往往会给人带来艺术创造的灵感，并且与人对艺术的享受欲求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精神分析学认为，人的本能中有二重性，一是以原始的姿态、冲动的倾向或攻击的倾向出现，需要社会的规范和道德来加以约束和管制；二是对潜意识的压抑或对冲动的禁止，一般通过超自我的倾向走向社会化。但本能的二重性常常会发生冲突，文学作品使这种冲突升华，起到补偿的作用。一般来说，正常成人的本能冲动，有三分之一被压抑到潜意识层面，有三分之一得到升华，有三分之一在现实生活中得到了满足。但如果压抑过度或在现实中得不到满足，均衡的比率被破坏了，人就会产生重大的欲求挫折，出现心理障碍、精神疾患，或者变得疯狂。本能过剩的人或神经症患者所显示的精神冲突倾向特别强烈，其补偿欲求也会特别强烈。个人的升华和补偿有两个基本的途径：一是宗教；另一个是文学艺术。

人的本能欲求之中，性本能是非常主要的一个方面。文学艺术的中核与性本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个人的性本能得不到满足或受到伤害，就会以其他形式表现出来，其中之一就是文学艺术的补偿。弗洛伊德认为，幼儿的玩耍、梦和诗等都是无意识中的性本能受到压抑的反映。文学艺术活动，是情欲冲动的升华、补偿、迂回、变换、放弃、压抑或不适当的满足，而文学艺术的创造过程和享受过程，又确实能带来美的满足和性的满足。

再来看看文学艺术与恋爱的关系。在人类的社会生活中，因文学艺术而带来恋爱、求偶、外遇、婚外情，或因恋爱而带来艺术创造的例子不胜枚举，这是人的本能转移的说明。的确，恋爱能丰富一个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恋爱带来情欲的冲动，能转化为艺术的冲动，而诗人常常是能自我感觉到这种冲动的艺术家。在接受笔者心理治疗的一些女患者中，有一些是爱情电影或交响音乐的爱好者，她们诉说在电影或交响乐演奏高潮时，身体因感动而震颤，不停地流泪，连指尖都在颤抖；在演奏结束时，她们狂热地拍手、赞叹等，实际上和诗人的冲动一样，是一种情爱的冲动，即对艺术狂热的爱。

文学艺术是精神二重变化的产物，最初是外界事物的内在化与对现实感知的升华，然后是内在的观念外化与升华的结晶化。文学艺术创作是将潜意识的内容，通过升华而象征化的表现过程。

文学家的作品是一种内心的告白，广大的读者和文艺评论家对于文学艺术家来说是“法庭上”参与裁判的人。但读者大众扮演的是陪审团的角色，而文艺批评家扮演的是检察官的角色。经常会出现读者大众认为是“无罪”而检察官认为是“有罪”的宣判，我们要知道检察官的意见并不是一贯正确或证据充分的，他们有他们的精神负担或情绪体验。文学艺术家对读者大众判决的重视，大大低于对文艺评论家的判决，但他们绝不会满足于任何的“判决”。文学艺术家渴求作品的评论，并不是出于野心，而是通过文艺批评将内心的重荷减轻，这与法庭上的审判有着本质的区别。文学家在作品中的内心告白，有时是欲求不满的告白，有时是变革或革新的告白，有时是抗议或复仇的告白。目的是为求得精神的暂时解放，或者是自我更新的一种内心投射。

心理学的“眼睛”

精神分析或心理咨询可以使文学艺术家从精神上的矛盾、冲突中解脱出来，这对于消解他们的神经症倾向也是非常有益的。但太透彻的精神分析，也会破坏文学艺术家的创造热情，使其想象力枯竭，变得举步维艰。高等院校中文系培养出来的文艺理论家或研究者比作家更多，就是一个明证。太多太彻底的理论，破坏了创作的热情和想象力。而心理学分析要告诉人们的是，除去社会的作用和影响，艺术家在作品中所追求的自我的东西，一是心灵净化的效果；二是生活中欠缺东西的补偿；三是自我的安定或升华；四是社会的优越感等。

心理学非常重视作家的想象力。想象力并不仅是先天具有的，更多的是个人在后天生活中牺牲了现实、物质环境所培养起来的。精神分析学家认为，不受规条束缚、穷困、神经症与作家的想象力有许多相关之处，从某种意义上说，最穷困的人，也是最富于想象力的人；相反，经济富裕或爱情、健康的拥有者，即个人对现实满足之后，反而想象力贫乏。

这里我们不得不从心理学角度看看精神、感觉因素或心理创伤因素对文学艺术作品创作的影响。各种感觉，特别是视觉、听觉、触觉（包括嗅觉、味觉、痛觉等）以及性感觉敏锐的人，他的艺术细胞也可能比较发达。前三种感觉对性觉的刺激可能起到决定性的支配作用，人们往往受其中一种优势感觉系统支配。在艺术创造的领域里，感觉系统艺术细胞之间的差异会明显地表现出来。触觉的敏锐，导致雕刻、造型艺术的产生；听觉的敏锐导致音乐和诗歌的产生；而视觉系统发达的人，容易与绘画、戏剧、电影艺术结缘；视觉系统发达语言感觉敏锐的人，则常常走向小说创作之路，因为小说的创作需要的是对映像、场景、比喻、比较、象征化及人物的个性活动等的感知。

文学创作还受智力活动的影响和制约，而智力活动又受人的本能欲求、性的活力所左右或妨碍。智力活动或创作活动有时对性的压抑进行抵抗，这就是有的作品有强烈的性欲望、性苦闷色彩的原因。从某种意义上说，惊险小说、探险作品或侦探及暴力性作品，是一种狂热的恋爱情感的变种。国外研究者在对文学艺术家进行精神分析时，常常发现他们的才华与其自我中心（自我爱）、攻击、破坏的倾向，以及未解决的幼儿时期的复杂情结等问题紧密相连。创造与破坏是艺术家性格中同一倾向的两个极端。国外的精神分析学家认为，艺术家的攻击、破坏倾向，一方面来源于幼儿期的性本能、自我恋的倾向；另一方面是来源于对“超我”的固执。当这些倾向通过艺术补偿来升华时，自我爱因素便向诗歌发展；肛门恋因素向雕刻、绘画发展；裸露癖因素向戏剧发展；同性恋因素向舞蹈发展；演员的夸口同野心与露出症因素相对应；而画家的放浪癖则同加虐的因素相对应，等等。这些说法不一定妥当，但可以供我们在精神分析时参考。

各种各样的人生痛苦、挫折，特别是爱情、性的挫折，往往会成为艺术创作之媒，转化为艺术才华的催化剂，并成为创作者精神冲突和生活贫困的补偿品。从精神分析学角度看，文学艺术家原则上是不幸福的人种。他们受强烈的本能愿望驱使，渴求名誉、财富、权力、声名、爱情或女人，但在其最初的人生道路上，在现实中获得满足这些需求的手段经常是欠缺的，或常常遭受挫折。但是没有真正伤口的人，往往不能成为真正的作家。艺术家从精神世界看都是苦恼的人。伟大的小说家、诗人、作曲家、戏剧家等，有的早年与双亲生离死别；有的在严酷的生活环境中长大；有的在身体有缺陷、疾病、赤贫、屈辱、轻视的环境中长大；或者有的从小就有心灵的创伤、劣等感情结等，后来这一切成为作品中感动的告白。这种告白时而苦恼、恐怖、辩解，时而抗议、告发、复仇，最终与社会大众的欲求和理想融合在一起，成为时代的呐喊。

精神分析学家认为，文学艺术家的身体缺陷或劣等感，并不影响其才华之种子的开花结果，反而有可能通过艺术创作的手段来得到补偿。比如，视力欠佳或失明的诗人，由于其内省的倾向强化而通过诗歌创作来得到代偿。再如，作曲需要敏锐的听力，但是大作曲家贝多芬二十六岁时患听力障碍，到三十六岁完全耳聋，而也就在此时创作了第九交响乐曲，使其天才的作曲能力得以淋漓尽致的展现；中国古代的司马迁由于受极刑，遭到阉割，产生强烈的耻辱感，由于其将性的能量成功地转移，终于完成《史记》这样的伟大著作；民间作曲家阿炳双目失明和贫困，却创造出不朽的二胡曲《二泉映月》。

身体的缺陷或劣等感向艺术创作转换、投映，实质上是文学艺术家精神的创伤或生活欲求遭受挫折的一种心理学反映。如果曹雪芹没有穷困潦倒，也就没有了巨著《红楼梦》；蒲松龄没有科举失意，也不会有《聊斋志异》。在文学创作这一精神升华和代偿过程中，创作者的压力和挫折感得到了释放；那些品尝着文学作品滋味而没有艺术才能的人，也会更深切地感到艺术的享受和创造的需求；而某些艺术创作愿望被剥夺的人，会采取合适或不合适的、神经症的或倒错的倾向等来释放。从纯粹、高雅的艺术到墙上的涂鸦，厕所里的落书、歪句、打油诗等，都是一种释放，从而使当事人的情绪、生理冲动等得到中和。

文学作品的精神矫治过程

精神分析学认为，每个人都具备一定的艺术创作能力，这种能力与天才的伟大艺术才华不能混为一谈。人的艺术能力是在幼儿期就表现出来，到前青春期被压抑转移到潜意识中的。文学艺术作品具有保护人的精神安宁的作用，可使人免于陷入神经症，或者接近精神疾患状态。原始形态的艺术、民间艺术及儿童幼稚的涂鸦艺术，或者是即兴的艺术、精神病理的艺术，都具有一定的升华、补偿作用，精神分析学的用语叫作“净化”。它对于精神症或者精神疾患，具有一定的或暂时的防御作用。人类如果没有文学艺术作品的净化和防御作用，那么精神疾患的发病率将会大大提高。

在国外心理咨询理论中，有一种既古老又新型的人格治疗理论，叫作“读书疗法”，它把文学艺术作品作为心理治疗的一种形式，治疗关系是由咨询师和来访者及文学艺术图书构成。治疗原理从心理学上讲是同化（identification）、情绪的净化（Catarsis）以及洞察（insight）过程等。治疗效果有两个方面，一是与行为疗法一样，在安静的读书氛围中，使精神得到统一和集中，让当事人能冷静、客观地内视自我的人格；二是与文学作品中的精神思想交流，使作品中描述的精神世界内化，使当事人能发现理想的自我，并安定情绪。而治疗的关键是咨询师在心理治疗过程中如何选择最佳、最符合当事人内心发展变化的图书。

本书《世界名著心理分析案例集》就是文学艺术与精神分析相结合的产物。读者一方面可以从这篇前言出发，从文学作品中发现文学艺术家的深层心理感情和象征性的精神反应特征，及艺术家的人格；另一方面，可以从阅读中得到文学和心理学两方面的知识，使自身的心灵得到净化和升华。在构思这篇前言时，笔者正由国家公派去日本东京大学做研究员（日本方面称之为“中国政府派遣研究员”）。日复一日的是紧张而又忙碌的研究生活。研究室窗外不远处是绿树成荫的三四郎池，三四郎池由于日本近代作家夏目漱石的小说《三四郎》变得更加著名。我坐在三四郎池边构思写作这篇小论，身上沐浴着和煦的阳光，闭眼倾听潺潺的池水声和微风吹过树叶的细语声，这大概也是一种精神的升华和补偿吧！

二〇〇四年春

于日本东京大学

原始的心理创伤——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的“弑父恋母”案例分析

徐光兴

索福克勒斯

索福克勒斯（公元前497年—前406年）是古希腊三大悲剧诗人之一，曾被文学史家誉为“戏剧艺术的荷马”。他出身于雅典工商业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在音乐和诗歌上造诣很深。他二十七岁时就在艺术比赛中击败了埃斯库罗斯，从此在比赛中一直顺利，直到二十七年后才被欧里庇得斯击败。相传索福克勒斯一生写过一百二十多部悲剧，但传下来的只有七部。在这七部悲剧中，一般认为以底比斯王室的神话为依据的《俄狄浦斯王》《在科罗诺斯的俄狄浦斯》《安提戈涅》是他的杰作。他在艺术上最大的成就是在悲剧中把写“神”转变为写人。《俄狄浦斯王》被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称为“十全十美的悲剧”。

索福克勒斯是雅典奴隶制民主国家全盛时期的诗人。奴隶制在当时已经得到很大的发展，但是随着这种发展，城邦经济和道德也发生了危机。在诗人看来，这种危机与冲突是不可避免的，因而他就把社会发展的客观必然性理解成为新的命运，使神灵与人都逃脱不了它的神秘力量。在《俄狄浦斯王》里，诗人集中表现了人和命运的冲突。可是在他所创造的悲剧化的、富有独立自主精神的英雄形象——俄狄浦斯身上，体现了诗人对于人的理想化概念，即人勇于和命运做斗争，并且能在公众面前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所以在索福克勒斯的作品里，命运观和报应观虽然非常明晰，但他并不抹杀人的个性，相反地，他强调人的自由意志和对自己的行为负道德上的责任。

俄狄浦斯是希腊神话中底比斯国王拉伊俄斯和王后伊俄特斯之子，出生时因神谕说他将弑父娶母而被弃置山脚下，但为人所救，被科林斯国王当子嗣养大。俄狄浦斯得知这一神谕后，即离开科林斯，途中遇到父亲，但并不认识，误杀了父亲。后到底比斯国除掉人面狮身怪兽的大害，被拥戴为国王，娶了自己的母亲。当他知道真相后，弄瞎了自己的双眼，流浪至死；他母亲亦悲愤自缢身亡。精神分析学鼻祖弗洛伊德由此引出俄狄浦斯情结，即儿子亲母仇父情结，故称“恋母情结”。本剧人物心理刻画细腻，堪称经典的心理案例名篇。

故事梗概

在古希腊英雄时代，底比斯国王拉伊俄斯被人杀死之后不久，古希腊人又遇到了新的灾祸。赫拉为了向她的情敌塞墨勒（酒神的母亲）报复，打发一个人面狮身的妖怪来害底比斯。这妖兽坐在城外的山上，背诵一个谜语，问什么动物有时四只脚，有时两只脚，有时三只脚，而脚最多时最软弱，凡是回答不出的人都被它吃掉了。在底比斯人绝望的时候，流浪的俄狄浦斯前来道破了谜语。他说谜底是人，因为人出生时是四只脚，成年后站起来两只脚，年老了以后加上一根拐杖，又成了三只脚。妖怪听了，便跳崖自杀了。那些感恩的底比斯人便拥戴俄狄浦斯为王，俄狄浦斯娶了拉伊俄斯的寡妻伊俄特斯。

一天，俄狄浦斯偕众侍从自宫里出来，看见祭坛的祭司和一群乞援的人坐在宫前，就问他们为什么坐在这里。祭司告诉他，底比斯遭了瘟疫，田间的麦穗枯萎了，牧场上的牛也死了，妇人流产，到处一片荒凉，充满了悲叹和哭声。俄狄浦斯道：“我已经派我的内弟克瑞翁到皮托去求阿波罗的神示，看怎样才能拯救这城邦。”

正说着，克瑞翁回来了。他按照俄狄浦斯的吩咐，把神示告诉在场的人：应该严惩杀害前任国王拉伊俄斯的凶手，不论他是谁。克瑞翁还告诉俄狄浦斯，拉伊俄斯是在出国去求神示的途中被人杀害的，只有一个随从逃了回来，说是碰上了一伙强盗，国王是被强盗杀害的。底比斯人曾经追究过这件凶杀案，可后来遇到了人面狮身妖怪的事，也就放下了。俄狄浦斯决心把这个案件查清楚，消除这场瘟疫。

俄狄浦斯向底比斯的长老们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长老们说不出凶手是谁，便建议他去问先知特瑞西阿斯。不久，特瑞西阿斯在童子的带领下来了。俄狄浦斯一再请求他用自己的预言术拯救城市，可特瑞西阿斯执意不肯，他说他不愿使自己苦恼，也不愿使俄狄浦斯苦恼，他决不会说出那秘密的。于是俄狄浦斯生起气来，诬说特瑞西阿斯就是谋杀凶手。特瑞西阿斯被逼不过，只得说出实情：“真的吗？我叫你遵守你自己宣布的命令，从此不许跟这些长老说话，也不许跟我说话，因为你就是这地方不洁的罪人。”

俄狄浦斯更加震怒了，并开始怀疑克瑞翁窥伺自己的职位，而先知被克瑞翁收买。在长老们的劝解下，他们俩不欢而散。先知临走时预言：“告诉你吧：你刚才大声威胁，通令要捉拿的、杀害拉伊俄斯的凶手就在这里。表面看来，他是个侨民，转眼就会发现他是个土生的底比斯人，再也不能享受他的好运了。他将从明眼人变成瞎子，从富翁变成乞丐，到外邦去，用手杖探着路前进。他将成为和他同住的儿女的父兄，他母亲的儿子和丈夫，他父亲的凶手和共同播种的人。”

俄狄浦斯想处死克瑞翁，这时，他的妻子、克瑞翁的姐姐伊俄特斯出面干预。伊俄特斯向俄狄浦斯问明原委，便安慰他说，并没有一个凡人能精通预言术，不必听信先知的话。比如说，有一次，拉伊俄斯得了个神示——厄运会突然向他袭来，他将死在亲生儿子手中，拉伊俄斯对此十分害怕，于是，在儿子出生不到三天时，就钉住婴儿的左右脚跟，叫人丢到荒无人迹的深山里去了。后来听说，拉伊俄斯是在一个三岔路口被一伙外邦强盗杀死的——他并没有死在儿子手中，先知的话也不过如此罢了。俄狄浦斯听了，更加心神不安。他详细追问了拉伊俄斯被杀的情况，怀疑自己真的就是杀害拉伊俄斯的凶手，于是命令尽快把幸存的仆人找来对证。

一切都应验了，俄狄浦斯娶了不应当娶的母亲，杀了不该杀的父亲。

俄狄浦斯大喊大叫地冲进宫去，跑来跑去，横冲直撞，叫人给他一把剑，又问到哪里去找他的妻子，又说不是妻子，而是母亲，是他和他儿女共同的母亲。他在疯狂中大叫一声，朝那扇门冲去，进了卧房。人们发现王后已经上吊，绳子还在摆动。俄狄浦斯发出可怕的喊声，随即解开那活套，将她的尸体放在地上，又从她的袍子上摘下两支金别针，狠狠地朝自己的眼睛刺去，并且嚷道：“你们再也看不见我的灾难、我的罪恶了！你们看够了你们不应当看的人——我的妻子和儿女，你们却不认识我想认识的人，我的母亲和父亲，你们从此黑暗无光！”他边说边刺，那血红的眼珠里流出的鲜血打湿了他的胡须。他大声叫人打开宫门，让全体底比斯人看看杀他父亲的凶手，他母亲的丈夫。他要出外流亡，不愿留下，免得这个家在他的诅咒之下发生灾祸。

目睹俄狄浦斯的悲剧，长老们得出结论：请看，这就是俄狄浦斯，他道破了那著名的谜语，成为最伟大的人。哪一位公民不曾带着羡慕的眼光注视他的好运？可现在，他却陷入可怕的灾难之中了。因此，在一个人没有跨过生命的界限，没有得到痛苦的解脱之前，不要说他是幸福的。

案例片断

第三场　伊俄特斯偕侍女自宫中上。

伊俄特斯　我邦的长老们啊，我想起了拿着这缠羊毛的树枝和香料到神的庙上，因为俄狄浦斯由于各种忧虑，心里很紧张，他不像一个清醒的人，不会凭旧事推断到新事；只要有人说出恐怖的话，他就随他摆布。我既然劝不了他，只好带着这些象征祈求的礼物来求你，阿波罗神啊——因为你离我最近——请给我们一个避免污染的方法。我们看见他受惊，像乘客看见船上舵工受惊一样，大家都害怕。

报信人自观众左方上。

报信人　啊！客人们，我可以向你们打听俄狄浦斯王的宫殿在哪里吗？最好告诉我他本人在哪里，要是你们知道的话。

歌队（元老们）啊，客人，这就是他的家，他本人在里面；这位夫人是他女儿的母亲。

报信人　愿他在幸福的家里永远幸福，既然她是他的全福的妻子！

伊俄特斯　啊，客人，愿你也幸福；你说了吉祥话，应当受我回敬。请你告诉我，你来求什么？或者有什么消息见告？

报信人　夫人，对你家和你丈夫是好消息。

伊俄特斯　什么消息？你是从什么人那里来的？

报信人　从科林斯来的。你听了我要报告的消息一定高兴，怎么会不高兴呢？但也许还会发愁呢。

伊俄特斯　到底是什么消息？怎么会使我高兴又使我发愁？

报信人　人民要立俄狄浦斯为伊斯特摩斯地方的王，那里是这样说的。

伊俄特斯　怎么？老波吕玻斯不是还在掌权吗？

报信人　不掌权了，因为死神已把他关进坟墓了。

伊俄特斯　你说什么？老人家，波吕玻斯死了吗？

报信人　倘若我撒谎，我愿意死。

伊俄特斯　侍女呀，还不快去告诉主人！

侍女进宫。

伊俄特斯　啊，天神的预言，你成了什么东西了？俄狄浦斯多年来所害怕、所要躲避的正是这人，他害怕把他杀了；现在他已寿终而死，不是死在俄狄浦斯手中的。

俄狄浦斯偕众侍从自宫中上。

俄狄浦斯　啊，伊俄特斯，最亲爱的夫人，为什么把我从屋里叫来？

伊俄特斯　请听这人说话，你一边听，一边想天神的可怕的预言成了什么东西了？

俄狄浦斯　他是谁？有什么消息见告？

伊俄特斯　他是从科林斯来的，来讣告你父亲波吕玻斯不在了，去世了。

俄狄浦斯　你说什么，客人？亲自告诉我吧！

报信人　如果我得先把事情讲明白，我就让你知道，他死了，去世了。

俄狄浦斯　他是死于阴谋，还是死于疾病？

报信人　天平稍微倾斜，一个老年人便长眠不醒。

俄狄浦斯　那不幸的人好像是害病死的。

报信人　并且因为他年高寿尽了。

俄狄浦斯　啊！夫人呀，我们为什么要重视皮托颁布预言的庙宇，或空中啼叫的鸟儿呢？它们曾指出过我命中注定要杀我父亲。但是他已经死了，埋进了泥土；我却还在这里，没有动过刀枪。除非说他是因为思念我而死的，那么倒是我害死了他。这似灵不灵的神示已被波吕玻斯随身带着，和他一起躺在冥府里，不值半文钱了。

伊俄特斯　我不是早就这样告诉了你吗？

俄狄浦斯　你倒是这样说过，可是，我因为害怕，迷失了方向。

伊俄特斯　现在别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俄狄浦斯　难道我不该害怕玷污我母亲的床榻吗？

伊俄特斯　偶然控制着我们，未来的事又看不清楚，我们为什么惧怕呢？最好尽可能随随便便地生活。别害怕你会玷污你母亲的婚姻；许多人曾在梦中娶过母亲；但是那些不以为意的人却安乐地生活着。

俄狄浦斯　要是我母亲不在了，你这话倒也对；可是她既然健在，即使你说得对，我也应当害怕啊！

伊俄特斯　可是你父亲的死总是个很大的安慰。

俄狄浦斯　我知道是个很大的安慰，可是我害怕那活着的妇人。

报信人　你害怕的妇人是谁呢？

俄狄浦斯　老人家，是波吕玻斯的妻子墨洛珀。

报信人　她哪一点使你害怕？

俄狄浦斯　啊，客人，是因为神送来的可怕的预言。

报信人　说得说不得？是不是不可以让人知道？

俄狄浦斯　当然可以。罗克西阿斯曾说我命中注定要娶自己的母亲，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因此多年来我远离着科林斯。我在此虽然幸福，可是能看见父母的容颜是件很大的乐事啊！

报信人　你真的是因为害怕这件事，离开了那里？

俄狄浦斯　啊，老人家，还因为我不想成为杀父的凶手。

报信人　主上啊，我怀着好意前来，怎么不能解除你的恐惧呢？

俄狄浦斯　你依然可以从我手里得到很大的应得的报酬。

报信人　我是特地为此而来的，等你回去的时候，我可以得到一些好处呢！

俄狄浦斯　但是我决不肯回到父母家里。

报信人　年轻人，显然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俄狄浦斯　怎么不知道呢，老人家？看在天神面上，告诉我吧！

报信人　如果你是为了这个缘故不敢回家。

俄狄浦斯　我害怕福玻斯的预言在我身上应验。

报信人　是不是害怕因为杀父娶母而犯罪？

俄狄浦斯　是的，老人家，这件事一直在吓唬我。

报信人　你知道你没有理由害怕吗？

俄狄浦斯　怎么没有呢，如果我是他们的儿子？

报信人　因为你和波吕玻斯没有血统关系。

俄狄浦斯　你说什么？难道波吕玻斯不是我的父亲？

报信人　正像我不是你的父亲，他也同样不是。

俄狄浦斯　我的父亲怎能和你这个同我没关系的人同样不是？

报信人　你不是他生的，也不是我生的。

俄狄浦斯　那么他为什么称呼我作他的儿子呢？

报信人　告诉你吧，是因为他从我手中把你当作一件礼物接受了下来。

俄狄浦斯　但是他为什么十分爱别人送的孩子呢？

报信人　他从前没有儿子，所以才这样爱你。

俄狄浦斯　是你把我买来，还是把我捡来送给他的？

报信人　是我从喀泰戎峡谷里把你捡来送给他的。

俄狄浦斯　你为什么到那一带去呢？

报信人　我在那里牧山上的羊。

俄狄浦斯　你是个牧人，还是个到处漂泊的佣工？

报信人　年轻人，那时候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俄狄浦斯　你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我有没有什么痛苦？

报信人　你的脚跟可以证实你的痛苦。

俄狄浦斯　哎呀，你为什么提起这个老毛病？

报信人　那时候你的左右脚跟是钉在一起的，我给你解开了。

俄狄浦斯　那是我襁褓时期遭受的莫大耻辱。

报信人　是呀，你是由这不幸而得到你现在的名字的。

俄狄浦斯　看在天神面上，告诉我，这件事是我父亲还是我母亲做的？你说。

报信人　我不知道，那把你送给我的人比我知道得清楚。

俄狄浦斯　怎么？你是从别人那里把我接过来的，不是自己捡来的吗？

报信人　不是自己捡来的，是另一个牧人把你送给我的。

俄狄浦斯　他是谁？你认得出来吗？

报信人　他被称为拉伊俄斯的仆人。

俄狄浦斯　是这地方从前的国王的仆人吗？

报信人（向歌队）　你们这些本地人应当知道得最清楚。

俄狄浦斯　你们这些站在我面前的人里面，有谁在乡下或城里见过他所说的牧人，认识他？赶快说吧！这是水落石出的时机。

歌队长（元老首领）　我认为他所说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刚才要找的乡下人；这件事伊俄特斯最能够说明。

俄狄浦斯　夫人，你还记得我们刚才想召见的人吗？这人所说的是不是他？

伊俄特斯　为什么问他所说的是谁？不必理会这事。不要记住他的话。

俄狄浦斯　我得到了这样的线索，还不能发现我的血缘，这可不行。

伊俄特斯　看在天神面上，如果你关心自己的性命，就不要再追问了；我自己的苦闷已经够了。

俄狄浦斯　你放心，即使发现我母亲三世为奴，我有三重奴隶身份，你出身也不卑贱。

伊俄特斯　我求你听我的话，不要这样。

俄狄浦斯　我不听你的话，我要把事情弄清楚。

伊俄特斯　我愿你好，好心好意劝你。

俄狄浦斯　你这片好心好意一直在使我苦恼。

伊俄特斯　啊，不幸的人，愿你不知道你的身世。

俄狄浦斯　谁去把牧人带来？让这个女人去赏玩她的高贵门第吧！

伊俄特斯　哎呀，哎呀，不幸的人呀！我只有这句话对你说，从此再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伊俄特斯冲进宫去。

歌队长　俄狄浦斯，王后为什么在这样忧伤的心情下冲了进去？我害怕她这样闭着嘴，会有祸事发生。

俄狄浦斯　要发生就发生吧！即使我的出身卑贱，我也要弄清楚。那女人——女人总是很高傲的——她也许因为我出身卑贱感觉羞耻。但是我认为我是仁慈的幸运的宠儿，不至于受辱。幸运是我的母亲；十二个月份是我的弟兄，他们能划出我什么时候渺小什么时候伟大。这就是我的身世，我决不会被证明是另一个人；因此我一定要追问我的血统。

第四场

俄狄浦斯　长老们，如果让我猜想，我以为我看见的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牧人，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他的年纪和这客人一般大；并且我认识那些带路的是自己的仆人。（向歌队长）也许你比我认识得清楚，如果你见过这牧人。

歌队长　告诉你吧，我认识他；他是拉伊俄斯家里的人，作为一个牧人，他和其他的人一样可靠。

众仆人带领牧人自观众左方上。

俄狄浦斯　啊，科林斯客人，我先问你，你指的是不是他？

报信人　我指的正是你看见的人。

俄狄浦斯　喂，老头儿，朝这边看，回答我问你的话。你是拉伊俄斯家里的人吗？

牧人　我是他家养大的奴隶，不是买来的。

俄狄浦斯　你干的什么工作，过的什么生活？

牧人　大半辈子牧羊。

俄狄浦斯　你通常在什么地方筑羊棚？

牧人　有时候在喀泰戎山上，有时候在那附近。

俄狄浦斯　还记得你在那地方见过这人吗？

牧人　见过什么？你指的是哪个？

俄狄浦斯　我指的是眼前的人，你碰见过他没有？

牧人　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不敢说碰见过。

报信人　主上啊，一点儿也不奇怪。我能使他清清楚楚回想起那些已经忘记了的事。我相信他记得他带着两群羊，我带着一群羊，我们在喀泰戎山上从春天到阿耳克图洛斯的时候做过三年半的朋友。到了冬天，我赶着羊回我的羊圈，他赶着羊往拉伊俄斯的羊圈。（向牧人）我说的是不是真事？

牧人　你说的是真事，虽是老早的事了。

报信人　喂，告诉我，还记得那时候你给了我一个婴儿，叫我当自己的儿子养着吗？

牧人　你是什么意思？干吗问这句话？

报信人　好朋友，这就是他，那时候是个婴儿。

牧人　该死的家伙！还不快住嘴！

俄狄浦斯　啊，老头儿，不要骂他，你说这话倒是更该挨骂！

牧人　好主上啊，我有什么错呢？

俄狄浦斯　因为你不回答他问你的关于那孩子的事。

牧人　他什么都不晓得，却要多嘴，简直是白搭。

俄狄浦斯　你不痛痛快快回答，要挨了打哭着回答？

牧人　看在天神面上，不要拷打一个老头子。

俄狄浦斯（向侍众）还不快把他的手反绑起来？

牧人　哎呀，为什么呢？你还要打听什么呢？

俄狄浦斯　你是不是把他所问的那孩子给了他？

牧人　我给了他，愿我在那一天就瞎了眼！

俄狄浦斯　你会死的，要是你不说真话。

牧人　我说了真话，更该死了。

俄狄浦斯　这家伙好像还想拖延时间。

牧人　我不想拖延时间，我刚才已经说过我给了他。

俄狄浦斯　哪里来的？是你自己的，还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

牧人　这孩子不是我自己的，是别人给我的。

俄狄浦斯　哪个公民，哪家给你的？

牧人　看在天神面上，不要，主人啊，不要再问了！

俄狄浦斯　如果我再追问，你就活不成了。

牧人　他是拉伊俄斯家里的孩子。

俄狄浦斯　是个奴隶，还是个亲属？

牧人　哎呀，我要讲那怕人的事了！

俄狄浦斯　我要听那怕人的事了！也只好听下去。

牧人　人家说是他的儿子，但是里面的娘娘，主上家的，最能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俄狄浦斯　是她交给你的吗？

牧人　是，主上。

俄狄浦斯　是什么用意呢？

牧人　叫我把他弄死。

俄狄浦斯　做母亲的这样狠心吗？

牧人　因为她害怕那不吉利的神示。

俄狄浦斯　什么神示？

牧人　人家说他会杀他父亲。

俄狄浦斯　你为什么又把他送给了这老人呢？

牧人　主上啊，我可怜他，我心想他会把他带到别的地方（他的家里）去；哪知他救了他，反而闯了大祸。如果你就是他所说的人，我说，你生来是个受苦的人啊！

俄狄浦斯　哎呀！哎呀！一切都应验了！天光呀，我现在向你看最后一眼！我成了不应当生我的父母的儿子，娶了不应当娶的母亲，杀了不应当杀的父亲。

俄狄浦斯冲进宫，众侍从随入，报信人、牧人和众仆人自观众左方下。

案例点评

在原始的希腊神话里，有一位青年英雄从小离家别居，长大成人之后，从戎打仗，然后凯旋。在不知真情的情况下，娶了自己的母亲，于是众神判他乱伦。这个神话就成了古希腊悲剧诗人索福克勒斯创作《俄狄浦斯王》的素材，也是戏剧化了的人类原始心理创伤事件的艺术再现。

精神分析学鼻祖弗洛伊德用这个原始的戏剧故事，来解释由于对父母异性方面本能的倾心所受到的心理创伤。俄狄浦斯代表倾心于母亲的男孩，而伊莱克特拉（希腊神话中亲父仇母，杀死母亲和母亲的情夫之女性）则代表倾心于父亲的女孩。在心理咨询理论中，恋父情结和恋母情结是研究精神分析理论或人格理论的关键点，也是心理咨询工作者必须掌握的心理典故。

弗洛伊德还从人类学的角度提出了这样的观点：人类的道德良心最初得之于恋母弑父的俄狄浦斯情结。也就是说，这一情结是将人和野兽区别开来的最根本的道德伦理观念。在文明发展史上，阻止人类成功、导致悲剧发生的良心力量是与恋母情结密切相关的。索福克勒斯以这个悲剧来说明他欲将神话还原其本义的努力。在这个戏剧故事层层展开之中，可以看到男人与女人的三种必然关系——与生他的母亲，与他同床共枕的伴侣，与他的人生毁灭者——都被一一栩栩如生地描绘出来。或者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思想来说，从人钻出娘胎、生命诞生的那一刻起，母亲这个形象就以三种形式出现：哺养抚育人成长的母亲；根据母亲形象选择的妻子；用一抔土拥抱每个人归宿的大地母亲。

另一方面，作为一种文化强制性观念，在母亲、父亲和孩子的俄狄浦斯三角关系中，孩子与父亲的象征地位和权威的斗争，也是精神分析的基础理论。我们现在所说的儿童、青少年的逆反心理或反抗情绪也是来源于此。父亲的象征地位就是一种社会的权威力量，或者称之为父权文化。尽管孩子竭力挑战这种权威、反抗这种文化的威压，但结果还是像俄狄浦斯一样，成为弃儿，流浪他乡，而且力图摆脱天神的预言，避免与生父国家的一切事情发生关系，但最终还是摆脱不了与神秘命运的冲突。在冲突中，孩子不可避免地代替了权威的力量，成了父权文化的象征，于是人生的戏剧就一幕幕地不停演下去，这就是悲剧的根源所在，也是本剧最震撼人心的地方。

因此，在这个悲剧中，一方面命运观和因果报应观表现得十分明晰。神灵也好，人类也好，都逃不脱命运的神秘力量，危机与冲突是不可避免的；另一方面，它也是人性成长的动力。你可以占有一切，包括自己的母亲，但你不可能永远占有。正如剧中俄狄浦斯的内弟或舅舅克瑞翁所说：“别想占有一切，你所占有的东西没有能一生跟着你的。”而且占有得越快，失去得越快；占有得越长久，失去时也就越痛苦。报应无处不在，正如剧中底比斯国的长老们得出的结论：在一个人没有超越生命界限，没有真正得到痛苦的解脱之前，不要说他是幸福的或万能的。

但是，不是说因这部希腊悲剧中存在宿命论，就使整部作品显得很消极；绝不能这样理解。俄狄浦斯的悲剧在于他的对命运不可知晓，在无意之中犯下了滔天大罪，但他有着拯救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决心，他独立自主，不屈不挠，勇于和命运作斗争，即使最后真相大白，也能为自己的弑父娶母行为承担责任。因此，在索福克勒斯的戏剧中，这是个被讴歌的悲剧式英雄人物，他在有罪的同时，也展示出人追求意志的自由和人性觉醒的瞬间，敢于为道德责任付出牺牲。而悲剧就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引起人们的深思和反省。这是我们阅读这部作品所要注意的。

本我和超我的战争——莎士比亚《麦克白》的精神动力学分析

李淑臻

莎士比亚

威廉·莎士比亚（1564—1616）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英国最伟大的剧作家、诗人和卓越的人文主义思想的代表。

莎士比亚出生于英国中部的沃里克郡斯特拉特福镇一个家境殷实的市民家庭，在八个孩子中排行第三。莎士比亚的父亲约翰·莎士比亚是个商人，也是斯特拉特福镇的议员，在当地享有很高的声望和地位。莎士比亚四岁时，他的父亲被选为“市政厅首席参事”。

莎士比亚少年时代居住的小镇经常有剧团来巡回演出，方寸大小的舞台，寥寥几个演员，生动地展现了历史和现实，这使莎士比亚深深地喜欢上了戏剧。莎士比亚少年时代在当地的一所教授拉丁文的“文学学校”学习，这段时间的学习使莎士比亚掌握了写作的基本技巧与较丰富的知识。不幸的是，父亲的事业日渐萎缩，家道中落，十三岁的莎士比亚从此辍学，走上了艰辛的独自谋生之路。

莎士比亚当过肉店学徒。在肉店，年轻的莎士比亚也经常因为和邻居的孩子们高声地朗诵诗文而耽误了工作。后来，他又在乡村学校教书，还做过士兵、公共书记员、印刷工等，这使他增长了许多社会阅历。

十八岁的时候，莎士比亚和二十六岁的姑娘哈撒韦结了婚。结婚三年后有了三个孩子。但莎士比亚对自己的婚事常常感到遗憾，他在自己的著作中也提到：“女人应该与比自己年长的男子结婚。”

二十二岁时，莎士比亚离开家乡独自来到伦敦。最初是给来剧院看戏的绅士们照料马匹，但喜爱戏剧的莎士比亚一有时间就悄悄地看舞台上的演出，并坚持自学文学、历史、哲学等课程，还修了希腊文和拉丁文。后来凭着聪明伶俐和孜孜不倦的学习，他当上了这个剧团的演员。

1588年前后，怀着对戏剧的一腔热情和扎实的写作功底，莎士比亚开始写作。但当时的剧坛为牛津、剑桥的“大学才子”们独领风骚，有人曾嘲笑莎士比亚是一个“粗俗的平民”，是“混迹于白鸽群中的乌鸦，用我们的羽毛装饰他自己”，竟想同“高尚的天才”一比高低！但是金子总是会发光的，后来莎士比亚的才华使他赢得了包括大学生团体在内的广大观众的拥护和爱戴，莎士比亚的一些剧本，如《哈姆雷特》《错误的喜剧》等也开始在剧团上演。

写作的成功，使莎士比亚赢得了王公贵族的重视。从1594年起，他所属的剧团改名为“宫内大臣剧团”，詹姆斯一世即位后又改称为“国王的供奉剧团”。莎士比亚顺利地走进了贵族的文化沙龙，其间对上流社会进行了细致的观察和了解，也扩展了视野，使得以后的创作更加得心应手。同时，更多的演出机会也使莎士比亚创作的剧本蜚声世界。

1612年，莎士比亚衣锦还乡，但笔耕不辍，四年后与世长辞。

在莎士比亚52年的人生之旅中，留下了《罗密欧与朱丽叶》《海滨仲夏夜》等37部世界级的名著。马克思称他为“人类最伟大的戏剧天才”。马克思和恩格斯曾提出创作方法上要“莎士比亚化”，称赞莎士比亚剧作情节丰富、浑然一体，赞许他历史剧中的“福斯塔夫式的背景”。他被人们誉为“奥林匹亚山上的宙斯”。

与莎士比亚同时代的著名作家本·琼生赞颂莎士比亚是“时代的灵魂”，说他“不属于一个时代而属于所有的世纪”。俄国伟大批评家别林斯基赞扬莎士比亚作品的意义和内容“像宇宙一样伟大和无限”。在西方世界，莎士比亚与荷马、但丁和歌德并称世界四大诗人，其中莎士比亚稳坐头把交椅。

至今莎士比亚故乡上空都飘扬着105个国家的国旗，从这一点我们可以看出莎士比亚不属于一个时代而属于所有世纪，不属于一个国家而属于全世界。

故事梗概

苏格兰国王邓肯的表弟、苏格兰的大将麦克白在战场上屡建奇功，打败了叛变的考特爵士和麦克唐华德，击退了趁火打劫的挪威王国的侵略，和大将班柯一起凯旋。途中遇到的三个女巫，道出了麦克白的命运——从“考特爵士”到“未来的君王”，并预言班柯的子孙将世代为王。这时候，使者来迎接他并称他为“考特爵士”，原来国王将叛变的考特爵士的封号和领地转封给了麦克白，女巫的第一个预言实现了。麦克白的野心在这时候蠢蠢欲动，但也夹杂了些许对未来的恐惧，于是理智和道德成了阻碍汹涌澎湃的野心之水泛滥的河床。

回国后，苏格兰国王立长子为储君，欢欣鼓舞的国王邓肯决定到麦克白的城堡拜访，来奖赏和标榜麦克白的功勋。

在野心驱使下，在被歌德称为“超级女巫”的麦克白夫人的唆使下，在经历激烈的内心冲突之后，麦克白和妻子趁国王邓肯到家中做客之机，弑君篡位。邓肯的儿子自觉处境危险，为保住自己的性命，逃到了国外。于是，邓肯的儿子背上了弑父潜逃的罪名，麦克白称王。这时候，麦克白的野心实现了，但是从此不得安宁。他开始出现幻觉，感觉到自己的邪恶行为被人发现，并且耳边总有一种声音，在一遍一遍地向人说出自己谋杀了贤明的君王。但是，自觉无路可退的麦克白已经丧失了理智和道德的约束。女巫的最后预言也时刻在麦克白心头萦绕，使麦克白不得安心。因为，女巫说，班柯的子孙将世代为王。于是麦克白指使刺客去刺杀班柯父子，以除心头之患。班柯被刺杀了，但班柯的儿子逃跑了。麦克白更加惊恐——只有他看到班柯的鬼魂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在宴请贵族们的宴席上，麦克白的幻觉达到了极致：班柯的鬼魂又来了。这时候，人们开始怀疑麦克白夫妇的邪恶行为，刚刚经历战乱的苏格兰王国又被阴霾笼罩，麦克德夫在这种局势下外逃。

惶惶不可终日的麦克白又去质问女巫，女巫招来三个幽灵，三个幽灵分别说：“留心麦克德夫，留心费辅爵士。”

“没有一个妇人所生下的人可以伤害麦克白。”

“麦克白永远不会被人打败，除非有一天勃南的树林会冲着他向邓西嫩高山移动。”

麦克白信心倍增，而“超级女巫”麦克白夫人却丧失了谋害国王邓肯时的决心和胆量，每日在寝室里通宵点着灯火，睡梦中还起来一遍又一遍地擦洗自己那曾经沾满国王邓肯鲜血的手，一边擦洗一边呓语：

“这儿还是有一股血腥气，所有阿拉伯的香料都不能叫这只手变得香一点儿。啊！啊！啊！”连侍女请来的医生也听得出：“这一声叹息多么沉重！她的心里蕴藏着无限的凄苦。”最终精神分裂的麦克白夫人，用自己这双沾满鲜血的手剪断了自己的生命线。

后来，邓肯的儿子马尔康和麦克德夫请来援军，在战斗中马尔康命令军队“每一个兵士都砍下一根树枝来，把它举起在各人的面前；这样我们可以隐匿我们全军的人数，让敌人无从知道我们的实力”，这样勃南的森林开始向邓西嫩高地移动，女巫的第一个预言实现了；接下来，麦克德夫和麦克白短兵相接，但是麦克德夫是一个未足月就剖腹从母亲肚子里抱出来的人，于是女巫的预言都一一实现，麦克白的生命线也自此被剪断。马尔康继任王位。

案例片断

麦克白和班柯凯旋，归途中遇见了三个女巫。

麦克白　你们要是能够讲话，告诉我们，你们是什么人？

女巫甲　万福，麦克白！祝福你，葛莱密斯爵士！

女巫乙　万福，麦克白！祝福你，考特爵士！

女巫丙　万福，麦克白，未来的君王！

班柯　将军，您为什么这样吃惊，好像害怕这种听上去很好的消息似的？用真理的名义回答我，你们到底是幻象呢，还是果真像你们所显现的那样的生物？你们向我的高贵的同伴致敬，并且预言他未来的尊荣和远大的希望，使他仿佛听得出了神；可是你们却没有对我说一句话。要是你们能够洞察时间所播的种子，知道哪一颗会长成，哪一颗不会长成，那么请对我说吧；我既不乞讨你们的恩惠，也不惧怕你们的憎恨。

女巫甲　祝福。

女巫乙　祝福。

女巫丙　祝福。

女巫甲　比麦克白低微，可是你的地位在他之上。

女巫乙　不像麦克白那样幸运，可是比他更有福。

女巫丙　你虽然不是君王，你的子孙将要君临一国。万福，麦克白和班柯！

麦克白　且慢，你们这些闪烁其词的预言者，明白一点儿告诉我。西纳尔（麦克白的父亲）死了以后，我知道我已经晋封为葛莱密斯爵士；可是怎么会做起考特爵士来呢？考特爵士现在还活着，他的势力非常煊赫；至于说我是未来的君王，那正像说我是考特爵士一样难以置信。说，你们这种奇怪的消息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为什么你们要在这荒凉的旷野用这种预言式的称呼使我们止步？说，我命令你们。（三女巫隐去）

班柯　水上有泡沫，土地也有泡沫，这些便是大地上的泡沫。她们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麦克白　消失在空气之中，好像是有形体的东西，却像呼吸一样融化在风里了。我倒希望她们再多留一会儿。

麦克白写信告诉自己的妻子关于女巫的预言及其一部分实现以后。

麦克白夫人　她们在我胜利的那天遇到我；我根据最可靠的说法，知道她们是具有超越凡俗的知识的。当我燃烧着热烈的欲望，想要向她们详细询问的时候，她们已经化为一阵风不见了。我正在惊奇不止，王上的使者就来了，他们都称我为“考特爵士”；那一个尊号正是这些神巫用来称呼我的，而且她们还对我作这样的预示，说是：“祝福，未来的君王！”我想我应该把这样的消息告诉你，我的最亲爱的有福同享的伴侣，好让你不至于因为对于你所将要得到的富贵一无所知，而失去你所应该享有的欢欣。把它放在你的心头，再会。你本是葛莱密斯爵士，现在又做了考特爵士，将来还会达到那预言所告诉你的那样高位。可是我却为你的天性忧虑：它充满了太多的人情的乳臭，使你不敢采取最近的捷径；你希望做一个伟大的人物，你不是没有野心，可是你却缺少和那种野心相连属的奸恶；你的欲望很大，但又希望只用正当的手段；一方面不愿玩弄机诈，一方面却又要作非分的攫夺；伟大的爵士，你想要的那东西正在喊：“你要到手，就得这样干！”你也不是不肯这样干，而是怕干。赶快回来吧，让我把我的精神力量倾注在你的耳中；命运和玄奇的力量分明已经准备把黄金的宝冠罩在你的头上，让我用舌尖的勇气，把那阻止你得到那顶王冠的一切障碍驱扫一空吧！

使者上，带来了麦克白回来的消息以后。

麦克白夫人　好好看顾他；他带来了重大的消息。（使者下）报告邓肯走进我这堡门来送死的乌鸦，它的叫声是嘶哑的。来，注视着人类恶念的魔鬼们！解除我的女性柔弱，用最凶恶的残忍自顶至踵贯注在我的全身；凝结我的血液，不要让怜悯钻进我的心头，不要让天性中的恻隐摇动我的狠毒的决意！来，你们这些杀人的助手，你们无形的躯体散满在空间，到处找寻为非作恶的机会，进入我的妇人的胸中，把我的乳水当作胆汁吧！来，阴沉的黑夜，用最昏暗的地狱中的浓烟罩住你自己，让我的锐利的刀瞧不见它自己切开的伤口，让青天不能从黑暗的重衾里探出头来，高喊：“住手，住手！”（麦克白上）

麦克白夫人　伟大的葛莱密斯！尊贵的考特！比这二者更伟大、更尊贵的未来的统治者！你的信使我飞越蒙昧的现在，我已经感觉到未来的搏动了。

麦克白　我的最亲爱的亲人，邓肯今晚要到这儿来。

麦克白夫人　什么时候回去呢？

麦克白　他预备明天回去。

麦克白夫人　啊！太阳永远不会见到那样一个明天。您的脸，我的爵爷，正像一本书，人们可以从那上面读到奇怪的事情。您要欺骗世人，必须装出和世人同样的神气；让您的眼睛里、您的手上、您的舌尖，随处流露着欢迎；让人家瞧您像一朵纯洁的花朵，可是在花瓣底下却有一条毒蛇潜伏。我们必须准备款待这位将要来到的贵宾；您可以把今晚的大事交给我去办；凭此一举，我们今后就可以日日夜夜永远掌握君临万民的无上权威。

麦克白　我们还要商量商量。

麦克白城堡中的一个房间内高音笛奏乐；室中遍燃火炬。一司膳及若干仆人持肴馔食具上，自台前经过。麦克白上。

麦克白　要是干了以后就完了，那么还是快一点儿干；要是凭着暗杀的手段，可以攫取美满的结果，又可以排除一切后患；要是这一刀砍下去，就可以完成一切、终结一切、解决一切——在这人世上，仅仅在这人世上，在时间这大海的浅滩上；那么来生我也就顾不到了。可是在这种事情上，我们往往逃不过现世的裁判；我们树立下血的榜样，教会别人杀人，结果反而自己被人所杀；把毒药投入酒杯里的人，结果也会自己饮鸩而死，这就是一丝不爽的报应。他到这儿来本有两重的信任：第一，我是他的亲戚，又是他的臣子，按照名分绝对不能干这样的事；第二，我是他的人，应当保障他身体的安全，怎么可以自己持刀行刺？而且，这个邓肯秉性仁慈，处理国政，从来没有过失。要是把他杀死了，他生前的美德，将要像天使一般发出喇叭一样清澈的声音，向世人昭告我的弑君重罪；“怜悯”像一个赤身裸体在狂风中飘游的婴儿，又像一个御气而行的夭婴，将要把这可憎的行为揭露在每一个人的眼中，使眼泪淹没叹息。没有一种力量可以鞭策我实现自己的意图，可是我的跃跃欲试的野心，却不顾一切地驱着我去冒颠踬的危险。

麦克白　我们还是不要进行这一件事情吧！他最近给我极大的尊荣；我也好不容易从各种人的嘴里博得了无上的美誉，我的名声现在正在发射最灿烂的光彩，不能这么快就把它丢弃了。

麦克白夫人　难道你把自己沉浸在里面的那种希望，只是醉后的妄想吗？它现在从一场睡梦中醒来，因为追悔自己的孟浪，而吓得脸色这样苍白吗？从这一刻起，我要把你的爱情看作同样靠不住的东西。你不敢让你在行为和勇气上跟你的欲望一致吗？你宁愿像一头畏首畏尾的猫儿，顾全你所认为的生命装饰品的名誉，不惜让你在自己眼中成为一个懦夫，让“我不敢”永远跟随在“我想要”的后面吗？

麦克白　请你不要说了。只要是男子汉做的事，我都敢做；没有人比我有更大的胆量。

麦克白夫人　那么当初是什么畜生使你把这一种企图告诉我的呢？是男子汉就应当敢作敢为；要是你敢做一个比你更伟大的人物，那才更是一个男子汉。那时候，无论时间和地点都不曾给你下手的方便，可是你却居然决意要实现你的愿望；现在你有了大好的机会，你又失去勇气了。我曾经哺乳过婴孩，知道一个母亲是怎样怜爱那吮吸她乳汁的子女；可是我会在他看着我的脸微笑的时候，从他的柔软的嫩嘴里摘下我的乳头，把他的脑袋砸碎，要是我也像你一样，曾经发誓下这样毒手的话。

麦克白　假如我们失败了……

麦克白夫人　我们失败！只要你集中你的全副勇气，我们决不会失败。邓肯赶了这一天辛苦的路程，一定睡得很熟；我再去陪他那两个侍卫饮酒作乐，灌得他们头脑昏沉、记忆化成一阵烟雾；等他们烂醉如泥、像死猪一样睡去以后，我们不就可以把那毫无防卫的邓肯随意摆布了吗？我们不是可以把这一件重大的谋杀罪案，推在他的酒醉的侍卫身上吗？

麦克白　愿你所生育的全是男孩子，因为你的无畏的精神，只应该铸造一些刚强的男性。要是我们在那睡在他寝室里的两个人身上涂抹一些血迹，而且就用他们的刀子，人家会不会相信真是他们干下的事？

麦克白夫人　等他的死讯传出以后，我们就假意装出号啕痛哭的样子，这样还有谁敢不相信？

麦克白　我的决心已定，我要用全身的力量，去干这件惊人的举动。去，用最美妙的外表把人们的耳目欺骗；奸诈的心必须罩上虚伪的笑脸。

在城堡的院子里，麦克白遇到了班柯，麦克白想拉拢班柯一起谋杀国王邓肯。

班柯　为了觊觎富贵而丧失荣誉的事，我是不干的；要是您有什么见教，只要不毁坏我的清白和忠诚，我都愿意接受。

麦克白　那么慢慢再说，请安息吧！

班柯　谢谢，您也可以安息啦！（班柯、弗里恩斯同下）

麦克白（对仆人说）去对太太说要是我的酒预备好了，请她打一下钟。你去睡吧！（仆人下）在我面前摇晃着、它的柄对着我的手的，不是一把刀子吗？来，让我抓住你。我抓不到你，可是仍旧看见你。不祥的幻象，你只是一件可视不可触的东西吗？或者你不过是一把想象中的刀子，从狂热的头脑里发出来的虚妄的意匠？我仍旧看见你，你的形状正像我现在拔出的这一把刀子一样明显。你指示着我所要去的方向，告诉我应当用什么利器。我的眼睛倘不是上了当，受其他知觉的嘲弄，就是兼领了一切感官的机能。我仍旧看见你；你的刃上和柄上还流着一滴一滴刚才所没有的血。没有这样的事：杀人的恶念使我看见这种异象。现在在半个世界上，一切生命仿佛已经死去，罪恶的梦景扰乱着平和的睡眠，作法的女巫在向惨白的赫卡忒献祭；形容枯瘦的杀人犯，听到了替他巡哨、报更的豺狼的嗥声，仿佛淫乱的塔昆蹑着脚步像一个鬼似的向他的目的地走去。坚固结实的大地啊，不要听见我的脚步声音是向什么地方去的，我怕路上的砖石会泄漏了我的行踪。把黑夜中一派阴森可怕的气氛破坏了。我正在这儿威胁他的生命，他却在那儿活得好好的；在紧张的行动中间，言语不过是一口冷气。（钟声）我去，就这么干；钟声在招引我，不要听它，邓肯，这是召唤你上天堂或者下地狱的丧钟。（下）

麦克白宴请王公贵族，班柯鬼魂上，坐在麦克白座上。

麦克白　要是班柯在座，那么全国的英俊，真可以说是汇集于一堂了；我宁愿因为他的疏怠而嗔怪他，不愿因为他遭到什么意外而为他惋惜。

洛斯　陛下，他今天失约不来，是他自己的过失。请陛下上坐，让我们叨陪末席。

麦克白　席上已经坐满了。

列诺克斯　陛下，这儿是给您留着的一个位置。

麦克白　什么地方？

列诺克斯　这儿，陛下。什么事情使陛下这样变色？

麦克白　你们哪一个人干了这件事？

群臣　什么事，陛下？

麦克白　你不能说这是我干的事；别这样对我摇着你的染着血的头发。

洛斯　各位大人，起来；陛下病了。

麦克白夫人　坐下，尊贵的朋友们，王上常常这样，他从小就有这种毛病。请各位安坐吧！他的癫狂不过是暂时的，一会儿就会好起来。要是你们太注意他了，他也许会动怒，发起狂来更加厉害；尽管自己吃喝，不要理他吧！你是一个男子吗？

麦克白　哦，我是一个堂堂男子，可以使魔鬼胆裂的东西，我也敢正眼瞧着它。麦克白夫人啊，这倒说得不错！这不过是你的恐惧所描绘出来的一幅图画；正像你所说的那柄引导你去行刺邓肯的空中的匕首一样。啊！要是在冬天的火炉旁，听一个妇女讲述她的老祖母告诉她的故事的时候，那么这种情绪的冲动、恐惧的伪装，倒是非常合适的。不害羞吗？你为什么扮这样的怪脸？说到底，你瞧着的不过是一张凳子罢了。

麦克白　你瞧那边！瞧！瞧！瞧！你怎么说？哼，我什么都不在乎。要是你会点头，你也应该会说话。要是殡舍和坟墓必须把我们埋葬了的人送回世上，那么鸢鸟的胃囊将要变成我们的坟墓了。（鬼魂隐去）

案例点评

精神分析学大师弗洛伊德在他提出的对心理学发展产生巨大推动意义的“潜意识”的基础上，提出了人格结构理论。在这个理论中，人格有三部分组成：本我（ld）、自我（Ego）和超我（Superego）。

本我，又称作伊底，是指人格中与生俱来的、最原始的、潜意识的结构部分，是人格形成的基础。主要由先天的、基本的本能（如饥、渴、性），以及不被自己和社会的道德规范所允许的欲望（如野心、自私、邪恶等）组成，肉体是它能量的源泉。弗洛伊德把它形容为“巨大的深渊，一口充满了沸腾的、刺激的欲望的大锅”。本我遵从的是快乐原则，不考虑时间、地点、方式，而是趋于寻求即时的满足，追求的是本能的心理能量的即时释放和发泄。

自我是意识的结构部分，它遵从的是现实的原则。自我既要满足本我的即刻的要求，又要按客观的要求行事。自我所代表的是理性，而本我所代表的是完全的非理性。自我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本我，并力图通过现实的理性的原则，使本我得到满足。自我的心理能量大部分消耗在对本我的控制和压抑上。弗洛伊德这样形容本我和自我的关系：本我就像一匹野马，而自我犹如骑手，骑手控制着野马前进的方向。

很多时候，本我仅靠自我的控制是不够的，于是从幼儿时期，超我逐渐开始形成。超我也是从自我中分化出来的，在社会化的过程中，一些社会的规范、道德标准等，内化成为自我的一部分，就形成了超我。超我遵从的是至善的原则，它的功能是通过监督自我来更好地限制本我的冲动。于是自我由两部分组成，一是执行的自我，就是自我本身；二是监督的自我，就是超我。

在人格系统中的这三个因素相互联系、相互作用，如果这三个结构相互保持平衡，人格就会得到正常的发展。又因为三者遵从的原则是相互冲突的，所以怎样维持一种平衡，就成为人格正常发展的关键，而当三个结构的平衡关系发生改变时，个体往往会产生神经症人格障碍等。

在《麦克白》中，麦克白自始至终都处在一种激烈的本我和超我的冲突中，自我的能量也已经变得相当弱，最终麦克白的躯壳成了一个汹涌、沸腾的本能的载体，完成了从“英雄”到“魔鬼”的转变。

自我催眠：本我和超我的第一次较量

情绪处于极度兴奋状态，本我的能量就容易逃过意识的监控，以一种不顾一切的方式发泄出来。

一开始，麦克白就是一个战无不胜、英勇无敌的大将军：杀死了国家的叛贼麦克唐德，又力克趁火打劫的挪威军队。我们可以想象，凯旋的麦克白情绪激昂，风光无限，俨然一个英雄形象。他当然也知道自己是英格兰最有功的大臣，连国王邓肯都说：“你的功劳太超乎寻常了，飞得最快的报酬都追不上你；要是它再微小一点儿，那么也许我可以按照适当的名分，给你应得的感谢和酬劳；现在我只能这样说，一切的报酬都不能抵偿你的伟大的勋绩。”

于是就在这个非同寻常的时刻，存在于本我当中的巨大的野心的能量被激发了，“泄露了”麦克白命运的三个女巫出现了。

麦克白面前的三个女巫，其实是麦克白本我中本能的能量投射，也是野心的投射；是自己的潜意识逃过了意识的监控而发出的声音，也是麦克白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产生的幻觉。这时候，麦克白潜意识中混沌的东西借助于语言，开始上升到意识。

在心理学天才荣格的理论体系中，集体潜意识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概念。集体潜意识就是古老民族为了自身的生存和发展，与大自然进行斗争和与同类进行交往的共同经验和情绪体验的沉淀，它是能遗传的。而集体潜意识中的主要内容就是“原型（archetype）”。在人类的集体潜意识中，存在着一个象征权力的原型。因此，在我们的潜意识里，都有着对权力的崇拜。弑君篡位就明显地表现出麦克自身上的权力欲望。

女巫向一个船长的夫人要栗子遭到拒绝，她就乘着筛子追上风，像一只没有尾巴的老鼠，把船长的船掀翻，这是多么符合本我报复后的快乐原则。她们形容枯瘦，满是皱纹的干枯嘴唇上还长着胡子，这些都是潜意识的不被社会规范和道德力量接受的沸腾欲望的象征。按照心理学大师荣格的理论，这些“女巫”也是麦克白野心的一种“原型”，存在于麦克白的潜意识中，本来就很强大，但一直被压抑，也一直在寻找出路。于是，在战场上麦克白勇敢地血腥拼杀，“挥舞着他的血腥的宝剑，像个煞星似的一路砍杀过去，直到了那奴才的面前，也不打个躬，也不通一句话，就挺剑从他的肚脐上刺了进去，把他的胸膛划破，一直划到下巴上”。这也正与女巫原型嗜血的天性相吻合。

这时候，使者的到来，发出了潜意识中的第一个声音，实现了麦克白成为考特爵士的欲望。理智的班柯却说：“也许做了考特爵士以后，还渴望想把王冠攫到手里。可是，这种事情很奇怪，魔鬼为了要陷害我们，往往故意向我们说真话，在小事情上取得我们的信任，然后在重要的关头我们便会堕入他的圈套。”班柯的意识在不知觉地分析潜意识的欲望，保持着一份理性。但麦克白本我的能量急速地膨胀，心头出现了杀人的妄念。翻腾的潜意识的本能使麦克白的意识感到了战栗，但力量弱小的自我，根本不能驾驭本我这匹力量强大的咆哮的本能的野马，麦克白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丝本我得到宣泄的快感，感觉到天空无比的“光明”。但是超我的力量还很强大，这些妄念使他感到了恐惧，感觉到意识好像在胡思乱想中丧失了作用。“想象中的恐怖远过于实际上的恐怖；我的思想中不过偶然浮起了杀人的妄念，就已经使我全身震撼，心灵在胡思乱想中丧失了作用，把虚无的幻影认为真实了。”在超我至善原则的束缚下，本能的能量得不到宣泄，于是麦克白又觉得天空“无比的阴郁”。但是这个时候，野心家还没有死心，他想命运也许会替他加上王冠。但当邓肯立长子为储君后，麦克白的野心又钻了出来，麦克白迷信自己一定会君临天下，于是他被自我催眠了。

在这里，麦克白表现出他不但是一个心存巨大野心的人，并且是一个主动的、迫不及待地实现自己野心的人。

被麦克白夫人这条“毒蛇”催眠了的超我：本我和超我的第二次较量

麦克白以飞快的速度把“女巫”的预言告诉了麦克白夫人，而这时候，麦克白夫人成了挑起麦克白的本我和超我第二次更强烈的争端的罪魁祸首。

其实麦克白本来就不是一个邪恶奸诈的小人，他有着太多的“人情的乳臭”（麦克白夫人语），麦克白是国王邓肯的表弟；另外，麦克白有野心，却没有和野心相连属的奸恶，他想做非分的攫取，但又想通过正当的手段；他缺少做邪恶之事的信心和决心。其实归根结底，麦克白在此时还是战胜不了自己，他缺乏对自我内心巨大冲突的承受能力。

在国王邓肯对麦克白的功绩大为赞赏的时候，麦克白说：“为陛下尽忠效命，它的本身就是一种酬报。接受我们的劳力是陛下的名分；我们对于陛下和王国的责任，正像子女和奴仆一样，为了尽我们的敬爱之忱，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麦克白在这里这么说也未必就是一种伪善，并不像狠毒的麦克白夫人一样善于伪装，因为这时候，就麦克白自己来说，他还是没有果断地下定决心去用狡诈的手段实现自己的野心。本我和超我在激烈地冲突，超我的力量还很强大。

但是，在麦克白夫人唇舌的聒噪下，在她狠毒地说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从正在吮吸着自己乳汁的婴孩柔软的嫩嘴里摘下她的乳头，然后把婴孩的脑袋砸碎的时候，麦克白的本我被彻底地激活了。超我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彻底退去。本能的欲望终于脱离了超我的驾驭，谋杀开始实施了。

在杀害国王邓肯的晚上，他想到了荣誉和美德，想到了身败名裂的下场，想到了贤德的君王被自己谋害后，君王的贤德就像天使发出的声音一样“向世人昭告我的弑君重罪”。麦克白的良知遭受到史无前例的考验，但是他欲望的野心已经极度膨胀，于是“没有一种力量可以鞭策我去实现自己的意图，可是我跃跃欲试的野心，却不顾一切地驱着我去冒颠踬的危险”。麦克白看见了一柄对着自己、不停摇摆的刀子的幻影，刀刃上还留着血迹。野心的膨胀使幻觉开始出现，本能的欲望肆无忌惮地逃出了意识的监控，于是最终谋害了国王邓肯。但是剧中故意描绘的反常的自然现象——晚上刮着很厉害的风，烟囱都给吹了下来；空中有哀哭的声音，雄鸟争吵了一个漫漫的长夜，有人说大地都发热而颤抖起来了——都在揭示麦克白心中的本我和超我斗争的激烈和混乱程度。

麦克白从来没有因为战场上自己亲手造成的惨相感到恐惧过，由此可见他的英勇、无畏，但是，他在谋杀国王邓肯时，因两位士兵无意识的梦呓而感到心惊与害怕，不敢把邓肯的鲜血抹在两个侍从身上，并且后悔地说：“要是我在这变故（暗杀国王）之前的一小时死去，可以说我活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谋杀国王这件事夺取了麦克白人生的精神支持点，使他从此踏上了“涉血前行”的征程。

登上王位，他更加逃不出自己内心的折磨，感觉“不如已死之人，倒落得个无忧无虑”。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一个人在做了不被自己和他人接受的一件事以后，总是会继续迫不得已地做更多不被自己和他人接受的事，最终达到自我毁灭。

因此，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也为了铲除后患，麦克白开始安排刺杀班柯。刺杀了班柯以后，麦克白的幻觉更加强烈了，班柯的鬼魂是破坏麦克白心理防御机制的重磅炸弹，他的内心世界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这也正说明了麦克白本人只有野心，而内心承受能力相对来说是非常脆弱的。

麦克白严重失眠，在极度恐惧之下产生了幻听和幻视，而幻觉是心理学判断精神分裂症的重要标准。麦克白在这种冲突之下开始厌世。他厌倦白昼的阳光，希望这个世界早一点儿崩溃，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双脚已经深陷在血泊中，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麦克白受到的良心上的压迫，以及道德上的压迫，是实实在在的。而一个真正的恶魔是从不担心，也从不在意杀人后所承受的谴责将有多大的，因此也不会有如同麦克白心灵上的痛苦。因此，在此时麦克白的内心深处，仍有善良的一面。但是他的善的一面也只是内疚和自责，而不是阻止自己更进一步的邪恶行为的发生。

魔鬼的诞生：本我和超我的第三次较量

在麦克白承受不了眼前总是出现班柯的鬼魂“意象”时，他又去找泄露他命运的“女巫”，因为麦克白在潜意识中不承认自己已经成为一个最终会被彻底打败的恶魔。于是，女巫模棱两可的预言，使麦克白潜意识的声音又一次上升为意识，使他信心倍增。他还是在迷信着自己，被自己深度催眠着。他相信勃南的树林不会移动，没有一个人不是妇人生的，他还谨记要残忍、坚决，于是他相信自己永远不会被打败。

在这时候，超我已经彻底不存在了，麦克白这时候就完全成了本我沸腾着的欲望的载体。他制伏了自己的恐惧，更加凶残地涉血前行。

他刺杀了麦克德夫的妻儿以及与麦克德夫有血缘之亲的人，他成了一个彻底的恶魔，一个刽子手。他忘记了恐惧的滋味，已经习惯于杀戮，他成了一个麻木不仁的暴君。当传来“王后死了”的消息时，他不悲伤、不难过，但是麦克白也在此时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以及发自内心的悔恨和欲罢不能的绝望的心境：“自己的生命就像一片凋零的黄叶，垂暮之年生命中只剩下低声而深刻的诅咒，口头上的恭维和一些违心的假话。”

最后，麦克白被人类天性中固有的、可怕的毁灭性力量和存在于人类行为中的神秘的、强大的、潜意识中的能量毁灭了。“愿这些欺人的魔鬼再也不要被人相信，他们用模棱两可的话愚弄我们，虽然句句应验，却完全和我们原来的期望相反。”麦克白最后醒悟了，但是他已经坠入了罪恶的深渊，直至窒息而亡。

总的来说，麦克白由于激烈的内心冲突，以及很大程度上是在其夫人的煽动下不考虑后果地杀害了国王，所以后来血淋淋的场面使麦克白产生了“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包括反复的入侵式的想象、长时间的负面情绪的占据，麦克白在这里表现的是一种恐惧、后悔。后来，刺杀班柯的邪恶行为都是与巨大的痛楚和悔恨同时发生的。在内心冲突急剧胀大的情况下，他的防御机制崩溃了，恐惧时时刻刻伴随着他的生活，不时地产生幻听、幻视等幻觉，如看到斑斑的血迹、蓬头垢面的鬼魂。而这里鬼魂的意象也是麦克白内心冲突的表现。这些恐怖的意象加重了他的惊恐，但也显示出了在麦克白的心中，善、恶的冲突，良心和野心较量得无比激烈的程度。而这些内心的冲突最终导致了麦克白内心英雄的死亡和魔鬼的诞生。

麦克白强烈的善和恶的冲突，不是一种人性的善和外在的恶的冲突，而是麦克白自己内心的善恶冲突。在强大的悲剧和痛苦面前，麦克白也表现出了强大的想战胜自己的精神力量，但这些精神力量最终也是无效的、悲剧性的挣扎。麦克白还是输给了自己，演绎了一段性格悲剧：将不该摧毁的东西摧毁了，即“一个英雄的价值的毁灭和一个无情的魔鬼的诞生”。

显现麦克白心理冲突的重要人物：“毒蛇意象”的麦克白夫人

在这部著作中，还有一个重要人物，那就是麦克白夫人。在莎士比亚的眼里女人是弱者，然而在《麦克白》中，莎士比亚却刻画了一个极为狠毒、忘恩负义的女人形象，歌德称麦克白夫人为“最邪恶的女巫”。

如果可以用意象（imagery）对话技术对麦克白夫人的潜意识进行探测，那么麦克白夫人的意象中必定会出现一条毒蛇。在精神分析的理论体系中，意象有象征意义，它反映了意识或者潜意识中的心理活动。麦克白夫人的邪恶、狠毒、伪善，正是蛇在潜意识意念中的象征。

她在劝说麦克白刺杀邓肯的时候，祈求心灵的恶毒、凶狠，只为果断、决绝地篡得王位。麦克白夫人在煽动麦克白时说：“我曾经哺乳过婴孩，知道一个母亲是怎样怜爱那吮吸她乳汁的子女；可是我会在他看着我的脸微笑的时候，从他柔软的嫩嘴里摘下我的乳头，把他的脑袋砸碎，要是我也像你一样，曾经发誓说出这样恶毒的话。”

在整个筹划谋杀邓肯国王的计划里，她丝毫没有露出一丁点儿受良心谴责的姿态，自信地推动杀人计划。此外，她的伪善也表现得淋漓尽致。她告诉麦克白：“您要欺骗世人，必须装出和世人同样的神气；让您的眼睛里、您的手上、您的舌尖，随处流露着欢迎；让人家瞧您像一朵纯洁的花朵，可是在花瓣底下却有一条毒蛇潜伏。”

面对仁慈的君王，对麦克白夫妇如此信任的君王，麦克白夫人在准备谋杀之前丝毫没有愧疚之情。当麦克白在谋杀邓肯这件事上徘徊在道德和野心的边缘，表示迟疑的时候，麦克白夫人却竭力把他拉回到邪恶的道路上来。她故意说麦克白是一个懦夫，没有男人气，而极力地诉说自己的“勇敢”。在麦克白终于刺杀了邓肯后，她讽刺麦克白“这样失魂落魄的可怜相”，说“只要一点儿水就会把这件事洗得干干净净……”麦克白夫人就像一条邪恶的毒蛇一样，用“嘶嘶”的声音把麦克白的超我完全催眠，于是麦克白心中只剩下了邪恶的魔鬼。

但是，人毕竟是人。在麦克白杀死班柯以后，班柯的鬼魂总在麦克白眼前游荡。魂飞魄散、六神无主的麦克白想再通过“女巫”的预言安心时，麦克白夫人的野心和热情已经消失了，情感变得淡漠，对原来极为热衷的事情在情感上也没有了明显的反应。作为一个女人，在自觉背负了太重的负担后，她内心的冲突、良心上的谴责，已经使她不能正常入睡。她丧失了先前邪恶的勇气，在清醒状态下她用意志掩饰着恐惧和对未来的失望。但是在睡梦中，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视觉却关闭着。她像醒着的人一样走路、做事、说话，但实际上她睡得很熟，压抑的负罪感使得她一次一次地擦洗着自己那曾经沾着邓肯鲜血却永远无法擦洗干净的手。这时候的麦克白夫人产生了意识障碍（disorder or consciousness）——梦游状态（dream-like state），以及前面提到的情感障碍（affect disorde），而这些状态一般见于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精神病学家也曾经把精神分裂症患者形象地比喻为“醒着做梦的人”。在剧本中虽然没有更多其他的症状描写，但最后麦克白夫人的自杀，也暗示了她极有可能是出现了精神分裂的症状。

如果说麦克白夫人就像一个咆哮的动物一样完全没有人性，也是不全面的。在麦克白丧失勇气杀害国王邓肯时，她自己潜入国王的寝室来谋杀国王，但是她最后还是因为不忍心而由麦克白做这件事。但我们也看得出来，这种人性仅仅是一种狭隘的、本能的人性，因为她不忍心下手的原因是：国王邓肯睡觉的样子太像麦克白夫人的父亲。

按照荣格的原型来分析，麦克白潜意识中的“阿尼玛（Anima）”是和麦克白夫人很相似的。原型是存在于集体潜意识中的，阿尼玛的原型是世世代代男人与女人交往经验的沉淀，是男性心灵中的女性情结。它只是存在于潜意识中，阿尼玛是不相信“善和美”的，“在人们发现美学和道德之间的传统之前，它就存在着”，“它有时现形为一个光明的天使”，但有时也会化身为一个魔鬼一般的阴影，笼罩着我们的一生。（荣格《心理学与文学》）在男性寻找自己的配偶时，阿尼玛的原型也在指引着他的选择。阿尼玛也是通过个体对异性的偏爱来使自己的形象得以外化，因此我们可以分析，麦克白夫人的形象，也符合麦克白潜意识中的阿尼玛的形象。所以，在麦克白的潜意识中，也存在着麦克白夫人的狠毒和伪善。

莎士比亚通过《麦克白》，把人们心灵中的地狱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人们面前，给读者和观众一种摄人心魄的恐惧感。这种恐惧感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种恐怖的心灵地狱并不是存在于一个本性恶的人身上，而是存在于一个受人尊重的英雄身上，而这种人就生活在我们中间。我们看到人的罪恶，很大程度上来自自身的诱惑，来自自己内心深处的本能的诱惑；在这些诱惑面前，在本我的愿望和超我的束缚面前，一些人的本我占据了上风。在这里也体现出人类以当前有限的能力来探索超出能力范围的未来，这也是人类集体的一种本能的力量，但是有时候却会让人自己毁灭自身的价值。

心理状态的改变，行为方式的变化，都源于个体内部心理机制产生了冲突。一个个体我们不能说他本质是全好的，或者本质是全坏的，而是善恶共存，并建立一种平衡态。但当平衡被打破的时候，防御机制就会瓦解，心理问题就会产生。

孤岛余生——《鲁滨孙漂流记》之创伤后应激障碍分析

李君春

丹尼尔·笛福

丹尼尔·笛福（1660—1731）是英国18世纪启蒙文学的重要作家，他的代表作《鲁滨孙漂流记》是一部流传很广、影响很大的文学名著，表现了强烈的资产阶级进取精神和启蒙意识。

现实中的笛福就像鲁滨孙一样有着非凡的传奇经历。他生在伦敦，父亲是屠夫。笛福经营过各种行业，也参与当时的政治斗争，甚至为政客们充当秘密情报员。他是那个时代最不安分守己的一员，像无孔不入的水银一样到处冒险。这些冒险曾给他带来过荣誉和名声、金钱与地位。他曾做过皇家高级顾问，但也曾让他三度饱尝铁窗之苦，几次经历逃亡艰辛。在经过几次起伏之后，笛福厌倦了政治和金钱。在年近六十岁之际，他开始写《鲁滨孙漂流记》，大获成功，成为英国小说的开山人。

这部小说是笛福受当时一个真实故事的启发而创作的。1704年，苏格兰水手赛尔科克在海上与船长发生争吵，被船长遗弃在荒岛上，四年后被救回英国。赛尔科克在荒岛上并没有做出什么值得颂扬的英雄事迹，但笛福塑造的鲁滨孙却完全是个新人，成了当时中小资产阶级心目中的英雄人物，是西方文学中第一个理想化的新兴资产者形象。

《鲁滨孙漂流记》是一部成功的现实主义小说。笛福在此书中描写了人对自然的挑战，他不再像先前的作家那样，仅仅看到了人与神之间在情感欲望方面的对立，并用夸张的巨人形象的塑造来空喊人的伟大；也不仅仅再用所谓的巨人式的欲望来满足个人野心的描写去展示人的生机与活力，从而与神的冷冰冰的世界相抗衡。可以说，他更看重的是人的思想和行动上的创造能力。而这一切，无不带有极强的理性意味。这也决定着这部小说，是一部取材于现实生活并用现实主义手法写成的、带有极强象征意味的作品。这部小说的出现，开创了欧洲文学领域对人的本质的认识从情感欲望向理性层面转换的先河。

故事梗概

鲁滨孙·克鲁索出身于中产阶级——一个体面的商人家庭。他父亲常用知足常乐的哲学教育他，要他满足现状，在家乡从事律师职业，不要出海。但海外的新世界像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引力诱惑着他，他雄心勃勃，一心想去海外见识一番。鲁滨孙最终决心舍弃安逸舒适的平庸生活而去远航。在1651年，他瞒着父亲出海，第一次航行就遇到大风浪，船只沉没，他们坐救生艇逃生。年轻的鲁滨孙发誓，如能活着上岸，便遵从父母之命，不再出海。但当大海平静下来后，他又将自己的誓言忘光了。水手们的勇气和良好的伙伴关系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对航海的兴趣有增无减，从此一发不可收，踏上了刺激惊险的冒险之旅，开始了征服世界的航海生涯。第二次出海时，他从伦敦买了一些廉价的物品，然后由海路直抵非洲，和当地土人交换金沙、象牙等贵重物品，牟取暴利。看到有利可图，鲁滨孙便再度前往非洲，但他的第三次远航是不幸的。他们一行遇上了海盗，被摩尔人俘获，鲁滨孙也成了强盗头子的奴隶，但他善于察言观色，很快得到强盗的信任，放松了对他的看管。他乘机逃走，并带走了小黑奴佐立。在海上逃亡了十天后，他被一艘开往巴西的船救起。到了巴西后，他卖掉小黑奴，买了一个小庄园，开始了庄园主的生活。他从事甘蔗种植业并大获成功，可是他感到自己需要黑奴来替自己开垦种植园，最主要的是他不甘于平庸。在另一个英国种植园主的劝说下，他准备前往非洲奴隶口岸。他们的船在南美洲东北海岸一个不知名的岛屿附近失事，船上的水手、乘客全部遇难，唯有鲁滨孙幸存。他被海浪冲卷到一个小岛上，上面荒无人烟，也没有野兽。他开始了长达二十八年的孤独生活。

上岸时，鲁滨孙身上只带着一把小刀、一只烟斗和一些烟草。幸运的是他们的船并未真的沉没，而是撞毁在几块礁石上。他用沉船的桅杆扎制了一只简陋的木筏，撑着它往返于破船与海岸之间达两周之久，把船上的食物、衣服、枪支弹药、工具等运到岸上，并在小山边搭起帐篷定居下来。接着他用削尖的木桩在帐篷周围围上栅栏，在帐篷后挖洞居住。他用简单的工具制作桌、椅等家具，猎野味为食，饮溪里的水，克服了最初遇到的困难。鲁滨孙感激上帝保佑他幸免于难，并为他提供了在这荒岛上生存下去的机会。他开始每天写日记，将自己的活动及思想记录下来。

为了防备野兽，他在居住的洞口设置机关，形成了一个“城堡”。安排就绪后，船上的食物和水也快用光了，他又开始寻找食物、水。荒岛上有不少野山羊，他除捕食外，还将它们饲养起来。一次偶然的机会，船上装饲料的布袋中残余的粮食在雨季中竟长出了嫩绿的稻苗和麦苗。他收集了种子，以便第二年扩大种植。在海岛另一边，他还发现了成片的果林。他便在果林附近搭了一间茅屋，作为自己的“别墅”。海滩上物产同样丰富，有许多海龟和飞鸟。他捕捉它们，以改善营养。他又抓了只鹦鹉，起名为“波儿”。岛上还有几条小溪，可以为他提供淡水，吃喝基本能够保障了。

鲁滨孙开始经营农业和畜牧业，并获得了很大成功。第一年，他打了两斗稻谷、两斗大麦。他把这些粮食碾成面粉；还烧制了瓦罐作炊具，使自己吃上了面包。他同时在岛上围了很大的一圈木栅栏，将捕来的羊集中饲养。这样不仅有羊肉吃，还有羊奶喝。他用羊皮为自己缝制了帽子、外衣和雨伞。他靠自力更生，生活中的必需品已是应有尽有。生活到第六年，他造了一只独木船，又用两年时间挖了一条六尺宽的运河，以便把船放到八千米外的小河里去。他驾着这只木船，像一个国王一样绕岛视察，心中充满了自豪感。

幸亏他为自己修建了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因为经过十七年孤独生活之后，有一天鲁滨孙却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在远离他住处的海滩上看见了人的脚印。他决心弄清这个闯入者是谁，便在脚印附近的一个洞里垒起一个藏身处，并长年在荒岛的这一带进行搜索。

当鲁滨孙在岛上度过大约二十二年的时候，他又有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发现：在原先发现脚印的海滩上，他看见了人骨头和支离破碎的人肉。显然，来自大陆的野人曾划船过来，把他们的战俘带来屠杀并吃掉。

鲁滨孙的反应起先是恐惧，继而是义愤填膺，决心在那些野人下次来犯时对他们进行伏击，尽量消灭他们。他在一个洞穴里建起一座小型堡垒。两年后的一天，他从瞭望台侦察到约有三十个野人围着火堆跳舞，令人厌恶。野人已经烹吃了一个俘虏，正准备再屠杀两个。突然，有个俘虏向鲁滨孙住所方向跑来，鲁滨孙思量再三，决定搭救这个人。他用两支装好火药的火枪和一把大刀向野人发动攻击，射死了两个野人，其余的野人丢下这个俘虏仓皇逃走。经过二十四载的孤独生活之后，鲁滨孙终于有了一个伙伴。那天恰好是星期五，他就给这个俘虏起名为“星期五”。

“星期五”是个野人，鲁滨孙将他带回住处，对他进行教化，不久便使他对自己原来的生活习惯憎恶起来。鲁滨孙逐渐教会他说一些英语，以使他们相互之间能交流思想。“星期五”出身于一个较高的部族，本身也算聪明，他对鲁滨孙感激不尽，于是成了鲁滨孙忠诚可靠的仆人与朋友。

不到一年时间，“星期五”学会了英语，他告诉鲁滨孙，曾经有十七个遇难的白人到过他住的那个岛上。鲁滨孙很想去救援他们，同他们一起回到文明社会。于是，他和“星期五”造了一只独木舟准备出发。恰在这时，另一群野蛮人带着很多俘虏来到岛上，其中有一名白人。鲁滨孙和“星期五”集中所有火力向他们发动攻击，击毙了来犯的野人，二十一人中只有四人漏网，并且救出了两个俘虏，其中一人原来是“星期五”的父亲。父子相逢，万分欣喜。他们救出的那个白人是个年长的西班牙人，数年前鲁滨孙曾目睹他所乘的那艘船在海上遇难。

岛上有了新居民。除“星期五”的父亲外，还有那位西班牙人。鲁滨孙扩大了谷物种植面积，并派“星期五”的父亲和西班牙人回去联络，准备把其余西班牙人接到岛上。然后，他们可以共同造一艘大船，开往巴西去。

“星期五”的父亲走后，岛上发生了另一件事：一艘在附近海面经过的英国商船发生了内讧，船上的暴徒劫持了船长和大副，驾了一只小艇，朝鲁滨孙的小岛开来。他们准备把船长和大副扔到荒岛上，然后把商船开走。鲁滨孙和“星期五”一同打散了暴徒，营救了船长和大副，帮他们夺回了商船。这样他便没有再等“星期五”的父亲他们回来，决定乘英国商船回国。临行前，他把岛上的产业交给了两个被他俘虏的暴徒，因为他们犯了劫持商船的罪，回英国是要被吊死的，他们已无法回去了。鲁滨孙告诉他们如何在岛上生活，并要他们和将要到来的西班牙人共同合作，把岛屿经营好。

1686年，鲁滨孙离开了他苦心经营的海岛，带着“星期五”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算起来他已漂泊了三十五个春秋。他回到家中，发现父母早已去世，只剩下两个妹妹和两个侄子在家。他又到巴西去看他的种植园，发现忠实的朋友一直在替他保管钱财。鲁滨孙已是一个拥有几千镑现款的富翁了。

鲁滨孙带着“星期五”回到英国后成家立业，并有了三个可爱的孩子。几年后，他的妻子去世。他伤心之余，又燃起了冒险的雄心——再一次航海经商，他的侄子任船长。他们的船队向东印度群岛和中国行驶，路经鲁滨孙过去曾住的荒岛时，发现许多英国人和西班牙人已在这里安了家。岛上人丁兴旺，一片繁荣景象。鲁滨孙满意地离开了小岛。

他们在去巴西途中，一些野蛮人偷袭他的船只，杀死了“星期五”。鲁滨孙从巴西出发，绕道好望角，来到中国沿海。船上的水手在一个港口参与一次屠杀，鲁滨孙严厉斥责了他们。水手们便逼着他的侄子把他送上了中国海岸。鲁滨孙在中国加入了一支商队，绕道西伯利亚回到英国。由于五十四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英国，他愉快安定地生活了一段时间，但热衷于冒险的性格使他又一次准备远行。这次旅行之后，他可能将永远不再回来。

案例片断

我现在既已登上了陆地，平安上岸，便仰脸向天，感谢上帝令我绝处逢生，因为几分钟之前，我还几乎无一线生还的希望。现在我相信，当一个人像我这样能死里逃生，他那种心旷神怡、喜不自胜的心情，确实难以言表。我也完全能理解我们英国的一种风俗，即当恶人被套上绞索，收紧绳结，正要被吊起来的时刻，赦书适到。这种情况下，往往外科医生随赦书同时到达，以便给犯人放血，免得他喜极而血气攻心，晕死过去：狂喜极悲，均令人灵魂出窍。

我在岸上狂乱地跑来跑去，高举双手，做出千百种古怪的姿势。这时，我全部的身心都在回忆着自己死里逃生的经过，并想到同伴们全都葬身大海，唯我独生，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后来，我只见到几顶帽子，以及两只不成双的鞋子在随波逐流。

我遥望那艘搁浅了的大船，这时海上烟波迷茫，船离岸甚远，只能隐约可见。我不由感叹：“上帝啊，我怎么竟能上岸呢！”我自我安慰了一番，庆幸自己死而复生。然后，我开始环顾四周，看看我究竟到了什么地方，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但不看则已，这一看使我的情绪立即低落下来。我虽获救，却又陷入了另一种绝境。我浑身湿透，却没有衣服可更换；我又饥又渴，却没有任何东西可充饥解渴。我看不到有任何出路，除了饿死，就是给野兽吃掉。我身上除了一把小刀、一个烟斗和一小匣烟叶，别无他物。这使我忧心如焚，有好一阵子，我在岸上狂乱地跑来跑去，像疯子一样。夜色降临，我想到野兽多半在夜间出来觅食，更是愁思满腔。我想，若这儿真有猛兽出没，我的命运将会如何呢？

在我附近有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看上去有点儿像枞树，但有刺。我想出的唯一办法是：爬上去坐一整夜再说，第二天再考虑死的问题吧，因为我看不出有任何生路可言。我从海岸向里走了几十米，想找些淡水喝，居然给我找到了，真使我大喜过望。喝完水，又取了点儿烟叶放到嘴里充饥，然后爬上树，尽可能躺得稳当些，以免睡熟后从树上跌下来。我事先还从树上砍了一根树枝，做了一根短棍防身。由于疲劳之极，我立即睡着了，真是睡得又熟又香。我想，任何人，处在我现在的环境下，绝不会睡得像我这么香的。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这时，风暴已过，天气晴朗，海面上也不像以前那样波浪滔天了。然而，最使我惊异的是，那艘搁浅的大船，在夜里被潮水浮出沙滩后，又给冲到我先前被撞伤的那块岩石附近。现在这船离岸仅一海里左右，并还好好地停在那儿。我想我若能上得大船，就可以拿回一些日常生活的必需品。

我从树上睡觉的地方下来，环顾四周，发现那只逃生的小艇被风浪冲到陆地上搁在那儿，离我右方约两英里处。我沿着海岸向小艇走去，但发现小艇与我所在的地方横隔着一个小水湾，约有半英里宽，于是我就折回来了。因为，当前最要紧的是我得设法上大船，希望在上面能找到一些日常应用的东西。

午后不久，海面风平浪静，潮水也已远远退去。我只要走下海岸，泅上几十米，即可到达大船。这时，我心里不禁又难过起来。因为我想到，倘若昨天我们全船的人不下小艇，仍然留在大船上，大家必定会平安无事。这时就可安抵陆地；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孤苦伶仃孑然一身了。而现在，我既无乐趣，又无伴侣。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流下泪来。

……

整整一天，我为自己凄凉的境遇悲痛欲绝。我没有食物，没有房屋，没有衣服，没有武器，也没有地方可逃，没有获救的希望，只有死路一条——不是被野兽吞嚼，被野人饱腹，就是因缺少食物而活活饿死。夜幕降临，因怕被野兽吃掉，我仍睡在树上。虽然整夜下雨，我却睡得很香。

……

几天之后，甚至在我把船上可以搬动的东西都运上岸之后，我还是每天爬到小山顶上，呆呆地望着海面，希望能看到船只经过。妄想过甚，有时仿佛看到极远处有一片帆影，于是欣喜若狂，以为有了希望；这时，我望眼欲穿，帆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小孩似的大哭起来。

这种愚蠢的行为，反而增加了我的烦恼。这个心烦意乱的阶段总算过去了，我把住所和一切家什也都安置妥当。

……

六月十九日病得很重，身子直发抖，好像天气太冷了。

六月二十日整夜不能入睡，头很痛，并发热。

六月二十一日全身不舒服。想到自己生病而无人照顾的惨状，不禁怕得要死。自从在赫尔市出发遭遇风暴以来，我第一次祈祷上帝。至于为什么祈祷，祈祷些什么，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因为思绪混乱极了。

六月二十二日身子稍稍舒服一点儿，但因为生病，还是害怕极了。

六月二十三日病又重了，冷得直发抖，接着是头痛欲裂。

六月二十四日病好多了。

六月二十五日发疟疾，很厉害。发作一次持续七小时，时冷时热，最后终于出了点儿汗。

六月二十六日好了一点儿。因为没有东西吃，就带枪出门。身体十分虚弱，但还是打到了一只母山羊。好不容易把山羊拖回家，非常吃力。烤了一点儿山羊肉吃。很想煮些羊肉汤喝，可是没有锅。

……

现在，我开始用一种与以前完全不同的观点，理解我上面提到的那句话：“你若呼求我，我就必拯救你。”过去，我所理解的所谓拯救，就是把我从目前的困境中解救出来，因为，虽然我在这里自由自在，但这座荒岛对我来说实在是一座牢狱，而且是世界上最坏的牢狱。而现在，我从另一种意义上来理解“拯救”的含义：我回顾自己过去的生活，感到十分惊恐，我深感自己罪孽深重。因此，我现在对上帝别无他求，只求他把我从罪恶的深渊中拯救出来，因为我的负罪感压得我日夜不安。至于我当前孤苦伶仃的生活，就根本算不了什么。我无意祈求上帝把我从这荒岛上拯救出去，我连想都没有这样想过。与灵魂获救相比，肉体的获救实在无足轻重。在这里，我说了这些话，目的是想让读者明白：一个人如果真的世事通明，就一定会认识到，真正的幸福不是被上帝从患难中拯救出来，而是从罪恶中拯救出来。

……

我祈祷时，心情苦恼，精神负担很重，仿佛危机四伏，每夜都担心可能被野人吃掉似的。经验表明，平静、感激和崇敬的心情比恐怖和不安的心情更适于祈祷。一个人在大祸临头的恐惧下做祈祷，无异于在病榻上做忏悔祈祷，心情同样不安。这种时候是不宜做祈祷的，因为，这种不安的心情影响到一个人的心理，正如疾病影响肉体一样。不安是心灵上的缺陷，其危害性不亚于肉体上的缺陷，甚至超过肉体上的缺陷。而祈祷是心灵的行为，不是肉体的行为。

案例点评

漂流到孤岛的应激事件造成鲁滨孙巨大的心理创伤

应激是指我们遇到了一些自身能力不能处理的事件时，精神紧张、焦虑、惊恐，并且会伴随躯体上的反应，是我们努力应对某些使人不知所措的事情时发生在内心的冲突与战争。心理上的冲突都要消耗时间与精力，如果这种冲突长时间持续，我们会感觉到疲惫、失落、抑郁，觉得难以应付，身心耗竭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对鲁滨孙来说，独自一人逃生到小岛上是个巨大的应激事件。他先是惊喜、心旷神怡、喜不自胜、在岸上狂乱地跑来跑去、高举双手、做出千百种古怪的姿势，借此来表达自己死里逃生后的兴奋心情，感谢上帝帮他逃出地狱之门。当他看清只有自己生还时，劫后余生的惊喜被荒无人烟的绝望感所取代，他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危险，是否有食物可以果腹，是否有安全之地可以藏身，是否有野人、动物或人类会威胁自己的生命。这些未知因素使他灰心丧气，绝处逢生的惊喜一扫而空，继而情绪低落、忧心如焚、在岸上狂乱地跑来跑去。虽然都是狂乱，但一欢喜一绝望，心情不可相提并论。巨大的反差加重了应激事件对鲁滨孙的伤害。书中提到的医生要随赦书一起赶到刑场，为被赦的犯人放血，以免他喜极而血气攻心，但我们的鲁滨孙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连续遭遇大喜大悲，非但没有医生在旁边帮忙，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以后几天，每当想到自己孤苦伶仃、孑然一身，他都会非常痛苦，忍不住流下泪来。鲁滨孙以前曾经出海，也历经过无数磨难。第一次出海遭遇风暴，弃船而逃，最终脱险；第三次出海遭遇强盗，被卖为奴隶，但鲁滨孙凭借一只小船成功逃出强盗的老巢。所以对鲁滨孙来说，虽然漂流到孤岛是个巨大的应激事件，但由于他以往航海中的丰富经历和积累起来的经验，这个应激事件对他的伤害还不会使他产生创伤后应激障碍。若换作初次出海的人，结果就另当别论了——他可能会伤心过度而亡；即使生活下去，也会不断地梦到航海中的不幸遭遇，梦见自己是如何被海浪追赶的，梦见自己没能逃出大海的魔爪，平时脑中也会不由自主地冒出航海中遭遇暴风后的一幕。但我们的主人公阅历丰富，绝望是暂时的，他也会望眼欲穿，期待有船路过，期望成为泡影时还会大哭，但他还不至于一蹶不振，而是着手解决目前最大的担忧：生存和安全问题。于是，当他看到大船还没漂远的时候，立即想方设法把船上有用的食物、弹药、工具及一切有可能用到的物品运到小岛上，并开始物色地点，尽可能牢固地搭建栖息之地。岛上的山羊和鸟类众多，气候炎热，可以打猎解决温饱问题。这时居所也已建设完毕，对鲁滨孙来说，生存和安全问题初步得到解决，他在岛上过上了比较安静的日子。他开始记日记，打算用木材造船离开小岛。可以说，到这个时候，漂流到孤岛的事件对他的情绪影响已经非常轻微，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

在生存和安全问题初步得到解决后，鲁滨孙还保留了一些社会性的习惯，这些习惯有助于降低他这种流落到“绝望岛”的焦虑。他砍了一根很大的木头，做成一个大十字架，立在第一次上岸的地方。在这方柱的四边，每天用刀刻一个凹口，每七天刻一个长一倍的凹口，每一月刻一个再长一倍的凹口。就这样，鲁滨孙有了一个日历，可以计算日月了。与此同时，他开始记日记。“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抒发胸中的心事，每日可以浏览，聊以自慰。”这种做法对只身生活在孤岛的人来说，意义非常重大。岛上没有其他人可以交流，鲁滨孙写日记，不仅可以抒发孤寂之感、郁闷之情，以后浏览起来，就是在与自己对话；伤心时可以从中找到安慰自己的话语，绝望时可以找到鼓励自己坚持下去的希望，高兴时也能从以往的记录中找到共感。这些习惯使鲁滨孙安然度过了岛上早期的日子，而没有发生较大的心理问题。

然而疟疾点燃了鲁滨孙的创伤反应。当鲁滨孙淋雨不幸患上疟疾后，独在“绝望岛”的孤寂和对死亡的恐惧把他内心深处的创伤全部表露出来。原来，他早就受到伤害，不过以前是牢牢地压抑在潜意识层面，表现得非常隐蔽罢了。疟疾使得他的创伤展现出来，而这些创伤也加重了他的病情。

他的那个噩梦恰巧可以表达内心的恐惧，所以鲁滨孙醒来时还觉得历历在目。梦中有小岛上真实发生过的地震、有乌云，还有虚构中的恶魔，鲁滨孙能听懂的话是“既然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能使你忏悔，现在就要你的命”。地震、乌云都是自然界中与灾害连在一起的现象，梦到这些现象表达了鲁滨孙潜意识中无法战胜自然后的悲观与绝望。乌云变为恶魔，举起长矛向他刺来，一方面是现实中对死亡的恐惧在他梦中的自然反映，他觉得有某种力量要夺走自己的生命；另一方面，鲁滨孙一直觉得自己冒险出海，是违背了上帝的旨意，每次航海中遭遇灾难后他都会自责，悔恨没有听从上帝的安排，在家中安安稳稳地过中产阶级的舒服日子。梦中乌云是从天上飘过来的，是上帝存在的方向，这表明鲁滨孙潜意识中认为自己该受上帝的惩罚。

噩梦惊吓了鲁滨孙，但也给了他忏悔和改正的机会。当他醒来时，反思了自己对上帝的不敬，开始祈祷，找到上帝这根安神的救命稻草以后，鲁滨孙的病情才逐渐好转。病好后，鲁滨孙更加信任上帝，开始了每日更为认真的祈祷。

此后，鲁滨孙不再觉得孤独，因为他坚信上帝和自己同在。每当他心情低落的时候，他就会想到《圣经》中的“你在患难的时候呼求我，我就必拯救你，而你要颂赞我”。

但陌生脚印最终导致了鲁滨孙创伤后的应激障碍，鲁滨孙的安静生活再度被破坏，现在，不仅上帝与鲁滨孙同在岛上，魔鬼可能也在周围窥探。鲁滨孙的心情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松，这个应激使得他产生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标准为：（1）有一个应激源，如自然灾害、谋杀、强奸、冲突、事故和恐怖事件等；（2）受害者通过梦境和强制型思维感到这些创伤性事件再度发生；（3）受害者反应麻木的体验，即在活动上表现为兴趣下降，与他人隔离以及情感淡漠；（4）个体应该出现以上的两种或两种以上的症状，包括惊恐的反应、睡眠障碍、厌世情绪和认知不匹配。在自认为是无人的荒岛上生活了十七年，忽然发现有个陌生的脚印，这对鲁滨孙来说，是个巨大的应激源，竟然有另外的人登陆小岛或藏身小岛，而自己浑然不知，首先产生的反应就是恐惧。这一事件在以后还困扰着他，使他不能出门寻找食物，不敢生火做饭，夜里失眠，容易惊醒，他对以前热衷的创造性活动也不感兴趣了。

恐惧来自未知

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是人生存的最大敌人。原始社会，人们还不能科学解释雷电这种自然现象，以为是上帝、天神在发怒，于是对目击到的雷电发源地，即“上天”产生了敬畏，祭祀由此产生。对鲁滨孙来说，最狂暴的海浪、最恶劣的天气都见识过、经历过了，所以糟糕的自然环境不能对他构成心理上的威胁，不会让他感到恐惧。他在岛上生活的前十七年虽然辛苦，但苦中有乐，高度的安全感使得他心情宁静而又满足，他非常自信，封自己为这个小岛的国王，尽管岛上当时只有他一个人。酒足饭饱，打量自己的国土时，他由衷感谢上帝给自己的恩赐。

但是一个脚印打破了鲁滨孙平静的生活。从此他战战兢兢，时刻提防着这个未曾谋面的假想敌人。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光顾小岛，也不知道对方隐藏在什么地方，更不知道对方的实力。这种未知的危险使他产生了时刻担心被伤害的恐惧，他夜不能寐，外出时也胆战心惊、小心翼翼，以往平静安乐的生活不复存在。

一点启示

鲁滨孙遇到的是漂流到孤岛、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的困境，当然我们遭遇如此困境的机会极少，但我们在现实社会可能会碰到其他灾难：失去亲人、遇到火灾、亲临地震、发生交通意外、遭绑匪袭击、逢传染病爆发等不一而足，社会上的灾难和黑暗面远远不止这些。那么如果我们遭遇一个巨大的应激事件时，荒岛生存事件可以给我们不少启示。

首先是宣泄。消极情绪聚集，越聚越多，结果只会更压抑自己，这样反而可能导致身体症状的出现。

其次是了解情况，降低恐惧。只有当我们依靠多方面的力量不懈努力，对情况了解以后，恐惧情绪才能从体内排除出去。

最后是积极的自我暗示。每到危急关头，总有一种强烈的必胜信念浮出鲁滨孙的意识，不论是初次出海、路遇强盗，还是困身孤岛，每一次危险关头，鲁滨孙都没有放弃生存的希望。正是这种心存希望的信念一次次地解救他于危难之中，助他脱险，并使他最终成为一个令人羡慕、有着千镑家产的富翁。

一颗被蒙蔽的心——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中伊丽莎白偏见形成的心理分析

张玲

简·奥斯汀

简·奥斯汀（1775—1817），1775年12月生于英国汉普郡的史蒂文顿，兄弟姐妹八人。父亲在这个地方担任了四十多年的教区长，是个学问渊博的牧师；母亲出身于比较富有的家庭，也具有一定的文化修养。因此，奥斯汀虽然没有进过正规学校，但是家庭的优良条件和读书环境，给了她自学的条件，培养了她写作的兴趣。她在十三四岁就开始写作，显示了她在语言表达方面的才能。

奥斯汀生活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英国，其间，英国小说正处于一个青黄不接的过渡时期。18世纪上半叶，英国文坛涌现了菲尔丁等四位现实主义小说大师，但是到了70年代，他们都已离开人世，接踵而来的是以范妮·伯尼为代表的感伤派小说，和以拉德克利夫人为代表的哥特传奇小说。这些作品虽然风靡一时，但是最终因带有明显的感伤、神奇色彩，而显得有些苍白无力。而奥斯汀从1811年至1818年先后发表的六部小说，以其理性的色彩反衬出感伤派及哥特小说的矫揉造作、黯然神伤，为19世纪30年代现实主义小说高潮的到来扫清了道路。

