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清文宗與恭親王

清咸豐十一年辛酉七月十六日，文宗崩於熱河。遺命以皇長子載淳繼位，並派怡親王載垣等軍機大臣，額駙景壽及輔國公肅順等總共八人，「贊襄一切政務」。這就是清朝家法中，「顧命大臣」輔弼幼主的制度。

不久，幼帝的生母慈禧太后（其時仿明朝萬曆的成例稱她「聖母皇太后」），既不甘於大權的旁落，又深憾於肅順的跋扈，於是與文宗異母弟恭親王奕訢密謀，奪取政權，由「顧命」而變為「垂簾」，兩宮臨朝稱制於上，恭王總攬全局於下，是為近代史上有名的「辛酉政變」。

「辛酉政變」爭權的兩方，縮小範圍來說，一方為慈禧和恭王，一方是肅順及其同黨。但肅順為文宗所重用，而文宗的重用肅順，則在恭親王於咸豐五年奉旨「罷直軍機，回上書房讀書」以後，為此文宗與恭親王兄弟失和的表面化。換言之，沒有恭親王於咸豐五年的退出軍機，就沒有肅順於咸豐六、七年始的逐漸被重用，即令肅順在御前當差，有心攬權，則以恭親王的地位，足以裁抑，然則文宗的末命，必以嗣君付託恭王，不特無「政變」之可言，且亦無「垂簾」之變局。王湘綺詩：「祖制重顧命，姜姒不佐周」，「垂簾」原是恭王與慈禧合作的條件之一，倘恭王亦在「顧命」之列，一定也跟肅順、載垣一樣，對「垂簾」之議，持堅決反對的態度。

由此可見，「辛酉政變」實種因於文宗與恭王的兄弟失和，其間牽涉到帝位、親情、禮法、隱衷。重重因素的糾結，構成了複雜微妙的過程。我以為在貢獻《慈禧前傳》於讀者之前，有先一敘此過程的必要，因作本篇。

一

文宗的母親鈕祜祿氏，由全嬪累進為全貴妃，十三年四月，繼后佟佳氏崩，全貴妃晉為皇貴妃，攝六宮事，十四年十月，正位中宮。二十年正月初九崩，年三十三。宣宗親自定謚為「孝全」。

清宮詞：「蕙質蘭心並世無，垂髫曾記住姑蘇，譜成六合同春字，絕勝璇璣織錦圖。」原註：「孝全皇后為承恩公頤齡之女，幼時隨宦至蘇州，明慧絕時。曾仿世俗所謂七巧板者，斫木片若干方，排成『六合同春』四字，以為宮中新年玩具。」因生長蘇州之故，亦可想見其在「明慧」以外，還有江南女兒的溫柔，這與旗下格格的開朗爽健是大異其趣的，此所以獨蒙帝眷。

孝全之崩，曾有異聞。清宮詞：「如意多因少小憐，蟻杯鴆毒兆當筵，溫成貴寵傷盤水，天語親褒有孝全。」原註：「孝全皇后由皇貴妃攝六宮事，旋正中宮，數年暴崩，事多隱秘。其時孝和太后尚在，家法森嚴，宣宗亦不敢違命也，故特謚之曰：『全』。宣宗既痛孝全之逝，遂不立他妃嬪之子而立文宗，以其為孝全所出，且於諸子中年齡較長。」照這首詩看，孝全暴崩，似是新年宮中家宴，為人下毒所致。但「溫成貴寵傷盤水」一，兼用宋仁宗張妃怙寵及慶歷八年近侍作亂縱火，曹后率宮人救火擒賊的故事，不知意何所指？詞連孝和，尤不可解。史載：宋仁宗張妃頗與聞外事，曾為其伯父堯佐乞官，或者孝全亦有類似的舉動，而宣宗繼母孝和太后秉性嚴毅，有所責備，孝全因而羞懼服毒。宣宗哀矜，謚以「全」字。這是我的猜想，究竟真相如何？誠所謂「宮闈事秘，莫得聞矣！」

二

如上所引，文宗得位，不無巧取之嫌，而恭王的內心不甚甘服，亦可想而知。兄弟各有心病，種下了猜嫌不和的根由。而以靜皇貴妃的封號一事為導火線，積嫌到咸豐五年，出現了明顯的裂痕。茲就王湘綺所著《祺祥故事》中，有關此事的記載，分段錄引註釋如次，以明究竟（引文上加〈〉記號）。

〈會太妃疾，王日省，帝亦省視。一日，太妃寢未覺，上問安至，宮監將告，上搖手令勿驚。妃見床前影，以為恭王，即問曰：「汝何尚在此？我所有盡與汝矣！他性情不易知，勿生嫌疑也。」帝知其誤，即呼「額娘」。太妃覺焉，回面一視，仍向內臥不言。自此始有猜，而王不知也。〉

圓明園三園之一的萬春園，原名綺春園。道光年間，尊養孝和太后於此。文宗即位，亦奉康慈太妃居綺春，這是文宗以宣宗尊孝和者尊康慈，而視疾問安，又無異親子，凡此都是報答撫育之恩。但看康慈誤認文宗為恭王所說的一段話，偏心自見，而猜嫌固先起自康慈。

〈又一日，上問安入，遇恭王自內而出，上問病如何？王跪泣言：「已篤！」意待封號以瞑。上但曰：「哦，哦！」王至軍機，遂傳旨令具冊禮。〉

此記康慈不得太后封號，死不瞑目。「哦，哦！」是暫不置可否之詞，恭王則以為文宗已經許諾。這可能是一種誤會，但恭王行事，有時亦確不免衝動冒失，因而被認為「狂妄自大」，以王與慈禧的不和，即由於此種性格使然。

恭王初入軍機在咸豐三年十月，雖為新進，但以爵位最尊，成為掌印鑰的「領班軍機大臣」，所謂「軍機領袖」、「首輔」、「首揆」都是指領班的軍機大臣。召見軍機，自乾隆十三、四年間開始，全班同見，但首輔或一日數召，面聽指示稱為「承旨」，既承旨而繕擬上諭進呈，稱為「述旨」，至於「傳旨」，通常指口頭傳達旨意而言。

〈所司以禮請，上不肯卻奏，依而上尊號，遂慍王，令出軍機，入上書房，而減殺太后喪儀，皆稱遺詔減損之。自此遠王同諸王矣！〉

「所司」指禮部。尊封皇太后，應由禮部具奏，陳明一切儀典。恭王傳旨，雖非文宗本意，但皇帝如擯拒禮部請尊封皇太后的奏章，則將鬧成大笑話，所以不得不依奏。而恭王的「傳旨」，起於誤會，終同挾制，文宗自然要懊惱。

據《清史稿禮志》康慈太后崩，「帝持服百日如制」。所謂「減殺太后喪儀」，最主要的是謚法有異，《清史稿．后妃傳》康慈崩後，「上謚曰『孝靜康慈弼天輔聖皇后』，不系宣宗謚，不？廟」。按：封后而不系帝謚，起於明憲宗生母孝肅太后，《明史．后妃傳》「孝肅周太后，英宗妃、憲宗生母也。－－嘉靖十五年與紀邵二太后並移祀陵殿，題主曰皇后，不系帝祀，以別嫡庶，其後穆宗母孝恪、神宗母孝定、光宗母孝靖、熹宗母孝和、莊烈帝母孝純，咸遵用其制。」但在清朝，上謚太后，並無此前例。文宗不以家法而沿用前朝故事，一方面表示，孝靜太后撫育有恩，侍奉如生母，一方面亦表示嫡庶究竟有別。致憾之深，可以想見。

總之，如無牢不可解的心病，則以兄弟之親，讒言不入，文宗末命的顧命八大臣，當以奕訢為首。「祖制重顧命」，以恭王的才具，執行尊嚴的家法，慈禧決不可能取得任何政治上的權力。照這樣看，清文宗與恭親王的手足參商，不過便宜了慈禧一個人而已。歷史的因果關係，有時奇妙難測，此為一例。

一　第一部　慈禧前傳

皇帝終於把所有的奏折看完了。

丟下惠親王領銜所奏，「恭辦聖訓告竣，請旨遵行」的那道折子，他順勢伏在紫檀書案上喘氣。左右的小太監都無動作，只緊張地注視著，怕「萬歲爺」會昏厥。皇帝虛弱得太厲害，這時還不能去碰他，須等他喘息稍定，才宜於上前服侍。

三十歲的皇帝，頭上涔涔冷汗，胸前隱隱發痛，最難受的是，雙頰潮熱，燒出一種不知何處可以著力的虛浮之感。但是，他的思緒仍然是清晰敏銳的，最後所看那道奏折的內容，還能清清楚楚地默記得起。什麼「聖訓」？想到他自己告誡臣子的那些話，「朕」如何如何？「爾等」如何如何？越覺雙頰如火，燒得耳朵都發熱了。

每一念及自己的責任，他總不免歸於困惑，困惑於列祖列宗，何來如許精力，得以輕易應付日理萬機的繁劇？而尤其使他不解的是，他的高祖世宗憲皇帝，古往今來如何竟有以處理政事為至樂，每天手批章折，動輒數千言，而毫不覺得厭倦的天子？

對於他來說，僅是每天看完奏折，便成苦刑，特別是那些軍報。江南未平，山東又起，域內未弭，夷人又至。祖父以前，只有邊陲的鱗甲之患，父親手裡，也不過英夷為了鴉片逞兇，像這幾年內憂外患，紛至迭起，不獨東南半壁糜爛，甚至夷人內犯，進迫京師，不得不到熱河來避難，這是前人所未曾遭遇過的艱難處境，他相信換了任何一位皇帝，都會像他一樣，怕看那些奏報軍情的章折。

唯有這樣自我譬解，他才能支持得下去，也唯有這樣自己為自己找理由，他才能有尋一些樂趣的心情，領略到一些天子之貴！

喘息漸漸平定了，他慢慢抬起身子，早有準備的小太監，敏捷有序地上前伺候，首先是一塊軟白的熱手巾遞到他手裡，然後進參湯和燕窩，最後是皇帝面前最得寵的小太監如意，捧進一個朱漆嵌螺甸的大果盒，跪在御座旁邊，盒蓋揭開，裡面是金絲棗、木樨藕、穰荔枝、杏波梨、香瓜，五樣蜜餞水果。皇帝用金叉子叉起一片梨，放在嘴裡，靠在御座上慢慢嚼著，覺得舒服得多了。

「傳懿貴妃來批本！」

「喳！」管宮內傳宣的小太監金環跪一跪，領旨走了。

「慢著！」等金環站定，皇帝又吩咐：「傳麗妃，東暖閣伺候。」

等金環傳旨回到御書房，皇帝已回煙波致爽殿東暖閣。接著懿貴妃到了御書房，一個人悄悄地為皇帝批答奏折。

她不能坐御座，側面有張專為她所設的小書桌。從御書案上將皇帝看過的奏折都移了過來，先理一理。把那些「請聖安」的黃折子挑出來放在一邊，數一數奏事的白折子，一共是三十二件，然後再清理一遍，把沒有做下記號，須發交軍機大臣擬議的再挑了出來，那就只剩下十七件了。

批十七件奏折，在懿貴妃要不了半個時辰，因為那實在算不了一件什麼事！

多少年來累積的經驗使然，皇帝批答本章，通常只不過在幾句習用語中挑一句，諸如「覽」，「知道了」，「該部知道」，「該部議奏」，「依議」之類。而就是這簡單的一句話，皇帝也不必親自動筆，只在奏折上做個記號就行了。

記號用手指甲做。貢宣紙的白折子，質地鬆軟，掐痕不但清晰，而且不易消滅，批本的人看掐痕的多寡、橫直、長短，便知道皇帝的意思，用硃筆寫出那個掐痕所代表的一句話，就算完成了批答。這在「敬事房」的太監，是無不可藝勝任的。

喜歡攬權的懿貴妃，因為常侍候皇帝處理政務的緣故，把這個能夠與聞機密的工作，拿到了手裡。皇帝的親信近臣，協辦大學士，署領侍衛內大臣，內務府大臣並執掌印鑰的肅順，因此一再秘密進言，說懿貴妃攬權，喜歡干預政事，其實，她是在學習政事。對於大清的皇位，沒有誰比她看得再清楚的，也許一年半載，至多不出三年，她的今年才六歲的兒子－－皇長子，也就是皇帝眼前唯一的兒子載淳，將會繼承大統。她必須幫助兒子治理「天下」。

所以她不但依照掐痕，代為批答，更注意的是，皇帝看過，未作表示，而須先交軍機大臣處理的奏折，往往在那裡面的陳述，才是正在發展中的軍國重務，她想瞭解內外局勢，熟悉朝章制度，默識大臣言行，研究馭下之道，懂得訓諭款式，這些都要從奏折中去細心體味。

有一道奏折，是恭親王奕訢所上，皇帝未作任何記號，而應該是有明確指示的，恭親王「奏請赴行在，敬問起居」，哥哥有病，弟弟想來探望，手足之情，天經地義，何以不作批答呢？

稍作思量，懿貴妃就已看出，這道內容簡單的奏折中，另有文章。恭親王來問起居，只是表面的理由，實際上是要親自來看一看皇帝的病勢，好為他自己作一個準備。也許，恭親王還會苦諫迴鑾，果真諫勸生效，回到北京，有那麼多王公大臣，勳戚耆舊在，總可以想出辦法來制裁專擅跋扈的肅順。

想到這裡，她立刻知道了這道奏折發交軍機處以後的結果。肅順雖不是軍機大臣，但在熱河的軍機大臣中，怡親王載垣，肅順的胞兄鄭親王端華，倚肅順為靈魂。穆蔭、匡源、杜翰都仰他的鼻息，資格最淺的「打簾子軍機」焦祐瀛，由軍機章京超擢為軍機大臣，更是肅順的提拔，這樣，他們還不是都照肅順的意思，駁了恭親王的折子？

「哼！肅老六，你別得意！」懿貴妃這樣輕輕地自語著，把恭親王的奏折拿在手裡去見皇帝。

在東暖閣的麗妃，聽得太監的奏報，特意避了開去。皇帝卻依舊躺在炕床上，等懿貴妃跪安起來，隨即問道：「你手裡拿著誰的折子？」

「六爺的。」宮內家人稱呼，皇帝行四，恭親王行六，所以妃嬪都稱恭親王為「六爺」。

皇帝不作聲，臉色慢慢地陰沉下來，但潮熱未退，雙頰依然是玫瑰般鮮艷的紅色，相形之下，越顯病態。

這樣陰沉的臉色，在此兩三年中，懿貴妃看得太多了。起先是不安和不快，歷久無事，不安的感覺消失了。而現在，甚至不快都已感覺不到，該說的話還是要說，不管他是如何的臉色！

「皇上！這一道折子，何必發下去呢？」

皇帝開口了：「我有我的道理。」他本來想用峭冷的聲音，表示給她一個釘子碰，但以中氣不足，聲音低微而軟弱，反倒像是在求取諒解。

於是懿貴妃越發咄咄逼人：「我知道皇上有道理。可是皇上有話，該親筆朱批。皇上別忘了，六爺是皇上的同胞手足。而且－－，」她略一沉吟，終於把下面的話說了出來：「他跟五爺、七爺他們，情分又不同。」

但是，因愛幾乎成仇，也正為此。這是皇帝的心病，懿貴妃偏偏要來揭穿，話說得在理上，皇帝心內懊惱，卻是無可奈何，只得退讓一步：「那，你先擱著！」

「是！」懿貴妃說，「這道折子我另外留下，等皇上親筆來批。」

「嗯。你跪安吧！」

「跪安」是皇帝叫人退下的一種比較宛轉的說法，然而真正的涵義，因人因地而異，召見臣工，用這樣的說法是表示優遇，而在重帷便殿之中，如此吩咐妃嬪，那就多少意味著討厭她在跟前，因此懿貴妃心裡很不舒服。

跪安是跪了，也正巧，跪下去就看見炕床下掉了一塊粉紅手絹在那裡，順手撿起來一抖，粉香撲鼻，上面黑絲線繡的五福捧壽的花樣。這一看，懿貴妃陡覺酸味直衝腦門，臉色就很難看了。

忍了又忍，嚥不下這口氣，她站定了喊道：「如意！」

這一喊驚動了皇帝，轉臉看到她手裡拿著塊手絹，認得是麗妃的東西。怎麼到了她手裡？倒要看看她跟如意說些什麼？

「傳話給小安子，讓他去問一問，皇后可是在歇午覺？如果醒了就奏報，說我要見皇后。」

懿貴妃朗朗地囑咐完了，揚著手絹兒，踩著「花盆底兒」，一搖三擺地離了東暖閣。

皇帝非常生氣，立刻回到書房，召見肅順。

原懷著一腔怒火，打算著把懿貴妃連降三級，去當她入宮時初封的「貴人」，但見了肅順，皇帝卻又改了主意。懿貴妃與肅順是死對頭，皇帝難勝煩劇，但求無事，不敢去惹是非。

肅順卻已從小太監口中，得知端倪，此時見皇帝欲語不語，滿面憂煩，便即趨至御座旁邊，悄悄問道：「想來又是懿貴妃在皇上面前無禮？」

皇帝嘆口氣，點點頭。

「那麼，皇上是什麼意思，吩咐下來，奴才好照辦。」

「我不知道怎麼辦？」皇上萬般無奈地說：「第一，她總算於宗社有功；第二，逃難到此，宮裡若有什麼舉動，那些個『都老爺』，可又抓住好題目了，左一個折子，右一個折子，煩死了！」

所謂「於宗社有功」，當然是指後宮唯有懿貴妃誕育了皇子，肅順心想，不提起來還罷了，提起來正好以此進言。

於是，他先向外望了一下，看清了小太監都在遠遠的廊下，才趴在地下，免冠碰了個頭，以極其虔誠忠愛的姿態說道：「奴才有句話，斗膽要啟奏皇上。這句話出於奴才之口，只怕要有殺身之禍，求皇上天恩，與奴才作主。」

肅順是皇帝言聽計從的親暱近臣，早已脫略了君臣的禮節，這時看他如此誠惶誠恐，大為詫異，而且也稍有滑稽之感，便用慣常所用的排行稱呼說道：「肅六！有話起來說。」

肅順倒真的是有些惶恐，叩頭起來，額上竟已見汗，他也忘其所以地，就把御賜寶石頂的大帽子，往御案上一放，躬身湊過去與皇帝耳語。

「懿貴妃恃子而驕，居心叵測，皇后忠厚，麗妃更不是她的對手。皇上要為皇后跟麗妃打算打算才好。」

皇后為皇帝所敬，麗妃為皇帝所愛，提到這兩個人，皇帝不能不關切，但是：「你說如何打算？而且有我在，她又敢如何？」

「不是說眼前，是說皇上萬年以後－－這還早得很哪！不過，阿哥今年六歲還不要緊，等阿哥大了，懂事了，那時候皇上再想下個決斷，可就不容易辦到了！」

他的話說得相當率直，皇帝也不免悚然驚心，對於自己的病，最清楚的還是莫過於自己，一旦倒了下來，母以子貴，那就儘是懿貴妃的天下了。呂氏明空，史跡昭然，大清宗社，不能平白送給葉赫那拉氏，若有那一天，何以上對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皇帝動心了！太陽穴上蒼白的皮膚下，隱隱有青筋在跳動，雙手緊握著御座的靠手，痛苦而又吃力地在考慮這個嚴重的後患。

而他的衰弱的身體，無法肩負這樣一個重大的難題，想不多久，便覺得頭昏胸痛，無法再細作盤算。這原非一時片刻所能決定的大事，暫且不想它吧！

「讓我好好兒想一想。」皇帝又鄭重告誡：「你可千萬別露出一點兒什麼來！」

「奴才沒有長兩個腦袋，怎麼敢？」

到了晚上，皇帝覺得精神爽快了些，記起恭親王那道折子，想好好作個批答。於是又到了書房，由麗妃在燈下伺候筆墨。

把恭親王的折子重新看了一遍，想起兒時光景，皇帝觸動了手足之情。

於是二十年來的往事，剎那間都奔赴心頭，最難忘懷的是，每天四更時分，起身上學，奕訢愛玩貪睡，保母一遍遍地喚不醒，只要說一句：「四阿哥可要走了！」立刻就會把雙眼睜得好大，慌慌張張地喊著：「四哥等我！四哥等我！」

於是紗燈數點，內監導引，由皇子所住的乾清宮東五所，入長康左門，穿越永巷，進日精門到乾清門東面的上書房。雖然各有授漢文的師傅，教滿洲話的「諳達」，但只要一離了書案，兩個人必定湊在一起，不管到那裡都是形影不離的。

皇帝記得自己十四歲那年，正式開始習騎射，就在東六宮西面的東一長街試馬。十三歲的奕訢，第一次被抱上鞍子，嚇得大叫，可是沒有幾天工夫，就已控御自如，騎得比誰都好。從那時候起始，奕訢才具展露，一步一步地趕上來了！

「唉！」皇帝輕喟著，浮起一種莫名的惆悵，喃喃念道：「青燈有味，兒時不再！」一面自語，一面取支玉管硃筆，信手亂塗著。

麗妃從皇帝肩頭望去，只見畫的是兩個人，一個持槍，一個用刀，正在廝殺，便即問道：「皇上畫的是誰啊？」

「一個是我，一個是老六。」

麗妃一顆心猛然往下一沉，手腳都有些發冷，皇上與六爺兄弟不和，她是知道的，但何至於如仇人般刀槍相見，要拚個死活呢？

「這話有十四、五年了！」皇帝畫著又說：「是老六玩兒出來的花樣，讓內務府給打了一把好刀，一支好槍，我跟他兩個人琢磨出來好些個新招式。有一天讓老爺子瞧見了，高興得很，給刀槍都賜了名字，刀叫『寶鍔宣威』。」

麗妃舒了口氣，無端驚疑，自覺好笑，「槍呢？叫什麼名字？」她又問。

「槍叫『棣華協力』。」皇帝轉臉來問：「你可懂得這四個字？」

麗妃嬌媚地笑著，「我那兒懂呀？正等著皇上講給我聽呢！」

「這就是說弟兄要同心協力，上陣打仗，才可保必勝。」

「本來就應該這樣兒嘛！」

「連你都知道，」皇帝冷笑一聲，「哼！老六偏偏就不知道！去年八月初，我叫他出面議和，無非擔個名兒，好把局勢緩一緩，騰出工夫來調兵遣將，誰知道他只聽他老丈人桂良的話，真的跟洋人打上了交道了！我真不懂他其心何居？」

靜靜聽著的麗妃，笑容漸斂，不敢贊一詞。因為皇后一再告誡過她，皇帝說到什麼有關係的話，只准聽，不准說，更不可胡亂附和或者出什麼主意，這是祖宗的家法。柔弱的麗妃，就是沒有皇后的提示，她也是不敢違犯的。

發了一頓牢騷的皇帝，心裡覺得痛快了些，站起身來，踱了數步，重新回到御座，對著恭王的奏折，拈毫構思。

他已打定了主意，決計不要恭親王到行在來。但是，他不願意批幾個字就了事，心想著該好好寫一段冠冕堂皇，情文並勝的話，一則好堵住朝野悠悠之口，再則也讓「老六」領略領略他的文采，他自知此刻能勝過他這個弟弟的，怕就只有這一點了！

「這是剛沏的。」麗妃把用一隻康熙五彩蓋碗盛著的新茶，捧到御前，「昨兒個湖南進的君山茶。皇上嘗嘗！」

「嗯。」皇帝自己用碗蓋，慢慢把浮著的茶葉，濾到一邊，望著淡淡的茶氛出了一會神，忽然轉臉喊了聲：「蓮蓮！」

「蓮蓮」是麗妃的小名。她剛走向門前，要傳小太監去預備點心，聽得皇帝呼喚，趕緊答應一聲：「蓮蓮在！」

「你說，」皇帝等她走到御書案前，指著奏折這樣問她：

「老六要到熱河來看我的病，我應該怎麼跟他說？」「這－－，」麗妃陪笑道：「該皇上自己拿主意。我不敢說。」

皇帝知道宮中曾經誡飭妃嬪，不得與聞政務，所以點點頭說：「不要緊，是我問你的，你說好了。皇后知道了也不會責備你。」

這一說，麗妃不能不遵旨。她想了一會答道：「皇上看待六爺，原跟親兄弟一個樣，只怕六爺來了，談起從前，不免傷心，那就對聖體大不相宜了。如果六爺體諒皇上的心，還是在京城裡好好辦事，替皇上分憂，不來的好。反正秋涼總得迴鑾，也不過一轉眼的工夫！」

一番婉轉陳奏，贏得龍顏大悅，連連輕擊書案，學著三國戲中劉備的科白笑道：「嗯，嗯，正合孤意！」

看見皇帝得意忘形的神情，麗妃抽出袖中那方五福捧壽花樣的粉紅色手絹，握在嘴上，輕聲笑了。

於是皇帝欣然抽毫，略一沉吟，用他那筆在《麻姑仙壇記》上下過功夫的顏字，在恭親王的折子後面，振筆疾書：「朕與恭親王自去秋別後，倏經半截有餘，時思握手面談，稍慰僅念。惟朕近日身體違和，咳嗽未止，紅痰尚有時而見，總宜靜攝，庶期火不上炎。朕與汝棣萼情聯，見面時回思往事，豈能無感於懷？實與病體未宜！況諸事妥協，尚無面諭之處，統俟今歲迴鑾後，再行詳細面陳。著不必赴行在！」

寫到這裡，加「特諭」二字，便成結束。忽然想起奏折內還有「夾片」，檢起一看，果然。

奏折內別敘一事，另紙書寫，稱為「夾片」。恭親王折內，另附一片，是說留京辦事的軍機大臣文祥，亦奏謂赴行在面請聖安。此人出身「滿洲八大貴族」之一的瓜爾佳氏，能文能武，有見識，有才幹，留守在京，任勞任怨，極其得力，皇帝原想也慰勉他一番，但恨他是恭親王一黨，而且這半天也勞累了，懶得再費心思，所以草草又寫一筆：

「文祥亦不必前來。特諭！」

寫完重看一遍，自覺相當懇切，一時不能迴鑾的苦衷，應可邀得在京大小臣工的諒解。至於恭親王心裡作何想法？那就不去管他了！

這一夜，皇帝就由麗妃侍寢。如果在京城禁宮內，睡到寅卯之間，即須起身，傳過早膳，到天亮辰時，召見軍機，裁決庶政。政巡狩在外，辦事程序，不妨變通。而且皇帝痼疾纏綿，必須當心保養，所以總要到天明以後，太監方敢「請駕」。

從去年八月駕到熱河避暑山莊以後，這種情形，由來已非一日，但懿貴妃對於皇帝這一天的起居，特別注意，實際上她無時不在偵伺皇帝的動靜，這份差使，由她的太監安德海擔任。

這個被上上下下喚做「小安子」的安德海，是直隸南皮人，生成兔兒臉，水蛇腰，柔媚得像京城裡應召侍坐的小旦，同時又生成一張善於學舌的鸚鵡嘴，一顆狡詐多疑的狐狸心，對於刺探他人的隱私，特具本領，因此深得懿貴妃的寵信。在禁城內，懿貴妃住「西六宮」的儲多宮，照規矩有十四名太監執役，其中帶頭的兩名「八品侍監」，名為「首領」，小安子以首領之一，獨為懿貴妃的心腹。

前一天晚上，小安子就把麗妃在御書房伺候筆墨的消息，在懿貴妃面前渲染了一番。但一到起更，宮門深鎖，消息中斷。已兩年未承雨露的懿貴妃，看著麗妃的那方粉紅手絹，妒恨交加，幾乎一夜不能安枕。所以一早起身，等小安子來請安時，她第一句話就是：「去瞧瞧去！」

到那裡「去」？「瞧」什麼？小安子自然知道。答應一聲，匆匆而去。等打聽回來，懿貴妃正進早膳，他幫著照料完了膳桌，悄悄靠後一站，什麼話也不說，倒像是受了什麼好大的委屈似地。

「怎麼啦？你！」懿貴妃微偏著臉問。

「奴才在替主子生氣。」

「替我？」懿貴妃沒有再說什麼，只拿手裡的金鑲牙筷，指著膳食上的一碟包子說：「這個，你拿下去吃吧！」

小安子跪下來謝了賞，雙手捧著那碟包子，倒退數步，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懿貴妃慢慢用完早膳，喝了茶，照例要到廊上庭前去「繞彎兒」。一繞繞到後園，只見紫白丁香，爛漫可愛，桃花灼灼，燦若雲霞，白石花壇上的幾本名種牡丹，將到盛開，尤其嬌艷。她深深驚異，三日未到，不想花事已如此熱鬧了。

花兒熱鬧，人兒悄悄，滿眼芳菲，陡然挑動了寂寞春心，二十七歲的懿貴妃，忽然想起兩句不知何時記下，也不知何人所作的詞，輕輕念道：「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

念了一遍又一遍，嘆口氣懶懶地移動腳步，回身一瞥，恰好看見小安子在迴廊上出現，知道他有話要說，便站住了等他。

「奴才剛打前邊來。皇上剛剛才傳漱口水！」小安子躬身低聲，秘密報告。

「這麼晚才起來嗎？」

「聽『坐更』的人告訴奴才，皇上到三更天才歇下。嘰嘰咕咕，絮絮叨叨，跟麗妃整聊了半夜。」

「喔！」懿貴妃裝得不在意地問，「那兒來這麼多話聊呀？」

「誰知道呢？據說，就聽見麗妃小聲兒的笑個沒完！」

懿貴妃臉上頓時變了顏色，但她不願讓小安子看到，微微冷笑一聲，走得遠遠的，對花悄立，不言不語。

「皇上也是！」小安子跟過來，在她身後以略帶埋怨的語氣說，「怎麼不愛惜自己的身子呢！」

不錯！懿貴妃在心裡想，這是句很冠冕正大的話，到那裡都能說的。於是，她從容地轉過身來，一面走，一面問：

「什麼時候了？」

跟在後面的小安子，趕緊從荷包裡掏出一隻打簧金錶來，只見短針和長針，指在外國字的八和三上，便朗聲答道：「辰正一刻。」

「哎喲！可稍微晚了一點兒！」

這是說到中宮問安的時刻晚了些。她昨天下午就要見皇后有所陳訴了，因為皇后午睡未醒，不便驚擾。這時決定乘問安的機會要狠狠告麗妃一狀。所以特為把那方粉紅手絹帶著，好作為證據。就這時，又有個太監來密報，說皇帝起身不久，吐了兩口血。這是常有的事，但恰好說與皇后。

皇后比懿貴妃還小兩歲，圓圓的臉，永遠是一團喜氣，秉性寬厚和平，頗得皇帝的敬重，更得妃嬪、太監和宮女的愛戴。因此，就是精明強幹的懿貴妃也不得不忌憚她幾分。但是比起麗妃、婉嬪、祺嬪、玫嬪、容貴人她們，懿貴妃已是非常驕恣的了。就像皇后每天梳洗，妃嬪都應該到中宮伺候，唯有懿貴妃不到。皇后也曲予優容，甚至當皇帝知悉其事，作不以為然的表示時，皇后還庇護著，說是懿貴妃要照看阿哥，所以免她循例伺候。

也因為如此，懿貴妃在忌憚以外，還對皇后存著敬愛之意，同時她也深明「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道理，要打擊宮內何人，就必須利用皇后統攝六宮的權威。所以在敬愛以外，又還用了些籠絡的權術。

一到中宮，只見其他妃嬪，包括麗妃在內，都已先在。這時懿貴妃才發覺自己失策了，應該早些來，無論如何要在麗妃之前，這樣，等麗妃遲到，立刻就可以借題發揮，甚至以次於皇后的貴妃地位，放下臉來申飭她幾句。豈不可以好好出口惡氣？

她心裡這樣想著，表面上聲色不動，給皇后請了安，又跟所有的妃嬪見了禮。轉過臉向坐在炕上的皇后悄悄說道：

「我有樣重要東西，要請皇后過目。」

「喔，是什麼？」

懿貴妃故意毫無表情地呆了一會才說：「也不忙。等皇后什麼時候閒著，我再跟皇后回話。」

皇后極老實，但也極聰明，若是別人如此說法，她一定信以為真，暫且丟下不管，而懿貴妃就不同了，深知她沉著厲害，說話行事，常有深意，這時必有極要緊的話，只可私下密談。

因此，皇后慢慢抬眼，把麗妃以下的幾個人，目視招呼遍了，才親切地說：「你們都散了吧！」

於是妃嬪們依序跪安，退出中宮，各有本人名下的太監、宮女們簇擁著離去。宮規整肅，頓時聲息不聞，朝陽影裡，只有廊上掛著的一籠畫眉、一架鸚鵡，偶爾發出「撲撲」地搧翅膀的聲音。

懿貴妃有些躊躇，怕她所說的話，會讓侍立在外面的太監聽見，輾轉傳入麗妃耳中。因此顧盼之間，欲語還休。皇后猜出她的心意，便從炕上下地，說一聲：「跟我來吧！」

「是！」懿貴妃機警，隨手拿起擺在炕几上的，皇后的鑲著翡翠嘴子的湘妃竹煙袋－－這樣，皇后貼身的宮女便知道用不著隨伺，望而卻步了。

進入寢宮，皇后盤腿坐在南炕上首，指著下首說道：「你也坐下吧！」

懿貴妃請個安謝了恩，半側著身子坐著，從袖子裡掏出那方粉紅手絹，放在炕几上。

「誰的？」皇后拈起手絹一角，抖開來看了看上面的花樣，「好眼熟啊！」

「麗妃的。」

「喔！」皇后笑一笑，把手絹撂回原處。

這一笑，頗有些皮裡陽秋的意味，懿貴妃暗生警惕，千萬不能讓皇后存下一個印象，以為是跟麗妃吃醋。她的思路極快，一轉念之間，措詞便大不相同了。

「是我昨兒下午，在煙波致爽殿東暖閣撿的。這原算不了什麼，不過，」懿貴妃皺一皺眉說，「為了皇上的病，外面的風言風語，已經夠煩人的了，再要讓他們瞧見這個，不知道又嚼什麼舌頭？」

「是呀！皇上有時候在那兒『叫起』，召見臣工的地方，麗妃怎麼這麼不檢點呢！」

「這也怨不得麗妃，她年輕不懂事，膽兒又小，脾氣又好，皇上說什麼，她還能不依嗎？」

皇后默然，慢慢地拿起煙袋，懿貴妃搶著替她裝了一袋煙，又取根紙煤兒，就著蟹殼黃的宣德香爐中引火點了煙，靜候皇后說話。

皇后心地忠厚，抽著煙心裡在想，誰說懿貴妃把麗妃視作眼中釘？看她此刻，竟是頗為回護麗妃。只是外面若有關於宮闈的風言風語，自己位居中宮，倒不能不打聽打聽。

於是皇后問道：「外面有些什麼風言風語啊？」

「皇后還不知道嗎？」懿貴妃故作驚訝地。

「沒有誰跟我說過。」

「那必是他們怕皇后聽了生氣。」

「那一朝、那一代沒有風言風語？」皇后從容說道，「外面說得對，咱們要聽他們的，說得不對，笑一笑不理他們，不就完了嗎？」

「皇后可真是好德量！叫我，聽了就忍不住生氣。」

「倒是些什麼話啊？」

「話多著呢！」懿貴妃似有不知從何說起之苦，遲疑了半晌才籠統說了一句：「反正都說皇上不愛惜自己身子。」

「噢！原來是這些個話？那也不是一天才有的。」

看到皇后爽然若失，不以為意的神情，懿貴妃相當失望。看樣子，是非說一兩句有稜角的話，不能把她的氣性挑起來。於是她故意裝出想說不敢說的神氣，要引逗皇后先來問她。

皇后果然中計，看著她說：「你好像還有句話不肯說似地？」

「我－－，」懿貴妃低首斂眉，「有句話傳給皇后聽，怕皇后真的要生氣。」

「不要緊！你說好了。」

「外面很有些人這麼說，說皇后的脾氣太好了，由著皇上的性兒，糟踏自己的身子。倘或像當年孝和太后那樣，皇上的病，不會弄成今天這個地步。」

孝和太后是先帝宣宗的繼母，秉性嚴毅，后妃畏憚，以她來相提作比，顯然是說皇后統攝六宮，失於姑息，以致無形中縱容了皇帝，溺於聲色，漸致沉？。這分咎戾，如何擔當得起？

皇后終於動容了！驚多於怒，而皆歸於憂急不安，問計於懿貴妃說：「外面這些話，對我是稍微苛刻了一點兒，可也實在是好話，你看，該怎麼辦呢？」

「自然是請皇后，多勸勸皇上。」

「嗐！」皇后重重嘆口氣，「勸得還不夠嗎？你說你的，他當面敷衍，一轉背全忘了。你說有什麼辦法？」

「辦法自然有。只怕皇后馭下寬厚，不肯那麼做！」

皇后復又沉默，她懂得她的話，但要她以中宮的權威，制抑妃嬪的承幸，照她的性格來說，也實在是件不容易辦到的事。

皇后心中的疑難，懿貴妃看得明明白白。任何事她一向是不發則已，一發就必須成功，費了半天的心機唇舌，眼看已經把皇后說服，不想又有動搖的模樣。如果以一簣之虧，前功盡棄，越發不能叫人甘心。但這一簣之功，關係重大，必得好好想幾句話，一下子打入皇后心坎，立見顏色。稍一遲疑，皇后必朝寬處去想，那就風流雲散，什麼花樣也沒有了。

這樣轉著念頭，很快地想到了極厲害的一著，她刻意去回憶十幾年前的往事，父親死在安徽徽寧池廣太道任上，官場勢利，向來是「太太死了壓斷街，老爺死了沒人抬」，既無親友照應，又留下一大筆債，身為長女，好不容易拋頭露面，說盡好話，才湊成一筆盤柩回京的川資。忘不了長江夜泊，寒潮嗚咽，與弟妹睡在後艙，聽母親在中艙撫柩飲泣的聲音，真個淒涼萬狀，想想倒不如推開船窗，縱身一跳－－。

只要一觸及這些回憶，懿貴妃就忍不住紅了眼圈，鼻子裡息率息率作響。沉思中的皇后，聞聲轉臉，正看到她從衣袖中抽出手絹兒在悄悄的拭淚，不免吃驚。

「怎麼啦？你！」

不問還好，一問，懿貴妃淚流滿臉，一溜下地，跪在皇后炕前，哽咽著說：「皇上今兒又『見紅』了！這麼下去，怎麼得了呢？」

皇帝的「紅痰不時而見」，咯血亦是常事，但讓懿貴妃這樣痛哭陳訴，似乎顯得病勢格外沉重了，皇后心慌意亂，只拍著她的肩，連聲勸慰：「別哭！別哭！」但口頭這樣子勸別人，自己的眼圈卻也紅了。

這時的懿貴妃，想起當年在圓明園「天地一家春」，夾道珠燈，玉輦清游，每每獨承恩寵的快心日子，思量起皇帝溫存體貼的許多好處，撫今追昔，先朝百餘年苦心經營，千門萬戶，金碧樓台的御苑，竟已毀於劫火，而俊秀飄逸，文采風流的皇帝，於今亦只剩得一副支離的病骨，怎能不傷心欲絕？因此，她那一副原出自別腸的涕淚，確也流瀉了傷時感逝的真情，越發感動了心腸最軟的皇后。

「皇后您想，」懿貴妃哭著又說，「萬一皇上有個什麼的，阿哥才六歲，大權又落在別人手裡，還有咱們孤兒寡婦過的日子嗎？」

那哽咽淒厲的聲音，完全控制了皇后的情緒，特別是最後的一句話，使得皇后震動了。她想起跟皇帝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客客氣氣地，從容坐談，皇帝常拿「綱鑒」上的故事講給她聽，久而久之，歷代興亡得失，大致瞭然於胸，奸臣專權，欺侮孤兒寡婦，篡弒自代的往事，也略略知道幾件。要說肅順是奸臣，這話不免過分，但他的跋扈是人人共見的，眼前不過跟懿貴妃作對，在自己面前，還持著對皇后應盡的禮節，然而此又安知不是看皇帝的面子？這樣想著，驚出一身冷汗，萬料不到自己也會有一天，面臨這「孤兒寡婦」受制於人的威脅！

於是，皇后順手拿起麗妃的那一方手絹，拭一拭眼淚、擤一擤鼻子，沉聲叫著懿貴妃的小名說：「蘭兒！你快別哭！咱們好好商量商量。」說著，她從炕上下來，順手扶起懿貴妃。

懿貴妃還在抽噎著，但終於收拾涕淚，跟著皇后一起走入後房套間。那是整個寢宮中最隱秘的所在，原是皇后貼身心腹宮女雙喜的住處，兩人就並肩坐在雙喜床上密談。

「你看皇帝的病，到底怎麼樣了呢？」皇后緊鎖著眉問。懿貴妃想了想，以斷然決然的語氣答道：「非要迴鑾以後，才能大好！」

「怎麼呢？」

「哼！」懿貴妃微微冷笑，「太醫的脈案上，不是一再寫著『清心寡慾』？在這兒，有肅六他們三個，變著方兒給皇上找樂子，『心』還『清』得下來嗎？聽說，皇上還嫌麗妃太老實，他們還替皇上在外面找了個什麼曹寡婦，但凡身子硬朗一點兒，就說要去行圍打獵，我看哪，鹿啊、兔啊的沒有打著，倒快叫狐狸精給迷住了！」

對於懿貴妃以尖酸的口吻，盡情諷刺皇帝，皇后頗不以為然，但是，她說的話，卻是深中皇帝的病根。載垣和端華，是兩個毫無用處的人，唯一的本事，就是引導皇帝講究聲色，若有所謂曹寡婦，必是此兩人玩出來的花樣。

因此，連忠厚的皇后，也忍不住切齒罵道：「載垣、端華這兩個，真不是東西！」

懿貴妃立刻接口：「沒有肅六在背後出主意，他們也不敢這麼大膽。」

「唉！」皇后嘆口氣，「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迴鑾的話，眼前提都甭提！」

「那就只有想法子讓皇上『清心寡慾』吧！」

「對了！只有這個辦法。」皇后停了一下又說，「除了麗妃以外，我不知道這一晌常伺候皇上的，還有誰。」

「這好辦，叫拿敬事房的日記檔來一查，就全都明白了！」

「嗯！」皇后點點頭，起身走了出去，到得窗前，喊一聲：

「來人！」

宮女雙喜，應聲而至。皇后吩咐傳敬事房首領太監陳勝文，隨帶日記檔呈閱。於是宮女傳太監，太監傳敬事房，約莫兩刻鐘的功夫，行宮中太監的頭腦陳勝文，帶著三大本從本年正月初一開始記載的日記檔來見皇后。

敬事房專司「遵奉上諭辦理宮內一切事務」，那日記檔就是皇帝退入後宮以後的起居注，寢興飲食，記得一事不遺。皇后取檔在手，從後翻起，前一頁記的是昨天的一切，一日之間，麗妃就被召了兩次，下午在東暖閣伺候，晚上在御書房伺候筆墨，然後記的是：「戌初二刻萬歲爺回寢宮，麗妃隨侍。」再往前看，觸目皆是麗妃的名字，偶爾也有祺嬪、婉嬪等人被召幸的記載，但比起麗妃的雨露之恩來，那就微不足道了。

皇后很沉著，看完了日記檔，不提麗妃，只問陳勝文：

「今日皇上怎麼啦？要緊不要緊？」

陳勝文知道問的是什麼，跪在地下奏答：「今兒辰初一刻請駕，喝了鹿血，說是胸口不舒服，想吐，小太監金環伺候唾盂，皇上吐了兩口血。要緊不要緊，奴才不敢說！」

「那麼，吐的到底是什麼血呢？」

「說不定是鹿血。」

懿貴妃插進來追問：「到底是什麼血？」

她的聲音極堅決，很清楚地表示了非問明白不可的意思。宮中太監都怕這位懿貴妃，陳勝文是太監頭腦，碰的釘子最多，所以這時一聽她的語氣，心裡發慌，結結巴巴地答道：「回懿貴妃的話，奴才實在不知道皇上吐的是皇上自己的血還是畜生的血？」

話一出口，陳勝文才發覺自己語無倫次，怎麼把「皇上的血」與「畜生的血」連在一起來說呢？懿貴妃只要挑一挑眼，雖不致腦袋搬家，一頓好打，充軍到奉天是逃不了的。正自己嚇自己，幾乎發抖的當兒，幸好皇后把話岔了開去。

皇后問的是，「可曾召太醫？」

陳勝文趕緊回奏：「這會兒太醫正在東暖閣請脈。」

「咱們看看去！」皇后向懿貴妃說。

到了東暖閣，在重帷之後，悄悄窺看，只見皇帝躺在軟靠椅上，正伸出一隻手來，讓跪著的太醫診脈。

這人頭戴暗藍頂子，是恩賞四品京堂銜的太醫院院使欒太。只看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眼觀鼻、鼻觀心，一臉的肅穆誠敬，但額上見汗，搭在皇帝手腕上的右手三指，亦在微微發抖。這使得皇后好生不安，如果不是脈象不妙，欒太不必如此惶恐。

除了皇帝自己以外，侍立在旁的御前大臣，侍衛和太監們，差不多也都看到了欒太的神色，而且懷著與皇后同樣的感覺。因此，殿中的空氣顯得異樣，每一個人皆是連口大氣都不敢喘，靜得似乎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緊張的沉默終於打破了，欒太免冠碰了個響頭：「皇上萬安！」

這四個字就如春風飄拂，可使冰河解凍，殿中微聞袍褂牽動的聲響，首先是肅順走了過來，望著欒太說道：

「皇上今兒見紅，到底是什麼緣故？你要言不煩地，奏稟皇上，也好放心。」

於是，欒太一板一眼地念道：「如今穀雨已過，立夏將到，地中陽升，則溢血。細診聖脈，左右皆大，金匱云：『男子脈大為勞』，煩勞傷氣，皆因皇上朝乾夕惕，煩劇過甚之故。」

「那麼，該怎麼治呢？」

「自然是靜養為先－－。」

「靜養，靜養！」皇帝忽然發怒，「我看你就會說這兩個字！」

欒太不知說錯了什麼，嚇得不敢開口，唯有伏身在地，不斷碰頭。

天威不測，皇帝常發毫無來由的脾氣，臣子也常受莫名其妙的申斥，在這時就必須有人來說句話，才不致造成僵局，所以肅順喝道：「退下去吧！趕快擬方進呈。」

有了這句話，欒太才有個下場，跪安退出，已是汗濕重衣。還得匆匆趕到內務府，略定一定神，提筆寫了脈案，擬了藥方，另有官員恭楷謄正，裝入黃匣，隨即送交內奏事處，逕呈御前。

就這時，軍機處派人來請欒太，說有話要問。到了宮門口軍機直廬，只見他屬下的太醫楊春和李德立，已先在等候。這兩個人也是深知皇帝病情的，同時奉召，就可知道軍機大臣要問些什麼了！

於是欒太領頭，上階入廳，只見怡親王載垣和鄭親王端華，坐在正中炕床上，其他四位軍機大臣散坐兩旁，依照他們的爵位官階高下，欒太帶著他的屬下，一一叩頭請了安，然後在下方垂手肅立，目注領班軍機大臣怡親王載垣，靜候問話。

載垣慢條斯理地從荷包裡取出一個翡翠的鼻煙壺，用小象牙匙舀了兩匙放在手背上，然後用手指沾著送到鼻孔上，使勁地吸了兩吸，才看著他身旁的杜翰說道：「繼園，你問他吧！」

杜翰點點頭，轉臉對欒太用京官以上呼下的通稱說：「欒老爺！王爺有句話要問你，你要老實說，不必忌諱！」

「是！」欒太口裡答應著，心裡在嘀咕，只怕今天要出紕漏！

要問的話，只有一句：「皇帝的病，到底能好不能好？倘不能好，則在世的日子還有幾何？」然而就是民間小戶的當家人得了重病，也不能如此率直髮問，何況是萬乘天子？只是措詞過於隱晦含蓄，又怕搔不到癢處，問不出究竟。因此，這位翊戴輔佐有功，被諡為「文正」的杜受田的令子杜翰，此刻頗費沉吟。

考慮再三，實在也想不出什麼婉轉堂皇，不致以辭害義的好說法，只得一面想，一面緩緩地說：「聖躬違和已久，醫藥調養，都是你一手主持料理。入春以來，京城裡謠諑紛傳，私底下在揣測皇上的病勢如何如何！那麼－－照你看，到底如何了呢？」

欒太原已料到有此一問，但沒有想到有「醫藥調養，都是你一手主持料理」這句話！聽口氣「大事」未出，責任已定，不免反感。心裡在想，太醫本來最難做，禍福全靠運氣，皇帝偏偏生的是纏綿難治的癆病，叫自己遇上了，就是運氣太壞，再加上怡親王和鄭親王專門逢迎皇上，娛情聲色，自己的運氣更是壞上加壞。這都還罷了，但皇上不聽醫諫，縱慾自戕，怡、鄭兩王不反躬自省，倒要把調養失宜的責任，轉嫁到別人頭上，實在於心不甘。

欒太自己忖量了一下，反正將來「摘頂戴」是無論如何逃不掉的，萬一還要往深裡追究責任，須先站穩腳步，方可保住腦袋！這樣想著，不自覺地把腰挺起來了。

「回杜大人的話，皇上的病，由來已非一日，本源已虧，全靠珍攝。今兒個請脈，真陰枯槁，陽氣獨升，大是險象－－。」

「慢著！」一聲洪亮的天津口音，喝住了他，是被人背後稱作「焦大麻子」的焦祐瀛－－勇於任事的軍機新進，他自覺抓住了欒太的把柄，「既如此，你今兒請脈，何以面奏：

『皇上萬安』？」

欒太看他那劍拔弩張的神氣，不免好笑，從容答道：「為寬聖慮，自然要這樣子說。從古以來，為醫者都是如此！」

焦祐瀛碰了個軟釘子，有些下不得台，面皮紫脹，大麻子粒粒發光，氣鼓鼓地又說：「欒老爺，你可不要人前一套話，人背後又是一套話！」

「請焦大人明示，欒太在人背後說了些什麼話？」

眼看要起衝突，無論誰是誰非，一個四品官兒頂撞軍機大臣，傳出去都是失體統的笑話，因此，杜翰搶著在前面：「這些閒白，不必去說。欒老爺，你看皇上的病，該如何調理？」

「養正則邪自除。屏絕憂煩，補陰和陽，百日以後，可以大見其功。」

欒太的話，已有保留，但「養正則邪自除」這句話太刺耳，兩位王爺的臉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這時焦祐瀛又開了口：「皇上親裁庶政，日理萬機，而且外患未平，內憂未除，要請皇上『屏絕憂煩』，這話不是白說嗎？」

欒太被問住了，僵在那裡，很不得勁。於是六品御醫李德立，為瞭解他的圍，向偏站了一步，越次陳述。

「焦大人見得極明。」他說：「聖恙之難著手，正就是這些地方。」

這一說，坐著的人都覺得滿意，因為他啟示了一個很好的說法，也留下了一方什麼人都可以脫卸責任的餘地，皇上的病必須靜攝，而宵旰勤勞，國事憂心，以致藥石無靈，實非人力所能挽回。倘或真個「不行」，則死於積勞，應為天下後世臣民所感念。推衍焦祐瀛和李德立的話，連皇帝自己都可以瞑目無愧了。

這李德立字卓軒，醫道平平，但言語玲瓏得體，善於揣摩貴人心理，開方子愛用人參、肉桂、鹿茸這些貴重藥，來投貴人的所好。而且毫無太醫架子，奔走權貴豪門，遇人總是以笑臉相迎，所以人緣極好，熟識的王公大臣都拿他當個門下清客看待，不稱官名，只叫「卓軒」。

「卓軒，」怡親王說：「聽聽你的！」

「院使的脈案極精。」李德立先照應了他的「堂官」，然後說他自己的心得：「幸喜皇上頗能納食，『藥補不如食補』，雖是人人皆知的常談，實有至理。如今時序入夏，陽氣上升，於聖體略有妨礙，只要憂煩不增、胃口不倒，平平安安度過盛夏，一到秋涼，定有大大的起色。」

這番話平實易解，不比欒太口頭的陳訴，亦像是在寫脈案，盡弄些醫書上的文字，叫人聽了似懂非懂，覺得吃力。所以相視目語，一致表示嘉許！

「好！」怡親王用他那個黑黑的、抹鼻煙的手指指著他們三個人說：「你們好好盡心吧！等秋涼迴鑾，我保你們換頂戴！」

「謝王爺的栽培。」欒太就手請了個安。

「王爺可還有別的話吩咐？」杜翰問道，「沒有別的話，就讓他們歇著去吧！」

「我沒有話了。看看別的，有那位大人有話要問。」怡親王環視一周，最後把目光落到鄭親王端華身上，一揚臉說：

「老鄭！」

鄭親王端著水煙袋，盡自把根紙煤兒搓來搓去，搓了半天，拿紙煤兒點點欒太說：「我勸你一句話：勤當差，少開口！」

「對了！」焦祐瀛馬上接著說：「欒老爺，你可記住了，在這兒說的話，片言隻字，都有干係，一句也不能洩漏出去。」

「是！」欒太很沉著地答應一聲，領著他的屬下退了下去。

這三個人倒是謹守告誡，出了軍機直廬，什麼話也不敢說。但是消息還是洩漏了。有小安子佈置著的耳目，很快地把欒太和李德立在軍機大臣面前所說的話，傳到內宮，輾轉入於懿貴妃耳中。

入耳自然驚心！懿貴妃特別重視李德立的那句話：「平平安安度過盛夏，一到秋涼，定有大大的起色，」這不就是說，今年這個夏天怕度不過嗎？果然如此，可有些叫人措手不及了！

她咬著嘴唇沉吟著，一時倒失去了主意，不知道這話應該不應該告訴皇后？翻來覆去地想了又想，終於決定，暫且不說，於己有利。因為，這可能是個「獨得之秘」。

但除此以外，其餘的話卻都不妨告訴皇后，而且也正好親自去看一看動靜，所以隨即傳話，要進遏中宮。

聽了懿貴妃的略帶渲染的報告，皇后深為駭異。太醫的面奏和對軍機大臣的陳述，內容出入甚大。當然，「為寬聖慮」，在皇帝面前要隱瞞病情，這個理由，一點就明，因此皇后對懿貴妃的話，自是深信不疑的。

慢慢抽完了一袋煙，皇后終於下了決心，「你先回去吧！」

她對懿貴妃說，「我來辦！」

懿貴妃不便也不宜多問，應聲「是」，退了出來。未出殿門，就知道了皇后的辦法。

「傳懿旨，」是雙喜傳話給太監的聲音：「看麗妃在那兒？

快找了來！」

懿貴妃暗暗得意，忙了一上午，到底把自己的目的達成了。可也不無希望，最好能親自在場，看著皇后如何申斥麗妃，那才真的叫痛快！

然而她如果真的在場，卻也未見得會痛快。皇后天生寬厚和平的性情，從無疾言厲色，所以把麗妃召來，也只是規勸一番而已，倘或期待著她會對麗妃放下臉來申斥，那就一定要失望了。

「你知道我找你來的意思嗎？」皇后向跪著的麗妃問。

「請皇后開導。」

「你起來！我有好些個話要問你。」

等麗妃站起，皇后就像早晨對懿貴妃那樣，屏絕宮女，把她帶入寢宮，只是未上炕去坐－－坐在梳妝台邊，讓麗妃站著回話。

「昨兒個你伺候了皇上一天？」

「是。」麗妃答道：「昨兒晚上，皇上批六爺的折子，是我伺候筆墨。」

「說皇上跟你整聊了半夜，倒是說些什麼呀？」

「皇上給我講當年跟六爺一塊兒上書房的事兒。」

「噢！」皇后停了一下，又問：「這一陣子，皇上還在吃那個『藥』嗎？」

麗妃知道指的是什麼藥，臉一紅，勉強陪著笑說：「我那兒知道啊？」

皇后心想：你決無不知道之理！不過彼此都還年輕，無法老著臉談房幃中事，只好這樣問：「你可知道今天太醫說的什麼？」

這一問，麗妃的眼圈就紅了！咬著嘴唇搖搖頭，然後答了句：「不說也知道！」

「喂？」她的答語，引起了皇后深切的注意，略想一想，點一點頭說：「你常在皇上跟前，皇上的病，應該是你知道得最真，您老實告訴我！」

「皇上，」麗妃顯得很為難，彷彿有無從說起之苦，好半晌才迸出一句，「皇上瘦得成了一把骨頭！」

皇后的心往下一沉，怔怔地望著麗妃，不知道說什麼好。皇帝臉上的清瘦，是人人都看見了的，又何用麗妃來說？於此可知，她的這句話意在言外，指的是皇帝的病根太深了！

皇后黯然垂首，臉望著地下說：「你也該懂點事！常勸勸皇上，愛惜身子，別由著他的性兒鬧！」

話中大有責備之意，麗妃既惶恐，又委屈，「皇后聖明！」她雙膝一跪，「我豈不知皇上身子要緊？也不知勸過多少回，請皇上保重。可也得皇上聽勸才行。話說得重一點兒，皇上就急了，臉紅脖子粗地罵我，『簡直是麻木不仁！不知道我心裡多煩，不想辦法替我解悶，絮絮叨叨，盡說些廢話！』皇后你想，我敢惹皇上生氣嗎？」說著，從袖子裡抽出手絹，捂在息率息率作響的鼻子上。

從她那方手絹上，觸發了皇后的記憶，順便告誡她說：「你自己也該檢點檢點，隨身用的東西，別到處亂扔，叫外邊看見了，不成體統。」說著，開了梳妝台抽斗，把她失落在東暖閣的那方手絹還了她。

麗妃這下完全明白了，此刻聽皇后的這場訓，完全是懿貴妃搗出來的鬼。眼前有皇帝在，到底是個靠山，還不致吃她的大虧，倘或靠山一倒，母以子貴，她即刻便是太后的身分，那時作威作福，盡找麻煩，只怕有生之年，無非以淚洗面的日子！這樣一想，憂急無計，一伏身撲向皇后膝上，抽抽噎噎，哭得好不傷心。

上午是懿貴妃如此，下午麗妃又如此！皇后心裡明白，是同樣的一副眼淚，看著似為皇上的病勢憂傷，其實哭的是自己的將來。怎麼辦呢？皇后除了陪著掉眼淚以外，別無可以安慰她的話。

麗妃一面哭，一面想，光是哭出幾碗眼淚，無濟於事，皇后忠厚，該趁早有所表示，於是，哽咽著說：「萬一皇上有個什麼，我只好跟了皇上去！那時求皇后替我作主。」

皇后再老實，也不致於相信麗妃將來會殉節，她那最後一句話，自然是暗指著懿貴妃而發的。倘或有那不幸的一天，兩宮同尊，不全由自己發號施令，對麗妃怕也只能回護得一分是一分。因此，自覺心餘力絀的皇后，忍不住嘆口氣：「唉！

只怪你自己肚子不爭氣！」

這一說，正碰著麗妃最傷心的地方，越發哭得厲害。她的懷孕，猶在懿貴妃之先，但咸豐五年生的是個女兒，如果生男便是大阿哥，眼前及將來的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皇后甚為失悔，不該觸及她的隱痛。眼看麗妃涕泗滂沱，卻是怎麼樣也勸她不住，心裡不免著急，而且有些懊惱。就這時，宮女雙喜匆匆進來奏報：「萬歲爺駕到！」

這一下，立刻把麗妃的眼淚擋了回去。皇后也站了起來，看著她紅腫的雙眼，認為她不宜見駕，說一聲：「你快迴避吧！」

隨即出了寢宮，去迎接皇帝。

四名小太監抬著明黃軟轎，已到殿前，皇后迎了進來，見過了禮，皇帝起身說道：「到你那間小書房坐吧！那兒靜些。」

皇后的小書房也是個套間，窗明几淨，十分素雅。皇帝摘下冬帽，往軟椅上頹然一靠，皇后趕緊取了個錦枕墊在他腦後。

「噯，好累！」

「那能不累啊？」皇后接口說道，「白天晚上都忙。」

話中原是意存諷勸，但出於皇后之口，無論語氣、聲調，都摸不出一點點稜角，所以效果正好相反，聽來竟是句極體貼的話。皇帝露出森森白牙，十分欣慰地笑了，同時伸出一隻瘦得成了皮包骨的手，親熱地向皇后的手一握。

於是雙喜使個眼色，幾名宮女悄悄地退了出去，只遠遠的在廊下伺候。

「你也坐嘛！」

「嗯。」皇后掙脫了手，拉過一個錦墩來，坐在皇帝身旁，從茶几上的大冰盤裡取了個蘋果，用一把牙柄的小洋刀，聚精會神地削著皮。

看著她那低垂的杏兒眼和蔥管兒似的纖纖十指，皇帝忽有感觸，微喟著念道：「唉，不幸生在帝王家。」

皇后抬頭看著他，不敢流露眼中的憂鬱，笑著問道，「那兒來的這麼句牢騷？」

「牢騷？我的牢騷可多著哪！不提也罷。」

口中不提，心裡卻忍不住嚮往那種貴介公子的境界。皇帝最羨慕的是門第清華的紅翰林，文采風流，名動公卿，家資也不必如何豪富，只要日子過得寬裕，在倦於攜酒看花，選色徵歌時，關起門來，百事不管，伴著皇后這樣溫柔敦厚的嬌妻，麗妃那樣善解人意的美妾，這才是人生在世無上的際遇。

這樣想著，口中問道：「你可知道我最羨慕的是誰？」

皇后微感詫異，一面把削好的一個蘋果遞給皇帝，一面調侃地說：「俗語說得好，『做了皇帝想做神仙』，只怕就是皇上了。」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做神仙有什麼味道？」

「那麼，皇上想做什麼呢？」

皇帝安閒地咬了口蘋果，徐徐說道：「前明的正德，自己封自己做『總兵』，以前我覺得他是異想天開，這兩年我算是摸著他的心境了！如果說京內外大小衙門，能讓我挑一個，我一定挑翰林院或是詹事府。」

「虧皇上怎麼想來的？」皇后笑道，「翰林，倒是又清閒，又貴重，可就是『大考』的滋味不好受！」

「『大考』才三年一次－－。」

正說到這裡，雙喜在門外拉開一條極清脆的嗓子奏報：

「啟奏萬歲爺，內奏事處進黃匣子。」

「噹」一聲，皇帝把才咬了兩口的蘋果，扔向銀痰盂裡，「你看，」他向皇后說，「連個水果都不讓好生吃！」說著，吃力地站了起來，步出皇后的小書房。

內奏事處此時進黃匣子，必是專差飛遞的軍報。一看果然，是兩江總督曾國藩從祁門大營上奏，說曾國荃攻安慶的大軍，反被包圍，而各路清軍，皆受牽制，無法抽調赴援，曾國藩決定從祁門大營移駐安徽北岸的東流，親自督師，挽救危局。這是軍事上的一番大更張，皇帝背著手在走廊上沉思，靜悄悄地沒有一個人敢高聲說話，唯一的例外是六歲的皇子。

跑著、跳著、叫著的大阿哥，一見皇帝，立刻變了個樣子，收起嬉笑，跪下請安，用滿洲話叫聲父親：「阿瑪！」

「嗯，乖！好好玩兒去吧。別摔著！」

大阿哥站起來，先退後兩步，才悄悄溜走，這都是「諳達」調教好了的。但「諳達」究竟不能算做傳道解惑的「師傅」，皇帝此刻看見大阿哥，想起一件存在心中已久，早要跟皇后商議的大事。於是，把曾國藩的奏折發交軍機處，等明天早晨再作商量，自己重又回到了皇后的小書房。

他要跟皇后商量的是，大阿哥該上書房了。歷來的規矩，皇子六歲入學，早在去年，皇帝就已降旨，命「大臣擇保儒臣堪膺授讀之任者」，其中大學士彭蘊章所薦的一個李鴻藻，簡在帝心，這時不妨問問皇后的意思。

皇后也知道李鴻藻其人。他原是「上書房」的老人，醇王、鍾王、孚王都跟他讀過書，談起來都稱讚「李師傅講書透徹」。又曾私下告訴皇后，說「李師傅長得像皇上」，因此皇后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對於皇帝的徵詢，內心是贊成的。

但皇后素性謹慎，對於此等大事，向來不願作過分肯定的表示，所以這樣答道：「光是口才好也不行，不知道可有真才實學？人品怎麼樣？」

「翰林的底子，學問差不到那兒去。至於人品，他這三年在河南『學政』任上，名聲挺不錯，那也就可想而知。」

「這一說，再好不過了。」皇后欣然答說。

「我想就是他吧！」皇帝略帶感慨地說，「大阿哥典學，原該隆重些，我本來想回了京再辦，現在不能再耽誤了！」

「那就讓欽天監挑日子開書房吧。」

「不用，我自己來挑。」

皇帝平時讀書，涉獵甚廣，纖緯星命之學，亦頗有所知。當時從雙喜手裡接過時憲書，選中四月初七入學。日子挑好了又商量派人照料書房，這個差使落到御前大臣景壽身上。景壽尚宣宗第六女壽恩固倫公主，是皇帝的姐夫，宮中都稱他「六額駙」，秉性沉默寡言，不喜是非，由他以懿親之尊，坐鎮書房，既不會無端干預師傅的職權，又可叫大阿哥心生忌憚，不敢淘氣，是個很適當的人選。

於是第二天早晨，皇帝駕到御書房，先寫好一張硃諭放著，然後召見軍機。

軍機大臣由怡親王載垣為首，手捧黃匣，焦祐瀛打簾子，依次進殿行禮，未等他們有所陳奏，皇帝先把一道硃諭交了給侍立在旁的肅順。

這道硃諭，連肅順事先都不知道，接在手裡，先略略看了一遍，隨即往御書案旁一站，雙手捧起，等軍機大臣都跪好了，才高聲宣旨：

「大阿哥於四月初七日入學讀書。

著李鴻藻充大阿哥師傅。欽此！」

念完了把硃諭放入黃匣，捧交怡親王，好由軍機處轉移內閣，「明發上諭」。

於是怡親王便有一番照例頌讚聖明的話，他不甚善於詞令，這臨成現抓的幾句話，期期艾艾，頌揚得並不得體。好在皇帝是優容他們慣了的，看到他說不下去時，反提件別的事，為他打個岔，解消了他的窘態。

皇帝提到的是曾國藩的奏折，問他們擬議的辦法如何？「臣等已經會議。讓杜翰給皇上細細奏聞。」怡親王說著，微偏一偏身子，好叫杜翰面對皇帝。

皇帝點點頭，許可了怡親王的請求。

「啟奏皇上，」杜翰首先稱賀：「託皇上的洪福，皖南之圍已解，曾國藩在祁門原有『去此一步，即無死所』的話，現在自請移駐東流，可見得皖南的局面，曾國藩已有把握。」

「嗯，嗯！」皇帝覺得他這幾句話的分析，扼要而深入，深深點頭，表示同意。

看見皇帝如此，杜翰越發精神抖擻了，「至於安慶方面，眼前雖不免稍見艱難，亦正見發匪的困獸之鬥。曾國藩親自移節督師，足可鼓舞士氣。加以湖北有胡林翼坐鎮，糧餉兩項，苦心籌劃，洞中機宜，必能全力支助曾國藩、曾國荃。今後安慶軍事，定可改觀。安慶一下，洪匪不足平矣！此皆皇上英明睿智，任使指授，萬里如見之功。所以曾國藩請移駐東流督師一節，擬准如所請。」說完，趴在地下叩了一個頭。

「好，好！」皇帝大為嘉許，「寫旨來看！」

欣悅的不僅是皇帝，還有站在御座後面的肅順。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的得能大用，肅順在其間確實盡了斡旋回護的力量，因此，杜翰稱頌皇帝善於用人，間接就是表揚肅順的功勞。「不愧杜受田之子，十分識竅！」肅順在心裡想，「有機會還要好好提拔他一下。」

在熱河的軍機六大臣，都以肅順的意旨為轉移，特別是焦祐瀛，只要見了肅順，一定注意他臉上的氣色，這時看到杜翰的陳奏，不但深愜聖心，而且大為肅順欣賞，心裡不免又羨又妒，因此，回到軍機處，對於寫旨就打不起興致來親自動筆了。

軍機大臣面領皇帝的裁決，稱為「承旨」，既承以後，用皇帝的語氣，寫成上諭，稱為「述旨」，或稱「寫旨」，在雍正朝創立軍機處之始到乾隆初年，都由軍機大臣「寫旨」，以後慢慢地轉為交付軍機章京執筆。但重要而機密的指示，有時亦仍舊由軍機大臣親自動手。焦祐瀛由軍機章京領班，超擢為軍機大臣，為了力圖報答，像這些指授軍略的旨稿，往往自告奮勇，但這一天卻故意保持沉默。

杜翰心裡有數，不便說破，只向怡親王建議：「曾國藩的折子，交給曹琢如辦吧！」

軍機章京定例滿漢各為八人，分作兩班，每一班有個領班，滿洲話叫做「達拉密」，這天的「達拉密」是曹毓瑛，字琢如，論資格在焦祐瀛之上，那個位居軍機大臣班次之末的「打簾子軍機」，原來應該是屬於他的。

事實上當初所保的亦正是曹毓瑛。那是去年十月間的事。皇帝「巡幸」到熱河，一時不能回京，把「行在」當做了正式的朝廷，許多照例的政務，也移到了熱河來辦，覺得有添一個軍機大臣的必要，並指示在軍機章京領班中，選擇資深績優的超擢。於是肅順與怡、鄭兩王及其他軍機大臣商議，決定按規矩奏保曹毓瑛充任。這是一步登天的際遇，那知曹毓瑛竟極力自陳，說是才具淺薄，難當重任，堅決辭謝，這樣才成全了焦祐瀛。

曹毓瑛的力辭軍機大臣的任命，可以說是件令人驚詫的異事。因而有許多揣測之辭，有人說他不識抬舉，有人說他恥於為肅順所薦，這都是隔靴搔癢的話，只有真正瞭解朝局的人才知道原因：曹毓瑛是恭親王所賞識的人，他決不能受肅順的提拔而成為「肅黨」。

因此，怡親王聽杜翰一提到曹毓瑛，心裡先有種沒來由的反感，便皺著眉問道：「桂樵呢？還是讓桂樵來寫吧！」桂樵是焦祐瀛的別號。

軍機大臣都在一屋中起坐，怡親王的話，焦祐瀛自然也聽到了，他可不會像曹毓瑛那樣不識抬舉，不等杜翰開口，趕緊先站起來一陪笑道：「我今兒原有些頭痛，想躲個懶。既然王爺吩咐，我馬上就寫。」

杜翰心裡冷笑，表面不露，反而欣然說道：「得桂樵的大筆，太好了！而且我也省了事，不必再多說一遍。」

裡面的一番對答，外面值班的軍機章京，聽得清清楚楚，而且肚裡也都明白，焦祐瀛與杜翰在暗中較勁。可是誰也不發一言，每個人都是振筆疾書，軍機章京要有下筆千言，一揮而就，語氣輕重，絲絲入扣的本事，才夠資格「述旨」。否則只有幹些收發抄錄的瑣碎雜務，在軍機大臣眼中，就是個可有可無的「黑章京」了。

不過片刻工夫，諭旨草稿，陸續送到領班那裡，曹毓瑛以一目數行的速度，加以審核，若有錯字或措詞稍有不妥之處，隨手改正，立即轉送軍機大臣再看一遍，用黃匣進呈。皇帝隨看隨發，仍舊由軍機章京謄正校對，有些交內閣抄發，稱為「明發上諭」，有些直接寄交各省督撫或統兵大臣，稱為「廷寄」，蓋用軍機處銀印，批明每日行走途程：是「四百里」、「五百里」、「六百里」、還是「六百里加緊」，交兵部捷報處發遞。軍機處每日的公務到此算是告一段落。歸檔封櫃之後，除了值日章京以外，其他的都可以下班了。

這些扈從在外的官員，都無法攜帶家眷，當地也沒有什麼可以遊覽消遣的地方，所以下了班不是打牌，就是飲酒，如果兩樣都不愛，便只有彼此互訪清談了。軍機章京消息靈通，所以訪客最多，有些是有目的地來打聽消息，有些只是閒得無聊，想來聽些內幕秘聞。特別是在曹毓瑛那裡，除了行在的一切以外，還有京城裡的消息，所以每日裡高朋滿座，晚飯起碼要開三桌，才能應付得下。