弗吉尼亚·伍尔夫在评价奥斯汀时曾指出：她为了“表达她目前所理解的人类本质的复杂性……必定会创造一种方式……她要使用这种方式，不仅为了表达人们已经说出来的事情，而且为了表达他们尚未吐露的内心隐曲；不仅为了刻画人们的面貌，而且为了写出人生的真谛”。这种方式就是欲擒故纵、先抑后扬。就像痛苦使人生变得更为厚重，死亡使生命变得更富有价值那样。奥斯汀在小说中就是用强调理性来突出渲染感情的方式，来“写出人生的真谛”。英国文艺批评家安·塞·布雷德利指出：“简·奥斯汀有两个明显的倾向，她是一个道德家和一个幽默家，这两个倾向经常掺混在一起，甚至是完全融合的。”奥斯汀善于用理性的笔触来刻画人物，表现人生的真谛；同时，值得一提的是，她也是很懂得幽默的，她善于将严肃、沉重的生活进行喜剧化处理，将自己对生活的深刻思考隐藏在情节变化中。只有当你从字里行间体会言外之意，才能理解她在不动声色的表面底下隐藏着的毫不留情的分析，然后才能发现她在进行迅速而熟练的社会剖析中所表现出来的特殊辛辣性。人是感情和理智的统一体，而奥斯汀的作品呈现给我们的就是一幅幅情和理相互交融、相互碰撞的画卷。

故事梗概

《傲慢与偏见》以英国当时乡村中产阶级的生活为背景，作者以其女性的敏锐与细腻，引人入胜的笔触，描写了有闲阶级恬静舒适的田园生活，绅士淑女的婚姻和爱情。小说以贵公子达西与小乡绅之女伊丽莎白之间的爱情纠葛为主线，细致入微地描写了五起姻缘，分别是：班纳特夫妇、达西和伊丽莎白、宾利和简、柯林斯和夏洛特、威克姆和莉迪亚。作者通过对五起婚姻的一一比较，向读者展示出心目中的理想婚姻，清晰地表达了作者的婚姻观：恋爱婚姻与财产和社会地位的相互关联，但恋爱婚姻不能仅取决于财产和社会地位，正确的婚姻应当建立在相互爱慕、相互尊重的基础上。

班纳特夫妇是作者在小说中唯一描写的一对老夫妇。班纳特太太是个“智力贫乏、不学无术、喜怒无常的女人”，她生平最大的乐事就是嫁女儿，最大的慰藉就是走亲访友与打探消息。班纳特先生虽然才智过人，却玩世不恭，缺乏对家庭的责任感，常常从妻女的浅薄、愚蠢中寻找乐趣。夫妇两人在性格、爱好和品位上毫无共同之处，夫妇间的相互尊重和信任早已荡然无存，他们的婚姻自然也给子女带来了不利的影响。

女主人公伊丽莎白是班纳特家的二小姐，体态轻盈，个性活泼、调皮，喜欢打趣，虽然出身于中产阶级家庭，并未受到贵族小姐们的“正规教育”，也不十分精通音乐、绘画等才艺，但读了许多书，有见识，有敏锐的观察力和判断力，最重要的是有尊严、有教养。与达西先生的第一次会面是在宾利先生举办的舞会上。傲慢的达西拒绝邀请伊丽莎白跳舞，伊丽莎白也不原谅达西的骄傲，初见双方都没有好感。在以后的交往中，虽然达西发现自己已经被伊丽莎白那爱打趣、有些叛逆的作风给迷住了，但伊丽莎白只觉得“达西是个到处不讨人喜欢的男人”。两人的情感纠葛于各自充满傲慢与偏见的理智之中，也正是由于这种情感和理智的碰撞，才使他们的爱情得以发展和稳定，并且促使他们能够战胜社会的偏见，克服自身的傲慢与偏见，走进幸福的婚姻殿堂。

简是班纳特家的大小姐，是位美妙绝伦、善良温柔的淑女。从与宾利先生的第一次会面起，她便受到宾利先生的青睐，但矜持的个性和淑女规范使她将自己的感情深藏不露，加上宾利小姐从中作梗，自己亲人的缺乏教养和宾利先生的没有主见，使两人的情感道路始终充满着曲折。虽然在历经曲折以后，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是他们与男女主人公情感发展的最大区别在于缺乏强烈的独立意识，这种独立是一种对社会的叛逆和挑战，同时也反映了感情通过冲破理性的樊篱找到自己归宿的历程。

伊丽莎白的好友夏洛特小姐因家里没有财产，人又长得不漂亮，到了二十七岁还是个“老姑娘”，但她是个极为现实和聪明的人。所以当柯林斯牧师在向好友求婚被拒后的第三天向她求婚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是一桩完全建立在金钱基础上的婚姻，毫无幸福而言，也深刻地反映了当时妇女的可悲命运。

班府的三小姐莉迪亚漂亮、热情、头脑简单、轻浮而又虚荣，小小年纪便热衷于社交，喜欢与驻扎在麦里屯的军官们往来，以此为荣并乐此不疲，后与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军官威克姆私奔，由于达西的斡旋，两人结婚。但婚后彼此用情不专，威克姆不久便对莉迪亚情淡爱弛，常去伦敦或巴斯寻欢作乐；而莉迪亚虽顾全了婚后应有的名誉，却依然热衷于和美少年跳舞。这是一桩将感情纯粹建立在美貌和情欲基础上的不幸婚姻，也充分说明了作者所持有的“没有爱情可千万不能结婚”的婚姻观。

在这部小说里，作者明确地划定了婚姻的“好坏”标准。照她看来，不幸的婚姻大致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像夏洛特和柯林斯那样，完全建立在经济基础上；另一种是像莉迪亚和威克姆那样，纯粹建立在美貌和情欲的基础上。与其相反的则是伊丽莎白与达西的婚姻，既是理性的选择同时又有深厚感情的婚姻。达西对伊丽莎白的钟情既是一种感情上的皈依，更是对伊丽莎白的那种超出当时时代水准的独立人格的认同，他不屑于那些“只是为了博得称赞一声”而殷勤多礼的女人，令他醉心的恰恰是伊丽莎白的与众不同。而伊丽莎白最终同意嫁给达西，显然也不是出于要感激他、报答他对其妹妹私奔一事的帮助。事实上，伊丽莎白接受达西的爱情，应该说也是对达西能认识她的价值的真情接纳。她从自己所处的社会地位出发，不为人们的偏见所动，努力地争取平等地位。她没有其他优势，有的只是优越的精神世界，她是“精神上的贵族”，凭借这一点，她确立了自己在感情世界中的应有位置，体现了一个人的真正价值和追求。她面对感情绝不像妹妹莉迪亚仅凭情欲的冲动来主宰自己，而是保持了人的尊严——思想和理性的力量。她面对现实，不像夏洛特那样完全放弃对感情的追求，她敢于面对一切阻挠她的力量，勇敢地捍卫自己高贵的爱情，伊丽莎白体现出一个健全人的全部本质力量。她对婚姻的选择体现了作者的婚姻观及婚姻理想。伊丽莎白不单是书中而且是整个19世纪小说中最为光彩炫目的女性形象。她是奥斯汀最心爱的形象，“是一切印刷物中最可爱的创造物”。对她，奥斯汀倾注了极大的情思，她的聪慧、机敏、自尊、自信与奥斯汀是相似的，但她幸运的爱情和幸福的婚姻生活，却是奥斯汀寻而不得的梦，是她在现实的人生中没有能够实现的理想。于是在小说中，在一个超现实的世界里，奥斯汀让她最钟爱的女主人公得到了童话中的“王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是对女主人公非凡品质的最高褒奖，同时也是对她自己人生一大缺憾的精神“补偿”。

案例片断

众醉独醒

“说实话，先生，”伊丽莎白嚷道，“你忘了我根本没有回答你呢！别再浪费时间，让我这就回答你。谢谢你对我的恭维。你的求婚使我感到荣幸，可惜我除了拒绝之外，别无办法。”

柯林斯先生郑重其事地挥手回答道：“年轻的姑娘们遇到人家第一次求婚，即使心里愿意答应，口头上总是拒绝；有时候甚至会拒绝两次三次。这样看来，你刚才所说的话绝不会叫我灰心，我希望不久就能把你领到教堂举行婚礼。”

伊丽莎白嚷道：“不瞒你说，先生，我已经表了态，你还抱着希望，那真太奇怪了。老实跟你说，如果世上真有那么胆大的年轻小姐，拿自己的幸福去冒险，等着人家提出第二次请求，那我也不是这种人。我是郑重其事地拒绝你。你不能使我幸福，而且我相信我也绝对不能使你幸福。再说，假使你的朋友凯瑟琳夫人认识我的话，我相信她一定会发觉，我无论在哪一方面，都不配做你的太太。”

柯林斯先生严肃地说：“就算凯瑟琳夫人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想她老人家也绝不会不赞成你。请你放心，我下次有幸见到她的时候，一定要在她面前把你的淑静、节俭，以及其他种种可爱的优点，大大夸奖一番。”

“说真的，柯林斯先生，对我的任何夸赞都是没有必要的。你应该允许我自己来判断，并且赏个脸，相信我说的话。我希望你生活美满，财运亨通，我拒绝你的求婚，就是竭力成全你。而你呢，既然向我提出求婚，对我家里也就不用感到过意不去了，将来郎伯恩庄园一旦落到你手里，你也就可以受之无愧了。因此，这件事情就算彻底了结了。”她一面说，一面站起来，若不是柯林斯先生向她说出下面的话，她早就走出屋了。“我下次有幸跟你谈起这个问题时，希望你给我的回答能比这次的令人满意些。我这次并不是责怪你冷酷无情，因为我知道，你们女人照惯例总是拒绝男人的第一次求婚，你刚才说的话也很符合女性的微妙性格，足以鼓励我继续追求下去。”

“你听着，柯林斯先生，”伊丽莎白有些气恼，便大声叫道，“你太莫名其妙了。我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你还觉得是在鼓励你，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你，才能让你死了这条心。”

“亲爱的表妹，请允许我说句自信的话。你拒绝我的求婚，不过是照例说说罢了。我之所以会这样想，主要有这样几条理由，我觉得，我的求婚总不至于不值得你接受；我的家产总不至于让你无动于衷；我的社会地位，我与德布尔府上的关系，以及与贵府的关系，都是我极为优越的条件。你还得进一步考虑一下，尽管你有许多吸引人的地方，不见得会有人再向你求婚。你不幸财产太少，这就很可能把你活泼可爱的地方全抵消掉。因此，我不得不断定，你并不是真心拒绝我，我看你是在效仿优雅女士的惯技，欲擒故纵，想要更加博得我的喜爱。”

“先生，我向你保证，我绝没有假充优雅，故意作弄一位堂堂的绅士。我倒希望你给我点儿面子，相信我说的是真心话。蒙你不弃，向我求婚，真叫我感激不尽，但是，要我接受，那是绝对办不到的。我感情上绝对不许可。难道我说得还不明白吗？请你别把我当作一个优雅的女性，存心想要作弄你；而把我看作一个明白事理的人，说的全是真心话。”

偏信则暗

宾利小姐没有回答。不久便站起身来，在屋里踱来踱去。她体态婀娜，步履轻盈，有意要向达西卖弄卖弄，怎奈达西仍在埋头读书，看也不看她一眼。她绝望之际，决定再作一次努力，于是便转过身来对伊丽莎白说道：“伊扎莱·班纳特小姐，我劝你学学我的样子，在屋里溜达一圈。我告诉你，一个姿势坐了那么久，起来走走可以提提神。”

伊丽莎白有些诧异，但还是立刻答应了。宾利小姐如此客气，她的真正目的也同样达到了：达西先生终于抬起了头。原来，达西也和伊丽莎白一样，看出了宾利小姐无非是在耍花招，便不知不觉地合上了书。两位小姐当即请他来一起溜达，可他谢绝了，并称她们所以要在屋里一道走来走去，据他想象，无非有两个动机，他若夹在里面，哪个动机都会受到妨碍。“他这是什么意思呢？”宾利小姐急着想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便问伊丽莎白有没有听懂。

“一点儿也不懂，”伊丽莎白答道，“不过，他一定是存心刁难我们，杀他风景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要理睬他。”

可惜宾利小姐说什么也不忍心去杀达西先生的风景，因而再三要求他解释一下他所谓的两个动机。

“要我解释一下完全可以，”等她一住口，达西便说，“你们所以采取这个方式来消磨晚上的时光，不外乎出于这样两个动机：要么你们是心腹之交，有些私事要谈论；要么你们认为自己一散起步来，体态显得无比优美。如果是出于第一种动机，我夹在里面就会妨碍你们；如果是出于第二种动机，我坐在火炉旁边就可以更好地欣赏你们。”

“哦，真吓人！”宾利小姐叫了起来，“我从没听见过这么毒辣的话。他这样说话，我们该怎么罚他呀？”“你只要存心罚他，那再容易不过了。”伊丽莎白说，“我们大家可以互相折磨，互相惩罚，捉弄他一下——讥笑他一番。你们既然这么熟悉，你一定知道怎么对付他。”

“天地良心，我真不知道。说实话，我们虽然很熟悉，可我还没学会那一招。要捉弄一个镇定自若、遇事不慌的人！不行，不行——我觉得我们斗不过他。至于讥笑他，恕我直言，我们还是不要凭空讥笑人家，免得让人家耻笑我们。让达西先生自鸣得意去吧！”

“达西先生居然讥笑不得呀！”伊丽莎白嚷道，“这种优越条件真是少有，但愿永远少有下去。这样的朋友多了，对我可真是个莫大的损失。我最喜欢开玩笑。”

“宾利小姐过奖啦！”达西说，“如果有人把开玩笑当作人生的第一需要，那么最英明最出色的人——不，最英明最出色的行为——也会成为笑柄。”

“当然，”伊丽莎白答道，“那种人的确有，不过我想我可不在其内。我想我从不讥笑英明恰当的行为。我承认，愚蠢和无聊、心血来潮和反复无常，这些的确让我觉得好笑，我只要有机会，总是对之加以讥笑。不过我觉得，这些弱点正是你身上所没有的。”

“也许谁也不能没有弱点。不过我一生都在研究如何避免这些弱点，因为即使聪明绝顶的人，也会因为有了这些弱点，而经常招人嘲笑。”

“比如虚荣和傲慢。”

“不错，虚荣的确是个弱点。但是傲慢——只要你当真聪明过人，你总会觉得傲慢得比较适度。”

伊丽莎白别过脸去，免得让人看见她在发笑。

“我想你把达西先生考问完了吧！”宾利小姐说，“请问结果如何？”

“我深信达西先生毫无弱点。他自己也不加掩饰地承认了这一点。”

“不，”达西说，“我没有这样自命不凡。我有不少毛病，不过我想不是头脑上的毛病。我不敢担保的是我的性情。我认为，我的性情不能委曲求全——当然是指我在为人处世上不能委曲求全。我不能按理尽快忘掉别人的蠢行与过错，也不能尽快忘掉别人对我的冒犯。我的情绪也不是随意就能激发起来。我的脾气可以说是不饶人的。我对人一旦失去好感，便永远没有好感。”

“这倒的确是个缺陷，不过你这个缺陷也真够绝的。我真不敢再讥笑你了，你在我面前是保险的了。”

如梦初醒

现在看来，与他有关的一切跟以前大不相同！他之所以向金小姐献殷勤，完全着眼于金钱，真是令人可恶。金小姐财产不多，这并不说明他欲望不高，而只能证明他见钱就要眼红。他对伊丽莎白也动机不纯，不是误以为她有钱，就是想博得她的喜爱，借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而她自己也不太谨慎，居然让他看出了她喜爱他。她越想就越对他没有好感。为了进一步替达西先生辩护，她禁不住又想起宾利先生当初受到简盘问时，早就说过达西先生在这件事情上毫无过失。达西尽管态度傲慢，令人可憎，但自从他们认识以来（特别是最近他们经常见面，她对他的言行举止也更加熟悉），从没见过他有什么品行不端或是蛮不讲理的地方，从没见过他有什么违反教规或是伤风败俗的陋习。他的亲友们都很尊敬他、器重他，就连威克姆也承认他是个好哥哥，她还常常听见达西充满深情地说起自己的妹妹，说明他还有些亲切的情感。假如达西的所作所为真像威克姆说的那样恶劣，那种胡作非为也很难掩尽天下人的耳目。一个如此胡作非为的人，竟能跟宾利先生这样和蔼可亲的人结为好友，真令人不可思议。

她越想越觉得羞愧难当。无论想到达西，还是威克姆，她都觉得自己太盲目，太偏颇，心怀偏见，不近情理。

“我的行为多么可卑！”她大叫道，“我还一向自鸣得意地认为自己有眼力，有见识呢！我还常常看不起姐姐的宽怀大度，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总是无聊或是无稽地胡乱猜疑。我这事做得有多丢人！然而也活该我丢人！我即使坠入情网，也不会盲目到如此可鄙的地步。不过我最蠢的，还不是坠入情网的问题，而是虚荣心在作怪。我起初认识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一个喜欢我，我很得意；一个怠慢我，我很生气。因此，在对待他俩的问题上，我抱着偏见和无知，完全丧失了理智。我到现在才有点儿自知之明。”

案例点评

小说通过男女主人公的对话，生动地描写了达西的傲慢以及伊丽莎白对他的偏见。当他们仅仅是第一次见面时，伊丽莎白就对他心生厌恶，以至在后来的交往过程中，偏见愈加深刻。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一偏见的形成呢？

从伊丽莎白的性格角度看，她的性格是在特定的环境中形成的，这种环境不仅包括她的生活和历史条件，还需考虑她所接受的教育倾向。“众醉独醒”这个精彩篇章着力描写了伊丽莎白拒绝柯林斯牧师求婚的一幕，也是小说中非常具有喜剧和讽刺性的一个环节。在对待柯林斯牧师求婚这件事情的态度上，伊丽莎白与好友夏洛特采取了截然相反的态度。伊丽莎白虽然生活在一个条件相对也算宽裕的中产阶级家庭，但是由于班纳特先生没有儿子，按当时男性有绝对的财产继承权的世俗，在他死后就必须把财产传给他的侄子——柯林斯牧师。而对于那个年代的许多中产阶级家庭的年轻女性来说，她们有三条出路：嫁人、留在家里做老处女，以及做家庭女教师。家庭女教师收入很低，而且社会地位低微，很难有机会改变或是摆脱掉这种身份。因此，对年轻女性，尤其是没有什么财产的女性来说，婚姻是她们获得尊重、安定和社会地位的唯一出路。伊丽莎白既然处在这样一种社会情境中，她为什么会如此果断地拒绝了柯林斯的求婚呢？

伊丽莎白是个受过中等教育的女性，对恋爱婚姻正像所有少女那样充满幻想。然而幸福是什么，在她心中是模糊的。但是她清晰地认识到婚姻应该是建立在感情基础上，而不是金钱或是其他。即使她深知自己所处的社会地位，她也没有臣服于客观现实中的限制，“拿自己的幸福去冒险”，而是对自己的终身幸福作出了理智的选择。由于对柯林斯毫无感情可言，甚至到了厌恶的程度，因此，她宁愿独身也不会嫁给他。尽管她受到种种限制和制约，但是她有见识，有敏锐的观察力和判断力，最重要的是有尊严、有教养。她是一个深明事理而且能作选择的人，正如她对柯林斯所说：“请别把我当作一个优雅的女性，而把我看作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与她那“智力贫乏、喜怒无常”的母亲和那随遇而安、消极懒散的父亲相比，与她那浅薄、轻浮、任性的妹妹相比，她无疑是“众人皆昏她独醒”。她“举止优雅”，犹如她的姐姐，但更具理智上的优越，不像其姐姐那样容易“受宠若惊”，她还忠告她姐姐要识破那些“伪装坦白的人”的“愚蠢和无聊”。她之所以与众不同，归根结底：她更洞悉人情世故，对待现实是如此冷静和清醒。

但是同时，家庭环境对她性格中偏见的这一部分也带来了极大的影响。偏见是性格的一种表现。伊丽莎白是一位中产阶级小乡绅的女儿，受过中等教育，但同贵族阶级相比，家庭地位较为低下，亲友缺乏教养，常常在公共场所丑态百出，使她自惭自愧。她对自身在社会上所处的位置有着清醒的认识，是长期处于这种不具社会优越性的次等地位心理积淀所致。基于这种清醒的认识，她要竭力反抗达西的傲慢，竭力在达西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中保护自己免遭伤害。从表面上看，她对达西的深刻偏见似乎与人所共有的“自尊”心理不无一致，本质上则是一种“地位意识”的表现形态。

从交际心理学的角度看，偏见的形成主要来自定势心理在对他人的知觉过程中的消极作用。所谓定势心理，就是人们习惯性地看待问题的态度或解决问题的方式，影响到对当前问题的态度及问题的解决。定势心理不但影响思维，产生思维定势，而且还影响到感知、记忆等心理活动。具体来讲，伊丽莎白偏见产生的原因主要有三个方面：

首因效应，即第一印象效应。所谓第一印象效应是指交际双方第一次交际时各自对交际对象的直觉观察和归因判断，即首次见面时的最初印象。它在交际活动中往往是至关重要的，从一定意义上讲，可以起到让交际活动继续下去还是停止的作用。从这个层面来看，伊丽莎白对达西的偏见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通过她与达西的一段对话，即通过她自己的观察而形成了对达西的第一印象：他是一个傲慢自大的人，并对他产生了偏见。而这种偏见又极大地影响着他们后来的交往。相对于伊丽莎白对达西的第一印象，她对威克姆的感觉则是另外一番景象了。当伊丽莎白在麦里屯碰到民兵自卫团的军官威克姆，立刻被他一副“讨人喜欢”的仪表迷住了。她与威克姆分手时“满脑子是他的形象”“一心盼着跟他跳舞”“穿着打扮格外用心”。她为威克姆抱屈，心里责怪达西，“怎么竟如此对待这样的一个青年，光是凭一副脸蛋就准会叫人喜爱”。由此可见，第一印象对伊丽莎白之后与两个人的交往活动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刻板效应，指人们自觉或不自觉地用一种死板固定或不变的看法来看待人。刻板效应与第一印象有着密切的关系。伊丽莎白就是用凝固了的第一印象来代替对达西真实性格的感知的。

那么，又是什么导致伊丽莎白仅仅从达西拒绝邀请她跳舞这一点，而发展到认为“达西是个到处不讨人喜欢的男人”这一深刻偏见的呢？可以再从晕轮效应角度对这一现象进行分析。

晕轮效应，指在人际知觉中，人们常将对方所具有的某个特征泛化到其他的一系列有关特征上，也就是从所知觉到的特征泛化推及未知觉到的特征，从局部信息而形成一个完整印象。它的最大特点就是以偏概全。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当威克姆在对达西恶意中伤时，伊丽莎白完全由一个“聪明人”变成了一个“愚人”，尽管威克姆话里破绽百出，可一向聪明过人的伊丽莎白竟然毫无察觉，此刻的她并没有用理性的思维对他所说的话进行分析，而是毫不犹疑地接受了，并且因为他的一番话而加深了对达西的偏见和误解。很显然，在这种影响下，理智远离了伊丽莎白。

从人是理性和感情的统一体的角度看，人是感情与理智的统一体，理智对感情起着控制作用，而感情对于理智并非只是一味地受控制，而是具有特殊的能量。情感的倾泻，会产生一种强大的冲击力，有时也影响理智，发生出乎意料的行为。在交际活动中，情感往往是一个动力系统，包括情感顺向交流和逆向交流，对交际活动分别起着两种相反的作用：前者是促进、继续交往，后者是阻碍、中断交往。很显然，在伊丽莎白和达西开始交往的过程中，一个傲慢无礼，一个则偏见挖苦，结果正常的气氛被破坏，双方往往不欢而散。原因很简单，因为情感背离了交际心理的倾向，谈不到一块儿，属于典型的相悖情感流动。这样的一种背道而驰的情感流动，自然也会加深伊丽莎白对达西的偏见。

从初次见面开始，伊丽莎白的心就被偏见给蒙蔽了，以至她对达西的误解越来越深，影响了两个人正常的沟通和交往，包括她傲慢地拒绝了达西的求婚，甚至说“即使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你”。由此可见，偏见对人际交往和沟通过程的影响是如此之深刻和消极。那么，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我们又该如何来面对偏见和克服偏见呢？还是让我们先看看伊丽莎白是如何面对和克服的吧！

在“如梦初醒”这一精彩篇章中，我们看到的是伊丽莎白一段发自肺腑的自责，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她直面自我的勇气。是什么使她觉得“自己太盲目，太偏颇，心怀偏见，不近情理”的呢？从小说塑造伊丽莎白这个层面上看，拒绝达西这一个环节的意义在于使伊丽莎白这个到处嘲笑别人的智者一时竟成了愚人。在《傲慢与偏见》的喜剧世界里，伊丽莎白的碰壁好像是她生活本身同她开的一个玩笑，好像人人都难免被生活的现实所嘲弄，显出连自己都觉察不到的滑稽可笑或愚笨的一面。而这种表象之中包含的是更深刻的问题，即伊丽莎白这个聪明人被愚弄、闹笑话，比柯林斯的丑态更有力地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人的自我认识问题，无论是聪明绝顶的伊丽莎白还是迂腐可笑的柯林斯牧师，都不能如实地认识自己。作者通过把“自我认识”的反省精神赋予伊丽莎白，使得她的人格特征中理性的一面得到升华，所以即使伊丽莎白对达西一直是陷于深刻的偏见，但是当她看了达西交给她的信以后，她的理性和良好的教养开始发挥作用，她开始放弃由自尊造成的偏见，真正认真地去了解达西，开始了克服偏见的曲折过程。这也是一个重新认识自我的过程。从人是理性和感情的统一体的角度来看，对于伊丽莎白来说，她也无法完全理智地把握自己的感情。尽管她常说“人性都是见异思迁，我们不能凭着某人表面上一点点长处或见解，就去相信他”。所以，小说中的她虽然表面上一直厌恶达西，处处表现出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然而，她那一再出现的下意识的言行、即时即境的心理变化，都反映了她也绝非一个桎梏于理智的人。正因为她的内心深处产生了对达西的特殊兴趣，她才能及时地领会对方的心理动态，才会在舞会上“不由自主地答应了”达西的邀请，与之共舞并毫不忌讳地透露她与对方“转的念头很相同”。感情已经在以其隐晦其形、无孔不入的特殊方式显示其不可抗拒的力量，深刻地影响着伊丽莎白的一言一行。现在，我们也就不难理解她在拒绝了达西的求婚以后，为何又很快相信了达西来信中的辩白。而此后发生的一切也就迎刃而解。当她不慎闯入达西的彭伯里庄园时，移步换景，一个“彭伯里主妇”的念头形影不离地骚扰着她：她兴趣盎然地听着大庄园管家谈着她主人的事；她伫立在达西的画像前“一阵从来没有过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最后她勇敢地抗击了达西的姨妈对他们爱情的横加干涉，肯定了自己对达西的感情，从而鼓励了达西重新向她求婚。

由此可见，伊丽莎白通过自我反省和全新的自我认识的过程，克服了对达西的偏见。对于现实生活中的人们来说，这一自我的认识过程也是极具意义的。俗话说“人贵有自知之明”，但是人真正做到自知，全面而正确地认识自己并不容易。我们在寻求自我认识正确发展的途径时，需要时刻防止误入自我认识的歧途。伊丽莎白的故事告诉我们，“初次印象”是不可靠的，而偏见又比无知更可怕。人们只有通过正确的自我反省、自我认识，才能更好地了解那颗被偏见和无知所蒙蔽的心灵！

厚重人格面具下的灵魂——司汤达《红与黑》中于连个性化心理分析

孟令芳

司汤达

司汤达（Stendhal，1783—1842），本名亨利·贝尔（Henri Beyle），法国19世纪上半叶杰出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

司汤达生于法国一个资产阶级家庭。父亲信仰天主教，对待孩子非常冷淡、严厉。司汤达憎恶父亲，却深深地爱着母亲。他的母亲生性活泼，充满爱心，思想较为自由开放。司汤达真正的老师是他的外祖父，司汤达称之为“我真正的父亲”“我的知心朋友”。1796年至1799年，司汤达在格勒布尔中心学校学习，他系统地学习了许多新思想、新知识，对法国文学和唯物主义哲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1815年，司汤达在米兰完成了他的第一部文学作品：音乐家传记《海顿·莫扎特和梅达斯泰斯的生平》，从此开始了他的写作生涯。1817年，开始发表作品，名为《意大利绘画史》。不久，他首次用司汤达这个笔名，发表了游记《罗马、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1822年，他出版论文《论爱情》。1824年，他出版了音乐家评传《罗西尼的一生》。从1823年到1825年，司汤达陆续发表了一系列浪漫主义文学论文，后来收在文论集《拉辛和莎士比亚》一书中。此后，他转入小说创作。

1827年，发表了《阿尔芒斯》；1829年，发表了著名短篇《瓦尼娜·瓦尼尼》。他的代表作《红与黑》于1829年动笔，1830年脱稿。1832年到1842年，他写作了长篇小说《吕西安·娄万》（又名《红与白》）、《巴马修道院》，长篇自传《亨利·勃吕拉传》。他的短篇小说也写得十分精彩，其代表作《瓦尼娜·瓦尼尼》《艾蕾》（直译为《卡斯特罗修道院长》）等，写得生动传神、脍炙人口，堪称世界短篇小说花园里的奇葩。

司汤达晚年多病，1842年3月22日，在巴黎外交部门前中风倒地，被抬回寓所，于当日晚间逝世。遗体葬于蒙马特尔公墓，墓碑按照他生前遗嘱，刻着意大利文：“亨利·贝尔，米兰人。活过，写过，爱过。崇拜马洛萨、莫扎特和莎士比亚。”

故事梗概

《红与黑》取材于一桩刑事案件的报道，描写复辟王朝时期平民青年于连·索海尔的个人奋斗史。小说通过于连的生活经历，真实地再现了19世纪20年代法国的社会风貌和政治形势。

法国南部小城维里业的市长德·雷纳先生，为了显示自己的地位和提高自己的声望，决定雇用年轻教士于连·索海尔为家庭教师。

于连是锯木厂老板索海尔的儿子，他喜欢读书，聪慧过人，但自幼身体孱弱，体力不如父兄，因此常受他们的鄙视和打骂。于连不甘于过平凡无为的生活，他聪颖敏锐、性格高傲、意志刚强、富有野心，从小崇拜拿破仑，妄想冲战沙场、出人头地，三十岁就当上将军。但复辟王朝使他无处施展才能，他顺应时势，装出虔信上帝的样子，在谢朗神甫的教育帮助下，他不仅精通拉丁文，而且能把拉丁文的《圣经》和德·迈斯特著的《教皇论》背得滚瓜烂熟，虚伪成了他谋取功名的重要手段。

他踏进人生竞技场的第一步是给市长的孩子当家庭教师。于连为了实现他的野心，拒绝了有一笔遗产继承的女仆艾莉莎的示爱。作为对贵族阶级的反抗，于连征服了德·雷纳夫人。德·雷纳夫人美丽、纯洁、温柔、善良，于连的到来，唤醒了沉睡在她心底的爱情，她成了于连的情妇。

德·雷纳夫人小儿子的一场重病，中断了两人的神秘爱情。虔信天主教的德·雷纳夫人认为这是上帝对她不贞的一种惩罚，她的良心受到有罪念头的煎熬，即使在孩子病愈之后也不能再回归平静了。此时，由于一封匿名信使于连和德·雷纳夫人的关系败露。德·雷纳夫人为了爱情略施小计，使德·雷纳相信那不过是华勒诺先生——德·雷纳夫人曾经的追求者、维里业贫民寄养所所长——出于妒忌对于连和她的诬陷。为了不损失日后得到德·雷纳夫人名下的一大笔巨额遗产，德·雷纳宁愿相信这是真实的。在谢朗神甫的帮助下，于连离开巴黎，来到贝藏松神学院学习。

于连在贝藏松神学院开始了人生的第二次全新的征程。在尔虞我诈的险恶环境中，他施展伪善的本领，并表现出惊人的才华，从而博得院长彼拉尔神甫的赏识。为了保护自己，他始终保持沉默，假装虔诚，勤奋学习，但仍被其他教士所忌恨，卷入教派的相互斗争之中。彼拉尔神甫将到巴黎一个富有辖区担当主教，为避免于连在贝藏松神学院遭受迫害，他把于连介绍给德·拉摩尔侯爵做私人秘书。

在去巴黎之前，于连潜回维里业，夜间用梯子爬入德·雷纳夫人的房间与她告别。在极端的矛盾冲突中，德·雷纳夫人最终接受了于连，并且再次感受到极大的幸福。

在德·拉摩尔侯爵府上，于连开始人生旅途的第三个重要阶段。作为德·拉摩尔侯爵的私人秘书，他聪明能干、谨慎勤奋，慢慢得到侯爵的赏识和信任。与此同时，由于贵族社会的熏陶，于连熟悉了巴黎生活的主旋律，平民意识慢慢消失，已经明显地同现实妥协了。

拉摩尔侯爵的女儿玛蒂尔德小姐，从小生活在优越的贵族环境中。她生性高傲、聪慧过人、盛气凌人，她早已厌倦了她所属阶级的庸俗无聊的生活。于连的知识渊博、冷淡骄傲，使她耳目一新，不禁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为了满足心中浪漫的幻想，追求不同凡俗的爱情，玛蒂尔德不顾世俗等级的社会偏见，写信向于连表达了爱情，并约于连在月明的夜晚攀登长梯从窗口进入房间与她相会。于连对此将信将疑，但为了不被耻笑为懦夫，他在做好各种防范措施之后，心情忐忑地应约前往。夜间，玛蒂尔德做了于连的第二个情妇。

喜怒无常的玛蒂尔德很快就为自己委身于出身卑贱的平民的鲁莽行为后悔万分，她不断用行动表示轻蔑，用恶语嘲弄于连。这一切均使热恋中的于连痛苦不已。在愤怒中，他拿下挂在墙壁上的古剑相向，在勇敢行动中表现出的激情，再一次打动了玛蒂尔德，两人曾一度和好。但高傲的玛蒂尔德不久又开始厌恶于连。

于连处于水深火热的失恋痛苦之中，此时，拉摩尔侯爵派于连去执行一项具有生命危险的任务。于连破除万难，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在回来的途中，情绪消沉的于连碰到了过去在伦敦的老相识科拉索夫王子，他教授于连通过引起玛蒂尔德妒忌的方法重新燃起她心中的爱情之火，并送给于连六十封情书。回去之后，于连立即按计实施，选择了玛蒂尔德身边的费瓦克元帅夫人为追求对象，每天抄一封情书给她。这一招逐渐引起玛蒂尔德的注意，终于降服了她。

玛蒂尔德坠入了情网。不久，她将自己怀孕的事告诉了父亲拉摩尔侯爵。侯爵愤怒无比，但面对固执的女儿也丝毫没有办法。他赠送给他们金钱和田产，并派于连担任骠骑兵中尉，使女儿能由此得到贵族封号。与此同时，把于连宣传成被拿破仑放逐到山里的某贵族的私生子。

在于连即将飞黄腾达、踌躇满志之时，德·雷纳夫人受忏悔教士的指使和胁迫，写了一封信给侯爵，告发于连是一个专门勾引贵族良家妇女以猎取财富和地位的骗子！于连的伟大幻想顿成泡影。他匆匆赶往维里业，买了一支手枪，随即赶往教堂，向正在祷告的昔日情人连开两枪，德·雷纳夫人应声倒地，于连当即被捕入狱。

玛蒂尔德为了实现她传奇爱情的梦想，即刻来到维里业，为营救于连四处奔走，企图挽回他的生命。于连对此却无动于衷，他雄心之火已灭，对玛蒂尔德的爱情也变成了轻烟，四处飘散。他得知德·雷纳夫人并没有死，仍关心着他，更加为自己的行为懊悔不已。在孤独中，于连发现，他仍在爱着德·雷纳夫人，她是他唯一真正爱着的人。

于连的平民意识又恢复了。在法庭上，他拒绝上诉，拒绝忏悔，以表示他对那个不公正的社会的抗议。不出所料，法庭最后宣判于连有罪并判处死刑。在狱中的那段时光，于连与每天前来探监的德·雷纳夫人沉浸在爱情的幸福和欢乐之中。

于连平静地走向死亡，玛蒂尔德亲手把于连的头颅埋在他喜欢的维里业高山上的一个石洞里，那里曾埋藏过他的梦想。三天之后，德·雷纳夫人亲吻着自己的孩子也离开了人世。

案例片断

火热的季节到了，大家习惯晚上在离屋子不远的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乘凉。这里光线很暗。一天晚上，于连谈得起劲，跟前听他谈话的是两位年轻的女士，自然口若悬河，眉飞色舞。谁知不小心碰到了德·雷纳夫人放在园中漆木椅子靠背上的纤手。

夫人立即把手抽回去，但于连认为自己既然碰到了这只手，便有责任不让对方把手抽回去。想到有责任要完成，如果完成不了便会闹笑话甚至会觉得低人一等，他的满腔欢喜霎时烟消云散。

第二天再见到德·雷纳夫人时，他眼神古怪，定睛打量她，仿佛面前是不共戴天之敌。这种目光与前一天完全不同，使德·雷纳夫人大惑不解。因为她对于连很好，而于连却似乎不高兴。她只好也注视着他。

由于有戴维尔夫人在场，于连可以少讲话，多花些工夫去考虑脑子里的问题。整整一天，他只做一件事，就是埋头阅读那本有如天书秘籍般的作品，借以武装头脑，锤炼自己的思想。他把孩子们的课时大大缩短，然后，当德·雷纳夫人再次出现，他立即想起必须维护自己的荣誉，下决心当天晚上无论如何非使夫人同意把手让他握住不可。

日影西斜，关键时刻即将来临，于连的心怦怦直跳。天黑了，他看得出，当晚夜色一定很浓，不禁大喜过望，心头巨石砰然落地。他忧心忡忡，觉得任何危险似乎都比现在好受些。不禁三番四次地希望德·雷纳夫人有事不得不返回屋里，离开花园。他拼命抑制自己，结果连声音都变了。在他心里，责任与胆怯正在做艰苦的斗争，府里的挂钟已敲响九时二刻，他仍然不敢造次。他对自己的怯懦感到愤怒，心想：“等钟一敲十点，我便执行白天决定今晚必须实施的计划，否则我就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枪把自己了结。”

于连过于激动，简直六神无主、忧心如焚地等到了最后时刻。头上的挂钟终于敲了十下，每一下要命的钟声似乎都敲到了他的心上。

最后一下尚在萦回，他便倏地抓住德·雷纳夫人的纤手。夫人忙不迭地把手抽回去，于连自己也不知怎地又把她的手抓住。尽管他很激动，但仍然惊讶地发现他抓着的那只手冷得像冰一样。他拼命使劲握着，夫人则使出最后的力气企图挣脱，但手最终还是被于连牢牢握住。一股幸福的暖流顿时涌上于连的心头，他并非爱德·雷纳夫人，而是思想上可怕的折磨结束了。为了不让戴维尔夫人生疑，他觉得必须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清脆、洪亮，而德·雷纳夫人则相反，声音掩盖不住内心的无比激动，她的女伴以为她不舒服，便向她建议回到客厅去。于连感到不妙，心想：“如果德·雷纳夫人回到客厅，我岂不是又恢复到白天那种可怕的境地？我握住这只手的时间太短，不能算已经取得了一次胜利。”

戴维尔夫人再次建议回客厅时，于连紧捏了一下任由他握着的那只手。

德·雷纳夫人已经站起来，结果只好重新坐下，有气无力地说：“我的确有点儿不舒服，不过户外的空气对我有好处。”

这句话使于连满心欢喜，此时此刻，他的幸福简直到了顶点。他侃侃而谈，不加粉饰，两位女友洗耳恭听，把他看作世界上最可爱的男人。可是，他在这突如其来的高谈阔论之中，勇气仍略显不足。此时暴雨欲来，山风渐起，他十分担心戴维尔夫人受不了而一个人回到客厅去。这样他便要独自面对德·雷纳夫人。刚才的举动只不过是一时盲目的勇敢，可一而不可再，此刻觉得，即使是最简单的一句话也无力对德·雷纳夫人说了。夫人的责备不管如何轻微，他也会前功尽弃，刚刚获得的胜利也会付诸东流。

幸亏那天晚上，他夸张而动人的言谈颇得戴维尔夫人的赞赏，而平时夫人却经常觉得他笨嘴笨舌，像个孩子，没有多少情趣。至于德·雷纳夫人，她的手被于连握住，脑袋发木，只好听天由命。据当地传说，那棵高大的菩提树是当年查理亲手所栽，而对德·雷纳夫人来讲，在这棵树下度过的几个钟头实在是幸福时刻。她满怀喜悦地细听轻风在菩提茂密的枝叶间低吟，萧疏细雨一声声滴落在最下面的叶片上。于连没有发觉一个细节，否则他早就放心了。原来狂风吹倒了他们脚下的一个花瓶，德·雷纳夫人为了帮助表姊把花瓶扶起来，只好把手从于连那儿抽回去，但重新坐下后立即乖乖地把手递给于连，仿佛两人之间已经达成了默契。午夜的钟声已经敲过很久，该离开花园了。大家只好分手，德·雷纳夫人坠入爱河，幸福之余，竟糊涂到几乎没有一点儿自责，反而喜极难眠。于连由于心里既胆怯又骄傲，矛盾斗争了一整天，弄得筋疲力尽，此刻却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五点，仆人把他唤醒。他几乎把德·雷纳夫人完全忘了，幸亏夫人不知道，否则一定十分难过。于连履行了责任，一个英雄的责任，感到非常得意，便把房门一锁，埋头阅读他心中偶像的英雄业绩，觉得另有一番滋味。

……

五点，于连收到了第三封信，是从图书室的门缝里扔进来的。德·拉摩尔小姐仍然是一溜烟儿跑了。于连不禁大笑着自言自语道：“真是写上瘾了！其实当面说也方便得很！明摆着，对手想套我写信，而且不止一封！”他先不忙着拆开这一封，心想：“无非又是些风雅之词。”他看着看着，不禁脸色陡变。信只有几行：

我需要和您谈谈。今晚必须和您谈谈。午夜后一点，请您到花园来。扛起井旁花匠的那把大梯子，靠到我的窗口，爬进我房里来。今夜月明，管他呢。

于连心想：“此事非同小可。”接着考虑了一下，又想到，“有点儿太露骨了。什么，这位漂亮的千金小姐大可在图书室里和我谈，感谢上帝，在那里完全可以随便，侯爵害怕我要他看账目，是从来不会来的。不对，德·拉摩尔先生和诺尔贝伯爵是唯一会进图书室的人，可他们几乎一整天都不在家。他们什么时候回府，我很容易注意到。玛蒂尔德姿容绝代，即使嫁给王侯也不为过，但她却希望我糊里糊涂干这样见不得人的事。”

“很明显，是有人想害我，起码想捉弄我。最初是诱使我写信，但我信中并无失言，于是，便想我干出具体的行动。这帮豪门阔少以为我和他们一样心高气傲、愚蠢如鹿。真见鬼！月明如昼，却让我用梯子爬上二十五英尺高的二楼！岂不让人看见，从隔壁的府邸也能一览无遗。不是存心要我好看吗？”想到这里，于连上楼，回到自己房间，边吹口哨边整理行装，决定动身，连信也不回了。

但他尽管作出了明智的决定，心绪却平静不下来，他关上箱子以后突然又想：“万一玛蒂尔德是真心真意，那我在她眼里岂不成了个十足的懦夫？我没有高贵的出身，就必须具有伟大的品质，真材实料的，不是靠娓娓动听的言辞，而是由有说服力的行动来证明……”

他足足思考了一刻钟，终于说道：“否认又有何用，我在她眼里，会成为一个胆小鬼。我不仅会失去一位大家在德·雷兹公爵的舞会公认的上流社会的绝代佳人，而且会错过看到德·克罗兹诺瓦侯爵成为我手下败将的千载难逢之机，须知他的父亲是公爵，而他本人将来也肯定是公爵。这个出色的年轻人具有我所缺乏的好条件，像机灵的头脑、高贵的出身和财富。”

“这种后悔将令我抱憾终身，倒不是为她，天下的情妇有的是！……而名誉一失，永难再得！”

“现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是，第一次遇到风险，我便知难而退。上次我和德·博瓦西先生的不过是儿戏，这次却完全不同，我会被仆人发现，这还是小事，最糟糕的是会名誉扫地。”

“此事非同小可，我的乖乖，名誉攸关，而对一个像我这样被命运扔到社会最底层的可怜虫来说，实在是机会难逢；将来我肯定还有艳遇，但规格就低了……”

他考虑了很久，快速地踱来踱去，并不时地突然停下来。最后，于连想道：“往最坏处想，假设这一切都是圈套，那对一个少女来说，就太可怕了，有损她的芳名。他们知道，我可不是不敢说话的人，一定会把我干掉。忌妒德·拉摩尔小姐的人太多，她一出丑，四百个沙龙就会传遍，大家都会津津乐道。”

“仆人们私下都嘀嘀咕咕，谈论我如何备受青睐，这我知道，我听见他们说过……另外，还有她的信！……他们可能以为我把信都带在身上，在她房间里把我捉住时，一定会把信搜走。我一个人要对付两个，甚至三个、四个，谁知道呀？不过这些人，他们往哪儿找？在巴黎，哪里能找到守口如瓶的下人呢？他们害怕犯法……好吧，那时候，就看我在他们中间出洋相吧，他们爱看的正是这个。”

“但如果我拒绝不去，那今后我连自己也会瞧不起自己的！在这个问题上，我一辈子都会因狐疑不决、患得患失而苦恼。我想如果我干脆犯罪还比较容易原谅自己，一旦招认，便不会再去想了。”

“什么！这回的对手是法国一个名门望族的世家子弟，而我却心悦诚服地甘拜下风？说到底，不去就是胆小怕事。一句话，就这么定了。”于连愤然而起，大叫道，“何况她还非常漂亮。”

“如果这不是圈套，她为了我行事也太荒唐了！……当然，如果是骗我上钩，先生们，把事情闹大与否全在于我，而我可不是好惹的。但如果我一走进房里，他们便将我双臂捆住怎么办？他们很可能设下了什么巧妙的机关！”

“简直像场决斗，”他笑着自言自语道，“我的剑术教师说过，有进攻就有招架，但仁慈的上帝要使事情结束就必然会使其中一方招架不及。不过，我这里有对付他们的武器。”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枪。虽然导火管没有问题，但他仍然换了一根……

他正想给富凯写信取消先前所提的做法，不料时钟已敲响了十一点。他故意把房门的锁弄得很响，像是把门从里面锁上。他踮着脚尖去观察全楼的动静，特别是仆人睡的五楼，没有发现异常的情况。

最后，他走到花园的一个黑暗角落。“如果他们的计划是瞒着府里的仆人，就一定会叫负责抓我的人从花园外翻墙进来。”

“如果德·克罗兹诺瓦头脑不冷静的话，一定会认为，要使他打算娶的那位小姐名誉不受损害，最好是在我进入香闺之前把我逮住。”

于连做了一次仔细的军事侦察，心想：“这是名誉攸关的事，如果出了差错，我绝不能原谅自己，说什么我事先可没想到。”

当晚天朗气清，真叫人心烦。十一点左右，月亮出来了，把房子朝花园的那一面照得通亮。

于连心想：“她真是疯了。”到了一点，诺尔贝伯爵的窗口还有灯光。于连一辈子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只看见此行的风险，一点儿热情也鼓不起来。

他去扛梯子，等了五分钟，因为这时候变卦还来得及。一点零五分，他把梯子靠到了玛蒂尔德的窗口，然后握着手枪，慢慢地爬上去，心里奇怪竟没有人来袭击。到了窗边，窗子一声不响地打开了。“您来了，先生，”玛蒂尔德非常激动地说道，“您的一举一动我看了有一个小时了。”于连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才好，心里没有丝毫的爱意，尴尬之余，觉得应该壮起胆子去吻玛蒂尔德。

“不。”玛蒂尔德推开了他。

于连遭到拒绝反而觉得高兴，赶紧四下看了看。月色皎洁，衬托之下，房间里阴暗的地方显得更黑。于连心想：“那里很可能藏着人，但我看不见。”

“您上衣旁边的口袋里放着什么？”玛蒂尔德很高兴找到个话题问他，心里感到异样的难受。贵族小姐天生的那种矜持和羞怯之情重又抬头，使她备受折磨。

“手枪和各种武器。”于连也很高兴终于有话说了。

“应该把梯子拉上来了。”玛蒂尔德说道。

“梯子很长，会把客厅或下面的玻璃窗碰碎的。”

“不能把玻璃碰碎，”玛蒂尔德竭力想恢复平时说话的语气，可惜办不到。“我觉得您可以用绳子拴着梯子的第一根横杠，把梯子放下去，我房间里总准备有绳子。”

于连心想：“这女人真动了真情了！敢于大胆说出心中的爱！她聪明冷静，心细如发，足以告诉我，并不像我傻乎乎地那样认为，我已经战胜了德·克罗兹诺瓦，而只不过是接替他而已。其实，这对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爱她吗？侯爵被人取代一定很生气，而取代他的人又恰恰是我，就必然火上浇油。”

于连把绳子在梯子的第一根横杠上拴好，轻轻地将梯子放下去，大半个身子探出阳台以免碰着玻璃窗，同时心想：“如果有人藏在玛蒂尔德的房间里，这正是杀我的大好时机。”但周围仍然是一片寂静。等接触到地面时，于连把梯子沿墙放倒在种满奇花异卉的花坛上。

“母亲看到美丽的鲜花被压坏了会怎么说呢？”玛蒂尔德说道。接着非常冷静地补充一句，“绳子要扔下去，如果别人看见绳子搭在阳台上，那就什么也说不清了。”

“那我怎么走呀？”于连用殖民地法语打趣地说道。

“您，您就从房门出去。”玛蒂尔德说时对自己的这个想法非常得意。她暗自思忖：“噢，这种男人才值得我全心全意地去爱！”

于连刚把绳子扔到花园里，玛蒂尔德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于连以为被敌人抓住，便霍地转过身来，抽出匕首。同时，玛蒂尔德也听见好像有人开窗。两人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月华如水，照着他们。响声再也听不见了，他们这才放心。

气氛复趋尴尬，双方都很窘迫。于连去看门是否已经关好，门闩是否全都插上，他很想看看床下面，但又不敢，怕那里藏着一两个仆人。最后，担心将来会后悔不够谨慎，还是看了。

玛蒂尔德无限娇羞，心里忐忑不安，后悔落到如此境地。

“我的信您是怎样处理的？”她终于问了一句。

于连心想：“如果那些先生在偷听，那真是一个使他们沮丧和避免争斗的好时机！”

“第一封信藏在一本又大又厚的《新约圣经》里，由昨夜的驿车带到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这些细节，他侃侃道来，清晰明快，如果有人藏在那两个大衣柜里，一定能听见。衣柜是红木做的，刚才他未敢察看。“另外那两封也已经寄到同一个地方。”

“啊？天哪！何必这么小心呢？”

于连心想：“我为什么要瞒她呢？”于是，他把心中的疑虑向她和盘托出。

“怪不得你的信如此冷若冰霜！”玛蒂尔德失声叫了起来，语调何止充满柔情，简直欣喜若狂。但于连并没注意到这种变化。亲密的称呼冲昏了他的头脑，至少使他胸中的疑虑烟消云散。他大着胆子把他一向尊重的这位美貌姑娘搂进怀里，而玛蒂尔德在撑拒间也是半推半就。他回忆起不久前在贝藏松和阿曼达周旋时所采取的办法，背诵起《新爱洛伊丝》中的清词丽句。

“你真是个大丈夫，”玛蒂尔德并没有怎么听他的背诵，对他说道，“我承认曾经想考验一下你的勇气。你最初的疑虑和后来的决定说明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胆识。”

玛蒂尔德竭力用你而不用您称呼他，注意力集中在这种异乎寻常的说话方式而不是所说的内容。这样的称呼毫无温柔的语气，于连听了，毫无快乐可言。连他自己也奇怪没有幸福的感觉，最后只好求助于理智，觉得此女骄矜，从不轻易称赞他人，现在却如此看重自己，这样一想，他的自尊心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说真的，这并不是以前和德·雷纳夫人在一起时往往感觉到的心灵上的满足，最初一刹那也并无任何温馨的成分，而只是野心得逞后极度的欢欣，他可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于是，他重又谈起他所猜忌的人和自己独具匠心的对付办法，边说边考虑如何乘胜追击。

玛蒂尔德尚未摆脱局促之态，对自己居然这样倒显得害怕，此刻找到了话题，不禁满心欢喜。他们商量以后见面的办法，讨论时，于连表现的胆大心细，连他自己都觉得非常得意。他们要对付的人都很有头脑。

“府里什么地方我都可以去，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于连又说道，“甚至德·拉摩尔夫人的房间都可以。”因为要到玛蒂尔德的香闺必须穿过夫人的房间，不过，如果玛蒂尔德认为还是爬梯子上来的好，他也绝不会把这区区的危险放在心上而心甘情愿地照办。

玛蒂尔德对他这种扬扬得意的口吻颇为反感，心想：“难道我就得听他的？”心里着实有点儿后悔。出于理智，她对自己所做的荒唐事非常不以为然。要是能办得到，她真想干脆把自己和于连一起毁灭。尽管有时意志的力量战胜了后悔，畏缩和羞耻的心理仍然使她痛苦万分，这种可怕的处境是她所始料不及的。

“我一定要和他谈。”她终于想道，“和情人哪有不谈之理。”于是，为了尽这种义务，她把最近这几天为于连的问题作出的决定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情深意切，溢于言表。

她本来就下定了决心，如果于连真敢按照她的吩咐，用花匠的梯子爬进她的房间，她便委身于他。从来没有人以这般冷静和彬彬有礼的口吻，说出这样情意绵绵的话。真到此时为止，这次房中相会，气氛始终冷若冰霜。爱情简直成了冤孽。少女中的不慎者，实堪引以为戒。为了这样的一刻断送自己的前途，值得吗？

头脑简单的局外人可能把她这种迟疑不决当作恨的表现，因为一个女人即使意志坚强，要克服对自己的责任感，谈何容易，所以玛蒂尔德经过了长时间的犹豫才成了于连的可爱情妇。

说真的，这种爱的冲动颇有点儿刻意为之的味道，两人并非出自真情而只是模仿某种模式罢了。玛蒂尔德认为是在为自己和情人完成一种义务。她心里想：“可怜的小伙子，他有胆有勇，应该得到幸福，否则我就言而无信了。”然而，为了目前残酷现实的需要，她宁愿以永恒的苦难为代价重新赎回来。

虽然她在内心进行着非常激烈的斗争，但说话却滴水不漏。

既无悔恨，也无内疚，春宵一刻，异常美满。但于连觉得这种幸福颇显突兀。天哪！这和他上次在维里业最后度过的二十四小时何止有天壤之别。“巴黎人这种矫揉造作能破坏一切，甚至连爱情也在劫难逃。”于连愤愤地想道。

于连是站在一个桃花心木大衣橱里这样想的。原来一听到隔壁德·拉摩尔夫人房里的动静，玛蒂尔德便叫于连躲进这个大衣橱里。玛蒂尔德跟母亲做弥撒去了。女仆们不久也离开了房间，于连趁她们没回来打扫以前顺利地溜了出来。

他骑上马，到巴黎附近找了个最僻静的地方，心里与其说是高兴，倒不如说是吃惊。幸福如潮，一阵阵弥漫胸臆，仿佛立了奇功的少尉被元帅一下子提升为上校，前一天还在他之上的人，现在和他平起平坐，甚至还在他之下。渐渐地，他走得越来越远，而幸福感也就越发浓厚了。

玛蒂尔德感觉不到什么温馨，尽管温馨这个字眼儿显得有点儿奇怪。她之所以和于连共效于飞，仅仅是履行一种责任而已。一夜风流倒没有什么出乎她的意外，她尝不到小说中所描写的那种销魂蚀骨的欢乐，感到的只有不幸和羞惭。

“难道我弄错了？难道我对他并没有爱情？”她心里想道。

……

“我在这个监狱里是孤独的，但过去在这个世界上，我的生活并不孤独，我有强烈的责任感。我给自己规定的责任，不管是对还是错，好比一棵结实的大树，任他雨暴风狂，我也有所依靠。我有过动摇，左晃右晃，因为我毕竟只是一个人……但是我并没有被风暴卷去。”

“……一个猎人在树林里开了一枪，猎物凌空而坠，他急忙跑过去捡，不料碰到一个高有两尺的蚁窠，窠毁，蚂蚁和蚂蚁蛋被踢出老远。蚂蚁中连最有学问的那几只也不明白这黑糊糊的庞然大物是什么东西。猎人的靴子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突然冲进它们的住所，先是听见一声巨响，接着又喷出红色的火花……”

“就这样，死亡、生命、永恒，这对器官发达、能够感觉的人来说本是十分简单的事……”

“在长长的夏日里，一只早上九点出生的蜉蝣到傍晚五点就死了，它又怎能理解黑夜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让它再活上五个小时，它便会看见和明白什么是黑夜了。”

“我也一样，二十三岁就死了。再给我五年生命吧，让我和德·雷纳夫人生活在一起。”

案例点评

于连是一个有血有肉、内心充满矛盾和冲突的人。他最敬慕的人就是拿破仑，幻想有朝一日能像拿破仑一样出人头地，但他生不逢时，处于他那个年代，一个出身低下的平民根本就没有机会穿上军装。他清醒地认识到，他通往上层社会的道路只有穿上黑色教服成为主教。由于受到野心的驱使，于连不得不生活在一连串矛盾和痛苦之中：他根本不相信上帝的存在，却需要装出一副热烈的、虔诚的面孔；把全部《圣经》看作谎言，却将整部拉丁文《圣经》和《教皇论》读到能够背诵如流；内心充满对拿破仑的热爱和敬仰，却害怕别人知道而对之闭口不提，甚至让德·雷纳夫人冒险将其珍藏在床垫中的拿破仑画像烧毁。为了实现他伟大的梦想，为了保护他虚弱的自我，于连淹没了内心真正的声音，戴上了沉重的“人格面具”。

“人格面具”是荣格提出的一个重要概念，指个人对社会生活的适应，它保证一个人能够扮演某种性格，而这种性格不一定就是他本人的性格。一方面，人格面具对人的生存是必需的，它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适应社会；但另一方面，过于膨胀的人格面具有欺骗性，能使人陷入人格的混乱和分裂中。这种人达不到预期的目标时，就会产生强烈的自卑感，使他离开集体和社会生活，从而导致孤独感，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硬要装出感兴趣的样子，内心的矛盾和冲突是很痛苦的；他面对人间最美好的爱情时，代替他心灵说话的仍是他的“人格面具”，是他征服的、有野心的“人格面具”在说话。

在我们的主人公于连身上，自负与自卑交替出现：一方面，他看不起那些达官贵族，认为他们无知、软弱、贪婪，只看中地位和金钱；但另一方面，他又羡慕他们拥有的地位和荣誉。因为自己出身卑微、贫穷，这是他无法改变的现实。他一辈子也改变不了“木匠儿子”的标签，这些矛盾和冲突均构成了于连复杂的人格结构。

深深的自卑隐藏在他内心深处，像最为敏感的定时炸弹，总在别人轻蔑的眼神中、不屑的举止中，被自己毅然决然地引爆。他认为，别人的一举一动都是对他的一种轻视和挑衅，甚至他最疼爱的德·雷纳夫人最小的孩子也不例外：他很喜欢那个最小的孩子，孩子对他的亲热稍稍减轻了他心头的剧痛。“这一个还没有瞧不起我。”于连心里想。但很快地，他又把疼痛的减轻视为又一次软弱的表现而暗自责备。“这些孩子和我亲热不过像抚摸昨天买的那只小猎狗一样罢了。”阿德勒在《超越自卑》一书中曾说，当个人面对一个他无法适当应付并且绝对无法解决的问题时，便会出现自卑情结。自卑情结是人类共有的，甚至他认为人类的所有行为均建立在自卑情结之上，但是过于强大的自卑往往会造成行为的偏差，这种人格结构是极不稳定的。所以于连面对多彩的世界，心理能量彼此压抑和涌现，内心始终处于矛盾和冲突之中，这与他的人格整合不够密切相关。

为保护虚弱的自我，保持他扭曲人格的完整，一方面，他靠内在的努力来补偿：发奋学习拉丁文，在自我遭受他人蔑视和打击时，背诵一大段拉丁文的《圣经》来博取尊敬和惊叹，使自尊的需要暂时得到缓解和满足；另一方面，他采取了“投射”的防御机制，以免自尊受伤害。于连长期生活在敌视和冷漠的环境中，性格变得异常敏感，甚至认为连一个孩子的亲热举止都是一种对他的怜悯和同情。毫无疑问，这是自己的情感投射，这就给他自己的冷漠和敏感找到了一个最恰当不过的理由：不是因为我对他们有偏见，而是他们对我敌对和蔑视。

司汤达只给了于连二十三岁的生命，但他为于连提供了激情一生的充足理由，无可挑剔。于连的一生，他的希望、梦想、奋斗、失败和死亡，都反映了一个活生生的不甘平庸的平民知识分子的命运。在法庭上，他的平民意识复苏了，他终于扯去面纱，拒绝忏悔和妥协。此时，我们面前的于连就是那个不甘平庸、勇于反抗贵族社会的人，但他形影相吊，孤独地做绝死的斗争，就像一只蜉蝣在面对猎人飞来的靴子！

我们伟大的英雄被判处死刑，此时他雄心已灭。直到最后一刻，当面临人生最后一大任务——死亡时，他的一切伪装、铠甲才全部消除。他一身轻松，面对赤裸的灵魂和真实的自我，才发觉他最后的真爱是德·雷纳夫人——他曾经一度几乎忘却并想杀之而后快的女人。他为了肯定自己的价值去恋爱，为抗议对自己的侮辱而杀人，最后为保持自己的尊严而拒绝乞求赦免……面对死亡，他不再存有野心，不再隐藏。在监狱孤独的日子里，于连学会了思考，学会面对真实的自我。

掩卷沉思，在现代社会中，在我们生活的周围，有许多“于连”式的人物。他们雄心勃勃、斗志昂扬，很少有求助的愿望和需求。尽管对权力和优越的追求是大多数人的基本生存动力，但每个人是以不同的方式来达到这一目标的，由此便产生了人的性格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对权力和优越的过分追求，必然或多或少地显示出对他人的攻击性，而在遭到他人的抵制或反对时，他要么致力于征服他人，要么倾向于毁灭自己。就像我们的主人公于连，当他的雄心之火已灭，他的生命之光也随之黯淡，他拒绝帮助和一切其他可能，他选择了死亡。他就像一棵大树，在暴风骤雨来临之际，以拦腰折断来应对，有的是刚性，少的是弹性。面对死亡，我们的主人公感觉就像一只渺小的蜉蝣，即使再有学问，即使再聪明，也会在巨大势力（靴子）的一击中灰飞烟灭；自己像个蜉蝣，二十三岁就结束了生命。在他寻找到真爱之时，却已是黑夜降临，死亡的脚步悄然迫近，他再没有时间品尝人间真爱的滋味了。五年的生命！即使是五个小时，能够和德·雷纳夫人在一起也是人生的奢侈！这反映了于连陷入了悲观主义。由于于连的自我分化不够明确，时常在自负与自卑之间徘徊，在有野心支持下的于连能够意志坚强、意气风发，然而在野心失败、希望破灭之后，他便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悲观主义以及人格的解体。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也是他人格发展的必然结果。于连最终选择了死亡，这是他种种努力均失败后的绝唱！因为这种性格特征的人不可能从生活中获得幸福与满足：他们的性格是畸形的，他们的成功是暂时的、有限的；在不能与生活和谐一致的情况下，他们的自卑感会不断强化，他们追求权力、追求优越与补偿的野心会无限膨胀，而最终只会遭到更大的挫折和失败。

假如于连没有死又会怎么样呢？聪明的读者也许会想到：他得到了玛蒂尔德小姐，也赢得了他梦想已久的荣誉和地位，一时间他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他认为和玛蒂尔德结婚是他一生中最明智最得意的投资，或许他完全忘记了他曾经深爱着的女人……但是读者们，你们有没有预想到，若干年过去了，他功成名就，望着身边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人，他在心底却想起了德·雷纳夫人。他感觉迷失了人生的方向，不知自己何去何从……这种状态就是荣格所说的中年危机，面对自己多年苦心争取并且已经得到的东西，却突然发现并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追求的内在目标以及实现这一目标的方式，但多数人都不能或不能充分意识到自己的目标与实现目标的方式。他们被内在的无意识力量驱使，出于自己尚不明了的心理需要而追求自己未明确意识到的东西。他们的命运掌握在人格中那些盲目的趋力手中。所以，那些对自己缺乏认识的人，那些不懂得人性科学的人，那些对人性缺乏理解的人，最终往往成为自己命运的牺牲品。

为了使于连的悲剧不再上演，首先是帮助“于连”了解自己人生的目标以及树立这些目标的深层次原因，剖析自己实现目标的方法和方式。有的人以控制他人，获取他人最多的爱为目标，因他小时候缺乏关爱和安全感；有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掠取财富为己任，因为他曾经为出身贫困、经历贫穷而深深自卑过……在了解自身人性的基础上，才能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动机和意图，才不至于成为自己无意识行为的牺牲品。其次，培养良好的社会兴趣，形成健康的生活风格，包容自己劣势的一面，充分发挥自身优势，才能在了解自身人性的基础上达到人格的整合。

生命，为何轻言放弃——歌德笔下少年维特自杀的心路历程

祝婧媛

歌德

约翰·沃尔夫冈·歌德（1749—1832），德国杰出的诗人、作家、学者和思想家。他以自己长达六十余年的辛勤劳作，给德国和人类留下了一笔丰富多彩的伟大精神财富。他的主要作品诗剧《浮士德》，被视为欧洲自文艺复兴以来三百年历史的总结、人类自强不息的精神和光明灿烂的未来的壮丽颂歌。而歌德生前之所以享誉世界，并非因为已出版的《浮士德》或《威廉·迈斯特》，而主要是由于一本他在年轻时候写的薄薄的“小书”——《少年维特的烦恼》。

《少年维特的烦恼》不只在歌德众多的著作中有着突出地位，而且与他本人的一个重要发展阶段有着密切关系，它直接反映着青年歌德的生活经历，字里行间处处打下了他思想感情的烙印。在《谈话录》中，他说道：“使我感到切肤之痛的、迫使我进行创作的、导致产生《少年维特的烦恼》的那种心情，无疑是一些直接关系到个人的情况。我生活过、恋爱过、苦痛过，关键就在这里。”《少年维特的烦恼》乃是他“用自己的心血哺育出来的，其中有大量出自我心胸中的东西，大量的情感和思想足够写一部比此书长十倍的长篇小说”。

1772年5月，歌德到成茨

拉尔的帝国高等法院实习，在一次乡村舞会上认识了天真美丽的少女夏绿蒂·布甫，对她产生了炽热的感情。夏绿蒂和书中的绿蒂有很多相似之处，她是一个管家的女儿，母亲早逝，她纯洁温良地照顾着八个弟妹。夏绿蒂与她的朋友克斯特纳尔订婚在先，克斯特纳尔和书中的阿尔贝特一样，忙于公务、宽容大度，对歌德也十分友好信任。三人经常在一起聊天，可是这种爱情和瓜葛日益使歌德矛盾痛苦，在友人的劝说下，一次三人聚会聊天之后，歌德留下一封信，不辞而别，这与书中维特第一次离开瓦尔海姆的情形很相似。后来歌德同他们还有友好的书信往来，还珍藏着过生日那天克斯特纳尔叫人送来的荷马诗集和夏绿蒂那条红缎带——这是歌德第一次与她见面时她戴在身上的。歌德把她的剪影一直挂在床头。这些后来都成了《少年维特的烦恼》中的情节。

回到法兰克福一个多月后，突然传来同学耶路撒冷在威茨拉尔自杀的噩耗。耶路撒冷在工作中常受上司的挑剔，在社交场合中又常被贵族男女所轻侮，加上恋慕同事的妻子遭到拒绝，他回来之后便自杀了。这件事大大震动了歌德，使他对自己的不幸更是久久不能忘怀。书中最后维特自杀的情节，就是借用了耶路撒冷的事件。

生活道路上各种不如意的经历，加上敏感而耽于苦思的头脑，曾使歌德产生厌倦人世之念。他对社会的不满在增加，对自己的不满同样在增长，他甚至考虑了各种自杀方案：“……有一柄磨得很快的名贵短剑，常放在床边，每晚熄灯前，我自己每以剑抵胸，看有没有决心把它锐利的剑锋向心头刺两三寸深……”

1774年年初，玛克希米林娜来到了法兰克福，她年方十八，活泼伶俐。歌德从前认识她，对她很有好感，重逢之后两人都很高兴，因此过往甚密。玛克希米林娜的丈夫比她大二十岁，为人粗俗，不久对两个青年人的关系便产生出忌妒，最后与歌德激烈冲突。

一次次的打击令歌德受到了很大的伤害，而这新刺激令歌德心灵中的旧创伤又流出血来，歌德写道：“……没过多久，这种情况我便觉得忍无可忍，一切从类似处境中产生的不快，似乎都两倍三倍地压迫着我，我需要重新痛下决心，才能得到解脱。”他愤而举笔，抒写出两年来自己在爱情生活中所经历和感受的全部痛苦，由此便产生了《少年维特的烦恼》这部世界名著。

故事梗概

维特是一个平民家庭出身的青年，他正直善良、才华出众、感情丰富。他蔑视那些趾高气扬又庸俗迂腐的贵族，不满等级森严、墨守成规的社会，于是离开城市，来到一个僻静的山村——瓦尔海姆。

在那里，维特投身于自然的怀抱。他帮助一位在井边打水的使女把水罐顶上头顶，资助贫困家庭的可爱的两兄弟，和当地的老乡相处得很好，特别是孩子们，都很喜欢他。他还认识了一位在一个寡妇家当长工的青年。这个长工非常倾慕他的女主人，维特感到对这份动人的感情唯有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才能体会、重温。

在参加一次乡村舞会的路上，维特结识了一位美丽而能干的少女绿蒂。绿蒂给弟妹们分面包的情景温馨而动人，占据了维特的整个心灵，而绿蒂对一些书的见解和两人在舞会上的默契更是让维特感到遇到了知音。维特爱上了她，当绿蒂把他特意留给她的橘子递给别人时，维特觉得心像被刀刺了一下；玩游戏的时候绿蒂打了维特两耳光，维特感到很满意，因为他觉得自己挨的两下要比别人的重。维特深深地沉浸在对绿蒂的爱里，感到日月星辰尽可以安安静静地升起又落下，自己却再也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周围的整个世界全被抛到了脑后。

然而绿蒂已有未婚夫了。在舞会上，维特就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不过这并不影响维特的感情，因为那段时间绿蒂的未婚夫并不在当地。维特与绿蒂一起去看望老牧师，听他讲胡桃树的故事，一起看书、读诗，一起和孩子们玩耍，他们心灵相通、感情共鸣，维特感到了无比的幸福。

可是几个月后，绿蒂的未婚夫阿尔贝特回来了。阿尔贝特冷静又不失真挚善良，爱并且尊重绿蒂，也没有用怪僻的态度对待维特，反而对维特很友善。三个人有时会一起出去散步、聊天。

有一次，维特和阿尔贝特谈论到了自杀的话题，阿尔贝特认为自杀只能被看成是软弱，因为与坚定地忍受充满痛苦的人生相比，死显然轻松得多。维特却觉得阿尔贝特说的都是陈词滥调，他认为不能把自杀当成软弱，就像不能称一个在暴君残酷压迫下呻吟的民族最终奋起挣断枷锁为软弱一样。阿尔贝特觉得维特的例子文不对题，于是维特又举出一个自杀少女的例子。两人各持己见，都不能说服对方。

夹在绿蒂与阿尔贝特之间的尴尬处境让维特觉得难受，虽然他不愿意放弃这段感情，但内心的痛苦还是驱使他最终离开了瓦尔海姆，到城里谋了一份公职。

维特在一个公使馆当秘书。他的顶头上司脾气暴躁，对一切都指手画脚、吹毛求疵、颐指气使；周围的人则追逐等级地位，互相窥伺，钩心斗角。不过此间，维特认识了C伯爵和B小姐，他们和维特很谈得来，让维特感到了安慰。还有一位公使赏识维特的才华，更加激励了维特。

可惜这种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有一次，维特受到C伯爵的邀请到他家吃晚饭。饭后维特与一位将军谈得很投机，便没有立刻回去。可是他不知道，这里马上要举行一场贵族的聚会，他从未想到过像他这样非贵族出身的平民是不能参加这种聚会的。这时B小姐也来了，维特高兴地上去与她打招呼，却发现B小姐的神情很不自然。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那些“高贵”的先生、太太、小姐看到维特在场，全都表示不满，个个阴阳怪气、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表示宁可退场也不愿意和维特待在一起。最后，C伯爵只好很客气地叫维特离开了会场。更使维特愤怒的是，这件事迅速传开了，他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或怜悯或嘲讽或幸灾乐祸地窃窃私语。受到这么大的侮辱，维特的尊严怎么也无法忍受这个环境，他辞职走了。

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维特最终还是回到了绿蒂身边。这时绿蒂和阿尔贝特已经结婚，而瓦尔海姆已是景物全非、人事沧桑。触目惊心的变故，使维特本已苦恼的心倍增忧伤。时节已是秋天，万物凋零，让人倍感苍凉。维特当时资助的两兄弟，其中的一个已经生病死了；老牧师去世了，他院子里那两株茂盛的核桃树被砍了；那个深爱着自己女主人的青年长工，因为爱情遭到他人的阻挠而杀人，将被判刑。维特从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命运。他对绿蒂的爱，虽然无望，却愈加强烈了。可是，绿蒂却在躲避他，请求他不要再爱她。维特深感苦恼，开始有了离开世界的念头。

圣诞节前，维特来到了绿蒂家中，只有他们两人在场。绿蒂很慌乱，后来便请维特朗读几首莪相的诗。感伤的诗句让两人都伤心地痛哭起来、激动得可怕。感情的强烈共鸣和流在一起的眼泪使他们靠得更近了，维特情不自禁地吻了绿蒂。绿蒂爱与怒交织在一起，心乱如麻，跑进了隔壁房间，不再理睬维特。

最后的感情爆发受到了拒绝，维特神志昏乱地回到家。他万念俱灰，写完了遗书，在平安夜饮弹自尽了，桌子上还放着一本《爱米丽亚·迦洛蒂》。

案例片断

对自杀的争论

确实，阿尔贝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昨天我同他演了精彩的一幕。我去他那儿向他告别；我一时心血来潮，要骑马到山里去，现在我就是从山里给你写信的。我在他房间里来回踱着，他的两支手枪不意落在我的眼里。

“把手枪借给我吧，”我说，“我出门好用。”

“行啊，”他说，“要是你不怕麻烦给枪装上弹药；枪在我这里挂着只是摆摆样子而已。”

我取下一支枪，他继续说：“我自从粗心大意，出过一回岔子以后，就不愿再摆弄这玩意儿了。”

我心里好奇，很想知道这件事。

“我在乡下一位朋友家里大约住了三个月，”他说，“身边带了几支微型手枪，都未装弹药，我也睡得很安稳。一天下午，下着雨，我闲坐无事，不知怎么，顿时生出奇思异想：我们可能会遭到袭击，可能用得上手枪，可能……你知道，事情会怎样——我把手枪交给仆人，让他把枪擦一擦，装上弹药，而这小子却拿着枪去逗女仆玩，想吓唬她们一下，上帝知道是怎么搞的，枪走了火，通条还在枪膛里，一下子射进一位女仆的右手拇指肌，把她的拇指打烂了。她向我哭诉了一阵，我还得支付她的治疗费，自此以后，我所有的枪支都不装弹药了。亲爱的朋友，小心谨慎有什么用？并不是所有的危险都能预见得到！虽然……”

现在你知道了吧，我很喜欢此人，除去他的“虽然”二字。任何一般定理都有例外，这不错，但此公却四平八稳，面面俱到！要是他觉得说了些考虑不周、一般化的或不太确切的言辞，他就要没完没了地对他的话加以限定、修正、增添和删减，末了与原来的意思大相径庭。由于这个原因，他不厌其烦地把这件事情说得详详细细、纤悉无遗，到后来我根本就不听他说了，完全在琢磨自己的一些阴郁的念头，我以暴躁的姿态把枪口对准自己右眼上方的额头。

“啊哟！”阿尔贝特叫道，同时从我手里把枪夺下，“这是干什么？”

“枪里没装弹药。”我说。

“即使这样，你要干什么？”他极不耐烦地加了一句，“我想象不出，人怎么会这样傻，竟会开枪自杀，单是这种念头就让我恶心。”

“你们这些人啊，”我嚷道，“只要谈起一件事，马上就要说：‘这是愚蠢的，这是聪明的，这是好的，这是坏的！’究竟想要说明什么问题？你们为此研究过一个行动的内在情况吗？你们能确切解释这个行为为什么会发生，为什么必然会发生的原因吗？如果你们研究过，那就不会如此草率地作出判断。”

“你得承认，”阿尔贝特说，“某些行为的发生无论出于什么动机，其本身总是一种罪恶。”

我耸耸肩，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可是，我亲爱的，”我接着说，“这里也有例外。不错，偷盗是一种罪恶，但是一个人为了自己和亲人不致饿死才去盗窃，他该值得同情还是该受到惩罚？丈夫由于正当的愤怒，一气之下杀了不忠实的妻子及卑鄙的奸夫，谁还会向他扔第一块石头？还有那位姑娘，那位在极乐时刻完全沉醉在排山倒海的爱情的狂欢之中的姑娘，又有谁会向她扔第一块石头？我们的法律本身——这些冷血的、咬文嚼字的学究也会被感动，不给予她惩罚的。”

“这完全是另一码事，”阿尔贝特说，“因为一个人受了激情的驱使，失去了理智，只能把他看作醉汉，看作疯子。”

“哟，你们这些有理智的人！”我微笑着叫道，“激情！酩酊大醉！疯狂！你们却在那里冷眼旁观，无动于衷，你们这些品行端正的人，你们嘲骂醉汉，唾弃疯子，像祭司一般从那边过去，像那个法利赛人似的感谢上帝，感谢他没有把你们造成醉汉或疯子。我却不止一次喝醉过，我的激情也和疯子相差无几，我并不为此感到悔恨，因为以我自己的尺度来衡量，我知道，凡是成就伟大事业，做了看似不可能的事的，都是出类拔萃的人，可是他们却从来都被骂作醉汉和疯子。”

“即使在平常的生活中，凡是有人做了豪爽、高尚、出人意料的事，就总会听到有人指着他的脊梁骨在背后嚷嚷：‘这家伙喝醉了，他是傻瓜！’这真叫人受不了。惭愧吧，你们这些清醒的人！惭愧吧，你们这些圣贤！”

“你这又在异想天开了，”阿尔贝特说，“你把什么事都绷得紧紧的，至少这里你肯定是错了，现在谈的是自杀，你却把它扯来同伟大的行为相比，自杀只不过是软弱的表现罢了，因为比起顽强地忍受痛苦生活的煎熬，死当然要轻松得多。”

我打算中止谈话，他这种论调真让我火冒三丈，我的话都是吐自肺腑，他却尽说些毫无意义的老调。可是我还是按捺住心头的怒火，因为他这一套我听惯了，也常常为此而气恼。于是，我稍带激动地回答他：“你说自杀是软弱？我请你不要被表面现象所迷惑。一个民族，一个在难以忍受的暴君压迫下呻吟的民族，当它终于奋起砸碎自己身上的锁链时，难道你能说这是软弱吗？一个人家宅失火，他大惊之下鼓足力气，轻易地搬开了他头脑冷静时几乎不可能挪动的重物；一个人受到侮辱时，一怒之下竟同六个对手较量起来，并将他们一一制伏，能说这样的人是软弱吗？还有，我的好友，既然奋发便是刚强，为什么亢奋便该成为其反面呢？”

阿尔贝特凝视着我，说：“请别见怪，你举的这些例子，在我看来和我们讨论的事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这可能，”我说，“别人常责备我，说我的联想方法近乎荒谬。那么就让我们来看一看，我们是否能以另一种方式，设想一个决意摆脱生活担子的人——这种担子在通常情况下是愉快的——是什么样的心境。我们只有具有共同的感受，才有资格来谈论一件事。”

“人的天性都有其局限，它可以经受欢乐、悲伤、痛苦到一定的限度，一旦超过这个限度，他就将毁灭。”我继续说，“这里的问题并不在于他是软弱还是坚强，而在于他能不能经受得住自己痛苦的限度，无论是在道义上或肉体上。我认为，把一个自杀者说成是懦夫，正如把一个死于恶性热病的人称为胆小鬼一样，都是不合适的，这两种说法同样是离奇的。”

“谬论，简直是谬论！”阿尔贝特嚷道。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荒谬，”我说，“你得承认，如果人的机体受到疾病的侵袭，使他的精力一部分被耗蚀，一部分失去了作用，再也不能痊愈，无论怎么治也无法恢复生命的正常运转，这种病我们称之为绝症。”

“好吧，亲爱的，让我们把这个比喻用于精神上吧，请看一看人在狭隘的天地里，各种印象对他起着什么作用，是怎么确定他的思想的，直至最终不断增长的激情是如何夺去他冷静的思考力，以至使他毁灭的。”

“沉着而有理智的人虽然对这位不幸者的处境一目了然，虽然也劝说他，但都是徒劳的！这正如一个健康人站在病人床前，却一点儿也不能把自己的精力输送给病人一样。”

“我的朋友，”我大声嚷道，“人总归是人，当一个人激情澎湃，而又受到人性局限的逼迫时，他即使有的那点儿理智也很少能起作用，或者根本就起不了作用。更何况——下次再谈吧……”说着，我便拿起我的帽子。哦，我的心里感慨万千——我和阿尔贝特分开了，互相并没有能够理解。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要理解另一个人是多么不容易呀！

辩护

愤懑和郁闷在维特心里的根，不但越扎越深，而且盘根错节，渐渐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他精神的和谐完全破坏了，他内心的狂躁和激愤摧毁了他禀赋中固有的全部力量，导致了极坏的后果，最后弄得他筋疲力尽。为了摆脱这种状态，他苦苦挣扎，比他以前同各种弊端做斗争时还要努力。他内心的惊恐不安又耗去了他剩下的精神力量，他不再活泼和机敏，悲伤整天陪伴着他，他越来越不幸，越来越不讲道理，因此也就更加不幸，至少阿尔贝特的朋友都是这么说的。他们认为，那位纯洁而温顺的丈夫现在终于获得了渴望已久的幸福，并决心将这幸福永远保持下去，而维特对他不能正确看待，说他就像一个大吃大喝弄得倾家荡产的人，到晚年就只有受苦受罪的份儿了。他们说，阿尔贝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并没有什么变化，他还是维特一开始所认识、所赏识和尊敬的那个人。他爱绿蒂超过一切，他为她感到骄傲，希望别人也都说她是最最出众的女子。如果他希望避免出现任何猜疑，如果他不乐意同别人分享这份珍贵的财富，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是以最最纯洁无邪的方式，难道我们能因此而责怪他吗？他们说，每当维特在绿蒂那儿，阿尔贝特往往就离开妻子的房间，这倒并不是出于对朋友的憎恨和厌恶，而只是因为他感觉到，有他在场维特总显得有些压抑。

绿蒂的父亲染病在家，只好在房里躺着，阿尔贝特派自己的马车来接她，她便坐车出城了。那是个美丽的冬日，刚下了一场很大的初雪，大地披上了银装。

第二天早晨维特也跟了去，他心想，要是阿尔贝特不去接她，他就陪她返城回家。

晴朗的天气也没能使他阴郁的心情好起来，一种麻木的沉重感压在他的心头，种种悲伤的情景已经深深印入他的脑中，痛苦的思绪一个个接踵而来。除此之外，他的心对什么都不会激动了。

他永远不满意自己，别人的境况在他看来就更成问题，更加一团糟。他以为，阿尔贝特夫妇间的美好关系已被破坏，为此他既责备自己，又对阿尔贝特暗暗怀着不满。

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个问题。“是呀，是呀，”他自言自语说，并暗暗把牙齿咬得吱吱响，“这就是亲切、友好、体贴和富于同情心的关系，这就是稳定而持久的忠诚！不，这是厌烦和冷淡！哪一件无聊的事不比这位珍贵、可爱的妻子更吸引他？他知道珍惜自己的幸福吗？知道给她以应得的尊重吗？他得到了她，好极了，他得到了她。——这我知道，别的我也知道，我已经习惯这样想了，他还会使我发疯的，他还会把我干掉的。——他对我的友谊难道无懈可击吗？他不是把我对绿蒂的依恋看作是对他权利的侵犯吗？把我对她的关注看作是对他的无声谴责吗？我知道，我感觉到，他不乐意看到我，他希望我离开，我在这儿对他是个累赘。”

他往往停下自己飞快的步伐，他往往默默地站着，似乎想要转回去；然而他又继续往前走去，心里想着这些事，嘴里唠唠叨叨，好像极不愿意似的来到了猎庄。

他进了门，问起老人，问起绿蒂的情况，他发现一家人的情绪都很激动。最大的男孩告诉他，在瓦尔海姆那边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一个农民被打死了！他对这件事毫无在意。他走进房里，发现绿蒂正在劝阻老人，因为老人要抱病到那边去，到出事地点去调查案情。案犯是谁尚不清楚，被害者是当天早晨在屋门口被发现的，人们对此有种种猜测：被害人是一位寡妇的长工，而寡妇先前雇的那位长工又是怀着不满的心情离开的。

听到这些情况，维特心里猛地一震。“完全可能！”他叫道，“我得立即过去，一刻也不能耽误。”说完，便急匆匆地往瓦尔海姆奔去，往事历历在目，他毫不怀疑，这个案子就是那个农民做的，他曾多次与此人交谈过，并且还很喜欢他呢。

死者停放在小酒店前面，要去那儿，必须要从那两棵菩提树下经过。他到了那个以前如此喜爱的小场地，不觉心里一震。邻居的孩子常常坐在上面玩耍的那条门槛已经溅满了血。爱情和忠诚，这人间最美好的感情现在变成了暴力和凶杀。粗壮的树木披着严霜，已经片叶无存，隆起在公墓矮墙之上的树篱，叶子也都已凋落，从疏疏落落的空隙中可以看到白雪覆盖的墓碑。

全村人都聚集在酒店前面，当他走近那儿时，突然起了一阵喊声。人们看见一队武装人员正朝这儿走来，大家都在叫喊：凶手抓来了！维特朝那边望去，已经不再怀疑了。是的，就是那个对寡妇爱得刻骨铭心的长工，不久前他默默吞下一团怒火，心灰意懒地四处徘徊时，维特还碰到过他。“你这不幸的人，都干了什么呀！”维特边朝被捕者走去，边喊。凶犯默默地望着他，没有说话，最后泰然自若地说：“谁都别想得到她，她也别想嫁人。”犯人被押进酒店，维特便匆匆离开了这儿。

这件可怕的事对维特触动不小，他的方寸全乱了。刹那间，他摆脱了悲伤，摆脱了压抑，摆脱了一死了之的情绪，现在一种不可抗拒的同情心正左右着他，使他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欲望：一定得挽救这个年轻人！他觉得这个农民是那么不幸，相信他即使是案犯也是无辜的。他把自己摆在这个农民的位置上，确信他也能说服别人对此深信不疑。他甚至希望能为他辩护，生动的辩护词都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了。他急忙奔向猎庄，路上已忍不住把要向法官陈述的话低声说了出来。

他走进房里，发现阿尔贝特已在那儿了，一时间很使他扫兴；不过他立刻重新振作起精神，激昂慷慨地向法官陈述了自己的看法。但是法官却一再摇头，虽然维特使出浑身解数为青年农民进行辩护，而且依据实情讲得生动感人、热情洋溢，可是法官仍然未为之所动，这一点倒是不难想象的。他甚至不让我们的好朋友把话讲完，就激烈地加以反驳，并且责备他是在袒护杀人犯；法官向他指出，如果按照他的意见去办，那么法律就得统统取消，国家的安全也将彻底毁掉；他还补充说，在这样的事情上他不能不负起最大的责任来，一切都必须依法办事，按规定的程序处理。

维特还不甘心，恳求说，假如有人想帮助犯人逃跑，希望法官能高抬贵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请求也遭到法官的拒绝。这时，阿尔贝特终于插话了，他也站在老法官一边。维特独木难支，意见得不到支持，法官还屡屡对他说：“不行，他没救了！”听了这话，维特怀着极其悲痛的心情走了。

这句话使得维特的精神有多颓丧，我们从一张字条上便可看出。这张字条是从他的文稿中找到的，肯定是当日所写：“不幸的人呀，你没救了！我看得出，我们都没救了。”

阿尔贝特最后当着法官的面所说的关于被捕者的那番话，维特听了反感之极：他认为阿尔贝特的话里带刺，是针对他的。经过反复思考，他机敏的头脑虽然也明知法官和阿尔贝特两人是对的，但是他觉得如果他承认了，仿佛就意味着放弃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依托。

我们在他的文稿中又找到一张与此事有关的字条。这张字条也许表露了他和阿尔贝特的整个关系：

“尽管我对自己说，而且反复地说，他是正派人，是好人，但是这有什么用呢，我的五脏六腑都碎了，叫我如何公正得了！”

最后一面

这期间，绿蒂正处于一种奇怪的心态之中。同维特最后那次谈话之后她就感觉到，要同他分开她会多么难受，而要他离开她，他又将多么痛苦。她在阿尔贝特面前像是随便提起的样子，说在圣诞夜之前维特不会再来了。阿尔贝特因为要同邻近的一位官员办理几件公事，所以便骑马到他府上去了，而且还得在那里过夜。现在她独自坐在家里，弟妹们一个也不在身边，她浮想联翩，反复默默思忖着自己眼下的处境。她看到，她同她丈夫已经永远结合在一起了。她深知他的爱恋和忠诚，她也实心实意地爱他；他的稳重，他的可靠好似上天的特意安排，好让一位淑女凭此营造自己一生的幸福；她感到，他永远是她和她弟妹们的依靠。另一方面，她感到维特是如此可贵，从相识的第一刻起，他俩就志同道合、意气相投，长时间与他交往以及一些共同经历的情景在她心里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她无论感觉到、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都习惯于同他分享，他的离去必将在她心上撕开一个无法重新填补的裂口。哦，要是她在瞬间能将他变成哥哥，她该多么幸福呀！要是她能撮合自己女友中的一位同他成亲，那么她就可以指望，他同阿尔贝特的关系也会完全得到恢复！

她把她的女友挨个儿想了一遍，发现每个人身上都有某些不足，找不出一个能与他般配的。经过这番考虑她才深深感觉到，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自己心里确实暗暗怀着热切的希望，将他留给自己。同时她又在对自己说，不能留下他，不应该留下他。她那纯洁、美丽、平日那么轻松、那么善于应对的心此刻也感到了忧郁的重压，幸福已经无望。她的心里很压抑，她的眼睛上覆着一片乌云。

已经六点半了；这时她听到维特在上楼梯，并且听出了他的脚步声以及他询问她在哪儿的声音。在他到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得这么剧烈，我们几乎可以说这还是第一次。她想，真该让人告诉他她不在家的。他走进了房里，她心慌意乱地对他喊道：“您没有遵守诺言。”维特的回答是：“我什么都没有答应过。”“那您至少也该满足我的愿望呀，”她说，“我求过您要为我们两人的安宁着想。”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便差人去请几位女友来，以免单独同维特待在一起。他把带来的几本书放下，又问起其他几本他想读的书。她呢，一会儿希望她的女友快来，一会儿又但愿她们不来。女仆回来了，带来消息，说两位朋友都不能来，请她原谅。她本想让女仆留在隔壁房间里干活，但随即又改变了主意。维特在房里来回踱步，她则走到钢琴前面，弹起了小步舞曲，但总是弹不流畅。这时维特已在长沙发上他习惯的位置上落座，她竭力控制住自己，泰然自若地坐到维特身边。“您没有带什么东西来读？”她说。他没有带。“我那只抽屉里有您译的几首莪相的诗，”她说，“我还没有读过，我总希望听您自己来念；但是打那以后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心绪。”他笑了笑，过去取诗；当他手持诗稿的时候，全身打了一个寒战；眼望诗句，热泪纵横。他坐下来念道：

……

绿蒂的眼里汩汩地涌出泪水，冲泄了她心头的压抑。但她这一哭，维特却念不下去了。他扔下诗稿，抓住她的手，痛苦的眼泪潸然而下。绿蒂倚在另一只手上，用手帕掩住自己的眼睛。两人都非常激动。他们从这些高尚的人物的遭遇中体会到了自己的不幸，他们有着同样的感受，他们的眼泪在一起交融。维特的嘴唇和眼睛，在绿蒂的手臂上灼燃；她全身起了一阵寒战，她想要离开，但是痛苦和同情像铅一样压在她心上，她的神经像是麻痹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好让自己的神智恢复清醒，她抽泣着，求他继续读下去，她恳求时的声音非常动人，宛如来自上天的妙音！维特浑身颤抖，他的心像要爆炸似的，他拿起诗稿，时断时续地念道：

春风啊，你为何把我唤醒？你柔情缱绻地将我爱抚，并对我说：我要以天上的甘霖将你滋润！但是我凋谢的时日已近，暴风雨即将来临，它将把我吹打得枝叶飘零！明天那位旅人将会来到，他的眼睛将在原野上四处把我寻找，但无法将我找到……

这些词句的重量全部落在了这个不幸的人身上。他完全绝望了，一下跪倒在绿蒂面前，抓着她的两只手，把它们先压在自己的眼睛上，再按在自己的额头上。她好像感觉到他灵魂中有个可怕的念头正在飞升。她的神志昏乱了，她紧紧抓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脯上，她心情忧郁而又深受感动，她向他俯下身来，两人灼热的面颊偎依在一起。在他们的心里世界已经消失了，他紧紧把她搂住，将她贴在自己的胸口上，并在她颤抖的、嗫嚅的嘴唇上印以无数个狂吻。“维特！”她声音窒息地喊道，同时向一边转过脸去，“维特！”她那娇弱的手把他的胸脯从自己的胸上推开；“维特！”她叫道，冷静的声音里流露着高尚的感情。他没有反抗，把搂着她的手放开，茫然失措地跪在她面前。她站了起来，心里又怕又乱，又爱又怒，浑身颤抖，说：“这是最后一次！维特！您不要再见我了。”说完，她以充满爱意的目光朝这位不幸的人好好看了看，便奔到隔壁房间，锁上了门。维特向她伸开双臂，但没敢拦住她。他躺在地上，头枕沙发，就以这个姿势躺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听见有什么声响他才清醒过来。那是女仆进来收拾桌子，准备开饭了。他在屋里踱来踱去，后来发现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便到隔壁房门前，低声唤道：“绿蒂！绿蒂！只再说一句话！说一声‘永别’！”她没有出声。他等着，央求着，等着；后来，他只好离开，走时他喊道，“别了，绿蒂！永别了！”

案例点评

18世纪70年代至今，几百年来，歌德笔下那个穿长皮靴、青色燕尾服、黄色背心的翩翩少年维特，伴着他的烦恼，带着淡淡的愁绪，一直萦绕在人们的心灵里，感伤而甜美。正如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每个人心中的维特也各有不同。有的人对他推崇备至，模仿他的穿戴打扮、风度举止，甚至选择和他一样的死亡方式，只是桌上放的不是《爱米丽亚·迦洛蒂》，而是《少年维特的烦恼》；有些人则对他不屑一顾，认为他脆弱、冲动、缺乏理智且不识时务，自杀更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这样一个富有才华、家庭经济条件又不错的青年，只是在爱情和事业上受到了一点儿在有些人看来纯属“闲愁”的挫折，完全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什么会选择死亡作为自己的归属？现实生活中那么多鲜活的生命，为什么会把自己交给死神？生与死，真是一对永恒的话题。

激越的本能——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

“生存还是死亡”，这个问题在莎士比亚之前几千年就已经存在，而在他之后的几千年人们还在不断地思索。这个问题之所以难以解决，大概正如弗洛伊德所说的，生与死，都是人先天就有的倾向。

弗洛伊德认为，推动人进行一切活动的能量来源于人的本能。本能的能量不断刺激着个体，使人们处于紧张、焦躁的状态。个体需要立即释放能量以消除不愉快的感觉、恢复原来舒适的状态，这就推动我们不断地采取各种行动，在活动中释放这些能量。能量释放的方式多种多样，在弗洛伊德看来，寻找食物、追求安全的行为固然是本能的驱使，而科学家的发明、艺术家的欣赏、文学家的创作，也都是本能行为在人类社会中的升华。

每一个生命体都有一种生存下去的愿望，这就是生的本能，它是在几十万年的物种进化过程中沉淀下来的，是一种维持个体生存、种族延续的力量，代表着爱和建设，弗洛伊德给了这种能量一个名字：力比多。与生的本能相对应，人还存在另一种本能：死的本能。生命本是从无机物中演化而来的，因此人的生命一开始就有一种返回无机状态（毁灭生命）的欲望。死的本能可以是指向外在的，表现为破坏、损害、征服、侵犯等，也可能指向自身，表现出自我谴责、自我惩罚、敌手间的妒忌、对权威的反抗、自杀等行为。

每个人的生本能与死本能能量的多少不同，有的是波涛汹涌的海，生活就像太阳，滚烫而灼热；有的则是水平如镜的湖，人生像月亮，宁静、安详。生的本能和死的本能又相互交叉，既合作又对抗，这塑造出了形形色色不同的人，奏响变幻无常的生命乐章。

维特本能的能量很强大，不管是生本能还是死本能。在幽静宜人的峡谷，有岩缝中的清泉、浓荫匝地的大树，沉湎于静谧的自然的怀抱里，人的心总该是平静的吧，而维特依然感到“心不平静”，“我需要催眠曲……为了使自己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我常常哼这首曲子”。熊熊燃烧的生本能的火焰使得维特以超出常人的热情去体会生活的幸福，“上帝留给他那圣徒们过的日子想来也不过如此吧。不管我将来会怎样，反正我不能再说，我没有享受过快乐、没有享受过最纯净的生之乐趣”“在这里我充分感觉到作为一个人所能享有的全部幸福”。然而在生的本能的释放受到阻碍开始转化为死的本能时，维特激越的能量又使他感受到了对心灵的加倍炙烤：“我浑身充满活力，却偏偏无所事事，闲得心烦”“处于一种坐卧不安的状态，就像人们说的那些被恶鬼驱赶着四处游荡的不幸者一样。有时，我心神不定，这既非恐惧，也非渴望，而是一种内心的莫名的狂躁，几乎就像要撕裂我的胸脯、扼紧我的喉咙！难过啊！难过啊！”

在人生的舞台上，生的本能是主角，死的本能就像是与之演对手戏的反派角色。没有坏，就无所谓好；没有死，就无所谓生。没有正与邪的冲突就构不成故事，同样，死亡从来就是生命的一部分。一般情况下，正义总会战胜邪恶，生本能会压制死本能。而一旦死本能成了舞台上的主角，生命也即将落幕了。

请在危机中挽救他的生命

生本能与死本能的斗争每个人都会经历，有过自杀的念头并不是什么可耻和羞愧的事情，或许每个人都曾有过自杀的想法，只要最后解决了这一冲突，就是一次成长。人最大的敌人就是他自己，当局者迷，有时候本人难以理清自己的心绪，这时候很需要借助外界的力量来完成。对处于迷茫中的人，我们可以用爱和关怀来帮助他们，这样世界就会少一些悲剧。

有时，我们有心却无能为力。当身边有人有自杀的念头、需要我们帮助的时候，该怎么办？

如果发现身边有人可能会自杀，请不要保持沉默，把当事人可能自杀的信息告诉他的亲友，情形危急时还要报告警察。这样，一方面可以有更大的机会挽救这个人的生命；另一方面万一他真的自杀了，可以减轻对你的冲击，因为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情，你很有可能会责怪自己，“我本来可以救他的”，这种心理上的包袱也许会影响你的情绪甚至你对待生活的态度。

如果有人向你流露出想要自杀的念头，你首先要以一颗真诚的心关怀他，再让他思考一些问题：1.什么是生命的真意？2.如果自杀了，父母、亲人或朋友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难过？对得起父母多年的养育之恩吗？这是帮助他们还是拖累他们？自杀的影响往往会超出估计。3.自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落得终身残疾怎么办？4.有留给自己完整无缺的后悔机会吗？最好能够劝说他去见一位心理咨询师，专家会用专业技能帮助他摆脱困境。

也许是自杀这个问题过于敏感，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很少对自杀现象作系统地分析，对自杀有一些误解，需要澄清一下。

误解一，谈论自杀的人不会自杀。错！

最终选择自杀的人通常会通过多种途径向他人传达他们的绝望，与自杀或死亡有联系的评论，如“生活好像再没有任何价值了”或“我多么希望我已经死了”，即使很暧昧，也应该视为一种绝望的传达。

误解二，询问一个人是否想过自杀会引起这个人去自杀。错！

当你看到自己的一个朋友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情绪、行为都异于往常，也许担心他或她会自杀，却不敢开口去询问，害怕他或她本来不想自杀，因为你的询问而产生了自杀的念头。可以安慰的是，很多调查都显示，询问有关自杀的事情并不会引起自杀；倒是完全有可能由于没有询问自杀的事情而错过了避免自杀的机会。

误解三，自杀发生前没有警告。错！

想自杀的人通常在他们的言语或行动中留下了线索或给予了警告。自杀者在自杀前处于想死同时又渴望被救助的矛盾心态时，从其行为和态度变化中可以看出蛛丝马迹。如果这时候身边的人注意到这些变化，及时地给予心理援助，一句贴心的话语、一张温馨的卡片、一个恰当的建议都可能挽救一个人的生命。自杀前常见的征兆有：

1.对自己亲近的人说出死的念头，或在日记、绘画、信函中流露出来；

2.情绪明显不同于往常，时而烦躁不安，时而伤心落泪，时而大发脾气；

3.陷入抑郁状态，食量减少，不愿与别人说话，长期失眠；

4.回避与他人的接触，不愿见人，即使是平时的好朋友也不爱搭理；

5.性格行为和以前大相径庭，好像变了一个人；

6.整理自己的物品，把自己的心爱之物送给别人；

7.向人道谢、告别，对平时不能和睦相处的人也表现得很亲切。

维特自杀前，征兆表现得很明显。他反复在给朋友的信中提到了想死的念头，情绪激动得自己都无法忍受，“神志昏乱，一直糊里糊涂，眼睛里满是泪水”，烦躁不安，“处于一种坐卧不安的状态，就像人们说的那些被恶鬼驱赶着四处游荡的不幸者一样。有时，我心神不定，这既非恐惧，也非渴望，而是一种内心的莫名的狂躁，几乎就像要撕裂我的胸脯、扼紧我的喉咙！难过啊！难过啊！”在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他很冷静地整理了信件、处理了债务，最后一次去看了绿蒂，看了田野和山冈。这么多明显的异常反应，却没有人给予重视；绿蒂有不祥的预感，却不敢说。终于酿成了最后的悲剧。

化茧成蝶——是危机，也是契机

维特在信中多次提到他自己像个孩子，的确是这样，他的心地很单纯，解决问题的方式很幼稚。从书中我们看到，维特在面临困难的时候，他的应对方式就像孩子一样单一，只会逃避问题。其中，他也曾经尝试着斗争过，试图去改变环境，但每次没过几招便败下阵来、落荒而逃，逃到一个比较温和的环境中。《少年维特的烦恼》整部书，写的简直就是维特的逃亡历程：他从城市逃到农村，又逃到城市，最后又逃回到农村；他从自然与爱情，到工作，最后又想要回到爱情和自然。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无处可逃了，就逃到了另一个世界。

维特有着孩子般的自我，这大概是绿蒂爱他，最终却没有选择他的原因。她爱他那天使般纯洁、金子般灿烂的心，却不敢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一个孩子般天真的人。维特还需要绿蒂的照顾与安慰，阿尔贝特则“对她和她的弟妹是永远不可缺少的靠山”。绿蒂的选择没有人可以责怪。

维特面对问题幼稚的处理方式，说明他的心理还没有长大。他的生活在遇到绿蒂以前是比较平稳的，没有什么挫折，更不用提生活的艰辛了。但挫折是成长的必要条件。在写贺卡送祝福的时候，我们常会写“一帆风顺”之类的话，这只是愿望而已。人生的挫折就像蜕皮，一成不变的生活安全而舒适，但只有经历了痛苦，人才可能长大，才可能化茧成蝶。