但這天卻與往日不同，往日下車進門，總可聽得熟客在廳上談笑，這天卻是靜悄悄地，幾乎聲息不聞。曹毓瑛不免奇怪，站定了腳問號房：「可有客來？」

「禮部張大人、翰林院胡老爺、沈老爺都來過。胡老爺坐了會，說要給李大人去道喜，剛走不久。」

「哦，哦！」客稀之故，曹毓瑛明白了。

「廳裡還有位京裡來的張老爺，」號房又說，「從未見過。告訴他老爺不在家，有事請他留下話。張老爺非要坐等不可，說是老爺的小同鄉。」

「看樣子是來告幫的。」聽差曹升在旁小聲添了一句。

果然是個特為從京城裡來告貸的小同鄉。曹毓瑛送了十兩銀子把他打發走了，隨即叫曹升傳話給號房，凡有客來，一律擋駕，難得有此清閒的一日，他要靜下心來，好好盤算一番。

換了便服，洗了臉，喝著茶，一個人在書房裡展玩兩部新買的碑帖，正欣稍得出神之際，聽得簾鉤叮冬，抬眼看時，曹升正打起門簾，迎著他的視線說了聲：「許老爺！」

是軍機章京許庚身，同官至好，熟不拘禮，所以不在號房擋駕之列。他也穿的是便服，安閒地踏進書房，輕鬆地笑道：「清興不淺！」

「『偷得浮生半日閒』，全是拜受李蘭蓀之賜。」曹毓瑛也笑著回答。

「我剛從他那裡來，賀客盈門，熱鬧極了。」

「對了！」曹毓瑛躊躇著說，「似乎我也該去道個喜！」

「不必，我已經替你說到了。反正明兒一大早，他要來遞謝恩折子，總見得著面的。」

「多謝關顧！」曹毓瑛拱拱手說：「省得我再換衣服出門了。」

「他們的消息也真快！據說上諭未到內閣，外頭就已紛紛傳言，『大阿哥的師傅，硃筆派了李鴻藻。』不知道是誰洩漏出去的？」

「反正不是你我。」曹毓瑛冷笑一聲：「哼！咱們這一班裡頭，聽說有人不大安分，遲早要出了事才知道利害。」

許庚身想一想問道：「莫非『伯克』？」

「伯克」是隱語，用的《左傳》上「鄭伯克段於鄢」的典故，暗指曹毓瑛那一班中的軍機章京鄭錫瀛。

曹毓瑛不願多談，搖搖手叫著許庚身的別號說：「星叔！

牌興如何？」

「找誰？」

「找－－？」曹毓瑛沉吟了一下說，「還是自己人吧！」

於是寫了兩封小簡，叫進曹升來吩咐：「請王老爺、蔣老爺來打牌。」

彼此都住得近，一招即至。軍機章京王拯、蔣繼洙、許庚身，陪著他們的「達拉密」，坐上了牌桌。各人所帶的聽差，站在後面替主人裝煙。

八圈打完歇手，曹毓瑛一家大輸。

結完帳開飯，賓主四人，各據一方，除了主位以外，王拯年輩俱尊，自然首座，蔣繼洙年紀雖輕，科名卻早於許庚身，坐了第二位。主人以漕運糧船上帶來的紹興花彫和千里遠來，在上方玉食中都還算是珍品的黃花魚款客。

座無外客，快飲清談，不須顧忌，話題很自然地落到當權的幾個大臣身上。提名道姓，有他們習用的一套隱語，怡親王的「怡」字，拆開來稱為「心台」，「鄭親王」喚作「耳君」，是在「鄭」字的偏旁上著眼。杜翰的代名最多，一稱「北韋」，取義於「韋杜」並稱，而唐朝長安城南的「韋曲」在北，「杜曲」在南，又稱「通典」，由於通典是杜佑所作，或者徑用對杜甫的通稱為「老杜」。對唯一留在京裡的軍機大臣文祥，稱為「湖州」或者「興可」，因為宋朝善畫竹的文同，湖州人，字與可。

這些在局外人聽來，稍作猜詳，都還可解，再有些卻真是匪夷所思了！肅順的外號叫「宮燈」，說是「肅」字的象形，匡源被叫作「加官」，以戲中「跳加官」例用小鑼，其聲「匡、匡」。

至於焦祐瀛，原是同僚，私底下他們一直叫他「麻老」或者「麻翁」，至今未改，「麻老真何苦？」王拯感嘆著說，「通典跟『上頭』等於師兄弟，連宮燈對他，都得另眼相看，麻老要去跟他較勁，豈非自不量力？」

「唉！」曹毓瑛嘆口氣，「通典可惜！他不比加官、麻老，全靠宮燈提拔，何必甘心受人利用？我看－－，將來他要倒霉！」

做客人的都不響，心裡卻都在體味曹毓瑛的最後那句話，「將來」如何呢？宮燈要垮嗎？如果宮燈不垮，杜翰又如何會「倒霉」？

「請教琢翁，」蔣繼洙忍不住要問：「你看，恭王看了上頭親筆批回的折子，可還會有什麼舉動？」

「你看呢？」曹毓瑛反問一句：「應該有什麼舉動？迴鑾的話，不必再提，朝覲行在又不准。宮燈讓他們弟兄一時見不著面，這一著最狠！」

「我倒有個主意，」許庚身接口說道，「何不讓修伯來一趟？」

「這個主意不壞！」蔣繼洙附和著說，「一面讓修伯來看看動靜，一面也讓咱們聽聽京裡的消息。」

曹毓瑛點點頭，向王拯徵詢意見：「少鶴，你看如何？」

「修伯若來，名正言順。」

修伯是恭親王的親信，朱學勤的別號。軍機章京在京城裡還有滿漢各一班，朱學勤是領班之一，為了軍機處公務的聯繫，朱學勤亦有到熱河來一趟的必要，所以王拯說是「名正言順」。

這一說，曹毓瑛愈覺許庚身的建議可行，當晚就寫了信給朱學勤。這封信在表面看來，無足為奇，但一用挖了許多框框的「套格」往信上一覆，所顯現的字句，就另成一種意義。這是曹毓瑛與朱學勤所約定的，秘密通信的方法。

到了第二天一早入值，曹毓瑛取了個蓋了軍機處銀印的「印封」，封好了信，標明「四百里」，由兵部飛遞，進古北口，循大路過密雲，當天就遞到了京城。

二　第一部　慈禧前傳

朱學勤選定三月十六動身到熱河。此去行蹤，不宜張揚，而且既非赴任，亦非回籍，只是份內供職，所以餞行等等應酬，一概辭謝。話雖如此，他自己還是在百忙中抽出工夫來，到幾位致仕的大老那裡去走了一趟，一則辭行，二則請教。

這些致仕而大多因為家鄉淪陷，或者道路阻隔，不能回籍的大老，隱操清議，對於朝政國是，亦依舊可以專折建言，所以連皇帝見了他們都有些頭痛。至於肅順，可以排擠他們去位，但一旦在野，卻不能禁止他們以科名前輩，影響門生故吏的作為，這也就是肅順私心中，挾天子以遠避的原因之一。

在野的大老，第一個要數祁雋藻，道光二十一年就已入直軍機，當今皇帝即位，穆彰阿象和珅在仁宗即位以後一樣，立即垮了下來，於是祁雋藻成為軍機領袖。等到肅順逐漸當權，彼此議論大政，常有衝突，特別是在重用曾國藩這件事上，皇帝聽從了肅順的建議，祁雋藻便不能安於位了，堅決告病，退出軍機。他是山西壽陽人，所以都稱他「壽陽相國」。

「壽陽相國」這年六十九歲，精神卻遠不如他同歲的大學士周祖培。朱學勤去了沒有見著，見著他兒子祁世長，是後輩中講理學的。朱學勤與他雖熟，卻沒有什麼談頭，寒暄一番，告辭而去。

離了祁家，朱學勤去見原任吏部尚書許乃普。他是嘉慶二十五年的榜眼，除了祁雋藻，翰林前輩就要數他。朱學勤算是他的門生，又是同鄉後輩，而且同寅至好許庚身是他的胞侄，所以用家人稱呼，叫他「六叔」。

這許乃普也是受肅順排擠的一個。肅順的手段一向毒辣，但許乃普一生服官清慎，捉不著他的短處，直到上年八月二十三，英法聯軍入京，許乃普正在圓明園，聽得警報，倉皇逃散，年紀大了，受不住驚嚇，才告病開缺。肅順的親信，兵部尚書陳孚恩，一直就想吏部尚書這個缺，這下終於算如願以償了。

這天朱學勤去辭行，還談到這段往事。許乃普極有涵養，夷然不以為意，他的長子許彭壽卻頗有不平之色，而細談起來，他的不平，又另有緣故。

「修伯，」他說，「肅六倒還有可取的地方，比附他的那班小人，你想想，是什麼東西？陳孚恩，穆彰阿門下的走狗！蒲城王相國死諫，他替穆彰阿一手彌補，把王相國劾穆彰阿誤國的遺疏掉了包，王抗不能成父之志，叫大家看不起，至今抬不起頭來，這不是受陳孚恩所害？」

「是啊！」朱學勤意味深長地說：「你的身分可以專折言事，有機會，何妨上個折子！」許彭壽官居詹事府少詹事，屬於文學侍從的天子近臣，照例有建言之權，所以朱學勤這樣慫恿著。

「我早有此意，只等機會。也還不止陳孚恩一個！」

朱學勤不願再有所問。對於剛才那一句話，他已在自悔，失於輕率，所以顧而言他地問道：「近來作何消遣？」

許彭壽朝上看一看他那正在「咕嚕嚕」抽水煙的父親，笑笑不響。朱學勤心裡明白，必是那些名士風流的勾當，礙著老父在前，不便明言。

「也還有些雅的。」許彭壽又說，「正月裡逛琉璃廠，得了個文徵明的手卷、草書，寫的范成大《田園雜興》四十首。我臨了幾本，自己覺得還得意，回頭你來看看，有中意的，讓你挑一本帶走。」

「好極，好極！」朱學勤滿面笑容地拱手稱謝。

「對了！」許乃普捧著水煙袋站了起來，「仁山，你陪修伯到你書房裡坐吧！回頭叫小廚房添幾個菜，留修伯在這裡便飯。」

「六叔，」朱學勤趕緊辭謝，「等我熱河回來，再來叩擾。

明天一早動身，還有一兩處地方，得要去走一走。」

「這，也好，等行在回來，替你洗塵。」

「我先謝謝六叔。回頭我不進去了，此刻就給您老人家辭行！」說著要跪下來磕頭。許彭壽一把扶住，朱學勤便就勢垂手請了一個安。

等目送許乃普的背影消失，許彭壽才陪著朱學勤到他書房，取出文徵明的手卷和他的臨本來看－－是濃墨油紙的摹寫本，點畫波磔的氣勢精神，幾乎與原本無異，轉折之處，絲毫不帶牽強。不見原本，怎麼樣也想不到出自摹寫。

朱學勤高興極了，老實不客氣挑了本最好的，連連稱謝，然後告辭，並又問道：「可有什麼話要帶給星叔？」

「明年會試，叫他多用用功。有工夫也寫寫大卷子。」

「寫大卷子的工夫，怕是沒有了。星叔跟你不同，其志不在翰林。」

「翰林到底佔便宜。」許彭壽說，「像李蘭蓀，咸豐元年考取軍機章京，未到班『行走』，第二年點了翰林，以後當考官，放學政，中間還丁憂守制了兩年，前後算起來不過六年的工夫，就儼然『帝師』了！」

話中有些牢騷，朱學勤一面敷衍著，一面便向外走，聽差見了，高唱一聲：「送客！」於是中門大開。照門生拜老師的規矩，朱學勤由邊門進來，大門出去，叫做「軟進硬出」。

兩人走著又談，許彭壽忽然問道：「修伯，聽說翁叔平跟你換了帖？」

「是的。」

「你這位把兄弟，孝悌忠信四字俱全，人也還風雅。」

朱學勤點點頭，覺得他的話中肯而中聽。

「不過也是個會做官的，如果你不是赫赫的『紅章京』，他這個狀元未見得看得起你這個進士。」說罷，哈哈大笑。

朱學勤卻有啼笑皆非之感，但此時無可分辯，一揖登車，恰是要到南橫街去看翁叔平－－翁同龢。

翁同龢正在書房裡寫「應酬字」。朱學勤不願分他的心，搖搖手示意聽差不必出聲，叫自己的跟班取來衣包，在翁家小客廳裡換了便服，悄悄站在翁同龢身後看他揮筆。

翁同龢直待寫完一張條幅，才發覺身後有人，叫了聲「大哥」，趕緊放下筆，取了長袍來穿上，一面又問：「從那兒來？」

「你先別問。我給你看樣東西。」說著，他把許彭壽送他的字，在書桌上攤了開來。

翰林的字都寫得好，講究黑大光圓，富麗堂皇，稱為「館閣體」，許乃普就是寫「館閣體」有名的。時下是翁狀元的顏字，當行出色，他收藏的碑帖不少，眼界甚寬，對於此道比朱學勤又內行得多，所以一看就能指出，是摹寫的文徵明的草書。

「那麼，」朱學勤問道：「叔平，你看是誰的臨本？」

「貌合，神亦不離。出自絕頂聰明人的手筆。」

「一點不錯！許仁山可以說是絕頂聰明。」

「喔，是仁山！」翁同龢問：「可是從他那裡來？」

「正是。」

「見著許老師了？精神如何？」

「許老師倒還矍鑠，仁山卻是越來越枯瘠了！而且頗有牢騷，憂怒傷肝，大非養身之道。」

「他有什麼牢騷好發？」翁同龢雖是許乃普的門生，但與許彭壽不甚對勁，所以是這樣不以為然的語氣。

「那也無非有感於李蘭蓀的際遇之故。」

「狀元才放的詹事，傳臚早當上了少詹，四品京堂，難道還算委屈？」這是指張之萬和許彭壽，他們是道光二十七年會試的同年，許彭壽是會元，殿試中了二甲一名傳臚，一甲一名狀元就是張之萬。

朱學勤聽了他的話，不免也想到許彭壽批評他的話，頗有感於「文人相輕，自古已然，於今為烈」這些個話。翁家也是吃了肅順的虧的，彼此利害相共，正該和衷協力，所以思量著要如何想個辦法，化除他們的隔閡，只是眼前無此工夫，只好留到以後再說了。

「大哥！」翁同龢見他默然，便換了別的話來說：「此行有多少時候耽擱？」

「總得個把月。」

「噢！」翁同龢很注意地望著他，彷彿在問：何以須有這麼多日子的逗留？

朱學勤心想，這位拜把子的老弟，素來謹小慎微，可共機密，不妨略略透露一點風聲給他：「我受命去觀望風色，而且要做一番疏導的工夫。行在有個謠言，已上達天聽，說這個人要反！」說著，翹起拇指和小指，做了個「六」字的手勢。

要造反？翁同龢大吃一驚，不敢再往下打聽了。

他既不問，朱學勤自然也不會再說。談了些別的，又到上房去見了翁同龢的父親，為戶部官票所兌換寶鈔舞弊一案，被肅順整得「革職留任」的體仁閣大學士翁心存，方始告辭。

當日出德勝門，暫住一家字號叫「即升」的旅店。第二天一早，行李先發，朱學勤與送行的至好略作周旋，過了時辰，方始揖別登車。

由京城到熱河承德，通常是四天的路程。朱學勤按站歇宿，出了古北口，第三天下午到達灤平縣，滿洲地名稱為「喀拉河屯」，也有行宮在此，離避暑山莊只有一站的途程，如果要趕一趕路，當天也到得了承德。但為了要示人以從容，他還是在灤平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上車，午初時分到了承德，行李下了客店，人卻不能休息，一身行裝，先到宮門請安，然後轉往麗正門內的軍機直廬。

朱學勤是恭親王留京辦理「撫局」，奏准隨同辦事的人員，但依舊兼顧著軍機章京領班的原差使，所以一到先按司員見「堂官」的規矩，謁見軍機大臣，呈上了文祥的親筆信，面稟了在京的「班務」，自然也還談了京裡的情形。

從軍機大臣那裡下來，到對面屋內與同事相見。大家都正在忙的時候，也不過作個揖，問聲好，公務私事，有許多話說，卻無工夫。於是曹毓瑛作了安排，晚上為朱學勤接風，邀所有的同事作陪，以便詳談，一面把自己的車借給朱學勤，讓他坐了去拜客。

承德地方不大，扈從的官員也不多，拜完客回到客店，時候還早，朱學勤好好休息了一陣，才換了便服，來到曹家，已有好幾個同事先在等著，各家都有信件什物託他帶來，朱學勤就在曹家一一交代。

開席入座，行過了一巡酒，談風漸生，紛紛問起故人消息。朱學勤交遊最廣，問到的幾乎無一不識，特別是那些名士的近況，潘祖蔭在崇效寺宴客賞牡丹；李慈銘新結識了三樹堂的名妓佩芳；翁同龢上已那一天與同鄉公祭顧亭林；諸如此類不是風雅便是風流的韻事，他或者親歷、或者親見，所以談來格外真切有趣。

「看來九城繁華，依然如昔。」隨扈到行在以後，始終未曾回過京的許庚身，感慨而又嚮往地說。

「就圓明園，卻真是傷心慘目。」朱學勤搖搖頭不願再說下去了。

一提到圓明園的遭劫，頓使滿座不歡，而且這會談到時局－－恰是曹毓瑛所希望避免的話題，所以趕緊找句話岔了開去。

「修伯，」他說，「你何必住店？搬到我這裡來吧！」

「倘或耽擱的日子不多，那就一動不如一靜了。」

「『通典』有話下來了，這裡事多，正要添人，意思是讓你留下來幫一兩個月的忙。」

朱學勤原來就有多住些日子的打算，但這話只好跟曹毓瑛一個人在私底下說，在座的同事中，有些是要顧忌的，所以他表面上只能持一切聽上命差遣的態度，點點頭說：「我自己無所謂。不過，我在恭王那裡，是奉了旨的，倘要我留下來，恭王那裡該有個交代。」

「當然，當然。」曹毓瑛說：「好在『撫局』已成，你原來也該歸班了。」

一席快談，到此算是結束。在「內廷當差」的官員，都起得絕早，所以睡得也早，飯罷隨即道謝，紛紛散去。曹毓瑛把朱學勤留了下來，一面差人到客店去算帳取行李，一面將這位遠客延入書房，重新沏上茶來，屏人密談。

朱學勤告訴他，即使沒有密信催促，也要到熱河來一趟，因為在京聽得行在的謠言，說恭王挾洋人自重，有謀反的企圖，這話傳到他本人耳朵裡，異常不安，上折請求到行在來謁見皇帝，就是想當面有所解釋。接到朱批的折子，皇帝的猜嫌，似乎越來越重，恭王與文祥商量的結果，決定叫朱學勤來作一番實地的考察，當然也要下一番疏導闢謠的工夫。

說完了這些，朱學勤緊接著又問：「到底有這些謠言沒有？」

「怎麼沒有？連惇王都有這話！」

朱學勤大為驚駭，而且不勝困惑：「『宮燈』、『心台』一班人，造此謠言，猶有可說。怎麼惇王也說這話？」

「惇王原是個沒見識、沒主張的人，誤信謠言，又何足怪！」

「可是，」朱學勤顯得很不安，「惇王的身分不同，嫡親手足如此說，上頭當然會相信。」

「上頭還不知惇王的為人？」曹毓瑛極沉著地說，「這些個謠言，當然大非好事，但也不必看得太認真！」

「嗯，嗯！」朱學勤有所領會了，淡焉置之，可能比認真去闢謠，要來得聰明。

「可慮的倒是上頭的病！」

「是啊！」朱學勤趕緊又問：「這方面，京裡的謠言也極多。

到底真相如何？」

曹毓瑛看了看門外，移開茶碗，隔著茶几湊到朱學勤面前，輕輕說道：「不過拖日子而已！」

「噢！能拖多少日子呢？」

「聽李卓軒的口氣，只怕拖不過年。」

「那，那－－。」朱學勤要問的話太多，都擠在喉頭，反不知先說那一句好了。

「『湖州』的意思怎麼樣？」曹毓瑛又加了一句：「為恭王打算。」

朱學勤定一定神，才能辨清曹毓瑛所問的是什麼，於是答道：「『湖州』的意思，總要讓恭王重入軍機才好！」

「此獠不去，恐成妄想。」曹毓瑛做了個「六」數的手勢，當然是指肅順。

朱學勤點點頭：「那也只好緩緩圖之！」

「你明白這一層，最好。」曹毓瑛警告他說，「人人都知你與恭王的關係，暗中窺伺的，大有人在！」曹毓瑛的觀察，一點不錯，頗有人在談論朱學勤到熱河的消息，猜測他此行的目的。甚至連小安子都悄悄去告訴懿貴妃：「六爺的心腹，那個姓朱的『達拉密』來了。」

「嗯！」懿貴妃想了想吩咐：「再去打聽，他是來換軍機上的班，還是六爺派他來幹什麼？」

軍機處的關防最嚴密，而且朱學勤謹言慎行，退值以後不出門拜客，住在曹家，也只與些極熟的人在一起打牌喝酒，或者玩玩古董，談談詩文，因此小安子始終無法把他的來意打聽清楚，只好捏造些無根之談去搪塞「主子」，前言不符後語，破約百出。懿貴妃心裡自然明白，但懶得去尋根問底，因為這些日子，她的全副精神都放在大阿哥身上。

大阿哥決定在四月初七入學，以及派李鴻藻充當師傅，她是在硃諭下來以後才知道的，這倒還在其次，最教她心裡不舒服的是，得到消息，說皇帝與皇后事先作過商量，四月初七這個日子，就是皇帝用雙喜拿來的時憲書，親手選定的。男孩子啟蒙入學是件大事，那怕民家小戶，也得先告訴生母一聲，而在宮裡居然是這樣子！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這句話，最實在不過。懿貴妃這樣在心裡想。

不！她又想名位比權勢更要緊！名位一到，權勢自來。大阿哥入學，皇帝為什麼跟皇后商量？就因為她是皇后！此是懿貴妃最耿耿於懷的一大恨事，論家世，鈕祜祿氏和葉赫那拉氏，一般都是「上三旗」尊貴的大族。論身分選秀女的時節，一般都是三品道員家的女兒，只不過她早服侍了皇帝兩年，便當上了皇后。自己還生了兒子，對得起大清朝的列祖列宗，卻連次皇后一等的「皇貴妃」的名位都還沒有巴結上，已是天大的冤屈，如今索性連親兒子入學，都夠不上資格說句話，這口氣怎能叫人嚥得下？

為此，懿貴妃氣得發「肝氣」，晚上胸膈之間疼得睡不著，要「坐更」的小安子揉啊，捶啊的折騰好半天，才能安靜下來。

肝氣平復以後，她很冷靜地想到，當皇后是今生休想了！那怕現在的皇后，暴疾崩逝，可以斷定皇帝寧願讓中宮虛位，決不會冊立她為后，至於當太后雖是必然之勢，但也要做皇帝的兒子聽話孝順，這個太后才做得有味。倘如宮內相沿的傳說，聖祖德妃烏雅氏，因為做皇帝的兒子不孝，雍正元年五月，活活地被氣死，算起來不過當了半年的太后，還是個虛名。這樣的太后，又何足貴？

由此她有一番覺悟，從現在開始，非要把大阿哥控制在手裡，叫他聽話孝順不可。於是，常常傳話叫保母把大阿哥領了來玩，和顏悅色地哄著他。母子天性原在，大阿哥平日畏憚生母，只因為懿貴妃不像皇后那樣慈愛，現在既然如此，大阿哥自然也樂於親近生母了。

每當他們母子絮語，不知趣的小安子總愛在旁邊指手劃腳地胡亂插嘴，皇子只有六歲，愛憎之心卻十分強烈，恨透了小安子，但拿他無可奈何。

有一天受了人的教，當小安子又來插嘴時，大阿哥大吼一聲：「你個放肆的東西，給我滾！」

這一聲吼，殿內殿外的人，包括懿貴妃在內，無不驚異得發愣，自然，最惶惑的是小安子，勉強擠出一臉笑容，彎下腰來說：「大阿哥，你，你是怎麼啦？給小安子發這麼大脾氣！」

皇子似乎忽然長大成人，胸一挺，厲聲申斥：「還敢跟我回嘴！」接著用更大的聲音，看著一屋的太監和宮女說：「給我把陳勝文找來！」

沒有那個太監或宮女敢作聲，只偷眼望著懿貴妃，要等她有句話下來，才好行動。

懿貴妃給她這六歲的兒子弄迷糊了，有些困擾，有些不快，但也有些欣悅和得意－－為了大阿哥的神氣活現，像個身分尊貴的皇長子。

但一看到太監和宮女的臉色，她從困惑中醒悟過來，立即沉著臉喝道：「你這要幹什麼？」

大阿哥一看到她母親如此，心裡有些發慌，但視線落到小安子身上，卻又勇氣忽生，朗朗答道：「我要叫陳勝文來問，我跟額娘回話，可許『誇蘭達』在旁邊亂插嘴？誰興的這個規矩？」

居然能如此侃侃而談，懿貴妃心裡明白，不可再用對付一個孩子的辦法，哄哄騙騙，就能了事，但也絕對不能依他。主子談話，「誇蘭達」－－太監在一旁插嘴，這要在乾隆年間，立刻就能捆到內務府，活活打死。照此刻的罪名，至少也是一頓板子，斥逐出宮。小安子縱不足惜，自己的臉面可不能讓人撕破！

於是她略想一想，依舊繃著臉說：「有我在，不用你管！

小安子不對，我會處罰他。」

「那就請額娘處罰小安子！」

是如此咄咄逼人，懿貴妃心裡十分氣惱，受肅六的氣受不夠，還受自己兒子的氣！這一下，她的胸膈間立刻隱隱作痛，不由得抬起手捂著痛處。

小安子一看這情形，知道禍闖大了！原來還指望著懿貴妃庇護，現在懿貴妃自己都氣得發了肝氣，她犯病的時候，脾氣最壞，說翻臉就翻臉，決不容情，真的叫人傳了陳勝文進來，那就只有「萬歲爺」才能救得了自己這條命。

一想到此，不敢怠慢，撲通一聲，跪在水磨磚地上，雙手左右開弓，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一面打，一面罵：「小安子該死！小安子該死！」

大阿哥這下心裡才舒服了些，逞報復的快意，大聲說道：

「給我狠狠地打！」

「是！狠狠地打！」小安子還高聲回答，就像打的不是自己似的。

自己把自己的臉都打腫了，這還不算，大阿哥又說了句：

「打一百！」

於是從頭來起，另有個太監「一啊、二啊」地高唱計數。打足了一百，小安子還得給懿貴妃和大阿哥磕頭，謝謝「恩典」。

到了晚上，腫著臉的小安子，跪在懿貴妃面前哭訴，他說大阿哥受了別人的挑唆，無故拿他羞辱，表示自己這頓嘴巴，打得於心不甘，口口聲聲：「主子替奴才作主！主子替奴才作主！」

懿貴妃自己心裡也非常不痛快，只說了句：「你何必跟大阿哥認真！」意思是何必跟孩子一般見識，這也算是一句勸慰的話了。

無奈小安子一味磨著，斷言必有人挑唆。然則挑唆的是誰呢？懿貴妃要他指出人來，小安子這才不作聲。但是這口氣，無論如何嚥不下去。明查暗訪，到底讓他打聽清楚了，是一個「諳達」，看不慣他那副狐假虎威的醜態，又聽得大阿哥說討厭小安子，便想出這麼個「高招」來整他。而且反覆教了不少遍，大阿哥才能把這齣戲唱得如此有聲有色。

於是，小安子又到懿貴妃那裡去告密，但話中添油加醋，改了許多，他不說自己為人所厭恨，說是別人知道他在懿貴妃面前得寵，故意拿他開刀，目的是在打擊懿貴妃。換句話說，他是為懿貴妃而吃的虧。

自然，初聽之下，懿貴妃十分生氣，追問著說：「那麼，到底是誰在挑唆大阿哥呢？」

「奴才不敢說！」

「有什麼不敢說的？難道還是皇后？」

「不是皇后。是－－。」他蘸著口水，在磚地上寫了個「麗」字。

是麗妃？懿貴妃冷笑一聲：「她不敢！」

「主子不信，奴才就沒有辦法了。」

「雞毛蒜皮的小事，過去就過去了！」懿貴妃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她早已平心靜氣地想過，這件事決不能再提，提了叫人笑話，而且大阿哥責罰一個太監，也實在算不了一回事。如果像這樣的事，都要主子出頭來管，這個主子也太不明事理，太不顧身分了。

在小安子自然不會這麼想，自己狠狠打了自己一頓，面子都丟完了，卻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原想懿貴妃設法替自己出氣，不道竟是這樣地不體恤人，反弄得委屈愈深。看來一片赤膽忠心，完全白搭。

想到這裡，不免寒心，承應差遣，便有些故意裝聾作啞，懶懶地不甚起勁。懿貴妃也知道他受了委屈，姑且容忍。只是一次兩次猶可，老是這樣子，可把她惹惱了。

「我看你有點兒犯賤！」懿貴妃板著臉罵他，「你要不願意在我這兒當差，你趁早說，我成全你，馬上傳敬事房來把你帶走！」

這一下，嚇得小安子再不敢多說一個字。但晚上睡在床上，思前想後，覺得自己以全副心血精神伺候懿貴妃，就有一時之錯，也還有千日之好，打罵責罰，都可甘受不辭，只居然要攆了出去，如此絕情，不但叫人寒心，也實在叫人傷心！

因此，小安子像個含冤負屈的童養媳似地，躲在被窩裡整整哭了一晚上，臉上的紅腫未消，眼睛倒又腫了。

說來也真有些犯賤，宦官的身體，受後天的戕賊，有傷天和，所以他們的許多想法，絕不同於男子，甚至亦有異於一般的婦人。小安子讓懿貴妃一頓罵得哭了，卻從眼淚中流出一個死心塌地來，盡自琢磨著如何才能博得懿貴妃的歡心，如何才能贏得懿貴妃的誇獎？惟有這樣去思量透徹，他覺得一顆心才有個安頓之處。

於是第二天一大早，懿貴妃的寢門初啟，宮女出來舀水的時候，他就跪在門外，大聲稟報：「小安子給主子請安！」

裡面初無聲息，然後說一聲：「進來！」

掀開門簾，只見懿貴妃正背門坐在妝台前，她穿著玫瑰紫緞子的裌襖，月白軟緞的撒腳褲，外罩一件專為梳頭用的寶藍寧綢長背心，身後頭髮，像玄色緞子似地，披到腰下，一名宮女拿著闊齒的牙梳在為她通發。她自己正抬起手，用養得極長的五個指甲，在輕輕搔著頭皮，裌襖的袖子落到肘彎，露出雪白一段手腕，腕上一隻琉璃翠的鐲子，綠得像一汪春水。

小安子不敢多看，再一次跪了安，站起身陪著笑說：「主子昨兒晚上睡得好？」

「嗯！」懿貴妃從鏡子裡看見了他的哭腫了的雙眼，倏地轉過身來，定睛看了他一下，點點頭說：「小心當差！將來有你的好處。」

「主子的恩典。」小安子趴下地來，又磕了一個頭，然後起身去當他的差。

他所當的差極多極雜，但有個萬變不離的宗旨，一切所作所為，都要讓懿貴妃知道。這時候就在屋裡察看檢點，那些精巧的八音鐘上了弦沒有為什麼陳設擺得位置不對？一樣樣都查到。最後看見炕床下有灰塵，親自拿了棕帚，鑽到裡面去清掃。

懿貴妃把他的動作都看在眼裡，但沒有說什麼。照每日常例，梳洗完了傳早膳，然後前後院「繞彎兒」消食，繞夠了時候，換衣服到中宮給皇后請安。

這下小安子又為難了，每日到中宮照例要跟了去，但這張打腫了的臉，特別是一雙眼睛，實在見不得人，卻又不敢跟懿貴妃去請假。想了半天，只好躲了起來，希望主子不見便不問，混了過去。

懿貴妃是極精細的人，何能不問：「小安子呢？」

既混不過去，只好硬著頭皮答應：「奴才在這兒哪！」他一面高聲回答，一面急急地趕了來當差。

一見他那樣子，懿貴妃倒覺得他有些可憐，便說：「今兒你不必伺候了！」

小安子如遇大赦，可是不敢露出高興的神氣，低聲應「是！」彷彿不叫他跟了去，還覺得怪委屈似地。

「你這雙眼睛怎麼啦？」明知道他是哭腫的，懿貴妃不好意思點穿，只又說：「回你自己屋裡歇著吧！今兒不必當差了！

找點什麼藥治一治，再拿燙手巾敷敷就好了！」

如此溫語慰恤，小安子真有感激涕零之感。想想一晚上的眼淚，自覺沒有白流。

懿貴妃到中宮的時刻，照例要比其他妃嬪晚一些，這是三個原因使然，第一，她要表示她在妃嬪中的地位最高。其次，不願跟麗妃見面，見了麗妃，她心裡就會酸酸地不好受。再有就是留在最後，可以跟皇后說說話，一來打聽些消息，二來相機進言，以中宮的命令，達成她的意願。

這天卻是皇后先有事問她，未說之前，先皺了眉頭，「怎麼回事？」開出口來，更知不以為然，「說小安子挺放肆的，是不是？」

懿貴妃一聽皇后這話，心裡便有氣－－倒不是對皇后，氣的是到皇后面前來搬弄是非的人，但她不肯把這些感覺形之於顏色，只平靜而略帶亢傲地答道：「我那兒的人，誰也不敢放肆！」

「那麼，怎麼說是他頂撞了阿哥呢？」

懿貴妃笑了，這笑是做作出來的，做作得極像，一看就知道她是為了自己的兒子而得意，然後又用微有所憾的語氣答道：「阿哥任性、淘氣，小安子也算是個挺機警的人，讓他治得哭笑不得。」

把這重公案當做笑話來談，皇后便無可再說了，也是付之一笑。

於是懿貴妃又不經意地問道：「皇后倒是聽誰說的呀？」

皇后老實，不善說假話，隨口答道：「是阿哥自己來告訴我的。」她又笑著加了句：「這孩子！」

懿貴妃也笑笑不響。隨後便丟下此事，談到別的了。只是心裡卻始終拋不開，小安子一直在說：大阿哥樂意親近皇后，不是件好事！看來這話倒真的不無見地。

因此，到了下午，她又到了中宮。皇后愛吃零食，除了御膳房精製的點心以外，也常有專差從京城裡送了有名的小吃來，不管東西多少，她一定得留下兩份，一份給大阿哥，一份給麗妃所生的大公主。這也是姊弟兩人，一到午後便吵著要到皇后那裡去的原因之一。

懿貴妃一到，姊弟倆像個懂事的大孩子似地，站起來迎接，跪安叫「額娘」。然後拉著手，又去玩他們的七巧板，懿貴妃便陪著皇后坐在炕上喝茶聊閒天。

一會兒姊弟倆吵嘴了，「怎麼啦？怎麼啦？」皇后大聲地問。

各人的保母，紛紛跑來拉架。姊弟倆卻不理她們，一前一後奔到皇后面前來告訴。

「阿哥欺侮我！」大公主嘟著小嘴說。

「誰欺侮你了？」大阿哥拉開嗓子嚷著，顯得理直而氣壯，「你擺不出，賴人。老漁翁少個腦袋，那算什麼？」

皇后一聽就樂了，「什麼『老漁翁少個腦袋』？」

「皇額娘，你來看！」

大阿哥拉著皇后去看他們擺的七巧板，大公主也緊跟著。這種「官司」，從開始到此刻，他們都沒有理懿貴妃，懿貴妃也插不進一句話去。

大阿哥和大公主所玩的七巧板，與民間的不同，那是經過他們的嫡親祖母，宣宗孝全皇后改良過的。孝全皇后從小生長在蘇州，對於江南閣閣中的那些玩藝，無不精通，經她改良過的七巧板，其實已不止七塊，因此能擺出更多、更複雜的花樣。每一種花樣都畫成圖，題上名目，稱為「七巧譜」。

姊弟倆比賽著擺「譜」，大阿哥擺的一個花樣，叫做「月明林下美人來」，美人是擺成了，卻忘了擺月亮，讓大公主捉住了錯，大阿哥輸了，不肯叫打手心，只說：「該你五下。你輸了扯直，贏了一起打！」

大公主答應了，擺一個大阿哥指定的花樣，名為「獨釣寒江雪」，主要人物就是個老漁翁，擺到完結，少個腦袋。

皇后讓他們姊弟倆拉了來，一看就看出來了：「少一塊嘛！」

果然少一塊！少一塊半圓形的板子，高掛上方，就是「月亮」，斜安在老漁翁身上，就是「腦袋」，大公主還未說話，大阿哥卻先嚷開了。

「怎麼少一塊呢？找，快找！」

於是宮女、保母一起彎下腰去找，那塊半圓形的板子，不過半寸長，體積太小，找起來不容易，人仰馬翻地亂了半天，始終未曾找著。

「算了！」皇后吩咐，「不用找了。另外拿一副來給阿哥、公主玩兒。」

「不行！非找不可。」大阿哥指著大公主說，「找不著就算你輸！」

「皇額娘，你看，阿哥不講理。」

「好了，好了！」皇后笑著勸架，「這一副不算。」

「那麼頭一副呢？」大公主問。

「頭一副？算－－，算雙喜輸。來，雙喜，讓大公主打手心！」

雙喜笑嘻嘻地伸出手來，大公主又不肯打，只扭著身子不依。懿貴妃冷眼旁觀，看到大阿哥搗鬼，悄悄走了過來，一伸手握住了他的小拳頭，從拳頭裡取出了那塊遍找不得的半圓形板子！

「沒有出息的東西！輸了撒賴！」懿貴妃順手在大阿哥手心上，狠狠打了一下。

玩兒得很熱鬧的，一下子因為大阿哥受了責罰，想哭不敢哭的神情，把一屋子的歡笑都趕跑了，面面相覷，不敢作聲。

皇后覺得十分無趣，轉身回到炕上坐著抽煙袋。雙喜向保母們使了個眼色，各人帶著大阿哥和大公主跪了安，悄沒聲息地退出宮去。

「大阿哥快上學了，也該收收心了。」皇后這麼說了一句。

從第二天起，大阿哥便不能再像平日那樣痛快地玩，這樣一直到了四月初六，入學的前一天，皇帝特為召見大阿哥的師傅李鴻藻，有所垂詢。

等李鵬藻奏報了大阿哥入學準備的情形，皇帝表示滿意。又問：「高宗純皇帝的聖訓，其中有一段關於皇子典學的話，你可記得？」

「臣謹記在心，不敢忘！」

「念給我聽聽。」

這是有意考「師傅」了，李鴻藻應聲：「是！」然後凝神略想一想，用極清朗的聲音背誦：「乾隆元年正月二十四日，上諭皇子師傅大學士鄂爾泰、張廷玉、朱軾、左都御史福敏、侍朗徐元夢、邵基：『皇子年齒雖幼，然陶淑涵養之功，必自幼齡始，卿等可殫心教導之。倘不率教，卿等不妨過於嚴厲。從來設教之道，嚴有益而寬多損，將來皇子長成自知之也。』」

「對了！」皇帝點點頭，「我要告訴你的，也就是這些話，俗語說：『開口奶要吃得好』，你是大阿哥啟蒙的師傅，別辜負我的期望！」

李鴻藻趕緊免冠碰頭，誠惶誠恐地奏答：「臣敢不竭駑駘，上答天恩！」

皇帝又轉臉對站在御書案旁邊的御前大臣，六額駙景壽說：「書房裡固不宜熱鬧，可也不宜於太冷清。阿哥有個伴讀的人就好了！」

景壽天性拙訥，慢吞吞地答道：「那要身分相近、年齡相仿才行。惇王的老二載漪，恭王的老大載澂，可以給大阿哥伴讀，可是都不在這兒。除非－－。」

「除非在京才行。」站在皇帝身後的肅順，跨出一步，搶過景壽的話來說，「而且，現在只有李師傅一個人，怕忙不過來，反倒耽誤了大阿哥的功課，等秋天迴鑾以後，再請旨辦理吧！」

「嗯，這話也是！」

皇帝沒有再說下去。君臣之間，不能有太多的沉默，於是肅順努一努嘴，李鴻藻跪了安，由景壽帶領著退出御書房。

「該賞些什麼？」皇帝回頭跟肅順商議。

「照例是文綺筆硯。」

等皇帝提起硃筆，才寫了「賞李鴻藻」四個字，肅順便自作主張，在皇帝身後念著賞賜的東西。

「寧綢兩匹，荷包一對，端硯一方，大卷筆十枝。」

他念一句，皇帝寫一句，寫完，把硃諭交了給肅順，皇帝隨即又到中宮，叫了大阿哥來，諄諄告誡，是一篇尊師重道的大道理，大阿哥似懂非懂地應著。

等皇帝一走，皇后少不得也有一番叮囑，她拉著大阿哥的手說：「要聽師傅的話，不要淘氣。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大阿哥響亮地答應著，皇后這兩句話，他是完全懂的。

皇后又把大阿哥那裡的首領太監張文亮傳了來，責成他用心照料，特別叮囑，寧早勿遲。因此，這夜四更天張文亮就把大阿哥喚了起來，袍褂靴帽，扎束停當，領著到皇帝、皇后那裡請了安，然後由奉旨照料的御前大臣景壽引領著，初到書房。

這時，朝珠補褂，翎頂輝煌的李鴻藻，早就在書房外面站班伺候。把大阿哥迎入正屋，先按廷臣見皇子的禮節，請安行禮，然後由景壽引大阿哥進了東間書房，裡面已設下東西相向的兩張書案，西面一張是大阿哥的，張文亮拉拉扯扯地讓大阿哥在他自己的書案面前向東站定。景壽走到上面，南向而立，李鴻藻站在東面書案前，與大阿哥面對面，其餘的諳達們，在南窗下站成一排，張文亮則退出門外。

等各人站定了位置，景壽從身上取出硃諭，高聲說道：

「奉旨－－。」

才說了兩個字，李鴻藻趕緊趨蹌數步，雙膝一跪，後面的諳達們，也都紛紛跪下，只有六歲的大阿哥，還不懂這些禮節，依然站著。

於是景壽繼續傳旨：「大阿哥今日初入書房，師傅已派定翰林院編修李鴻藻充任，師道尊嚴，雖皇子不得例外，應行拜師之禮，著李鴻藻毋得固辭。欽此！」

李鴻藻照例先磕頭謝恩，等站起身來，向景壽表示：「皇上天高地厚之恩，鴻藻感戴不盡。但是，名分攸關，大阿哥要行拜師之禮，實在不敢當，求額附奏稟皇上，豁免了這個禮節。」

「你不必太謙了！本朝最重師傅之教，大阿哥今天行了禮，也讓他自己記得，師傅應該尊重，這樣子他才會虛心受教。」

說到這裡，景壽朝門外喊了聲：「張文亮！」

「張文亮在！」

「取氈條來！」

傳取氈條，自是要行跪拜之禮，李鴻藻趕緊向景壽搖著手說：「若行大禮，不敢奉詔！」

「也罷！」景壽向張文亮揮一揮手，臉卻對著李鴻藻：「按老規矩，大阿哥作揖吧。你可不許不受！」

既是老規矩，而且硃諭有「毋得固辭」的話，李鴻藻再要謙辭，就變得虛偽而有失師道了，所以不再多說，走到書案面前，微微偏著站定。

「大阿哥，給師傅作揖，叫『李師傅』。」

這是早已教導好了的，大阿哥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喊一聲：「李師傅！」

行了拜師禮，師弟各自歸座，景壽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只有諳達沒有座位，這也是老規矩。

「大阿哥！」李鴻藻徐徐說道：「今天第一天上學，我把書房的功課跟你說一說，每天一早上了書房，先拉弓，讀清書，然後讀漢書。現在是半天的功課，只要你早早做完了功課，我就早早放你的學，好不好？」

「好！」大阿哥大聲答應，表示滿意。

「那麼，咱們頭一天就按規矩來！」說到這裡，李鴻藻站起來向諳達們說，「請各位先帶大阿哥做功課！」

諳達們把大阿哥帶出去教拉弓，景壽也跟了出去看著，李鴻藻仍舊留在書房裡，把黃綾硬裱，裁成方塊的「字號」和朱書的仿格，都整理好了，然後坐下來喝著茶等。

弓拉完了，大阿哥回書房讀清書－－滿洲文。先從「字頭」讀起，由景壽坐在大阿哥書案旁邊，親自教授。

咿咿啊啊，讀了五個滿洲文的字頭，休息片刻，再上漢書，李鴻藻先把著他的筆，寫了「天下太平」四個字，然後開蒙第一課，讀《大學》四句：「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李鴻藻教大阿哥自己用硃筆點斷。讀了有個二十遍，便能琅琅上口，大阿哥頗為得意，走下座位來，高聲喊道：「張文亮！」

「大阿哥！」李鴻藻問：「傳張文亮幹嗎？」

「我渴了。」

「喔，渴了。」李鴻藻指著大阿哥的書案：「你回來坐著，我有話說。」

看師傅的臉板著，張文亮又垂手站在門口，不敢走近，似乎是怕師傅的樣子，大阿哥心存忌憚，一聲不響，乖乖地爬上椅子坐好。

「做人要學規矩，越是身分貴重的人，越要有規矩。」說到這裡，李鴻藻扭過臉來問張文亮：「大阿哥平常可守規矩啊？」

「守！」張文亮附和著說，「大阿哥最懂規矩！」

「好，是要守規矩，才像個人品貴重的大阿哥。」李鴻藻接下來又說，「規矩到處都有的，書房有書房的規矩。大阿哥，你可知道書房的規矩嗎？」

「不知道。」說了這一句，大阿哥忽然記起皇額娘的教導，馬上又加上了一句：「要聽師傅的話！」

「對了！」李鴻藻大為興奮，「張文亮的話不錯，大阿哥真是最懂規矩。在書房裡，有什麼事，譬如你渴了要喝水，或者要解小溲什麼的，都要先告訴我，等我答應，不可以自己走下地來，那就是書房的規矩。懂了嗎？」

「懂了。」

「好！」李鴻藻點頭嘉許，「我知道大阿哥最乖，最聰明，一說就懂！」

「師傅，我渴了。」

「這才對。下來，找張之亮去吧！」

聽得這一聲，大阿哥身子一挺，從花梨木的大靠背椅上滑了下來，張文亮迎上兩步，把他抱了起來，到對過房間。那裡已擺好了活腿的小膳桌，讓他朝南坐下，取下帽子，先絞了熱手巾替他擦臉：「喝玫瑰露，還是木樨露？」

「不管什麼，快端來！」大阿哥一本正經地說，「我唸書念得渴了。」

張文亮為哄他高興，便故意罵小太監：「快端玫瑰露來！

大阿哥唸書念得渴了。快，快！」

小太監也就有意地裝得手忙腳亂，端來調了蜜的玫瑰露，一大盤御膳房新出爐的「小八件」，四五個人圍著大阿哥團團轉。

「張文亮！」大阿哥低聲問道：「師傅姓什麼？」

「姓李嘛，木子李。」

「我想起來了，叫李鴻藻！」說了這一句，大阿哥玫瑰露也不喝了，點心也不吃了，兩隻眼睛望著空中骨碌碌轉，一個人傻嘻嘻地笑著。

一遇到這種時候，小太監就要起戒心，不知道有什麼淘氣的花樣想出來。

大阿哥倒沒有跟小太監找麻煩，伸手拉一拉張文亮的衣服，等他彎下腰來，大阿哥問道：「你怕不怕師傅？」

張文亮是把大阿哥的性情摸熟了的，若說「不怕」，可能就會指使他去跟師傅打交道。書房不比宮內，太監除了傳旨以外，不得與廷臣交結，更不准干預任何事務，而且看李師傅方正凝重，一上來就給大阿哥立規矩，可知是個難說話的人。所以一聽大阿哥的話，馬上把個頭搖得撥浪鼓似的。

「你怕師傅？」

「大阿哥怕不怕？」

「怕！」

「大阿哥都怕，張文亮自然也怕。」

大阿哥不作聲了，自然，怏怏之意是完全放在臉上的。

從這個表情，張文亮知道自己是猜對了，但看大阿哥悶悶不樂，卻又有些擔心，只好想出些話來哄著，哄得高興了，再抱著送到東間。

餘下的功課是認「字號」，跟把筆寫「天下太平」的意思一樣，認了四個字：「正大光明」。這是入學第一天，點綴故事，顛來倒去讓大阿哥認得熟了，再把那四句《大學》背一遍，一字不誤，李鴻藻欣然合書放學。

於是依舊由景壽帶領，送了回去。一入禁宮，張文亮把大阿哥一把抱起，前後小太監簇擁著，如獻寶似地把他送到皇后那裡。

這可是大阿哥出世以來，最得意的一天！一路上只聽見太監宮女，遞相傳呼：「大阿哥下學了！」「大阿哥下學了！」進入中宮，但見廊上珠圍翠繞，皇后和各宮的妃嬪，正含笑佇候，只是獨獨不見大阿哥的生母懿貴妃。

張文亮一看這場面，趕緊把大阿哥放了下來，皇后第一句話就問：「在書房裡哭了沒有？」

跪在地下的張文亮，高聲答道：「沒有哭，大阿哥在書房裡乖得很，師傅直誇獎！」

皇后的笑意越發濃了：「師傅怎麼說呀？」

「師傅誇獎大阿哥懂規矩，聰明。」

「可吃了點什麼沒有？」

「喝了一盞玫瑰露，吃了四五塊點心。」

「噢！」皇后拉著大阿哥的手說，「來！告訴我，今天師傅教了你些什麼？」

一面說，一面把大阿哥領了進去，皇后坐在炕上，親自替大阿哥摘了帽子，讓他靠在身邊，問他書房功課。事情太多，大阿哥有些說不上來，加以妃嬪們你一句，她一句地問，越發使他結結巴巴地弄不清楚。皇后把張文亮傳了進來，細問明白，再聽大阿哥背了那四句《大學》，知道一切順利，才算放下了心。

「可真難為你！」皇后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轉臉又吩咐張文亮：「先把大阿哥送了去見皇上，回頭就送到懿貴妃那兒去。」

皇帝還在御書房召見軍機大臣，此時任何人不准進入，張文亮不敢違背皇后的話，只好帶著大阿哥在那裡等著。

這一天召見軍機的時間特別長，不但因為要皇帝裁決的大事甚多，而且為了戶部一個折子，君臣之間頗有不同的意見。戶部滿漢兩尚書，實權在滿尚書肅順手裡。肅順以能清除積弊自許，認為自洪秀全金田村起事，派官軍剿捕以來，時隔十年以上，而各地軍費報銷，猶多未辦，因此，從軍興之始的廣西下手，查出自道光三十年，特命林則徐為欽差大臣，並派固原提督向榮，前雲南提督張必祿，領兵分路至廣西會剿開始，到咸豐二年，洪楊出兵兩湖，廣西的軍事告一段落為止，三年之中，撥過軍餉一千一百餘萬兩，延不報銷。戶部一再行文廣西催辦，又奉旨勒限於上年年底趕辦完結。到現在限期過了三個月，還是拖在那裡。因此肅順上了個折子，奏請將廣西巡撫劉長佑，布政使張凱嵩，先行議處。

對於肅順的清理積弊，皇帝是深為嘉許的，但從咸豐八年科場案，因為肅順的堅持，殺了正考官大學士柏葰以後，皇帝總覺得他所主張的手段，是太過分了一些。像廣西的軍費報銷，現任的巡撫和藩台，延不遵辦，當然有他們的難處，十年前的一筆爛帳，要毫不知情的，隔了好幾任的官員來負責，未免說不過去。

「凡事總有個開頭。」肅順抗聲爭辯：「若照皇上這麼寬大，積弊根本無從清理起。」

「物有本末，事有始終，要說開頭，首先就要從道光三十年的廣西巡撫身上追究。」

「道光三十年的廣西巡撫是鄭祖琛，革了職，現在不知那兒去了。以後是林則徐以欽差大臣兼署，未到任死在潮州。再後是周天爵，廬州之役陣亡了，接著是鄒鶴鳴，也早在江寧殉節了。」

「那麼勞崇光呢？他在廣西多年，不更應該比劉長佑多負點兒責任嗎？」

「勞崇光現任兩廣總督，自然也脫不了關係！」

於是反覆展開爭議，皇帝疑心肅順有意跟劉長佑為難，但以那班軍機太臣都附和著肅順說話，而且他也相當累了，懶得多說，終於准了戶部的奏請，以「明發上諭」將劉長佑和張凱嵩「先行交部議處」。

等軍機大臣退出以後，皇帝才知道大阿哥已經等了好久。他自己身受師傅輔佐的莫大益處，所以把皇子典學這件事，看得比什麼都重要，雖然已經累得不想說話，仍舊把張文亮傳了進來，細問一切。又怕太監圖功討好，盡揀好的說，並特地找了景壽來問話，兩人所說的書房情形，大致相同，皇帝深感欣慰。

因此，皇帝這天對大阿哥格外寵愛，把他帶到東暖閣用膳，又特傳麗妃帶了大公主來伺候，一堂之中，寵妃、佳兒、嬌女，笑語不斷，融融洩洩，皇帝左顧右盼，心情極其舒暢，因而胃口大開，這一頓飯吃得非常舒服。心裡在想，還是在熱河的好，一回到京城宮內，體制所關，不能如此隨便，那就再也享受不到這份樂趣了！

皇帝進用這頓午膳的時間相當長，大阿哥一時不能下來，把張文亮可急壞了。他知道皇后宮內的一舉一動，懿貴妃無不瞭然，此時定已得到消息，正在等著大阿哥，去晚了必惹她動怒。當然，皇上留著大阿哥，是個天大的理由，但懿貴妃如這樣說呢：「你就不能先來送個信兒？你那兩條腿這麼尊貴，多走一趟也不行？」

這樣一想，他自然就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估量著送個信的工夫還抽得出來，於是囑咐了手下的小太監小心伺候，同時又重託了皇帝面前最得寵的小太監如意，萬一上頭有所傳問，託他照應遮蓋。這樣安排妥當了，才三腳兩步，一路走，一路抹著汗，趕到了懿貴妃那裡。

懿貴妃正是抑鬱無聊的時講，照她的打算，大阿哥下了學，見了皇后就會來見她，特為預備了大阿哥愛吃的菜和點心在等他。那知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最後聽小安子來說，皇上傳了麗妃，帶著大阿哥、大公主在煙波致爽殿東暖閣午膳，吃喝談笑，熱鬧得很。這一下把懿貴妃氣得飯都吃不下，越想越不是滋味，就這當兒，聽說張文亮求見，自然不會有好臉嘴給他看。

傳見了張文亮，等他剛行過禮，懿貴妃先就繃著臉問道：「你是照看大阿哥的人，不跟在大阿哥身邊，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張文亮一上來就碰個釘子，心裡在想，這一趟還真省不得！看懿貴妃的樣子，生的氣不小，如果不是先來送個信，回頭帶了大阿哥來，她心裡更不痛快，碰的釘子更大。

因為自己先站穩了腳步，張文亮的應對就從容了：「回懿貴妃的話，皇后懿旨，先把大阿哥送去見萬歲爺，然後再送到懿貴妃這兒來。萬歲爺把大阿哥留下了，奴才怕懿貴妃等著，特意先趕了來送個信兒。」

這最後兩句話，讓懿貴妃聽了很舒服，心一平，氣一和，覺得倒是錯怪他了，同時想到正應該趁此籠絡張文亮，把他收為一個好幫手。

於是懿貴妃臉上，化嚴霜為春風，「倒難為你了！」她微笑著說，「起來說話。」

「是！」張文亮站起身來，又把書房裡的情形，略略稟告，最後加了一句：「大阿哥聰明知禮，師傅不斷誇獎，連奴才都覺得臉上好光彩！」

「大阿哥年紀小，全靠你照應。你多費心吧，誰好誰歹，我心裡全有數兒。」說到這裡，喊了聲：「來啊！」

廊下三、四個宮女齊聲答應著趕來伺候，懿貴妃單把替她管帳的，一個叫王福的宮女留了下來。

「年例銀子關來了沒有？」

「關來了。」王福答道：「三個月，一百五十兩。」

「怎麼三個月呢？」懿貴妃大為詫異，「不是半年一關嗎？」

「敬事房首領太監說，是肅中堂新定的規矩。肅中堂說，各省錢糧催解不來，內務府經費困難，只好先發三個月。」

「哼！」懿貴妃冷笑了一聲，又換了一副臉色吩咐王福：

「你拿二十兩給張文亮！」

張文亮當即磕頭謝賞，等王福取了銀子出來，懿貴妃接在手裡，親自遞給張文亮。這份恩榮比二十兩銀子又重得多，張文亮跪著接了，頗有誠惶誠恐的模樣。

「本來還多給你一點兒。你看，」懿貴妃苦笑著說，「肅順剋扣得咱們這麼凶！」

張文亮是謹慎當差的人，說話行事，頗知分寸，對於懿貴妃的怨言，不敢接口。跪安退出，又匆匆趕回煙波致爽殿，正好御膳剛畢，皇帝正在跟麗妃商量著，帶了大阿哥和大公主到那裡去散散心。

麗妃口中唯唯地附和著，心裡卻頗感為難。自上個月應召到中宮，從皇后的微帶責備的語氣中，引起了甚深的警惕，宮中因寵遭妒，受人暗算的事，她聽得多了，如今輪到自己頭上，不免害怕。她頗有自知之明，以懿貴妃的精明強幹，自覺決非她的對手，就算無懼於懿貴妃，憑自己所受皇帝的寵信，大可周旋一番，她也不肯這樣去做，唯願息事寧人，和睦相處。

因此，她希望早早把大阿哥送到懿貴妃那裡，這倒不是為了討好，只是將己比人，體諒懿貴妃此時的心情。而且也怕懿貴妃久盼大阿哥不至，因怨生怒，把這筆帳又記在她頭上，越發冤仇難解。

這話自然不便跟皇帝明說，反覆思量著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

「皇上不是老說他們有唱錯了的地方嗎為何不到錢糧處去看看？」

「他們」是指「昇平署」的那些太監－－宮中的伶人。皇帝與他的父親宣宗，愛好各殊。宣宗不喜聲色，而且素性節儉，認為唱戲是件最糜費無益的事，雖不便裁撤點綴「盛世」的昇平署，但逢年過節，或遇太后萬壽這些慶典，演戲祝賀，只是有此一個名目，上得台去的腳色，穿的行頭拖一片、掛一片，簡直就是一群乞兒。蒙恩賞「入座聽戲」的王公大臣，私底下都在搖頭嘆息，說是天家歌舞，比窮鄉僻壤的野檯子戲都不如。

而當今皇帝卻最喜聽戲，並且精於音律。自到熱河行宮，才發覺嘉慶年間所制的行頭砌末，異常精美，雖已四十多年未曾用過，但以收藏得法，取出來依然如新。這一下，可真高興極了，特地由京城宮內傳了昇平署的好腳色來，經常演戲消遣。有時清唱，有時「花唱」，戲單都經硃筆點定，一唱總是兩三個鐘頭。

此外，皇帝也常去看昇平署的老伶工，為新進學生排戲，那在從「錢糧處」撥出來的幾間屋子裡。麗妃投其所好，一提那地方，皇帝果然嘉納。

「大阿哥明兒要上學－－。」

「對，對！」皇帝說道：「大阿哥不宜於到那些地方去，心會野！」

於是麗妃如願以償，總算能把大阿哥送到懿貴妃那裡去了。

三　第一部　慈禧前傳

來的時候，還是繁花滿眼，一晃的工夫，綠葉成蔭，又是一番光景，朱學勤要賦歸了。

一個多月的勾留，在他自己看來，一無成就，但在曹毓瑛他們眼中，他已不辱所命。由於他的謹慎持重，那些希望從他身上看出恭親王有何企圖的人，無不失望，他們認為恭王是失勢了，一時不能有何作為了，所以象作為恭王的親信的朱學勤之流，依然浮沉由人，不能不小心當差，以求自保。

這當然是一種錯覺，而能使人產生這樣的錯覺，便是朱學勤的成功，他不但替恭王洗刷了「要謀反」的流言，而且替恭王加了一層「韜光養晦」的掩護色彩。

另外，他還聽到許多「秘聞」：要謀反的不是恭王，而是拚命與恭王為敵的肅順。

據宮裡傳出來的消息，肅順以內務府大臣及御前大臣的雙重資格，出入宮禁，毫無顧忌，有時公然坐上皇帝的寶座，顧盼自喜。這就是「逆跡」。

還有個十分離奇的故事，朱學勤也是在熱河才聽到的。據說，肅順每天一早醒了以後，未下床就先要喝一杯人乳，用的是一隻先皇御賜的玉杯，一向為肅順所珍視。有一天小當差不小心，打碎了那隻玉杯，一時嚇得魂不附體，就有人指點他去求教於原為「穆門十子」之一，而今是肅順的心腹的陳孚恩。

於是陳孚恩授以密計，教他把碎了的玉杯，設法粘合，第二天一早，照樣盛了人乳去伺候，一揭帳子，失聲驚呼，手顫杯落，砸得粉碎。肅順自然要追問，小當差戰戰兢兢地答說，揭開帳子，看見一條金龍盤在床上，受了驚嚇，以致失手。而肅順竟信以為真，不但不責罰小當差，還特加賞賜，買囑他嚴守秘密。

這個故事是真是假，無從究詰，但如說肅順有謀反之心，則陳孚恩一定會知道，甚至參與密謀，那是瞭解朝局內幕的人，一致深信不疑的。

因此在餞別朱學勤的前夕，屏人密談時，曹毓瑛特別談到留守在京的陳孚恩，提出警告：「陳子鶴老奸巨猾，居心叵測，那是宮燈派在京裡的『坐探』，格外要提防他。」

「知道了。」朱學勤又說。「關於宮燈的那些流言呢？依你看，有幾許可信？」

「這很難說，也不便談論。反正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倘有形跡抓在手裡，千萬慎重，不可造次行事。打蛇要打在七寸上，若無把握，須防反噬！」說到這裡，曹毓瑛從書房裡取出密札一通，鄭重交付：「拜託面呈恭王。我的看法，都寫在上頭了。這封信若落在外人手裡，一場軒然大波，你我都要身敗名裂。千萬當心，千萬當心！」

朱學勤聽他這樣說，當時解開衣襟，把曹毓瑛的信，藏入貼身所穿短襖的夾袋中。

事情已經交代，夜也深了，但賓主二人，都有無限依戀不捨之意，這不僅是因為交情深厚的緣故，還另有一分「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的蒼涼之感。朝局混沌，天子病重，一旦「大事出」，在肅順的把持之下，不知會演變成怎樣一個局面？但盼安然度過這個夏天，秋涼迴鑾，恭王能與皇帝見了面，渙釋猜嫌，重入軍機，那時大局才有穩定的可能。

「這個夏天，」曹毓瑛感嘆著說，「這個夏天可難過了。」

朱學勤懂得他的意思，朗然吟道：「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

「但願有此『好景』。只怕等不到那時候。」

「對了！」朱學勤記起久已藏在心裡的一個念頭，「有句話一直想問你，於今分手在即，不能不說了。果真霹靂一聲，天昏地暗，那時如何應變？」

曹毓瑛苦笑了，「你我經常苦思焦慮，未有善策的，不正就是這件事嗎？」

「雖說未有善策，總須有一策。」

「我在信上也約略提到了些。真個如你所說的，『霹靂一聲，天昏地暗』，那就恐怕不得不走上『與汝偕亡』這條崎嶇險路了。」

何謂「與汝偕亡」為何謂「崎嶇險途」？朱學勤細細地咀嚼著這兩句話，覺得意味深長，頗有啟發。

「我想『霹靂』或不可免，『天昏』或不至於。周公輔成王，天經地義，『上頭』熟讀詩書，難道這個故事都不記得？」

「在你我看是天經地義，在『宮燈』看，正要天翻地覆。

周公攝政，管叔蔡叔與武庚作亂，這不也是故事嗎？」

「然則唯有效周公的誅伐了！」

這一句話剛出口，朱學勤恍然自悟，所謂「與汝偕亡」、「崎嶇險途」，正就是指此而言。「宮燈」再厲害，手上沒有立即可以調遣得到的兵力，這是他一個致命的弱點。果真龍馭上賓，照本朝的成例，必有遺詔派定「顧命大臣」輔保幼主，倘或「周公」竟不與其列，則提一旅之師來清君側，「管叔」

和「蔡叔」弟兄唯有俯首受縛。

他們在密議著皇帝駕崩以後，如何以恭王為中心來應付變局，同樣地，在宮內也有人在悄悄地談論著恭王－－自然，那是懿貴妃。

懿貴妃心裡的話，只有一個人可談，不是小安子，是她的胞妹，醇王的福晉。但雖是椒房懿親，進宮探望同胞姊妹，亦不是隨便可以來去的，到熱河八個月中，醇王福晉與懿貴妃見面的次數，總共不上十次，最近的一次是在兩個月前。

不過兩個月的工夫，在她眼中，皇帝又變了一個樣子。

「皇上怎麼這麼瘦呀？」她驚駭地與她姐姐私語：「簡直都脫形了。」

「哦！」懿貴妃愣了愣說，「也許我們是常見面的緣故，倒不怎麼看得出來。」

「皇上自己可知道他自己的病？」

「誰知道呢？」懿貴妃悻悻然地，「他從來沒有跟我提過。

我也不問他。」

「皇后呢？」醇王福晉又問，「皇后當然關心，可曾說過什麼？」

「她能有什麼主意？主意要別人替她拿。」

「是啊！」醇王福晉覺得進言的時機到了，看一看花影中、廊柱邊，確實沒有人在偷聽，才放低了聲音說，「七爺要我來問問你，皇上可有了什麼打算沒有？他害怕得很。」

「怕什麼？」

「怕有個什麼三長兩短，要緊的人，一個不在皇上身邊，誤了大事！」

懿貴妃心想，倒難為醇王，還能想得到此！她平日看她這位妹夫，庸懦無用，照此刻來說，緩急之時，似乎可以做個幫手。但這點意思她就對嫡親的胞妹，亦不肯透露，只平靜地問道：「那麼，誰是要緊的人呢？」

「五爺是過繼出去了，而且人也糊塗，我們的那位七爺，到底年紀還輕，自己知道還擔當不了大事。老八、老九還是孩子，更甭提了。」

這樣，誰是要緊的人？不說也明白，是「六爺」恭王。懿貴妃點點頭，保持著沉默。在未曾回答她妹妹的話以前，她必須先估量一下醇王說這些話的用意，是為他自己想爬上來而探路，還是真的為大局著想？

「萬壽的日子不是快到了嗎？」醇王福晉又說，「六爺該來替皇上拜壽啊！」

「哼！」懿貴妃微微冷笑，「等咱們想到已經晚了，人家早就有了算計，皇上聽了肅六的話，今兒早晨口傳軍機：六月初九萬壽節，除了各衙門有執事的官員以外，其餘的都不必到行在來。」

這下是醇王福晉保持沉默了。她的沉默是真的無話可說。夫婦倆昨天晚上商量了半夜，才想出讓恭王以叩賀萬壽為名，到熱河來見皇帝，自以為是名正言順的好辦法，特地來告訴懿貴妃，那知辦法雖好，落在人後，變得一無用處。所以醇王福晉覺得非常掃興。

「肅六就會這一招，想盡辦法不讓六爺到熱河來！可見得他還是怕六爺。」

「對了！」懿貴妃很率直地答道：「你說了半天，就是這句話還有點兒意思。」說到這裡，她把臉色一正，用低沉而極具有自信的聲音又說：「凡事有我！你回去告訴七爺，沉住氣，別打草驚蛇－－那條『蛇』，他可千萬碰不得。」

話裡對醇王藐視得很，做妹妹的覺得好無意味，正想辭出，皇帝派了小太監金環來傳旨，召懿貴妃和醇王福晉去聽戲。懿貴妃心裡明白，這是沾了妹妹的光，皇帝的原意，不過優遇弟婦而兼姊妹的醇王福晉，不能不順便招呼她一聲。本想賭氣告病，但又覺得何苦讓妹妹心裡起個疙瘩？所以想想還是去了。

「避暑山莊」的戲台有三處，最大的在勤政殿前的福壽園，遇到壽慶大典才用。一處在澹泊敬誠殿後面，離皇帝的寢宮極近。還有一處在如意洲，如意洲三面臨水，一徑遙通，宜於盛夏居住，戲台臨水而建，名為一片雲，肅順已經派人在修理，要趕在萬壽節前啟用。

經常使用的戲台，是在澹泊敬誠殿後那一處。等懿貴妃和醇王福晉到了那裡，戲已開鑼，高踞寶座的皇帝，正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戲台上，此時不宜去分他的心，只盡自己的禮節，跪了安，懿貴妃在皇后身旁坐下。醇王福晉不敢僭越，向皇后跪安以後，打算著退到後面去入座，卻讓皇后一把拉住了，指一指懿貴妃身旁的空位。於是醇王福晉便和她姐姐坐在一起。

坐定了看臺上，唱的是昆腔，不如亂彈那麼熱鬧，也不如亂彈那麼易解，但正在演著戲的那腳色，醇王福晉卻在台上看過他不止一次，是昇平署的一個學生，名叫張多福，據說最得皇帝的歡心。這張多福此刻唱的不知是什麼戲？只見他身穿水田衣，手執拂塵，想來扮的是個小尼姑。臉上淡掃蛾眉，薄敷胭脂，眉梢眼角，做出無限春心蕩漾的意思，當然是個不規矩的小尼姑。

皇帝與懿貴妃都看得津津有味，皇后卻大不以為然，嘴裡只不斷輕聲叨念看：「罪孽，罪孽！」而且常閉起眼來，只不過閉不多時，又捨不得不看，還是睜得大大地。

這一齣完了，皇帝放賞，張多福隨即到台下謝恩。接下來又是一齣昆腔：《夜奔》。扮林沖的那個學生，看上去才七八歲，一身簇新的行頭，扎束得極其英俊，隨著小鑼笛子，一面唱，一面做身段，乾淨俐落，絲絲入扣。皇后看得極高興，戲完了，吩咐「放賞」，皇帝為湊皇后的趣，等他下台謝恩時，特意叫小太監如意，領著他到皇后面前來磕頭。皇后摸著他的頭問了名字，特意又從荷包裡掏出個小金錁子來賞他。

這兩出昆腔唱過，下面是由京城裡特地傳來的，廣和成班的亂彈，第一齣是老生黃春全的《飯店》，唱的是《隋唐演義》裡的故事，秦叔寶被困在天堂州，遭受飯店掌櫃的凌辱，不得已當鑭賣馬來還店飯錢。黃春全是一條「雲遮月」的嗓子，特別宜於唱這路蒼涼激越的戲，此刻御前奏技，更不敢有絲毫疏忽，撫今追昔，自敘身世，把個英雄末路的淒涼情狀，刻畫得入木三分。扮店家的那個小花臉，自然也使出全副精神，只拿尖酸的言語，逼得秦叔寶走投無路。那副小人臉嘴，在懿貴妃看來，就是肅順第二，所以看著覺得又痛快，又生氣，不住拉著醇王福晉的衣袖，小聲說道：「你看多勢利！」

等《飯店》唱完，暫停片刻，太監擺膳桌傳膳，這時皇帝才得有工夫跟人說話。

「大阿哥呢？」他問皇后。

「他要跟了來，我怕他唸書的心野了，不讓他來。而且，」皇后正一正臉色又說：「有些戲，可真不宜讓孩子來看！」

皇帝知道她是指張多福所唱的那出《思凡》而言。這齣戲不是淫戲，推陳出新，另有妙解，正要為皇后講解其中的好處，只見御前大臣肅順，領著內奏事處的官員，捧著黃匣，入殿而來，這是有軍報到了，皇帝不能不先處理。

黃匣中一共七件軍報，其中一件是督辦浙江軍務的杭州將軍瑞昌和浙江巡撫王有齡會銜的飛奏：「浙東壽昌失守，嚴州、蘭溪吃緊。」皇帝最不能放心的就是浙江的軍務，由壽昌到紹興、杭州一水可通，關係尤其重大，進退機宜，必須立即有所指示，於是傳諭：「召見軍機大臣。」

好好的戲聽不成了，皇帝大為掃興，他對瑞昌和王有齡的印象，原就不好，這時越發認定這兩個人辦事不力，所以在指授方略之後，把瑞昌和王有齡大罵一頓。因為過於激動，話也說得太多，以致氣喘頭昏，不能再去聽戲了。

到第二天精神略好，又續前一天未竟之歡。一早就傳諭，侍候午後開戲，昇平署開了戲單來，皇帝親筆點定，大鑼大鼓的武戲不要，枯燥嚴肅的唱工戲不要，一齣《四海昇平》，硃筆批示：「下次再傳」，剩下的就都是生旦合演的風情戲，或者有小丑插科打諢的玩笑戲。

這樣一連唱了好幾天，到得五月底，一片雲的水座修好了，越發無日不唱，這一陣子皇帝的心情極好，因為除了浙江以外，各地的軍務都頗有起色。對洪楊的用兵，重心仍在安慶，曾國藩自祁門移駐東流，督飭曾國荃堅持不撤，洪楊悍將陳玉成以攻為救，佯戰湖北，用意在迫使曾國荃回師相救，便得解安慶之圍，幸好有胡林翼坐鎮，曾氏弟兄才無後顧之憂。此外左宗棠為曾國藩幫辦軍務，極其得力，更為皇帝所嘉許。而曾左胡的不負重任，迭建勳業，說來都是肅順的推薦調護之功，因此，皇帝對肅順的寵信，亦復是有加無已。

當然，肅順是要「感恩圖報」的，他決心要讓皇帝好好過一個生日，第一不讓他煩心，皇帝不願與恭王及那些喜進忠言的老臣見面。肅順早就有了佈置，由皇帝親口傳諭軍機大臣，明發上諭，不必到行在來叩賀萬壽。但有執事的官員是例外。與慶典有關的執事官員，不過是禮部、鴻臚寺、光祿寺，以及內務府的司官，從五月中開始，他們就從京城裡帶了大批工匠、物料，把「避暑山莊」佈置得花團錦簇，喜氣洋洋。當然，還有京裡的名伶，早就傳齊了到熱河伺候，萬壽這一天，福壽園、一片雲和澹泊敬誠殿後三處戲台，一起上演。皇帝已有旨意，六月初九這一天：「裡外叉著唱，要尋常軸子雜戲共十八刻」，加上照例應景的開鑼戲，半天都唱不完。

就這時候，欽天監也來湊興，專折奏報，八月初一日，「日月合璧，五星聯珠「，同時繪圖呈覽。這是罕見的祥瑞，看來皇帝快要傳《四海昇平》這齣戲了。

不過，皇帝到底還不是腦筋糊塗，見識淺薄，會陶醉於天象巧合上的昏庸之主，遇到這種情況，尊重家法，先查成例。查出嘉慶四年四月初一，也有此「日月合璧，五星聯珠」的祥瑞，當時仁宗睿皇帝有一道上諭，說川陝戰事未平，不敢侈言符應，只望早日平定，黎民復業，鋪陳祥瑞，近於驕泰，深為不取，此事「不必宣付史館，用昭以實不以文之至意」。