阿尔贝特回来是维特经历的一次大的危机。维特不得不改变环境，到城里找了一份工作。这次危机对维特是一个很好的成长机会，维特也确实试着去长大。虽然不喜欢那里小市民的氛围、不喜欢庸俗而自以为是的上级，但维特还是逼着自己去适应。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这一步也确实有收获：他还是适应了当地的生活，虽然一开始有些勉强；更重要的是，新的环境里虽然找不到在瓦尔海姆时那种激情奔泻的快感，但平淡的生活却另有动人之处，维特真切地感受到“内心的平静确是一件珍宝，简直就是欢乐本身……要是这珍宝能既贵重美丽，又不易破碎就好喽”，摆脱了少年的轻狂与冲动，维特开始成熟了。

面对一个问题，解决了就是契机，没能解决就是危机。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维特遇到了更大的挑战：被人从聚会中赶了出来。这种挑战对还很年轻的维特而言确实是难以独自面对的。可惜这个时候，没有人出来帮助他，于是已有的成长又倒退了回去，甚至退回了比原来更低的水平。这次尝试让维特伤得很重，于是以后再面临各种问题的时候，维特再没有勇气、再也不愿意去探索新的途径和方法，一直像个孩子一样，逃入自己用幻想建构的世界里。

异化的信念——我的执著有没有错

维特幻想的世界里有什么？有爱情。他在自己幻想的世界里编织了一个故事，并被这个故事感动了，就试图在现实生活中去完成这个故事，最终自己也分不清是故事还是现实。

在认识绿蒂以前，维特曾有过一个深爱的女友，这个女孩后来生病死了，维特非常痛苦，可还是活下来了。阿尔贝特回来，维特不得不离开时，他还是平静的，对阿尔贝特和绿蒂结婚的消息也坦然接受了。爱情不是生命的全部，维特是理解的。可是再一次到瓦尔海姆时，他却要为爱情放弃生命了。这种变化的产生是因为在贵族聚会中受到的侮辱。

对于生活一帆风顺、没有受过什么挫折、自尊心极强的维特来说，被别人赶出来是一种无法容忍的耻辱。忽然遭到袭击的自尊心就像一只受伤的兔子——惊恐、慌乱、不知所措。自尊心受到伤害的人往往会有过激反应，维特也是这样。他像一个溺水的人紧紧抓住救命稻草不放一样，抓住“除了同情，什么都不能给他”的绿蒂。在慌乱中，他的理智已经失落了，他自己在内心无限放大了这份感情的意义，把它神圣化。由于理智、法律、道德、宗教都在阻止他对绿蒂的爱，维特不惜放弃了理智、扬弃了道德、抛弃了法律、舍弃了宗教信仰：他更直白地追求已为人妻的绿蒂，他坚持为一个与他有共同遭遇而杀了人的青年辩护，甚至想帮助他逃跑，“相信他即使做了错事也是无辜的”，他甚至开始怀疑上帝对他的意义，感到自己被上帝抛弃了。基督教是反对自杀的，自杀者不能升入天堂，而维特却选择了在圣诞节前自杀，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维特为这段感情平添了几分悲壮的色彩和一种义无反顾的庄严。维特爱的是真实的绿蒂，想象中的绿蒂，还是他自己？连绿蒂都感觉到维特是自己欺骗自己，但维特却不愿意承认，“似乎对他来说，一承认就等于背离了自己的本性”。拿破仑的话有一定道理：“维特自杀，是因为被伤害了的功名心。”

自认为是为信念而献身的人，是人间的飞蛾，为着追求光和热，将身子扑向灯火，渴望在最后的一瞬间，得到光，也得到热。然而，用生命做燃料，是点燃了真理的火炬，还是成了无知的牺牲品？所追求的，是真正的光和热，还是自己思维中幻化出的虚影？请三思啊，因为人们对那些为了可笑的“教义”而自焚的人、为了一点儿小事就自杀的人，不会有多少同情。

自杀——幸福与解脱的直通车？

我们不能说自杀就是懦弱，不能对所有的自杀者一概否定。自杀，有重于泰山，也有轻于鸿毛。现在全社会都在呼吁不要轻易地放弃生命，这并不是侵犯人权、剥夺人选择死亡的权利，而是因为绝大多数的自杀都是毫无意义的浪费生命。虽然不应该，可是在一个人自杀之后，我们还是难免会去评价他的死是否值得，也许这种思考能够促进我们对自己生命的反思吧！

关于自杀的意义，有两个问题是必须思考的：一是他为之放弃生命的信念是否正确、是否值得用生命去交换；二是自杀能否帮助他实现自己的信念。维特的死之所以为许多人所不屑、所鄙夷，就是因为他的死没有什么意义和价值。

维特的自杀主要有两个信念。维特认为，他的死是给绿蒂带去幸福：他觉得自己是在为爱情、为绿蒂献身，“我要去死！——这并非绝望；这是信念，我确信自己苦已受够，是该为你而牺牲自己的时候了……绿蒂呀，只要能为你死，为你献身，我就是幸福的！我愿勇敢地死，高高兴兴地死，只要我的死能够给你的生活重新带来宁静，带来快乐。唉，可是人世间只有很少高尚的人肯为自己的亲眷抛洒热血，以自己的死在他们的朋友中鼓起新的、百倍的生的勇气”。与此同时，维特还感到自己的生活充斥着痛苦和折磨，已经没有希望了，在另一个世界里也许会更快乐。他觉得自己“恰似一个从篱笆上拾取烂柴和沿门乞讨的穷老婆子，苟延残喘，得过且过，毫无生趣”，而“他在实际生活中遭遇的种种不快，在公使馆里的难堪，以及一切的失败，一切的屈辱，这时都统统在他心里上上下下翻腾开来。这一切的一切，都使他觉得自己的无所作为就是应该的。他发现自己毫无出路，连赖以平平庸庸生活下去的本领都没有。自此，他便更深地沉浸在痛苦和无为之中”。

但从书中的叙述我们可以看出来，维特自杀并没有给绿蒂带来幸福，绿蒂为维特的死深深地自责。在听到维特的死讯时，绿蒂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昏过去了，生命危在旦夕，这个结果肯定是维特所不愿意看到的。就算她的身体恢复过来，这种内疚和自责也会伴随她的一生，成为她今后生活再也挥之不去的阴影。这些都和维特想让她幸福的初衷相去甚远。

一些自杀的人，尤其是青少年，他们美化死亡，很天真地认为，自己的死会给他人带来幸福。但是，我们看到的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听到的只是朋友悲戚的哭声。自杀，从来都不会给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带来幸福。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他们幼稚、年少而轻狂。他们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以为自己一死就能一了百了、解决所有的问题，其实不过是把责任转嫁给了别人，将问题转嫁给了社会，还为他的后人、亲友留下一副沉重、痛苦的担子。他们过于以自我为中心，从来都不会从他人的视角思考问题，觉得自己是在为了爱的人奉献、牺牲，其实正是他的自杀造成了最大的伤害。最好的爱，不是毁灭，而是平衡。

爱情和事业都失败了，维特遭受挫折和打击，他发现自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体会到了自卑、羞辱、孤独、空虚等，感到无助、无用、无望，觉得唯有一死才能使问题最终解决。他在遗书中写道：“在我脑海里翻腾着千百种计划、千百种前景，但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十分坚决、十分肯定的念头，这就是——我要去死。”

维特对自己的看法是完全不客观的。维特很有才华，绘画、诗歌都很精通，工作受到了上司写亲笔信鼓励，有很多朋友……这些都是他的资源，可维特为什么就是看不到呢？

不光是维特，那些情绪极度抑郁，已经在考虑自杀的人，往往都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己已经是走投无路、山穷水尽，没有什么办法走出困境了；或者是觉得人生中的一切都没有意义，自己更是彻底的失败者，除了以一死来解脱自己之外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这是因为在受到很大的刺激、情绪强烈波动的情况下，个体的认知领域会变得很狭窄，会看不到很多事实。激动的情绪会蒙蔽人的理智，使自杀者看不到希望。就像考试紧张的学生，会忘掉平时很熟悉的公式，但不过考试还有明年的机会，而自杀者如果离开了人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在自我感觉无路可走的时候，不要轻率地选择一死了之。不妨先把一切烦恼的事情放下，就当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然后去做一些以前想做却没有时间做的事、去几个想去却一直没有去的地方，等回来之后，也许就会发现有一条新的路可以走。当这段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再回头看一看当时的情况，就会发现事情实际上根本没有当时自己感觉的那样糟糕，自己为之自杀的理由，实在并不充分，自己还有机会，人生也还有价值。事实上，绝大多数自杀未遂的幸存者都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都说自己不再做那样的傻事了。

说到自杀，不能不提到“维特效应”。在《少年维特的烦恼》出版后，当时很多青年纷纷模仿维特的方法自杀，以至这部书当时被列为禁书。在看到自己崇拜的人发生不幸时，他们的精神支柱会崩塌，自感生存已经没有意义，在自居心理效应下，会模仿偶像的服饰、装扮以及死亡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如1986年日本20岁的当代红歌星冈田有希子突然跳楼自杀，引起轩然大波，两个月内，先后有114名青少年崇拜者模仿其自杀身亡。维特的死也可以说是一种模仿。他死前在读一部名为《爱米丽亚·迦洛蒂》的书，书中描述了一位父亲为了反抗国王、保卫女儿的贞操而亲手杀死了女儿的故事。虽然不是自杀，但这种以肉体的毁灭赢得精神胜利的方法被维特学过来了。

把维特送上死亡之路的歌德并不想赞颂死亡，因为他深知，艺术中的悲剧有一种震撼的美，但生活中的悲剧永远只会是美的毁灭。在《少年维特的烦恼》第二版中，他写了一首诗：哪个少年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这是人性中的至善至纯/为什么其中竟有惨痛飞迸/亲爱的读者/你哭他你爱他/你要从耻辱中救出他的声名/看，他的灵魂正从泉下向你示意/做个堂堂的男子吧，请别步我的后尘。

维特第一次到瓦尔海姆的时候是欣欣向荣的春天，离开和再到瓦尔海姆时是秋风萧瑟的秋季，死的时候是冰冷无息的寒冬。人的一生也有四季，有时幸福，有时失意，有时悲伤。如果周围的环境对他更宽容些；如果有人在他举枪的刹那向他喊“等一等，还会有希望的”；如果那个时代有心理咨询师真心地接纳他关怀他；如果……维特就又可以看到树木抽出新芽。在人生的冬季一定要坚持下去呀，因为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浴火重生的凤凰——《红字》中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案例分析

姜月

纳撒尼尔·霍桑

纳撒尼尔·霍桑（Nathaniel HawIhore，1804—1864）是美国19世纪影响最大的浪漫主义小说家和心理小说家。长篇小说《红字》是他的代表作。

1804年7月4日，霍桑出生于马萨诸塞州塞勒姆镇一个没落的世家。他的祖辈中有人曾参与清教徒迫害异端的事件，为著名的1692年“塞勒姆驱巫案”的三名法官之一。他的父亲是一名船长，于霍桑四岁时辞世。此后，霍桑便随母亲迁至萨莱姆外公家，萨莱姆浓厚的宗教气氛和激烈的宗教派别斗争以及霍桑一家的宗教传统都对霍桑的思想和创作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霍桑从小爱好文艺。1821年，在亲戚资助下进入博多因学院读书。大学毕业后，霍桑曾两度在海关任职。1841年，他受法国空想社会主义影响辞职，在超验主义者创办的布鲁克农场制订实施空想社会主义计划。霍桑对当时美国社会道德沦丧和资产阶级的伪善不满，但是他又不想从根本上改变不合理的社会制度，只谋求社会道德的改进，宣扬上帝，主张道德的自我完善。

1842年，霍桑与索菲亚结婚，迁居康科德村。由于与当局政见不同，他在1848年失去在海关的职务，此后便致力于创作活动。1850年，霍桑完成了最著名的长篇小说《红字》。此书发表后获得巨大成功，霍桑继而创作了不少作品。《带有七个尖角阁的房子》（1851年）反映了资本主义发展初期的血腥掠夺；另一部小说《福谷传奇》（1852年）以布鲁克农场生活为题材，表达了作者对这种社会改良尝试的失望心情以及对狂热的改革者的厌恶。

1853年，皮尔斯当选为美国总统，任命同学兼同僚的霍桑为驻英国利物浦的领事。1857年后，霍桑又侨居意大利，创作了另一部讨论善恶问题的长篇小说《玉石雕像》（1860年），而后返回美国康科德定居，继续写作。霍桑于1864年5月19日谢世，身后留下四部未完成的长篇小说。

霍桑的作品几乎全部取材于北美殖民地新英格兰地区的历史。他的作品清晰地体现了其复杂思想和矛盾性格，一方面，他深受加尔文教的影响，相信“原罪”；另一方面，他又深深体验到加尔文教的狂热、专横与虚伪。一方面，他接受爱默生的哲学观，相信在现实社会中存在着神秘的力量；另一方面，他又受到宗教意识的控制，把加尔文教派的善恶观念当作认识社会的标准，探寻固有的“恶”，认为“恶”才是社会问题的根源。

艺术上，霍桑还擅长心理描写和揭示人物的内心冲突。他想象力丰富，善于挖掘潜藏于事物深处的意义，人们把他的作品称为“心理罗曼史”。霍桑常用象征手法，作品带有浓厚的宗教气氛和神秘色彩。据说他只在寒冷潮湿的冬天写作，因此其文字较为晦涩，作品充满阴郁的调子。

故事梗概

故事的叙述者是萨莱姆海关稽查长。一天，他在翻阅旧档案时，发现一个褪色丝绣“A”字和一卷脏旧的文稿，这篇文稿记载着一段忧郁而动人的故事……

17世纪中叶某个夏天的早晨，在早期马萨诸塞殖民区的波士顿，好奇的人们聚集在议会厅外，观看处罚一个叫海丝特·白兰的妇女。海丝特生下了私生女，严守清教法规的法官们判她犯有私通罪，强迫她佩戴表示通奸的红“A”字，并罚她在刑台上示众，以警示他人。

海丝特出生于一个英国破落富家，家人把她嫁给了一个年老迂腐的学者。两年前，丈夫把她送到马萨诸塞殖民地定居，打算自己办完手头事务，随即迁到新大陆。据说他离开了欧洲，但他乘坐的船只并未到达美洲。这个年轻貌美、充满热情的妻子独自居住在波士顿，直到发生了示众的事情。

示众结束，回到监狱后，海丝特精神崩溃。一个自称是罗杰·齐灵渥斯并懂得医道的人恰巧赶到，他就是海丝特在刑台上看到后感到心惊胆战的人，也就是她的丈夫。原来船只在岸边遇难后，他被印第安人俘虏，在他们的营地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齐灵渥斯混进监狱后，想从海丝特口中打探出婴儿的父亲是谁，遭到海丝特坚定的拒绝。他决定留在波士顿行医，并发誓找出那个辱没他名声的人。他还逼迫海丝特不要暴露他们的夫妻关系，海丝特答应了。

海丝特刑满释放后，没有离开这个小镇，而是在偏远郊区找到一所被人遗弃的房子，靠做针线活养家。她的胸前一直戴着那个血红的“A”字。海丝特的女儿叫珠儿，她很可爱，和母亲形影不离。珠儿是海丝特寂寞的伙伴、精神的支柱和耻辱的标记。

海丝特的牧师叫丁梅斯代尔，自从示众事件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齐灵渥斯不仅担任他的医生，还作为他教区的教民，他俩同住在一个房子。敏感的齐灵渥斯越来越觉得这个牧师在隐藏自己的内心情感，他感到牧师受着内心的谴责和罪恶感的折磨。老齐灵渥斯冷眼观察牧师抑郁的眼神，渐渐得出结论：丁梅斯代尔是珠儿的父亲。于是，他千方百计在精神上折磨他，不断刺激他的良心，给他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痛苦、恐怖和哀伤。

一天夜里，丁梅斯代尔忧心如焚，恍惚间来到了海丝特受审的地点。他登上刑台，站在海丝特和珠儿站过的地方，大声呼喊。正巧，海丝特护送一个垂死者直到深夜，回来时途经这里。丁梅斯代尔把她们叫上台，告诉珠儿自己就是她的父亲，他说尽管海丝特受审的时候他没有站出来，但是在上帝作最后审判的时候，他们会站在一起的。他们紧紧地站在一起，这一幕没有其他观众，只有老齐灵渥斯在阴影中注视着。他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将牧师带回家去。

不久后，丁梅斯代尔到印第安人居住区去讲道，在归途的林中遇到了海丝特和珠儿。海丝特向他透露了自己和齐灵渥斯的关系。两人商定四天以后在丁梅斯代尔完成重要的选举日布道后，搭船离开美洲大陆，去欧洲寻找新的生活。

选举日当天，海丝特已经做好安排离开波士顿，船长在拥挤的人群中碰到海丝特，告诉她齐灵渥斯也将搭他的船去欧洲。海丝特感到事情不妙，急忙带着珠儿向讲道的地方走去。

教堂里早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海丝特只好在教堂外的刑台旁守候。布道完毕，人们列队走出教堂，对丁梅斯代尔情感丰富的讲演赞不绝口。牧师随队而出，神情迷茫，几乎跌倒在地。当看到海丝特和珠儿在刑台下的时候，丁梅斯代尔踉跄出列，和她们再次相拥。在海丝特的搀扶下，三人走上了刑台，丁梅斯代尔挣扎着以一种可怕而又庄重的声音当众承认了自己的罪过。他猛然撕开了胸前的宽袍，随即倒毙在刑台之上。有人说在他的胸前也看到了红“A”字。

齐灵渥斯失去了报复对象，一年后就死了，留下大笔遗产给珠儿。珠儿长大后，温顺可爱，建立了美好的家庭，生活非常幸福。海丝特不知去向，几年后她又独自回到了波士顿，住在以前那个破房子里，胸前还是佩戴着那个红“A”字。这个红“A”字曾经是她耻辱的标志，如今却变成了令人肃然起敬的勋章。她以她慈善、宽容、驯良的行为给所有心灵受伤的人带来了抚慰。

海丝特死后，安葬在丁梅斯代尔的墓旁。天长日久，两座坟墓的界线已经无法分清，墓前只竖着一块石碑。在墓碑黑色的背景上，刻着一个鲜红的“A”字。

案例片断

烈火焚心

牢门从里面一下子打开了，最先露面的是狱吏，他腰侧挎着剑，手中握着权杖，那副阴森可怖的模样像个暗影似的出现在日光之中。这个角色的尊容便是清教徒法典全部冷酷无情的象征和代表，对触犯法律的人最终和最直接执法则是他的差事。此时他伸出左手举着权杖，右手抓着一个年轻妇女的肩头，挽着她向前走；到了牢门口，她用了一个颇能说明她个性的力量和天生的尊严的动作，推开狱吏，像是出于她自主的意志一般走进露天地。她怀里抱着一个三个月左右的婴儿，那孩子眨着眼睛，转动她的小脸躲避着过分耀眼的阳光——自从她降生以来，还只习惯于监狱中的土牢或其他暗室那种昏晦的光线。

当那年轻的妇女——就是婴儿的母亲——伫立在人群面前时，她的第一个冲动似乎就是把孩子抱在胸前；她这么做与其说是出于母爱的激情，不如说可以借此掩盖钉在她衣裙上的标记。然而，她很快就醒悟过来了，用她的耻辱的一个标记来掩盖另一个标记是无济于事的，于是，索性用一条胳膊架着孩子。她虽然面孔红得发烧，却露出高傲的微笑，用毫无愧色的目光环视着她的同镇居民和街坊邻里。她的裙袍的前胸上露出了一个用红色细布做就、周围用金丝线精心绣成奇巧花边的一个字母“A”。这个字母制作别致，体现了丰富而华美的匠心，佩在衣服上构成尽美尽善的装饰，而她的衣服把她那年月的情趣衬托得恰到好处，只是其艳丽程度大大超出了殖民地俭朴标准的规定。

那年轻妇女身材颀长，体态优美之极。她头上乌黑的浓发光彩夺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不仅皮肤滋润、五官端正、容貌秀丽，而且还有一对鲜明的眉毛和一双漆黑的深目，楚楚动人。就那个时代女性举止优雅的风范而论，她也属贵妇之列；她自有一种端庄的风韵，并不同于如今人们心目中的那种纤巧、轻盈和不可言喻的优雅。即使以当年的眼光来看，海丝特·白兰也从来没有像步出监狱的此时此刻这样更像贵妇。那些本来就认识她的人，原先满以为她经历过这一磨难，会黯然失色，结果却都惊得发呆了。因为他们所看到的，是她焕发的美丽，竟把笼罩着她的不幸和耻辱凝成一轮光环。不过，目光敏锐的旁观者无疑能从中觉察出一种微妙的痛楚。她在狱中按照自己的想象，专门为这场合制作的服饰，以其特有的任性和别致，表达了她的精神境界和从绝望到无所顾忌的心情。但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且事实上使海丝特·白兰焕然一新的，则是在她胸前闪光绣得妙不可言的那个红字，以致那些与她熟识的男男女女简直感到是第一次与她谋面。这个红字具有一种震慑的力量，竟然把她从普通的人间关系中超脱出来，紧裹在自身的氛围里。

“她倒做得一手好针线，这是不用说的，”一个旁观的女人说，“这个厚脸皮的淫妇居然想到用这一手来显摆自己，可真是从来没见过！我说，婆娘们，这纯粹是当面笑话我们那些规规矩矩的官老爷，这不是借大人先生们判的刑罚来大出风头吗？”

“我看啊！”一个面孔板得最紧的老太婆咕哝着，“要是我们能把海丝特太太那件讲究的农袍从她秀气的肩膀上扒下来，倒挺不错；至于她绣得稀奇古怪的那个红字嘛，我倒愿意给她一块我害风湿病用过的法兰绒破布片，做出来才更合适呢！”

“噢，安静点儿，街坊们，安静点儿！”她们当中最年轻的同伴悄声说，“别让她听见体面的话！她绣的那个字，针针线线全都扎到她心口上呢。”

狱吏此时用权杖做了个姿势。

“让开路，好心的人们，让开路，看在国王的分上！”他叫嚷着，“让开一条路，我向诸位保证，白兰太太要站的地方，无论男女老少都可以看清她的漂亮的衣服，从现在起直到午后一点，保证你们看个够。祝福光明正大的马萨诸塞殖民地，一切罪恶都得拉出来见见太阳！过来，海丝特太太，在这市场上亮亮你那鲜红的字母吧！”

围观的人群中挤开了一条通路。海丝特·白兰跟着在前面开路的狱吏，她身后跟随着拧眉攒目的男人和心狠面恶的女人不成形的队伍，走向指定让她示众的地方。一大群怀着好奇心来凑热闹的小男孩，对跟前的事态不明所以，只晓得学校放了他们半天假，他们一边在前头跑着，一边不时回过头来盯着她的脸、她怀中抱着的眨着眼的婴儿，还有她胸前那个丢人现眼的红字。当年，从牢门到市场没有几步路，然而，要是以囚犯的体验来测量，恐怕是一个路途迢迢的旅程。因为她虽说是高视阔步，但在人们逼视的目光下，每迈出一步都要经历一番痛苦，似乎她的心已经给抛到街心，任凭所有的人碾踩践踏。然而，在我们人类的本性中，原有一条既绝妙又慈悲的先天准备：遭受苦难的人在承受痛楚的当时并不能觉察到其剧烈的程度，反倒是过后延绵的折磨最能使其撕心裂肺。因此，海丝特·白兰简直是以一种安详的举止，度过了此时的磨难，来到市场西端的刑台跟前。这座刑台几乎就竖在波士顿最早的教堂的檐下，看上去像是教堂的附属建筑。事实上，这座刑台是构成整个惩罚机器的一个组成部分，时隔两三代人的今天，它在我们的心目中只不过是一个历史和传统的纪念，但在当年，同法国大革命时期恐怖党人的断头台一样，被视为教化劝善的有效动力。简言之，这座刑台是一座枷号示众的台子，上面竖着那个惩罚用的套枷，做得刚好把人头紧紧卡住，以便引颈翘首供人观瞻。设计这样一个用铁和木头制成的家伙，显然极尽羞辱之能事。依我看来，无论犯有何等过失，再没有比这种暴行更违背我们的人性的了，其不准罪人隐藏他那羞惭的面容的险恶用心实在无以复加；而这恰恰是这一刑罚的本意所在。不过，就海丝特·白兰的例子而论，倒和多数其他案子相仿，她所受到的惩处是要在刑台上罚站示众一段时间，而无须受扼颈囚首之苦，从而幸免于这一丑陋的机器最为凶残的手段。她深知自己此时的角色的意义，举步登上一段木梯，站到齐肩高的台上，展示在围观人群的众目睽睽之前。

浴火重生

人们也注意到：海丝特除去呼吸共同的空气，并用双手，一丝不苟地劳作为她自己和小珠儿挣得每日的面包之外，对分享世上的特权连最卑微的要求都从不提出；反之，一有施惠于人的机会，她立即承认她与人类的姊妹之情。对于穷苦人的每一种需要，她比谁都快地就提供了她菲薄的支援；尽管那些心肠狠毒的穷人对她定期送到门口的食物或她用本可刺绣王袍的手指做成的衣服，竟会反唇相讥。在镇上蔓延瘟疫的时候，谁也没有海丝特那样忘我地献身。每逢灾难，无论是普遍的还是个人的，这个为社会所摒弃的人，都会马上挺身而出。她来到愁云紧锁的家庭，并非做为客人，而是做为理应到来的亲人；似乎那室内晦暗的微光成了她有权与她的同类进行交往的中介。她胸前绣着的字母闪着的非凡的光辉，将温暖舒适带给他人。那字母本来是罪恶的标记，此时在病室中却成了一支烛光。在受难者痛苦的弥留之际，那字母甚至会将其光辉跨越时间的界限：在现世的光亮迅速暗淡下去、而来世的光亮还没照到死者之前，为他照亮踏脚的地方。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海丝特显示了她那可贵的温厚秉性——那是人类温情的可靠源泉——对任何真正的需要都有求必应，哪怕需要再大，也绝不会枯竭。她的胸口虽然佩戴着耻辱牌，对有所需要的人却是柔软的枕头。她是自我委任的“慈善的姊妹”；或者，我们完全可以说，人世的沉重的手掌曾经这样委任了她。但当时无论人世或她本人都没有期待着她会不孚所望，那字母成了她响应感召的象征。由于从她身上可以得到那么多的支援——她深富同情心又极肯助人——许多人都不肯再按本意来解释那红色的字母“A”了。他们说，那字母的意思是“能干”；海丝特·白兰只是个弱女子，但她太有力量了，只有阴暗的住房才能容纳她。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她的身影跨过门槛消逝了；这个大有助益的亲人离去了，根本没有回过头来看一眼应得的感谢——如果她刚刚如此热心地尽过力的那些人的心中肯于感激她的话。有时在街上遇到他们，她从来不抬头接受他们的致意。如果他们执意要和她搭讪，她就用一个手指按住那红字，侧身而过。这或许是骄傲，但极似谦卑，反正在众人的心目中产生了谦卑品格的全部软化人心的影响。公众的情绪是蛮不讲理的，当常理上的公道作为一种权利加以过分要求时，可能遭到拒绝；但是一旦完全投其所好、吁请暴虐的人们慷慨大度时，倒常常会得到超出公道的奖赏。由于社会把海丝特·白兰的举止解释成这类性质的吁请，因此反倒宁可对其原先的牺牲品，显示出一种比她所乐于接受的，或者说比她实际应得的更加宽厚的态度。

居民区的统治者和有识之士比起一般百姓花费了更长的时间才认识到海丝特的优秀品质的影响。他们对海丝特所共同持有的偏见，被推论的铁框所禁锢，要想摆脱就得付出远为坚韧的努力。然而，日复一日，他们脸上那种敌视的僵死的皱纹逐渐松弛下来，伴随岁月的流逝，可以说变成了一种近乎慈爱的表情。那些身居要位、从而对公共道德负有监护之责的人的情况就是如此。与此同时，不担任公务的普通百姓已经差不多彻底原谅了海丝特·白兰因脆弱而造成的过失；不仅如此，他们还开始不再把那红字看作是罪过的标记——她为此已忍受了多么长时间的阴惨惨的惩罚啊——而是当成自那时起的许多善行的象征。“你看见那个佩戴刺绣的徽记的好人了吗？”他们会对陌生人这样说。“她是我们的海丝特——我们这镇上自己的海丝特，她对穷人多么好心肠，对病人多么肯帮忙，对遭难的人多么有安慰啊！”然而，出于人类本性中对别人说三道四的弊病，他们也确实悄声说起若干年前那桩见不得人的丑事。不过，即使在讲话人的心目中，那红字仍有修女胸前的红十字的效果。那红字赋予其佩戴者一种神圣性，使她得以安度一切危难。假若她落入盗贼之手，那红字也会保她平安无事。据传，而且有不少人信以为真，有一个印第安人曾瞄准那红字射箭，那飞箭虽然射中目标，却落到了地上，对她毫无伤害。

……

海丝特给人的那种如大理石般冰冷的印象，大部分要归咎于这一事实：她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从情和欲变成了思想。她形只影单地立足于世上——孤独得对社会无所依靠，只有小珠儿需要她指点和保护——孤独得对恢复她的地位已不抱希望，即使她还没有鄙夷这种愿望，但是她已把断裂的锁链的碎片全然抛弃了。人世间的法律并非她心目中的法律。当年正处于人类智慧初获解放的时代，比起以前的许多世纪，有着广阔得多的天地任其驰骋。手执利剑的人已经推翻了王室贵胄。比他们更勇敢的人，则将与古代准则密切相关的古代偏见的完整体系，并非实际的，而是在理论范围之内——这是那些王室贵胄真正的藏身之地——予以颠覆并重新安排了。海丝特·白兰汲取了这一精神。她采取了思想自由的观点，这在当年的大西洋彼岸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假若我们的移民祖先们对这种自由思想有所了解的话，她的观点会被认为比红字烙印所代表的罪恶还要致命的。在她那独处海边的茅舍里，拜访她的那些思想是不敢进入新英格兰的其他住宅的；假如有人看见这些影子般的客人轻叩她的门扉的话，就会把接待他们的主人视同魔鬼般危险了。

值得重视的是，那些具有最大胆的思想观点的人，对于外界的清规戒律也最能泰然处之。他们满足于思想观点，并不想赋予其行动的血肉。海丝特的情况似乎就是这样。不过，假若小珠儿未曾从精神世界来到她身边的话，她的情况也许就会大不一样了。那样的话，她也许会同安妮·哈钦逊携手并肩，作为一个教派的创始人，名标青史；她也许会在自己的某一时期成为一名女先知；她也许会——并非不可能——因企图颠覆清教制度的基础，而被当时严厉的法官处以死刑。但她的思想热情，因为她成了母亲得以在教育孩子之中宣泄出去。上天把这小女孩交付给海丝特，就是要她保护女性的幼芽和蓓蕾，在众多的困难中加以抚育和培养。一切都与她作对，世界在与她为敌。孩子的本性中含有欠妥之处，不断表明她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是个错误——是她母亲无视法律的激情的发泄，而且时常迫使海丝特辛酸地扪心自问：这个可怜的小家伙降生到世上，究竟是祸还是福？

事实上，她心中也时常升腾起涉及全人类女性的同样阴郁的问题：即使对女性中最幸福的人来说，那人的生存有价值吗？至于她自己本人的生存，她早已予以否定，并且作为已决之点不再重提。勤于思考，虽说可以对女人起到和对男人相同的作用——使人安静下来，但却使她感到伤感。也许她已经看清了自己面临的任务是无望的。首先，整个社会制度要彻底推翻并予以重建。其次，男人的本性，或者说由于世代沿袭的习惯而变得像是本性的东西，应该从本质上加以改变，然后妇女才可能取得似是公平合理的地位。最后，即使排除掉一切其他困难，妇女也必须先进行一番自身的、更有力的变化，才能享有这些初步改革的成果。然而到那时，凝聚着她女性最真实的生命精髓，或许已然蒸发殆尽了。一个女人，无论如何运用她的思维，也无法解决这些问题。或许只有一条出路才能解决这些问题：如果她的精神能够主宰一切，这些问题便会不复存在。然而，由于海丝特·白兰的心脏已经不再有规律而健康地搏动，她便只有茫无头绪地徘徊在思考的幽暗迷宫之中：时而因无法攀越的峭壁而转弯，时而因深陷的断层而返回。她周围是一道恐怖的野景，四处不见舒适的家园。不时有一种可怕的疑虑攫住她的灵魂，不知是否该把珠儿马上送上天庭，自己也走向“永恒的裁判”所断定的来世，才更好些。

案例点评

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简称PTSD）是少数具有相对明确病源的精神障碍之一。1994年的美国精神病协会《精神障碍统计诊断手册》第四版（DSM-IV）中描述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主要症状包括：经历的重视，如创伤事件的闪现和噩梦；保护性反应，如情感麻木；失眠和认知回避；过度警觉；精神过敏；以及悲伤和愤怒等消极情绪和自罪自责地消极认知。

从对大量有关研究的归纳中发现，经历创伤事件的人中，罹患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比例平均为25%～30%。有些创伤事件，比如车祸、坠机、强奸等，往往会导致高比例的PTSD，至少一半的受创者PTSD会保持多年，部分受创者的心理创伤会逐渐平复。在创伤后应激障碍中自动解脱出来被称为“浴火重生”。源于传说中凤凰能在危机时刻集香木焚身，而后从死灰中获得重生，那新生的凤凰比先前更加艳丽多姿、生机勃勃。心理学借用此说法，把在创伤后成功解脱并以崭新的姿态面对生活的现象叫作“浴火现象”。

如霍桑笔下的海丝特·白兰，她容貌秀丽、楚楚动人，在面对巨大的生活创伤时焕发的美丽，能把笼罩着她的不幸和耻辱凝成一轮光环，显示无穷的力量。海丝特勇敢坚强地生活在“Adultery”（通奸）带来的羞辱、绝望、孤独中，最终成为一个“Able”（能干）的强者，正是一只涅槃而重生的凤凰，昭示着人性的光辉！

创伤性应激事件

心理学上，应激是指个体在遇到出乎意料的环境刺激和危险时而产生的紧张“备战”状态。如果应激是适应性的，能帮助个体动员非特异性适应系统，加强对焦虑的抵抗，提高适应能力；如果应激是不适应的，则会导致个体不同程度的心理、行为及身体障碍，产生焦虑、恐惧、抑郁等不良情绪和易激怒、易疲劳等症状。海丝特和丁梅斯代尔超越世俗的爱情把他们带入了罪恶的深渊。长官们把这个怀抱婴儿的美妇推上刑台，意图用一个代表耻辱的红字来结束她全部的幸福，让她经历了一次刻骨铭心的应激事件。

海丝特在众目睽暌之下，走上千夫所指的示众受辱台，是一次冲击性应激事件。走出狱门，她就要开始过一天又一天的正常生活了，冲击性的应激事件结束了，其残余的影响丝毫没有减弱，然而她再也不能靠预支生命力来帮助自己渡过目前的悲痛，只能以自身的普通体力支撑自己活下去。创伤的应付期过分延长，危机不但没有终结反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积累下来，把冲击性应激事件转化为消耗性应激事件。“红字”把海丝特从普通的人际关系中超拔出来，她的罪孽始终为社会所深恶痛绝，人们把她作为道德败坏的范例，这种应激变成了社会性应激事件，使得整个社会环境对她产生了威胁。

应激过程

创伤性应激事件发生过程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警报动员期，个体发布战斗动员，引发情绪，提高警戒敏感性，调动体内资源，以满足突发事件的要求。第二阶段为抵抗期，个体的适应性处于最高水平，利用体内全部资源以强化自我防御机制。第三阶段为衰竭崩溃期，面临极度应激，资源耗尽，整合瓦解，代偿失调。海丝特凭自己桀骜不驯的性格和坚强不屈的意志熬过了人生中水深火热的时刻。

第一阶段，警报动员期。从牢门到市场的路途上，是一场真正的折磨，她为一种反常的神经紧张和个性中全部好斗的精神所支撑，这使她能够将那种场面变成一种惨淡的胜利。更主要的，那是在她一生中独一无二的一次个别的孤立事件，因此她可以不惜调动在平静的岁月中积攒多年的生命力去应付一时之需。因此，她简直是以一种安详的举止，渡过了示众的磨难，来到市场西端的刑台跟前。

第二阶段，抵抗期。刑台下一片寂静，海丝特时时感到要鼓起胸腔中的全部力量来尖声呼号，并从刑台上翻到地面，否则，她会立刻发疯的。可是她没有叫喊，她紧急调用了身体中所有的防御机制来抵抗肃穆压抑、难以忍受的情境。在她充当众目所瞩的目标的全部过程中，眼前不时茫茫一片。她的神经系统不可思议地压抑了当下感受，带着她受伤的心逃遁到别的场景中；她想到的，不是那些尖顶高帽子下藐视她的面孔，而是最琐碎零散、最无关紧要的事情。

通过心理上这种本能的防御反应——借助展现这些各色各样、变幻莫测的画面——海丝特·白兰把自己的精神从眼前这残酷现实的无情重压下解脱出来。她忍受了人性所能承担的一切；由于她的气质决定了她不会以昏厥来逃避过于强烈的苦难，她的精神只能躲藏在麻木的石质硬壳下，而令生命机能依然无损。

第三阶段，衰竭崩溃期。灾难过后的海丝特·白兰并没有得到安宁，返回监狱她便陷入一阵神经质的激动之中，必须有人片刻不离地看守着她，以防止她做出自戕或伤害婴儿之举。对于她的不顺从，人们无论是大声呵斥抑或是以惩罚作为威胁，都无济于事。

按照巴甫洛夫学派所指出的兴奋和抑制学说，这是神经系统过度抑制情况下发生的兴奋，即当某种刺激受到压抑时间过长，神经冲动不仅不能压抑平息，反而会很快从抑制转入兴奋过程，使反应活动增多或加强，失去控制。海丝特使用浑身解数与眼前的耻辱抗争，她时时严控自己的思绪，不去思考现在的情境，以躲过眼下数千道残酷的目光。然而在大难结束的牢房中，她已经无力使受到压抑的神经放松下来，不仅不能管束自己的思维，连行为也只能放任自流。

PTSD的认知解释

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最显明特征是，受创者总是处于创伤经历重现和极力摆脱与创伤有关回忆的冲突中。那些与创伤有关的记忆会迅速地、不由自主地闪现在他的脑海，而且记忆中的景象极为鲜明。这种情况往往频繁出现，受创者如同再次身临其境，心理处于高度的唤起状态，即使时过境迁淡忘了创伤事件本身，如果偶然感受当时的视觉、听觉、嗅觉和触觉，心理创伤也会突然闪现。

创伤事件闪现时往往涉及当时所经历的特定情绪状态，主要是恐惧，也有愤怒等情绪的激活。随着人们转危为安，会因残留的创伤、可怕的后果和黯淡的前景产生悲哀、恐惧未来等情绪。把造成创伤的责任归因于己，会自怨自艾；归因于别人则会产生愤怒等情绪。所有这些伴随创伤而来的情绪，遇到与创伤有关的信息更易于提取，所以PTSD患者会高估恶性事件发生的可能性，表现出过度警觉。

海丝特走下示众台并不意味着苦难的终结，她的生活中每天都有考验，然而在忍受难以言喻的痛苦这一点上又都是一样的。清教徒的法庭对她极其狡狯地安排下的惩罚，时刻不停地以种种方式使她感到永无休止的悸痛。女人们绵里藏针的言语、孩子们肆无忌惮的取笑、牧师义正词严地说教，使她埋藏在记忆中的痛苦频频闪现，这种自发的信息提取也伴随当时情境的情感回忆。随着时间的流逝，海丝特能够平静地自主回忆起刑台受辱的一幕，可是身上的红字却时时刻刻让她体会到难以名状的苦楚，使她清晰地感觉到一次次新的剧痛。

对创伤事件的情绪加工可能导致三种不同的结果。一是完成整合。有关创伤的记忆与个体先前关于自身和世界的预存模型完全整合，个体不再表现出PTSD的各种症状。二是持久的情绪加工。个体长期沉湎于创伤，为强迫回忆所困扰，情绪加工多次重复却不能改变已有的表征，甚至对已有表征毫无影响。在这种情况下，个体处于过度警觉状态。由于长期情绪加工影响的泛化，个体还会表现出抑郁、焦虑、恐怖和回避等反应。三是情绪过早抑制加工。受害者极力避免回顾创伤经历，以免引起负面情绪，长此以往，个体便形成了自动化的回避模式。监控与创伤有关刺激的感觉输入，不对其进行意识加工。此时，个体似乎已从创伤影响中恢复，但在以后的生活中，如果个体遭遇类似的情境或处于同样的心境，那些未经加工的记忆很容易被再次激活。

海丝特对创伤后的情绪属于过早抑制加工。她坚强地站立于耻辱台，却难以面对那些邻人出于无心脱口而出、本无明确的含义的语言。她勇敢地在这里生活下去，却主观地认为自己的耻辱已广为传播，连整个自然界都无所不晓了：婆娑的树叶在窃窃私语这一隐私，夏日的微风将它悄然四散，冬天的寒风在高声疾呼。

简而言之，海丝特·白兰有意识地让自己不去回忆当时的经历，习惯性地控制自己的情绪，避免加工有关受辱的信息，可是当不速之客毫无例外地好奇地盯着她胸前的红字时，就把那标记又一次烙进她的灵魂。熟人的目光也给她带来苦恼，那种习以为常的冷冷的一瞥真叫她受不了。她在潜意识里始终感到被人们注视那标记的可怕的痛苦；那地方不但永远不会结痂，相反还会随着逐日的折磨而变得益发敏感。

应付PTSD

影响PTSD的因素包括，精神障碍的家族史与既往史、童年时代的心理创伤、创伤性事件前后是否有其他负面生活事件、个性特征、价值观、宗教信仰、健康状态、生活态度和以往经历，等等。通过对不同创伤事件所造成的PTSD研究发现，所经受的创伤事件、受创者的个性特征及社会支持等因素，均对PTSD产生明显影响，其作用因具体情况而定。

人们通常对创伤事件发生前的生活感到满意，发生创伤之后更加珍视往日的时光，但这对于事件本身和受创者都是无济于事的。故事中奇特而孤独的生活折磨，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海丝特的思绪，如果她精神上怯懦些，心理上脆弱些，这种影响就会更加严重。但是当她在这个小镇中迈着孤独的步伐来来往往时，那“红字”给予她一个崭新的思考空间，赋予她一种难以名状的体验，赐予她不可抗拒的重生的力量。

1.个性特征

个性特点对心理应激起重要作用。一个性格开朗、乐观的人容易被别人理解和获得别人的帮助，人际矛盾极易获得解决。性格外向、好胜心强，对各种创伤后应激事件就会表现出较强的耐受性；相反，个性内向、固执、抑郁者对创伤的耐受性低，难于处理应激事件。

贝多芬曾说过：“卓越的人的一大优点是在不利的艰难遭遇中百折不挠。”当一个女人遭遇并经受了一场非同一般的、苛刻的惩罚时，她那女性的品格通常会无条件接受这种严峻的变化。如果她只有柔情，她就会死掉。如果她侥幸活下去，她的柔情要么从她身上排挤出去，要么在她心中深深碾碎，永远不再表露出来。这两种情况在外人看来没什么不同，而生性倔强的海丝特选择了更符合实际的后者。

海丝特在她人生旋律中注入了不畏艰难的音符，即使再坎坷的山路，她也奋勇攀登。从牢门到市场的路上，她饱受人们凌辱，却还是以一种安详的姿态走到刑台。伫立于刑台之上，虽然面孔红得发烧，却仍露出高傲的微笑，用毫无愧色的目光环视着她的同镇居民和街坊邻里。当教徒们软硬兼施地叫她说出婴儿父亲的姓名时，海丝特坚定地回答：“我永远都不会说的！”在涉及珠儿抚养权的问题上，她的反抗精神更是显露无遗。虽然一方面是广大公众；另一方面是只以自然的同情为后盾的孤苦女人，双方众寡悬殊、难以对垒，但她还是忧心忡忡地从她那孤零零的小茅屋中出发，去力争了。她知道自己有不可剥夺的权利来对抗这个世界，而且准备好维护自己的权利一直到死。这种坚定的性格决定了她不会被这个不公平的社会所击倒，而是继续顽强地活下去。

2.社会支持

社会支持对缓解心理应激有明显效果。社会支持是指一个人通过社会联系所能获得的他人在精神上的支持。也就是说，家庭成员、朋友、社会组织等对个体的尊重、理解和同情。社会支持满足了人实现社会价值的需要，使个体感觉到存在的意义。

黑格尔曾说过：“爱情确实有一种高尚的品质。因此，它不只停留在情欲上，而是显示出一种本身丰富的、高尚而优美的心灵，要求以生动活泼，勇敢和牺牲精神与另一个人达到统一。”海丝特之所以在灾难中不倒，就是因为她心中有一盏明灯——爱，这是她留在这个小镇的真正原因，也是她留在这人间地狱里忍受世人歧视的社会支持。海丝特在小路上踏着另一个人的脚步，虽说不为世人所认可，她却自信他俩已结成一体，并将共同来到末日审判的席位前凭栏而立。她深爱这个人，以至她能向世人宣布：“但愿我既能忍受住我的痛苦又能承担他的痛苦！”这个人就是人们心目中神圣的牧师丁梅斯代尔。在整整七年里，全世界都曾经对海丝特这个这孤苦无依的女人皱起眉头，但她还是挺了过来，从来没有一次掉转开她那坚定而伤心的目光。上天也同样向她皱眉，但她凭着自己的满怀忏悔的心活了过来，她凭着自己坚强意志活了过来，更主要的是凭着那份惊天地、泣鬼神的至真至纯的爱活了过来。

3.态度改变

改变生活态度和愿望满足方式，在遭受精神创伤之后另找精神寄托途径，转换一种新的精神满足形式，重新调整生活价值与目标，以整顿其先前脱序的生活重心，能让创伤成为心理组织者，以适应新的环境挑战。

马斯洛曾说过：“心若改变，你的态度跟着改变；态度改变，你的习惯跟着改变；习惯改变，你的人生跟着改变。”在重重压力之下，海丝特及时调整了自己对别人的期望值。她不希冀人们的同情和怜悯；她从来与世无争，毫无怨尤地屈从于社会的最不公平的待遇；她也没有因自己的不幸而冀望什么报偿。于是，在她因犯罪而丧失了权利、被迫独处一隅的这些年月里，她生活的纯洁无瑕，大大地赢得了人心。既然她在人们的心目中已经再无所失、再无所望，而且似乎也再无所愿去得到什么，那么这个可怜人的迷途知返，也只能被真诚地看作是美德感召的善果了。

同时，海丝特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用自己的行为去适应新的状况。她除去呼吸共同的空气，并用双手一丝不苟地劳作为自己和小珠儿挣得每日的面包之外，对分享世上的特权连最卑微的要求都从不提出；反之，一有施惠于人的机会，她立即承认她与人类的姊妹之情。对于穷苦人的每一种需要，她比谁都快地提供了她菲薄的支援，她用行动告诉大家什么是真正的道德完善。她胸前绣着的红字闪着非凡的光辉，将温暖舒适带给他人。

4.认知评价

认知评价是指个体从自己的角度对遇到创伤事件的性质、程度和可能的危害情况作出估计，同时也估计面临应激时个体可动用的应付创伤事件的资源。对创伤事件和可利用资源的认知评价直接影响个体的应付活动和心身反应。因而，认知评价是应激源是否会造成个体创伤的关键因素。

卢梭曾说过：“人有两次诞生。一次是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诞生，一次是进入生活的诞生。”人在认识客观事物时，其认知的结果并非完全反映客观现实，人们产生的认知结论常常与自己的认知特征相关，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就是这个道理。当环境发生变化时，个体的主动注意与知觉选择密切相关，而个体既往建构的认知模式、当时的情绪状态、对变化的期望、主观主导寻求信息的方面或对不完整信息猜测的填补、受主观影响的记忆选择和重组等均影响个体对客观事件的客观评价。

创伤事件的冲击会引发正向或负向的反应，而此反应具有改变一个人生活方向的潜在影响力。海丝特却如生长在监狱门前那势单力薄的蔷薇花一样，在“恶”的世界里依稀存活着高尚的道德。她因情而罪，并未自锁于绝对的心理孤独之中，而是放诸心与智的结合。她潜意识中隐隐地感受到，表面的贞洁不过是骗人的伪装，如果把一处处真情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话，除她之外，好多人的胸前都会有红字闪烁的。

虽然这是一个天翻地覆的信仰危机，却给了她一个重新审视生活的机会。她自觉地意识到妇女普遍受到政权、神权和夫权的迫害，没有享受自由爱情的权利。她从历史的角度审视清教专制主义和禁欲主义，产生了对男女之间建立平等幸福婚姻的向往和企盼。这种真诚已从宗教思想那里彻底地脱胎换骨，闪耀着人性的光芒，显示出强大的生命力。

当红字成为海丝特·白兰爱心和勇气的标记时，海丝特也成为历经磨难毫不退却的火凤凰的象征。她告诉我们，创伤事件是人生的一次应激，也是获得新生的契机。创伤剥去的是人对生活的虚妄之心和对尘世浮华的孜孜向往，留下来的则是对生命价值刻骨铭心的领会，是面对生活、面对自我的勇气和信心，是经历劫难面对世界的豁达和对人生百事的宽广胸怀。

心理康复方法简介

个体对心理社会应激源的估价和认识，与反应的强度及持续程度颇有联系，随着时过境迁，会淡化消除。如应激过程持续下去，应求助于心理咨询师或精神科医生，以避免产生PTSD。减轻PTSD的症状经常需要应用特殊技术，如降低与记忆事件有关的痛苦水平和减轻事件引起的生理反应。研究已经证实了一些技术的有效性。

1.暴露疗法：让受创者直接面对痛苦的记忆和感受，帮助其控制情绪，理性处事，正视现实，最大限度消除不合理理念。

2.认知疗法：让受创者了解创伤性事件并不是停止不前了，它可以继续影响生活中的其他方面，并通过认知的改变，以合理的理念代替消极理念。

3.焦虑处理：让受创者学会运用一些放松技术，提高对创伤事件的耐挫性。

4.小组疗法：让受创者组成治疗小组，共同讨论所受创伤和应付方法。小组成员相互同情，相互鼓励，有助于降低孤独感、扩大交往、充实内心世界。

罪恶后的梦魇——陀思妥耶夫斯基之《罪与罚》主人公噩梦心理分析

安献丽

陀思妥耶夫斯基

费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年10月30日出生在莫斯科的一个医生家庭，父亲是一个脾气古怪、暴躁的医生，供职于莫斯科马里英济贫医院；母亲是一个商人的女儿，擅长文学与音乐，尤其崇拜茹科夫斯基和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七兄妹中的老二，与哥哥的关系最好。父亲神经质的性格塑造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让人难以相容的人格，母亲的才华给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的根基，两者的结合有了我们今天所读到的直达人性深处的小说。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生受尽了苦难与不幸。他童年时期家境贫寒，难得有一次转机，却被一场大火烧掉了刚置办的庄园；十六岁时，体弱多病的母亲去世，接着父亲由于脾气的乖戾被自己田庄的农奴活活打死；在彼得堡工程学院学习期间，他被视为异类；1849年因在一次聚会上朗诵别林斯基致果戈理的信而被捕，八个月后即被判处死刑，就在行刑前的五分钟，陛下下了赦免令，这次九死一生的经历让他的世界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持续发作的癫痫让他几经死亡的边缘；不幸的婚姻；贫穷的生活……也许只有这么丰富又离奇的经历才使陀思妥耶夫斯基创造了这么伟大的杰作。

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在童年时期就开始喜欢上了文学。首先，母亲的教导和感染起了很大的作用，并奠定了他对基督的宗教感情。十三岁时，他进入莫斯科切尔马克寄宿学校，崇尚文学的校风和学校丰富的文学作品激发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文学的热情。1838年，他通过会考进入了彼得堡军事工程学院，但与军事工程学院氛围的格格不入，加强了他性格中的孤僻、冷漠、高傲，致使他得不到别人的理解和关心。所幸这时他结识了希德里夫斯基，并通过他认识了一批有识之士，这使他的创作受益匪浅。1843年毕业后，由于考试成绩较差，陀思妥耶夫斯基被分配在彼得堡一个工程兵分队的不起眼儿的职位上。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善于理财，并对别人很是轻信，致使他的生活状况每况愈下。为了生计，他翻译了巴尔扎克的《欧也尼·葛朗台》，获得了他的第一笔稿费。从此，他的写作兴趣被激发出来，不久写出了他的第一部小说《穷人》，得到了俄国文学界的高度评价。但这也增长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骄傲和自负，以致许多文人对他不满，使他接下来的小说《双重人格》和《女房东》受到了许多攻击。1859年，陀思妥耶夫斯基从他服役的西伯利亚回到了彼得堡，为了补偿失去的时光，他立即投入到了紧张的文学活动中，并和哥哥创办了《时代杂志》，他的第一个长篇小说《被欺凌与被侮辱的》就是在这个杂志上发表的。随后发表了《死屋手记》，引起轰动，而1864年发表的《地下室手记》却被视为失败之作。1868年，在合同的逼迫下；他一口气在二十六天内完成了《赌徒》这部杰作，同年发表了给他带来很大声誉的《罪与罚》。后来他又陆续发表了《白痴》《群魔》《少年》，最后以《卡拉马佐夫兄弟》这部临终遗作结束了他的文学生涯。

故事梗概

七月的彼得堡非常炎热，小贩、恶棍、乞丐到处都是。在这个堕落与罪恶孳生的脏乱之地，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神思恍惚地来到了一个老太婆的家里。自从因无钱而从大学法律系退学以来，他的生活就陷入了困境，现在他要当一点儿东西，希望能拿到四个卢布以应付生存，但是老太婆却苛刻地给了他一个卢布。愤怒的青年心头的消除“障碍”的伟大计划更加强烈了，但是同时他又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厌恶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口渴难受，他走到了一家酒馆，碰见了一个失意的官吏马美拉多夫。这个官吏向他讲述了自己悲惨的生活，家里有身染重病的妻子、嗷嗷待哺的孩子、为生计所迫沦为妓女的女儿……一切的一切使这个原本坚强的汉子堕落了下来，他偷家里的钱用酒精打发无以为继的生活。

在青年为自己的计划左右徘徊的时候，一封母亲的来信好像故意要把他推向极端的道路。母亲讲述了妹妹屈辱的遭遇和生活的艰难，拉斯柯尼科夫再也等不下去了，他不能让母亲因贫穷而变得瘦弱，他不能让妹妹为了他而嫁给一个道德败坏的人。伟大的计划又浮现在脑海中了，他对这个剥削别人的老太婆更加憎恨了，他要杀死这个人类中的虱子！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干草市场听到老太婆的妹妹丽莎维塔在第二天的晚上七点不在家，他没有放过这次绝好的机会，他实施了他的计划，但不幸的是丽莎维塔在他还没有逃出老太婆的家时出现了。她看到了这个血腥的场面，吓得呆若木鸡，拉斯柯尼科夫别无选择，又向她举起了斧头。

杀人后的拉斯柯尼科夫时时处处如同惊弓之鸟。警察无意的谈论会让他晕倒，久别的亲人会让他感到厌恶，朋友的偶然谈论也会让他变得歇斯底里……他整个人已经神经质到了极点。半梦半醒、精神恍惚、厌恶一切等一系列让人费解的表现吓到了他周围的人，他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负责此案的侦察科长波尔费利又是一位顶级的心理分析专家，他利用拉斯柯尼科夫对人分类的理论来引诱拉斯柯尼科夫认罪，他对案件的分析几乎天衣无缝。波尔费利充满挑衅地对拉斯柯尼科夫说：“你需要空气，你需要空气……”拉斯柯尼科夫与他的心理斗争几次险些败下阵来，艰难的挣扎使他控制不住自己，一次他忍耐不住，很明显地向警察局的书记扎苗托夫暗示自己杀死了老太婆。

拉斯柯尼科夫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没落官吏马美拉多夫不幸被马踩死，正好被他看到，他亲自把这个官吏送到了家，并把身上仅有的钱财全部给了官吏的病弱妻子作为丧葬费用。这时候，他结识了这个小官吏的做妓女的女儿索尼娅，他爱上了她，因为她为家庭的苦难付出了太多的牺牲；而这个可怜女孩也爱上了拉斯柯尼科夫，因为他是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在拉斯柯尼科夫因为没有自由空气将要窒息的时候，命运把他和索尼娅拴在了一起。索尼娅要求他去自首，侦察科长波尔费利也已经摊牌，劝其自首。在索尼娅的鼓励下，拉斯柯尼科夫认罪了。在服刑期间，他同索尼娅一样皈依了宗教，以他的苦行开始了他赎罪的道路。

案例片断

“你是杀人犯！”那人越发清晰而有力地说，脸上还好像挂着一种表示憎恨的得意笑容，他又直勾勾地瞪了一眼拉斯柯尼科夫那惨白的脸和他那双吓呆了的眼睛。他们俩这时已走到十字路口。那个小手艺人拐到左边一条街上，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剩下拉斯柯尼科夫一个人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那人的背影。他看见那人走了五十来步以后，又回过头望了望他，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来的地方。拉斯柯尼科夫看不清楚，但是他觉得，这一次，那人脸上又露出了表示憎恨的、冷酷的得意笑容。

拉斯柯尼科夫拖着缓慢而无力的脚步走回家去，他的两膝发抖，浑身好像冷极了。他上楼走进自己的小屋后，摘下了帽子，放在桌上，在桌旁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分钟的光景。然后，他筋疲力尽地倒在沙发上，用微弱的声音呻吟着，不胜痛苦地伸直了两腿；他的双眼紧闭着，他就这样躺了约莫半小时。

他什么也没有想，就这样，一些思想，或者不如说一些思想的片断，一些零乱而不连贯的表象在脑子里飘忽——他还在童年时代见过或者在什么地方只见过一面，后来从来没有想起过的一些人的面孔；B教堂的钟楼；一家酒馆的台球桌和一个玩台球的军官；从地下室的烟店里飘上来的雪茄味；一家小酒铺；一条黑洞洞的后楼梯，满地都是脏水和鸡蛋壳；还有不知从哪儿传来的礼拜天的教堂钟声……这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像旋风似的，更替着、旋转着。其中有一些，他甚至还挺喜欢，他想抓住它们不放，可是它们倏忽消失了。总之，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心头，不过不太重，有时候甚至还感到很舒服。他身上依旧在微微地发冷，可是就连这一点，他也几乎觉得挺舒服。

他听见了拉祖米欣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便闭上眼睛，假装睡熟了。拉祖米欣打开门，踌躇不决似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走进了屋子，蹑手蹑脚地走到沙发跟前，可以听见娜斯塔霞在低声说话：

“别打搅他！让他好好睡一觉以后再吃饭。”

“说得对！”拉祖米欣回答说。

于是，他们俩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掩上了门。又过了半小时，拉斯柯尼科夫睁开了眼睛，又翻过身来仰面躺着，把双手弯过去枕在脑后……

“那个人是谁？那个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人是谁？他当时在哪儿？他看见了什么？毫无疑义，他什么都看见了。当时他站在哪儿？他从哪儿看见的？为什么现在他才从地底下钻出来？他怎么能看见呢？这难道可能吗？……哼……”他又发冷又发抖地接着想，“还有尼古拉在门后面发现的那个盒子，这难道也是可能的吗？那是罪证吗？你只要忽略十万分之一的线索，就会出现像金字塔一样大的罪证！一只苍蝇在飞，被它看见了！这样的事难道可能吗？”

忽然他极端厌恶地感觉到，他变得多么衰弱啊，体力上衰弱极了！

“这我应该知道，”他苦笑着想道，“既然我有自知之明，预感到自己会怎样，我怎么竟敢拿起斧子来杀人呢。我应该事先知道……啊！我事先确实知道……”他绝望地喃喃道。

有时候，他在某一个想法前停下来，出神地想着：

“不，那些人可不像我这样。一个可以为所欲为的真正的统治者，他突袭土伦，在巴黎进行屠杀，把一支军队忘在埃及，在远征莫斯科时消耗了五十万人，最后在维尔诺说了一句双关语便溜之大吉——从伟大到可笑只有一步之差，且待后人评说。拿破仑一世生平做了若干大事，1793年12月17日攻克法国南部的军港土伦；1795年10月镇压保皇党在巴黎举行的暴动；1799年在远征埃及期间，拿破仑扔下部队匆匆赶回法国夺取了政权，伟大的军队在1812年战争中失败和覆灭。覆灭后拿破仑在维尔诺，即立陶宛首府维尔纽斯的旧称，说了那句双关语。在他死后，人们还给他树碑立传，由此可见，他可以为所欲为。不，这种人显然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青铜铸的！”

一个突如其来的不相干的想法几乎使他大笑起来。

“拿破仑，金字塔（拿破仑进攻埃及时，曾在金字塔旁与埃及军队激战），滑铁卢，和一个讨厌的瘦骨嶙峋的十四等文官之妻，一张床底下有红箱子的放高利贷的老太婆——把这两件事扯在一起，哪怕波尔费利·波得罗维奇也未必能领会其中的奥妙！……他们哪能领会得了呢！……他们没有这种审美观，他们会说：拿破仑哪能往一个‘老太婆’的床底下爬呢！……废物！……”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似乎在说胡话：他陷入了一种狂热的兴奋中。

……

他的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打着哆嗦的嘴唇已经焦干，两只直愣愣的眼睛盯在天花板上。

“母亲，妹妹，从前我多么爱她们！为什么现在我恨她们呢？是的，我恨她们，我对她们有一种生理上的憎恶，我受不了她们守候在我的身旁……我记得，不久以前，我走到母亲跟前，吻了吻她……我拥抱她，心里却在想，如果她知道了，那……难道就告诉她吗？这，我是做得出来的……嗯！她可能跟我一样。”他又加了一句，他拼命地想，仿佛与正在攫住他的昏迷作斗争似的。“啊，我现在多么恨那个老太婆啊！要是她活过来，我可能会再一次把她杀死的！可怜的丽莎维塔！她干什么那时要凑到跟前来呢！……说也奇怪，为什么我几乎没有想到她呢，好像我没有把她杀死似的。……丽莎维塔！索尼娅！这两个可怜的、温柔的女人，她俩都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可爱的人啊！……为什么她们不哭呢？为什么她们不呻吟呢！……她们献出了一切……她们温顺地、悄悄地望着你。索尼娅，索尼娅！温柔的索尼娅呀！……”

他进入了昏迷状态。他觉得很奇怪，他不记得自己怎么会出现在大街上。天色已晚，暮色渐浓，一轮圆月也越来越明亮，可是空气却好像特别闷似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成群结队；小手艺人和办公事的人正在各自回家，有的则在散步，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石灰、尘土和死水的气味。拉斯柯尼科夫闷闷不乐地、心事重重地走着：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从家出来抱有一个打算，需要赶紧做一件事情，但是究竟做什么，他却忘记了。忽然他站定了，看见一个人站在大街对面的便道上，在向他招手。他穿过马路向那人走去，但是那人忽然转过身去，低着头，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头也不回，根本看不出他刚才招呼过他。“算了吧，他真的招呼过我吗？”拉斯柯尼科夫想，但他还是追了过去。还没有走十步，他忽然认出了那个人，不由得吓了一跳：这正是那个手艺人，穿着同样的睡衣，同样地弯腰曲背。拉斯柯尼科夫离得远远地走着，他的心怦怦直跳。他们俩拐进了一条胡同——那人一直没有回头。“他知不知道我跟在他后面呢？”拉斯柯尼科夫心里想。那人走进了一幢大房子的大门。拉斯柯尼科夫也急忙走到大门跟前，看看那人会不会回过头来喊他。果然，那人穿过门洞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突然转过身来，似乎又向他招了一下手。拉斯柯尼科夫马上穿过门洞，但是那个手艺人已经不在院子里了。可见，他走进了这里的第一道楼梯。拉斯柯尼科夫急忙追了过去。果然，他听到在楼上，相隔两段楼梯，有一个人从容的、不慌不忙的脚步声。奇怪，这楼梯仿佛很眼熟似的！那边是一楼的窗户，月光神秘而忧郁地透过玻璃照了进来，已经到了二楼。咦！这正是工人在里面刷漆的那套房间呀……他怎么没有马上认出来呢？走在前面的那个人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可见他在什么地方站住了或者藏了起来。”他又走上了三楼，还继续往上走吗？上面多么静啊，甚至静得可怕……可是他仍旧往上走去。他自己的脚步声也使他心惊肉跳起来。天啊，这里多么黑！那个小市民准是躲在这儿的哪个角落里。啊！一套房间对着楼梯大敞着门，他踌躇了一下，走了进去。过道里黑洞洞的，阒无一人，好像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他蹑手蹑脚地悄悄地走进了客厅，整个屋子都洒满了明亮的月光；椅子、镜子、黄色的沙发和镶在镜框里的画——一切都跟先前一样。红铜色的月光从窗外直射进来。“这么静原来是因为月亮，”拉斯柯尼科夫想，“他现在准是在出什么哑谜。”他站在那儿等着，等了好半天，月光越静，他的心就跳得越厉害，甚至心都痛了起来。周围依旧一片寂静。忽然，他听到一声转瞬即逝的折裂声，像一片劈柴被折断的声音，然后一切又静了下来。一只睡醒的苍蝇猛地飞起来，撞在玻璃窗上，悲戚地嗡嗡叫起来。就在这时候，他发现在窗户和小碗柜间的那个角落里，有一件好像是女人的大衣挂在墙上。“这里怎么会有女人的大衣呢？”他想，“以前没有这大衣呀……”于是他悄悄地走了过去，觉得好像有什么人躲在大衣后面似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大衣掀开，看见那儿放着一把椅子，而在墙角里的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婆，她全身佝偻着，耷拉着脑袋，所以他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但这就是她。他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她害怕啦！”他想。于是他悄悄地从绳套里拿出斧子，猛击老太婆的头顶，砍了一下，又砍一下。但是说也奇怪，这么砍，她居然动也不动，像段木头似的。他吓了一跳，他把腰弯得更低一些，想把她看个清楚，可是她却把头垂得更低了。于是他干脆把身子一直弯到地板上，从下面抬起头来望她的脸，他一看之后，吓呆了：老太婆坐在那儿发笑——在听不见地、轻轻地大笑，而且竭力不让他听到她的笑声。他忽然觉得卧室的门微微地开了一条缝，屋里也好像有人在笑和窃窃私语。这时他简直发狂了：他使出全身力气，向老太婆的头上砍去，可是斧子每砍一下，卧室里的笑声和私语声就变得越响、听得越清楚，而老太婆却已笑得前仰后合。他拔腿就跑，可是过道里已经挤满了人，楼梯上的门都敞开着，在楼梯口，在楼梯上，再往下……到处都是人，头挨着头，大家都在望着他，但都躲在一旁，等待着，一声不响。他的心收紧了，两条腿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了……他正想叫喊，忽然惊醒过来。

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但是奇怪的是他似乎依然置身在梦中：他的房门大开，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人，正站在门口聚精会神地打量着他。

案例点评

这是拉斯柯尼科夫所做的杀死老太婆的一场噩梦，暴露了拉斯柯尼科夫几乎所有的痛苦与恐惧。拉斯柯尼科夫本来还以为自己能够周旋于警察的调查和猜测，但小手艺人直接指出他是杀人犯给了他一次猛烈的打击，加剧了他内心的挣扎，梦出现在这次应激性的事件后是多么的合情合理。

《罪与罚》的故事发生在19世纪60年代的俄国。当时，旧的封建农奴制迅速瓦解，新的资本主义势力以十分野蛮的方式急剧发展；广大农民经受着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双重压迫，纷纷破产，逃往城市，出卖劳动力。他们与原有的城市贫民一起，充斥穷街陋巷，过着衣食无着的生活。彼得堡的干草市场及其附近的贫民窟，就是资本主义社会的一个缩影。拉斯柯尼科夫的周围聚居着大批颠沛流离的工人、手工艺人、小商贩、失意的官吏。他的周围是穷人的地狱，是苦难和罪恶的园地。拉斯柯尼科夫是穷人的儿子，艰难的生活迫使他从大学法律系退了学，又失去了教书工作，使原本就困苦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为了生计和理想，罪恶的思想一天天地成熟起来，但是强烈的道德和原则标准使他徘徊犹豫。母亲的来信则刺激了这个杀人计划的实施。母亲虽然是以非常轻松的口气安慰拉斯柯尼科夫，但是艰难的处境和母亲、妹妹对他的巨大牺牲是无法逃过这个聪明年轻人的眼睛的，尤其是妹妹为了他去嫁给一个卑鄙小人更是激怒了他。看到这封信，突然之间责任感和压力以及对母亲、妹妹的愧疚一起袭上心头，使他处于很强的应激状态，头脑中一切受到压抑的恶念爆发了出来，杀人的结果就在所难免了。

杀人犯拉斯柯尼科夫胆战心惊，对一切与老太婆有关的信息都如同惊弓之鸟。但是命运似乎有意捉弄这个可怜的青年，在他杀人后，他身边几乎所有人都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去刺激他。身心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拉斯柯尼科夫太不幸了，一场误解使一个小手艺人直接指出他是杀人犯，突然强烈的刺激使拉斯柯尼科夫陷入了激烈的思想和精神斗争中，噩梦随之而来。

噩梦指人在没有外在原因的情况下从睡眠中惊醒，或者某种内在的东西以一种恐怖的感觉将人从睡眠中惊醒。做噩梦的人常会在尖叫中醒来，更典型的是有挤压和窒息的感觉，许多人将这种窒息的感觉视为鬼魂附体，常用驱除鬼魂的方法对付。现在心理学研究已经证明，这是在许多因素共同影响情况下出现的噩梦症状。噩梦中生动、详细的内容常使做梦者醒后很长一段时间还难以分辨现实和梦境。做梦者醒后常说：有魔鬼追赶，邪恶的人杀他等，对其生命威胁的恐惧是常见的内容。弗洛伊德认为，梦是个体欲望的满足，但是现代的心理学家对此观点不敢苟同，更喜欢将不同的梦分开来分析。现在一般认为，经历过创伤性事件、服用某种药物、具有心理压抑以及有肉体或精神疾病的人是做噩梦的最大的人群。关于噩梦的理论，远古时代就有，早期的时候，我们的先人认为噩梦是魔鬼或邪恶精灵的造访，这种观点在现代许多人群中仍比较流行。到19世纪，研究者认为呼吸困难、部分性的窒息以及大脑供氧不足等生理上的因素能够导致噩梦的发生，但现代科学认为这不能被证明。弗洛伊德是梦的分析最具权威的大师，但是他并没有对噩梦作充分的解析，他把噩梦与其他所有的梦混在一起，认为它们都是欲望的满足，噩梦表达了超我愿望的实现，比如人做坏事后超我得到惩罚的愿望。创伤性的噩梦表达的则是某种强制性重复的冲动，弗洛伊德认为这是一种重复所经历事件的基本精神倾向。广为接受的一种观点认为，噩梦是罪恶感诱发出来的，许多文学作品中常会出现杀人犯或有犯罪感的人的噩梦，比如拉斯柯尼科夫的噩梦、莎士比亚戏剧《理查三世》中的克莱伦斯的噩梦等。恩斯特·琼斯提出了一套有关噩梦的起源假说，他认为噩梦表达了极度强烈的性的愿望，通常是乱伦的愿望，以及极其强烈的压抑之间的冲突。一些心理分析学家把噩梦与儿童期各种焦虑的形成与发展联系在一起，一些年幼儿童的噩梦常被理解为是出于明确的报复愿望和对惩罚的恐惧。目前，很多心理学家认为噩梦可以部分地被视为精神分裂症的先兆，这已经部分地得到证实。关于噩梦的理论千差万别，但是有一个观点是被大多数人所认同的，即噩梦涉及一些人人都曾体验过的最初期的、最深层的焦虑和恐惧。

心理咨询师对梦的分析，可以使来访者的潜意识很容易地暴露出来，因此，善于进行梦的分析是优秀心理咨询师必备的技术。单纯地使用梦的分析技术分析梦还不够，我们只有将其他资料和梦结合起来才能真正地了解梦，才能全面地把握做梦者的全部有用的信息。噩梦不是单纯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么简单，个体的人格、经历、年龄阶段、精神状态等因素都是做噩梦的相关因素，拉斯柯尼科夫的噩梦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分析。

独特的人格特征是易感因素

拉斯柯尼科夫的噩梦不是突然产生的，并不是一场偶然的冲动给他带来了灾难，他自身人格中存在的特点其实早已注定这样的结局。拉祖米欣对他的性格作了很好的总结：

他阴沉、忧郁、高傲，最近（也许很早就开始了）他又变得神经过敏和多疑。他为人忠厚、心地善良。他不喜欢流露自己的感情，宁愿表现出冷酷无情，而不愿说出自己的心里话。然而，有时候他一点儿疑心病都没有，只是冷冰冰的，麻木不仁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真的，他身上仿佛有两种相反的性格在轮流起作用。有时候他非常不爱说话，他总说他没工夫，人家老妨碍他，可是他自己却躺着，什么事也不干。他不爱嘲笑，这不是因为他不会说俏皮话，而是因为他似乎没有时间可以拿来浪费在这种小事上。他从来不听完别人说的话，从来也不对当时大家都感兴趣的事情感兴趣。他把自己看得很高，他似乎也不是没有某些权利这样做。

拉斯柯尼科夫在大学里基本上没有什么朋友。他不愿接近任何人，也不希望别人靠近他；他不参加集会、交谈；他学习用功，但是目空一切；他受人尊敬，但是落落寡欢……这种性格的人即使在常态下也会比其他人体验到更多的内心焦虑和孤独。他们往往在人际关系上有所欠缺，回避密切的交往使他们高傲而冷酷；对自我认同的偏差使他们难以体验到真实的情感；内心的分裂状态是他们痛苦的根源。拉斯柯尼科夫杀人前已经有了“酒狂症”的名声，他那种神经质的状态、不安的焦灼已经暴露无遗。在拉斯柯尼科夫的内心中，使他恍惚、痛苦的方面很多很多，多思多虑的他对问题的思考明显地带有分裂的倾向。首先是对生命的蔑视与对穷人怜悯的分裂。杀了人的拉斯柯尼科夫为自己建立了一套理论，把他杀死的老太婆视为虱子，她的死是死有应得，因为她挡住了拉斯柯尼科夫这个“不平凡”的人物成就大事业的道路。拉斯柯尼科夫在心中对老太婆的生命视若草芥，不值一提。而在生活中，拉斯柯尼科夫是地道的好人，他对穷人的怜悯是无人能比的。在自己穷困潦倒的日子里，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钱财送给需要它们的穷人，他救危济困，无论何时都不会忘记做人的最高道德。也许就是这种矛盾，使他在面对许多问题时走了极端。其次是对家人的爱与对家人的恨的分裂。拉斯柯尼科夫杀死老太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受到母亲来信的刺激，当看到母亲在来信中提到妹妹为了挣钱以能够给他寄去生活费而忍受屈辱和作出巨大牺牲的时候，他再也等不下去了，他不能让母亲为了他而日渐消瘦，不愿妹妹为了他而遇人不淑，一种对亲人的强烈的爱把他推向了犯罪的道路。与此同时，他又对几年未曾谋面的亲人心存痛恨，一种来自肉体的憎恶：他恨妈妈对他的关心，恨妹妹对他的无私奉献。两种力量让他内心混乱，痛苦也就加剧了。最后是他深深的自卑和自命不凡的分裂。拉斯柯尼科夫是因为没钱才从大学法律系退学的，贫穷且孤立的他内心是相当自卑的。我们常说过分自卑的人往往表现得不可侵犯。拉斯柯尼科夫在贫困到难以维持生计的时候仍然看不起一些不起眼儿的工作，例如教书、做翻译等，这其实也是一种自卑的力量在怂恿他不向这些不伟大的工作低头。有人说，贫穷是万恶之源，但是个人如果没有罪恶的内部根源，贫穷是不会引起犯罪的。拉斯柯尼科夫的自卑导致他认为自己是不平凡的，他要做的是一些不平凡的事情，就像拿破仑一样，要采取一些常人不会用的手段，铲除阻碍他的障碍，开拓救助天下众生的事业，两方面的分裂导致噩梦般的结果。其实，不顾自身现状而产生不切实际想法的他已经存在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了。

不成熟的发展阶段是潜在的危险

成熟的个体合乎成熟的思维和行为方式，也许是拉斯柯尼科夫的年龄跟他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根据艾里克森的观点，处于青年期的个体如果处在意识形态混乱和同一性扩散的边缘上，就会产生叛逆的行为，甚至产生不正常的、犯罪的和自我毁灭的倾向。拉斯柯尼科夫处于二十岁这一大好年华，在内心意识冲动最激烈的时候，他还没有确定自己的人生角色，自己以后到底该做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困扰着他。拉斯柯尼科夫在自我认同和同一性上是不完善的，甚至可以说是很欠缺的。杀人前他自视甚高，即使犯罪后这种观念还不时地出现，拿破仑是他的将来形式，他不屑于干渺小的工作。但是犯罪后的一系列事件的打击使他清醒一些，他知道了虽然他扫除了一个障碍——老太婆，但他意识到他好像并不是那么的伟大，他只是做了一个实验，而实验证明了他开始的假设是错误的。这一认识虽然使他陷入了恐惧，但在心理发展上来说，这未必不是一个进步，起码使他的自我定位偏移得不那么厉害，一个再认识重新发展的过程就这样开始了。并不是说任何处于这一阶段的人都会去犯罪，这只是由种种原因导致的这一阶段发展的特殊情况。处于拉斯柯尼科夫这种发展状态的青年人随处可见，除了一些同拉斯柯尼科夫进行验证性实验的极端个体外，一些表面看似平静的青年内心的风暴是不容忽视的。对这个人群的心理辅导重在他们的人生角色的正确定位与认同，未免不是一个良好的选择。

创伤性事件加剧内心的恐惧

如果以上两点与拉斯柯尼科夫的梦境没有直接线性关系的话，那么杀人后一系列的创伤性事件的刺激则直接给了拉斯柯尼科夫致命的打击。对于拉斯柯尼科夫来说，导致梦境的创伤性事件主要是外人对这件事情的评价和分析，尤其是小手艺人的出现。拉斯柯尼科夫犯罪前就心存恐惧，虽然他自命不凡，但潜意识中他知道杀人是不可饶恕的恶行，所以他才会有激烈的思想斗争，才会被人怀疑得了酒狂症、疑心病。杀人后，即使他一再用他荒谬的理论为自己开脱，但是心中的警惕与痛苦一天强似一天，他对各种与杀人有关的话语、信息越来越敏感。作者似乎故意捉弄这个年轻人，使他的灵魂不得安生。朋友在他面前对案件的议论、警察好似有意的对案件的分析，特别是警官波尔费利对案件无懈可击的心理分析，使他惊恐万分。更具有戏剧化的，恐怕就是这个小手艺人直接指出拉斯柯尼科夫为杀人犯的举动了，这当头一棒使拉斯柯尼科夫的思维混乱了，他预感到了死亡般的恐惧，噩梦接踵而至就很自然了。

杀人后的惊恐状态使自我界限混乱

厄内斯特·哈特曼认为，噩梦受害者是那些心理界限混乱的人。所谓心理界限就是使各个精神心理领域区分开来的边界，它是儿童心理结构发展的一部分，是在神经系统成熟和在与环境交往中逐渐获得的。界限使我们能正确地区分自我与他人、幻想与现实、梦幻与清醒等心理现象与领域。拉斯柯尼科夫在犯罪前后，幻想与意识的混乱频繁出现，现实的真正面目他已经认识不清，是梦是醒他自己也不知道，这首先表现在他的睡眠失调上。拉斯柯尼科夫自从有了杀人动机后，他就关闭了一切与人相处的时间，逃到他自己的屋子里蒙头大睡。他的睡眠不分时候，白天可以睡觉，夜里可以清醒，但更多的时候他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他在睡眠中思考问题，在无眠中意识糊涂，偶然的外界刺激惊醒了他，他又以不现实的、歇斯底里的思考和行为表现出他的混乱。是梦境？是现实？他很多时候已经不知道了。所以，他在噩梦醒后还不知道门口的陌生人是否是梦中的人。拉斯柯尼科夫对自己是谁这个问题也陷入混沌状态，是拿破仑？还是一只虱子？这个问题让他不知所措，拿破仑的他，杀人杀得心安理得；虱子的他，杀人后则被法律道德折磨得无所遁形，这种状态下噩梦的来临则是必然的了。

那么，拉斯柯尼科夫的梦到底能揭示出他怎样的潜意识内容呢？当然不是弗洛伊德所说的欲望的满足，甚至连自我惩罚的欲望也可以否定掉。拉斯柯尼科夫虽然具有善良的品质，道德伦理观念在他心中也没有泯灭，但是杀人后的一种自我保护，一种生的本能欲望使他恐惧了，自我和母亲及他人的遗弃使他陷入内心的痛苦之中。因此在这个梦中，一种来自幼年的恐惧占据了主要角色，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理解拉斯柯尼科夫的噩梦。

法律意识中对死亡的恐惧

弗洛伊德认为，人生而具有生的本能，在这个本能的保护下，我们会回避一切引起死亡的危害，包括对我们造成伤害的事物。拉斯柯尼科夫的这个梦，似乎与这个观点相违背。如果拉斯柯尼科夫具有回避死亡威胁的本能，他是不应该做这样的噩梦的，这样只会增加威胁感。现代心理学已经对弗洛伊德的观点不全苟同了，梦是愿望的满足只能用于一部分的梦境。按照现代的观点，这个噩梦是拉斯柯尼科夫在恐惧的支配下做的。拉斯柯尼科夫在犯罪后，精神上一直处于高度应激状态，对一切与案件有关的信息近乎疯狂的敏感，这造成了他的恐惧感，也就是对死亡的恐惧。犯罪前那种普救众生、疾恶如仇般的痛恨在犯罪后慢慢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法律和道德的惩罚对他的威胁。他已经意识到他不会如同拿破仑那样能够逃脱强大的法律的制裁，夺走一个生命同时威胁到自己的生命。在这种恐惧阴影的笼罩下，一种死亡后的虚无感和对死亡之痛苦的预感重重地打击了他。小手艺人的出现无疑把这种恐惧唤醒到了最明朗的境界，面对这种威胁，谁不会噩梦连连？在梦中，拉斯柯尼科夫来到了老太婆的居室，发现了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婆，他的恐惧促使他再次去杀死老太婆，这是他想消灭恐惧的象征，老太婆就代表了他的恐惧。于是，在梦中他又拿起了斧头，但是这种死亡的恐惧是无法消除的，所以他每砍一下，老太婆就笑一声，并且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然笑得前仰后合。这使拉斯柯尼科夫产生了巨大的恐惧，笑声让他感到自己罪行的暴露，他意识到他的罪恶行为将随时会被人知道，法律随时都会对他进行惩处，潜意识中对死亡的预期在梦中上升到了意识的层面，因此梦中的恐惧是赤裸裸的。

情感需要中对遗弃的恐惧

在拉斯柯尼科夫这场梦里，我们能感受到他强烈的恐惧感，这种恐惧感除了上面所说的死亡恐惧外，一种对被遗弃的恐惧是不能忽视的。在他向老太婆再次挥起斧头的时候，周围的笑声越来越大，拉斯柯尼科夫的恐惧也越来越浓；同时，拉斯柯尼科夫越恐惧，笑声就会越大，这两种对立的局势把拉斯柯尼科夫推向了孤立无援的地步，一切与他作对。这就唤醒了拉斯柯尼科夫儿童时期被遗弃的恐惧，这种恐惧在与母亲的分离时体验最强烈。产生这种恐惧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最早是他在家庭中意识到不被重视，这对于拉斯柯尼科夫来说极有可能，因为他有一个妹妹；后来在他走出家庭后，由于社会交际的欠缺，这种由幼年时体验到的被遗弃的恐惧会被经常唤醒；三年的离家独处生活加深了他的这种感觉；杀人后，母亲又代表了一种超我力量，害怕被这种超我遗弃的痛苦又再次刺激了这种恐惧；直到这个梦中，被遗弃的恐惧才显露出来。这时拉斯柯尼科夫心中那种被社会、亲人、朋友、超我等抛弃的感觉的强烈程度是难以想象的。

世界上最折磨人的事情莫过于此，谁来救赎拉斯柯尼科夫？不是法律唤回他人性中的良知，不是道德说教使他得到内心的平息，那么是什么唤醒了拉斯柯尼科夫？弗洛伊德说：唯有爱情与工作。索尼娅无私的爱，上帝的爱，亲人的爱……是爱让一个疯狂的青年找回了生活的意义和勇气。

爱与恨——《呼啸山庄》主人公希克厉的双重人格分析

黎　琳

艾米莉·勃朗特

艾米莉·勃朗特（Emily Bronte，1818—1848）是19世纪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一位诗人和小说家。她在这个世界上仅仅度过了三十年，便默默无声地离开了人间。她写过一些极为深沉的抒情诗，包括叙事诗和短诗，有的已被选入英国19世纪及20世纪二十二位一流诗人的诗选内。

她与《简·爱》（Jane Eyre）的作者夏洛蒂·勃朗特（Charlotte Bronte，1816—1855）及她们的小妹妹——《爱格尼斯·格雷》（Agnes Crey）的作者安·勃朗特（Anne Bronte，1820—1849）——并称“勃朗特三姊妹”，在英国19世纪文坛上焕发异彩。

她出生和生活于英格兰北部的约克郡——也是《呼啸山庄》这个故事发生的地方——一个贫苦的牧师之家。父亲名叫佩特里克·勃朗特（1777—1861），原是个爱尔兰教士，1812年娶了英国西南部康瓦耳郡（Cornwall）人玛丽亚·勃兰威尔为妻，膝下六个儿女。大女儿玛丽亚（1814年出生），二女儿伊丽莎白（1815年出生），三女儿夏洛蒂（1816年出生），独子勃兰威尔（1817年出生），下边就是艾米莉（1818年出生）和安（1820年出生）。后四个孩子都生在位于约克郡旷野的桑顿村，勃朗特先生便在这一教区任牧师。1820年，全家搬到豪渥斯地区，在旷野偏僻一角安了家。她们三姊妹就在这个地方度过了一生。1827年，她们的母亲逝世，姨母从康瓦耳郡来照顾家庭。三年后，以玛丽亚为首的四姊妹进寄宿学校读书。由于生活条件太差，玛丽亚与伊丽莎白患肺结核夭折，夏洛蒂与艾米莉幸存，自此在家与兄弟勃兰威尔一起自学。这个家庭一向离群索居，四个兄弟姊妹便常以读书、写作诗歌及杜撰传奇故事来打发寂寞的时光。夏洛蒂和勃兰威尔以想象的安格里阿王朝为中心来写小说，而艾米莉和小妹安则创造了一个她们称为“冈多尔”的太平洋岛屿来杜撰故事。

她们的家虽然临近豪渥斯工业区，然而这所住宅恰好位于城镇与荒野之间，艾米莉经常和她的姊妹们到西边的旷野地里散步。这个家庭收入很少，经济相当拮据。三姊妹不得不经常出外谋生，以教书或做家庭教师来贴补家用，多年来，历尽艰辛挫折。夏洛蒂曾打算开设一所学校，她和艾米莉因此到布鲁塞尔学习了一年，随后因夏洛蒂失恋而离开。1846年，她们自己筹款以假名出版了一本诗集，却只卖掉两本。1847年，她们三姊妹的三本小说终于出版，然而只有《简·爱》获得成功，得到了重视。《呼啸山庄》的出版并不为当时读者所理解，甚至她自己的姐姐夏洛蒂也无法理解艾米莉的思想。

1848年，她们唯一的兄弟勃兰威尔由于长期酗酒、吸毒，也染上了肺病，于9月死去。对勃兰威尔的悼念缩短了艾米莉走向坟墓的路途，同年12月艾米莉弃世，她们的小妹妹安也于第二年5月死去。这时这个家庭的成员只有夏洛蒂和她的老父了。

艾米莉性格内向，娴静文雅，一生没有经历爱情。《呼啸山庄》是她唯一的一部小说，发表于1847年12月，却奠定了她在英国文学史以及世界文学史上的地位。除《呼啸山庄》外，艾米莉还创作了193首诗，被认为是英国天才的女作家。

故事梗概

1801年，洛克乌先生来到山庄拜访希克厉（Heathcliff）先生，要租下希克厉先生的画眉田庄；希克厉先生对他很粗暴，还有一群恶狗向他发起进攻，但他还是再次造访了希克厉先生。他遇到了行为粗俗、不修边幅的英俊少年哈里顿·恩肖（Hareton）和貌美的希克厉先生之子的遗孀。由于天黑又下雪，希克厉先生不得不留他住了下来。夜里，洛克乌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树枝打在窗上，打碎了玻璃，他想折断外头的树枝，可手指触到一双冰凉的小手，一个幽灵似的啜泣声乞求他放她进来。她说她叫凯瑟琳·林敦（Catharine），已经在这儿游荡了二十年了，她想闯进来，吓得洛克乌失声大叫。希克厉先生闻声赶来，让洛克乌出去，他自己扑倒在床上，哭着叫起来：“卡茜，来吧！啊，来呀，再来一次！啊，我心中最亲爱的！凯瑟琳，最后一次！”可窗外毫无声息，一阵冷风吹灭了蜡烛。第二天，洛克乌先生来到画眉田庄，向女管家耐莉·丁恩问起此事，女管家便讲了发生在呼啸山庄的事情。

呼啸山庄已有三百年的历史，以前的主人恩肖（Mr.Earnshaw）夫妇从街头捡来一个吉卜赛人的弃儿，收作养子，这就是希克厉。希克厉一到这家就受到恩肖先生的儿子亨德莱（Hindley）的欺负和虐待，可亨德莱的妹妹凯瑟琳却疯狂地爱上了希克厉。老主人死了之后，已婚的亨德莱成了呼啸山庄的主人。他开始阻止希克厉和凯瑟琳的交往，并把希克厉赶到田里去干活，不断地羞辱他、折磨他，使他变得不近人情，近乎痴呆，凯瑟琳也变得野性十足。

一次，他们到画眉田庄去玩，凯瑟琳被狗咬伤，主人林敦夫妇知道她是恩肖家的孩子，就热情地留她养伤，而把希克厉当成坏小子赶走了。凯瑟琳和林敦的儿子埃德加（Edgar Lindon）、女儿伊莎贝拉（lsabella）成了好朋友。凯瑟琳住了五个星期回来后，变成温文尔雅、仪态万方的富家小姐。当她再次见到希克厉时，生怕他弄脏了自己的衣服。希克厉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说：“我愿意怎么脏，就怎么脏。”他发誓要对亨德莱进行报复，他心中的野性和愤恨全部对准亨德莱。

1778年6月，亨德莱的妻子生下哈里顿·恩肖后因肺病死去，亨德莱受了很大的打击，从此变得更加残忍，更加冷酷无情。凯瑟琳徘徊于希克厉和埃德加的爱情之间，她真心爱希克厉，但又觉得与一个仆人结婚，有失身份。当埃德加向她求婚时，想到他的漂亮和富有，便答应了。但她在灵魂深处，非常明白自己错了，便向女仆耐莉·丁恩吐露真情：“我对埃德加的爱像树林中的叶子，当冬季改变树木的时候，随之就会改变叶子。我对希克厉的爱却像地下永久不变的岩石……我就是希克厉！他无时无刻不在我心中，并不是作为一种乐趣，而是作为我的一部分。”

希克厉听到她们的对话，痛苦分万，当夜离开了呼啸山庄。凯瑟琳因希克厉的离去而大病了一场。后来林敦夫妇相继得热病而死，在他们死后三年，凯瑟琳同埃德加结婚了。

数年后，希克厉突然出现在画眉田庄，这时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潇洒英俊而又很有钱的青年。凯瑟琳见到他时欣喜若狂，他意味深长地说：“我只是为了你才奋斗的。”他经常出入于画眉田庄，这使伊莎贝拉发疯似的爱上了他。他为了报复，整夜整夜与亨德莱打牌、喝酒，慢慢地使他破了产，最后把整个庄园抵押给了希克厉。尽管凯瑟琳想尽办法想挽回希克厉的感情，但他还是和伊莎贝拉结婚了，婚后他以虐待伊莎贝拉来发泄自己的仇恨。

此时凯瑟琳正值临产，希克厉趁埃德加不在，进入了画眉田庄，他死命地抱住凯瑟琳，悲切地叫道：“啊，卡茜，啊，我的命！我怎能受得了哇！……”凯瑟琳说：“如果我做错了，我会因此而死，你也离开过我，但我宽恕了你，你也宽恕我吧！”希克厉答道：“这是难以办到的，但我饶恕你对我做的事。我可以爱害了我的人，可是害了你的人，我又怎么能够饶恕他呢？”他们就这样疯狂地拥抱着，互相怨恨，直到埃德加回来才分开，凯瑟琳再也没有醒来。当天夜里，她在昏迷中生下一个女孩，取名“卡茜（Cathy）”，便死去了。希克厉整夜守在庄园里，当他得知凯瑟琳死了，他用力地把头撞在树干上：“天啊！没有我的命根子，我不能活下去呀！”

几个月后，亨德莱死了，希克厉成了呼啸山庄的主人。他把亨德莱的儿子哈里顿培养成了一个粗野无礼、没有教养的野小子。伊莎贝拉忍受不了丈夫的虐待，逃到伦敦附近，在那儿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林敦。

十二年后，林敦已长成一个少年，凯瑟琳的小女儿也已长成一个美丽的少女。希克厉虽不喜欢林敦，他还是趁小凯瑟琳的父亲病危之际，把小凯瑟琳接到呼啸山庄，逼迫她和林敦结婚，因为他要“胜利地看见我的后代堂皇地作为他们产业的主人，我的孩子用工钱雇他们的孩子种他们的土地”。

几个月后，埃德加也死了，希克厉作为小凯瑟琳的父亲搬进了画眉田庄。不久林敦也死了，小凯瑟琳成了年轻的寡妇。

小凯瑟琳和哈里顿就像当年的希克厉和凯瑟琳一样。希克厉疯狂地阻止他们的来往，当他抓住小凯瑟琳想打她时，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凯瑟琳的影子，而此时的哈里顿不正是当年的自己吗！他变得更孤独了，他渴望着和凯瑟琳的孤魂在一起。连续几天他不吃不喝，在沼泽地里游荡，回来后把自己关在凯瑟琳住过的房间里，第二天，人们发现他死了。他死后被埋在凯瑟琳的墓旁，小凯瑟琳终于和哈里顿结婚了。

案例片断

洛克乌的梦境

这次的梦里，我记得是躺在这橡木小屋里，清清楚楚地听见外面的狂风大雪，也听见了枞树枝丫刮着窗子发出的恼人的声音。我虽然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但听了心烦，便决意要止住它。记得我坐了起来，想把窗钩打开，谁知这窗钩是焊在钩环里的，这一情况我在睡前虽然看到，但到梦里却忘记了。“无论如何我要止住它！”我轻声嘟囔着，一面用拳头击破玻璃，伸出胳臂去抓住那嘎嘎不休的树枝，不料我抓住的却是一只冰冷的小手！这一梦魇吓得我魂不附体，我要把胳臂抽回来，可那只小手紧抓着我的手不放，一个十分悲切的声音在呜咽道：“放我进来吧——放我进来吧！”

“你是谁？”我边问边要挣脱那只小手。“凯瑟琳·林敦，”那颤抖的声音回答说（我为什么想到的是“林敦”呢，我看到写的“恩肖”比“林敦”要多二十倍），“我回家来了，我在荒原上迷了路！”这声音在说话时，我隐约看见一张孩子的脸在朝窗子里看。我吓得硬起心肠不顾一切了，我甩不脱这小人儿，便把她的手腕拖到碎玻璃上来回擦着，割得她鲜血直流，血浸透了被单。她还在哀号：“放我进来吧！”一面死死抓紧了我，我简直要吓疯了。“我怎么能够呢？”我最后说。“要我放你进来，你就得松开我的手呀！”她的手指头放开了，我忙把手从玻璃洞里抽回来，赶紧把书堆成一个金字塔形堵住那个洞，并且蒙着耳朵不听那哀怨的恳求。我把耳朵蒙住好像有一刻多钟，再放开手来听时，那悲惨的声音还在苦苦哀求。“走开！”我大叫道，“你就是哀求二十年，我也决不让你进来！”

“二十年啦，”那声音悲哀地说，“我漂流了二十年啦！”这时外面开始了一种轻微的刮擦声，那一堆书好像有人在外面推着晃动起来。我想跳起来，手脚却动弹不了。我在极度的恐怖中狂乱地大叫起来。使我感到十分尴尬的是，我发现我真的叫出声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近了我的房门，有人用力把门推开，床上方洞里透进了闪烁的微光。我坐着发抖，把额上的冷汗擦干。闯进来的人像是迟疑不定，在低低地自言自语。最后，他说：“这里有人吗？”他说得很轻，显然并不期待会有人答话。我想最好还是承认我在房里，因为我听得出是希克厉的声音，我怕不作声的话，他也许会过来查看。我转过身把镶板推开。我这一动作产生的效果真叫人难以忘怀。

希克厉只穿了衬衫衬裤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支蜡烛，烛油滴得手指上到处都是，脸色白得像他身后的墙壁一般。橡木板吱嘎一响，他惊得像受了电击！蜡烛从他手里跳出去好几尺远，他慌得几乎不能把它拾起来了。

我听从他的话离开了房间。不过我不知道这狭窄的走廊通到哪里，我又站住了，无意中目睹了我房东的一幕迷信活动，奇怪，这与他外表的理智不相一致。他站在床上，用力把窗户扭开，开窗时，突然忍不住哭了起来。“进来吧！进来吧！”他抽泣道，“卡茜，来吧，啊，来吧——再来一次！啊！我的心肝，听我这一次，卡茜，终于盼到了！”这鬼魂表现了鬼魂通常的变化无常的脾气，这时不见它半点儿踪影，只有大雪纷飞，狂风呼啸，风雪吹进来，吹到了我站着的地方，把蜡烛也吹灭了。

他随着这几句梦呓般的话涌出来的一阵悲痛，哀伤欲绝，使我感到同情，也就不觉得其中的愚昧了。我退避开来，一半因为不该听他说话而生自己的气，一半因为不该说了我那可笑的梦引起这场痛苦而感到烦恼不安，虽然我不懂其中的究竟。

逃离呼啸山庄之前

“倒不是因为那一点。我有一次梦见在天堂。”

“我告诉你了我不要听你的梦，凯瑟琳小姐！我要睡觉去了。”我又打断她的话头。

她笑了，把我按下来，因为我要起身走了。

“这没关系，”她喊道。“我只是要说天堂似乎不是我的家。我哭着要回到地上来，心都哭碎了。天使们生气了，把我扔出来，扔到荒原当中，正好掉在呼啸山庄屋顶上，我醒来，欢喜得眼泪直流。这个就和另一个梦一样足以解释我的秘密。我并不想嫁给林敦，正像我不想上天堂一样。如果里面那个恶棍没有把希克厉作践到这般低微的地步，我不会想到要嫁林敦的。现在我要嫁给希克厉就会降低我的身份，所以我永远也不会让他知道我多么爱他，不是因为他长得漂亮，而是因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不论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成的，他的和我的是同样的，而林敦的却大不相同，像月光和闪电，像霜和火一样不同。”

她这番话还没说完，我就感觉到希克厉在屋里。我听到轻微一点儿响动，转过头去，看见他从板凳上站起来，无声无息地溜了出去。他一直在听我们谈话，听到凯瑟琳说嫁给他会降低她的身份，便不再听下去了。我的同伴坐在地上，被那张高背椅挡住视线，没有看见他在屋里，也没看到他出去。我当时一惊，要她别作声。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说他不跟你一样地知道，”我回答说，“如果你是他意中的人，他将是天下最不幸的了！你一旦成了林敦夫人，他就丧失了朋友、爱情和一切！你考虑过没有，你们两人分开，你怎么受得了，他被抛弃，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世界上，他怎么受得了？因为凯瑟琳小姐——”

“他被抛弃？我们分开？”她禁不住叫了起来，语气十分气愤。

“谁来分开我们，请问？他们就会遭到米洛（米洛，公元前6世纪希腊的大力士，传说他在年老时要把一株老橡树撕劈成两半，结果双手夹在劈缝中挣脱不出，为狼群所食）命运的报应！只要我活着，绝不可能，我绝不会为任何人和他分开。就是天下所有的林敦都化为乌有，我也绝不答应离弃希克厉。啊，那不是我的打算——那不是我的意思！若是要付出那样的代价，我就不做林敦夫人！他这一辈子曾经在我心里是个什么位置，将来依然是那个位置。埃德加必须抛开与他不能相容的想法，至少要容忍他。埃德加会的，如果他知道了我对希克厉的真正的感情。现在我明白了，你认为我是个自私自利的可怜虫，可是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希克厉和我结婚，我们就会成为乞丐吗？我要是嫁给林敦，我就能帮助希克厉翻身，使他摆脱我哥哥的支配。”

“用你丈夫的钱来帮他，凯瑟琳小姐？”我问。“你会发现他不是像你指望的那么柔顺听话的。我虽然不会判断事理，我却认为这是你当林敦妻子的最坏的动机。”

“不，”她反驳说，“是最好的！其他动机都是为了满足我心血来潮的一时兴致，也是为了埃德加，为了满足他。而这个是为了这样一个人，在他身上既有我对埃德加的感情，也有我对自己的感情。我说不清楚，不过，你和每一个人肯定都会有这样一种想法：在你之外，你还有，或是应该还有另一个存在。如果我的全部完全都在这里，那把我创造出来有什么用呢？我在人世间最大的痛苦一直就是希克厉的痛苦，他的每一项痛苦我都从开始起就注意到、感受到。我活着，思想里最主要的就是他。如果一切都灭亡了而他还在，那我还能继续存在下去，如果一切依然都在，而他消逝了，整个天地就会变得一片陌生，我也似乎不是它的一部分了。我对林敦的爱就像林中的绿叶，我清楚，时间会使它变色，正如寒冬会给树木换装一样。我对希克厉的爱却像脚下永久长存的岩石，并不供你赏心悦目，却让你少不了它。我就是希克厉！他时时刻刻在我心中，不是作为一种愉快的乐趣——我对自己就并不总是一种乐趣——而是作为我自己的存在。所以别提我们的分离了，那是不可能的，并且……”

她停住了，把她的脸藏在我长衫的衣褶中，我用力把她甩开，我对她的傻话不耐烦听了。“如果我能从你的胡说八道中听明白一点儿什么意思的话，”我说，“那只能使我深信你对结婚所承担的责任半点儿也不懂，要不然，你就是个不讲道德的坏姑娘。你可别再拿什么秘密来烦我了，我不答应保密。”

“你会保密的吧？”她急切地问。

“不，我没答应。”

希克厉重新归来

“有你帮忙，就可以避免那一点，”他继续说，“要是有发生这种事的危险——要是他在她的生活上再加上一点儿什么麻烦——哼，我想我可以理直气壮地采取激烈手段！我希望你真诚坦白地告诉我凯瑟琳失去了他会不会很痛苦。就是为了怕她痛苦，我才控制住没走那一步。这里你就可以看到我们感情的不同，我和他如果异地而处，尽管我恨他，恨得我的一生变得苦如胆汁，我也绝不会向他伸出拳头。你可以不相信，随你的便！只要她想和他在一起，我绝不会把他们拆开，不准他们来往。一旦她不再关心他了，我会撕出他的心，痛饮他的血！但是，不到那时候——你要是不相信我，你就是不了解我——不到那时候，我宁愿凌迟而死，也不会动他一根毫发！”

“然而，”我打断他说，“你却要在她现在已经几乎忘记了你的时候，硬要闯进她的记忆，使她陷入一场新的骚乱苦恼，毫无顾忌地要毁掉她完全康复的一切希望。”

“你以为她几乎忘记我了？”他说。“啊！你知道她没有忘记！你和我一样清楚，她在我身上花的心思要比在林敦身上花的多上千倍！在我一生最痛苦不幸的那段时间，我有过这种想法：去年夏天我回到这一带的时候，这一想法在我脑海里还纠缠不去，不过，也只有她亲口证实才能使我再承认这一可怕的想法。到那时，林敦无关紧要了，亨德莱，还有我曾有过的一切梦想都无关紧要了。我的将来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死亡与地狱，失去了她，就是活在地狱里。然而，我还有一阵蠢得以为她把埃德加·林敦的爱看得比我的更重。如果他以他那猥琐生命的全部力量爱她八年，也比不上我一天的爱。凯瑟琳的感情和我的一样深沉，马槽容纳不了海水，他也一样独占不了她的感情。啐！对于她，他分厘也比不上她的狗、她的马更亲切可贵。他本身没有像我那样可以让她爱的东西，她怎么能够爱他本身所没有的东西呢？”