皇帝覺得他祖父所說的這番話極好，命軍機傳諭內閣，就照這番意思「明發」，曉諭臣民。但天上的星象「以實不以文」，人間的繁華卻是以文不以實，萬壽的慶典，並不因「東南賊匪，未克殄除」而減少了繁文縟節。行宮內外，特別是內務府的官員，慶壽的情緒跟那幾天的天氣一樣地熱烈。

六月初八暖壽，在福壽園賜食，是晚宴。六月初九萬壽正日，皇帝一早起身，先到供奉了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道光五位皇帝御容的綏成殿行禮，然後臨御澹泊敬誠殿受賀。

內設了鹵簿請駕，丹陛大樂，以皇子和親王、郡王為首，貝勒貝子、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文武大臣、翰詹科道，一律蟒袍補褂，各按品級序列，在禮部和鴻臚寺的官員鳴贊之下，雍容肅穆的「慶平」樂章之中，行了三跪九叩首的慶賀大禮。

午時賜宴，仍舊在福壽園。皇帝升座、賜茶、進膳、賜酒，不斷地奏樂、不斷地磕頭，等這些儀注完畢，個個汗流浹背，委頓不堪，最好回到私寓，解衣磅礡，好好涼快一下。無奈這是辦不到的事，賜宴以後，賜入座聽戲，回頭還有賜食、賜文綺珍玩，許多的榮寵，不能走也捨不得走。

群臣如此，皇帝當然更難支持。他素性畏熱，一回到寢宮，脫得只剩一身綢小褂褲，一面大啖冰鎮的水果，一面由四個小太監替他打扇，等積汗一收，又要了新汲的井水來抹身。這樣自然是痛快，但冷熱相激，卻非他的虛極了的身子所受得了的，頓時覺得鼻塞頭昏，胸頭有股說不出的煩悶。

但是，他不肯把自己的不舒服說出來－－有許多原因使得他不能說，大喜的日子召御醫，不獨太掃興，更怕引起不小的驚疑揣測，所關匪細。而且他也不甘於這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日子在病中度過。完成殿行禮，澹泊敬誠殿受賀，福壽園賜宴，他認為那是他所盡的義務，要從此刻起，他才能慶祝他的生日，內務府為他細心安排的一切節目，他決不能輕易捨棄。

就這時，小太監金環來請駕，說皇后和妃嬪，還有大阿哥、大公主都等著要替萬歲爺上壽。

「知道了！」皇帝甚至都不傳御藥房，只在金豆蔻盒子裡取了些紫金錠、檳榔放在嘴裡嚼著。然後換了輕紗便衣，起駕去受妻兒家人的祝賀。

在煙波致爽的正屋中，皇后以次，所有的妃嬪都到齊了，珠冠鳳衣，一律大妝。

大阿哥和大公主是早就被教導好了的，一見皇帝，便雙雙迎了上來跪安，用滿洲話恭賀吉祥。然後等皇帝升了座，皇后又領著妃嬪行禮。天氣酷熱，盛妝的后妃，被汗水蒸發得粉膩脂香，卻越顯得唇紅面白，分外嬌艷，好看倒是好看，皇帝卻於心不忍，吩咐一聲：「都去換了便衣吧！」

好在各人的宮女都帶著衣包，又多的是空閒不用的房屋，不妨就在附近更衣，只有皇后回寢宮去換。懿貴妃自覺與眾不同，跟著皇后一起行動，到了中宮，打水抹汗，重新上妝，懿貴妃一面撲粉，一面對皇后小聲說道：「皇后瞧見了沒有，皇上的氣色不好！」

「是累了！」皇后微皺著眉說，「偏偏天又這麼熱。」

「要勸皇上節勞才好。」

「怎麼節？阿彌陀佛，但盼沒有六百里加緊的軍報吧！」

「能有人替皇上分勞就好了。」

「誰啊？」皇后轉臉問道：「你說誰能替皇上分勞？」

是這樣相當認真地問，懿貴妃不能不答，但礙著宮女在旁邊，說得太明顯了，怕傳出去又生是非，所以她旁敲側擊地說：「七爺到底年紀還輕，六額駙又太老實！」

故意說到醇王和額駙景壽，意思是皇帝身邊須有一個能幹的骨肉至親來襄助，這當然暗示著恭王。皇后再忠厚，也不能聽不懂她這句話。

於是皇后答道：「京裡也要緊，那是根本之地，得要六爺這樣的人，在那兒坐鎮。再說，洋務也沒有人能辦得了，這一陣子正跟那個洋人，總稅司赫德議關稅的章程，那兒離得開呢？」

皇后何嘗知道甚麼關稅？而居然連總稅司是洋人，名字叫赫德都知道，豈不可怪？這不用說，當然是聽皇帝談過，看樣子恭王不能離京的這些理由，也是皇帝的話。然則皇后一定跟皇帝談過恭王的事－－懿貴妃對此極其關心，只苦於無法向皇后細問究竟。

想一想，只好話裡套話來，略窺端倪：「關稅本當戶部該管，也不全是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事，而且在該衙門行走的，還有六爺的老丈人桂良，還有文祥。」

皇后不知是計，說了實話：「六爺原有個折子，請旨由戶部會商辦理。肅六說戶部不懂洋務，事權不專，反而不好，又說，洋人只相信六爺，非六爺在京主持不可。」

「哼！」懿貴妃微微冷笑，「倒真是會揀好聽的說。」

「我看不是好話－－。」

「皇后！」懿貴妃突然間一喊，打斷了她的話。

這是什麼意思？皇后微感不悅，愕然相視，懿貴妃努一努嘴，又使一個眼色，很明白表示出來，窗外有人在注意她們的談話。

抬眼看去，隱約見有一名太監站在窗外，凝神側耳，看模樣是有些可疑。皇后素性謹慎，便不再多說，只從背影中認清了這名太監，名叫王喜慶，是敬事房額外的「委署總管」，派在中宮，專門擔任皇后傳取應用物件，與內務府打交道的差使。

然而皇后也不免困惑，如果說王喜慶是在偷聽談話，他的目的何在？是為人作奸細嗎？那麼指使他的人又是誰？最要緊的是，王喜慶所希望偷聽到的是些什麼話？這些疑問都必須先弄清楚，才好定處置的辦法。但在當時，沒有機會也沒有時間跟懿貴妃商量。

「皇上派人來催了！」雙喜在皇后身後悄悄稟報。

「好了，好了，就走！」

等皇后和懿貴妃剛到澹泊敬誠殿後的戲園，皇帝緊接著也駕到了，進過果盒，隨即傳旨開戲。宮中年節喜慶，照例要演「大戲」，那是乾隆年間傳下來的規矩。凡是「大戲」，不重情節，講究場面，神仙鬼怪，無所不有，萬壽節的大戲，總名「九九大慶」，其中再分「麻姑獻壽」、「瑤池大宴」、「海屋添壽」等等節目，幾乎把所有關於壽誕的神話，都容納了進去，只見滿台的王母娘娘、南斗、北斗、壽星、八仙、金童玉女、天兵天將，一個個服飾鮮明，形容奇特，齊聲合唱著「天下樂」、「太平令」、「朝天子」、「感皇恩」之類北曲的「牌子」，載歌載舞，熱鬧異常，這是在京城宮裡所看不到的。不想乾嘉的盛況，復見於此日戎馬倉皇的行在，這雖是內務府的一片「孝心」，但皇帝於大飽眼福之餘，內心不能沒有感慨。大戲完了，接演皇帝親點的「尋常軸子雜戲」。時屆申初，開始晚宴，皇帝獨據正中金龍桌圍的大膳桌，皇后帶著大阿哥、大公主坐東邊第一桌，西邊第一桌是懿貴妃，其餘妃嬪，兩人一桌，按照位分高下，冊封先後，在東西兩邊，依序入座。太監傳膳，宮女打扇，殿內殿外伺候的人，有兩三百之多，但趨奉行走，聲息全無，戲台上的唱詞科白，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的后妃，都覺得這是最享受的一刻，但皇帝卻不對了，由於出了些汗，頭昏鼻塞倒是好得多了，肚子裡卻作怪，一陣一陣地疼。先還忍著，忍到後來，冷汗淋漓，臉色發青，小太監如意看出不妙，趕緊走了過去，低聲問道：「萬歲爺那兒不舒服？」

「肚子疼。想拉！」

「奴才伺候萬歲爺方便。」

「等一等！」皇帝心想，一離座而起，整個歡樂熱鬧的局面，頓時就會改觀，所以還希望能忍得下去。

「是！」如意口裡這樣答應，暗中招呼了敬事房首領太監陳勝文，有所準備，同時取了些暑天所用的成藥，悄沒聲地進奉皇帝服用。

那些成藥，都是參酌數百年來的驗方，精選上等藥材所製，及時而服，確具神效，可惜進用得太晚了些，一無效果，皇帝裡急後重，忍無可忍，終於不得不起身如廁，並且一迭連聲地叫：「快、快！」

於是兩名小太監掖著他，幾乎腳不點地，一陣風似地把他送入預先已準備了淨桶的後院套房裡。

事出突然，一殿皆驚！但誰也不敢亂說亂動，只一個個偷眼看著皇后。皇后已學會了鎮靜，她知道馬上會有人來奏報，所以急在心裡，表面還能保持中宮的威儀。

果然，陳勝文匆匆趕了來，跪在皇后座椅旁邊，低聲說道：「皇后萬安，萬歲爺只是鬧肚子。」

「喔！你去看看，馬上回來告訴我。再找一找欒太、李德立，看是在那兒？」

「剛才已經請旨了，萬歲爺不叫傳御醫。」

「嗯！」皇后懂得皇帝不欲張皇的意思，「你先去看看情形怎麼樣再說。」

「是！」

「還有，悄悄兒告訴各宮的丫頭，讓她們告訴她們主子，別驚慌，別亂！」

「奴才已經告訴她們了。」

「好，你去吧！我等著聽你的信兒。」

陳勝文答應一聲，磕了個頭，站起來趕到皇帝那兒，只見七八個小太監圍著皇帝，替他擦臉的擦臉，揩手的諧手，打扇的打扇，系衣帶的系衣帶，皇帝雖還不免有委頓的神氣，但臉色已好得多了。

一見陳勝文，不等他開口，皇帝先就說道：「嘿！這下肚子裡可輕鬆了！怕的是晌午吃的水果不乾淨。」

陳勝文連忙跪倒回奏：「奴才馬上去查。」

「唉，算了吧！高高興興的日子。」皇帝又問「外面怎麼樣？」

「皇后挺著急的。奴才跟皇后回過了，說萬歲爺只不過鬧肚子，皇后才放心，吩咐奴才來看了，再去回話。」

「你跟皇后說，沒事！我馬上就出去。」

「是！」陳勝文又說，「奴才請旨，可要傳御醫侍候？」

「胡鬧了！」

肅順、景壽和醇王，又到御前問安，皇帝搖搖手，夷然說道：「沒有什麼，沒有什麼！你們就在這裡陪我聽戲。」說著，又回頭吩咐小太監如意：「給六額駙他們擺桌子，拿幾樣菜過去！」

三位大臣一一叩首謝了恩，趁擺膳桌的工夫，三個人退到後面，把陳勝文找來問了情形，商量著要不要傳御醫伺候。肅順以皇帝的意旨為意旨，景壽沒有主見，醇王卻力主慎重，說把欒太、李德立找來待命的好。有備無患總是不錯的，肅順拗不過醇王的意思，只好派人去找。

要找不難，必是在福壽園。找了東廊找西廊，從大帽子底下一張一張的臉看過去，先找到欒太，然後又在最後面的座次上找到了李德立，招招手都喚了出來，跟著內務府官員離開了福壽園。

眾目昭彰下的行動，立刻引起了所有在場的官員的注意，紛紛交頭接耳，驚疑地猜測著，猜測著多集中在皇帝身上，是嘔血還是發燒？反正來勢不輕，否則不會在大喜的日子，宣召御醫。

許多人都有個存在心裡不敢說出來的感覺：壽辰召醫，大非吉兆。還有些人無心看戲了－－他們心中有出「戲」，正要開始，病骨支離的皇帝，拋下一群年輕貌美的妃嬪和一個六歲的孤兒，一瞑不逝，大政付託何人來代掌？是眼前跋扈的權臣，還是京裡英發的親王？這勢如水火的一親一貴，可能夠捐棄前嫌，同心協力來輔保幼主？倘或不能，那麼鉤心鬥角，明槍暗箭的爭奪，令人驚心動魄的程度，不知要超過此刻戲台上多少倍！

然而戲台上的出將入相，一朝天子一朝臣，究不過是優伶面目，台下的這出「戲」唱了起來，可就不知幾人得意，幾人失意？自覺切身榮辱禍福有關的一些人，不但無心看戲，而且也必須早早設法去打聽消息。

這些人中，有一個就是曹毓瑛。但奉旨入座聽戲，不可擅離，他是個極深沉的人，既然一時無法脫身去打聽，便索性不談那些無根的揣測之詞，所以他心裡最熱，表面卻最冷靜。

等散了戲，各自退出。曹毓瑛先回軍機直廬休息，這天值日的軍機章京是許庚身，清閒無事，正照他堂兄許彭壽的囑咐，調了一壺好松煙黑漿，在寫「大卷子」，準備明年「會試」。一見曹毓瑛便放下筆站起來讓座。

「我真羨慕你！」曹毓瑛摘下大帽子，放在桌上，從許庚身的聽差手裡接過一塊熱毛巾，一面沒頭沒腦地擦著汗，一面又說：「今天這種日子，難得有此片刻清閒！看我，袍褂都濕透了！」

許庚身笑了笑，問道：「裡頭來，可有所聞？」

「我還向你打聽吶！」

「欒、李二位還不曾下來，但也不曾請脈。」

「喔！聖躬如何不豫？」

「琢翁竟還不知道？」許庚身訝然答道，「說是吃了生冷鬧肚子，一瀉以後就好了。」

「原來如此！」曹毓瑛點點頭低聲說道，「我先回去，這裡就偏勞了。」

「請吧。有消息我隨時送信，等李卓軒下來，我通知他到你那裡去。」

「那就太好了。費心，費心！」

曹毓瑛拱拱手，作別自去。因為要等消息，所以一回家就吩咐門上，除了李太醫以外，其餘的訪客，一律擋駕。到了晚上，一個人在後院裡納涼，看看夜深，並無消息，正待歸寢，門上一盞紗燈，引著一位客人走了進來，正是李德立。

曹毓瑛趕緊披了件長衫來肅客，先請寬衣，李德立匆匆答道：「不必了。我還要趕進宮去當差。」

這一說，是特地抽空來送緊要消息。曹毓瑛等聽差伺候了茶水，隨即揮一揮手，讓所有的下人都迴避。

於是李德立憂形於色地低聲說道：「上頭的病不妙！」

「怎麼？不是說鬧了一陣肚子，沒事了嗎？」

「晚上又發作了，一連瀉了四五次，洩瀉最傷人，何況是虛極了的？唉，諱疾忌醫，只不過半天的耽誤，弄得元氣大傷。」

曹毓瑛想一想，明白了他的話，皇帝諱疾，不肯召醫，又不忌生冷油膩，以致再度洩瀉，但是：「夏天鬧肚子，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病啊？」

「別人沒有什麼了不得，擱在虛癆的人身上，就不是這麼說了。須知壽命之本，積精自剛。內經有云：『精不足者，補之以味。』味者五穀之味也，補以味而節其勞，則積貯積富，大命不傾。所以治上頭的病，一直以溫補為主，用『小建中湯』，加人參，附子，建其中氣，庶可飲食增而津液旺，充血生精，漸復真陰之不足。於今數月之功，毀於一旦。」李德立說到這裡，連連頓足，望空長嘆：「天命如此，夫復何言？」

聽這話，看這神氣，皇帝的病，竟是出乎意料的嚴重，曹毓瑛通前徹後想了一遍，為了確實瞭解情況，他這樣問道：

「卓軒，岐黃一道，我是外行。請你打個比方行不行？」

「好比一座風雨茅廬，牽蘿補屋，苦苦遮蓋，只待壞天氣過了，好作抽梁換柱之計，誰知無端一陣狂風，把個茅草頂都掀掉了！你看，今後如何措手？」

「那麼，」曹毓瑛的聲音低得僅僅能讓對方聽見：「還有多少日子呢？」

李德立沉吟了一會答道：「想必你還記得，我曾說過一句話，只要『平平安安度過盛夏，一到秋涼，定有起色。』」

話已經很明白了，皇帝怕度不過盛夏。曹毓瑛極深沉地點一點頭，未再開口。

「琢翁，我告辭了，還要趕到宮裡去。」

「辛苦，辛苦！」曹毓瑛拱手答道，「我也不留你了。等你稍閒了，我奉屈小酌。」

「我先謝謝！」李德立遲疑了一下又說：「琢翁，『大事』一出，頭一個就是我倒霉，那時還要請多關顧！」說著隨手就請了一個安。

主人攔阻不及，只好也照樣還了禮，一面急忙答道：「言重，言重。老兄儘管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何變化，但盼能隨時賞個信，就承情不盡了。」

「那是一定的。」李德立又說：「這是燈盡油乾的事，到時候可以算得出日子。」

這一說曹毓瑛略微放了些心。他就怕皇疾暴崩，措手不及，現在照李德立的話看，大限來時，可以前知，無論如何可獲一段緩衡部署的時間來應變，事情就好辦得多。

等李德立走了以後，他又整整盤算了半夜。第二天猶在萬壽節期內，原可不必入值，但聖躬不豫，要去請安。一到直廬，就聽到消息，說軍機大臣正關緊了房門，有所密議。

但對軍機章京來說，並無機密可守，曹毓瑛很快地得到了進一步的報告，那些軍機大臣所密議的，是一件令人十分頭痛的事－－京師銀價大漲。官錢號浮開濫發的錢票，大為貶值，票面一千，實值僅得十二文，因為缺銅的緣故，制錢本來就少見，這一下，商號鋪戶，越發不肯把現錢拿出來，以致物價飛漲。有錢的人用的是銀子，水漲船高，不受影響，苦的是升斗小民，特別是不事生產的旗人，每月只靠有限的錢糧，維持生計，手中所有，不過幾張官號錢票，必須想辦法替他們保值。

會議中有人主張廢止官號錢票。這倒是快刀斬亂麻，徹底整理的根本辦法，但官號錢票多在小民手中，沒有適當的補償，以一紙上諭，貶成廢紙，勢必激起民變，所以沒有人敢附和這個主張。但如何能讓官號錢票，維持應有的價值，卻誰也拿不出好計劃。而且肅順也不在座，他兼著戶部尚書的職位，這件事正屬他該管，沒有他的參與，議了也是白議。這樣，可想而知的，談了半天，必落得一場無結果。

肅順是知道有這個會議的，事實上此會還是他所發起，特意選定萬壽次日不必處理其他政務的機會，好好來商議一番，誰知道大好的日子，偏偏皇帝又添了病，他以領侍衛內大臣和內務府大臣的雙重資格，必須在御前照料，迫不得已只好不理這個極重要的會議了。

皇帝的病，給他帶來了極大的不安，因為聽欒太和李德立的口氣，似乎對診療已失去了信心，而皇帝在連番洩瀉以後，那種奄奄一息的神氣，更是觸目驚心。一旦「大漸」，必有遺命，議親議貴，顧命大臣中，少不了恭王的名字，權勢所在，難免衝突，雖不致鬥不過他，總是件極麻煩的事。

為此，肅順幾乎片刻不敢離開皇帝的寢宮，深怕在他不在御前的那一刻，皇帝下了什麼於他不利的諭旨，不能及時設法阻止。但他可以用「節勞」，這些理由來勸阻皇帝召見親貴，卻不能禁止親貴來給皇帝問安。

這天相約一起來視疾問安的親貴，一共三位，除了惇王和醇王以外，另一位是惠親王綿愉，皇帝的胞叔，行五，宮中稱為「老五太爺」。份屬尊親，肅順不敢出什麼花樣，遞了「牌子」，皇帝「叫起」，便引領著這三王直到御榻前面。

惇王和醇王都跪了安，「老五太爺」是奉過特旨，平日宴見，免行叩拜禮的，所以只垂手而立，說一聲：「綿愉給皇帝請安！」

骨瘦如柴的皇帝，倚坐在御榻上，微微點一點頭，然後苦笑著有氣無力地說道：「本想跟大家好好兒熱鬧一天，也算苦中作樂。誰知天不從人願。唉！」

「皇帝安心靜養。暑天鬧肚子，也是常事。」

「是啊！」皇帝滿有信心地說，「我想，歇個一兩天也就好了。」

「唯願早占勿藥，方是天下臣民之福。」老五太爺說到這裡，無緣無故向肅順看了一眼。

「嗯，嗯！」皇帝也向肅順看了一眼。

這是個暗號，肅順隨即向惇王和醇王說道：「皇上累了。

老五、老七，你們跪安吧！」

跪了安，三王一起退出。惇、醇兩王，與皇帝弟兄相見，且在病中，卻連句話都說不上，心裡非常不舒服。但就是這樣，肅順仍不免起了戒心，他覺得要保護自己，就必須抓權。權不但要重，還要多－－差使攬得越多，越容易防範得周密。

但是，眼前還不是進言的時候，皇帝的洩瀉，算是漸漸止住了，卻誠如李德立所說，「元氣大傷」，一時補不過來，每天昏昏沉沉的連話都說不動，自然無法召見軍機，裁決政務。皇帝處理大政的方式，外間不盡明瞭，不過一連三天，未見一道明發的上逾，那就不言可知，這三天中皇帝未曾召見軍機。勤政是開國以來，相沿不替的傳統，從雍正年間設立軍機處以來，皇帝幾乎無一日不與軍機「見面」，除非是病重得已不能說話。

因此，從熱河到京城，謠言極多，內容離奇古怪，但無非說皇帝已到了「大漸」的時候，甚至還有人說，皇帝已經駕崩，肅順一手遮天，秘不發喪，要等他部署完成了，才發「哀詔」，這些話在有見識的人聽來，自然覺得可笑，可是流傳在市井之間，卻認為是合情合理的。於是銀價和物價，波動得格外厲害了。

這是肅順該管的事，他無法坐視不問。幸好在他接任戶部尚書以後，曾經不留情面地辦過戶部官員與官錢號勾結舞弊的案子，有此一個有力的伏筆，文章就好做得多了。找了個皇帝精神略好的機會，他向皇帝陳奏，官錢號必須嚴格整頓，一方面處以罰金，一方面逐漸收回官錢票，等整頓告一段落，把戶部所屬的四處官錢號改歸民營，但內務府所管的五處官錢號，要劃開來另行整理，免得牽累在一起。同時，少不得把以前戶部的「堂官」，如翁心存這些人的「辦事不力」，又舊事重提了一番。

皇帝對肅順，早到了言聽計從的程度，而況是在病中，根本沒有應付煩劇的精力，當時就只說了一句：「你好好斟酌著辦吧！過兩天寫旨來看。」

接著，肅順又說了許多皇帝愛聽的話，先是各地的軍情，如何如何有進展，然後談到修葺「避暑山莊」的工程。這使得皇帝想起了一件事，揮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

「聽說你也在熱河蓋了屋子。有這話沒有？」

「有，」肅順毫不遲疑地回奏，「奴才的一舉一動都不敢瞞皇上。奴才是蓋了屋子，而且蓋得很堅固，到現在還未完工。」

「噢！」皇帝說了這麼一個字，而語氣中帶著疑問，是極明顯的。

「這有個緣故。」肅順從容地又說，「奴才深知皇上的陽氣旺，怕熱，以後年年要伺候皇上到熱河來避暑，日子還長著哪！不能不打算得遠一點兒。」

說「怕熱」是「陽氣旺」，說「年年要到熱河來避暑」，說「日子還長」，這在皇帝，都是十分動聽的話，頓時覺得精神一振，要下地來走走。

於是，小太監們服侍皇帝穿好衣服，扶著下床，左右護侍，皇帝只覺雙足發飄，地上好像處處都是軟的。而且就這樣攙著走路，都不免微微喘氣，所以攙到南窗下面，自己又說：「我還是坐下吧！」

肅順一聽這話，趕緊親自移了一張細籐軟靠椅過來，扶著皇帝坐好。這天天氣涼快，傍晚之際，好風入戶，吹在軟滑的熟羅小褂褲上，感覺上非常舒服。皇帝用錦州醬菜佐膳，吃了兩小碗鴨丁梗米粥，精神大好，思量著要找些消遣了。

「肅六！」皇帝喊著，聲音相當清朗。

「喳！「肅順也響亮地答應。

「今兒十五，月白風清，你看，我到那兒逛逛？」

「這個－－，」肅順想了想答道：「奴才給皇上出個主意，『芝徑雲堤』的月亮最好，皇上不如到那兒去納涼，再傳了昇平署的學生來，讓他們清唱著消遣。」

「好，好！」皇帝欣然答道：「就這麼辦！」

「是！奴才馬上去預備。」

肅順隨即分頭遣人，一面通知昇平署伺候清唱，一面在「芝徑雲堤」準備黃幄、坐具、茶爐。然後回入殿內，料理起駕，怕夜深天涼，皇帝身體虛弱，特別叮囑管理皇帝靴帽袍褂的「四執事」太監，多帶各種單裌衣服，好隨著天氣變化，隨時添減更換。

等一切準備妥善，皇帝坐上明黃軟轎，肅順親自扶著轎槓，迤邐向「芝徑雲堤」而去。

「芝徑雲堤」是聖祖仁皇帝親題的「避暑山莊三十六景」之一，山腳下一片明淨的湖水，為一條芝形的土堤隔成兩半，這條堤就叫做「芝徑雲堤」。涉堤而北，即是「如意洲」，又名「一片雲」，臨水而建的戲台，就在那裡。但皇帝此一刻所臨幸的地方，是在南岸，到得那裡，恰是月上東山的時候，澄徹蟾光，映著一湖倒映柳絲的湖水，清幽極了。皇帝特意吩咐，不要看見一點燈光，於是太監分頭趕到附近的屋子，傳旨熄燈。自然，御前照明的大宮燈，也都一起熄滅。

略略歇得一歇，肅順帶著昇平署的總管太監安福，皇帝最寵愛的幾個學生，還有嘉慶年間就在熱河當過差，於今專教學生唱曲的老伶工錢思福、費瑞生、陳金崔等人，來向皇帝磕頭請安，隨即呈上戲折子，請求點戲。

皇帝不必看戲折子，他的腹笥甚富，隨口吩咐：「唱《長生殿》吧！」接著，抬頭望著藍天淡淡的雲彩，念道：「凝眸，一片清秋，望不見寒雲遠樹峨媚秀！苦憶蒙塵，影孤體倦，病馬嚴霜，萬里橋頭，知他健否？縱然無恙，料也為咱消瘦－－。」

念到這裡，皇帝低頭問道：「這一折叫什麼？」這一折叫《屍解》。皇帝久病不愈，安福怕說出來嫌忌諱，所以只是磕頭，不敢回答。

肅順雖不解音律，但《長生殿》是宮中常唱的傳奇，他聽也聽熟了，記得皇帝剛才所念的曲文，是描寫楊貴妃在馬嵬驛被陳元禮兵變所迫，懸樑自盡以後，陰魂不散，如何在淡月梨花之下，自傷玉碎珠沉，追憶當日恩情。此時此地，唱這樣淒涼蕭瑟的曲子，實在有些犯忌諱，這是安福不敢回奏的緣故。

於是他故意叱斥安福：「你看你，當差越當越回去了！怎麼讓皇上給考住了呢？下去吧，揀好的唱來給皇上聽！」

這算是解消了一個僵局，安福固然如釋重負，皇帝也想了起來這一折名為《屍解》，同時也明白了安福不敢回奏的緣故，所以由著肅順，並未作聲。

安福知道皇帝最愛那些詞藻清麗，或者情致纏綿的南曲，看到眼前的景致，想起《琵琶記》裡有一折，恰好當行出色，於是便叫陳金崔擫笛，費瑞生掌板，由皇帝所激賞的學生張多福主唱。

檀板一聲，笛音旋起，張多福啟喉唱道：

「楚天過雨，正波澄木落，秋容光淨，誰駕冰輪。來海底？碾破琉璃千頃。環珮風清，笙蕭露冷，人生清虛境。珍珠簾卷，庚樓無限秋興。」

這曲牌叫《念奴嬌》，下面要換調了，就在這空隙中，皇帝向肅順問道：「你知道這唱的叫什麼？」

「奴才那兒懂啊？」肅順陪笑道，「聽那轍兒，好像敘的是月夜的景致，這倒是對景掛畫。」

「對了！這是《琵琶記》的《賞秋》，秋天不寫月亮，可寫什麼呢？你聽著吧，下面還有好的。」

前面的張多福，聽見皇帝這麼說，越發打點精神，接著唱下面的《生查子》和《念奴嬌》序。

「逢人曾寄書，書去神亦去。今夜好清光，可惜人千里，長空萬里，見嬋娟可愛，全無一點纖凝。十二闌干，光滿處，涼浸珠箔銀屏。偏稱，身在瑤台，笑斟玉斝，人生幾見此佳景？」

「好曲文，好曲文！」皇帝擊節稱賞；又說：「張多福今天嗓子在家，咬字也好了！」

肅順聽見這話，便即喊道：「皇上誇獎張多福。謝恩！」

安福早就準備著的，隨即帶了張多福到御案面前磕頭。皇帝賞了一盤杏波梨，於是又一次磕頭謝恩，退回原處，接著往下唱。

唱到「峭寒生，鴛鴦瓦冷玉壺冰，欄杆露濕人猶憑」，皇帝大為皺眉。他的一舉一動，眉高眼低，肅順無不注視著，這時知道出了岔子了，所以等這一支《古輪台》唱完，隨即俯身低問：「可是那兒唱錯了？」

「嗯！」皇帝點點頭問：「是誰教的？傳他來！」

張多福這一折《賞秋》，是陳金崔所教，安福帶著他惴惴不安地來到御前，跪了下來，聽候傳問。

「『濕』字是入聲，你怎麼教張多福唱成平聲？難聽死了！」陳金崔囁嚅著回奏：「『濕』字『連腔』，聽起來像平聲。」

「誰叫你『連腔』？」

這一下碰過來，越發叫陳金崔汗流浹背，結結巴巴地說：

「是奴才的師父這麼教的。」

他的教曲的師父，如何可用來抵制皇帝？這是極不得體的奏答，可以惹惱了皇帝，有不測之禍。宮中相傳的心法，遇到這種情形，要搶在前面申斥、開脫，來平息皇帝可能會爆發的怒氣。所以安福嚴厲地喝道：「好糊塗東西！你師父算得了什麼？你師父教的，還能比得了萬歲爺的教導！」

「是，是！」陳金崔不住地在地下碰著響頭，「奴才糊塗，求萬歲爺教導！」

皇帝有樣好脾氣，在這些上面，一向「誨人不倦」，小太監寫錯了字，他會和顏悅色地給他們指出來，甚至硃筆寫個「字樣」，吩咐「以後照這樣寫」。因此陳金崔和安福十分惶恐，皇帝卻夷然不以為意，真個指點了他們一番。

「你那個師父也不高明，怕的連南曲、北曲都搞不清楚。」皇帝徐徐說道：「北曲的入聲，唱高了像去聲，唱低了像上聲，拖長了就成平聲。《琵琶記》是南曲，『濕』字唱錯就錯在這個『連腔』上面。這你明白了吧？」

「萬歲爺聖明！萬歲爺的教導，奴才一輩子受用不盡。」陳金崔又大著膽說，「奴才斗膽，再求萬歲爺教導，南曲的入聲該怎麼唱才動聽？」

「出口即斷，也別有意做作，輕輕一丟，自然乾淨俐落。昆腔是所謂『水磨調』，宛轉之中要有頓挫，就在這些上頭講究。」

皇帝顧曲，實在可算知音，昇平署的老伶工，無不心誠悅服。皇帝也大為得意，現身說法，便親自小聲哼唱著教他們。就這樣消遣到二更時分，夜涼侵入，肅順再三諫勸，皇帝才懷著餘興，起駕回宮。

這一夜睡得非常酣暢，第二天醒來，皇帝覺得精神大好，決定召見軍機大臣。照例，在此以前，他要跟肅順先作一番商量。

「精神到底還不算太好，今天也只能料理些最緊要的。」皇帝問道：「你看，除了軍報以外，還有些什麼非先辦不可的事兒？」

「啟奏皇上，官錢票一案，要早早降旨。」

「嗯。」皇帝點點頭，「我知道了。『叫』吧！」

於是，肅順親自去「叫起」。有些軍機大臣，跟他也有兩天沒有見面了，相對一揖之後，少不得寒暄一兩句，同時探問皇帝的病情。

「好得多了。」肅順答道，「不過還不勝煩劇，請諸公奏對的時候，不必說得太多。」

肅順的話，在他們與上諭無異，因此這天進謁御前，能不說話就不說話，但官錢票的案子，前因後果，特別複雜，一時不能詳細商酌，便又擱了下來。

就在這擱置的期間中，肅順一天在家納涼，忽然想到了一著擴張勢力，扶植黨羽，打擊政敵的好棋。第二天進宮，找了個機會向皇帝進言。

話是由修葺「避暑山莊」的經費談起來的。肅順向皇帝說，京裡由內務府管理的五家「天」字官錢號，盈虧關係著宮內的用度，現在戶部調度各地軍餉，相當困難，而且即令有餘款，如果用來修葺行宮，一定會惹起御史的閒話。這樣，自然而然就出現了一個結論：五家「天」字官錢號，必須派個妥當的人，切實整頓管理，當然這個人應該是總管內務府大臣。

總管內務府大臣，並無定額。留在京裡的有兩個，一個是寶鋆，一個是明善，明善的資望淺，而且才具、操守，都不能讓皇帝信任。但是寶鋆更不行，皇帝對他的印象極壞。

從到熱河以後，寶鋆有兩件事，大忤旨意。第一件是圓明園讓英法聯軍燒掉以後，寶鋆身為總管內務府大臣，連出城去看一看都不敢，而且因為管理圓明園的印鑰已經奉旨交出，自覺已無守園的責任，所以並不自請處分，只上了一個「奏聞」的折子。圓明園的被焚，是皇帝最最痛心的恨事，滿懷憂憤，恰好發洩在這道折子上，硃筆痛斥寶鋆沒有「人心」，是「我滿洲中之廢物」，不自請處分「尤為可惡」，處分是：「開去一切差使，降為五品頂戴」。但不多久，靠恭王的斡旋，以京城「城防」的勞績，開復原官。寶鋆與恭王的交情，厚到了可以隨時開玩笑的程度，這才是他為皇帝所厭惡和為肅順所排擠的主要原因。

到了熱河，要修行宮，命寶鋆提撥二十萬兩銀子應用。不知是真的沒有錢，還是另有緣故，總之寶鋆不曾遵旨辦理。這使得皇帝越生惡感，所以「天」字官錢號是決不會派他去管理的。

於是肅順建議，就在京大臣中，另簡一員當總管內務府大臣，專管此事。皇帝同意了，只待決定人選。

總管內務府大臣是滿缺，只有就滿洲大臣中去挑。肅順故意說了幾個不夠格的名字，然後逼出吏部尚書全慶來。

全慶是翰林出身，當過好幾次鄉會試的考官和殿試的「讀卷大臣」，也算是素負清望的，肅順看不起那些昏聵庸鄙的滿洲大臣，對全慶卻無惡感，同時他也知道全慶多少有依附他的意思，所以乘機保薦，表示籠絡。

皇帝採納了他的建議。

「再跟皇上請旨，內務府的印鑰，可仍舊是由奴才佩帶？」

「當然啦！你這話問的是什麼意思？」

「奴才想求皇上賞一道硃諭，申明旨意，以後奴才跟全慶商量公事，就方便得多了。」

這「商量公事」，包含著向全慶提用款項在內，皇帝自然支持他的請求。

於是皇帝在面諭軍機大臣，吏部尚書全慶兼署總管內務府大臣的同時，下了一道硃諭：「肅順仍帶內務府印鑰。」此外，還有好幾件朱批的奏折交下來，使得清閒了好幾日的軍機章京們，又大忙了起來。

朱批的奏折，在軍機處只錄存副本，稱為「過朱」，原折發交原奏事衙門。在京的大小官員，從萬壽節以後，就未見過「明發上諭」，上了奏折的衙門，也不見原折發回，以致謠言極多，人人關懷，不知「聖躬不豫」到了怎樣的程度？因此，凡是在內廷當差的官員，那幾日都是訪客不絕，意在探聽消息。當然，他們自己在宮裡也是天天在打聽：「熱河有『包封』沒有？」軍機處專差飛遞的文件包，稱為「包封」，若有包封，便可以知道皇帝已照常召見軍機，處理政務，當然是「聖躬康復」了。

這天終於等到了熱河的包封，在內廷當差的官員，特別是那些位居清要，行動比較自由的翰林，紛紛到內閣去打聽消息。看到「御筆」的字畫端正有力，足見皇帝的精神極好，七八天以來的懸揣不安，就從這幾個字上一掃而空，爭相走告，喜形於色。

但是，極少數的幾個人，所知道的情況，並非如此。朱學勤就是這極少數中的一個。

在曹毓瑛的套格密札中，曾提到皇帝的病，洩瀉已經止了，但「虛損」愈甚，行動氣喘，而且下午潮熱，夜裡盜汗，種種證候都令人憂懼。

令人憂懼的還不僅是皇帝的病，肅順似乎更見寵信了！當然，這裡面的作用，只有深知內幕的人才能領悟，甚至於連全慶自己，都還不知道他是無形中受了肅順的利用，以為上蒙聖眷，才有此恩命，得意之餘，興致極好，凡有道賀的賓客，幾乎無不親自接見。

朱學勤去道賀時，恰好遇見翁同龢。他們都算與全慶有一重師生之誼，所以稱他「老師」，做老師的有這樣一個紅章京、一個名翰林的門生，當然也格外要假以詞色，恰好天也不早了，全慶堅留他們在家「小酌」。

談來談去，談到肅順。朱學勤謹慎，翁同龢素性「和平」，不喜論人短處，但因為他父親翁心存被肅順「整」得幾乎下不得台，自然對他也沒有好感，這樣就只好付之沉默了。

「肅六這個人，可以說是『名滿天下，謗亦隨之』。」有了幾分酒意的全慶，摸著八字鬍子，大聲說道：「都說他看不起我們自己旗人，依我看，這話亦不可一概而論。」

說著，舉一舉杯，從這個門生望到那個門生，意思是要他們表示些意見。

朱翁二人相對看了一眼，朱學勤年紀長些，科名早些，便「義不容辭」，要在翁同龢之前先開口。

「老師翰苑前輩，清望素著，肅中堂當然不敢不尊敬的。」

「對了！肅六自己不甚讀書，卻最懂得尊敬讀書人。這不能不說，是他的一項長處。」

這多少也是實情，而且礙著老師的面子，朱修伯和翁同龢不能不稍作附和。於是全慶談肅順談得更起勁了，談到咸豐八年的科場案，全慶又為肅順辯白，說經此整頓，科場弊絕風清，完全是肅順的功勞，因此他認為肅順當時極力主張置主考官大學士柏葰於大辟的重典，剛正可風。同時他也透露，那時他是贊成肅順的主張的。

這一說使得朱學勤恍然大悟，原來肅順的保薦全慶，早有淵源，並且由此可以得到更進一步的證實，肅順的保薦全慶，不僅是示惠籠絡，而是有計劃地培植黨羽。

第二天，他把他的這一看法，告訴了文祥。

文祥字博川，是唯一留在京裡的一個軍機大臣。他與寶鋆被公認為恭王的一雙左右手，但朝野清議，都覺得他比寶鋆高出許多，是滿洲世家中的第一流人才。

聽了朱學勤的話，文祥黯然不語，好久，拿起時憲書翻了一下，自語似地說：「七月初二立秋。」

朱學勤不解所以，「文大人！」他問，「立秋又如何？」

「你忘了嗎？」文祥答道，「李德立不是說過，一過盛夏，皇上的病就大有起色了。」

那是幾個月前的話，文祥卻還念念不忘。這一片忠君猶時之心，溢於詞色，朱學勤不由得肅然起敬。

「但願如公所言。可是－－。」他苦笑了一下，覺得不必再說下去了。

「修伯！」文祥忽然打起精神，目光炯炯地看著他說，「不必頹傷！你我都是明知其不可為而為的人。而況大局也有令人樂觀的一面，你我把頭抬起來，要看得遠些。」

一位長官對屬僚，用這樣平等的語氣來慰勉，朱學勤自然是深為感動的。也因此，他更覺得要盡「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責任，所以恭敬地應聲：「是！」又放低了聲音，「照我看，形勢旦夕可變，王爺該早早定規一個辦法！」

「辦法不早就有了嗎？曹琢如信中所說，都是好辦法。但只能靜以觀變，不到最後一刻，無從措手。」

所謂「最後一刻」，是皇帝大漸之時，遺詔派顧命大臣，有了恭王的名字，那時才能名正言順地接掌大權。在此以前，如有任何比較強硬的行動，適足以授人口實，加重了「恭王要造反」的謠言。

朱學勤當然也明白這一點，但是看到肅順不斷在擴張權力，只怕到那「最後一刻」，恭王會落得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所以雖無行動，應有佈置，必要時「效周公的誅伐」，也要有足夠的兵力才行。

這話不便明說，他旁敲側擊地暗示：「曹琢如信中說，該有個『緩急可恃』的人，不知我公心目中，有了這個人沒有？」

「以後再談吧！」

這是結束談話的暗示，朱學勤起身辭去，但是，他的影響卻完全遺留了下來。這一天黃昏，文祥一個人在家，緩步沉思，把整個大局可能發生的變化，都想到了。

照他的理想，最善莫過於恭王與肅順能和衷共濟，彼此捨短用長。肅順的長處，他看得很清楚，那種興利除弊的銳氣，知人善任的魄力，在滿洲王公大臣中，老早就看不到了。至於肅順的短處：剛愎、驕狂、昧於外勢，都是可以想辦法裁抑補救的。要緊的是，得讓肅順相信，恭王並不願與他為敵，恭王會盡量用他的長處，而且恭王的長處，譬如處理洋務，正好彌補他的短處。此外，朝中一班出身翰苑的老臣，碩德清望，老成持重，若能取得他們的支持，加上東南忠勇奮發的湘軍淮勇，內外一致，上下同心，豈但大局可以穩定？皇朝中興，亦非難事。文祥這樣嚮往著。

但是，恭王對肅順的敵意，可以設法消弭，肅順對恭王的猜防，卻不知如何化解？看來自己的想法，終成奢望！

因此，當前最切實的一個考慮是，皇帝一旦駕崩，肅順與恭王倘或發生權力的爭奪，搞成勢不兩立的局面，那時又將如何？當然，自己必站在恭王這一面，是勢所必然的，只是無論怎麼樣，不可以讓他們兵戎相見！他不相信京城與熱河的禁軍會有「接仗」的可能，八旗禁軍，不管他是前鋒營、護軍營、步軍營、火器營、健銳營、驍騎營、虎槍營，還是內務府所屬的「包衣」護軍營，那些兵是怎麼個樣子？當過「九門提督」而且現在還兼著「正藍旗護軍統領」差使的他，是太清楚了。

他想起前幾天才聽到的四句諺語：「糙米要掉，見賊要跑，雇替要早，進營要少。」不由得苦笑了。當初剽悍絕倫，打出一片錦繡江山的八旗健兒，如今在老百姓眼中成了笑柄！這些沒出息的八旗子弟，連出操都要僱人代替，怎肯打仗？他們的威風，只在每月發糧，「糙米要掉」的時候才看得見。

這就是文祥的把握，肅順和怡王載垣、鄭王端華雖然掌握著在熱河的禁軍，決不能發生任何作用。這一層，曹毓瑛必定也看得很清楚，所以現給恭王的信中，建議召軍入衛，不必有所動作，就可鎮懾肅順，同時他又隱約指出，在山東、河北邊境軍前的欽差大臣勝保，堪當此任。

文祥特別持重，覺得召勝保到京，即使並無動作，對肅順也是種刺激，並可能被誤認作恭王的「逆跡」之一，所以對於曹毓瑛的建議，不以為然。但此刻他的顧慮又遠了一步，勝保驕恣貪黷，功名利祿之心極重，倘或肅順走了先著，跟他有了勾結，那便成了個心腹之患，不可不防。

要預防也容易，不妨先通款曲，作一伏筆。

於是第二天他把朱學勤找了來，囑咐他代筆，給勝保寫封信。勝保最近打得很好，連克魯北數縣，即以道賀為名，跟他拉攏一番。

勝保在英法聯軍內犯時，曾奉旨統率入京各路援軍，雖然通州八里橋一役，吃了敗仗，但亦可說「非戰之罪」，其時文祥隨同恭王辦理「撫局」，與勝保幾乎無一天不見，所以要敘舊套交情，不愁無話可說。

信中當然也要提到恭王「致意」，這才是此函的主旨所在。對勝保來說，不獨與恭王有共患難的情分，而且也該感激恭王兵敗相援的德意。通州一仗，大清朝第一門至親，孝莊太后博爾濟吉特氏娘家的蒙古科爾沁親王，僧格林沁的軍隊垮了下來，勝保也負傷敗退，其時皇帝由肅順扈從著，倉皇逃難到了熱河，自顧不暇，那裡還管得到勝保？虧得恭王收拾殘局，敗軍之將才得有安頓整補的機會，由這一層深入體察，勝保對肅順那些人是決不會有好感的。反過來說，有此一函，更能令勝保傾心，亦是不言可知的了！

因此，朱學勤一面寫，一面在心裡佩服文祥，這一著「先手」棋，看似平淡，實為必占的要點，將來局勢的演變，倘或真到了最不忍見的地步，起死回生，全在眼前這平淡無奇的一著棋上。

有了這個瞭解，對這封「應酬信」便越發不敢大意。軍機章京的筆下原都來得，朱學勤讀書甚多，更是一把好手，所以精心構思之下，把這封信寫得情致深婉，詞藻典麗，自己看了也頗為得意。

於是他穿好袍褂，親自把信送了去給文祥，笑嘻嘻地說：

「只怕詞不達意，乞賜斧削。」

文祥先不看信，望著他的臉色，拈鬚微笑：「其詞若有憾焉！」他說，「不看便知是好的。」

「且先請過目。」

看不了數行，文祥笑意漸斂，朱學勤不免詫異自問：難道還有未加檢點之處，讓他看出了毛病？因而把自己的稿子，默念了一遍，卻又不知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修伯！」文祥站起來把信交還給他，正色說道：「我原以為此信可有可無，讀了大稿才知竟是必不可少的。」

如此鄭重的神態和語氣，朱學勤真有知己之感，因而也端然答道：「此信關係重大，我不敢疏忽。還請斟酌，以期盡善。」

「寫作俱佳，盡善盡美。」文祥笑著又說：「勝克齋以儒將自命，奏稿都是自己動手，最喜自炫文采。也讓他見識見識軍機處的手筆。莫以為都像急就章的『廷寄』那樣，只不過把話說明白了就算數。」

朱學勤以謙虛的微笑，然後退了出來，把那封信另行加封，交驛差冒著如火的驕陽，飛遞軍前。

轉眼間過了七月初二立秋，照文祥的希望，盛夏已過，皇帝應該一天好似一天，但事與願違，皇帝似乎已無法處理政務了。從七月初五開始，一連三天，沒有「明發上諭」，初八算有四件，初九開始又斷了。

消息一傳，謠言復熾。整理官錢票還沒有眉目，而「乾益」、「天元」兩家官錢號的掌櫃，不知是畏罪，還是無法繳納那為數甚巨的「三成罰金」，竟逃得不知去向。接著前門外「天利」錢號被搶。這是大亂之世的景象，京城裡人心惶惶，有著一種大禍臨頭的預感。

四(一)　第一部　慈禧前傳

同樣地，在熱河「避暑山莊」，從裡到外，也是為一片疑懼不安的氣氛籠罩著。

到底已立了秋，白天雖還是溽暑蒸人，早晚已大有秋意，宵來風露，最欺痛骨，皇帝感受了風寒，咳嗽大作，幾乎通宵不得安枕。任何潤肺的方子都不管用，氣得皇帝直罵御醫「窩囊廢」。

有句話：「皇上這場外感，是雪上加霜，大凶！」傳遍了禁苑深宮。據傳這句話是御醫所說，那一位御醫卻不知道，也沒有人敢去打聽，更不敢公然談論，只是背著人交頭接耳地私議著。

於是，又有許多見神見怪，離奇古怪的新聞傳出來了。太監、宮女的膽子最小，禁忌最多，最相信成精作怪的那些說法，何處天花板上有狐狸，何處階沿石下有蛇，無不敬鬼神而遠之，尊之為「殿神」－－殿神最好不要遇上，免得沖犯了得禍，所以進入不常到的宮殿之先，必須提出「警告」，不是大聲咳嗽，便是高喊一聲：「開殿！」而這幾天，不知怎麼，這個也說撞見了殿神，那個也說某處殿神出現。不過，諸神畢現，並非好事，他們說那些話時，很明白地表現了一種「時衰鬼弄人」的感想。

甚至有個老太監，還說看見了「嘉慶爺」！

「那一天晚上，該我『坐更』，天兒涼快，我正迷迷糊糊地打盹。」那老太監在新聞「發源地」的御茶房，告訴他的同事，「忽然之間，覺得有人踢我，睜眼一看，我的媽，把我魂都嚇掉了，你們猜，我遇見的是誰？」

「別猜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麗妃宮裡的一個小太監，把放在地上的一銅銚子熱水，拎了起來，「我們那位主子，還等著我這一銚子水洗臉哪。」

「你急什麼？說出來嚇你一跳，是嘉慶爺！」

「啊！」大家齊聲驚呼，並有人急急問道：「你怎麼樣呢？」

「我還能怎麼樣呢？慌忙跪倒。嘉慶爺問我：『大阿哥住在那兒？』我說：『大阿哥住在皇后寢宮後面的那一排平房。』嘉慶爺就說：『那我可不便去了。』說完了，朝煙波致爽東暖閣發了一會兒愣，背著手，歎著氣走了。走到院子裡，也不知怎麼一晃，人影皆無。這時我才想起來，呀，嘉慶爺殯天四十年了，怎麼今兒叫我見著了駕呢？莫非是我作夢？別忙，待我自己試一試。我就伸個指頭到嘴裡一咬－－。」

他的話猶未完，便有人搶著問道：「到底是夢不是？」

「你看！」他伸出左手一個食指來，上面咬嚙之痕猶在，證明他當時不是作夢。

「呸！」麗妃宮裡的小太監毫不容情地說，「我看哪，嘉慶爺看你當年當差謹慎，快要傳你回去伺候了。」

這句刻薄話，把人逗笑了。但那只是有限幾個人，絕大多數的太監，相信了這個在避暑山莊待了四十幾年的老太監的話，同時在琢磨著四十一年前暴崩在這裡的「嘉慶爺」，魂靈突然出現的緣故。

這要憑各人的「鬼聰明」去解釋那些「鬼話」。死了四十年的鬼魂，突然出現，而且望著皇帝的住處，搖頭嘆息，這表示將要發生怎樣的不幸？就是不聰明的人，也能猜想得到。

還有件事，是連腦筋不甚糊塗的人，也覺得不祥的。這些日子裡，皇帝每每在不知不覺中講些「斷頭話」，看來會成語讖。

此外，皇帝在最近還特別眷戀皇后，不是把她請到東暖閣來閒談，便是自己掙扎著到皇后那裡來盤桓一個下午。皇后寢宮右側，是一座水榭，曲檻迴廊，後臨廣池，池中種滿了荷花，正值盛開，皇帝每一來，總喜歡在那裡憑欄而坐，觀玩著搖曳生姿的紅白荷花，與皇后談著往事。

往事十年，在皇帝真是不堪回首！即位之初，正是弱冠之年，身體極甚壯碩，那會想到有今日這樣的衰頹？自己想想，這十年中，內外交迫，應付糜爛的大局，心力交瘁，誠然是致疾之由，但縱情聲色，任性而為，自己不知愛惜，真是追悔莫及。

當然，這份悔意，他是決不肯說出來的。而眷戀皇后卻正是懺悔的表示。不過皇后忠厚老實，看不出他的意思。

皇帝虛弱得厲害，多說話覺得累。但是，他總覺得有著說不盡的話，要告訴皇后，他自己也已明白，這時不多說幾句，便再無機會可說了。

為了不願惹得皇后傷心，他避免用那種鄭重囑咐後事語氣，有許多極要緊的話，都是在想到那裡，說到那裡的閒談方式中透露的。好在皇后極信服皇帝，他的每一句話，她都緊記在心裡，皇帝不愁她會把那些要緊的話忽略過去。

有一次談起大臣的人品，皇帝提到先朝的理學名臣，把康熙朝湯斌、張伯行的行誼，告訴了皇后，這兩個人是河南人，於是又談到此刻在河北辦團練、講理學的李棠階，皇帝說他是品學端方，堪託重任的真道學。也談到駐防河南的蒙古旗人倭仁，曾經當過惇王的師傅，此刻在做奉天府尹，也是個老成端謹的醇儒。

皇后把李棠階和倭仁這兩個名字，在心裡記住了。

有一次談到肅順，皇后把她從懿貴妃和宮裡對肅順的怨言，很婉轉地告訴了皇帝，意思是希望皇帝裁抑肅順的權力。

「我也知道有很多人對肅六不滿。」皇帝極平靜地說，「什麼叫『任勞任怨』？這就是任怨！如果不是他事事替我擋在前面，我的麻煩可多呢！」

「我也知道他替皇上分了許多勞。可是－－，」皇后正色說道，「凡事也不能不講體制，我看他，是有點兒桀驁不馴。」

「那也不可一概而論。譬如說，對你，」皇帝停了一下又說，「我知道他是挺尊敬你的。你可以放心。」

「我不是什麼不放心！」皇后急忙辯白，「有皇上在，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皇帝報以苦笑，有句沒有說出來的話：若是我不在了呢？皇后默喻其意，深悔失言。原可以深入地談一談皇帝身後的大政，至少對於恭王的出處，不妨探一探皇帝的口氣，經此小小的頓挫，機會失去了，而且以後再沒有這樣的機會。

第二天，七月十二是皇后的生日。事先，皇后以時世不好為理由，一再向皇帝要求，蠲免了應有禮節，但皇帝也很堅決，說這是她逃難在外的第一個生日，一定要熱鬧一下，留作紀念。皇帝喜歡熱鬧是真的，如果有方法可以讓他開心，她決不會反對，所以她終於還是順從了皇帝的意思。

那一天一早，王公大臣身穿蟒袍補褂，到皇后寢宮門外，恭祝千秋。在熱河的少數福晉命婦，則按品大妝，進宮向皇后朝賀。中午在澹泊敬誠殿賜宴開戲，皇帝親臨向皇后致賀，興致和精神都似乎很好。

戲是皇帝親自點的，都是些勸善懲淫，因果報應的故事，最為皇后所喜愛。但剛看完一齣，皇帝說「吵得慌，坐不住」，隨即起駕回宮了。

這就像六月初九皇帝萬壽那一天的情形，花團錦簇的一席盛會，只因為他一個人的不豫而黯然失色了。為了維持體制，皇后不能不很鎮靜地坐在那裡，而心裡卻是七上八下，異常不安，皇帝最喜聽戲，入座以後，不耐久坐，這在她記憶中還是第一次。

皇帝反常了！只怕他的病會有劇變。

於是，敬事房首領太監陳勝文，奉了懿旨去打聽消息。他到東暖閣時，御醫正在請脈－－從六月初九以來，欒太和李德立，不分晝夜，輪班照料，所以一傳就到。陳勝文不敢進屋，只在窗外張望著。皇帝躺在床上，身上蓋一條黃羅團龍夾被，平平地，下似無物。

床前跪著診脈的李德立，不遠之處站著御前大臣肅順和景壽，屋子裡除了皇帝喘氣的聲音以外，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終於李德立磕了個頭，照例說一句：「皇上萬安！」

皇帝閉上了眼睛，是厭聞這句話的神氣。

李德立退了出來，肅順在後面跟著，一離開皇帝的視線，他們的臉色都陰沉得可怕，兩個人都似沒有看見陳勝文，一直向外走去，走到側面太監休息的屋子去開藥方。

陳勝文必須問個究竟，才能回去覆命。剛走了不多數步，肅順發見他了，向他招招手。

「你去奏報皇后，大阿哥別走遠了！皇上說不定隨時要見大阿哥。」

「是。」

陳勝文回去悄悄奏報了皇后，很快地宮內都知道皇帝危在旦夕了。大家都把一顆心懸得高高地，準備適應不測之變，只有麗妃不死心，半夜裡起來禱祝上蒼，把自己的壽數借給皇帝。她不知上蒼可肯默佑？但這樣做了，彷彿心裡好過多了。

懿貴妃心裡當然也不會好過。雖然皇帝對她，已似到了恩盡義絕的地步，到底也還有過寵冠六宮的日子，追思往日恩情，不免臨風雪涕。但是這不是傷心的時候，她十分清楚，自己正到了一生最緊要的關頭，絲毫怠忽不得，特別是在大阿哥身上，她必須多下工夫，把他抓得緊緊地。

她教了大阿哥不少的話，其中最重要的只有一句：「封額娘做太后。」這句話說起來不難，難在要說得是時候，不能說遲了，說遲了就可能又落在皇后後面，不是同日並封，兩宮齊尊。但更不能說早了，如果皇帝猶未賓天，大阿哥說了這句話，會替她惹來大禍。最好是在皇帝一嚥氣，大阿哥柩前即位，第一句就說這話，那便是御口親封，最光明正大的了。

懿貴妃在那裡為自己的名位作打算，同樣地，肅順也在各方面為維持自己的權力作積極的部署。就在皇后生日那天，他又多了一項差使：「署正黃旗領侍衛內大臣」，在內廷當差的「御前侍衛」和「乾清門侍衛」，都在「正黃」、「鑲黃」、「正白」這所謂「上三旗」中選拔。肅順由於這一項差使，使得他掌握了指揮正黃旗侍衛的權力，對於控制宮門交通，獲得了更多的方便。

其次是商量題命大臣的名單，與此密議的，除了載垣和端華以外，就只有一個杜翰。

密議的地點是在肅順家的一座水閣中，三面隔絕，唯一的通路一座曲欄小橋，派了親信家人在入口之處守住。因為是如此嚴密，所以每一個人說話，便都不須有任何顧忌。

當然是肅順首先發言，「上頭的病，比外面所知道的要厲害得多！」他說，「一句話，『燈盡油乾』，說完就完。這一倒下來，整個兒的千斤重擔，都在咱們身上。趁上頭還有口氣，咱們該讓他說些什麼！」

「還不就是派顧命大臣這一檔子事嗎？」載垣搭腔，「反正總不能把恭老六擱在裡面。」

「繼園，」肅順看著杜翰說：「你有什麼好主意？說出來大家聽聽。」

杜翰到底是讀過幾句書的，想了一會，慢條斯理地說：「顧命大臣，多出親命，從無臣下擬呈之例，倘或冒昧進言，惹起反感，偏偏不如所期，豈非弄巧成拙？」

「這不會。」肅順極肯定地說，「我有把握。」

「好吧，那咱們就想名字吧！」端華用他那為鼻煙染得黑黑的手指，指點著說，「你、他、我，還有他。這裡就四個了。」

「軍機大臣全班。」

「不，不！」肅順糾正載垣的話，「怎麼說是全班？文博川不在內。」

「那麼就是四位。穆、杜、匡、焦，加上咱們哥兒三，一共七位。夠了，夠了！」

「還應該添一個。」肅順說了這一句，望著杜翰又問：「你懂我的意思嗎？」

「中堂的意思我懂。」杜翰點點頭。

不僅杜翰，就是載垣、端華，稍微想一想，也都懂了肅順的用意。大清朝的家法，對於「親親尊賢」四個字，看得特重，選派顧命大臣，輔保幼主，更不能有違這兩個規矩，但「尊賢」的賢，只憑宸斷，「親親」的親，卻是絲毫不能假借的，至親莫如手足，皇帝又曾受孝靜太后的撫養，這樣說來，親中之親，莫如恭王，所以顧命大臣的名單中，如果要排擠掉恭王，就必須有一個適當的人，作為代替。

景壽是額駙，皇帝的嫡親姐夫，年齡較長，而且以御前大臣兼著照料大阿哥上書房的事務，派為顧命大臣，不失「親親」之義，這樣，用此一位沉默寡言的老好人來抵制恭王，勉強也可以杜塞悠悠之口。

顧命八大臣算是有了。接著又擬定了「恭辦喪儀大臣」的名單，這是一項榮銜，也是一項優差，只要列名在上，等大喪告一段落之後，照例有恩賞作為酬庸。肅順對於這些無關大計的名單，並無一定的成見，所以恭王亦是內定的人選之一。但是他定下一個原則，在京的「恭辦喪儀大臣」，一律不必赴行在，只在京裡當差好了。當然，這也是抵制恭王。

當然這是皇帝身後之事，一紙上諭可了，此時不必亟亟。倒是專辦宮廷紅白喜事的內務府的官員，這幾天又要像皇帝萬壽以前那段日子一樣，大大地忙一陣了。

預辦後事，不能像萬壽、大婚的盛典那樣，喜氣洋洋地敞開來幹。所以肅順召集了一個秘密會議，預先檢點準備，第一當然是要錢，不在話下。但還有兩樣東西，比錢更重要，在京城裡是現成的，叱嗟立辦，而在熱河卻必須早早張羅。

一樣是皇帝的棺木，天氣太熱，一倒下來就得入殮。皇帝的棺木稱為「金匱」，材料早已有了，是一副陰沉木的板，其色黝黑，扣擊著淵淵作金石之聲，據說屍體裝在裡面，千年不壞。這種稀世奇材，出在雲南山中，內務府辦這副板，光是運費就報銷了四十萬兩銀子。材料存在京裡「皇木廠」，肅順下令：火速運來，要快，而且要秘密。

還有一項是白布。等皇帝一入「金匱」，幼主成服，宮內宮外，妃嬪宮眷、文武百官，統通要換白布孝服，許多地方還要換上白布孝幔，這大部分要內務府供應。在京裡，只要把幾名「祥」字號的綢緞莊掌櫃傳了來，要多少，有多少，在熱河卻不得不預作準備。

此外喪儀中還有應行備辦的物品，數千百種，少一樣就是「恭辦喪儀疏略」的罪名，誰也擔不起干係。但辦得平穩無事，卻頗有油水可撈，而且將來敘勞績的保案中，還有陞官換頂戴的大好處。所以內務府的司官們懷著一則以喜，一則以懼的心情，關起門來，查會典、找成例、調舊檔、開單子、核銀數、派頭辦、動公事，忙得不亦樂乎，跟那些「酒以澆愁、牌以遣興」的軍機章京的懶散無聊，恰好大異其趣。

軍機處越清閒，皇帝心裡越焦急。明朝的皇帝，有四十年不臨朝，躲在深宮設壇修道的。清朝的皇帝有一天未能親裁軍國大政，便覺得放不下心，何況一連數天，更何況是軍情緊急之時？因此，雖有肅順一再安慰，說各地都極穩定，不勞廑慮，但病榻上的皇帝，始終懸著一顆心，卻又連細問一問軍情政務的精神都沒有。

這一天午後，服了重用參苓的藥，吃了一碗冰糖燕窩粥，很安穩地歇了個午覺，醒來忽覺精神大振。他知道這是極珍貴的一刻，不敢等閒度過，便傳旨召肅順。

一看皇帝居然神采奕奕地靠坐在軟榻上，肅順大為驚異，跪安時隨即稱賀：「皇上大喜！聖恙真正是大有起色了！」

皇帝搖搖頭，只說：「你叫所有的人都退出去，派侍衛守門，什麼人，連皇后在內，都不許進來。」

這是有極重要、極機密的話要說，肅順懍然領旨，安排好了，重回御前，垂手肅立。

「這裡沒有別人，你搬個凳子來坐著。」

越是假以詞色，肅順反越不敢逾禮，跪下回奏：「奴才不敢！」

「不要緊！你坐下來，說話才方便。」

想想也不錯，他站著聽，皇帝就得仰著臉說，未免吃力，所以肅順磕個頭，謝了恩，取條拜墊過來，就盤腿坐在地上。

「肅六，我待你如何？」

就這一句話，肅順趕緊又爬起來磕頭：「皇上待奴才，天高地厚之恩。奴才子子孫孫做犬馬都報答不盡。」

「你知道就好。我自信待你也不薄。只是我們君臣一場，為日無多了！你別看我這一會精神不錯，我自己知道，這是所謂『迴光返照』。」

他的話還沒有完，肅順感於知遇，觸動悲腸，霎時間涕泗交流，嗚嗚咽咽地哭著說道：「皇上再別說這話了！皇上春秋正富，那裡便有天崩地坼的事？奴才還要伺候皇上幾十年，要等皇上親賜奴才的『謚法』－－。」越說越傷心，竟然語不成聲了。

皇帝又傷感、又欣慰，但也實在不耐煩他這樣子，「我知道你是忠臣，大事要緊，你別哭了！」皇帝用低沉的聲音，「趁我此刻精神好些，有幾句要緊話要囑咐你！」

「是！」肅順慢慢止住哭聲，拿馬蹄袖拭一拭眼淚，仍舊跪在那裡。

「我知道你素日尊敬皇后，將來要不改常態，如我在日一樣。」

這話隱含鋒芒，肅順不免侷促，碰頭發誓：「奴才如敢不敬主子，叫奴才天誅地滅！」

「除了尊敬皇后以外，你還要保護皇后，這件事不容易！懿貴妃將來一定要想爬到皇后頭上去，你要想辦法制止。但是，她也該有她一份應得的名分。」皇帝停了一下，很吃力地又說：「我一時也說不清，總之要防著她，可也別太過了！」

這是顧慮及於懿貴妃成為太后以後，可能弄權，所以特賦肅順以防範的重任。其實就是皇帝不作此叮囑，肅順只要一日權柄在手，也必定照此去做。但此刻皇帝既然提了起來，則正不妨把握機會，問個明白。

「奴才愚昧，有句不知忌語的話，不敢說！」

「你說好了。」

「皇上萬年以後，倘有人提垂簾之議，奴才不知該當如何？」

皇帝點點頭：「我也想到過這個。本朝從無此制度，我想，沒有人敢輕奏。」

這雖不是直接的答覆，但皇帝決不准有垂簾的制度出現，意思已極明顯。自來幼主在位，不是太后垂簾，臨朝稱制，便是特簡大臣，同心輔弼，肅順心想，話已說到這裡，索性把顧命大臣的名單提了出來吧！

略略考慮一下，他還是用迂迴的試探方式，「皇上聖明！」他跪著說，「敬天法祖，唸唸在祖宗的制度上。奴才承皇上隆恩，託付大事，只怕粉身碎骨，難以圖報。不過奴才此刻有句話，不敢不冒死陳奏，將來責任重大，總求皇上多派幾個赤膽忠心的人，與奴才一起辦事，才能應付得下來。」

肅順平日的口才很好，這番話卻說得支離破碎，極不得體。好在皇帝懂他的意思，便即問道：「你是說顧命大臣嗎？」

肅順不敢公然答應，只連連地碰頭。

「唉！」皇帝忽然嘆了口氣，「這件事好難！」

語氣不妙了，肅順有些擔心，不得不逼緊一步：「皇上有為難的事，交與奴才來辦！」

「這是你辦不了的事。」皇帝搖搖頭又說：「照你看，有那些人可受顧命？」

「此須上出宸顧，奴才不敢妄議。」肅順故意這樣以退為進地措詞。

「說說無妨，我好參酌。」

於是肅順慢條斯理地答道：「怡、鄭兩王原是先朝受顧命的老臣。隨扈行在的四軍機，是皇上特簡的大臣。還有六額駙，忠誠謹厚，奴才自覺不如。這些人，奴才敢保，決不會辜負皇上的付託。」

「嗯，嗯。」皇帝這樣應著，並且閉上眼，吃力地拿手捶著腰。

看見皇帝累了，肅順便請休息。這一席密談，不得不作結束。肅順原來還打算著一兩天以內，皇帝還會有這樣一個安排。繼續再談－－應行囑咐的大事，以及皇帝心裡所不能消釋的疑難，顯然還多著，譬如恭王，皇帝對他到底是怎麼個態度？是非要澄清不可的。

但就在第二天－－七月十六，皇帝早膳的胃口還很好，到了下午，突然昏厥，等肅順得信趕到，御前大臣景壽和醇王，正帶領太監，七手八腳地把皇帝抬回東暖閣，安置在御榻上。

景壽是個拿不出主張的人，醇王年輕，初次經歷這種場面，張皇得比什麼人都厲害，所以東暖閣中亂作一團，幾乎什麼事也未做。等肅順一到，大家的心才定了下來。他也無暇細問，第一道命令，是飛召御醫，第二道命令，奏報皇后，並請大阿哥馬上來侍疾。太監們答應著飛奔而去，分頭通知。

其時御醫已得到消息，欒太帶著李德立和楊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趕了來，匆匆行了禮，一齊來到御榻前，由欒太診脈。無奈他自己氣在喘、手在抖，而皇帝的脈又細微無力，所以兩支手指搭在皇帝的手腕上，好半天還是茫然不辯究竟。

三位御前大臣都極緊張地站在他身後，等候結果，肅順第一個不耐煩，低聲喝問道：「到底怎麼樣了？」

欒太不知如何回答，李德立說了句：「自然是虛脫。」

「那就照虛脫的治法，快救！不能再耽誤工夫了！」

就這時，欒太算是把脈也摸準了，「是虛脫！」他憂形於色地說，「事不宜遲。先拿參湯來！」

參湯是現成的，小太監立即去取了來，由李德立和楊春親自動手，撬開皇帝的牙關，用金湯匙，一匙一匙地灌。雖沒有即時復甦，但參湯還能灌得下去，這就很不錯了。

這時欒太已開了方子，「通脈四逆湯」重用人參、附子。

開好了親自送給肅順說：「請中堂過目。」

「不用看了。快去煮藥！」肅順等他把方子交了下去以後，又問：「情形到底怎麼樣呢？」

欒太很吃力地答道：「怕是很為難了！」

「你們要盡力想辦法！估量著還要用什麼藥，趁早說，這裡沒有，我派人連夜到京裡去辦。」

「回中堂的話，」欒太答道，「皇上的病，什麼方子都用到了。這是本源病，全靠－－。」

「你別說了！」肅順不悅地申斥著，「全靠誰？有了病不就靠你們當大夫的嗎？你不必在這兒糟踏工夫，好好兒跟你的同事商量去吧！」

欒太碰了個釘子，不敢申辯。下來與李德立和楊春商議了一陣，都是一籌莫展，唯有看「通脈四逆湯」的效果如何，才能定進一步的辦法。

就在這時，張文亮抱著大阿哥，飛也似地奔了來。三位御前大臣紛紛出屋迎接，但把大阿哥接是接來了，卻不知跟他說些什麼。大阿哥也不知出了什麼事，只覺得先是一路飛奔，這時又看到所有的人，臉色均與平時不同，心裡不由得害怕，「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張文亮趕緊去捂他的嘴，哄著他說：「別哭，別哭！在這玩一會兒，咱們就回去。」

「先把大阿哥抱開吧！」肅順吩咐張文亮，「可也別走遠了！

皇上說不定隨時要找大阿哥！」

張文亮答應著把大阿哥抱了到殿後去玩，到天快黑時，還不見動靜。

其時消息已經遍傳，宮內宮外，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無不以驚疑焦灼的心情，希望瞭解皇帝昏厥以後的詳細情形，但肅順已經下令封鎖消息，甚至就在煙波致爽殿外的朝房中，等著請安問疾的親王，包括「老五太爺」、惇親王，以及睿親王仁壽等等，都得不到一個字的消息，這使得他們在焦憂以外，還有憤怒，覺得肅順的把持，太過份也太可怕了！

唯一的例外是皇后，肅順不斷有消息報告她。在服下「通脈四逆湯」以後，皇帝已經回蘇，但甦醒與昏迷之間，實在也沒有太大的區別。皇帝脈微無力，一息奄奄，不但無法說話，甚至也無法聽話，心神耗散，僅僅是有口氣而已。欒太提出警告，皇帝這時候需要絕對的安靜，而且不可引起哀傷鬱怒之情，所以一切親人，皆不宜見。

御醫的話，不能不聽，可是肅順也不能不防著皇帝隨時會嚥氣，倘或就此一瞑不視，毫無遺言，那就要大費手腳了。但只要皇帝能講一句話，這句話一定於己有利，只是口傳末命，必須共見共聞，所以他要留著醇王和景壽，做個見證。景壽沒有那麼多心思好想，醇王的想法卻與肅順多少相同，知道這一刻關係重大，必須密切注意著皇帝有什麼話留下來？因此三個人守在御榻面前，一步都不敢離開，把外面所有在等候消息的人都忘掉了。

終於還是景壽想了起來，「六哥！」他悄悄拉一拉肅順的袖子：「大阿哥平常這時候都該睡了，先讓張文亮把他送回去吧！」

「對了！」肅順隨即叫人去通知：「把大阿哥送回皇后宮裡。」

大阿哥早就睡著了，張文亮抱著送到了皇后宮裡，其時已經天黑，而煙波致爽殿外朝房裡的幾個親王，以及在軍機直廬待命的軍機犬臣，看見此時還無消息，斷定皇帝已屆彌留之時，就越發不敢走了。