凯瑟琳去世

他仔细端详了林敦夫人的画像后说：“我要把那张带回家去。并不是说我需要它，不过……”他突然转身对着火炉，带着一种我无以名之，姑且说是一种微笑吧，接着说，“我要告诉你我昨天干了什么！我找着那个给林敦挖掘墓穴的教堂司事，叫他把她棺木上的黄土铲掉，我把它打开了。我原来一度想过，我愿意也埋在那儿的。当我再看到她的脸——还是她当年的样子！——他就难得要我走开了，可是他说那儿见风就变，所以我把棺材的一边敲松，又再盖好，可不是林敦的那一边，他那该死的！我巴不得把他的棺材用铅锡焊起来。我贿赂了那个司事，要他在我葬在那里的时候把那块棺板抽掉，把我的也抽掉，我要把我的棺板做成活动的，这样，等林敦到我们这儿来的时候，他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你真恶毒，希克厉先生！”我不禁喊了起来，“你把死者都搞得不能安宁，难道还不感到羞愧？”

“我没有搞得谁不安宁，”他答道，“我是让自己安心。我现在觉得舒服多啦。等我到了地下，你就能使我安心躺在那儿了。搞得她不安宁？不！十八年来，直到昨天晚上，她日日夜夜——每时每刻——无情地搞得我不安宁。昨天晚上，我宁静了。我梦见我躺在那长眠者的身旁，作我最后的安息，我的心停止了跳动，我的脸紧贴着她的，冰凉僵硬。”

“要是她已经化为了尘土，或者是更糟，那你又会梦见什么呢？”我说。

“梦见和她一起化为尘土，那样还更高兴些！”他答道，“你以为我会害怕这一类变化吗？我打开棺盖时，原来预计会有这种变化的，不过我更愿意等到我和她在一起时这才开始，再说，我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除非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冷冷的面貌，那感觉是几乎消除不了的。它开始得也离奇。你知道她死后我简直发狂了。一天又一天，我不断祈求她把她的灵魂还给我！我很相信有鬼。我坚信它们能够，而且也确实生存在我们当中。她下葬的那一天，下了一场雪。晚上，我到了教堂墓地。风刮得像冬天一样凛冽——四周荒凉凄清。我不怕会遇见人，她那傻瓜丈夫不会这么晚还在墓地转悠，别人也不会闲来无事上那儿去。我就一个人单独在那儿，也知道隔在我们俩之间的唯一障碍不过是两码深的松土，我对自己说：‘我要把她抱在怀里！如果她已冰凉，我就想那是北风吹冷了我，如果她不动，那是她睡着了。’”

“我从工具房里拿来一把铲子，使劲地挖——它碰到棺木了，我就用手干起来。棺盖的螺丝钉四周的木头开始嘎嘎响了，我就要达到目的了，这时，我似乎听到有人就在坟墓旁边，俯身在我头上叹息了一声。‘要是我能掀开棺盖，’我自言自语道，‘但愿他们把土铲进来将我们两人一起埋上！’我更拼命用劲去拧螺丝。贴近我耳边又是一声叹息，我好像感到了那温暖的气息，而不是夹着冻雨的寒风。我知道旁边并没有什么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但是，正像你在黑暗中走近一个具体实在的人时，你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我也同样确实感觉到卡茜就在那儿，不是在我脚下的地里，而是在地面上。突然一阵宽慰的感觉从我心底涌起，传遍了全身四肢。”

“我停下了那悲痛的工作，马上感到了快慰，一种说不出的快慰。她跟我在一起。我填满墓穴时她也留在那儿，然后又领我回家。你爱笑就笑吧，不过，我相信我会在那里见到她的，我相信她和我在一起，我还情不自禁地跟她说话。到达呼啸山庄时，我急切地冲到门口，门闩上了。我现在还记得该死的恩肖和我的妻子不让我进去。我还记得我停下来把恩肖踢得气都透不过来，然后忙上楼到我的和她的房间里去。我急不可耐地四处张望——我感到她在我身边——我几乎能看见她了——然而我又看不见。我那种痛苦的渴望真能使我周身淌出血来——那种热切的祈求，只求能看到她一眼！可一眼也看不到。她就像生前那样，魔鬼一般地捉弄我！从那以后，我就或多或少地成了那种不可忍受的酷刑折磨的玩物！真是地狱一般！我的神经总是极度紧张，它若不是像羊肠线那样坚韧，早就会松垮成林敦的那样虚弱了。我和哈里顿一起坐在房子里的时候，好像一走出去就会遇见她；我在荒原上散步的时候，好像我一到家就会遇见她。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就急着回去：我相信她一定在呼啸山庄里的什么地方！我在她房间里睡觉的时候——又不得不出来。我不能躺在那里，只要一阖上眼，她不是在窗外，便是在开镶板门，或是正进屋来，或是像她小时候那样把她的脑袋放在我的枕头上；我就一定要睁开眼睛来看。这样，一个晚上，我的眼睛要睁开、闭上一百次——总是落个失望。我真是受折磨！我常常大声呻吟，那个老流氓约瑟夫一定相信是我的良心有愧，在脑子里翻腾。好啦，我既然看见她了，心里也平静了——稍稍平静一些了。十八年来，用一点点希望的影子这么逗弄着我——这是一种奇怪的杀人办法！不是一寸一寸地千刀万剐，而是一丝一缕地撕扯切割！”

希克厉先生停下来，擦擦他的前额，他的头发都被汗浸湿，贴在额头上了。

他的眼睛盯着炉中余烬，双眉没有紧锁，而是向鬓角扬起，倒不像平时那样令人望而生畏，却带着一副特别的烦恼神情和对一件事情全神贯注、精神紧张的痛苦模样。

案例点评

人格（personality）是一个人所表现的稳定的精神面貌，具有一定倾向性的心理特征。人格结构是多层次、多侧面的，是由复杂的心理特征经独特结合构成的整体。主要包括以下四个方面：第一是完成某种活动潜在可能性的特征，即能力；第二是心理活动的动力特征，即气质；第三是完成活动任务的态度和行为方式方面的特征，即性格；第四是活动倾向性方面的调整，如动机、兴趣、理想，它们因时间和地点的改变而出现本质的不同。

双重人格（dual personality）是多重人格中的一种。多重人格（multiple personality）指一种心因性身份障碍。其特征是：同一个人具有两种或多种人格身份，分别在不同的时间里出现。在任何特定的时间阶段，见诸意识层的只有一种身份，称为主体人格。此时所有的情感、思想及言行都按照主体人格的方式活动，不显出另一身份的痕迹。过一段时间，通常是在受到精神刺激之后，可突然转变为另一完全不同的身份，一切情感、思想及言行都按照新的主体人格的方式行事。对过去的身份完全遗忘，仿佛从心理上换了一个人。精神分析学派认为，多重人格的发生，是心理分离作用的结果。有的学者将表现为两种身份的称为双重人格。

应该说，人格具有统一性，它是在社会环境中形成的统一的、稳定的、和谐的个性特征。对一个健全的人来说，人格的统一性是他能有效而成功地与外界进行交往，以满足人的需求和欲望的必要条件。当人格出现分裂时，人就会处于失调状态，自我陷于自己和另一个自己的冲突斗争中。这样的痛苦，常人是承受不了的。双重人格常表现出病态、狂乱的形式。

从上述精彩篇章中，我们可以看出希克厉双重人格的表现。希克厉对凯瑟琳强烈的爱，是整个故事的核心，他们之间的关系基于一种无可抗拒的激情之上，他们感到对方的爱就是生存的唯一现实。凯瑟琳对希克厉的感情与对林敦的感情全然不同。她对林敦的爱只局限于一种肤浅、狭隘的层面，“像林中绿叶，时间将使它变色”；而她对希克厉的爱则出自她天性的更深刻的一面，像那“永恒的岩石，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乐趣的来源”，但它是必要的，缺少了它就等于是精神上的死亡。希克厉和凯瑟琳是被某种奇异的原始的共感互相吸引到了一起。凯瑟琳给予希克厉的是人和人之间的了解和同伴情谊；而从希克厉那儿，凯瑟琳的天性得到了回应，在荒原上自由地嬉奔，享受大自然。凯瑟琳与希克厉原本属于很久前被分开的同一体，有着很强的亲和力，在灵魂中他们是自己的本相，几乎是一模一样。就如同凯瑟琳说的那样，“希克厉比我更是我自己”“我就是希克厉”。当凯瑟琳与希克厉之间的生命之爱与世俗规范开始产生冲突，他们这段炽烈的感情只能通过互相给予痛苦和接受痛苦来体验。两人每一次表述自己的爱情都像是在生生撕扯自己，这种表述像荒原一样原始而荒蛮。

希克厉对凯瑟琳的爱情是他人性中最美的部分，但另一方面，希克厉对其他人有着强烈的恨，这种恨也就成了他日后复仇的动力。例如，对亨德莱、对埃德加·林敦。为了满足自己的复仇欲望，他不惜采用种种卑劣的手段。直到后来，他可以凭借两个山庄主人的身份，使他的仇人及其继承人完全处在他的权力控制之下，可以随意摆布他们、折磨他们，从而获得了一种心理上的优势。他特别希望看到他的仇人及其子女，包括自己的儿子小林敦，跌入困境，为的是从他们的不幸或痛苦中获得一种复仇的快感。

这种双重人格的形成是有一定的原因的。一般来说，人格的形成是先天的遗传因素和后天的环境、教育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从先天的遗传因素来说，希克厉是吉卜赛人（gypsy），这个流浪民族，生性渴望爱和自由，渴望不羁的生活；同时他又是一个弃儿。他为什么会被抛弃，我们不知道，但被抛弃这一事实本身就压抑了人格的健康发展。弃儿的性格相对较为冷漠、孤僻，对人有抵触心理，虽然他们内心对爱的渴求更为强烈。从后天的环境来分析，我们看到了恶劣环境对希克厉美好心灵的压抑、摧残和毁灭。事实上，人格形成更重要的是后天因素。埃里克森说：人在成长过程中有一种关注外界的需要，并与外界相互作用，而个人的健全人格正是在与环境的相互作用中形成的。当希克厉还是幼童时，就被遗弃在利物浦街头，他对亲情几乎一无所知。后来，被恩肖先生领养回呼啸山庄，其状况也无多大改善，除恩肖先生和凯瑟琳之外，周围的人对希克厉是那样的不友善、不同情，人情就像山庄周围那严酷的气候和荒凉的自然环境那般冷漠。尤其是亨德莱，对希克厉一再贬低、侮辱，剥夺他受教育的权利，让他在屈辱的境地中生活。还有约瑟夫，除了对人生及他人的抱怨，把《圣经》当作是惩罚他人的手段外，再也没有什么了，更谈不上有人间温情的存在。林敦一家对他的轻视，最主要的是埃德加·林敦。希克厉认为，正是他，抢走了凯瑟琳。而在希克厉的眼里，林敦除了外表漂亮、家境富有之外，实在一无是处，特别是性格脆弱，希克厉对他充满了嘲笑。但在现实生活中，凯瑟琳居然嫁给了这样的人。再次，在现实生活中，他对凯瑟琳的爱是不被承认的，即便是凯瑟琳本人。客观现实本身就不允许不同等级的人的结合，而对凯瑟琳来说，她虽然从内心里非常非常的爱他，但长期在等级社会中生存及后来在林敦家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培植的虚荣心，使她不愿与希克厉结合。这使得希克厉异常绝望，于是这种强烈的爱一经受挫，便转为对周遭人物的恨。这是最致命的，也是希克厉双重人格形成的最主要原因。

作家D.西塞尔曾把希克厉比作这样一种自然力量：它的出路一旦受阻，就必然变成了毁灭性的，正如改变了正常渠道的山洪，奔泻横溢，泛滥成灾，将挡道的一切都冲毁无余，在使它脱离其自然渠道的障碍扫除以前，它无法控制自己。他受亨德莱的虐待，沦为奴仆与文盲；他与凯瑟琳生死不渝的爱情受到挫败，这就是他对恩肖及林敦两家进行报复的根由。他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作家凯特尔说，希克厉所做的是“无情地充分使用敌人自己的武器来对付敌人”，使我们本能地在他的报复行为中看到一种“粗犷的正义与公道，他虽然没有人性，但我们理解他为什么没有人性”。

希克厉是一个人，一个真实的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怀有强烈的爱和恨的人，一个心灵扭曲、情感异化的人，一个孤独的人。

十八年来，一方面，仇恨的毒焰吞噬着他的心灵；另一方面，爱情的煎熬又折磨着他的灵魂。

爱是纯净美丽的蓝色火焰，恨是冒着黑烟的红色火焰。希克厉的双重人格就在爱与恨之间交织而成。

在现代心理咨询理论中，双重人格是一种病态人格，不仅影响当事人自身心理的健康发展，而且影响人际交往。我们更强调通过提供良好的环境来塑造健康人格。那么什么是健康人格呢？心理学家们从各方面描述了健康人格的特征。

奥尔波特认为，具有健康人格的人是成熟的人。成熟的人有七条标准：1.专注于某些活动，在这些活动中是一个真正的参与者；2.对父母、朋友等具有显示爱的能力；3.有安全感；4.能够客观地看待世界；5.能够胜任自己所承担的工作；6.客观地认识自己；7.有坚定的价值观和道德心。

罗杰斯认为，具有健康人格的人是充分起作用的人。充分起作用的人有五个具体的特征：1.情感和态度上是无拘无束的、开放性的，没有任何东西需要防备；2.对新的经验有很强的适应性，能够自由地分享这些经验；3.信任自己的感觉；4.有自由感；5.具有高度的创造力。

弗洛姆认为，具有健康人格的人是创造性的人。除了生理需要，每个人都有各种各样的心理需要，这正是人与动物的重要区别。具有健康人格的人将以创造性的、生产性的方式来满足自己的心理需要。

弗兰克认为，具有健康人格的人是超越自我的人。超越自我的人被概括为：在选择自己行动方向上是自由的；自己负责处理自己的生活：不受自己之外的力量支配；缔造适合自己的有意义的生活；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生活；能够表现出创造的、体验的态度；超越了对自我的关心。

从希克厉的人格形成来看，我们应当更关注现代教育制度和家庭教育方式对儿童和青少年健康人格形成的影响，给他们创造一个宽松、充满爱心、关怀的教育和生活环境。试想一下，如果每个人都在一种充满爱的环境中生活、成长，谁又会去恨别人呢？

被禁锢的灵魂——《包法利夫人》中一例躁狂抑郁症的心理分析

朱晓慧

居斯达夫·福楼拜

19世纪的法国文坛，在小说方面出了三个旷世之才，他们从不同的方向射出同样温煦的光辐，普照近代小说的旅程。第一个是充满18世纪气息的司汤达；第二个是高举批判现实主义大旗、驰骋法国文坛二十余年的巴尔扎克；但与此同时，却有一个年轻人把司汤达看得分文不值，直到晚年，司汤达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白痴，连巴尔扎克也没能逃过他的贬责。这个狂妄而充满抱负的年轻人就是居斯达夫·福楼拜（Custavc Flaubert）。创作是他的生活，而艺术是他的整个生命。对他推崇备至的李健吾先生曾这样评论道：“司汤达深刻，巴尔扎克伟大，但是福楼拜完美。”

1821年12月12日，居斯达夫·福楼拜出生在法国北部卢昂市立医院的一个外科医生的家庭。他的父亲虽然家境贫寒，但通过自己的奋斗成了一个著名的医生，并担任院长。福楼拜十分敬重他的父亲，《包法利夫人》中德高望重的拉里维也尔医学博士便是对他父亲逼真的描述。福楼拜自幼爱好文学，但他的父亲希望他学习法律，并在他十八岁时送他到巴黎攻读法律专业。但福楼拜与巴黎文艺界，尤其是与心仪已久的雨果接触后，专攻文学的志向愈发坚定了。加上后来他又得了一种怪病，连医术精湛的父亲也束手无策，只能让他辍学。1845年他父亲去世后，他便搬到卢昂附近的一所乡间别墅，陪伴母亲，埋头写作。他依靠丰裕的遗产度日，终生未娶，最后因中风，在自己舒适的别墅中离世。

福楼拜是19世纪杰出的现实主义大师，看惯了手术刀的他不相信宗教，崇拜真实，为了使作品哪怕在细节上也更经得起推敲，他在写作前不仅要去实地调查，还要翻阅数以千计的有关书籍，或者去咨询有关的知情人士。这就使他的小说创作向极端准确的方向发展，可以说是材料派的第一位大师。对于他，小说的形式和风格比其内容更加重要。他写得很慢、很苦，反复修改，要求每一个细节都来自仔细地观察或亲身体验，要求文字具有音乐的节奏。（“一句好的散文应该同一句好诗一样，是不可改动的，是同样有节奏，同样响亮的。”）写包法利夫人服毒时，他感到自己好像也中了毒。他写《包法利夫人》花了四年零四个月的时间，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正反两面的草稿他写了一千八百页，最后定稿不到五百页。当然他有条件这么做。他出身富裕的资产阶级家庭，不必为谋生而忙碌，更不必以卖文为生，有的是精雕细琢的工夫。正因为异常严谨的写作态度，福楼拜一生的作品并不多。但几乎每一部都堪称法国现实主义文学的经典，如《情感教育》《萨朗波》等，《包法利夫人》更是历久弥新，为世人所称道。

《包法利夫人》于1857年发表，这部耗时五年的杰作一经问世便广受好评。有人把它与司汤达的《红与黑》、巴尔扎克的《幻灭》相提并论，称为世界十大文学名著之一。《包法利夫人》是参照了福楼拜父亲医院的实习医生德拉马尔的真实故事和吕多维加夫人回忆录的手稿中的若干描述创作而成的，具有很强的写实性。发表后，许多人对号入座，批评福楼拜的作品“破坏社会道德和宗教”。虽然作者一再声明“这是一个全然虚构的故事”，但还是被控告“有伤风化”。这时，许多读者纷纷向福楼拜表示同情和支持，甚至连一向反对他的浪漫主义作家也为他辩护。福楼拜重金聘请了著名律师，经过一番激烈的法庭辩论，终于被宣告无罪。整个事件足见《包法利夫人》巨大的影响力。

故事梗概

爱玛·卢奥出生在一个殷实的农家，母亲早亡，哥哥夭折，她是父亲卢奥老爹最宝贝的独生女。十三岁时，父亲就为她选择了爬向上层社会的一种方式，把她送到一所女修道院读书，学习贵族子女的谈吐、仪态，接受贵族思想的教育。在她的身上，卢奥老爹寄予了所有的希望。

起初，宗教的神秘气息笼罩了爱玛幼小的心灵，她不但不嫌修道院的生活憋闷，反而喜欢和修女们相处。然而日子一久，她便厌倦了每天刻板、沉闷的生活。她偷偷阅读了许多描写恋爱、婚姻的小说，心中激起了爱情的波澜，开始梦想那种富有诗意的“妙不可言的爱情”。在司各脱的历史小说里，她崇拜古代贵妇人的生活，希望自己生活在古老的小城堡里，像那些苗条高挑的女庄园主一样，整天在尖尖的三叶型拱门下，手托着下巴，等待一位白翎骑士，跨着一匹黑马，从田野远处疾驰而来。这个富于幻想、极力追求刺激的少女与修道院的生活格格不入，卢奥老爹只得接她离开了那里。

爱玛在修道院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不仅相貌美丽、仪态优雅，而且头脑聪慧、富有才华，“绘画绣花，弹琴跳舞，无所不能，甚至还懂地理”，乡镇上的人都把她看作“城里姑娘”。她对未来的爱情和婚姻满怀着美好的憧憬。然而，等待她的不是白翎骑士，而是乡镇医生夏尔·包法利。

爱玛对新生活的热望和天真使得她总是处于自我幻想中。在她的眼里，她的丈夫夏尔·包法利医生是个容貌一般、见解庸俗、谈吐平板、安分守己、激不起笑和梦想的人。她极力要摆脱这种平庸的生活与令人窒息的社会环境，寻找梦想的幸福，来满足自己感情上的需要。

正当爱玛苦闷不满的时候，昂代尔维利耶侯爵邀请包法利夫妇去参加舞会。侯爵家的豪华气派、高雅的客人以及珠光宝气的舞会场面使爱玛着了迷。她怀着羡慕的心情看着那些装扮入时的贵妇人，幻想着自己也能过上那样的生活。舞会之行在爱玛的生活上凿了一个洞眼，如同山上的那些大裂缝，一阵狂风暴雨，只一夜工夫就完全变了样。她的脾气越来越坏，恨上天不公，向丈夫抱怨道特镇不好，并患了一种神经性疾病。包法利医生怀疑是当地水土不服，为了妻子的身体，他决定搬到永镇去。

在永镇，爱玛遇上了公证人事务所的办事员莱翁。莱翁爱慕爱玛，对她表露了好感，但由于年轻而在行动上显得羞涩畏缩，没有进一步地表达；爱玛也爱上了莱翁，但同样不敢越轨。莱翁得不到爱玛的接受，决心离开永镇到巴黎求学。两人分手时，尽量压抑着悲哀的心情。

另外，爱玛搬到永镇之后，狡猾的服饰商人勒内看出她是个爱打扮、爱慕虚荣的女人，便主动上门招徕生意，还不断怂恿她在自己那里赊账。这在满足爱玛虚荣心的同时，也将她一步步拉进了无边的债务陷阱。

莱翁走后，爱玛痛苦而失落，感到百无聊赖。一天，附近的一个庄园主罗道夫来找包法利医生。这个风月场上的老手一眼就看穿了爱玛的寂寞和渴望，他的花言巧语很快就深深打动了天真的爱玛，使她顺从地成了他的情妇。爱玛对罗道夫的感情发展到了极为狂热的地步，她要求罗道夫带她私奔。然而，罗道夫只是一个逢场作戏的人，留下一封信，谎称是因为不想伤害她才不辞而别。为了表示自己的依依不舍，他还在信纸上洒上了水来充当眼泪。爱玛接到信后气得发疯，大病了一场。

包法利医生带爱玛去卢昂看戏散心，却在剧院遇见了莱翁。分别了三年，莱翁已经成为了有丰富社会经验的人，他绝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两人旧情复燃。此后，爱玛以学钢琴为名，每周都去一次卢昂和莱翁幽会。她沉湎于爱情的快乐中，为此，她从服饰商人勒内那儿赊购了大量服饰，债务也越积越多。

有一天，狡猾的勒内发现了爱玛的秘密，便开始敲诈她。他上门逼债，迫使爱玛瞒着丈夫抵押了房屋产权。但是，为了保持同莱翁的关系，她继续从勒内那儿赊购服饰，这样，她不断借债，不断典当，很快把家产挥霍一空。勒内逼债未果，就到法庭起诉，把包法利家的东西全部扣押了起来。

此时的爱玛陷入了困境，她向她的情人求助。可是，莱翁先利用谎言稳住她，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在罗道夫那里，当她提出借三千法郎的请求时，跪倒在她脚下示爱的罗道夫平静地站了起来，说：“我没有钱。”直到这时爱玛才意识到，她的爱情不过是梦幻中的游戏，当利益攸关的时候，它就畏缩了。

爱玛彻底绝望了，她吞下了砒霜，痛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深爱着妻子的包法利医生悲痛欲绝，没过多久也死在了家里。

案例片断

期盼舞会　病症初起

爱玛变得越来越难伺候，反复无常。她自己点了几样菜，却一点儿也不吃，第一天只喝新鲜牛奶，第二天却只要几杯粗茶，她常常说了不出去，就不出门，但又闷得要死，只好打开窗户，却又只穿一件薄薄的衣衫。爱玛在骂过女佣人之后，总是送点儿东西赔礼，或者放她的假，让她去隔壁消消气，就像她有时候也会把口袋里的银币都施舍给穷人一样，虽然她并不是大发慈悲，也不是同情别人，只不过是像大多数乡下人一样，灵魂深处还有父辈手上的老茧而已。

到二月底，卢奥老爹为了纪念他痊愈一周年，亲自给女婿送来了一只又肥又大的母火鸡，在道特住了三天。夏尔要看病人，只有爱玛和他作伴。他在卧房里抽烟，往壁炉架上吐痰，谈的只是庄稼、牛羊、鸡鸭，还有乡镇议会；等他一走，她把大门一关，松了一口气，连她自己也觉得意外。再说，要是她瞧不起什么人，或者有什么东西看不上眼，她也并不隐瞒，有时她还喜欢发表奇谈怪论，别人说好的她偏说坏，伤风败俗的事，她却津津乐道，她的丈夫听得睁大了眼睛。

难道这种糟糕的生活要永远过下去？难道她永远不能跳出火坑？她哪一点儿比不上那些生活快乐的女人！她在沃比萨也见过几个公爵夫人，腰身都比她粗，举止也比她俗，她只有怨恨上帝太不公道了。她头靠着墙哭；她羡慕热闹的生活、戴假面具的晚会，她闻所未闻、然而自认理应享受的、放浪形骸的乐趣。

她脸色苍白、心律不齐，夏尔要她服缬草汤，洗樟脑浴。但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没用，她的病似乎越治越重了。有些日子，她发高烧，说胡话，说个没完；兴奋过，又感觉麻木，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要是恢复了一点儿知觉，她就拿一瓶科罗涅香水往胳膊上洒。

从这时起，她喝醋，要瘦下去，得了小小的干咳症，倒了胃口。

莱翁离去　再度发病

从这时起，对莱翁的回忆仿佛是她忧郁的中心……然而情人不在眼前，爱情也就渐渐熄灭……于是道特的坏日子又重新开始了。她认为现在比那时还更不幸，因为她已经有了痛苦的经验，并且相信痛苦是没完没了的。

一个女人为了爱情勉强自己作出这样大的牺牲，只好在花哨的小玩意儿中寻求满足。她买了一个哥特式的跪凳，一个月买了十四个法郎的柠檬来洗指甲；她写信去卢昂买一件卡什米蓝袍；她在勒内店里挑了一条最漂亮的绸巾；她把绸巾当室内服的腰带用；她把窗户关上，手里拿一本书，穿着这身奇装异服，躺在一张长沙发上。

她常常改变头发的式样：她梳中国式的头发，有时云鬓蓬松，有时编成发辫；她把头发中间的分缝留在一边，像男人的头发一样在下边卷起。她心血来潮要学意大利文：她买了几本词典，一本文法，一些白纸。她试着认真读书，读历史和哲学。夜里，有时夏尔忽然惊醒，还以为有人找他看病。

“就来。”他含糊地说。其实只是爱玛擦火柴的声响，她要点灯看书。不过她读书也像刺绣一样，刚开个头，就塞到衣橱里去了；她读读停停，一本没完，又换一本。

她一赌气，就容易走极端。一天，她和丈夫打赌，硬说一大杯烧酒，她也能喝个半杯，夏尔笨得说了声不信，她就一口把酒喝完。

虽然爱玛看起来不像为柴米油盐操心的样子（这是永镇的女人议论她的话），但是显得并不快活，习惯使她嘴角上保留了一条固定不动的皱纹，就像失意的政客或老处女的脸一样。她的脸色苍白，好像一块白布；鼻子上的皮朝着鼻孔的方向拉得更紧，眼睛看人显得心不在焉。她在鬓角上发现了三根灰头发，就说自己老了。

她时常昏倒。有一天，她甚至吐了一口血，夏尔心里一急，外表也就显得不安。

“得了！”她回答道，“这有什么关系？”

情人背弃　自杀未遂

她靠在外窗的框架上，又看了一遍信，气得只是冷笑。但是她越想集中注意力，她的思想就越混乱。她仿佛又看见了他，听见他在说话，她用胳膊把他抱住；她的心在胸膛跳动，就像撞锤在攻城门一样，左一锤，右一锤，越撞越快。她向四周看了一眼，巴不得天崩地裂。为什么不死了拉倒？有谁拦住她吗？她现在无拘无束。

于是她向前走，眼睛望着石块铺成的路面，心里想着：

“算了！死了拉倒！”

阳光从地面反射上来，仿佛要把她沉重的身体拉下深渊。她觉得广场的地面都在动摇，沿着墙脚都在上升，而地板在向一头倾斜，好像一条船在海浪中颠簸。她仿佛是在船边上，几乎悬在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蔚蓝的天空落到她头上，空气侵入了她空洞的脑袋，她只好听天由命，任其自然。

“太太！太太！”夏尔喊道。她站住了。

“你在哪里？来呀！”

想到她刚刚死里逃生，她吓了一跳，几乎要晕倒了。她闭上眼睛，然后，她感到有一只手拉她的袖子，又哆嗦起来。那只是费莉西。

“先生等你呢，太太，已经上汤了。”

只好下楼了！只好就餐了！

她勉强吃了几口。东西咽不下去。

……

忽然，一辆蓝色的两轮马车快步跑过广场（是罗道夫的马车）。爱玛发出一声喊叫，往后一仰，笔直地倒在地上……爱玛浑身上下都在抽搐。她躺着，嘴唇张开，眼皮闭紧，两手放平，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好像一尊蜡像。两道眼泪慢慢地流到枕上。

四十三天来，夏尔都没有离开她。他最怕爱玛虚弱得精疲力竭了，因为她不说话，也听不见，看起来甚至不痛苦——仿佛她的肉体和灵魂在万分激动之后进入了全休克状态。

十月中旬，她可以在床上坐起来，背后垫了几个枕头。夏尔看见她吃第一片果酱面包的时候，哭了起来。她的力气慢慢恢复了，下午可以起来几个小时。有一天，她觉得好些了，夏尔还让她扶着他的胳膊，在花园里走了一圈。小路上的沙子给落叶遮住了，她穿着拖鞋，一步一步地走着，肩膀靠住夏尔，脸上带着微笑。

他们这样走到花园尽头，平台旁边。她慢慢地挺直了身子，用手搭成凉篷，向前眺望；她向前看，尽量向前看，但只看见天边有几大堆野火，在远山上冒烟。

“你不要累坏了，我亲爱的，”包法利说。他轻轻地把她推进花棚底下，“坐在这条长凳上，舒服一点儿。”

“啊！不坐！不坐！”她有气无力地说。

她一阵头晕，从晚上起，病又发了，说不准是什么病，反正更复杂了。她有时是心里难受，有时是胸口，有时是头部，有时是四肢，有时还呕吐，夏尔以为这是癌症初发的征象。

万念俱灰　服毒自杀

于是，她的处境像无底的深渊，出现在她眼前。她喘不过气来，胸脯喘得都要裂开了，她一激动，英雄气概也油然而生，这使她几乎感到快乐，就奔下山坡，穿过牛走的木板桥，走上小街小巷，走过菜场，来到药房门前。

药房里没有人。她正要进去；但门铃一响，会惊动大家的；于是她溜进栅栏门，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是摸着墙，一直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炉台上点着一支蜡烛。朱斯坦穿着一件衬衫，端着一盘菜走了。

“啊！他们在吃晚餐。等一等吧。”

他回来了。她敲敲窗玻璃。他走了出来。

“钥匙！上头那一把，放……”

“怎么？”

他瞧着她，奇怪她的脸色怎么这样惨白，在黑夜的衬托下，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在他看来，她简直美得出奇，像幽灵一样高不可攀。他不了解她的意图，但有不祥的预感。

她赶快接着说，声音很低、很甜，令人心醉。

“我要钥匙，你给我吧！”

板壁很薄，听得见餐厅里叉子碰盘子的响声。

她借口说老鼠吵得她睡不着，她要毒死老鼠。

“那我得告诉老板。”

“不要！等一等！”

然后，她装出满不在乎的神气说：

“哎！用不着你去，我马上就告诉他。来，你给我照亮！”

她走上通到实验室的过道。墙上有一把钥匙，贴了“储藏室”的标签。

“朱斯坦！”药剂师等上菜等得不耐烦了，喊道。

“上楼！”

他跟着她。

钥匙在锁孔里一转，她就一直走到第三个药架前，凭了她的记忆，拿起了一个蓝色的短颈大口瓶，拔掉塞子，伸进手去，抓了一把白粉出来，马上往嘴里塞。

“使不得！”他扑过去喊道。

“别嚷！人家一来……”

这真要了他的命，他要叫人。

“什么也别说，免得连累你的老板！”

于是她赶快转身就走，痛苦也减轻了，几乎和大功告成后一样平静。

案例点评

爱玛的死对深爱着她的夏尔·包法利来说无疑是一个致命的打击，连创造她的福楼拜也痛哭流涕。我们在同情爱玛的同时，却也为她感到庆幸——在福楼拜的笔下，这个曾被称为“包法利夫人”的可怜女人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所有痛苦、挣扎、虚荣、背弃，也都将随之永远消失。她终于可以平静了，终于不必再嗟叹命运的不公和人生的乏味了。很多人以为，爱玛之所以自杀，完全是因为无力偿还巨额的债务和对爱情的绝望，其实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细细追寻她生命的轨迹，回忆她生活的每个细节，我们在福楼拜的字里行间嗅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在爱玛迷人的躯体中，禁锢着一个饱受精神疾病折磨的灵魂。

但凡喜欢《包法利夫人》这部作品的读者应该都还记得，爱玛婚后不久便患上了一种被夏尔·包法利和其业师诊断为神经症的怪病，为此他们还从道特搬到了永镇，此后，这个病曾多次发作。那么，爱玛得的究竟是不是神经症？神经症又是怎样的一种疾病呢？根据《中国精神疾病分类方案与诊断标准修订版》（CCMD-II-R）的界定，神经症是一组心理障碍，除癔症外，没有精神病性症状，主要表现为烦恼、紧张、焦虑、恐怖、强迫症状、疑病症状、心情抑郁、分离症状、转换症状等。但爱玛的情况显然比神经症要严重得多，神经症只是一种轻性的心理疾病，而爱玛的种种症状早已是精神病层面的了。事实上，最终令爱玛走上自杀这条不归路的罪魁祸首是一种情感性精神障碍——躁狂抑郁症（cyclothymia）。

躁狂抑郁症是一种双相情感障碍，表现为周期性情绪过度高昂或低落，即抑郁症状与躁狂症状同时存在，且两种症状互相转换，有反复发作的倾向。不发病时，精神状态基本正常，是仅次于精神分裂症的一种常见精神病。它的罹患率大约是0.4%。躁郁症的发病原因至今仍无定论，但大量资料显示，生物、心理和社会因素对情绪异常有明显的影响作用。根据《中国精神疾病分类方案与诊断标准修订版》（CCMD-II-R），躁郁症的临床表现为：

1.躁狂发作：主要症状是心境高涨，思维加快，活动增多。

（1）心境高涨

病人表现为轻松愉快，自我感觉良好，觉得一切都非常美好，自己无比幸福。有时病人情绪不稳、易激惹，可因小事暴跳如雷，甚至伤人毁物，但常常很快转怒为喜，或赔礼道歉。如爱玛在发病初期，总是动不动就发火，看什么都不顺眼，但骂过女佣人之后，又总是送点儿东西赔礼，或者放她的假，让她去隔壁消消气。

（2）思维奔逸

病人思维联想过程明显加快，思维内容多变，自觉脑子特别灵；说话滔滔不绝，作文章下笔千言，一挥而就，但内容肤浅；思维过程随周围环境的变化而变化，严重时出现意念飘忽或音联、意联。

（3）思维内容障碍

在心境高涨的基础上，病人出现夸大观念，严重时出现妄想，多为夸大妄想，有的是被害妄想。病人的妄想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大部分几天内就消失。

（4）活动增多

病人躁狂发作时精力增加，活动过多，整日忙忙碌碌，爱管闲事，不知疲劳；但做事有头无尾，缺乏成效；病人精力异常充沛，对睡眠要求很少，食欲亢进，性欲增强；病人的要求多，意见也多，一会儿又说又唱，一会儿打扫卫生，一会儿又去指挥交通。病人在经济上也表现得慷慨大方，滥买物品，病人病情较重时自我控制能力下降，甚至有攻击和破坏行为。如莱翁走后，爱玛做事总是有头无尾，学意大利语、读书、刺绣都是如此，橱子里堆满了刚开了个头就扔在一边的绣件。另外，爱玛开始通过购物来排遣情绪，她买了一个哥特式的跪凳，一个月买了十四个法郎的柠檬来洗指甲；写信去卢昂买一件卡什米蓝袍；在勒内店里挑了一条最漂亮的绸巾，把绸巾当室内服的腰带用，等等。很多人在读到爱玛向商人勒内无节制地赊购物品直到破产时都颇有微词，多数人认为她虚荣而缺乏头脑，少数心怀悲悯的读者则感叹这个女人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才会在经济上对情人如此慷慨。但事实上，最初爱玛的疯狂赊购行为是出于小小的虚荣心，后来便逐渐演化成她宣泄情绪、缓解焦虑的一种独特方式，到最后则完全是躁狂发作的表现，并非虚荣和冲昏头的爱情所致。所以，“虚荣的女人”这顶在爱玛头上扣了近一个半世纪的帽子也该摘掉了。爱玛有着每个女人都有的小小的虚荣心，这是成为一个可爱女性所必备的，虚荣的程度远没有达到多么严重的地步，她不停赊购将自己和家庭都逼入绝路的行为，只能说明她是个可怜的病人。

2.抑郁发作：主要是心境低落，思维迟缓，活动减少。

（1）抑郁心境

病人轻性低沉，苦恼忧伤，对一切事都兴趣索然。病人感到悲观绝望和痛苦难熬，听到愉快的事情也不能减轻抑郁、悲伤的情绪，对工作、学习、家庭、前途丧失信心。如爱玛婚后一直非常苦闷，认为未来只是一条一片漆黑的长廊，而长廊的尽头又是一扇紧闭的大门；而压抑对莱翁的感情时，她又精疲力竭，气急败坏，如痴似呆，老是低声哭泣，眼泪直流。

（2）思维内容障碍

在情绪低落的影响下，病人自我评价过低，无故贬低自己，常产生无用感和无价值感，觉得活着无意义，有厌世想法和自杀的打算。有的病人出现自责自罪的观念。有的病人在躯体不适的基础上产生疑病观念。如爱玛婚后对包法利十分失望，常常暗自哀怨，经常觉得活着不如死了好。

（3）意志活动减退

病人主动活动明显减少，衣着随便，生活被动，不愿参加平时感兴趣的活动，严重时缄默不语、迟钝、卧床不动，称为“抑郁性木僵”。病人有时会有意志增强的表现，最危险的病例性意志增强活动是反复出现自杀企图和行为。如爱玛婚后对婚姻十分失望，长期心情抑郁，放弃了自己喜欢的音乐、绘画和刺绣，从事事求精致到对家务事也听之任之，整天懒得梳妆打扮，穿的是灰色棉布袜，夜里点的是有臭味的土蜡烛。而当她被罗道夫抛弃后，自杀未遂，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也听不见，甚至看起来并不痛苦——仿佛她的肉体和灵魂在万分激动之后进入了休克状态。

（4）躯体症状

病人面色憔悴苍老，目光迟滞，食欲缺乏，体重下降，早醒性失眠。有的病人有头痛、头晕、胸闷、气短、便秘、胃肠症状或心脏症状。病人由于躯体症状严重，往往掩盖抑郁症状。

爱玛的病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各种躯体症状，如初期的晕厥、干咳、厌食，后来的胸闷、呕吐等。又如莱翁走后，爱玛发病时眼睛看人显得心不在焉，她在鬓角上发现了三根灰头发，就说自己老了。

回顾爱玛短暂而不幸的一生，我们很容易找到和上述临床表现相似的生活细节。杀死她的不仅仅是背弃的情人、绝望的爱情和冷酷的债主，也不仅仅是她极度追求刺激、富于幻想的性格，而是可怕的精神疾病——躁狂抑郁症。那爱玛为什么会患上这种精神病呢？这一切都源于一场关于身份确认的同一性危机：爱玛在“包法利夫人”和少女“爱玛”这两个身份中失去自我的同一性，从而导致所有的混乱、迷茫和悲剧。“包法利夫人”这个头衔从一开始就是一种束缚，充斥着谎言、背叛和欺骗；而“爱玛”是那样美丽，那样骄傲，那样不顾一切地追求刺激。她一生都生活在自己编织的梦想里面，爬不出来，更不想爬出来。这些梦想就像卖给颓废文人的鸦片，可以使她暂时忘却现实的痛苦。最要命的是，她有着一颗不安分的心，这颗心主宰着她的命运，引领她尝尽虚妄的欢愉、空洞的激情，也诱惑她追随着死神的召唤。让我们一起走进爱玛过去的生活，来探寻自我同一性危机导致爱玛躁郁症产生、发展以及最终走上自杀道路的整个过程。

早期经验与同一性危机

要想探究精神疾病产生的原因，了解罹患者的生活史，尤其是早年的生活经验是十分重要的。爱玛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农家，又是小女儿，生活条件一直比较优越，她美丽和聪颖，更是深得父母的喜爱，送她到修道院接受上层阶级小姐们的良好教育。我们不难想象，衣食无忧、父母宠爱、美丽聪颖、受过良好的教育、做派像个“城里姑娘”，这一切都和爱玛农家女孩的身份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先天和后天的优越条件使她不必像普通的农家女那样做各种琐碎的农活，为生计担忧，经历平庸的成长；相反，她有足够的时间和悟性来消磨、来幻想，和贵族小姐们一起学习，谈吐优雅。她全盘接受了上层阶级的思想和理念，她太不具备自己原属阶级应有的特征。这种和她身份、地位、阶级完全不相称的经历给爱玛带来了严峻的自我同一性危机。“自我同一性”是著名精神分析学派大师埃里克森提出的概念，指的是人对自我身份的认同和辨认，即“你认为你是谁，别人认为你是谁，这两种看法是否相一致”。当这种身份的辨认出现问题时，就会面临同一性危机。同一性的问题贯穿着人的一生，家庭的经济条件、出生的序次、亲子关系、父母的教养态度、所受的教育，甚至是外貌体征和个人能力，都对同一性的确立有着重要影响。爱玛正是由于对自己的身份没有很好的确认和定位，才逐渐形成了她追求刺激、极富幻想的性格，从而影响了一生的命运。

心高气傲的爱玛认为自己各个方面都不会输给那些贵族小姐，她甚至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真正的贵族小姐，憧憬着美丽的爱情，但等待她的是平庸、乏味、毫无风度可言的乡镇医生包法利。她无法承受这样的反差，因此终日烦恼、嗟叹，侯爵府的舞会更是在她的心里掘开了一个大洞，随之而来的平淡日子令她再也无法忍受，积郁已久的情绪终于发生了质的变化，躁狂抑郁症就在这个时候爆发了。爱玛脸色苍白，心跳急促，有些日子，特别兴奋，唠唠叨叨说个没完，突然又变得迟钝，不动，也不说话。这种情况从九月一直持续到第二年三月，不见明显好转。躁狂和抑郁症状交替出现，又没有任何生理器质的原因，这显然是躁狂抑郁症的主要特征。从表面上来看，爱玛发病的直接原因是对婚姻生活的失望，但究其实质，是自我同一性危机在作怪。自我同一性涉及身份的确认，即一个人如何看待自己和别人如何看待自己的问题。在别人的眼里，她过去曾是修道院里最受宠的好学生，是卢奥老爹最心疼的独养女儿，是农庄里有教养的“城里姑娘”，而现在她的身份只能是平庸的乡镇医生的妻子——包法利夫人。在爱玛自己的眼里，她宁愿自己还是修道院里的那个少女，是卢奥老爹膝下的乖女儿，但现实已经完全不是她所能控制、所想象的了。那些悠闲而被梦想装饰着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剩下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忧愁与无望的等待。理想与现实的差异令她痛苦不堪，少女时代的学习经历，侯爵府舞会醉人的回忆，甚至她美丽的外表、聪颖的头脑都反复折磨着她。是啊，这一切和平庸的乡镇医生多么不相称啊？爱玛自认完全配得上贵妇人的生活，哪怕是那些不相干的小镇居民也认为她即使当一个县长夫人也绰绰有余。在这样的反复比较思量之下，爱玛对自我身份的确认愈发模糊了，“包法利夫人”和“爱玛”这两种身份在她身上无法达成一致，即她的同一性无法实现，所以她怎么也想不通，无法面对现实的一切，纠结的情绪在她的脑中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便只能以病态的形式来宣泄，因此导致躁狂抑郁症的发作。

包法利医生和他的业师将爱玛诊断为一种神经性的疾病，显然是低估了病情的严重性。躁狂抑郁症在不发病时，病人的精神状态基本是正常的，所以爱玛搬到永镇之后病情似乎有所好转。爱玛也认为换一个环境可能会有新的开始，初来乍到的新鲜感也使她的病情稳定了很多。实际上，爱玛所谓的新的开始是期待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如神秘、刺激，一旦这种期望落空，她的病还是会再次发作的。在永镇，爱玛果然迎来了新的开始，却并没有给她的生活带来多大的改观，反而加重了她的病情。

怀孕与同一性危机

爱玛来到永镇后的第一个新开始是女儿的降临。由于包法利不能按照爱玛的愿望买一个吊式摇篮，配上粉红色的丝帐，再买几顶绣花的婴儿帽，她一赌气就什么都不买了。她把准备工作全扔给别人去做，她对孩子的感情一开始就是有欠缺的，成为母亲虽然是一个新的开始，但对爱玛来说一点儿也不美好。在怀孕的问题上，同样是同一性的危机。爱玛的赌气表现使她更像一个任性的小女孩，而不是成熟的少妇，这两种象征“幼稚”和“成熟”的身份在爱玛身上产生了微妙的冲突，关于身份辨认的同一性仍然没能达成。可以想见，童年时期，父母是非常宠爱她的，对她的要求都尽量满足，使她很少体会到责任的重要性。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仅仅因为愿望得不到满足，她对孩子应有的母性也未被激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爱玛延续了她童年期的行为模式，怀孕这件事对她来说更像是一场童年期的游戏，需要有一定的道具来营造气氛，如吊式的摇篮、粉红色的丝帐、绣花的婴儿帽等，换句话说，没有这些道具好像就不像是怀孕，所以她对这场游戏也就兴趣索然了。对怀孕是“游戏”而不是“责任”的认知偏差正是爱玛自我同一性危机的体现，为人妻、为人母，一个接一个的新身份令爱玛变得焦虑而无所适从，她没法将自己的身份定位在“准妈妈”上，更体会不到将为人母的责任感，而在潜意识里扮演了任性的小女孩的角色，以此来逃避对现实不满而产生的焦虑。

另外，爱玛希望生个男孩，因为男孩可以不受女孩所受的禁锢，自由施展自己的抱负。爱玛为什么会对男孩有这样的认识呢？除了时代大背景和社会文化的宏观影响，我们还可以更微观地看待这个问题。从她父亲身上，我们可以窥见这种认识的来源。福楼拜在描写卢奥老爹时曾有过这样的评价，他事事不愿动手，生活贪图享受，花起钱来毫不吝惜，连吃饭也要人伺候；而母亲的去世和哥哥的夭折使爱玛不得不担起了照顾父亲管理农庄的重担。父亲破产后她又只能嫁给平庸的乡镇医生。这一切都使爱玛感到男人可以为所欲为，可以实现理想，而女人只能受人摆布，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所以，她期望能生个儿子，以报复自己无能为力的过去，但女儿的出生使她的愿望再一次落空。她在女儿身上寻找不到人生的希望，因而她和包法利的婚姻也失去了凝聚力。于是，爱玛将关注和期待投向家庭之外，希望婚外恋能给她寡淡的生活增添一丝波澜。

偷情与同一性危机

在永镇的另一个新开始是她遇见了爱慕她的公证所办事员莱翁。爱玛虽然也爱上了他，但出于矜持、怠惰和廉耻心，始终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把握着若即若离间的微妙分寸。这种情感的自我压抑，开始时使爱玛觉得颇有几分骄傲，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家庭生活上，使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极为贤惠和贞洁的妻子。她疏远莱翁，通过寻求孤独来领略思念他的乐趣。这种自我折磨最初能够使她获得快感，也印证了爱玛自我同一性的混乱。她在“少女爱玛”和“包法利夫人”这两种身份角色间摇摆、困惑、挣扎。作为“少女爱玛”，她享受被青年爱恋的乐趣，享受暧昧不明的周旋，更享受自我折磨的快感；而作为“包法利夫人”，她要履行妻子的义务，背负起照料家庭的职责。爱玛显然还没能真正接受“包法利夫人”这个身份。在这两种身份的转换间，她体会到一种背叛与报复的快感，尤其是当爱玛游离于“包法利夫人”这个身份之外时，她还体验到一种类似于偷情的刺激感。不久，自我压抑最初的乐趣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痛苦和抱怨，使她的躁郁症很快再次发作。躁狂发作时，她变得易怒，一点点小事都会让她暴跳如雷；而当抑郁发作时，她又变得恹恹无力，呆呆地坐在角落里，低声啜泣，眼泪不住地流。躁郁症的患者对自己的病情有一定的自知能力，会主动寻求帮助，对他们进行药物和心理的双重治疗是很重要的。但可惜的是，当爱玛主动向教堂神甫寻求帮助的时候，神甫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病情的严重性，未能及时伸出援手。当然，也许即使神甫倾听了爱玛的倾诉，也未必能理解她的心情，可能还会认为她是无病呻吟，脑子里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而不会意识到这是精神疾病的表现。

爱玛的克制终于使莱翁心灰意冷，离开了永镇。他这一走，使爱玛获得不久的爱情期望再次落空了，她的病情也随之加重，表现出更多躁郁症的临床特征。在躁狂症状方面，除易被激惹外，还滥买物品，做事有头无尾，缺乏成效。如学意大利语、读书、刺绣，都是开个头就扔在一边。这时，另一个男人闯入了她的生命——情场老手罗道夫。很快，爱玛就成了罗道夫的情妇，婚外情使她获得了一种真正的背叛的快感，仿佛获得了某种程度的解脱。爱玛疯狂地陷入了这段不伦之恋，虽然其间也有过犹疑、挣扎和自责，但丈夫的无能与乏味最终使她完全倒向了情人，使自己完全游离在“包法利夫人”的身份之外。她陶醉在自己想象的爱情当中，与其说她的多情、依恋是指向罗道夫的，倒不如说是指向她想象中的完美化了的情人。这种爱情像毒药般麻醉着她的精神和肉体，爱欲的纠结将她迅速催眠，她甚至提出要罗道夫带她私奔。当然，抱着逢场作戏心态的罗道夫不可能答应这个疯狂的要求。他先用谎言稳住爱玛，然后留下一封惺惺作态的绝交信便溜之大吉了。病情原本因为新恋情而有所稳定的爱玛，现在又因受不了被恋人欺骗愚弄的打击而急转直下，使她差一点儿在发病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自杀念头和行为的出现说明病情已经相当严重了，此后，爱玛的躁郁症频繁发作，从秋天一直持续到冬天才略微有所稳定。

男性气质与同一性危机

为了爱玛能更快康复，包法利医生带她到卢昂看歌剧，不料遇到了已经变得沉稳老练的莱翁。爱玛和莱翁旧情复燃，很快便成了情人。爱玛每周都借口学钢琴到卢昂的旅馆包房和莱翁幽会。此时的爱玛，表面上看似乎是变得比以前更加放纵——她尽情地在这段恋情中宣泄着——实际上这却是一种病态的表现。她把旅馆的包房当成自己和莱翁的家，像夫妻那样相处。她在潜意识里已经将“包法利夫人”的身份从自我角色中剥离了出去，而单独享受“少女爱玛”和恋人幽会所带来的欢愉。同时，债务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加重了爱玛的病情。她被分裂成了两个人，在旅馆里，她更加兴奋、狂躁；而在家里，她却更加抑郁、哀叹。另外，疾病也成了她抵抗外界压力的一种防御机制，当婆婆指责她时，她的病立刻就发作，丈夫便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她这边。在与莱翁幽会时，莱翁注意到了爱玛不正常的表现，但他不敢问，他屈服于爱玛强烈的支配欲，很多时候，与其说爱玛是莱翁的情妇，倒不如说莱翁是爱玛的情夫。从爱玛身上，我们看到了很多属于男性气质的东西，她如同全副武装的巴拉斯，从宙斯的头中生出，这奇异的两性人在一副迷人的女性躯体中，保留着男性灵魂的一切魅力。福楼拜赋予了她（也许是无意识地）某些男子汉的品格：

1.想象力，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专横的能力，它取代了感情，或人们称之为心的那种东西，而通常心是排斥理智的。一般来说，在女人身上如同在动物身上一样，心是占支配地位的。

2.突然的行动力，迅速的决断，理智与激情的神秘融合，这些都是善于行动的男子汉的特征。

3.包法利夫人自己送上门，她被自己的幻想所裹挟，慷慨地、大方地委身于人，其方式完全是男性的。她委身于不是她的对手的一些坏蛋，恰似诗人向坏女人倾诉衷肠。

4.还有一个证据证明十足男性的品格在向她的血液提供养料，即说到底，她不大关心她丈夫外部的、可见的欠缺及其刺眼的外省习气，而更关心他的完全缺乏才能和由给瘸子动手术所表现出的精神上的低能。

这种男性气质的获得也许来自早年对父亲和哥哥的崇拜、羡慕，希望自己能像男人一样自由支配自己的生活，也许来自母亲和哥哥死后独立管理农庄事务的压力。这种男性气质，虽然难能可贵，但并不符合当时的时代背景，更不符合爱玛的身份、地位和阶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混杂在爱玛身上的男性气质同样造成了自我同一性的混乱，是导致躁郁症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故事的结尾，爱玛被法庭逼债，两个情人都弃她而去，所有的因素集结在一起，她的意志彻底崩溃了。她在抑郁状态中看似“冷静”地服下砒霜，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福楼拜所描写的爱玛自杀的场景里，爱玛获取砒霜的过程显得冷静而有策略，看不出任何不正常。但事实上，许多抑郁症患者的自杀都是有计划的，有的甚至还故意装出心情舒畅的样子，为的就是不让别人看出自己自杀的念头。对爱玛在药店里骗取砒霜过程的描写，看似笔触平淡、波澜不惊，但读来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悲凉，连福楼拜本人也情难自禁。当时福楼拜的朋友去看望他，门虚掩着，可是，敲了几次都没人答应，仔细一听，里面仿佛有抽泣声。这位朋友以为出了什么不幸，猛一推门，直闯进工作室，只见福楼拜伏在案前痛哭流涕，连朋友进来也没觉察。朋友走上前去，摇着他的肩膀问：“什么事使你哭得这样伤心？”福楼拜悲痛万分地说：“包法利夫人死了！”他的朋友不解，问他：“哪一个包法利夫人？”福楼拜指着桌上一堆几寸厚的书稿说：“就是我的《包法利夫人》中的包法利夫人呀！”朋友这才明白他在为自己小说中女主人公的死而伤心，因而劝他说：“你既然不愿让她死去，就写她活过来嘛！”福楼拜无可奈何地说：“写到这里，生活的逻辑让她非死不可，没有办法呀！”

福楼拜用真实细腻的笔触记录了爱玛由躁狂抑郁症走向自杀的心路历程，从中我们看到了自我同一性的危机，早期经验和家庭动力结构（指家庭成员间的相互关系）的影响，更看到了一个在精神疾病折磨下被禁锢的灵魂。现在，香魂化作一缕轻烟散去，爱玛的灵魂终于以我们最不愿看到的方式挣脱了所有的禁锢，但留给世人的却是无尽的叹息和深深的思索。

我该怎么办——莫泊桑《皮埃尔和让》中一例应激障碍的心理分析

张信勇

莫泊桑

居伊·德·莫泊桑（Cuy de Maupassant，1850—1893），19世纪后半期法国优秀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一生共创作了六部长篇小说和三百多篇中短篇小说。他的文学成就以短篇小说最为突出，他因此被誉为“短篇小说之王”，对后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莫泊桑1850年8月5日出生于法国西北部诺曼底省的一个没落贵族家庭。1870年到巴黎攻读法学，适逢普法战争爆发，遂应征入伍。退伍后，他先后在海军部和教育部任职。19世纪70年代，是他文学创作的重要准备阶段，他的舅父和母亲的好友、著名作家福楼拜是他的文学导师。他擅长从平凡琐屑的事物中截取富有典型意义的片断，以小见大地概括出生活的真实。他的短篇小说侧重摹写人情世态，构思布局别具匠心，细节描写、人物语言和故事结尾均有独到之处。他以《羊脂球》（1880年）入选《梅塘晚会》短篇小说集，一跃登上法国文坛，其创作盛期是19世纪80年代。十年间，他创作了数百部中短篇小说，其中较有名的有：《一家人》（1881年）、《我的叔叔于勒》（1883年）、《米隆老爹》（1883年）、《两个朋友》（1883年）、《项链》（1884年）等。

早在以短篇小说成名之前，莫泊桑就开始了长篇小说的创作，他的第一个长篇《一生》经过几年的耕耘，于1881年完成，1883年问世。自此，他的创作逐渐由短篇转向长篇，在几年之内相继发表与出版了几部著名的作品：《漂亮朋友》（1885年）、《温泉》（1886年）、《皮埃尔和让》（1887年）、《像死一般坚强》（1889年）和《我们的心》（1890年）。

莫泊桑很早就有神经痛的病症，他长期与痛魔斗争，坚持写作。巨大的劳动强度与不曾收敛的放荡生活，使他逐渐病入膏肓。到1891年，他已不能再进行写作，在遭受疾病残酷的折磨之后，在1893年7月6日去世，享年仅四十三岁。

莫泊桑在短篇小说上的创作成就璀璨夺目，使人们往往忽略了他的长篇小说。其实，莫泊桑的长篇小说也是别开生面、颇有建树的，使他在法国的长篇小说发展史上具有不可忽视的地位。莫泊桑一生写过六部长篇小说，它们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风俗小说，以《漂亮朋友》为代表；另一类是心理小说，《皮埃尔和让》可说是典范之作（当然包含有风俗描写）。这两部长篇小说在法国的小说史上都占有一席之地。19世纪末，心理小说开始出现，这是向当代小说过渡的一个先兆，而《皮埃尔和让》在当时涌现的心理小说中，是写得最为成功的作品之一。

故事梗概

从巴黎退休的首饰商人罗朗有两个儿子：皮埃尔和让，他们都已经长大成人，刚刚步入社会，但苦于家庭并不富裕，不能资助他们获得体面的职业和地位。由于他们父亲的首饰店规模不大，退休后一年只有一万多法郎的入息，因此不能让他们有好的工作。这个家庭基本上是和睦的，夫妻之间看不出有任何裂痕和争吵，孩子们也敬爱他们的父母，两兄弟之间虽有微妙的争强斗胜，但关系也大体融洽。

直到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平静的家庭变得不平静起来。罗朗夫妇的一个富有的旧友马雷夏尔先生去世了，把自己的遗产全部赠给了罗朗的小儿子让。这件事让罗朗夫妇和让都欣喜万分，这飞来的好运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奢侈和舒适的生活是他们这样的家庭渴慕而不可及的，如今竟然实现了。可大儿子皮埃尔却高兴不起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这笔遗产独独给了让，而完全遗忘了他呢？于是矛盾就产生了，皮埃尔不由得忌妒万分，闷闷不乐。他在体貌上已经不如弟弟，而如今，弟弟又比他更有钱了，还把他看中准备租下开诊所的那套房子给抢先租下，做了律师事务所，从而使他的忌妒心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每当想到弟弟事事如意，自己万事都不顺心，心里就不舒服，于是去一个啤酒店喝酒消愁，碰巧遇到了他的旧情人——酒店的女招待，她说的一番话启迪了他：莫非让是这个遗产赠与人的儿子？而后他从怀疑到猜测到确信，一步步发现了问题。他先是拿话去刺激母亲，继而向弟弟公开了自己的怀疑，家庭风波愈演愈烈。平静的家不再平静了，从而这个家庭的隐秘内幕被揭开了，原来幸福的家庭并不幸福，但这一切都事出有因。当家的罗朗先生，是个精神生活贫乏、思想平庸到愚蠢地步的人，他唯一的嗜好是钓鱼，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关心，也不留心；而他的妻子却是一个感情细腻的女子，她从婚姻中得不到半点儿人生的乐趣，所以，当她遇到心目中的理想对象时，便毫不犹豫地投身于他。当她的大儿子皮埃尔发现了她的秘密以后，她内心非常痛苦，似乎感到无地自容，觉得无法面对皮埃尔，而皮埃尔也因心目中纯洁、敬爱的母亲变得不再熟悉，而陷入深深的苦恼和巨大的痛苦之中。为了使这个家庭能重新恢复往日的平静，皮埃尔愿意息事宁人，他接受了让给他的安排，到远洋邮船上去当医生，于是踏上了海外谋生之路。最后全家人为他送行时，皮埃尔内心怀着诀别的感情离去，而他母亲也因为永远见不到自己的儿子而暗自心痛。

案例片断

心生忌妒

皮埃尔一走出家门，便往勒阿弗尔的主要街道巴黎大街走去。街上灯火通明，人们熙来攘往，声音嘈杂。海边清凉的空气抚拂着他的脸，他慢慢地走着，手杖夹在胳膊下面，双手反剪在背后。

他就像人们听到了什么坏消息那样闷闷不乐，心情沉重，一肚子不痛快。他的烦恼没有任何明确的原因，起先他自己也讲不清他心中的负担和肉体上的麻木是因何而起的。他感到有个地方不舒服，可是又不知道在哪儿。他身上有一个小小的痛处，一个几乎觉察不到的伤口，找不到在哪个部位，可是它又使人感到不舒服、没有精神、垂头丧气、愤愤不平。那是一种他未曾经受过的、轻微的痛苦，就像一颗孕育着忧伤的种子似的东西。

他在问自己：“今天晚上我究竟怎么了？”于是他便思索起来，想知道到底他遇到了什么不痛快的事情；这情景就像在询问一个病人，为了找到他发烧的原因。

他的头脑容易激动，又善于思索；他一会儿心潮澎湃，一会儿又细细推敲，探究自己的冲动是否有理。可是在他身上，天性最后总是占着主导地位，所以感情始终控制着理智。

因此他在想，他怎么会这样心神不安、神经紧张，为什么他想出来活动活动可是又没有任何愿望，为什么他希望遇到和他意见不一致的人，可以争上一番，为什么他又厌恶他可能会看到的人和那些人可能会对他说的事情。

于是他对自己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会不会是让得到了遗产的缘故？”

是的，不管怎样，这是可能的。在公证人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些。当然，人有时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有时会不由自主地激动，对此我们是无法抗争的。

他挖空心思地去设想一个得到了一笔巨额遗产的儿子的心理状态：这个儿子因为得到了这笔遗产而即将去品尝他向往已久可是由于父亲的吝啬而不准他染指的种种乐趣。儿子对这位父亲虽然有所抱怨，但终究还是爱他的。

他又站起来，向海堤的尽头走去。他觉得舒服一些了；他因为理解了自己，突然间发现了自己的内心秘密，在自己身上揭穿了另一个人的真面目而感到高兴。

“这么说我是在忌妒让，”他心里在想，“这种念头的确是很卑劣的！现在我可以肯定我有这种念头，因为我首先想到的是他将和罗塞米利太太结婚。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小傻瓜，她太有理性了，反而使人对通情达理和审慎感到厌恶。这么说，这是一种不带私利的忌妒，不折不扣的忌妒，为了忌妒而忌妒的忌妒！这件事可得当心啊！”

初生疑惑

这时候，可能使人产生这种丑陋的怀疑的种种理由一个一个地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越来越昭然若揭了。一个没有后裔的老独身男子把他的财产遗赠给一个朋友的两个儿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如果他把全部财产都给了这两个孩子中的一个，那么肯定会使大家感到奇怪，人们会窃窃私语，最后是会心地微笑。为什么他早先没有想到呢，他的父亲怎么会木然不知呢？他的母亲怎么会猜不出来呢？不，因为他们得到了这笔意外的钱财以后太高兴了，因此他们是决计想不到的。而且，这些老实人怎么会怀疑有这样恶毒透顶的侮辱呢？

可是公众、邻居、生意人、供应商，所有那些认识他们的人不都要去到处议论这件丑恶的事吗？他们不都将津津乐道，喋喋不休，嘲笑他的父亲，鄙视他的母亲吗？

还是啤酒店侍女所注意到的：让的头发是金黄色的，而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他们的面貌、举止、神态和智力无一相似之处。这种种疑点将引起所有人眼睛的注意，引起所有人脑子的思索。当有人谈起罗朗的一个儿子时，有人就会说：“哪一个，是真的那个还是假的那个？”

这时候，一个强烈的念头突然进入了皮埃尔的灵魂，就像一颗子弹穿裂了他的脑袋一样：“既然他首先认识的是我，对我又这么尽心；既然他这样喜欢我，这样把我吻了又吻；既然是由于我，他才和我的父母结下了深交，为什么他把所有的财产全都给了我弟弟，而一点儿也不给我呢？”

他不再问自己问题了，只是阴沉沉地待着，他不是在幻想，而是在思索，在他的心里保留着一个还不太明确的新的忧虑，一个秘密的新的苦恼的萌芽。

“我疯了，”他想，“我怀疑起我母亲来了。”他心里顿时洋溢起一阵孝顺、怜悯、懊悔、祈求和悲伤的感情。他的母亲！他过去和现在一样了解她，他怎么能怀疑她呢？这个单纯、贞洁、正直的女人的灵魂和生活不是比水还要清吗？凡是见过她和认识她的人，谁不认为她是不可怀疑的呢？而他，她的儿子，却怀疑起她来了！啊，如果这时候他能把她抱在怀里，他会怎样地拥抱她、抚慰她，怎样地跪在地上讨饶啊！

皮埃尔站起身来，气得浑身哆嗦，真想杀个人解解气！他伸出胳膊，张开手掌，想打人，想行凶，想敲碎谁的骨头，想掐哪个人的脖子！谁呢？所有的人，他的父亲，他的弟弟，死去的马雷夏尔，他的母亲！

案例点评

小说围绕着由意外获得一笔遗产而引起的家庭风波而展开的，着重描写了整个事件的受害者——皮埃尔的遭遇以及他的心理活动。弟弟让继承了财产，却没有他的份儿。这对他来说不吝是个打击，而更大的打击则来自他母亲，他母亲对父亲、对他以及对整个家庭的背叛。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无法承受，以致影响到他的正常生活，使他无法在这个家庭继续待下去了。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他把心中的愤怒、悲痛向他弟弟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才稍微缓解了他压抑已久的情绪，最后他远走他乡而暂时解决了内心的冲突。皮埃尔所遇到的问题是典型的应激障碍。

我们从小说中可以看到，皮埃尔的整个发病过程，起先是弟弟让获得了一笔意外的遗产，他心中有些忌妒，此后弟弟又抢走他准备租来开诊所的房子和他爱慕已久的罗赛米利太太，从而加强了他的忌妒之心，于是他由忌妒开始怀疑他母亲，怀疑让是母亲和那位马雷夏尔先生的儿子。当他终于发现母亲的背叛时，即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不知道家里人知道了会怎么样，更不知道如何面对他心中那个纯洁、敬爱的母亲。自己的生活已无法继续。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他实在忍不住向弟弟一吐为快为止，虽然倾诉减轻了他心中的伤痛，缓解了他的悲伤，但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他的问题，最后别无他法，只好选择到海外谋生，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

皮埃尔自从获知弟弟得到一笔遗产后，整个人就变得神经质起来，从此心理活动就异常激烈，并且一天到晚心情沮丧、情绪低落，很长一段时间无精打采。当后来他怀疑母亲有外遇时，情况就变得更糟糕了。他经常会自我剖析，分析自己的内心世界，还不时会有幻觉出现，并自言自语地分析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其实，生活中我们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突发事件，为什么有的人能应付得很好，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而有些人却不能适应，出现像皮埃尔那样的应激障碍呢？为什么人们对应激事件的反应会如此迥然不同呢？这背后有深层次的原因。皮埃尔在遇到遗产风波和母亲背叛这两个应激事件时，他的适应机制不能很好地应对，这里有他自己人格的原因，但很大一部分还是受到他家庭的影响。我们可以分析一下皮埃尔的家庭状况和家庭关系。

皮埃尔是家里的长子，出生以后，他就是整个家庭的中心，所有人都宠爱他，对他有求必应，于是他已习惯于以自我为中心。当弟弟让出生后这一切都改变了，让自然而然地取代了他的位置，于是“那种隐隐约约的忌妒心理，一种在兄弟姐妹之间日渐滋长，在成年时几乎还看不出来，一直要到其中一个结了婚，或是遇到了意外好运时才会爆发出来的暂时隐蔽着的忌妒心理”就在这时埋下了种子。“让出生的时候，皮埃尔已经五岁，他带着一只娇生惯养的小动物的妒意瞅着突然间出现在他父母怀里，被他们百般抚爱的另一只小动物。”让的出生，立刻把皮埃尔从被宠爱的“小皇帝”变成要处处让着弟弟的大哥了。特别是在后来成长的过程中，让一直被夸奖是一个温顺、善良、好脾性的模范孩子；而皮埃尔总是被责备三心二意、狂热冲动、半途而废、异想天开，在选择职业方面爱慕虚荣，心血来潮，做事虎头蛇尾。于是，这种对弟弟的忌妒心就不可抑制地膨胀起来。我们可以看出他们兄弟的关系并不和谐，当弟弟获得了意外遗产后他们的冲突就凸现出来了。

皮埃尔的父母虽然是几十年的夫妻，但他们的婚姻并不幸福。因为皮埃尔的父亲是个精神生活贫乏、思想平庸的人，而他母亲却是个感情细腻、懂得品味人生乐趣的女子，所以他父亲无法给他母亲以真挚的爱情和丰富的情感。于是才有了他母亲后来和马雷夏尔先生的婚外情，并生下私生子让，最后又有让独得遗产这件事。让的存在对皮埃尔的心理造成了两种伤害：一种是从让出生起就存在的，让的出生分割了母亲对他的爱；另一种是隐性的，直到他发现了真相后才造成的伤害，让在后来事事都胜过他；让他心生嫉恨之情，因为让是他心目中的“情敌”的儿子，所以当皮埃尔知道他母亲的背叛后就受不了这个打击。皮埃尔对他母亲有深深的依恋之情，用弗洛伊德的话来说，就是恋母情结。弗洛伊德认为对于男孩来说，他的第一个恋爱对象是自己的母亲，男孩想独占母亲，而父亲的存在是一种干扰，于是男孩产生了一种对父亲的嫉恨、仇视的潜意识倾向。皮埃尔在弟弟出生之前，生活非常愉快，他可以一心一意地享受来自他母亲的爱，因为他父亲根本不懂得去爱他妻子；弟弟出生后，那份原本只属于他的母亲的爱被分割了，甚至可以说被抢走了，只是因为弟弟更讨人喜欢。因此他从潜意识里就对弟弟带着嫉恨之意，加上后来他在各个方面都不如让，所以当他得知让是他“情敌”的儿子时，心中所有的不快都集中到一起来了，让获得遗产、抢走他的房子、夺走他爱慕已久的罗赛米利太太，这所有一切的一切一旦和让联系起来，就让他无法承受这个打击了。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心理适应机制完完全全地崩溃了，所以就产生了一种应激上的障碍。

从整个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出，皮埃尔虽然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但在心理上并不成熟。皮埃尔已经三十岁了，但他仍一事无成。孔子说“三十而立”，可他既没成家，也没立业。他完全没有自己的社会支持系统，当他遇到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时，不能从其他途径去寻得帮助。因此，他一旦遇到无法预料的应激事件时，就不知该如何应对了，特别是在心理上的不适应，不知该如何调适，所以我们说他并不像他长得那么成熟。从他的人格中我们可以看到一种依赖性，他对家庭的依赖、对母亲的依赖。虽然他很想自立，也下了决心去做，但就是做不到（从他想租房子开诊所就可以看出来）。他学了医学却没有开业，追求的女性对他也没意思，三十多岁还一事无成，什么都要靠家里，这都表现出他人格中的依赖性。他爱他的母亲，从他确认母亲的背叛就陷入巨大的痛苦。我们不难发现，这种爱一直影响着他的自我成长，影响着他对异性的追求，继而影响到他人格的成长，使他无形中形成了对母亲、对家庭的严重依赖。他在遇到难以应对的事件时不知所措，产生应激障碍，使生活难以继续下去，到最后这个问题也没有解决，远走他乡只是权宜之计，只能暂时逃避这个应激源。

皮埃尔只是个文学人物，但他带给我们的并不像小说中所表现的那么有限。虽然我们不一定都遇到跟他类似的问题，但这个案例还是给我们一些启示：一是家庭的影响对一个人的成长极其重要。好多人在成年后表现出的问题都跟他的家庭有关，特别是对于多子女的家庭来说，做到对所有孩子一视同仁，平等地对待每个孩子十分重要，这样才利于他们健康成长；二是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父母的榜样作用不可忽视。父母一方面作为孩子的男性榜样和女性榜样；另一方面父母之间的关系就是孩子心目中将来男女关系的典型形象。他们从家庭中学会成为怎样的男性和女性，学会如何与异性交往。

失身之累——《苔丝》的性创伤精神分析

庄丽

托马斯·哈代

《苔丝》的作者托马斯·哈代（hardy Thomas，1840—1928）出生于英格兰西南部多塞特郡的一个小村庄。他出生地这一带，在英国历史上曾经是赫赫有名的西撒克逊王国，环境古朴，景色幽静，独具一种神秘的色彩，而且到处都是历史遗迹和古代轶事。这个自然环境日后成为哈代作品的主要背景。

哈代的父亲是石匠，爱好音乐，是教堂乐队的成员。这对哈代的音乐才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使得哈代在孩提时代就对音乐心醉神迷，有着出奇的敏感。哈代的母亲是个非常聪慧的女人，可以说是哈代的启蒙老师。哈代长期生活在牛鸣羊叫、鸟语花香的多塞特郡的自然环境里，直到二十二岁才离开此地。他先在村里上学，后来又转到郡城上学。1856年，他十六岁时，开始在一名教堂建筑师身边当学徒，靠自己的劳动维持生计。同时，他刻苦自修拉丁语和法语，又在朋友的帮助下学习希腊语，并开始写诗。在此期间，他认识了当时多塞特郡有名的语言学家和诗人威廉·巴恩斯，在威廉的影响下，哈代对诗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1862年，他到了伦敦，伦敦的生活是他思想形成过程中的重要时期。当时伦敦哲学话题很热门，哈代也加入了这种思考，并对宇宙和人生的基本问题形成了自己的看法。哈代认为，世事无常，快乐是偶然的，痛苦忧患则是经常的，这是宇宙本身存在的缺陷。对世界和人生的这种深沉的思考，使哈代的作品抹上了一层深深的悲剧色彩。

哈代很早就开始写作了。他创作了《卡斯特桥市长》《远离尘嚣》等十四部长篇小说和四部短篇小说集。1896年的《无名的裘德》可以说是《苔丝》的姐妹篇。哈代冲破社会习俗的束缚，坦率地描写了男女双方在志同道合基础上的自由结合。出版之后，在英国引起了广泛的争议，一个主教竟把《无名的裘德》一书焚毁。

由于他的小说受到强烈的攻击，哈代愤然放弃小说创作，集中精力写诗，用诗歌来抒发他的意志和情感。三十多年的诗歌创作和近三十年的小说创作平分秋色，他出版了八卷诗集，近千首抒情诗；此外，还有记叙拿破仑时代的史诗剧《列王》。直到他去世的1928年，当他已经是八十八岁高龄的时候，还编定出版最后一部诗集《冬天的话》；这是英国文学史上绝无仅有的。

哈代无论是在小说还是在诗歌中，都满怀深情地描绘了威塞克斯的悲凉和自然风景，以及人类与宗教、法律、伦理道德、遗风旧俗的悲剧性冲突。哈代不承认自己是悲观主义者，他认为看阴暗面并非单纯为了揭露，而是为了认识痛源，加以治疗。

故事梗概

初夏的一个黄昏，在通往马勒村的路上，一个牧师对贫穷的乡下小贩德伯说，他考证出德伯家原是古代贵族的后裔。这使德伯顿时变得高傲起来，当天晚上就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一大早，德伯十七岁的女儿苔丝只好替父亲去赶集。在路上，苔丝打盹使得她赶的马车与邮车相撞，全家维持生计的老马被撞死了，生活没了着落。

苔丝的母亲一听说自家高贵的出身就想入非非，希望她年轻漂亮的女儿能嫁给一个地位显赫的绅士。现在经济困难了，她说服苔丝到同宗的一个富商家去攀亲，让苔丝去德伯家拜访，指望德伯太太会给苔丝和他们家带来好运。其实德伯太太根本就不是苔丝的本家：她的丈夫是个商人，叫西蒙·斯托，他只是在不做生意时花钱把姓改成了德伯，但苔丝并不知实情。

德伯太太的儿子亚雷克二十多岁，是一个花花公子，一见到美丽的苔丝，便开始打她的主意。苔丝在他家做了几个月工，亚雷克一直引诱她，苔丝一直没有答应。一天，赶完集回来的路上，苔丝遭到一群醉酒女人的肆意辱骂，亚雷克骑马上前，带着苔丝来到了一片树林，在这个漆黑的夜晚，亚雷克在树林中诱奸了她。

苔丝充满悔恨地回到了家里，而她母亲不安的是亚雷克不打算娶她。村里很快传开了有关苔丝的消息，她遭到了人们无情的讥笑和议论。她躲着别人的目光，生下亚雷克的孩子，她给孩子取名叫“悲哀”。悲哀在出生后不久就死了。经过一年的痛苦之后，苔丝问自己，女人的贞洁真是一次失去就永远失去了吗？她决定离开这个使她感到窒息的家乡。

她到一个名叫“塔尔勃塞”的牛奶场当了挤奶工。在塔尔勃塞的那段日子，苔丝过得十分快乐。她和三位挤奶女工成了朋友，还认识了安吉尔·克莱尔，一位牧师的儿子。克莱尔有教养、有理想，富有同情心，文雅而充满热情。在苔丝眼里，他是像神一样的人。而克莱尔也慢慢发现不爱言语的苔丝与别的乡下姑娘有许多不同的地方，他觉得苔丝是一位美丽纯洁的大自然的女儿，是天使，认定只有她是最完美的，于是开始接近她。多少个美妙的、带露水的黎明，他们在乡村牧场一起劳动；多少个落日黄昏，他们一同走在田野上。在万木生长花瓣绽放的春天里，他们相爱了。

克莱尔对苔丝的爱情改变了他对生活的设想，他决定放弃家里给他安排的门当户对的婚姻，娶苔丝这个内心充满诗意的大自然的女儿为妻。但过去的经历、失身的耻辱压得苔丝透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不配和有地位的克莱尔结婚。苔丝在竭力克制自己对克莱尔的感情，但克莱尔满腔激情地追求，使她终于答应了他的求婚。但她内心备受良心上的痛苦煎熬，认为她应该告诉克莱尔自己的过去。经过一番矛盾之后，在举行婚礼前两天她写了一封坦白过去的信，把信从他门底下塞进去，但是信被塞进了地毯底下，克莱尔没有看到。

婚礼的当天晚上，苔丝决定向丈夫坦白过错。没想到克莱尔先向苔丝讲述了他在伦敦时曾经和一名年长他很多的女人有过四十八小时的放荡生活。听克莱尔讲完之后，苔丝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喜悦，觉得自己犯下的罪过并不比克莱尔大。

但当她说出自己的遭遇时，克莱尔却无法接受苔丝。他觉得自己心中的苔丝已经死了。克莱尔给苔丝留了一些钱后，坐船去了巴西。他告诉苔丝他会试着接受她的过去，但也告诉她，如果他没去找她，那么苔丝就不要先来找他。

克莱尔走后，苔丝又回到了家里。母亲抱怨女儿太愚蠢，不应该把过去的事告诉克莱尔。苔丝默默地忍受、等待，希望克莱尔能回心转意。她把自己的眉毛剪掉，把自己往丑里打扮。为了生计，她到一个条件很差的农场做工，在严寒的冬天她盼着克莱尔能回来。她试图去拜访克莱尔的家人，却无意中听到他的哥哥们在谈论克莱尔失败的婚姻，所以离开了。回来的路上，她遇到一个传道士在讲道，并很惊讶地发现那人竟是亚雷克·德伯。他受克莱尔父亲克莱尔牧师的影响，皈依了基督教。亚雷克和苔丝对这次偶遇都很震惊，他追上苔丝，企求她的宽恕，并答应给予补偿。苔丝一次又一次地对亚雷克发怒，拒绝他。他想尽各种办法，给苔丝的家庭一些经济帮助，要求苔丝回到他的身边。苔丝在生活窘迫和亚雷克的纠缠的双重压力下，给克莱尔写了一封情辞恳切的长信，哀求他来救她脱离苦海。

克莱尔在巴西遇到很多挫折，害了一场大病，理想破灭了，他开始追悔过去并逐渐认识到自己对苔丝的不公平，他离开巴西回来找苔丝。苔丝的母亲告诉他苔丝去了一个叫沙埠的村镇。在那里，他在一所豪华的公寓找到了苔丝，他告诉苔丝他已经原谅了她的过去，并且请求苔丝和他重归于好。苔丝说他来得太晚了，苔丝父亲去世后，她们全家被房东赶出来没处安身，在等不到克莱尔的回音的情况下，为了无依无靠的母亲和弟妹们，她屈服了，她和亚雷克同居了。看到这一切，克莱尔黯然地离开了。

克莱尔的归来使苔丝万分痛苦，她觉得自己的一生都被亚雷克毁了。在绝望中，苔丝用餐刀杀死了亚雷克，去追克莱尔。一连五天，他们幸福地在一起。第六天晚上，在悬石坛这个古代异教徒的太阳神神庙的废墟上，疲乏的苔丝躺在祭坛上，对克莱尔说，希望他能在自己死后娶妹妹丽莎为妻，她做好了思想准备。

天亮时，一队搜捕人员发现了他们，苔丝并不惊慌，她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土，平静地对逮捕她的人说：我准备好了，走吧。

克莱尔和丽莎看到一面黑旗在监狱的塔顶上方升起，苔丝的死刑执行完毕。

案例片断

亚雷克把苔丝带进树林，在这儿，苔丝被奸污了

黑夜深沉，他隐约看见的只是脚边一片暗淡的白影，表明那是穿着他的衣服的躺在枯树枝上的苔丝的形体。周围的一切都像夜一样黑暗。亚雷克弯腰俯下身去；他听见了均匀的轻轻的呼吸声。他跪了下去，把身子俯得更低了，他的脸已经感觉到她的呼吸的温暖了，不一会儿，他的脸就同她的脸接触到一起了。她睡得很熟，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这片美丽的女性织品，像游丝一样敏感，像白雪一样纯清，为什么偏要在她身上绘上粗野的图案，仿佛是命中注定的一样？为什么常常是粗野的把精美的占有，邪恶的男人玷污纯洁的女人？

在失贞之后返回故乡

然而，这位可怜的愚蠢的母亲，很不了解女儿目前对那个男人的情感。也许，在这种情形下，这样的情感是不寻常的、不幸的，也是不可理解的，但是它却的确存在着，这就是她所说的那种使她嫌恨自己的事了。她从未全心全意地理会过他，现在更是压根儿没把他放在心头。她害怕他，见了他就畏缩，他趁她孤弱无援，巧妙地利用自己的优势，使她就范了，接着，她一时被他的热情所蒙蔽，又糊里糊涂地委身于他，一段时间后，忽然鄙视他，讨厌他，于是就跑开了。这就是事情的全过程。她也并不十分恨他。

被克莱尔抛弃后苔丝再次见到亚雷克

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往事时，还是有一阵恐惧攫住了她的心，使她瘫痪无力，既不能前行，也不能后退——她原先走在路上的时候，满心都是沉重的悲哀，现在她的烦恼性质却有了改变。先前是渴望那被久久抑制的爱情，这次相遇，正好是苔丝心情沉重的时刻，是在她最不会感到心惊胆战的时刻。但是，她几乎在生理上深深地意识到，那不可饶恕的过去依旧缠绕着她。这使她更加意识到过去错误的存在，陷入真正的绝望了。她本来希望她的过去和她的现在可以截然分开，现在才明白，这种情况终究没有发生。除非到她死了，她那往事才会被完全忘掉。

她心理越来越沉重地意识到，就肉体上来说，只有他一个人才算是她的丈夫。

苔丝对克莱尔的感情

她极端信任他，以为他完美无暇，具备凡是导师、哲学家、朋友所应有的学问。苔丝对克莱尔的爱情，现在已成了她血肉之躯的生命力，使她蔌然生辉，过去的悲哀的阴影被照得不见踪影，坚持对她进攻的幽灵——怀疑、恐惧、忧郁、烦恼、羞耻——也被一一击败，她走起路来，脚步轻快，仿佛掠过水面的若即若离的小鸟。他的灵魂是圣者的灵魂，他的智慧是先知的智慧。她对他的爱，也是一种智慧，使她得以高贵，仿佛戴了王冠，他对她的爱呢？在她看来，是一种同情，促使她披肝沥胆，赤诚奉献。有时，她那双虔诚的大眼睛深不可测地盯着他，仿佛在她眼前看见了一种永恒不朽的东西。

克莱尔从巴西回来找到苔丝

苔丝出现在门口，她完全不是他估计的那种样子——不，差别太大了。很叫他困惑不解，她先天的美丽给她那身服饰映衬得即使没有增强，也更为显眼了。他的手臂已经伸出去了，可是，又垂了下来，她并没有迎上。现在他觉察到两个人之间的区别，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具瘦黄的骷髅，觉得她一定讨厌他这副模样。

“苔丝！”他用沙哑的嗓子喊道。

“太晚了。”她说。她的声音传遍整个房间，听起来十分残酷。她的眼中也射出不自然的光芒。

“以前我都错怪你了，我没有按你的真实面目来看待你！我现在全懂了，最亲爱的苔丝！”

“太晚了，太晚了！”她一面摆手一面叫道。那难以忍受的表情，就像遭受重刑的人一样。一个瞬间如同一个钟头一样难挨。“别靠近我，克莱尔，你一定不能靠近我。快走开。”——他朦胧地意识到原本的那个苔丝，就精神方面来说，现在已经不承认在他面前的这个肉体是她自己的了，并且让它像河上的浮尸一般任意漂流，与她那有生命的意志分道扬镳。

苔丝被捕前

他（克菜尔）走到她睡觉的那块石头跟前，握住她那只可怜的小手；那时候的她呼吸快速而细弱，和一个比女人还要弱的动物的呼吸一样。不久天大亮了，太阳的光线照射在苔丝没有知觉的身上，透过她的眼睑射进她的眼睛里，把苔丝唤醒了。她站起来，抖了抖身子，就往前走，而其他的人一个也没动。“现在可以走了。”她从容地说。

案例点评

苔丝的家庭和生活环境

苔丝家境贫寒，父亲约翰天生灵敏利落，但酗酒、懒惰，得过且过。当他得知自己是贵族后裔时，马上趾高气扬，并企图从这一关系中获利。母亲身边围着一大群孩子和干不完的家务。苔丝的母亲年轻时有美丽的气质，在拖儿带女的脏乱生活中，仍喜欢幻想，她对苔丝的期望很高，特别是当知道他们家是贵族的后代时，盲目地相信苔丝能嫁给一个高贵的绅士，成为阔太太。苔丝身上不仅有着贵族后代的幻影，也有着那个时代的烙印。在维多利亚时代，性的需要是缄口不谈的。如果你说一个妇女很性感，她会觉得受了侮辱。《苔丝》整部小说是围绕两性关系展开的，但没有提到一个“性”字，也没有直接的性描写。宗教和道德压抑着人的性欢愉和正当愿望的满足。女人的生活范围仅限于家庭小圈子，婚姻关系是她们通向快乐、安全和特权的唯一途径，女人不可能追求家庭生活以外的个性和独立。总的来说，那是一个男人支配女人、女人依附男人的时代。正如弗洛伊德所认为的，“女人的基本恐惧是害怕失去爱”。女人的贞操被看成是第一位的，是决定一个女人一生命运的。

“失身的”苔丝与“魔鬼”亚雷克

“失身”使苔丝的心理受到几方面的影响：一方面是亚雷克对苔丝的直接性侵犯，在不清醒中被强奸，给苔丝造成了直接的心理创伤，苔丝出现了伯思斯和霍姆斯特所说的“强奸创伤综合征”。在事发之后苔丝的消极情绪反应非常大，包括恐惧、愤怒、羞耻、自责、自卑、抑郁、焦虑和紧张。“她没精打采地把篮子和包裹放进马车里，上了车，一起并排坐下来。现在她不再怕他了，然而她不怕他的地方也正是她伤心的地方。此刻她像木偶似的坐着，直到看见一小片树林，过了树林就是马洛特村了。直到这个时候，她麻木的脸上才露出一点儿感情来，一两颗泪珠开始从脸上流下来。”

另一方面，给苔丝造成间接伤害的就是社会和道德的舆论压力。当苔丝看到有人在墙上写醒目的标语：“你，不，可，犯——”（全句为“你不要犯奸淫”）苔丝脸红起来，心里怦怦直跳，感到有一种遭到指控的恐惧。当苔丝回到家，母亲没有给苔丝心理上的帮助，反而抱怨她：“你怎么不让他娶你呢？有关你和他的事，有各种各样的说法，都传到我们这儿来了，谁又会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你为什么只是为自己打算而不为我们一家人做件好事呢？”来自家庭的压力、周围人的议论使她不敢抛头露面，只敢在黄昏之后才走出屋外。这使苔丝受到第二次伤害。“苔丝孤单地躺在床上，看见她的面前有一条漫长的冷酷的大道，她在大道上独自跋涉，没有人帮助也没有人同情，她的情绪可怕地低落下来，恨不得让自己躲避到坟墓里去。”

最折磨她的还是她心灵中模糊的道德神灵。“苔丝在一堆混乱不堪的传统的习俗上建立起自己的性格，头脑里的道德魔怪发出了对她毫不留情的声音，把她自己看成是罪恶的化身。”——这是超我的声音。她“嫌恨”自己的是什么呢？

亚雷克·德伯，富商的儿子，苔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感到“他身上带有粗野的神气，但是，在他那双滴溜直转的眼睛里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这是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原始的生命力。这时的苔丝，“已经有了丰满的面容和成熟的身体，使她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显得更像一个成年人，这个特点曾经偶尔在她心里引起烦恼”。这是青春期女性性意识的萌动，让苔丝感到神奇和恐惧。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如果我们与苔丝共情，透过故事的表面，穿越她自圆其说的掩饰的外表，便能到达苔丝心理上一个痛苦的结：她虽然拒绝，可是她同时在接收亚雷克的引诱。苔丝明白而强烈地排斥他，苔丝爱着他痛恨的男人。她憎恨他的强暴的同时，也有了一些性的体验。苔丝这个十八岁的少女，生命之火如何痛苦地在内部燃烧，她拒绝被拖入，却又为之着迷而想参与。而这种性的需要是超我不能容忍的。

苔丝在意识层面竭力排斥亚雷克，憎恨他，希望自己完全忘掉他，但在潜意识里，亚雷克是苔丝的一个创伤情结，其中她淤积了大量的心理能量。她第二次见到亚雷克时的恐惧，实际是对自己无意识中的冲动和欲望的恐惧。弗洛伊德用反向作用来说明人面对焦虑时所采取的一种防御手段。反向作用指的是人以相反的态度来掩盖某种不能接受的无意识的欲望和本能冲动，因为这种欲望不能被她的自觉意识接受，与她的道德标准相抵触。人似乎有一种对他人甚至对自己掩盖其内在期求的倾向，人们所恐惧的往往是他们朝思暮想的东西，人们对某种事物怀有强烈的欲望，但由于这种事物属于社会的禁忌（或仅仅是受自己超我的憎恶），不得不把对它的欲望压抑在无意识中。但压抑的防线也许不牢固，一旦时机有利，被压抑的欲望很可能突破防线。出于对后果的恐惧，最好的办法是远远地避开欲望的对象；而为了避开欲望的对象，最好的办法就是对这对象产生厌恶和恐惧。

作者把苔丝潜意识中的巨大能量比作魔鬼。苔丝在见到亚雷克后，看到一个古老的石柱，通过一位牧羊人的口说：“那是很不吉利的东西，姑娘，很久以前，有一个犯罪的人，被带到那儿，先把他的手钉在柱子上，然后把他绞死了。他家里的人就在那儿给他竖了那么一块石头。他的尸骨就埋在那石头底下，别人都说，他把灵魂卖给魔鬼了。”

石柱，象征着男人的性器官，苔丝无法抗拒的潜意识——对性的需要——像魔鬼一样纠缠她、折磨她、吞噬她。苔丝竭力地表现出对亚雷克的愤怒和拒绝，以此来压抑自己。但当农场主欺负她时，她却不由自主地想到，假如她是自由的，能够答应有钱的亚雷克，做他的太太，那么又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呢？那她一定能高人一等，彻底摆脱屈从的地位，无论是对现在欺压她的这个农场主，还是对看不起她的整个世界，她都可以扬眉吐气了。“‘可是，不能！’她气喘吁吁地说，‘我不能嫁给他，我太讨厌他了。’”这段描写反映了苔丝人格的二重性：因为软弱而表现得刚强，因为畏惧而表现得愤怒，因为渴望而故意回避，因为向往而故意冷漠。

婚前性行为对现在的青年男女来说是很平常的，但在性压抑（特别是对女性的性压抑）的维多利亚时代，使得苔丝不能接纳和面对自己的性心理需要，分不清自己的身心需要和亚雷克的性侵犯之间的区别，因而造成了自责、愧疚和不洁感的心理情结。

老子说：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许多心理障碍的产生都是因为过分的善，过分的纯洁，过分的完美，可是当人过分追求纯洁的时候，却把人性中的一些自然的东西压抑了。但在心中又不能真的无欲，强行压抑的结果是潜意识中的性越来越强，最后出现心理问题。

“圣女”的苔丝与“天使”克莱尔

“失身”的苔丝和“圣女”的苔丝是苔丝人格对立的两极，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圣女”是对“失身者”的补偿。性压抑与性创伤使苔丝感到她害怕的事情比她自己更强大，她需要一个强大的外力，一个崇拜的偶像。

苔丝与克菜尔的第一次相遇是在苔丝故乡的游行舞会上，克莱尔的谈吐吸引了苔丝，但他没有邀苔丝共舞，使苔丝感到惆怅。她第二次与克莱尔相会是在几年后的挤奶场，这里宁静自然，相对偏僻闭塞，像个世外桃源。在牧场，苔丝享受着与克莱尔之间日益热烈的恋情。对生活的渴望，对爱情的追求，使苔丝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使她沉浸在幸福之中，这一切压倒了对过去经历的不安、自责和内疚。“她把往事驱除了，踩上一脚，把它消灭了，就像一个人压灭了闷烧着的、危险的煤块。”

遗憾的是，不是人支配情结，而是情结支配人。“在她和克莱尔热恋之时，她行走在光彩之中，但她知道，在背后总是存在着黑暗的阴影。随着每一天的降临，它或许退走，或许蔓延，非此即彼。”

这是因为，任何曾经被体验过的东西都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人不愿提及的痛苦经历，自己极力摆脱的一些难题，统统被储存进了意识的底层，一旦需要，它们便会呈现，浮升到意识层，被自我感知。当克莱尔向苔丝请求订婚时，苔丝羞于启齿的过去像挥之不去的黑影时隐时现。当克莱尔与她谈到订婚时，她有些喜怒无常。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没有事情比不安地隐藏和保守个人秘密更使人孤独，更使人脱离与他人的友谊了。苔丝心中的负罪感使她在克莱尔面前不能真实地展示自己。她竭力表现善良、可爱、温顺的一面，而与真实感受彼此分离和疏远。这种表面的清纯，使得她在克莱尔面前感到更难以忍受的压抑和内疚。她想说出实情，但每次到了最后一刻，她都迟疑和犹豫，她丧失了勇气。她的心在激烈的冲突中挣扎。

这是苔丝的另一个侧面，揭示了苔丝竭力逃避现实、逃避真实自我的性格倾向。卡伦·霍尼将这种逃避自我的倾向说成是人格异化。在异化过程中，个人通过一种虚假的认同而放弃了自己真正的自我，借此摆脱面对自我时所产生的巨大焦虑。虚假的认同是一种病态的防御机制，其实质在于以牺牲自我为代价，来避免人格在焦虑的压力下的全面崩溃。这是人为了生存而不得不作出的巨大妥协，但个人未必能清醒地认识到其中妥协的性质，甚至根本认识不到妥协的存在。由此而导致的结果，乃是人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价值标准、判断能力、创造能力、自我指导自我实现的能力，甚至自己的全部感觉都无条件地交给了所认同的对象，从而在虚假的人格面具下背叛真正的自我。苔丝心甘情愿地把她自己交给她心中的上帝——克莱尔，以此来满足需要和期待。此外，从社会道德的观点来看，“忘我”也始终被认为是一种特殊的美德。

这一切导致了苔丝的受虐心理。比如，克莱尔离开她之后，她故意把自己装扮得很难看：她有文化，但她不去找一些更好的工作，而是到条件艰苦的农场做苦工；当克莱尔同她分开时，她没有表示任何不满，带着自责和罪恶感一味地顺从克莱尔，借助谦恭和依赖而获得生活的安全和满足。这种基本的人生态度决定了她解决问题的方式，即被动攻击的心理防御机制：通过软弱和受苦来达到控制他人的目的，通过受苦来表达敌意，用自己的不幸和痛苦让对方产生内疚感从而使自己内心平衡。这种热爱不仅是耽于幻想的爱，而且是一种病态的迷恋，是因为对一名男子的渴望而完全被这种感情所支配。

亚雷克承认他为了一时的快乐诱奸了苔丝，他当众认罪，并坦白地告诉苔丝：“我想，我得说我是个坏人，是个该死的坏人。我生下来就坏，活了这么大，就坏到这么大，大概到死也要是个坏人！”从心理健康的角度看，亚雷克的心理能量得到了宣泄，苔丝在亚雷克面前也相对更真实。相比之下，克莱尔的心理问题更大，他也曾经和一个比他大的女人有过不检点的关系，但他以高雅、脱俗自居，压抑自然和原始能量，用纯洁、高尚的爱情来维持内心平衡，缓解内心冲突的焦虑。但是，意识与潜意识较量，意识永远是失败者。克莱尔表面上很有爱心，无私、豪爽，没有等级偏见。在新婚之夜得知了苔丝“失贞”之后，无情地抛弃了她。这反映了他性格上的压抑与偏执。

甚至克莱尔对苔丝的爱也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支配方式。他称苔丝为“自然的女儿”或“天使狄迷特”，从中我们可以看出，他对苔丝的爱是抽象的。对于他来说，苔丝是他的“理想女性”，而不是一个过着复杂生活的现实中的女人。尽管他的爱看上去那样纯洁、温柔。他用一种纯洁的乡村女性的标准理想化了苔丝的形象，也以此代替一个真实生活中的女性，而且他不断地拒绝去更真实深刻地了解这个女性。当克莱尔称苔丝为“自然的女儿”和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女神时，他是在否定她的真实自我，以此来支持他所偏爱的心中的那个理想形象。因此，苔丝的个性和经历已经在无意中受到了压抑。克莱尔有一种自恋情结，认为两个哥哥在追求世俗的功名，而自己比他们更纯洁、更高尚。他对苔丝的认同更像是自恋认同。其特征是，个人因为喜爱自己的某些特点进而喜欢和欣赏他人的同样的特点。也就是说，克莱尔对苔丝的认同，本质上是对自己的肯定。但自恋认同使得克莱尔在他人身上往往只看见自己的影子，不大可能认同他人拥有而自己没有的那些特点，因此，当他知道了苔丝的过去，他对苔丝以前像一盆烈火，现在只剩下灰烬了。他的自我中心使他比苔丝的父母更不能接纳一个失去贞操的女人。他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空想家，所以，他在他的梦幻世界——巴西的经历必然成了一场灾难，甚至差点儿丧命。

生与死的对峙

小说以苔丝家重要的一员——一匹叫作“王子”的马的死开始，到苔丝杀了亚雷克，自己被执行绞刑结束，其中有许多与死亡有关的情景。比如，苔丝在货车上打盹，货车失去了控制，与邮车相撞。车辕如同一柄利剑插进了可怜的老马——“王子”的胸膛，马的死亡推动了情节的发展。马的名字，既象征了苔丝自己拥有贵族称号的权利，同时使人联想到她在梦中遇到一位王子。接着，她却间接地杀死了家里的王子，弗洛伊德认为马和剑是性象征，马被剑一样的东西刺死，象征着苔丝受到性伤害失去童贞。这一切预示着她悲剧性的人生。

苔丝失身是在英国年代最久远的一片狩猎林中，在离天明不远的漆黑的夜晚，周围的一切被黑暗和寂静笼罩着，充满着神秘和死亡的气息。苔丝的男婴，就是她和亚雷克的孩子，苔丝给他取名为“悲哀”，出生后不久就死了，象征着苔丝也死了一次。

死亡，在苔丝潜意识中早已存在了的。当苔丝告诉了克莱尔她的过去后，克莱尔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那晚，苔丝醒来发现克莱尔在梦游。他跌跌撞撞进了苔丝的房间，把身子俯在她上面，嘴里念叨着：“死啦！死啦！死啦！”他把她搂在怀里，接着拿起床单，就像拿起裹尸布似的把她从头到脚裹了起来，然后又像对待死者那样怀着无限的悼念之情，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我可怜的苔丝，我最亲爱的心肝宝贝！你多么甜美，多么善良，多么真诚啊！”这一场景反映了克莱尔内心对苔丝很深的爱，同时他在潜意识中愤怒地期望苔丝去死。

克莱尔在离开苔丝之前说：“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可生气的，不过，有一种情形我目前还不能忍受，我以后会设法让自己忍受的。如果我觉得我能忍受了，那我就去找你，但是，在我还没找你之前，你最好不要先去找我。”这句严厉的命令，几乎使苔丝万念俱灰。“她现在算是看清楚他对她的态度了，他只不过把她看成对他进行了恶劣欺骗的女人”。这时死神已在向她招手。苔丝曾经用捆箱子的绳子自杀，可到了最后一步，她没胆量做了。她把自杀的事告诉了克莱尔，在她的潜意识中，她恨克莱尔，以死来做被动攻击，但在意识层面，她却对她的丈夫说，也是对自己说：“我死在自己手里，也还是太便宜我了。被我所毁的丈夫啊，应该由你下手才对呀。我想要是你能下手，要是你能亲自把我干掉，我就会更深地爱你，因为你的确没有办法脱身啊。我起那种念头，完全是为了你的缘故，为了让你既能把我摆脱，又不至于落了个离婚的坏名声。我做梦也没想过是为了自己呀！”

当克莱尔以一种唐突和残酷的方式离开她时，苔丝答应了他，认为是自己害了他。她没有责备，没有生气，也没有采取其他让克莱尔感动、使他回心转意的方法，但她的柔顺、服从并不表示她没有愤怒；相反，在表面行为下，愤怒在聚集。从心理动力学的观点看，人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被压抑，却不可能到达完全放弃自己的地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永久地牺牲，那被牺牲的东西在返回的时候，就会爆发巨大的精神危机，往往也就意味着死亡。因为现在祭刀是在被牺牲者的手中，死亡所要求的是从前的祭者。

苔丝因爱上克莱尔而获得一时的生命动力，生命也仅仅因为这种爱的信念才获得了意义。然而，事过境迁，同一种信念反过来竟成为她生命的毁灭力量。那曾经使她敢于生活的力量，现在却成了她敢于死亡的力量。这种以身殉情的例子，在文学作品中绝不少见。这些现象提醒我们，人心中拯救的力量与毁灭的力量并非永远处在相互对立、彼此抗衡的位置上；拯救的力量完全可能被毁灭的力量所利用，并最后转变为毁灭的力量。苔丝对克莱尔的爱的背后是什么呢？是一个贵族后代的幻影，它使她从内心里就不接纳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真实的生存状态。苔丝从精神上放弃自我，完全依赖克莱尔，无限敬仰克莱尔，从而使自己觉得更高贵、更有价值。她不接纳真实的自己，她竭力想成为克莱尔期望的那样。“他对她的影响一目了然，她学会了他的行为习惯、言谈举止、他的爱好和厌恶。”苔丝将刀对准了亚雷克。如果说亚雷克奸污了苔丝的身体，克莱尔则掏空了她的灵魂。这两者使苔丝在内心人格的分裂和冲突中走向了极端。她只想满足自己的情绪和本能，她恨他，但潜意识里是在恨自己。杀人的背后是内心的决战，是潜意识的自我毁灭。

作者的梦和象征

如果我们把《苔丝》这本小说看成是哈代的一个梦，文学作品中的主人公实际上就是作者的“自我”。这部作品反映了作者和那个时代的人内心的基本冲突，就是本我、自我与超我的冲突。在荣格看来，“在任何经验中，我经验到的都并不仅仅是对象而首先是自己”。