終於，皇帝能夠轉側張眼，開口說話，「我不行了！」他的聲音極低，轉臉看著肅順說，「你找人來吧！大阿哥、宗令、軍機、諸王！」

「是！」肅順跪著回奏，「皇上千萬寬心，先讓御醫請脈。」

說著，向外做了個手勢。

站在門口的欒太、李德立和楊春，急忙上前跪安，欒太診了脈，磕頭說道：「六脈平和，皇上大喜！」

「該進點兒什麼了吧？」肅順問道。

「只要皇上喜愛，什麼都能進。」

「倒是有點兒餓了。」皇帝的神氣似乎又清爽得多了，「有鴨丁粥沒有？」

「早給萬歲爺預備了！」敬事房首領陳勝文，跪著說道：

「還有皇后進的冰糖燕窩粥，麗妃進的奶卷－－。」

「奶卷太膩了吧？」肅順問欒太。

「不妨！不妨！只要皇上喜愛。」

「那就傳膳吧！」肅順吩咐。

擺上膳桌，依舊是食前方丈，肅順親自動手，帶著太監把皇帝扶了起來，但望一望膳桌，便搖搖頭，什麼都不想吃。御前大臣和御醫苦苦相勸，算是勉強喝了幾口燕窩粥，倒是玫瑰山楂鹵子加蜂蜜調開的甜湯，似乎頗能療治皇帝口中的苦渴，喝了不少。

就這一起一坐，可又把皇帝累著了，睡下來閉著眼，只張著嘴喘氣。這時要召見的人，除掉大阿哥據說因為從睡夢中被喚醒，大不樂意，哭著鬧著，正在想辦法安撫以外，其餘的都已到齊。但看此時的情形，皇帝還沒有精神來應付，所以肅順一方面請醇王去向大家說明情況，一方面把欒太找到僻靜的地方去悄悄密議。

「你看，皇上這樣子，到底還能拖多久？」肅順率直地說，「你實話實說，不必怕忌諱。」

「今晚上我可以保，一定不要緊。」

「可是這個樣子怎麼成呢？」肅順憂心忡忡地，「有多少大事，都得等皇上吩咐。起碼總得讓人有說幾句話的精神嘛！」

「這個－－，」欒太慢吞吞地說，「也許有辦法。」

「有辦法就行。你快想辦法吧！」

於是欒太又開了藥方，並且親自到御藥房去檢了藥，親手放入藥罐，濃濃地煎了一小碗，由肅順親自捧到御榻面前供皇帝服用。

果然，這付藥極有效驗，萎靡僵臥的皇帝，眼中有了光采，示意左右，把他扶了起來，靠床坐著，吩咐肅順宣召親王及軍機大臣進見。

以惠親王綿愉為首，一個個悄悄地進了東暖閣，排好班次，磕頭請安，發言的卻仍是唯一奉旨免去跪拜的惠親王，用沒有表情的聲音說道：「皇上請寬心靜養！」

「五叔！」皇帝吃力地說，「我怕就是這兩天了。」

一句話未完，跪在地下的人，已有發出哭聲的。皇帝枯疲的臉上，也掉落兩滴晶瑩的淚珠，這一下欷歔之聲越發此起彼落，肅順厲聲喝道：「這是什麼時候，還惹皇上傷心？」

這一喝，欷歔之聲，慢慢止住。肅順便膝行向前一步，磕頭說道：「請皇上早定大計，以安人心。人心一安，聖慮自寬，這樣慢慢調養，一定可以康復。」

皇帝點點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宗社大計，早定為宜。本朝雖無立儲之制，現在情形不同，大阿哥可以先立為皇太子。」

此是必然之勢，惠親王代表所有承命的人，複誦一遍，表示奉詔：「是！大阿哥為皇太子。」

「大阿哥年紀還小，你們務必盡心匡助。現在，我再特委派幾個人，專責輔弼。」

這到了最緊要的一刻了，所有的親王和軍機大臣都凝神息氣，用心聽著，深怕聽錯了一個字。

「載垣、端華。」皇帝念到這裡，停了下來，好久未再作聲。

每一個人都在猜測著，皇帝所念的下一個名字，大概是奕訢！甚至連肅順都以為皇帝的遲疑，可能是臨時變卦，在考慮恭王的名字了。

然而他們都猜錯了，皇帝繼續宣示名單，是：「景壽、肅順、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

這一下喜壞了肅順一黨。但自然不便形諸顏色，載垣看了看端華和肅順，磕一個頭，結結巴巴地說：「臣等仰承恩命，只恐才具不足以負重任。只有竭盡犬馬，盡心輔助，倘有異心，天誅地滅，請皇上放心。」

這番話雖不甚得體，總也算交代了，皇帝點點頭，又問：

「大阿哥呢？」

大阿哥剛由張文亮抱了來不多一會，奉旨宣召，張文亮便把他放下地來，半哄半威嚇地說：「皇上叫了，乖乖兒去吧！記著，要學大人的樣子，懂規矩，皇帝說什麼，應什麼，千萬別哭，一哭，張文亮倒霉，也許就會關了起來，明天可就不能陪大阿哥玩兒了。」

穿著袍褂的大阿哥，聽張文亮說一句，他應一句，但一掀簾子，只見滿屋子跪的是人，把他嚇得愣住了，回身就跑，不想張文亮正好攔在後面。

「小爺，小祖宗！」張文亮急得滿頭大汗，「進去！別怕！」

幸好景壽及時出現，六額駙是熟悉的，大阿哥膽子大了些，讓他牽著手，直到御榻面前，跪了安，叫一聲：「阿瑪！」

看見兒子只有六歲，便要承擔一片破爛的江山，皇帝萬感交集，自覺對不起祖宗，也對不起子孫，此時才知生死大限是如何嚴酷無情！萬般皆難撒手，而又不得不撒手，人世悲懷，無過於此。就這樣一陣急痛攻心，頓時又冷汗淋漓，喘息不止。

大阿哥看得慌了，「阿瑪，阿瑪！」大叫著撲倒在御榻上去拉住了皇帝的手。

這對皇帝是極大的安慰，那一隻小小的、溫暖的手，彷彿有股奇妙的力量，注入他的身體，他的喘息止住了，心也定下來了，而且也不再那樣恐懼於一瞑不視，茫茫無依了。他微笑著伸出枯瘦的手，摸著大阿哥的臉，看著載垣說，「我把他交給你們了！」

「是！」載垣肅然答道：「大阿哥純孝天生，必是命世的令主。」

「要好好教導。李鴻藻一個人不夠的。」皇帝說到這裡，低下頭來向大阿哥說：「你也認一認我所託付的八大臣。給他們作一個揖吧！」

載垣代表顧命八大臣辭謝，皇帝不許。這番推讓，皇帝厭煩了，於是「老五太爺」發言勸阻，顧命八大臣站成一排，與大阿哥相向而立。一面作揖，一面跪下還禮，這樣皇帝算是當面託過孤了。

在形式以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道手續。肅順命人抬來几案，備了丹毫，要請皇帝親筆硃諭，以昭慎重。但這時皇帝已經無法寫字，握著筆的手，不住發抖，久久不能成一字，唯有廢然擲筆，說一句：「寫來述旨！」

這「寫來述旨」，應該就是軍機大臣面承旨意後寫呈的「明發上諭」，但時間迫促，沒有工夫按照規定的行款套語來處理，同時這些頭等緊要的文件，最宜簡潔，免得以詞害義，生出不同的解釋。因此，杜翰純粹以為皇帝代筆的立場，簡單扼要地寫了兩道「手諭」，捧交最資深的軍機大臣穆蔭，穆蔭轉交御前大臣肅順，肅順拿起來先極快地看了一遍，深為滿意，隨即把他放在皇帝身邊的几案上，並且親自捧了仙鶴形的金燭台，照映著皇帝看那兩個文件。

「念給大家聽聽吧！」

「是。」肅順放下燭台，把那兩道手諭，交了給穆蔭，然後自己也歸班跪聽。

穆蔭捧著上諭，面南而立，朗然念道：「立皇長子載淳為皇太子。特諭。」又念第二道：「皇長子載淳現為皇太子，著派載垣、端華、景壽、肅順、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盡心輔弼，贊襄一切政務。特諭。」

那「贊襄一切政務」六個字，是杜翰自己加上去的，但既經皇帝認可，不啻出自御口，誰也不敢說話。只是頭腦冷靜些的人，已有戒心，這班親承顧命的「忠臣」，一開始便頗有攬權的跡象了。

辦了這件大事，勉強撐持著的皇帝，一下子洩了勁，頹然垂首，雙眼似閉，於是老五太爺說了句：「皇上歇著吧！」大家紛紛跪安退出。

除了顧命八大臣以外，沒有一個不是感到心情沉重的，顧命大臣沒有恭王，不是一個好兆頭！只怕朝中從此要多事了。當然，也有些人怕肅順的權越來越重，氣焰也會越來越高，此後更難相處，而有些人只怕為了恭王不平，以他的身分、才具，說什麼也不應該被摒於顧命大臣的行列之外。

然而此時很冷靜地下了決心，要與肅順鬥一鬥的，卻只有深宮中伴著一盞孤燈的懿貴妃。

東暖閣中的一切，她隨時都能得到很正確的報告。大阿哥被立為皇太子，自然不是新聞，而顧命大臣沒有恭王的名字，雖在意料之中，卻仍不能不使她震動！事情擺明了以後，前因後果不得不重作一番估量。皇帝的末命如此，表示他至死對恭王不諒解，同胞手足何至於這樣子猜嫌，擰成這麼個死都解不開的結？這自然是肅順的挑撥離間！

一想到此，懿貴妃頓覺不寒而慄。都說肅順跋扈毒辣，今日之下才發現他還有極其陰狠的一面。這使她很快地想到這幾天的情形，肅順處處抬舉皇后，已明顯地表示出來，他將來只尊敬一位太后，假手於那位忠厚老實的太后，去抓住年幼無知的皇帝，口銜天憲，予取予求！「哼！」懿貴妃咬著牙冷笑，「肅六，你別作夢！」

越是心裡惱恨，她越冷靜，心裡的事連小安子面前都不說一句，只看著桌上的逐漸消蝕的短燭，默默在心裡盤算，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色微明。

宮裡一天的活動，都是在曙色未臨之前開始的，太監和宮女靜悄悄地各自來去，忙著自己分內的工作。懿貴妃雖然一夜未睡，但精神有種異樣的亢奮，不想再睡，開了房門，叫人打水來漱洗晨妝。

「主子起得早！」小安子跪了安起來，接著又垂手請了個安，「主子大喜！」

「什麼喜啊？」

「大阿哥封為皇太子，」小安子掉了句文：「主子便貴為國母了！」

「哼！」懿貴妃報以冷笑。

一聽見她的冷笑，小安子背脊上就會無緣無故地發冷。他不敢多說什麼，只幫著宮女伺候漱洗，等看到鏡中懿貴妃黃黃的臉，失血的嘴唇，以及鋪得好好的床，才驚訝地問：「主子一夜未睡？」

「怎麼啦？」懿貴妃回身看著他問。

小安子跪下來答道：「主子千萬要保重！大阿哥年紀還小，全得仗著主子替他作主，大清朝的天下，都在主子手裡。」

『咄！」懿貴妃喝道：「你懂得什麼？少胡說八道！」

小安子想不到又碰一個釘子，這個釘子碰得他也實在不明白，自己想想，話並沒有說錯，懿貴妃的脾氣發得沒有道理。心裡這麼想著，臉上不由得便有委屈的神色。

懿貴妃自然明白他心裡的想法，但此時不便作任何解釋，反倒因為小安子的話，引起了警惕，覺得必須有所告誡。

於是她沉下臉來，大聲說道：「小安子！你告訴這裡所有的人，這幾天誰要在人前背後胡言亂語，談大阿哥立為皇太子和我將來怎麼樣，怎麼樣，這些話要是讓我知道了，我沒有別的，馬上傳了敬事房來，先打爛兩條腿再說。我可再告訴你一句話，」她用冷得似冰，利得似刀的聲音又說，「連你在內，一樣辦理。」

小安子嚇得連委屈也感覺不到了，只聽出這一段話，情況嚴重，沒有一分一毫的折扣可打，趕緊連聲答應，站起來先對屋內的四五個宮女說道：「你們可聽見主子的話了！千萬小心，千萬小心！」說完，匆匆走了出去，把懿貴妃的告誡，鄭重其事地轉告了每一個太監和宮女。

因此，各個宮裡，都在竊竊私議著皇帝的病，以及肅中堂如何如何？只有懿貴妃那裡，特別安靜。自然，安靜得十分沉悶。

傳了早膳，皇后派人來通知，即刻齊集中宮，去省視皇帝的病。后妃不與外臣相見，所以皇帝的病，她們只能聽太監的報告，等閒無法探視。這天早晨，是皇后特意叫陳勝文與六額駙安排好的，御前大臣一律迴避，容后妃與皇帝去見可能是最後的一面。

皇帝卻不知道后妃來省視，他一直未醒，不知是睡熟了還是昏迷著？一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說什麼食前方丈，說什麼六宮粉黛，轉眼莫非成空！皇后與那些妃嬪們，也不知是為皇帝還是為自己，一個個淚落如雨，卻不敢哭出聲來，唯有障面掩口，想把自己的眼淚吞到肚子裡去。

於是敬事房首領太監陳勝文，勸請后妃止淚，說是皇帝神明不衰，怕朦朧中發覺了大家的哀痛，一定會傷心，於病體大為不宜。接著額駙景壽又來奏請皇后回宮。不離傷心之地，眼淚是無論如何止不住的，皇后只好依從，領著妃嬪，退出了東暖閣。

回到中宮，皇后餘痛未已，依然流淚不止。跟著來到中宮的懿貴妃，卻顯得格外剛強，雖然也是紅著眼圈，但說話行事，與平時無異，一進皇后寢宮，她就吩咐宮女雙喜：「這兒有我伺候皇后，你們到外面呆著去吧！沒有事兒別進來。」

雙喜是皇后的心腹，但也佩服懿貴妃凡事拿得了主意，不比皇后那樣老實無用，這時知道有機密大事要談，當即答道：

「奴才在外面看著，不會有人闖進來。」

「對了！」懿貴妃嘉許她知機識竅：「你小心當差吧！將來有你的好處。」

等雙喜一走，懿貴妃親自關上房門，絞了把熱手巾，遞到皇后手裡，心亂如麻的皇后，也正有許多話要跟懿貴妃商議，但心裡塞滿了大大小小，無數待決的事件，卻不知從何說起？擦乾了眼淚，怔怔地楞了半天，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心煩，驀地裡又捶著妝台，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說：「弄成這個樣子，怎麼得了呢？」

「皇后，皇后！」懿貴妃扶著她的手臂說，「這不是一哭能了的事。光哭，把人的心都哭亂了！你先拿定了大主意，咱們再慢慢兒商量做法。」

「我有什麼主意？」皇后拭著淚哭說：「還不是他們怎麼說，咱們怎麼聽。」

「不！」懿貴妃斷然決然地說，「皇后千萬別存著這個想法。

權柄決不能下移，這是祖宗的家法。」

說到這個大題目，不由得讓皇后止住了哀痛，「我可不懂了。」她問，「又是『贊襄政務』，又是軍機大臣，他們要作了主，咱們拿什麼跟他們駁回啊？」

「拿皇帝的身分。皇帝親裁大政，不管皇帝年紀大小，要皇帝說了才算。」

「啊！」皇后彷彿有所意會了，但一時還茫然不知如何措手，「我在想，將來辦事，總得有個規矩。凡事，咱們姐兒倆，大小也可以管一管。這要管，又是怎麼管呢？」

「皇后算是明白了。咱們不妨把六額駙找來問一問。」

「也好。」

於是懿貴妃教了皇后許多話，同時派人傳諭敬事房，宣召六額駙，說有關於皇帝的許多話要問。這原是不合體制的，但情況特殊，事機緊迫，景壽固不能不奉懿旨，肅順這一班人，也不敢阻擋。

懿貴妃特意避了開去，只皇后一個人召見景壽，跪了安，皇后很客氣地說：「六額駙起來說話吧！」

「是。」景壽站了起來，把手垂著，把頭低著。

「內務府辦得怎麼樣了？」

這自然是指皇帝的後事。「肅六在忙著呢！」景壽答道：「金匱的板，早兩天就運到了。其餘的東西，聽說也都齊了。」

「還有樣要緊東西，」皇后又問：「陀羅經被呢？」

陀羅經被是金匱中必備之物，親藩勳舊物故，飾終令典，亦有特賜陀羅經被的。這由西藏活佛進貢，一般的是用白綾上印金色梵字經文，御用的是黃緞織金，五色梵字，每一幅都由活佛念過經、持過咒，名貴非凡。當然，「內務府老早就敬謹預備了。」景壽這樣回答。

「噢！」皇后略停一停，換了個題目來問：「這幾天的政務，由誰在料理呀？」

「還是軍機上。」景壽慢吞吞的地道：「聽說許多要緊公事，都壓著不能辦。」

「為什麼呢？」

「自然是因為皇上不能看奏折。」

「以後呢？」皇后急轉直下地問到關鍵上，「你們八個人，可曾定出一個辦事的章程？」

「目前還談不到此。而且，也沒有什麼老例兒可援的。」

「我記得康熙爺是八歲即的位。那時候是怎麼個規矩？」

「那時候，內裡有孝莊太后當家，不過國家大事，孝莊太后也不大管。」

這些對答，懿貴妃早就算定了的，所以受了教的皇后，立刻追問一句：「那麼誰管呢？」

「是輔政四大臣。」

「那四個？」

景壽一面思索，一面回答：「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

「後來呢？」

「後來？」景壽愣了一下，「後來當然是康熙爺親政。」

「我是說康熙爺親政以後。」皇后又加了一句：「那輔政四大臣怎麼樣？」

這一問，把木訥寡言的景壽嚇得有些心驚肉跳，顯然的，皇后是拿康熙誅鰲拜的故事，作為警告。但是，於今如說有鰲拜，自是肅順，與自己何干？這顧命大臣的榮銜，也不知如何落到了自己頭上？看這光景，將來是非必多，不如趁早辯白一番。

想到這裡，隨即跪了下來，免冠碰頭：「皇后聖明！臣世受國恩，又蒙皇上付託之重，自覺才具淺薄，難勝重任，可是當時也實在不敢說什麼。臣現在日夜盼禱的，就是祖宗庇佑，能讓皇上的病，化險為夷，一天比一天健旺，這顧命大臣的話，從此擱著，永遠不必再提了。」他一面說，一面想到肅順的跋扈，同時想到皇后提起康熙朝舊事的言外之意，不由得越想越害怕，汗出如漿，急出一句最老實的話：「臣是怎麼塊料？皇后必定明白。他們拿鴨子上架，臣實在是莫奈其何！但分臣能效得一分力，萬死不辭。只怕，只怕效不上力。」

這番話真有些語無倫次了。皇后啼笑皆非，而且也不知如何應付，因為它未在懿貴妃估計之中。只是景壽的窩囊，連忠厚老實的皇后都覺得可憐亦復可笑。

景壽還跪在地上不敢起來，皇后卻又說不出話，眼看要弄成個僵局，躲在屏風後面的懿貴妃不能不出頭了。她裊嬝娜娜地閃了出來，先向皇后行了禮，然後自作主張地吩咐：

「六額駙，請起來吧！」

景壽一見懿貴妃出現，心裡略略放寬了些。懿貴妃為人厲害，但也明白事理，她一定能諒解他的處境為難而本心忠誠，所以站了起來，順手給懿貴妃請了個安，退到一旁，打算著她有所詢問時，再作一番表白。

「六額駙是自己人，胳膊決不能朝外彎。」懿貴妃這一句話是向皇后說的，但也是暗示景壽別忘掉自己是椒房至親，論關係要比肅順他們這些遠支宗室密切得多。

景壽自然懂得她的意思，趕緊垂手答道：「懿貴妃明見，這句話再透徹不過了，正是景壽心裡的意思。」

「好！」懿貴妃讚了一聲，接著又說：「可是我得問六額駙，你下去以後，他們要問：皇后召見，說些什麼？你可怎麼跟他們說呀？」

「就說，就說皇后垂詢皇上的『大事』，預備得怎麼樣了。」

「一點不錯。你就照這個樣子，別的話什麼也不用說。我知道你一個人也爭不過他們，不用跟他們廢話，有什麼事，你想辦法先通一個信兒就行了。」說到這裡，懿貴妃停了一下，又威嚴地問道：「你明白嗎？」

景壽想了想，懂得懿貴妃的意思是叫他不必多事，於是惶恐地答道：「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懿貴妃轉臉向上問道：「皇后如果沒有別的話，就讓六額駙下去吧！」

「嗯！」皇后想了想說，「有一件事，也是要緊的，『大事』一出，裡裡外外一定亂糟糟的，大阿哥在外面，怕他們照應不過來，六額駙多費心吧！」

這是景壽辦得了的差使，欣然答道：「皇后跟懿貴妃請放心！景壽自會小心伺候。」

等景壽退了出去，皇后與懿貴妃，相對苦笑，她們原來期望著要把景壽收作一個得力幫手，不想他竟是這等一個窩囊廢。「虧得你機敏，不叫他插手，不然，準是事成不足，壞事有餘！」皇后搖頭嘆息：「唉，難！」

「皇后先沉住氣。凡事有我。」

話是這樣說，懿貴妃也實在不知道如何才不致於大權旁落？回到自己宮裡，倚欄沉思，不知日影過午。忽然，皇帝身邊的小太監金環，匆匆奔了進來，就在院子裡一站，高聲傳旨：「萬歲爺急召懿貴妃！」說完才跪下請安，又說：「請懿貴妃趕緊去吧！怕是萬歲爺有要緊話說。」

「喔！」懿貴妃又驚又喜，問道：「萬歲爺此刻怎麼樣？」

「此刻人是好的。只怕－－。」金環欲言又止，「奴才不敢說。」

懿貴妃知道，皇帝此一刻是「迴光返照」。時機萬分珍貴，不敢怠慢，隨即趕到了煙波致爽殿。

御前大臣都在殿外，站得遠遠地，一看這情形，就知道皇后在東暖閣。小太監打了簾子，一眼望去，果然皇后正跪在御榻前，懿貴妃進了門，隨即也跪在皇后身後。

「這個給你！」皇帝氣息微弱地說，伸出顫巍巍的一隻手，把一個蜀錦小囊，遞給皇后。懿貴妃知道，那是乾隆朝傳下來，皇帝常佩在身邊的一枚長方小玉印，上面刻的陽文「御賞」二字。

皇后雙手接了過來，強忍著眼淚說了句：「給皇上謝恩。」

「蘭兒呢？」

「在這裡。」皇后把身子偏著，向懿貴妃努一努嘴，示意她答應，同時跪到前面來。

「蘭兒在！」懿貴妃站了起來，順手拿著拜墊，跪向前面，雙手撫著御榻，把頭低了下去，鼻子裡息率息率在作響。

皇帝緩緩地轉過臉來，看了她一下，又把視線移開，他那失神的眼中，忽然有了異樣複雜的表情，是追憶往日和感嘆眼前的綜合，不辨其為愛為恨，為恩為怨？

「唉！」皇帝的聲音不但低微，而且也似乎啞了，「我不知道跟你說些什麼好。」

聽得這一句話，懿貴妃哭了出來，哭聲中有委屈，彷彿在說，到今日之下，皇帝對她還懷著成見，而辯解的時間已經沒有了，這份委屈將永遠不可能消釋伸張。

就這時，皇帝伸手到枕下摸索著，抖顫乏力，好久都摸不著什麼東西。於是，皇后站了起來，俯首枕邊，低聲問道：

「皇上要什麼？」

「『同道堂』的那顆印。」

皇后探手到枕下，一摸就摸出來了，交到皇帝手裡，他捏了一下，又塞回皇后手裡。

「給蘭兒！」

這一下，懿貴妃的剛低下去的哭聲，突然又高了起來，就像多年打入冷宮，忽聞傳旨召幸一樣，悲喜激動，萬千感慨，一齊化作熱淚！又想到幾年負屈受氣，終於有此獲得諒解尊重的一刻，但這一刻卻是最後的一刻，從此幽明異途，人天永隔，要想重溫那些玉笑珠香的溫馨日子，唯有來生。轉念到此，才真的是悲從中來，把御榻枕旁哭濕了一大片。

這樣哭法，皇后心酸得也快忍不住了，頓著足，著急地說：「你別哭了，行不行？快把印接了過去，給皇上磕頭！」

「是！」懿貴妃抹抹眼淚，雙手從皇后手裡接過了那一枚一寸見方，陰文大篆「同道堂」三字的漢玉印，趴在地上給皇帝磕了個響頭。

「起來，蘭兒！」皇帝又說，「我還有話。」

「是！」懿貴妃跪直了身子，愁眉苦臉地看著皇帝。

「我只有一句話，要尊敬皇后。」

「我記在心裡。」懿貴妃又說：「我一定遵旨。」

「好！你先下去吧！」

這是還有話跟皇后說。懿貴妃極其關切這一點，但決無法逗留偷聽，只好一步一回頭地退了出來。等出了東暖閣，遙遙望見在遠處廊下的肅順和景壽那一班御前大臣，她忽然想到御賜的玉印，正好用來示威，於是故意站在光線明亮的地方，恭恭敬敬地把那方印捧在胸前。這是個頗為鄭重罕見的姿態，她相信一定可以引起肅順的注意。

就這樣站了不多一會，皇后紅著眼圈也退了出來，兩宮的太監、宮女紛紛圍了上來，簇擁著她們倆回到中宮。

懿貴妃想到一道緊要手續，隨即把皇后宮裡的首領太監喊了上來。

「我有話告訴你，你聽清楚了！」懿貴妃很鄭重地向皇后宮裡的首領太監說，「剛才皇上召見皇后和我，親賜兩方玉印，皇后得的是『御賞』印，我得的是『同道堂』印。你去問一問煙波致爽殿的首領太監馬業，他知道不知道這回事兒？要是不知道，你先把這一段兒告訴他，叫他『記檔』！」

皇帝的一言一行，都由首領太監記下來，交敬事房收存，稱為「日記檔」，那當然是極重要的文獻，所以首領太監記檔十分慎重，倘非皇帝硃諭或口傳，便須太監親眼目擊，確有根據，方始下筆。當時皇帝召見賜印，東暖閣中只有兩名小太監，懿貴妃怕他們不瞭解此事的關係重大，不曾告訴馬業，以致漏記，因而特意作一番點檢。

四(二)　第一部　慈禧前傳

接著，懿貴妃辭別皇后，回到自己宮裡休息。多少天來的哀愁鬱結，這時候算是減輕了許多，全由於這方印的緣故。

這方印是完全屬於皇帝的。自乾隆的「五代五福五德堂」開始。列朝皇帝都像文人雅士那樣，喜歡取一個書齋的名字，作為別號。嘉慶是「繼德堂」、道光是「慎德堂」、當今垂危的皇帝便是「同道堂」。

同道堂有兩處，一處在「西六宮」的咸福宮後面，一處在圓明園「九洲清晏」。去年八月初八一早，皇帝就是在圓明園的同道堂進了早膳以後，倉皇離京的。想不到自此一別，圓明園竟遭了兵燹，皇帝亦不能生還京城！

這不過是一年間的事，誰想得到這一年的變化是這麼厲害！懿貴妃心想，一年以前，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這麼快成為太后，而居然會有這樣的事！莫非天意？

她是永遠朝前看的一個人。既然天意如此，不可辜負。於是精神抖擻地想在御賜的玉印上，作一篇好文章。

「同道，同道！」她這樣叨念著，自然而然地想起一句成語：志同道合。這不就是說自己與皇后嗎？兩位太后，同心協力，撫養幼主，治理國事！

不錯！皇帝賜這方印的意思，正是如此。這也足見得皇帝把她看得與皇后一樣尊貴。想到這一點，懿貴妃深感安慰，而且馬上想到，要把皇帝的這番深意，設法讓皇后、顧命大臣以及王公親貴瞭解。

但眼前卻無機會，不但皇后沒有心情來聽她的話，所有的顧命大臣、王公親貴，根據御醫的報告，說皇帝隨時可以嚥氣，因此也都守在煙波致爽殿，全副精神，注視著皇帝的變化，誰還來管她得了什麼賞賜？

夜諒如水，人倦欲眠，忽然首領太監馬業匆匆自東暖閣奔了出來，驚惶地喊著：「皇太子，皇太子！」

這是讓皇太子去送終。喚醒穿著袍褂，被摟在張文亮懷裡睡著的皇太子，趕到東暖閣，皇帝已經「上痰」了！

王公大臣都跪伏在地，皇太子在御榻前拜了下去。看看久無聲息，肅順點了根安息香，湊到皇帝鼻孔下，去試探可還有呼吸？

那支香依舊筆直的一道煙，絲毫看不出有鼻息的影響，肅順便探手到皇帝胸前，一摸已經冰涼，隨即雙淚直流，一頓足痛哭失聲。

殿裡殿外，上上下下，早就把自己沉浸在淒淒慘慘的情緒裡，蓄勢已久，肅順哭這一聲，就像放了一個號炮，頓時齊聲響應，號哭震天－－而皇太子卻是嚇得哭了。

國有大喪，好比「天崩地坼」，所以舉哀不用顧忌，那哭的樣子，講究是如喪考妣的「躄踴」，或者跳腳、或者癱在地上不起來，雙眼閉著，好久都透不過氣來，然後鼓足了勁，把哭聲噴薄而出！越是驚天動地，越顯出忠愛至性。這樣由煙波致爽殿一路哭過去，裡到后妃寢宮，外到宮門朝房，別院離宮三十六，那一片哭聲，驚得池底游魚亂竄，枝頭宿鳥高飛。而唯一的例外是麗妃，她沒有哭，不言不語地坐在窗前，兩眼直勾勾地望著遠處漸隱的殘月。

殘月猶在，各處宮殿，是有人住的地方，都點起了燈燭，煙波致爽殿和毗連的澹泊敬誠殿，更是燈火通明。王公大臣的哭聲已經停止，顧命八大臣尤其需要節哀來辦大事，他們就在煙波致爽殿後面，找了一間空屋，暫時作發號施令的樞機之地。

內務府的司員，敬事房及各重要處所的首領太監，包括小安子在內，幾乎都趕到了，靜悄悄地在廊下待命，或是打探消息，遙遙望去，只見肅順一個人在那裡指手劃腳地發號施令。

第一件差使派了景壽，「六額駙！」肅順說，「請你護送皇太子，不，不，如今是皇上了！扈從聖駕，去見太后。把大行皇帝升天的時刻，奏告太后，大喪禮儀，等商量定了，後行陳奏。」

哭腫了雙眼的景壽，點一點頭，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管自己辦事去了。

「敬事房的首領太監呢？」

肅順這一問，立刻便有人遞相傳呼：「肅中堂傳陳勝文！」

「陳勝文在！」他高聲答應著，掀簾進屋，先請一個安，垂手肅立，望著肅順。

「馬上傳各處摘纓子！」

凡遇國喪，第一件事就是把披拂在大帽子上的紅纓子摘掉，陳勝文答道：「回肅中堂，已經傳了。」

「好！」肅順接著又說，「從今天起，皇后稱皇太后，皇太子稱皇上。」

「是！「陳勝文躊躇了一下，覺得有句話非問不可，「請肅中堂的示，懿貴妃可是稱懿貴太妃？」

「當然！」肅順答得極其乾脆，彷彿他這一問，純屬多餘。

交代了陳勝文，隨即又傳內務府的司員，預備初步的喪儀，宮內「應變」的措施告一段落，顧命八大臣又移地軍機直廬去開會。在這裡所商議的，就不是宮廷私事，而是要佈告「天下臣民」的國家頭等大事了。

首先提出來的是「皇帝」即位的時刻和儀典。

當時由載垣首先發言：「常言道得好，『國不可一日無君』，現在該怎麼辦？咱們得快拿個主意！」

茲事體大，一時都不肯輕率獻議。肅順不耐煩了，指著穆蔭說：「挨著個兒來，你先說吧！」

穆蔭清一清嗓子，慢條斯理地陳述他的見解：「自古以來，太子都是樞前即位。不過本朝有本朝的制度，咱們最好按著成例來辦，免得有人說閒話。」

「要說成例，那得按著康熙爺的例子來辦。」端華抹了一手指頭的鼻煙，一面把鼻子吸得嗤嗤作響，一面大搖其頭：

「年代這麼久了，一時那兒去找當年的成例？」

「我倒記得，」匡源接口說道：「世祖章皇帝賓天，聖祖仁皇帝八齡踐阼，那時是先成服，後頒遺詔，再下一天，在太和殿即位，頒詔改元。」

「不錯！」載垣點點頭說，「列朝的皇上，都是在太和殿即的位。」

「還不錯呢！我看簡直就不通！」肅順嚷著。載垣雖然襲封了怡親王，而且年齡最長，但論輩份是肅順的侄子，所以他駁他的話，很不客氣：「照你這麼說，一天不回京，國家就一天不能有皇上？」

「你別氣急，」載垣的修養倒是很好，「原是在商量著辦，你再問問繼園，也許他有好主意。」

杜翰早已把這件大事研究過了，成竹在胸，不慌不忙地說道：「列公的話都不錯，『國不可一日無君』，皇太子應該『柩前即位』，可也得按照本朝的家法，在太和殿行大典，頒詔改元。」

這番話面面俱到，誰也不得罪，但嫌空洞，而且也似乎有些矛盾，肚子裡黑漆一團的端華，卻偏偏聽出來了，趕緊問道：「繼園，你的話是怎麼說？又說『柩前即位』，又說『在太和殿行大典』，難道即兩次位嗎？」

「回王爺的話，」杜翰答道：「柩前即位是皇太子接掌大位，太和殿行大典是行登極大典，原是兩回事兒！」

「啊，啊！」端華頗為嘉許：「說得有理！」

這一下杜翰越發侃侃而談了：「說要按成例辦，現成有個例子，四十一年前，也是七月，七月二十五，仁宗睿皇帝在這兒駕崩，王公大臣遵照硃諭，請宣宗成皇帝即了位，當天恭奉梓宮回京，八月二十七在太和殿行登極大典。如今也可以這麼辦，先請幼主即位，名位一正，其餘的就都從容了！」

這個辦法完全符合肅順的心意，幼主不即位，顧命大臣就不能用「上諭」來號令全國，所以聽完杜翰的話，隨即大聲說道：「好極了！就這麼辦。繼園，」他又問：「那麼幼主即位，到底什麼時候最合適呢？」

「最好在大行皇帝小殮的時候，即位成服一起辦。」

「好！」肅順吩咐：「傳欽天監。」

等把欽天監的官員傳來，選挑小殮的時刻，那官員答道：

「今天申正，時辰最好！」

「混帳東西，什麼好時辰？」肅順大喝一聲：「國喪是大凶之事，還有什麼好時辰好挑的？」

話是駁得有理，但又何至於發這麼大脾氣？欽天監的那官員嚇得臉都青了。

在座的人也都覺得肅順未免過分，只有杜翰明白他這脾氣是從那裡發出來的？申正太陽已將下山，幼主到那時才即位，不能發詔旨辦事，這一天就算白糟踏了。

這番意思自然不能明說，杜翰想了一個很好的理由來解釋：「天氣炎熱，大行皇帝的遺體，不宜擺得太久，」他向欽天監的官員說，「成殮的時刻，你再斟酌一下！」

那官員原也相當機警，剛才是讓肅順迎頭痛斥，嚇得愣住了，這時一聽杜翰的指點，恍然大悟，當即裝模作樣地用指頭掐算了一會，從容答道：「小殮以辰正二刻為宜，大殮以申正為宜。」他不再說「好時辰」，只說「為宜」了。

杜翰點點頭，嘉許他識竅，但小殮要早，大殮不妨從容，便轉臉看著肅順說：「中堂看如何？申正大殮，只怕預備不及。」

肅順從荷包裡掏出一個極大的西洋金錶，掀開表蓋一看，這時照西洋算時刻的方法是六點鐘，辰正二刻是八點半，還有兩個半鐘頭，預備起來，時間恰好，申正大殮，確是太匆促了，「大殮在明兒早上吧！」他說。

「明天早晨大殮，以巳初二刻為宜！」這一下，欽天監官員不等杜翰傳話，便先搶著回答。

巳初二刻是九點半，不早不晚，也算相宜，肅順一點頭，事情就算定局了。

第二件急需決定的大事是派定「恭理喪儀大臣」，這張名單是早就在肅順家的水閣中決定了的，拿出來念一遍就是。

接著又商量哀詔的措詞，照杜翰的提議，由焦祐瀛執筆起草。也談到「恭奉梓宮回京」的事，那需要一百二十八個人抬的「大槓」，沿路橋道，必須及早整修，決定立即命令署理直隸總督文煜到熱河來商議一切。其餘的大事還多，但此刻無暇計及，請見太后以後，馬上就得預備皇太子即皇帝位的大事了。

於是顧命八大臣，除掉景壽以外，一起進宮。太監奏稟太后，立即召見。

一見面自然是相對痛哭，哭過一陣，年輕的太后抹著眼淚，哀切切地說道：「你看，大行皇帝撇下我們孤兒寡婦歸天了！你們都是先帝的忠臣，裡外大事，總要格外盡心才好！都請起來說話。」

「是，是！」載垣跪在地上答道，「奴才幾個，受大行皇帝的付託，必要赤膽忠心，輔保幼主。請太后千萬放心。」說完，大家一起又磕一個頭站了起來，載垣回頭便說：「肅順，你把咱們商量好的事兒，跟太后回奏！」

肅順記著先帝的囑咐，特別尊崇太后，恭恭敬敬地朝前一跪，把按照仁宗駕崩以後的成例，皇太子先即大位，回京再行登極典禮，以及小殮和大殮的時刻，清清楚楚地說了一遍。

「既然你們商量定了，就這麼辦吧！」太后又問：「什麼時候成服啊？」

「本想小殮就成服。孝衣太多，實在來不及做，請太后的懿旨，可否大殮成服？」

「是啊，孝衣太多。」太后又問：「你叫內務府早早把白布發了過來，好讓各宮的女孩子，連夜趕著做。」

太后對陳孚恩並不關心，關心的是恭親王，「恭王也留在京裡嗎？」她不以為然地問。

「洋務非恭王不可，而且梓宮回京以後，喪儀繁重，也要恭王在京裡主持。」

「你的話也不錯。」太后沒話說了，只好同意。

於是顧命大臣，跪安退出，忙著去找景壽，教導事實上已成為皇帝的皇太子，如何「親視含殮」，如何告祭即位，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如何讓六歲的幼主明白他的身分已經不同，是天下臣民之主！

要在短短一段時間內，把這些重大複雜的改變，說得童？的皇太子有所領會，是件很不容易的事，而景壽又是個不善於詞令的人，所以這個吃重的任務落在張文亮身上，連說帶比，急得滿頭大汗。幸好書房的三個月中，師傅李鴻藻，對此已有啟沃，皇太子終於算是大致明白了。

「回頭我就是皇上，」他說，「我說的話就是聖旨。」

「是，是！」張文亮如釋重負，「皇太子真聰明！」

「成了皇上，還上書房不上？」

「自然要上！」這下是景壽回話，「不上書房，不識字，不明道理，將來可怎麼治理國政呢？」

「什麼叫「治理國政』吶？」

「那，那就是說，裡裡外外的大事，皇上怎麼說，就怎麼辦！」

「真的嗎？」皇太子把一雙小眼睛，瞪得一愣一愣地，「我說殺人，就殺人？」

「皇太子千萬別說這話！」景壽拿出姑夫的身分，沉著臉說，「做皇上要愛民如子，那能隨便殺人？」

皇太子不響了，張文亮卻在心裡嘀咕，倘或皇太子即了皇位，真的說出殺人的話來，讓太后知道了，必說左右太監在挑唆，那可要大倒其霉了。

因此，張文亮等景壽不在時，小聲問道：「皇太子要殺誰呀？」

三個月的工夫，皇太子認字號、寫仿格，已頗有長進了，會寫幾個筆直簡單的字，遇到機會就要露一手，這時就說：

「把手伸過來！」

張文亮知道，皇太子這一說，就是要在他手心裡寫字，趕緊把手掌平伸了過去，皇太子一點一畫地寫了三個字：「小安子」。

皇太子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恰好會寫「小安子」這三個字。

太監宮女都相信宿命，更相信皇帝是「金口」，說什麼便是什麼。」壞了！」張文亮在心裡說，「小安子這顆腦袋，遲早不保！」

話雖如此，張文亮卻不以為事不干己，可以不管，相反地，是上了一重濃重的心事，懿貴太妃眼看就要掌權，安德海水漲船高，可能會升為總管，這主奴二人都是他得罪不起的，那就千萬不能讓自己這位小主子把要殺安德海的話說出來！只要一說出口，自會傳入懿貴太妃或者安德海耳朵裡，那時首當其衝的就是自己。

正在思索著，得想個什麼辦法，能讓口沒遮攔的皇太子知道，這句話說不得，外面已經傳話進來，說大行皇帝小殮的時刻快到了，請皇太子去行禮。接著，景壽親來迎接，由張文亮亦步亦趨地陪侍著，把皇太子迎到了煙波致爽殿。

殿廷內外，已擠滿了王公大臣，以及在內廷當差的天子近臣，按著爵位品級次序，肅然站班。皇太子看見這麼多人，不覺畏怯，只往張文亮身上躲，但忽然間站住了，響亮地喊了一聲：「師傅！」

一廷的親貴重臣，連皇太子的胞叔在內，獨獨李鴻藻得蒙尊禮，師傅真個受寵若驚了！但皇帝剛剛晏駕，不便含笑相迎，只趕緊出班下跪，以哀戚的聲音說道：「請皇太子節哀順變，以完大禮。」

這兩句話皇太子那裡聽得懂？只看著師傅發愣。肅順可就發話了：「李師傅請起來吧！」措詞雖然客氣，聲音卻顯得頗不耐煩。

李鴻藻自己也覺得所說的那兩句等於廢話，可是朝班不比書房，不如此說，又怎麼說呢？眼前大禮待行，不敢再有耽擱，便又說了句：「皇太子請進去吧！」

皇太子很聽師傅的話，師傅說進去，立即又開步走了。這時只有近支親王和顧命大臣隨扈。到了東暖閣，皇太子一看「阿瑪」直挺挺躺在御榻上，臉上蓋一塊白綾，有些害怕，將身子直往張文亮身後躲，隨便張文亮怎麼小聲哄著，總不肯站到前面來。

等小殮開始，有件事引起了皇太子極大的興趣，自然而然站在前面來看。照例，小殮為死者穿衣服，是先有一個人做衣服架子，一件件穿好了，再脫下來一起套到僵硬的屍體上去，在旗下，這個「衣服架子」得由被稱為「喪種」的親屬擔任，或者是長子，或者是承重孫，皇帝的大喪，自然是由嗣君服勞，但皇太子年紀太小，肅順吩咐首領太監馬業另外找個人代替。於是有三四個小太監，商量好了向馬業去說：

「萬歲爺在日，最寵如意，該讓如意侍候這個差使。」

這是個苦差使。如意站在方橙上，伸直雙臂，十三件龍袍一件一件往上套，由紗到緞、由單到棉、由盛夏到隆冬。皇太子看如意穿上龍袍，已覺可笑，一穿穿這麼多，更覺稀罕，一眼不霎地看著，差一點笑出聲來。

這面在套衣服，那一面已在替大行皇帝修飾遺容，平日侍候盥洗是如意和另一個小太監喜兒的差使，這時便只有喜兒一個人當差了。他就當皇帝還活著，進一樣盥洗用具便說一句：「萬歲爺使漱口水」，「萬歲爺洗臉」。最後說：「萬歲爺請發！」說完絞了一把熱手巾，蓋住大行皇帝的雙頰，又掏出一把雪亮的剃刀，在手掌心裡磨了兩下，是要動手刮大行皇帝的鬍子了。

修了臉，喜兒又跪著櫛發打辮子，然後馬業率領四名太監，替大行皇帝換上如意所套好了的十三件龍袍，外加全新石青寧緞團龍褂，用五色陀羅經被密密裹好。小殮已畢，擺設「幾筵」是一張四角包金的活腿烏木桌，上供一隻大行皇帝在日常用的金鑲綠玉酒杯，等皇太子行過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馬業把那杯酒捧到殿外，朝上跪著一灑。然後御膳房在靈前擺膳，皇太子和在場的大臣、太監，齊聲呼地搶天地舉哀。初步「奉安」的典禮，這樣就算完成了。

其時煙波致爽殿正間，已設下明黃椅披的寶座，王公大臣，各按品級排好了班，肅順和景壽引著皇太子升座，淨鞭一響，肅然無聲，只聽鴻臚寺的鳴贊高聲贊禮，群臣趨蹌跪拜，也是三拜九叩的最敬禮－－從這一刻起，六歲的皇太子，就要被太后稱為「皇帝」，臣子稱為「皇上」，太監、宮女稱為「萬歲爺」了。

皇帝即位，須遣派官員祭告天地宗廟，這自有禮部的官員去辦理，他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遇見太后。小皇帝根本不明這些禮節的道理，由著人擺佈，到了太后寢宮，磕了頭，從地上爬起來，取下大帽子往旁邊一丟便大聲嚷道：

「餓了！拿東西來吃，快，快！」

於是雙喜趕緊向門外喊道：「萬歲爺傳膳！」

這還是第一遭伺候這位新「萬歲爺」，大家都還拿不準規矩，只按照成例傳喚了下去，傳到御膳房，這一桌御膳，一時辦得出來辦不出來？那就不管了。

「別這樣子說話！」太后拉著小皇帝的手說，「你該記著，你現在是皇上啦！說話行事要穩重，大呼小叫的，不成體統。知道嗎？」

小皇帝最聽這位嫡母的話，雖不太懂，也還是深深地點著頭說：「知道。」

「雙喜！」太后體恤臣下，這樣吩咐：「你傳給敬事房，從今天起，除非有什麼特別的事故，不用單獨替皇帝擺膳，早晚都跟我一塊吃好了。」

「是！」

「還有，」皇后又說，「你看有什麼點心，先端幾碟子來。」

太后最愛消閒的零食，細巧點心多的是，隨即裝了四碟子，又用黃碗盛了奶茶，一起擺在炕桌上，讓小皇帝享用。

太后一面看他吃點心，一面問剛才行禮的情形，張文亮就跪在門外，揀好聽的回奏。太后聽說小皇帝居然能把那麼個大場面應付下來，未曾失儀，頗感安慰，不斷誇獎：「是要這樣才好！」又吩咐張文亮：「等皇帝用了點心，你領著去見懿貴太妃。」

這一說，提醒了張文亮，驚出一身冷汗，自己對自己說：「糟了，糟了，真是大糟其糕！把這麼句要緊的話給忘掉了！」

是這麼句要緊話，該由皇帝即位後，向王公大臣宣佈：「封額娘做太后！」這是懿貴太妃叫小安子特頒賞賜，責成張文亮到時候必須提醒小皇帝的，而張文亮因為小皇帝要殺小安子，心裡不安，把這件緊要大事，竟忘得無影無蹤了！

這樣，張文亮額外又添一重心事，唯有期望著這一天小皇帝能有再與顧命大臣見面的機會，還可補救，否則，就無論如何不能邀得懿貴太妃的寬恕了！

小皇帝吃了點心，雙喜進奉手巾揩了臉；太后便說：「到你額娘那裡去吧！說是她身體不舒服，乖乖兒的，別惹她心煩。」

於是，張文亮只好硬著頭皮伺候。到了懿貴太妃宮裡，一進門便覺異樣，靜悄悄地聲息不聞，而太監宮女臉上都有不安的神色。一見皇帝駕到，自然都跪了下來，這才有些微的聲響。小安子在屋裡聽見了，掀簾出來，趕緊原地接駕，可是他那臉色非常難看。

「你去啟稟，萬歲爺來給懿貴太妃問安。」張文亮說。

「太妃病了，剛睡著。」

病了是真的，說「剛睡著」是假話，懿貴太妃生了極大的氣，早已有話交代小安子，小皇帝來見，就拿這話作託詞，不見！

第一個是生肅順的氣。一接到小安子的報告，說肅順吩咐敬事房，皇后稱為皇太后，而且當陳勝文提醒他時，他依然把她與其他妃嬪一樣看待，視為「太妃」，這是有意揚抑，頓時就發了肝氣。

第二個是生小皇帝的氣。教導了不知多少遍，依然未說「封額娘做太后」那句話！她沒有想到是張文亮該負責任，只恨兒子不孝，這一下肝氣越發重了。

張文亮當然知道懿貴太妃起病的原因，能躲得一時是一時，所以隨即輕快地答道：「既然太妃剛睡下，不宜驚擾，萬歲爺回頭再來問安吧！」說完，就擁著小皇帝走了。

這些情形，懿貴太妃躺在床上，聽得明明白白。這時才想到怕是張文亮在搗鬼，再想想，張文亮素來謹慎小心，決不敢這麼做。說來說去，總是自己兒子天性太薄，不然就不會聽說生母病了，問都不問一聲。「將來非好好管教不可！」懿貴太妃咬著牙下了決心。

然而眼前呢？她一直就打算著，要與皇后同日並遵為皇太后，兒子做了皇帝，生母自然是太后，到了此刻還要以太妃的身分朝見太后，無論如何於心不甘！但是，大喪儀禮中，有許多地方，必須與太后一起露面不可，那便如何自處？想了半天，只有一個辦法：託病不出。

於是，她把小安子找了來，囑咐了他一套話。小安子心裡明白，懿貴太妃一天不封太后，就一天不會與另一位太后見面。這是樁極麻煩的事，得要到太后宮裡去探探消息。

就這時候，敬事房通知：按冊領白布，趕製孝服。小安子親自帶人去領了下來，回明瞭懿貴太妃，便在後院搭上案板，召集宮女，紛紛動手。安排好了這一切，才轉到太后宮裡去觀望風色。

太后宮裡人多，做孝衣做得越發熱鬧，小安子探頭張望了一下，不想正遇見太后，連忙跪了下來請安。

「有事嗎？」太后問道。

不能說沒有事，沒有事跑來幹什麼？小安子只得答道：

「奴才有話，啟奏太后。」

「你就在這兒說吧！」

「奴才主子吩咐奴才，說大行皇帝駕崩，太后一定傷心得了不得！奴才主子急著要來問安，無奈奴才主子，也是因為出了『大事』，一急一痛，胃氣肝氣全發了，躺在床上動不了，心裡著急得很，叫奴才來看一看。奴才主子又說，倘或太后問起，就讓奴才代奏：現在裡外大事，全得仰仗太后，務必請太后節哀，好把大局給維持住。」

小安子瞪著眼說瞎話，面不改色的本事是出了名的，有時圓不上謊，就靠他老臉皮厚，裝得像真的一樣。但此刻這番謊話，卻編得極其高明，既掩飾了自己的來意，也替懿貴太妃裝了病，又面面俱到，一絲不漏，而且措詞婉轉誠懇，使得「可欺其以方」的太后，大為感動。

於是太后蹙眉問道：「我也聽說你主子人不舒服，不知道病犯得這麼厲害！傳了太醫沒有？」

「奴才主子不叫傳！說這會兒裡裡外外全在忙著大行皇帝的大事，別給他們添麻煩吧！」小安子略停一下又說：「奴才主子這個病，診脈吃藥，全不管用，只要安安靜靜歇著，一天半天，自然就好了。」

「既然這麼著，回頭給大行皇帝奠酒，她就不用出來了。」皇后接著又吩咐，「你回去傳我的話，讓你主子好好兒將養，索性等明兒個大行皇帝大殮，再來行禮吧！」

「是！」

「我還問你，剛才皇帝到你主子那兒去，聊了些什麼呀？」

這一問，恰好給了小安子一個中傷張文亮的機會，「回太后的話，萬歲爺未曾見著奴才主子。」他說，「萬歲爺駕到，奴才主子疼過一陣，剛睡著。奴才回奏了萬歲爺，打算去喚醒奴才主子，張文亮就說：『不用了，不用了，走吧！』萬歲爺還捨不得走，意思是要看一看奴才主子，讓張文亮架弄著，萬歲爺也就沒法兒了。」

「是這個樣子嗎？」太后訝異而不悅，但也沒有再說下去。

小安子看看無話，磕頭退下。回想剛剛那一番對答，自己覺想十分得意，特別是懿貴太妃的裝病，原來怕裝不過去，國喪大禮，難以逃避，不想輕輕巧巧地就得到了太后的許諾。

這是大功一件，得趕緊回去報告。

其時已近午刻，太后照預定的安排，傳諭各宮妃嬪齊集，到煙波致爽殿去為大行皇帝奠酒。於是二十歲出頭的一群妃嬪，一個個穿著素淡服裝，摘去了「兩把兒頭」上的纓絡裝飾，抹著眼淚，來到中宮－－懿貴太妃是奉懿旨不必到的，奇怪的是麗妃也久久不至。

太后不斷地催問，總是沒有結果，最後雙喜走到她身邊，悄悄說道：「太后別等了，麗太妃一時不能來了！」

「怎麼？」

「請太后先別問。回來我再跟太后細細回話。」

太后最聽信這個宮女的話，便先不問，領著妃嬪，一起到煙波致爽殿奠酒舉哀，瞻仰大行皇帝的遺容。

纖纖兩指，揭開白綾，呈現在太后眼前的是一張皮色灰敗，兩頰和雙眼都陷了下去的「死臉子」，口眼都未曾緊閉。照俗語說，這是死者有著什麼放不下心的事，或者死得不甘心的表示。於是，剛剛舉過哀的太后，眼淚又像斷線珍珠似地拋落了。

「皇上！」她伸出手指，溫柔地抹了下大行皇帝的眼皮，默默禱告：「你放心上天吧！大阿哥已經即位了，難為他，六歲的孩子，竟未怯場，看起來，將來是個有出息、有福氣的。肅順挺守規矩，懿貴太妃也很好，這些人都算有良心，沒有忘記皇上囑咐他們的話。就是－－。」

太后想到麗妃，禱告不下去了！她心裡十分不安，大行皇帝生前曾特別叮囑她要庇護麗妃，現在遺體還未入棺，麗妃那裡似乎已出了什麼亂子，這豈不愧對先帝？

想到這裡，太后急著要回宮去細問究竟，隨即出了東暖閣，其他妃嬪自然也都跟著出來，等太后上了軟轎，才各自散去。

「雙喜吶？」一回寢宮，太后便大聲地問。

「雙喜到麗太妃宮裡去了。」

「我正要問，麗太妃那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太后所問的那個宮女，才十三歲，十分老實，也還不太懂事，怯怯地答道：「等雙喜回來跟太后回話吧！雙喜不准我們多說。」

這可把太后憋急了，頓著腳說：「你們這班不懂事的丫頭！

怎麼這麼彆扭呀！」

「是－－，」那小宮女終於吞吞吐吐地說了，「說是麗太妃服了毒藥了！」

「啊！」太后失態大叫，「怎，怎麼不早告訴我！」

「來了，來了！」小宮女如釋重負地指著喊：「雙喜來了」

雙喜為人深沉，從她臉上是看不出消息來的，但是雙喜一看太后的神情和那個小宮女的畏懼不安，擔心著要挨罵的眼色，倒是知道了剛才曾發生過什麼事。

因此，她第一句話就是：「不要緊了，麗太妃醒過來了。」

「怎麼？說是服了毒，什麼毒呀？」

麗妃服的是鴉片煙膏。前一個月，大行皇帝鬧肚子，是載垣出的主意，說抽幾筒大煙，立刻可以止瀉提神，恰好麗妃曾侍奉過她父親抽大煙，會打煙泡，於是弄來一副極精緻的煙盤，大行皇帝躲在麗妃那裡，悄悄兒抽了兩三回，洩瀉一愈，便不再抽。也許麗妃早已有了打算，所以煙盤退了回去，卻把盛著煙膏的一個銀盒子留了下來，幸好剩下的煙膏不多，中毒不深，想盡辦法，總算把她的一條命從大行皇帝身邊奪了回來。

「剛才還不知道怎麼樣，我怕太后聽了著急，沒有敢說。

這會兒，太后請放心吧！」

「唉－－！」太后長嘆一聲，覺得麗妃可敬也可憐，便說：

「我去看看她去。」

「太后等一等吧！麗太妃這會兒吃了藥，得好好兒睡一陣子。見了太后，又要起來行禮，又會傷心，反倒不好！」

想想也不錯，太后打消了這個主意，雙喜又勸她回寢宮休息。太后原有午睡的習慣，而且熬了一個通宵，一上午又經歷了那麼多大事，身心交疲，確須好好休息一會，無奈情緒平靜不下來，身子越閒心越忙，這半天的工夫，已讓她深深的體驗到「一家之主」不容易做，雙肩沉重，恐懼不勝，心懸懸地，怎麼樣也睡不安穩。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聽得「呀」地一聲門響，從西洋珍珠羅帳裡望見人影，太后便喊了聲：「雙喜！」

「太后醒了？」雙喜掛起帳子問說。

「那兒睡得著啊？」

「肅中堂他們來了，說有許多大事，要見太后回奏。」

太后歎口無聲的氣：「見就見吧！」

於是雙喜走到門口，輕輕拍了兩下手，把宮女找了來，伺候太后起床，洗臉更衣，去接見肅順他們。

晉見太后的是顧命八大臣，按照軍機大臣與「皇帝」「見面」的規矩，由載垣捧著黃匣領頭，跪安以後，太后優禮重臣，叫站著說話。

於是載垣打開黃匣，先取出一道上諭，雙手捧給太后：

「這是由內閣轉發的哀詔，請太后過目。」

太后有自知之明，認不得多少字，看如不看，便擺一擺手說：「念給我聽吧！」

載垣也有自知之明，哀詔中有許多成語和上諭中習用的句子，看得懂，卻念不出，便回頭看著焦祐瀛說：「是你主稿，你來念給太后聽！」

焦祐瀛精神抖擻地答應一聲，傴僂著從載垣手裡接過哀詔，雙手高捧，朝上念道：

「諭內閣：朕受皇考大行皇帝鞠育，顧復深思，昊天罔極，聖壽甫逾三旬，朕宮廷侍奉，正幸愛日方長，期瀕可卜－－。」

不過才念了個開頭，太后心裡已經著急了。天津人的嗓門兒本來就大，加以實大聲宏的焦祐瀛，念自己的文章不免得意，格外有勁，只聽得滿屋子的炸音，太后除了「聖壽甫逾三旬」和「大行皇帝」這少數幾句，還能聽得清楚以外，就不知道他在念什麼了！

因此，到念完以後，太后只能糊里糊塗地點頭，表示同意。

第二件上諭是派定恭理喪儀大臣，這原就說好了的，太后更不能再說什麼。然後，肅順以內務府大臣的資格，順便回奏了一些宮廷事務，其中頂重要的一樁是，皇帝以「孝子」的身分陪靈，照規矩要「席地寢苫」，移居煙波致爽殿，稱為「倚廬」。

肅順的意思，等大行皇帝的遺體入了金匱，東暖閣空了出來，請太后也移過去住。這樣，一則便於照料皇帝，二財便於召見臣下。太后原就覺得在自己宮裡與大臣見面，不甚得體，所以對肅順的建議，毫不遲疑地加以接納。

於是太后的宮女，做完了孝服，接著就忙「搬家」，先把一切日常動用的小件什物，衣飾箱籠都收拾起來，免得臨時慌張。

這些瑣碎事務，自有雙喜負責督促，太后叫人端來椅子，坐在殿後荷花池旁。就在不多的日子以前，大行皇帝曾在這裡跟她談過許多身後之事，雖然語聲哀戚，畢竟還是成雙作對的天家夫妻，如今只影照水，往事如夢，對著秋風殘荷，真有萬種淒諒！

一個人抹了半天的眼淚，千回百折的想來想去，唯有咬著牙撐持起來，記起剛才召見顧命大臣的那種情形，她不能不這麼想：有蘭兒在一起就好了！但本朝的家法，除了太后偶爾可以垂詢國事以外，任何宮眷不得干預政務，更莫說召見大臣。要懿貴太妃一起問政，除非她也是太后的身分。

她原來就是嘛！一想到此，太后覺得這也是急需要辦的大事之一，想了一下，隨即命首領太監傳懿旨：在御書房召見顧命大臣，不必全班進見，但肅順一定要到。

結果來了三個：載垣、肅順、杜翰。這一下，忠厚的太后也明白了，顧命八大臣，能拿主意的就此三人，此三人中又以肅順為頭，那更是不言可知的。

因此，太后直截了當地就找頭兒說話：「肅順，我想起一件事兒來了，皇帝已經即位，懿貴太妃的封號，怎麼說呢？」

肅順原以為太后所垂詢的，不是大行皇帝的喪儀，就是宮廷的庶務，沒有想到是談懿貴太妃的身分！箭在弦上，無從拖延，想了想答道：「按本朝的家法，也是母以子貴，懿貴太妃應該尊為太后，不過，那得皇上親封才行。」

「這好辦！我讓皇帝親口跟你們說一聲好了。」

太后何以如此回護懿貴太妃？肅順頗感困惑，但他最富急智，趕緊答道：「跟太后回奏，懿貴太妃尊為太后，雖是照例辦理，可到底是件大事！奴才的意思，最好在明天大行皇帝大殮之前，請皇上當著王公大臣，御口親封，這才顯得鄭重。

「肅順的意思極好。」杜翰接著也說，「請太后嘉納！」

太后那裡會想到，肅順是有意要把兩宮分出先後高下來？原就覺得肅順的話說得再理，加上杜翰的附和，自然是毫不考慮地「依議」了。

到了晚上，諸事略定，太后惦念著懿、麗兩妃，打算著親自去看一看她們，便跟雙喜商議。雙喜仍舊勸太后不必去看麗太妃，但不妨賞些吃食，作為安慰。太后聽了她的話，把自己食用的冰糖煨燕窩，叫雙喜送了去，再好好勸一勸麗太妃。隨後就扶著一個宮女的肩。慢慢地走到懿貴太妃宮裡。

自然先有人去稟報懿貴太妃。這一日之間，她有無限抑鬱，但太后降尊紆貴，親來視疾，也不免感動，所以急忙迎了出來，委委屈屈地按大禮參見。太后親自扶了一把，攜著她的手，四目相視，眼眶濕潤，好久，太后才叫了聲：「妹妹！」

這一聲「妹妹」，可真叫是以德服人！懿貴太妃跪下來又磕了個頭，把太后請到裡面，閉門密談。

等坐定以後，這兩個年輕寡婦，在素燈之下，相對黯然，同有一種相依為命的感覺。「蘭兒！」太后毫無保留地說，「從今以後，你我姊妹相稱吧！我還比你小兩歲，不過我比你早進宮，就算是我居長了。」

懿貴太妃聽了這話，肝氣也平伏了。但私下的感情，在她究不如公開的名分，因而以退為進地說：「多謝太后的抬舉，不過身分到底不同，我不致那麼大膽，就敢管太后叫姐姐。」

「你我的身分，到明天就一樣了。」太后答道，」今兒下午我把肅六找了來，問他：你的封號怎麼說？他回我，得要皇帝親封。當時我就要辦這件事，肅六又說，等明兒大殮以前，王公大臣都到了，再讓皇帝親口說一句，那樣才顯得鄭重。我想他的話也不錯！」

在太后召見顧命大臣時，依皇帝召見軍機的例，任何太監不准在場，所以這番情形，懿貴太妃沒有能得到報告。此時聽了太后的說明，真個啞子吃黃蓮，說不出的苦！太后上了肅順的當，還覺得他「不錯」。但無論如何，太后的情意可感，這就越發不能多說，只有悶在心裡。

懿貴太妃生不得悶氣，於是，胸膈之間又隱隱地肝氣痛了！

「蘭兒，咱們得商量一下。往日聽大行皇帝跟我說些朝廷或外省的大事，差不多都還能聽得明白。現在，肅六他們跟我回事，我簡直就抓瞎了，這是怎麼回事呢？」

懿貴太妃略想一想，問道：「太后既聽不明白，可又怎麼辦呢？」

「還能怎麼辦？自然是他們說什麼，我答應他們！」

「這就是肅六的奸！」懿貴太妃從牙縫裡迸出來這一句話，「他是有意要讓太后聽不明白，才好隨著他的心思蒙蔽。」

「啊！」太后恍然有所意會了。

「我拿個證據給太后看，」懿貴太妃又說：「譬如說吧，恭理喪儀，不是禮部衙門該管的事兒嗎為何以恭理喪儀大臣，禮部的堂官，一個都沒有？這不是作威作福，有意排擠嗎？」

懿貴太妃不知道，禮部滿漢兩尚書，一個顢頇庸懦，一個老病侵尋，都不能辦事。但是從表面來看，她的話真是振振有詞，所以太后不斷點頭，深以為然。

「哼！」懿貴太妃又冷笑道，「肅六，看他那張大白臉，就是個曹操！我看，就快唱《逼宮》了。」

這一聲冷笑和這一個比喻，使得太后打了個寒噤，「蘭兒！」她急忙說道：「我就是跟你來商議這個，你有什麼主意，就快說吧！」

「我先請太后告訴我，大行皇帝給那兩個印，太后說是什麼意思？」

「那自然是想到，你的身分會跟我一樣，所以只有你我，才各人有一個印。

「太后見得極是。不過，給我那個『同道堂』的印，我敢說，大行皇帝的意思，就是要讓我跟太后一起治理大政。」

太后深深點頭：「說得是！妹妹，這一說，你更得好好兒幫著我了。」

懿貴太妃報以短暫的沉默，這是不承認那個「幫」字的意思－－兩宮同尊，無所謂誰幫誰！當然，太后不會明白她的這種深刻微妙的態度的。

「呃，」太后突然想到一件事，並且很自然地得了一個主意：「肅六跟我說，皇帝的『倚廬』設在煙波致爽殿，讓我住東暖閣，一切都方便。我想，西暖閣不正好你住嗎？明兒你就搬吧！」

這是她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禮遇，至矣盡矣，在名分上亦只能做到西宮的太后，這唯有怨命了！懿貴太妃意有未足，但不能不向太后稱謝。

「打明兒起，咱們姊兒倆一起見肅六他們，你多費點兒心，仔細聽聽他們說些什麼。」

「光是見一見面，聽一聽他們的話，那可是一點兒意思都沒有。

「當然了，」太后趕緊補充，」也不能光是聽著，他們有不對的，咱們也該說給他們知道。」

懿貴太妃比她說得更快：「他們要是不聽呢？」

「這－－」太后遲疑地，「他們不敢吧？」

「太后，你太忠厚，他們那些個花樣，我說了你也不會信。

可有一件，」懿貴太妃考慮一下問道：「『上諭』、『廷寄』，見了面就發了，倘有不妥之處，原可以硃筆改的，太后，你動得了筆嗎？」

這似乎是有意揭短處，太后微感不快，略略脹紅了臉，搖著頭說：「我不成。你能行嗎？」

「我也不成。」懿貴太妃泰然自若地回答，「毛病就在這兒，說了給他們要改，他們不改，陽奉陰違地發了出去，這個責任算誰的？」

「對啊！」太后馬上又完全贊成懿貴太妃的見解了，「這不可不防。你有主意就說吧！」

「不有先帝御賜的兩顆印，在咱們手裡嗎？這就好辦了－－。」

「啊！」太后忽然變得精明，「一點不錯，不管上諭還是廷寄，非得咱們蓋了印才算。」

「還有，放缺也得這麼辦。」懿貴太妃進一步作了規定：「太后的那顆『御賞』印，蓋在起頭，我那顆『同道堂』印蓋在末尾。兩顆印少一顆也不行。太后，你看這麼辦，可使得？」

「使得，使得！」

太后的來意，完全達到了，懿貴太妃的希望也在這一刻完全達到了！

送別太后，她心裡有著一種無可言喻的興奮，興奮得有些發抖，她知道，這是因為她自己對即將握在手中的權柄，能不能拿得起來，還沒有充分把握的緣故。

可得好好兒想一想！懿貴太妃對自己說。於是，她一個人留在走廊上，在溶溶的月色中發愣，好久，她輕輕地自語：

「太后，二十七歲的太后！這日子，唉！」

越富貴，越寂寞！往後空虛的日子，可能用權勢填得滿否？她這樣茫然地在想。

五　第一部　慈禧前傳

第一個回合是肅順勝了，兩宮並尊，卻非同日，懿貴太妃畢竟晚了一日才得封為太后。因為住在煙波致爽殿西暖閣，很自然地被稱為「西太后」，有時簡稱為「西邊」，或者「西面的」。這樣，另一位太后就應該是「東太后」，但臣下在背後談到，卻很少帶出「東」字來，兩宮高下先後之分，在這些地方表現得清清楚楚，那正是肅順所希望出現的情況。

但是，肅順只能在名分上貶低「西太后」，不能在實際處理政務上討得便宜。

起初，果然如西太后所預料到的，當兩宮提出以鈐印作為諭旨曾經過目的憑證的辦法時，肅順表示，兩位太后只能鈐印，不能更易諭旨的內容，而且各衙門所上奏折，不先呈覽。要照這樣子辦，兩宮聽政，有名無實，西太后堅持不可，於是，第二個回合是肅順輸了。

但是肅順始終不相信西太后有什麼了不起的才具，能夠治理大政，所以雖然輸了，並不以為意，你要看就看，你要改就改，看你能搞出什麼花樣來！西太后當然也有自知之明，不會自作聰明，胡出主意，因此表面不僅相安無事，甚至可說是意見頗為融洽的，以至於連站在恭王這面，或者深恐肅順專擅，紊亂朝政的人，也不得不說一句：「長此以往，未始不佳。」

肅順的地位看來相當穩固的了！因此原在觀望風色的人，態度開始改變，逐漸逐漸地向肅順靠近了。自然，離恭王卻是越來越遠了。

只有西太后知道，肅順的地位並未穩固。

遷入煙波致爽殿的第一天，西太后就向東太后建議，應該正式改為「垂簾」的體制。

沖人在位，太后垂簾，史不絕書，可是在清朝絕無此傳統，因此，謹慎的東太后，反對此議，她的理由是：「外頭有人說，如今的體制，是『垂簾輔政，兼而有之』，這樣子不也很好嗎？」

「現在是剛起頭，肅順的形跡不敢太露，日子長了，姐姐，你看著吧！」從御口親封太后之日起，兩宮正式以姊妹相稱了。

東太后的口才不及「妹妹」，只有一個辦法：「慢慢兒再說吧！」

慢慢地，西太后發現煙波致爽殿裡的太監，不少是肅順的奸細，說話便不得不特別小心，凡涉密議，決不能讓肅順知道的，兩宮都是俯伏在後院那只綠釉大缸上面，假作觀賞金魚時，方始小聲談論。

不曉得多少次，西太后動以危詞，東太后終於說了一句：

「這件事兒，我看非得問問六爺不可！」

西太后的腹案，原就是要聯絡恭王，內外並舉，才能一下子打倒肅順，所以東太后的話，恰中下懷。西太后從今天起，開始策劃，如何與恭王取得密切聯絡？

反覆思量，要找一條秘密通路把消息傳給恭王，還真不容易！太后向例不召見外臣，像奉派恭理喪儀，由京城趕到熱河的吏部尚書陳孚恩，面請聖安，也不過在煙波致爽殿外，遙遙叩頭而已。加以肅順防範嚴密，連王公親貴亦被認為在外臣之列，醇王福晉，倒是常可進宮，但西太后不信任她那一位妹夫兼小叔的醇王，能辦得了這樣的大事，不敢叫醇王福晉傳話給他。同時，左右太監中有肅順的耳目在，西太后也沒有機會可以說這些話。

已經是相當苦悶焦灼了，偏偏小安子不安分，跟雙喜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吵一架。小安子那張嘴能說會道，卻都是些歪理，遇到理路最清楚的雙喜，就不是對手了，一句話說錯，讓雙喜抓住了短處，問得他張口結舌，小安子惱羞成怒之下，罵出來一句村話。

雙喜的父親，是個內務府「包衣」佐領，說起來也算是個「官家小姐」，身分比淨身投效的太監，不知高出幾許，受他這句侮辱，尋死覓活，兩天不曾吃飯。太后最寵這個宮女，十分心疼，但以小安子是西太后的人，不便徑作處置，叫雙喜自己到西暖閣去哭訴。

西太后大怒，把小安子找了來問，果然是雙喜受了委屈。

於是吩咐傳敬事房首領太監陳勝文。

陳文勝旱就知道了這件事，但當事的雙方，各有極大的靠山，那一個他也惹不起，所以故意不聞不問。這時看著躲不過去，心裡也有個計較，太后怎麼說，他怎麼辦，不作主張，便無偏袒，就誰也不得罪了。

「小安子太可惡了！」西太后問道：「你說，按規矩該怎麼著？」

「回太后的話，」陳勝文從容不迫地答道：「懲治太監，原無常法。從前康熙爺、嘉慶爺治得寬，雍正爺、乾隆爺治得就嚴。小安子在太后跟前當差多年，跟普通的太監不一樣，奴才請懿旨辦理。」

「什麼當差多年？一點兒都不長進！」西太后沉著臉說：「仗著他那點子小聰明，專好搬弄是非，也不知惹我生了多少氣！雙喜一個女孩子，人家在自己家裡，丫頭老媽子服侍，不也是個『格格』嗎？小安子什麼東西？就敢這麼欺侮她！叫他滾回去！滾得遠遠兒的，別讓我看見了生氣！」