亚雷克这个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浪荡公子，他的名字使人联想到亚历山大大帝那样的征服者，为了夺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不顾一切道德礼法。他的姓氏的第一部分使人联想到火一样的能量，这是原始的欲望之火，象征着人的本我。当他引诱苔丝时，就像《创世纪》中蛇引诱夏娃一样。在作者的笔下，他恶魔般的特征表现得十分明显，正如弥尔顿在《失乐园》中所刻画的撒旦形象一样，亚雷克从没有掩盖自己的真实面目和内心的欲望。像撒旦一样，亚雷克代表着人性中的本能冲动。

对亚雷克这个人，作者和很多读者认为他是恶的，是有罪的，道德败坏的，但从人性角度看，他其实是主动而有现实感的。有人问亚雷克到底爱不爱苔丝，我认为他对苔丝是爱的。苔丝自己也承认在家境困难的时候亚雷克给了她帮助，但他的爱又是占有的、自私的。他比克莱尔更真实，更少掩饰，他身上有着苔丝无法抗拒的力量。

安琪·克莱尔，他的名字在法语中含义近似于“聪明的天使”。正如他的名字那样，克莱尔并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他是超然于他生活的世界之上的。亚雷克和克莱尔都是苔丝自己，而克莱尔象征着苔丝的超我。

《苔丝》这本小说给我们很大的回味空间，如果我们去体会人物在面临某种处境时的行动而不只是给一个道德评价的话，我们会体会到隐藏在故事背后的意识和无意识动机。我们会同时发现亚雷克的“阴影”向我们展示着他的光明。逐渐懂得“自性”意味着什么。弗洛伊德在《自我和伊德》中指出：“正常的人不仅比自己所相信的更不道德，而且比自己所知道的更为道德。”

苔丝的悲剧告诉我们，健康的人格在于本我、自我和超我的整合与统一。如果没有否定的、相反的方面，我们就不可能成为一个整体；我们有一个身体，像所有的身体一样，这个身体也投下了它的影子（阴影）。如果我们否认这一肉体，我们便不再是一个三维的人，而成了一个不具实体的平面。然而，这个肉体却是一头野兽，并且有着野兽的精魂，它无可置疑地忠实于本能。把一个人与这一阴影结合起来即意味着听命于本能，即潜伏在背景中的可怕的和难以战胜的动力。基督教的禁欲主义道德希望把我们从这一可怕的背景中解放出来，但所冒的风险却是使人的动物天性在最深的层次上解体。

哈代是在田园生活的环境中孕育而成的小说家和诗人。在恬静优美、古朴寂寥的乡村土地上，哈代培养了自己酷爱自然、心怀远古的思想气度。他把环境优美、古朴清幽的故乡看成是自己的理想世界，极尽笔墨描绘家乡美景，讴歌风俗淳美的农业社会，同时又对外部资本主义世界给他理想中的田园生活造成的破坏感到悲痛。苔丝这个大自然的女儿，在男人的淫威下失去了贞洁，是哈代内心矛盾的象征。田园般的农业宗法社会在工业化的铁蹄下被蹂躏、被毁灭，而这一切又是哈代无法抗拒的，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自然与文明的冲突、性的欲望与道德的冲突，是苔丝情结，是哈代情结，也是我们人类的集体无意识。

为情驱使的一生——对《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女主人公之自恋人格的精神分析

朱华珍

斯蒂芬·茨威格

斯蒂芬·茨威格（Stefan Zweig，1881—1942），奥地利人，著名小说家、传记作家。他与俄国的契诃夫、法国的莫里亚克并称“20世纪欧洲文坛上出类拔萃的三大短篇小说家”，是继卡夫卡之后最为著名的德语作家。

茨威格出生于维也纳富裕的犹太家庭，青年时代先后就读于维也纳大学和柏林大学。十七岁时，他发表第一首诗，大学毕业时出版了第一部小说集，并于大学期间开始写作名人传记。

1911年，茨威格的第二本小说集《初次经历》出版，其中收录了四篇故事，这是被称为他的“链条小说”的第一部，表明其创作风格的形成，确立了他在德语文学界的地位。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茨威格自愿服役，在战争档案处和新闻部工作。战后到1933年，茨威格与家人居住于奥地利的萨尔茨堡，潜心创作。这一时期成为他创作的鼎盛时期，其间完成了“链条小说”的第二、三部《热带癫狂症患者》和《感觉的混乱》，以及传记系列《世界建筑师》，这部传记的出版使其成为享誉世界的传记作家。

1933年希特勒上台，茨威格的著作上了禁书名单，而作为犹太人，他遭到驱逐，成了一个没有国籍的人，不得不到处流亡。其间，他一边创作，一边旅行演讲。其后期的主要作品有小说《象棋的故事》、多部传记和自传《昨天的世界》。

颠沛流离的流亡生活使茨威格心力交瘁。1942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最黑暗的日子里，他与第二任妻子在巴西双双服毒自杀，巴西为这位流亡异国的作家举行了最高级别的国葬。

茨威格的小说特别热衷于心理分析，这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对他的影响是分不开的。他把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与传统人道主义结合起来，用心理刻画来剖析人性，形象地表现了情欲的力量和无意识的驱动力。罗曼·罗兰称茨威格为“心灵的捕手”。代表作《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出自《热带癫狂症患者》，是应用心理分析手法写就的名篇。

故事梗概

那天正是著名作家R先生四十一岁生日，他从山上休假后回到维也纳，收到了一个陌生女人——“我”（小说女主人公）的长信。

“我”儿子感染流感去世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没有亲人，所以在生命终结前，“我”决定给R先生——“我”默默深爱了一生的男人写信。

“我”和母亲在维也纳的一幢公寓楼里过着穷苦的生活，深居简出、死气沉沉。十三岁那年，R先生带着仆人搬进了“我”家对门的房子。R先生二十五岁，英姿勃发，潇洒倜傥。尽管他学识渊博，修养有素，但生活上却是纸醉金迷、沉沦糜烂。“我”一开始就对R先生无比着迷，怀着少女特有的好奇，近乎狂热地关注着R先生的一举一动。每发现R先生的一点儿行踪、窥视到他房间的一个角落，“我”都兴奋不已。尽管“我”发现R先生实际上是个好色的登徒子，但他对“我”的一个微笑，依旧使“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这种少女的爱情是全心全意、集中了全部热情的。为此，“我”的整个生活都发生了改变：成绩突飞猛进，突然成了第一名；不知疲倦地日夜读书，期望与R先生同样渊博；还开始练起了钢琴，这让母亲都感到惊奇。

这种不为人知的感情整整经历了三年，不幸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母亲答应了一位因斯布鲁克商人的求婚，为此她们不得不搬离维也纳，而“我”不得不离开R先生。怀着悲痛欲绝的心情“我”开始了在因斯布鲁克的生活。尽管在这里“我”过的是富家小姐的日子，继父对“我”很好，母亲满足“我”的一切要求，还有很多年轻人对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我”大献殷勤，但“我”的所有心思还是在R先生身上，一刻也不曾忘记过他。

十八岁时，“我”断然离家，只身回到维也纳。白天“我”在服装店当职员，晚上则站到R先生楼下，仰望窗口的灯光，直到灯光熄灭才离去。R先生依旧经常带女伴回家，对此我心怀忌妒，并且越来越明显地意识到对R先生肉体的情欲。我决定献身于R先生。

一天晚上，R先生终于注意到了“我”。在他惯有的温柔目光的注视下，“我”意识到R先生没有认出“我”，在他眼里“我”和他其他女伴没有什么两样。与R先生相爱的期望破灭了，“我”内心痛楚不堪。可两天之后再次相遇时，“我”还是接受了他的邀请，在他身边待了让“我”终生难忘的三夜。

R先生又要出门旅行了。从小“我”就讨厌他经常出门旅行，因为这使“我”饱受相思之苦。临别前，R先生送“我”几枝白玫瑰作纪念，并答应回来后就找“我”。此后的两个月，“我”满怀期待等待R先生的召唤，直到发现自己怀孕了。“我”知道R先生已经回来了，但不愿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因为“我”害怕孩子会成为对R先生的束缚，“我”也不想以此博得R先生的同情。“我”爱的是自由自在的完全本真的R先生，即使这样的R先生永远不会爱上“我”，“我”也无怨无悔。

“我”偷偷离开工作的地方，来到收容贫民的妇产医院，那里充满污秽。“我”忍受着病人之间的敌视、医生的轻薄和护士的贪得无厌，但为了孩子付出这点儿代价，“我”心甘情愿，因为这个孩子流着R先生的血，有了这个孩子“我”就捉住了R先生，彻底拥有了他。孩子出世后，“我”开始在R先生生日时暗中给他送一束白玫瑰，和当时他送“我”的白玫瑰一模一样，期望能唤起他对“我”的记忆。这一行动一直坚持到“我”生命垂危那一刻。

贫民医院里的生活，让“我”下决心摆脱贫困的现状，给“我”与R先生的儿子创造良好的生活环境。为此，“我”成了混迹上流社会的交际花。与“我”来往的都是声名显赫的富家子弟，他们给了“我”和儿子优越的物质生活，爱“我”、宠“我”，甚至很尊敬“我”。一位帝国伯爵几次真心实意地向“我”求婚，都遭到了拒绝。内心里“我”还是深爱着R先生，尽管他一次次让“我”失望，可“我”还是心怀期待，期待他认出自己、爱上自己。“我”不能让婚姻成为自由的羁绊，“我”等待着R先生的召唤。

这些年里，“我”与R先生常常在剧院、舞会和公园里相遇。“我”忍受了R先生陌生、疏远的目光，直到一年前，R先生生日的第二天，“我”与他在舞厅里偶遇，在R先生灼热的目光下，“我”又一次情不自禁地跟他离开，并又一次以交际花的身份委身于他。而此时，离第一次在R先生家里过夜已经过去十年了。

第二天，“我”与R先生共进早餐。尽管“我”一再暗示，R先生始终没有认出“我”。满怀屈辱，“我”噙着泪水逃离了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子。

R先生读完了信，目光落在书桌的花瓶里，十几年来第一次在他生日时，那里空空如也。

案例片断

瞬间

……我亲爱的，那一天，我整个地、永远地爱上你的那一天、那一刻，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和一个女同学散了一会儿步，就站在大门口闲聊。这时开来一辆小汽车，车一停，你就以你那焦躁、敏捷的姿态——这姿态至今还使我对你倾心——从踏板上跳了下来，要进门去。一种下意识逼着自己为你打开了门，这样我就挡了你的道，我们两人差点儿撞个满怀。你以那种温暖、柔和、多情的眼光望着我，这眼光就像是脉脉含情的表示，你还向我微微一笑——是的，我不能说是别的，只好说：向我脉脉含情地微微一笑，并用一种极轻的、几乎是亲昵的声音说：“多谢啦，小姐！”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亲爱的，可是从此刻起，从我感到了那柔和的、脉脉含情的目光以来，我就属于你了。后来不久我就知道，对每个从你身边走过的女人，对每个卖给你东西的女店员，对每个给你开门的侍女，你都一概投以你那拥抱式的、具有吸引力的、既脉脉含情又撩人销魂的目光，你那天生的诱惑者的目光。我还知道，在你身上这目光并不是有意识地表示心意和爱慕，而是因为你对女人所表现的脉脉含情，所以你看她们的时候，不知不觉之中就使你的眼光变得柔和而温暖了。但是我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却对此毫无所感；我心里像有团烈火在燃烧。我以为你的柔情只是给我的，只是给我一个人的，在这瞬间，在我这个尚未成年的丫头的心里，已经感到是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永远属于你了。

从这秒钟起，我就爱上了你。我知道，许多女人对你这个宠惯了的人常常说这句话。但是我相信，没有一个女人像我这样盲目地、忘我地爱过你。我对你永远忠贞不渝，因为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比不上孩子暗地里悄悄所怀的爱情，因为这种爱情如此希望渺茫、曲意逢迎、卑躬屈膝、低声下气、热情奔放，它与成年妇女那种欲火中烧的、本能的、挑逗性的爱情并不一样。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将他们的全部热情集中起来，其余的人则在社交活动中滥用自己的感情，在卿卿我我中把自己的感情消磨殆尽。他们听说过很多关于爱情的事，读过关于爱情的书。他们知道，爱情是人们的共同命运。他们玩弄爱情，就像玩弄一个玩具，他们夸耀爱情，就像男孩子夸耀他们抽了第一支香烟。但是我，我没有一个可以向他诉说我心事的人，没有人开导我，没有人告诫我，我没有人生阅历，什么也不懂：我一下栽进了我的命运之中，就像跌入万丈深渊。我把原先散乱的全部激情，把我的那颗压缩在一起而一再急不可待地想喷涌出来的整个心都一股脑儿向你掷去。

离别

一天，母亲郑重其事地把我叫到她房间里，说要跟我一本正经地谈一谈。我的脸都吓白了，听到自己的心突然怦怦直跳：她会不会感觉到什么，看出了什么苗头？我马上想到的就是你，就是这个秘密，这个把我和世界联系在一起的秘密。但是妈妈自己却感到不好意思，她温柔地吻了我两下（她平素是从来不吻我的），她拉我到沙发上挨着她坐下，然后吞吞吐吐、羞怯地开始说，她的亲戚是个鳏夫，向她求婚，而她呢，主要是为了我，就答应他的要求。一股热血涌到我的心头：我内心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全部心思都在你身上。“我们还住在这儿吗？”我结结巴巴地勉强说出这句话来。“不，我们要搬到因斯布鲁克去，斐迪南在那里有座漂亮的别墅。”别的话我什么也没有听见。我觉得眼前发黑。后来我知道，当时我晕倒了；我听见母亲对等候在门后的继父悄声说，我突然伸开双手往后一仰，随后就像块铅似的摔倒了。

在这最后的一天，我怀着一种突然的果断心情感觉到，没有你在身边，我是不能活的。除了你，我想不出别的什么解救办法。我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在那绝望的时刻我究竟能不能头脑清楚地进行思考，这些我永远也说不出来，可是我突然站了起来，身上穿着学生装——我母亲不在家——走到对门你那里去。不，我不是走去的。我两腿发僵，全身哆嗦着，被一种磁石一般的力量吸到你的门口。我已经对你说过，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跪在你的脚下，求你收留我做个女仆，做个奴隶。我怕你会对一个十五岁姑娘的这种纯真无邪的狂热感到好笑的，但是——亲爱的，要是你知道，我当时如何站在冰冷的楼道里，由于恐惧而全身僵硬，可是又被一种捉摸不到的力量推着朝前走；我又是如何把我的胳膊，那颤抖的胳膊，可以说是硬从自己身上扯开，抬起手来——这场搏斗虽只经历了可怕的几秒钟，但却像是永恒的——用手指去按你的门铃。要是知道了这一切，你就不会再笑了。那刺耳的铃声至今还在我的耳朵里回响，随之而来的是沉寂，之后——这时，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全身的血液凝固了——我只是竖起耳朵听着，你是不是来开门。

但是你没有来。谁也没有来。那天下午你显然出去了……

终于——大概已经是凌晨两三点钟了吧——我听见下面开大门的声音，接着就有上楼梯的脚步声。顿时我身上的寒意全然消失，一股热流在我心头激荡，我轻轻地开了房门，准备冲到你面前，伏在你的脚下……啊，我真是不知道，我这个傻姑娘当时会干出什么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烛光忽闪忽闪地照到了楼上。我哆哆嗦嗦地握着房门的把手。来的人果真是你吗？

是，是你，亲爱的——但你不是独自一人。我听到一阵挑逗性的轻笑，绸衣服拖在地上。

思念

……继父是个生性平和、寡言少语的人，对我很好；我母亲好像为了弥补她无意之中所犯的过失，所以对我的一切要求总是全部给予满足。年轻人围着我献殷勤，但是我都斩钉截铁地一概加以拒绝。不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想幸福地、惬意地生活，我把自己埋进一个晦暗的、寂寞的世界里，自己折磨自己。他们给我买新衣服我不穿，我不肯去听音乐会，不肯去看戏，或者跟大家一起兴高采烈地去郊游。我几乎连胡同都不出。你会相信吗？亲爱的，我在这座小城里住了两年，认识的街道还不上十条。我悲伤，我要悲伤，看不见你，我就强迫自己过着清淡的生活，并且还以此为乐。再有，我怀着一股热情，只希望生活在你的心里，我不愿让别的事情来转移这股热情。我独自一个人坐在家里，一坐就是几小时、就是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只是想着你，一次一次地、反复地、反反复复地重温你的数百件细小的插曲，一幕幕从我的心里闪过。因为我把往日的每一秒钟都回味了无数次，因此我的整个童年时期还历历在目，那些逝去的岁月的每一分钟我都感到如此灼热和新鲜，仿佛是昨天在我身上发生的事。

那时我的整个身心全都用在了你的身上。你写的书我全都买了；要是报上登有你的名字，那这天就像节日一样。你相信吗？你书里的每一行我都能背下来，我一遍又一遍地把你的书读得滚瓜烂熟。要是有人半夜里把我从睡梦中叫醒，从你的书里抽出一行来让我念给他听，即使是十三年后的今天我也能倒背如流。你的每一句话，对我来说都是福音书和祷告文。整个世界，只有和你有关，它才存在。我在维也纳的报纸上翻阅音乐会和首演的广告，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哪些演出会使你感兴趣？一到黄昏，我就在远方陪伴着你：现在他进了剧场大厅，现在他坐下来了。这事我梦见过千百次，因为我曾经有一次，唯一的一次，在一次音乐会上见过你。

……想着和别人，而不是和你谈恋爱，即使只是拿恋爱开个玩笑，我也觉得简直是闻所未闻、难以理解的，在我看来，受勾引本身就已经犯了罪。我对你的激情始终犹如当年，只是随着我身体的发育和性欲的萌发而变得更加炽烈、更加肉感、更加女性罢了。当时在那个女孩子，那个去按你的门铃的女孩子朦胧无知意识中没能预感到的东西，现在成了我唯一的思想：把自己献给你，完全委身于你。

斗争

我还记得，有一次你那认不出我来的目光——虽然我对此几乎已经习以为常了——使我像被火灼了一样痛苦不堪：我跟一位朋友一起坐在歌剧院的一个包厢里，而隔壁的包厢里就是你。序曲开始的时候，灯光熄火了，你的面容我看不到了，只感到你的呼吸挨我很近，就像当年那个夜晚那样近，你的手，你那纤细、娇嫩的手，支撑在我们这两个包厢的栏杆上。一种强烈的欲望不断向我袭来，我想俯下身去卑躬屈膝地吻一吻这只陌生的、如此可爱的手，过去我曾经领受过这只手温存多情的拥抱的呀！我耳边音乐声起伏越厉害，我的欲望也越狂热，我不得不攥紧拳头，使劲控制住自己，我不得不强打精神，正襟危坐，一股巨大的魔力把我的嘴唇往你那只可爱的手上吸引过去。第一幕一完，我就求我的朋友跟我一起走。在黑暗中你如此生疏，如此贴近地挨着我，我再也忍受不住了。

绝望

黎明来临了，我们起得很迟，你请我跟你一起去吃早餐。侍者早就谨慎地摆好了茶，我们一起喝着、聊着。你又用那种非常坦率、亲切的知心人的态度跟我说话，但是不谈任何不得体的问题，对我这个人的情况一句也不打听。你没有问我的姓名，没有问我的住处；对你来说，这只不过又是春风一度，是件无名的东西，是一刻火热的时光在忘却的迷雾中消散得无影无踪。你说，你现在要出远门了，要到北非去两三个月。我在幸福之中颤抖起来了，因为这时我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完了，完了，已经完了！我真恨不得扑到你的膝下，大声呼喊：“带着我去，你终究会认出我来的，终究，终究，过了这么多年之后，你终究会认出我来的！”但是在你面前我是如此腼腆，如此胆怯，如此奴性十足，如此软弱。我只能说：“多遗憾啊。”你笑嘻嘻地看着我，说：“你真觉得遗憾吗？”……

可是你并没有认出我。没有，你没有认出我，在你的心目中我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陌生，因为否则——否则你就绝对不可能干出你几分钟以后所干的事来。你吻了我，又一次热烈地吻了我。我头发乱了，我得把它重新整理好。我站在镜子前面，这时我从镜子里看到——我羞惊难言，几乎摔倒在地——我看到，你正小心翼翼地把几张大钞票塞进我的暖手筒里去。这一瞬间，我怎么会没有叫起来，没有给你一个耳光呢？——我，我从童年时代起就爱你了，我是你的孩子的母亲，而你却付给我钱，为了这一夜！在你的心目中我是一个塔巴林的妓女，只不过如此而已——你就付钱给我！被你忘了，这还不够，我还得受凌辱！

我迅速收拾我的东西。我要离开，马上离开。我的心都碎了。

永诀

我的孩子死去了，我们的孩子——现在这个世界上，我除你之外没有一个好爱的人了。但是对我来说你又是谁？你，你从来都没有认出过我，你从我身边走过像是从一条河边走过，你踩在我身上如同踩着一块石头，你总是走啊，不停地走，却让我在等待中消磨一生。……亲爱的，我不埋怨你，我不愿把我的哀愁掷进你快乐的屋子里去。请不用担心我会继续来逼你——请原谅我，此刻孩子死了，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此刻我得让我的灵魂呼喊一次。只有这一次我必须得跟你说——说完我就默默地重新回到暗海中去，就像我一直默默地在你身边一样。但是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听到我这呼喊——只有我死了，你才会收到一个女人的这份遗嘱，这个女人在她生前爱你胜过所有的人，而你始终没有认出她……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不想叫你了，我去了，你连我的名字、我的面容都不知道。我死得很轻松，因为你在远处是不会感觉到的。倘若我的死会使你痛苦，那我就不会死了。

我写不下去了……脑袋里在嗡嗡直响……我四肢疼痛，我在发烧……我想，我得马上躺下。也许很快就过去了，也许命运会对我大发慈悲，我不必看着他们把孩子抬走……我写不下去了。永别了，亲爱的，永别了，我感谢你……不管怎样，事情这样还是好的……我要感谢你，直到我最后一口气。我感到很痛快。我把一切全对你讲了，现在你就知道，不，你只会感觉到，我曾经多么爱你，而你在这爱情上却没有一丝累赘。

案例点评

陌生女人是茨威格笔下典型的女性形象，从她诞生开始就一直是文学世界里崇高爱情的美好象征。她无名无姓，感情纯真无私，一生陷入单恋无法自拔。这种荡气回肠的爱情在快餐文化主宰一切的现代社会几乎已经不可能再发生，因而我们常人除了唏嘘感叹，对这种近乎残酷的爱情简直有点儿无法理解。然而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这种以弱者对强者的牺牲为代价、以一方的毁灭为结局的爱情悲剧发生在陌生女人身上有着极大的必然性。

纵观陌生女人的一生，可以用四个字加以概括：为情驱使，具体讲即对R先生的爱欲本能主宰了她一生的命运。什么是爱欲？希腊神话中讲道：人本来是双面八肢的球体，力量强大。为了削弱人的力量，宙斯决定把人一分为二，成为如今单面四肢的形象。在人被分成两半后，一半就开始了寻找另一半的旅程。人一生的目的就是希望与自己的另一半结合，拥抱在一起，重新融为一体。这种欲望和冲动就是爱欲。尽管神话故事不可能给出科学的解释，却从一个侧面向我们证明，爱欲是人原始的本能，是非理性的激情，是出生前即已规定了的本性。

弗洛伊德用动物性本能来解释人类的爱欲冲动。他把人类满足需要的冲动称为心理能量，就是力比多。他认识到“人不想要永恒，尤其是灵魂并不渴求精神生活；它只是受欲望驱使盲目地渴望着。普遍的渴求是所有心理生活的第一下呼吸。就像身体渴望食物，灵魂也渴求欲望，力比多，这一原始的欲求，灵魂无法抑制的饥饿驱使它迎向世界”（茨威格语）。现代精神分析理论扩大了对本能的认识，认为本能不仅仅表现为动物性的需要，还有社会性的需要，包括尊重和爱等。陌生女人对无望爱情一生不懈的追求表明的正是本能——包括爱情和欲望——力比多的强大作用。可以说，她的悲剧最大程度地印证了爱欲本能的巨大力量。

然而，作为本能，爱欲存在于每个人身上，为何在陌生女人身上力量会如此强大，以至成为她一生的主宰呢？为寻求合理的解释，我们需要对她的人格进行深层次的分析。小说一开始就为我们描述了心理能量在陌生女人潜意识中不断集聚的过程。正常情况下，作为心理能量的力比多需要投注于对象，并合理释放，这样能量才可以保持平衡，心理状态也才能保持健康。而在陌生女人的成长过程中，由于“自幼丧父”，便失去了第一个能量可以投注的异性对象。这是女人心理能量集聚的开始。而由于丧夫，“母亲总是郁郁寡欢，悲悲戚戚，生性怯懦，掉片树叶还生怕砸了脑袋”。可以想象，这样的母亲情绪消沉、自我中心，绝不可能给女儿足够的关爱。也许女人曾经尝试着向母亲敞开心扉，把她作为心理能量的投注对象，但母亲的忧郁与冷漠最终都使这些尝试以失败而告终。最后，陌生女人自然不可能再与之“相投”。对于生性敏感、情感纯真的陌生女人来说，在同伴中一样也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内心里，她有着不同常人的骄傲，那就是她的最高原则：充满浪漫气氛的、忠贞不渝的爱情。她以少女特有的直觉，无师自通地领会了爱的真谛，这使她体验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在她看来，学校里的女同学只会轻佻地玩弄爱情，因而异常卑劣，对她们，陌生女人只感到“厌恶”和鄙视。

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没有知音的生活味同嚼蜡，十三岁的少女又没有人生阅历，此时，所有集聚的力比多只能如婴儿一样投向她自身，否则便无法排解萌动的情感。在弗洛伊德看来，心理能量的内投必然导致自恋的结果，以自我取代现实。可以想象，少女在建筑起的自恋的世界里，一定无数次地自我欣赏和自怨自艾，也一定无数次地期盼过能量投注对象——她的白马王子的出现。所有“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心态，陌生女人必定体验得淋漓尽致。只是这种“愁”对于沉浸其中的少女来说，完全真切可触，无一点儿正常成年人看来的虚假与不足为道。

恰在此时，R先生出现了，这使陌生女人郁积已久的情感能量找到了宣泄的对象。R先生学识渊博，风度翩翩，过着上流社会多姿多彩的生活，还有着“脉脉含情”“撩人销魂”的目光。这一切全都符合少女的想象，他正是少女寻觅已久、完全可以投注心理能量的对象。无疑，R先生像孤独生活中的一道阳光，令她激动不已、无法自持。弗洛伊德在《爱情心理学》中谈到少女的爱情时曾经说过：“环境和教育所造成的阻力，时时小心，处处留意，长期地阻挡着少女对爱欲的渴望，致令她一旦冲破阻力，选择了一个男人来满足她的期许，她便‘委终身焉’，而‘曾经沧海难为水’，不复能与别的男人有如斯深情了。”少女的爱情总是带着狂热。因而，不经意的一个微笑，陌生女人所有心理能量便喷薄而出，把她的“那颗压缩在一起而一再急不可待地想喷涌出来的整个心都一股脑儿向R先生掷去”，这完全在意料之中。

我们看到，R先生是陌生女人力比多由投向自身，转而投向外界过程中找到的一个对象。至于这个对象是谁并不确定，具有极大的偶然性。假设十三岁时出现在陌生女人生活中的不是R先生，而是S先生、T先生，只要能满足少女对爱情的想象，她同样会爱上他。因此，十三岁时的爱情实质上更多的是陌生女人自恋的替代。

想象取代现实是自恋者主要的生活方式，女人缺乏响应的单恋使她得到的正是想象上的满足。在因斯布鲁克的两年，她每天生活在对R先生的回忆中，勾画出种种情节来演绎与R先生的相遇、相恋。这种想象给她的心灵带来了巨大的满足，以至宁愿总是独处，郊游、逛街、结识青年男子对她全无吸引力。弗洛姆认为：“自恋者并不是一定要把自己的整个人当作自恋的对象。他通常将自己的自恋灌注于个性的某个方面，如他的荣誉、智慧、他在体力上的勇猛等。”对于陌生女人来说，她狂热的爱情就是她自恋的对象，在想象中品味自己的不渝和忠贞，让她体验到独特与超凡。而这种让她显得与众不同的体验所带来的满足感是任何现实事件都无法实现的。她沉醉其间，顾影自怜，对频频向她招手的现实置之不理。

少男少女们或多或少都有点儿自恋，因而想象对现实的代替在他们不切实际的单恋中随处可见。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成熟的自我会以变通的方式，通过现实合理的行为来满足本我对爱欲、对自尊及其他种种的需要。此时，大部分少男少女很快会转移爱恋对象，重新开始合乎情理的爱情，这种心理能量的转移“为一般常态人所共有”（弗洛伊德语）。而陌生女人之所以对爱的需求会满足于想象，终身局限于无回应的恋情，正是其自恋人格不断发展以致扭曲的结果。

其实在陌生女人的一生中，至少有两次机会可以摆脱单恋的痛苦，一次是在她随继父来到因斯布鲁克城后，十八岁的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年轻人围着我献殷勤”；另一次是在沦为交际花后，得到帝国伯爵的追捧，帝国伯爵多次向她求婚。然而，两次都被陌生女人拒绝了，正所谓“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在少女时代一次次把R先生作为对象的、实质上是与自己的想象进行的恋爱中，力比多能量早已固着于对R先生亘古不变的恋情上，无法再顺利转移，这种现象是心理能量沉溺的结果。沉溺是心理能量不断自我循环的过程，表现在陌生女人身上即是对R先生的迷恋激发了她对他行踪的窥探和无尽的思念；强烈的思念又使她放弃了优裕的生活，默默追逐无望的爱情，尝尽了人间冷暖；而这一系列行为反过来又加强了她对R先生的迷恋。如此循环往复，心理能量不断固着郁结，终使女人身陷泥淖，无法自拔。陌生女人潜意识中对自己狂热爱情的情绪，有极其巨大的力量，可以让事情一再地以相同的形式发生，就仿佛是她内心里有不可控制的另一个人，驱使着她不断地渴求着对R先生的爱恋。在她身上，我们清晰地看到精神分析理论的预言：“不是人支配着情结，而是情结支配着人。”（荣格语）

自恋情结甚至导致了女人的自虐心理。在因斯布鲁克过着贵族般生活的陌生女人斩钉截铁地“不想幸福地、惬意地生活”，“把自己埋进晦暗的寂寞的世界里，自己折磨自己”，她的内心呼喊着：“我悲伤，我要悲伤，看不见你，我就强迫自己过着清淡的生活，并且还以此为乐。”这种自虐在她离开维也纳前夜就上演了，在她放弃优裕的生活宁肯做卑下的女工时，在她寒夜顶着刺骨的北风站在R先生家窗下仰望灯光时，在她怀上私生子遭人耻笑时，在她沦为交际花而尚觉得受人尊敬时都随处可见。

自虐的背后必有快乐，她事实上确实一直“以此为乐”。因为对于她来说，快乐和痛苦总是相辅相成的。没有了痛苦，剩下的就只有麻木，她就无法再感觉到存在的价值。此时，甚至痛苦也成了她自恋的对象，成了可以夸耀和自豪的体验。痛苦正是她生存的希望和快乐的源泉，她正是在品尝极致的痛苦中，不断生出对极致的快乐的向往。而在R先生家里度过的三个夜晚，让她对极致快乐的向往第一次变成了现实，这又进一步加强了她对爱的快乐的感受，以至支撑她苦苦等待了十几年。所以在陌生女人身上，自恋情结已经扭曲了她的心理，痛苦实质变形为本我满足的快乐。“痛并快乐”地生活成了她一生的宿命。

在与R先生有了肌肤之亲后，陌生女人内心陷入了又一重矛盾：是压抑对R先生爱情的渴求，还是揭示自己的爱情和身份去赢得R先生。压抑的爱情是剧院包厢里“巨大的魔力”，把女人的“嘴唇往那只可爱的手上吸引过去”；是女人灵魂声声的呼唤：“认出我吧，最后认出我吧。”这两者的冲突斗争延续终身，让她欲罢不能。然而压抑的力量始终占据着上风。我们看到，在此之前，虽然陌生女人爱恋的对象没有回应，但她毫不迟疑地单方面释放着心理能量。十三岁时，她窥视R先生的行踪；离别前夜又鼓起勇气敲响了R先生的家门；十八岁时，只身回到R先生所在的城市，这些行动都是主动积极的。但是在女人生下了与R先生的儿子之后，在她已经有了独立行为能力之后，反而退缩了。她一次次与R先生相遇，却只是一次次忍受他疏远的目光。

深入女人的内心，我们看到的是一种难以遏止的恐惧：她害怕把自己的爱情现实化，害怕面对真实的世界。这是所有自恋者的通病，现实是对他们最无情的打击。对R先生她是如此了解，期望他对自己付出真爱简直是痴心妄想，因此，她料定表白的后果必然是遭到拒绝，而拒绝带来的只有残酷的现实，即她的狂热爱情实质上毫无价值。这个事实是她极力期望避免的。同时，最后一点点自尊还使她绝不愿意在R先生面前乞求爱情。她希望R先生在她的爱情中“没有一丝累赘”，不需要负一点儿责任，因为她清醒地意识到R先生是一个只能在爱情中“无忧无虑、轻松自在、游戏玩耍”的人，而她爱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发生改变只会使她的爱情丧失。对于被自恋捆绑着的陌生女人来说，这份爱情是她全部价值所在，丧失爱情就等于心理崩溃。因此，与丧失爱情相比，压抑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陌生女人选择了压抑，这样，至少还能让她维持着自恋的世界，心存幻想，幻想着某一天R先生会认出她，并为爱感动而回报她以真情。陌生女人就这样在幻想中生活着，在压抑的内心冲突中起起伏伏。但无论是起是伏，陌生女人都还是忍受着难以实现其一生的目标——赢得R先生真爱——的绝望。

陌生女人死了，在冲破了压抑、完成了最后的倾诉之后，心满意足地死去。与其说她的死是由于流感病毒，不如说是由于自恋幻想破灭后的心力交瘁。

儿子从一开始就是R先生在陌生女人生活中的代替品，是她对爱情需求的补偿。她在信中坦白道，有了儿子，“你就再也不会从我身边逃走了”，儿子“越是像你，我就越发爱他”。正是与R先生生的儿子，维系了陌生女人生的意愿，儿子是她对R先生感情的一个宣泄口，在R先生身上无法实现的感情满足，通过对儿子的养育得到了转移，正是儿子给了女人在绝望中生存下去的勇气。然而孩子死了，“曾经以为在这孩子身上可把”R先生“这个逃亡者抓住”的心愿破灭了，拥有R先生的最后一丝希望就此丧失，她生活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此被无情地夺走，生的希求也就在这一刻轰然瓦解。生的力量消散了，拥抱她的是死亡的黑暗，但死亡对这个被自恋羁绊、终生痛苦的灵魂来说也许是种解脱。

惩罚与解脱——安娜·卡列尼娜自杀的心理历程

李涛

托尔斯泰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1828—1910），19世纪俄国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世界文坛上的一流作家。在长达半个世纪的创作活动中，给世界文学留下了《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等许多著名的、不朽的文学遗产。

托尔斯泰于1828年9月9日生于俄国土拉省的一个古老的贵族家庭，是一个伯爵。1844年，他进入喀山大学学习，大学期间，他广泛阅读，醉心于法国启蒙学者，特别是卢梭的作品。

1847年，他回到乡间庄园雅斯纳斯，在这里度过了一生的大部分时光。他一方面从事农业改革，尽力改善农民生活；另一方面制订了庞大的学习计划，顽强地自学。他的勤奋和坚韧令人钦佩。他从十九岁开始记日记，直到逝世，六十余年中很少中断。

1851年，他从军到高加索，在这里开始了他的创作活动。1853年6月，爆发了俄国与土耳其之间的克里米亚战争，托尔斯泰被调往前线，参加了塞瓦斯托波尔保卫战。1855年，战争失败后，他回到了彼得堡。这时他已经是一位颇有影响的作家了。19世纪50年代，是农奴制发生危机的时期，托尔斯泰探索着解决地主和农民尖锐矛盾的途径，这个问题也是他创作的主题。1859年至1861年，托尔斯泰在庄园附近农村办了二十多所农民子弟学校，并研究俄国和西欧的教育制度。托尔斯泰看到，当时的农奴制改革并没有解决农民的贫穷问题，他继续探索着解决地主与农民的矛盾的途径，为俄国寻求出路。他企图从历史中去寻找解决现实问题的答案。《战争与和平》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写成的。这部宏伟、复杂、独创的巨著给托尔斯泰带来了世界声誉。小说描写了俄国人民与贵族阶级的历史使命，探讨了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其中心思想是肯定人民是推动历史的决定力量。但托尔斯泰的历史观是自相矛盾的，他一方面认为历史是由人民意志决定的；另一方面又认为一切历史事件的进程都是由上帝决定的，人不过是无意识地执行天意的一种驯服工具而已。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尼娜》（1873—1877）代表着当时俄国社会心理小说的最高成就。这部小说反映了农奴制改革后，旧秩序急剧崩溃、资本主义关系日益发展起来这样一个时期的俄国社会生活。小说充满了一种大祸即将临头的不安气氛，这种恐慌和悲剧的调子，反映了当时俄国社会在刚刚确立起来的资本主义面前所产生的恐慌心理。

随着资本主义在俄国的迅速发展，“旧基础”的急剧崩溃，加上连年灾荒与战争的影响，农民日趋贫困，反抗也日益激烈，托尔斯泰的世界观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他身体力行，决心过平民化的生活。他放弃了“伯爵”的称号，拒绝当陪审官，穿粗布衣服，着树皮鞋，担水劈柴，尽力从事体力劳动。他还弃绝奢侈、戒烟戒酒、持斋吃素。托尔斯泰的晚年心情十分苦闷，他对自己的贵族庄园生活方式不符合平民化的信念而感到不安，再加上家庭不和，也使他苦恼。他终于在1910年11月10日从家里秘密出走，途中不幸患肺炎，20日在阿斯塔波沃车站逝世。

故事梗概

贵夫人安娜·卡列尼娜年轻、美丽，渴望幸福的生活，但其丈夫卡列宁却是一架彼得堡的“官僚机器”，比安娜年长二十岁，忙于公务，贪求功名。安娜与卡列宁结婚后，没有感到丝毫幸福，只有儿子谢廖沙是她生活的唯一慰藉。

为了调解哥嫂之间由于第三者引起的家庭矛盾，安娜从彼得堡来到莫斯科，在车厢入口处遇见渥伦斯基。渥伦斯基正要走进车厢，忽然觉得必须再看她一眼，那倒不是因为她长得美，也不是因为她整个姿态所显示的风韵和妩媚，而是因为经过他身边时，她那可爱的脸上现出一种异常亲切温柔的神态。他转过身去看她，她也向他回过头来。她那深藏在浓密睫毛下闪闪发亮的灰色眼睛，友好而关注地盯着他的脸……在这短促的一瞥中，渥伦斯基发现安娜身上有一股被压抑的生气。在此以前，渥伦斯基正在向吉提献殷勤，但自从遇见了安娜，对吉提的态度就冷漠了。在舞会上，吉提满以为渥伦斯基会像以前那样邀请她跳舞，因此谢绝了五个约舞的男人，但她失望了。他只找安娜跟他跳舞。安娜身着黑丝绒长袍，颈戴珍珠项链，吉提一面赞赏安娜的“单纯、自然、雅致”，一面又为自己的不幸而痛苦。安娜明白吉提生她的气，就决定第二天立即返回彼得堡。谁知当途中火车停站，安娜去站台透气时，渥伦斯基突然出现在面前。“我来到这里，是因为你在这里。”渥伦斯基对安娜说的话正是她内心渴望而理智所害怕的。安娜心神不定，却又感到幸福。

卡列宁在彼得堡车站接妻子，安娜看见丈夫时，十分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对丈夫的由来已久的不满。渥伦斯基一眼就看出了这一点，他开始紧紧追求安娜，社交界对此议论纷纷。

安娜得知吉提病重，要渥伦斯基回莫斯科求吉提宽恕，渥伦斯基却乘机向安娜倾诉爱情，爱情之火开始在两人之间燃烧。人们认为他俩过分亲热，有失体统。卡列宁提醒妻子，他们的结合是上帝安排的，“这种结合只有犯罪才能破坏，而那种性质的犯罪是会受到惩罚的”。安娜不理他，因为她认为卡列宁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爱情。

安娜和渥伦斯基的关系日益加深，他们无法压抑自己的爱情，但同时双方在精神上有着强烈的羞愧感。有次赛马，渥伦斯基不慎跌下马来，安娜在看台上心急如焚，神态失常。卡列宁认为妻子的举止神情有失检点，要她随自己回家。途中，卡列宁责备安娜行为太不检点，安娜告诉丈夫说：“您没有错。我实在是被吓坏了，我克制不住自己。我听着您说话，心里却在想着他。我爱他，我是他的情妇。我看见您就受不了，我怕您，我恨您……您高兴怎样对付我就怎样对付我吧。”面对妻子的坦白，虚伪的卡列宁却只要求她为自己保全他的名誉，“严格地遵守外表的体面”，不允许妻子在家会见情人。卡列宁利用安娜对儿子的感情要挟她，希望她因为破坏他的安宁和名誉而吃苦。安娜感到浑身发冷，“八年来他窒息了我的生命，窒息了我身上一切有生气的东西，他从来没有想到我是一个需要爱情的活女人。他们不知道，他时时刻刻都在侮辱我，自己还扬扬得意。难道我没有尽力，尽我所有的力量去找寻生活的意义吗？难道我没有尽力爱过他吗？当我没有办法爱他时，难道我没有尽力爱过儿子吗？可是后来我明白了，我不能再欺骗自己，我是一个活人，我没有罪，上帝把我造成这样一个人，我需要恋爱，我需要生活”。安娜希望渥伦斯基能拯救她，她希望他说：“抛弃一切，跟我走！”然而，她失望了。安娜只好屈从于卡列宁的安排，继续过着屈辱的生活。

安娜和渥伦斯基有了孩子，他们之间在爱情上也出现了分歧：安娜因为爱他才变得忌妒，把爱情看成生活中至高无上的幸福，要紧紧抓住它；渥伦斯基觉得最幸福的日子已经过去，她已经完全不像他最初看见时那样诱人，他觉得他对她并不那么爱了。两人都常做一个内容相同的噩梦，梦中有一个说法国话的矮小可怕的乡下人。安娜在分娩时得了大病。病危时，她曾要求卡列宁饶恕自己的罪过。她丈夫答应了，并对渥伦斯基也表示友好，不念旧恶。渥伦斯基在安娜病危时真正了解了她，真正爱上了她，但却在她面前受到卡列宁的宽恕这样的屈辱，矛盾中开枪自杀未遂。当安娜病愈，她又无法忍受卡列宁的虚伪，未经丈夫同意离婚，就跟渥伦斯基到国外去了。

与此同时，吉提和列文结婚了。列文是一个经常在自己庄园和农民一起劳动的地主。他热心探索农业经营法，一心想调节、缓和农民和地主老爷之间的矛盾对抗关系。

安娜和渥伦斯基去欧洲三个月，他们在国外的生活太乏味了，决定回国。安娜思子心切，在谢廖沙生日那天，她一大早回到自己住过九年的那幢房子，百感交集，热泪盈眶。她进育儿室时谢廖沙正好醒来，母子紧紧相拥。九点钟，卡列宁来看儿子，安娜为了避免和他见面，立即拉下面纱匆匆离开，连为儿子精心挑选的玩具都没来得及打开又原封不动地带回去了。

安娜和渥伦斯基在莫斯科住下，但安娜的处境却很痛苦，因为上流社会不欢迎她，甚至去戏院看戏也像戴枷示众似的受到社交界的轻蔑和非议。他们只好住到乡下去。乡间的生活是宁静的，但是渥伦斯基不满足于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他需要事业，需要一个合法的婚姻和家庭。安娜不得已又向卡列宁提出离婚，卡列宁不同意。渥伦斯基事业发展得很好，并参加卡辛省举行的贵族大选。渥伦斯基不在家时，安娜非常苦闷，写信骗渥伦斯基回家，渥伦斯基非常不高兴，两人之间出现裂痕。安娜写信给卡列宁要求离婚，并和渥伦斯基一起迁居莫斯科，等待离婚。但是卡列宁又一次拒绝离婚。

安娜愈爱渥伦斯基，也就愈怀疑他对自己的爱情。她对他发生猜疑，生他的气，找种种理由发泄，渥伦斯基不胜其烦。他们终于为此发生口角，渥伦斯基自认为没有对不起安娜的地方，没理会她就出门而去，安娜苦苦等了一天，渥伦斯基回来后却避而不见，独宿书房。深夜，安娜秉烛望着熟睡的情人，热泪满面，她爱他，不过她知道，他一醒来，就会用自以为是的冷酷的目光看她。安娜一夜都噩梦联翩。第二天，渥伦斯基又出去了。渥伦斯基的行为使安娜害怕，怕他爱上了别人。她又写信，又拍电报，要渥伦斯基回来，但他不理解她的心情，没有及时回来。安娜去找嫂子倾诉，不料受到往日的情敌吉提的侮辱。安娜绝望了，除了原来的痛苦，又加上了被侮辱被唾弃的感觉，她觉得自己输了个精光，她要去找渥伦斯基。在车站，安娜心神不定，思绪混乱，“我在爱情上越来越热烈，越来越自私，他却越来越冷淡”“要是他并不爱我，只是出于责任心才对我曲意温存，却没有我渴望的爱情，那就比仇恨更坏一千倍！这简直是地狱！他早就不爱我了。爱情一结束，仇恨就开始……”她觉得爱情幻灭，一切都完了，她恨渥伦斯基，要报复渥伦斯基。“一切都是虚假，一切都是谎言，一切都是欺骗，一切都是罪恶。”安娜对整个世界都绝望了。偶然听到的一句“天赋人类理智就是为了摆脱烦恼”使她茅塞顿开。近来萦绕在心中的死的念头逐渐清晰，她想起和渥伦斯基初见时车站里被轧死的那个人。“我要惩罚他，摆脱所有的人和我自己！”最终，安娜选择了卧轨自杀。

案例片断

安娜病危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即：安娜的丈夫，全名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作者注）走进她的卧房。

渥伦斯基侧身坐在桌旁一把矮椅上，两手掩着脸，在哭泣。

他听到医生的声音就跳起来，把手从脸上放下，看见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见到她的丈夫他很窘，又坐下去，把头缩进肩膀中间去，好像要隐没的样子；但是他努力抑制住自己，立起身来，说：“她快要死了。医生说没有希望了。我听凭您的处置，只是请让我在这里……不过，我听凭您处置。我……”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到渥伦斯基的眼泪，感到了每当他看见别人痛苦的时候心头就涌现的慌乱情绪袭上心来，于是把脸避开，急匆匆地向门口走去，没有听完他的话。从寝室里传来安娜的声音。她的声音听上去好似很快活，很有精神，带着异常清晰的声调。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寝室，走到床边。她躺在那里，脸朝着他。她的两颊泛着红晕，眼睛闪耀着，她那从睡衣袖口里伸出来的小小的白皙的手在抚弄着绒被的边角，扭绞着它。看上去好像她不但健康、容光焕发，而且处在最快乐的心境中。她迅速地、响亮地以异常准确的发音和充满感情的语气说着：

“因为阿列克谢——我是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两人都叫阿列克谢，多么奇怪而又可怕的命运，不是吗？）——阿列克谢不会拒绝我的。我会忘记，他也会饶恕我……可是他为什么不来呢？他真是个好人啊，他自己还不知道他是个多么好的人呢。噢，我的上帝，多苦恼呀！给我点儿水喝吧，快点儿！啊，这对于她，对于我的小女儿可有害呢！啊，那么也好，就把她交给奶妈吧。是的，我同意，这样倒也好。”

“他要来了，看见她会不舒服哩。把她抱走吧。”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他来了。他在这里！”接生妇说，竭力引她注意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

“啊，真是瞎说！”安娜继续说，没有看到她丈夫。“不，把她给我吧，把我的小女儿给我吧！他还没有来呢。您说他不会饶恕我，那是因为您不了解他。谁也不了解他，只有我一个人，就是我也很困难呢。他的眼睛，我应该知道——谢廖沙的眼睛就和他的一模一样——我就是为了这缘故不敢看它们呢。谢廖沙吃饭了吗？我知道大家都会忘掉他。他不会忘掉，谢廖沙得搬到拐角的房间里去，要玛丽克特和他一道睡。”

突然她畏缩了、静默了，她恐怖地把手举到脸上，就像在等待什么打击而在自卫似的，她看到了她的丈夫。

“不，不！”她开口了，“我不怕他，我怕死。阿列克谢，到这里来吧。我要赶快，因为我没有时间了，我活不了多久了：马上就要发烧，我又会糊涂了。现在我明白，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看得见！”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皱着眉头的脸现出了痛苦的表情；他拉住她的手，竭力想说什么，但是他说不出来；他的下唇颤动着，但是他还是拼命克制自己的激动情绪，只是不时地瞥她一眼。而每当他瞥视她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她的眼神带着他从来不曾见过的那样温柔而热烈的情感望着他。

“等一等，你不知道哩……等一等，等一等！……”她停住了，好像要集中思想似的。

“是的，”她开口说，“是的，是的，是的。这就是我所要说的话。不要认为我很奇怪吧。我还是跟原先一样……但是在我心中有另一个女人，我害怕她。她爱上了那个男子，我想要憎恶你，却又忘不掉原来的她。那个女人不是我。现在我是真正的我，是整个的我。我现在快要死了，我知道我会死掉，你问他吧。就是现在我也感觉着——看这里，我的脚上、手上、指头上的重压。我的指头——看它们多么大啊！但是一切都快过去了……我只希望一件事：饶恕我，完全饶恕我！我坏透了，但是我的乳母曾经告诉过我：那个殉难的圣者——她叫什么名字？她还要坏呢。我要到罗马去，在那里有荒野，这样我就不会打扰任何人了，只是我要带了谢廖沙和小女儿去……不，你不会饶恕了！我知道这是不可饶恕了！不不，走开吧，你太好了！”她把他的手握在一只滚烫的手里，同时又用另一只手推开他。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情绪越来越混乱，现在竟达到了这样的地步，他已不再和它斗争了。他突然感觉到他所认为的情绪混乱反而是一种幸福的精神状态，那忽然给予了一种他从来未曾体验过的新的幸福。他没有想他一生想要恪守的、教他爱和饶恕敌人的基督教教义；但是一种爱和饶恕敌人的欢喜心情充溢了他的心。他跪下把头伏在她的臂弯里（隔着上衣，她的胳膊像火一样烫人），像小孩一样呜咽起来。她搂住他的光秃的头，更挨近他，带着夸耀的神情抬起她的眼睛。

“那是他，我知道！那么饶恕了我吧，饶恕我的一切吧！……他们又来了，他们为什么不走开……啊，把我身上的这些皮外套拿开吧！”

医生移开了她的手，小心地让她躺在枕头上，用被单盖住她的肩膀。她仰卧着，用闪光的眼睛望着前面。

“记住一件事，我要的只是饶恕，除此以外，我不再要求什么了……他为什么不来？”她转脸向着门口，朝着渥伦斯基说。“来呀，来呀！把你的手给他吧。”渥伦斯基走到床边，看到安娜，又用手掩住脸。

“露出脸来，望望他！他是一个圣人，”她说，“啊，露出脸来，露出脸来呀！”她生气地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让他的脸露出来！我要看看他。”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拉住渥伦斯基的手，把他的双手从他的脸上拉开，那脸因为痛苦和羞耻的表情显得十分可怕。

“把你的手给他吧。饶恕他吧。”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手伸给他，忍不住流出眼泪。

“谢谢上帝，谢谢上帝！”她说，“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要把我的腿拉拉直吧。哦，好极了。这些花画得多难看呀，一点儿也不像紫罗兰。”她指着壁纸说，“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什么时候完结呢？给我点儿吗啡吧。医生，给我点儿吗啡吧！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起来。

主任医生和他的同事都说这是产褥热，这种病百分之九十九是没有救的。整天发烧、说胡话、昏迷。半夜里病人躺在床上失去了知觉，几乎连脉搏也停止了。随时都会死亡。

安娜之死

“瞧，又是她！我又全都明白了！”安娜说，那时马车刚走动，轻轻摇晃着，轰隆隆地驶过砂砾铺的马路；不同的印象又一个接着一个交替地涌上她的心头。

“我最后想到的那一桩那么美妙的事情是什么？”她极力回想着。“索罗金，不，不是的。是的，是亚什温所说的，生存竞争和仇恨是把人们联系起来的唯一的因素。不，你们去也是徒劳，”她在心里对一群乘四驾马车，显然是到郊外去寻欢作乐的人说，“带着狗也无济于事！你们摆脱不了自己的。”她朝着彼得眺望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工人，他的头左右摇晃着，正被一个警察带到什么地方去。“这个人倒找到一条捷径，”她想。“渥伦斯基伯爵和我也没有找到这种乐趣，虽然我们那么期望。”现在安娜第一次一目了然地看清楚了她和他的一切关系，这在以前她总是避免去想的。“他在我身上找寻什么呢？与其说是爱情，还不如说是要满足他的虚荣心。”她回忆起在他们结合的初期他的言语，他脸上流露出的那种使人联想到一只驯顺的猎狗的神情。现在一切都证实了她的看法。“是的，他心上有一种虚荣心得到满足的胜利感。当然其中也有爱情，但是大部分是胜利的自豪感。他以我而自豪，但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再也没有任何可以骄傲的了。没有可以骄傲的，反倒有使人羞愧的地方！他从我身上取去了可以取去的一切，现在他不需要我了。他厌倦了我，又极力不要对我显得无情无义。昨天他说漏了嘴——他要我离婚，然后再结婚，他这是破釜沉舟罢了。他爱我，但是怎么爱法呢！这个人想要一鸣惊人，非常自负哩！”她想，望着一个乘着一匹出租的马的红脸膛的店员。“不，对他来说，我早已没有风韵了。如果我离开他，他会打心眼儿里高兴呢！”

这并不是凭空揣测，而是她借着现在突然把人生的意义和人与人的关系显示给她的那种看穿一切的眼光，清清楚楚地看出来的。

“我的爱情越来越热烈，越来越自私，而他的却越来越减退，这就是使我们分离的原因。”她继续想下去。“而这是无法补救的。在我，一切都以他为中心，我要求他越来越完完全全地献身于我，但是他却越来越想疏远我。我们没有结合以前，倒真是很接近的，但是现在我们却不可挽回地疏远起来，这是无法改变的。他说我忌妒得太没有道理，我自己也说我忌妒得太没有道理；不过事实并非如此。我不是忌妒，而是不满足。但是……”由于一个突然涌上心头的思想，她激动得张开嘴，在马车里挪动了一下身子。“不论是什么，只要不单单是个热爱他的爱抚的情妇就好了，但是我不能够，而且也不愿意是另外的什么人。而这种愿望却引起了他的厌恶，又引起了我的愤怒，事情不能不如此。难道我不知道他不会欺骗我，他对索罗金小姐并没有什么情意，他也不爱吉提，而且他也不会对我不忠实吗？这一切我全知道，但是这并不能使我释然于心。如果，他不爱我，却由于责任感而对我曲意温存，没有我所渴望的情感，这比怨恨还要坏千百倍呢！这简直是地狱！事实就是如此。他早就不爱我了。爱情一旦结束，仇恨就开始了。我一点儿不认识这些街道。这里像一座座的山，全是房子、房子……房子里全是人，人……多少人啊，数不清，而且他们彼此都是仇视的。哦，让我想想，为了幸福我希望些什么呢？哦，假定我离了婚，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谢廖沙给了我，我和渥伦斯基结了婚！”回忆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好像他就在她面前一样，她立刻异常生动地摹想着他和他的温和的、毫无生气的、迟钝的眼睛，他的白净的手上的青筋，他的声调，他扳手指的声音，也回想起一度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那种也称为爱情的感情，她厌恶得战栗起来。“哦，假定我离了婚，成了渥伦斯基的妻子，结果又怎么样呢？难道吉提就不再像今天那样看我吗？”

“不。难道谢廖沙就不再追问和奇怪我怎么会有两个丈夫了吗？在我和渥伦斯基之间又会出现什么新的感情呢？不要说幸福，就是摆脱痛苦，难道有可能吗？不！不！”她现在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自己。“这是不可能的！生活使我们破裂了，我使他不幸，他也使我不幸，他和我都不能有所改变。一切办法都尝试过了，但是螺丝钉拧坏了。啊，一个抱着婴儿的乞妇，她以为人家会可怜她。我们投身到世界上来，不就是要互相仇恨，因此折磨自己和别人吗？那里来了一群学生，他们在笑。谢廖沙？”她想起来了。“我也以为我很爱他，而且因为自己对他的爱而感动。但是没有他我还是活着，抛掉了他来换别人的爱，而且只要另外那个人的爱情能满足我的时候，我并不后悔发生这种变化。”她厌恶地回想起她所谓的那种爱情。她现在用来观察自己的和所有别人的生活的那种清晰眼光，使她感到高兴。“对于我、彼得、车夫赞多尔、那个商人和住在那些广告号召人们去的伏尔加河畔的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随时随地都是一样的。”她想着，那时她驶近了下城车站的矮小的房屋前，脚夫们从那里跑出来迎接她。

“打一张到奥比拉罗夫卡的车票吗？”彼得问。

她完全忘了她要到哪里去和为什么要去，费了好大的劲儿她才明白了这个问题。

“是的。”她说，把钱包交给他；把她的红色小手提包拿在手里，她下了马车。

当她穿过人群往头等候车室走去的时候，她逐渐回想起她的处境的全部详情和她的犹疑不决的计划。于是希望和绝望，又轮流在她的旧创伤上刺痛了她那痛苦万状的、可怕地跳动着的心灵。坐在星形沙发上等候火车的时候，她厌恶地凝视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对她来说，他们全都是讨厌的）。一会儿想着怎样到达车站，给他写一封信，信上写些什么，一会儿又想他不了解她的痛苦，现在正在向他母亲诉说他的处境，以及她怎么走进屋去，她对他说些什么。随后她又想生活仍然会多么幸福，她多么痛苦地爱他、恨他，而且她的心跳动得多么厉害。

铃响了，几个青年匆匆走过去，他们既丑陋，又无礼，但非常注意他们给人的印象；彼得穿着号衣和长筒靴，面孔呆板，一副蠢相，也穿过候车室，来送她上火车。两个大声喧哗着的男人沉默下来，当她在月台上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其中的一个人对另外那个人低声议论了她几句，自然是些下流的话。她登上火车的高踏板，独自坐在一节空车厢的套着原先是洁白、现在却很肮脏的椅套的弹簧椅上。她的手提包放在身边，被座位的弹簧颠得一上一下。彼得带着一脸傻笑，举起他那镶着金边的帽子，在车窗跟前向她告别。一个冒失的乘务员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并且闩上锁。一个裙子里撑着裙箍的畸形女人（安娜在想象中给那女人剥掉了衣服，看见她的残疾的形体不禁毛骨悚然起来）和一个堆着假笑的女孩子跑下去。

“卡捷琳娜·安德列耶夫娜什么都有了，姑妈。”那小女孩喊着说。

“还是个小孩子，就已经变得怪模怪样，会装腔作势了。”安娜想。为了不看见任何人，她连忙立起身来，在空车厢对面的窗口坐下。一个肮脏的、丑陋的农民，戴着帽子，帽子下面露出一缕缕乱蓬蓬的头发，走过窗口，弯腰俯在车轮上。

“这个丑陋的农民似乎很眼熟。”她想。回忆起她的梦境，她吓得浑身发抖，走到对面的门口去。乘务员打开门，放进一对夫妇来。

“夫人想出去吗？”

安娜一声不答，乘务员和进来的人都没有注意到她那面纱下的脸上的惊恐神色。她走回她的角落里，坐下来。那对夫妇在她对面坐下来，留心地、偷偷地打量着她的服装。安娜觉得他们俩都是令人憎恶的。那位丈夫请求她允许他吸支烟，他分明不是想吸烟，而是想和她攀谈。得到她的许可后，他就用法语和他妻子谈起来，谈一些他宁可抽烟，也不大情愿谈论的无聊事情。他们装腔作势地谈着一些蠢话，只不过是为了让她听听罢了。安娜清清楚楚地看出来，他们彼此是多么厌倦，他们彼此又有多么仇视。像这样可怜的丑人儿是不能不叫人仇恨的。

听到第二遍铃响了，紧接着是一阵搬动行李、喧哗、喊叫和笑声。安娜非常明白，任何人也没有值得高兴的事情，因此这种笑声使她很痛苦，她很想堵住耳朵不听。终于第三遍铃响了，火车头拉了汽笛，发出哐啷的响声，挂钩的链子猛然一牵动，那个做丈夫的在身上画了个十字。“问问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倒是蛮有趣的。”安娜想，轻蔑地盯着他。她越过那妇人，凭窗远眺，望着月台上那些来送行的、仿佛朝后面滑过去的人。安娜坐的那节车厢，在铁轨接合处有规律地震荡着，轰隆轰隆地开过月台，开过一堵砖墙、一座信号房，还开过一些别的车；在铁轨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的车轮变得又流畅又平稳了；窗户被灿烂的夕阳照着，微风轻拂着窗帘。安娜忘记了她的旅伴们；随着车厢的轻微颤动摇晃着，呼吸着新鲜空气，安娜又开始沉思起来：

“我刚才想到哪里了呢？我想到简直想象不出一种不痛苦的生活环境；我们生来就是受苦受难的，这一点我们都知道，却都千方百计地欺骗着自己。但是就是你看清真相的时候，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天赋人理智就是使他能够摆脱苦难。”那个太太用法语挤眉弄眼地咬着舌头说，显然很得意她这句话。

这句话仿佛回答了安娜的思想。

“摆脱苦难”，安娜心里暗暗地重复说。瞥了一眼那位面颊红润的丈夫和他瘦骨嶙峋的妻子，她看出来那个多病的妻子觉得自己受到误解，她丈夫欺骗了她，因此使她自己起了这种念头。安娜把目光转移到他们身上，仿佛看穿了他们的来历和他们心灵的隐秘，但是这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于是她又继续思索起来。

“是的，我苦恼万分，赋予我理智就是为了使我能够摆脱，因此我一定要摆脱。如果再也没有可看的，而且一切看起来都让人生厌的话，那么为什么不把蜡烛熄了呢？但是怎么办呢？为什么这个乘务员顺着栏杆跑过去？为什么下面那辆车厢里的那些年轻人在大声喊叫？为什么他们又说又笑？这全是虚伪的，全是谎话，全是欺骗，全是罪恶……”

在火车进站的时候，安娜夹在一群乘客中间下了车，好像躲避麻风病患者一样避开他们，她站在月台上，极力回忆着她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她打算做些什么。以前看起来可能办到的一切，现在却那样难以理解，特别是在这群闹嚷嚷的不让她安静一下的讨厌的人中间。有时脚夫们冲上来，表示愿意为她效劳；有时一群年轻人从月台上走过去，鞋后跟在地上格格地响着，一边高谈阔论，一边看着她；有时又遇见一些给她让错了路的人。回想着如果没有回信她就打算再往下走，她拦住一个脚夫，打听有没有一个从渥伦斯基伯爵那里带了信来的车夫。

“渥伦斯基伯爵？刚刚这里还有一个从那里来的人呢。他是来接索罗金公爵夫人和她女儿的。那个车夫长得什么模样？”

她正在对那个脚夫讲话的时候，那个面色红润、神情愉快、穿着一件挂着链的时髦蓝套、显然很得意那么顺利就完成了使命的车夫米哈伊尔，走上来交给她一封信。她撕开信，还没有看，她的心就绞痛起来。

“很抱歉，那封信没有交到我手里。十点钟我就回来。”渥伦斯基字迹潦草地写道。

“是的，果然不出我所料！”她含着恶意的微笑自言自语。

“好，你回家去吧。”她轻轻地对米哈伊尔说。她说得很轻，因为她的心脏的急促跳动使她透不过气来。“不，我不让你折磨我了。”她想，既不是威胁他，也不是威胁她自己，而是威胁迫使她受苦的人。她顺着月台走过去，走过了车站。

两个在月台上踱来踱去的使女，扭过头来凝视她，大声地评论了几句她的服装。“质地是真的。”她们在议论她身上的花边。年轻的人们不让她安静，他们凝视着她的面孔，不自然地又笑又叫地走过她身边。站长走上来，问她是否要到什么地方去。一个卖克瓦斯的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天啊，我到哪里去呢？”她想，沿着月台越走越远了。她在月台尽头停下来。几个太太和孩子来迎接一个戴眼镜的绅士，高声谈笑着，在她走过来的时候沉默下来，紧盯着她。她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到月台边上。一辆货车驶近了，月台震撼起来，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坐在火车里了。

突然间回忆起她和渥伦斯基初次相逢那一天被火车轧死的那个人，她醒悟到她该怎么办了。她迈着迅速而轻盈的步伐走下从水塔通到铁轨的台阶，直到匆匆开过来的火车那儿才停下来。她凝视着车厢下面，凝视着螺旋推进器、锁链和缓缓开来的第一节车的大铁轮，试着衡量前轮和后轮的中心点和那个中心点正对着她的时间。

“到那里去！”她自言自语，望着投到布满砂土和煤灰的枕木上的车辆的阴影。“到那里去，投到正中间，我要惩罚他，摆脱所有的人和我自己！”

她想倒在和她拉平了的第一辆车厢的车轮中间。但是她因为从胳臂上往下取小红皮包而耽搁了，已经太晚了，中心点已经开过去。她不得不等待下一节车。一种仿佛她准备入浴时所体会到的心情袭上了她的心头，于是她画了个十字。这种熟悉的画十字的姿势在她心中唤起了一系列少女时代和童年时代的回忆，笼罩着一切的黑暗突然破裂了，转瞬间生命以它过去的全部辉煌的欢乐呈现在她面前。但是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开过来的第二节车厢的车轮，车轮与车轮之间的中心点刚一和她对正，她就抛掉红皮包，缩着脖子，两手扶着地投到车厢下面，她微微地动了一动，好像准备马上又站起来一样，扑通跪下去了。同一瞬间，一想到她在做什么，她吓得毛骨悚然。“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为什么呀？”她想站起身来，把身子仰到后面去，但是什么巨大的无情的东西撞在她的头上，从她的背上碾过去了。“上帝，饶恕我的一切！”她说，感觉到无法挣扎……一个正在铁轨上干活的矮小的农民，嘟囔了句什么。那支蜡烛，她曾借着它的烛光浏览过充满了苦难、虚伪、悲哀和罪恶的书籍，比以往更加明亮地闪烁起来，为她照亮了以前笼罩在黑暗中的一切，哔剥响起来，开始昏暗下去，永远熄火了。

案例点评

“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句话是许多童话故事的结尾，曾经引起多少浪漫美丽的遐想。当王子和公主为了爱情，几经磨难，最后终于欢聚在一起的时候，人们为他们的爱情祝福，以为从此他们就生活在一个理想的世界。但是童话毕竟代替不了现实，现实中的爱情残酷而苍白，这点在安娜·卡列尼娜身上又一次得到验证。托尔斯泰为我们细致地描写了一个王子和公主获得爱情之后的真实生活。

安娜是一位貌美、善良、感情丰富的少妇，同时也是一个个性解放的贵族女性，她所生活的时代正是俄国在政治、经济、思想观念上都发生着剧变的阶段。19世纪中叶，俄国贵族庄园的没落和资本主义经济的增长，剧烈地改变着人们的阶级关系，正如小说中描写的，那些名门望族不得不向出身低微的商人低价拍卖田产，或者转向资本主义的经营方式。商人、银行家和企业主发展的势头咄咄逼人，他们在社会上的地位日益显赫，俨然成了“新生活的主人”。同时，道德观念和社会风气也随之变化，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人们开始嘲笑由父母做主、中间人做媒的俄国婚姻风俗，可是由儿女自己做主的英国风俗也不被接受，但年轻人希望恋爱自由、婚姻自主。安娜就生活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中。十七岁时，由姑母做主，她嫁给了比自己大二十岁的平庸刻板的官僚卡列宁，在死气沉沉的官僚家庭生活中过着既没有爱情又没有幸福的冷漠黯淡的生活。她对冷漠、机械、死板、只会玩弄文牍和搞官场应酬、在妻儿面前也摆着一副官僚架子的丈夫越来越反感。安娜渴望自由真挚的爱情，当社会风气裂变，婚姻自主的呼声出现的时候，她再也不能忍受如僵尸的生活。“八年来他是怎样摧残了我的生命，摧残了活在我身体内的一切东西——他甚至一次都没有想过我是一个需要爱情的活女人”。虽然由姑妈做主的包办婚姻暂时夺取了她爱的权利，并让她过了八年没有爱情但表面上看起来和谐美满的家庭生活，但她心中那团渴求爱情、渴求幸福的火焰，却像休眠的火山，不曾熄灭过，一直在内部燃烧。再加上冲击得俄国社会“一切都翻了一个身”的资本主义进步思想的影响，于是面对没有爱情的家庭生活，面对“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爱”的卡列宁，她再也不能忍耐了。

小说中以动人心魄的艺术力量描绘了安娜·卡列尼娜由爱情觉醒到个性解放，进行抗争，直至绝望自杀的心理发展轨迹。安娜的心理发展分为三个阶段：

爱情觉醒

安娜和渥伦斯基第一次见面时，在两个人的同时回眸中，“在这短促的一瞥中，渥伦斯基发现她脸上有一股被压抑着的生气，从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笑吟吟的樱唇中掠过，仿佛她身上洋溢着过剩的青春，不由自主地忽而从眼睛的闪光里，忽而从微笑中透露出来。她故意收起眼睛里的光辉，但它违反她的意志，又在她那隐隐约约的笑意中闪烁”。这时的安娜，虽然饱受压抑，但她饱满的生命热情却在举手投足间流动。她“单纯、自然、雅致、快乐而充满生气”；她爱生活，但心理却受到压抑；她渴望真正的爱情，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去追求。因此，当年轻英俊的渥伦斯基向她发出爱的呼唤的时候，她最初出于女性的矜持而回避了，但内心深处却渴望奇迹的出现。在舞会上，“她仿佛在竭力克制不露出快乐的迹象，可是这些迹象却自然而然地表现在她的脸上”。安娜与渥伦斯基在一些貌似无聊的话题中碰撞出火花。为了避免伤害吉提，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感觉，安娜提前逃回彼得堡。在车站，她又遇上了渥伦斯基，这次她的爱便觉醒了，而且一发而不可收，一举冲破束缚了多年的封建道德观念和道德意识的网，挣破了包裹她八年的“人格面具”，摧毁了她原来的价值观念。在摒弃了一切利害的考虑之后，不顾一切地喊出了：“时候到来了，我知道我不能再欺骗自己了，我是活人，罪不在我，上帝生就我这样的人，我要爱情，我要生活。”爱，终于驶出了心灵的避风港。

安娜“像一个得到了食物的饿汉”，新的生活使她的性爱和情爱都得到了满足。她浑身充满生命的活力，像“黑夜中的大火的可怕的红光”。尽管有时候，她心里混杂着羞耻和恐怖，但是她意识到从前的“一切都完了”，现在除了爱情什么都没有了，可她心底洋溢着欢喜和幸福。她感到眼前的生活是“多么光明啊”！安娜的心理从病态的极度压抑状态发展变化成为健康的、活泼的、充满热情的状态，爱情使安娜获得了新生。

性解放的抗争

觉醒了的安娜经过爱情的跌宕后，在向卡列宁解释赛马场事件时，从容地向卡列宁讲了真话，申明自己爱渥伦斯基这个事实，迈出了追求幸福的、勇敢的一步。她冲破礼教的束缚和家庭的禁锢，大胆地表明爱上贵族年轻军官渥伦斯基。但是安娜的举动遭到上流社会的摧残，腐朽的俄国贵族社会允许公开的淫乱，却不能容忍真正的爱情。整个上流社会浸透着伪善，在他们当中，家庭感情破裂本是普遍现象，丈夫欺骗妻子，妻子背叛丈夫，贵族仕女们几乎人人都有外遇，所有“合法的”家庭外面几乎都有“非法的”婚姻补充形式。卡列宁道貌岸然，为了自己的名声，要求安娜用维持表面夫妻关系为代价换取生活自由；那些曾经撮合过安娜和渥伦斯基的上流社会的妇女们劝诫安娜只要注意外界的影响，仍可随意与情人交往。这些人寡廉鲜耻、道德沦丧，充分表露了统治阶级的法律和道德就是维护上流社会的黑暗秩序的。所有这一切，更激起了安娜强烈的憎恶和鄙视，她是个纯真诚挚的女性，坚定地维护自己爱的权利，决不向虚伪屈服，大胆地与丈夫和上流社会决裂，毫不掩饰地公开了自己的选择——爱渥伦斯基，欧洲旅行，乡间同居，剧院看戏等。她不愿随波逐流的举动触犯了表面讲“道德”，实际腐败透顶的贵族社会，招致整个上流社会的残酷迫害。作为贵族阶级思想道德的叛逆者，安娜誓死追求自由真挚的爱情生活，与整个假仁假义、腐化堕落的上流社会公开进行了大胆的斗争。也就是在这场斗争中，安娜刚烈的性格、顽强的意志、真诚的个性得到了充分的展露，使她成为世界文学史上争取个性解放和为爱情自由而斗争的突出的女性典型。

为个性解放进行抗争的安娜，心理上有的是要冲破卡列宁那用以擒住她的虚伪、冷酷的蜘蛛网的决心；有的是向贵族社会的虚伪道德、恶毒诽谤挑战的勇气；有的是面对渥伦斯基感情日益冷淡表现出的高傲和自尊。同时，她心里憋满了因不能离婚而产生的焦虑，和因失去儿子而造成的痛苦，以及担心再失掉渥伦斯基那种纠结不断的猜疑、忌妒和恐惧。这是安娜心理冲突最剧烈的、最矛盾的时期。

在与渥伦斯基的共同生活期间，安娜得到了许多从卡列宁处从未得到过的欢乐。尽管在争取爱情自由的生活中，安娜与渥伦斯基之间有过多次争吵，但他们之间是平等的关系，每当争吵过，相互的了解就更进一层，双方都尽力避免争吵，达到互谅互识，这也是安娜八年来与卡列宁生活中从未经历过的。安娜遭受到失子的严重打击，她那颗善良的母爱之心受到责难，她是那么地爱自己的儿子——谢廖沙，为了儿子她曾经动摇过争取真正爱情的心，但是最终她奋力地与封建家庭道德观抗争，向卡列宁提出离婚，并要求儿子归自己抚养。安娜这种勇敢的叛逆行为是当时一般常人难以做到的，不愧为妇女个性解放的典型。

虽然在爱的道路上有卡列宁及上流社会一些无法克服的障碍，但安娜对渥伦斯基的爱始终如一的热烈，而且与日俱增。她觉得自己是那样幸福，“幸福得不可饶恕”。她对渥伦斯基深切、炽热的爱既美化了渥伦斯基，也美化了渥伦斯基对她的感情。“爱”，成了安娜生活中至高无上的东西，正如她对渥伦斯基所说：“对我来说天下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你的爱情。只要有了它，我就觉得自己很高尚，很坚强，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事是屈辱的，我以我的处境自豪。”这一段告白，既感人，又预示着一种危机：安娜把一切幸福都建筑在渥伦斯基的爱情上，除了爱情，她一无所有。

热情、善良的安娜热爱生活，渴望幸福，在爱情的追求中勇往直前，敢于对道德、伦理、宗教进行反抗；可是另一方面她又不能完全摆脱封建势力对她的影响，安娜因得到了渥伦斯基的爱情而感到极大的幸福，但在她心里也有羞耻感和负罪感。她太善良了，因此当她处在生死边缘时，她的心理一反常态，对卡列宁的怜悯超过了对他的厌恶，甚至把他看成是个非同寻常的好人。安娜的内心就一直处在既厌恶丈夫、憎恨丈夫，同时又怜悯他、替他辩护的矛盾之中。她认为卡列宁对她的宽容是虚伪的、冷酷的，并蔑视这种“不是男人”的宽容；同时她又在这种宽容前觉得有愧。再者，由于渥伦斯基日渐明显表现出来的独立的权力要求，也使安娜对他产生了忌妒。“她爱他，像一个把恋爱看得重于人生一切幸福的女人所能爱的那样”；可是，她又感到“他比起从莫斯科一路跟踪她的那时候来，却距离幸福更远了”。加上对儿子谢廖沙的深厚的母爱，这一切是安娜请求卡列宁饶恕的潜在心理因素，一旦遇到了特殊的情况——“病危”，这些原本被控制或被压抑的心理因素，便冲破意识的控制，喷薄而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特殊情境中，原本存在于人物内心深处的潜意识，便显现成为显意识，改变了人物的心理发展轨迹。

病危的安娜请求卡列宁饶恕，卡列宁饶恕了安娜，卡列宁和渥伦斯基这两个生活和爱情上的敌人面对着垂危的安娜握手言好，失声痛哭，好像一切矛盾都已化解。然而，实际生活并非如此，冤家对头不可能相互忍让，就此谅解，像卡列宁这样的人，即使一时心软，也不会真正饶恕有损他名声的妻子和情敌。安娜心中已熊熊燃烧的爱情之火也不可能因卡列宁的饶恕而熄灭。安娜追求解放的愿望，已成为不可阻挡的趋势。安娜与卡列宁妥协，这种不知道爱是什么的婚姻如果继续下去，安娜就会“闷死”。一旦她听到卡列宁同意离婚的消息，就极度幸福，重新扑向渥伦斯基的怀抱。“你占有了我，我是你的。”随即两人就“像夫妻一样”去了国外。这时的安娜，是对前一个向卡列宁请求饶恕的安娜的彻底的否定。卡列宁也露出他狰狞的面目，不同意把儿子给安娜，不同意离婚，使安娜陷入深深的思子之痛中。

安娜追求的渥伦斯基是彼得堡上流社会的花花公子，也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他从小就具功名心，渴望并争取出人头地，因此，他对安娜的爱主要出于自私和庸俗的虚荣心。虽然在安娜的真挚强烈的爱情感召下，他也激起过真正的热情，认为“她是一个应受到同合法的妻子同样的，甚至更多的尊敬的女人”，为了两人的爱情，作出过一定的牺牲：辞职、不出入上流社会等，但那都是浅薄的和短暂的。当他与安娜相处一起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以后，便开始为自己在上流社会失去的地位和前途而愈来愈苦恼。他对安娜逐渐感到厌倦，把她的爱情当成了沉重的负担，这一切使安娜感到痛苦。她为了渥伦斯基，失去了家庭、儿子、社会地位，她生活的唯一支柱和寄托的爱情又摇摇欲坠。安娜尽力挽回昔日的恋情，讨渥伦斯基的欢心——学会料理家务，了解、学习他所喜欢的东西，给他准备各种资料。但是安娜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她终于发现她的情人原来是一个平庸、自私、虚伪的纨绔子弟，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为他作出了巨大牺牲，换取的却是虚伪、庸俗的生活。安娜的心理失去了平衡。

绝望自杀

当爱已成为彼此的负担和羁绊，当爱情只剩下猜忌和争吵时，安娜与渥伦斯基都开始怀疑自己的付出是否值得。安娜曾有过一段自己感到“幸福得不可饶恕”的美好日子，但新鲜感在渐渐的习惯中磨落，旧的习惯生活的空白感，不被社会承认的冷落感，割舍心爱儿子的痛苦感，一起袭上心头。安娜压抑住内心的空虚，剩下的只有渥伦斯基的爱情，而这爱情又让她有一种不牢固感。她妒嫉、猜忌，只怕渥伦斯基不再爱她了。渥伦斯基虽然有一段被安娜的激情感染而刻骨铭心的爱情，“但这样的感觉并没维持多久，他很快就在心里产生一种百无聊赖的情绪”，而且意识到安娜是他重返上流社会的累赘，他的“热情冷却了”。安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明白了渥伦斯基对她的感情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虚荣心的满足。家庭没有了，连她最心爱的儿子也对她“亲而远之”；上流社会不接纳她，人人拒绝与她交往；她为之付出一切的爱情之梦破灭了，渥伦斯基对她越来越冷淡，让她感到不可靠。安娜完全陷入了孤立和绝望之中，再也无法在这个极度虚伪冷酷的社会中生活下去。

安娜自杀前的心理活动是非常跳跃的、不规则的。她苦苦思索渥伦斯基对她的爱情为何日渐冷淡，最初她断定渥伦斯基“心理和生理的特质只是一种东西：女人”，他对她的爱减退的原因就是“他的一部分爱情转移到其他女人身上了”。于是她“猜忌他”“忌妒他”“生他的气”，怨恨他把她弄到了这种“难堪”“痛苦”的处境。这种猜忌导致渥伦斯基对她更加冷淡，甚至“有意说一些伤害她的话”。从此，两人不断发生口角，安娜痛心并害怕失去渥伦斯基。他们多次争吵然后又和好，两人心里的裂痕在一次次争吵中不断扩大、加深，安娜感到恐惧和绝望。但是，只要渥伦斯基对她显出“温柔的神色”，转瞬间，安娜又会将绝望的忌妒心变成不顾一切的热烈的柔情，两人再言归于好。然而，由于电报事件，安娜对渥伦斯基的猜忌又发生了，甚至曲解渥伦斯基想要孩子的愿望，斥责渥伦斯基关于爱他母亲的言辞是“空话”。渥伦斯基对她不胜其烦，安娜感到他对她的厌恶之情，两人的矛盾达到了一个“可怕”的转折点。安娜深夜举灯凝视着熟睡的渥伦斯基，“在他沉入梦乡的时候，她爱他，一见他就忍不住流下温柔的眼泪。但是她知道他醒过来就会用那种冷酷的自以为是的眼光看她”。而她也证明一切都是他的过错。安娜意识到两人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了。她依然爱恋着渥伦斯基，希望一同住到乡下庄园去。可是，当安娜看见一个少女递给渥伦斯基一包东西时，那种由于渥伦斯基爱情冷淡所产生的猜忌又刺痛了她的心，坚定了她与他离别的决心。“你会后悔的！”她警告渥伦斯基，渥伦斯基置之不理，洒脱而去。

“他走了！全完了！”安娜“心里充满了冷彻骨髓的恐惧”。她决定离去时，又曾几次寄信、拍电报呼唤渥伦斯基回来，期望他的爱情不会完结。渥伦斯基没有回应她的召唤，促使安娜终于走上了“惩罚他”的路。围绕着爱与不爱这个旋涡产生的层层波澜荡过之后，安娜的心灵出现了一次大的跃动。“她借着现在突然把人生的意义和人与人的关系显示给她的那种照彻一切的亮光清楚地看出来”，渥伦斯基对她的爱里面包含着虚荣心。她看清了“我的爱情愈来愈热烈愈自私，而他的却愈来愈减退，这就是我们分离的原因”。安娜省察了自己“不是忌妒，而是不满足”，她否定了以前猜忌过的东西，清楚地知道渥伦斯基对其他女人没有野心。然而，她看透他“早就不爱我了”，只是“由于责任感而对我曲意温存”。安娜认为：“这比怨恨还要坏千百倍！这简直是地狱！”安娜此刻的彻悟，是生命结束前的返照，闪耀着令人战栗的光。

安娜在自杀前虽然和卡列宁没有正面的冲突，但是卡列宁拒绝离婚也是促成安娜自杀的主要因素。起先，安娜焦急地等待离婚，可迟迟得不到答复，她焦急地想方设法，直到心灰意冷。当她万念俱灰时，她试图从杜丽那里求得些安慰，可是在杜丽家，吉提不愿见她。这使她的心情在原来的痛苦之外，又添上了一种受侮辱和唾弃的感觉。这时，她的思想在痛苦中升华。她对所在的社会环境，达到了本质的透彻的认识。看清了“这些教堂，这些钟声，这些欺诈”，都是用来掩饰“彼此的仇恨”。她觉得周围的人不是假笑，就是装腔作势。所遇到的人也是畸形、丑恶和欺骗。她继而将犀利的目光从外部环境转向内心，剖析自己，发现自己用那对待儿子谢廖沙的爱去“换取别人的爱”。最后，她得出了对那个社会的结论：“全是虚伪的，全是谎话，全是欺骗，全是罪恶！”安娜对贵族社会的心理反应，可以概括为：幻想——期待——绝望——厌恶。当安娜在绝望的困境中苦苦挣扎时，有些偶然的因素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安娜和渥伦斯基初次相逢那天在车站被火车轧死的人，当时安娜就认为是个凶兆，现在却提醒了她死的方式；噩梦中的肮脏、难看的乡下人出现在她身边；耶希文谈赌博的一句话：“谁要坐下和我赌钱，他就想把我赢得连一件衬衫也不剩。”这使安娜认识到自己被人赢得一无所有，已面临绝境；另外是安娜在列车上偶尔听见一个太太说的“天赋人理智就是使他能够摆脱苦难”，这句话帮助安娜找到了摆脱痛苦的途径，增强了自杀的决心。这些偶然因素似航标、电火在安娜黑夜暗云般的心里照出了方向。这些偶然因素对安娜心理发展起了推动作用。

到了后期，安娜的心理已不正常，但是她却看清了渥伦斯基，看清了以卡列宁为代表的贵族社会，也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她对人世的生活完全绝望了。她要“摆脱苦难”，她觉得一切“都让人生厌”。带着发自内心的强音“我要惩罚他，我要摆脱所有的人和我自己”，她卧轨自杀，向黑暗社会进行了最后的控诉和抗议。走完了从爱情觉醒到个性解放的抗争再到绝望自杀的心理历程，安娜的叛逆行为充分表现出安娜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去追求真诚、美好生活的性格特征。

自我的意志——简·爱的人格成长分析

宋小霞

夏洛蒂·勃朗特

夏洛蒂·勃朗特一生非常孤独、苦闷、短暂、不幸。她出生于英国北部山区一个穷苦的乡村牧师家庭，与其他几个兄弟姐妹在极端凄苦的生活环境中度过了青少年时代。夏洛蒂八岁时就不得不和艾米莉及两个姐姐到孤儿院式的寄宿学校度过一段童年。这所学校条件恶劣，孩子们在饥饿、疾病和体罚的折磨下，身心受到严重摧残。时间不长，夏洛蒂的两个姐姐都在学校染上肺病，回家后相继死去，夏洛蒂和艾米莉也被接回家中，他们姐弟几人居住在荒凉偏僻的哈涡斯教区，随父读书。

夏绿蒂姐妹自幼酷爱文学，对音乐、美术、时事政治的兴趣也很浓。母亲过早去世，父亲双目失明，两个姐姐相继夭折，接连不断的家庭悲剧，磨砺了她的性格，思想十分早熟。为了减少生活的悲伤，她们姐妹三人从少年时代就借写作以自慰。她们作诗、画画、写小说，创作出各种人物和他们的生活片段，还常常自编自演一些幻想的戏剧，以减轻现实生活中的悲伤。为了谋生，夏洛蒂姐妹三人都先后离家在外，给有钱人当家庭教师。当时家庭教师地位十分卑微，与仆人地位相当，这种屈辱的生活使她们对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十分仇恨和蔑视。家庭教师的凄凉境况，姐妹分离的哀痛愁苦，使她们产生了改善自己生活的强烈愿望。她们打算在家乡创办一所寄宿学校，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自由幸福的生活。为此，夏洛蒂特地带妹妹艾米莉到生活费用较低的布鲁塞尔去学习法文，并于十九岁时当上了寄宿学校教员。

在布鲁塞尔，夏洛蒂爱上了女校长的丈夫海格先生，这种没有前途的相思在她心灵中留下了深深的伤痕。沉痛的生活经历和冷酷的社会遭遇，给夏洛蒂的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生活素材，对她认识社会、理解人生产生了深刻影响，同时，也培养了她孤独、敏感、自尊而又独立自主的坚韧性格。

故事梗概

故事发生在19世纪中叶，英国的一个乡村小镇。简·爱是个孤女，出生于一个穷牧师家庭。父母由于染上伤寒，在一个月之中相继去世。幼小的简寄养在舅父母家里。舅父里德先生临终前嘱咐妻子亲切关照简，要像对待她自己的三个孩子一样。然而，里德太太是个忧郁、严厉的女人，她无视这一请求，对她那些被宠坏了的孩子娇生惯养，但对简则犹如对待佣仆。简寄人篱下痛苦度日达十年，受尽歧视和虐待。一次，由于反抗表哥的殴打，简被关进了红房子。肉体上的痛苦和心灵上的屈辱、恐惧，使她大病了一场。

贝茜·利文是盖兹黑德府里一个有同情心的女佣，经她照料康复后，简·爱被送到五十英里以外的劳渥德学校。尽管学校的生活十分艰苦，但总的来说，在经历了盖兹黑德府的痛苦日子之后，这倒使她感到宽慰。简得到了一位名叫“坦普尔”的小姐的友善帮助，功课学得很快。灾难降临了，一场瘟疫夺走了劳渥德女子学校一些姑娘的性命。这导致上级对这所学校情况进行一番调查，以及随之而来的某些改善。

简·爱在这所学校当了教师，但在十八岁时离去，为早慧的阿黛勒·瓦朗做家庭教师。阿黛勒·瓦朗住在米尔科特附近孤零零的桑菲尔德庄园里。

起初，简·爱并未见到这个小姑娘的监护人爱德华·罗切斯特。她是由善良能干的菲尔费克斯太太聘请来的。菲尔费克斯太太是这座庄园的管家，而且是庄园主的亲戚。简对庄园宁静的乡间生活以及她那富有想象力的小学生颇为满意。但菲尔费克斯太太警告她不得进入三楼一间上了锁的神秘的房间，这使她感到困惑难解。一天，简听见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是从那个房间里传来的。但菲尔费克斯太太佯称这狂笑声是格雷斯·普尔发出的，她是一个相当矮胖，不讨人喜欢的仆人。

一月里的一个下午，简·爱外出散步时遇到她的雇主罗切斯特先生。罗切斯特从马上摔了下来，他的狗跑到简身旁寻求帮助。然而，阴郁、粗鲁的罗切斯特尽管疼痛难忍，却执意不让别人搀扶，要自行回家。他问简许多问题，得知她是新来的家庭女教师。显然，她并未被罗切斯特那盛气凌人的样子所吓住，这时他对她的态度才变得谦和起来。他私下告诉她，小阿黛勒是他的女儿，为一法国芭蕾舞女演员所生，她在许久以前抛弃了他们父女。

一天夜晚，简·爱被她以前听到过的那种尖叫声惊醒。她打开房门，发现浓烟正从罗切斯特的房间滚滚涌出。他的床已着火，罗切斯特被简·爱及时唤醒。他阻止她叫醒家里人，并告诉她这火可能是格雷斯·普尔放的，此人有阵发性的疯病。其余仆人则被告知，火是因一根蜡烛倒下而偶然引起。

简·爱感觉到，由于以往某种不可思议的罪孽所产生的恶果，她的雇主正在受到折磨。她深表同情，并逐渐发现自己爱上了他。然而她的希望遇到挫折，因为罗切斯特开始去邻里参加聚会，并向漂亮轻浮的布兰奇·英格拉姆献殷勤。在罗切斯特于桑菲尔德庄园举行的一个晚会上，贵族味十足的布兰奇及其朋友以傲慢不逊的态度对待简，简感到她永远无法同这些高雅却势利的人竞争。

客人们在桑菲尔德庄园逗留期间，罗切斯特接待了一名神秘的来访者——一个来自西印度群岛的梅森先生。那天晚上，简·爱听见她上层的那个房间里传来扭打声和呼救声。庄园里的人惊慌失措，罗切斯特使他们镇静下来。但他私下里要求简·爱帮助照料正在流血、失去知觉的梅森先生。黎明前，这个负伤的男人被神秘地带出了庄园宅邸。

此后不久的一天，简正在果园里欣赏可爱的仲夏黄昏，罗切斯特突然前来找她，告诉她说他不久即将结婚。简心里难受，以为他要娶布兰奇·英格拉姆。她两眼含泪，问他怎能指望她在这样的情形下继续留在桑菲尔德。罗切斯特吻了她，对她说他想娶的就是她。

简婚前充满喜悦的激动心情在一天夜里受到严重打击，她醒来十分恐慌地看见一个陌生的丑女人正在试穿她的婚纱，然后又将它撕成碎片。罗切斯特安慰她说这只是一个噩梦，但清晨简却发现了被撕破的婚纱碎片。

举行婚礼的那一天，仪式被梅森先生打断。他溜进教堂宣布这桩婚姻不合法，因为罗切斯特还有一个活着的妻子。罗切斯特最终被迫吐露真情，他把简带到三楼的那间禁室，简看见一个丑陋可怕的女人，正疯疯癫癫地用四肢在地上爬行。正是她袭击了梅森先生，撕毁了简的婚纱。罗切斯特解释说，这个女人是梅森的姐姐——伯莎，十五年前他在牙买加被骗娶了她。她出身于一个满是疯子和弱智者的家庭。精神失常的罗切斯特太太被锁了起来，由格雷斯·普尔看管着，而罗切斯特的婚后生活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地狱。

简对愤世嫉俗的罗切斯特满怀同情，但意识到此时她必须离开。她身上仅带了少许的钱，在英格兰中部荒原上四处漂泊徒劳求职。在挨饿之际，她终于得到一个名叫圣约翰·里弗斯的牧师及其两个姊妹——玛丽和黛安娜的友好对待，在他们的照料下恢复了健康。她改名为“简·艾略特”，找到一份工作，担任乡村小学女教师，想竭力忘掉她对罗切斯特的看似毫无希望的爱情。

一天，里弗斯获悉简的一个叔叔——约翰·爱最近在马德拉岛去世，给简留下了两万英镑遗产。简执意要与里弗斯及其姊妹分享这笔遗产，一名律师发现他们实际上是她的表兄妹。圣约翰·里弗斯要求简做他的妻子，与他同去印度，他打算在那里当个传教士。尽管他并不爱她，但他觉得她会在他的传教生涯中成为极好的助手。

正当简在考虑这一请求时，她梦见罗切斯特在呼唤她。次日上午，她在附近未能找到他，便回到桑菲尔德庄园，却惊慌地发现那幢宏大的庄园宅邸已被大火焚毁，成为一片废墟。她在当地的旅馆询问打听，得知罗切斯特太太在一天夜间点火烧着了房子。罗切斯特设法把仆人们带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又冲入熊熊燃烧的房屋中去救他的妻子。但她却躲着他，居然爬上了屋顶，在往下跳时摔死。

罗切斯特自己险些没能活着跑出这座燃烧着的房屋。一段楼梯着火塌下来，烧瞎了他的双眼，还把一只胳膊严重砸伤，只好截去。罗切斯特此时郁闷而孤单地住在附近荒凉的芬丁庄园，虽然他又穷又残，但简·爱并不看重这些，终于以平等的地位和他结了婚。

案例片断

红房子是间空余的卧房，难得有人在里面过夜。其实也许可以说，从来没有。除非盖茨黑德府上偶尔拥进一大群客人时，才有必要动用全部房间。但府里的卧室，数它最宽敞、最堂皇了。一张红木床赫然立于房间正中，粗大的床柱上，罩着深红色锦缎帐幔，就像一顶帐篷。两扇终日窗帘紧闭的大窗，半掩在清一色织物制成的流苏之中。地毯是红的，床脚边的桌子上铺着深红色的台布，墙呈柔和的黄褐色，略带粉红。大橱、梳妆台和椅子都是乌黑发亮的红木做的。床上高高地叠着褥垫和枕头，上面铺着雪白的马赛布床罩，在周围深色调陈设的映衬下，白得眩目。几乎同样显眼的是床头边一把铺着坐垫的大安乐椅，一样的白色，前面还放着一只脚凳，在我看来，它像一个苍白的宝座。

房子里难得生火，所以很冷；因为远离保育室和厨房，所以很静；又因为谁都知道很少有人进去，所以显得庄严肃穆。只有女佣每逢星期六上这里来，把一周内静悄悄落在镜子上和家具上的灰尘抹去。还有里德太太本人，隔好久才来一次，查看大橱里某个秘密抽屉里的东西。这里存放着各类羊皮文件、她的首饰盒，以及她已故丈夫的肖像。上面提到的最后几句话，给红房子带来了一种神秘感，一种魔力，因而它虽然富丽堂皇，却显得分外凄清。

里德先生死去已经九年了，他就是在这间房子里咽气的，他的遗体在这里让人瞻仰，他的棺材由殡葬工人从这里抬走。从此之后，这里便始终弥漫着一种阴森森的祭奠氛围，所以不常有人进来。

贝茜和刻薄的艾博特小姐让我一动不动坐着的，是一条软垫矮凳，摆在靠近大理石壁炉的地方。我面前是高耸的床，我右面是黑漆漆的大橱，橱上柔和、斑驳的反光，使镶板的光泽摇曳变幻。我左面是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子，两扇窗子中间有一面大镜子，映照出床和房间的空旷和肃穆。我吃不准他们锁了门没有，等到敢于走动时，便起来看个究竟。哎呀，不错，比牢房锁得还紧呐。返回原地时，我必须经过大镜子跟前。我的目光被吸引住了，禁不住探究起镜中的世界来，在虚幻的映像中，一切都显得比现实中更冷落、更阴沉。那个陌生的小家伙瞅着我，白白的脸上和胳膊上都蒙上了斑驳的阴影，在一切都凝滞时，唯有那双明亮恐惧的眼睛在闪动，看上去真像是一个幽灵。我觉得她像那种半仙半人的小精灵，恰如贝茜在夜晚的故事中所描绘的那样，从沼泽地带山蕨丛生的荒谷中冒出来，现身于迟归的旅行者眼前。我回到了我的矮凳上。

这时候我相信起迷信来了，但并没有到了完全听凭摆布的程度，我依然热血沸腾，反叛的奴隶那种苦涩情绪依然激励着我。往事如潮，在我脑海中奔涌，如果我不加以遏制，我就不会对阴暗的现实屈服。

……

“不公啊，不公！”我的理智呼喊着。在痛苦的刺激下我的理智变得早熟，化作了一种短暂的力量。决心也同样鼓动起来，激发我去采取某种奇怪的手段，来摆脱难以忍受的压迫，譬如逃跑，要是不能奏效，那就不吃不喝，活活饿死。

那个阴沉的下午，我心里多么惶恐不安！我的整个脑袋如一团乱麻，我的整颗心在反抗，然而那场内心斗争又显得多么茫然，多么无知啊！我无法回答心底那永无休止的问题——为什么我要如此受苦？此刻，在相隔——我不说多少年以后，我看清楚了。

我与盖茨黑德府格格不入。在那里我跟谁都不像。同里德太太、她的孩子、她看中的家仆，都不融洽。他们不爱我，说实在的我也一样不爱他们。他们没有必要热情对待一个与自己合不来的家伙，一个无论是个性、地位，还是嗜好都同他们泾渭分明的异己；一个既不能为他们效劳，也不能给他们增添欢乐的废物；一个对自己的境界心存不满，而又蔑视他们想法的讨厌家伙。我明白，如果我是一个聪明开朗、漂亮顽皮、不好侍候的孩子，即使同样是寄人篱下，同样是无亲无故，里德太太也会对我的处境更加宽容忍让，她的孩子们也会对我亲切热情些，佣人们也不会一再把我当作保育室的替罪羊了。

……

谁责备我呢？无疑会有很多人，而且我会被说成贪心、不知足。我没有办法，我的个性中有一种骚动不安的东西，有时它搅得我很痛苦。而我唯一的解脱办法是，在三楼过道上来回踱步。这里悄无声息，孤寂冷落，十分安全，可以任心灵的目光观察浮现在眼前的任何光明的景象——当然这些景象很多，而且都光辉灿烂；可以让心脏随着欢快的跳动而起伏，这种跳动在烦恼中使心脏膨胀，同时又以生命来使它扩展。最理想的是，敞开我心灵的耳朵，来倾听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这个故事由我的想象所创造，并被持续不断地讲下去。这个故事还由于那些我朝思暮想、在我实际生活中没有的事件、生活、激情和感觉，而显得更加生动。说人类应当满足于平静的生活，是徒劳无益的。他们应当有行动，而且要是他们没有办法找到，那就自己来创造。成千上万的人命里注定要承受比我更沉寂的灭亡；而成千上万的人在默默地反抗他们的命运。没有人知道除了政治反抗之外，有多少反抗在人世间芸芸众生中酝酿着。一般都认为女人应当平平静静，但女人跟男人有一样的感觉。她们需要发挥自己的才能，而且也像兄弟们一样需要有用武之地。她们对严厉的束缚，绝对的停滞，都跟男人一样感到痛苦，比她们更有资格享有特权的同类们，只有心胸狭窄者才会说，女人们应当只做做布丁、织织长袜、弹弹钢琴、绣绣布包。要是她们希望超越世俗认定的女性所应守的规范，做更多的事情，学更多的东西，那么为此去谴责或讥笑她们会是轻率的。

……

“因为，”他说，“有时我对你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尤其是当你像现在这样靠近我的时候。仿佛我左面的肋骨有一根弦，跟你小小的身躯同一个部位相似的弦紧紧地维系着，难分难解。如果咆哮的海峡和二百英里左右的陆地，把我们远远分开，恐怕这根情感交流的弦会折断，于是我不安地想到，我的内心会流血。至于你——你会忘掉我。”

“那我永远不会，先生，你知道……”我不可能再说下去了。

“简，听见夜莺在林中歌唱了吗？——听呀！”

我听着听着便抽抽噎噎地哭泣起来，再也抑制不住强忍住的感情，不得不任其流露了。我痛苦万分地浑身战栗着。到了终于开口时，我便只能表达一个冲动的愿望：但愿自己从来没有生下来，从未到过桑菲尔德。

“因为要离开而难过吗？”

悲与爱在我内心所煽起的强烈情绪，正占上风，并竭力要支配一切，压倒一切，战胜一切，要求生存、扩展和最终主宰一切，不错——还要求吐露出来。

“离开桑菲尔德我很伤心，我爱桑菲尔德——我爱它是因为我在这里过着充实而愉快的生活——至少有一段时间。我没有遭人践踏，也没有被弄得古板僵化；没有混迹于志向低下的人之中，也没有被排斥在同光明、健康、高尚的心灵交往的一切机会之外。我已面对面同我所敬重的人、同我所喜欢的人——同一个独特、活跃、博大的心灵交谈过。我已经熟悉你，罗切斯特先生，硬要让我永远同你分开，使我感到恐惧和痛苦。我看到非分别不可，就像看到非死不可一样。”

“在哪儿看到的呢？”他猛地问道。

“哪儿？你，先生，已经把这种必要性摆在我面前了。”

“什么样的必要性？”

“就是英格拉姆小姐那模样，一个高尚而漂亮的女人——你的新娘。”

“我的新娘！什么新娘呀？我没有新娘！”

“但你会有的。”

“是的，我会！我会！”他咬紧牙齿。

“那我得走——你自己已经说了。”

“不，你非留下不可！我发誓——我信守誓言。”

“我告诉你我非走不可！”我反驳着，感情很有些冲动。“你难道认为，我会留下来甘愿做一个对你来说无足轻重的人？你以为我是一架机器——一架没有感情的机器？能够容忍别人把一口面包从我嘴里抢走，把一滴生命之水从我杯子里泼掉？难道就因为我一贫如洗、默默无闻、长相平庸、个子瘦小，就没有灵魂，没有心肠了？——你想错了——我的心灵跟你一样丰富，我的心胸跟你一样充实！要是上帝赐予我一点儿姿色和充足的财富，我会使你同我现在一样难分难舍，我不是根据习俗、常规，甚至也不是血肉之躯同你说话，而是我的灵魂同你的灵魂在对话，就仿佛我们两人穿过坟墓，站在上帝脚下，彼此平等——本来就如此！”

“本来就如此！”罗切斯特先生重复道，“所以，”他补充道，一面用胳膊把我抱住，搂到怀里，把嘴唇贴到我的嘴唇上。“所以是这样，简。”

“是呀，所以是这样，先生，”我回答，“可是并没有这样。因为你已结了婚——或者说无异于结了婚，跟一个远不如你的人结婚——一个跟你并不意气相投的人——我才不相信你真的会爱她，因为我看到过，也听到过你讥笑她。对这样的结合我会表示不屑，所以我比你强——让我走！”

“上哪儿，简？去爱尔兰？”

“是的——去爱尔兰。我已经把心里话都说了，现在上哪儿都行了。”

“简，平静些，别那么挣扎着，像一只发疯的鸟儿，拼命撕掉自己的羽毛。”

“我不是鸟，也没有陷入罗网。我是一个具有独立意志的自由人，现在我要施行自己的意志，离开你。”

我再一挣扎便脱了身，在他跟前昂首而立。

“你的意志可以决定你的命运，”他说，“我把我的手、我的心和我的一份财产都献给你。”

“你在上演一出闹剧，我不过一笑置之。”

“我请求你在我身边度过余生——成为我的另一半，世上最好的伴侣。”

“那种命运，你已经作出了选择，那就应当坚持到底。”

“简，请你平静一会儿，你太激动了，我也会平静下来的。”

一阵风吹过月桂小径，穿过摇曳着的七叶树枝，飘走了——走了——到了天涯海角——消失了。夜莺的歌喉成了这时唯一的声响，听着它我再次哭了起来。罗切斯特先生静静地坐着，和蔼而严肃地瞧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最后他说：

“到我身边来，简，让我们解释一下，相互谅解吧！”

“我再也不会回到你身边了，我已经被拉走，不可能回头了。”

“不过，简，我唤你过来做我的妻子，我要娶的是你。”

我没有吭声，心里想他在讥笑我。

“过来，简——到这边来。”

“你的新娘阻挡着我们。”

他站了起来，一个箭步到了我跟前。

“我的新娘在这儿，”他说着，再次把我往身边拉，“因为与我相配的人在这儿——与我相像的人。简，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仍然没有回答，仍然要挣脱他，因为我仍然不相信。

“你怀疑我吗，简？”

“绝对怀疑。”

“你不相信我？”

“一点儿也不信。”

“你看我是个爱说谎的人吗？”他激动地问，“疑神疑鬼的小东西，我一定要使你信服。我同英格拉姆小姐有什么爱可言？没有，那你是知道的。她对我有什么爱？没有，我已经想方设法来证实。我放出了谣言，传到她耳朵里，说是我的财产还不到想象中的三分之一，然后我现身说法，亲自去看结果，她和她母亲对我都非常冷淡。我不愿意，也不可能娶英格拉姆小姐。你——你这古怪的——你这近乎是精灵的家伙——我像爱我自己的肉体一样爱你。你虽然一贫如洗、默默无闻、个子瘦小、相貌平庸——我请求你把我当作你的丈夫。”

“什么，我！”我猛地叫出声来。出于他的认真，尤其是粗鲁的言行，我开始相信他的诚意了。“我，我这个人除了你，世上没有一个朋友——如果你是我朋友的话。除了你给我的钱，一个子儿也没有。”

“就是你，简。我得让你属于我——完全属于我。你肯吗？快说‘好’呀！”

“罗切斯特先生，让我瞧瞧你的脸。转到朝月光的一边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细看你的面容，转呀！”

“那儿，你能看到的无非是撕皱了的一页，往下看吧，只不过快些，因为我很不好受。”

他的脸焦急不安，涨得通红，五官在激烈地抽动，眼睛射出奇怪的光芒。

“啊，简，你在折磨我！”他大嚷道，“你用那种犀利而慷慨可信的目光瞧着我，你在折磨我！”

“我怎么会呢？如果你是真的，你的提议也是真的，那么我对你的感情只会是感激和忠心——那就不可能是折磨。”

“感激！”他脱口喊道，并且狂乱地补充道，“简，快接受我吧！说，爱德华——叫我的名字——爱德华，我愿意嫁你。”

“你可当真？你真的爱我？你真心希望我成为你的妻子？”

“我真的是这样。要是有必要发誓才能使你满意，那我就以此发誓。”

“那么，先生，我愿意嫁给你。”

“叫爱德华——我的小夫人。”

“亲爱的爱德华！”

“到我身边来——完完全全过来。”他说，把他的脸颊贴着我的脸颊，用深沉的语调对着我耳朵补充说，“使我幸福吧——我也会使你幸福。”

“上帝呀，宽恕我吧！”他不久又添了一句，“还有人呀，别干涉我，我得到了她，我要紧紧抓住她。”

“没有人会干涉，先生。我没有亲人来干预。”

“不——那再好不过了。”他说。要是我不是那么爱他，我会认为他的腔调、他狂喜的表情有些粗野。但是我从离别的噩梦中醒来，被赐予天作之合，坐在他身旁，光想着啜饮源源而来的幸福的清泉。他一再问，“你幸福吗，简”？而我一再回答“是的”。随后他咕哝着：“会赎罪的——会赎罪的。我不是发现她没有朋友，得不到抚慰，受到冷落吗？我不是会保护她，珍爱她，安慰她吗？我心里不是有爱，我的决心不是始终不变吗？那一切会在上帝的法庭上得到赎罪。我知道造物主会准许我的所作所为。至于世间的评判——我不去理睬。别人的意见——我断然拒绝。”

案例点评

《简·爱》这部作品的真正价值，来自它清楚地表达了女性的自我意识。新精神分析学派领袖霍妮把真实自我表述为“我真正感觉到的，我真正想要的，我真正相信的，我真正决定的”。用尼采的话说，是“成为自己的能力”。《简·爱》这部作品用“纯洁”“自由”“自尊”“坚毅”等品质反复强调的不是别的，而是“生活的意志”，尤其是心灵生存的意志，即人就是人的自我，他自己有责任去实现自己的命运（而这反过来即意味着人必须自己为自己作出基本的选择）。简对罗切斯特先生说“我只在乎我自己，越是无亲无故，越是无依无靠，我越尊重我自己”等狠心话倒是真的！在《简·爱》这部作品中，读者稍加留心主人公的心理状态，便不难发现她实际是个“极度关心其自由与内在完整”的存在主义者，即注重自我整合。简·爱的生命活力与人格结构就是在不断地挣扎、对峙、反抗与自珍自重中强盛丰满的。

简·爱的经历可排列为：盖兹黑德府——劳渥德慈善学校——桑菲尔德府——出走来到圣约翰家中——回到桑菲尔德府，这一系列经历同时也是简·爱的心理历程中自我寻找、自我强大、自我统合的过程：自我意识的觉醒——自我的统合过程——自我的实现——对自我的考验与疑问——自我的回归。

盖兹黑德府——自我意识的觉醒

这一时期是孩子的游戏期，在这一阶段出现对外界的探索、创造、想象，也是在这时对外界产生怀疑、反抗。在盖兹黑德府，幼小的简·爱得不到儿童最起码的关注与爱护，童年生活充满了冷漠、虐待、不信任、不公正。很多情况下，由于逆境的结果，孩子会开始惧怕环境，觉得整个环境威胁着他的全部发育，威胁着他合理的愿望和努力，他觉得自己面临种种危险：个性被抹杀，自由被剥夺，便会对环境产生基本的不信任和根本的敌意。这种焦虑和敌意若是被压制到潜意识中去，终将导致神经症的产生。但简·爱意识到了自己内心微弱而顽强的声音，并将其投射到外部世界中，对压迫产生了强烈的反抗，正如压在巨石下的小苗或是在飓风中的小树，那反抗是如此的顽强、无力而迷惘。被关在红屋子里作为惩罚的简·爱感受到：“那个凄惨的下午，我的心灵是多么惶惑不安啊！我满脑乱作一片，又满心愤愤不平，然而这场内心斗争又是多么盲目无知啊！”对于里德舅妈偏见中的蛮横，约翰里德表兄无知自私中形成的暴虐、表姐妹的狭隘冷傲，她的理智清晰地意识到“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幼小简·爱的反抗来自真实自我的要求，她并不愿意压抑自我而为养成一种天真、活泼的举止而努力。但这种自我意识是自发的、幼稚而懵懂的。当天赋的“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权力被无情剥夺时，简·爱的反抗行为如同天使的抗议，抗议着满口仁义道德而实际上违抗上帝意志的里德舅妈；当这种桀骜不驯的反抗充满简·爱的心灵时，她“整个心多么想反抗啊”！当对里德舅妈无法抑制地憎恨时，她反抗及报复所产生的快感便有悖于基督教宽恕和容忍的精神，于是“事后的回味却又涩又辣；给我一种喝了毒药的感觉”“使我感到这种行为的疯狂，以及这种既恨人又被人憎恨的处境之可悲”。这种反抗前的无助、反抗与基督教精神相悖、反抗后的自省，给简·爱带来了迷惑，她如同一只迷途的羔羊，有天赋的灵性，但更需要指引，走向精神的自我完善。虽说小简·爱的自我意识是纯洁、坚强、善良的，她在冷漠的童年中努力去寻找爱的温情：从仆人贝茜、劳埃得先生，甚至从图画诗歌都可以体验到美好。

劳渥德慈善学校——自我的统合过程

这一时期是孩子的潜伏期和同一性时期。在潜伏期，孩子体能平静而稳定，学习掌握认知和社会技能。孩子在这一阶段通过勤奋学习知识、培养一种勤奋感和能力品质，达到对自我认知的进一步清晰化。同一性时期是个体对个体独特感的把握，寻求信仰和理想的过程。劳渥德慈善学校条件十分艰苦，勃洛克赫斯特伪善、歹毒，但这一切使得劳渥德慈善学校像外表粗糙的珍珠贝一样，孕育了简·爱这颗通体散发着贞洁、清新、正直、聪颖的光晕的珍珠。对宗教的“人必须逆来顺受”的教化的不信任、在学业与技艺上的奋发上进，使简的身躯里流淌着的血充满了能给她的生命源源不绝地供应氧气的自尊自信的“红细胞”。她不幸的童年与劳渥德慈善学校地狱般的历练，使简抛弃了劳渥德慈善学校已沦为精神麻醉剂般的宗教教化。可以说简在劳渥德学校所受到的熏陶绝大部分来自知识和艺术，并且这种熏陶多年后最终升华为简的自尊、自重、不卑不亢的气质。十八岁时的简，如同一株并不十分娇艳、散发着淡淡幽远的芳香的茉莉。就这样，简很好地完成了自我同一性的整合。

在简·爱变化的过程中，出乎自然的为自由和不公正待遇而反抗的愤怒，在两位崇高圣洁的基督徒海伦·彭斯和谭波尔小姐的感化影响下减弱。我们可以通过作品看到简·爱在思想意识层面的转变。

海伦因小事受到鞭罚，简·爱认为这是无法忍受的，她说：“要是他用那个鞭揍我，我会从他手中夺过来，我会当着他的面把它折断。”然而海伦却告之以《圣经》中的以德报怨，告之以忍耐：“既然无可避免，就非忍受不可，命中该你忍受的事，如果你说受不了，那是软弱和愚蠢的。”简·爱惊异而无法理解这种信条，也无法理解和赞同她的宽容，然而她感觉到了海伦是“凭借一种我所看不见的光来考察事物的”。而海伦否定了简·爱所认为的反抗是“挺自然的事”，认为“异教徒和野蛮民族才会信这种道德，基督徒和文明的民族是否定的”，并劝告简·爱“你们的仇敌要爱他，咒诅你们的要为他祝福，恨你们、凌辱你们的要待他好”。

在简·爱受到勃洛克赫斯特的诽谤和污辱时，她看到海伦眼中射出的奇怪的光芒，而且明了那是高智慧和真正勇气的流露。凭借着这圣光的支持，简抑制住将要歇斯底里的发作，也正是真实自我像崇高圣光般的引导，简·爱一步步走出了对自我认识的困惑。

另一位深刻地影响着简·爱，使其获得启蒙教育的人是谭波尔小姐。海伦作为简·爱的朋友，对她的影响是一言一行的潜移默化，然而潭波尔小姐则是以一个学监、教师的身份，同时又像一位母亲、一位伴侣在劳渥德学校的八年时间里更为深刻和全面地影响着简·爱。简·爱眼中的潭波尔小姐总是举止安详，神态庄重，谈吐彬彬有礼，这使她永远不至于陷入狂热、激动和急躁。在潭波尔小姐的身上，简·爱学到某些品性：有着较为和谐的思想，较有节制的感情，立志忠于职守，恪守本分，行为安详，深信自己心满意足，在别人眼里，甚至通常在自己眼里，似乎是个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的人。海伦与潭波尔小姐对于简·爱性格的改变起着决定性的作用，简·爱在劳渥德学校的学习和生活期间，基本形成宽容、忍耐和善于克己的品格以及拥有丰富的文化知识；她的自我认识初步形成系统，并外化在言行上，她认为用劳渥德学校的种种贫乏，去换取盖兹黑德府和它每天的锦衣玉食，也是绝不愿意的。

随着思想的日趋成熟，自我意识在简·爱的性格中逐步走向自觉状态。我们依然清晰地记得简·爱离开盖兹黑德府时对里德舅妈的态度：以怨报怨，记恨终生。然而现在，当她得知里德舅妈一家家破人亡，便毫不犹豫地回去探望，并毫无保留地原谅了她过去的一切。“原谅我说的那些气话，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而且现在我也真心地渴望跟你和解……我彻底自愿地宽恕了你。”

然而教义的指引只能使得一个人在精神上获得提高，却无法排除人的自然属性。当谭波尔小姐离开了劳渥德学校，简·爱也丧失了保持平静的理由，“好像一根支柱被抽掉，不如说仿佛是一种动机已经失去”。在她的内心深处，呼喊着“我向往自由，我渴望着自由，我甚至为自由做了祈祷”。追求人生幸福，敢于冒险的冲动重新在心中萌发，简·爱称之为“探求人生真谛”。从这些方面我们可以看到，简·爱由小姑娘变成大姑娘，接受宗教教义的同时却无法摒弃自由的人性——对自由、幸福的追求。随着人的成长，超我和本我开始产生冲突，最终却又走向了统一。简·爱从劳渥德到桑菲尔德的过程，也是其对自我完成整合后到接受考验、自我实践，形成和完善自己人生价值观的过程。

桑菲尔德府——自我的实现

简·爱来到桑菲尔德府，安顿下来，她改变了生活环境，开始自我价值的肯定（以前是在他人身上获得精神支柱力量的）。随着简·爱与罗切斯特交往的不断展开——他们之间的交谈开始便是充满了对人生观念的探索——两颗孤寂的心开始了碰撞。罗切斯特先生由于青年时代的一场骗局式不幸婚姻，毁灭了心中的梦想与温情。罗切斯特曾为了逃避爱人伯莎的注视，一度在极度堕落的生活泥淖中打滚，同时也渐渐迷失了自我。但他的内心并没有泯灭对爱情的渴望，当他真正嗅到简·爱这株茉莉的沁心芳香，简的正直、纯洁、自爱、自尊、自重便释放了罗切斯特先生在爱情炼狱中的灵魂，改变了罗切斯特的爱情怀疑论，也使罗切斯特找到了真正的自我。随着两个灵魂的靠近，爱情也自然而然地产生了。简将自己置于跟罗切斯特对等的地位，与之进行灵魂的对话。简在桑菲尔德府中无论对罗切斯特先生还是仆众，乃至上流社会的贵公子与千金小姐，都没有把自己的人格与尊严置于他们之上或之下。简将自己与他人的人格与尊严放到天平上都称出相等的重量，她毫不掩饰自己独立与自尊、倔强的天性，让读者油然而生对人性的深深敬意。“这是我的心灵与你的心灵说话，就仿佛我们都已离开了人世，两个人一同站立在上帝跟前，彼此平等……就像我们本来就是的那样。”任何人可以评说简在桑菲尔德府的家庭教师的地位，但任何人不可能无视简的存在。罗切斯特这位饱经沧桑的男人对简的个性魅力体会得尤为深刻，他这个在人生和社会的泔水和污泥中挣扎得满身疲惫的流浪汉，最渴望的是一份至纯至真的爱。但简最终因为罗切斯特的“欺骗”，加上自己不能违背当时的法律与自己的原则而离开了他，似乎万能的爱情在简坚如磐石的原则面前也屈服了，“我只在乎我自己，越是无亲无故，越是无人依靠，我越尊重我自己”“我要坚守我在清醒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疯狂时所接受的原则”，便是简拒绝她面前的伸手可及的名门望族的社会地位、财富、罗切斯特先生真诚热烈的爱情的理由。在这里，简的自我经历了爱情的尊严、金钱地位的深刻考验，终于如雪后青松般屹立于灵魂之中，达到了自我的真正实现。

出走到圣约翰家中——自我的怀疑和考验

简离开了桑菲尔德后，几经辗转遇到了圣约翰——一位虔诚狂热、英俊潇洒的神职人员，简的表哥，这个信任并欣赏简的超人才干与毅力品质的美男子，把他带有宗教目的的“爱情”之网撒向简。当简发觉自己“每天都变得越来越想讨他的欢心”时，便想到自己为了圣约翰必须放弃自己一半的天性，“扼杀另一半的才能”，为此简觉得这般对她“简直每时每刻都是一种折磨”，开始起来反抗。最后圣约翰对简的强大“引导”“召唤”，在简的灵魂和智慧面前终于失败了，简看透了身边张口天国闭嘴上帝的圣约翰，实际只是个专制无情、心里根本没有对她的真正的爱情的宗教僵尸，是一个“跟我同样有错误的人”。于是简把圣约翰作为争论和反抗的对象，为了心灵的自由，为了“各种感情可以在那儿随意安全滋长”的一隅，简对圣约翰断然说：“我不能嫁给你，成为你的一部分。”面对圣约翰“奉献”出来的“爱情”，简说：“我瞧不起你对爱情的看法，我瞧不起你奉献的这种虚假感情，是的，你奉献它的时候我也瞧不起你。”简的话语终让圣约翰退却了，自我的力量与冷酷的宗教理性的交锋，最终还是自我之鸟挣脱罗网，胜利地飞向天空，这是任何力量，包括最顽固的势力——传统势力与宗教势力都不可能将真正渴望自由的灵魂禁锢在死岛上的最好的文学例证。

回到桑菲尔德府——自我的回归

最终，无助迷茫的简·爱再次听从了灵魂的声音：她似乎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指明道路，听见罗切斯特在冥冥之中传来决定命运的三声呼唤。于是，简·爱与罗切斯特这两颗灵魂苦苦地寻觅，历尽磨难终于走到了一起。简·爱从出走到回归的过程，其实是对自我的质问到自我的验证和回归。

读者可能对简在拥有罗切斯特真挚爱情的时候离开他感到惋惜和不解，这一点可以从简·爱的自我人格结构中理解。简·爱不幸的童年和地狱般的劳渥德学校经历使她缺失爱和自尊的满足，而小时候未满足的愿望并没有消失，而是在生活中更强烈地寻求补偿。所以简对自尊、平等的追求构成了她人格结构中最基本的要义，即使在伟大的爱情力量面前也没有妥协和迷失。这一点更深刻地体现了简·爱强大的自我力量。

在罗切斯特身上，他的命运历程是一个自我迷失和自我回归的过程。罗切斯特早年婚姻不幸，使之放浪形骸、玩世不恭，像只迷途的羔羊。他与简·爱相遇相知后，也开始了自我心灵的探索和寻找，在简·爱的帮助下才走上了归途，听到了心灵的声音。而这个自我也历经考验和磨难，最终在第二次大火吞没了他的家产、使之伤残后，他在自我强大力量支持下，找到了简·爱，找到了遇难弥坚的爱情，完成了自我真正的整合。

畸形的母子关系——劳伦斯《儿子与情人》中保罗恋爱的心理剖析

刘滨

劳伦斯

戴维·赫伯特·劳伦斯是20世纪英国杰出的小说家，被称为“英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提起英国文学，就不能不提到劳伦斯，他笔下有许多脍炙人口的名篇，其中许多书都有中译本。他上接狄更斯、哈代，下启詹姆斯、福克纳，是近现代文学的连接人，是20世纪英国文学史上最独特、最有争议的天才作家。劳伦斯于1885年9月11日诞生在诺丁汉郡伊斯特伍德矿区一个矿工家庭。做矿工的父亲因贫困而粗暴、酗酒，与当过教师的母亲感情日渐冷淡。母亲对儿子的畸形的爱，使劳伦斯长期依赖母亲而难以形成独立的人格和健全的性爱能力。直到1910年11月母亲病逝，劳伦斯才挣扎着走出畸形母爱的怪圈。

在漫漫的铺满鲜花与荆棘的人生苦旅之中，劳伦斯品味过许多苦难与幸福、失败与成功、诅咒与喝彩、冷眼与笑脸、棍棒与掌声的酸甜苦辣！劳伦斯短暂的一生，充满了不尽的矛盾、对立、抗争和与生俱来的不和谐、坚持不懈的追求。劳伦斯实实在在是一位世界文坛上充满着激情的、成就非凡的天才。但他又实实在在是一位难容于时世，难容于常人的特立独行的鬼才、怪才和奇才。

劳伦斯没有名门望族的声誉，也没有名牌大学的文凭，他所拥有的仅仅是才华，用“天才”这个词来形容劳伦斯是恰当的。当时的英国社会很注重人的出身、教养，社会上还弥漫着维多利亚时代以来的清教徒风气。生长在这个时代里的劳伦斯是与众不同的。有史以来的劳伦斯评论第一人——福特·马多克斯·休弗这样评价他：他是个天才，是“浸透情欲的天才”。英国作家E.M.福斯特称誉劳伦斯是“我们这一代最伟大的富于想象力的小说家”，并盛赞他在作品中创造的“光辉灿烂的世界以及构成这个世界的形形色色的人事物态”。

虽然劳伦斯的许多作品曾以有碍道德风尚之名而被查禁多年，并且在当时颇遭人们的非议，但认真阅读和研究劳伦斯的作品，我们不难看出，劳伦斯这些作品探讨的理想的两性关系是精神和肉体的和谐。劳伦斯是带着严肃的、深刻的、纯洁的目的描写性爱的。经过时间的验证，人们渐渐感觉到了劳伦斯在文学史上的价值，劳伦斯是冤屈的，劳伦斯是不幸的，劳伦斯也是不朽的！

《儿子与情人》是劳伦斯的成名之作，这部书在很大程度上取材于劳伦斯的个人生活经验。在美国现代图书馆的20世纪百部小说排名中，《儿子与情人》远比劳伦斯其他入选小说靠前，居第九位。此外，《儿子与情人》一书中人物之间的关系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中心学说之一“恋母情结”的相符程度可称为是对其绝妙的文学诠释，读者可通过选取的这篇案例对此有更进一步的了解。还有，《儿子与情人》是劳伦斯创作中一座里程碑式的作品，更是一部自传式的精神分析小说。

故事梗概

书中描写的第一代人物是瓦尔特·莫雷尔和葛楚德夫妇。瓦尔特原本充满了活力，乐观、讨人喜欢，后来却脾气变坏，酗酒打人，成为行尸走肉；妻子葛楚德的生活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她在资产阶级的教育下希望丈夫是一位有教养的人，但实际情况是“有三个月她完全快活满意，有六个月她很幸福”，然而这幸福感却随着丈夫的恶劣行为带给她的伤害而逐渐消失。

随着第三个孩子的出生，她不再与他无谓地争执。对他的爱就像不会再涨的潮水离他而去。此后，她几乎不再想他，而且离他远远的；不再觉得他是她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只是她周围环境的一部分；她不再计较他的言行，完全让他自生自灭。他们之间的感情处于无可奈何、怅然若失的境地，就像人生的秋季。妻子抛弃了他，虽然感到有缺憾，但是还是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把爱情和生活都寄托在孩子身上，而丈夫像个无价值的躯壳。像许多男人一样，他或多或少接受了这种现象，把位置让给了孩子们。

对丈夫的失望使葛楚德在精神上受到压抑，她将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起初她钟爱长子威廉，不幸威廉夭折，于是她对保罗产生了强烈的感情。保罗在幼年时是个特别的孩子，与同年龄的孩子相比，他显得比较早熟，而且性格略带些忧郁。他对别人的感情，尤其是对母亲的感情相当敏感。她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他一清二楚，而且为此显得心神不定，他的内心似乎总是在关心她。他崇拜母亲，由于幼年时体弱多病，母亲对他健康的照顾格外多些，因此，保罗喜欢和妈妈一起睡。他认为母亲是他最亲爱的人，不管教育专家们怎么说，和自己所爱的人一起睡觉总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那份温暖、那份心灵的依赖和安宁，以及那种肌肤相亲所引起的令人舒服的感觉，催人入眠，也可以让身心完全康复。

随着年龄的增长，保罗渐渐体验到了少男少女间朦胧的爱的滋味。因为这期间一个名叫“米丽亚姆”的女孩子闯进了他的生活，从此搅乱了保罗宁静的内心世界。保罗的这位女友是个内心充满罗曼蒂克幻想的女孩子，她崇拜精神生活，对肉欲反感，即便是她决定与保罗成为情侣的时候，她也是向上帝祈祷：“让我光荣地爱他吧，因为他也是你的儿子。”她冰清玉洁，喜欢做梦，酷爱读书，善于思考，自视颇高，不甘平庸。她从小受到来自母亲的宗教熏陶和浪漫主义文学的影响，充满幻想，把自己想象成司各特笔下的“湖上妇人”——一个变成牧猪姑娘的公主。她“生性耽于神秘，这种女人内心蕴藏着信仰，连呼出来的气里都含有信仰的气息，她们看整个人生也是透过它的迷雾”。米丽亚姆笃信宗教，虔诚得像个修女；她鄙视肉体生活，即使是最细微的“粗俗”举动也会令她痛苦不堪。

米丽亚姆试图寻找的是精神的契合，而非肉体的苟合。她狂热地想占有保罗的精神，占有他的灵魂。而保罗对此非常厌恶，他不能够把自己的灵魂和爱全部给予她，不能被她全部占有。保罗认为人与人的关系不应该是占有关系，哪怕是爱情关系。占有既是对对方的束缚，也是对自我的束缚，它使双方都失去自由。米丽亚姆的宗教信仰以及她追求纯精神的秉性严重地阻碍了她的自然人生。她把爱情的任何热烈表示都视为不轨与低下，拼命地抵制保罗在肉体上的要求，只追求精神上的恋爱。

最终，米丽亚姆肉体上的屈从使保罗看清了他们的关系只是精神上的，而非灵与肉的完美结合。因为，她只要求保罗在精神上而不是在肉体上回应她的爱。当她得知保罗与克莱拉交往密切，意识到可能失去保罗时，仍坚定地认为，“他对道斯太太的情感，比起他对她的爱情来实在浅薄，而且短暂。她拿准他终究会回到自己的身边来的；说不定还会脱去几分稚气，矫正他对次要方面的欲望，这方面只有别的女人能满足他，自己可满足不了他。”保罗与米丽亚姆的关系有时是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更多的是男人与“修女”的关系，正如“莫雷尔太太说过他跟米丽亚姆的恋爱就像书本点起的一把火——书烧光了，火也灭了”。

在两人的关系破裂之后，保罗曾经在信中对米丽亚姆说道：“我可以给你精神上的爱，我早就把这种爱给了你，但绝不是肉体上的爱。要知道，你是个修女。我把给圣洁的修女的爱给了你——犹如神秘的修士把爱献给神秘的修女一样。……在我们的全部关系中没有肉体的关系。我不是以情理同你说话，而是以精神。这就是我们不能按常理相爱的原因。”尽管米丽亚姆在别的任何方面都崇拜保罗，但她实际上需要的不是作为男人的保罗，正如莫雷尔太太所察觉到的，“她永远不会让他成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永远也不会”“她那种人一定要把男人的魂儿都勾得一点儿不剩”。这使保罗感到窒息，并使他们的关系充满了爱与恨的冲突，热恋与失望的折磨，从而导致了他们的分手。

保罗与米丽亚姆的交往，遭到了母亲极力的反对。当母亲葛楚德和保罗谈到米丽亚姆时，保罗说：“你老了，妈妈，可是我们却年轻。”这句话深深地触动了葛楚德，她绝望地回答道：“是的，我非常知道——我老了。所以我得站开——我不再和你有什么关系了。你只要我侍候你，剩下的都是米丽亚姆的。”最后葛楚德把头放在保罗的肩上，哭哭啼啼地说，“我可以容忍任何人，就是不能容忍她。”最终，母亲的反对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奏效了，因为，保罗内心深处最爱的毕竟还是他的母亲，母亲的爱给他带来的是内心的平和、宁静，而不是骚动。

保罗的另外一个女朋友叫克莱拉——道斯太太，是一个与丈夫生活不算美满的有夫之妇。她是一个注重感官生活的人，身上有风尘人物的气息，她给保罗以男欢女爱的欢乐。克莱拉向保罗揭示了男女关系的一个重要方面，帮他打碎了他母亲加在他身上的枷锁。但克莱拉缺乏的是精神的一面，也不是保罗的理想伴侣，她的纵情给了保罗以压抑。就肉体关系而言，保罗和克莱拉热烈地相爱并彼此得到了满足。然而保罗追求的显然不止于此，亦即“亲吻这种爱情”。这就预示着他们最终会分手，克莱拉的情爱也是有限的，不能代表保罗爱的全部内涵。这种爱情虽然充满着火热的激情，但缺乏精神上的共同信仰和理解。保罗再次陷入分裂与矛盾的困境，在保罗的调停和安排下，克莱拉最终回到了丈夫身边。

在保罗与克莱拉交往的过程中，保罗的母亲葛楚德早就看出来克莱拉与保罗势必分手，她对保罗说：“是的，我喜欢她。不过你会对她厌倦的，你知道你会的。”她不反对保罗与克莱拉往来，是因为克莱拉只会占有保罗的肉体，不会影响她在保罗精神生活中的位置；而米丽亚姆则不同，因为米丽亚姆在保罗的精神生活中开始占有她的位置，所以他们的交往遭到了她的强烈反对。

与克莱拉分手后，保罗意识到，并对母亲说：“只要你活着，我就找不到合适的人。”因此，母亲患癌症后，保罗产生了想让母亲早点儿离开人世的念头。从表面上看，保罗是出于让母亲少受点儿病痛折磨的考虑，但潜意识里，保罗是想要彻底摆脱母亲的影响。只有在他母亲对他不再有任何精神束缚后，他才有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成年人，一个完整的男子汉。最终，他与妹妹合谋，为不让母亲遭受病痛的折磨，而让母亲喝下了掺有大剂量吗啡的牛奶，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开了人世。

母亲去世后，保罗异常痛苦，对于这个年轻人来说，仿佛一切都破碎崩溃了。保罗觉得孤单而精疲力竭。过去，他母亲给了他真正的做人的力量，他爱过她，实际上，过去是母子俩合力对付这个世界；现在，她上了天堂，永远地给他留下一段人生的空白，他的生命正透过这撕破的面纱裂缝慢慢地飘走，仿佛是在被拖向死神。他希望有人能主动帮帮他，他害怕随着他那慈爱的母亲的死，自己也会靠近死神。他希望有人能够帮助他，这个人不是克莱拉，但也不是米丽亚姆。

早在与米丽亚姆经常接触和不断了解中，保罗就感到母亲的爱对他来说已成了精神枷锁。但是，随着米丽亚姆对他感情的进一步加深，他越来越担心这种爱会变成新的枷锁，他一直想逃脱。强烈的母爱影响着他的感情，制约着他的爱情。保罗曾对母亲说：“我这人准有什么毛病，我不会真爱。”母亲说：“你还没遇到合适的女人。”“你在世一天，我就一天不会遇到合适的女人。”保罗说。他并不成熟，像个孩子，有着孩子般的世界观。米丽亚姆曾说：“我说过你只不过十四岁——原来你只有四岁！”他心里嘟囔说：“那好吧，如果我是个四岁的娃娃，你要我干什么？我可不要再找一个妈妈。”“从来是这样——过去从来都是这样！”米丽亚姆大声叫着说，“咱们之间长期以来都在斗——你就是竭力要挣脱开我。”因此，葛楚德去世后，保罗拒绝了米丽亚姆充满牺牲的爱，决定离开家乡，到城市去。“他急转身，向着城市的金色的磷光走去，他紧攥着拳头，闭着嘴。他不想追随他母亲，向那个方向走。他快步走向那发出听不清楚的嗡声的光亮的城市。”

案例片断

随着春天的到来，保罗又像先前一样的狂躁，内心冲突激烈。现在，他知道他一定得去找米丽亚姆了。不过，他为什么这么不情愿呢？他对自己说，这只是因为他俩过于看重贞节，谁也无法冲破它。他本来可以娶她的，但由于家人从中阻挠，这事就变得非常棘手。再加上他本人也不想结婚。结婚是为了生活，他并不认为他和她已经是亲密的友伴就必须结成夫妻。他并没有感到自己需要和米丽亚姆结婚，他倒是希望自己有这种想法，只要他能感到娶她并占有她的欢愉，他情愿献出自己的头颅来交换。那么，究竟为什么他丝毫没有这种欲望呢？因为有着某种障碍。什么障碍呢？障碍就是肉体上的束缚。他羞怯地逃避肉体上的接触。但这是为什么呢？和她在一起，他就感觉到内心仿佛被捆绑住了似的，无法挣脱束缚去爱她，他的内心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始终无法接近她，为什么呢？她爱他。米丽亚姆说她甚至想要他呢。那么，为什么他就不能去接近她，同她求欢做爱，亲吻她呢？当他们并肩而行，她怯怯地钩住他的胳膊，他为何因害怕产生邪念而畏缩起来呢？他欠着她的许多情，他想把自己献给她。也许这种退缩和逃避就是初恋中过分的害羞吧。他对她并没有一点儿厌恶。恰恰相反，他心里有一股强烈的欲望跟比它更为强烈的羞怯感和贞操观念进行搏斗，仿佛贞操观念是一种正面力量，它战胜其余两者。和她相处时他觉得很难克服这种童贞的羞怯，然而他们相处得极为亲密，而且只有和她在一起，他才能从容地打破这种状态。他欠着她的情。因此，如果一切都顺利，他们就可以结婚。不过，除非他感受到婚姻的无穷乐趣，否则，他不会结婚的——绝不会。要不他就没脸去见母亲。对他来说，牺牲自己，违背意愿去结婚，那简直是堕落，会毁了他自己的一生，使婚姻失去了意义。他还是要尽力而为的。

他对米丽亚姆充满强烈的感情。她总是一副忧伤的神情，神游于她的宗教信仰中；而他几乎就是她心目中的信仰。他不忍心让她失望。只要他们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看看周围他所认识的品行端正的男人中有许多跟他一样，被无法打破的童贞观念所束缚。他们对待自己所钟情的女人都格外小心，宁肯一辈子不娶，也不愿伤害她们，让她们受委屈。由于他们母亲的神圣的女性情感曾遭受到他们父亲的粗暴伤害，作为这些母亲的儿子，他们就显得超常的羞怯。他们可以轻易地克制自己，而不愿受到女性的责备，因为每位女性都像他们的母亲，他们总是悉心地替母亲考虑着，他们情愿自己忍受独守的煎熬也不愿给别人带来痛苦。

……

保罗又回到了米丽亚姆身边。当他望着她时，她神情中的什么东西竟会使他热泪盈眶。一天，她在唱歌，他就站在她身后，安妮用钢琴伴奏。米丽亚姆唱歌时，双唇看起来像修女对着上天歌唱一样，显得那么绝望。这让他想起博蒂切利画的《圣母像》里站在圣母身边唱歌人的嘴唇和眼睛，那么圣洁。于是他的内心又痛苦起来，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似的热辣辣地痛。他为什么还向她要求别的什么呢？为什么他的热血与她相逆呢？只要他能对她始终温柔有礼，在沉思和神圣的梦想中与她同呼吸共患难，他宁愿失去自己的右手。伤害她是不公平的。她似乎永远是一位童贞少女，每当他想起他的母亲，就仿佛看见一位睁着褐色大眼的少女，她几乎在恐慌和震惊中失去了童贞。尽管她生了七个孩子，但她那少女的童贞并未完全失去，因为这些孩子都是在违背她的意愿的情况下出生的，就好像他们不是她生的，而是强加在她身上的。所以，她从来谈不上对他们放任自流，因为她从来不曾拥有过他们。

莫雷尔太太看到保罗又如此频繁地去找米丽亚姆，不禁十分吃惊。他没有告诉母亲，既不解释，也不开脱。如果他回来晚了，母亲责备他，他就皱起眉头，用蛮横的口气对待她。

“我什么时候愿意回家就什么时候回，我已经长大了。”

“她非得把你留这么晚吗？”

“是我自己愿意的。”他答道。

“那她让你待下去？很好。”她说。

……

她只好给他留着门上床睡觉去了，可是她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着，直到他很晚回来才能入睡。他又回到米丽亚姆身边了，这对她来说再痛苦不过了，然而，她也认识到再怎么干涉也是徒劳的。他现在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而不再是一个小孩去威利农场的。她没有权力管束他。母子之间出现了隔阂。他几乎什么也不告诉她。尽管他对她这样冷漠，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等他，为他做饭，心甘情愿地服侍他，不过她的脸又变得冷冰冰的，像戴了一副面具似的。如今，除了家务之外，她就无事可干。她不能原谅他把整个心都给了米丽亚姆。米丽亚姆扼杀了他心中的快乐和温暖。他曾是一个快乐的小伙子，内心充满温情，可他现在却变得冷酷无情，脾气越来越暴躁，心情越来越烦闷。这使她想起威廉，保罗的情况比他更糟糕。他干起事来更为专注，更想把自己的幻想付诸行动。母亲知道他因迫切地需要一个女人而受苦，她眼看着他又回到米丽亚姆的身边去。要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么任何力量都改变不了他。莫雷尔太太已经心力疲惫，终于对他放任自流，她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现在她成了绊脚石了。他仍然一意孤行。他多少也明白一些母亲的心情，可这反而让他心肠更硬。他对她冷若冰霜，就如同对自己的健康完全漠视一样。很快他的健康愈来愈坏，但他仍然坚持着。

一个晚上，在威利农场，他躺在摇椅里，这几个星期来，他一直跟米丽亚姆谈天，然而始终没有涉及关键。这时，他突然开口道：

“我快二十四岁了。”

她正在沉思着什么，听到这话突然吃惊地抬起头来。

“不错，你为什么说这个？”

屋里被一种令她害怕的气氛笼罩着。

“托马斯·莫尔爵士说，人到了二十四岁就可以结婚。”

她古怪地笑着说：

“这不需要托马斯·莫尔批准啊？”

“不是，而是一个人到了这个年龄也该结婚。”

“嗳。”她沉思地回答，等待他往下说。

“我不能娶你，”他继续慢慢地说，“现在不行，因为我们没有钱，而家里又靠我养活。”

她坐在那儿，猜测着他要说些什么。

“但是我现在就想结婚——”

“你想结婚？”她重复了一句。

“娶个女人——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吭声。

“现在我终于下决心要结婚了。”他说。

“嗳。”她答道。

“你爱我吗？”

她苦笑了。

“你干吗觉得羞耻啊？”他说，“当着上帝的面你都不羞耻，当着凡人的面有什么好羞耻的呢？”

“不，”她深沉地回答，“我并没有感到羞耻。”

“你感到羞耻了，”他有些痛苦地回答，“这都是我不好。不过你也知道，我也没有办法——确实没办法——你知道的，对不对？”

“我知道你是没有办法。”她说道。

“我非常爱你——但这爱里还欠缺点儿什么东西。”

“欠缺什么？”她看着他问道。

“哦，是我心里欠缺一些东西！我才应当感到羞耻——我像个精神上的残废。我感到羞耻，真痛惜。但是为什么这样啊！”

“我不知道。”米丽亚姆答道。

“我也不知道，”他重复着，“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有太多别人所谓的纯洁吗？你难道不觉得这样什么都害怕，什么都嫌弃，反而是一种肮脏吗？”

她瞪着那双吃惊的黑眼睛望着他。

“你总是逃避这类事，我受到你的影响，也唯恐避之不及，这或许会更糟。”

屋里一阵沉默。

“是的，”她说，“是这样。”

“这么多年来，”他接着说，“我们之间一直非常亲密，我在你面前毫无掩饰地袒露自己，你明白吗？”

“我也这么想。”她答道。

“那你爱我吗？”

她笑了。

“不要嘲笑人。”他恳求道。

她望着他，有点儿替他难过，他的眼睛充满痛苦，黯淡无光。她替他难过，让他承受这种畸形的爱比让她自己承受更加有害，她不是他适合的伴侣。他坐立不安，总是急于找一条可以任意发泄的出路。他可以干自己想干的事情，从她身上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

“不，”她柔声地说，“我并没有嘲笑。”

她觉得自己可以为他忍受一切，愿意为他而受苦。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倾着，她把手放在了他的膝上。他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不过这么做使他心里感到痛苦。他觉得这是把自己当作局外人。他坐在那里为她的纯洁作出牺牲，这种无谓的牺牲。他怎么能充满深情地吻她的手呢？这只会把她逼走，而留下痛苦。但他还是慢慢地把她拉过来，吻了她。

他们互相太了解了，任何掩饰都是徒劳无益的。当她吻他的时候，注视着他的眼睛，只见他凝视着屋子对面，那种古怪的炽热的眼神令她着迷。他纹丝不动，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心在胸膛里沉重地怦怦跳动着。

“你在想什么？”她问。

他那炽热的眼神闪了一下，变得捉摸不定。

“我一直在想，我对你的爱是坚定不移的。”

她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嗯。”她应了一声。

“就是这样。”他说，声音里似乎充满了信心。他吻着她的脖子。

她抬起头来，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注视着他的眼睛，只见那炽热的眼神跃动着，仿佛竭力想避开她，随之平静下来。他赶紧把头转到一边。这是非常痛苦的一刻。

“吻我。”她低声说。

他闭上了眼睛，吻了她，两臂越来越紧地搂着她。

……

当他俩一起穿过田野回家时，他说：

“我真高兴又回到你的身边。和你在一起我感到很单纯——就好像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我们会幸福吗？”

“会的。”她喃喃地说，热泪涌了出来。

“在我们内心深处有种荒谬的东西，”他说，“它强迫我们不敢接受自身所需要的东西，甚至唯恐避之不及，我们必须跟它斗争。”

“是的。”她说，随之心里感到吃惊。

她站在路边荆棘树下阴影里，他吻着她，手指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黑暗中，他看不见她，只能触摸到她的存在，他不禁情欲亢奋，紧紧地搂着她。

“你总有一天会要我的，是吗？”他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喃喃地说。这话太难说了。

“现在不行。”她说。

他的希望和他的心一起往下沉，顿时感到意气消沉。

“不行？”他说。

他松开了搂着她的双手。

“我喜欢你的胳膊搂着我！”她说着，用后背紧紧地贴着搂她的胳膊，“这样我感到舒服。”

他紧紧地搂住她的腰，让她靠着。

“我们彼此属于对方。”他说。

“是的。”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完全属于对方呢？”

“但是——”她结结巴巴，不知所云。

“我知道这要求太过分，”他说，“可对你来说并不是冒险——不会重蹈覆辙，你信得过我吗？”

“哦，我相信你。”她回答得既干脆又响亮。“不是因为这个——根本不是因为——但是——”

“什么？”

她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痛苦地呻吟着。

“我不知道！”她叫道。

她似乎有点儿神经质，还略带恐惧。他的心凉透了。

“你不认为这是件丑事吧？”他问。

“不，我现在不这样认为，你已经让我明白这不是丑事。”

“你害怕吗？”

她急忙镇定了一下。

“是的，我只是感到害怕。”她说。

他温柔地吻着她。

“放心好了，”他说，“你可以按自己的心愿行事！”

突然，她抓住了那拥着她的胳膊，挺直身体。

“你可以要我。”这话像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心又像一团火开始急速跳起来。他紧紧地拥着她，吻着她的脖子。她受不了，躲闪着。他松开了她。

“你回去不晚吧？”她温柔地问。

他叹了口气，几乎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她等待着，希望他离开。终于，他轻轻地吻了她一下，然后翻过篱笆。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低垂枝条的树荫下隐隐露出她那苍白的面容。她全身已经隐去了，只剩下了这张苍白的面孔。

“再见！”她柔声说道。已经看不见她的身体，只有声音和那张若隐若现的脸。他转身沿路跑去，紧握着双拳，他来到湖滨大堤上，靠在那儿，抬眼望着黑色的湖水，感到神情恍惚。

米丽亚姆踏着青草匆匆地往家跑。她并不害怕别人的闲言碎语，但是她害怕和他发生那件事。是的，如果他坚持，她会让他要的，可是，事后想起来，她的心不由得往下沉。他得不到满足，准会非常失望的，也会因此而离开她。然而他是那么急切，对于她来说，那件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因此而使他们的爱情破裂。毕竟，他与别的男人毫无二致，总想求得自己的满足。哦，他身上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更为深层的东西！尽管他有各种各样的欲望，但她还是信赖他。他说占有是生活中最伟大的时刻。所有强烈的感情都包容在这里面。或许真是这样。这里面包含某种神圣的意味，因此她愿意虔诚地作出牺牲。他应该占有她。想到这儿，她全身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像是抵抗着什么，但生活如强逼她走过这道痛苦之门，她也只好遵从了。不管怎么说，生活也会让他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这也是她最大的心愿。她这样翻来覆去地思考着，准备接受他的要求。

……

他现在像个情人一样地追求着她。当他冲动时，她常常双手捧着他的脸，深深地凝望着他的眼睛。他不能正视她的凝视，她那充满深情和真挚的黑眼睛，像在探求着什么，这让他不由得避开了。她让他一刻也不能忘怀。等恢复平静后，他又深受自己对她的责任感的折磨，他始终不能心平气和，老处于焦虑和紧张的状态，从未放纵过自己饥渴的情欲和本能的性欲冲动，他强迫自己记住自己要做一个审慎和多思的人。仿佛总是米丽亚姆把他从狂热的情欲中唤回到个人关系的小天地中来。他实在忍受不了这样，他想大喊：“别管我，别管我！”可她却让他充满深情地望着她，而他那双充满蒙昧和本能情欲的眼睛却不属于她。

案例点评

劳伦斯文学作品的主题是多样的，且互相关联，他把性爱看成是一种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经验，尽管在他的作品中以性爱为主题是历经变化发展的。劳伦斯比较短促的一生所处的时期也是弗洛伊德思想产生影响的开始阶段，而早就对性爱的意念心有灵犀的劳伦斯本人，自然对弗洛伊德的学说一点即通。他所塑造出的许多男女之间的关系的形象，在一定程度上和弗洛伊德学派的结构模式不谋而合。《儿子与情人》一书中，人物之间的关系与弗洛伊德所讲述的对母亲的固恋（mother fixation）的相符程度，可称为是对弗洛伊德的普遍原则的一种赞美。不过，他所坚持的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性爱一如他主张性爱应从属于更大范围的关怀思虑，以及性爱要求纯粹出自本能的全身心投入等观点，使他在反对压制性爱的斗争中只能算是弗洛伊德学派的同盟者，而不是真正的弗洛伊德追随者。

小说主要通过青年主人公保罗的精神生活与成长历程，反映了深刻而复杂的心理问题与社会问题。在这部书中，劳伦斯运用写实手法，描写了出生在英格兰中部的一个男孩的成长过程，揭示了这个矿工儿子恋爱的心理历程。

现在的评论家们普遍认为，造成保罗恋爱的失败仅是由于保罗恋母情结的干扰，而保罗的畸形性格并非与生俱来，他的“恋母情结”也不是在社会真空中进行的。因此，我们不能把保罗的恋爱失败简单地归因于他的恋母情结。他第一次恋爱失败是因为米丽亚姆过分专注于精神生活，第二次恋爱失败是因为克莱拉无力参与他的精神生活。当然他母亲的原因也不能忽视。以此看来，保罗和米丽亚姆及他的母亲，他们的人格都是有问题的，是畸形社会、畸形家庭的必然产物，悲剧的原因虽说主要是由于保罗的恋母情结，但最终原因还是由于畸形之爱下的缺陷性格所致。

在弗洛伊德看来，人在幼年时期，对异性双亲的眷恋现象是人类普遍存在的心理特征之一。他认为，在性心理的发展过程中，孩子对性的要求期望在亲近的异性家长那里得到满足，就是人们称之为的“恋父情结”或“恋母情结”。他借用古希腊神话中俄狄浦斯王的名字来命名这种现象，又叫作“俄狄浦斯情结（Oedipus Complex）”。由于儿童的这种感情是为社会伦理道德所不容的，因此受到压抑。所谓“情结”就是被压抑的欲望在无意识中的固结，是一种心理的损伤。解决的办法是儿童在发展中把他与父母一致的那部分变成超我，并在超我的控制下使自我满足道德规范的要求。如果这一过程不顺利，人就会焦虑，甚至演变为神经症。

但我认为保罗的“恋母情结”并非单是由于他的性冲动造成的，而是由他母亲、他本身及社会的因素造成的。

正统的观点认为，恋母情结的基础是建立在孩子对母亲的乱伦的欲望上的。弗洛伊德相信这些欲望是“由内部产生的”，而不是母亲引诱的结果。虽然五六岁的孩子也有性兴趣和性欲望，并且对象常是自己的母亲。可是，我认为在没有母亲诱惑作用下的恋母情结是不能自发产生的。这里所指的诱惑不是日常生活中的“诱惑”，而是指母亲的一切有意或无意地对孩子有益或无益的接触，既包括身体的，也包括心理的。我们从小说中可以看到以下这些情况。

第一，生活状态封闭。孩子的第一个性爱对象是哺育他的母亲的乳房。因为母亲不仅哺育他，而且还照顾他，因而激发了他一系列其他快乐和不快乐的生理感觉。在保罗生病的时候，他就渴望着在母亲的怀里得到安慰和庇护。

保罗从小性格内向，体弱多病，所以母亲给予他的关爱就多些。由于母亲关心儿子的身体，所以就成了孩子的第一个爱恋对象。母亲作为第一个并且是最强烈的爱恋的对象，作为后来两性的爱的关系的原型，一经确立就终身不变。保罗自小由母亲一手带大，且与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在保罗的生活中，父亲的角色同其生育孩子的附属功能一样，差不多也被忽略了。男人不管是在生育中还是在养育上都没有起任何作用，却是经验的事实。父亲在孩子到四五岁时可能会再起作用：管教孩子，作为孩子的榜样，负责孩子的知识和道德。但事实上保罗的父亲却没做到这些，且由于他父亲的一些不良作为，更引起保罗的反感和厌恶，更加深了保罗对母亲的敬爱。

第二，恋子情结、教养方式和态度不当。母亲对儿子过于照顾，让儿子产生身体上的强烈依恋，也可以说是母亲的“恋子情结”产生了儿子的“恋母情结”。对于莫雷尔太太来讲，她由于失去了丈夫的爱，有夫等于无夫，于是起先把爱倾注在长子身上，长子去世后又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到保罗身上，两人形影不离，亲密无间。对保罗来讲，他也失去了父爱，有父等于无父，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漫长的艰苦岁月里，相依为命，各自从对方身上找回了残缺的爱。保罗成为一个双重身份的人——儿子和母亲精神上的情人，也因此造成了与母亲之间的那种复杂的情感关系，在精神上与母亲有了一种割不断的联系。

此外，母亲在对待保罗的态度和养育方式上也有问题：保罗从小体弱，所以母亲对他健康上的照顾就十分多，保罗喜欢与母亲同睡一床，这样就会导致在他青春期到来时出现许多问题；同时他母亲在与他相处时，也常不自觉地表现出一些对儿子超乎寻常的亲昵举动，她并不认为这些异乎寻常的亲热举动有什么不妥。但是，男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青春期的到来，性意识的萌动，面对成熟女性的身体很难无动于衷。保罗的“恋母情结”也可以说是错误家教的产物，或者说是由于母亲对儿子的过分爱恋造成的。套用弗洛伊德的话，也许可以说是母亲的“恋子情结”诱发了儿子的“恋母情结”。所以，对这种现象不妨叫“母子互恋情结”，这是人际关系的一个怪胎，这种畸形的感情严重地影响着保罗个性的发展，妨碍了他与女友们的正常交往，导致他们之间难以和谐相处。

第三，母亲性格缺陷的原因。保罗母亲的性格上存在着缺陷，在无意之间，很容易把她儿子对异性的性情感集中在她自己身上，因此，弗洛伊德所指出的恶果就发生了。如果保罗母亲的性生活尚能使她满意，这种恶果也许不容易发生，因为在那种情形下，母亲不会拿她的孩子作为满足性情绪的表象，这种表象是只应该求之于成人的。纯洁的父母的冲动应该是照顾幼儿，而不是向子女要求爱情；假如一个妇女快乐地过着她的性生活，她自然会自制，不去向她的子女作不正当的要求，以希冀得到情绪上的安慰。因为这个原因，快乐的妇女比起不快乐的妇女，似乎更能做一个好母亲。但是，保罗的母亲却不快乐，在不快乐的时候，她就必须有相当的自制力，以避免对她的子女作过分的要求，可保罗的母亲却做不到这一点。这种程度的自制，其实并不很难做到，但在以前的时代，人们并不认识自制的需要，于是保罗的母亲就对她的儿子滥施宠爱，并且干涉他与同龄女子的正常交往。

通常来说，年幼儿童对异性的性情绪，可以通过游戏找到一种自然的、健康的、天真的出路，并且和一切游戏一样，在为成人的活动作预备。儿童过了三四岁之后，为了他或她的情绪的发展起见，需要有其他异性的儿童做伴侣，单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他们不是大些，就是小些）还不够，还要有别的同年龄的其他儿童，但是保罗在这一阶段过渡得并不顺利。

莫雷尔太太对丈夫彻底绝望后，只好把希望和爱移植到儿子们身上，希望他们能出人头地。孩子们成为她实现理想的工具。她将孩子们完全置于自己的怀抱中，不让他们自由地发展个性，保罗因此丧失了男子气概。从这个意义上说，她阉割了她的儿子。莫雷尔太太从情感上阉割了保罗，剥夺了他全身心地去爱另外一个女人的能力。在保罗的性格中缺乏一种进攻性；相反，他在等待被进攻，在等待米丽亚姆唤起他的男子汉精神，而米丽亚姆恰好不是他所需要的那种女子，他们的分手也就成了必然之事。

第四，父母关系不和的原因。由于保罗父母关系的失衡，加之他父亲脾气暴躁，还有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出的一些恶劣行为，使得他母亲在家庭中扮演主导角色，父亲变得从属被动，缺少发言权。母亲的强者角色诱使孩子从小就崇拜爱慕母亲，疏远父亲。

第五，保罗自身生长发展的过程中必须经历的阶段所带来的原因。弗洛伊德认为，青少年的困扰来自性成熟，希望长大成人的缘故。青少年缺乏勇气去从正常途径了解性知识，因此把恋母作为一种简单易得又被默许的性往来、性遐想的走捷径的行为，在小说的描述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一点。正如小说中所说：“虽然，他还是处男，可是他的那种性的本能长期受到米丽亚姆的净化和压抑，如今变得格外强烈。他跟克莱拉·道伍斯说话时，满腔热血会越流越快越流越猛，胸口堵得慌，好像有个活跃的东西。一个新的自我，一个新的意识中枢，预告他迟早会向这个或那个女人求欢。”因为他的这种欲望得不到释放，所以就加重了他的恋母，因为母亲给他的爱让他安心，而不是不安和骚动。

第六，保罗“恋母情结”是畸形家庭和畸形社会的产物。保罗一出生，面对的就是出身矿工的父亲与出身中产阶级的母亲的争吵以及他们爱情的破灭，这使幼小的保罗时刻处在一种不安与恐惧之中，以至造成他胆小怕事、异常敏感的性格。他的母亲想补偿给保罗造成的不幸，全身心地爱保罗，保罗因爱而常屈从母意，变得压抑、谨小慎微，这就造成了保罗性格上的缺陷，也是导致他恋爱失败的原因之一。

再有，《儿子与情人》可以说是劳伦斯的自传体小说。书中真实地再现了矿区工人的悲惨生活。劳伦斯深刻地洞察到从维多利亚时代后期至20世纪20年代西方社会中人性的异化，洞察“文明”的伦理道德观念和价值观念如何扼杀自然的人性，也深刻洞察两性之间同时存在的“吸引”和“排斥”的微妙而复杂的关系，以及调节这种关系的巨大困难。

从以上分析中我们不难看出，导致保罗恋爱失败的原因不是简单一句恋母情结概括得了的。若硬要追根究底的话，只能说是畸形母子关系引发了一系列的恶果。

这其中除了保罗和他母亲的性格有缺陷外，米丽亚姆的性格同样有缺陷，她把保罗当作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异性去爱。米丽亚姆对保罗的爱偏重于精神的结合、灵魂的结合，而对肉体的结合有种近乎本能的恐惧。米丽亚姆的宗教信仰以及她追求纯精神的秉性严重地阻碍了她的自然人生，她把爱情的任何热烈表示都视为不轨与低下，拼命地抵制保罗在肉体上的要求，只追求精神上恋爱。尽管她最终在肉体上屈从了保罗，但她是作为“等待屠宰的牲口”为他作出牺牲的，带有浓烈的宗教献身色彩，这使保罗痛苦。把她和保罗最终的分手，全部归咎于保罗自身的原因及保罗母亲的干涉有些不公平。

保罗的另一个女友克莱拉，漂亮、健美、成熟、性感、充满活力。保罗不能从肉体上爱一个像米丽亚姆那样的天使，但他可以爱一个像克莱拉那样的尘世的真正的女人，去唤醒他沉睡的情感。克莱拉及其所代表的情感和激情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也恰好弥补了他性格中的一个空白，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帮他打碎了他母亲加在他身上的枷锁，因而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就肉体关系而言，保罗和克莱拉热烈地相爱并彼此得到了满足。然而保罗追求的显然不止于此，亦即“亲吻这种爱情”。克莱拉的情爱也是有限的，不能代表保罗爱的全部内涵。这种爱情虽然充满着火热的激情，但缺乏精神上的共同信仰和理解。保罗再次陷入分裂与矛盾的困境，而克莱拉在保罗的调停和安排下，最终回到了丈夫身边。这再次说明了保罗的恋爱失败不能完全归罪于他的恋母情结。

从小说结尾的描述中我们看到，保罗的心理问题并没有解决，他最终还是没能走出畸形母爱的怪圈。母亲去世后，保罗决定离开家乡，到城市去。可以后怎样呢？劳伦斯没有告诉我们。其实，保罗那时并不了解导致他产生心理问题的原因。他到城市里做什么，怎样生活，要走什么样的人生道路，当然还是个未知数。因此，他是带着困惑和茫然走的，不过他也是带着期许走的，他希望在未来的生活中，可以找到办法使他的理智与情感达到和谐、统一。

征服内心之路——约翰·克利斯朵夫的青春期心理成长经历分析

张亚

罗曼·罗兰

罗曼·罗兰（1866—1944）出生于法国的克拉姆西，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法国著名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音乐史学家、社会活动家。

罗曼·罗兰生于律师家庭，上大学期间曾与托尔斯泰通信，深受托尔斯泰“不以暴力抗恶”“道德上的自我修养”“博爱”等思想的影响。

罗曼·罗兰的创作大致可以20世纪30年代为界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前期作品主要有取材于法国大革命的《革命戏剧集》，包括《群狼》（1898年）、《丹东》（1900年）、《七月十四日》（1902年）等八部剧本；三部英雄传记：《贝多芬传》（1903年）、《米开朗琪罗传》（1906年）、《托尔斯泰传》（1911年）；长篇巨著《约翰·克利斯朵夫》；中篇小说《哥拉·布勒尼翁》（1919年），以及一系列反映其反对战争、反对一切暴力和害怕集体主义制度妨害个人“精神独立”等思想的论文。后期作品有长篇小说《母与子》（旧译《欣悦的灵魂》）四部：《阿耐蒂和西勒维》（1922年）、《夏天》（1924年）、《母与子》（1927）、《女预言家》（1933年），另有一系列散文、回忆录、论文等。特别是1931年，他发表了《向过去告别》一文，批判了自己过去所走过的道路，从此积极参加反对帝国主义战争、保卫和平的活动，成为进步的反帝反法西斯的文艺战士。

代表作《约翰·克利斯朵夫》被高尔基称为“长篇叙事诗”，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小说。这部巨著共十卷，以主人公约翰·克利斯朵夫的生平为主线，描述了这位音乐天才的成长、奋斗和终告失败的人生历程，同时也是德国、法国、瑞士、意大利等国家的社会现实不同程度的真实写照。全书犹如一部庞大的交响乐，每卷都是一个有着不同乐思、情绪和节奏的乐章。由《约翰·克利斯朵夫》开始，罗曼·罗兰开创了一种独特的小说风格。这部巨著获得1913年法兰西学士院文学奖，1915年获得年度诺贝尔文学奖。

故事梗概

一个下着大雨的黄昏，在德国莱茵河畔的一个小城里，一个婴儿呱呱坠地了。克拉夫脱家虽说没有什么财产，但老人在住了五十多年的莱茵流域的小城中是很受尊敬的。他们是父子相传的音乐家，从科隆到曼海姆一带，所有的音乐家都知道他们。曼希沃在宫廷剧场当提琴师，约翰·米希尔从前是大公爵的乐队指挥。老人曾为曼希沃的婚事大发雷霆，但在认清了媳妇的品性以后就原谅了她，甚至还对她有些慈父的温情。

克利斯朵夫一天天长大，他逐渐发现了周围神奇的天地，万事万物在他心灵中潜移默化。他躺在暖和的小床上，最甜美的幸福是母亲过来握着他的手，俯在他的身上，依着他的要求哼一支歌词没有意义的老调。尽管曼希沃觉得那种音乐是胡闹，可是克利斯朵夫却百听不厌。小克利斯朵夫在宫廷的演出成功了，亲王笑着称他为“宫廷钢琴家、宫廷音乐师、再世的莫扎特”，还送给他一只金表，年轻的公主送他一盒精美的糖。

克利斯朵夫十四岁时，祖父去世了，父亲也丢掉了提琴师的职务。从此，他便挑起了养家的沉重担子。乐队里的薪水已经不够应付家用，他便开始教课。克利斯朵夫同克里赫太太母女俩相识了，并开始教十五岁的弥娜小姐弹琴。两个孩子再一次见面的时候，克利斯朵夫看到弥娜那么殷勤，不禁大为诧异。他们正在经历一个等待的时期：互相观察，心里存着个欲望，可又互相畏惧。终于有一天，两人都被爱情浸透了，那是甜蜜的、深邃的、荒唐的爱情，其余的一切都消失了。

克里赫太太不久便察觉了他们自以为巧妙而其实很笨拙的手段。为了断绝他们之间的往来，她带着弥娜上魏玛那边的亲戚家去玩几天。当时说好回来的日子已经过了，克利斯朵夫失魂落魄地奔到克里赫家，碰见的并非弥娜，而是克里赫太太。克里赫太太说克利斯朵夫滥用她的信任，把弥娜弄得神魂颠倒；并说他没有财产，他不能和她相爱。他想自杀，想杀人。这是他少年时最凶险的难关。过了这一关，他的少年时代就结束了，意志受过锻炼了，可是也险些给摧毁了。

父亲死后，仿佛一切都死了。经济的困难，父亲死后才发觉的债务，使他们不得不忍痛去找一个更简陋、更便宜的住所。他们搬到了地处市中心的菜市场街上。在邻居中，唯一能引起克利斯朵夫注意的是二十岁的新寡少妇萨皮纳。萨皮纳开着一个小针线铺，相貌很像佛罗伦萨的少女。她青春的风韵、温和的气息、天真的娇媚，自有让人怜爱的魔力。这激发了克利斯朵夫的好奇和痴情。他们成了好朋友，早就在一言一语中互相了解、心心相印了。

这时，克利斯朵夫被人邀请到科仑与杜赛道夫两地举行几次演奏会，因某种原因，他的行期延长了三四天。沉醉在爱情中的克利斯朵夫万万没有想到，回来后迎接他的竟是萨皮纳病逝的噩讯，他只感到眼前一片漆黑，世界不复存在了……

多雨的夏季之后，接着是晴朗的秋天。在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克利斯朵夫认识了大街上一家帽子铺子里的两个女店员：阿达和弥拉。阿达和克利斯朵夫相爱了。这是青春期美妙的、真诚的爱。克利斯朵夫在她身上才第一次认识女人。但是，阿达不久就感到厌倦了。阿达极想使克利斯朵夫受到屈辱，这使他感到厌恶。这种厌恶的心情一下子把阿达的爱情给毁灭了。

他痛恨以前没有热情就写下的作品，再加上他矫枉过正的脾气，他打定主意，从此不受热情驱使绝不再写作。他也不愿意再去捕捉自己的思想了，他发誓除非创作的欲望像打雷似的威逼他，他将永远放弃音乐了。在热情冲动之下，他像一颗炮弹似的去轰那个圣坛、那个禁地——批评界，把同业骂得体无完肤；整个批评界都觉得受了侮辱，立刻把他看作国民的公敌，开始对他作剧烈地攻击。克利斯朵夫为颓废派诗人埃尔摩德的《伊鞭琴尼亚》配乐，结果完全失败，《伊鞭琴尼亚》受了批评。其实对于这种恶意的批评，最好是置之不理，继续创作，但克利斯朵夫还没有这点儿聪明，他对一切不公平的攻击都要还手。他在一份同大公爵作对的报纸上发表了反击文章。大公爵为此非常生气，把克利斯朵夫赶出了宫廷乐队。

在一个下着雨的早晨，克利斯朵夫抱着很大的希望，来到自己崇拜的音乐前辈哈斯莱住的城里。他认为这个人物在艺术界是独立精神的象征，并指望能从他那儿听到些友善的勉励的话，然而哈斯莱用高傲而不耐烦的态度接待了他，这使他心灰意冷。

家乡对克利斯朵夫来说已经显得太窄了，他不能再在德国活下去。到哪儿去呢？他不知道。但他的眼睛望着南方的拉丁国家。第一是法兰西，法兰西永远是德国人彷徨无主的时候的救星。他决意走了。在巴黎，克利斯朵夫也教授音乐。他有一个叫高兰德的女学生，与她同时学钢琴的，还有一个不满十四岁的女孩子，她是高兰德的表妹，叫葛拉齐亚，她的父母整年住在乡下，她是在恬静的空气中自由自在长大的。她看上去那么平静，那么从容。葛拉齐亚看到表姐和克利斯朵夫亲密的样子很羡慕；虽然有些痛苦，但仍为他们高兴。终于有一天，这颗南国的小灵魂再也受不了放逐的痛苦，向着光明飞去了。那是在克利斯朵夫的音乐会之后。

在朋友家的一次聚会上，克利斯朵夫认识了崇拜他的青年诗人奥利维·耶南。“我有了一个朋友了。”当克利斯朵夫第二天醒来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到奥里维·耶南。他立刻想要跟他见面。他们俩决意合租一个寓所。友谊把他改变了：他有种从来没有过的快乐、信赖、年轻的表情。他们俩性情那么不同，但本质都那么纯粹，所以相知。

克利斯朵夫用着十倍的兴致重新埋头创作。奥利维也受了他的影响，为了需要把忧郁的思想廓清一下，他们根据拉伯雷的作品合作了一部史诗——《拉伯雷史诗》还没完工，巴黎某音乐会的会长就向克利斯朵夫索要这件作品。这次的成功出乎克利斯朵夫的意料。他知道自己早晚会胜利的，可没想到胜利来得这么快。

这时他收到一封信：“亲爱的孩子，我身体不大好。要是可能，我还想见你一面。我拥抱你。妈妈。”克利斯朵夫哭了，当即上路赶回家。母亲见了他，并不惊奇，只微微笑着。那笑容没法形容的，她勉强地笑着，心里想现在已经握到了儿子的手，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要求了。克利斯朵夫突然觉得母亲的手在他的手里抽搐起来，她不胜怜爱地望着儿子，溘然长逝了。命运总是在捉弄人，它会让一般粗心大意的人漏网，但绝不放过那些提防的、谨慎的、有先见之明的人。奥利维的朋友的成功使他沾到好处：克利斯朵夫的光彩也射到他身上。爱神光临了，奥利维同葛丽纳结婚了。后来奥利维带着孩子，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回到克利斯朵夫身边。一个人对于幸福太容易上瘾了！等到自私的幸福变成了人生唯一的目标之后，不久人生就变得没有目标了。他们不得不分手了。

克利斯朵夫与葛拉奇亚相遇了。葛拉奇亚二十二岁，一年以前嫁给了奥国大使馆的一个青年随员。她没有忘记她的好朋友克利斯朵夫。她来到巴黎以后就想尽一切方法寻找他、邀请他，在请柬上加注她少女时代的名字。如今克利斯朵夫爱着葛拉奇亚，而葛拉奇亚对他只有一种恬静的友谊了：她爱着另外一个。好比两个生命钟：这一座比那一座走得稍微快了一点儿，就可以使双方全部生涯改观。

五一节快到了，巴黎传说工人要闹事。这天，克利斯朵夫来接奥利维到城里去散步。两人像楔子一般硬闯进密集的人堆，人墙略微露出了一点儿缝隙，让他们过去，随后又合上了。克利斯朵夫兴高采烈，完全忘了五分钟以前自己还说民众不会暴动的话。不论他跟法国的群众和他们的要求是怎样不相干，他一卷进这股潮水，便立刻被融化了：不管群众要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跟着要；不管自己往哪儿去，他只知道往前，呼吸着这股狂乱的气息……

奥利维死于这场暴乱，克利斯朵夫被同伴们送离巴黎。他过了边境，终于在一所屋子的门上看到了他要寻访的人的姓名，便敲起门来。主人勃罗姆热情地说：“你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只要你在这个地方，你就住在我们家里。”克利斯朵夫听了这些热情的话大为感动，他扑到了勃罗姆的怀抱里。

夏天将尽，一个巴黎朋友经过瑞士，发现了隐居的克利斯朵夫，特意登门拜访。他是音乐批评家，一向最赏识克利斯朵夫的作品。和他同来的还有一位知名的画家，也很崇拜克利斯朵夫。他们告诉他，欧洲各地都在演奏他的作品，极受欢迎。克利斯朵夫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兴趣，认为过去的他已经死了，早已不把那些作品放在心上。

克利斯朵夫不再计算那些飞逝的年月，生命一点一滴地过去了，但他的生命是在别处——它没有历史，只有它创造的作品。音乐的灵泉滔滔不尽地歌唱着，充塞了灵魂，使它再也感觉不到外界的喧闹。克利斯朵夫得胜了，声名稳固了，头发也白了，年龄也到了。但他毫不介意：他的心是永远年轻的；他的力，他的信仰，都保持原状。他又得到了安静，可不是燃烧以前的安静。

夏天的一个傍晚，他在村子一头的山上散步，遇见了葛拉齐亚，他们握着手，一言不发。他问她丈夫在哪儿，她把身上戴的孝指给他看。他心里太激动了。没法再谈下去，便和她匆匆告别。她在这里只逗留了几天就走了。他们约定秋末在罗马相会。他不再和她提到爱情，而他跟她的关系也不像过去那么拘束了。第二年的四月中旬，他得到巴黎方面的邀请，要他去指挥几个音乐会。他在巴黎留了下来，艺术家的好奇心使他觉醒，并被新生的艺术界景象迷住了。十年退隐之后再回到巴黎来，他不免在社会上轰动一时。可是命运很会捉弄人，这一回捧他的竟是他从前的敌人——时髦的朋友和上流人物，他已经站在当代艺术潮流的前沿了。

随着年龄的老去，他念念不忘地想回到家乡去终老。家乡总是家乡，它并不要求和你血统相同的人和你的思想也相同；大家暗中有着无数的联系；彼此的感觉都能领会天地这部大书，彼此的心也讲着同样的言语。这一时期产生了他的最沉痛同时也是最快乐的作品：德意志的那种亲切、深奥、富有神秘气息的思想，意大利的那种热情的曲调，法兰西的那种细腻而丰富的节奏，层次极多的和声，都被他融合在一起了。

他创作的音乐，境界变得恬静了。当年的作品像春天的雷雨在胸中积聚。现在的作品却像夏日的白云，积雪的山峰，通体放光的大鹏缓缓地翱翔，把天空填满了……创造！就像在八月里宁静的太阳底下成熟的庄稼……

克利斯朵夫病了，病得很重。他长时期昏迷，发着高烧，做着乱梦。而困乏的头脑不由自主地推敲着这些和弦是怎么配合的，下面又应该是什么和弦。逐渐死去的头脑想着：“门开了……我要找的和弦找到了！……于是，潺潺的河水，汹涌的海洋，和他一齐唱着：‘你将来会再生的。现在暂且休息吧！所有的心只是颗心。和谐是爱与恨结合起来的庄严的配偶。我将讴歌那个掌管爱与恨的神明。颂赞生命！颂赞死亡！’”

案例片断

克利斯朵夫什么话都听不见了；他离开房间，整整衣衫预备出门。母亲暗中已经留神了他一些时候，便跟到甬道里怯生生地问他去哪儿。他一言不答，径自走了，心里很难过。

他奔到克里赫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她们俩都在客厅里，看他来了似乎不以为奇，很从容地招呼他。弥娜一边写信一边从桌上伸过手来，心不在焉地向他问好。她因为没有把信搁下来表示抱歉，装作很留心听他的话，但又时常扯开去向母亲问点儿事。他原来预备好一套动人的措辞，说她们不在的时候他多么痛苦；但他只能嘟嘟囔囔地说出几个字，因为谁也不注意，也就没勇气往下说了：他自己听了也觉得不顺耳。

弥娜把信写完了，拿了件活儿坐在一边，开始讲她旅行的经过，谈到那愉快的几个星期，什么骑着马出去玩儿啦，古堡中的生活啦，有趣的人物啦。她慢慢地兴奋起来，说到某些故事、某些人，都是克利斯朵夫不知道的，但她们俩回想之下都笑了。克利斯朵夫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他不知道取什么态度好，只能很勉强地陪着她们笑，眼睛老盯着弥娜，但求她对自己望一眼。弥娜说话多半是对着母亲的，偶尔望着他，眼神也跟声音一样，虽然和气，可淡漠得很。她是不是因为母亲而这样留神呢？他很希望和她单独谈一谈；可是克里赫太太老待在这儿，他没法把话扯到自己身上，谈他的工作，谈他的计划。他觉得弥娜毫不关心，便竭力引起她对自己的兴趣。果然她非常注意地听了，常常插几个不同的惊叹词，虽然有时不甚恰当，口气倒很关切。正当弥娜可爱的笑使他心里飘飘然又存着希望的时候，她拿小手掩着嘴巴打了个呵欠。他立刻把话打住。她很客气地道歉，说是累了。他站起身子，以为人家会留他的，可是并不。他一边行礼，一边拖延时间，预备她们请他明天再来，但谁也不说这个话。他非走不可了。弥娜并不送他，只淡淡地很随便地跟他握了握手。他就在客厅的中央和她分别了。

他回到家里，心中只觉得恐惧。两个月以前的弥娜，他疼爱的弥娜，连一点儿影踪也没有了。怎么回事呢？她变成了怎样一个人呢？世界上多少心灵原来不是独立的、整个的，而是好些不同的心灵，一个接着一个，一个代替一个地凑合起来的。所以人的心会不断地变化，会整个儿地消灭，会面目全非。可怜克利斯朵夫还从来没见识过这些现象，一朝看到了简单的事实，就觉得太残酷了，不愿意相信。并且他不胜惊骇地排斥这种念头，以为自己看错了，弥娜还是当初的弥娜。他决定第二天早上再去，无论如何要跟她谈一谈。

他睡不着觉，听着自鸣钟报时报刻，一小时一小时地数着。天一亮，他就在克里赫家四周打转，等到能进去了就马上进去。他碰见的可并非弥娜，而是克里赫太太。她素来起早，好动，那时在玻璃棚下提着水壶浇花；一看到克利斯朵夫，她就微笑地说道：

“哦！是你！……来得正好，我正有话跟你谈。请等一等……”

她进去放下水壶，擦干了手，出来望着克利斯朵夫局促不安的脸笑了笑；他已经觉得大祸临头了。

“咱们到花园里去吧，可以清静些。”她说。

他跟着克里赫太太在花园里走，那儿到处有他爱情的纪念。她看着他的慌乱觉得好玩，并不马上开口。

“咱们就在这儿坐吧。”她终于说了一句。

他们坐在凳上，就是分别的前夜弥娜把嘴唇凑上来的那条凳上。

“我要谈的事，你大概知道了吧，”克里赫太太装出严肃的神气，使克利斯朵夫更窘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克利斯朵夫。过去我认为你是个老实的孩子，一向信任你。哪想到你竟滥用我的信任，把我女儿弄得七颠八倒。我是托你照顾她的。你该敬重她，敬重我，敬重你自己。”

她语气之中带点儿说笑的意味：她对这种儿童的爱情并不当真——但克利斯朵夫感觉不到；他一向把什么事都看得很严重，当然认为那几句埋怨是不得了的，便马上激动起来。

“可是，太太……太太……”他含着眼泪结结巴巴地说，“我从来没滥用您的信任……请您别那么想……我可以赌咒，我不是一个坏人……我爱弥娜小姐，我全心全意地爱她，并且我是要娶她的。”

克里赫太太微微一笑。

“不，可怜的孩子，”她所表示的好意骨子里是轻视，这一点克利斯朵夫也快看出来了。“那是不可能的，你这话太幼稚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问。

他抓着她的手，不相信她说的是真话，而那种特别婉转的声音差不多使他放心了。她继续笑着说：“因为……”

他再三追问。她就斟酌着用半真半假的态度（她并不把他完全当真），说他没有财产，弥娜还喜欢好多别的东西。他表示不服，说那也没关系，金钱、名誉、光荣，凡是弥娜所要的，将来他都会有的。克里赫太太装着怀疑的神气，看他这样自信觉得好玩，只对他摇摇头，他却一味地固执。

“不，克利斯朵夫，”她口气很坚决，“咱们用不着讨论，这是不可能的。不单是金钱一项，还有很多问题，譬如门第……”

她用不着说完，这句话好比一支针直刺到他的心里。他眼睛终于睁开了。他看出友好的笑容原来是讥讽，和蔼的目光原来是冷淡；他突然懂得了他和她的距离，虽然他像儿子一样地爱着她，虽然她也似乎像母亲一样地待他。他咂摸出来，她那种亲热的感情有的是高傲与瞧不起人的意味。他脸色煞白地站了起来。克里赫太太还在那儿声音很亲切地和他说着，可是什么都完了；他再也不觉得那些话说得多么悦耳，只感到她浮而不实的心多么冷酷。他一句话都答不上来。他走了，四周的一切都在打转。

他回到自己房里，倒在床上，愤怒与骄傲迫使他浑身抽搐，像小时候一样。他咬着枕头，拿手帕堵着嘴，怕人家听见他叫嚷。他恨克里赫太太，恨弥娜，对她们深恶痛绝。他仿佛挨了巴掌，羞愤交集地抖个不停。非报复不可，而且要立刻报复。要是不能出这口气，他会死的。

他爬起来，写了一封又荒谬又激烈的信：

太太，我不知是不是像你所说的，你错看了我。我只知道我错看了你，吃了大亏。我以为你们是我的朋友。你也这么说，表面上也做得仿佛真是我的朋友，而我爱你们还远过于我的生命。现在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你对我的亲热完全是骗人：你利用我，把我当消遣，替你们弄弄音乐——我是你们的仆人。哼，我可不是你们的仆人！也不是任何人的仆人！

你那么无情地要我知道，我没有权利爱你的女儿。可是我的心要爱什么人，世界上无论什么也阻止不了；即使我没有你的门第，我可是和你一样高贵。唯有心才能使人高贵：我尽管不是一个伯爵，我的品德也许超过多少伯爵的品德。当差的也罢，伯爵也罢，只要侮辱了我，我都瞧不起他。所有那些自命高贵而没有高贵的心灵的人，我都看作像块污泥。

再会吧！你看错了我，欺骗了我。我瞧不起你。

我是不管你怎么样，始终爱着弥娜小姐爱到死的人——因为她是我的，什么都不能把她从我心里夺去的。

他刚把信投入邮筒，就立刻害怕起来。他想丢开这念头，但有些句子记得清清楚楚：一想起克里赫太太读到这些疯话，他连冷汗都吓出来了。开头还有一腔怒意支持他，但到了第二天，他知道那封信除了使他跟弥娜完全断绝以外绝不会有别的后果：那可是他最怕的灾难了。他还希望克里赫太太知道他脾气暴躁，不至于当真，只把他训斥一顿了事，而且，谁知道，或许他真诚的热情还能把她感动呢。他等着，只要来一句话，他就会去扑在她脚下。他等了五天，然后来了一封信：

亲爱的先生，既然你认为我们之中有误会，那么最好不要把误会延长下去。你觉得我们的关系使你痛苦，那我绝不敢勉强。在这种情形之下大家不再来往，想必你认为很自然的吧。希望你将来有别的朋友，能照你的心意了解你。我相信你前程远大，我要远远地、很同情地，关切你的音乐生涯。

约瑟芬·冯·克里赫

最严厉的责备也不至于这样残酷，克利斯朵夫眼看自己完了。诬蔑你的人是容易对付的，但对于这种礼貌周全的冷淡，又有什么办法？他吓坏了。想到从今以后看不到弥娜，永远看不到弥娜，他是受不了的。他觉得跟爱情相比，哪怕是一点儿的爱情，世界上所有的傲气都不值什么。他完全忘了尊严，变得毫无骨气，又写了几封请求原谅的信，跟他发疯一般闹脾气的信一样荒谬。没有回音——什么都完了。

他差点儿死。他想自杀，想杀人。至少他自以为这样想。他恨不得杀人放火。有些儿童的爱与恨的高潮是大家想不到的，而那种极端的爱与恨就在侵蚀儿童的心。这是他童年最凶险的难关。过了这一关，他的童年结束了，意志受过锻炼了，可是也险些儿给完全摧毁掉。

他活不下去了，几小时地靠着窗子，望着院子里的砖地，像小时候一样，他想到有个方法可以逃避人生的苦难。方法就在这儿，在他眼睛底下……而且是立刻见效的……立刻吗？谁知道？……也许先要受几小时惨酷的痛苦……这几小时不等于几世纪吗？可是他儿童的绝望已经到了那种地步，逼得他老在这些念头中打转。

鲁意莎看出他在痛苦，虽然猜不透他想些什么，但凭着本能已经有了危险的预感。她竭力去接近儿子，想知道他的痛苦，为的是要安慰他。但可怜的女人早就不会跟克利斯朵夫说什么心腹话了。好些年来，他老是把思想压在心里；而她为了物质生活的烦恼，也没有时间再去猜儿子的心事，现在想来帮助他，却不知从何下手。她在他四周绕来绕去，像个在地狱中受难的幽灵；她只希望能找到一些安慰他的话，可是不敢开口，生怕恼了他。并且她虽然非常留神她的举动，甚至只要她一露面，他都觉得生气；因为她一向不大伶俐，而他也不大宽容。他的确爱着母亲，母亲也爱着他，但只消那么一点儿小事就能使两个相爱的人各奔东西。例如一句过火的话，一些笨拙的举动，无意之间眨一眨眼睛，扯一扯鼻子，或是吃饭、走路、笑的方式，或是没法分析的一种生理上的不痛快……尽管大家心里认为不值一提，实际上却有数不清说不尽的意义。而往往就是这种小地方，足以使母子、兄弟、朋友那么亲近的人永远变成陌路。

因此，克利斯朵夫在他的难关中并不能在母亲身上找到依傍，何况情欲的自私只知有情欲，别人的好意对它也没有什么用。

……

他望着已去世的父亲，觉得无限哀怜。他生前的慈爱与温情，哪怕是一桩极小的事，克利斯朵夫也记起来了。尽管缺点那么多，曼希沃究竟不是个凶横的人，也有许多好的脾性。他爱家里的人，他老实，他有些克拉夫脱刚强正直的家风：凡是跟道德与名誉有关的，绝不许任意曲解，而上流社会不十分当真的某些丑事，他可绝不容忍。他也很勇敢，无论碰到怎样危险的关头，都会高高兴兴地挺身而出。固然他很会花钱，但对别人也一样豪爽：看见人家发愁，他是受不了的；随便遇上什么穷人，他都会倾其所有的——连非他所有的在内，一起送掉。这一切优点，此刻在克利斯朵夫跟前都显出来了，他还把它们夸大。他觉得一向错看了父亲，没有好好地爱他。他看出父亲是给人生打败的：这颗不幸的灵魂随波逐流地被拖下了水，没有一点儿反抗的勇气，此刻仿佛对着虚度的一生在那里呻吟哀叹。他又听到了那次父亲的求告，使他当时为之心碎的那种口吻：“克利斯朵夫！别瞧不起我！”

他悔恨交加地扑在床上，哭着，吻着死者的脸，像从前一样地再三嚷着：

“亲爱的爸爸，我没有瞧不起您，我爱您！原谅我吧！”

可是耳朵里那个哀号的声音并没静下来，还在惨痛地叫着：

“别瞧不起我！别瞧不起我！……”

……

他看到人生是一场无休、无歇、无情的战斗，凡是要做个够得上称为人的人，都得时时刻刻向无形的敌人作战——本能中那些致人死命的力量，乱人心意的欲望，暖昧的念头，使你堕落、使你自行毁灭的念头，都是这一类的顽敌。他看到自己差点儿堕入深渊，也看到幸福与爱情只是一时的凄惘，为的是教你精神解体，自暴自弃？于是，这十五岁的清教徒听见了他的上帝的声音：

“往前啊，往前啊，永远不能停下来。”

“可是主啊，上哪儿去呢？不论我干些什么，不论我上哪儿，结局不都是一样，不是早就摆在那里了吗？”

“啊，去死吧！你们这些不得不死的人！去受苦吧！你们这些非受苦不可的人！人不是为了快乐而生的，是为了服从我的意志的，痛苦吧！死吧！可是别忘了你的使命是做个人——你就得做个人。”

案例点评

约翰·克利斯朵夫是罗曼·罗兰笔下充满英雄色彩的人物，在他的生命历程中我们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克利斯朵夫在精神方面的历险，征服内心世界的战绩，或多或少会触动我们的心灵。那些成长的痛苦、无助的体验、外在冲突的折磨以及内心深处的信念让我们感动，正如傅雷先生在献词中写到的：“当你知道世界上受苦的不止你一个时，你定会减少痛楚，而你的希望也将永远在绝望中再生了吧！”因此，从心理学的视角来看，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个人成长史是人类内心的斗争史，是人格发展完善的斗争史，也是自我寻求内外平衡的永恒之路。

克利斯朵夫的人格发展之路

克利斯朵夫诞生在一个破落的音乐世家，从小就受到音乐的洗礼。和许多初来人世的小生命一样，克利斯朵夫对外在的一切充满好奇，时刻体验着无所不能的感觉和“求之不得”的挫折感。外祖父对克利斯朵夫一生的发展有着重要的影响，带领他走进音乐的圣殿，也潜移默化地培养了克利斯朵夫性格中倔强、乐观的一面。虽然小克利斯朵夫没有能够体验更多的父爱，却从外祖父那里得到了补偿。酗酒的父亲、卑贱的身份带来的恐惧和无奈，更多地被音乐的美和生命的新奇拯救了。

克利斯朵夫十四岁时，祖父去世了，父亲也丢掉了提琴师的职务。从此，他便挑起了养家的沉重担子，也开始了混乱、躁动的青春期。和弥娜的初恋失败对克利斯朵夫来说是一个重大的人生挫折，却让他的人格逐渐成熟起来。音乐的思潮不可抵挡地在他心中孕育，但克利斯朵夫的那种完美主义倾向，那种神经质的敏感让他理想的自我和现实的自我不能统一，他开始经历青春期艰难的自我认同。无论是音乐还是爱情，都在克利斯朵夫年轻的心中激起千层涟漪，他仿佛是一头执著的困兽，尽管撞得头破血流，却依然四处寻觅真正的出路。

父亲死后，克利斯朵夫真正开始承担家庭的责任，也深深地感受到生活的艰辛。他历经了那种灵感逝去的焦虑，情人生离死别的痛苦，混沌的艺术探索的折磨，以及青春期对一切的怀疑和迷惘，这让克利斯朵夫从一个理想主义的孩子成长为一个勇敢的战士，征服内心的战士。

更糟糕的是克利斯朵夫的艺术追求完全不能得到社会的认同，甚至童年时期崇拜的音乐导师也让他产生了怀疑。他处在那种最危险也最有创造力的阶段，怀疑一切，抨击一切，仿佛一个人处于黑暗的山峰，不知身在何处。这一人格发展阶段对于克利斯朵夫有着重要的意义。正是在这样的黑暗中，他不得不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正是在这样完全不能得到认可的环境里，他不得不坚定自己的意志；也正是经历了这种怀疑一切的阶段，克利斯朵夫才最终走向了心灵的宁静。

在猛烈而无助的还击与痛苦之后，克利斯朵夫来到了法国。环境的改变对克利斯朵夫来说是一个新的洗礼，也让他更清楚地认识了自己，看清了自己的局限。在法兰西，他认识了崇拜他的青年诗人奥利维·耶南，和这位生命中重要朋友的交流让克利斯朵夫领悟到他所爱着的成千上万的淳朴的心灵。他们在各个民族中间静静地燃烧，本身便是些纯洁的火焰，代表慈悲、信仰、牺牲。他开始找到真实的自我，开始看穿俗事的本质，也开始走向一种博大的宽容。

成功在克利斯朵夫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他终于得到认可了。这种社会的认可对他来说是自我的统和，生命力量的体现。然而他的母亲，一直给予克利斯朵夫关爱的母亲却在这时候溘然长逝。在某种意义上，这象征着克利斯朵夫人格的真正成熟，从母性原型中脱离出来，成为一个完全的人、独立的自我。

克利斯朵夫的好友奥利维最终死于一场工人暴乱，而他与葛拉齐亚的爱情仿佛两辆方向不同的列车，静静地错过。隐居的克利斯朵夫开始经历生命中另一场洗礼——心灵的洗礼，他的心是永远年轻的：他的力，他的信仰，都保持原状。他又得到了安静，这是一种“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安宁，和葛拉齐亚的偶遇更让他深深感受到那种平静。如果说年轻时的克利斯朵夫更多的是以“力”去抗争，以对外界的征服求得内心的平衡，此时的克利斯朵夫已经不再用“力”，而是用整个生命去求得一种统一，内在的统一与外界的统一，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境界。

十年退隐之后再回到巴黎，不免在社会上轰动一时，而克利斯朵夫已经到了那样一种境界：“痛苦不能再使他屈服，而是他叫痛苦屈服了。它尽管骚动、暴跳，但始终被他关在笼子里。”这一时期产生了他的最沉痛同时也是最快乐的作品，他游刃有余地融合着多种民族的艺术精髓，作品的境界也变得平和。原先锋芒毕露的激情转化成一种淡若清风的宁静。克利斯朵夫在这样的人格完善中离开，从征服内心到内外的统和，克利斯朵夫永恒的精神长留人世，新生的日子也开始在他死去的余晖里闪烁了。

克利斯朵夫的人格成长历程很多次让我感动，在他的痛苦历程中我看到自己的影子，看到每一个不甘寂寞的灵魂苦苦追寻的足迹。按照罗杰斯的人本主义心理学理论，理想的自我和现实的自我之间的差距过大会让人产生焦虑、痛苦的负性情绪体验，一些神经症患者患病的原因正是理想的自我和现实的自我一直不能很好地调和。对于克利斯朵夫来说，青春期时这种差距带来的内心冲突的体验尤为真切，理想的自我仿佛一条不能停止的鞭子催促着克利斯朵夫向前。如何统和理想的自我和现实的自我？这是每个人需要面对的人生挑战。克利斯朵夫正是在痛苦的经历中成长起来的，实现了理想的自我与现实的自我的统一。他的自性是内心深处那股坚定的力量，是那种对音乐的狂热，对真理的至爱，对生活的勇气和对未来的信心。正是这样一个强大的自我让克利斯朵夫没有一味地纠缠在理想和现实自我的争斗之中，而是承受了寂寞的煎熬，走向征服内心的成长之路。

克利斯朵夫人格发展的每个阶段都经历过痛苦的折磨，如失恋的悲哀、生离死别的无助、不被理解的惆怅和对艺术境界苦苦追寻的痛苦。然而更折磨他的是内心的冲突，那种无所不能感和自卑感交错的痛苦，理想和现实自我斗争的痛苦，旺盛的生命力量不得排遣的痛苦，正是这些“苦”让克利斯朵夫的自我在绝望中看到希望，在苦难中孕育生机。在克利斯朵夫晚年，“痛苦”已经不能使他屈服了，因为“痛苦”已经成为他生命中得到认可的一部分，是他与外界达到平衡的一种表现。

人本主义心理学认为，自我实现的完善人格包括良好的现实知觉，对人、对己、对大自然表现出极大的认可，自发、单纯、自然，有高峰体验等。克利斯朵夫晚年的精神状态完全是一种“春来草自青”的恬淡境界，而他的人格在晚年也达到了自我实现的完善人格的标准。在他死去的时候，罗曼·罗兰有一段精彩的描述：

早祷的钟声突然响了，无数的钟声一下子都惊醒了。天又黎明！黑沉沉的危崖后面，看不见的太阳在金色的天空升起。快要倒下来的克利斯朵夫终于到了彼岸。于是他对孩子说：

“咱们到了！唉，你多重啊！孩子，你究竟是谁呢？”

孩子回答说：

“我是即将来到的日子。”

新的生命在克利斯朵夫的死亡中诞生，死亡甚至成为他生命延续的一部分。克利斯朵夫通过征服自己的内心世界与外界达到自然的平衡。“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真正的英雄决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克利斯朵夫在其人格发展过程中遇到的一系列痛苦，甚至退缩，都是我们每个人生命中必然出现的，而他以一种战士的热情征服了自己躁动的内心，给人类的灵魂成长开辟了一条希望之路。很多人被克利斯朵夫这个小说人物感动流泪，正是因为他让我们看到了人格成长完善的艰难历程，看到了那盏漫漫长路尽头的明灯，仿佛一道闪电划过寂静的黑夜，让那些孤寂的灵魂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克利斯朵夫的青春期分析

克利斯朵夫的青春期是一段混沌、暧昧、矛盾、骚乱的历史，也唯有经历这个寻求自我认同的艰难阶段，才能走向人格完善和自我实现的大道。克利斯朵夫青春期对音乐界俗物的抨击、对前辈宗师的怀疑，正是他躁动的自我寻求解脱之路的体现。而那种灵感爆发之前悲伤而快乐的等待，孕育着克利斯朵夫新的生命力量。以下将分析克利斯朵夫和弥娜的一段恋爱心理，这是他成长过程中一次巨大的危机和挑战。

十五岁的克利斯朵夫生活愈加拮据，开始给参议员的女儿弥娜上音乐课，这个贵族之家给克利斯朵夫打开了一扇完全不同的大门，克利斯朵夫怀着新鲜、自卑、无所适从的心理开始了他的授课生涯。和弥娜之间的初恋就是在这样彼此好奇、无所知晓的心态下发生的。甚至一开始克利斯朵夫更多地觉得自己爱上了弥娜的母亲克里赫太太，他的这种爱是单纯美好的，也是盲目自恋的。克利斯朵夫逐渐成长的自我需要把他的心理能量投射到另一个对象上，这种指向外界的爱其实更多的是投向他的内心。就好像照镜子一样，通过这种情感的外投更清楚地认识自己。

这种情感外投很快就遭受了现实的挫折，克里赫太太不容许贫困的克利斯朵夫和她出身高贵的女儿相爱，而弥娜对于他的好奇也仅仅局限在那些音乐的激情和年轻的单纯中，克利斯朵夫的衣着举止、谈吐风度远远不能让弥娜满意。炽热而盲目的爱仿佛汹涌的波涛从两个人的内心深处流出，虽然脆弱得不堪一击，却无法阻挡。一旦这条河流遇到了现实阻碍，双方体验到的都是痛苦和焦虑，以及无可名状的愁绪。

克利斯朵夫在这场初恋失败中体验到的不仅是情感失衡，还有耻辱感和自卑感。出身地位带来的困惑让克利斯朵夫理想自我和现实自我的差距进一步拉大了。作为一个天才的音乐家，他旺盛的创造力和生命力量的释放途径都不能得到满足，他的音乐才能不能得到广泛地认可，初恋爱人如同昙花在生命中一现而过。酗酒的父亲最终离开人世，母亲虽然为他担心却完全不能帮助他，这时，克利斯朵夫面临的是一种毁灭性的危机。正如“弥娜”这一章结尾写道：“啊，去死吧，你们这些不得不死的人！去受苦吧，你们这些非受苦不可的人！人不是为了快乐而生的，是为了服从我的意志的。痛苦吧！死吧！可是别忘了你的使命是做个人——你就得做个人。”

这段话不仅让克利斯朵夫深受触动，也让我深深地为之动容。“做一个人”的使命便是克服这些困难，经历这些精神的苦难，走过这些人生必经的痛苦，让自己的心坚定起来、宽容起来。克利斯朵夫正是用这种战士的使命感走过了这段艰难的历程，“他聚精会神干着他的日常工作，冷冰冰地一心教课”，转移和升华的应对机制让他维持着平静的生活，然而他的生命欲望总是时不时地爆发出来，甚至产生杀人的欲望，心中的骚乱让他恐慌。这是怎样一种内心冲突啊！一边是近乎失控的力比多喷涌而出，另一边却是理智的防卫。克利斯朵夫在超我和本我的重压之下近乎癫狂了。青春期的危机让他在找寻自我的路上经历着外在和内在的双重折磨，然而，也只有经过这样的整合，他才能够形成真正的自我认同，战栗的自我才能在超我和本我的夹缝之间真正强大起来。

青春期的波澜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埃里克森的人格发展理论认为，青春期最重要的矛盾是自我认同和同一性混乱，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形成自我认同，知道自己是谁，自己需要的是什么。唯有经历了这个阶段，才可能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真正地爱其他人，走上婚姻的殿堂。克利斯朵夫和弥娜之间的初恋是两个人寻求自我认同的一个尝试，他们通过对方的眼睛更好地认识了自己，培养了忍耐的品质。克利斯朵夫也正是历经了青春期的危机之后才登上了宁静的创作高峰。在他身上，我们看到每个孤立的灵魂艰难的蜕变，感同身受。

“他看到人生是一场无休、无歇、无情的战斗，凡是要做个够得上称为人的人，都得时时刻刻向无形的敌人作战：本能中那些致人死命的力量，乱人心意的欲望，暧昧的念头，使你堕落使你自行毁灭的念头，都是这一类的顽敌。他看到自己差点儿堕入深渊，也看到幸福与爱情只是一时的凄惘，为的是教你精神解体，自暴自弃。”克利斯朵夫在这场危机之中也差点儿走向毁灭的深渊，然而，正是这样的战斗精神让他克服了那些本能的欲望，驯服了内心深处不羁的野鹿。

我们每个人都曾面对自己内心的挑战，青春期身体和人格刚刚发育成熟，旺盛的力比多如同潮水一般奔涌而出，那是一种足以毁灭一切的生命力量，带着原始的野性和赤裸的欲望。如何去协调这样的力量，让它们如同涓涓溪流自然地流淌，而不是摧毁意志的栅栏，这是我们一生需要面对的挑战。佛家崇尚“青青翠竹皆是禅定，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的自然境界，这种自然是内心平衡后的自然，是人格统一后的宁静。也只有经历这样一番混沌、痛苦的“山不是山，水不是水”的求索之路，才能最终达到征服内心世界的“求和”之峰。克利斯朵夫青春期的这段经历集中体现了那种狂澜般的内心争斗，每个经历过、正在经历青春期的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为之深深感动。

大道相通。人类人格成长的道路从来就是一个跨民族、跨时空的统一过程，追寻自我之路是整个人类的成长史诗。那些在自我的旋涡里挣扎的灵魂定能在克利斯朵夫的痛苦中看到自己的希望，也定能在自我完善的漫漫长路上看见黎明前的曙光。

魔鬼与天使同在——《蝴蝶梦》中吕蓓卡病态人格的分析

丁烜红

达芙妮·杜穆里埃

英国女作家达芙妮·杜穆里埃（Daphne du Maurier，1907—1990）是英国著名演员杰拉尔德·杜穆里埃（Cerald du Maurier）的第二个女儿。她的丈夫是菲德里克·白朗宁将军（General Sir Frederick Browing），她生有一子二女。达芙妮·杜穆里埃生前曾是英国皇家文学会会员，写过十七部长篇小说以及几十种其他体裁的文学作品，并于1969年被授予大英帝国贵妇勋章。她长期住在英国西南部大西洋沿岸的康沃尔郡，喜好驾驶游艇出海，在乡村田野间漫步，厌恶城市生活，她的不少作品即以此郡的社会习俗与风土人情为主题或背景，故有“康沃尔小说”之称，形成了独特的风格。

达芙妮·杜穆里埃青年时代就爱好文学，曾广泛涉猎各国文学作品。1939年，她发表了第一部小说《可爱的精灵》后，勤于创作，陆续写过十多部长篇小说、两个剧本以及许多其他体裁的文学作品。其中最负盛名的有《牙买加的旅店》（1936年）、《蝴蝶梦》（1938年）、《法国人的小溪》（1941年）、《蕾绮表姐》（1941年）、《海盗艳遇》（1944年）、《间隔之年》（1946年）、《玻璃工》（1963年）、《群岛》（1963年）等等。

达芙妮·杜穆里埃受19世纪以神秘、恐怖等特点著称的哥特派小说影响较深，同时亦曾研究并效仿勃朗特姐妹小说的创作手法，因此，“康沃尔小说”大多情节比较曲折，人物（特别是女主人公）刻画比较细腻，在渲染神秘气氛的同时，夹杂着带有宿命论色彩的伤感主义。

《蝴蝶梦》原名“Rebecca”，是达芙妮·杜穆里埃一部备受称誉的成名作。本书以其独特的风格塑造了出身贫寒、胆怯自卑的无名女主人——“我”和处事周全、神秘美丽却从未出场的已逝女主人吕蓓卡。作者创作构思玄妙且写作手法别致。全书始终以第一人称叙述，通过“我”初入曼陀丽之所见、所闻、所感、所思，把书中人物的心理、仪态描绘得栩栩如生，使读者如身临其境，深感于“我”怀乡忆旧的思绪和曼陀丽庄园中阴森压抑的气氛。加之情节引人入胜，描写手法别致，使它成为多年畅销不衰的名著之一，并被称作是一部扣人心弦的“悬念小说”。英国名著“Rebecca”现已被译成二十多种文字，再版重印四十多次，并于1940年被改编搬上银幕，荣获了第13届奥斯卡最佳影片奖。这部影片由希区柯克导演，著名影星劳伦斯·奥立弗、琼·芳登、朱迪斯·安德森主演，上映以来，久盛不衰，解放前曾在我国上映，后于1980年重映。《蝴蝶梦》是我国对这部影片的称谓，后沿用为翻译著作的书名。

故事梗概

闻名遐迩的曼陀丽庄园主迈克西姆·德温特（Maxim de Winter），遭遇爱妻吕蓓卡航海身亡的不幸一年之后，依然阴郁消沉、心事重重。于是他来到地中海沿岸的疗养城市蒙特卡洛（Monte Ca, lo），并在那里邂逅了心地善良、性格娴静的年轻姑娘“我”。“我”只有二十一岁，才离开学校不久，父母早逝。当时“我”受雇于范胡珀太太作为“伴侣”陪她在蒙特卡洛疗养，每年可以获得九十英镑。由于范胡珀太太有搭讪著名人物的喜好，在“蔚蓝色海岸”旅馆“我”认识了德温特先生。

碰巧范胡珀太太因感冒卧病在床，“我”以跟职业教练学网球为借口，经常受邀于迈克西姆，坐他的车去野外兜风、写生。在几个星期中，大多数时间两人都相处愉快而和谐。“我”深深地爱上了迈克西姆。正当此时，范胡珀太太因为小外甥得病的消息，突然决定即刻起身去纽约。于是，“我”向迈克西姆告辞，但迈克西姆出乎意料地向“我”求婚，“我”选择了和他生活在一起。

在法国度过了甜美的蜜月以后，“我”和迈克西姆一起回到了伦敦西部德温特的曼陀丽庄园。然而，在曼陀丽的生活尽管富足、清闲，“我”和迈克西姆却都感觉不快乐。曼陀丽的一事一物、一花一草无不遗留着前女主人吕蓓卡的痕迹，她的忠仆、近邻、亲戚在言语间又无不透露着对她为人处世的怀念和对她美貌的赞美，让“我”时时刻刻都感受到她的存在。“我”深感自卑，精神非常痛苦，日渐消瘦而苍白，迷茫于“丈夫将永远——而且只爱吕蓓卡”的思虑中。迈克西姆时常情绪阴晴不定，他的不快乐总让“我”感觉到他在想念吕蓓卡。

尤其是丹弗斯太太对吕蓓卡存有一种病态的崇拜，异常的忠实。她认为是“我”霸占了吕蓓卡的位置，所以她痛恨“我”，仇视“我”；她认为吕蓓卡是天使，是完美的化身，只有她才配成为德温特夫人；她赞赏吕蓓卡美丽的容颜，雍容华贵，善于交际，讨人喜爱，为人聪明；她尤其欣赏吕蓓卡身上男孩子般的胆量和气魄。所以她轻视“我”，千方百计要让“我”痛苦。