陳勝文心裡明白，西太后還是衛護著小安子。要照他所犯的過錯來說，應該一頓杖責，斥逐出宮，此刻聽西太后的話鋒，不過「叫他滾回去」，那就好定辦法了。

「奴才請懿旨，奴才的意思，把安得海送回京城，派在『打掃處』當差。」

這是個苦差使，但算來是最輕的處分，「太便宜了他了！」西太后略略沉吟了一下，又說：「先拉下去掌嘴，替我狠狠打他二十，回來就把他送走。」

聽說要「掌嘴」，又是「狠狠打」，小安子嚇得臉都白了。但還得給主子碰頭謝恩，西太后理都不理，站起身來就走。

這一個還賴在地上不肯走，意思是巴望著還有「覆命」寬免，陳勝文可不耐煩了。

「快走！」陳勝文踢了他一腳，「『發昏當不了死』！還賴在這兒幹什麼？」

「陳大叔！」小安子哭喪著臉哀求：「你替我求一求，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哼！」陳勝文冷笑道：「求一求？我求誰啊？告訴你，主子的恩典，已經便宜你了！」

說著，努一努嘴，隨即上來兩名太監，一面一個，拉住小安子的膀子，拖了便走。拖出煙波致爽殿，反綁雙手，暫且押在空屋裡，派人看守。然後敬事房辦了公文，詳細敘明小安子所犯過失以及懿旨所示處置辦法，當天下午就移送到內務府慎刑司，一頓皮巴掌，把小安子打得鬼哭神嚎，第二天一早，由慎刑司派出一名「筆帖式」，帶領兩名護軍校，把小安子押解回京。

到了京城，自然也是先報內務府。照例先訊明姓名年籍，然後，問話的一名主事拉開嗓子喊道：「來啊！把這個安德海先押起來！」說完，立即起身離座。

「慢著，主事老爺！」小安子大聲喊道，「我有話說。」

「啊？」那主事重新坐了下來，「你有什麼話？」

「當然有話。可是不能跟你說！」

主事大怒，拍案罵道：「混帳東西！你這是什麼意思？」

「主事老爺別生氣！」小安子陪笑道，「我不瘋不癲，不敢拿您老開玩笑。可實在的，我的話不能跟老爺說，說了，您老也辦不了。」

堂上的主事啼笑皆非。但內務府的官員都知道，太監的花樣最多，而且小安子是「懿貴妃」面前的紅人，內務府早就知名。這主事靈機一動，便即揚著臉吩咐：「都替我退出去！」左右辦事的「筆帖式」和奔走侍應的「蘇拉」，遵命退出，小安子卻又搖搖頭：「就讓他們迴避了，我還是不能說。」

「那麼，你要跟誰說呢？」

「我要見你們堂官－－寶大人。」

「寶大人」是指寶鋆，留京的內務府大臣之一。這一下，那主事知道關係重大了，隨即答道：「好！我先替你找個地方歇著。等我去回了寶大人再來招呼你。」

於是小安子被安置在一間內務府官員值宿的屋裡，雖有茶水招待，其實卻是軟禁。約莫過了有個把時辰，那主事親自來帶領小安子，坐上一輛遮掩得極其嚴密的騾車，由便門出宮而去。

到了一處大宅門下車，小安子被領到一處極其幽靜的院落，寶鋆一個人在書房裡坐等，見了面磕了頭，他開門見山地問道：「安德海，說你有話，非要見了我才能說，是什麼話？

快說！」

「有張字兒，先請寶大人過目。」小安子一面說，一面從貼肉小褂子上，縫在裡面的一個口袋內，取出來一封信，由於汗水的浸潤，那封信既髒且爛，並有臭汗，寶鋆接在手裡，大為皺眉。

等把信箋抽了出來，寶鋆才看了第一句，頓時肅然改容，站了起來，轉身面北，恭恭敬敬地把那張信，高捧在手，小聲念完。這不是一封平常的信，是太后的親筆懿旨。原來應是硃筆，國喪期間，改用墨筆書寫，只是簡簡單單幾句話：

「兩宮皇太后同諭恭親王：著即設法，火速馳來行在，以備籌諮大事。密之！特諭。」

書法拙劣如蒙童塗鴉，而且「籌」字筆畫不全，「密」字也寫白了，變成「蜜」字，但措詞用語，確是詔旨的口氣。特別是有起首和押腳，鈐用藍印的「御賞」和「同道堂」兩方圖章，更可確信旨意出自親裁。

可是，「這是那位太后的手筆呢？」寶鋆重新坐了下來，這樣發問。

「是兩位太后商量好了，西面太后親自動手寫的。」小安子一面扣著衣鈕，一面回答。

「喔！」寶鋆坐了下來，揚一揚手，「你起來說話。」

「是！」小安子站起來，垂手站在寶鋆身旁，又說，「兩位太后吩咐：到京以後，最好能見著六王爺，面遞密旨。倘或不能，交給寶大人或者文大人也一樣。如今見著了寶大人，我就算交差了！」

「好，好。回頭我親自轉交六王爺，你放心好了。」停了一下，寶鋆又說，「我還問你一句話，這道密旨，為什麼交給你送來？」

這一問，正好問到小安子得意的地方，「回寶大人的話，」他揚著臉侃侃而談：「這道密旨，關係重大，兩位太后得派一個親信妥當的人專送，可是要公然派這麼個人回京，肅中堂一定會疑心，誤了大事。為此，西面的太后，才想了這麼一條苦肉計。

寶大人，你看，」小安子拿手指一指他的張大了的嘴，「慎刑司二十皮巴掌，打得我掉了三個牙，滿嘴是血。話說回來，這也算不了什麼！安德海赤膽忠心保大清，只要辦成了大事，就把條命賠上也值。寶大人，你說是不是呢？」

這傢伙得意忘形，竟似朋輩晤談的語氣了。

寶鋆有啼笑皆非之感，但此時還不能不假以詞色。寶鋆年輕時，也是鬥雞走狗，賭酒馳馬的旗下褲褲，這時便索性出以佻撻的姿態，站起來一拍小安子的背：「好小子，有你的！記上你大功一件，等兩宮迴鑾，一名總管太監，跑不掉你的！」

「全仗寶大人栽培！」小安子笑嘻嘻地請了個安。

「可有一樣，」寶鋆立刻又放下臉來說，「不准把你這一趟的差使，跟人透露一個字！」

「我決不敢！」

「好！你今天就進宮去當差，派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寶鋆再一次提出警告：「你要自以為立了功勞，不把別人放在眼裡，鬧出事來，我可救不了你！」

等把小安子送走，寶鋆隨即吩咐套車，一徑來訪文祥，密室相晤，出示太后的親筆，文祥頗感意外，等寶鋆細說了經過，他越覺驚奇，「想不到『西面的』，頗具幹才！」他點一點頭說，「是位可以共事的，那個折子上的正是時候。」

原來恭王早就上了一個請求叩謁梓宮的折子了。

那是根據曹毓瑛的報告和建議，經過縝密研究以後的決定。

在曹毓瑛的，「套格密札」中，對於西太后堅持章奏呈覽，以及用御賜兩印代替硃筆的經過，曾有所陳敘，同時他也概述了行在官員的觀感，認為西太后的舉指應該刮目相看，肅順，怕的是遇到了一個難惹的對手。因此，他建議恭王，不妨奏請叩謁梓宮，章奏即由太后親覽，自然就會准奏，相信恭王到了熱河，西太后一定會有指示，那時見機行事，可進可退，不失為當前唯一可行的途徑。

這個建議經過文祥、寶鋆與朱學勤多方研究以後，認為有利無弊，所以奏請叩謁梓宮的折子，在三天前就用「四百里加緊」的驛遞，專送熱河。原意只是觀望風色，所以並無準備，而且也不必急著動身，但此刻奉到了機密懿旨，情勢大變，一切便都要重新估量和安排了。

恭王左右的智囊，有一套極有效率的辦事程序，寶鋆多謀，文祥善斷，機密文件的草擬和策應聯絡的工作，則歸朱學勤，有時也幫著出主意，而恭王的老丈人，歷任封疆的桂良，見多識廣，在疑難之際，是個最好的顧問。當時，文祥寫個「乞即顧我一談」的名片，派人套了車去請朱學勤，朱家回說主人不在家，於是輾轉追蹤，終於在宣武門外琉璃廠的一家古玩店裡，把朱學勤找到了。

等他趕到，文祥與寶鋆，已經將那道密旨，通前徹後地研究過了。西太后想抓權，又與肅順不睦，召恭王去「籌諮」的「大事」，當然是密議去肅之計，值得重視的是，東太后的態度，既有「兩宮同諭」的字樣，又鈐有「御賞」印，則此密旨，自然是東太后所同意的。但疑問也不是沒有，到底是東太后衷心贊成，還是因為秉性忠厚和平，卻不過西太后的情面，甚至逼壓，勉強蓋了那個「御賞」印的呢？

看起來，還是後者的成分居多，因為大行皇帝剛賓天的那幾天，外間傳言，兩宮為了禮節細故，不甚和睦，而肅順又極尊敬東太后，依常理來說，她不可能幫著西太后來對付肅順。

「這一層一定要弄清楚。」文祥在寶鋆把整個經過情形，跟朱學勤約略說明以後，緊接著提出了一個辦法：「修伯，你把小安子找到什麼嚴密的地方，仔細再問一問，兩宮日常相處的情形。如果兩宮同心，諸事好辦，倘只是『西面的」一頭兒熱，那就得步步為營，先留下退身的餘地。」說到這裡，他轉臉看著寶鋆：「佩蘅！你覺得我的話如何？」

「高明之至！」寶鋆隨即向朱學勤說：「事不宜遲！小安子此刻大概還在內務府，我派人陪了你去。」

「二公老謀深算，自是智珠在握。不過我有個看法，此事兩宮同心，似無可疑。」

「何以呢？」寶鋆極注意地問。

「聽說宮女雙喜，是東太后的心腹？」

「啊！」文祥與寶鋆同時發出輕呼，他們都領會了這出「苦肉計」的配角是雙喜，若非東太后同謀，雙喜就不可能「上場」的。

「修伯的心思比你我都快。」文祥滿意地向寶鋆說。

寶鋆是個爽利心急的性子，隨即便說：「疑團既釋，該怎麼處置，索性讓修伯好好想個辦法出來，今晚就好跟六爺去說。」

「不必如此！」文祥看一看向晚的天色說，「天大的事，也不能不吃飯。且杯酒深談，從長計議！」

於是就在他書齋中設下杯盤，旗人講究飲饌器用，國喪期間不張宴、不舉樂，雖只家常小酌，依然精緻非凡。一主二賓淺斟低語，就在這一席之間，把朝局的大變化，朝政的大舉措，談出了一個概略，只待恭王出面去進行。

他們準備要向恭王建議的，第一，是立即啟程赴熱河，奏請叩謁梓宮的折子，必可邀准，不必等批了回來再動，免得耽誤工夫。第二，密召勝保進京，以備緩急。這兩點，三個人的意見是一致的，所以並未引起爭端。

談得最多、最深的是太后的意向。實際上是西太后的意向，她的本意不僅在於廢斥甚至翦除肅順，更著重在代替她的六歲的兒子，掌握大權。但是，清朝的家法，只有顧命輔政，並無女主垂簾，貿然提出這個主張，可能會招致重臣的反對，清議的不滿，反有助於顧命八大臣，使得他們的地位，益加穩固，豈非弄巧成拙？

如果僅僅是垂簾與顧命這種制度上的矛盾，或者西太后與肅順之間為了爭權而起衝突，都還有調和解決的辦法，麻煩的是，既要除去肅順，又要使不在顧命之列的恭王，得以執政，那就難辦了。罷黜肅順可以辦得到，但重視祖制，則大權仍舊落在顧命大臣手中，驅逐肅順，無非為載垣、杜翰他們帶來擴張權力的機會而已。

這樣一層層談到後來，便自然而然出現了一個結論，只有一個辦法，能使恭王重居樞要之地，那就是盡翻朝局，徹底推倒顧命大臣的制度！

幼主在位，不是顧命輔政，便須太后垂簾，那也是非楊即墨，必然之勢。於是，話題便集中在如何做法上面。

文祥力主慎重，而且有不安的神情，不知是他想到違反祖制，心中愧歉，還是覺得女主臨朝，非國家之福？寶鋆處事，一向激進，而且特別看重恭王的利益，所以主張不顧一切，放手去幹。這一來，地位最低的朱學勤，反倒成了這兩個大老之間的調人了。

他是贊成文祥的態度的，但話說得婉轉中肯，他認為最重要的是，要爭取元老重臣的支持，此時不妨先做探測、疏導的工作，等清議培養成功，再提出垂簾的建議，則水到渠成，事半功倍。這是很切實的話，寶鋆亦深以為然。

就在他們密議的這一刻，恭王的折子也正到了行在。章奏未定處理辦法以前，先呈內覽，這一點已為西太后爭到了。因此肅順一見是恭王的封奏，頗為注意。等發下來一看，才知道是奏請叩謁梓宮，他千方百計地想阻止恭王到熱河來，卻未料到恭王有自請入覲的這一舉！一時計無所出，只捧著奏折發愣。

「想法兒駁回去！」端華大聲說。

「這怕不行！」載垣比較明白事理，「沒有理由駁他。」

這道理是非常明白的，恭王與大行皇帝是同胞手足，哥哥病危的時候，不能見最後一面，死後還不准做兄弟的到靈前一哭，這是到那裡都講不過去的事。肅順也想通了，遲早總得跟恭王見面，反正自己腳步已經站穩了，也不必再忌憚他什麼！因而用不在乎的語氣，大聲說道：「他要來就來吧！」接著又說：「咱們替國家辦事，別把精神花在這些不相干的事兒上面！好好兒商量商量『年號』，才是正經。」

「不是已經規定了嗎？」端華愕然，「還商量什麼？」

「他們兩位，」肅順指著穆蔭和杜翰說，「還有異議。」

「雖有異議，可不是反對中堂。」杜翰趕緊聲明，「我只是怕京裡有人說閒話。中堂不知道，現在專有一班窮京官，讀了幾句書，號稱名士，專愛吹毛求疵，自鳴其高。未登基，先改元，不合成例，可有得他們囉嗦了！」

「哼！」肅順冷笑答道，「名士我見過，讀通了書的我更佩服，郭嵩燾、王闓運、高心夔他們，難道不是名士，難道不是滿腹經綸？我敢說，他們要知道了我何以要先定年號的緣故，一定會贊成，一定會說我這是匡時救世之策。要說那些除了巴結老師，廣通聲氣以外，就知道玩兒古董字畫的翰林名士，或者打秋風、敲竹槓，給少了就罵人的窮酸，他們瞧不起我肅老六，我還瞧不起他們那些王八蛋呢！」

看肅順是如此憤慨偏激的神情，杜翰不敢再說，穆蔭也保持沉默。這樣，年號的事也就不必再商量了。

於是全班進見太后－－兩宮並座，一東一西，皇帝偎依在東太后懷裡，等磕過頭，照列由載垣發言陳奏，但他只陳述些簡單的章奏，稍涉重要的政務軍情，以及官員調動，便都讓肅順來奏答。而發問及裁決的，往往是西太后，東太后把大部分工夫花在小皇帝身上，只聽她不斷小聲地在說：「安靜些！」「別鬧！」「別講話，聽肅順說！」

肅順說到年號上來了：「皇帝的年號，奴才幾個共同商酌，定了『祺祥』兩個字。」說著，他把正楷寫了「祺祥」二字的紙條，放在御案上面。

西太后看了看，略顯驚異地問道：「這麼急呀？『回城』再辦也不晚嘛！」

「回太后的話，這有個緣故。」肅順從容答道：「如今官錢票不值錢，銀價飛漲，升斗小民，全是叫苦連天。奴才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官錢票不是不值錢嗎？咱們就不用票子，用現錢。那一來，銀價馬上可以回平，銀價回平，物價一定往下掉，物價一掉，人心自然就安定了。」

「哎！」難得開口的東太后，不由得讚了一聲：「這話不錯！」

西太后看了她一眼，徐徐說道：「話是不錯。可是，就沙殼子的小錢，也得拿銅來鑄啊！那兒來啊？」

「奴才已經有準備。派人到雲南採辦去了。」

「我怎麼不知道？」西太后的臉色不好看了。

「這是戶部照例的公事。」肅順的語氣也很硬：「不必請旨。」

西太后見駁不倒他，只好忍一口氣，就事論事發問：「雲南這麼遠，路上又不平靜，能有多少銅運來？只怕無濟於事！」

「太后說的是。」肅順緊接著這一句相當有禮貌的話，下了轉語：「可是太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現在京裡不是沒有銅錢，無非有錢的人藏著不肯拿出來！只要新錢一出，他們那『奇貨可居』四個字就談不上了，自然而然的，市面上的銅錢就會多了。這是一計，叫做『安排玉餌釣金鰲』！」

「這一計要是叫人識破了呢？」

「那怎麼會？」肅順搖著頭說：「誰也不知戶部採辦了多少銅？沒有人摸得清底細，倘或真的有這麼一回事，必是有人洩漏機密，壞了朝廷的大計，奴才一定指名參奏，請旨正法！」

看他如此懍然的神色，表現出一片公忠體國的心情，連西太后也有些動容，「我這算明白了！」她點點頭說：「你要想把年號早早定下來，就是為了好鑄新錢。是這個意思嗎？」

「是！等年號一定，馬上就可以動手敲鑄，奴才的意思，要鑄份量足的大錢，稱為『祺祥重寶』，這才能取信於民。」

「慢著！」西太后揮一揮手，打斷他的話問：「祺祥』兩個字，怎麼講？」

「就是吉祥的意思。」

「嗯！」西太后微微抬頭，用一雙炯炯生威的鳳眼，看遍了顧命八臣，然後問道：「改元是件大事！年號是怎麼來的？可也是像上尊謚那樣子，由軍機會同內閣擬好了多少個，由硃筆圈定？」

這一問，包括肅順在內，一時都愣住了！他們都沒想到西太后居然對朝章典故，頗有瞭解，於是領班的載垣，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一聲：「是！」

西太后沒有說什麼，只死盯了肅順一眼，把放在御案上，寫著「祺祥」二字的紙條，用一隻纖長的食指撳著，往外推了開去。

這個軟釘子碰得不小，肅順有些急了，「啟奏太后，奴才幾個，商量了好久，才定了這兩個字，其中有個說法兒。」說到這裡，他回頭望著匡源：「你把這兩個字的出典，奏上兩位太后。」

匡源不像肅順那樣隨便，先跪了下來，然後開口：「『祺祥』二字，出自《宋史．樂志》：『不涸不童，誕降祺祥。』水枯曰涸；河川塞住了，也叫涸；童者山禿之貌，草木不生的山，叫做童山。『不涸』，就是說河流暢通，得舟楫之利，盡灌溉之用；『不童』，就是說山上樹木繁盛，鳥獸孕育。如是則地盡其利，物阜民豐，自然就國泰民安了，所以說『誕降祺祥』。」

「祺祥」二字是匡源的獻議，得肅順的激賞，這一番陳奏也還透徹，無奈咬文嚼字，兩宮太后只能聽懂一個大概，所以沉默著未有指示。

於是肅順又開口了。一開口就是「先帝在日，常跟奴才提起」，提起國庫空虛，民生凋敝，軍需政費，支出浩繁，大亂不平，如何才是了局？然後盛讚胡林翼在湖北，處長江上游，居天下之中，「協餉」各省，曾國藩因此而無後顧之憂，多由於胡林翼的苦心籌劃，功勞最大。

話鋒一轉，談到朝中，肅順隨即說到他自己身上，講了許多職掌度支，應付軍費國用的難處。他說他曾奉先帝面諭：「務必量入為出。」為了遵行旨意，不能滿足各方面的需索，因而挨了許多罵，受了許多氣，真是道不完的委屈。但是，他表示他不在乎，只記著古人的兩句話：「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顯然的，這些話多少是為現在上坐的太后，從前的懿貴妃而發，所以忠厚的東太后，頗有不安之感，頻頻投以眼色。無奈肅順正講得起勁，以致視而不見，等發完了牢騷，又發議論。

他的那番議論，倒可以說是為民請命。他認為軍事已操勝算，復金陵不過遲早間事，但大亂平定的善後事宜，異常艱鉅。在民間，重整田園，百廢待舉；在軍中，驕兵悍將，須有安置。這一層關係重大，數十萬百戰功高的將士，解甲歸田，必將有妥善的佈置，否則流落民間，為盜為匪，天下依然不能太平。

而這一切，都要有錢才辦得了。所以今後的大政，唯在利用厚生，大亂以後，與民休息，即是培養國力。年號用「祺祥」，就是詔告天下，凡百設施，務以富民為歸趨，這不但是未來的大計，在眼前，也是振奮人心的絕大號召。

肅順這一番陳奏，足足講了兩刻鐘之久，指手劃腳，旁若無人。西太后要駁也無從駁起，而且冷靜地想一想，他的話中，也不無有些道理，便轉臉以眼色向東太后徵詢意見。

東太后倒是頗為欣賞肅順的見解，但卻不能作何評論，只說：「既是吉祥的字面，我看，就用了吧！」

這個答覆在西太后意料之中，她所以要向東太后徵詢，是要暗示肅順，她本人並不以為然。於是便用朱批中的用語，說了兩個字：「依議！」

依是依了，西太后在私底下對肅順大表不滿，等顧命八大臣退出以後，她立刻向東太后說了她的感想。

「看他那個目中無人的樣子，飛揚浮躁，簡直就沒有人臣之禮。滿口『咱們、咱們』的，把咱們姐兒倆，當什麼人看了？」

東太后默然。她想替肅順辯護兩句，但實在找不出理由來說。

「像今天這個樣子，他說什麼，咱們便得依什麼，連個斟酌的餘地都沒有。姐姐，你說，大清的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

「這－－，」東太后不能不說話了，「肅六就是太張狂了一點兒，要說他有什麼叛逆的心思，可是沒有的事。」

聽口風如此，西太后見機，不再作聲，心裡卻不免憂慮。

召恭王到熱河來的密計，雖為東太后所同意，但看她始終還有回護肅順的意思，顯得有些優柔寡斷，倘或到了緊要關頭，必須下重手的那一刻，她忽然起了不忍之心，那就大糟特糟了！在西太后看，肅順是一條毒蛇，非打在他致命的「七寸」上不可，稍一猶豫，容他回身反噬，必將大受其害。

不過她也知道，東太后回護肅順，實在也有回護她的意思在內，怕真個鬧決裂了，她會鬥不過肅順。這是好意，卻難接受。肅順是一定鬥得過的，只要上下同心，把力量加在一起，一拳收功，這番道理，得要找個機會，好好跟東太后談一談。所謂機會，是要等肅順做錯了什麼事，或者說錯了話，東太后對他不滿的時候，那樣借勢著力，進言才能動聽。

然而西太后對於經緯萬端的朝政，到底還不熟悉，因此，肅順雖做錯了事，她也忽略過去了。

錯處出在簡放人員上面。原來商定的辦法，各省督撫要缺，由智囊政務的顧命八大臣共同擬呈姓名，面請懿旨裁決，兩宮商量以後，盡用「御賞」印代替硃筆圈定。其餘的缺分，由各衙開列候選人員名單，用掣簽的方法來決定。

第一次簡放的人員，是京官中的卿貳和各省學政。預先由軍機處糊成七八十支名簽，放入籤筒，捧上御案，兩宮太后旁坐，小皇帝掣簽。這是他第一次「執行」國家政務，自然，在他只覺得好玩，嘻笑著亂抽一氣，抽一支往下一丟。各省學政，另由顧命大臣抽掣省分，是令人艷羨的「廣東學政」、「四川學政」等等肥缺，還是被派到偏僻荒瘠的省分，都在小皇帝的兒戲中定局。

既是碰運氣的掣簽，那應該是什麼人，什麼缺都沒有例外的。可是，肅順偏偏自作主張，造成例外，他把戶部左侍郎和太僕寺正卿兩個缺留了下來，不曾掣簽。戶部左侍郎放了匡源，太僕寺正卿放了焦祐瀛。西太后竟被蒙蔽了過去，局外人亦只當是掣簽掣中，只有軍機處的章京，明白內幕，這是營私舞弊，背後談起來，自不免有輕視之意。

在曹毓瑛看，不止於輕視，他認為這是肅順的一種手段，不惜以卑鄙的手段來籠絡匡源和焦祐瀛，應為正人君子所痛心疾首。因此，散播這個消息，可以作為攻擊肅順的口實。

於是，他作了密札，習慣地用軍機處的「印封」，隨著其他重要公文，飛遞京城，送交朱學勤親啟。

密札的內容，雖不為人所知，但以「印封」傳遞私信，卻是眾目皆見的事。有個看著肅順獨掌大權，勢焰薰天，一心想投靠進身的黑章京鄭錫瀛，認為找到了一個巴結差使的好機會，自己定下一個規矩，逐日稽查印封，每一班用了多少，立簿登記，口口聲聲：「查出私用印封，是革職的罪名。」

話雖如此，而自有軍機處以來，從無那一個人因為私用印封而獲罪的。為了掌握時效，取用方便起見，歷來的規矩，都是預先拿空白封套，蓋好了軍機處銀印，幾百個放在方略館，除了公務以外，私人有緊急或者秘密事故，需要及時通信，也都取用印封，標明裡數，交兵部提報處飛遞。這雖有假公濟私之嫌，但相沿成習，變做軍機章京的一種特權。現在讓鄭錫瀛擺出公事公辦的面孔，跟曹毓瑛一作梗，害得別人也大感不便，因此人人側目冷笑，暗中卑視。

不過鄭錫瀛雖是個兩眼漆黑，什麼也不懂的黑章京，而立簿登記印封這一著，對曹毓瑛確是個有效的打擊，不僅秘密通信，大受影響，而且因為他的舉動，也提醒了杜翰、匡源、焦祐瀛這些人，知道他一向擁護恭王，不免有所戒備。本來不管何等樣的機密大事，凡是軍機章京領班，沒有不知道的，如今卻很少使曹毓瑛與聞，發各省督撫的「廷寄」，多由焦祐瀛親自動手，寫旨已畢，親填印封寄發，誰也不知道其中內容。這一來，曹毓瑛就很清閒了。他自己也是個極善於觀風色的人，見此光景，格外韜光養晦，一下了班，不見客，更不拜客，只與幾個談得投機的朋友，飲酒打牌，消遣苦悶的日子。

自然，有時也不免談到軍機處的同事，提起鄭錫瀛，有人笑道：「此公的近況，倒有一首詩可以形容：『流水如車龍是馬，主人如虎僕如狐；昂然直到軍機處，笑問中堂到也無？」

這是相傳已久的一首打油詩，形容紅章京的氣焰，頗為傳神，但是，「那也只是他自以為紅而已！」在鄭錫瀛一班中的蔣繼洙，不屑地說，「其實，『宮燈』又何嘗把他擺在眼裡？」

「不談，不談！」曹毓瑛搖著手，大聲阻止，「今宵只可談風月。」

賓客們相與一笑，顧而言他。到得定更以後，客人紛紛告辭，曹毓瑛暗暗把蔣繼洙和許庚身拉了一把，兩人會意，託故留了下來。

延入密室，重新置酒宵夜，曹毓瑛低聲問說：「兩位在京中的親友多，可有什麼消息？」

「有個極離奇的消息。」許庚身答道，「我接到京中家信，語意隱晦，似乎小安子的遣送回京，是一條『苦肉計』，借此傳達兩宮的密諭。」

「可知道密諭些什麼？」

「那就不知道了。」

「我也有消息。」蔣繼洙緊接著說，「聽說京中大老正在密商，垂簾之議，是否可行？」

「這就『合攏』了！」曹毓瑛以手輕擊桌面，「如有密諭，必是發動垂簾！而且必是『西邊』的主意。」

「這－－，」許庚身俯身問道：「這觸犯，『宮燈』的大忌，能行嗎？」

「誰知道行不行？走著瞧吧！」

在片刻的沉默中，許庚身與蔣繼洙同時想到了一個疑問：小安子果真銜兩宮之命，口傳密詔，那麼在京的朱學勤，必有所聞，難道密札中竟未提及？

「是啊！」當許庚身把這疑問提出以後，曹毓瑛困惑地答道：「我就是為這個奇怪！修伯的信裡，應該要提到的，而竟隻字不見。誠然，我曾通知修伯，近來有人在注意，書札中措詞要格外留神，但無論如何，像這樣的事，總該給我一個信啊！」

「會不會是『伯克』截留了？」許庚身問蔣繼洙，「你跟他一班，想想看，有此可能否？」

「我倒不曾留心。不過我想不至於。」

「何以見得？」

「修伯如果提到這些話，自然是用『套格』，你想像他這樣的草包，一見『套格』，有個不詫為異事，大嚷而特嚷的嗎？」

曹毓瑛和許庚身都同意他的看法。鄭錫瀛是個淺薄無用的人，倘若拆開京裡來的包封，發現一通語不可曉的「套格」密札，自然會當做奇事新聞張揚開來。照此看來，不是朱學勤特別謹慎，故意不提，便是小安子口傳密詔之說，根本就無其事。

「我看消息不假。而且寧可信其有，不必信其無。」許庚身又進一步申論，「就算是無其事，也該朝這條路上去走！」

曹毓瑛深深點頭，舉杯一飲而盡，夾了塊蜜汁火方放在嘴裡，慢慢咀嚼著說：「星叔這話有味！我也常常在想，我輩當勉為元祐正人。但老實說，我亦不敢自信我的見解，現在聽星叔也如此說，可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元祐」是宋哲宗的年號，哲宗也是沖齡即位。宣仁太皇太后臨朝稱制，起用司馬光，重用呂公著、呂大防、范純仁，天下大治，史冊稱美。但許庚身、蔣繼洙都明白，曹毓瑛的所謂「當勉為元祐正人」，意在言外，第一是贊成太后垂簾，第二是把肅順比做呂惠卿，顧命八大臣比做王安石的「新黨」。借古喻今，是個極好的說法，尤其是無形中把大行皇帝比擬為「孝友好學，敬相求賢」，「想望太平求治而不得」，憂悸致疾，英年早崩的宋神宗，絕不構成誹謗先帝的「大不敬」的罪名，真妙極了！

於是，許庚身也浮一大白，擊節稱賞：「好個「元祐，之喻！」

「對了！」蔣繼洙也很興奮地說，「有此說法，『朝這條路上走』，可算得師出有名了！」

「二公少安毋躁！」曹毓瑛卻又換了一幅極謹慎的神色：「別人熱，咱們要冷。凡事不妨冷眼旁觀，莫露形跡，而且諸事要小心，須防有人挑撥。『宮燈』是王敦、桓溫一流人物，殺大臣立威，尚且無所顧忌，何況我輩？挑個小毛病，也不須有別的花樣，只咨回原衙門好了，這個面子就丟不起！」

「是，是！」比較忠厚的蔣繼洙，深深受教。

在許庚身，當然也記取了曹毓瑛的告誡，而心裡又另有一種想法。被「咨回」－－軍機章京例由內閣中書及各部司員中舉人、進士出身的，考選補用，「咨回」則仍回原衙門供職，表面未見貶降，實際上是逐出軍機，自是很丟臉的事，但面子還在其次，主要的是此時一出軍機，就無法真正看到一齣熱鬧的「好戲」了！這才是許庚身願意聽從曹毓瑛勸告的最大原因。

巧的是曹毓瑛恰好也有此「戲」的感覺，他一半正經，一半玩笑地說：「『宮門帶』加『大寶國』這一齣戲開鑼了，正角兒快上場了，你我雖是龍套，也得格外小心，按著規矩走，別把這齣戲唱砸了！」

所謂「正角兒」，不言可知是指恭王。就在下一天一早，軍機處接到宗人府轉遞和碩恭親王府長史的咨文，通知恭親王自京啟程的日期，太常寺接到王府司儀長的咨文，以恭親王叩謁梓宮，通知預備祭典。此外，內務府接到咨文，要求為恭親王及隨從人員，代辦公館，行營步軍統領衙門，接到咨文，通知恭王行程，須派兵警衛。

這種種動作，似乎是旗人口中的所謂「擺譜」，予人的印象，彷彿恭親王有意要炫耀他的身分。京中和行在共有十個親王，禮、睿、豫、鄭、肅五親王，是開國八個「鐵帽子王」中的五個，莊親王為順治時所封，怡親王為雍正時所封，這七個親王都由承襲而來，「老五太爺」惠親王和「五爺」惇親王，則是由郡王晉封，只有和碩恭親王奕訢，是宣宗硃筆親封，特顯尊貴。

因此，鄭親王端華大為不滿，一面抹著鼻煙打噴嚏，一面斷斷續續地說：「恭老六也是！這是什麼時候？還鬧這些款式！你要排場，到你自己府裡擺去，在這兒是逃難，那裡給你去找大公館？我看，跟老七說一說，他那兒比較寬敞，讓他給騰兩間屋子，他們是親哥倆，應該商量得通。」

「不必，不必！」肅順搖手笑著，顯出那得意的慷慨，「恭老六也就剩下這一點兒排場了！咱們就依了他。」隨即下令，給恭親王辦差，禮數要隆重，供應要豐盛。

肅順的那「得意的慷慨」，提供了一個看法，覺得恭親王的故意「擺譜」，找這個衙門、那個衙門的麻煩，無非失意的負氣而已。比較看得深一點的，認為恭親王的這些動作，意在表示他此行，純粹以大行皇帝胞弟的身分，到靈前一慟，略盡手足的情分，與他「特授留守京師、督辦和局、便宜行事、全權欽差大臣」以及「管理總理各國通商事務大臣」的頭銜無關。但不管持何看法，恭親王未到熱河之前，先驅的聲勢，已輕易地造成了，文武大小官員以及宮內的太監，宮女，都在談著恭親王，也在盼著恭親王，要一瞻他的威儀丰采。

他是七月二十五從京裡動身的，按著驛程，一站一站毫無耽擱地行來，正是七月底的那一天，「避暑山莊」所在地的承德府衙門，接到前站的「滾單」，說是恭親王已到了六十里外的欒平縣。

第二天就是八月初一。欽天監事先推算明白，這天「日月合璧，五星聯珠」，是一大吉兆，卻不知正是大行皇帝的「二七」，行「殷奠禮」的日子。

為了趕上殷奠禮，恭親王半夜裡就從欒平縣動身，先驅的護衛，一撥一撥地趕到「避暑山莊」大宮門前，由此知悉恭王的行蹤，由欒平北上，經雙塔山，過三岔口，到廣仁嶺，再有十里就是承德府，但由府城到行宮，還有半個時辰的途程。

王公親貴，文武大員，原都在行宮附近等著迎接的，無奈「殷奠禮」行禮的時刻，早經擇定，看看恭王的八抬大轎，尚無蹤影，只好先趕到奉安梓宮的澹泊敬誠殿去站班，伺候皇帝行禮。宮門外，留下內務府的一些司員，等著照料恭王。

澹泊敬誠正殿中，這時早就陳設妥當，靈前供列饌筵二十一器，酒尊十一個，羊九隻，紙錢九萬，內外白漫漫一片縞素，清香飄渺，素燭熒然，王公百官，按著爵位品級，由殿內到門外，列班鴰立。辰正將到，御前大臣引著小皇帝駕臨，隨即開始行禮。

太常寺的「贊禮郎」司儀、「讀祝官」讀祭文，於是事先受了教導的小皇帝，腳一頓，「？？？」發出哭聲，皇帝一哭，殿內的王公親貴也哭，丹墀上的文武大員跟著哭，這樣一路一路哭過去，稱為「傳哭」。

哭完了，贊禮郎又贊「奠酒」，然後皇帝領導三叩首。再一次大聲舉哀。殷奠禮到此已成尾聲，下面就只剩下「焚燎」一個節目了。

九萬紙錢燒完，也得有一會工夫，就在火光熊熊之中，照見宮門外一條頎長的白影子，直撲了進來，一路踉蹌奔趨，一路淚下如雨，正是那半夜從欒平動身趕來的恭親王。

這時，他也想不起什麼叫失儀了，顧不得擅闖朝班，也顧不得叩見皇帝，奔上丹陛，踏入殿門，門檻太高，走得太急，一絆跌入殿內，就此撲倒，放聲大哭！

事出突然，把皇帝搞得手足無措，也不僅是小皇帝，所有御前的王公大臣，都不知該做些什麼，事實上也無可措手。恭王那一哭，聲震殿屋，悲痛出自肺腑，旁人無從勸阻，也不忍勸阻，只心裡酸酸地陪著他垂淚。

君臣之義，手足之情，生死恩怨，委屈失意，都付之一慟，所以恭王越哭越傷心，哭聲甚至傳到煙波致爽殿。

兩宮太后都在東暖閣閒坐，東太后惦念著小皇帝，怕他會失儀，而西太后則記掛著恭王。等隱隱聽見前面舉哀的聲音有異，兩人不約而同地問道：「怎麼啦？」

「等奴才去問。」雙喜這樣回答。

她剛跨出門口，有太監來報：「六爺到了！」

當然，這是說到了熱河了！不問可知，此刻正在澹泊敬誠殷叩謁梓宮。西太后極深沉地點一點頭，然後轉臉望著東太后，等她發話。

東太后不甚瞭解內外體制，躊躇著問道：「咱們倒是什麼時候，可以跟六爺見個面啊？」

「這會兒就可以。」西太后回答得極其爽利。

「那，那就『叫』吧！」

「慢一點兒，姐姐！」西太后一面說，一面投以眼色，顯然的，她要有所佈置。

這十幾天在一起共事，東太后已頗能與西太后取得默契了。

見此光景，便微微點一點頭，起身回到東暖閣，叫雙喜裝了袋煙，慢慢抽著想心思，要好好想一想，該跟恭王說些什麼話。

人在屋裡，外面的動靜仍舊聽得見，她聽見西太后在吩咐新調來的總管太監史進忠，派出好幾個太監去幹不急之務，而且要去的地方都相當遠，來回起碼得一兩個時辰。聽得被派的太監的姓名，東太后心裡明白，那都是平日被認為形跡可疑，有肅順的奸細之嫌的，要「調虎離山」，召見恭王時的奏對詳情，才不致洩漏出去。

等把該攆出去的人攆走了，西太后威嚴地喊一聲：「史進忠！」

這是有要緊話吩咐，史進忠不敢絲毫怠忽，響亮地答一聲：「喳！」

西太后的聲音卻又變得十分和緩了：「有件事要差你去辦，你能辦得了最好，要是覺得自己辦不了，你就老實說，我不怪你。」

「喳！」史進忠說：「奴才請旨。」

「你去傳旨：召見恭親王！」

史進忠這才明白西太后的意思，她已經顧慮到召見恭王，肅順可能會設法阻攔，所以才有「辦得了，辦不了」的話。但身為總管太監，說是連找個人都找不來，這當的是什麼差？所以明知差使棘手，也只得硬著頭皮答應：「是，奴才盡心盡力去辦。」

「好。快去。」

於是史進忠三腳並作兩步，半跑著直奔澹泊敬誠殿。走到半路，遙見皇帝駕回，便即避在一旁，跪著等皇帝經過，等行列將完，他悄悄招手，截住走在最後的一個太監，小聲打聽：「六爺可還在那兒？幹些什麼？」

「剛才還在那兒。大夥兒正在勸他，跟他見禮。」

「肅中堂呢？跟六爺怎麼樣？」

那太監愣了一下才答：「肅中堂跟六爺很客氣啊！沒有什麼。」

一聽這話，史進忠略略放了些心，腳下加快，趕到澹泊敬誠殿，只見文武官員正在站班，一群王公大臣，簇擁著恭親王向外行來，史進忠心想這是個好機會，當著這麼多人傳旨，誰也不敢不遵！於是拉開嗓子，鄭重地喊一聲：「奉懿旨－－。」

步伐從容在走著的王公大臣，聽見這話，很快地站住腳，退到一旁，讓出一條路來。

史進忠匆匆走到上方站定，面向恭王道：「皇太后召見恭親王。」說了這一句，走到他面前請個安又說：「六爺請吧！兩位太后等著呢。」

恭親王不答，緩緩地轉臉看著載垣。

「這個儀注禮節，我就不明白了。」他略顯躊躇地說，「幾位陪我一起去見吧！」

王公親貴謁見后妃，有一定的時節，等閒不得見面。至於兩宮皇太后召見贊襄政務的顧命大臣，是為了諮商國事，又另當別論，此外都算外臣，無召見之理。所以恭王才有那一問。載垣心想，禮節不合規矩是小事，兩宮與恭王談些什麼不可不知，陪他一起進見，確有必要。但是，他對講究禮節、會找毛病、並且常愛在細故小節上挑剔的西太后，存著怯意，怕貿貿然跟了進去，兩宮不見，碰個大釘子，面子上下不來。吏部尚書陳孚恩，就是如此，前幾天從京裡到行在，給太后去請安，太監上去稟報，連句「知道了」的話都沒有，僵在那裡半天，最後只好自己在院子裡趴下來，磕了個頭退下。這個教訓不可不記取。

因此，載垣便說：「請懿旨吧！」

「也好。」恭王點一點頭，轉臉問史進忠：「我跟怡王爺所說的話，你聽清楚了嗎？」

「是。」

「那就託你去回奏吧！」恭王指著澹泊敬誠殿外的朝房說：

「我跟『八位』在那兒候旨。」

於是史進忠銜命回到煙波致爽殿去復奏。顧命八大臣，還有惇王、醇王，陪著恭王一起在朝房中歇腳，紛紛以京中的近況相詢。恭王只就他所管的「洋務」，扼要的談了些。肅順向他徵詢迴鑾的日期，他表示要聽兩宮和贊襄政務大臣的決定，他本人並無意見，但希望定了日子，早下「明發」，京裡好作準備。

談了有兩刻鐘左右，史進忠又來傳旨了，說太后召見恭王，只是想問一問京中和宮裡的情形，又說：「聖母皇太后還有話，說惦念著『方家園』，也要跟六王爺打聽一下子。」

「聖母皇太后」是仿照前明萬曆的故事，在目前對西太后的正式尊稱，「方家園」則是她的娘家。看來只不過垂詢家屬私事，則雖未明諭單獨召見恭王，意思也就可想而知。所以載垣便拱拱手說：「六爺請吧！等下來了，咱們再詳談。」

「老六！」肅順與恭王平輩，年紀較長，一直是這樣稱呼他的，「晌午，我替你接風。回來看看我替你預備的公館怎麼樣。」

「那一定是好的。」恭王很謙恭地說，「多謝六哥費心。」

說完，恭王就隨著史進忠走了。肅順又當面邀了在座各人，午間作陪，然後各自散去。怡、鄭兩王和杜翰跟肅順一路走，杜翰表示，不該讓恭王單獨謁見兩宮，又說：「其實要攔住他也容易，只說年輕叔嫂，得避嫌疑。這不就是光明正大的理由？」

「那你何不早說？」載垣不悅地質問。

「是啊！」端華也附和著：「馬後炮，不管用！」

「得、得！咱們自己人先別生意見。」肅順亂搖著手，又以極有信心的語氣說：「用不著這樣子！恭老六有什麼可以玩的？」

六　第一部　慈禧前傳

因為順利地應付過了一場祭典，小皇帝再一次受到東太后的誇獎和慈愛的撫慰。他已經換掉了袍褂和大帽子，穿著白細布的孝袍，光著頭打一根小辮子和他的七歲的姐姐，一左一右偎依著東太后，一個結結巴巴地在講祭典的情形，一個睜大了一雙漆黑的眼睛，靜靜地聽著。

「你還認識你六叔不認識？」東太后等小皇帝說完了，這樣問他。

「先不認識，後來認識了。」

「怎麼先不認識呢？」

「六叔的樣兒，跟從前不一樣，衣服也不同了。」

「傻孩子！」東太后摸著他的頭說，「現在穿孝，大家的衣服，不都跟從前不一樣嗎？」

「衣服的樣子也不一樣，後面有兩條帶子。」

「那是『忠孝帶』，你六叔一定是穿了行裝，自然該有這個忠孝帶。」

「什麼叫忠孝帶啊？」

「將來你就會懂了。這會兒跟你說了，你也不明白。」東太后緊接著又問：「你六叔跟你行了禮沒有？」

「沒有。」小皇帝又說，「六叔哭完了要給我行禮，六額駙攔著不叫行，說：『有過「魚翅」了，這兒不用行禮。』說完，領著我就回來了。」

「什麼？」坐在炕桌另一頭的西太后問道：「六額駙跟你說什麼？」

小皇帝聽見他生母聲音一大，便生畏怯之心，閃閃縮縮地往東太后身後躲，同時吞吞吐吐地回答：「六額駙說：『有過「魚翅」了。』」

話未說完，西太后大聲喝斷：「還要『魚翅』？諭旨！」那是尊親免行跪拜禮的諭旨，她又轉臉向東太后說：「聽聽，連這個都弄不明白，可怎麼得了？」

「還小嘛！」東太后以為小皇帝辯護來向她解勸，」慢慢兒的，全都會明白。到底才六歲，他那兒知道什麼叫諭旨？」

「就知道玩兒！」西太后又把小皇帝白了一眼。

東太后一面是想把氣氛弄得輕鬆些，一面想想也好笑，輕輕地揪著小皇帝的耳朵說：「虧你怎麼想來的？魚翅！你怎麼不說燕窩？」

小皇帝羞窘地笑了。一眼瞥見他姐姐在刮著臉羞他，恰好遷怒到她身上，瞪著眼，極神氣地問道：「你在幹什麼？」

「不用你管。」

一句話把小皇帝堵住了，便說出不講理的話來：」不准你羞我！」

大格格不像她生母，卻像西太后，反應敏捷，口角尖利，撇著小嘴說道：「你也知道害羞啊？」

這句話堵得更厲害，小皇帝惱羞成怒，就要動武，中間有個東太后，自然會拉架，就這吵吵嚷嚷之間，聽見西太后用低沉的聲音喝道：「別鬧了！」說著，眼睛向遮著白紗簾的窗子外望。

於是東太后問道：「什麼事啊？」

「六爺進來了。」

「啊！」東太后隨即站了起來，正見雙喜揭開簾子，便即問道：「可是六爺來了？」

「是。請旨，在那兒召見？」

「當然在外面正屋。」東太后又說，「你叫人來，把皇帝和大格格領了去。」

不用吩咐，保母們都在後面廊下待命，聞聲紛紛進屋，把這一雙姊弟一擁而去。東太后因為剛才小皇帝和大格格跟她親熱，把一件白布旗袍揉縐了，回到寢宮去換衣服，霎時間，偌大的一間起居室，只剩下西太后一個人。

內心充滿了無可究詰來由的興奮的西太后，忍不住走到窗前，想掀起白紗窗簾，先細看一看恭親王，手剛抬起，忽生警覺，這不是一個太后所應該有的舉動。但是已抬起來的手，要讓它放下去，卻是萬分不願，略略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斷然決然地掀起了紗簾一角，恰好望見恭親王站在階下。

這是她第一次恣意細看這個比她大兩歲的男人。他站在那裡的那種矯然不群、昂首天外的姿態，首先就給了她一個極深的印象，因為那是任何親貴大臣所不能有，也不敢有的神情。他的眼睛極大，奕奕有神，三十歲的年紀，眼下已可以清楚地看出「眼垂」，襯著那挺直的鼻子、高高的顴骨，不怒而威，別有一種令人醉心傾服的鬚眉氣概。

「怪不得說他是『龍形』！」西太后在心裡說，隨即想起許多關於恭親王的傳說，說他的容貌，就相法而論，貴不可言。這正是「不可言」，說破了是大忌諱！因此，有人說他要借洋人的勢力，學前明景泰的故事。這倒不一定是肅順那一幫人造謠，連他的胞兄惇王都曾說過：「老六這個樣兒，只怕要造反！」

正這樣想著，聽得人聲，急忙縮回了手，回身看時，東太后差不多已走到她身後了。她陡覺臉上一陣發熱，強自鎮靜著說：「回頭有些要緊話，請姐姐先提個頭，我好接著往下說。」

「嗯。」東太后沉著地點點頭，吩咐身旁的宮女：「打簾子！」

打開簾子，兩宮太后，一前一後走了出來，總管太監史進忠，跪著迎候，等並排坐定，西太后便說：「叫吧！」

「喳！」史進忠答應著，站起來退了出去，不久聽得他在外面說：「來吧！六爺。」

沉穩的履聲，由遠而近，挺拔的影子越來越清楚，穿著一身白布行裝的恭王，將進殿門時，步履顯得有些匆促，一進門朝上看了一下，隨即跪倒：「臣奕訢叩見母后皇太后、聖母皇太后！」接著，取下大帽子往地上一擺，順勢磕了個頭。

「請起來，請起來！」東太后的聲音，客氣中顯得親切，純然是大家世族中叔嫂相見的口吻，「史進忠，快攙著六爺！」

等攙了起來，叔嫂三人眼圈都是紅的，但他們也都明白，此時相向垂淚，不特在儀制上不甚適宜，而且也無補於大事，所以都勉強克制著自己。

那時自然該東太后先開口，她卻一時不知從何處落墨？便泛泛地打遠處談起：「六爺是那一天出京的？」

「臣是七月二十六一大早出京的。」

「路上走了幾天？」

此一問自屬多餘，恭王屈著手指數了一下答道：『整整走了五天。」

「路上還平靜？」

「路上挺平靜。」恭王又說：「橋樑道路，不甚平整。臣一路來，已經告訴了地方官，讓他們趕快動工興修，好迎接梓宮。」

「是啊，」東太后說，「總得趕在年前『回城』才好。」

「年前回城太晚了！」恭王停了一下，以低沉鄭重的聲音又說：「臣的意思，回城越早越好。」

「喔！」東太后這樣應了一聲，不知他說這話的意思何在，便轉臉看著西面。

「回城當然越早越好。可是也得諸事妥貼才行。」西太后接著她的話說。

恭王抬頭看了看她，從容答道：「京裡十分平靜。物價是漲了些，那都是因為車駕在外，人心不免浮動的緣故，等一回了鑾，人心一定，物價自然會往下掉。」

「可不是嗎？」西太后死無對證地說了些大話：「大行皇帝在日，我也常拿這話進勸，大行皇帝也覺得我的話不錯。可是，大行皇帝討厭洋人，不願意跟他們在一個城住，就這樣子耽擱下來了。如今，唉！從那兒說起啊？」

「洋人也講理。不是臣說一句袒護他們的話，洋人跟咱們那些『旗下大爺』一比，可是講理得太多了。」

「講理就好。只怕回城以後，又來無理取鬧，那可麻煩。」

「決無此事。」恭王拍著胸說，「臣敢保！若有此事，請兩位太后，唯臣是問！」

西太后點點頭，轉臉與東太后商議：「既是六爺這麼說，還是早早回城的好。」

「那，咱們就商量個日子吧！」

「早了也來不及，總在下個月。」西太后向恭王說道：「這件事再商量。」

「太后說得是，總在下個月，早早定了，京裡好預備。」

「京裡對大行皇帝的遺命，可有什麼話說？」

這一問不容易回答，第一先要把所謂「遺命」弄清楚，恭王細想了想，除卻「派定顧命八大臣」一事以外，沒有什麼可以值得議論的遺命。但心裡雖已明白，卻不便貿然說出來，故意追問一句：「請太后明示，是那一件遺命？」

「還有那一件，不就是眼前的制度嗎？」

恭王看一看左右，不即回答，這時正有人行近－－是雙喜，用一個嵌螺甸的黑漆盤，盛著兩蓋碗送了上來。

「也給六爺茶。」東太后吩咐。

雙喜答應著去取了一碗上用的茶，送給恭王。東太后又賜坐，等把一張凳子端了來，他卻不坐，高聲說道：「跟兩位太后回話：顧命是祖制，臣不敢妄議。」說了這一句，方才坐下。

這個答覆，多少是出乎西太后意料的，但稍微想一想，也就無足為奇。如此大事，自然不能率直陳述，只怪自己問得太欠含蓄。

於是她喝了口茶，閒閒地又說：「這我倒不明白了，封爵有『世襲罔替』的恩典，顧命大臣是怎麼著？當一輩子嗎？」

這確是個疑問！恭王想了想答道：「用人的權柄，自然操之於上。不過先朝顧命，例當禮遇，倘無重大過失，以始終保全為是。」

「嗯，嗯！」東太后不斷點頭，覺得他的話說得合情合理。

西太后也滿意他的話，只是著眼在「重大過失」一語，甚至只是「過失」兩個字上。」那麼，」她朝外看了看，雖然殿廷深遠，仍舊把聲音放得極低：「倘或顧命大臣有了過失，非去了不可，那得按怎麼個規矩辦呢？」

這又把恭王問住了！一時想不起前例可援，便遲疑著說：「這怕很難！顧命大臣面承諭旨，處理政務，罷黜的上諭，要從他們手裡發出去，如果截住了不肯發，那就麻煩了。」

「照你這一說，抗命違旨，不成了叛逆了嗎？」

恭王默然。她的話是不錯，但處置叛逆，不是件簡單的事，所以這兩個字最好不要輕易出口。他認為西太后不過幫著大行皇帝看了幾天章奏，所知有限，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她冒失，自己不能跟著她冒失，因而出以保留的態度。但是，西太后決不會因為他保留，也跟著保留，「六爺！」她故意反逼一句：「這兒沒有外人，有話你儘管說。也許我們姊妹倆有見不到的地方，你一定得說給我們。」

「對了！」凡是和衷共濟的態度，東太后沒有不附和的，「六爺，外面的事，我們不大明白，你要不說，我們不糊塗一輩子嗎？」

「兩位太后言重了！」恭王倒有些惶恐了，「即蒙垂諭，臣有句話不能不說，『叛逆』二字，誰也當不起！若無叛逆的實跡，而且有處置叛逆的佈置，還請包容為是！」

這等於把西太后教訓了一頓。她也很厲害，不但不以為忤，而且表示欣然受教：「不錯！不錯！六爺真是見得深、看得透。不過，還是那話，如果真有其事，可又怎麼處置啊？」

「以臣看，只有一個辦法，召集親貴重臣，申明旨意，而且預先得有佈置，讓那些人非就範不可！」

西太后極深沉的點點頭，看一看太后，越發把聲音放低了：「六爺，可曾見著安德海？」

「巨不曾見著，是寶鋆接見的。」恭王說到這裡，站起身來：

「親筆懿旨，臣已經捧讀了。」

密旨是提到了，卻不提密旨內所說的「大事」。恭王是不肯提，西太后是不便提，但表面沉默，肚子裡卻都在用功夫。所謂「大事」，恭王與文祥、寶鋆，反覆研究，籌思已熟，要秉政先要打倒肅順，要打倒肅順先要取消顧命，取消了顧命，則必以垂簾代替，而女主垂簾是違反家法的，他不願冒天下的大不韙來首倡此議，更不願首倡此議於兩宮太后之前，這是授人以柄，斷乎不可。

西太后「熱中」得很，巴不得馬上做一筆交易：「你秉政，我垂簾！」但是她也知道，恭王不是個唯命是聽的庸才，越是這樣坦率表示，越叫他看不起。就拿做買賣來說，一方急於求售，另一方一定拿翹，變成受制於人，所以無論如何，要逼得他先「開盤」，討價還價，其權在我，事情就好辦了。

這番沉默，在恭王與西太后，因為各人都有事在想，倒不覺得什麼，第三者的東太后卻感到難堪，急於想打破這個近乎僵冷的局面。

她是忠厚人，一直存著一分替恭王抱屈的心情，這時正好說了出來，便先叫一聲：「六爺！」

恭王慌忙站起來答道：「臣在。」

「坐著吧！」東太后說，「我不是敢於胡批大行皇帝，要說他那遺命，可真是有點兒欠斟酌，誰也沒有料到，那『八位』當中，竟沒有你！唉，你們弟兄－－。」她黯然地搖搖頭，不會說也不忍說了。

這一下正觸及恭王痛心的地方，同時也感激東太后說了句公平話，不由得眼眶發熱，趕緊把頭低了下去，盡力設法讓自己的眼淚不掉下來。

冷靜的西太后，忽然得了個靈感，轉臉說道：「姐姐，我倒有個主意，你看看使得使不得？」

「喔，什麼主意？」

「我在想，」西太后慢條斯理地說，「大行皇帝跟六爺同胞手足，決不會有什麼成見，當時是受了小人的挾制，又是病得最厲害的時候，行事欠周到，也是難免的。既然有這麼一點兒欠斟酌的地方，咱們該想法兒彌補過來。姐姐，你說是不是啊？」

「可不是嗎？」東太后大為嘉許，「真是你想得周全。說吧，該怎麼個彌補？」

「我想讓六爺回軍機，跟那八位一起辦事。」

恭王大吃一驚，再也料不到西太后想出來這麼個主意，「千萬不可！」他站起身來，使勁搖著手說，「太后的恩典，臣決不敢受！」

東太后愕然，西太后卻笑了，笑他失掉常度。自然，心裡萬分得意，只一句話就把他急成這個樣子。

恭王省悟到自己失態了，定一定神，恢復了從容的聲音：「不是臣不識抬舉，只因為這個樣子辦，於大事無補，反而有害。」

「怎麼呢？」東太后完全不解。

恭王覺得很難解釋。西太后當然明白他的難處，事實上也正就是要難他一難，這時便悠閒地看著他著急。

終於，恭王想出來四個字：「孤掌難鳴！」

這句成語用得很適當，恰好讓東太后能夠懂得所譬喻的意思，「嗯，嗯！是有點兒不妥。」她轉臉向西太后說，「就是那句話了，『好漢只怕人多！』六爺一個人弄不過他們八個。咱們另想別的辦法吧。」

這原是西太后跟小安子下象棋學來的招術，故意「將」恭王一「軍」，果然把他搞得手忙腳亂。心想，肅順窺伺甚嚴，召恭王密商一次不容易，得要趁此機會逼出他的話來，才不枉使那一條苦肉計，叫小安子路遠迢迢地去搬救兵。

於是，她皺著眉回答東太后：「咱們姐兒倆能辦得到的，就只有讓六爺回軍機。既然六爺說『於大事無補，而且有害』，想必另有更好的辦好。」說到這裡，微微一抬頭，正好看見恭王，便問：「六爺，你說，可是這話？」

此時已恢復沉著的恭王，徐徐答道：「茲事體大！臣此刻不能回奏。請兩位太后給臣一兩天的日子，好好兒籌劃一下。」

「嗯，嗯。」西太后點點頭，表示滿意，總算有了一句比較實在的話了。

於是兩宮交換了一個眼色，東太后便說：「一路來也辛苦了。先去歇歇吧！」

「是！」恭王站起，跪了安退出煙波致爽殿。

一出殿，史進忠領他到一間值班太監待命閒坐的屋子裡去休息，沏上好茶，裝來四個果盤，左一個「王爺」、右一個「王爺」，大獻慇勤。恭王心裡明白，這是有所需索，便伸手到靴頁子裡去掏銀票，手一伸進去，方始記起，銀票倒帶著兩張，一張一萬，一張五千，照一般的規矩，不過開銷一兩百兩銀子，這兩張銀票的數目太大了。但苦於隨從不在左右，無法取一張小額的銀票來，而這個「開銷」，可又既不能欠，更不便找，只得咬一咬牙，拈著那張五千兩的，隨手遞了給史進忠。

「你分給他們大夥兒，買雙鞋穿吧！」

史進忠一眼瞄過去，正好掃著「五千」二字，始而一愣，繼而大喜，笑容滿面地先請安後接銀票，接了銀票再請安，然後轉身把手一揚，略略提高了聲音說：「都來！謝王爺的賞。」

那些太監一看史進忠的臉色，就知道賞得不少，頓時紛紛趨附，很快，很整齊地站成兩排，仍舊由史進忠領頭，一起替恭王請安道謝。

等那些太監退後，史進忠單獨上前，躬著身子，小聲說道：「肅中堂派人來傳了話，說等王爺一下來，就請到他府裡去，二宮門口，套著車在伺候。」

「好，我這就去。」

「晚上我在到公館去給王爺請安。上頭如果有什麼話，我隨時會來稟報。」

一看這神氣和這番話，恭王不心疼那五千兩銀子了！因此，說話的態度也不同了，「你不必來！來了我也不見。上頭如果有什麼話，等我進宮的時候，你跟我說好了。」「是，是！」史進忠滿口答應著，「王爺有什麼差遣，儘管吩咐。」說著，親自把恭王送到二宮門口，等他上了車還請了個安。

護衛隨從，前呼後擁著到了肅順府第，主人開了中門，親自迎接，陪客早已到齊。除了顧命八臣以外，另有恭王的一兄一弟：惇王和醇王，主客一共十一位，都換了便衣，先在水閣閒談。

也不過剛剛坐定，聽差來通知肅順，說有戶部司員，從京裡趕到，有要緊公事稟報。

「你沒有看見有貴客在這兒嗎？」肅順申斥聽差，「為什麼不告訴他，有公事到衙門去接頭。這會，我那兒有工夫見他？」

「原是衙門裡的『筆帖式』陪了來的，說有一樣要緊東西，得趕快給中堂送了來。」

「好吧！」肅順站起來告了個罪，出去見客去了。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肅順重又回到水閣，春風滿面，顯得極其高興。他身後跟著一名聽差，手裡捧個扁平布包，走進屋子，把布包放在大理石面的紫檀圓桌上，解了開來，裡面是俗不可耐的一板銅錢。

「老六！」肅順大聲叫著恭王，「你看看，『錢樣子』！」

這一說，紛紛都圍了上來，細看改元以後新錢的樣本，上好雲南銅所鑄的大錢，正面漢文，背面滿文，漢文四字：「祺祥重寶」。拿在手裡沉甸甸地，令人滿意。

恭王頗為驚訝，也有警惕，肅順處事，一向果斷明快，在這件事上，尤其神速，改元的上諭頒了才幾天，新錢已可開鑄，不能不佩服他辦事認真。同時他又想到，一旦新錢通行，物價下降，小民擁戴，四方稱頌，那時肅順的地位便很難動搖了。

因此，他在大大地恭維了一番以後，隨口問道：「新錢什麼時候發出去啊？」

「照規矩，應該在『祺祥元年』通用，才算名副其實，現在市面上現錢缺得厲害，只好通權達變。我想，一行了登極大典，就發出去，也算是恭賀幼主嗣位的一番心意。」肅順得意地又問：「你看，我這個打算如何？」

「好極了！」恭王乘機說道，「照此一說，應該早早回城。」

「那全在你了。」

「怎麼？」恭王愕然，「『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與我何干？」

「你不是總攬『在京留守』的全責嗎？總要你那兒都妥貼了，才能回城。」

「六哥！」恭王不悅，「怎麼著？你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妥嗎？在京的人，身處危城，苦心撐持，好不容易把個『撫局』辦成了，今日之下還落了包涵，那不叫人寒心嗎？」

肅順哈哈大笑，拍著恭王的肩說：「老六，你到底還年輕！一句笑話，就掛不住了！好啦，好啦，別發牢騷了，回頭罰哥哥我一杯酒。」

那大剌剌的神情，自然令恭王不快，但轉念一想，正要他如此驕狂自大，疏於戒備，才便於行事。因此，心裡的不快，立刻就消失了。

等到延請入席，主人奉恭王為首席，恭王一定不肯。論爵位、輩份、年齒，應該鄭親王端華居首，但鄭王與肅順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也算半個主人，又當別論，這樣便應悖王首座。他是個人云亦云沒主張的人，恭王讓他上坐，他也就當仁不讓坐下來了。

主賓十一位之中，話題自然要聽恭王和肅順挑選，由於那一番半真半假的小小爭執，兩人都存著戒心，不願涉及朝局政務，於是就只有閒談了。旗下貴族，閒居終日，言不及義的本事最大，由端華的鼻煙壺談到古玩，這一下開了載垣的話匣子。怡賢親王允祥，是世宗憲皇帝最信任的一個弟弟，在世之日，賞賜甚厚，數世以來的蓄積，古玩字畫，收藏極富，所以載垣大數家珍，十分得意，據他自己說，「四王」的山水，未曾裱的，還有的是。這話在那些親王、郡王聽來還不覺得什麼，杜翰、匡源、焦祐瀛他們就不免艷羨不止了。

一頓飯吃了有兩個時辰，席散以後，恭王首先告辭，肅順要親自送他到公館，恭王再三辭謝。回到行館一看，果然準備得極其周到，心裡不免轉一轉念頭，有些不大猜得透肅順的態度。又想到西太后的神情口吻，覺得也是個不容易對付的，以前真個是小看了她。

就這片刻間，車馬紛紛，三品以上的官兒，都到公館來謁見請安。恭王一則是累了，再則是行事謹密，一概擋駕，關上房門，好好睡了一覺，直到上了燈才起身。

等洗過臉，正坐著喝茶，他那從京裡帶來的聽差蘇祿來稟報：「七爺剛才來過。聽說王爺還睡著，不叫驚動。留下話，等著王爺去吃飯。我跟七爺回：王爺一宵沒有睡，實在乏得可以，怕的要謝謝了。七爺說：那就把菜送了來。」

「嗯。」恭王很滿意地，「這樣辦很好！」

「菜剛送了來，是一桌燕菜。請示：怎麼吃？」

恭王吩咐酌留四樣清淡些的小碗菜，其餘的大碗菜，包括主菜燕窩在內，都轉送給隨員享用，又說：「拿我的片子，去請曹老爺來喝酒。」

曹毓瑛也正在打算著，夜謁恭王。自然不宜於公服拜見，就身上所穿的一件白布孝袍，加上一件黑布「臥龍袋」，不戴帽子，也未坐車，步行著悄悄來到恭王行館，從側門進入，逕到上房。

恭王特別假以詞色，出屋站在階沿上等，曹毓瑛搶步上前，先請了安，還要跪下磕頭，他親自扶住了，挽著手一起進屋，在書齋中談了些路上的情形，蘇祿來請入席。

「菜不見得中吃，有好酒！」恭王吩咐：「取一瓶「白蘭地」來！」

「是洋大人送的酒？」蘇祿怕弄錯了，特為問一句。

「是啊！看仔細了，要我做了記號在上面的那一瓶。」

蘇祿把白蘭地取了來，曹毓瑛認不得那是什麼酒，於是正在主持洋務的恭王，為曹毓瑛解釋，這瓶酒有五十年陳了，還是法國皇帝拿破侖「御駕親征」俄羅斯那年釀造的。又指著「1812」的洋字給客人看，自然，曹毓瑛認不得。

等把那琥珀色的液體，倒在成化官窯的青花酒鍾裡，曹毓瑛淺淺嘗了一口，果然醇冽非凡，為平生所初見。但美酒當前，卻不敢多飲，怕酒意濃了，談到正事，思考不免欠冷靜周密。

於是略飲數杯，便即罷手，恭王也不多勸，吃了飯，延入書齋，摒退僕從，密商大計。

「我竟小看了『西邊』。」恭王感嘆著說，「差一點下不得台。」

這話在曹毓瑛不算意外，也算意外。西太后聽政不過十幾天，已頗有能幹的名聲，但居然會讓恭王「差一點下不得台」，這不能不說是意外之事。

「那八位對西邊的觀感如何？」恭王又問。

曹毓瑛想了想答道：「一言以蔽之，精明二字。怡、鄭兩王，頗有畏憚之意。」

恭王搖搖頭：「她的厲害，不在精明上面，在假裝不懂，裝傻賣呆。」

「噢－－。」曹毓瑛很注意地，「王爺這又是深一層的看法了。必有所本？」

「是啊！」恭王一面回憶著，一面慢條斯理地說：「西邊很『熱』，要逼我獻議垂簾，我當然不能那麼冒昧。西邊看看沒有辦法，說是要讓我回軍機，這是進一步逼我。厲害得很！」

「那麼，王爺當時怎麼說呢？」

「我當然辭謝了。」恭王又說，「我答應兩宮，好好籌劃一條路出來。你有什麼高見？」

曹毓瑛握著手，思索久久，說出一句恭王想不到的話來：

「其實，西邊的主意，也未嘗不可行。」

「怎麼呢？」恭王愕然。

「王爺一回去，自然是樞機領袖。軍機制度，由來已久，大政所出，天下咸知。贊襄政務的，亦不得不僭竊軍機處的名義。王爺一去，正好收回大權，雖不能凌駕而上之，分庭抗禮，也佔著不可動搖的地步。」曹毓瑛一口氣說到這裡，略停一停，看恭王一時無話，便又說道：「至於穆、杜、匡、焦諸位，眼前不能不依附那『三位』，但此是王爺不在軍機的情形，王爺一回軍機，正管著他們，不能不聽王爺的。」

「倘或不聽呢？」

「好辦得很！免了他們的軍機。顧命大臣的名義，是先帝所授，一時免不掉，軍機大臣的進退，權在今上，有何不可免？」

「嗯，嗯！」恭王點點頭，似乎意動了，「你的見解很新，也很深。不過－－。」

「王爺如果沒有更好的打算，不妨就照此而行。當斷不斷，反受其害。」

「這－－，」是極難決斷的事，恭王躊躇著說，「我怕弄得短兵相接，兩敗俱傷。」

曹毓瑛默然。他有所意會了，恭王自覺身分貴重，要保持雍容莊嚴的姿態，不肯與慓悍的肅順，白刃肉搏。

「我想，一切總得回了城再說，咱們現在就談回城以後的做法吧！」

「是！」曹毓瑛謙恭地答應一聲，端起茶碗，卻欲飲不飲，定神沉思，未想別人，先想自己。他在軍機處的資格，已經跟軍機大臣沒有什麼分別，但究竟不是軍機大臣。焦祐瀛的職位原來應該是他的，由於他的堅辭，焦大麻子才得「飛上枝頭作鳳凰」。當初堅辭超擢的原因，就是表示對恭王效忠，他一直相信恭王會重回軍機，要到那一天，他才能真正被重用，也才能真正發揮自己的才具。

想不到在大行皇帝生前，恭王不能達成心願，而眼前卻意外地有了回軍機的機會。誠然，贊襄政務與軍機大臣已無分別，顧命八臣結成一體，恭王縱為軍機領袖，不能改變以一敵八這個不利的形勢。但是，恭王決不是所謂「孤掌難鳴」，軍機大臣也好，贊襄政務大臣也好，都必須假手軍機章京，才得推行政務，否則號令不出國門，肅順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另找一班能幹的司員，來組成兩班軍機章京。這樣，恭王就不必怕他們了！曹毓瑛自信有恭王出面，加上他在軍機章京中的資望、才能和影響力，可以逐漸設法把受顧命的贊襄政務大臣，弄成一個有名無實的虛銜，大權復歸於軍機處這個正軌上。當然，這要經過一番極嚴重的衝突，恭王不願披掛上陣，親臨前敵，那真是件無可奈何之事。

想到這裡，不免有些氣短心灰，便即說道：「既然重心移到京裡，我想求王爺設法，等這一次換班回京，讓我不必再回熱河來了。」

「這話是怎麼說？」恭王很詫異地看著他，「你彷彿不願在這兒待似的？」

「是。」曹毓瑛很坦白地承認。

「為什麼呢？」

「王爺可以想得到，我是他們的眼中釘，處境極難。」

「我知道，我知道！」恭王站起來，走了兩步，想了一會，拍拍他的肩，帶些歉意地說，「你受了許多窩囊氣，我全明白。

看在我的面上，暫且忍耐。」

這樣的撫慰，曹毓瑛不能不感激，慌忙起身，垂手答道：

「王爺言重了！」

「此時人心苦悶，不獨你我。一等回了京，」恭王停了一下說：「局面一定會大大不同。也不過一兩個月的工夫，你無論如何要多費點心。」

聽恭王的語氣，他要跟肅順好好鬥一鬥，已是毫無疑問的事，只不過把斗的地點，挑在京城而已。照這樣看來，目前的工作，就是為京城一斗先作鋪排，培養聲勢。同時，恭王與兩宮的利害是一致的，如不願由重回軍機，逐步收權，那就唯有推倒先帝遺命，盡翻大局，重起爐灶。而這樣的做法，只有垂簾之議，成為事實，因此要為兩宮的未來作打算，與培養恭王的聲勢，同是一件急須著手的大事。

於是，曹毓瑛把思緒整理了一下，提出建議。

「王爺！」他說，「愚見以為目前必不可少者有兩事，一是試探垂簾，一是陳兵示威。」

「嗯。」恭王極注意地聽著，「你說下去！」

曹毓瑛的試探垂簾的構想，與不久以前朱學勤向文祥與寶鋆的建議是一貫相承的，而陳兵示威，則是朱學勤上次熱河之行，在回京前夕話別時就已商定了的策略，恭王對這兩點，早就表示了不反對的態度，目前所想知道的是利害的精確分析和進行的步驟，好作最後的決定。曹毓瑛瞭解到這一層，所以摒棄高論，只談實際。

「本朝特重顧命，其來有自。開國之初，皇基未固，簡用親貴，輔助幼主，此是承太祖四貝勒合議大政的遺意，永與定鼎中原，有大功勳的王公大臣，合治天下。原有羈縻的作用在內，未足為法。」

這開頭的一段話，就使恭王動容了！兩百年前，諸王並立，四大貝勒共理大政，太祖崩逝，由於代善擁立，太宗始得獨掌大權。復由於多爾袞以與孝莊太后從小同在深宮，青梅竹馬的情誼，因而可以取帝位而不取，扶立孝莊親生的幼主，自此確定了帝系。這一段大清朝的開國史實，包含了無數恩怨血淚，詭譎神秘，甚至還有「太后下嫁」的傳說，自乾隆以來，刪改實錄，諱莫如深，連恭王也不甚了了，於今讓曹毓瑛隱約揭破，頓有領悟。自然，「未足為法」之類的話，是太大膽了，如果是在雍正、乾隆朝，說這些話，就有掉腦袋的可能。唯有密室之內，恭王之前，曹毓瑛才敢這樣毫無顧忌。