在曼陀丽盛大的化装舞会上，“我”掉入丹弗斯太太设计的陷阱，穿上了与吕蓓卡生前一次舞会上一模一样的礼服，令所有知情者目瞪口呆，致使迈克西姆异常生气，也让“我”自己倍感狼狈。

这时，庄园附近海边的一次轮船搁浅事故令潜水员意外发现了海底吕蓓卡的潜艇和尸体。终于，德温特向妻子说明了事实真相：他并不爱吕蓓卡——她个性放荡不羁，妄自尊大，私生活腐化堕落，骄奢淫逸。她生前和丈夫交易，她帮助他料理曼陀丽庄园，并使之成为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使他们俩成为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而迈克西姆则不能过问她的私生活，并利用他和他的家族作掩护满足她个人的私欲。为了家庭的荣誉，迈克西姆无奈地接受了这一切。然而，终于有一次，吕蓓卡以“自己的私生子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继承曼陀丽”来刺激迈克西姆，致使他一时冲动，无法忍受这样的畸形婚姻，开枪杀死了吕蓓卡，并把尸体装入游艇，沉入了海底。正巧几天后，碰上有一溺水的女尸无人认领，于是出于缓兵之计迈克西姆把尸体带回来，埋葬在了自己家族的坟墓里。

搁浅事故中尸体被发现后，经确认确确实实是吕蓓卡本人，于是案情需要重新查处。在公审中，迈克西姆曾一度被怀疑是谋杀者，但是最后因证据不足，案子被判断为自杀。但吕蓓卡的表哥费弗尔怀疑她是被丈夫谋杀，趁机敲诈，却无证据。最后从丹弗斯太太提供的吕蓓卡的记事本中查到了她死前曾去看过医生。于是，他们通过遗留的电话号码查知这位贝克医生现在住在伦敦。迈克西姆和“我”以及朱利安上校和费弗尔一起前往伦敦找到了贝克医生，并了解到了吕蓓卡当时的情况。原来吕蓓卡被确诊为患了癌症，以致于她有了自杀的念头。这时迈克西姆才明白她死前异样的笑容，原来让别人快速的解决生命是如她所愿的。正如她生前对丹弗斯太太所说的那样，“我只担心一件事，就是渐渐衰老，生病，死在床上这种想法。丹尼，我只求速死，像吹灭蜡烛一样”。获知了实情，最终费弗尔只得失望而去。

德温特夫妇终于放下了心中千斤般的“重石”，也消除了彼此的心结，他们只想着赶快回家。迈克西姆连夜驱车赶往庄园，却发现曼陀丽的豪宅已是烈焰沸腾。如何引起火灾，书中没有说明，仍属悬念。但据推测，很可能是女管家丹弗斯太太因报复所为。

案例片断

天使的面具

我再也不怕她了。我走上前去，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摇着。“是你设的圈套，让我昨天晚上穿了那套舞服”。我说，“要不是你，我才不会往那上面想呢！你这么做是存心要伤德温特先生的心，有意让他苦恼。你怎么能在他身上开那样恶毒可怕的玩笑？他痛苦得还不够吗？难道你以为如此狠毒地折磨他就能使德温特夫人死而复生？”

她从我手中挣脱开去；她怒容满面，惨白如死灰的脸上泛起红晕。“他苦恼不苦恼关我什么事？”她说，“他也从来不管我难受不难受。看着你占了她的位置，踏着她的脚印，碰着那些属于她的东西，你以为我心里好受？这几个月来，我知道你在晨室里坐在她的书桌旁，握着她生前用过的那支笔写字，用内线电话跟人讲话——她自从来曼陀丽后每天早晨就通过那架电话跟我拉家常——你不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听到弗里思、罗伯特和其他仆人谈起你的时候，口口声声把你称作德温特夫人，我又作何感受？什么‘德温特夫人外出散步去了’‘德温特夫人吩咐下午三时给她备车’‘德温特夫人要到五点钟才回来用茶点’。而与此同时，我那位德温特夫人，那位脸带微笑、长着俊俏脸蛋、说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大小姐，那位真正的德温特夫人，却浑身冰凉，僵卧在教堂的墓地里，被世人丢在脑后。如果他苦恼，那也是咎由自取。谁叫他隔了不到十个月就又跟你这么个年轻姑娘结婚了呢？哼，他现在不是在自食其果吗？他那张脸，那对眼睛，我看得分明。这种精神绝境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他知道她看得见他，一到晚上就走来监视他。她可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是的，我那位太太来意不善。她绝不是那号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角色。‘我要看着他们在地狱里受苦，丹尼，’她常这么对我说，‘我要看着他们先进地狱去。’‘说得对，亲爱的，’我也就这么对她说，‘谁也别想骗得了你。你到这个世界上来，为的就是享尽人间荣华。’她确实享受了一辈子；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她有着男子的胆略和精力。是的，我那位德温特夫人就是这种奇女子。当年，我常对她说，她应该在娘肚里投个男胎才是。从童年起，她就是我照料的。这一点你总该知道吧？”

“不，”我说，“不。丹弗斯太太，你讲这些有什么用呢？我不想再听下去，我也不想知道。我不是跟你一样是有感情的血肉之躯吗？我站在这儿，听你提到她，听你谈着她的事，难道你不明白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的话她根本没听进去，而是像个迷了心窍的疯婆子那样，一个劲儿说着昏话。同时，她那细长的手指还在拼命扭扯着身上的黑衣裙。

“她那时的模样就很迷人，”她说，“像画上的美人儿那样妩媚。她打男人身边走过，他们都会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瞅着她，而她那时还不满十二岁。她心里很明白，这个小机灵鬼老是朝我眨眨眼睛说：‘我长大了会出落得很美，是吗，丹尼？’我告诉她：‘我们会让你如愿以偿的，好宝贝，你等着就是啦！’成年人懂得的事她全懂；她跟大人交谈起来，像个十八岁的大姑娘那样聪明机灵，肚子里的鬼花样还真不少呢！她父亲任她摆布，对她百依百顺，要是她母亲活在人世的话，也一定会那样。论精力，谁也比不上我那位小姐。十四岁生日那天，她一个人驾着一辆四匹马拉的车，她的表兄杰克先生爬上驭座，坐到她身边，想夺过她手里的缰绳。他们俩像一对野猫似的争夺了三分钟，让拉车的四匹马在野地里撒蹄狂奔。最后她赢了，我的小姐赢了。她在他头上刷地抽了一鞭，他从车上摔下，跌了个倒栽葱，嘴里不住笑骂着。实话对你说吧，他们才真是一对呢，她和杰克先生。他们把他送进海军，他受不了军纪的约束，那也难怪嘛！他也像我这位大小姐一样，精力过人，哪能俯首听命于他人。”

我魄散神移地望着她，她嘴角挂着一丝欣喜若狂的怪笑，显得越发苍老，可那张骷髅似的面庞倒有了几分生气，多少像一张活人的脸了。“没人制伏得了她，是的，谁也别想制伏得了。”她说，“她一向我行我素，爱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说到她周身的气力，真不下于一头小狮子。记得她十六岁那年，有一次骑了她父亲的一匹马，而且是一匹惯于撒野的高头大马。马夫说，那马性子太烈，她驾驭不了。可她呢，照样稳稳地贴在马背上。此时我还能看到她跨骑马背长发飘拂的勃勃英姿。她扬鞭抽打胯下的坐骑，抽得它冒出血来，同时用马刺夹紧那畜生的肚子。等她跨下马背，那匹马已是遍体鳞伤，血迹斑斑，满嘴白沫，不住打着哆嗦。‘下回它会老实些了，是吗？丹尼。’她说着就像没事似的走去洗手了。后来，她长大成人，也始终是这样和生活格斗的。我看着她长大，一直守在她身边。她什么也不在乎，谁也不放在眼里。最后她到底还是被打垮了。但不是败在哪个男人手里，也不是败在哪个女人手里，是大海将她制伏了。大海太强大，她没斗赢。最后，她终于被大海夺走了。”

她突然打住，嘴唇奇怪地抽搐，嘴角往下撇着。她大声干嚎起来，嘴巴张着，眼睛里却流不出眼泪。

“丹弗斯太太，”我说，“丹弗斯太太。”我束手无策地站在她面前，不知如何是好。我对她不再疑虑，也不再感到害怕，可是她站在那儿干嚎的模样，却使我毛骨悚然，令我作呕。“丹弗斯太太，”我说，“你不舒服，该到床上去躺着。你干吗不回到自己房里休息去呢？干吗不上床去躺着？”

她恶狠狠地冲着我说：“让我一个人清静一下，好不好？我倒一倒心头的苦水，关你什么事？我可不觉得有什么丢脸的，我可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里偷偷哭鼻子。我不像德温特先生那样，关在自己房里，走过来，踱过去，还要把房门锁上，生怕我闯进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说，“德温特先生可没有那样。”

“她死后的那阵子，”她说，“他就藏在书室走来踱去，踱去走来。我听到的，而且我还不止一次打钥匙孔里看着他呢！走来踱去，活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不愿听，”我说，“也不想知道。”

“而你居然大言不惭，说什么在蜜月期间曾使他幸福。”她说，“就凭你这样一个无知的小姑娘，年轻得足以做他的女儿，能使他幸福吗？你对生活知道些什么？对男人又知道些什么？你闯到这儿来，以为自己可以取代德温特夫人。你！就凭你这样一个人，竟想取代我家小姐的位子？去你的吧，你来曼陀丽的时候，仆人也在笑话你，甚至连那个在厨房打杂的小丫头也不例外，就是你初来庄园的那天早上在后屋过道那儿遇到的小丫头。德温特先生过完了他那甜甜的蜜月，把你带回到曼陀丽来，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他看到你第一回坐在餐厅桌旁的模样有何感受了。”

“丹弗斯太太，你最好还是别说了。”我说，“你最好还是回自己的房间去。”

“回自己的房间去，”她学着我的腔调说，“回自己的房间去。这宅子的女主人认为我最好还是回自己房间去。随后又怎样呢？你就赶快跑到德温特先生那儿去告我的状：‘丹弗斯太太很不客气，丹弗斯太太对我很粗鲁。’就像上回杰克先生来看望我之后那样，赶紧跑到他面前去告状。”

“我从来没对他讲过。”我说。

“撒谎！”她说，“除了你，还会有谁呢？这儿再没有别的人了。那天弗里思和罗伯特全不在，其他的仆人没有一个知道。当时我就决计要教训你一下，也要给他点儿颜色看看。我对自己说，让他受点儿苦。我有什么要顾忌的？他受苦与我何干？为什么我不能在曼陀丽见杰克先生？现在，在我和德温特夫人之间，就只剩下他这样一根纽带了。而他竟对我说：‘我不许他跨进这儿的门槛。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了。’他直到今天还没忘记忌妒，不是吗？”

“她活着的时候他就忌妒，现在她死了，他还在忌妒。”丹弗斯太太接着说，“他那时不许杰克进这所屋子，现在还是不许。这说明他还没有把她忘掉，是吗？不用说，他在忌妒，我也忌妒呢！所有认识她的人全都在忌妒。她才不管呢。她对此只是付之一笑。‘我爱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丹尼，’她对我说，‘全世界的人都站出来也拦不住我。’男人只要看她一眼，就会爱她爱得发狂。我见到过那些她在伦敦结识的男人，她带他们到这儿来度周末。她带着他们上船，到海里去游泳，在海湾的小屋举行月夜野餐。他们当然向她求爱喽，谁能例外呢？她乐啦，回来就把他们的一言一行和一举一动讲给我听。她满不在乎，对她来说无非是逢场作戏，闹着玩的，谁能不忌妒呢？他们全都忌妒，全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德温特先生、杰克先生、克劳利先生，每一个认识她的人，每一个上曼陀丽来的人。”

魔鬼的影子

“是的，”我说，“我亲爱的。”但我马上又把头扭开，免得让他看到我的脸。我是否理解他，究竟有什么关系？我的心轻松释然，犹如一根随风飘荡的鸟羽，因为他从未爱过吕蓓卡。

“我不愿再回想那几年的生活。”他慢悠悠地说，“我甚至不愿对你说起那些往事，提起我的羞愧和耻辱，提起我和她两人如何生活在谎言中，一起演出一出拙劣而下贱的滑稽戏，当着仆人的面，当着弗里思老头那样忠心耿耿、真诚老实的人。这儿的人全相信她、崇拜她，可这些人不知道她在背后取笑他们，学着他们的样嘲弄这些人。我还记得宅子里开游园会、露天音乐会或是有其他表演时，如何挤满一屋子的人。她四处走动，脸上挂着天使般的甜笑，挽着我的手臂，在表演结束后向一小队儿童发奖品。可是到了第二天，她会在黎明起身，开车去伦敦，钻进泰晤士河畔她的公寓套间，那样子就像野兽钻进沟壑里的洞穴，在那儿度过不可告人的五天以后，到周末才回来。喔，我可是不折不扣按讲定的交易条件办事，从来没拿她的事对外人说。她那种魔鬼般的鉴赏力把曼陀丽弄成了目前这样子。花园、灌木丛和幸福谷里的石南花，你以为我父亲在世时就有这些花花草草吗？不，当时庄园一片荒芜。不错，景色是很美的，那是一种荒凉寂寥的独特的美。可是，庄园急待高明之手进行修缮照拂，还得花一大笔钱。我父亲怎么也不愿意花这笔钱，而要不是吕蓓卡，我也不会想到在这上头花钱。你今天在宅子各个房间里见到的摆设，有一半原先并不搁在现在的地方。今天的客厅，今天的晨室——那全是吕蓓卡布置的。弗里思在接待日十分自豪地指给来客看的那些椅子、护壁的挂毯——这又是吕蓓卡的主意。当然，有些家具摆设原来就是宅子里的东西，贮藏在里屋。我父亲对家具和绘画一窍不通，所以大多数东西都是吕蓓卡购置的。你今天见到的美丽的曼陀丽，有口皆碑的曼陀丽，上了照片和绘画的曼陀丽，那都是吕蓓卡的杰作。”

我一声不吭，紧紧搂着他。我但愿他就这样不停地往下说，但愿他的积仇会就此消散，一些陈年宿怨、嫉愤和污秽都会随着一扫而光。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过日子，”他说，“一个月接着一个月，一年复又一年。我只好随遇而安，都是为了曼陀丽。她在伦敦的胡作非为与我无关，因为那些事无损曼陀丽一根毫毛。开始那几年，她还检点，谁也不说她坏话，背地里的窃窃私语也没有一句。可她慢慢地放肆起来。你知道男人如何染上酗酒的恶习吗？开始时并不上瘾，每次只喝上一点儿，可能过五六个月才烂醉一次。接着，周期变得越来越短，不久，每个月，每半个月，每过几天就得大喝一通。什么安全系数，什么内心深处的防范戒备，全都消失殆尽。吕蓓卡就是这样。她开始把自己的一帮狐朋狗党请到这儿来。她一次邀请一两个，周末宴会时让他们混在宾客当中。所以，在开始时，我还无所察觉，拿不准这些人是谁。她常在小海湾里的石屋举行野餐。有一次，我从苏格兰打猎回来，发现她跟六七个朋友在海滩小屋鬼混，都是些我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我向她提出警告，她却毫不在意地一耸肩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对她说，她尽可以上伦敦去和朋友幽会，但曼陀丽是我的家，她也得按当初说定的规矩办事。她微笑着没说什么，可后来竟同弗兰克调起情来。羞羞答答的忠实朋友，可怜的弗兰克！一天，他来找我，说是想离开曼陀丽，去另谋职业。我和他就在这间藏书室里争辩了两个钟头，到末了我才明白他的苦衷。他终于忍不住了，对我说了真话。他说那女人一刻也不放过他，老是到他那儿去，设法引诱他到海滩小屋做客。亲爱的弗兰克，多可怜！他不知道真相，一直把假象当真，以为我们是一对美满的恩爱夫妻。”

“我指责吕蓓卡不该打弗兰克的主意，不料她勃然大怒，把我骂得狗血喷头，用的全是她那种独特语言中的肮脏字眼儿。那一回真叫作大出洋相，看着一定叫人恶心讨厌。过后，她又去了伦敦，一住就是一个月。等她回来以后，起初倒还老实，我以为她总算接受了教训。后来，比阿特丽斯和贾尔斯来度周末，那次我才认识到自己先前的怀疑不是捕风捉影：比阿特丽斯确实讨厌吕蓓卡。我敢说，比阿特丽斯以自己那种古怪、暴躁不加掩饰的作风，一眼看穿了她，猜出我们夫妇的关系不正常。那一次的周末假日，大家彼此提防，全担着心事。贾尔斯跟着吕蓓卡驾船出海，比阿特丽斯和我在草坪上憩息。等两人回来，贾尔斯乐滋滋的，好不得意，看见这模样，再看吕蓓卡的眼神，我就知道她开始向贾尔斯灌迷汤，重演她对付弗兰克的那套故技。吃晚饭时，我注意到比阿特丽斯一直盯着贾尔斯看，贾尔斯那晚的笑声远比平时响亮，话也特别多。与此同时，吕蓓卡端坐在餐桌上首，活像个天使。”

案例点评

吕蓓卡从故事开始就是一个已逝的人物，但她依然深深影响着身边每一个人的生活，似乎她仍然活着一样。书中这样描述：“她还在这幢大宅里，在西厢房里，在书房里，在起居室里，在大厅上面走廊里，甚至在挂着她那件胶布雨衣的小花房里。她还在花园里，在树林里，在海滨的石砌小屋里。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她的香味在楼梯上缭绕不散。仆人们还听从她的命令。我们吃的饭食是她喜欢的饭食。她喜欢的鲜花还插在一间间屋子里。她的衣服还放在房间的衣柜里，她的一把把梳子还摆在桌子上，她的一双双鞋还放在椅子下面，她的睡衣还放在床上。吕蓓卡还是曼陀丽的女主人。”本书对吕蓓卡直接描述的笔墨不多，对于她的家庭背景以及童年经历都不甚详细。这也许是我们探析她的一个局限，但同时也给予了我们更多大胆推理、想象和分析的空间。

本书中，人人都赞扬她的教养、聪明和美貌，说她是天使、圣女的化身。正如迈克西姆的描述：“见过她的人无不以为她是世上心肠最好、最慷慨大方、最有才华的人。她能看准不同的对象说不同的话，知道该怎么调节自己的情绪去迎合别人。要是她同你结识，她一定会挽着你的手臂，陪你走进花园，一边呼唤杰斯珀，一边跟你谈花，谈音乐和绘画，或是随便什么其他她听说过的你的特别爱好。你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受她的骗，围在她的脚旁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

“我娶她的时候，别人都说我是世上最幸运的男子。”他说，“她长得那么美，才华出众，又会迎合别人，所以就连那位当时人们最难讨好的老奶奶，也从一开始就喜欢她。奶奶对我说，‘一个妻子得有三种美德，教养、头脑和姿色。她三样俱备。’”

吕蓓卡是一个矛盾的个体，很少有人知道，她身上存在着截然相反的一面——犹如魔鬼的附体一般。她嘲笑世人，憎恨世人，正如她所说的“我要看着他们在地狱里受苦，丹尼，我要看着他们先进地狱去”。她性生活紊乱，性伴侣无数。

通过仔细分析我们不难发现，吕蓓卡具有双重人格。她性格、人格中的正与负、优与劣、长与短，同时并存，并往往二而一，一而二地难解难分。“人格”一词最早来源于古希腊语Persona，其原意是指戏剧中演员所戴的面具，面具随人物的角色不同而变换，心理学沿用了这一术语。在心理学中，人格是指一个人所具有的各种比较重要和相当稳定的心理特征的总和，是一个人基本的精神面貌。它是在个人的生理基础上，受到家庭、伙伴、学校教育和社会环境等因素的影响而逐渐形成的社会态度、气质、能力、兴趣、爱好和性格等心理特征的总和。人所实施的行为离不开一定的心理支配，尤其受人格的影响最大，即人的行为总会打上鲜明的人格烙印。人格是由许多成分组成的，但并不是几种要素的简单相加，这些成分是错综复杂的相互联系、相互制约的。人格的整体性首先表现为人格的内在统一性，即一个正常人总是能够正确地认识和评价自己，能及时地调整在人格上出现的矛盾。因此，在正常人的内心世界，动机和行为之间是和谐一致的。如果一个人失去了人格内在统一性，其行为就会经常处在几种相互抵触的动机支配下，就会不正常，出现人格障碍，双重人格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因此，所谓双重人格就是一个失去了他的人格内在统一性，人格结构中具有两种根本矛盾、完全对立的因素，这两种根本矛盾的因素在不同的领域和场合中交替起主导作用，支配其行为，使其集善恶于一身，扮演着天使与魔鬼的双重角色。

吕蓓卡天生就是一个精力充沛、敢于挑战、不受拘束的人。正如她对丹弗斯太太所说的：“我爱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丹尼。全世界的人都站出来也拦不住我。”又如丹弗斯太太表述的那样：“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她有着男子的胆略和精力。”“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说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是吕蓓卡人格中“固有的”性格。

但是事实情况是否真的如她所说，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呢？在英国贵族的制度下，子承父业，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家庭必须培养她成为一个集“教养、头脑和美貌”于一身的淑女，这样她才能得到幸福、地位和荣誉。这样的培养，势必对她有着诸多的限制和束缚。因为这是英国上层社会的要求，吕蓓卡生活在这样一个贵族圈子中，就必须要展示她“淑女”的一面以求得到上层社会的承认。这样，社会的“自我”就产生了。在不同社会关系和不同社会交际中，她需要戴着不同的人格面具，扮演着不同的人格角色。“人格面具是一个人公开展示的一面，其目的在于给人一个很好的印象以便得到社会的承认。”荣格把它称为精神的“外部形象”。人格面具作为“一定的模型即行为类型，是一种适应机制，它使个体容易适从一定的立场或环境”（科恩《自我论》），因而“对于人的生存说来也是需要的，它保证了我们能够与人，甚至与那些我们并不喜欢的人和睦相处。它能够实现个人目的，达到个人成就，它是社会生活和公共生活的基础”（霍尔等《荣格心理学入门》）。

一般而言，人格面具与人格“自我”总是有差距的，但差距大小则因人而异，因不同面具而异；即使是同一个人，其人格“自我”与其不同的人格面具的差距也可能不尽相同；两者差距越大，人扮演相应角色的难度就越大，反之亦然。“但是，内外之差是相对的，‘强加’的行为方式不断重复就会习以为常”（科恩《自我论》），这样，人格面具与人格“自我”间的差距便可能会逐渐缩小至仿佛消失，或被暂时遮蔽起来。社会角色的内化是一种后天习得的过程，但内化的过程是不同的，一是自愿的内化；二是强迫的内化。而后一种内化的社会“自我”和自然“自我”之间容易出现矛盾，就像侵略者和原住民之间的矛盾一样。

当社会适应机制与吕蓓卡个性中的挑战、不受拘束的一面严重冲突的时候，双重人格的产生就是必然的了。一方面，吕蓓卡天性不受拘束，富于挑战；另一方面，社会要求她遵守贵族淑女的规范，要求她必须压制她本性中的“不安”因素，久而久之，在这样对立而强烈的冲突和矛盾下，固有人格和角色性人格就产生了。这两个人格在生活中开始“轮流执政”，在不同的时候分别占据主导地位。于是，她的性格在不同的场合会有明显的不同。这样，吕蓓卡的人格开始扭曲、变形。正如文中所述：“她可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是的，我那位太太来意不善。她绝不是那号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角色。‘我要看着他们在地狱里受苦，丹尼，’她常这么对我说，‘我要看着他们先进地狱去。’”她需要反叛，但是以一种畸形的方式反叛。由于“教养”的束缚，她不能随心所欲地表现自己的言行举止，她严重缺乏自我控制力。当人越觉得受人控制，就越会反抗，寻求其他途径来达到自我控制。如丹弗斯太太所言，她操纵着她的父亲；她对控制和征服她身边的男子乐此不疲，甚至连最忠实的朋友弗兰克，他们的姐夫贾尔斯也不放过，即使她并不爱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可见，她上述的各种行为是受“社会规范”严格控制的，于是她通过把烈马抽得遍体鳞伤，把杰克赶下马车，征服身边的每个男子来达到她的自我控制。在对待死亡的态度和行为上，她也企图达到自我控制。丹弗斯太太说：“她什么都不怕，什么人都不怕。她只担心一件事，就是渐渐衰老，生病，死在床上。她屡次对我说，‘我死的时候，丹尼，我只求速死，像吹灭蜡烛一样。’”当吕蓓卡知晓自己得了癌症，自己对待死亡无能为力时，她为了“自我的控制感”以求速死，故意惹恼了迈克西姆，令他在情绪失控之下将她杀死。

一个人整体上存在不平衡，这种不平衡达到一定的程度，危险就会到来。这就是道家所说的物极必反。有些非常成功的人士突然自杀，或者突然因一件小事而精神崩溃，实际上都不是偶然，也不是因为什么“不可预知的神秘的命运”，而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内心的平衡。

吕蓓卡得了癌症，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心理原因。她的内心越来越不平衡，没有办法解决，她的身体就帮助她找了一个解决办法——得癌症而死。她得不治之症实际上是一种心身疾病。心身疾病（Psychosomatic disorders），是指以心理、社会因素为重要病因引起并有一定病理生理和病理形态学改变的某些躯体疾病。心身疾病早在我国中医学上就有记载，即喜、怒、忧、惊、悲、思、恐七情的心理因素为发病的主要因素。近代心身疾病，是19世纪20年代在心身医学提出的概念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心身疾病一般是由心理、社会、生物学多种因素联合作用导致的。吕蓓卡非常善于迎合人，即使她事实上并不喜欢这些人，即使她经常在她所迎合的人背后嘲笑他们。表面上看来，她自我调节得很好，但吕蓓卡毕竟是一个凡人，要做一个双面人必然存在诸多内心的冲突、矛盾和潜在的痛苦。再加上她私生活比较紊乱，生活不规律，日夜不分等社会因素，她患癌症似乎也是合乎情理的事情。

总之，在人的社会生活中，不同阶段或不同场合我们都会有一定的角色转换，但自我是相对恒定的。然而，双重人格或多重人格者，他们则可能在同一场合或相对的一定时间范围内以完全对立的角色出现，甚至改变自我，这是一种病理心理现象，往往会给患者本人和家庭带来巨大的痛苦和不幸，家人往往无法理解患者真实生活中判若两人的巨大转变。

双重人格是一种病态心理现象，并非一种严重的精神疾病或精神障碍（如精神分裂症），而且缺乏有效的治疗手段，临床心理学家和精神科医生常常会忽视，甚至会误诊。由于人格畸变是一个较为漫长的过程，而且人格（包括畸变的人格）一旦形成就比较稳定，很难改变。在心理矫治的过程中，一般我们借鉴国外的经验，采取行为流派的惩罚疗法和厌恶疗法，但是效果有限。

近年来，我国的心理学者朱建军在一定理论的基础上创造了关于人格治疗的技术：人格意象分解和人格意象对话。通过意象对话，可以促使各子人格包括相互冲突的子人格像现实中的人一样进行对话交流，利用互有的资源，达到互相促进，在改变原有的子人格的基础上达到互相接纳。“脱胎换骨”后的子人格能够互相容纳，和谐相处，促使人格达到内在的统一性。

此外，亲人的爱和支持也是非常重要的。双重人格患者看似一个健康的人，所以家人和朋友通常无法真正理解他们判若两人的态度、行为和感情。如果吕蓓卡及时地找到心理医生；如果迈克西姆不是把她当怪物一样看待，放任她的行为，如他所说“吕蓓卡根本不懂得爱，这女人没有柔情，没有起码的是非观，甚至有点儿不正常”，而是给予吕蓓卡足够的爱和支持；如果丹弗斯太太不是一味地鼓励而是及时地提醒和帮助，那么结果可能就完全不同。当然这只是假设，对于历史，对于书中的人物我们不便过于苛求。有一派治疗法叫作Bioenergetics，创始人是亚历山大·鲁宏（Alexander Lowen）。他从人的个性形成及身体语言来看心理问题。他说：“人的个性，像树的年轮，是一圈又一圈地发展出去的。婴儿的一圈，代表爱与享乐。孩童的一圈，代表创作与幻想。少年的一圈，是玩耍及嬉戏。青年的一圈，是情爱及探索。而成年人的一圈，则象征现实与责任。一个完全的人，要具备上述所有的特性。”这一圈一圈地发展，有一定的程序，如果有一圈未完成而被破坏了，这个人的个性就会受伤，不能完全。本书描写的吕蓓卡是一个心灵扭曲的人物，她对世人怀着一种深深的仇恨情绪，“我要看着他们在地狱里受苦，我要看着他们先进地狱去”。她痛恨全世界，蔑视全世界，尤其是男人。那么强烈的不良情绪，尽管书中没有写明原因，我想这除了是一种她对“女人只能依附于男人”的观念的控诉，我们还可以推测或许是由于在她婴儿时期缺乏被爱，理由可能很简单，因为她不是父亲的儿子，无法继承父业，无法为家庭传宗接代，而备受忽视；母亲早逝，幼年母爱缺乏，对健康人格的形成无疑是一种阻碍。爱也是一种学习的过程，虚伪的人际关系没有创造爱的榜样，她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中接受到爱，因而不懂爱，自然就没有能力给予别人爱。

在现实心理咨询中，由于以上提到的原因，双重人格求诊和确诊都存在着难度。由于患者对自己的病情不甚了解，加上得不到家人和朋友的关心和支持，令他们倍加痛苦。因此，这方面心理知识的宣传和普及亦显得更加迫切。

双重人格产生的主要原因在于患者的人格在发展过程中发生了畸变，因此预防双重人格的出现应从导致人格畸变的因素入手。影响人格发展的因素很多，如生物遗传因素、社会文化因素、家庭环境因素、学校教育因素、自然物理因素等。因此，我们可以从以下几方面入手：

1.重视健全人格的形成。家长不要过于重视孩子的学习成绩，过于严格管教，而放弃孩子其他方面兴趣、爱好的发展。

2.父母要给予孩子足够的重视，要善于表达对孩子的爱，鼓励他们宣泄不良情绪，不要过分压抑。要选择时间与孩子进行交流。

3.教育部门则多以实实在在的“素质教育”代替“应试教育”，让学生更灵活、主动地学习，而不是死记硬背。

4.创造良好的社会文化环境，防止人格健康发展的负面文化影响。

5.注重人格自我调控系统的建构，从而增加人们完善自身人格的能力，达到人格的统一性。这样即使人格出现偏差时，也能够及时自我纠正，从而避免人格畸变。

悲剧的灵魂——鲁迅《阿Q正传》的精神创伤自救剖析

赖英晓

鲁迅

鲁迅（1881—1936），中国文学家、思想家和革命家。原名周树人，字豫才，浙江绍兴人。青年时代受进化论、尼采超人哲学和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等学说的影响。

1902年，鲁迅去日本留学，原在仙台医学院学医，后有感于国民精神的麻木、愚弱，转而从事文艺工作，以“揭示痛苦，引起疗救的注意”。1909年，他回国先后在杭州、绍兴任教。辛亥革命后，他任南京临时政府和北京政府教育部部员、佥事等职。1912年，他随教育部迁往北平，在北京大学、女子师范大学等校兼职授课。1918年5月，他首次用“鲁迅”的笔名，发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奠定了新文学运动的基石。随即他在创作上势如破竹，一发不可收，针砭时弊，揭露封建文化堕落腐朽的本质，挖掘国民灵魂的劣根性，呈现被扭曲被压抑的个性与心灵。1936年10月19日，鲁迅因肺结核病逝于上海，在他不足20年的短暂创作生涯中，为我们留下了颇为丰富的宝贵精神遗产：小说创作上有躁狂愤激的《呐喊》；有沉闷孤寂的《彷徨》；有记录内心孤独、矛盾、绝望、抗争的情感，解剖自身“毒气和鬼气”的散文诗《野草》；另有六百多万字“匕首”和“投枪”一般的杂文。

1921年12月发表的中篇小说《阿Q正传》，是鲁迅的代表作，也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不朽之作。阿Q作为“中国人品性的结晶”“承受了噩梦似的四千年来的经验所造成的一切‘谱’上的规则”（茅盾语），很具有典型性，以至在《阿Q正传》刚刚发表时，许多人疑心鲁迅的阿Q是在影射自己，从而当阿Q被骂时自己也担惊受怕，老大不高兴。由此也可以看出阿Q广泛的代表意义，解读阿Q很可能就是我们自我反思、自我认识的过程。

很多人批评鲁迅用笔的犀利与刺毒，鲁迅也坦陈自己身上挥之不去的“毒气和鬼气”，他用解剖刀一样精确和不犹疑的文字剖析自己和国人灵魂深处的积淀，把残酷的真实呈现给我们，使我们在面对心灵和精神上的创伤和变异时不能不触目惊心，思绪万千，当然也免不了因被揭露而“恼羞成怒”。

鲁迅是中国的民族魂，他的精神深刻影响着他的读者、研究者，以及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作家、知识分子。鲁迅极富创造力与想象力的创作，则为中国文学的发展奠定了深厚的基础，开拓了广阔天地。他同时创造了“内外两面都和世界的时代思潮合流，而又并未桎梏的中国的民族性”。但对于他的时代与民族，鲁迅又是超前的。因此无论身前与身后，都不能避免寂寞的命运。

故事梗概

在江南水乡的未庄，土谷祠里住着一个人，没有固定的职业，只给别人家做短工。他到底姓什么，没有人清楚，人们只是叫他阿Q。

未庄人对于阿Q，只要求他帮忙，拿他开玩笑，从没有留心他的“行状”。阿Q是自尊的，同时又很自负。所有未庄的居民全不在他眼里，和别人发生口角时，间或瞪起眼睛说：“我们先前——比你阔得多啦！你算什么东西！”就是对有钱有势的赵太爷、钱太爷也不表格外的尊崇，他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了。”在阿Q看来，自己几乎就是一个完人，可惜身上有一个弱点，头皮上有一个癞疮疤，于是就有了很多的忌讳，什么“癞”“光”“亮”都不许别人说，一犯讳，不问有心无心，估量了对手，口讷的便骂，气力小的便打。但不幸的是，他和别人打架，总是失败。每当这时，他就会涌起这样的念头：“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于是心满意足地得胜似的走了。

阿Q喜欢赌博，但总是输，很少赢。有一回，他真的赢了，正当他兴高采烈的时候，不知谁和谁打了起来，随之赌摊不见了，属于自己的钱也不见了。这一回他真的感到了失败的痛苦，回到土谷祠，擎起右手，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打了两个嘴巴，打完之后，便平和起来，似乎打人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另一个人，不久便心满意足地躺下睡着了。

有一年，他接连受了两大屈辱：一是被自己看不上眼的王胡扭住辫子在墙上碰了个响头，接着又被“假洋鬼子”手中的“哭丧棒”（手杖）打了一顿。恰在这时，对面来了静修庵的小尼姑，于是把愤怒转移到了小尼姑身上，迎上去向小尼姑挑衅。“这断子绝孙的阿Q。”小尼姑带着哭声骂道。

这骂声使阿Q觉得应该有一个女人，断子绝孙便没有人供一碗饭。一天，在赵太爷家，看到赵太爷家的女仆——吴妈，忽然站了起来，抢上前去，对着吴妈跪下说：“我和你困觉！我和你困觉！”为此，阿Q遭到了赵秀才一顿大竹杠，罚了款，被赶出了赵家的门，从此之后，未庄再也没有人请阿Q干活了。在和另一个他极看不起的人——小D进行了一场势均力敌的打斗之后，为了生计，进了城。

再次回来，阿Q忽然阔绰起来，摆出了各式各样村里难以得见的新鲜玩意儿，人们也对他另眼相看。然而不久，人们发现他只不过是在城里干着小偷的勾当，于是也就对他“敬而远之”了。

宣统三年九月十四日，平静的村庄忽然掀起了轩然大波，因为革命党进了城，要革命了。“革命也好吧，”阿Q想，“革这伙妈妈的命，太可恶！太可恨！……便是我，也要投降革命党了。”阿Q禁不住大声喊叫：“造反了！造反了！”未庄人都用惊惧的眼光看着他，连平日作威作福的赵太爷也对他毕恭毕敬，叫他“老Q”。这时他便做起了革命的美梦。可是，第二天，当他睡觉起来之后，一切依旧。虽然已经投靠了革命，却仍然摆脱不掉“假洋鬼子”的冷落，依旧没有人理他。他很生气，终于忍不住满心痛恨起来：“不准我造反，只准你造反？妈妈的假洋鬼子——好，你造反！造反是杀头的罪名啊，我总要告一状，看你抓进县城去杀头——满门抄斩——嚓！嚓！”

没过几天，因为赵太爷家遭抢，阿Q被当作替罪羊抓进了县城大牢。在大堂上他糊里糊涂地在准备好的状子上画了押，被作为抢贼的一伙判了死刑。临死前，阿Q最遗憾的事情有两件：一是画押时，圆圈画得不圆；二是游街时，没有唱出几句戏来。

案例片断

阿Q“先前阔”，见识高，而且“真能做”，本来几乎是一个“完人”了，但可惜他体质上还有一些缺点。最恼人的是在他头皮上，颇有几处不知于何时的癞疮疤。这虽然也在他身上，而看阿Q的意思，倒也似乎以为不足贵的，因为他讳说“癞”以及一切近于“癞”的音，后来推而广之，“光”也讳，“亮”也讳，再后来，连“灯”“烛”都讳了。一犯讳，不问有心与无心，阿Q便全脸通红地发起怒来，估量了对手，口讷的他便骂，气力小的他便打；然而不知怎么一回事，总还是阿Q吃亏的时候多。于是他渐渐地变换了方针，大抵改为怒目而视了。

谁知道阿Q采用怒目主义之后，未庄的闲人们便愈喜欢玩笑他。一见面，他们便假作吃惊地说：

“哙，亮起来了。”

阿Q照例的发了怒，他怒目而视了。

“原来有保险灯在这里！”他们并不怕。

阿Q没有法，只得另外想出报复的话来：

“你还不配……”这时候，又仿佛在他头上的是一种高尚的光荣的癞头疮，并非平常的癞头疮了；但上文说过，阿Q是有见识的，他立刻知道和“犯忌”有点儿抵触，便不再往底下说。

闲人还不完，只撩他，于是终而至于打。阿Q在形式上打败了，被人揪住黄辫子，在壁上碰了四五个响头，闲人这才心满意足地得胜走了，阿Q站了一刻，心里想，“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于是也心满意足地得胜走了。

阿Q想在心里的，后来每每说出口来，所以凡是和阿Q玩笑的人们，几乎全知道他有这一种精神上的胜利法，此后每逢揪住他黄辫子的时候，人们就先一着对他说：

“阿Q，这不是儿子打老子，是人打畜生。自己说，人打畜生！”

阿Q两只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辫根，歪着头，说道：

“打虫豸，好不好？我是虫豸——还不放吗？”

但虽然是虫豸，闲人也并不放，仍旧在就近什么地方给他碰了五六个响头，这才心满意足地得胜走了，他以为阿Q这回可遭了瘟。然而不到十秒钟，阿Q也心满意足地得胜走了，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除了“自轻自贱”不算外，余下的就是“第一个”。状元不也是“第一个”吗？“你算是什么东西”呢！？

阿Q以如是等等妙法克服怨敌之后，便愉快地跑到酒店里喝几碗酒，又和别人调笑一通，口角一通，又得了胜，愉快地回到土谷祠，放倒头睡着了。假使有钱，他便去押牌宝，一堆人蹲在地面上，阿Q即汗流满面地夹在这中间，声音也最响：

“青龙四百！”

“咳……开……啦！”庄家揭开盒子盖，也是汗流满面地唱。“天门啦……角回啦……！人和穿堂空在那里啦……！阿Q的铜钱拿过来……！”

“穿堂一百——一百五十！”

阿Q的钱便在这样的歌吟之下，渐渐地输入别个汗流满面的人物的腰间。他终于只好挤出堆外，站在后面看，替别人着急，一直到散场，然后恋恋地回到土谷祠，第二天，肿着眼睛去工作。

但真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阿Q不幸而赢了一回，他倒几乎失败了。

这是未庄赛神的晚上。这晚上照例有一台戏，戏台左边，也照例有许多的赌摊。做戏的锣鼓，在阿Q耳朵里仿佛在十里之外；他只听得庄家的歌唱了。他赢而又赢，铜钱变成角洋，角洋变成大洋，大洋又成了叠。他兴高采烈得非常：

“天门两块！”

他不知道谁和谁为什么打起架来了。骂声打声脚步声，昏头昏脑的一大阵，他才爬起来，赌摊不见了，人们也不见了，身上有几处很似乎有些痛，似乎也挨了几拳几脚似的，几个人诧异地对他看。他如有所失地走进土谷祠，定一定神，知道他的一堆洋钱不见了。赶赛会的赌摊多不是本村人，还到哪里去寻根底呢？

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钱！而且是他的——现在不见了！说是算被儿子拿去了罢，总还是忽忽不乐；说自己是虫豸罢，也还是忽忽不乐；他这回才有些感到失败的苦痛了。

但他立刻转败为胜了，他擎起右手，用力地在自己脸上连打了两个嘴巴，热剌剌的有些痛；打完之后，便心平气和起来，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别一个自己，不久也就仿佛是自己打了别个一般——虽然还有些热剌剌——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躺下了。

他睡着了。

案例点评

被压抑的小人物

阿Q在鲁迅的笔下的确闹了很多笑话，他的种种“行状”也委实令我们惊异，但是笑过之后，惊过之余，我们还不能不为阿Q掬一把同情泪。阿Q也有他的无奈，需要在种种的压制下挣扎着活下去，他的看似荒诞的选择实际上也是环境强加给他的，没有这样一些“行状”，我们的阿Q怕也无法在当时的社会上立足，怕也早就活不下去了。

鲁迅在小说的开篇便因为阿Q立传的名目大伤脑筋，因为阿Q身份的模糊和卑微委实与“立传”这样的大事相去甚远，在绕来绕去的一番“闲话”之后，鲁迅终于言归“正传”了。阿Q究竟姓什名谁，到底没有“有‘历史癖与考据癖’的胡适之先生的门人们”“寻出许多新端绪”来，阿Q在赵太爷的儿子中了秀才的时候曾“手舞足蹈”地当了回赵太爷的“本家”，却被赵太爷的一记耳光打得“不配姓赵”了。阿Q没有家，也没有固定的职业，只给人家做短工。他对于未庄人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做工”，忙碌的时候人们想起阿Q，一旦闲下来，阿Q也就杳然了，并不会有人记得他。偶尔在街上相遇，阿Q还会遭到闲人们的取笑，这使得阿Q发怒，“口讷的他便骂，气力小的他便打”。但是瘦骨伶仃的阿Q总是吃亏的时候多，他于是改变战略，采用怒目而视，这样一来人们便“愈喜欢玩笑他”，阿Q没有法儿，只好改愤怒为轻蔑，回敬说：“你还不配……”立刻又是闲人的一顿打还要被逼着说“人打畜生”“打虫豸”。阿Q被他敬仰的赵太爷打；被百无聊赖的闲人打；被他厌恶的“假洋鬼子”打；被他藐视的王胡打；在拧过小尼姑的脸后而飘飘然的阿Q不由自主地向吴妈跪下求爱，又被秀才的大竹杠打，而且被罚了个倾家荡产。这还不算，背了恶名的阿Q同时被砸破了赖以生存的饭碗，未庄人像逃避瘟疫一般逃避阿Q，没有人肯来雇佣他。迫于生计的阿Q只好偷偷溜到城里着实痛快地偷了一把，回来后也的确风光了一回。可是不久，疑心阿Q的未庄人又对他“敬而远之”了，在阿Q“傲然说出他的经验”后，未庄人更不齿于阿Q的“小偷角色”，在“敬而远之”之外又添了“斯亦不足畏”的藐视……

阿Q在未庄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处于无处不在的强势威压之下，不但没有任何话语权，也没有恋爱权，还要时刻承担生存危机；阿Q不被重视，也孤弱无力，挨了打受了委屈除了暗地里骂几句“他妈妈的”好像也没有别的法儿；外在的势力总是阿Q力所不能及的，他只能在远离中心的边缘孤魂野鬼般地游荡。阿Q对自己的卑微有所认识，所以在和别人交锋之前要先“估量”对手，赵太爷“满脸溅朱”地喝骂，“假洋鬼子”的“哭丧棒”，秀才“很粗”的大竹杠自然是瘦弱的阿Q惹不起的。对于这些强力，阿Q顺理成章地服从着，他会依据已有的经验习惯性地选择“不开口”“后退”“耸了肩膀等候”“有些忐忑”……

阿Q当然不想这样地不被重视，他也希望未庄人给他一些起码的尊重，甚至再来点儿敬仰，所以他一度进行着由边缘到中心的努力：他原想在姓氏上做大文章，借“本家”的纽带，拉近与赵太爷的关系，博一点儿“光彩”，但赵太爷之流却不与阿Q方便，使阿Q从“边缘”到“中心”的最初尝试终于落空；阿Q要革命的目的很单纯，只是因为革命竟能使赵太爷之辈，连同“百里闻名的举人老爷有这样怕”，阿Q似乎可以借革命的威势让自己摆脱现存的困境，一跃成为权势中心，可以指手画脚，可以挑三拣四，但是“假洋鬼子”的哭丧棒最终颠覆了阿Q“所有的抱负，志向，希望，前程”，阿Q最终无辜地成了革命的牺牲品。阿Q乖乖地挨打，原本的得意、愤激或冲动就在“竹杠”与“喝骂”间悄悄地隐退了，阿Q牺牲了“自我”，顺从着外在强力的压制，很无奈地使“我”长期地处于受压抑状态。像阻滞的水总要寻找突破口一样，受压抑的自我也需要寻找一种宣泄的方式。

阿Q的精神自救策略

阿Q自有阿Q的生存之道，有他摆脱困境的种种策略。

阿Q显然在未庄毫无地位，未庄人很不拿阿Q当一回事，阿Q在这里的意义只是卖力气和供给笑料。但是阿Q也同样不以他们为然，阿Q“很自尊，所有未庄的居民，全不在他眼睛里，甚而至于对于两位‘文童’也有不值一笑的神情。夫文童者，将来恐怕要变秀才者也；赵太爷、钱太爷大受居民的尊敬，除有钱之外，就因为都是文童的爹爹，而阿Q在精神上独不表格外的崇奉，他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加以进了几回城，阿Q自然更自负。然而他又很鄙薄城里人，譬如用三尺长三寸宽的木板做成的凳子，未庄叫‘长凳’，他也叫‘长凳’，城里人却叫‘条凳’，他想：这是错的，可笑！油煎大头鱼，未庄都加上半寸长的葱叶，城里却加上切细的葱丝，他想：这也是错的，可笑！然而未庄人真是不见世面的可笑的乡下人啊，他们没有见过城里的煎鱼”！那个被动挨打、委曲求全的阿Q顷刻间高大起来，他目空一切，把那些曾经对他造成威压的势力从精神上全部打倒在地。他采用一种滑稽可笑的标准，以自我价值观念为评判准则，构造了以自我为中心的价值体系，凡是不合乎他的习惯与“品味”的都是不应该、不正确的。现实当中他无可奈何地处于权力的“边缘”地带，几次向权力“中心”靠进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阿Q当然不情愿不甘心，但他又无力改变现实，无力改变他总是被打败的命运，他的反抗只能换来更惨重的代价。阿Q在一次又一次的碰壁之后，终于改变了他对抗外界的策略，由或打或骂到“怒目而视”，再到不着痕迹的“精神胜利”……既然无力改变环境，那就只有消极地去适应它了。阿Q无可奈何地挨着打，他的不满与反抗意识则退化到内心深处，他别有创意地找到了宣泄不满的途径，从精神上夸大自己、贬低别人，对那些嘲笑自己、欺凌自己的强势群体实施报复，以实现“到中心去”的梦想，为失重的心理找到了新的平衡。这是阿Q赖以自救的生存哲学，是他对抗恶劣的生存环境的一件有效法宝。挨了赵太爷的耳光，他会愤愤地想“现在的世界太不成话，儿子打老子……”赵太爷在精神上成了地位卑下的儿子，阿Q就有了报复的快意，“渐渐地得意起来”。

赵太爷之类的压制是存在于外部的势力，是阿Q无法摆脱的强制，而阿Q的个体自我也处于深刻的矛盾冲突之中，有着理性对感性的“规范”和制约。

阿Q有一套自成体系的逻辑：“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勾当了。为惩治他们起见，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视，或者大声说几句‘诛心’的话，或者在冷僻处，便从后面掷一块小石头。”

阿Q的思想与行为看起来有些古怪，却也不悖乎人的心理发展规律。已近而立之年的阿Q谨守“红颜祸水”的古训，将女人视为“害人的东西”，坚决与之划清界限，甚至不惜诋毁和讨伐。阿Q是“正人”，虽然“不知道他曾蒙什么名师指授过”，但在他那里的确有那些“男女之大防”一类的严正思想，他对自己是有所要求和限制的，虽然这些要求和限制是处于不自觉状态。做“正人”的愿望使阿Q谨守训诫，不由自主地将情感紧紧包裹起来，严密地看守着，使之不越雷池一步。这样，情感就长期处于潜抑状态，这种压抑不同于赵太爷等的棍棒或巴掌，来自自我本体的矛盾冲突虽然不那样显明，却也丝毫未减少冲击的力度。做“正人”就要牺牲或压制富有激情的、真实的“本我”，而“本我”则像潜藏的暗流一样时刻寻找突破口，意欲从“超我”的限制中突围出去。“超我”对“本我”的压制越强，“本我”反抗的力量也越强；而在“本我”的冲击力滋长的同时，“超我”也会相应加大限制的力度。阿Q的行为之所以表现得颇为极端，显得激切和无来由，实际上正是阿Q潜意识中的“本我”与有着崇高目标的“超我”之间的对抗日趋紧张的结果。

在小尼姑之前，阿Q曾拧过一个女人的大腿，“但因为隔一层裤，所以此后并不飘飘然”，但是拧小尼姑的脸却完全不同了，阿Q“觉得自己的大拇指和第二指有点儿古怪，仿佛比平常滑腻些”，加上“断子绝孙”的“警告”，阿Q不由得心猿意马，无法控制地陷入了对女人的想象当中。这一次阿Q算是对“女”有了“实质性”的接触，异样的感觉唤醒了阿Q潜在的性意识，久受压抑的“本我”冲破了“超我”的框限，活脱脱地跳将出来，但“超我”的显意识也没有就此隐退，阿Q明白地知道“这飘飘然的精神，在礼教上是不应该有的”。“超我”与“本我”间展开一场激烈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本我”的力量明显占了上风，“超我”则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于走向妥协，为“本我”的行为寻找借口和理由，“断子绝孙便没有人供碗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于是“他那思想，其实是样样合于圣经贤传的”。

阿Q对自我的要求是颇高的，他不但想当“正人”，而且还有当“完人”的梦想。阿Q不断地在精神层面强化自我的力量，使“我”常常不自主地膨涨起来。他甚至要求一种“完美”——“‘先前阔’，见识高，而且‘真能做’，几乎是一个‘完人’”。他极力想在天地之间，至少也要在未庄写下一个大写的“人”字，他为此也可以凌驾于那些欺凌他、压迫他的众人之上，“但可惜他体质上还有一些缺点”，尤其是他头皮上的癞疮疤使他不能“完美”。在阿Q看来，任何的“白璧微瑕”都是不能容忍的，或者，不能承认这种“瑕疵”。头上长了“癞疮疤”，便很是忌讳，忌讳说“癞”和与“癞”相近的词语，以至连所谓的“光”“亮”等字眼也都讳莫如深。阿Q用心良苦地膨大着自我，否认那些威胁到自我“光辉”形象的不足之处，以筑起精神的堤防，抗御随时可能的外来的势力对他的自我的掩埋。压抑与反压抑的斗争始终支配着阿Q，使他在紧张的对峙中实现着自我强化，在精神层面建构虚设的堡垒，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行状”。

阿Q的“自我”具有强大的依附性，表现了盲目从众，因循守制的特点；阿Q贬抑赵太爷之类的强势群体正表明他欲融身其中的强烈愿望；阿Q把希望寄托在不可知的将来，以儿子会阔得多的设想来强化自身，受压抑的潜在欲望被扭曲，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呈现出来，他在否定的同时也加强了自我心理暗示，形成了阿Q与赵太爷等的同构与合谋。阿Q实际上是认同未庄势力群体的独特地位的，他也想通过“儿子”或革命的非正常化手段获得这种地位。

对群体的认同以及使自我受关注的强烈愿望，使阿Q常常会盲从和接受煽动，阿Q的精神自大也就常常转化成行动上的自大。阿Q受了欺负，如果像往常一样谋求精神上的自救似乎也能行得通，他在接连受了两次大屈辱之后，“‘忘却’这一件祖传的宝贝也发生了效力，他慢慢地走，将到酒店门口，早已有些高兴了”，但他偏偏撞见了小尼姑，自觉着晦气，刚刚的屈辱感也同时被唤醒，小尼姑也是一个被欺辱的对象，而且地位似乎比阿Q还要低下，她是唯一能使阿Q感觉“扬眉吐气”的人物了。小尼姑的谨慎让阿Q发现了自己卑琐的影子，他记起了自己的屈辱，不由得骂将起来，而且还要污蔑性地摸一摸小尼姑新剃的头皮。看到周围的人在“鉴赏”自己的“杰作”，阿Q更加“兴高采烈”，又进一步“捏住伊的面颊”，使周围的人更加的高兴而“大笑”。这“大笑”唤醒了阿Q的“尊严”，他配合着众人的欢呼，猛地在小尼姑脸上“拧”了一下。这一系列动作，不能说全是由阿Q来完成的。这其中，“看客”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也就是说，阿Q此时，有着一种心理学上所说的“场依存性”，而周围的人又有着一种“心理期待”，结果是水涨船高，相互成全，赶着话儿说，寻着感觉走，就像一辆高速奔驰的火车，驶上了一座即将断裂的大桥，只有往前继续行驶，无法使自己停止下来。阿Q在众人的“认同”与“期待”中，充当了男一号，成为主角，似乎自己终于有机会从边缘跨进“中心”一步，博得了“满堂彩”。等到后来，阿Q被莫名其妙定罪，被莫名其妙杀头，都可以说是由“看客”和阿Q共同完成的，就像一幕戏剧，权威者是编剧，公众是导演，阿Q是主角，而且最后，主角变成了剧中的真实人物，甚至在看到人山人海的街头公众时，自己还喊出了“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的毫无意义的英勇的声音。“期待”给了阿Q勇气，自己觉得作为一介草民，太缺乏被关注的感受，所以一旦成为众人注意的焦点，便心花怒放，忘乎所以地飘飘然起来，充当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丑角演员。假如阿Q真的清醒过来，也许会说：“我是一个傀儡，我感觉我的手被人们的目光操纵了。似乎他们用目光的注视操纵我的手，实现他们心中的欲望。按心理学的说法是我被‘见诸行动了’。”

其实“见诸行动”又何止这些，“看客”的欢呼成就了阿Q的“进步”，而这“进步”又使他陷于不可自拔的“深渊”，使他陷入了“恋爱的悲剧”。没有“看客”，便没有阿Q在小尼姑脸上那有力的一“拧”，也就没有那种“滑腻”的感觉，于是有可能就没有“断子绝孙的阿Q”的那句骂。就是这些“渐进”的因子，使阿Q想到了女人，从而催发了阿Q的性意识，由此而导致一场失败的恋爱闹剧。

阿Q的精神胜利法是一种无奈下的选择，阿Q虽然借此使自己数次从困境当中解脱出来，却也无法真正地救赎自己。阿Q在被杀之前曾有过灵光一现的清醒，“他的思想又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回旋了”“他……看见从来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的眼睛了，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的话，并且还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东西，永是不远不近地跟他走。”“这些眼睛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阿Q于是不自主地大叫：“救命……”这一次，阿Q意识到自己是要死了，那些曾经无数次解救他的自欺欺人的想法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作用，他“无师自通”的那个“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的精神自救法已经无法使阿Q豪迈和洒脱地面向死亡了。阿Q的精神胜利法还是破产了，他的“自大”最后是被无力的自嘲所取代了，“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杀头的”。

“自我”的存在对抗着社会的“压抑”，往往是不能尽如人意。生活在现实中的人们，常常在许许多多的“压抑”面前失去心理的平衡，所以心理疾病也就成了人类无形的杀手。阿Q的“存在”与“压抑”之间的冲突，和现代人相比，并不见得少多少，但阿Q确乎又是整天“心满意足”“飘飘然”地生活着。所以，阿Q看起来并不需要心理医生，他有自救的良方，会自己拯救自己。阿Q的“边缘”状态——没有固定的职业，没有自己的家的流浪生活，是其长时间处于这种状态的重要原因，可贵的是，阿Q就是缠绕在主流生活园地边篱墙上的一丛蔓草，永远与生活保持着“不离不弃”的距离，死死抓住那段篱墙，即使悬着，也要悬出多彩的舞步。被别人打了，心里说，自己是老子，别人是儿子，是“儿子打老子”，这种“精神胜利法”不知已被人批判过多少次，但内在的精神的满足，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又使阿Q获得了生活的勇气。阿Q喜欢喝酒，应该是绍兴的黄酒，喝完酒之后，阿Q的压抑便开始筑起精神防御的高墙，进入了弗洛伊德所说的“潜抑”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一些超自我不能允许的愿望或冲动，在人不知不觉中就被压抑到无意识，使人自己意识不到有这种愿望和冲动”，进入了“主动性遗忘”。“酒”就是使阿Q能够很快遗忘的媒介，同时具有麻醉和缓解的作用，比如，阿Q被打之后，喝了几杯酒，就“愉快地回到土谷祠，放倒头睡着了”。他的这种无意识使他得以解脱，压抑暂时没有了，对一般的人来说，这只是潜伏了，许多时候，它还会探出头来，让你感到加倍的苦恼，而对于阿Q，这种遗忘常常是永远的遗忘，任何时候，都不会再卷土重来，陷他于不自然的境地。他向吴妈求婚，让吴妈感到受辱，这时，秀才拿了一根大竹杠站在面前，阿Q于是挨了一杠，但很快“打骂之后，似乎一件事也已经收束，倒反觉得一无挂碍似的，便动手去舂米”。其实，此时他还处于风波的中心，吴妈正在寻死觅活，外面吵嚷得很热闹，“阿Q生平最爱看热闹，便即寻声出去了”。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却立刻忘记了在风波中扮演的角色，很快地从剧中跳将出来，成为一名若无其事的“观望者”。看到吴妈只是哭，他甚至还想：“哼，有趣，这小孤孀不知道闹什么玩意儿了？”看到这儿，我们也不难发现，阿Q的一生就是这样一路走，一路遗忘地过来的，也难怪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姓什么，也没有找到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

阿Q的心理防御机制——遗忘

阿Q曾参与了一场赌博，运气竟然很不错，他“赢而又赢”，只可惜他赢的钱却遭了抢，糊里糊涂地挨了一顿打，“身上有几处似乎有些痛”，回到“土谷祠”，感到有一些“失败的痛苦”，但在“擎起右手，用力地在自己脸上连打了两个嘴巴，热剌剌的有些痛”之后，“便心平气和起来，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另一个自己，不久也就仿佛是自己打了别个一般——虽然还有些热剌剌——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躺下了”。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钱转瞬间不见了，委实是件令人恼火的事情，精神胜利法现在也不足以安慰自己了，“说是算被儿子拿去了罢，总还是闷闷不乐；说自己是虫豸罢，也还是忽忽不乐：他这回才有些感到失败的苦痛了”。只有打了自己的耳光，“热剌剌”的疼痛转移了阿Q精神上的焦虑、痛苦，阿Q以自虐的方式获得了精神上的解脱。在弗氏的理论中，有一种叫作“转化”或“躯体化”的精神迁移种类，即“把精神上的痛苦、焦虑转化为躯体症状从而避开了焦虑和痛苦”。阿Q实现了自我的分离：一个代表那个糊里糊涂丢了钱的有过失的自我；另一个则代表公正的力量对有过失的自我实施惩罚。通过自虐的方式释放了内心郁结的焦虑情感，“惩罚”达到了预期的效果，阿Q释放了心理能量，重新获得了平静，先前的不快被彻底遗忘了。

阿Q挨了秀才的一竹杠，并得了一句官骂：“王八蛋。”于是阿Q很快也就记住了这句叫骂，那“女”的思想也就没了。阿Q此时把躯体的痛苦用回味这句“阔人的骂”的精神豁达来转化了。尔后，又去舂米，应该是很用力，因为很热，以至把衣服都脱了，他用这种方式转化了又一种痛苦，再次进入了“遗忘”。

阿Q又十分地善于“置换”自己的感受，按照弗洛伊德的说法，就是能“把对某事物的强烈感情不自觉地转移到另一事物上，以减轻精神上的负担”。他生平第一件的“侮辱”是和自己极其藐视的“王胡”打了一仗，却偏偏没有取胜，这时，又遇到了生平第二件的“侮辱”，被“假洋鬼子”的“哭丧棒”着实地打了一下。我们说，阿Q善于“完全”的遗忘，这一次却有些例外，因为看到对面走来静修庵的小尼姑，就“发生了回忆”，自己的“屈辱”就自然地迁怒、“置换”于小尼姑的身上。

在这场完全的胜利中，阿Q成功地置换了自己的屈辱，获得了“新生”。从能量转化的角度来说，阿Q曾经损失的“心理能量”在小尼姑身上得到了超额的补偿，以致使自己“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先前的“屈辱”又一次被遗忘了。

在中国古代，有一个“掩耳盗铃”的故事；在生物界也有这样一种鸟，长得很高大，名字叫“鸵鸟”，遇到危险情况时，便把自己的头埋在沙堆里。这两个故事和阿Q不愿面对现实、善于遗忘的心理动机是同出一辙的。在心理学上，这就是“否认”，即“对引起焦虑痛苦的事件加以‘否认’，似乎它根本没有发生”。这是一种比较简单的防御机制，具有儿童心理特点。儿童打破了东西，知道闯了祸，用手把脸捂上，否认这件事的存在。成年人突然听到一件不幸的消息，常常首先认为“这不是真的”，阿Q就是如此。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逃避”，逃避的结果，是使自己浮出苦痛的深渊，同时也使自己继续在边缘徘徊，不能获得进入大众生活的门票。阿Q的“自尊”促使他的虚荣心成为生存的面罩，他就这样整天戴着这种自制的面罩，走在未庄的街道上。

阿Q的成长历程，是一段漫长的心灵之旅，恶劣的生存境遇逼迫他有了某些消极的适应性，使他能够于困厄中制造一些快意，这些成为阿Q苟活于人世的防御机制。阿Q在沉醉中自得其乐、自欺欺人，使心理获得一种虚设的平衡，如果阿Q从沉醉中苏醒过来，清醒地认识了自己的艰难处境，也许他会患上某种心理疾病。阿Q的防御机制，应该是他多年来心灵痛苦挣扎的总结。挣扎的背后，是救治的良方，比如合理化，又叫文饰作用，就是阿Q的“儿子打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比如他的善于“幻想”，善于“否认”和“遗忘”，善于在梦境中寻求解脱等。这些幼稚的防御机制，有效地帮助阿Q及时摆脱了痛苦。如果没有这些防御机制的保护，阿Q真的是生不如死，说不定在当初恶劣的社会环境中，早就自杀了。阿Q娴熟地运用这些防御机制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也是他极力想从“边缘”进入“中心”的另一种手段与方法。

众所周知，阿Q后来还有许多的机会，甚至还有“中兴”的幸运，得以进入公众的“中心”，使自己从一株蔓草变成一棵大树，写好天地之间的那个完美的“人”字，但总没有成功，原因也就在于他自己的防御机制。防御机制是一把“双刃剑”，使阿Q偷安一时，也使阿Q习惯性地歪曲现实，逃避现实。阿Q当然不会明白其中的利弊，不会学会正视现实，直面人生。阿Q的防御机制是下意识使用的，惯性很大。不管是“造反了”的欢呼，还是“造反是杀头的罪”的诅咒，或者躺在“土谷祠”里，思想着“白盔白甲”的革命党来未庄进行革命的情景，无不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机制的流露，其根源也在于他的无所不在的“边缘”的情绪。阿Q的这些人生片断，虽然只是某一段时间的某一些镜头，但还是能够反映出他的一些根本的特性。

阿Q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是虚构的一个形象。可是，正如小说一发表，便有许多人认为鲁迅的阿Q是讽刺自己一样，鲁迅放大了一个灵魂，使卑微的阿Q具有了伟大的现实意义。我们认识了阿Q，也正可以反观自我，在这种镜鉴中揭示出自我灵魂的暗影来。

萎缩的精神世界——《围城》中方鸿渐的爱情婚姻心理剖析

赵漪蓉

钱钟书

钱钟书，无锡人，出生在一个书香世家。从小他就接受经史子集的熏陶。在青年时期，便成为一个出色的旧体诗诗人，陈石遗（陈衍）先生评价其旧体诗“文字淹雅，不屑朽然张架子，喜冶诗，有性情，有兴会”，而他的才学知识不仅限于此。1933年，钱钟书从清华大学毕业后，在上海光华大学教了两年英语；1935年，他考取英庚款到英国牛津留学；1937年，他取得副博士（B·Lilt）学位，然后与其妻杨绛到法国，入巴黎大学进修。在这一时期，钱钟书完成了从“以社会伦理为本体的传统忧患意识”到“以人类学哲学为本体的现代忧患意识”的心理转型；1938年，钱钟书先生回国，被母校清华大学破例聘为教授。据那时候清华的文学院长冯友兰先生说，聘钱钟书先生为教授在清华可谓“空前”，因为按照清华旧例，回国的“海归派”只能从讲师做起，连副教授都是不可企及的。

作为一个对西方文学传统和现代思潮颇有研究的现代作家，钱钟书虽受中国文学传统的深刻熏陶，却并没有产生归附意识，而是予以冷峻的现代观照。他曾在《中国文学》一文中评论道：“中国讽刺作家只徘徊在表层，从未深入探察人性的根本颓败……”我们且不去评论钱钟书创作的文学特点，但是相信每一个读过《围城》的读者都能轻而易举地发现，其创作心理更偏向于“摒弃那种温和的取笑，代之以对人性弱点和人性困境的探察，对文化人格作出极其深刻的心理审视和道德批判”，从而呈现出与传统忧患意识常有的那种沉郁缠绵格调迥然不同的气质——觉醒和警悟——是对整个人类意义上的人性弱点和人性困境的揭示。柏格森曾说“再没有比虚荣心更浮又更深植的缺点了”，而钱钟书的《围城》就是扎在人性那颗鼓胀起勃的虚荣心上的一根刺。在《围城》里，虚荣满街在跑，如苍蝇灰尘，飞粘在每一个人身上，比如买假文凭的方鸿渐、韩学愈，伪造剧作家签名赠书的范小姐，矫情造就方鸿渐和赵辛楣为“情敌”的苏文纨，等等。

读过《围城》的人都说，“钱钟书是对人类虚荣心有高度兴趣的作家。他对人性弱点的高度兴趣促使他严肃地思考现代文明与人类颓败的关系，促使他深入体察辗转于现代文明重压下的人性困境”。我们可以发现他对文化、人生、人性的思考是那么真挚和警拔——它再也不是那种有感伤色彩的哀怨掩抑，悲慨兴怀，而是一种以人类学哲学为本体的现代忧患意识，那种“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雄沉浑浩的忧患意识以千汇万状之势扑卷而来。在民生如芥、民族忍辱的时代，“大雅”初寂未定，“哀怨”又起骚人，因此有学者云：“充满苦难的中国社会，难以找出一间浮士德式的书斋，供知识者作哲学沉思了。”但是，作为大学教授的钱钟书是个罕见的例外，他拥有相对宁静的书斋生涯，本人又是学贯中西并有着很好哲学思维的学者型作家。这样，开始呈不断弱化之势的现代忧患意识在钱钟书的创作中出现一次复归和反弹。在对生命存在的文化哲学反思上，钱钟书以坚劲的否定性力量透视以恶为形式的人性弱质。他是一位睿智的学者，执卷于人生边上，欣然独笑以醒世。

故事梗概

《围城》主要围绕方鸿渐留德归来后的三大幕，而展开了刀刀见血的心理剖析。下面让我们来一起回顾这三段对于方鸿渐而言十分重要的里程。

男主角方鸿渐的家庭属于封建乡绅家庭，其父在其高中之时就为其订了亲。亲家姓周，开办了一家“点金银行”，也属一乡之望。方鸿渐与未婚妻从未谋面，只看过一张半身相片，也漠不关心。进了大学之后，方鸿渐也进入了所谓的“思春期”，性意识开始萌动，对谈情说爱的恋人眼红不已。他书信其父，十分含蓄地表达了不愿与淑英结婚的意愿。谁知其父一眼看穿了方鸿渐的小小伎俩，勒令他断了思春的念头。方鸿渐出身于“三纲五常”的传统家庭，对父亲的命令哪敢不从，只好以“酸葡萄策略”聊以自慰，称“世间哪有恋爱？压根儿是生殖冲动”。谁知淑英在方鸿渐即将毕业之际患伤寒病逝，这对周家是不小的打击，而对于方鸿渐而言反倒是心灵的解脱，精神的解放。周家倒仍把方家视为亲家，把女儿陪嫁的款子和方家的聘金所生的利息一并赞助了方鸿渐出洋留学，倒是让他惊喜不已。无奈方鸿渐一派浮躁、懒散作风，兴趣颇广，心得全无。在欧洲四年中换了三所大学，伦敦、巴黎、柏林，留学生成了“游学生”。第四年春天，方鸿渐见银行里仅存四百多镑，便生回国之意。他四年游手好闲，光阴蹉跎，没有博士学位回去实在不好交差。无奈之下，方鸿渐在爱尔兰人的“皮包公司”里买了美国“克莱登大学”的博士文凭，又买了二等船票回国。好戏便接二连三地开始了……

在从法国回国的船上，方鸿渐遇见了身材惹火、神情挑逗的鲍小姐。鲍小姐声称方鸿渐和她的fiance（法语，未婚夫）十分相像，仅此一句便使方鸿渐上了钩。他虽嫌她行为不检，惹得自己又害怕又羞愧，可心中膨胀的虚荣却像热带雨林中的藤蔓那样无尽地蔓延生长，和鲍小姐的关系自然很快急剧升温，如胶似漆，产生了越轨的性关系。谁知就在船停香港时，方鸿渐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被那女人彻底地玩弄、嘲笑了一把，鲍小姐的未婚夫竟然是个半秃顶、戴大眼镜的大胖子！失望、气愤之余，留给方鸿渐的却仅仅是无奈。同船的高材生、女博士苏文纨及时地给了方鸿渐大献殷勤的机会，让他犹如溺水将死的人见到了一块浮木，立即找到了新的依靠。

回家之后，方鸿渐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特别关注——周家的款待、报社记者的采访、本县中学校长亲自邀请其演讲……方鸿渐虽嫌别人口口声声“方博士”刺耳，但被别人如此当作一方人物，却让其身心膨胀，人格也伟大了好些。继而便发生了本书中描写方鸿渐的又两大荒谬事：其一便是在县立中学演讲时忘带讲稿，情急之中竟大肆谈论梅毒和鸦片，将之誉为明朝吸收的西洋“文明”；其二是到上海滩买办Jimmy张家与张家小姐相亲。方鸿渐之所以会被Jimmy张夫妇瞧上，第一个原因有点儿“务虚”，张家找人算了命，方鸿渐与张家小姐是“天作之合，大吉大利”；第二个原因有点儿“务实”，张家夫妇觉得宝贝女儿嫁到人家去，总不放心，不如招一个女婿在自己的家里来。虽有点儿不太愿意与Jimmy张这样的“俗物”往来，但方鸿渐转念想这是一次“零风险”的“婚姻谈判”，所以，他还是带着比较轻松的心情去赴宴。于是一场相亲饭局下来，方鸿渐在张太太的眼里便成了小气鬼，在Jimmy张眼里成了不好的“德国货”，在张小姐那儿成了“猪猡”。方鸿渐倒也不吃亏，以《三国演义》内的名言“妻子如衣服”聊以自慰——用搓麻将赢来的钱添置了一件早先看上的獭皮大衣。

自香港上岸时被鲍小姐愚弄之后，方鸿渐与苏文纨的关系便亲近了许多。可方鸿渐与苏文纨的恋爱从开头便注定了他的尴尬处境。方鸿渐找到苏文纨的府上，“明知也许从此多事，可是实在生活太无聊，现成的女朋友太缺乏了”！这个动机虽然“不纯”，倒也说明方鸿渐主动接近苏文纨并不是为了获得苏文纨的爱情。不料，苏文纨却“误读”了方鸿渐的来意，甚至还矫揉造作地想要造成方鸿渐和赵辛楣的争风吃醋，一个是她爱的男人，一个是爱她的男人。无奈方鸿渐和赵辛楣并非真正的情敌，方鸿渐的心早就扑在苏文纨的表妹唐晓芙身上——邀请吃饭，连篇的情书，大献殷勤。苏文纨虽然也有所察觉，却表现得格外执拗——在月夜的苏家后花园内，苏文纨小姐躲在外国话里命令方鸿渐吻她。方鸿渐虽然并不爱苏小姐，却鬼使神差地轻吻了她的嘴唇，事后却追悔莫及。方鸿渐的没有爱意的吻和事后木讷僵硬的解释激起了苏文纨的愤怒和唐晓芙的鄙弃，走投无路之下，方鸿渐进入了他生命中的第二个里程——进军内地，任职于三闾大学。

方鸿渐受聘于三闾大学完全出于赵辛楣的安排。赵辛楣一直以鸿渐为情敌，想借此机会将他“流放”到内地，为自己的爱情之路扫清障碍，谁知却无意帮了他一个大忙，让他得以尽快逃离这个让人窒息、伤心的环境。一路劳顿、颠簸地来到内地平成县的三闾大学，方鸿渐开始了他的崭新的“执教生涯”。与其说方鸿渐在三闾大学是教书，不如说他是在这个弹丸之地进行人际关系的实战演练。三闾大学的那帮教授和领导其实几乎是乌合之众：思想迂腐陈旧的“老科学家”高松年贪财、好色，俗不可耐的李梅亭四处巴结，市侩的顾尔谦，处心积虑的汪处厚，虚荣要面子的陆子潇……无一处是明争，却处处是暗斗。他们或用假文凭行骗，或制造和传播谣言，或钻营职位升迁，犹如夹在葱茏的、触动人心的美丽土地中间的一块苍凉的荒野。在这么一片乌烟瘴气的天空下，方鸿渐原先被允诺做教授却差点儿变成了讲师，幸得高松年给“面子”才得了个副教授的位子。然而一个星期仅三节伦理学的课程很明显地架空了鸿渐的职责，使其有名无实。连貌似天真、软弱的孙柔嘉也频耍手段，似乎完全不懂事般将陆子潇给她写情书的事情向方鸿渐全盘托出，还“焦急”地向他讨教办法。方鸿渐虽不爱孙柔嘉，但仍不免为此有点儿心里发酸，便叫她将陆子潇的信全盘退还，完全沿用了唐晓芙对待他的方法，几乎是十足的潜意识里的心理报复。从这时候起，方鸿渐已经落入了孙柔嘉设置的温柔的“陷阱”了。

赵辛楣自从被汪太太勾引，不堪舆论压力离开三闾大学之后，方鸿渐不久就被高松年解聘。在返城途中，方鸿渐也最终与孙柔嘉结合，似乎他们并没有任何恋爱的过程便订婚、结婚了。正如赵辛楣所说，方鸿渐是于无意中落入了孙柔嘉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两人途经香港草草成婚，在一个陌生地独自操办全部事务，困难重重，这使两人的关系紧张起来，以至于变得永远彼此讨厌。加之偶然碰到已是贵妇人的苏文纨，孙柔嘉骨子里的虚荣、妒忌、自卑被苏文纨花哨地像欧洲小国旗似的旗袍和阔边的大草帽撩拨得不断膨胀。到了上海，方鸿渐每况愈下，仅靠赵辛楣给他在报社安排的工作勉强过日。落魄的方家仅给了方鸿渐夫妻俩一套两间小屋，孙家似乎也并不关心女儿的婚事，尤其是在女婿无权无钱的情况下。孙柔嘉焦灼、烦闷……方鸿渐又何尝不是！小夫妻之间的口角越磨越多，无端猜疑，自卑的自尊心，吹了气的虚荣心……方鸿渐和孙柔嘉的爱情终于走向破裂……

案例片断

这几天来，方鸿渐白天昏昏想睡，晚上倒又清醒。早晨方醒，听见窗外树上鸟叫，无理由地高兴，无目的地期待，心似乎减轻重量，直升上去。可是这欢喜是空的，像小孩子放的气球，上去不到几尺，便爆裂归于乌有，只留下忽忽若失的无名怅惘。他坐立不安地要活动，却颓唐使不出劲来，好比杨花在春风里飘荡，而身轻无力，终飞不远。他自觉这种惺忪密滞的心绪，完全像填词里所写的幽闺伤眷的情境。现在女人都不屑伤春了，自己枉为男人，还脱不了此等刻板情感，岂不可笑！譬如鲍小姐那类女人绝没工夫伤春，但是苏小姐呢？她就难说了；她像是多愁善感的古美人模型。船上一别，不知她近来怎样。自己答应过去看她，何妨去一次呢？明知也许从此多事，可是实在生活太无聊，现成的女朋友太缺乏了！好比睡不着的人，顾不得安眠药片的害处，先要图眼前的舒服。

方鸿渐到了苏家，理想苏小姐会急忙跑进客堂，带笑带嚷，骂自己怎不早去看她，门房送上茶说：“小姐就出来。”……苏小姐才出来。她冷淡的笑容，像阴寒欲雪天的淡日，拉拉手，说：“方先生好久不见，今天怎么会来？”方鸿渐想去年分别时拉手，何等亲热；今天握她的手像捏着冷血的鱼翅。分别时还是好好的，为什么重见面变得这样生分？这时候他的心理，仿佛临考抱佛脚的学生睡了一晚，发现自以为温熟的功课，还是生的，只好撒谎说，到上海不多几天，特来拜访。苏小姐礼貌周到地谢他“光临”，问他“在什么地方得意”。他嗫嚅说，还没找事，想到内地去，暂时在亲戚组织的银行里帮忙。苏小姐看了他一眼道：“是不是方先生岳家开的银行？方先生，你真神秘！你什么时候吃喜酒的？咱们多年老同学了，你还瞒得一字不提。是不是得了博士回来结婚的？真是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要算得双喜临门了。我们就没福气瞻仰瞻仰方太太呀！”

方鸿渐羞愧得无地自容，记起《沪报》那节新闻，忙说，这一定从《沪报》看来的。便痛骂《沪报》一顿，把干丈人和假博士的来由用春秋笔法叙述一下，买假文凭是自己的滑稽玩世，认干亲戚是自己的和同随俗。还说：“我看见那消息，第一个就想到你，想到你要笑我，瞧不起我。我为这事还跟我那挂名岳父闹得很不欢呢！”

苏小姐脸色渐转道：“那又何必呢！他们那些俗不可耐的商人，当然只知道付了钱要交货色，不会懂得学问是不靠招牌的。你跟他们计较些什么！那位周先生总算是你的尊长，待你也够好，他有权利在报上登那段新闻。反正谁会注意那段新闻，看到的人转背就忘了。你在大地方已经玩世不恭，倒向小节上认真，矛盾得太可笑了。”……苏小姐说起有位表妹，在北平他们的母校里读了一年，大学因战事内迁，她停学在家半年，现在也计划复学。这表妹今天恰到苏家来玩，苏小姐进去叫她出来，跟方鸿渐认识，将来也是旅行伴侣。

苏小姐领了个二十左右的娇小女孩子出来，介绍道：“这是我表妹唐晓芙。”唐小姐妩媚端正的圆脸，有两个浅酒窝。天生着一般女人要花钱费时、调脂和粉来仿造的好脸色，新鲜得使人见了忘掉口渴而又觉嘴馋，仿佛是好水果。她眼睛并不顶大，可是灵活温柔，反衬得许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政治家讲的大话，大而无当。古典学者看她说笑时露出的好牙齿，会诧异为什么古今中外诗人，都甘心变成女人头插的钗、腰束的带、身体睡的席，甚至脚下践踏的鞋袜，可是从没想到化作她的牙刷。她头发没烫，眉毛不镊，口红也没有擦，似乎安心遵守天生的限制，不要弥补造化的缺陷。总而言之，唐小姐是摩登文明社会里那桩罕物——一个真正的女孩子。有许多都市女孩子已经是装模作样的早熟女人，算不得孩子；有许多女孩子只是混沌痴顽的无性别孩子，还说不上女人。方鸿渐立刻想在她心上造个好印象。

……

那天晚上方鸿渐就把信稿子录出来，附在一封短信里，寄给唐小姐。他恨不能用英文写信，因为文言信的语气太生分，白话信的语气容易变成讨人厌的亲热；只有英文信容许他坦白地写“我的亲爱的唐小姐”“你的极虔诚的方鸿渐”。这些西文书函的平常称呼在中文里就刺眼肉麻。他深知自己写的英文富有英国人言论自由和美国人独立宣言的精神，不受文法拘束的，不然真想仗外国文来跟唐小姐亲爱，正像政治犯躲在外国租界里活动。以后这一个多月里，他见了唐小姐七八次，写给她十几封信，唐小姐也回了五六封信。他第一次收到唐小姐的信，临睡时把信看一遍，搁在枕边，中夜一醒，就开电灯看信，看完关灯躺好，想想信里的话，忍不住又开灯再看一遍。以后他写的信渐渐变成一天天的随感杂记，随身带到银行里，碰见一桩趣事，想起一句话，他就拿笔在纸上跟唐小姐窃窃私语。有时无话可说，他还要写，例如：“今天到行起了许多信稿子，到这时候才透口气，伸个懒腰，a-a-a-ah！听得见我打呵欠的声音吗？茶房来请吃午饭了，再谈。你也许在吃饭，祝你‘午饭多吃口，活到九千九百九十九’。”又如：“这封信要寄给你了，还想写几句话。可是你看纸上全写满了，只留这一小方，刚挤得进我心里那一句话，它还怕羞不敢见你的面呢。哎哟，纸——”写信的时候总觉得这是慰情聊胜于无，比不上见面，到见了面，许多话倒讲不出来，想还不如写信。见面有瘾的；最初，约着见一面就能使见面的前后几天都沾着光，变成好日子。渐渐地恨不能天天见面了；到后来，恨不能刻刻见面了。写好信发出，他总担心这信像支火箭，到落地时，火已熄了，对方收到的只是一段枯炭。

唐小姐跟苏小姐的来往也比从前减少了，可是方鸿渐迫于苏小姐的恩威并施，还不得不常向苏家走动。苏小姐只等他正式求爱，心里怪他太浮太慢。他只等机会向她声明并不爱她，恨自己心肠太软，没有快刀斩乱丝的勇气。他每到苏家一次，出来就懊悔这次多去了，话又多说了。他渐渐明白自己是个西洋人所谓“道义上的懦夫”，只怕唐小姐会看破了自己品格上的大弱点。

案例点评

钱钟书先生在《围城》一书中塑造得最为成功的角色莫过于方鸿渐了。书中紧紧围绕了方鸿渐归国途中——回到故乡——进军内地——重回故乡——再回内地的“流浪”经历，刻画了方鸿渐心灵“流浪”的坎坷历程，而同时也是方鸿渐的精神世界萎缩的过程。方鸿渐由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乡习俗等原因与同乡周经理之女周淑英订亲，他和周淑英并没有感情基础，因而对于结发之妻的死亡，除了同情怜悯之外，还伴有一丝解开束缚的快感；在法国归国的游船上结识了放荡、轻佻的鲍小姐，方鸿渐经不起诱惑与她发生了一夜情，当得知自己的感情被欺骗被愚弄之后，方鸿渐只能采取“酸葡萄策略”欺骗自己，安慰自己“并没有吃亏”；出于无聊拜访了女博士苏文纨，反倒招来假“情敌”赵辛楣的妒忌、排挤、攻击，并不爱苏文纨的方鸿渐懦弱、意志薄弱，始终没有正面拒绝苏文纨的爱；真心爱上苏文纨的表妹唐晓芙，却因为自己对苏文纨的轻浮举动和迟疑不决，最终也失去了唐晓芙的爱；失意之余进入内地的国立三闾大学任教，不明不白地与自己并不十分喜爱的孙柔嘉订婚、结婚；结婚之后争吵不断、互相鄙视，而误会也不合时宜地横插一脚，方鸿渐与孙柔嘉的婚姻也最终走向破裂……在坎坷的爱情旅程中，方鸿渐对于女人的态度不断地在发生变化，虚荣和自卑，虚伪和真诚，盲目和执著……每次离开一个爱人都是一个“旧”的方鸿渐走向死亡，也是方鸿渐精神世界的萎缩、精神危机的来临。

“活诚然不痛快，死可也不容易，黑夜似乎够深了，光明依然看不见。”

方鸿渐总是不断地寻找、探索某一个模糊的人生目标和精神支柱，但每每从一个“封闭空间”转移到另一个“封闭空间”后，只能愈来愈让他失望，愈来愈让他矛盾、迷茫。方鸿渐在一次次地寻找过程中不断感觉到他的人生价值的“贬值”和世界对他的疏远：“在小乡镇时，他怕人家倾轧，到了大都市，他又恨人家冷淡。”回国一年，换了几个环境后，方鸿渐的生活热情降低了，“心境老了许多”，这位很有自知之明的知识者这样描述自己：“现在想到重逢唐晓芙的可能性，木然无动于衷，真见了面，准也如此，缘故是一年前爱她的自己已死了。爱她，怕苏文纨，给鲍小姐诱惑的这许多自己，一个个全死了……”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那么大的一个自由开放的空间最终给方鸿渐带来的却是精神世界的“萎缩”呢？我们可以从钱钟书先生精彩的心理、人物刻画中找出些许答案。

书中刻画的包括方鸿渐在内的几乎所有人物都存在着一个通病——虚荣。方鸿渐在“子爵号”油轮上受到鲍小姐的挑逗和勾引，完全是因为鲍小姐的一句谎言：“方先生，你叫我想起我的fiance，你相貌和他像极了！”方鸿渐尽管觉得鲍小姐行为不检，也觉得兴奋，上钩是必然的事情。当得知自己被骗之后，方鸿渐气得心头火直冒，仿佛会把嘴里香烟衔着的一头都烧红了。方鸿渐还算懂得一点儿“认知疗法”，通俗一点儿说也就是精神胜利法、阿Q精神，他劝慰自己：“鲍小姐谈不上变心，因为她没有心；只能算日子久了，肉会变味。反正自己并没吃亏，也许还占了便宜，没什么可怨的。”虽然方鸿渐设计的词句巧妙，计算得也精明，可是“失望、遭欺骗的情欲、被损伤的骄傲，都不肯平伏，像不倒翁，按下去又竖起来，反而摇摆得厉害”。回到上海后百无聊赖的日子驱使着方鸿渐拜访苏小姐，“明知也许从此多事，可是实在生活太无聊，现成的女朋友太缺乏了！好比睡不着的人，顾不得安眠药片的害处，先要图眼前的舒服”。在这种动机的驱动下，方鸿渐对待苏文纨的态度就好比对待鸡肋，爱她心有不甘，拒绝也心存不忍。可怜苏文纨对待方鸿渐倒算得一片真心，虽然矫情做作了点儿，可她的出发点大家还是很容易理解的。

方鸿渐对唐晓芙的爱情应该是他感情历程中最真诚、最纯真的了。只可惜方鸿渐生性懦弱，对待苏文纨的感情迟迟未决，总保持着似断非断的状态，明知自己不爱苏小姐，却仍然“心存怜惜”，不忍拒绝，甚至最后还吻了她。方鸿渐竟还认为：“刚才的吻轻松得很，不能当作自己爱她的证据。好像接吻也等于体格检验，要有一定斤两，才算合格似的。”看到这里，笔者不禁佩服方鸿渐“自我调适”的能力。无奈唐晓芙却完全不能这般自我调适，将方鸿渐写给她的信包在纸包里全部还给了方鸿渐，上面没写字。这也许是对方鸿渐最为“残酷”的惩罚——方鸿渐明知唐小姐不会写字，然而还希望她会写几句话，借决绝的一刹那让交情多延一口气。还信后的方鸿渐情绪十分低落，感到个人的天地忽然从世人公共生活的天地里分出来，宛如与活人幽明隔绝的孤鬼，隔着阳世的乐事，自己插不进，瞧着阳世的太阳，自己晒不到……此时的方鸿渐一定有些抑郁性的心理障碍的，此时的他对待外界事物缺乏了兴趣，食欲、睡眠也变得不规律，脾气也变大了不少。为了摆脱这个沉重的“封闭空间”，方鸿渐去了内地，赴三闾国立大学任职。

其间，最能够反映方鸿渐心理的是方鸿渐对待陆子潇与孙柔嘉通信一事。方鸿渐听说孙小姐和旁人好，刺心难受。自己并未爱上孙小姐，却又不愿她跟陆子潇要好，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想以朋友的身份告诫孙小姐交友审慎，最后竟然用唐小姐退回他信件的方法，教孙小姐也这样对待“求爱者”陆子潇。这是方鸿渐的潜意识活动的结果。精神分析学派大师Frcud认为，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内部平衡状态，本能的目的就是达到内部平衡。而人的需要、冲动都会打破这个平衡，使人紧张兴奋，如果能量不能够发泄，就会导致焦虑。因此，人们会采用自我防御的心理机制来减轻这种焦虑，以缓解紧张。自我防御机制在不同的心理学家看来分类各不相同，但一般而言分为：压抑、否认、投射、合理化、反向作用、固着、倒退、移置、升华，等等。方鸿渐的感情受到了鲍小姐的玩弄，义愤填膺的他用了否认的手法，不肯承认自己被甩，还自我安慰“并没有吃亏”；赵辛楣没有如愿得到苏文纨，就说“这种女人不值得爱”，采用的是合理化的防御机制，即酸葡萄策略；而此时的方鸿渐则采取了移置的方法，把唐小姐对待他的方法发泄到陆子潇身上，想借孙柔嘉之手好好地让他难堪……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方鸿渐精神世界的不断萎缩，从心理上说，源于方鸿渐始终采取着并不恰当的心理防御机制——对鲍小姐欺骗加以否认；对苏文纨的爱情合理化；将唐晓芙对待自己的方法移置到陆子潇身上……

方鸿渐的流浪仍在继续，而他的精神也注定着随之一起流浪。不过这个大的“封闭空间”只是一个大一点儿的“围城”罢了。方鸿渐从一个小“围城”逃到另一个小“围城”，但仍然逃不出这个特定的“大围城”。人生多缺憾和无奈，这几乎是人类的共同命运。而对于缺憾和无奈，我们大可以抱怨，也可以压抑，不过那些只是自欺欺人的拙劣手法。而我们则推崇一种更加正确的心理防御机制——升华。将一切不快和无奈转化为新的动力，以一种社会认可的方式加以宣泄，这样，我们的心理将愈加坚强和健康，才能抵挡“病菌”的入侵。

猜忌多疑为哪般——罗贯中《三国演义》里曹操多疑性格的心理分析

史玉军

罗贯中

罗贯中（约1330—1400），名本，字贯中，号湖海散人，元末明初杰出的小说家、戏曲家。山西太原清源人（今太原市清徐县），一说钱塘（今浙江杭州）或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其祖籍四川成都府，先祖罗仲祥后唐时在青州做官，后因原籍水灾且路途遥远，落籍太原清源，迁居城西白马山（今白石沟）寺沟村。其父罗锦生有六个孩子，罗贯中排行第二。

罗贯中生平不见史传，据一些资料记载，罗贯中性格清高，不易相处，但从小喜爱读书，博览经史，为后来的创作奠定了良好的基础。然而，他生不逢时，社会动荡不安，人民不堪忍受蒙古贵族的残酷压榨，纷纷举义兵同元朝统治做斗争。满怀政治抱负、“有志图王”的罗贯中，开始浪迹江湖，参加了张士诚领导的义军，充任幕客。

后来朱元璋一统天下，罗贯中的政治抱负落空，于是致力于小说创作。晚年隐居大名府，完成了《三国志通俗演义》的创作。罗贯中的文学才能是多方面的，主要成就在小说方面。相传他写过十七史演义，今存署名为罗贯中的小说，除《三国演义》外，还有《隋唐志传》。他还是《水浒传》的编写者之一。此外，他还写过杂剧和乐府隐语，现存的杂剧作品有《赵太祖龙虎风云会》等。其中《三国演义》代表了罗贯中文学上最高的成就，它是中国章回小说的开山之作，也是我国最有代表性、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长篇历史演义小说。

罗贯中把章回体小说推向成熟阶段，很多学者给予他极高评价，把他同司马迁、关汉卿相提并论。他伟大的文学创作成就，成为中国文学、世界文学宝库中的宝贵财富。他创作的《三国演义》，不仅在国内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而且被翻译成十几个国家的文字，风行全世界，受到世界各国人民的喜爱。在国外，《三国演义》被称为“一部真正具有丰富人民性的杰作”，同时他自己也被《大英百科全书》称为“第一位知名的艺术大师”。

故事梗概

东汉灵帝年间，天下大乱，群雄割据，黄巾起义进行得如火如荼，东汉政权风雨飘摇，犹如大厦将倾。不久，汉灵帝驾崩，刘辩继位为少帝。国舅何进以外戚身份把持朝政，密谋引外兵入城杀尽宦官，西凉董卓趁机率兵入驻洛阳，独震朝纲，废黜少帝，另立刘协为帝，即汉献帝。

董卓的专横使得他众叛亲离，群雄并起共讨之。初平元年，各路豪杰公推四世三公的袁绍为盟主，西讨董卓。

在讨伐董卓的战役中，刘备开始崭露头角，黄巾起义时就同关羽、张飞桃园结义，大破黄巾军，因为不满朝廷的腐败，怒鞭督邮，弃官不做。讨伐董卓过程中，关羽温酒斩华雄、虎牢关前三英战吕布，让董卓不得不为了躲避盟军的锋芒，挟持汉献帝迁都长安。但是事隔不久，盟军就因为内讧而分崩离析。正在群臣对董卓无计可施之时，司徒王允巧用美女连环计，促成吕布发动长安兵变，诛杀了国贼董卓。

一时间，各路英雄逐鹿中原，关中混乱不已。到建安元年（196年）时，全国形成许多割据区域——袁绍占据冀、青、并三州，曹操占据兖、豫二州，韩遂、马腾占据凉州，公孙瓒占据幽州，公孙度占据辽东，陶谦、刘备、吕布先后占据徐州，袁术占据扬州的淮南部分，刘表占据荆州，刘璋占据益州，孙策占据扬州的江东部分，张鲁据汉中。在这些割据者中，势力最强也最活跃的是袁绍和曹操。

董卓入洛阳后，曹操逃至陈留，招贤纳士，唯才是举，收降黄巾军，势力与日俱增。建安元年，曹操迎接汉献帝到许都，从此取得了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尔后擒杀吕布、纳降张绣、困死袁术，削平了地方割据势力，威名日盛。建安五年，曹操与袁绍两军会战于官渡，曹操接受袁绍降将许攸的计策，火烧袁军乌巢粮仓，出奇制胜，全歼袁军主力，官渡之战奠定了曹操在北方的霸主地位。其后，曹操又巧占邺城，相继占领青、冀、幽、并四州之地，统一了中原地区。

建安十三年，曹操大军南征刘表，刘表之子刘琮荆州出降，依附荆州的刘备也仓皇出逃。刘备三让徐州而不受，仁义之名播于华夏，无奈英雄无用武之地，只好暂时屈身刘表，别图后事。奈何曹操势大，加上刘琮和蔡氏的投敌，刘备被逼出走新野，直到在新野隆中三顾茅庐得诸葛亮辅佐，刘备才拨云见日，如入水蛟龙。

曹操既得荆州，便欲乘胜一举扫平江南，但孙权承父兄基业，久据江东，加上长江天险，并非荆州般唾手可得。

当初孙权的父亲孙坚讨伐董卓，随盟军入洛阳时就私藏玉玺，初显野心，不幸跨江击刘表时中伏身亡。此后孙策统领部众得周瑜、鲁肃等辅佐，驱逐扬州刺史刘繇，逼降会稽太守王朗。建安元年，孙策为抵抗袁术而北联曹操，受封为吴侯。此后，孙策又击破袁术和庐江太守刘勋，吞并他的部曲，并取得豫章郡地，从而有了争霸的实力。建安五年，孙策病逝，自此孙权承父兄之志，坐领江东诸郡。

面对曹操的百万雄师，孙权是战是降犹豫不决，群臣也分为以张昭为首的投降派和以周瑜为首的主战派。刘备军师诸葛亮主张联吴抗曹，只身来到东吴，力排众议，舌战群儒，说服了孙权；又智激周瑜，坚定了周瑜抗曹的决心。诸葛亮利用曹操多疑的个性，趁大雾之天草船借箭之后，刘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随后，诸葛亮又筑坛借东风，帮助周瑜纵火赤壁。赤壁一战让曹操全军覆没，华容道得关羽义释，曹操方才侥幸逃脱。

大敌既退，刘备和孙权开始为荆州九郡你争我夺。诸葛亮用计坐享南郡与荆襄；看穿周瑜为夺荆州所用的美女计，顺水推舟，乘势造成甘露寺相亲，使得东吴既赔夫人又折兵；利用周瑜假途灭虢之计将计就计，三气周瑜。东吴失去大都督周瑜，暂时无力东征西讨。

曹操北归以后，进兵关中、陇西，把统一范围扩及整个北方。此后，曹操虽曾多次在东吴边境挑起战火，但双方互有胜败。

同时，西蜀刘璋为了抵抗汉中张鲁，邀请刘备入川。进入四川三年后，刘备西定益州，进位汉中王。但不久，关羽却大意失荆州，败走麦城，孙权复夺荆州，隔三峡与刘备军相持。自此，三国鼎立局面已成。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病逝；翌年，曹丕篡汉，建国号魏。第二年，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汉，又称蜀汉。同年，孙权接受魏国封号，在武昌称吴王。次年，刘备为报东吴杀关羽、张飞之仇，倾兵东吴。猇亭一战，被陆逊火烧七百里连营，退回蜀中。猇亭之战以后不久，刘备在白帝城托孤病亡，此后刘禅继位。为共抗曹魏，蜀吴又恢复了结盟关系。229年，孙权在武昌称帝，建立吴国。自此，三国鼎足之势维持了四十余年之久。

建兴三年，西蜀诸葛亮南征，七擒七纵，让孟获心服口服，甘愿归顺蜀国。平定南方之后，诸葛亮开始筹划北伐曹魏，然而六出祁山而不胜，无奈在五丈原病死军中。姜维承诸葛亮遗志，尽心辅佐刘禅，但九伐中原也同样寸功未立，最后兵败被围，自刎而死。魏军司马懿失去西蜀的劲敌，着手策划算计曹爽，此后司马氏开始把持朝政，而后兵发四川，钟会、邓艾入川灭蜀。不久，司马昭病逝，长子司马炎篡夺魏政权，建立晋国。太康元年三月，晋国攻下建业，吞并吴国。自此，鼎足三分已成梦，三国归于司马炎。

案例片断

重义气伯奢杀猪沽酒　起疑心曹操屠戮故友

曹操借献刀之名杀董卓失败后，仓皇逃出城外，飞奔谯郡。路上经过中牟县，被守关的军士擒获，绑来见县令。曹操说：“我是客商，复姓皇甫。”县令仔细打量一下曹操，沉吟半晌才说：“我以前去洛阳求官的时候，曾认得你是曹操，今天为什么隐姓埋名？暂且把他监下，明天押到京师去请赏。”到了半夜，县令带着亲随暗地取出曹操，来到后院中审讯，问曹操：“我听说丞相待你不薄，为什么还要自取其祸？”曹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你既然抓住我了，就押我去领赏，何必多问！”县令屏退左右，对曹操说：“你不要小看我，我并不是一般俗吏，只是没有遇到明主而已。”曹操说：“我祖宗世代蒙受皇恩，若不思报国，与禽兽有什么分别？我屈身跟随董卓，只不过是为了找机会杀了他，为国家除害。今事不成，是天意！”县令说：“孟德此行，要去哪里？”曹操说：“我要回家乡，发矫诏，召集天下诸侯兴兵讨伐董卓，这是我的愿望。”县令闻言，亲自给曹操解开绑绳，扶到上座，行礼说：“您真是天下忠义之士啊！”曹操还礼，询问县令的姓名。县令说：“我姓陈，名宫，字公台。老母妻子，都在东郡。今天感动您的忠义，愿弃官不做，和您一起出逃。”曹操大喜。当夜陈宫就收拾盘缠，给曹操换上其他衣服，各背一口剑，乘马投故乡去了。

走了三天，到了成皋地界，天色也晚了。曹操用鞭指着林子深处对陈宫说：“这里有一个人姓吕，名伯奢，是我父亲的结义弟兄，我们到他家借宿一宿，怎么样？”陈宫说：“最好。”二人到了庄前下马，进去拜见吕伯奢。吕伯奢说：“我听说朝廷遍行文书，紧急捉拿你，你父亲已经避到陈留去了。你怎么到了这里？”曹操把以前的事情告诉他，说：“若不是陈县令，我已粉身碎骨了。”吕伯奢给陈宫行礼说：“小侄若不是使君帮忙，曹氏就灭门了。使君宽怀安坐，今晚可以下榻草舍。”说罢，就起身到了内屋。好久才出来，对陈宫说：“家里没有好酒，等我去西村买一樽回来相待。”说完，匆匆上驴而去。

曹操与陈宫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庄后有磨刀的声音。曹操说：“吕伯奢不是我的至亲，此去可疑，应当偷听他们在干什么。”两人轻轻地走到草堂后面，就听到有人说：“绑起来杀了，怎么样？”曹操说：“原来如此！今天如果不先下手，必定被他们擒获。”于是和陈宫拔剑闯入后堂，不问男女，都杀了，一共杀了八口。搜到厨房时，却看见一头猪正绑着要杀。陈宫说：“孟德多疑，误杀好人了！”两人急忙出庄上马而行。走了不到二里，就见吕伯奢驴鞍前挂着两瓶酒，手里拎着果菜回来了，说道：“贤侄与使君为什么要走？”曹操说：“戴罪之人，不敢久留。”吕伯奢说：“我已经吩咐家人杀猪款待你们，贤侄和使君何不住一宿？快请掉马回来吧。”曹操不理，策马便行。走了没几步，忽然又拔剑回来，对吕伯奢说：“此来者何人？”吕伯奢回头看时，曹操挥剑把吕伯奢砍于驴下。陈宫大惊说：“刚才杀人是误杀，现在怎么还要这样做？”曹操说：“吕伯奢回家，看见我们杀死那么多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倘若领人来追，我们必然要遭殃了。”陈宫说：“明知故杀，是不义啊！”曹操说：“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陈宫默然。

治风疾华佗又出奇　招疑不忠曹操怒杀神医

却说曹操在洛阳，自从安葬了关公后，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关公。曹操非常害怕，询问众官这是怎么回事。众官说：“洛阳行宫都是一些旧殿，大多充斥妖气，可以建造新殿居住。”

曹操一听有理，就召来良工苏越，并欲砍取跃龙祠边上的大梨树为栋梁之材，以建新殿。第二天，有人禀报说，此树锯解不开，斧砍不入，不能斩伐。曹操不信，亲自领数百骑，直至跃龙祠前下马，抬头看那树，亭亭如华盖，直插云霄，并无曲节。曹操下令砍之，几个乡下老人上前劝说：“这棵树已经有数百年了，常有神人住在上面，最好不要砍伐。”曹操大怒：“我纵横天下四十余年，上至天子，下及庶人，没有不害怕我的；是什么妖魔鬼怪，敢和我作对！”说完，拔下佩剑亲自动手砍之，只听得铮然有声，血迹溅满全身。曹操愕然大惊，弃剑上马，回到宫内。当夜二更时候，曹操辗转难眠，坐在殿中，趴在桌几上睡着了。忽然间，看到一人披发执剑，身穿皂衣，走到面前，指着曹操喝道：“我是梨树之神。你盖建宫殿，意欲篡逆，却来砍伐神木！我知道你的命数已尽，特来杀你！”曹操大惊，急喊：“武士在哪里？”皂衣人执剑向曹操砍去。曹操大叫一声，忽然惊醒，头脑疼痛难忍。急忙传旨，遍求良医治疗，都不能治愈。众官都很担心曹操安危。