看到恭王的臉色，曹毓瑛知道自己的話已經發生效用了，於是進一步申論：「女主垂簾，無代無之，為利為害，關鍵不在女主，在於執政的重臣。」

「嗯，嗯！」恭王大為點頭，因為首先想起漢初呂後臨朝，雖然大殺諸劉，而元老舊臣，先後為相，國政並未敗壞，並且到了最後，依然是劉氏子弟得元老重臣之助，收復漢家天下。以呂後的陰忍殘狠，尚且如此，他不相信西太后會比呂後還厲害。

「從古以來，垂簾的美談，首稱宣仁，及至宣仁崩逝，元祐正人，相繼被黜，於是奸邪復起，朝政日壞。」說到這裡，曹毓瑛突然停了下來，看著恭王問道：「王爺，這又表明了一些什麼道理？」

恭王笑道：「你別考我了！就乾脆說吧，我急著聽下文。」

「這還是表明了那句話，關鍵不在女主，在於執政。女主賢與不賢，皆是一時，不過，」曹毓瑛陡然一轉，「元祐正人，得被重用，究竟是女主之賢。這又有些關係了。」

一波之折，搖曳生姿，說到最後，恭王十分明白曹毓瑛的意思了：不必以垂簾不符祖制，或者女主臨朝，大權在手，將來會難控制而有所顧忌，兩宮垂簾，不過是一塊重登政壇的踏腳石，將來的做法，全在恭王自己！

「受教了！」恭王很謙遜地說，在這一刻，他才真正下了決心。

就這時候，蘇祿遠遠地高喊一聲：「七王爺到！」

醇王來了。恭王向曹毓瑛使了個眼色，然後向外看去。

廊上一盞白紗燈，引著醇王，匆匆而來。曹毓瑛對醇王，反不像對恭王那樣比較隨便，趕緊出室，肅立一旁，等他上了台階，搶步上前，垂手請安，同時口稱：「七王爺好！」

低著頭在走的醇王，聽得聲音，方才發現，他似乎沒有想到曹毓瑛也會在此，楞了一下，點點頭說：「喔！琢如，你也在這兒。」

「老七！」恭王在裡面喊了，」你何必還費事，弄那麼一桌燕菜？」

滿洲貴族，特別講究禮節，醇王顧不得與曹毓瑛寒暄，疾趨入室，向恭王請了安站著回話，說了許多恭敬中顯得親切的客套，似乎不像同胞手足相見。一直等恭王說到第三遍「坐著，坐著」，他才坐了下來。

曹毓瑛坐在兩王對面，聽他們談話。醇王把在京的親屬，一個個都問到，恭王也不憚其煩地一一回答。這在旗人成了習慣，曹毓瑛卻聽不進去，閒得無聊，正好把他們弟兄對比著細細打量，這同父異母的兩弟兄，相差八歲，但看來就像相差十八歲，倒不是恭王顯得像中年，而是醇王太稚氣了。他生得濁氣，眼睛鼻子都擠在一起，撅著厚厚的嘴唇，老像受了什麼委屈似地，不管怎麼樣放寬了尺寸來看，總覺得缺少那股華貴軒昂之氣，不似個龍種。

「六哥，」醇王忽然激動了，「你這一趟來，說什麼也得辦個起落出來。那肅六，簡直叫人瞧不下去！」

恭王一聽他那麼大的聲音，先就皺了眉，將手一擺，把個頭扭了過去，眼角卻掃著曹毓瑛。

於是曹毓瑛府身向前，輕輕叫了聲：「七王爺！」等醇王回過臉來，他微微搖手示意，又輕輕說了句：「隔牆有耳！」

醇王帶些惶恐地亂點著頭，這時恭王才轉臉來看他，臉上是冷漠的平靜，卻特能顯出他那不怒而威的神態，做兄弟的，不由得存著憚意地低下頭去。

「你今年二十二，分府成親，當差也不止當了一年了，怎麼還是這麼沉不住氣？別說擔當大事，有大事可也不敢告訴你啊！」

恭王的語氣，異常緩和，就像聊閒天的聲音，但話中教訓得很厲害。當著外客在，醇王脹紅了臉，十分難堪，曹毓瑛自然不能坐視，思量著替他解圍，卻忽然得了個靈感，不知不覺間，就把醇王置之腦後了。

這時恭王又提起惇王，醇王看著曹毓瑛遲疑未答。於是，他非常知趣地站起來告辭，主人並未再留，卻交換了一個眼色，彼此默契，到明天再談。

等曹毓瑛一走，弟兄間講話就不用顧忌了，恭王很直率地問：「我在京裡聽說，五哥指我要造反。可有這話？」

兩個都是胞兄，醇王很難答覆，想了半天才說：「何必還問呢？五哥是怎個脾氣，你還不明白？」

恭王果然笑笑不問了，只說：「找個什麼時候，你跟他婉轉地說一說，自己都弄不清的事，最好別談。」

「我跟他說過。」醇王噘起嘴唇，也是對他五哥大表不滿的神情，「我說，咱們得連成一條心，對付肅順，自己親弟兄，怎麼反倒拆台呢？他說，大夥兒都是這麼說，叫我有什麼辦法？簡直是不可理喻。」

「他是糊塗人，你可不糊塗。」恭王停了一下又說，「你記住，在這兒隨他們怎麼說去，你不用跟他們動真的。反正回了城，好歹總得見真章兒！」

「回了城，」醇王極興奮地問道：「六哥，你預備怎麼辦？」

「這會兒還沒有准稿子。走著瞧吧！」

這話讓醇王覺得委屈。他自覺已頗能有所作為了，而這位六哥，還是把他歸入老八、老九一堆，當做一個孩子，什麼要緊話也不肯說。

自然，看他臉上的表情，恭王便已知道他心裡的話。「你別忙！」他安慰他說，「我知道你是我一個好幫手，可是我實在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做？等我想妥當了，少不了有你賣力氣的時候。」

幾句話，立該又把醇王說得滿懷興奮。打倒了肅順，當然是六哥當權，那時候就決不會光幹這個擺樣子的「御前大臣」了！他才疏而志大，一直在想整頓八旗親軍，練成勁旅，縱然不能步武創業的祖宗，鐵騎所至，縱橫無敵，至少也要旗幟鮮明，器械精良，擺出來滿是士飽馬騰，顯得極精神的樣子，才能把「到營要少、雇替要早、見賊要跑」的壞名譽洗刷掉。

他在想著未來，做哥哥的卻在想著過去，「我實在想不明白！」恭王困感而傷心地，「先帝何以始終不願意跟我見面，臨終也沒有一句話交代！」

「那都是肅六一手遮天！」醇王憤憤地說，「病重的那幾天，老五太爺帶著五哥和我，特為去問安，說不上兩句話，就讓肅六使個花招，給攆出來了。」接著，他把大行皇帝崩逝之前的情形，細細說了給恭王聽。

「唉！」痛心的恭王，唯有付之浩歎。

「大行皇帝對不起咱們，咱們可不能對不起大行皇帝。得把阿瑪遺下來的基業，好好保住。」

「就是這話了。」恭王頗為嘉許，「咱們弟兄都存此心，大清的天下，一定能保得住。」

看來是泛泛的話，其實含意甚深－－指肅順、也指洪楊，醇王倒是好好地體味了一會，把的的話緊緊記住了。

「六哥請安置吧！」醇王站起來請了個安，「我跟你告辭。」

「好，我還有幾天耽擱，再談吧！」恭王把他送到廊沿，又低聲說道：「以後，有什麼事，我會讓曹琢如告訴你。宮裡有什麼話傳出來，你也告訴琢如好了。」

恭王的想法，與曹毓瑛的「靈感」不謀而合，曹毓瑛也已想到，從醇王身上，可以建立一條穩妥的交通宮禁的秘密通路。

醇王福晉是西太后的胞妹，出入宮禁，無足為奇，而作為近支親貴的醇王，在一般人心目中是個不容易想得起來的、無關重輕的人物，所以由這條線來傳達秘密消息，十分可靠。歷來宮廷中有大變局，成敗關鍵，往往繫於一個「密」字，現在自然而然有此一條路線，真是天意安排，成功可必！

興奮的曹毓瑛，由這個發現，細心推求，他認為恭王根本不必再進宮當面回奏，御前召對，摒人密議，一上去就是個把時辰，任何人都會有所猜疑，何況是虎視眈眈的肅順？所以能有辦法避開猜嫌，又何樂不為？

不但恭王非萬不得已不必進宮，就是自己，非萬不得已亦不必與恭王見面。一想到此，他改變了主意，原來準備第二天再找機會，繼續他與恭王因醇王不速而至打斷了的談話，現在不妨以筆代舌，作未竟之談。

於是，他剔亮了燈，拈一張在京裡琉璃廠紙鋪特製的仿薛濤箋，握筆在手，稍稍思索了一下，揮毫如飛，頃刻間就寫完了一張信箋，立刻又取一張，接著寫下去，一口氣寫了七張才擱筆。

這七張信中，沒有一句套語，看來是個極其切實的「條陳」，首先就說了所以「函陳」的原因，然後建議恭王要「示人以無為」，梓宮不妨多叩謁，太后卻要少見面，同時透過醇王夫婦的關係，向兩宮太后申明贊成垂簾，但不能操之過急的苦衷。

至於試探垂簾，朱學勤所設計的發動清議，需要加緊進行，下一步就看肅順他們的反應而定，他們如果是無可無不可，則只要有個御史，上一道奏折，正式提出垂簾的建議，原折發交王公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妥議具奏，則水到渠成，當然最好，但多半不會有這樣順理成章的好事，那就得陳兵示威了。

對於這一點，曹毓瑛不肯多寫。他心目中原有個勝保，可是勝保桀驁不馴，令人不能沒有戒心。所以到底是調怎樣一支兵來鎮懾肅順，他覺得最好由恭王自己來決定，而且，籠絡勝保的工作，文祥和朱學勤已經在做了，也不必再多費筆墨。

信中沒有收信人和發信人的名款，最後只寫上「兩渾」二字，又加上一句：「閱訖付火。」然後開了信封：「鑒園主人親啟」，這是恭王的別號。

在未曾封緘以前，他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慢慢踱到窗前，望著熹微的曙色，通前徹後地考慮了一番，忽然覺得世事如棋，翻覆甚易，這裡通宵不寐在計算肅順，也許那面肅順、杜翰他們，也正是如此在計算恭王，有此警惕，越發謹慎，便在信上特加一筆，勸恭王早日回京，好鬆弛對方的戒備。

一切妥貼，差不多也就到了每日應該入宮的時刻，稍稍假寐，便即漱洗早食，套車到軍機處。同事比他到得早的還有，就是那最近正在拚命巴結上進的鄭錫瀛。

曹毓瑛是個深沉有涵養的人，這十幾天來，鄭錫瀛飛揚浮躁，而他的態度，依舊保持著同事間應有的禮貌。但這天一早相見，鄭錫瀛卻又一變往日的妄自尊大，滿面含笑地招呼過了，跟著走了進來，顯然的，這是有話要說。

「琢翁！」等他剛一坐下來，鄭錫瀛便湊在他身邊，低聲說道：「昨兒我聽怡王在說，今晚上請恭王，陪客有你。」

「喔，」曹毓瑛心想，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何必擺出如此鄭重的姿態？真個可笑！心裡有此一念，便有意裝得吃驚的神氣，「啊！怎麼挑我來作陪呢？還有什麼人？」

「有他們『八位』，還有幾位王爺。」

「不是說那些貴人。我是說咱們這裡的同事。」曹毓瑛緊接著又加了一句，「當然有你囉！」

「沒有，沒有。除琢翁以外，別無他人。」

「這，這－－，」曹毓瑛把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作個廢然的神態，「這我倒不便去了。」

「何以呢？」

「讓別人看著，彷彿我拚命在巴結似地。」

話中有刺，鄭錫瀛聽著不是味，強笑道：「那也談不到什麼巴結不巴結，做此官、行此禮，『堂上』看得起咱們，咱們還能端架子嗎？」

「對，對！」說著，他把公事移了移，表示不想談下去了。

鄭錫瀛自覺沒趣，逡巡離去。曹毓瑛隨即也把這件事丟開。等軍機大臣到齊，發下前一天進呈的奏折，檢點一遍，或者是例行公事，或者是交部核議，並無立刻要辦的急件，「上頭」也不曾「叫起」，這是十分清閒的一天，便在心裡盤算，如何把那封信秘密送給恭王？

一個念頭還未轉完，有個侍應奔走的「蘇拉」，到他面前躬身說道：「怡王爺請！」

到了對面屋子，只有怡、鄭兩位在，請過了安，照「坐聽立回」的規矩，在下首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怡王先吩咐了幾件公事，然後說道：「琢如！今兒晚上請恭王吃個便飯，奉屈作陪。國喪不宴客，我就不下帖子了。你早些個來，大家聊聊。」

「是，」曹毓瑛站起身答道：「我早早到府裡伺候。」說著，退後兩步，正要請安退出，怡王又把他喊住了。

「請等一下，」他問：「王少鶴是怎麼回事？彷彿挺不痛快似的。」

王少鶴就是王拯，在軍機章京中，資格也很老了，但他志不在此，希望外放，這一次學政掣簽，沒有掣著，已是大為失望，後來又聽說籤筒中根本沒有他的名字，連個候選的機會都不給，便十分生氣，告病假要回京城。這段經過，曹毓瑛是完全知道的，如果照實回答，必定招致上官的反感，不能不替他遮掩一番。

「沒有怎麼不痛快。他身子不好，精神差了，看上去像是不大愛理人。」曹毓瑛又說：「請王爺賞了他的假吧！」

「給假可以，不必回京。就在這裡養病好了，反正迴鑾也快了。

聽語氣，怡王對王拯的「誤會」是消釋了，曹毓瑛欣然答應。回到自己屋裡，隨即寫了封信，通知王拯，不必上班，在寓養病。接著又把怡王交代的幾件公事，分派了下去。由於這一陣耽擱，便把要送信給恭王這件事，暫時拋開，直到交班那一刻才想了起來。

他在想，這封信最好由醇王轉交，但自己又不便去拜訪醇王，得要另外託個人。正好這時候許庚身來商量班務，毫不費力地就找到了最妥當的人。許庚身也是可共機密的人，而且醇王與他投緣，常有往還，請他去投這封信，絲毫不著痕跡。

於是，等屋中無人時，他低聲說道：「星叔！我有事奉託，有封信請順道面遞樸庵。」

樸庵」是誰？許庚身楞住了。剛要發問，見到曹毓瑛的那封信上寫著「鑒園主人」，才恍然大悟，是指醇王。他們平時背後談到王公親貴，很少直稱他們的別號，所以一時想不起來，而曹毓瑛此時對兩王不稱爵名，但稱別號，又可知那是要避人耳目的密札，於是點點頭說：「我知道了，是請樸庵轉遞。」

「對了！」曹毓瑛又說，「函中所敘，此時無暇奉告。一半天到我那裡來細談吧。」

「好。」許庚身取只空白封套，把那封信裝在裡面，拿在手中，揚長而去。

等退值回家，也不過剛剛才換了衣服，許庚身已派人送了信來，寥寥數語：「委事妥辦，前途允即親遞。度此時已達覽矣。」

曹毓瑛看了這封短簡，知道醇王已能瞭解到他給恭王的那封信，十分重要，這條秘密路線，再加上一個許庚身，可以說是嚴絲密縫，異常完美，他覺得非常欣快。睡了個午覺，早早到了怡王那裡，匡源和焦祐瀛已比他到得更早，這兩位贊襄政務的軍機大臣，最近春風得意，做官做得極其起勁，見了曹毓瑛，雖然也照樣親熱得很，但不免時有得色流露，令人難堪，曹毓瑛懶於應對，卻又不能不盡自己的禮節，相當乏味。幸好，客人紛紛來到，匡源和焦祐瀛忙著去應酬別人，算是放過了他。

上燈時分，主客恭王到了，一一寒暄，最後來在曹毓瑛面前。他特別注意恭王的眼色，卻是什麼表示也沒有。等到換了便衣，隨意閒談時，恭王捧著水煙袋，取了根紙煤兒，親自在燭火上引燃，同時眼風掃過來，恰好與他視線碰個正著。

曹毓瑛心裡明白，恭王已經看到了他的信，並且已照他的要求，「閱後付火」了。這下，他才大大地放了心，那封信如果輾轉落入肅順手中，不但大事難成，而且可能興起大獄，第一個倒霉的就是自己。

以後一連三四天，恭王忙於酬酢，兩宮也未召見，但宮中傳出來的消息，說醇王福晉曾進宮請安，這又顯然表示恭王接納了密札中的建議，曹毓瑛大為興奮。

當然，興奮只是在心裡，表面上的形跡，依然處處謹慎，他沒有再見過恭王，也未曾再寫信，有話都透過醇王轉達。因為如此，與許庚身的來往卻更密切了，好在原來就是感情甚深的同事，無論於公於私，這密切的交往都是無足為奇，不容易引人注目的。

對曹毓瑛來說，許庚身自然不僅止於替他代言，在整個計劃中，他也還提出了許多意見，特別是在為恭王爭取支持這一點上面，他的看法，比較深遠，而且實在，同時因為他與醇王的關係，所以近支親貴的態度，他也比曹毓瑛瞭解得多。

除此以外，許庚身還有一項他人所不及的長處，軍事方面的進展情況，他最清楚，因為指授方略的諭旨，一直是他主辦。肅順能得大行皇帝的信任重用，以及頗能取得清議的好評，就在於他能破除滿漢成見，用人唯才，不拘常例來全力維護曾、左、胡及湘軍，所以湘軍打得好，勢必歸美肅順，增加了他的聲望。而這一方面的估量，只有許庚身最有資格。

「近來安徽打得很好，安慶指日可下。凡有捷報，無不為『宮燈』壯聲勢。」許庚身提出警告：「新錢一行，物價必回，那時清議所播，天下只知有肅某，可就難制了。」

「是的。」曹毓瑛很深沉地說，「我輩不可輕敵！當然，事宜速舉，各方面都要加緊進行才行。」

「聽說恭王快回去了？」

「也聽說了，大約在初七八。」

「迴鑾呢？」

「總在下個月。一說初三、一說十三、一說二十三。要看橋道工程而定。」曹毓瑛接著又說，「見著醇王，提醒他催一催，上頭總還要跟恭王見一兩次面，務必要在他回京以前，把迴鑾的日子定下來。」

「我以為恭王在這裡有一件事好辦，而且一定要辦。惇王不是對他有誤會嗎為何不在此設法消除？」

「對！『兄弟休戚相關，則外侮何由而入？』」曹毓瑛大為稱賞，「將來垂簾之說，交王大臣會議，以惇王的身分，發言的份量甚重，此是一；要讓元老重臣站在一條線上，當然要從自己昆季先團結起，此是二。不過，這又不是什麼好說和的事，最好能使個什麼手段，內則讓惇王心感恭王，外則亦人以兄弟間本無猜嫌，那才是高招。」

「我倒有一招，頗能表示恭王尊重兄長。」許庚身答道，「恭理喪儀大臣不是沒有惇王嗎？讓恭王面奏，加派惇王，你看如何？」

「好極了！修好於無形之中，惇王再糊塗，不能不知道人家顧他的面子，自然他也要顧人家的面子，不會再信口開河，亂說一氣了。」

商定了這些步驟，跟醇王一說，他第一個便表示嘉許。也正巧，就在第二天，兩宮召見近支親貴，賜茶賞飯，以一種家宴的格局，讓皇帝和大格格親近這些叔叔，同時暗地裡安排著還要跟恭王作一次談話。

敘過親情，再談國事，大格格叫保母帶走，皇帝磨著兩個小叔叔－－鍾王弈詒、孚王弈漁E在後院鬥蟋蟀，殿裡只有兩宮太后和惇王、恭王、醇王。三王都在西面依序賜了座位。

依然是東太后首先發言，她看著恭王問道：「六爺那天回去啊？」

恭王站起來答道：「臣－－。」

剛說了一個字，東太后便揮著手說：「坐著吧！這兒沒有外人，咱們敘家常禮。坐，坐！」

「是！」恭王又說了句：「臣從命。」方才坐下，接著回答東太后所問：「臣打算初七就回去。京裡事情也多，得好好兒安排一下。」

他一面說，一面看了看西太后，她的反應也很快，隨即接口：「對了！京裡全靠你，多費心吧！」

「臣一定盡心費力。」恭王很肯定地說，「一回了城，一切都在臣身上。」

兩宮太后對看了一眼，微微點一點頭，有所默喻了。

「不過，回城的日子，總得請兩位皇太后，早早定了下來，臣一回去馬上就好預備。」

「欽天監挑了三個日子。」西太后說，「我們姊妹的意思，最好是在九月初三。昨天問肅順，他說蹕路要走『大槓』，有幾座橋，非修好了不可，最快也得五十天以後。看來只能定在九月二十三。

「二十三就二十三。」惇王說道：「請兩位皇太后早下『明發』，省得再變卦。」

這倒是他難得有精明的時候，恭王立即附和：「惇王所奏甚是，請兩位皇太后嘉納。」

「嗯。好！」西太后看著東太后說，「咱們明兒就告訴他們寫旨。」

於是恭王乘機說道：「奉迎梓宮回京的日子一定，大大小小，該辦的事兒都得趕緊動手，只怕辦事的人還不夠，是不是可以添派惇王為恭理喪儀大臣，請兩位皇太后聖裁。」

「自然可以呀！也該這麼辦。」東太后很快地說，「當時看名單，我就納悶兒，心裡說：怎麼沒有五爺的名字呢？妹妹，」她以徵詢的語氣，轉臉又說，「我看，咱們把五爺的名字添上吧！」

「噯，就這麼說了！」

惇王似乎一下子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於是醇王低聲提醒他說：「五哥，謝恩！」

「行了，行了！」東太后隨即攔阻，「不用磕頭了！」

惇王到底還是磕了個頭，這禮數恭謹，也是正道，但轉過身來，卻又向恭王兜頭一揖，那就弄得大家都詫異了。

恭王忙不迭地避開：「五哥，你這，這是怎麼說？」

「老六！多蒙保薦，承情之至。」惇王有些激動地說：「咱們倆是親弟兄，你可別聽外人的閒話。」

恭王不免覺得尷尬，正不知如何回答時，西太后卻開了口：「五爺倒真是有什麼說什麼的爽快人。」

兩宮皇太后一起都笑了。他們兄弟間的誤會，也就由於這兩位太后的一笑而解。

「喔！」西太后又說，「還有個日子，你們哥兒三倒看看，合適不合適？」

等雙喜捧來一個黃匣，打開來，裡面是一張紅紙，遞到惇王手裡一看，才知道是欽天監挑的，新主登基的日期，第一行寫著「十月初九甲子卯時，大吉。」再以下兩個，都挑在十一月裡，自然也都是大吉。

惇王再一次表現了他的難得的機警，脫口說道：「甲子日就好。臣看不用挑了，就用第一個。」

傳到恭王手裡，一看就明白，欽天監不是已為什麼人所授意，便是有意巴結，西太后的生日是十月初十，頭一天親生兒子登基，第二天就是聖母皇太后的萬壽，做一個女人，還有比這更得意的事嗎？

心裡這麼想，口頭卻不置可否，順手把紅紙遞了給醇王，他看了一下也說：「登極大典以早行為宜。何況十月初九又是大吉的日子！」

等紅紙由雙喜遞回到西太后手裡，她心裡自然高興，但恭王沒有說話，究嫌美中不足，便直接問道：「六爺，你看怎麼著？」

恭王早知有此一問，從容答道：「臣在盤算著京裡的情形，看來得及來不及？九月二十三啟駕，總得十月初才能到京，初九行禮，日子是侷促了一點兒，不過趕在聖母皇太后萬壽之前，辦了這件大事也很好。臣回京以後，告訴他們趕緊預備就是了。」

西太后心想，恭王確是很厲害，大事不糊塗，小事也精明。於是欣然答一聲：「好！」轉臉又說，「那就這麼定規了吧？」

「就這麼定規了。」東太后點點頭，「讓六爺多費心吧！」

能談的大事，差不多都談到了，也都有了結果，接下來又敘家常，西太后特別提到恭王的女兒，說是「怪想念的」。這倒不是籠絡他的話，她確是很喜愛恭王的女兒，自然，這也因為她自己未曾生女，而且到以後兩三年，知道不會再承恩懷孕的緣故。

等辭了出來，恭王立刻就得到報告，說肅順這一班人，對於三王奉召進宮，談些什麼，極其注意。為了消除對方的戒心，他特意去訪肅順，表面說是辭行，實際上是要把與兩宮所談的一切告訴他。這些原都是細節，肅順即使不聽他自己說，也可以從別的地方打聽到消息，但恭王所表現的態度，卻是讓他如同吃了顆「定心丸」。因此，為了「報答」，他也把遺詔的草稿拿出來與恭王斟酌，更定數字，無關緊要，彼此也可以說是「盡歡而散」了。

到了八月初七頒遺詔，這天的干支是癸亥，與登極的甲子，恰好為一終一起。到了這一日，卯刻時分開始，就有文武百官，紛紛進宮，恭王到得比較晚，他在行館接待話別的賓客，一等頒了遺詔，隨即動身回京。

頒遺詔的地點，在行宮德匯門內的勤政殿前。這是大行皇帝最後的一道諭旨，所以禮節甚為隆重。辰初之刻，王公親貴，文武大臣，都已按照爵位品級，排班等候，然後皇帝出臨，站在勤政殿簷下預先設置的黃案前面，東立西向，等贊襄政務大臣怡親王載垣，把遺詔捧到，皇帝跪接，陳置在黃案上，行三叩首禮。接著，載垣也行了同樣的大禮，再把遺詔請下來，由御用的中道捧了出去，直到德匯門外，禮部堂官三拜跪受，送交軍機處，轉發內閣，頒行天下。

恭親王隨眾行了禮，又到澹泊敬誠殿，大行皇帝靈前去辭行，奠酒舉哀，默默禱告了好些時候，方始帶著一雙紅眼圈回到軍機直廬，換上行裝，少不得還有一番周旋，贊襄政務的八大臣，因為前一天傳旨，頒了遺詔以後，就要召見，所以都只送到宮門口。

護衛儀從，浩浩蕩蕩地到了承德府，時已近午，照例由首縣朝陽縣辦差，借了當地富戶的一座花園，備下魚翅席為恭王「打尖」。惇王和醇王，還有一些交情較深的大官員，都在這裡等著替他送行。

飯前休息的時候，恰好有個機會，能讓醇王與他單獨相處，弟兄間又說了幾句私話。醇王得到消息，說載垣等人，已決定奏保他補正黃旗漢軍都統。他一向希望率領禁軍，現在得了個實缺，雖然這差使掌理正黃旗漢軍的旗務，民政的性質多於軍事，也夠使他興奮的了。

做哥哥的自然要勉勵他，「這很好！」恭王說道：「都統是一旗之長，不比內大臣、御前大臣是閒差使。你好好兒學一學，將來才擔當得起大事。」

「是。」醇王又說，「他們還要捧義二叔，讓他『佩帶領侍衛內大臣的印鑰』。」

醇王所說的義二叔是豫親王義道，留在京城。何以讓他來擔負御前禁衛首腦的這個差使，是表示籠絡呢，還是佈置在京城，另有作用？恭王不能不注意。但一時也無法判斷，只由此想到一句話：「你在這兒多留點兒心。別以為自己已是近支親貴，老把個架子端著，你年紀還輕，該跟人請教的地方很多。態度要誠懇，語言要謙和。可也別多事，招人厭！」

「我知道。」醇王確是知道，話中是要他做些聯絡人心的工作。

「好了。一時我也說不盡那麼多，反正你隨時留意就是了。」

說了這話，有人來催請入席，吃在飯，恭王略坐一坐，道謝啟程。承德府城，又有一批人在等著送行，不免又要下車應酬一番。等上車走了不久，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遞到一封密札，是曹毓瑛派人送來的。

拆開一看，是傳達一個消息，說勝保、譚廷襄具折請皇太后聖躬懿安，並在縞素期內呈遞黃折，贊襄政務大臣認為有違體制，預備奏請議處。

「發動了！」恭王自語著，下令兼程趕回京城。

七(一) 第一部　慈禧前傳

督辦「河南安徽剿匪事宜欽差大臣勝保」，會同曾做過直隸總督，因為英法聯軍內犯，防守不力而革職充軍，後又復起，現任山東巡撫的譚廷襄，聯銜具折，「恭請皇太后聖躬懿安」，是個連曹毓瑛都未曾想到，不得不佩服勝保試探得巧妙的舉動。

在勝保，此一舉毫不費事，而肅順和杜翰等等，卻把他這一通輕飄飄的黃折子，看作泰山壓頂般重，用出獅子搏兔似的力量來招架，光在這一點上，就可以看出勝保這一著的高明。

第一個沉不住氣的是端華，他手裡搖晃著兩通黃綾硬裱封套的請安折子，大聲問穆蔭：「老穆，你在軍機最久，可曾見過這種新鮮把戲？」

「從未見過。」穆蔭搖著頭說，「本朝只有臣工給太上皇請安的先例，從無給皇太后請安的規矩。」

「那麼，他們是什麼意思呢？」

是什麼意思？誰也明白，是有意抬舉太后，尤其是把給太后請安的折子與給皇帝請安的折子放在一起，更可以清楚地表示出來，給皇帝請安不過是一種禮節。六歲的皇帝，根本不知道什麼叫請安折，而給太后請安，才是真正地表達了尊敬的意思。

贊襄政務大臣，受先帝顧命，輔保幼主，他們根本否認太后有接受任何外臣敬禮的資格，太后只是「母」後，在小皇帝未能親政以前，不得不讓她們為小皇帝代言，完成「親奉綸音」的體制。太后沒有獨立的地位，如果有獨立的地位，那就可以接收皇帝的權柄，使顧命大臣變得無所用其「贊襄政務」！

因此，顧命八臣，每一個都感受到了打擊，「此例不可開！」肅順很嚴厲地表示了他準備制止的決心，倘或封疆大吏，紛紛傚法，群起尊奉太后，他們八個人的地位，立即就會動搖。「是！」杜翰附和著說：「此例一開，必起揣摩之風，說不定就有建議垂簾的，那時候再要壓下去就吃力了。」

「繼園這話不錯。」載垣作了個提示：「咱們就商量該怎麼辦吧！」

「把他駁回去。」肅順對焦祐瀛說，「你寫個上諭，回頭一起送給上頭看。」

「這－－？」焦祐瀛躊躇了。幹了十幾年的軍機章京，不知擬過多少諭旨，其中各種花樣都有，但把請安折子駁回去，這還是破題兒第一遭，竟不知如何著筆？

杜翰看出他的難處，便說：「當然也不光是駁回去。說不合體制，交部議處，就易於措詞了。」

「這怕不太好吧？」穆蔭表示異議，「臣子給太后請安，皇上要處分這個臣子，那會引起物議。」

「怕什麼！」肅順冷笑道：「越怕事，越多事。繼園的主意好，就交部議處。還有，縞素期間，怎麼能用黃折子？也一起給寫上。」

這就是欲加之罪了！請安折還能用白折子嗎？穆蔭心裡這樣在想，卻再也不敢多說了。

就在這時候，曹毓瑛出現在門口，他一向非奉召不入軍機大臣直廬，此時自然是有特別緊要的公務，需要當面請示，所以肅順丟下了焦祐瀛這面，招手喊道：「琢如，有事嗎？進來，進來！」

「是。」曹毓瑛手裡持著一封信，安閒不迫地踱了進門，先朝上總請一個安，然後說道：「有個喜信，特來稟報列位王爺、大人。」

這一說，無不深感興趣，每一個人都在心裡轉一轉念頭，卻都猜不出是何喜信？只杜翰說了句：「可是京裡有什麼消息？

請坐了談吧。」

「正是京裡有消息。」他看一看蘇拉端過來的椅子，偏坐在一邊，看著手裡的信：「京裡得到消息，安慶克復了－－。」就這一句話，顧命八臣，不約而同地輕呼一聲：「哦！」個個都把身子往前俯了一下。

「是八月初一克復的。文大人讓朱學勤通知我，轉陳列位王爺、大人，說消息絕對可靠，因未得曾國藩奏報，不便動用正式公文。」說完，把他手裡那封信，順手遞交隔座的焦祐瀛。

焦祐瀛不敢先看，恭恭敬敬地轉奉載垣。大家一面傳觀，一面都興高采烈地瞻望前途，說是安慶克復，直薄金陵，十幾年大患，一旦敉平，足以告慰大行皇帝在天之靈。自然也有人提到肅順調護湘軍的功勞，順便灌上一頓米湯，把肅順說得樂不可支。

曹毓瑛表面附和著，心裡深有警惕，他剛剛遣專人為恭王發了一封密札，心裡在考慮是不是要把安慶的捷報，也轉告恭王。因此，略略坐了一下，託詞還有要事待理，辭了出來。

等他一走，太后也隨即派太監出來「叫起」了。顧命八臣個個精神抖擻，列班晉見，行過了禮，載垣朗朗奏道：「皇太后、皇上大喜！」

兩宮愕然，國喪尚未滿月，何來喜事？說這話，措詞就欠檢點，只是不便當面給他釘子碰，唯有面面相覷而已。

於是載垣便把安慶克復的確信，約略奏陳。這倒確是喜事，但西太后不願現諸形色，而東太后反倒感傷，拿塊素手絹擦一擦眼圈，嘆口氣說：「這個好消息，要早來一個月多好呢？」

早來一個月，大行皇帝生前便得親聞，這一樁喜事也許能延續他的生命亦未可知。肅順感於知遇之恩，自然是最瞭解東太后的心情的，便出班磕一個頭說：「此是大行皇帝在天默佑所致。神靈不爽，益切瞻依－－。」說到這裡，竟然哽著嗓子，不能畢其詞了。

「起來，起來！」東太后頗為感動，安慰他說：「這你也有功勞。」說著轉臉去望西太后，彷彿要商量什麼似地。

西太后知道她的意思，趕緊搶在前面說：「都靠裡裡外外一條心，才有這個勝仗。朝廷自然要獎勵出力人員，等曾國藩的折子到了再說吧！」

這樣暫且擱置，是在眼前最簡單而無不妥的處理辦法，肅順和載垣都無異議。於是西太后便提到回京和登極的日子，登極不過行個典禮，或早或晚，均無不可，回京的日子肅順原說過最早也得九月二十三，現在就依了他，自然也沒有話說，要商量的只是許多細節。

「既然定了日子，大家不必擠在一起走，在這兒沒有事的，可以先走。」肅順想了想說，「奴才的意思，各宮妃嬪，不妨早早回城，先安頓好了，等著伺候兩位皇太后和皇上，豈不從容呢？」

「這話不錯。」西太后點點頭，「過了節先走一撥吧！」

「節前就可以走。反正今年不過中秋節。」

國喪期間，沒有年節，但是，只有幾天的日子，「來得及嗎？」東太后這樣發問。

「來得及，來得及！」肅順一迭連聲地答說，「奴才馬上派人去拿二百輛大車，初十以前齊備，請皇太后傳懿旨，讓各宮妃嬪趕快料理，十一就走。」

「好。」西太后又說，「到九月二十三怎麼樣？皇帝是跟著梓宮一起走嗎？」

皇帝離不開兩宮太后，如果跟著梓宮一起走，那就都擠在一起了，辦差十分麻煩，所以肅順答道：「按規矩，皇上應該恭奉梓宮，沿途護視，可是皇上不曾成年，也不妨從權。奴才請皇上送梓宮離了熱河，隨著兩位太后先趕回京，奴才親自護送梓宮，按著站頭走，這樣子就事事穩妥了。」兩宮太后略略商量了一下，同意了他的辦法。「還有件事，恭理喪儀，怕的人手不夠，把惇親王也派上，多少也好幫你們一點兒忙。」西太后不等他表示意見，便看著載垣說，「馬上寫旨來看。」

載垣答應著，回頭向焦祐瀛使個眼色，他也不找待命的軍機章京，到殿旁朝房，一揮而就，送了進去，兩宮太后鈐蓋了「御賞」和「同道堂」的圖章，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事情就都辦妥了。

太后的話交代完了，就該載垣有所陳奏。第一件事就是要處分勝保、譚廷襄一案，等講明了原因，載垣又說：「臣等受先帝顧命，贊稟政務、輔保幼主，事事以祖宗成例為法，別無他意。」

這是解釋不是故意與什麼人為難，但東太后仍舊覺得詫異，用奏折給太后請個安，也不過表示一點敬意，有何不可？再說，別人敬重你，你反訓斥別人一頓，這不是不識抬舉嗎？心裡這樣想著，便轉臉去看著西太后，希望她能把他們駁回去。

誰知西太后居然很平靜地說：「既然成例不許，就交部議處吧！」說著，便親手在這道明發諭旨的「欽此」兩字上蓋了「同道堂」的印，順手拿了給東太后。

這不是她尊重家法，她心裡比東太后還氣，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她知道勝保還有一道奏請叩謁梓宮的折子，需要批准，所以特意有所讓步，以便在這個折子上有話好說。

如她所預料的，載垣對於勝保的另一個折子，建議「毋庸前來」，他的理由是：「軍事要緊。況且就要恭奉梓宮回京了，不必多此一行。」

「這怕不大好。」西太后的語氣緩和，而措詞有力：「人家用黃折子請安，交部議處，要來叩謁梓宮，又給駁了回去。外頭不明白朝廷的苦心，倒像有意跟人家為難似地。如今打仗正得手的時候，士氣要緊！咱們可千萬不能做什麼教帶兵官覺得朝廷不體恤他們的事。」

這一番話說得載垣啞口無言，肅順侷促不安，他覺得失策了。勝保原就有所不滿，今天西太后這番話要傳了出去，徒然又結一重怨，不智之至。

這時載垣定一定神，還要勉強分辯：「聖母皇太后見得極是。臣等不讓勝保來，無非怕在外的欽差、督撫都像他這樣子，上折奏請，那會很麻煩。」

「什麼麻煩？」

「那時候要不准，有勝保的例子在，要准了，都來叩謁梓宮，會耽誤軍事。」

這是沒話找話說，膚淺無聊的游談，西太后微微冷笑了一下，竟似不屑答理，反倒是東太后說了句：「勝保跟別人不一樣，他是大行皇帝最喜歡的一個人，說要到靈前來哭一場，也是他做臣子的一番心意，憑什麼不許他來呢？」

這又是一個釘子碰了下來，但也虧得有此一碰，才能接上話茬兒，「是！」載垣慌忙答道：「臣等遵旨。」

等顧命八臣退出，已到了傳膳的時候，膳桌原是分開擺的，兩宮太后因為有事商量，就吩咐在一張桌子上吃。兩人相向而坐，小皇帝打橫。這幾天他玩蟋蟀著了迷，有一隻由小太監建議，經他親封的「紫頭長腿無敵大將軍」，是他的「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愛將」，不知怎麼，不思飲食、毫無鬥志，似乎是害了病的樣子，小皇帝正責成張文亮「趕快把它治好」，此時急於「親臨視疾」，所以匆匆忙忙扒完一碗飯，吃了兩塊蜜糕，又喝了半碗湯，一溜煙走了。

兩宮太后等小皇帝離了桌，才能靜下來談話，談的是如何傳懿旨，讓各宮妃嬪，先行回京，主要的難題是要決定什麼人應該先走，什麼人可以暫緩。

東太后除了一個人以外，其他一無成見，這個人就是麗妃。

「麗妃跟咱們一起走。」東太后以一種裁斷的語氣說，「她身子不好，又帶著大格格，要多照應照應她。」

這話自然是西太后不愛聽的，但她決不肯在這些小事上與東太后生意見，所以很快地表示同意。

「至於別的人，我看，」東太后沉吟了一下說，「問問她們自己吧，誰願意先走就先走。」

這是個好辦法。於是等用完了膳，隨即吩咐敬事房傳諭各宮，結果所得到的反應，大出兩宮太后意外，沒有一個人願意先走，異口同聲的回答是：「該當伺候兩位太后，一起回京。」

「那怎麼辦呢？」東太后皺著眉問。

「我看，不是沒有人願意先回去，是日子太倉促了。」西太后算是看出了真相。

「實在也不必這麼急！」東太后是最肯體恤人的，皺著眉說，「到熱河快一年了，這兒簡直也就是一個家了，那能說搬就搬。唉－－。」

這一聲長嘆之下，有著對於什麼人深表不滿而不肯說出口來的意味。西太后自然明白，這個人必是肅順，心裡在想：

你也知道肅順可惡了吧？

但是，她口中所說的，卻又是一套：「姐姐，你如果覺得可以讓她們晚一點兒走，那，明天你就跟肅六他們說一聲兒吧！」

這話使東太后大為詫異，每次召見八大臣，不都是你一個人拿主意，告訴他們如何如何？為什麼這話又要別人來說呢？自己這樣發問，卻說不出口來，只怔怔地望著她。

於是西太后又說了：「也不是為別的，每一次都是我駁他的回，我做惡人的次數太多了，怕肅六真的跟我頂撞，我得顧咱們的身分，還能在那兒跟他拍桌子嗎？所以還是我自己忍著點兒，姐姐，你跟他說好了，他聽你的話。」

「妹妹，你這話可不對了！」東太后不知她的誤會從何而來，只想著要趕快解釋，「咱們倆，分什麼你啊我的？肅六能聽我的話，當然也能聽你的話。就是他要記恨，也決不能記你一個人。」

「話是不錯。可是他們不會這麼想。」

「會怎麼想？是在想，凡事都是你有意跟他們為難嗎？」

西太后苦笑了：「姐姐，誰像你那麼忠厚呀？」

「如果他們真的要這麼想，我明兒個要跟他們說一句話，這句話一說，就全明白了。」

「姐姐！」西太后等了一會，見她未說，只好追問：「你倒是要說句什麼話啊？」

不說話自然是有所躊躇。她對自己要說的這句話，是不是太過分了些，覺得應該重新考慮。但禁不住西太后盡拿敦逼的眼光盯著她，終於原封不動地說了出來：「我要告訴他們，你的話也就是我的話。諭旨、批答不是兩顆印嗎？那當然就是兩個人的責任。」

這是對西太后全力支持的表示，她心裡不免得意，三言兩語就換來如心如意的好處，然而也不免可憐她太老實，竟是如此容易受人擺佈。

因此，她覺得自己也應該特別有所表示：「既然姐姐這麼說，我照你的意思辦就是了。明天我跟肅六他們說。你說，讓她們什麼時候走啊？」

「這－－，」東太后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合適？讓雙喜去打聽打聽，得有幾天的日子，才能把行李料理好？」

於是雙喜受命去訪問各宮，同時又接到特別指示，去看看麗妃的情形。每到一處，無不聽到怨聲，太監宮女，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大罵肅順不通人情，見了雙喜，知道她是兩宮太后面前的紅人，紛紛訴苦，要求至少過了八月半，最好是二十開外動身。

銜命遍訪六宮的雙喜，早知兩宮的本意，成竹在胸，落得擺擺架子，顯顯手面，所以每遇拜託她向兩宮進言，寬限日期時，她總是很神氣地答道：「好吧，我跟兩位太后去回。

看主子賞不賞我這個面子？」

於是總有人又這樣說：「那還用說嗎？誰不知道你是兩位太后面前，言聽計從的大紅人兒？只要有你一句話，準成！」

「那也走著瞧吧！」

就這樣，雙喜大模大樣地一處一處走過去，最後到了麗妃宮裡，靜悄悄地聲息不聞。等咳嗽一聲，便有個宮女叫福兒的，跑了出來，脫口便問：「雙喜，你來找誰呀？可不是找你乾兄弟吧？他給派到別處去了，你不知道嗎？」

太監和宮女喜歡結乾兄妹，乾姐弟，原是由來已久的習慣。麗妃宮中有個小太監，遇見雙喜，總是巴結著叫「姐姐」，但雙喜看不上他。於是就有人笑那個小太監「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話傳到雙喜的耳朵裡，氣得一天不曾吃飯。自然也最恨人家把她跟那小太監扯在一起。

因此，這時聽見福兒冒冒失失地開玩笑，頓時把她那張一路受了恭維，得意洋洋的俏臉拉了下來，一雙金角眼一瞪，罵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看你這個浪勁兒，少在我面前擺！

我又不是你的什麼乾兄弟，乾哥哥。」

福兒一則知道是自己的錯，再則也不敢得罪雙喜，挨了頓臭罵，只得陪著笑，訕訕地問：「那麼你找誰呢？」

「反正不是找你！你不配！我告訴你，我奉東宮皇太后懿旨，有話跟你主子說。你能替你主子擔得下來，我就把話告訴了你，馬上就走，省得惹你們討厭。」

這一說把福兒的臉都嚇黃了，慌忙告饒：「雙喜姐姐，你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跟你胡說八道了。再要說，就讓我嘴上長個疔！」

「哼！你也知道你自己是胡說八道？你們這兒胡說八道的人多著呢！主子寬厚，縱容成你們這個樣子。不是喝酒，便是賭錢，輸了就偷，再不然就是嚼舌頭，弄些沒影兒的話來糟蹋人！」雙喜越說越氣，狠狠地又加了一句：「趕明兒索性等我回明太后，一人一頓板子，都給攆了出去，也讓你們主子少生一點兒氣！」

罵完了也不理福兒，管自己掀起簾子進了屋，恰好看到麗妃從裡面出來，便定定神先請了一個安，抬眼看時，數天不見的麗妃，越發憔悴了。

「雙喜！」麗妃問道：「你在跟誰鬧口舌呀？」

「是福兒。說話好沒有道理。」

「別理她們。」麗妃搖搖頭，有氣無力地說：「你忙得很，今兒來，必是有話說？」

「是啊！太后讓我來看看麗太妃。只怕回頭太后自己還要來。」

「啊，那不敢當。我到太后那兒去吧！」說著摸一摸臉，是要重新梳妝的樣子。

雙喜便走過去揭開覆在鏡子上的錦袱，上面薄薄一層灰，可以想像得到，麗妃已好幾天不曾用過鏡子了。

自從大行皇帝崩逝，麗太妃自殉遇救以後，她就像變了個人似地，常常可以整天不說話，宮女問她，也只是報以茫然的眼色。原來就怕煩囂、喜清靜，現在越發厭煩有人在她眼前，所以宮女不奉呼喚，就聽進了她的聲音，也不去理她。這時在窗外看見雙喜在替她們代為伺候，才不能不趕了進來當差。

等打來臉水，扶著麗太妃坐下，她指著妝台旁邊的一張凳子對雙喜說：「你也坐！」

「那有這個規矩？」雙喜笑著回答。

「你是客，跟她們不同。你坐著，咱們說說話。」一面說，一面去拖雙喜的衣服。

聽她這樣說，雙喜才請了個安，在一旁坐下。映著北窗的光，細細打量著麗太妃，心裡喝聲采：真是個美人兒！那細膩得如象牙似地皮膚，黑得像漆一樣的頭髮，以及那一雙顧盼之間，懾人魂魄的眼睛，都不是一時的憔悴所能改變得了的。但是，雖美何用？只不過徒遭妒嫉而已。

正這樣想著，忽然聽得有吟詩的聲音，「誰呀？」她不由得問，「這麼放肆！」

有個宮女拉一拉她的衣袖，向窗外一指窗外一架鸚鵡，正學著麗太妃的聲調在長吟：

「爭傳婺女嫁天孫，才過銀河拭淚痕！但得天家千萬歲，此身何必怨長門？」

怪腔怪調，那煞有介事的樣子，惹得雙喜笑了：「你這個小東西，越來越鬼了！你也知道吟詩？」

雙喜一面笑罵著，一面轉臉去看麗太妃。這一看笑容頓斂，只見剛擦了一把臉的麗太妃，淚痕宛然，那不知名的幽恨濃濃地都堆在眉尖上。

別的宮女相顧無語，雙喜卻忍不住相勸：「怎麼又傷心了？麗太妃，你千不看，萬不看，看在太后的分上，太后只一提起來就發愁，怕麗太妃老這麼傷心，於身子不好。」

不說還好，一說越發勾起她的傷心，「也是為了太后，倘不是－－。」說到一半，她說不下去了，拿塊熱毛巾捂在臉上，好久才拿下來，眼淚雖已止住，眼圈卻紅得很厲害。

那頭白鸚鵡倒又在長吟了：

「銀海居然妒女津，南山仍錮慎夫人；君王自有他生約，此去惟應禮玉真。」

這一次雙喜已打算好了，趕緊打岔問道：「念的是什麼詩呀？」

麗太妃搖搖頭，然後又說一句：「等幾時閒了，我跟你慢慢兒說。其實，我也不太懂，這都是大行皇帝在的時候喜歡念的詩。」

「我明白了，是大行皇帝常常念，這小東西聽會了？」

「倒不是從大行皇帝那兒學的。」有個宮女接口說了這一句。

然則這是麗太妃最近常念的兩首詩，總有番意思在內，那是什麼呢？雙喜起了好奇心，想著得找個人把這兩首詩講一講才好。

那頭白鸚鵡也怪，不知它何以竟能記得那麼多詩，這時倒又在念了：

「豆蔻梢頭二月紅，十三初入萬年宮，－－。」

剛只兩句，雙喜瞥見麗太妃又有傷心的模樣，便驀地站起來一拍手掌，喊一聲：「咄！」把鸚鵡的「雅興」給打斷，然後轉身過來，勸慰麗太妃。

正搖著手，還未開口，外面朗聲宣報：「母后皇太后駕到！」

於是麗太妃慌忙拭一拭淚痕，一面起身，一面不安地說：

「喲！我這副蓬頭垢臉的樣子，可怎麼見駕啊？」

雙喜動作敏捷，取過一把黃楊木梳，先替她把頭髮捋一捋平，可是來不及戴上「兩把兒頭」，東太后已經踏了進來。

麗太妃先迎面請了個安，接著便奉太后上坐，待行大禮。

「不用，不用！」東太后指著麗妃的臥房說，「我到你屋裡坐坐！」

雙喜聽這一說，便先趕過去打起簾子，東太后一進屋，在北窗下大行皇帝常坐的那張「西洋梭化椅」上坐下，麗太妃跟了進來要磕頭，讓她止住了。

「雙喜呢？」

「奴才在這兒伺候著哪！」雙喜嬌滴滴地在門外答應了這一聲，隨即也掀簾進屋。

「你倒好！讓你出來辦事，一去就沒有影兒了。」

雙喜有意要顯一顯她在東太后面前的得寵，毫不在乎地笑道：「我正伺候麗太妃，等梳妝好了，要過去請安，誰知道您老人家等不及，倒攆了來了。」

「也不是我等不及。」東太后看著麗太妃說道：「我想一想還是不要你上我那兒去的好，省得見了面，有人不痛快，給冷臉子你看。有兩句話，還是我自己來跟你說吧。」

這是指西太后，一見了麗太妃，總是冷冷地愛理不理。太后如此體恤，她又感激、又酸楚，強忍著眼淚答道：「太后的恩典，天高地厚，只怕我今生報答不盡了！」

「你別這麼說。」東太后的語氣極平靜，「我也不是對你特別好。對你好，也只能擺在心裡，宮裡這麼多人，不能讓人說我偏心。只是大行皇帝臨終之前，一再囑咐，要我好好兒照應你。你也該想著他身後還不放心你，自己當心自己的身子。像駕崩的那一天，你生了那麼個拙主意，萬一發覺得晚了，一口氣接不上，你倒是落了個殉主的美名兒，叫我將來可怎麼有臉見大行皇帝？」

這一番話責備得很嚴，麗太妃十分惶恐，雙膝一跪，漲紅了臉說：「太后教訓得是。從今以後，我一定時刻記著太后的話。」

「對了，這你算是明白了，起來吧！」東太后極欣慰地說，「我還告訴你一句話，你帶著大格格，九月二十三跟我一起回城。這一趟回去，也跟來的時候差不多，路上也舒服不到那兒去。你趁早把身子養養好，才吃得了這一趟辛苦。」

「是！」麗太妃站起身問：「太后喝什麼？我這兒還剩下一點兒好『碧螺春』，沏了來你嘗嘗。」

「不必了！我得走了。」東太后起身又說：「我把雙喜留在這兒，讓她陪著你說說話，解個悶兒。」

這就是東太后的以德服人。麗太妃送了她回來，不住感嘆，如槁木死灰般的一顆心，也漸漸萌發了一絲生趣，她留雙喜在那裡吃飯。各宮妃嬪都自己有小廚房，銀米食料，定下分例，按月或按日支領，麗太妃佔便宜的是有個大格格，皇女的分例僅次皇子一等，並在一起支用，相當寬裕。而且大行皇帝在日，除了正膳由御膳房伺候以外，消夜小飲，常由這裡當差，掌勺的宮女，手藝極高，所以麗太妃宮中的飲饌精潔是有名的。這天為了巴結雙喜，小廚房裡特別做了幾樣好菜，小鍋烹製，一離火就上桌，光是這一點，就是御膳房貌合神離，虛有其表的大件菜所不及的，因此，雙喜以作客的身分，擺脫拘束，放量吃了一頓好的。

吃得太飽，須飲加姜熬濃的普洱茶消食，才喝了一碗，到了宮門下鑰的時候，沉默得太久的麗太妃，難得有此心境比較開朗的一天和可以談得來的一個伴侶，所以聽說雙喜要走，頓覺黯然，怯生生地只把一雙彷彿充滿了離緒別意的眼睛望著她。

雙喜原就捨不得走，再看到她的神情，益覺於心不忍，便把心一橫說：「反正我是奉了旨的，今兒不回去也不要緊。跟太后去回一聲就是了！」

這一說，麗太妃愁眉頓解，立刻叫了一個太監到煙波致爽殿去奏稟，說雙喜奉懿旨陪伴麗太妃，得要明天上午才能回去。

宮女在妃嬪臥房中陪夜，照例是在床前打地鋪，麗太妃不肯委屈雙喜，要讓她一床睡。這張七尺寬的紅木雕刻、螺甸鑲嵌的大床，大行皇帝曾經睡過，雙喜不敢僭越，於是另外移了張籐榻來，鋪好被褥，關上房門，麗太妃和雙喜都卸了妝，卻還不肯上床，坐著閒談。

一燈熒然，兩心相照，麗太妃淒淒惻惻地吐露了無限幽恨。雙喜無法安慰她，她也不曾希望從雙喜那裡得到什麼安慰，能有一個人以同情的態度傾聽她細訴，在她便覺得是很難得的了。她早就看出，天下最勢利的地方，莫如深宮，承恩得寵時，沒有一個人不是把她捧得如鳳凰似地，一旦色衰寵歇，所見到的便都是冰冷的臉，除非有權勢，而權勢如今在「西邊」手裡，倘非太后調護，只怕命運還要悲慘。

「唉！」神色淒黯的雙喜嘆口氣，「說來說去，大行皇帝不是這麼早歸天就好了！」

「這就是那兩句詩了：『但得天家千萬歲，此身何必怨長門？』」

一提到此，正好觸及雙喜的疑團，隨即問道：「麗太妃，你不是要給我講一講那兩首詩嗎？到底是怎麼回事？您老念老念的，連鸚鵡都聽會了！」

「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只覺得唸唸那幾首詩，心裡就好過些。」麗太妃又說，「是大行皇帝教我的，我模模糊糊也懂，可是要叫我講，我就講不上來了。」

「說個大概的意思吧！」

麗太妃想了想答道：「這一共是六首詩，題目叫做《古意》，是咱們大清朝剛進關的時候，江南一個姓吳的才子作的。大行皇帝跟我說，這六首詩，大概是指順治爺的一個廢了的皇后，怕犯忌諱，故意安上那麼一個題目。」

「詩裡可說的什麼呀？」

「那還有什麼？無非紅顏薄命四個字。」

談到這裡，雙喜始終還未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但麗太妃愛念這幾首詩的原因，卻是明白了，必是這些詩中的意思，恰與她心裡的感觸相同，正好借它來訴自己的苦。

但是，那是個廢了的皇后，這是個得寵的妃子，何能說得到一處？雙喜真個越弄越糊塗，想一想好像有一點相同，便即問道：「順治爺可是跟大行皇帝一樣，也是年輕輕的就駕崩了？」

「是啊！」

「多可惜！」雙喜忽有感慨，「當皇上都是天生來的福命，可是坐不了幾年江山，就撒手去了，想想真是沒有意思。」

「就是這話囉！所以，」麗太妃忽然問道：「雙喜，你今年多大？」

「十九。」

「那還得幾年。不過，也說不定。」

「麗太妃，」雙喜忍不住搶著追問，「你說的倒是什麼呀？」

「我是說，多早晚才能放你出宮？」麗太妃握著她的手，很懇切地說：「太后寵你，又是位最能體恤人的，一定不會耽誤你的青春，早早放你出宮，多半還會替你『指婚』，那時你可拿定了主意，千萬別貪圖富貴人家，寧願清寒一點兒，頂頂要緊的，得揀個年紀輕，無病無痛的，一夫一妻，白頭到老，比什麼都強。」

雙喜知道這是麗太妃親身經驗的肺腑之言，便也顧不得害羞，微紅著臉，十分感謝地說：「麗太妃，你給我這幾句話，可真比金子還貴重！太后倒是問過我，說是願意揀個什麼樣的人家？」

「你怎麼說呢？」

雙喜低著頭答道：「我不肯說，太后逼著非說不可，我就說，一個包衣人家的女兒，還能揀嗎？太后說：包衣又怎麼樣？包衣當大官兒的也多得很，全看有人照應沒有。太后又說，你要是覺得包衣身分低，我給你指一個『上三旗』的，三等『蝦』裡頭，年輕沒有成家的多得很，你要願意，我給你挑一個。只要肯上進，還結個十年八年，放出去當『將軍』，那就跟督撫並起並坐了。如果你貪圖眼前舒服，我在內務府裡替你找，再派上一兩樁好差使，那也行。你自己說吧！」

「你又怎麼說呢？」

雙喜抬起頭來，反問一句：「你想呢？」

雙喜也是爭強好勝的性格，不言可知，是想指配一個「上三旗」的三等「蝦」－－三等侍衛，將來說不定出將入相，便好受一品誥封。

於是麗太妃想了想，這樣勸她：「『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我不能說你的打算不對。不過我總有這麼一個想法：親事總要相配。誰要是覺得自己委屈了，或者高攀了，心裡拴著個疙瘩，遲早會出毛病。把夫婦之情弄擰了，那可是神仙都救不了的心病，弄到頭來，吃虧的還是女人。」

雙喜很細心地琢磨著她的話，頗有領悟。說覺得自己委屈了，譬如英俊多才的貴公子娶個醜媳婦，或者年輕貌美的富家小姐嫁個人才不出眾的寒士，心裡千萬個不情願，一見了那口子，先就生氣，這當然是怨偶。但說覺得自己高攀了，心裡也會拴個疙瘩，這話，他人就見不到了。細想一想，自己果然嫁了個「上三旗」的名門之後，時時刻刻記著身分配不上人家，但憑太后指婚，拿鴨子上架，疑惑那口子嘴上不說，心裡抱屈，這一來，自己必是老覺得欠了人家一點兒什麼似的，那還有一天舒坦的日子好過？

「噯！」雙喜以一種慶幸未犯錯誤的欣快聲調說道：「多虧你這幾句話，我算是想明白了。」

這樣的神態和語言，對麗太妃是安慰，也是鼓勵，讓她意識到自己的活著，對別人還有點兒用處。於是笑著問道：

「你怎麼想明白了？說給我聽聽！」

雙喜的想法，實在很簡單，就是麗太妃所說的那一個「配」字，「匹配」才是「良緣」，要嫁一個身分相等、家世略同，不必太聰明能幹，但心地厚道，肯上進的人。只是這番想法，到底還不好意思細說，只紅著臉笑笑答道：「反正我自己明白就是了。」她又加了一句：「我也不打算求太后的恩典。」

這樣的表示，不難看出她內心中所持的態度，麗太妃在欣慰之外，也有濃重的感慨，都說「不幸生在帝王家」卻不知嫁在帝王家，更為不幸。

兩人心裡都有許多事在想，一個在回憶過去，一個在憧憬未來，因此臉上的表情也大不相同，直待燭花輕聲一爆，才把她們從沉思中驚醒過來。

「不早了！麗太妃請安置吧！」

麗太妃搖搖頭：「你要是困了，你先睡吧！我還坐一會兒。」

「那我就再陪你聊一會兒。」

「不！」麗太妃說，「你別管我，我每天都是這個樣，有時一坐就是整夜。」

雙喜一驚，「一坐就是整夜，那怎麼行？」她又很鄭重地說：「麗太妃，你可千萬不能再糟蹋自己了！」雙喜激動了：「你這樣子，讓太后傷心，除了一個人以外，誰都會替你傷心。」

這話使她動容，想一想自己雖鬥不過，而且也無意去斗「這一個人」，但是無論如何，不能叫「這一個人」暗暗稱快，而讓其餘的許多人傷心！所以她再一次鼓勵自己，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那就睡吧！」她說，「我試一試，看看能把心靜下來不能？」

第二天一早，雙喜道謝辭去，回到煙波致爽殿，把麗太妃感激東太后苦心回護，以及決心打起精神，好好過日子的話，悄悄密陳。有了這樣一個結果，東太后算是了卻了一件心事，少不得又把雙喜誇獎一番。

接著談到她銜命遍訪各宮的情形，東太后又與西太后商量，定了八月二十起始，各宮妃嬪，陸續啟程。然後把敬事房首領傳來，命他分別通知內務府和各宮，各自準備。這裡面有許多瑣碎的細節，大部分是各宮妃嬪為了自己方便而提出來的要求，需要太后親裁，足足忙了兩天，才得料理清楚。

但這是東太后在忙，西太后有意不問這些宮闈瑣屑，她所留心的是臣工章奏。這天內奏事處遞上來一個黃匣子，打開一看，第一道奏折，具銜「山東道督察御史」董元醇，原以為是糾彈失職官員，看不了數行，瞿然動容，不由得念出聲來：

「竊以事貴從權，理宜守經。何謂從權？現值天下多事之秋，皇帝陛下以沖齡踐阼，所賴一切政務，皇太后宵肝思慮，斟酌盡善，此誠國家之福也！臣以為即宜明降諭旨，宣示中外，使海內咸知皇上聖躬雖幼，皇太后暫時權理朝政，左右不能干預，庶人心益知敬畏，而文武臣工，俱不敢肆其蒙蔽之術。俟數年後，皇上能親裁庶務，再躬理萬機，以天下養，不亦善乎？雖我朝向無太后垂簾之儀，而審時度勢，不得不為此通權達變之舉，此所謂事貴從權也！」

念到這裡，西太后停下來想了一下，看這道奏折的措詞，是暗指顧命八大臣專權，對太后垂簾的理由，說得還不夠透徹，且看他「理宜守經」說的是什麼？於是接著往下念道：

「何謂守經？自古帝王，莫不以親親尊賢為急務，此千古不易之經也，現時贊襄政務，雖有王公大臣軍機大臣諸人，臣以為更當於親王中簡派一二人，令其同心輔弼一切事務，俾各盡心籌劃，再求皇太后皇上裁斷施行，庶親賢並用，既無專擅之患，亦無偏任之嫌。至朝夕納誨，輔翼聖德，則當於大臣中擇其治理素優者一二人，俾充師傅之任，逐日進講經典，以擴充聖聰，庶於古今治亂興衰之道，可以詳悉，而聖德日增其高深，此所謂理宜守經也！」

念完這道奏折，她的心境就如當年聽到被選入宮的消息時那樣，除了一陣陣的興奮以外，只覺得茫然不知所措。上這奏折的董元醇是怎樣的一個人？這道奏折的本意，是與顧命八大臣作對，還是為恭王說話，或者目的在窺探意旨？難以分明。同時她也不知道如何處置這個折子，是照一般的慣例發下去，還是在召見八大臣時當面交代處置辦法，如果是這樣做，又該如何交代？

她的心裡亂得很，好久才能靜下來，前前後後細想了一遍，覺得這件大事，無論如何，非先跟東太后商量不可。

等把這道奏折的內容講清楚了，東太后脫口說道：「這個折子，好像專為六爺說話似地。」

這是旁觀者清！西太后心想，本來所陳的三件事之中，所謂「理宜守經」一說，「更於親王中簡派一二人」，理由十分牽強。但是，這一來倒卻好證明不是恭親王的授意，如果他要指使言官，上折試探，有的是好筆墨，不會找到這麼個文字不痛不癢的人來出面。

於是她說：「算起來，六爺怕是今天，明天才得到京。這個姓董的御史，不會是六爺找出來的人，也許京裡已經有了風聲，這姓董的特意來這麼個折子。」

「這姓董的是什麼人啊？」

「誰知道呢？」西太后又說：「火候還不到，夾生的端上桌來，可真難吃了！」

她是說，這垂簾之議，發之太早，反難處置。東太后亦深以為然，想了想說：「咱們先把它『留』下吧！慢慢兒再看。」

這個辦法，恰與西太后的打算相同。她的用意是有所等待，等待恭王到京以後有消息來，同時要等待顧命八大臣表示態度，以逸待勞，較易措手。

因此，第二天一早，軍機章京到內奏事處領折，逐件核對的結果，前一天的奏折就少董元醇的一件，而「奏事檔」上寫著一個「留」字，表示「留中」。

曹毓瑛早就料到西太后會作此處置，因此等領折的章京回來，他先問了一句：「全領回來了？」

「『千里草』的那件『留』下了！」

他還要說什麼，對面八大臣治公的那間屋裡，已經有了步履聲，咳嗽聲和吐痰的聲音，便不再開口，心裡在估量，等回明瞭領折的情形，會有怎樣的反應。

果然，對面立刻就派人來請了。曹毓瑛到了那裡，請過了安，然後把領回來的折子呈了上去，同時說道：「董元醇封奏一件，沒有發下來。」

一聽他這話，杜翰第一個就勃然作色，「這怎麼行？」他大聲嚷道：「這道折子不能留中的！」

載垣也表示不滿：「全是這樣子，把折子留下，咱們還能辦事嗎？」

肅順則比較沉著，擺一擺手說：「慢慢兒商量！慢慢兒商量！」

曹毓瑛很知趣，知道他們有許多話是不肯在他面前說的，所以退後兩步，請個安轉身離去。剛回到自己屋裡，只見杜翰走了出來，大聲喊道：「來人哪！」

於是有個蘇拉趕緊奔了過來，垂手喊一聲：「杜大人！」

「你到內奏事處，跟他們說，昨兒送上去的折子，還少一件。跟他們要回來。」杜翰又加了兩個字：「快去！」

那蘇拉答應著，疾步而去，不久回來覆命，說內奏事處已經到太后那裡去要了。要到了立刻送來。

又過了不久，內奏事處的太監來回報：「董元醇的折子『西邊』留著看！」

載垣冷笑一聲，沒有作聲。其餘的幾個大老，因為肅順有「慢慢兒商量」的話，一時也不便表示意見。當天照常處理政務，把董元醇的這個折子，暫時就擱下了。

在宮裡，東西兩太后卻又關起門來在密議。內奏事處根據贊襄政務大臣的通知，去要那個折子，已頗惹得西太后不快，奏章「留中」，誠然不合常規，但畢竟是君上的一種特權，這個特權運用得妙，可以化戾氣為祥和，當然，特權只好偶一為之。像董元醇這個奏折，西太后在經過前一天晚上，燈下獨自思考的結果，原準備長此擱置，不作任何批答，等恭王有了消息來再說。這「留中不發」，亦無任何結果，在軍機處的術語，叫做「淹了」，既為大水淹沒，誰也不必再去探問下落，同時誰也沒有責任，所以是不會有衝突發生的。

現在顧命八臣，不肯讓這個折子「淹了」，那就逼得西太后非處置不可了。照她的意思，下一天召見，準備公開表明，接納董元醇的建議，但處事一向平和的東太后，認為這樣的表示太強硬了，恐怕「做不通。」

談到實際效果，西太后不能不認真考慮。估量一下自己的地位和力量，還不到說一不二，要如何便如何的程度。這樣，不能不想一個迂迴緩和的辦法。

於是，她想到了恭王，隨即又想到絕妙的一計，喜孜孜地對東太后說道：「咱們來個『花花轎子人抬人』！」

這是句南方的俗語，只到過廣西的東太后不知意何所指？

便說：「你別跟我打啞謎了，有主意就乾脆說吧！」

「咱們一件一件商量。先說給皇帝添派師傅－－。」

「那是應該的。」東太后打斷她的話說，「這用不著商量，只讓大家保薦能當師傅的人就是了。」

「好！」西太后用長長的指甲，在原折上刻了一道「掐痕」，同時又說：「這是一件，商量定了。再說垂簾－－那些人一張嘴就是『祖宗家法』，家法可也不是那一朝祖宗一手定下來的，時世不同，該變就得變，怎麼個變法兒，咱們沒有主見，讓大家公議好了。國有大政，下王公大臣會議，不也是『祖宗家法』嗎？」

「這話不錯。可有一件，『他們』人多，七嘴八舌，鬥口鬥不過他們，這個辦法還是不管用。」

「不要緊，我另外還有辦法。」西太后很得意地說，「用人的權柄在上頭，『簡派親王一二人』，幫著顧命大臣辦事，誰能說不行？咱們現在先讓他們寫旨，把簡派親王的名字空著，回頭就填上六爺的名字，或者再加上七爺。這一來，會議的時候，六爺自然就會佈置，預先安下人，不怕鬥不過他們。」

東太后這才明白那句俗語的意思，是先把恭王抬起來，再由恭王來抬兩宮。這一個彼此援引的辦法，看起來比較光明正大，而且也不傷和氣，東太后自然贊成。

於是第二天上午召見時，西太后把董元醇的折子發了下去，說了處理的辦法，吩咐：「寫旨來看！」

顧命八臣，相視失色。載垣首先提出抗議：「啟奏太后，這個折子不該這麼辦。」

剛說了這一句，西太后用極威嚴沉著的聲音，把他打斷：

「那麼，你們說，該怎麼辦？」

杜翰有一套話要說，便想越次陳奏，忽然覺得有人輕輕把他的衣服拉了一把，一看是肅順，就不作聲，讓他去說。

「奴才幾個下去商量定了，寫旨上來。」

這是虛晃一槍，西太后不知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旨意既已述明，不必多說，讓他們寫了旨看，有不妥地方，另作指示，也還不遲，所以點點頭說道：『好吧！你們下去，照這個意思，商量好了，寫一個『明發』來看。」

這八大臣退出煙波致爽殿時，一個個臉色鐵青，默然無語，但心裡有個相同的想法：這是恭王與西太后密議的結果。有些人甚至認為西太后所指示的處置辦法，也是預先說好了的，因為他們不相信她會如此「內行」，所說的話，不但合於體制，而且恰中符節。

到了軍機直廬，杜翰首先吩咐，保持警戒，把僕從蘇拉，一律驅得遠遠地。等關上房門，端華第一個先嚷了起來：「如何？我說恭老六這一趟來，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著好心！果不其然。這還是第一步，不給個下馬威，後面的花招兒還多著哪！」

「閒話少說。」載垣憤憤地說了五個字：「寫『明發』痛駁。」

大家都無異議，接著便開門請軍機章京來寫旨。這天的領班是新近從京裡調來的吳兆麟，當差很巴結，可是行情卻不大摸得清楚。他把董元醇的「敬陳管見」一折拿了回來，跟他班上有數的幾個好手一商量，大家早存戒心，都不願意辦這件燙手的案子，異口同聲地表示，非他的大手筆不可。於是吳兆麟也就當仁不讓了。

他握著筆心裡在想，所謂「痛駁」，不過在道理上駁倒了事，措詞不妨婉轉，這也是多少年來尊重言官的傳統。因此，簡簡單單地一揮而就，用的都是四平八穩的套語。寫完又找同事來斟酌，大家都說「很妥當」，他自己也覺得毫無毛病，隨即送了上去交差。

那知載垣才看了兩三行，雙眉就打了個結，等到看完，大搖其頭：「不行！不能用！」

焦祐瀛與軍機章京的關係不同，趕緊為吳兆麟回護，「看一看，看一看！」他走上來說，「有不妥的地方，改動一下子。」

「甭看了！」載垣把原折和旨稿一起遞了過去，用「麻翁」這個暱稱對焦祐瀛說：「麻翁，你來動手弄個稿子吧！痛駁！非痛駁不可。」

吳兆麟一聽這話，訕訕地退了出去。這一下，焦祐瀛想不動手也不行了，略略思索了一下，有了個大致的意思，便即下筆，連寫帶改，不過半個時辰，便已脫稿。

稿子仍舊由載垣先看。因為是「明發上諭」，第一段照例撮敘原折案由，以明來源，沒有什麼看頭。第二段一開頭就說：「我朝聖聖相承，向無皇太后垂簾聽政之體，朕以沖齡仰受皇考大行皇帝付託之重，御極之初，何敢更易祖宗舊制？」看到這裡，載垣擊節稱賞：「這才是大手筆，幾句話就擊中了要害！」說著他又把這一段文字念了一遍。

「果然好！」肅順也稱讚：「立言得體。」

聽得這話，焦祐瀛臉上飛金，笑容滿面地謙虛著：「那裡，那裡？王爺和中堂謬獎了。」

「別客氣了！」端華提議：「乾脆讓麻翁自己念吧。」

於是焦祐瀛從載垣手裡接過自己的稿子，站在中間，扯開他那天津衛的大嗓門，朗朗誦念：

「且皇考特派怡親王載垣等贊襄政務，一切事件，應行降旨者，經該王大臣等繕擬進呈後，必經朕鈐用圖章始行頒發，系屬中外咸知。其臣工章奏應行批答者，亦必擬進呈覽，再行發還。該御史奏請皇太后暫時權理朝政，殊屬非是！」

這一段念完，焦祐瀛停下來等待批評。景壽本想說話，「御賞」和「同道堂」兩方圖章，是兩宮受大行皇帝親手所賜，抹煞這個事實，有欠公平，而且出以幼王的口氣，也有傷忠厚。

只是他向來口齒拙訥，未及開口，杜翰已大讚「得竅」，其餘的人，嘩然附和，景壽就再也無法啟齒了。這時焦祐瀛又精神抖擻地「痛駁」另簡親王之議，他是這樣寫的：

「伏念皇考於七月十六日子刻，特召載垣等八人，令其盡心輔弼，朕仰體聖心，自有深意，又何敢顯違祖訓，輕議增添？該王大臣等受皇考顧命，輔弼朕躬，如有蒙蔽專擅之弊，在廷諸臣，無難指實參奏，朕亦必重治其罪。以上兩端關係甚重，非臣下所得妄議。」

「不錯！這『非臣下所得妄議』，前面也說得很透徹。不過－－。」載垣說到這裡，環視諸人，作了個徵詢意見的表情。為了迎合載垣，杜翰很直率地說：「似乎還不夠一點兒！」

「對了。」端華也說，「我聽著也像是少了一兩句話。好有一比，好有一比－－。」

他的比方沒有想出來，肅順不耐煩了，手一揮，向焦祐瀛說道：「不必客氣，給加兩句訓斥的話！這姓董的，心眼兒太髒！」

「嗯，是！」焦祐瀛口裡答應著，臉上卻有躊躇之色。

「麻翁，」杜翰指點他說：「來兩句誅心之論，再斷然痛斥一句就行了。」

大家都如此說，焦祐瀛便也不暇多推敲了，坐下來提筆在「朕亦必重治其罪」之下，添了兩句：「該御史必欲於親王中另行簡派，是誠何心？所奏尤不可行！」

這一添改，端華大叫：「痛快，痛快！」除了景壽默不作聲以外，其餘的亦都表示十分滿意。

最後還有一段，是關於「朝夕納誨」的，也一概嚴詞駁斥。這一節，在原折就是個陪襯，無關宏旨，所以駁斥的理由，亦就不暇去推敲了。

定稿以後，載垣吩咐：「立刻繕具，馬上送進去。」

為了求迅速，焦祐瀛親自到軍機章京辦事處所去料理。諭旨的款式，「廷寄」每頁寫八行，「明發上諭」每頁寫六行，每行的字數都有一定，因此眷清的時候，可以算準字數，分別抄繕，等找齊並在一起，上下合攏，隻字不錯，這有個專門稱呼，叫做「伏地扣」。焦祐瀛原是弄慣了這一套的，親自指揮之下，自然絲絲入扣。須臾抄成，他跟吳兆麟兩人，一個看，一個讀，校對無誤，隨即裝入黃匣，送到內奏事處，轉遞進宮。

西太后才看了幾行，臉色大變，再看下去，那雙捏著奏折的手，不斷發抖，及至看完，竟顧不得太后的儀制，霍地站起身來，帶翻了放在茶几上的黃匣，也不管了，踩著「花盆底」，結結閣閣一陣急響，直奔東暖閣。把走廊上的宮女們嚇壞了，不知出了什麼事？

這時剛傳完膳，東太后正喝著茶，拿枝象牙剔牙杖銜在嘴裡，一看西太后衝了進來，臉色發青，嘴唇發白，形容可怕，慌忙起身問道：「妹妹，怎麼啦？」

「姐姐，你看，」西太后使勁把那道「明發」一甩，「簡直要反了！」

東太后知道事態嚴重，自己對自己說，要穩住了！因此她先不作任何表示，從西太后手裡接過諭旨，攤在炕几上，細細看了下去。

她肚子裡的墨水有限，但這些奏折和上諭上習用的套語，聽也聽熟了，所以看得雖慢，卻沒有不明瞭的意思。等到看完，自然也很生氣，「這真是不成話！」她指著最後一段又說：「就像『朝夕納誨一節，皇考業經派編修李鴻藻充朕師傅，該御史請於大臣中擇一二人，俾充師傅之處，亦毋庸議！』這簡直就不講理嘛！皇帝不能只有一個師傅，說請添派一兩個人，那兒說錯啦？怎麼也是不分青紅皂白的『亦毋庸議』呢？」

「哼！」西太后冷笑道：「這在他們又算得了什麼？連咱們姐兒倆，他們都沒有放在眼裡，把『御賞』和『同道堂』兩個圖章，愣給撥皇帝帳上！這還不說，什麼叫『奏請皇太后暫時權理朝政，殊屬非是』？打狗還看主人面，皇帝能用這種口氣訓斥董元醇嗎？姐姐，這幾個混帳東西，無父無君，皇帝要落在他們手裡，你看會調教成一個什麼樣子？還不調教得忤逆不孝嗎？那時候還有咱們過的日子嗎？」

東太后細想一想，果然，「殊屬非是」這種話，等於皇帝反對太后，大為不妥，於是搖著頭說：「是啊，實在不像話！」

「還有，」西太后又指著第二段說「另行簡派親王，一起辦事，這話又那兒錯了？怎麼問他：『是誠何心？』，哼！」她的臉色越發陰沉了，嘴角兩條弧線，斜斜垂下來，十分深刻，微微點著頭，慢慢說道：「我倒明白了！」東太后不知她想到了什麼，怔怔地望著她，只覺得她的臉色越看越叫人害怕，於是便低聲勸慰她說：「妹妹，鬧決裂了不好，你總要忍耐！」

一聽這話，西太后大起反感，但是她極快地把一股怒火壓了下去，很冷靜的體認到一個事實，東太后和皇帝，現在正在對她最有用的時候，無論如何，不可自己先生意見。因此她特別擺出一副順從的面貌，深深點頭，先表示接受勸告。但是，話還是要說，「姐姐，」她也放低了聲音，「事情到這個樣子，咱們可一步走錯不得，要不然，那可真難說了。」

聽她這話後面似乎隱藏著不測之禍的語氣，東太后嚇得怦怦心跳，伸出一隻冷汗的手，捏著西太后的手腕問道：「妹妹，你說明白一點兒！」

「你總聽大行皇帝講過，咱們大清朝開國的時候，那些事兒吧？」

「聽說過啊！難道－－？」東太后想到那些諸王砍殺的骨肉之禍，打了個寒噤，說不下去了。

西太后似乎未曾看見她的神色，管自己說了下去：「載垣這個王爵怎麼來的？還不是當年老怡王幫著雍正爺的功勞嗎？」

一提到雍正朝的倫常劇變，東太后越發心驚膽戰，「妹妹，」她顫聲問道：「你說，他們敢那樣子嗎？」

「有什麼不敢？」西太后逼視著她說，「你倒想一想，那一朝的軍機大臣，膽敢陽奉陰違，不照上面交代的話寫旨？又有那一朝的軍機大臣，膽敢公然來要留中的折子？六爺那麼精明強幹的人，他們都敢跟他作對，還怕著咱們孤兒寡婦什麼？」

這倒不是她故意嚇人，說實在的，她內心中亦有此恐懼，尤其因為絕大部分的禁軍在載垣、端華、肅順三個人手裡。東太后還想不到此，但已被嚇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了。

「那，妹妹，那該怎麼辦呢？我看，總得要忍，等回了城再說。」

「回了城是回了城的話。」西太后毅然決然地說道：「還是要召見，問個明白。」

「不，不！」東太后搖著她的手說：「慢慢兒再說。一下碰僵了，反而逼出事來。」

西太后當然希望激起她的憤怒，好聯成一條心來對付這跋扈的八臣，但是也不希望她過於膽小軟弱，所以特意用不在乎的口氣鼓勵她說：「姐姐，你別怕！『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凡事有我！」

東太后無可奈何，只一再叮囑：「回頭好好兒說，話別太硬了！」

「我懂！」西太后說了這一句，走出東暖閣，傳懿旨：「請皇帝來！換上袍褂。」

皇帝跟小太監正在後苑鬥蟋蟀，玩得正起勁，聽說太后傳喚，老大不願。但張文亮知道，要換袍褂，是有正經大事要辦，於是又哄又騙地把皇帝弄出了後苑，等換好衣服送到殿中，兩宮太后已端然坐在御案後面等候，同時顧命八大臣也已應召而至了。

在西太后，自然知道這一次見面，必有一番激烈的爭執，東太后是個在這種場合，派不上用處的人，一個人對付八個人，舌戰群儒不見得能佔上風，所以面色凝重，如臨大敵。

至於顧命八臣，原來還存著一個想法，以為兩宮召見，可能是對這道「明發上諭」的內容，要討價還價一番，果真如此，為皇帝添派師傅，自然可以讓步，此外兩點，特別是簡用親王一節，決無通融的餘地。其後接到來自煙波致爽殿的太監的報告，說是西太后怒不可遏，這才知道不是什麼討價還價，而是根本作不成交易。事到如今，如箭在弦，肅順把載垣、端華找了來，匆匆商談了一番，然後載垣又把杜翰拉到了一邊，耳語了幾句，才一起進見。

因為各存戒心，所以一上來的氣氛就顯得異樣地僵冷難堪，連六歲的小皇帝都覺察到了。平時隨兩宮臨御，總顯得有些不安分，要東太后不斷叮嚀哄騙，甚至輕聲呵斥，才能安靜下來，這天在東太后身邊，不言不語，只是仰著頭，以畏怯的目光，看著他生母的深沉的臉色。

行過禮起來，有片刻的僵持，然後西太后以嚴厲的眼色，慢慢從八大臣臉上掃過，用極冷的聲音問道：「這道上諭，是誰讓這麼寫的？」

「是臣等共同商定的。」載垣這樣回答。

「你們都是國家大臣，在內廷當差多年，我倒要問你們，什麼叫『上諭』？」

這話問得很厲害，如照字面作最簡單的解釋：「上面所諭」，那麼這道明發就顯然違旨了！載垣一時無從置答，便把身子略閃了閃，這是一個暗號。

於是杜翰越次陳奏：「跟聖母皇太后回奏，皇帝出面所下的詔令，就是上諭。」

「對了，皇帝還小，所以－－。」

「所以，」杜翰搶著說道：「大行皇帝才派定顧命大臣，輔弼幼主。」

這樣子不容「上頭」說話，豈止失儀，簡直無人臣之禮，照「大不敬」的罪名，不死也可以充軍，而杜翰居然就這樣做了！兩宮太后相顧失色，尤其是西太后，那股怒氣一陣一陣往上湧，差點就按捺不住。但是，她終於還是忍了下去，只暗暗咬著牙在心裡說：我非垂簾聽政不可！等把權柄收回來了，看我收拾你！

這一轉念間，她復趨冷靜，冷笑一聲：「哼！你們輔弼得好！借皇帝的口氣訓斥太后，天下有這個理嗎！」

這時載垣又說話：「上諭上，並無對太后不敬之詞。」

「那麼，這『殊屬非是』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那是指斥董元醇的話。」

「董元醇為什麼該指斥？」

「因為，因為董元醇莠言亂政。」

這「莠言亂政」四字，西太后不大聽得懂，但也可以猜得出來，便問：「董元醇的話錯了嗎？錯在那兒？」

載垣未及開口，肅順已作了回答：「董元醇的錯在那兒，諭旨上已說得明明白白，請太后自己看好了！」

他的聲音很大，且以突出不意，把小皇帝嚇得一哆嗦，越發往東太后懷裡去躲。西太后一眼瞥見，更生警惕，如果不能垂簾聽政，幼主在他們肘腋之下，唯有俯首聽命而已。

這一轉念間，她更堅決也更冷靜了，拿起了道上諭看了看說：「好！那我問你，替皇帝添派師傅，這也錯了嗎？難道皇帝在書房裡，只有一位師傅？」

提到這一點，東太后也有話可說了：「師傅是要添派，大行皇帝在日，就跟我提過，說還要找道德好、年紀長的大臣，派在上書房當差。」

「你們聽見了沒有？」西太后看著杜翰又說，「別人不知道，杜翰總該知道，當初先帝的師傅，除了你父親以外，還有幾位？」

「奴才知道。」肅順很隨便地接口，「大行皇帝跟母后皇太后說的話，跟奴才也說過，說過還不止一遍，不過那得等回了城再辦。此刻是在行在，皇上也剛啟蒙，李師傅一個人儘夠了。」

「就算一個人夠了，難道說都說不得一句？」

這是針對「亦毋庸議」那句話所提出的反駁，而肅順居然點頭承認：「對！說都說不得一句。凡此大政，奴臣幾個受大行皇帝的付託，自然會分別緩急輕重，一樣一樣地辦，非小臣所得妄議。而且董元醇也不是真有什麼見解，無非聞風希旨，瞎巴結！」

這一番話說得西太后怒不可遏，一拍桌子，厲聲訓斥：「你們八個太跋扈了！不但一手把持朝政，還想一手遮盡天下人耳目。你們眼裡還有皇帝和太后嗎？」

肅順絲毫不讓，抗聲答道：「本來請太后看折子，就是多餘的事！」

西太后既怒且驚，還怕是自己聽錯了，所以追問一句：

「什麼？」

那裡是聽錯了？肅順用極大的聲音又說：「顧命之臣，輔弼納主，不能聽命於太后，請太后看折子，原是多餘的事！」

西太后氣得發抖，東太后也是臉色發白，驚恐莫名，小皇帝更是兩眼睜得極大，齒震有聲。這副可憐相，看在西太后眼裡，頓生無限悲痛，而從悲痛中又激生了責任感和勇氣，於是態度更加強硬了。

「皇帝在這裡，」西太后指著幼主說，「他還不會說話，你們自己看吧，六歲的孩子離不了娘！不是我們姐妹倆替他作主，誰替他作主？」說到這裡，她把董元醇的原折和擬進的上諭往前面推了一下：「你們可聽清楚了，我現在傳皇帝的旨意，把這些折拿回去，照昨天所交代的話，重新寫旨！」

爭了半天，又繞回原來的地方！載垣和肅順非常懊惱，互相對看了一下，是用眼色來商量如何處置，這時杜翰又感到自己該說話了，踏上一步，揚著臉說：「國事與家事不同。請太后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哼！」西太后冷笑道：「太后的話說了不算，皇帝可又太小，還不懂事。照這樣子，你們愛怎麼辦怎麼辦！

何必還要問我們姐妹倆？」

這幾句話，語氣比較平和，但駁得極有力量，顧命八臣一時都作不得聲。最後是杜翰憤憤地說了一句：「太后如果聽信人言，臣不能奉命！」

「你要抗旨嗎？」西太后厲聲責問。

「臣不敢抗旨，可是請太后也別違反祖宗家法。」杜翰的聲音也不輕。

當此開始，一句釘一句，各不相讓，爭辯的聲音也一句高似一句，若大的殿廷似乎都震動了。太監宮女，無不惶然憂急。這是從未有過的事，就是大行皇帝在日，遇到喪師失地的軍報遞到，龍顏震怒，拍案大罵，也不致如此令人驚恐。

太監宮女都是這樣，小皇帝更可想而知了。在他眼中，那八個人其勢洶洶，似乎要動手打人似的。他想問一問，卻容不得他開口，他想找著張文亮帶他去躲起來，卻又看不見張文亮的人影，而且被母后緊緊摟著，也不容他躲開。

於是他只有忍受著恐怖。尤其是見了肅順的那張大白臉，不斷想起別人為他所描摹的奸臣的惡相，所以只要肅順一開口、一動腳，他先就打個寒噤。偏偏肅順越爭越起勁，忘其所以地一步一步走近御案，小皇帝的緊張恐怖終於到了極限，「哇」地一聲哭出聲來，同時把東太后的身上都尿濕了。

七(二)　第一部　慈禧前傳

這一哭，兩宮太后，顧命大臣無不大吃一驚。東太后心疼小皇帝，倍覺悽惶，但是，她為憤怒所激，臉上不肯露出軟弱的神色，一面拍著小皇帝的背，一面大聲說道：「你們都下去吧！有話留著明兒再說。」

載垣、肅順、端華和杜翰，都沒有想到有此意外的局面，皇帝都嚇得哭了，心中也不免惶恐抱歉，因此默無一言，跪安退出。

當然，沒有一個人心情不是沉重的，回到軍機直廬，大家也都懶得開口。好久，載垣才說了一句：「無趣得很！」

「明兒怎麼樣呢？」杜翰問說。

「不是說『留著明兒再說』嗎？」端華大聲說道，「明兒看吧！反正寧可不幹這個差使，也不能丟面子。」

「四哥！」肅順不悅，「你就是這個樣，說話總是不在分寸上。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咱們遵祖制、受顧命，替國家辦事，不能不據理力爭。董元醇這個折子要駁不掉，馬上就另換一班人到這兒來了，咱們倒不如趁早告假，回家抱孩子去！」

肅順這一番話，等於提示了一個宗旨，董元醇「敬陳管見」一折，非照已送上去的旨稿交發不可，沒有絲毫調和的餘地。

不過肅順對端華所說的話，細細推敲，也仍舊有著爭面子的意味在內，或者說是為了保全威信。肅順非常瞭解，自己樹敵太多，必須掌握絕對的權力，維持全面的威信，才可以長保祿位和安全。如果不能「挾天子」，不但不能「令諸侯」，而且「諸侯」必會「清君側。」因為有這樣的警惕，他感到事態嚴重，必得對未來的情況，作個確切的估計，想好應付的步驟。

於是這天下午，等午睡起來，他派人把載垣和端華請了來，在水閣中秘密商議，摒絕婢僕，由他的兩個寵妾，親自伺候。

未談正事以前，載垣就已想到要商量的是什麼，所以提議把杜翰找來一起談，「繼園是一把好手，挺賣力的。」他說，「咱們諸事不必瞞他。」

「不！」肅順使勁搖著頭，「就咱們三個好了。」停了一下他又說，「有些事，只能咱們三個心裡有數。」

這話中的深意，連粗魯莽撞的端華都已聽了出來，懍然改容，極注意地看著肅順。

「這件事鬧僵了！我剛才一個人細想了想，那一道『六行』，措詞也太硬了一點兒。」肅順緊接著又說，「不過這也不必去說它了，現在咱們想辦法對付明天吧！」

「就是『西邊』一個人橫行霸道。得想辦法把她壓一壓。」

「不錯！我原來就打算著分見兩宮，咱們得把兩宮分一分，一位是正宮，一位是西宮。」

「分得好！」端華這一刻的腦筋又清楚了：「咱們給它來個『尊東抑西』。教大家知道，誰是當家的正主兒！」

載垣也認為這是個絕好的策略，但那是往遠看的長久之計，明天要對付的仍是兩宮一體，看來還有一番大爭辯，想到西太后的詞鋒，他有些氣餒，「也不知她從那兒學來的？好一張利嘴！抽冷子給你來一句，真能堵得人心裡發慌。」他搖搖頭又說，「我看，還是得找繼園，才能對付得了她。」

「何必跟她費唾沫？」端華大聲說道，「這沒有什麼可爭的！她說她要作主，就讓她作主好了，看她有什麼本事把諭旨發出去？」

這真是出語驚人了！能說出一句話，教人驚異深思，這在端華還是破題兒第一遭。

而他自己卻還不知道，看著肅順和載垣相視不語、目光閃爍的神情，困惑地問道：「怎麼啦？我的話又那兒錯了？」

「四叔！」載垣帶些開玩笑的口氣說，「倒看不出，你還真行。」說著便用假嗓子哼了句搖板：「一言驚醒夢中人－－。」

肅順的兩個寵妾在後房聽得奇怪，原是有機要大事商議，怎麼忽然哼起戲來了呢？於是趕出來一看，都抿著嘴笑了。

「行了！」載垣大聲說了這兩個字，轉臉問女主人：「你們家今兒有什麼好吃的沒有？」

「御膳房送了一桌菜，看樣子還不壞。」

「喔，中秋到了，『秋風』起了！」載垣點點頭說，「既然菜還不壞，就吃吧！」

第二天一早，宮門口格外熱鬧，車馬紛紛，揖讓從容，許多平日可以不上衙門的冷曹閒官，這一天都遇到了，未曾寒暄，往往先來一句訝異之詞：「咦！閣下也來了！」然後相視一笑，會意於心，彼此都是來打聽消息的。

但實際上只能說是等候消息。消息最靈通的有兩個地方，一個是內奏事處，位處深宮，等閒難到；一個是軍機直廬，雖在二宮門口，但沿襲傳統，關防特別嚴密，禁止逗留窺探。話雖如此，平日如有事打聽，也還不妨借口接頭公事，找出相熟的軍機章京來，略談幾句，不過這一天卻絕對不行。接了吳兆麟的班的曹毓瑛，估量到將有一場大風暴發生，不管是誰，要捲入這場是非的漩渦，後果會極嚴重，所以特別提示同僚，預作戒備，每個人都是靜悄悄地處理著分內的事務，不亂走一步，不多說一句，氣象森嚴，顯示出山雨欲來的那種異樣的平靜。

他那一班人，除了鄭錫瀛以外，其餘的無不相知有素，默契甚深，一直能夠保持極圓滿的合作。因為如此，有人發現了焦祐瀛的那一份「痛駁」董元醇的草稿，隨即便聲色不動地秘密收藏，同時悄悄地告訴了曹毓瑛。他們有著相同的看法，董元醇的原折和焦祐瀛的旨稿，一定會「淹了」，所以這一份草稿，便成了這一重公案中，留在軍機處的唯一的檔案，將來說不定會發生極大的作用。

第一步是料中了，從內奏事處「接折」回來，細加檢點，前一天送上去的奏折和上諭都已發回，獨缺「敬陳管見」一折和「痛駁」的旨稿。但是下一步的發展，卻是曹毓瑛再也想不到的。

「琢翁！」許庚身到他身邊，附耳低語：「『八位』大為負氣，看樣子是要『擱車』了！」

大車下閘不走，稱為「擱車」，這譬喻用在這裡，不知作何解釋？曹毓瑛便問了句：「怎麼回事？」

「發回各件，八位連匣子都不打開，說是：「不定誰來看，且擱在那兒再說。」

「好狠！」曹毓瑛失聲而道，望著許庚身半晌作聲不得。

這確是極狠的一著，詔旨不經軍機，便出不了宮門，這就像捏住一個人的脖子那樣，簡直是要致人於死地了。曹毓瑛和許庚身從這一刻起，便已確信，顧命八臣，斷難免禍，因為這已構成叛逆的行為，是沒有一個在上者所能容忍的。

他們也很明白，這一個空前嚴重的僵局，唯一的一個解消的機會，繫於兩宮召見，而顧命八臣有所讓步，痛駁的上諭能夠經過修改以後發出，這樣雖已傷了和氣，究還不算十分決裂。但是，隨著時間的消逝，這個機會是越來越渺茫了。

於是，對面屋裡的大老，也有些沉不住氣了！穆蔭比較持重，不希望有此僵局出現，不時踱到走廊上，望空沉思。直到日色正中，依舊沒有「叫起」的消息，心裡不免焦慮，這樣子下去，是怎麼個收場呢？

其時在深宮的兩位太后，也正彷徨無主，五內如焚，想不出一條可走的路。她們從昨天下午開始，除了歸寢的時間以外，一直都在一起，談到載垣、端華、肅順和杜翰的咆哮無禮，豈止猶有餘悸，簡直是越想越怕。東太后原來因為大行皇帝賞識肅順，總多少還對他另眼相看，不管西太后如何批評他，她口頭不說，心裡每每不以為然，認為她是惡之欲其死的性情，說得太過分了些。但經此一場衝突，東太后對肅順的觀感，是完全改變了。

因為她有此態度上的大轉變，西太后覺得正該一鼓作氣，衝破難關，「反正已經破臉了！」她說，「倒不如就此辦出個結果來。」

東太后沒有作聲。心裡在想：如果能辦出個結果來，自然最好，只是應該如何來辦，她實在茫無所知，所以無從置喙。

「我想，明天還是要召見－－。」

「不，不！」東太后急急打斷她的話，「老跟他們吵架，也不成體統。而且－－。」她赧然地搖搖頭。

西太后知道她的意思，那種激烈爭辯的場面，她已是望而生畏了。其實西太后自己也不免存有怯意，特別是因為東太后連在緊要關頭上說一兩句話的能耐都沒有，靠自己一個人跟他們爭，有時話說僵了，轉不過圈來，也是件很麻煩的事，所以第二天召見之議，便就此打消了。

「我在想，還是得擱一擱，等事情冷了下來，比較好說話。」

對於東太后始終不改和平處置的本心，西太后深為不滿，只不便公然駁她，微微冷笑著說：「咱們倒總是往寬的地方去想，無奈他們老是往狹的裡頭去逼。難道真要逼進宮來才罷？」

「逼宮」的戲，東太后是看過的，心中立刻浮起曹操和華歆的臉譜，同時也想到肅順和杜翰這些人的樣子，不由得就打了個寒噤。

「你看著吧！」西太后又說，「照這樣下去，說不定他們就會把咱們那兩方圖章硬要了去。到那一天，咱們手裡還有什麼？」

「那不會吧？」東太后遲疑地說。

「不會？哼，你沒有看見他們寫的是『必經朕蓋用圖章，始行頒發。』皇帝何嘗蓋過那兩方圖章？瞪著眼撒謊都會，還有什麼事不會？」

「那不給！」東太后極堅決地說：「不管他們說什麼，圖章決不能交出去。」

話越扯越遠，談到深夜，除卻暫時擱置以外，別無善策。西太后一覺醒來，倚枕沉思，前前後後想了一遍，忽生靈感，覺得暫時擱置也好，趁這幾天，要把顧命大臣凌逼孤兒寡婦，甚至把皇帝嚇得大哭，遺溺在太后身上的慘狀，宣揚出去，讓大小臣工，紛紛議論，批評肅順這一班人大失人臣之禮。有了這樣一種形勢，就可以把顧命八臣的氣焰壓了下去，那時再來處理「敬陳管見」一折，阻礙就會少得多。

主意是打定了，卻不與東太后說破，她把昨天下午送進來，已經看過的奏折都發了下去，然後拿著董元醇的原折和焦祐瀛所擬的旨稿，到了東暖閣。

兩宮見了禮，道了早安，西太后安閒地說道：「昨兒我又想了半夜，還是照姐姐的辦法，暫時擱一擱吧！」一面說，一面把兩通文件遞了過去，「這些東西，你收著好了。」

這是謙禮的表示，東太后相當高興，隨命雙喜把它收在文件匣裡。然後又談到顧命八大臣，她們一個一個評論過去，對於「六額駙」，覺得他可憐，而杜翰則令人可恨，西太后說了句成語：「為虎作倀」，東太后不懂它的意思，於是又為她解釋，時間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消磨了。

屋裡大大小小五座八音鐘，又在叮叮噹噹地響了，西太后無意間默數了一下，失聲輕喊：「啊呀，打九下了！內奏事處怎麼回事呀？」

按常例：奏折發了下去，軍機處應該在八點鐘－－辰正時分就把擬好的旨稿送上來核閱，偶爾晚一些，也不至於晚到一點鐘之久，所以西太后隨即派人到內奏事處去查問，立等回話。

派去的太監回來奏報，說內奏事處也在詫異，何以軍機處沒有任何文件送來？已經到宮門口去查問了，等有了結果，再來回奏。

正在她驚疑不定的時候，雙喜來報，敬事房首領太監陳勝文求見，又說：「陳勝文說有極要緊的事回奏，請兩位皇太后在小書房傳見。」

小書房是西太后處理章奏的機要重地，一向不准太監宮女接近窺探，陳勝文作此要求，可知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要說。兩宮太后交換了一個眼色，自然准了陳勝文的請求。

在後殿花木深處的小書房裡，陳勝文磕過了頭，膝行數步，神色憂惶地輕聲說道：「啟奏兩位皇太后，各衙門人心惶惶，怕要出亂子！」

一聽這話，東太后先就嚇出一身汗，「怎麼啦？」她頓一頓足說：「出了什麼事啊？」

「奴才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都說顧命八位要跟兩位皇太后為難，把發下去的上諭、奏折，擱著不看。」

「啊！」這下是西太后吃驚了。

「那有這種事－－。」

「不！」東太后還在懷疑，西太后把前後情況連在一起想了想，已深信其事，所以打斷了她的話說：「陳勝文說得不錯的。我－－，」她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太陽穴上的青筋，隱隱跳動，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我沒有想到，他們還有這一手。」

「這一手可是太絕了一點兒！」

「哼！現在你才信我的話吧？咱們朝寬裡去想，他們偏往狹的裡頭去逼。」西太后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轉臉吩咐陳勝文：

「很好！你再去打聽，有消息告訴雙喜好了。」

「是！」陳勝文又說：「兩位皇太后得早早拿主意才好。」

「知道了！你下去吧！告訴他們，別滿處去胡說八道。」

等陳勝文退了下去，兩宮太后，相顧淒然，東太后欲言又止地好幾次，終於痛心疾首地嘆息：「大行皇帝駕崩，還不到一個月。唉！」

西太后不響，緊閉著嘴唇在思索著本朝的歷史，可有類此的先例？應付的辦法如何？想來想去，還只有康熙誅鰲拜的那一件事。但今昔異勢，無拳無勇，在此時此地是一無可以作為的。

「如今怎麼辦呢？」東太后又說，只拿憂傷的眼神望著她。

她的思路被打斷，茫然地問：「什麼怎麼辦？」

「我是說存著我那兒的那個旨稿。」

「還存著！」

東太后一揚，「這不是辦法吧？」她遲疑地表示不妥。

「除了跟他們耗以外，還有什麼好辦法？」

東太后默然，有句話想說不敢說。

而西太后顯然是負氣了，「誰也別打算讓我低頭！」她大聲地說，臉漲得通紅，「我只有兩個辦法。」

肯說辦法就好。東太后急忙接口：「有辦法就快說出來商量。」

「咱們召見他們那一班人，倒要問問他們，這樣子『是誠何心』？」

用他們旨稿上的話來質問，針鋒相對，倍見犀利，是好詞令，但是不過口頭上徒然快意而已，東太后亂搖著手說：

「不好，不好！」

「那麼就耗著，看誰耗得過誰？難道天下就沒有公議了？」

東太后倒抽一口冷氣，這些辦法說了如同未說，但也知道她此時是在氣頭上，越說越氣，不如等她稍微平靜一下再談。

於是她站起身來，抑制著自己的情緒說：「妹妹，我雖不中用，事情大小好歹也還看得出來。我何嘗不生氣，不過想到有句話，你我今天的身分倒用得著。」

東太后很少這樣能夠在語氣中顯出大道理來，西太后不由得注意了：「姐姐，你想到句什麼話呀？」

「有道是『忍辱負重』。」

「那也要忍得下去才行啊。」

「正因為不容易忍，要能忍了下去，才更值錢。」東太后又說，「妹妹，你一向比我有決斷，拿得起，放得下，我就靠你了。你慢慢兒想吧！」

說完東太后就走了，留下西太后一個人在小書房裡獨自籌劃，想來想去，手裡沒有可調遣的力量，一下子制不了肅順他們的死命，這口氣在熱河是無論如何出不成了！

東太后在煙波致爽殿，心裡也是七上八下，越想越害怕，外面卻又一次一次來密奏，因為八大臣的決意「擱車」，人心非常不安，這也許是實情，也許是太監的張皇。她方寸已亂，無法細辨，只覺得有再跟西太后去談一談的必要。

正好西太后也出來了，兩人相遇在素幔之下，同時開口，卻又同時縮住了話，終於是東太后讓西太后先說。

「我想把近支親貴都找了來，咱們問問大家的意見，你看行不行？」

「這倒是個好主意，可惜辦不到。」東太后搖搖頭說。

「何以呢？」

「肅順他們說過，太后不宜召見外臣。」

「有這話？」西太后訝然地，「我怎麼沒有聽說？」

「這是雙喜不知從那兒聽了來告訴我的。還有吶，六爺來了，杜翰就想攔著他，不叫他跟咱們見面，說叔嫂要避嫌疑。」

西太后越發詫異：「這話我更不知道了。」

「我怕你聽了生氣，沒有告訴你。」

西太后投以表示心感的一瞥，把雙眉皺成一結，啞然半晌，以近乎絕望無告的聲音問道：「照這樣子說，咱們不就是讓他們給軟禁了嗎？」

東太后不作聲，眼圈慢慢紅了。

「這不是哭的事！」西太后只管自己走到廊上，望著西南天際，遙想御輦到京，群臣接駕的光景，不自覺地吐出一句話來：「到那一天，還容不得我說話？」

於是她走了回來，取出一個蜀錦小囊，默默地遞到正在發愣的東太后的手裡，小囊中裝的是那方「同道堂」的圖章，回到東暖閣，東太后親自以抖顫的手，在痛駁垂簾之議的旨稿上鈐了印，連同董元醇的原折一起發了下去。

端華的「掐脖子」的絕招，終於迫得兩宮皇太后「投降」了！顧命八臣，大獲全勝，喜不可言。但等「明發」一下，所引起的反應極其複雜，有的驚駭、有的嘆息、有的沮喪、有的憤怒，但也有許多人體認到顧命大臣贊襄政務的權威，在打算著自己該走的路子。

不過這些反應或者存在心裡，或者私下交談，都不敢輕易表露。唯一的例外是醇王，看到「是誠何心」那句話，憤不可遏，聲色俱厲地表示，且「走著瞧」，餘怒不息，還要再說時，讓「老五太爺」喝住了。

就在這外馳內張的局面中，奉准到行在叩謁梓宮的勝保，儀從烜赫地到了熱河。

勝保也是大行皇帝所特別賞識的一個人，卻也是肅順所忌憚的一個人。他姓蘇完派爾佳氏，字克齋，隸屬於鑲白旗，原是舉人出身，卻由順天府教授陞遷為詹事府贊善，成了翰林。咸豐二年，由文轉武，在安徽、河南很打了幾個勝仗，賞花翎賞黃馬褂、賞「巴圖魯」名號，凡是一個武官所能得到的榮寵，很快地都有了。

到咸豐三年七月，懷慶解圍，勝保乘勝追擊，由河南入山西，克復洪洞、平陽，被授為「欽差大臣」，代替大學士訥爾經額督師，節制各路，特賜康熙朝的「神雀刀」，等於尚方寶劍，二品的副將以下，貽誤軍情的，可以先斬後奏。這時勝保才三十歲，躊躇滿志之餘，刻了兩方閒章，自鳴得急，一方的印文是「十五入泮宮，二十入詞林，三十為大將」，另一方配合他的姓和「克齋」的別號，想了雙關的四個字：「我戰則克」，但山東人不以為然，不叫他勝保，叫他「敗保」。

到了英法聯軍內犯，僧格林沁和勝保督師力保京畿，八里橋一仗，勝保負傷，仗雖打敗，無論如何總是在打，而且勝保還頗有不服氣的表示，這就跟士無鬥志的城下之盟，不可同日而語了，因此「撫局」還不算太棘手，而勝保的「威望」也沒有喪失多少。

就在辦理「撫局」的那一段期間，勝保跟恭王拉上了關係，文祥與朱學勤定計，把他從前方找了回來，目的就是要他到熱河來示威。肅順最看不起他們自己滿洲人，但對勝保卻不敢小覷。當然，比起那些昏聵糊塗的八旗貴族來，勝保可以算得文武全才，令肅順不能不另眼相看。再有一個原因，就是勝保以年羹堯自命，驕恣跋扈，根本就沒有把載垣、端華、肅順這一班人放在眼裡，如果敷衍得不好，他是什麼令人難堪的事都做得出來的。

因此，勝保一到熱河，氣派排場比恭王還大，隨帶五百親兵，層層護衛，等於在天子腳下設置了欽差大臣的行轅。親貴大臣，是肅順一派的，自然要假以詞色，是恭王那面的，更對他寄以莫大的期望，刻意交歡，異常尊敬。

一到的那天，照規矩不投行館，先赴宮門，遞折請安，然後由禮部及內務府官員帶領，到澹泊敬誠殿叩謁梓宮，少不得有一場痛哭。等一回行館，還來不及換衣服，就有貴客來訪，一直應酬到深夜，還有一位最要緊的訪客要接見。

這位訪客就是曹毓瑛。他知道勝保的脾氣，雖在深夜，卻以公服拜謁，一見了面，以屬下的身分行堂參的大禮。勝保學年羹堯的派頭，對紅頂子的武官，頤指氣使，視為僕役，但對幕賓卻特別客氣，因此對曹毓瑛的大禮，避而不受，結果曹毓瑛給他請了個「雙安」，他還了一揖。接著請客人換了便衣，延入小客廳，置酒密談。

當然是從行程談起，勝保告訴曹毓瑛，他出京的時候，恭王還未回京，但在旅途相遇，曾作了長夜之談。又說：「恭王特別關照，說到了行在，不妨聽從老兄的指點。一介武夫，別無所長，只略讀了幾句書，還知道敬禮天下士而已！」說著，扶一扶他那副蓋了半邊臉的大墨鏡，拈著八字鬍髭，哈哈大笑。

曹毓瑛不敢因為他這副彷彿十分豪放的神態，便加輕慢，依然誠惶誠恐地答道：「勝大人言重了。倘蒙垂詢，知無不言。」

「彼此，彼此。」勝保接著又說，「今兒我一到，就看到了那通痛斥董元醇的明發。肅六也太過分了。」

「是。」曹毓瑛答應著，同時在考慮，下面該說些什麼。

不容他開口，勝保口風一變：「不過，董元醇也實在該痛斥！那種文字，也可以上達天聽嗎？」

一聽這話，曹毓瑛便隨口恭維了一句：「那自然不能跟勝大人的奏議相比。」

勝保的重要奏議，一向自己動手，曹毓瑛這句恭維，恰是投其所好，所以大為高興，「垂簾之議，亦未嘗不可行。」他大聲地說，「只看什麼人說這話，話說得如何？」

聽他的口風，大有躍躍欲試的意味，但怕他也像董元醇那樣，不理會時機如何，貿貿然陳奏，反又為兩宮太后帶來一個難題，所以曹毓瑛想了一下，這樣回答：「此是國之大計，非中外物望所繫的重臣，不宜建言，言亦無益，不過愚見以為，總要等回了城，才談得到此。」

「嗯，嗯！」勝保點點頭說，「這原是宜緩不宜急的事。倘非計出萬全，不宜輕舉妄動。」

「是！足見勝大人老成謀國，真是不負先帝特達之知。」

勝保微微一笑，表示謙謝，然後換了個話題，談到顧命八大臣的一切作為。曹毓瑛也就把他的所見所聞，用平靜的口氣，談了許多，勝保持杯傾聽，不時輕擊著大理石的桌面，顯得頗為躊躇似地。

等他講完，勝保說道：「顧命本為祖制，但弄成今日的局面，為先帝始料所不及。我辱蒙先帝見知，手詔獎許，曉得我『赤心為國』，自然不能坐視。」說到這裡，站起身來，踱了兩步，取出一個碧綠的翡翠鼻煙壺，拈了一撮鼻煙，使勁吸著。

曹毓瑛沒有說話，只視線始終繚繞在他左右，等候他作成重大的決定。

「此時還未可效鬻拳之所為。因為八臣的逆踰，到底未彰。」

「琢翁，」勝保問道，「你以為如何？」

鬻拳是春秋楚國的大夫，曾作兵諫，勝保用這個典故，表示他還不願運用武力來改變政局，曹毓瑛雖不同意他所說的「逆踰未彰」的理由，但不用兵諫的宗旨，他是完全贊成的。

於是，他從容答道：「勝大人見得極是。此時若有舉動，只恐驚了兩宮，回城的日子有變化，反而不妙。再則虎豹在山，盡不妨謀定後動。否則－－。」

曹毓瑛沒有再說下去，勝保也不追問，他們已默喻到一重關礙，就此時來說，肅順到底大權在握，逼得急了，可以消除勝保的兵權，豈非弄巧成拙？

「好在回城的日子也快了，眼前他們總還不至於明目張膽，有所圖謀。」勝保停了一下，把那副大墨鏡取了下來，瞪著眼又說：「有我在，諒他們也不敢有異心！」

曹毓瑛也覺得勝保此行，雖無舉動，亦足以收鎮懾之效，但回京以後，還要他出力支持，所以特別點了一句：「勝大人總要等兩宮安然回城，才好離京回防。」

「自然，自然。」

這算是無形中有了一個結論了，曹毓瑛興盡告辭。剛一到家，就有聽差迎上來低聲報告，說醇王有請，派來的人還等在門房裡。

深夜相邀，而且坐候不去，可知必有極緊要的事商量，曹毓瑛也就不回進去了，原車折向醇王公館。那裡一見他下車，便有人上來請安。也不說什麼，打著燈把他引入後苑，醇王已先在花廳裡等著了。

「聽說你在勝克齋那裡？」醇王顧不得寒暄，開口就這樣問。

「是，我剛從他那兒回來。」

「談得怎麼樣？」醇王又說，「上頭對他這一趟來，挺關心的。此公愛鬧脾氣，上頭有點兒不放心，他不會有什麼鹵莽的舉動吧？」

曹毓瑛先不回答他的話，問一句：「七王爺怎麼知道『上頭不放心』？可是七福晉帶回來的話？」

「對了。內人是下午奏召進宮的。」醇王招一招手：「你來！」

說著，他自己一掀簾子，進了裡屋，曹毓瑛自然跟了進去，抬頭一看，大出意外，竟是七福晉在裡面，慌不迭要退出去，卻讓醇王一把拉住了。

「不要緊！內人有兩句話，要親自跟你說。」

接著是七福晉微笑著問：「這位想必是曹大人了？」

曹毓瑛答應著，甩一甩衣袖，恭恭敬敬地自報名字，請了個安，站起來又說：「七福晉有話請吩咐！」

「倒不是我有話。」

「是上頭有兩句話，讓她傳給你。」醇王插進來說：「你站著聽好了。」

「兩位太后也知道曹大人當差多年，挺忠心，挺能幹的，今兒我進宮，兩位太后特別囑咐我，說最好當面告訴曹大人，往後還要多費心，多出力，你的辛苦，上頭自然知道。」

想不到是兩宮太后命七福晉親自傳旨慰勉！曹毓瑛覺得感激與惶恐交並，除了連聲應「是」以外，竟不知還該說些什麼。

「七爺陪曹大人外面坐吧！」

聽七福晉這一說，曹毓瑛方始醒悟，便又請了個安說：

「請七福晉得便回奏兩宮太后，曹毓瑛不敢不盡心。」

「好，我一定替你回奏。」

果然，曹毓瑛是矢誠效命。這一夜與醇王密議，出盡全力。醇王傳達了七福晉帶回來的密命，說兩宮同心，認為顧命八大臣已決不可再留。如何處置，以及在什麼時候動手，兩位太后都無成見，只有一個要求，這件事要辦得穩妥周密。

就在這個要求之下，曹毓瑛為醇王開陳大勢，細述各方面的部署進展，然後有條不紊地獻議進行的步驟，同時也作了職務的分配。

「我呢？」醇王問道：「到那時候我幹些什麼？」

「我替七王爺留著一個漂亮差使。」說著，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好，好！果然是漂亮差使！」醇王極高興地笑著，笑停了又問：「你呢？這通密詔，當然非你不可。」

「不瞞七王爺說，那倒是當仁不讓的事。」

「既然說定了，你就早一點兒動手吧！弄好了好交差。」

「不必忙！」曹毓瑛從容答道：「第一，我得細細推敲；第二，早送進去，萬一洩漏了，大事全休，反倒不妙。」

「這話也是。那麼什麼時候送進去呢？」

「等啟駕的前一天再送進去。」

醇王這時已對他十分傾倒，言聽計從，所以越談興致越好，不知不覺到了曙色將露的時刻。曹毓瑛自然不必再睡，就在醇王那裡用了一頓豐盛的早飯，略略休息一會，驅車直到宮門來上班。

等接了折，把每天照例的事務料理得告一段落，他的精神有些支持不住了。平時他的身體就不太好，飲食將息，時時當心，現在自覺身任艱鉅，更要保重，所以把許庚身拉到一邊，悄悄說了緣故，託他代為照料班務，但對別的人，只是託詞腸胃不好，先行告退了。

等一回到家，吩咐門上，這一天任何客來都擋駕，然後寬衣上床。這一睡直到中午才起身，吃過午飯，喝著茶回想宵來與醇王所談的種種，覺得應該立刻通知朱學勤，轉告恭王。於是在書房裡關起門來，寫了一封極長的信。這封信當然重要，卻並不太急，無須借重兵部的驛遞，所以他親自封緘完固，派了一名得力的聽差，專遞京城。

其時天色還早，精神也不錯，便打算著把一回京馬上就要用的那道上諭，擬好了它。先取焦祐瀛主稿痛駁董元醇的「明發」，逐句推敲了一番，覺得「是誠何心」這四個字，恰好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抓住了這個要點，全篇大意隨即有了。軍機章京擬旨，向來是下筆修辭，成了習慣，就是時間從容，也不肯枯坐細想，便取過一張紙來，提筆就寫：

「諭王公百官等：上年海疆不靖，京師戒嚴，由在事之王大臣等，籌劃乖方所致。載垣等復不能盡心和議，徒以誘致英國使臣，以塞己責，以致失信各國，澱園被擾；我皇考巡幸熱河，實聖心萬不得已之苦衷也。嗣經各國事務衙門王大臣等，將各國應辦事宜，妥為經理，都門內外，安謐如常。」

一口氣寫到這裡，成一大段，自己念了一遍，覺得措詞疏簡粗糙，正合於事出無奈，怠迫傳旨的語氣。而「都門內外，安謐如常」，歸功於掌管「各國事務衙門」的恭王，亦恰如其分。心裡得意，文思泉湧，但就在重新提筆濡墨的時候，聽差在門外報告，說有客到了。

曹毓瑛大為不快，拉起官腔罵道：「混帳東西！不早就告訴你們了，一概檔駕嗎？」

「是許老爺。」

原來是許庚身。這沒有擋駕的道理，倒錯怪下人了。當時吩咐請在小客廳坐，一面躊躇了一會，終於把那通未寫完的旨稿燒掉了才出來見客。

一會了面，許庚身就從靴頁子裡掏出一個封袋，雙手遞上，同時笑說：「節下的開銷不愁了！」

曹毓瑛先不接，問了句：「什麼玩意？」

「勝克齋送的，我作主替你收下了，不嫌我冒昧吧？」

接過來一看，上寫「節敬」二字，具名是勝保。裡面裝一張京城裡山西票號的銀票：「憑票即兌庫平足紋四百兩正。」

曹毓瑛捏著那張銀票，頗有意外之感。京官多窮，原要靠疆吏分潤，逢年過節，都有好處，夏天「冰敬」，冬天「炭敬」，名目甚多。督撫藩司進一趟京，個個要應酬到，一切花費，少則兩三萬，多則十萬、八萬；至於統兵的大員，浮報軍費，剋扣糧餉，錢來得容易，但求安然無事，多花幾個更無所謂。可是一送四百兩，出手未免太闊，而且這些饋贈，向來多是本人或遣親信到私宅敬送，像勝保這樣公然在軍機處散發，似乎不成話說了。

當他這樣在沉吟時，許庚身已看出他的心思，便即解釋：「勝克齋雖不在乎，當時我倒有些為難。細想一想，不能不收，其故有二。」

「噢！」聽他這樣說，曹毓瑛心情輕鬆了些，「乞道其詳。」

「第一、勝克齋的脾氣，大家都知道，不收便是掃了他的面子，把人家請了來，卻又得罪了人家。何苦來哉？」

「嗯，嗯。第二？」

「第二、同仁都讓『宮燈』苛刻死了，一個不收，大家都不好意思收，這個八月半就過得慘不可言了。」

這個理由，曹毓瑛不以為然，但此時亦不便再說，只問：

「同事每份多少？」

「二百兩。」許庚身又放低了聲音說，「對面自然會知道，我的意思正要對面知道，示無大志！」

有這句話，曹毓瑛釋然了，不止於釋然，而且欣然：「星叔！你的心思細密，非我所及。」

「謬獎，謬獎！」許庚身拱拱手說，「倘無別事，我就告辭了。」

「不，我問你句話。你節下如何，還可以湊付嗎？」說著，他把那張銀票遞到他手裡。

「不必！」許庚身縮起了手，「家叔知道我這裡的境況，寄了五百兩銀子來貼補我。再從實奉告吧，勝克齋那二百兩，只在我手上轉了一轉，馬上就又出去了。」

「既然如此，我不跟你客氣了。不過－－，」曹毓瑛再一次把銀票遞了過去，「我託你安排，同仁中家累重，境況窘的，你替我量力分派。」

「好！這我倒樂於效勞。」

「拜託，拜託。」曹毓瑛又問，「令叔信中，可曾提到那幾位大老？」

問到這話，許庚身坐了下來，告訴主人，京中亦正在發動垂簾之議，主其事的，似乎是大學士周祖培，他的西席就是近年崛起的名士李慈銘。周祖培請他考證前朝太后稱制的故事，李慈銘寫了一篇文章，叫做《臨朝備考錄》，列舉了漢朝和熹鄧皇后，順烈梁皇后，晉朝的康獻褚皇后，宋初遼國的睿智蕭皇后，懿仁皇后，宋朝的章獻劉皇后，光獻曹太后，宣仁高太后，一共八位的故事，作為垂簾之議的根據。

「這好玩得很！」曹毓瑛笑道，「連《坐宮盜令》的蕭太后也搬出來了！」

這樣談笑了一會，許庚身告辭而去。曹毓瑛吃過晚飯，點起明晃晃的兩支蠟燭，趁著秋爽人靜，興致勃勃地把那道「諭王公百官」的密旨寫成，斟酌盡善，重新謄正，然後親自收存在從上海洋行裡買來的小保險箱裡。揉一揉眼睛，吹滅了蠟燭，望著清亮的月色，想像著那道諭旨，宣示於群臣時，所造成的石破天驚的震動，心裡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尊嚴和滿足。

第二天就是中秋。往年遇到這個佳節，宮中十分熱鬧，但時逢國喪，又是「巡狩」在外，所以一切繁文縟節的禮儀和別出心裁的娛樂都停止了。只晚膳特別添了幾樣菜，兩宮太后帶著小皇帝和大公主剛吃完，新從京裡調來的總管太監史進忠來奏報：「『太陰供』擺在如意洲，等月亮一出來，請皇上拈香行禮。」

西太后近來愛發議論，同時因為與顧命八臣爭執國事，已告一段落，所以也愛管宮中瑣碎的事務，聽了史進忠的話，隨即皺著眉說：「俗語說的是『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宮裡也不知誰興的規矩，擺『太陰供』也要皇帝去行禮？不通！」

東太后卻又是另一樣想法，「何必擺在如意洲呢？老遠的。」

「跟母后皇太后回奏，這是打康熙爺手裡傳下來的老規矩。」

剛說到這裡，小皇帝咳了兩下，於是東太后越發不放心了，轉臉向西太后說道：「在咳嗽，不能招涼，如意洲那裡空曠、風大，不去的好！」

「不去也不要緊，」西太后很隨便地說，「讓史進忠代皇帝去行禮好了。」

向例唯有親貴大臣才夠資格代皇帝在祭祀中行禮，現在西太后輕率的一個決定，在史進忠便成了殊榮，他響亮地答應一聲：「奴才遵懿旨。」然後叩了頭，退出殿去。

「嗨，慢一點，慢一點！」小皇帝在殿裡高聲大喊；等史進忠回身走近，他很神氣地吩咐：「給拿一盤月餅來，要很多個的那一種，賞大公主！」

「要四色的。」大公主又說了一句。

史進忠抬眼看了看兩宮太后，並無表示，便即答道：「是！馬上去拿，『要四色的，很多個的那一種』，請旨，送到那兒啊？」

小皇帝現在也知道了許多宮中的用語，聽得懂「請旨」就是問他的意思，隨即答道：「送到這兒來，大公主要供月亮。」

小皇帝玩蟋蟀玩厭了，最近常跟大公主在一起玩，姐弟倆感情極好。大公主最伶俐，聽得西太后那句「男不拜月」的話，馬上想到拜月是女孩子的事，所以悄悄跟她弟弟商量，要一盤月餅，小皇帝十分慷慨，不但傳旨照賞，而且指定要很多個。

這很多個一共是十三個，由大而小，疊成一座實塔似地，等捧進殿來，大公主非常高興，回身向她弟弟笑道：「謝皇帝的賞。」

小皇帝笑一笑問道：「你在那兒供月亮？」

大公主很懂事了，不敢亂出主意，只望著西太后的臉色，她跟東太后在談話，根本未曾發覺。於是雙喜作了主張：「上後院去供。」

宮女們七手八腳地在殿後空庭中，擺好几案，設了拜墊，供上瓜果月餅，燃的卻是白蠟燭，又有一個宮女，不知從那裡找來了一個香鬥，點了起來，香煙繚繞，氣氛頓見不同。「這才像個八月半的樣子，」雙喜滿意地說，「就差一個兔兒爺了！」

這句話惹出了麻煩。「那好！」小皇帝大聲說道，「我要兔兒爺。快拿！要大的。」

雙喜一聽這話，心裡喊聲：壞了！「我的小萬歲爺，」她說，「這會兒那裡給找兔兒爺去？」

「為什麼？多派人去找。」

「人再多也不行。要京城裡才有，離著幾百里地呢。」

「我不管！」小皇帝頓著足，大聲說道：「我要！非要不可！」

隨便雙喜怎麼哄，連大公主幫著勸，小皇帝只是不依。正鬧得不可開交時，西太后出現了，站在走廊上喝道：「幹什麼？」

這一問，滿庭靜寂，小皇帝不敢再鬧，卻有無限委屈，嘴一癟要淌眼淚了。

雙喜大驚，知道西太后最見不得小皇帝這副樣子，要想辦法阻止，卻已來不及，小皇帝忍不住哭出聲來。雙喜情急，一伸手摀住他的嘴，拉了就走。

看在節日的分上，西太后沒有說什麼，只管自己回到西暖閣，自覺無趣，早早關了房門，一個人坐在窗前，百無聊賴地望著月色。

月色與去年在喀拉河屯行宮所見的一樣，依然是那麼圓、那麼大、那麼亮，似乎隱隱看得見蟾影桂樹。可是那時候到底還不是寡婦，縱使君恩已衰，而且病骨支離，但畢竟有個指望。如今呢？貴為太后，其實一無所有，漫漫長夜，除卻細聽八音鐘所奏的十二個調子以外，竟不知如何打發？而還有比活到現在更長的一段日子在後面，怎麼得了呢？

一想到此，不由得心悸，她急於要找一件能夠使她集中全副心力的事去做，好讓她忘掉自己。

於是喊一聲：「來啊！」等召來宮女，隨又吩咐：「開小書房！」

原說是中秋息一天，不看公事，偏偏要看公事了，卻又只有一件。照例，逢年過節除非特別重要，奏折旨稿總是少的，那些有忌諱的文件，譬如報大臣病故之類的章奏，也不會拿上來。這一天也許是顧命大臣為了表示為兩宮太后賀節，送上來的一件奏折，事由是內閣恭擬兩宮的徽號，請旨定奪。

所擬的兩宮太后的徽號，第一個字都是「慈」字，母后皇太后是「慈安」，聖母皇太后是「慈禧。」

「慈禧，慈禧！」西太后輕輕念了兩遍，相當滿意，便拿了那道奏折到東暖閣來看「慈安太后。」

東暖閣裡，靜悄悄地只有兩名宮女在看屋子，見了西太后一齊請安，年長些的便說：「母后皇太后在後院。」

「呃！你主子幹什麼來著？」

「在逗著皇上和大公主說笑。」那宮女又問：「請懿旨，可是要把母后皇太后請了來？」

「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於是西太后一個人繞著迴廊，走到東暖閣後面。空庭月滿，笑語盈盈，小皇帝正盤踞在一張花梨木的大椅子上，聽東太后講神仙的故事，他跟偎倚在母后身邊的大公主一樣，早該是歸寢的時候了，卻都精神抖擻地玩得正高興。

西太后停住了腳，心中不免感觸，而且也有些妒嫉。何以孩子們都樂於親近東太后呢？是不是自己太嚴厲了些？這樣想著，便又自問：該不該嚴厲？女孩子不妨隨和些，她想到一句成語：「玉不琢，不成器。」對兒子非嚴不可！

於是她再次移動腳步，走入月光所照之處，在廊上伺候的宮女，便請個安，大聲喊道：「聖母皇太后來了！」

這一喊打斷了東太后的話，第一個是小皇帝，趕緊從椅子上溜了下來，垂手站在一邊，接著大公主也規規矩矩地站好。等她走到面前，東太后唯恐她說出什麼叫兒女掃興的話來，便先指著身邊的大公主說道：「今兒過節，月亮也真好，讓他們多玩兒一會兒吧！」

西太后點點頭，在皇帝原來坐的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轉臉問她兒子：「今兒沒有上學？」

「過節嘛！」小皇帝振振有詞地答道：「師傅叫放學。」

「明兒呢？」

小皇帝不響了，臉上頓現無限悽惶委屈的神情，東太后好生不忍，便又說道：「今天睡得晚了，明兒怕起不來。再息一天吧。」

聽見這話，小皇帝的精神又振作了，西太后看在眼裡，微微冷笑著對小皇帝說道：「皇額娘許了你了，就讓你再玩兒一天。可別當做例規！」

聽見這話，覺得掃興的是東太后，但表面上一點不露，「天也不早了，」她說，「再玩一會兒，就去睡吧！」說著，向站在近處的雙喜看了一眼。

等雙喜把這小姐弟倆領到另一邊去玩，西太后便把手裡的折子一揚：「你看看！」

「是什麼呀？」東太后一面問，一面接過折子。月色甚明，不用取燈燭來也看得清楚，那些頌揚的話她不懂，等把「恭上徽號」這回事，看明白了，便即笑道：「你這個『禧』字也很好，就是難寫，不如我這個『安』字寫起來方便。」

聽她這兩句話，西太后頗有匪夷所思之感，要照她這個樣子，別說垂簾聽政，就像武則天那樣做了女皇帝，依然會讓臣子欺侮。但心裡菲薄，口中不說一句調侃的話，不是不敢是不肯，不肯讓她知道她說的話，婆婆媽媽，不知大禮。

「隨她去！」西太后在心裡說，「讓她懵懂一輩子。」

「咱們的名號倒有了。」東太后又說，「大行皇帝的呢？」

西太后知道她指的是大行皇帝的廟號和尊諡。幾天以前，內閣就已各擬了六個字，奏請選用，兩宮太后一致同意，廟號用「文」字，尊諡用「顯」字，稱為「文宗顯皇帝」，但上諭一直未發，因為梓宮回京，一切禮節，還待擬定，等諸事齊備，一起下旨，比較合適。這也是西太后同意了的。

但東太后並不知道，因為與顧命八臣商議這件事的那天，她微感不適，只有西太后一個人聽政，事後也未曾說與她聽，這自是一種疏忽，所以西太后此刻聽她提起，略感不安，只好以歉仄的語氣，說明經過。

忠厚的東太后，點點頭說：「只要你知道了就行了！」

一聽這話，西太后反覺自己的不安，成為多餘。她警告自己，不要太天真，以後就算做錯了事，先看看她的態度再說，別忙著認錯。

「我還有件事跟你商議，那天肅順奏請分見，我不知他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是肅順有意要分嫡庶！提起這件事來，西太后就恨不得把肅順抓來，跪在面前，叫太監狠狠掌他的嘴！「哼！」她冷笑道，「這還用說嗎？還不是因為你忠厚，好說話，打算著蒙事。」

「我也就是怕這一個。」東太后說，「咱們還是一起見他們好了。」

西太后沉吟了一會，覺得這倒是試探肅順本心的一個好機會，便即答道：「不必如此。他要分見，咱們就分見，聽聽他在你面前說些什麼。」

「聽話我會。就怕他們問我什麼。」

「這好辦。你能告訴他們的，就告訴他們，說不上來的，就說，等我想一想再說。」

「嗯。」東太后把前前後後想了一遍，覺得還是不妥。「如果有什麼要緊的事，他們當時就要我拿主意。那可怎麼辦呢？」

這確是一個疑問，西太后楞住了，但也不過片刻工夫，立刻想到了辦法，這個辦法，不但可以解除東太后的難題，也可以為自己立威，自覺得意，便欣然答道：「這樣子好了，如果他們真的要逼著你答應，你就答應。可一定要告訴他們：是用『御賞』和『同道堂』兩個圖章代替硃筆，蓋了一個不夠，還得蓋另一個。這一來，他們就非跟我來說不可，能照辦的，我自然照辦，不能照辦的，我給他們駁回。沒有兩個圖章，不算硃筆親批，諒他們也不敢發下去。」

「硬發了下去呢？」

「那就是假傳聖旨。」西太后用極有力的聲音說：「是砍腦袋的罪名。」

「好。我懂了。」

「姐姐！」西太后湊近了她又說：「反正，咱們倆只要齊心，就不怕他們搗鬼。你做好人，我做壞人，凡事有我！」

「好！」東太后欣然答道：「就這麼說了。」

東太后絲毫都沒有想到，自己已為她這位「妹妹」玩弄於股掌之上，反覺得西太后不負先帝手賜那枚「同道堂」圖章的至意，確能和衷共濟，實在是社稷之福。

到了第二天，召見顧命八臣，首先把禮部的奏折當面發了下去，降旨內閣，明諭中外，從此東太后稱為慈安太后，西太后稱為慈禧太后。但這只是背後的稱呼，皇帝的諭旨，以及臣子奏對，仍舊稱作母后皇太后和聖母皇太后。

兩宮皇太后從這一天起，都開始忙了起來。節前各人都有私事要料理，公事能壓下來的都壓著，一過了節，迴鑾日近，恭奉梓宮回京的喪儀，頭緒浩繁，宮中整理歸裝，要這要那，麻煩層出不窮，這些都得兩宮太后出面裁處，才能妥貼。除此以外，江南的軍事，大有進展。是八月初一收復安慶的詳情，已由曾國藩正式奏報到行在，論功行賞，固不可忽，而乘勝進擊，指授方略，更得要掌握時機，所以兩宮太后與顧命八臣，有時一天要見面兩三次，慈禧太后批閱章奏，亦每每遲至深夜。就在這樣緊張忙碌的生活中，她還得抽出工夫來接見醇王福晉，甚至在必要時召見醇王，好把他們的計劃和步驟，密議得更清楚、更妥當。

這樣過了上十天，忽然內奏事處來向慈安太后面奏，說肅順要以內務府大臣的資格，單獨請見。她與慈禧太后商量以後，准了他的請求。

等行完了禮，肅順站起來，側立在御案一旁，看著慈安太后說道：「奴才一個人上奏，有許多話不能叫人知道，請懿旨，讓伺候的人迴避。」

慈安太后聽這話覺得詫異，召見顧命大臣，依照召見軍機大臣的例，向來不准太監在場，然則肅順何出此言？於是兩面看了一下，才發現窗？外隱隱有宮女的影子，便大聲說道：「都迴避！」

窗外的纖影都消失了，肅順又踏上一步，肅容說道：「奴才本不敢讓母后皇太后心煩，可又不能不說，目前戶部和內務府都有些應付不下來了！」

慈安太后一驚：「什麼事應付不下來啊？」

肅順把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圓圈，說了一個字：「錢！」

「噢。」慈安太后想了想說：「我也知道你們為難。大喪當然要花錢，軍費更是不能少撥的。」

「噯！」肅順做了個稱讚、欣慰的表情，「聖明不過母后皇太后！如果都像母后皇太后這樣了，奴才辦事就順手了。」

這是話中有話，慈安太后對這一點當然聽得出來，便很沉著地問：「有什麼事不順手啊？說出來，大家商量著辦。」

「聖母皇太后的差，奴才辦不了。」

「怎麼呢？」

「要的東西太多。」說著，肅順俯身從靴頁子裡摸出一張來念道：「八月初二，要去瓷茶鍾八個。八月初九，要去銀馬杓兩把，每把重十二兩。八月十二要去－－」。

「行了，行了！」慈安太后揮著手，截斷了他的話，「這也要不了多少錢，不至於就把內務府給花窮了。」

顯然的，她的神情和答話，都是肅順所意料不到的，這倒還不是僅僅因為她幫著慈禧太后說話，而且也因為她從未有過如此簡潔乾脆的應付態度。

但是，肅順也是個善於隨機應變的，所以慈安太后的話雖厲害，並沒有把他難倒，「光是聖母皇太后一位來要，內務府自然還能湊付，」他說，「可就是聖母皇太后一位開了端，對別的宮裡，就沒有辦法了。再說，這年頭兒，正要上下一起刻苦，把個局面撐住，奴才為了想辦法供應軍費，多方緊縮，也不知挨了多少罵。如果聖母皇太后不體諒，罵奴才的人就更多了，奴才更不好辦事。」

這多少算是說了一番道理，慈安太后不能像剛才那樣給他軟釘子碰，便只好這樣說：「你的難處上頭也知道。不過，她的身分到底不同些，別人也不能說什麼。」

一說這話，想不到肅順馬上接口：「就因為別人在說話，奴才才覺得為難。」

「噢？」慈安太后很詫異地問：「別人怎麼說呀？」

「說是聖母皇太后到底不能跟母后皇太后比，一位原來就是正宮，一位是母以子貴。『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天下應該只有一位太后，要聽也得聽母后皇太后的話。」停了一下，肅順又說，「這都是外頭的閒言閒語，奴才不敢不據實奏聞。」

忠厚的慈安太后，明知道他這話帶著挑撥的意味，卻不肯拆穿，怕他下不了台，想了半天，想出有句話必須得問：

「外頭是這麼說，那麼，你呢？」

肅順垂著手，極恭敬、極平靜答道：「奴才尊敬母后皇太后，跟大行皇帝在日，一般無二。」

大行皇帝在日，尊重皇后，因此肅順也以大行皇帝的意旨為意旨，對皇后與懿貴妃之間，持著極不相同的態度，如今他再度表示效忠，慈安太后就覺得更為難了，「伸手不打笑臉人」，不能說一句駁他的話。

這時肅順又開口了：「奴才蒙大行皇帝特達之知，託以腹心，奴才感恩圖報，往往半夜裡醒過來，第一個念頭就是如何為聖主分憂？奴才只知主子，不知其他，為了奴才力保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很遭了一些人的忌，如今曾家弟兄，到底把安慶打下來了。安慶一下，如釜底抽薪，江南遲早必平。奴才不是自誇功勞，這是千秋萬世經得起批評的。咱們安居後方，也得想一想前方的苦楚，像胡林翼，坐鎮長江上游，居中調度，應付八方，真正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只好奏請開缺－－。」

說到這裡，慈安太后又打斷了他的話，用很關切的聲音說：「不是給了兩個月的假了嗎？」

「是啊！假是賞了，也是迫不得已，不能放他走。要按他的病來說，別說兩個月，就是兩年，怕也養不好。」

「這是個要緊的人！」慈安太后憂形於色地，「可千萬不能出亂子。」

「只怕靠不住了。」肅順慘然答道，「胡林翼的身子原不好，這幾年耗盡心血，本源大虧。七月裡接到大行皇帝駕崩的消息，一驚一痛，口吐狂血，雪上加霜，很難了。」

聽說胡林翼病將不起的原因是如此，慈安太后大為感動，連帶想起先帝，不免傷心，用塊手絹擦一擦眼睛，不斷地說：

「忠臣，忠臣！」

於是肅順又借題發揮了，他說忠臣難做，如非朝廷力排眾議，極力支持，即使有鞠躬盡瘁之心，仍然於國事無補。信任要專，做事才能順手。接著又扯到他自己身上，舉出許多實例，無一不是棘手的難題，但以大行皇帝的信任，他能夠拿出魄力放手去幹，終於都辦得十分圓滿。

慈安太后一面聽，一面心裡在琢磨，不知他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聽到後來才有些明白，仍是要攬權。但是，從痛駁董元醇的奏折以後，顧命大臣說什麼，便是什麼，大權全攬，那麼肅順還要怎麼樣呢？

有此一層疑惑，慈安太后只好這樣說：「現在辦事，也跟大行皇帝在日差不多，凡事都是你們商量定了，該怎麼辦，上頭全依你們，只要是對的，儘管放手去做。」

「這，奴才也知道。就怕兩位太后聽了外面的，不知甘苦，不負責任的話，奴才幾個辦事，就有點兒行不通了！」

「怎麼呢？我們姊妹倆不會隨便聽外面的話，而且也聽不見。」

「這話奴才可忍不住要說了。」肅順顯得極鄭重地，「聖母皇太后召見外臣，於祖宗家法不合，甚不相宜。」

「你是說醇王嗎？」

「是。」肅順又說，「醇王雖是近支親貴，可是國事與家務不同，就是大行皇帝在日，也很少召見。敦睦親誼，只在逢年過節的時候，而且不准妄議時政。聖母皇太后進宮的日子淺，怕的還不明白這些規矩，奴才請母后皇太后要說給聖母皇太后聽才好。」

這番話等於開了教訓，慈安太后頗有反感，但實在沒有辦法去駁他，只微微點一點頭，帶著些不置可否的意味。「現在外面專有些人說風涼話。」肅順憤憤地又說，「說奴才幾個喜歡攬事。奴才幾個受大行皇帝顧命之重，不能不格外盡心，沒想到落不著一個『好』字，反落了這麼一句話，這太教人傷心了！」

慈安太后不知道他說的是誰？但既有牢騷，便當安慰，於是說了些他們的勞績，上頭都知道，不必聽外面的閒話，依舊盡心盡力去辦事的「溫諭」。肅順仍然有著悻悻不足之意，不過時間已久，慈安太后有些頭昏腦脹，不能讓他暢所欲言，便示意跪安，結束了這場「獨對」。

回到煙波致爽殿，她把慈禧太后找了來，避開耳目，站在樹蔭下，把肅順的話，源源本本說了一遍。慈禧太后十分沉著，只是嘴角掛著冷笑，靜靜地傾聽著。

她心裡最難過的是，肅順要強作嫡庶之分，不承認兩宮應該並尊，而在慈安太后面前，還不能把心裡這分難過說出來，這就使得她更覺難堪。從這一刻起，她恨極了肅順，心底自誓：此生不握權便罷，有一天權柄在手，非殺掉此人不可！

恨到極處，反形冷靜，「肅順的話也不錯，當今支應軍費第一。」她說，「我就先將就著吧，在熱河，再不會跟內務府去要東西了。」

慈安太后沒有聽出她話中已露必去肅順的殺機，只覺得她的態度居然變得如此和緩，大非意料。

「姐姐，」慈禧太后忽又問道：「你看肅順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是說你的那些話嗎？」

「不是。說他自己的那些話。」

「無非外面有人批評他們攬權，發發牢騷。」

「不儘是發牢騷。」慈禧太后想了一會說道：「似乎是醜表功，意思是要讓咱們給一點兒什麼恩典。」

「這，我倒沒有聽出來。」慈安太后接著便點點頭，「倒還是聽不出來的好。」

慈禧太后笑了，覺得像她這樣裝聾作啞，也是一門學問。但慈安太后說是這樣說，心裡並不以慈禧的話為然，她認為自己親身的感受是正確的，肅順只是發牢騷，縱有表功之意，卻無邀賞之心。

「親身的感受」並不正確，實際上是慈禧的看法對了，肅順是借發牢騷作試探，希望能獲得明旨褒獎，藉以顯示兩宮對他及顧命大臣的信任和支持。因為從痛駁董元醇的上諭明發以後，自然有許多批評和揣測，甚至抱著反感的，有人看出君臣不協，辦事不免觀望，肅順對此頗為煩惱。倘有兩宮的溫諭，則所有浮言可以一掃而空，同時他的權威亦可加強，指揮便能如意。

那知等了幾天，兩宮太后什麼表示也沒有，公事卻是越來越繁重，他兼的差使多，戶部、內務府、理藩院、侍衛處等等衙門的司員，抱牘上堂，應接不暇。載垣、端華也是如此，這兩人的才具比肅順差得太多，越發覺得應付不了，苦不堪言。但是，他們都沒有放手的意思，只希望「上頭」知道他們的苦楚，有所慰勉，因此，肅順試探沒有反應，三個人都大為失望，同時也不死心。

「『東邊』老實，一定沒有聽清老六的話。」端華向載垣建議，「咱們來個以退為進如何？」

載垣和肅順商量以後，認為這個辦法值得一試，於是第二天「見面」，等把各方面辦理喪儀的準備情形報告完了以後，便說：「臣等三個，差使太多，實在忙不過來，司員來回公事，總要等上了燈才能清楚。想請懿旨，是不是酌量改派？」

遇到這些陳奏，照例是慈禧太后發言，「最近沒有加派你們什麼差使啊！」她說，「何以以前忙得過來，這會兒就忙不過來了呢？」

「這有個緣故，有些差使，平常看來是閒差，此刻就不同了。」

「噢。倒說說看！」

於是載垣說了緣故，鑾儀衛原是沿襲明朝錦衣衛的制度而來，只不像錦衣衛那樣，擔任查緝偵探的任務，此外儀仗鹵簿，輦輅傘蓋，鐃歌大樂，仗馬馴象都由鑾儀衛管理。如果天子安居深宮，自然清閒無事，於今小皇帝奉梓宮及兩宮太后回京，雖在大喪期間，不設全副儀駕，但也夠忙的了。至於上虞備用處，載垣就略而不提了，因為這純粹是皇帝巡狩，陪著在左右玩的一種差使，多選八旗大員的子弟充任，皇帝出巡時扶轎打傘，捕魚捉鳥，都是他們，所以上虞備用處，俗稱「粘竿處」。大行皇帝在日，載垣因為領著這個差使，成了親密的遊伴，常藉著打獵行圍的名義，為大行皇帝別尋聲色，這一層，載垣不免情虛便不肯多提。