于是，曹操派人连夜去请华佗，让他给自己诊治。华佗说：“大王头脑疼痛，是由患风而引起。病根在脑袋里面，风涎如果不去除，即使吃再多的药也是白费。我有一个办法：你先饮麻肺汤，然后我用利斧砍开你的脑袋，取出风涎，才可以除根。”曹操大怒：“你要杀我吗？”华佗说：“大王曾听说关公中了毒箭，伤其右臂，我给他刮骨疗毒，关公毫无惧色；现在大王只不过小病一桩，为什么如此多疑？”曹操说：“胳膊疼痛可以刮，脑袋怎么可以砍开？你肯定和关羽情熟，想乘此机会，给他报仇！”喝令左右把华佗拿下，严加拷问。贾诩劝说：“像这样的良医，世所罕见，不能杀啊！”曹操呵叱说：“这个家伙想乘机害我，和吉平没什么分别！”下令追打拷问，十几天之后，华佗竟死在狱里。

却说曹操自杀华佗之后，病情越来越严重，又担心吴、蜀的战事，身体越来越差。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留下遗命，在彰德府讲武城外，设立疑冢七十二座，“千万不能让后人知道我的葬处，以免被人发掘。”嘱咐完毕，长叹一声，泪如雨下，须臾，气绝身亡。

案例点评

曹操的性格诊断

在《三国演义》中，罗贯中以其天才的创作艺术塑造了一批成功的艺术形象，而曹操是其中性格最复杂、最丰富的艺术形象。罗贯中对曹操的刻画，大处着眼，小处落笔，使人物傲然独立，不流于俗，因此显得血肉丰满、栩栩如生。

小说中曹操是以奸雄的面目出现的，豁达大度，胸怀大志，同时又敏感多疑，狡诈无比。当初曹操想借献刀之名刺杀董卓，事情失败后慌忙逃出洛阳，怀疑热情招待他的吕伯奢要谋害他，惊怒之下屠杀吕伯奢一家八口，一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让救命恩人陈宫弃他而去；他的多疑性格还表现在无论对敌人，还是对自己身边的人，都处处设防，为防自己睡觉时被周围人所暗算，他还自导自演了梦中杀人的丑剧，不仅无故杀了忠心服侍自己的侍从，连看穿他伎俩的杨修也找借口杀了；对投奔自己的故友旧交许攸，虽然表面上“不及穿履，跣足出迎”，其实却屡耍狡诈伎俩；他虽能广揽人才、任人唯才，却总是疑其不忠，因为第一谋士荀彧劝他不要加爵为魏公，便忘记荀彧的汗马功劳，“深恨之，以为不助己也”，并有意羞辱，直至荀彧服毒自杀；他虽身患重病，但当神医华佗提出用利斧劈开其头而治风疾时，又怀疑华佗要谋害自己，不肯医治，最后病情恶化而亡；他即使临死前也不忘给自己设立七十二座疑冢，以防后人掘墓，可谓多疑成性。

曹操这种多疑的性格也使他尝尽了苦头，正因为多疑，怕被欺骗，才中了周瑜的反间计，错杀了蔡瑁、张允，失去了两员深谙水军的将领，以致最后赤壁一战，败走华容道；诸葛亮也正是抓住了曹操多疑的个性，才冒险草船借箭，不仅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十万只箭，还极大地挫败了曹军的士气。

一世奸雄曹操固然有其雄才大略，但由于自身的多疑性格，又使他失去很多优秀人才、民心相离，最后只能占天时，却无法得到人和，以至于在有生之年不能实现统一中原的野心，而且正是因为多疑个性才错失治愈风疾的良机，最后英雄殒命。

可以看出，曹操的多疑在时间上不是偶尔出现，而是贯穿他的一生；在程度上不像常人那样轻微，而是严重超出正常范围，影响到周围的人和社会。虽然性格包含很多内容，但过分多疑绝对是曹操的主人格或核心人格，是他性格特征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个人的性格是由多种心理特征所构成，平时评论人的性格时，多半只用一个最突出或最明显的特征，也就是主人格或核心人格。当多疑的性格特征成为人格中的主人格，而且表现程度超出一定的限度，我们就认为个体性格发展不健全，有一定的性格缺陷。

多疑性格形成的心理机制

对于曹操的多疑性格，我们应该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性格特征不是生来就有的，多疑表现出来的各种怪异行为特征也不是随意出现的。正如每个人的性格形成一样，也是在先天生物学差异的基础上，在某种社会文化环境的影响下，通过不断地社会内化过程而逐渐形成的，是遗传和后天环境交互作用的结果，它的成因包括生理、心理和社会三方面的因素。我们可以从这三个方面入手，揭开隐藏在性格面具背后的本质特征，发掘曹操多疑性格特征与缺陷产生的原因，解读千古一帝的内心世界。

自卑的童年经历

家谱调查及遗传学研究表明，性格与血缘关系有关；双生子研究也发现，同卵双生子比异卵双生子出现更高的性格相似性。但是我们无法对曹操进行先天生物化学方面的测定以及对其祖辈的遗传基因进行调查，只能把探索的目光放在曹操心理和社会因素上，追溯到曹操的童年经历和社会文化环境的影响。

根据精神分析的理论，性格形成过程中，早期环境和家庭教育是非常重要的因素。童年时期是性格形成和发展的一个极为关键的阶段，生命的前五年完成了性格塑造的绝大部分，以后的生活经历只是对性格的进一步补充和改造，所以童年时期的培养和影响对个体性格的成长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对曹操来说，他的童年并没有像其他世家贵族公子那样幸福快乐。曹操的祖父曹腾，年轻时被阉割，进入宫廷当小太监，伺候皇太子读书。曹腾前后服侍了四五个皇帝，地位极为重要，晚年为继承自己的爵位领养了曹操的父亲嵩，曹嵩本姓夏侯。由于曹腾的庇荫，曹嵩由司隶校尉平步青云到位列三公，曹氏家族也算是官居显赫，但是由于宦官在社会上历来受人歧视，因而曹氏家族仍然被列入不能享有政治特权的“寒族”，和当时的世家豪族比起来，社会地位还是要低得多。按照当时的标准，士族与庶族、寒门之间的根本区别不是官职的高低或财产的多少，而是宗族的血统。曹操的祖父是宦官，自然谈不上什么高贵血统。不仅如此，更为官僚士大夫所不齿、为主流社会所不容的是，父亲曹嵩又是给宦官做养子，这在世家大族看来，罪行比给普通人做倒插门的“赘婿”还要严重。后来袁绍讨伐曹操的时候，陈琳就在讨伐檄文里辱骂曹操是“赘阉遗丑”。

童年的物质生活虽然很富裕，但周围对他宗族的鄙视却使曹操一直生活在自卑中。父亲曹嵩或许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曹操是宦官后代，给曹操起名叫阿瞒，又名吉利，很显然，这种家族的自卑肯定会通过对曹操的教育而灌输给他，使曹操从小就受到自卑的无意识渗透，心底留下的深深烙印使其自尊心受到严重扭曲，毫无疑问这会影响到他性格的正常发展。心理学大师荣格认为，潜意识中不愉快的经验积压多了就会形成情结。曹操这段最初的人生经历，也许成年后不能完全回忆起来，但并没有真正从内心抹去，或许早已进入曹操的潜意识，形成一个自卑情结，在内心的最深处时时刻刻影响着曹操。

正是这种童年的自卑感使曹操内心毫无安全感可言。在曹操眼里，没有人可以信任，这使得曹操形成了敏感多疑、冲动偏激等性格特征，而潜意识中自卑的外在表现又是盲目自负、刚愎自用，曹操正有此特点。

在这样一个家庭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内心充满自卑，缺乏安全感和归属感，要么是生活放荡不羁，极力掩饰自己的缺陷，逃避现实，以毁灭自己来报复这种让人压抑的礼教思想，最后形成退缩反应；要么就是过度补偿，极度寻求另一方面的满足，借以掩饰自己的自卑感，一旦有机会爆发则会不可收拾。

曹操小的时候很机灵，善于随机应变，生活放荡不羁，有时喜欢玩飞鹰猎犬，爱耍枪棒，经常很晚才回家。他的叔父曾经多次在曹嵩面前提及曹操的这些行为。一次，曹操碰到叔父时故意口眼歪斜装出中风的样子，叔父急忙告诉曹嵩，等曹嵩见到曹操的时候，看到曹操并没有任何异样，便问：“叔父不是说你中风了吗？”曹操说：“我从来没有中过风，只因叔父不喜欢我，才在你面前说我坏话。”从此以后，曹嵩就不再相信曹操叔父的话，曹操于是越发放纵了。

这也可以看出曹操小时候机智狡诈、放荡不羁的性格特征。随着年岁的增长，曹操渐渐涉足社会，感到时代的动荡，经常发出“忧世不治”的感慨，决定远离飞鹰猎犬的生活，开始博览群书，勤奋学习。当曹操长大成人后，二十岁举孝廉开始走上仕途，从此就一发不可收。他把对生活的堕落转化为对权力和功名的追求，想用建功立业来摆脱贵族士大夫对家族的看法，用功成名就来摆脱自己骨子里的那份呵护已久的自卑情结。

奥地利著名心理学大师阿德勒说：“由于自卑感总是造成紧张，所以争取自卑感的补偿行为必然会同时出现。”可以说，正因为有了曹操最初童年的异常经历，才有了史书中的奸雄形象。

叛逆的文化情结

一个人的性格，除了童年的生活经历的影响外，社会文化环境的影响也同样重要。文化环境的影响往往是内化的、潜意识的演变，往往不如一些刺激性的事件那么明显突出，但其影响绝不亚于那些突发事件。

东汉魏晋时期，虽然产生了援道入儒、儒道合流的思想倾向，士子们既追求道家的人性自由，又恪守儒家礼教，并且力求二者的和谐与统一。但不管是贵族士大夫，还是普通老百姓，在其放荡不羁、纵酒狂论的背后，都蕴藏着根深蒂固的儒家思想。由于他们骨子里深受儒家的忠君、忧道、建功、立业人生理想的影响，因此陷入了内在与外在、精神与肉体的冲突、痛苦和折磨之中。

在如此文化氛围中成长起来的曹操，自任洛阳北都尉开始，先后任顿丘县令、入京做议郎、出任济南相、东郡太守等职都显示出不畏权贵的优良品质。董卓之乱时，曹操不愿跟董卓同流合污，拒绝董卓的邀请，逃出京城聚众讨伐。年轻的曹操心里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匡扶社稷，做一个治世之臣。直至手握重兵，集汉室大权于一身的时候，曹操在铜雀台大宴群臣之时，讲自己当初“欲为国家讨贼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死后在墓碑之上题“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这是他的志向，可见儒家思想在曹操心里还是有着极重的分量。但此时曹操的爵位比志向中的“征西侯”要尊贵多了，曹操的叛逆之心也开始蠢蠢欲动，挟天子以令诸侯，由开始的“入城见帝，拜于殿阶之下”，到剑履上殿、杀国舅董承、弑皇帝宠妃伏皇后，企图僭越的狐狸尾巴还是露了出来。但曹操位极人臣几十年，至死也没有染指皇帝宝座，不能不说是曹操内心的儒家情结在起作用，这也体现了曹操人格的双重性。曹操一方面很有正义感，具有忧国忧民的社会责任感；另一方面又很癫狂和残暴，潜意识里的那份叛逆情结暴露无遗。难怪东汉末年著名的品评专家许劭用一句话概括了曹操的一生——“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曹操和所有当时的士子们一样陷入两者的冲突之中，即理想人格和现实人格的不相统一，也可以说是弗洛伊德人格理论中讲到的本我和超我不能很好地协调一致，这使他内心产生了激烈的矛盾冲突。一方面，现实和道德规范要他忠君爱国，做一个百世流芳的周文王；另一方面，自己又不甘心与改朝换代、曹氏国姓的千载良机失之交臂，尤其是在他权倾朝野，手握重兵，对皇位触手可及的时候，内心超我和本我的斗争就更加激烈。

面对如此难以抉择的困境，不管是谁都会背上重重的心理包袱，都需要寻求两者协调统一的方法来平衡内心的冲突，需要消释那种压在胸口的大石。对于高高在上的曹操，曲高和寡，这种篡逆之心怎么可能告诉其他人，只能自己把这份不臣之念藏在心里，独自承受着这份压力以及由此带来的矛盾冲突。长此以往，曹操在矛盾冲突之下得以发展的性格也就不太可能正常，出现性格多疑就不足为奇了。当个体无法排解内心的压抑和冲突，自我不能很好地驾驭本我和超我这两辆马车时，内在的心理隐患就开始乘虚而入，曹操不健全的性格特征开始左右着他的行为，从而做出一些令人费解的举动。

重大的应激事件

除去文化环境对曹操潜移默化的影响以外，生活中一些极富刺激性的事件对曹操性格的影响也不容忽视。虽然一个人的性格很难彻底改变，一些生活事件也不会直接导致个体性格的变化，除非脑部受损。但经常出现的这些精神事件肯定会刺激到个体的心理状态，进而对个体的性格起到或多或少的影响。

对曹操来说，本来童年时期缺乏安全感，就已经形成了一些怪异性格，所以地位慢慢地变化后，他不仅要担心被手下人暗算，晚上睡觉担惊受怕，为求安全不惜“梦中”杀人，而且要面对群雄人人得而食其肉的被动局面，不知道哪场战斗就会马革裹尸，一命呜呼了，因此精神高度紧张。曹操一生遭遇离奇，不知道闯过几回鬼门关，其中曹操濮阳中计被困和割须弃袍两次战役最为惊心动魄。

曹操东征西讨，屡次与鬼神擦肩而过，整天生活在这样担惊受怕的环境中，没有一刻能让自己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时间一长自然会身心俱疲，心理焦虑值升高。每个人的心理承受力都是有限的，如果经常超过这个极限、心理高负荷持续的时间比较长，就会出现一些身心疾患，有的人甚至因为惊吓过度患精神病。曹操就患有风疾、头脑疼痛病，这种病更多是平时过度焦虑、精神高度紧张所致。不能否认，持续的焦虑和紧张不安，也是滋生性格缺陷的温床。

心理学家和医学家们开始注意到，多疑性格的缺陷不仅会给工作、社交等带来很多障碍，而且也是精神健康的潜在威胁。许多精神疾病的发生都与性格上的缺陷有密切联系。精神病学家把容易诱发精神病的性格称为“易感性素质”，即有这种性格的人倘若遇到精神与环境方面的不良刺激，一部分人很容易产生精神疾病。曹操临终前脑中一直出现关羽、伏皇后、董贵人等幻觉，表明他也已经开始出现精神病的症状了。

因此，多疑性格缺陷值得重视，曹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的唯才是举、从善如流，固然让他闻者相投，但他自身的性格缺陷使得他戴上多疑诡诈、滥杀无辜的“面具”，又让他失道寡助，虽然占尽天时却不能一统天下，最后不得不抱憾而终。可以说，曹操的遗憾也是其性格的遗憾。

性压抑下的牺牲品——施耐庵《水浒传》中潘金莲的精神分析

许维素

施耐庵

施耐庵是元末明初的小说家，生于元成宗元贞二年（1296年），原籍江苏兴化白驹场。他出身船家，家境贫寒，无法上学，但他聪明好学，经常借书看，向邻居请教，有时还到学府去旁听。就这样，他读了《大学》《论语》《诗》《礼》等许多书。十三岁时，他已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答如流，下笔如神。后来，他随父至苏州，在苏州附近的浒墅关读书。他十分刻苦，不仅熟读诸子百家，而且各种书都去浏览。当时刊行的《大宋宣和遗事》讲“晁盖智取生辰纲”“宋江杀阎婆惜”“杨志卖刀”等故事，引起了施耐庵的兴趣，常常在课余阅读。他还同小伙伴们一起舞刀弄棒，练习武艺。那时，苏州城里经常说唱些如《石头孙立》《青面兽》《花和尚》《武行者》《同乐院燕青搏鱼》《李逵负荆》等话本和杂剧，施耐庵有时也去消遣，对这些“仗义英雄”“擎天好汉”流露出敬佩之情。他二十九岁时中举人，三十岁赴元大都会试，结果落第。经友人推荐，到山东郓城任训导。在山东，他遍搜梁山泊附近有关宋江等人的英雄事迹，熟悉了山东的风土人情。施耐庵三十五岁考中进士，到钱塘任县尹，但只当了两年，便因与当道权贵不和，愤然悬印回到苏州。张士诚农民起义队伍占据苏州以后，施耐庵投笔从戎，做张士诚的幕僚，这使他熟悉了农民起义军的军营生活和许多起义军首领。后发现张士诚等首领日益骄逸，料日后必败，便离开张士诚部，居住在常熟河阳山和江阴祝塘一带，以教书为生。他根据民间流传的宋江起义的故事，开始潜心创作《水浒传》。张士诚失败，朱元璋在苏州搜捕有关人员，施耐庵为避祸只得离开苏州，到现属大丰市的白驹镇定居，并继续《水浒传》的创作。

施耐庵在写《水浒传》时，本来取名《江湖豪客传》，后来他的学生罗贯中在他即将写完，觉得书名不够含蓄想换一个时，向他建议说：“老师，书名就叫《水浒传》吧！”施耐庵觉得这个意见很好，说：“水浒，就是水边，含有‘在野’的意思，还有典故，诗经上有‘古公朝父，朝来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是歌颂周代发祥史的。这书是写起义英雄的，叫它‘水浒’，非常合适！”书写成后，民间广为传阅。朱元璋看到此书后很生气，很快抓捕施耐庵，将其关进刑部天牢。施耐庵被关了一年多，精神、肉体上都受到很大摧残。后来在刘基的帮助下，施耐庵才得以托病就医被释放；出狱时，已是瘦骨嶙峋、步履艰难了。罗贯中将老师接到淮安暂住养病，并继续整理《水浒传》。不久施耐庵去世，遗体临时安葬在淮安，终年七十五岁。到明永乐十九年（1421年），迁移到兴化白驹场施家桥。

故事梗概

故事大体可以分成两个部分：前七十回以宋江、晁盖为首，逐渐吸纳四方豪杰上梁山；后五十回，则描写梁山好汉在宋江的带领下，在个人崇拜的旗帜下，接受了朝廷招安，为国家效力，惨遭毒害的悲壮结局。

高俅因为踢得一脚好球发迹，他到位第一天就为难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王教头被迫携老母逃离东京汴梁，夜宿九纹龙史进家中，因为感恩于他的收留，做了史进的师父，在教会了史进武功之后便赶往延安府去了。史进为了保卫家园，在与官兵大闹史家村后，不得不连夜出走，来到了华阴县，在这里认识了鲁提辖，也就是鲁达。鲁达正好遇到镇关西郑屠户想强行霸占卖唱女金翠莲，运用智慧和巧妙的战术救走了金翠莲父女，并出手惩罚镇关西，没有想到只三拳便打死了镇关西。鲁达不得不出逃，经过了一系列的事情，最后到五台山做了和尚，取名“鲁智深”。在五台山，因为受不了清淡的饮食，私自下山偷吃酒肉，喝醉后大闹五台山，被长老劝下山，在路途上为了解救小霸王周通强抢刘太公的女儿而大闹桃花村，后来又火烧瓦罐寺，倒拔垂杨柳，在这里遇到了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由于奸人陆谦和高俅之子高衙内的陷害，林冲误入白虎堂，被刺配沧州，一路上受尽了衙役的折磨，在野猪林差点儿被杀害，幸好被鲁智深所救。后来林冲投奔广纳贤士的柴进门下，迫于无奈棒打洪教头。然而奸人高俅、陆谦等为了斩草除根，又设计在林冲风雪夜宿山神庙时企图用火烧草料场来烧死林冲，被林冲发觉，忍无可忍将奸人杀死，因为想到自己已经无立足之地，只好雪夜投奔当时的草寇所在地梁山。

后来林冲在汴京城遇到卖刀的英雄青面兽杨志，还有赤发鬼刘唐，这两个人都被当时的梁山首领晁盖和军师吴用设巧计聚到梁山，后来又吸纳了阮氏三兄弟、鲁智深上山。这些人都不满于朝廷昏庸，想干一番救济百姓的大事业。在一次抢劫奸臣财物的过程中，晁盖遇难被及时雨宋江解救，宋江是当时郓城府衙的一个小押司，面黑身矮，但由于为人仗义疏财，在家又大孝，被人称为“及时雨”和“孝义黑三郎”，他就是后来梁山的首领，受到众位英雄的爱戴。

宋江由此与梁山的好汉有了往来，不巧被其妾阎婆惜发现并遭威逼，无奈之下，宋江杀死了阎婆惜，出逃后被柴进收留。在这里，宋江结识了武松，并结拜为兄弟。由于武松性格刚烈，与柴进有了摩擦便离开了柴进。武松景阳冈打虎，被府衙留作衙役，并遇到大哥武大郎，认识了嫂子潘金莲。潘金莲对武松有意而被武松怒斥，后来与西门庆勾奸而害死丈夫武大郎，被武松杀死。武松再次出逃，在十字坡遇到菜园子张青和母夜叉孙二娘，并一见如故；后来为了伸张正义，醉打蒋门神，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夜走蜈蚣岭，再次遇到宋江。后来又出现了一系列的英雄好汉，如小李广花荣、霹雳火秦明、混江龙李俊、神行太保戴宗等，他们都与宋江有交往。宋江在一次与神行太保戴宗的会面中，结识了黑旋风李逵；李逵对宋江非常景仰，便追随在宋江的左右，并与浪里白条打斗相识。后来，一直不得志的宋江在浔阳楼酒醉后在墙上写下了反朝廷的诗句，被捉捕入狱，梁山众好汉结义聚众劫法场。

英雄们打着替天行道的大旗，揭竿而起，公开与腐败的朝廷对垒，为老百姓做了很多事情，如宋江智取无为军、兵打北京城、智取大名府、夜打曾头市、三打祝家庄、大破连环马、三山聚义打青州等，同时也吸纳了一批英雄上山，如杨雄、石秀、解珍、解宝、孙立、孙新、徐宁、时迁、卢俊义、燕青等。在此期间，起义取得了不断的胜利，由于首领晁盖在曾头市中箭身亡，众好汉齐推宋江为梁山的首领。至此，众英雄好汉齐心归到了水泊梁山，就有了忠义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排座次的下文。

宋江率领众梁山好汉，与奸臣、贪官展开了不懈的斗争。对此，朝廷先是派人招安，而后又遣将进剿。但是，宋江率众好汉几次打败高太尉，两次打败童贯，刘唐放火烧战船、张顺凿漏海鳅船等，朝廷对于梁山日渐增大的力量无计可施，便积极打算招安，由于宋江一心想通过朝廷招安建功立业，做个忠义之士，就在起义大有希望的形势下，他奉诏率领众位好汉投入了为朝廷做事的队伍中，他们打败大辽，兵打蓟州城、大战玉田镇、智取文安县、大战独鹿山、大战幽州。取得了赫赫战绩，后来朝廷看到他们的力量日渐强大，开始恐慌起来，便设计派他们西征方腊，使一百单八将十损七八，幸存者也逐渐被高俅之流所陷害，宋江本人最后也被御酒毒死。至此，以宋江为首的农民起义以失败而告终。

案例片断

话休絮烦。自从武松搬将家里来，取些银子与武大，教买饼馓茶果，请邻舍吃茶。众邻舍斗分子来与武松人情，武大又安排了回席，都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缎子与嫂嫂做衣裳。那妇人笑嘻嘻道：“叔叔，如何使得。——既然叔叔把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

武松自此只在哥哥家里宿歇。武大依前上街挑卖炊饼。武松每日自去县里画卯，承应差使。不论归迟归早，那妇人顿羹顿饭，欢天喜地，服侍武松，武松倒过意不去。那妇人常把些言语来撩拨他，武松是个硬心直汉，却不见怪。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一月有余，看看是十二月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四下里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大雪来。当日那雪直下到一更天气不止。

次日，武松清早出去县里画卯，直到日中未归。武大被这妇人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下些酒肉之类，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心里自想道：“我今日着实撩斗他一撩斗，不信他不动情……”

那妇人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等着，只见武松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那妇人揭起帘子，陪着笑脸迎接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谢嫂嫂忧念。”入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那妇人双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上；解了腰里缠带，脱了身上鹦哥绿丝衲袄，入房里搭了。

那妇人便道：“奴等一早起。叔叔，怎地不归来吃早饭？”武松道：“便是县里一个相识，请吃早饭。却才又有一个作杯，我不奈烦，一直走到家里来。”那妇人道：“恁地；叔叔，向火。”武松道：“好。”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个杌子自近火边坐地。那妇人把前门上了拴，后门也关了，却搬些按酒果品菜蔬入武松房里来，摆在桌子上。

武松问道：“哥哥哪里去未归？”妇人道：“你哥哥每日自出去做买卖，我和叔叔自饮三杯。”武松道：“一发等哥哥家来吃。”妇人道：“哪里等得他来！等他不得！”

说犹未了，早暖了一注子酒来。武松道：“嫂嫂坐地，等武二去烫酒正当。”妇人道：“叔叔，你自便。”那妇人也掇个杌子近火边坐了。火头边桌儿上摆着杯盘。那妇人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叔叔，满饮此杯。”武松接过手来，一饮而尽。那妇人又筛一杯酒来，说道：“天色寒冷，叔叔，饮个成双杯儿。”武松道：“嫂嫂自便。”接来又一饮而尽。

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那妇人吃。妇人接过酒来吃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来，放在武松面前。那妇人将酥胸微露，云鬟半歪，脸上堆着笑容，说道：“我听得一个闲人说道，叔叔在县前东街上养着一个唱的。敢端的有这话么？”武松道：“嫂嫂休听外人胡说。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妇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武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那妇人道：“他晓得甚么。晓得这等事时，不卖炊饼了。叔叔，且请一杯。”连筛了三四杯酒饮了。

那妇人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动春心，哪里按捺得住，只管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四五分，自家只把头来低了。那妇人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在房里拿起火箸簇火。

那妇人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胛上只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冷？”武松已自有六七分不快意，也不应她。那妇人见他不应，劈手便来夺火箸，口里道：“叔叔不会簇火，我与叔叔拨火；只要似火盆常热便好。”武松有八九分焦躁，只不做声。那妇人欲心似火，不看武松焦躁，便放了火箸，却筛一盏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了大半盏，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

武松劈手夺来，泼在地下，说道：“嫂嫂！休要恁地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那妇人推一跤。武松睁起眼来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廉耻！倘有些风吹草动，武二眼里认得是嫂嫂，拳头却不认得是嫂嫂！再来，休要恁地！”

那妇人通红了脸，便掇开了杌子，口里说道：“我自作乐耍子，不值得便当真起来！好不识人敬重！”搬了盏碟自向厨下去了。武松自在房里气愤愤地。

……

且说西门庆自在房里，便斟酒来劝那妇人；却把袖子在桌上一拂，把那双箸拂落地下。也是缘法凑巧，那双箸正落在妇人脚边。西门庆连忙蹲身下去拾，只见那妇人尖尖的一双小脚儿正跷在箸边。西门庆且不拾箸，便去那妇人绣花鞋儿上捏一把。那妇人便笑将起来，说道：“官人，休要啰唆！你真个要勾搭我？”西门庆便跪下道：“只是娘子作成小人！”那妇人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当时两个就在王婆房里，脱衣解带，无所不至。

云雨才罢，正欲各整衣襟，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怒道：“你两个做得好事！”西门庆和那妇人，都吃了一惊。那婆子便道：“好呀！好呀！我请你来做衣裳，不曾叫你来偷汉子！武大得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去出首！”回身便走。那妇人扯住裙儿道：“干娘饶恕则个！”西门庆道：“干娘低声！”王婆笑道：“若要我饶恕你们，都要依我一件！”那妇人道：“休说一件，便是十件奴也依！”王婆道：“你从今日为始，瞒着武大，每日不要失约，负了大官人，我便罢休；若是一日不来，我便对你武大说。”那妇人道：“只依着干娘便了。”王婆又道：“西门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多说，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所许之物不可失信。你若负心，我也要对武大说！”西门庆道：“干娘放心，并不失信。”

……

那妇人自当日为始，每日踅过王婆家里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自古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月之间，街坊邻舍都知道了，只瞒着武大一个不知。

看看天色黑了，那妇人在房里点上碗灯；下面先烧了一大锅汤，拿了一片抹布煮在汤里。听那更鼓时，却正好打三更。那妇人先把毒药倾在盏子里，却舀一碗白汤，把到楼上，叫声：“大哥，药在哪里？”武大道：“在我席子底下枕头边。你快调来与我吃。”

那妇人揭起席子，将那药抖在盏子里；把那药贴安了，将白汤冲在盏内；把头上银牌儿只一搅，调得匀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药便灌。武大呷了一口，说道：“大嫂，这药好难吃！”那妇人道：“只要它医治得病，管甚么难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时，被这婆娘就势只一灌，一盏药都灌下喉咙去了。那妇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来。武大哎了一声，说道：“大嫂，吃下这药去，肚里倒疼起来！苦呀！苦呀！倒当不得了！”

这妇人便去脚后扯过两床被来没头没脸只顾盖。武大叫道：“我也气闷！”那妇人道：“太医吩咐，教我与你发些汗，便好得快。”武大再要说时，这妇人怕他挣扎，便跳上床来骑在武大身上，把手紧紧地按住被角，哪里肯放些松宽。那武大哎了两声，喘息了一回，肠胃迸断，呜呼哀哉，身体动不得了！

案例点评

未与心中白马王子相遇前的心理状态

1.本我需要的严重亏空

潘金莲原来是一个大户人家的使女，因不依从主人的纠缠，被迫嫁给了人称“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饮食男女，人之天性，性欲和情欲是人类所不可缺少的生活内容。马克思说，“情欲是人类强烈追求自己对象的本质力量”，而潘金莲在她的婚姻中没有得到她理应得到的东西。首先是她不喜欢、不满意自己的婚姻；其次是她的性生活需求受到压抑，她与武大的结合毫无身心愉悦之感，有的只是痛苦。她对自己的迫于无奈所嫁之人——武大的评价是：“三寸丁谷树皮，三分像人，七分似鬼，我直恁地晦气！”对待这样的一个爱人，潘金莲怎么能有幸福的感觉呢！或者说，她的身体性的需求和情感的需求都是亏空的。

我们可以说她的本我欲望没有得到满足。所谓本我，是精神分析流派弗洛伊德提出的人格理论中的一个概念，是指人格中最原始的、与生俱来的部分，它由先天的本能和欲望所组成，是无意识、无理性的。本我奉行的是快乐原则，要求无条件地即刻满足，弗洛伊德认为婴儿的人格结构就完全是由本我组成的。

2.超我的严格约束

潘金莲所处的那个社会是封建宗法社会，对女性有特殊的三纲五常、恪守妇道等贞洁观念的要求，这些要求经过几千年的巩固，逐渐成为一种大家都认可的内化的观念。所以，潘金莲在这样的封建制度的熏陶教育下，也逐步形成严格的超我。所谓超我，又称理想自我，它是通过家庭、学校和社会教育获得和发展出来的一部分，是人格结构中道德和准则的代表，其作用是按照社会道德标准监督自我的行动。因此，潘金莲的超我就要求她必须恪守妇道，即使明知道婚姻不幸福，也要一辈子守着这份婚姻。

弗洛伊德认为，凡是被禁止的东西，一定是被愿望的。如果不是人们愿望做的事，禁止就是不必要的。潘金莲所处的社会所严厉禁止的女性对性和爱的追求，就是她们所愿望、所渴望做的事情，也是她们本能的需求。

3.自我的无奈软弱

所谓自我，是在现实环境的反复教训下，从本我分化出来的一部分，它是现实化的本我，是理性的、识时务的，它不会盲目地追求满足，而是在现实原则指导下，力争既回避痛苦，又获得满足。自我在人格结构中代表着现实和审慎，它奉行的是现实原则。本我无法与外部世界直接接触，它唯一的出路是通过自我。

潘金莲的本我的冲动，特别是作为一个成年女性的性生理和心理需要的冲动，在当时那个贞洁第一、恪守妇道的封建社会中被反复压抑，她不得不让自己更加现实化，力争安于现实的但又不快乐、不幸福的婚姻，努力地压抑自己，她试图这样回避婚姻不幸的痛苦，可以获得所谓的暂时的心理平静。这就是她的现实自我的无奈选择。

我们可以看出，潘金莲的三个人格结构中的本我、自我、超我虽然各有缺陷，却维持了一个看上去很好的平衡，超强的本我受到了现实的自我和严格的超我的无情压抑和管束，她的本我这匹野马被牢牢地关在道德约束这个超我的堤坝和牢笼之中，而驾驭这匹野马的驯马师——自我又是一个没有能力的人，只能隔着笼子看这匹野马，希望它不要挣脱牢笼出来，因为这个自我很清楚自己很难驾驭这匹以追求快乐和满足为目的的野马。

然而，这匹野马还是挣脱牢笼出来了。

遭遇白马王子后的心理创伤

见到武松的那一刻，她的爱慕之心溢于言表：“武松，大虫也吃他打倒了，他必然好气力。说他又未曾婚娶，何不叫他搬来我家里住……不想这段姻缘却在这里……”潘金莲对武松的爱慕一览无余。她对自己婚姻不满的负性情绪也更加被提升起来，她感叹自己命运的不好，她的一直受到压抑的本我在看到武松的时候被激发了，她一直追求的幸福就近在咫尺，她的本我正蠢蠢欲动。她在强烈的性本能的需求驱使下，不再顾及当时伦理道德的那个超我的约束，开始试探性地追求自己的爱。她先是关心备至，周到体贴，让武松到家中来住，可以天天看到自己爱慕的人，还尽量找机会和武松独处、说话。她也情不自禁地向武松宣泄自己的烦恼和苦闷，希望得到对方的爱惜；抱怨自己的不幸婚姻，希望能博得心爱之人的同情。在酒桌上，她更是关怀备至，将鱼和肉都夹到武松的碗中，用一个封建社会妇女最原始的关爱方式来含蓄表达自己的情感。然而，可惜的是，武松是一个不解风情的汉子，是一个以不近女色为基本原则的好汉形象，这不能不让潘金莲感到着急。所以，她在武松来住的第二天一早就开始无微不至地照顾伺候武松的起居，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当武松为了表示对嫂子的感谢，特地给她带回来做衣服的缎子时，我们可以想象当时潘金莲是怎样欣喜若狂，虽然语言上的表达很委婉，但是内心的活动一定是翻江倒海。她将自己的幸福已经暗地里托付给了武松，并想当然地以为武松也有此心意，她的本我的需要就快得到满足了，她再也顾不了这些貌似严格的超我的管束，再也不想接受现实自我的看管了，她要表达自己的爱，要让压抑多年的本我放松一下，她特别摆下酒席，关上房门。这一系列的动作都可看出她内心那个狂野的自我的影子正一点点地扩大，超我和自我正一点点地被忽视。

潘金莲借着酒力来表白自己的爱恋，试探性地用手捏武松的肩胛，见没有遭到拒绝，便大胆袒露自己的心意，然而当她打算进一步表白自己的爱恋时，却受到了意外而强烈的打击。她没有想到的是，武松不但没有领会她的情意，反而大为光火，大声斥责她不守妇道，不知廉耻，并说武二眼里认得是嫂嫂，拳头却不认得是嫂嫂！这对情绪高昂正处于接近幸福顶端的潘金莲来说，不啻是个污辱性的打击。

创伤后的心理扭曲变态

1.冲突激化，心理平衡被打破

在受到沉重的心理打击后，潘金莲的本我需要不但没有得到满足，反而使这匹本我的野马也受到了鞭笞，这个本我像洪水野兽一样开始涌动。原来为了防止本我的冲动泛滥而不断筑高的超我的堤坝也在一夜间瓦解了，她的软弱的自我也无力去协调本我和超我之间的冲突了。本我已经冲垮了自我的控制，像一泻千里的洪水一样一发而不可收了。

她不仅最基本的生理需要得不到满足，而且她的高级精神需要同样是亏空的。她是一个处在封建制度下的女性，没有自己的事业，只有家庭和婚姻，她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自主、不能如愿，她对人生社会的态度必然是一种极度失衡的消极心态。追求与现实的矛盾必然会自然而然地在她的心灵中引起极大的冲突。而她所追求的武松给了她更大的打击和心理创伤，使她在婚姻不幸和追求不成的双重打击下，在没有人能帮她排解苦闷和烦恼的情况下，心理开始走向了一个异常的状态。

2.不合理的防御机制的运用

潘金莲在心理受到创伤、扭曲后，怀着一种愤愤不平的报复心理而投入了西门庆的怀抱。这与其说是王婆的促使，倒不如说是潘金莲的本我的释放，是她本我的洪水野兽的泛滥。即便如此，她依然处于强烈的矛盾冲突之中，封建贞女的思想和淫妇的行为进一步撕扯着潘金莲的身体和心灵，罪恶感不时地敲打着她的内心，本我和超我也在继续进行一场较量。

可怜的是，她在心理受伤后，没有采取合理的措施来为自己疗伤，而是采用了反向形成的心理防御机制。自我防御机制是自我用来应付本我和超我压力的手段。当自我受到本我和超我的威胁而引起强烈的焦虑和罪恶感时，焦虑将无意识地激活一系列的防御机制，以某种歪曲现实的方式来保护自我，缓和或消除不安、痛苦。我们看到，潘金莲就是在本我和超我的较量中采取了一种不合理、不恰当的防御方式。她无意识地采取了反向形成的心理防御机制。所谓反向形成，是指将内心一种难以接受的观念或情感以相反的态度与行为表现出来。如一个有强烈的性冲动压抑的人，可积极参与检查淫秽读物或影片的活动，而潘金莲恰恰如此，她在遭受心理创伤后不但没有厌恶男性，反而由喜欢男性到对男人失望和愤怒以至想报复男人，以这些变态的行为来满足自己的性欲和扭曲的心理。于是，她借机放纵自己与西门庆勾奸，完全置超我于不顾。

这些不合理的防御机制进一步使她的心理走向异常。

心理变态后的疯狂行为

在潘金莲与西门庆通奸的举动背后，实际上是潘金莲迷失了自我后的本我放纵。我们知道：洪水需要引导，如果让它肆意泛滥，必会成灾。后来潘金莲被丈夫武大郎所发现，更是心慌意乱。毕竟她是生活在强大的社会舆论压力下，她的勾奸行为是为社会所不容的，她的心理冲突到了顶点，她现实的自我已经完全丧失了，她处于迷失自我后的崩溃边缘。在这个悬崖边上，她作出了疯狂的举动，将妨碍自己性欲和情感需求的武大郎置于死地。

潘金莲心理变态的反思

我们细细想来，潘金莲的悲剧除了自身的因素外，社会因素的影响也很大。她剧烈的矛盾冲突，就来源于社会现实和她自身的生理、心理需要之间的矛盾，她无法自主地来选择属于自己的爱情、婚恋的幸福，也就无法用完全合乎社会规范的行为来解决自己的问题。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当时的封建思想和制度压抑扼杀了人性的本能需要，导致了人的心理扭曲变态。

我们不妨作一个设想，假设武松没有杀死潘金莲，潘金莲以后的生活会怎么样呢？无非就是被西门庆玩够了以后抛弃，被抛弃后的潘金莲面临着社会舆论的重重压力，心理的冲突就会极端激化，社会已经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到那个时候，她恐怕会精神分裂了。

从叛逆者到大英雄——吴承恩《西游记》中孙悟空的个性心理分析

迟毓凯

吴承恩

吴承恩（约1500—1582），字汝忠，号射阳山人，淮安山阳（今江苏淮安）人。祖父和曾祖父“两世学官”，曾祖父吴铭曾任浙江余姚县学训导，祖父吴贞曾任浙江仁和县学教谕。到了父亲吴锐这一代，却转为经商，家庭以经营绸布为生。其父虽为商人，却喜欢研读群籍，六经诸子百家莫不观览；读到史籍中记载屈原、伍子胥、诸葛亮等先人事迹时，常常感慨流泪，平时也“好谈时政，惠有所不平，辄抚几愤惋，意气郁郁”（吴承恩《先府君墓志铭》）。这样的家庭和父教，给了吴承恩很大的影响，这种富于正义感、推崇英雄的人格特质也可以在《西游记》中看到。

吴承恩自幼敏慧，博览群书，岁数不大即受到督学使者的赞扬，“即以文鸣于淮”。许多人登门请教，荐绅台阁诸公也常请他代为捉刀。他好奇闻，阅读大量的野言稗史，受到民间文学的积极影响；又喜读“善摹写物情”的唐人《传奇》，从中汲取营养。这些阅读经历和爱好无疑影响到了《西游记》的创作。

然而，吴承恩在科举的道路上却屡遭挫折，直到明世宗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已经四十多岁时，才得补岁贡生。以后在同乡名宦李春芳的“敦谕”下，入京候选，结果是“悠悠负夙心，作吏向风尘”（《春晓邑斋作》）。迫于家贫母老，他很不情愿地当了长兴县丞。不久，因“耻折腰”拂袖而归（天启《淮安府志》），后来又一度担任过品级与县丞相近而为闲职的荆府纪善。晚年的时候，吴成恩绝意仕途，专心著书。一般认为，《西游记》便是其晚年时候的作品。

除《西游记》外，吴承恩一生诗、文、词创作数量不少，但去世后大部分亡佚。后由“亲犹表孙，义近高弟”的丘度，从亲友中遍索道稿，但亦仅“存诗千百”，编订成《射阳先生存稿》4卷，包括诗1卷，散文3卷，卷四末附小词38首。

故事梗概

东胜神州傲来国有一花果山，山顶一石，受日月精华，产下一石猴。石猴四海求师，在西牛贺州得到须菩提祖师指授，得名孙悟空，学会七十二般变化，一个筋斗云可以行十万八千里。归来后自号“美猴王”，去龙宫借兵器，得到大禹定海神铁，化作如意金箍棒，可大可小，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又去阴曹地府，将自己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勾销，以获得长生。玉帝为防止他再生祸端，将他招入天庭，封作“弼马温”。猴王后来因官职太小，觉得受到戏弄，便打出天门，回到花果山自称“齐天大圣”。

玉皇大帝捉拿孙悟空失败，便将他封了个有名无实的“齐天大圣”，让他掌管蟠桃园。孙悟空偷吃了园内的蟠桃，又听说王母娘娘所办的蟠桃盛会没有邀请自己，便大闹蟠桃宴，逃离了天宫。玉帝派李天王率兵围剿花果山，没有抓到孙悟空，便又请来二郎神助战，最后擒住了猴王。在经过太上老君炼丹炉中七七四十九天的煅炼之后，孙悟空不但毫发无损，还炼就了火眼金睛，并在天宫大打出手。玉帝无奈，请来如来佛祖，将孙悟空压在了五行山下。

五百年后，唐三藏西行取经。在观音菩萨的安排下，三藏行至五行山救出孙悟空，并收其为徒，赐法号“行者”。为防止孙悟空野性难改，观音授意唐僧哄骗其戴上金箍儿，并教了一道紧箍咒。如果孙悟空不听从师父教诲，便可念起咒语，令其头痛难忍，乖乖就范。师徒二人西行，在鹰愁涧收伏白龙马，唐僧有了坐骑；在高老庄，制伏了长嘴大耳的猪八戒，使他成为唐僧的第二个徒弟；在流沙河，又与沙和尚大战一场，将其收为唐僧的第三个徒弟。师徒四人跋山涉水，继续多灾多难的西天之行。

一路上，众多的妖魔鬼怪纷纷出场，或危害人间百姓，或要吃唐僧肉以获长生，孙悟空与各个妖怪不停斗法，并不断和观音菩萨沟通，请来各路神仙，逐一击败并收伏了各类妖魔鬼怪。师徒四人历尽艰辛，终于来到灵山圣地，获得真经。唐僧师徒四人也纷纷成佛，修成正果。

案例片断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却说那妖精，原来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杀他。那怪物在半空中，夸奖不尽道：“好个猴王，着然有眼！我那般变了去，他也还认得我。这些和尚，他去得快，若过此山，西下四十里，就不服我所管了。若是被别处妖魔捞了去，好道就笑破他人口，使碎自家心，我还下去戏他一戏。”好妖怪，按耸阴风，在山坡下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老公公，真个是：白发如彭祖，苍髯赛寿星，耳中呜玉磐，眼里幌金星。手拄龙头拐，身穿鹤氅轻。数珠掐在手，口诵南无经。唐僧在马上见了，心中欢喜道：“阿弥陀佛！西方真是福地！那公公路也走不上来，逼法的还念经哩。”

八戒道：“师父，你且莫要夸奖，那个是祸的根哩。”唐僧道：“怎么是祸根？”八戒道：“行者打杀他的女儿，又打杀他的婆子，这个正是他的老儿寻将来了。我们若撞在他的怀里啊，师父，你便偿命，该个死罪；把老猪为从，问个充军；沙僧喝令，问个摆站；那行者使个遁法走了，却不苦了我们三个顶缸？”行者听见道：“这个呆根，这等胡说，可不唬了师父？等老孙再去看看。”

他把棍藏在身边，走上前迎着怪物，叫声：“老官儿，往哪里去？怎么又走路，又念经？”那妖精错认了定盘星，把孙大圣也当作个等闲的，遂答道：“长老啊，我老汉祖居此地，一生好善斋僧，看经念佛。命里无儿，只生得一个小女，招了个女婿，今早送饭下田，想是遭逢虎口。老妻先来找寻，也不见回去，全然不知下落，老汉特来寻看。果然是伤残他命，也没奈何，将他骸骨收拾回去，安葬茔中。”行者笑道：“我是个做吓唬的祖宗，你怎么袖子里笼了个鬼儿来哄我？你瞒了诸人，瞒不过我！我认得你是个妖精！”那妖精唬得哑口无言。行者掣出棒来，自忖思道：“若要不打他，显得他倒弄个风儿；若要打他，又怕师父念那话儿咒语。”又思量道，“不打杀他，他一时间抄空儿把师父捞了去，却不又费心劳力去救他？还打的是！就一棍子打杀他，师父念起那咒，常言道，虎毒不吃儿。凭着我巧言花语，嘴伶舌便，哄他一哄，好道也罢了。”好大圣，念动咒语叫当坊土地、本处山神道：“这妖精三番来戏弄我师父，这一番却要打杀他。你与我在半空中作证，不许走了。”众神听令，谁敢不从？都在云端里照应。那大圣棍起处，打倒妖魔，才断绝了灵光。

那唐僧在马上，又唬得战战兢兢，口不能言。八戒在旁边又笑道：“好行者！风发了，只行了半日路，倒打死三个人！”唐僧正要念咒，行者急到马前，叫道：“师父，莫念！莫念！你且来看看他的模样。”却是一堆粉骷髅在那里。唐僧大惊道：“悟空，这个人才死了，怎么就化作一堆骷髅？”行者道：“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败本，被我打杀，他就现了本相。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叫作白骨夫人。”唐僧闻说，倒也信了，怎禁那八戒旁边唆嘴道：“师父，他的手重棍凶，把人打死，只怕你念那话儿，故意变化这个模样，掩你的眼目哩！”唐僧果然耳软，又信了他，随复念起。行者禁不得疼痛，跪于路旁，只叫：“莫念！莫念！有话快说了吧！”唐僧道：“猴头！还有甚说话！出家人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你在这荒郊野外，一连打死三人，还是无人检举，没有对头；倘到城市之中，人烟凑集之所，你拿了那哭丧棒，一时不知好歹，乱打起人来，撞出大祸，教我怎的脱身？你回去吧！”行者道：“师父错怪了我也。这厮分明是个妖魔，他实有心害你。我倒打死他，替你除了害，你却不认得，反信了那呆子谗言冷语，屡次逐我。常言道，事不过三。我若不去，真是个下流无耻之徒。我去我去！去便去了，只是你手下无人。”唐僧发怒道：“这泼猴越发无礼！看起来，只你是人，那悟能、悟净就不是人？”那大圣一闻得说他两个是人，止不住伤情凄惨，对唐僧道声：“苦啊！你那时节，出了长安，有刘伯钦送你上路；到两界山，救我出来，投拜你为师，我曾穿古洞，入深林，擒魔捉怪，收八戒，得沙僧，吃尽千辛万苦。今日昧着惶惶使糊涂，只教我回去，这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罢罢罢！但只是多了那《紧箍儿咒》。”唐僧道：“我再不念了。”行者道：“这个难说。若到那毒魔苦难处不得脱身，八戒沙僧救不得你，那时节，想起我来，忍不住又念诵起来，就是十万里路，我的头也是疼的；假如再来见你，不如不作此意。”唐僧见他言言语语，越添恼怒，滚鞍下马来，叫沙僧包袱内取出纸笔，即于涧下取水，石上磨墨，写了一纸贬书，递于行者道：“猴头！执此为照，再不要你做徒弟了！如再与你相见，我就堕了阿鼻地狱！”

行者连忙接了贬书道：“师父，不消发誓，老孙去罂。”他将书摺了，留在袖中，却又软款唐僧道，“师父，我也是跟你一场，又蒙菩萨指教，今日半途而废，不曾成得功果，你请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唐僧转回身不睬，口里唧唧哝哝地道：“我是个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礼！”大圣见他不睬，又使个身外法，把脑后毫毛拔了三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了三个行者，连本身四个，四面围住师父下拜。那长老左右躲不脱，好道也受了一拜。

大圣跳起来，把身一抖，收上毫毛，却又吩咐沙僧道：“贤弟，你是个好人，却只要留心防着八戒言语，途中更要仔细。倘一时有妖精拿住师父，你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西方毛怪，闻我的手段，不敢伤我师父。”唐僧道：“我是个好和尚，不提你这歹人的名字，你回去吧。”那大圣见长老三番两复，不肯转意回心，没奈何才去。你看他：噙泪叩头辞长老，含悲留意嘱沙僧。一头拭迸坡前草，两脚蹬翻地上藤。上天下地如轮转，跨海飞山第一能。顷刻之间不见影，霎时疾返旧途程。你看他忍气别了师父，纵筋斗云，径回花果山水帘洞去了。独自个凄凄惨惨，忽闻得水声聒耳，大圣在那半空里看时，原来是东洋大海潮发的声响。一见了，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

案例点评

《西游记》是中国四大古典文学名著之一，其中的故事更是脍炙人口。然而，就像著名的认知疗法ABC中常常提到的，同样的事物，从不同的角度来看，会有不同的心情。对《西游记》的阅读也是如此，革命家从这本书看到了造反和革命；宗教家从这本书看到了儒、道、佛的交融；老人从这本书看到了人生，孩子从这本书看到了诙谐；电影人则从这本书中看到了爱情（见《大话西游》）。“道士说，这部书是一部金丹妙诀；和尚说，这部书是禅心法门；秀才说，这部书是一部正心诚意的理学书。”（胡适：《西游记》考证）如果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采用心理学的视角和精神分析的方法，我们就可以看到，这是一本关于个人自我成长和人格完善的书，展现了一个英雄人物——孙悟空成长的心路历程。

孙悟空的人格特点与成长阶段

孙悟空是《西游记》中最重要也是最特别的一个角色，从其行为表现，我们基本可以对其个性心理特征作出如下的判断。

在认知层面上，孙悟空的听觉一般，但视力非凡，具有火眼金睛，可以看透妖魔鬼怪的画皮。而且，他还具备很强的直觉能力，在西行的过程中常常最先发现山谷中的妖气，寻常中的不寻常。孙悟空的智力水平是相当高的，其领悟能力、学习能力非一般人所能比。这从他在须菩提祖师处学艺的经过便可见一斑：悟空不想学一般的技艺，遭到须菩提祖师的斥责，并在其头上打了三戒尺；当周围的弟子们纷纷抱怨其惹恼师父时，悟空却微笑不语，原来他早已领悟师父的真正用意是在三更时分将对他秘密传道。在非智力层面上，孙悟空是个外向乐观的人。面对西行路上的妖魔险阻，有时候连唐僧本人都面露难色，猪八戒更是想分行李后回高老庄做他的上门女婿；而对于孙悟空来说，敌人的本领越强大，他的敢斗敢闯的精力便越旺盛，面对困难他从不面露难色，处处冲锋在前。

从整体人格来看，孙悟空集“兽性、人性、神性”于一身。他是一只猴子，具有猴子的活泼好动、永不安生的特点，但他不是一只普通的猴子；他还具有人所具有的爱憎分明、喜怒哀乐；但他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还是一个能力非凡、降妖除魔的神仙。弗洛伊德认为，人格的基本结构可分为“本我（id）、自我（ego）和超我（superego）”三个部分，其中本我是人的动物性，是人所有精神活动能量的储存库；自我是人格中理智的、符合现实的部分，它派生于本我，不能脱离本我而单独存在，自我是本我的执行机构；但人在现实中也不能完全按其动物属性来行事，所以自我也需要超我来调节。超我是人格中最文明、最有道德的部分，它是社会道德的化身，按照道德原则来行事。孙悟空身上所具有的“兽性、人性和神性”和弗洛伊德将人格分为“本我、自我和超我”是暗合的。孙悟空身上的兽性，是他的自然本性，在这一部分，他所追求的是不受约束、任情随欲，谁束缚他，他便反抗谁，这相当于其人格的本我部分。孙悟空身上的人性则相当于自我部分，他受本我的驱使，但又受到现实的约束。在成长的过程中，神通广大的孙悟空也常常流露出对自己花果山美猴王生活的向往，这说明孙悟空在现实生活中的言行，许多还不是随心所欲的，多半是本我与现实妥协的结果。孙悟空的神性在表明他超凡的能力之外，也预示着其能力的发挥不再是率性而为，而是有一定道德原则的，否则就是“妖”而非“神”了。这便与超我相吻合。孙悟空的心中虽然充满了反抗精神，但他也希望自己的行为符合道德的要求，符合“神”而不是“妖”的要求。若不然，在初入师门，和唐僧闹翻之后，仅仅东海龙王的几句劝说“……你若不保唐僧，不尽勤劳，不受教诲，到底是个妖仙，休想得成正果”，悟空便沉默不语，翻然悔悟了。可见，孙悟空还是有理想，希望自己的言行符合神而非妖的要求，符合道德原则的指引。

从孙悟空的成长经历来看，他的人格成长主要经历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从石猴出世始，到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下止。这一阶段相当于孙悟空人格成长的童年阶段，在这一阶段中，孙悟空的行为基本上是受本我的冲动控制为多。弗洛伊德认为本我的唯一目标是追求快乐，它像一个暴躁的婴儿，非常贪婪而不开化，只对自己的需要感兴趣。在此期间，孙悟空凭借自己的天赋异秉，一出世便称王，要过一种“不伏麒麟辖，不伏凤凰管，又不伏人间王位所约束，自由自在”的生活，孙悟空的生本能使他大闹地府，勾去生死簿中自己的姓名而获得长生；他的死本能又让他大闹天宫，破坏掉天庭的建筑和秩序。但人如果仅仅按照自己原始的生命本能来行事的话，必然被社会秩序所不容。现实与本我的需求不可能完全一致，本我的需求不可能在现实面前完全满足，孙悟空在试图满足本我需求的道路上也遭到了挫折，在大闹天宫之后被压在五行山下。

自从拜唐僧为师，踏上漫漫取经之路起，孙悟空的人格发展进入了第二个阶段。在这一阶段中，虽然也受本我欲望的驱使，但更多的时候他的言行也受到超我的影响。他的神性而非妖性得到了增强，虽然他身上猴子的性情不断涌现，但在大方向上，他的主要行为还是按照现实社会的要求而进行的。在这期间，他的死本能——破坏的冲动也在不断调整和升华。刚刚拜师的时候，他可以无原则地棒杀几个毛贼来获取几个盘缠，但是，随着取经路程的演进，在“保卫唐僧西行，最终修得正果”信念指引下，他的金箍棒，更多地打向那些要吃唐僧肉的妖魔鬼怪，他的破坏能量也更具有建设性。他的神通广大没有变，他的本我冲动没有变，但本我的力量已经升华为降妖除魔，而不是肆意妄为。虽然有时他也不免发出“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的感叹，这就如一个人常怀念童年，却不能回到童年一样。孙悟空放弃了自己童年时代的美猴王之梦，而不畏艰难险阻随师父西行，他的自我也因此得以发展，人格得以完善，成为一个人人敬仰的英雄。

金箍棒、紧箍咒的心理象征意义

金箍棒是孙悟空在龙宫里得到的一件宝贝，是东海里的定海神针，粗细长短可随人意，名为“如意金箍棒”。在得到这个宝物之后，孙悟空闲时就把他放在耳内，用时掏出成为自己的武器，不论是大闹天宫，还是取经路上降妖除魔，金箍棒须臾不离自己。《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将孙悟空的这个宝贝命名为“如意金箍棒”，是无意也好，有意也罢，按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的观点，金箍棒的心理象征意义是很明显的，它是男根的象征，是孙悟空心理能量的源泉，也是齐天大圣力比多（Iibido）的所在。

根据弗洛伊德的观点，本我是人格中最难接近，但又是最有力的部分。说它难接近是因为它潜藏在无意识之中；说它最有力，因为它是人所有精神活动所需要能量的储存库。而本我中所储存的精神能量，即力比多，是人的心理行为背后的真正动因。而金箍棒，作为自然本性——情欲的象征，正是靠着它，孙悟空才得以大闹龙宫地府，大败天兵天将，后来又横扫西天妖魔的。然而，人的力比多随意发泄必然为社会所不容，正如孙悟空的金箍棒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随意挥使，孙悟空也正是因此被压到五行山下，让其进行五百年的自我悔过。

但是，如果人的利比多得不到释放的话，便会产生焦虑和压抑，而长期压抑的结果会导致心理的扭曲。对极端好动、永不安生的孙悟空而言，他的心理能量也需要有个释放的途径。弗洛伊德认为，人的心理能量所导致的焦虑可以通过心理防御机制来得到化解和疏导。人主要的心理防御机制包括压抑、投射、转移、否认、升华等方式。在五百年的炼狱之后，孙悟空皈依了佛祖，成了取经和尚唐僧的徒弟。但是，这并不表明他的情欲已消亡，相反是以一种升华的形式表现了出来。升华是指原来用以满足本能的活动为更高的文化目的所取代，表现为一种对文明事业的追求。在取经途中，孙悟空的金箍棒不再任意所为，而是直接指向了为祸人间、阻碍取经大业的破坏分子。他也因为自己的情欲的升华，最终修成正果，获得了“斗战胜佛”的称号。

与金箍棒同时不离孙悟空左右的，是他头上的金箍儿，他随时受唐僧紧箍咒的控制，这给他带来无穷的烦恼。孙悟空头上的金箍儿，令人联想到行为主义心理治疗中的厌恶疗法。典型的厌恶疗法是患者手臂上套一个橡皮圈，如果患者的心理症状出现时，如强迫自己数数，便拉动橡皮圈，使自己疼痛，进而分心和惩罚自己，以此来控制自己心理症状的再生。孙悟空的金箍儿没有这样简单，除了是紧箍咒的载体外，在心理意义上，则是社会道德规范的象征，是孙悟空人格上超我的代表。

如前所言，超我是社会道德的化身，按照“道德原则”行事，它总是与享乐主义的本我直接发生对立和冲突，使它得不到满足。在《西游记》中，常常出现的情节是，孙悟空拿出代表本我的金箍棒，准备痛痛快快大干一场的时候，师父的紧箍咒响起，缩紧的金箍儿使得孙悟空痛苦不堪。从心理学的意义上说，这一场景生动地表现了孙悟空人格上的自我在本我和超我之间的挣扎，这种冲突在前面节选的《西游记》片断——“三打白骨精”的情节中得到了集中的展现。按本我的意愿行事，抛弃超我的奴役，这是许多人的梦想，孙悟空也时时刻刻想把这个金箍儿拿走，他到西天后的第一个愿望也是“趁早儿念个松箍儿咒，脱下来。打得粉碎，切莫教那甚么菩萨再去捉弄他人”，可见孙悟空对其是憎恶之深。然而，正如随着西行的脚步，唐僧运用紧箍咒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一样，孙悟空的行为也越来越遵从当时的社会规范，他原来许多受外在紧箍咒控制的行为也逐渐成为一种自觉行为了。当西天取经事成，悟空要求师父去掉金箍儿之时，他头上的金箍儿已经自然消失，而他却浑然不觉。这也表明，社会道德规范对他的要求已经从他律转化为一种自律。孙悟空已经成熟为一个社会认可的英雄人物，不管他自己愿意不愿意。

唐僧和观音对孙悟空成长的影响

按照《西游记》的交代，孙悟空是一个天生的石猴成精，唐僧是金蝉子转世成为取经人，而观音则是西天灵山的菩萨。这三者在书中的关系很清楚，观音是西天取经的发起者和召集人，唐僧是取经路线的忠实执行者，而孙悟空则是保护唐僧取经的大徒弟。然而，对孙悟空的人格成长而言，唐僧和观音的影响却不是这样简单。

就唐僧而言，孙悟空的人格特点和他格格不入。按理，孙悟空也不会喜欢唐僧的个性。孙悟空对唐僧的不满和反抗常常发生，他们似乎是天生的敌人，心理上斗争和冲突不断出现。在唐僧对他唠唠叨叨“莫要杀生”之际，他也常常嘲笑唐僧肉眼凡胎，不识真假，这种冲突在“三打白骨精”中也得到了体现。孙悟空对唐僧的教诲充满了反抗，但在反抗中又常常不得不妥协，在这种矛盾的振荡中，孙悟空的人格也在逐步走向成熟。从心理意义上讲，孙悟空和唐僧的关系不仅仅是师徒，更像是父子。当刚刚成为唐僧的徒弟，师父哄骗着将金箍儿套在孙悟空的头上之时，这具有一个极强的心理象征意义，那就是将孙悟空置于社会道德规范之下。虽然孙悟空明显感到了这种规范对自身自由的束缚，就像一个孩子被父亲告诫从今之后什么是不能做的，什么是社会所不允许的，他感觉到了不自在，但是，为了成长，他又不得不接受这一切。在刚刚接受社会道德规范的日子里，个体是不愉快的，正如刚刚戴上了金箍儿的孙悟空。不过，当个体已经接受这种规范，并使这种规范成为自身行动的准则时，他又会感激给他带来这种规范的人。就像孙悟空和唐僧的关系，是在冲突中开始，但当到了孙悟空成佛的那一刻时，彼此的关系已经是亲密无间的了，这与父子关系是何其相似。

观音菩萨也是孙悟空成长过程中的重要人物，可以说她对孙悟空的影响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唐僧。是她，在孙悟空大闹天宫时推荐了二郎神将其抓获；也是她，在看到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时而不住叹息；又是她，在唐僧西天取经时，给了悟空一个赎罪和展示才能的机会；还是她，在取经路上帮助孙悟空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最终使其位列仙班。从《西游记》一书中不难看出，对孙悟空的成长最关心的是观世音，对孙悟空成长帮助最大的也是观世音。在这里，观音菩萨不像一个清心寡欲的神仙，更像一个关心孩子成长的母亲。孙悟空在取经路上对观音的依赖感也不仅仅是行动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例如，在《西游记》第五十七回中，孙悟空取经路上又遭挫折，便去寻找观音菩萨，“行者望见菩萨，倒身下拜，止不住泪如泉涌，放声大哭。菩萨教木叉与善财扶起道：‘悟空，有甚伤感之事，明明说来，莫哭，莫哭，我与你救苦消灾也。’”从如此的对话中，我们感受不到大闹天宫美猴王的风采，这更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向母亲哭诉的场景。曾听人说，观音和悟空的关系像情人，其实不然，他们应该是更像母子。

最后说一句多余的话，虽然从心理层面上讲，唐僧和悟空的关系像父子，观音和悟空的关系像母子，但是作者并不想说他们的关系像一家人。确实，把唐僧和观音的关系比作为夫妻，那是有乱点鸳鸯谱之嫌的。

变态的情爱——日本长篇小说《源氏物语》中“风流公子”的心理分析

徐光兴

紫式部

紫式部（978—1015）是日本中古平安时代的杰出女作家。她出生于中层贵族家庭，幼时师从父亲学习汉学，二十岁结婚，二十四岁丈夫去世，二十九岁入皇宫为女官，侍奉中宫彰子，宫中称她为紫式部。日本古代女作家一般都没有留下正式的姓名。据说紫式部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她的作品《源氏物语》中的女主人公叫紫姬而取名。一生著有《紫式部日记》和长篇小说《源氏物语》等。

《源氏物语》是平安时代文学的代表作，也是日本文学中物语的典范。物语是古代日本文学一种体裁，主要指传奇、恋爱和历史小说等。这部作品的写作年代尚无定论，一般认为紫式部在入宫前就已开始写作，约在1014年完成。

《源氏物语》共五十四帖，叙述贵族公子光源氏和他周围许多女性的种种悲欢离合的故事。作品从光源氏出生之前写起，一直写到他死后的一些事，历四朝七十多年，人物有四百四十余人之多，反映了当时宫廷贵族的生活感情、心理和彼此争权夺利的情况。紫式部对作品主人公光源氏和紫姬颇多美化。《源氏物语》的基本精神是“幽情”，并将对人生不如意的哀愁以及注定要灭亡的阶级的预感加以渲染，所以佛教宿命论思想在作品中也有所反映。

《源氏物语》是世界上第一部长篇写实小说，并且用当时典雅的日本口语写成，行文细腻，在刻画人物心理方面已采用了接近于近代小说的手法，这些都对以后的日本文学产生了很大影响，可以看成是日本式的《红楼梦》或《金瓶梅》。在爱情和性爱心理方面具有十分传神的描写和分析，也是精神分析的绝妙佳作。

故事梗概

一

皇上特别宠爱的妃子桐壶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小皇子以后，就更遭众妃嫔的妒忌，不多久就忧郁地死去了。小皇子的母亲家世衰微，没有坚实的后盾，皇上对他虽然爱如掌上明珠，可是为保全皇子起见，只好把他降为臣籍，赐姓源氏。由于他才貌无双，光彩照人，所以人称他光源氏。

皇上新近的宠妃藤壶女御容貌盖世，人称她昭阳妃子，传说她貌似死去的桐壶，这引起了源氏公子的深深恋慕，还是孩童的他便常常亲近藤壶。

源氏长到十二岁时，改成了成人的装束。为了增强源氏的权力后援，皇上让他娶了左大臣之女葵姬为妻。但源氏对她很冷淡，他心中仍然念念不忘藤壶女御。

源氏公子生性风流，处处留情。有一次他借故到纪伊宋家留宿，听说他家的继母年轻貌美，他便夜中闯进她的住处，强行将她抱进了自己房里。这女子名叫空蝉，她深知同源氏交好太不相称，虽然她也留恋源氏的美貌，但还是想法躲开了他。有一次源氏见空蝉不得，竟顺便玷污了她的继女轩端获。后来，空蝉的丈夫死去，继子纪伊宋又来纠缠她，夹在两个男人中间的空蝉无可奈何地遁入空门以求解脱。空蝉是源氏结识的众多女子中，自始至终拒绝他的唯一一个。

已故皇太子的妃子、源氏的婶母寡居在六条。源氏公子和她私通。六条妃子品貌出众，但生性忌妒。有一次在同他幽会的路上，看见住在一间简陋屋中的女子夕颜送给他一把扇子，便借机同她相会，偷偷把她带到一所荒凉的宅院。半夜，六条妃子使用妖法，灵魂出窍，让夕颜暴死。源氏满腔悲哀，悄悄掩埋了夕颜，从此忧思满怀，病了将近一个月。

二

到十八岁的时候，源氏因病访北山寺。在这里，他看到一个约十岁的女孩，样子很像藤壶，一打听才知道她是藤壶女御的侄女，名叫紫姬。源氏对她油然而生亲切之感，遂想方设法将紫姬接到自己的宅院抚养。与此同时，源氏暗中同藤壶幽会，藤壶怀孕生下一子，长相酷似源氏，藤壶和光源氏因此深感不安。这小皇子就是后来的冷泉帝。

源氏对紫姬关怀备至，他按照自己的方式教养她，把她培养成为德才兼备的女子，同时对她宠爱异常，超过了一般的爱情。源氏虽然把紫姬接到他自己的住处二条院，像父亲对女儿一样关怀照顾，但超过了父亲对女儿的亲近程度，和她同寝共起，朝夕相伴，只是关系仍很纯洁。与此同时，他仍未断绝拈花惹草。他听说一个已故亲王的女儿非同一般，就想方设法同她幽会。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发现她相貌丑陋，鼻头还显眼得红，于是取笑她是末摘花，从此对她倍加冷落，让她潦倒，痛苦不堪。源氏又想起了冷淡的空蝉，不觉耿耿于怀。源氏的正妻葵姬自从得知他又迎进了紫姬以后，对他更加冷淡，两人隔阂日生。这时藤壶妃子即将册立为皇后，小皇子长得渐似源氏公子，越发使她痛苦。同时，她之得宠，引起右大臣之女弘徽殿女御不满。后者入宫已有二十余年，势力非同一般，如今让她居于藤壶之后，自然不甘心，只是她的儿子皇太子即将即位，还稍可放心。

在一个春色怡人之夜，源氏喝得醉意方浓，忽听见廊下一女子声音美妙，便把她抱进房中，那女子一见是源氏也便相就。这女子就是胧月夜，右大臣的女儿，弘徽殿女御的妹妹，已经许嫁皇太子，即将入宫。

这时桐壶帝让位给弘徽殿女御之子朱雀帝，右大臣派势力大增，以源氏为主的左大臣一派尽遭排挤。此时，源氏同六条妃子仍有关系，只是足迹渐稀，六条妃子心存怨恨。那天，新造的斋院举行人社祓禊仪式（即拔除不祥之仪式），游人参观者甚多，宫中女眷互相攀比，极尽华美之势，为此葵姬所乘马车与六条妃子的马车争夺车位，互相倾轧，六条妃子惨败而归，从此对葵姬怀恨在心。此事葵姬与源氏本人都不知晓。葵姬已怀孕在身，不久即为鬼怪迷惑，痛苦难忍，原来是六条妃子灵魂出窍与葵姬纠缠。葵姬早产一子，她身体异常虚弱，却改了以往对源氏的冷漠，源氏对她忽生爱心，不料葵姬不久竟死去，使源氏非常悲痛，觉得人生于世，实甚无聊，葵姬虽死，源氏还是时常到左大臣家去探望，两位老人更加悲伤，哀叹女儿与公子缘分太浅。

等到紫姬长到十四岁的时候，源氏正式娶她为妻，葵姬已死，实际上紫姬已是正妻了。从此后有一段时间源氏专情于紫姬一身，无暇分向他人，但心中也时有牵念。六条妃子之女被选为斋斋宫，六条妃子已决定同她一起到伊势去，临行之时，源氏来探望，仍有依依不舍之情，看到新选的斋宫美貌非常，不觉动心。

退位的桐壶帝病危，临死时嘱咐朱雀帝要依重源氏（此时他已是大将），凡事同他商量，朱雀帝依允。桐壶帝驾崩以后，藤壶皇后迁居三条私邸中。曾与源氏邂逅的胧月夜也入了朱雀帝的后宫，却始终不忘源氏，两人时有幽会。源氏最不能忘怀的是藤壶皇后，千方百计找机会来见藤壶，这更增加了她内心的痛苦，她觉得人世可厌，决心遁入空门，源氏不胜悲伤。

三

这时，朝中已被右大臣和弘徽殿太后操纵，源氏虽与朱雀帝关系亲密，地位却仍不牢固。有一次他与胧月夜幽会被右大臣发现，弘徽殿太后大为恼怒，决心借机惩办源氏。源氏也深感时势对自己颇为不利，因而决定自动离开京都，避居须磨，他告别爱妻紫姬以及其他众多情人，包括仍然与他藕断丝连的藤壶，前往偏远的海滨之地须磨浦。临别时紫姬虽然伤悲却强作镇定，越发让源氏难以抛舍。遥居须磨，想念京都诸位情人，不觉悲从中来。紫姬常派人送来信件和衣物，关怀着远在他乡的丈夫。

在离须磨浦不远的明石浦居住着一位极贪恋功名的明石道人，听说源氏公子来到这里，他感到时机已到，便想法接近源氏。一天狂风暴雨大作，源氏及其随从人员狼狈不堪，这时明石道人来访，源氏随明石道人隐遁到道人居住之处。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夜里，源氏抚琴自叹，道人借机告诉源氏，有美女于斯。源氏正处孤寂之中，闻听此言，深感这便是上天让他来此地的本意。在这偏远的海滨，明石姬确是个品貌优雅的女子，她明白自己与源氏地位相差太远，不愿苟合，只与源氏书信往还，聊以自慰。然而她耐不住源氏苦苦追求，终于让源氏得以进入内室，频频幽会。起初，源氏不过是逢场作戏，相处日久，遂生爱情，以至虽然不时想起家中独守空房的紫姬，也不过稍觉歉然而已。

朱雀帝对于源氏的避居本已不忍，近日宫中又出现种种不祥之兆，为安抚人心，下旨催促源氏返京。源氏漂泊异地的日子就要结束了，然而此时明石姬已怀身孕，不免难分难舍。回到了京都二条院中，紫姬欢喜之情可想而知，源氏将明石姬之事详细告知紫姬，紫姬装作若无其事。不久朱雀帝决心退位，次年二月，皇太子冷泉院，即源氏与藤壶之子继承皇位，时代交换，源氏又得以荣升内大臣，权倾朝野。

此时明石姬已经生了一个女儿，长得异常美丽可爱，源氏特意从京都派去了一个乳母喂养女公子。这年秋天，明石姬去参拜往吉明神社，恰好遇见源氏内大臣去还愿，明石姬看到源氏浩大的仪式，心中难过，未等离船上岸就返回家乡去了。六条妃子和女儿斋宫又回到了京都，但她已落发为尼了，源氏听了深感可惜。不久，六条妃子故去，将女儿斋宫托附源氏照顾。源氏为遵从六条妃子的心愿，决心清清白白地照顾斋宫，却又不免对她动情，但终于把她送入宫中做冷泉帝的女御，一切事宜都由源氏代为操办，尽心尽力。此时斋宫二十三岁，冷泉帝还是个十三岁的孩童，身边已有了弘徽殿女御的妹妹——胧月夜，这以后，两个女御各尽所能，以争取宠幸。

源氏高升为内大臣以后就开始在二条院东院大兴土木，如今工程已经完毕，他将以前相好过的一些女子接来照顾，包括容貌丑陋性情古板的末摘花，相貌平平而性情宽和的花散里等，东殿留给明石姬。经源氏劝说，又想到女儿的前途，明石姬决定到京都来。源氏悄悄派人把她们母女接来，但明石姬要求暂居在自家的嵯峨宫邸里。明石姬生的女孩十分可爱，而明石姬本人的花容月貌也叫源氏难舍难分。源氏以前一直未把孩子一事告诉紫姬，此时他不再隐瞒。紫姬对源氏的情志不一虽然不快，却很想将明石姬天真烂漫的女儿抱来抚养，她虽然没有孩子，却非常喜欢孩子。源氏不知如何是好。

明石姬自知无法与紫姬争宠，不愿迁到二条院去，想到女儿的前途，还是忍痛把孩子交给紫姬抚养，从此紫姬一心一意抚养这个孩子，对明石姬的妒忌之情渐消，源氏也可以时常从容地与明石姬相会了。

四

藤壶母后因病逝去，源氏悲伤不可言喻。这时冷泉帝尚不知自己出生的秘密。一天，一个了解内情的僧人告诉他乃源氏之子。冷泉深感此事对不起桐壶院在天之灵，又觉得自己让生父屈居臣下之位，实甚不孝，于是想让位于源氏。源氏以为万万不可，只接受了太政大臣的任命，源氏的权势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又在六条妃子的旧居上修建了规模宏大的六条院作为自己的宅院，二条院中受宠女子都迁居这里，明石姬也迁来了，所受待遇与紫姬不相上下。虽然事隔十七年，源氏仍未忘记那个百看不厌的夕颜，他收养了夕颜和葵姬的哥哥、现任内大臣所生的女孩子玉鬟。他把自己当年与夕颜之事告诉紫姬，紫姬颇有怨色，这玉鬟容貌之美胜过当年的夕颜，源氏欲将她像女儿那样抚养，教她变成风流公子们相思的对象。

住在二条院东院的女子们随着年月的流逝，对源氏已不再怨恨，各自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例如空蝉，这时已成尼姑，如今住在这里专心念佛；例如末摘花，如今可以埋头研习诗歌学问，随心所欲。源氏每到年节都来探望她们。

再说玉鬟，源氏对她关怀无比，消息传出，倾慕她的人不计其数，其中内大臣的公子柏木由于不知内情，也是追求者之一。随着时日的增长，源氏本人对玉鬟也越发迷恋，竟不顾养父的身份向她求爱，弄得玉鬟忧愁之极，竟至生病。想到自己虽是内大臣之女，却不得相见，玉鬟心中更为悲伤。源氏也很矛盾，既迷恋她的美貌又觉得这样做实属荒唐，所以对她并无非礼行为，久而久之，玉鬟也渐渐亲近他了。

再说源氏与葵姬所生之子夕雾已经长成一个相貌英俊的男子。源氏由于有切身经验，禁止他与紫姬接近，但准许他与自己的异母妹妹小女公子接近。有一天正刮着北风，夕雾从紫姬的门前走过，无意中从被风掀起的门帘里望见了紫姬，只见她气度高雅，容颜清丽，似有幽香遗人，教人联想起春晨乱开在云霞之间的美丽山樱，娇艳之色四散洋溢，他这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让自己与这位继母接近。想到他能看到这样的美人真是稀世的幸运啊。从此他心中又多了一种思念。

源氏与内大臣虽有姻亲关系，但在官场上却总不友善，因此至今未把玉鬟交给他这个生父，但想到父女之情不可断绝，他还是把实情告诉了内大臣。源氏决定送玉鬟到宫中当尚待，但玉鬟虽恋慕冷泉皇上的美貌，一想到要与当今皇后和同父姐妹弘徽殿女御争宠，不觉悲叹命薄。最后在女侍的撮合下，玉鬟嫁给了貌不出众但钟情于她的髭黑大将，源氏也得到了解脱。明石小女公子已经十一岁，容貌美艳，即将举行着裳仪式：皇太子十三岁，也将举行冠礼。这些仪式完成后，小女公子即入宫。然后，各高官贵族争相送女儿入宫，小女公子举行着裳仪式时，明石姬没有参加，等她入宫之时，也由紫姬亲自伴送，同时让明石夫人同行作为女儿的保护人，在宫中长住相伴。紫姬真心疼爱女公子，舍不得把她交给生母，心想如果是我的亲生女儿，岂不更好。到这时，紫姬和明石姬两位夫人才见面，心中互相佩服，也明白了源氏为什么抛舍不下对方。明石夫人受尽凄凉之苦，现在得以陪伴在毫无瑕疵的女儿身旁，颇觉苦尽甘来。

五

已经退位的皇上朱雀帝在弘徽殿母后去世以后立志奉佛，但他放心不下最宠爱的三公主，一定要在出家之前把女儿安置好，想来想去，觉得源氏太政大臣是最好的人选，源氏虽稍有推托，但还是答应了。

紫姬早已闻听朱雀帝欲将三公主嫁给源氏之事，她想道：“不会有这等事吧。以前他曾经热恋前需院槿姬，但终不曾强欲娶她。”所以她很放心，从来不曾向源氏探问此事。源氏也难以开口向她说明。当源氏终于开口说出真情以后，紫姬却显得满不在乎。其实，紫姬虽是心胸开朗之人，又岂能无动于衷。近年来夫妇之间平安无事，她的地位安如磐石，她以为从此可以安定下来了，谁料又会发生这种变故，她心中私下愁叹，但外表十分镇静。此时源氏四十岁，而三公主年仅十三岁。婚后三天，源氏夜夜伴三公主宿。紫姬多年以来不曾尝过独眠滋味，如今虽然竭力忍受，但是不胜孤寂。她越加殷勤地替源氏出门作准备，使源氏左右为难，心绪缭乱。三公主年轻貌美，身为公主，威势自然胜过紫姬，但她稚气十足，未免使源氏感到乏味，紫姬虽然内心忧郁，却对源氏毫无怨言，这越发使他倍添爱怜之情了。但源氏并非完全专一于紫姬，除了六条院之人外，他还念念不忘那个致使他流浪于须磨浦的胧月夜，偷偷和她相会。紫姬也故作不知，这倒使源氏不好再隐瞒了。

自从娶了三公主为正妻，源氏对紫姬越加宠爱，对三公主表面上也很重视，然而在她房中留宿的日子不多。内大臣的儿子柏木也暗恋着三公主，如今三公主嫁给了源氏，他大为失望。有一次他到六条院问候源氏，窥见了三公主的身影，对她就更加无法忘怀了，偷偷给她写情书，遭到了拒绝。而三公主又受当今皇上的关照，声势更加显赫，紫姬更加不安，她请求源氏准许她出家为尼，但源氏始终未答应。终于，她抑郁成疾，一病不起，源氏精心看护她，没心情光顾三公主了。那位柏木虽遭拒绝，却不死心，有一天他趁源氏忙于照料紫姬，在三公主侍女的帮助下钻进了公主寝室，与三公主私通，三公主怀孕。紫姬一场重病终于渐渐好转，源氏这才有心注意三公主，三公主的异样神态引起了他的怀疑，当他发现她隐藏着柏木的信件以后，才真相大白。又得知她因此而怀孕，联想到自己与藤壶母后之事，不由得感到这是报应。三公主生下一子，酷似柏木，取名董君，不久后她出家为尼，柏木也忧郁而死。他们的儿子由源氏作为亲生儿子养大。

紫姬自从前年生了一场大病之后，身体很衰弱。指不出特别病症，只是一直委靡困顿，身体日渐虚损。源氏为此不胜忧愁，但紫姬自己认为这世间已享尽荣华，心满意足。一生已无后顾之忧，不必强求苟延性命了。她为了要修后世福德，举办了许多法事，并且恳切地请求源氏让她出家为尼，以遂夙愿，然而源氏依然不允许。源氏自己也有出家修行之志，如今紫姬如此恳切地要求，他本想乘机提早和她同入佛道，但念夫人如此衰弱，因此踌躇不决。在忧虑之中终于从春天挨到秋天，面对秋风，紫夫人总是垂泪度日，容颜日渐消瘦，却别添幽艳动人之色。这天，源氏看到紫夫人略见精神，心中欢喜，却不料就在那天夜里，紫夫人竟长逝了。源氏悲恸难忍，为满足紫姬生前的愿望，终于在她死后为她落发。多年以来，源氏之子夕雾对紫夫人并无任何野心，他只希望找个机会，像昔年北风那日似的再见一面，并且约略听听她的声音，但愿望始终未能实现。如今再也无法听到声音，但他想只是见一见遗骸也好，于是隔帘仔细窥视，灯光下见那紫夫人冰清玉洁，仍然光彩照人，十全十美，他心中感到万分可惜。

六

自从紫姬死后，源氏忧伤不已，回想自己一生的种种罪过，追悔莫及，决心皈依佛门，并想好了日期。遁世之期渐渐迫近，心绪忙乱，感慨无穷，他考虑出家前应有种种措施，取出各种物品，按照等级分赠各侍女，作为纪念。他并未公然表明将出家，但近身的几个侍女，都看得出他即将成就夙愿。岁暮之时，院内异常岑寂，悲伤之情无限。源氏在整理物件之时，偶尔发现昔年恋人寄来的许多情书，因怕被人看见，遂付之一炬。忽见须磨浦流放时各处寄来的情书中，有紫夫人的信件，另行结成一束，这是他自己亲手整理的，然而已经是遥远的往事了，但现在看来笔墨犹新。这可作为“千年遗念”，不过想到自己出家之后，无缘再看，则保存也是枉然，便命两三个亲信的侍女，就在自己面前当场毁弃。即使不是情深意切的信，但凡是死者的手迹，看了总多感慨。

十二月十九日起，照例举办三天佛名会。想到源氏已经确信这是此生最后一次了，听见僧人锡杖的声音，比往常更加感慨。僧众向佛祈愿主人长寿，源氏听了更觉伤心，不知佛门对他作何指示。此后不久，他即遁入空门，不知所终。

案例片断

桐壶香殒

不知是哪一朝代，女御更衣好多位中间，有一位出身并非十分了不得的妃子，却出众地得到皇上宠幸。从开初就自命不凡的几位，都白着眼儿，褒贬妒忌于她。同品级的，再次级一些的更衣们呢，愈加不得安宁了。连个朝晚的承值，都要惹人多心。这桐壶多半是憋气憋的，一径儿憔悴下来，怯弱得时常去娘家，偏生地皇上越发看着可怜不过，也不怕人讥弹，竟是开创了新例的宠待。连殿上公卿们都侧目起来，道是好不耀眼的隆宠！那唐土也就为的这等事儿上，把个天下都乱坏了的。桐壶渐渐不是味儿，落得个天下人担愁的话柄，没来由的烦恼正多，只奈何不得皇恩的深厚，不好不混着敷衍。桐壶父亲大纳言已经亡故，母堂夫人原是有来历的旧家人，百般礼数都张罗得不比双亲俱全、当代荣华人家的差了，只是缺个出面着力的主子，一朝有起事来，还觉单薄没处倚靠。

也许前世的恩情不浅，早诞生了一位人间少有、清秀如玉的皇子。皇上计朝数日地等待已久，催着叫抱进来一看，好个清奇的孩子相貌。皇太子是右大臣家的女御所生，望重国内，自是无疑的储君，可是比到这一位的容光来，是再也比不上的，因此皇上心里也就是一般儿的慈爱，却把这一位呢，当作自家私宝，珍惜无限。生母本来就不是平常值侍之流，品望高贵，原是位尊体崇的，无奈皇上一味胡缠之余，但凡游乐时节，不管有个什么事儿，首先总要传她上去。有时寝殿晏起，就此留住，直不许离开御前，自然也就显得轻易了，自从生了皇子以后，皇上也加意持重起来，以致生了皇太子那女御倒起了疑心，莫非东官都，一个有差错，会叫这位皇子去住了。其实入宫在人之先，恩宠并不寻常，况且已有子女，所以独是这位的微言，皇上还是不好意思不听的。桐壶这边虽说仗着荫庇，却少不了吹毛求疵的人，自家身子又软弱，意怯心烦，也是自家多愁。宫院是桐壶住处。不断地御前上下，必得路过好几位的门前，人家妒忌，确也难怪。有时上殿太频繁，跨板、过廊、这儿那儿路上，会见些怪事儿，作弄得接送宫娥的衣裙都沾污得不可以堪。还有时，被关进穿堂里，两头约好齐齐地锁上了门，窘事儿真不少。遇事只添来数不清的为难，十分愁苦，皇上看着可怜，叫后凉殿原有更衣们的值事房迁往别处，腾给她做值殿休憩之处。如此一来这一层仇怨，又是没个了期的。皇子三岁那年，着裤典礼，不劣于皇太子那时，提尽了内藏寮、纳殿里的上料，办得异常隆盛。这也挨了许多闲话，及至见到这位皇子长成得容貌性情那么难得，也就没得说的。懂点儿事的，都傻瞠着眼惊叹！人世里竟有这般人物！

那年夏天，桐壶贵人自觉病情恍惚，要请假出宫，直不蒙准许。年来身子沉重，御眼里见惯了，总是说再看看情形，哪知日重一日，才五六天，就病得不像样。太君进来哭奏，方许出去。还怕这时候，再落个不好看，只留下皇子，悄自退出。事到其间，皇上也没法苦留，但觉送一送都办不到，说不出的伤心。那么个风韵佳丽人儿，消瘦得这般，一息恹恹，似有若无的，心里有着话，一句也说不出来，焦急得皇上不思前后，流着御泪百般体恤温存，还是不闻一声答应。贵人眉弛目懈，疲软地如痴如梦地躺着，看得又没了主意。宣旨特传辇车，回进来却又不叫动了。只好说：“明誓之言，大限到时也愿无先后的，料你也不好先破弃誓言而去吧。”妇人听到恐惶不迭，气息恹恹地奏道：“临到歧途悲欲绝，不胜薄命恋残生。早知……如此……”话没说完，自己气乏神疲了，皇上转念，索性就这么着，好歹也看过究竟吧，可是外面催着：“今天开坛祈祷，执事人等都已到齐，即晚就开……”勉勉强强，放了出去。从此皇上胸臆填塞，一眼也不睡，等不得天明。差人出去还没回来，惦念直没个消停，使者一到就听见哭闹，说是刚过得半夜，就咽了气，哭丧着返来回奏。皇上一听伤悼，百事都管不得了，独自守在殿里。皇子么，原是怎么也不肯放开的，无奈这等时分没个在宫之例，就得放他出去。他还不懂得有什么事呢，只看着侍女们个个哭坏，皇上也不断淌着眼泪，直似怪疑，就在平时，离别总没有小伤心的，何况此时，悲伤更不用说了。

事有定制，只得按礼殡葬，这当儿，太夫人恸哭着要趁着这缕烟同上西天，赶上送殡宫娥的跟车，来到葬地，庄严营葬，可知道是多么的伤心！话倒说得通达：“徒然看着遗骸，宛然如生，倒不如眼见她化了灰，也死了心，如今是没了的人了。”哭得几乎跌下车去，吓得众人嚷着：“原说的呢！”忙来扶持。大内里来了钦使。宣读敕旨，追赠三位，又是一阵悲伤。原来皇上深悔，连个女御都没叫称呼得，如今至少也应追进一等身份。这也还有人不服的。可是明理的呢，如今倒没个不想起她来，那风姿的优美，性情的和蔼可亲，没得可以抱怨的。只怪皇上宠待不好，故所以叫人无聊忌妒。如今连御前的值侍宫娥们之间，都在念叨着她的人品可敬，心地慈祥。所谓“死后思量”，正说的是这种样的人情吧。一阵子忙碌过去，接着追荐之事，皇上都一一询问周详。悲怀莫遣，与日俱增，也不曾叫过谁值宿寝殿，朝夕只是落着眼泪，仰见御容的人都感到露湿悲秋。唯有弘徽殿还不住抱怨：“人都没了，还叫人不得舒口气儿，这份儿的偏心啊！”皇上一见到皇太子，就惦念到小皇子，不时差出些近侍宫娥、乳娘之辈，去探问近况。

多情公子

过了多时，小皇子进来了。越发长成得不像这世上人的清逸，皇上看了都觉得肃然可器。明年春上，册立东宫，不无改易之想，只怕没个泰山可靠，这样办事也未必服得人心，反倒可危，也就没有形之于色。因之世人都赞叹：那么宠爱所偏，究竟圣明有度。女御方面也放下了担心。那外祖母老太太呢，寂寞得沉思默祷，但愿追踪金阙，看来感应在于，终于仙逝了，这又是一番无限悲伤。皇子年已六岁，今番懂事，追慕哭泣。那时老太太也反复道来：长年来伴熟的，苦的撇舍不得。从此只在内宫里了。到七岁，开始读书，世间少有的聪明，皇上看得都觉太可畏了，吩咐：“如令谁都莫疏远了他。没了母亲，多怜爱些吧！”有时去到弘徽殿，都是将他带进帘内。这容貌的美秀，哪怕猛士仇家，见了也自然要温和含情的。女御也不想见外于他。所生有二位皇女，都还比美不上。各宫院皆不须避嫌，就不觉萌些爱慕艳羞，大家都要逗他游戏亲近。正经学问且不说，弹琴吹笛，都能响遏云霄，数说起来，真个叫人难信的奇才。

那时，皇上听得来聘的高丽人中，有个善能相面的，只碍着宇多帝的遗训，不好召进宫来，极隐秘里遣出皇子去鸿胪馆。由右大政务官陪去，假托是他的儿子。相士惊奇得几次偏着头想不通。说道：“面相上分明该做一国之主，宜登帝上之位，照此看来，怕有作乱之忧。做个朝廷柱石，辅宰天下呢，面相上又不对。”这政务官也很是贤才博士，谈得十分高兴。文诗交酬，他写出今明即将归去，幸得面见了如此稀世之人，不胜苦于别后之思，文词美妙，皇子也酬以诗句，十分情挚，那人欢喜无限，送来重礼。朝廷也赏赐好多珍宝。这件事原也瞒不过人，早传闻开了，东宫的外祖大臣，猜不透究竟怎么回事，其实帝心早已鉴于面相之法，深有所虑，所以至今没把这位列入亲王，如今一边赏识这相士真不错，决意不让他徒然做个没外戚靠仗的无品亲王了。自家在位也没有一定，不如以常人做个朝廷后屯，倒来得前途稳妥些，因此越发督促他学习诸般才学。虽则天秉殊佳，列诸常人实是可惜，然而做了亲王，不免又受人排挤，星相能手来占的，都说的一样话，于是决计赐姓源氏了。

年深月久了，皇上还时刻不忘想念娘娘。他曾召见多人，冀或稍解结闷，无如连个差的可比拟的，都叹不易遇到，看到世事都没意思。倒是先朝有个四公主，有名的美貌，经她母后调教出落得举世无双，这边典侍原是先朝人，和那母后熟识，看见她从小长大，现在还有时瞥见，在皇上前奏说：“相貌要像已故那娘娘的人，身历三朝了，也从没见到过，唯有那边的公主，倒是长得真像，竟然绝世的美人。”“真的吗？”皇上记在心里，使人向那边恳求。那边母后却道：“啊哟怕人哪，啊！那东宫女御德性不好，明明气死了桐壶妃子，是个榜样，可去不得。”忧虑不肯爽快应允。但不久母后晏驾了，落得公主，景况伶仃孤单，皇上又使人传话过去恳求：“只当自家女儿辈看待如何。”服侍下人，后戚诸人，以及长冗的兵部卿亲王，都以为这般孤零，还不如入内的，心境也可宽舒一些，撺掇着进了宫。称呼藤壶。果然容貌姿态，无不奇象。这个呢，出身尊贵，人品端庄，谁都没得批评的，所以皇上也觉称心，没个不足。那个桐壶究竟是人不相容，上宠也是太过的些。皇上倒并不是恋新忘旧，只是未免移情，欢愉是趋，说来也是可叹。源氏是不离皇上左右的，何况频迎上幸的宫院诸人，尤其不会娇羞回避。不论哪一宫院，谁又自谓不如人呢？一个个都是美人，却摆着些大人风度，独这一位年轻美丽，虽则一意儿躲闪，也不免于自然流露。源氏对生母娘娘是早已影儿都记不得了，但听典侍说来，是与藤壶极相像的，少年心里便种下了思慕之情，时常想去亲近，博取欢心。二人都是上所特异钟爱的，还嘱咐过：“莫要见外了。倒觉得怪相称呢。莫道他没规矩，抚爱他些吧。眉眼神情都相像，当作亲生也没什么不配啊！”因此孩儿的心情，也觉得无上的亲热，借些个春花秋叶，攀话殷勤，弘徽殿女御与这位公主也不是很相投，于是又勾起了一些宿仇旧恨，看不入眼。世人倒把这位比容貌著称的公主还要美上好多的少年，称为光君。藤壶一样也是所特宠，就称为昭阳公主。

此君改却童装，虽还未免可惜，十二岁上加冠。皇上早已起居之间，都在筹计，要格外的豪华。排场不次于那年在南殿举办仪式的东宫冠礼，郑重庄严，堂皇富丽。各处餐宴之事，都特下谕旨内藏寮、谷仓院等，不得敷衍公事，潦草供奉，因此各方都竭尽精美。东厢朝东安设御座椅子，冠者座席、加冠大臣座席俱在御前。申时正，源氏登殿。这少年打扮的面庞、风采，马上要改变了，其实可惜。大藏卿任加冠藏人，拢起了他一头美发，直剪不下去，皇上想到若使桐壶妃子得见今日，非常难过。礼成，退下休息处，换了大衣，拜谒阶下，那份儿仪容，看得无人不落泪。皇上越发忍耐不住。虽则近来也有时分心余事，此刻回到了往年，悲痛难胜。方才尚未加冠，还担着心，怕易服会有损了风采，殊不料倒还添上了一表非凡的仪容奇美。加冠的大臣，膝下原有位公主所生的唯一千金，有意求亲，皇上却踌躇未允，也就为的是实在太珍爱此君。但这是内里亦深所嘉许的，因便下问：“何如即趁今天，正没人照料，做了陪伴？”大臣就决意了，大家下来到朝房酒宴，源氏出来入席，列在亲王们的末座。大臣席上就微露其事，源氏当时矜持，什么话也没说。皇上使内侍出来传旨，宣大臣上殿，便即上去。上方命妇送过上赐礼物。照例大白褂御衣全套。饮酒中间，皇上赐句：

“童髫此日劳初总，

结得根心永固无？”

有心示意，大臣惶恐。奏句奉答：

“敢不根心深固结，

只期浓紫色无衰。”

从长廊下来，舞蹈再拜。上赐左马寮御马，藏人所之苍鹰。阶下亲王们、公卿们颔首称庆，各蒙上赐有差。是日御前各色礼品，都由右大政务官承办。摆满的糕团、唐柜，比东宫加冠时还要较多。真个无限的丰盛堂皇！当天晚上，源氏出入大臣邸第。礼节隆重，人间少见。大臣看他稚年聪颖，十分欢喜。源氏正妻女公子葵君虽则稍居年长，妙龄妖嫩，羞涩莫能名状。大臣在朝，皇眷很厚，母堂公主，又是和皇上一母同胞，门第万分华贵，今番再添上这一位，那东宫外祖，转眼就要执政天下的右大臣权势，都被压过，也算不得什么了。右大臣各官房所生的公子多人。求婚公主，这时有位藏人少将，年轻才美，右大臣和这边不大相投的人物，都不肯等闲放过，把个珍爱的四千金匹配与他。器重少将，一如这边的器重源氏，这两家之间，真堪羡慕。源氏是常奉上召的，在家不得宽怀长住。心里又爱慕着藤壶的姿容无比，素常忖思娶室必须如此人才，然而但求个近似的都真没有啊！府里这位正妻呢，明知是修养有素、人品高雅的，可是总觉意不相投，年少心偏，甚至苦思烦恼。自从做了大人，不像以前，已不容进入女眷帘内了。而源氏却只喜欢住在大内里，每逢皇上游兴之时，从琴音笛音里，隐约听到他一句两句歌声语声，引以为慰。一住五六天，偶来府里，不过两三天。这边恕其年幼，也不见怪，只是竭意奉承他。服侍人们，都妙选不同一般的来伺候他，竭尽法儿只拣他心爱的玩意儿，逗他欢心。大内里呢，就把原来的淑景舍做他的朝房，服侍他生母娘娘的宫女们，一个不叫散出，仍旧伺候他。府里呢，特敕修理职、内匠寮改造一新。将原来树木、假山景致地方，开宽池心，精巧营缮。源氏倒只是叹息，这般精致，却没个中意的人儿相与同栖。

案例点评

光源氏风流倜傥，一生猎艳无数，与他发生缠绵性爱、情感纠葛的重要女性人物就有十多个。而对他情感生活产生重要影响的女性有三位，一是他的继母藤壶，还是儿童的光源就暗恋着他的继母，长大成人后想方设法暗中与继母幽会，使继母生下他们的一子，以后继承了皇位。第二位是朝廷右大臣的女儿胧月夜，是光源的哥哥皇太子未过门的媳妇，光源与她私通的结果是触怒了朝廷权贵，致使他失去权势，被放逐下野。第三位是他在下野途中遇到的民间女子明石姬，这个女子使他看破了世态炎凉和人事的无常。

光源一生正式娶妻三位。一是朝廷左大臣之女葵姬，光源并不爱她，而是皇室为了增强源氏的权力后援许配给他，源氏对她很冷淡，使她哀怨一生而死去。第二位是他的继母或者说是他情人的侄女紫姬。源氏一开始对她如自己的女儿一般，后来到她十四岁那年才正式娶为妻子。而他与紫姬的情爱恩怨如同中国古典小说《红楼梦》中宝黛爱情悲剧故事一样，是贯穿整部作品的主线。第三位妻子其实是源氏的同父异母所生的妹妹三公主，退位的皇上朱雀帝为了在宫廷争权夺利的斗争中占得先机而将其嫁与源氏。但三公主另有钟情之人，与他人私通生下一子，被光源看破后，遁入空门出家为尼了。

此外，源氏猎艳相当广泛。有一次他借故到臣下纪伊宋家留宿，强行占有纪伊宋家年轻貌美的继母空蝉，但遭拒绝后，又玷污了她的继女轩端获。源氏的婶母六条妃子寡居，品貌出众，但生性忌妒，与源氏私通后为了保持这种性爱关系，使用妖法将源氏喜爱的宫女夕颜和他的妻子葵姬一一害死。源氏甚至对丑女也是情有独钟的，如已故亲王的女儿末摘花相貌丑陋，性情古怪，而源氏百般加以引诱。夕颜与源氏的妻子葵姬的哥哥所生之女叫玉鬟，源氏将其收为养女，但随着时日增长，源氏迷恋上玉鬟，竟不顾养父身份向她求爱，弄得她抑郁致病。

发生在源氏身上种种的风流韵事，不能简单地用“乱伦”两个字来加以说明。本篇节选了《源氏物语》第一章片断，描述源氏从小失去生母桐壶，儿童时代人才出众，倾慕继母藤壶的故事，从精神分析学的角度来说，这是人物变态情爱心理发展的根源。

源氏幼年起丧失母爱，对他的心理打击是重大的，他留恋于同母亲的关系，甚至在长大成人后，这种关系仍然滞留不走，在后来选择的性爱对象上，都要打着有母亲特征的烙印的女性才能合其心意。例如继母藤壶、六条妃子和紫姬等，这些女性在源氏的内心中都很容易被识别为是母亲桐壶的替身，而源氏追求一连串母亲替身的艳遇也就变得容易理解了。也就说，源氏渴求得到的爱情满足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一个替身身上找到，于是他就成了一个特别“花心”与风流的贵族公子。

源氏对母亲的爱慕之情固结于整个童年生活，并通过不断吸收性爱因素，而偏离了性爱目标。到青春期伴随这种状况而来的是强有力的“肉欲”情感，这使源氏在其无意识中继续这种依恋于乱伦性质的艳遇对象，并自由地寻求机会发泄到现实之中。从传统古老的观念来看，“女人需要爱，男人需要性”，但实际上男人也需要爱，源氏尽管在风流韵事中尽可能尝试寻找各种性生活的女性，但他实际上是一种“自我爱”或者“自我认同”的寻找，而不是传统意义上对爱情的浪漫追求，即在一个人生命的最初岁月里，母亲对于孩子的影响是最重要的。孩子早年的自我认同和形成情感关系的潜力，都必须通过一位极为重要的女性角色之认同才能获得，而男性的“自我认同”就和能否得到这样一位女性角色的深切不安感联系在一起，这就是源氏变态情爱的精神根源所在。

最后，无论是古代的宫廷还是现代的社会生活，权力与性的关系始终是一个重要的主题。从古至今的权力体制运作都离不开性的生态环境，而性又是所有的权力都不能忽略的资源，甚至性是权力得以实施的手段或指标。在《源氏物语》中，对权势如何统治着性有着极为详尽的描写。正如法国著名的现代思想家和心理学家福柯所说：权力可以控制和管理性，而权力也可以把人变成性爱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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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绪论

前言 那些值得分析的忧伤和绝望

原始的心理创伤——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的“弑父恋母”案例分析

本我和超我的战争——莎士比亚《麦克白》的精神动力学分析

孤岛余生——《鲁滨孙漂流记》之创伤后应激障碍分析

一颗被蒙蔽的心——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中伊丽莎白偏见形成的心理分析

厚重人格面具下的灵魂——司汤达《红与黑》中于连个性化心理分析

生命，为何轻言放弃——歌德笔下少年维特自杀的心路历程

浴火重生的凤凰——《红字》中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案例分析

罪恶后的梦魇——陀思妥耶夫斯基之《罪与罚》主人公噩梦心理分析

爱与恨——《呼啸山庄》主人公希克厉的双重人格分析

被禁锢的灵魂——《包法利夫人》中一例躁狂抑郁症的心理分析

我该怎么办——莫泊桑《皮埃尔和让》中一例应激障碍的心理分析

失身之累——《苔丝》的性创伤精神分析

为情驱使的一生——对《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女主人公之自恋人格的精神分析

惩罚与解脱——安娜·卡列尼娜自杀的心理历程

自我的意志——简·爱的人格成长分析

畸形的母子关系——劳伦斯《儿子与情人》中保罗恋爱的心理剖析

征服内心之路——约翰·克利斯朵夫的青春期心理成长经历分析

魔鬼与天使同在——《蝴蝶梦》中吕蓓卡病态人格的分析

悲剧的灵魂——鲁迅《阿Q正传》的精神创伤自救剖析

萎缩的精神世界——《围城》中方鸿渐的爱情婚姻心理剖析

猜忌多疑为哪般——罗贯中《三国演义》里曹操多疑性格的心理分析

性压抑下的牺牲品——施耐庵《水浒传》中潘金莲的精神分析

从叛逆者到大英雄——吴承恩《西游记》中孙悟空的个性心理分析

变态的情爱——日本长篇小说《源氏物语》中“风流公子”的心理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