聽了他的陳奏，慈禧太后未作表示，只問端華和肅順，又有什麼困難？端華自陳，受顧命以後，每日在內廷辦事，兼顧行在步軍統領這個差使，十分吃力。肅順則要求開去理藩院和嚮導處的差使，這個差使平時一點事都沒有，一有事就是發財的機會，遇到皇帝出巡，豫遣大臣，率領御營將校，勘察蹕路所經的路程遠近，橋樑道路的情況，如果認為不妥，立即可以責成地方官修理。明明可以不經這座橋樑，偏說是必經之路，明明道路平整，不礙儀駕，偏說坎坷不平，這裡面就要看紅包大小來說話了。還有富家大族有關風水的祖墳，亦可說是蹕路所經，非平掉不可，那個紅包就更大了。當然，肅順不會要這種錢，他的意思是要讓兩宮太后知道，既要恭奉梓宮在後，又要豫作嚮導在前，而蒙古、西藏等地的王公藩屬，吊臨大喪，又都要理藩院接待，這都得靠他一手料理，勞績可想而知。

但是，他們再也沒有想到，慈禧太后靜靜地聽完了陳奏，一開口就是：「好吧！」緊接著又說：照你們的話辦，載垣鑾儀衛和粘竿處的差使，端華步軍統領的缺，肅順管理藩院和嚮導處的差使，一概開去。應該改派什麼人，你們八個人到外面去商量好了，馬上寫旨來看。」

這一下是鐵案如山了！肅順大為懊喪，心裡直罵他那位老兄端華出的是「餿主意」，但弄巧成拙，事情到了這一步，唯有照辦。顧命八臣退了出去，在煙波致爽殿門外的朝房裡開了一個會。自然，也只有他們三個人發言，商量的結果，決定便宜不落外方，但這些差使都是「滿缺」，所以由景壽掌理鑾儀衛，漢軍的穆蔭管理理藩院，上虞備用處擬了大行皇帝嫡現的姐夫，「四額駙」德穆楚克扎布，嚮導處擬了僧王的兒子伯彥訥謨祜只有行在步軍統領這個缺，較費商量，研究了半天，擬了曾經做過步軍統領，留京辦理，主持巡防的刑部尚書瑞常補授。

當時由曹毓瑛寫了旨稿，重複進殿回奏。慈禧太后一看，除景壽和穆蔭以外，其他三個都是蒙古人，心中會意，卻不說破，反正肅順走了一著臭棋，把這些可以作為耳目的差使，輕易放棄，實在是自速其死！

八　第一部　慈禧前傳

行宮裡上上下下，忙得不可開交，人來人往，箱籠山積，每人心裡都有著掩不住的興奮，終於要回城了！行宮到底不是久居之地，而況親友大部分在京裡，僅僅是想到遠別重逢，把臂話這一年的離亂，便覺歸心如箭，神魂飛越了。

只有兩宮太后和小皇帝是安閒的，一切都不須他們動手，但兩宮太后身子安閒，心裡緊張，只要一靜下來，就不免一遍又一遍地盤算著到京以後要見的人、要說的話、要做的事。特別是慈安太后，她叫雙喜替她在貼身所穿的那件黑布裌襖裡面，做了個極深的口袋，藏著曹毓瑛所擬的那道上諭，原已嚴密穩妥，萬無一失，但她怎覺得不放心，不時要用手去摸一摸。

慈禧太后看在眼裡，直到九月二十三起床，在漱洗的那一刻，才悄悄向她提出警告：「姐姐，一出了宮，耳目多，咱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眼裡。你可別老去摸『那個東西』，讓人看著犯疑心！」

「嗯，我知道。」說了這一句，她倒又不自覺地把手伸到胸前，一觸摸到衣服才意會到，自己都覺得好笑。

漱洗完了，傳過早膳，敬事房總管太監來請駕，到澹泊敬誠殿行啟靈禮。小皇帝奠酒舉哀，撤去幾筵，由肅順親自指揮，把梓宮請到一百二十八名伕子所抬的「大槓」上，然後御前大臣醇親王和景壽，引領著小皇帝到行宮大門的麗正門前恭候，等梓宮經過，率領文武百官跪送上道。這時兩宮的黑布轎，已在行宮側門等候，小皇帝依舊跟著慈安太后一起，由間道疾行，先到喀拉河屯行宮，匆匆傳過午膳，由景壽陪著，乘轎到「蘆殿」－－席棚搭蓋，專為停奉梓宮之用的簡陋殿廷，奠了奶茶，依舊回到喀拉河屯行宮。

除了肅順和醇親王，以及其他少數大員，如肅順的心腹，吏部尚書陳孚恩等等，扈從梓宮以外，其餘的都隨著皇帝行動。早在康熙年間，就已建立了完善的巡幸制度，雖在旅途，照常處理政務，所以當慈安太后和麗太妃正繞行喀拉河屯行宮各處，指指點點在追憶去年中秋倉皇到此的光景時，慈禧太后卻在大行皇帝當時所用過的御座上，批閱章奏。因景生情，瞻前顧後，她彷彿有一種化為男兒身，做了皇帝的感覺。這份感覺，不但美妙，而且新奇，坐在御座上，扶著靠手，顧盼自豪，竟捨不得離開了。

就在這時候，御膳房首領太監來請示晚膳的菜單，她忽生怪想，這樣吩咐：「照去年大行皇帝在這兒用膳的單子開。」

御膳房首領大出意外，囁嚅著說：「那可記不得了。」

慈禧太后冷冷地答了兩個字：「查檔！」

御膳菜單，逐日記檔，但在道路之中，誰也不會把老檔放在手邊，看她的顏色不妙，御膳房首領，不敢多說，硬著頭皮答應，退了下來，自去設法。

倉卒之間，膳檔是無論如何沒有辦法去查的，好得舊人還在，大家苦苦思索，幸喜那天時值中秋，地在行宮，印象較深，把殘餘的記憶七拼八湊，居然湊完全了，除了大喪不用黃、紅等色，只用青花瓷器以外，慈禧太后所用的這一桌晚膳，與大行皇帝當日所傳的幾乎完全一樣，但感慨彌深，淺嘗輒止的情形，也是一樣，尤其是慈安太后，觸景生情，簡直食不下嚥了。

除了感慨，也還有驚疑，一路扈從的禁軍，大部分還掌握在肅順、載垣和端華的手中，時機逼到了緊要關頭，一言半語的疏忽，可以激出不測之禍，所以兩宮太后相約絕口不談到京以後的一切。慈禧太后則更擔心著名為恭護梓宮，其實負有監視肅順的任務的醇王，她深知她這個妹夫，才具平庸而又年輕氣盛，與肅順朝夕相處，倘或發生爭執，洩露真意，後果不堪設想。這樣提心吊膽，一直進了居庸關，聽說勝保新練的京兵來迎駕，才算放了一半心。

過了密雲，京師在望，九月二十八日的未正時分，到了順義縣西北的南石槽行宮，這裡離京城只有一天的路程了。三品以上的官員，規定在此接駕。等兩宮太后的大轎，沿著黃沙的蹕道，靜悄悄地將進街口，只聽有人朗聲說道：「臣奕訢跪請皇上聖躬萬安。」

一聽這聲音，慈禧太后不由得激動了，只覺萬感交集，不辨是悲是喜？忍不住掀開黑布轎簾，自淚眼模糊中望出去，正看見恭王頎長的身軀伏了下去在免冠磕頭。

「好了！」慈禧太后擦著眼淚，舒了口氣，無聲地自語：

「這可不怕了！」

長長的接駕的行列，一個個報名磕頭，等聲音靜止，大轎也進了行宮，直到寢殿前院停下，先到的太監宮女，一擁上前，行了禮接著各人的主子，進殿休息。

慈禧太后仍住西屋，剛要進門，聽得有人在一旁高聲喊道：「奴才給主子請安！」

是安德海！慈禧太后頗有意外之感，自然也很高興，但此時卻不便假以詞色，只說了兩個字：「起來！」

「喳！」安德海響亮地答應一聲，站起身來，疾趨上前，洋洋得意地揚著臉，掀開了青布門簾。

除了兩宮太后和雙喜以外，殿裡殿外的人，無不大感困惑，但只有小皇帝說了話，「皇額娘，」他拉著慈安太后的衣服問道：「小安子不是犯了過錯，給攆出去了嗎？怎麼又來了呢？」

「別多問！」慈安太后說了這一句，彷彿覺得不妥，便又說道，「犯了錯，只要改過了，自然還可以回來當差。」

小皇帝不甚懂她的話，但也沒有再問，只翻著眼睛罵了句：「討厭！」

「不許罵人！」慈安太后拉著他的手說：「來吧，一身的土，讓雙喜給你換衣服，洗了臉好吃飯。」

兩宮太后都換了衣服，重新梳洗，然後傳膳。敬事房首領陳勝文，用個銀盤，遞上「膳牌」，薄竹片塗粉書名，在傳膳時呈進，以便引見或召見。

慈禧太后翻了一下，看見恭王的名字，便向慈安太后徵詢意見：「咱們跟六爺見個面兒，問一問京裡的情形吧？」

她的聲音很大，彷彿是故意要說給什麼人聽似地，慈安太后懂得她的意思，越到緊要關頭越小心，防著有肅順他們的耳目，便也提高了聲音答道：「是啊！我就惦念著宮裡，也不知安頓得怎麼樣了？」

這表示召見恭王，不過是問問宮廷瑣務，把他當做一個內務府大臣看待，無關緊要。而恭王自然也有警惕，遞牌請見，無非是因為自己的身分，不能不出此一舉，其實也不承望見著兩宮太后。所以聽得傳旨召見，心裡反而惴惴然，唯恐慈禧太后不識輕重，說出句把激切憤慨的話來，或會招致意想不到的阻礙和變化。

因此，當見著兩宮太后時，他特別擺出輕鬆舒徐的神色，磕了頭起身，又向小皇帝請了個安，隨即執著他的雙手，高興地說道：「皇上的氣色極好。一路沒有累著吧？」

「噯！一路還算順利。皇帝很乖、很聽話，上蘆殿行禮，都是一個人坐著轎子去。」慈安太后又吩咐小皇帝：「叫六叔！」

小皇帝受了誇獎，越發聽話了，叫一聲：「六叔！」隨即倚著慈安太后的膝頭，靜靜地看著恭王。

恭王卻轉臉去看慈禧太后，他不敢使什麼眼色，但她從他眼中也看出他的意思，便即閒閒問說：「京裡還安靜吧！」

「安靜。」恭王從容答道，「京裡聽說兩宮太后迴鑾了，民心振奮得很。」

「噢！」慈禧太后面有喜色，「可真難為他們了。天冷了，窮家小戶也得照應。可商定了什麼章程沒有？」

「請兩位太后放心。已經定了十月初一開粥廠。」

「那好。」慈禧太后沉吟了一會，很謹慎地問道：「董元醇那個折子駁了下去，外面有什麼話沒有？」

這話很難回答，實情無法在此時此地陳奏，但又不能不作一些暗示，恭王想了一下答道：「大家都說，董元醇那個折子寫得不好。」

寫的不好是說文字不好，不是意思不好，兩宮太后都會意了。

恭王見此光景，便不等她們再問，索性說在前面：「梓宮回京的大小事務，臣會同周祖培、桂良、賈楨、沈兆霖、文祥、寶鋆，還有告退的老臣祈雋藻、許乃普、翁心存他們，都商量好了，只等皇上到京，按部就班去辦，萬無一失。」

這一說越發叫人放心，慈禧太后便問：「明兒什麼時候到京啊？」

「大概總在未刻。」

「這一年多，大家把局面維持住，可真是辛苦了。在京的大臣，皇帝都還沒有見過，一到京就先見個面吧！」

說著，慈禧向慈安看了一眼，另一位太后就微微點頭。恭王察言觀色，知道慈禧太后是想一到京就動手，時機似乎太侷促了些。

他還在考慮，她卻在催了：「六爺，你看行不行啊？」

恭王心想，來個迅雷不及掩耳也好，於是很沉著地答了一個字：「行！」

這時慈安太后亦已看出慈禧急於要動手的意向，心裡不由得有些緊張，口中便遲疑地問了出來：「明天來得及嗎？」

恭王正要這句話，隨即答道：「皇上倘是後天召見，那就諸事皆妥了。」說到這裡，放低了聲音，神色鄭重地又加了一句：「事須萬全，容臣有部署的工夫。」

「事須萬全」這四個字，頗為慈禧太后所重視，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好！明天等我們回到宮裡，六爺再『遞牌子』吧！」

這是說明天還要召見恭王一次。他也覺得有此必要，應聲：「是！」接著跪安退出。

第二天一早由南石槽動身，兩頂大轎，慈安帶著小皇帝在前，慈禧在後，辰時起駕，迤邐南行。未正一刻，到了德勝門外，三品以下的官員，在這裡接駕，報名磕頭，轎子便走得慢了。等進了德勝門，由鼓樓經過地安門，向東往南，由天安門入宮，換乘軟轎，到了歷朝太后所住的慈寧宮，已是薄暮時分了。

天一黑便不能召見外臣，慈禧太后心裡急得很，所以一進宮還來不及坐定，便叫過安德海來，低聲囑咐：「你去看看，六爺來了沒有？來了就『叫起』，讓他在養心殿等著。」

「喳！」安德海答應了一聲急忙忙奔了出去。

慈安太后見此光景，也就不忙著換衣服休息，與慈禧坐在一起，一面喝著茶，進些點心，一面等安德海來回話。

也不過兩刻鐘的工夫，安德海回來奏報，說恭王早已進宮，此刻遵旨在養心殿候駕，慈寧宮到那裡不算遠，兩宮太后也不傳轎，走著就去了。

養心殿從雍正、乾隆以後，就等於乾清宮一樣，是皇帝的寢宮，也是皇帝日常召見軍機，處理政務的所在，但大行皇帝在日，住在圓明園的日子多，在宮的日子少，所以對兩宮太后來說，養心殿是個很陌生的地方，一進了殿門，竟不知該往什麼地方走？

安德海極其機靈，搶上兩步，躬身問道：「請懿旨，是不是在東暖閣召見？」

這提醒了兩宮太后，並排走著，進了東暖閣，在明晃晃的燭火下，召見恭王。

「這兒的總管太監是誰？」慈禧先這樣問。

這一問把恭王問住了，楞了一下答道：「容臣查明了回奏。」

「不要緊。我不過想問問，這裡的人都靠得住嗎？」原來是怕洩漏機密，這是過慮了，「靠得住。」恭王答道：

「伺候養心殿的，都知道輕重。請兩位太后放心！」

「那就好！」慈禧太后的聲音也響亮了，「六爺，你看明兒該召見那些人吶？」

「人不宜多，管用的就行。臣擬了個單子在這裡，請兩位太后過目。」說著，掏出白紙書寫的名單，遞了上去，慈安太后接了過來，隨手轉交了給慈禧。

這張名單上開著簡單的履歷，恭王交到慈安太后手裡，她略看一看，怕裡面有什麼字不認得，便順手遞到左邊：「妹妹，你念吧！」

於是慈禧太后接著單子念道：

「恭親王奕訢。

文華殿大學士桂良，字燕山，瓜爾佳氏，滿洲正紅旗。

武英殿大學士賈楨，字筠堂，山東黃縣。

體仁閣大學士周祖培，字芝台，河南商城。

軍機大臣戶部左侍郎文祥，字博川，瓜爾佳氏，滿洲正紅旗。」

念完了，慈禧太后接著便問：「我記得大學士一共是四位？」

「是！」恭王答道：「還有一位是文淵閣大學士官文，奉旨留在湖廣總督任上，所以不能開進去。」

名單是恭王召集心腹，研商以後決定的，大學士為宰輔之任，文祥則是留京唯一的軍機大臣，加上恭王自己，親貴重臣都在裡面了，所以人數不多，份量很夠，足以匹敵顧命八大臣。慈禧太后深為滿意，把名單折了起來，裹在一方白紗手帕裡，點點頭說：「很好。明兒就是六爺『帶領』他們好了。你看，什麼時候召見才合適啊？」

「晚一點兒好。」

「嗯！」慈禧會意了，要到下午，等載垣、端華他們退值出宮以後，才是最好的時機。

「六爺！」慈安太后忽然問道：「明兒見了大家，我該怎麼說啊？那一會兒很要緊，一句話都錯不得。」

「是！」恭王肅然答應，考慮了一下才這樣回答：「兩位太后的意思，臣全知道，所以，明兒個兩位太后，不必垂諭太多，只把他們的欺罔之罪，好好兒說一說，能激發臣下忠愛憤激之忱，事情就容易辦了。」

「嗯，嗯！」慈禧太后深有體會，看著慈安使了個眼色，表示此刻不必再問，等下她會解釋。

「不過，臣還有句話，不得不先奏明兩位太后。」恭王顯得很痛心地又說：「先帝對臣不諒，誤會極深，臣目前的處境甚難。不管顧命八臣，怎麼樣的專擅跋扈，親承末命這回事，到底是有的，為了敬重先帝，明兒召見，臣實在不宜多說什麼。至於以後，也得等兩位太后和皇上賞下恩典來，臣才好就本分辦事。」

「我們知道。以後，當然把外面都付託給六爺。」慈禧先許了這個心願，然後才說：「可是，明兒也總得有人說話啊！」

「當然。」恭王極有把握地說，「兩位太后請放心，一定會有人說話。」

於是，這晚上，恭王派朱學勤把桂良、賈楨、周祖培、文祥都請到了他的在後湖南岸，大小翔鳳胡同之間的別墅裡來聚首。除了桂良是岳父，文祥是心腹以外，對賈、周兩老，恭王以皇叔之尊，卻執後輩之禮，這不僅因為這黃縣、商城兩相國，位高望重，齒德俱尊，更因為恭王心裡明白，滿洲人自己鬧家務，非仰仗漢大臣不能解決。

把顧命與垂簾之爭，當做八旗內部鬧家務，有此明達深入的看法，比肅順就高了一著，這就是文祥見識不凡的地方，但也是他們正紅旗的傳統。下五旗以正紅旗居首，太祖創立八旗時，正紅旗歸他的次子代善所有。太祖崩逝，代善擁立他們弟兄中最能幹的老八皇太極，就是太宗。代善亦因此大功，被恩獨隆，除他自己擁有「和碩兄禮親王」的尊銜以外，另有兩個兒子以軍功封為郡王，都是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

因為這個緣故，在開國以後的宮廷大政變，像順治年間的清算睿親王多爾袞，康熙末年的奪嫡之爭，以及世宗即位後的骨肉之禍，正紅旗都避免捲入漩渦，他們傳統的態度是，中立而和平，但不失效忠皇帝的基本立場。所以正紅旗的文祥和桂良，認為恭王要打倒肅順，必須爭取漢大臣和蒙古親王、大臣的支持，這就像弟兄鬧家務，自己人沒有是非曲直可言，必須請親友來調停是一樣的道理。如果親友袖手旁觀，這個家務鬧不清，弄到頭來必定兩敗俱傷，八旗可能會分裂，至少鑲藍旗會離心，因為鄭親王是鑲藍旗的旗主，他府裡還保存著鑲藍旗的大纛。

倘或出現這樣的局面，江南的戰事，將會逆轉，委屈成和議以求得的安定，也要付之流水。內憂復熾、外患續起，不是社稷生民之福。為了這個關係，恭王對賈楨和周祖培抱著極大的期望，疏通遊說的工作做了已不止一天，此一刻是到了必須仰仗他們的最後關頭了。

他先宣達了兩宮太后將於明日召見的旨意，接著便憂形於色地說：「大行皇帝屍骨未寒，深宮已不安如此，兩公國家柱石，不知何以感在天之靈？」

賈楨和周祖培只皺著眉，口中「嗯，嗯」地表示領會，卻不說話。

於是恭王只好指名徵詢了。賈楨曾為恭王啟蒙，當過上書房的總師傅，所以恭王對他特別尊敬，湊過身子去，親熱地叫一聲：「師傅，明日奏對，您老預備如何獻議？」

賈楨抬頭看著周祖培答道：「這要先請教芝翁前輩的意思了。」

周祖培的科名比賈楨早了幾年，入閣卻晚了幾年，所以拱著手連連謙辭：「不敢，不敢！自然是唯筠翁馬首是瞻。」

「要說馬首，」賈楨拿紙煤兒指著桂良說，「在這裡。燕公是首輔，請先說了主張，我們好追隨。」

入閣以桂良最早，賈楨用明朝的典故，尊稱他為首輔，桂良也是連稱「不敢」，然後苦笑著說：「二公不必再鬧這些虛文吧！老實說一句，明日只有二公的話，一言九鼎，可定大局。應該取一個什麼方針，請快指教吧！」

「是！」周祖培比較心直口快，但有話不便先說，催著賈楨開口：「蕩翁，當仁不讓！我們就商量著先定出個方針來，進一步好想辦法。」

賈楨「噗嚕嚕，噗嚕嚕」吸了兩袋水煙，才慢條斯理地說了句：「自然以安靜為主。不知太后可有什麼交代？」

慈安太后貼身所藏的那道密詔，早由曹毓瑛另錄副本，專差送交恭王，因此，明天兩宮太后召見，會有什麼話交代，他是完全知道的，但此時不便說得太明白，只隱約透露：「總不外乎在軍機上有一番進退。」

「那當然是題中應有之意。」賈楨又問，「可還有別的意思？」

「還有垂簾之議，可否亦待公決。」

「這也未嘗不可。」

賈楨這一句話，對周祖培是一大的鼓勵，他是贊成垂簾之議的，目的之一，是要借此報復肅順。肅順的狂妄無禮，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尤以周祖培所身受的為最難堪。大行皇帝避難熱河以前，他與肅順同為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有時司員抱牘上堂，周祖培已經畫了行的稿，肅順裝作不知，問說是誰畫的行？司員自然據實回答，他居然會把周祖培的簽押塗消，重新改定原稿。累次如此，而且就當著本人的面。這樣不替人留餘地，所以周祖培把他恨如刺骨，凡可以打擊肅順的任何措施，他都是無條件贊成的。

這時他懷中已揣著一份奏請兩宮太后臨朝聽政的草稿，隨即拿了出來，遞向賈楨，一面說道：「請筠翁卓裁！」

賈楨接到手裡，就著燭火，先看稿尾具名，已有了周祖培和戶部尚書沈兆霖、刑部尚書趙光的名字。再看正文，劈頭就說：「我朝聖聖相承，從無太后垂簾聽政之典，」但一轉又說：「惟是權不可下移，移則日替，禮不可稍渝，渝則弊生」，接著發揮「贊襄二字之義，乃佐助而非主持」，建議皇太后「敷宮中之德化，操出治之威權，使臣工有所稟承，不居垂簾之虛名，而收聽政之實效。」這個奏折有意避開「垂簾」的名目，實際上仍是建議垂簾，變成一種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的把戲，文章實在不見得高明，賈楨有些不以為然。但是他的年紀也大了，懶得用心思，更懶得動筆，所以口是心非地連聲說道：「很好！很好」

「然則請筠翁領銜如何？」

賈楨看這情形，勢在必行，這個折子上去，必蒙聖眷，富貴可保，落得撿個現成便宜，於是欣然答道：「當附驥尾。」取過筆來，端楷寫上自己的名字。

這一下真個是皆大歡喜。恭王算是放心了，明天召見，即使黃、周二人口頭沒有表示，有了這個奏折，仍舊可以在諭旨上大作文章。把這齣戲很熱鬧地唱了起來。

為了怕載垣、端華知道了這一夕的聚會，有所防備，既然大事已定，恭王便不必留賈、周二老多談，悄悄地仍舊把他們送了回去。但在他的別墅「鑒園」之中，卻是重帷明燈，徹夜不息，文祥、寶鋆、曹毓瑛、朱學勤這四個人，圍繞著他，整整商量了一夜，把所有的步驟，都仔細安排好了。

到了第二天午後，賈楨和周祖培都套車進了東華門，到內閣大學士直廬休息，等候召見。

兩位閣老都是六十開外了，身上病痛甚多，隨侍的聽差一會兒按摩捶背，一會兒進膏滋藥，忙個不了。看看剛交申時，淡淡的日影正上東牆，恭王匆匆而至，帶來了新的消息，載垣、端華和其他的顧命大臣，已經得到風聲，此刻都還在軍機處坐著不走，大有靜以觀變的模樣。

「那就不必等『叫起』了！」周祖培在這些儀制上面最熟悉，「反正王爺昨天已面奉懿旨，帶領進見，何不此刻就上去？」

「是啊！我正是這個意思。」

他們都是賞了「紫禁城騎馬」的，馬早改了肩輿，於是聽差「傳轎」，由外廷進入內廷，步入乾清宮西側的隆宗門，軍機處、南書房都在這裡，密邇著養心殿，一向是天子近臣，每日必到，而為國家大政所出的機要地帶，所以氣象森嚴，關防特緊。等他們一到，載垣和端華都從軍機處走了出來，但彼此心裡雖極緊張，表面卻都不失貴人氣派，面帶微笑，揖讓雍容，把他們請到軍機大臣直廬去坐。

等見過了禮，載垣看著他們問道：「六叔跟賈、周二公，怎麼走在一處？是有什麼指教嗎？」

「沒有什麼。」恭王很隨便地答說，「太后召見－－。」

不容他說完，載垣立即大聲打斷：「那有這回事？」

恭王笑笑不響，暗中盤算著脫身之計，念頭剛動，只聽外面一條尖銳高亢、男不男、女不女的嗓子在喊：「傳旨！」

載垣和端華一愣，恭王卻是極敏捷地站了起來，搶步上前，掀開簾子，並且回頭望了一眼，於是賈楨和周祖培便也都跟了出來。

來傳旨的是敬事房的首領太監丁進安，他早就出來了，悄悄在暗處窺探著，要等被召見的人到了才現身傳旨。這時便站在上首，面對恭王，大聲說道：「奉特旨：召見恭親王、大學士桂良、賈楨、周祖培、軍機大臣文祥，由恭親王帶領。」

這時載垣、端華、杜翰等等，也都出了屋子，聽得丁進安傳旨完畢，載垣憤然作色，指著丁進安厲聲問道：「何謂『特旨』？你說！是不是懿旨？」

「皇太后交代是『特旨』。」丁進安昂然答道，「是不是懿旨，王爺你自個兒琢磨吧！」

「當然是懿旨。」載垣看著恭王，聲音越發大了，「太后不應召見外臣！否則與垂簾有什麼分別？」

「是啊！」恭王聲色不動，隨口答道，「這話你明兒當面跟太后回奏吧！」

說著，他已經移動腳步，兩位閣老也是目不斜視地邁看四方步子，從從容容地跟在恭王后面。走到半路，桂良和文祥亦都趕到，於是會齊了由恭王帶領，逕上養心殿東暖閣來見太后。

兩宮太后帶著小皇帝，已先在等著，等行了禮，慈安太后吩咐：「請起來說話！」

這還是兩宮太后第一次跟桂良、賈楨、周祖培和文祥見面，恭王便一一引見，簡單地報告了他們的經歷。兩宮太后不斷點頭，十分謙和。

等這一套程序終了，恭王便引個頭說：「兩位太后有話，就請吩咐吧。」

於是，慈安太后把預先商量好的話說了出來：「你們都是三朝的老臣，國家的柱石，忠心耿耿，我們姐妹倆早就知道的，就巴望著有今天這一天，跟你們見了面，要請你們作主。」

周祖培趕緊答道：「不敢，不敢！」其餘的人也都一致躬身遜避。

「這不是客氣話，」慈安太后指著小皇帝說：「皇帝才六歲，我們姐妹又年輕，孤兒寡婦，在外面受人欺侮啊！」

語聲未終，陡然一聲嬌啼，慈禧太后失聲而哭，慈安太后的淚水原就在眼眶裡晃蕩，這一下自然也跟著涕泗漣漣，把個小皇帝嚇得慌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小嘴一癟，也拉開嗓子，號啕大哭。

這娘兒三個的哭聲，震動了整個養心殿，幾位老臣，無從解勸，只好陪著宣涕。君臣對哭，如遭大喪，這樣彼此影響著情緒，一下子引起了悲憤激昂的情緒。

兩宮太后且哭且訴，肅順的跋扈驕狂，原己在大家心目中烙下了極深的印象，所以她們，特別是慈禧太后的話，很容易打動人的心。等說到爭執痛駁董元醇的旨稿，小皇帝驚悸之餘，竟致遺溺時，周祖培突然抗聲而言：「太后何不治他們的罪？」

這一聲如石破天驚，哭聲立刻低了，在殘餘的抽噎唏噓中，慈禧太后問道：「顧命大臣也能治罪嗎？」

「有何不可？」周祖培斬釘截鐵地答說：「請先降旨，解除他們的職務，自然就可以治罪了！」

「好！」慈禧太后點著頭，連說了三個「好」字，接著又說：「現在就降旨吧！」

於是慈安太后背過身子去，解開肋下衣紐，取出貼身所藏的那道密旨，遞了給恭王：「六爺，你念給大家聽吧！」

原是密旨，此刻成了「明發」，曹毓瑛也是照明發上諭的格式寫的，每頁六行，字大且多，所以這道藏在慈安太后身上多日，片刻不離，入手餘溫猶在，並似乎香澤微聞的諭旨，展開來有如一個小手卷那麼長。這使得周祖培等人，大為驚奇，不知太后身上何能有此文件，更不知道長篇大論，說得是些什麼？

等傳旨的人往上面一站，其餘諸臣，隨即都跪了下來。恭王從「上年海疆不靖」開始，念到「都城內外，安謐如常」，換口氣念第二段，是說載垣、端華、肅順「朋比為奸」，力阻迴鑾，因為「口外嚴寒」之故，以致「聖體違和」，崩於行在。

這是把大行皇帝的死因，都歸罪於那三個人了。

因此，諭旨上說：「朕御極之初，即欲重治其罪，惟思伊等系顧命之臣，故暫行寬免，以觀後效。」這以下就說到八月十一的事了，以皇帝的口氣，認為董元醇所陳奏的三件大事，「深合朕意」，雖然本朝向無太后垂簾的制度，但既登大位，「惟以國計民生為念，豈能拘守常例？此所謂事貴從權，特面諭載垣等，著照所請傳旨。」

文章到緊要關頭上來了，恭王特意提高了聲音，不疾不徐地念道：

「該王大臣奏對時，嘵嘵置辯，已無人臣之禮；擬旨時又陽奉陰違，擅自改寫，作為朕旨頒行，是誠何心？」

這「是誠何心」四字，是痛駁董元醇的警句，也是恭王最痛心的指責，曹毓瑛以其人之道還治，用在此處，非常巧妙。

恭王念到這裡，心中痛快，不由得略停一停，垂眼下望，只見俯伏在地上的周祖培，正微微頷首，可見得這四個字，下得確有力量，於是越發抖擻精神，朗聲誦念：

「且載垣等每以不敢專擅為詞，此非專擅之實跡乎？總因朕沖齡，皇太后不能深悉國事，任伊等欺蒙，能盡欺天下乎？此皆伊等辜負皇考深恩，若再事姑容，何以仰對在天之靈？又何以服天下公論？載垣、端華、肅順著即解任。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著退出軍機處。派恭親王會同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將伊等應得之咎，分別輕重，按律秉公具奏。至皇太后應如何垂簾之儀，一併會議具奏。特諭。」

等宣完諭旨，慈禧太后緊接著又說：「你們大家還有什麼意見，儘管說了，我們一起商議。」

周祖培是有意見的，但不知如何表達。他覺得這道明發，措詞得體而有力，足以正載垣等人之罪，但奉行諭旨，卻不容易，「無人臣之體」是大不敬，「擅自改寫」諭旨是矯詔，再加上危言欺罔，阻撓迴鑾，以及專擅跋扈等罪，只要有一款成立，便是死罪，而這些人目前僅僅解任，活動的力量仍舊存在。這樣，將來六部九卿、翰詹科道會議定罪，就必有一番極嚴重的爭執，倘或不能制肅順的死命，一旦反撲，後患無窮，大是可慮。

他正在這樣躊躇著，恭王已先發言，「啟奏兩位太后，」他說，「臣奉派傳旨，責任重大。有句話，必得先請示兩位太后，倘或載垣、端華、肅順諸人不奉詔，應作何處置？」

慈禧太后一聽這話，張大了眼睛，炯炯逼人地問道：「他們在這裡也敢嗎？」

「剛才臣等奉召之時，載垣還想阻攔，說『太后不應召見外臣』。」

「這不成了叛逆了嗎？」慈禧太后極有決斷地指示：「果真如此，非革職拿問不可。」

抓著這一句話，周祖培趕緊接腔：「太后聖明！」

這是贊同太后的主張的表示，慈禧太后隨即向恭王說道：「那就再擬一道諭旨吧！曹毓瑛在不在這兒？馬上寫旨來看。」

「好。一起寫旨來！」

於是文祥退出東暖閣，就在養心殿廊下，向太監借了副筆硯，將拿問載垣等人的諭旨寫好，重新進殿，呈上旨稿。

慈禧太后看完以後，隨即在紙尾蓋了「同道堂」的圖章，一面把諭旨大意講了給慈安太后聽，一面從她手裡接過「御賞」圖章，蓋在上面。等把這一道最要緊的手續完成了，才遞到恭王手裡。

等跪安退出，恭王手捧三道諭旨，仍舊回到軍機處，載垣和端華已經聽得風聲，說是兩宮太后對召見諸臣，號啕大哭，猜到必有諭旨，卻不知內容如何？心裡正在驚疑不定、坐立不安的時候，聽得靴聲橐橐，從窗裡望出去，恰好看見了恭王手裡的文件。

端華沉不住氣，想先迎出去問個究竟，讓載垣一把拉住，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要他裝作不知，靜以觀變。

於是端華重新坐了下來，剛取出鼻煙壺，只聽外面恭王大聲在問：「乾清門侍衛在那兒？」

這原是佈置好的，剛一聲喊，從隆宗門進來一班侍衛，一起給恭王請了安，垂手肅立。

他從手裡取一道諭旨揚了一下：「你們聽仔細了，奉旨：將載垣、端華、肅順革去爵職，拿交宗人府。如果載垣、端華等人膽敢不奉詔，你們給我拿！」

這是暗示載垣、端華不要自討沒趣，但先聲奪人，端華一聽鄭親王的爵位革掉，失去護符，這一下送到宗人府拷問治罪，可有得苦頭吃了！一想到此，心膽俱裂，「叭噠」一聲，把個八千兩銀子買的，通體碧綠的翡翠鼻煙壺，從手裡滑落，打碎在地上。

其時已有一個侍衛掀簾進來，高聲說道：「請諸位王爺、大人出屋去吧！有旨意。」

載垣有片刻的遲疑，終於還是走了出去，他一走，端華等人自然也跟著到了廊下。只見恭王神情莊肅地說道：「奉旨：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退出軍機。應得之咎，派恭親王會同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分別輕重，按律秉公具奏。」

在一提到名字時，那五個人已跪了下來，等宣完旨，個個面如土色。比較還是穆蔭鎮靜些，說了句：「臣遵旨。」然後大家都磕了頭，站了起來，垂頭喪氣地退回屋內。

載垣突然開了口，他是一急急出來的一句話：「我們沒有在御前承旨，那裡來的旨意。」

「哼！」恭王冷笑一聲，回頭對周祖培說道：「你們看，到今天，他們還說這話。」

「只問他們，奉不奉詔就是了！」

這句話很厲害，載垣不敢作聲，端華卻先叫了起來：「這是亂命－－。」

一句話未完，恭王大聲喝道：「給我拿！」

說到「拿」字，已有侍衛奔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揪住了載垣和端華，同時把他們的暖帽從頭上摘了下來。

「豈有此理！混帳！你們敢這個樣子對待國家大臣？」載垣高聲大罵。

「送宗人府！」恭王說了這一句，首先走了出去。

等一出隆宗門，但見遠處雞飛狗跳般亂成一片，顧命大臣入朝的輿夫僕從，都讓守衛宮門的護軍驅散，這面載垣和端華還在大聲吆喝：「轎子呢？轎子！」乾清門的侍衛沒有一個答腔，推推拉拉地把他們架弄到宗人府去了。

「七爺不至於連這一個都辦不了，」文祥很沉著地答道：

「等我來籌劃一下。」

「對。不過，可也要快。」恭王又說，「我先陪他們到內閣去談談，回頭就迴翔鳳胡同。你這裡的事兒一完，馬上就來。」

於是恭王陪著桂良他們到太和門側的大學士直廬，文祥仍回軍機處。解任的軍機大臣都已回家，閉門待罪，整個樞廷，只剩下文祥一個人維繫政統，由於這一份體認，使他頓感雙肩沉重，似覺不勝負荷。同時想到聲勢烜赫的王公大臣，片刻之間，榮辱之判何止霄壤？宦海中的驚濤駭浪，也著實令人望而生畏。

正這樣感慨不絕時，朱學勤已迎了上來，他是以值班軍機章京的資格留在這裡的。此刻人逢喜事精神爽，臉上掛著矜持的微笑，但一見文祥的臉色沉毅，不知出了什麼意外，笑容頓斂，只悄悄跟著他進了裡屋。

「唉！」文祥嘆口氣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朱學勤不知他是為誰感嘆？不便答話，只問：「到密雲傳旨派誰去？」

文祥想了想說：「勞你駕，看楊達在不在？」

楊達是步軍統領衙門的一個佐領，文祥把他挑了來做侍從，人生得忠誠而機警，朱學勤覺得派他到密雲辦這件差使，是個很適當的人選，於是親自到隆宗門外去把他找了來。

「修伯，你用恭王的名義，寫封信給醇王，把今天的事，扼要敘一敘。連同這道上諭，一起加封寄了去。」

朱學勤照他的囑咐辦妥，另外又取了一個軍機處的印封，套任外面，一起送了進來，文祥過了目，隨即交了給楊達。

「這裡到密雲，最快什麼時候可到？」

「馬好的話，三更天可到。」

「你騎了我的那匹『菊花青』去。三更天一定得到。」文祥又問，「密雲地方你熟不熟？」

「去過幾回，不算陌生。」

「好！七王爺住在東大街仁義老店。一到密雲，就去叫七王爺的房門，當面把這封信送了，到天亮，你再去見七王爺，他有什麼話，你帶回來。明兒中午，我等你的回話。」

「喳！」楊達響亮地答應著。

「我再告訴你，」一向一團藹然之氣的文祥，此時臉上浮現了肅殺的秋霜：「這一趟差使不難，你要辦砸了，提腦袋來見我！記住，謹慎保密！」

楊達神色懍然地稱是，當著文祥的面，把那個厚厚的大印封，貼胸藏好，請安辭去。匆匆回到東城步兵統領衙門，從槽頭上把文祥那匹蒙古親王所贈的「菊花青」牽了出來，又挑了四名壯健的親兵和四匹腳程特健的好馬，到文案上領了兵部所發，留存備用的火牌，上馬往北，一直出了德勝門。

這時天還未黑，五騎怒馬，奔馳如飛，正好是三更時分，到了離京城一百里的密雲縣南門。大行皇帝的梓宮正行到這裡，城鄉內外，警衛森嚴，楊達叫開了城門，驗過火牌，驅馬直入，到了十字路口，一折往右，便是東大街，找著了醇王所住的客店。

客店的大門是整夜不關的，現在有親貴大臣在打公館，更有輪班的守衛，等楊達剛下了馬，要進店時，便有人喝道：

「站住！」

於是楊達便站住，等那名藍翎侍衛，帶著兩名掮著白蠟桿子的護軍到了面前，他才喘著氣說：「兵部驛遞，有六百里加緊的『廷寄』，面遞七王爺！」

「七王爺還得有會兒才能起身，你等著吧！」那侍衛往裡面努一努嘴，「屋裡有酸菜白肉、火燒、滾燙的小米粥，也還有燒刀子，先弄一頓兒！」

「多謝你啦！」楊達給那個藍翎侍衛打了個千，陪笑說道：「上頭交代，一到就得把七王爺喚醒了，面遞公事，勞你駕，給回一聲兒吧！」

「嗯，嗯，好！」

藍翎侍衛轉身進店，過了有一盞茶的工夫，匆匆奔了出來，招一招手把楊達帶到西跨院，只見醇王披著一件黑布棉袍，未扣紐扣，只拿根帶子在腰裡一束，站在西風凜冽的階沿上等。

楊達搶上兩步，到燈光亮處行禮，自己報名：「步軍統領衙門左翼總兵屬下佐領楊達，給七王爺請安。」

醇王心裡有數，是文祥派來的專差，便說：「進屋來！」又對藍翎侍衛說，「你把瑞大人去請來。」

楊達跟著醇王進了屋子，從懷裡掏出那個已有汗水滲潤的印封，雙手遞了上去，同時輕聲說道：「文大人交代，限今晚三更趕到，當面送上七王爺。」

醇王不暇答話，拆開印封，先看恭王具名的信，再看諭旨，心裡一陣陣興奮，這一天終於到了！曹毓瑛給他安排的好差使畢竟來了！非得漂漂亮亮的露一手不可。

按捺住心頭的激動，他平靜地問楊達：「你剛才到了這裡，是怎麼跟外面說的？」

「卑職只說，有六百里加緊的『廷寄』，要即刻面遞七王爺。」

醇王放心了，京裡天翻地覆的大變動，絲毫不曾洩漏，不由得誇一聲：「好小子！會當差。」接著喊一聲：「來呀！」

聽差應聲而來，醇王吩咐取五十兩銀子賞楊達。

楊達謝了賞，又轉達了文祥的意思，要他等天亮以後，來見醇王，有什麼回信好帶回去。

「好，好！」醇王很高興地說，「天亮了你來，我讓你回去交差。其實到那時候全都明白了，就我不說，你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楊達不甚懂得他的話，但不敢多問，退了出去，一摸懷裡的五十兩銀子，心花怒放，找著了他帶來的親軍，一起到侍衛值夜的屋裡，叨擾了一頓宵夜，自去打盹休息。

在醇王屋中，瑞常深夜奉召，依然穿了袍褂來見，摒除僕從，醇王一言不發，先把京裡來的文件，遞給他看。這原在瑞常意料之中，只想不到發動得如此之快！雖然拿問肅順，欽命睿醇兩王辦理，但身為行在步軍統領，此行護蹕的責任，大部分落在自己雙肩，出了亂子，難逃嚴譴，因此他的沉重的表情，與醇王的躊躇滿志，躍躍然將作快意之事，大異其趣。

「芝山！」醇王叫著他的別號問道：「你看如何著手？」

「王爺！事出倉卒，錯不得一步。」

「那自然。」

瑞常拉一拉椅子，移近了燭火，把頭湊過去說：「你看他會奉詔嗎？」

「這可說不定了。不過，他就是不奉詔，難道還敢有什麼舉動嗎？不敢，」醇王極有信心地說，「我料他不敢。」瑞常把個頭搖個不停：「不然，不然！」他說，「像他如此跋扈的人，自然也想到結怨甚深，身邊豈能沒有一兩百個死士？」

聽得這話，把醇王嚇一跳，滿懷高興，大打折扣，怔怔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此事須從長計議。」瑞常又說，「我陪王爺去見了睿王再說。」

這個建議，未能為醇王接受，他認為當夜就須「傳旨」，為時無多，無法從容籌議，不如在這裡商量好了辦法，再通知睿王一起行動，比較簡捷妥當。

瑞常想想這話也不錯，於是為他先分析警衛配備的形勢，他說他的兵力，只擔任護衛蹕路的責任，都在外圍，根本沒有用處，而肅順依舊兼著正黃旗領侍衛內大臣的差使，上三旗的侍衛，三分之一歸他指揮，如果急切一拚，後果不堪設想。

「所好的，正黃旗的侍衛，大都在蘆殿護衛梓宮。他身邊的人不多。」瑞常又說，「就怕他蓄養著死士。」

說道「死士」，醇王又皺眉了：「這個人刻薄寡恩，不見得會有肯替他出死力的人。就算有，也不至於寸步不離左右。

咱們不必三心兩意，趁早動手吧！」

「就動手也得佈置一下。得派親信矯健的人，這個，」瑞常徐徐說道：「我看四額駙那裡的人最好。」

「對！」醇王對這個主意，非常欣賞，「咱們就借四額駙的人。」

四額駙德穆楚克扎布，新補了上虞備用處的差使，這個衙門又稱粘竿處，那裡的侍衛，上樹下水，甚麼地方都得去，所以都挑年輕機警，身手活躍的上三旗子弟充任，用他們去對付肅順身邊可能有的「死士」，比較最妥當。這一層就算說定了。

再商量下去，很快地都有了結論，外圍警戒歸瑞常負責，進房抓人是醇王親自出馬，睿王年紀大了，只請他在外面擺個樣子。

「事不宜遲，上睿王那裡去吧！」醇王說了這一句，叫進聽差來，伺候著換上袍褂，與瑞常一起到了睿王那裡。

睿王和醇王住在一家客店，只不過隔了一個院子，叫開了門，密談經過，睿王覺得諭旨上是自己在先，論爵位又是親王，恭王和文祥卻把密旨寄給醇王，心中不快，所以拱拱手說道：「這麼個大案子，自然是請七叔作主。」

醇王還未開口，瑞常聽出話風不妙，趕緊說道：「七王爺自然也還得聽王爺的指揮。」

睿王聽得這話，心裡才好過些，點點頭說：「都是為皇上辦事，何分彼此？七叔有什麼主意，就說吧！」

於是醇王說了他跟瑞常商定的計劃，只把誰進屋抓人的話改了一下：「怎麼樣傳旨，我得聽你的意思。」

醇王一向年少氣盛，總想辦一兩件漂亮差使露露臉，睿王早已深知，所以這時摸著山羊鬍子說道：「英雄出少年，手擒巨奸，自然要讓七叔當先。」

「那就這麼說了。你請換衣服吧！我到四額駙那裡去。咱們在他那兒會齊。」

「我就不陪七王爺了。」瑞常請了個安說，「回頭我也到四額駙那裡會齊。」

「還得規定一個時間。」醇王從荷包裡摸出一個大金錶來看了看說：「這會兒西洋鐘是一點半，咱們准兩點半會齊，三點動手。你來得及嗎？」

「盡力辦吧！」

「慢著！」睿王把眼珠轉了兩下，斷然作出決定，「芝山，你要盡量多派兵，把他那兒四處八方全安上人，要叫它裡外隔絕了！七叔，你進去的時候，先把他那裡的侍衛班領找出來，把事由兒告訴他，問他遵不遵旨？不遵旨就拿辦。這麼做，費點兒手腳，可是事情是正辦，就出一點兒差錯，咱們也還有說話的餘地。」

這番話，叫醇王很佩服，姜到底是老的辣。當然，他不是為了將來卸責打算，只是覺得把侍衛班領先叫出來，說明緣由，是擒賊擒王的上策，只要這個人俯首聽命，就不必怕什麼「死士」了。

於是分頭辦事，到了兩點半，都已在德穆楚克扎布那裡會齊。粘竿處的侍衛早已挑好，聽說隨著醇王去拿肅順，個個摩拳擦掌，十分興奮，這一半是出於年輕好事，另一半卻由於肅順曾奏減八旗糧餉，沒有一個對他有好感之故。

准西洋鐘三點，醇王帶著那班年輕侍衛，大步往肅順的行館而去，這時大街小巷都已經戒嚴了。

睿王年紀大了，夜深霜重，由瑞常陪著，坐了暖轎也到了，按照預定的計劃，徵用街口一家茶館，作為臨時的指揮處所。兩王一尚書，剛剛坐定，聽得一陣陣極清脆的馬蹄敲打青石板路面的聲音，急如驟雨，極有韻律，深宵人靜，聲勢顯得甚壯。睿王和醇王，不由得都側耳靜聽，臉上有微微驚疑的神色。

於是瑞常急忙說道：「喔，我倒忘了稟告兩位王爺了，是我約的伯彥訥謨祜，此刻必是帶著他的馬隊來了。」

僧王的長子貝勒伯彥訥謨祜，新派了嚮導處的差使，一路來都是打前站，他有自己的衛士，剽悍的蒙古馬隊，此刻應瑞常的邀約，特地點齊了人馬，共是二十四名，一陣風似地捲到，得此鐵騎，醇王的膽更壯了。

彼此匆匆見了禮，當即由睿王發令，派人到肅順的行館，把那名侍衛班領找來。

所有護送梓宮的王公大臣，一路都由地方官辦差，租用當地的客店作公館，只有肅順因為帶著兩名寵妾同行，不便與大家住在一起，所以由內務府的官員，替他們的「堂官」當差，自覓住處，在密雲借的是一家鄉紳的房子，共是一個大院，一個花廳。

住在前院廂房的侍衛班領，名叫海達，這時已為蒙古馬隊的蹄聲所驚醒，心裡奇怪，梓宮在此，貴人如雲，是那個武官這麼大膽，半夜裡帝著馬隊橫衝直撞，不太放肆了嗎？

正這樣在心裡犯疑，聽得有人在敲窗戶，起床一看，是一名守夜的藍翎侍衛來報告，說是睿王派人來召喚。

「咦！」海達愣了愣又說，「他是王爺，我不能不去。可是，旗分不同，他管不著我呀！」

「頭兒！」那侍衛踏上一步，湊到他眼面前說，「別是要出事！步軍統領衙門的人都出來了，不知要幹什麼？」

海達一聽這話，越發吃驚，看這樣子，應該去稟報肅順，但也怕這位「中堂」的脾氣大，吵了他的好夢，說不定會挨一頓臭罵。但時間上又不容他細作思考，匆遽之間，認為自己先出去看一看，再定主意，這無論如何是不錯的。

於是他戴上大帽子，急急走了出去，剛到門口，遇見為睿王傳令的侍衛，原是熟人，彼此招呼了一下，那人壓低了聲音說道：「睿王奉旨拿人，本來想請肅中堂會同辦理，怕的是正在好睡，特意讓你去一下，把事由兒告訴了你，回頭好說給肅中堂知道。」

原來如此！海達疑慮盡釋，欣然跟隨而去。到了路口茶店，但見馬隊步勇，刀出鞘，箭上弦，燈籠極多，名號不一，竟似會操之前，未曾擺隊，先作小休的模樣。等一進了店，發現不但有睿王，還有醇王，瑞尚書和蒙古王子伯貝勒，這一驚非同小可，硬著頭皮行了禮，垂手肅立，靜聽吩咐。

「海達！」睿王問道：「肅中堂這會兒在幹什麼？」

「回王爺的話，肅中堂這會兒還睡著。」

「睡在那兒？」醇王問說。

這話驟不可解，海達想了想才明白，必是問的睡在那間屋子，於是照實答道：「睡在吳家大宅西花廳東屋。」

「有人守衛嗎？」

越問越怪了，海達便遲疑著不敢隨便回答。

「怎麼啦？」醇王把臉一沉，「你是沒有長耳朵，還是沒有長嘴巴？」

醇王打官腔了，海達無法不說話：「有兩個坐更的。」

「你們聽聽！」醇王對瑞常和伯彥訥謨祜說，「叫什麼『坐更的』！那不是皇宮內院的派頭兒嗎？」

瑞常笑一笑，轉臉問海達：「那兩個守衛是什麼人？是輪班兒呢，還是總是那兩個人？是歸你管呢，還是肅中堂自己挑的人？」

「是輪班兒，歸我管。」

瑞常與醇王交換了一個眼色，彼此都會意了，也都放心了，輪班守衛，且歸侍衛班領管轄，可知是普通的侍衛，決非肅順豢養的「死士」。

「海達！」睿王提高聲音喊了一聲，用很嚴肅的聲音問道：

「我問你，你是聽皇上的話，還是聽肅中堂的話？」

種種可疑的跡象，得這一句話，便如畫龍點睛，通禮皆透，海達大吃一驚，知道關係重大，禍福就在自己回答的一句話和答話的態度上，趕緊一挺胸，大聲答道：「王爺怎麼問這話？海達出身正黃旗，打太宗皇帝那時候起，就是天子親將的禁軍，我憑什麼不聽皇上的話？」慷慨激昂地說到這裡，忽然發覺話有語病，便緊接著補充：「再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海達就算不是上三旗的人，可也不能不聽皇上的話呀！」

「好，赤膽忠心保皇朝！」睿王用念戲詞的聲音說了這一句，轉臉對醇王又說：「七叔，你請吧！我坐守『老營』，靜聽『捷報』。」

「我這就去！」醇王這時候自覺意志凌雲，響亮地答應了一聲，站起身來吩咐海達：「你帶路！咱們去拿奸臣。」

雖未說出「肅順」二字，但是早見端倪，可海達此時仍不免有晴天霹靂之感，不論如何，自己算是在肅順手下當差，帶著外人去捉拿本衙門的堂官，說出去總不是什麼顏面光彩的事，因此，他口中很快地答應，心裡卻在大轉念頭，思索脫身之計。

這時蒙古馬隊已開始在街上巡邏，吳家大宅的侍衛們又見醇王親臨，而且帶著粘竿處的人，都不免詫異，但有他們「頭兒」陪著在一起，自然不會想到是來捉拿肅順。這種疑惑的神色，啟示了海達，未進院子以前，他悄悄把醇王拉到一邊，低聲說道：「七王爺，回頭到了花廳，您老帶著人進去，我替你在花廳門口把守。為的是肅中堂嗓門兒大，萬一嚷了起來，外面一定會有人進來，我就可以替七王爺擋了回去。」

醇王同意了他的辦法，可是另外派了兩個人跟他在一起「把守」，其實是監視海達，怕他到外面召集部下來救肅順。

這時在花廳守衛的兩名侍衛，聞聲出來探視，見是醇王，急忙請安，但眼睛卻望著海達，想得到一個解釋，究竟是怎麼回事？

為了表示是在被挾制之中，海達當然不會開口，而且也用不著他開口，因為醇王已直接在下命令了。

「把肅中堂叫醒了，請他出來，說有要緊事。」

「是！」兩個侍衛答應著轉身要走。

「慢著！」醇王說了這一聲，回頭努一努嘴。

於是粘竿處的四個年輕小伙子，就像突出掩捕什麼活潑的小動物似地，以極快的步伐撲到那兩個侍衛身邊，還未容他們看清楚時，腰上的佩刀已被繳了去。

「這算什麼？」其中的一個，大為不悅，似埋怨似質問地說。

「沒有什麼，」醇王撫慰他說，「把你們的刀，暫借一用，一會兒還給你們。去吧，照我的話，好好兒辦，包你不吃虧。」

那兩名侍衛這時才醒悟過來，心裡在說：肅中堂要倒大霉了！光棍不吃眼前虧，乖乖兒聽話吧！於是諾諾連聲地轉身而去。

那座花廳是一明兩暗三間屋子，他們走到東屋窗下，敲著窗子喊道：「中堂，中堂！」

一連叫了三、四聲，才聽得裡面發出嬌滴滴的詢問聲：

「誰呀？」

「坐更的侍衛。」

「幹嗎？」

「請中堂說話。」

這時肅順也醒了，大聲問道：「什麼事？」

「有要緊事，請中堂起床，我們好當面回。」

「什麼要緊事？你就在那兒說好了。」

兩名侍衛詞窮了，回頭望著醇王求援。

肅順聽聽沒有聲音，在裡面大發脾氣：「混帳東西，你們在搗什麼鬼？有話快說，沒有話給我滾！」

這一下，侍衛只好直說了：「七王爺在這兒。就在這兒窗子外面。」

「咦！」是很輕的驚異聲，息了一會，肅順才說：「你們請問七王爺，是什麼事兒？」

到這時候醇王不能不說話了：「肅順，你快起來，有旨意。」

「有旨意？」肅順的聲音中，有無限的困惑，「老七，你是來傳旨？」

「對了。」

「奇怪呀！」肅順自語似地說，「有旨意給我，怎麼讓你來傳呢？」

他是自索其解的一句話，在醇王聽來，就覺得大有藐視之意了，日積月累，多少年來受的氣，此時一齊爆發，厲聲喝道：「明告你吧！奉旨來拿你。快給我滾出來！」

一句話未完，只聽得陡然嬌啼，而且不止一個人的聲音，然後聽得肅順罵他的兩個寵妾：「哭什麼！有什麼好哭的？憑他們一群窩囊廢，還敢把我怎麼樣？」

這一下真把醇王氣壞了！真想一腳踢開了門，把肅順從床上抓起來，但顧慮到有兩個年輕婦人在裡面，儀制所繫，不甚雅觀，所以只連連冷笑，把胸中一團火氣，硬壓了下去。

在近乎尷尬的等待之中，聽得屋中有嚶嚶啜泣聲，悄悄叮嚀聲，以及窸窸窣窣，似乎是穿衣著靴聲，然後這些聲音慢慢地減少，這應該開門出來了，但是沒有。

疑惑不定地等了好半天，醇王猛然醒悟，指著那裡的一個侍衛，大聲問道：「裡面有後門沒有？」

「有個小小的角門，不知通到那兒？從來沒有進去過，不敢說。」

壞了！醇王心想，肅順一定已從角門巡走，當然逃不掉的，但多少得費手腳。這一來，差使就辦得不夠漂亮了。

正想下令破門而入時，「呀」地一聲，花廳門開，滿臉怒容的肅順，在燈籠照耀之下，昂然走了出來。

不容醇王開口，他先戟指問道：「老七，你手裡拿的什麼東西？」

醇王把諭旨一揚：「上諭！你跪下聽吧！」

「慢著！你先說說，誰承的旨？」

「恭親王、大學士桂良、局祖培、軍機大臣文祥。」

「哼，這是什麼上諭？」肅順說得又響、又快又清楚，「這四個人憑什麼承旨？旨從何出？你們心眼兒裡還有祖宗家法、大行皇帝的遺命嗎？大行皇帝，屍骨未寒，你們就敢當著梓宮在此，矯詔竊政，不怕遭天譴嗎？」

這一頓嚴厲的訓斥，把個醇王弄得又氣又急，他辯不過他，也覺得無須跟他辯，惱羞成怒，厲聲喝道：「沒有那麼多廢話！把他拉下來跪著接旨！」

粘竿處的侍衛早就躍躍欲試了，一聽令下，走上來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肅順按著跪倒，肅順身壯力大，加以出死命掙扎，一時間還不能把他弄服貼，但這也不過他自討苦吃而已！那些調鷹弄狗慣了的上三旗褲褲子弟，有的是花招，一個施展擒拿術把他的右手反扭，一個往膝彎裡一磕，肅順立刻矮了半截，然後另一個把他的脖子一捏，辮子一拉，頭便仰了起來，視線正好對著醇王，在高舉的燈籠之下，只見他疼得齜牙咧嘴，額上的汗有黃豆那麼大。

於是醇王高捧拿問肅順押解來京的上諭，一共七八句話還是結結巴巴地念不利落，好在這只是一個形式，匆匆敷衍過後，他又下令把肅順押了出去，同時派四個侍衛，進花廳東屋把肅順的兩個寵妾也哭哭啼啼地抓了來，一起送到睿親王那裡。

大功告成了，氣也算出了，但醇王並不覺得痛快，相反地，覺得自己勝之不武，做了件很窩囊的事。這樣一直出了吳家大宅，才想起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沒有辦，於是停下來想了想，回頭問道：「海達呢？」

「海達在！」

「這兒責成你看守，一草一木不許移動！」醇王已想到肅順要抄家了。

九(一)　第一部　慈禧前傳

醇王拿肅順，搞得這樣子劍拔弩張，如臨大敵，是恭王所不曾想到的，按實際情形來說，他也沒有工夫去注意對肅順的報復，擺在他眼前的唯一大事，是把政局安定下來，而經緯萬端之中首當著手的，是接收政權。

顧命大臣的制度，一下子被砸得粉碎了！這樣，軍機處的權威，便自然而然恢復，照道理來說，文祥是唯一被留下來的軍機大臣。因此，在過渡期間，他應是承先啟後，唯一掌握政權的人物。但文祥的性格，自然不肯自居於這樣重要的地位為了恭王復出，能顯示出朝局全盤變更的意義，先帝－－文宗顯皇帝所親簡的軍機大臣，全部罷免，樞廷徹底改組，文祥等於以新進資格，重新入直。

當肅順在密雲咆哮大罵時，京裡大翔鳳胡同的鑒園，臨湖的畫閣中，重帷低垂，燈火悄悄，恭王正和文祥、寶鋆，還有曹毓瑛、朱學勤，在密商軍機大臣的名單。

先定原則，恭王問道：「咱們是五個還是六個？」

「原來是五個，還是五個吧！」

「好，就暫定五個好了。」恭王接納了文祥的意見，親自提筆，一面在紙尾寫上「曹毓瑛」三字，一面又說：「一個蘿蔔一個坑，琢如抵焦祐瀛的缺。」

曹毓瑛急忙離席遜謝，但未容他發言，寶鋆拉著他坐了下來，「你甭客氣了！」他說，「焦大麻子那個缺原就是你的。」

「對了。」恭王點點頭，提筆又說：「博川自然還是留任。」

他把「文祥」的名字寫在曹毓瑛之前，但兩者之間，隔得很寬，寶鋆心裡有數，這空著的位置是留給他的。於是放心了。

自己有了著落，便得為別人打算，寶鋆與恭王的私交極厚，彼此到了可以互相狎侮的程度，所以用一種微帶輕佻的聲音喊道：「慢著！咱們得先給六爺想個什麼花樣？」

「你說是什麼花樣？」恭王愕然相問。

文祥深知寶鋆說話的習慣，便為他解釋：「佩蘅的意思是指名號。」

他這一說，曹毓瑛立刻想到了現成的三個字：「攝政王」。

但是這個名號決不能用，用了會使人連想到多爾袞。

「我倒想到了一個，看行不行？」朱學勤很清楚地念了出來：「議政王。」

大家一致讚好，恭王也深深點頭，表示很滿意的樣子。

於是朱學勤從恭王面前移過那張名單來，取筆在前面寫上「議政王」三字，接著看一看寶鋆，又看一看恭王，意思是有所求證。

「把佩蘅的名字添上吧！」

寶鋆聽得這話，笑嘻嘻地站起來，給恭王請了個安，口中說道：「謝謝六爺的栽培。」

預定的五個軍機大臣缺額，到此刻只剩下一個了，寶鋆是知道的，恭王有意把他的老丈人桂良也拉了進來，但以他與恭王及桂良的關係來說，不便開口，如果要作此提議，必須有個極好的說法，而此說法一下子還真不容易想。

文祥自然也知道恭王的意向，但他就在自己和寶鋆被提名的剎那，忽然另有所見，要保留建言的立場，不肯開口。這樣，就只剩下曹毓瑛和朱學勤了。他們都是極有分寸的人，知道以桂良的地位，入軍機出於不夠份量的人所舉薦，則被薦者必引以為恥，那豈不是馬屁拍在馬腳上？因此也都不肯開口。

這短暫的沉默，在這樣彈冠相慶的場合出現，自然是不適宜的，所以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不知如何說起之苦。最後，由於恭王的眼色，曹毓瑛開口了。

「不知燕公的意思如何？」他徐徐說道：「照我看，燕公是萬不可少的一位！」

聽得這話，寶鋆趕緊搭腔：「我有同感。琢如，先聽聽你的。」

「目前洋務至重。六王爺既領樞務，自然不能專意於此，燕公見識閎偉，而且素為洋人所敬仰，如果參與機務，今後對洋人的交涉，一定可以格外順手。此是一。」

「不錯，不錯。請道其二。」

「大學士直軍機，始為真宰相。六王爺以近支尊親，執掌國柄，輔以老成謀國的燕公，益增樞庭之重，更足以號召人心。」

「嗯，嗯。」恭王點點頭說，「琢如倒真不為無見。就這麼辦吧！」

於是寶鋆欣然提筆，把桂良的名字寫在恭王之後，接著把這張名單遞了給恭王。

恭王略看了看，把名單推向桌子中間，以一種大公無私的神態說道：「擬是這麼擬了，不能說是定案。各位還有什麼意見？凡於大局有益，我無不樂於奏達兩宮。」

只有文祥有話，但顯然地，他不願意在此時公開，只說：

「先吃點兒什麼再說吧！」

旁邊一張花梨木的方桌上，早已陳設好了杯筷冷葷，等大家離座一起，聽差立即燙了酒來，隨後便是精潔異常的餚饌點心，接連不斷捧上桌。雖是深夜小飲，性質有如慶功宴，一個個快談暢飲，興致極高。

文祥最先吃完，拿一枝銀剔牙杖，閒閒走到一邊，恭王早就在注意他了，一抬眼看見他的視線投了過來，便也放下筷子，卻又坐了一會，道聲：「失陪」，再慢慢走了過來。

閣中有面極大的鏡子，正臨後湖，日麗風和的天氣，後湖景色，倒映入鏡，湖光人影，如在幾席之間，此是題名鑒園的由來。這時兩人就站在大鏡子後面，屏人密談。

「我說實話吧！」文祥很率直地說，「我要出爾反爾，軍機五個不夠，至少還要添一個。」

「莫非你心目中還有什麼人要位置？」

「不敢！」文祥答道，「我但勸六爺示天下以無私。」

「這，」恭王一楞，不由得要問：「難道是因為我老丈的緣故？」

「不是！燕公入直，不會有人說閒話。」文祥放低了聲音說，「我請六爺綜觀全局，原來是兩滿三漢。」

「啊！」恭王原是極英敏的人，一點就透，本來的軍機大臣中，穆蔭和文祥是旗人，匡源、杜翰、焦祐瀛是漢人，現在則除了曹毓瑛以外，樞廷成了旗人的天下，這將引起京內外極深的猜嫌，於是他感激而欣慰地拍一拍他的肩，一迭連聲地說：「吾知之矣，吾知之矣！』

兩個人重新走了回去，那三個根本不知他們說了些什麼。宵夜既畢，精神復振，喝著茶，抽著煙，繼續商量人事的安排。

「肅六被革職拿問了，戶部這個缺是要緊的。」寶鋆問道：

「該派什麼人，六爺可曾想到？」

恭王由於文祥的提醒，這時重新就重用漢、蒙，以期和衷共濟，穩定大局的宗旨，細細考慮了一會，提議以瑞常調補肅順的遺缺，他的本缺工部尚書，調左都御史愛仁來補。這樣一調動，肅順革職的結果，空下來一個左都御史的缺，這是個滿缺，要由旗人來補。

「我沒有成見。」恭王看著文祥問道：「博川，你看如何？」

「如果要我舉薦，我舉麟梅谷。」

梅谷是麟魁的別號，他是滿洲鑲白旗人，科名甚早，道光六年的傳臚，但官運不佳，時有挫折。早在道光二十三年就當過禮部尚書，因為黃河在中牟決口，督修河工出了亂子，革職召還，自三等侍衛再從頭幹起。到了咸豐十年，又當禮部尚書，又出亂子－－只不過奏折上一句話失檢，降調為刑部侍郎。英法聯軍內犯，被命為步軍統領衙門的右翼總兵，充巡防大臣，主管京師西城的治安，約束部下，組織民防，而且下令家家閉戶，準備乾糧、堆積柴薪，如果英法聯軍逞暴，便放起一把火，與敵人同歸於盡。這些勞績，不但為兼任左翼總兵的文祥所親見，亦為留京大臣所深知，所以這時文祥提出他來，大家都撫掌稱善，認為麟魁應該得此酬庸。

等這些安排就緒，恭王才提議增加一個軍機大臣，而且指明要由六部漢尚書中挑選。大家都明白，恭王是屬意於沈兆霖。肅順與他分任戶部滿漢兩尚書，肅順隨扈到熱河，京中的財政支應，他很費了些力氣，而且他也是反肅的健將，聯絡在野大老，發動清議，主張垂簾，在在有功，頗得恭王的欣賞。

依然是由寶鋆提出，全體同意，方算定局。這時已到了寅正時分，恭王也不再睡，揣著那張名單，套車進宮。

兩宮太后仍在養心殿召見恭王，他首先就呈上那張軍機大臣的名單，請旨定奪。

慈禧太后也是想了半夜，與慈安太后商量好了，要給恭王一個特殊的榮典，酬謝他保護聖躬、匡扶社稷的大功勳。

其實，酬勳還在其次，主要的是要做一筆「交易」，慈禧太后心裡有數，肅順是被打倒了，但垂簾之議未成定局，「皇太后召見臣工禮節及一切辦事章程」，還須群臣「酌古准今，折衷定議」，這裡面就大有伸縮的餘地，而關鍵全在恭王一個人身上，要想恭王尊敬太后，太后就得先作寵信恭王的表示。

於是她想到前一天與賈楨領銜的建議垂簾一疏，同時送上來的勝保的奏折，要旨是「皇太后親理大政，另簡近支親王輔政」，這可能是出於恭王的授意，開出了交易的條件。用他「輔政」，來交換太后的「親理大政」。意會到此，她隨即知道了自己應有的做法。

「六爺！」她說，「我們姊妹已經商量好了，得另外給你個封號，你看『輔政王』怎麼樣？」

這一句話直打入恭王心裡，他不能自封「議政王」，所以在名單上仍只是寫著名字，如何啟齒乞取這個恩典，原也煞費躊躇，想不到慈禧太后如此機敏，居然完全領悟勝保那個折子中的深意！欣喜之餘，不能不佩服她的見識和手腕。

但是，「輔政」的名目，已見於前一天的明發上諭，痕跡太顯，究不相宜。所以恭王立即垂手答道：「兩位太后的恩典，臣不敢辭。不過『輔政』二字，臣也不敢當。兩位太后親裁大政，臣不過妄參末議而已。」

慈安太后老實，還以為他在謙辭，慈禧太后卻把他的每一個字都聽清了，一面「親裁大政」，一面「妄參末議」，交易已經成功，所差的只是一個字的斟酌。既說「妄參末議」，那麼，她說：「就稱『議政王』吧！」

「是！」恭王欣然磕頭謝恩。

「請起來，請起來！」慈安太后一迭連聲地說，同時賜坐賜茶，從容商談改組政府的計劃。

名分已定，恭王第一次正式敷陳大政，那侃侃而談的神情與以前各次見面，出語吞吐隱約，諸多顧忌，大不相同。他首先提到肅順的黨羽，遍佈內外，要制裁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於今看來諸事順手，但如處置不善，大局不能穩定，會影響前方的軍事。

這樣就自然而然產生了一個結論，為求大局穩定，非安撫各方，特別是要爭取漢人和蒙古的助力。軍機處和部院大臣的調動，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慈禧太后不斷點頭稱是，但心裡明白，恭王這套話是要打個折扣的，至少桂良和寶鋆的入軍機，實無私心在內？同樣地，慈安太后也對寶鋆有反感，只因為先帝痛恨此人。於是，她又想到先帝提起過的幾個人，問道：「那個倭仁，現在幹什麼來著？」

這使得恭王又生驚訝，他不知道這位忠厚老實的太后，怎會知道有倭仁這個人？「倭仁是奉天的戶部侍郎，現在奉派到朝鮮頒詔去了。」恭王答說，「他是蒙古正紅旗，惇王的師傅。」

「倭仁的學問是好的。」慈安太后又說，「把他調到京裡來，看有什麼合適的差使？』

恭王靈機一動，隨即答道：「左都御史愛仁調工部，把這個缺給倭仁好了。」

慈禧太后不知道倭仁是個怎麼樣的人，隨即說道：「左都御史得要個方正些的人來當才好。」

「倭仁是道學先生，為人自然是方正的。」慈安太后看著恭王問道：「六爺，是嗎？」

「是！倭仁為人方正，就是稍微迂了一點兒。」

「那不怕。這年頭兒聰明的人太多了，倒是迂一點兒的好。」

話說到這裡，倭仁調升為左都御史，可說已成定局，但慈禧太后偏偏不依，她不是跟誰為難，只是要測驗一下，慈安太后和恭王說定了的事，自己有沒有力量把它變更？而從這個測驗中，也就可以看出恭王之恭，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程度？

於是她說：「我看先把倭仁召回來再說吧！」

「那也好。」慈安太后很快地讓步了。

這一來恭王不必再多說什麼。話鋒一轉，談到載垣，他所兼領著的宗人府宗令這個職務，自然得要開缺，而且為了約束宗室以及治載垣等人的罪方便起見，遺缺順理成章地又落到了恭王頭上。

由載垣談到肅順，慈禧太后又激動了：「他管了那麼多年的錢，又是戶部的，又是內務府的，自己花，自己報銷，刮得一定不少！六爺，你想，在熱河大家都苦得要命，他倒在那裡大興土木蓋大花園，這個人還有心肝嗎？不抄這種人的家，抄誰的家？」

「聖母皇太后見得是。」恭王答道：「臣已經派人先把他的宅子看守了，一草一木，不准移動。」

「好！還有熱河那面，也得派人去查封。」

恭王原就要抄載垣、端華和肅順的家，怡、鄭兩王府，出了名的富足，抄了他們的家，對空虛的國庫，大有裨益。而抄肅順的家，更希望抄出些大逆不道的罪證來，治他的死罪就更容易了。因此，對慈禧太后的指示，欣然應諾，跪安辭出養心殿，去辦了旨稿，再來面奏。

軍機處密邇養心殿，幾步路就走到了。只見三位大學士，以及內定的軍機大臣，包括沈兆霖都已到齊，恭王當面宣示了旨意，彼此道賀謙謝了一番，新的政府便算組成了。賈楨和周祖培告辭回到內閣。軍機六大臣，在恭王主持之下，關緊房門開了一次會，把當前要辦的幾件大事，談定了原則，分配了各人的任務。第一是京畿的治安，由文祥負責，其次是協調內閣，召集王公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集研議討垂簾的禮節章程，以及定顧命八臣的罪名，這個艱鉅的工作，落在沈兆霖肩上。其餘在外由寶鋆負聯絡奔走之責，在內由曹毓瑛主持章奏詔令。恭王自然是坐鎮軍機處總其成，桂良則以年齒行輩俱尊，只請他備顧問而已。

當他們商議停當之時，朱學勤已把恭王承旨轉述的旨稿，完全辦妥，正要全班進殿面奏兩宮時，文祥派到密雲去的專差楊達回來覆命了。

為了要聽睿王和醇王捉拿肅順的結果，軍機大臣特為留了下來，傳令楊達進來面報。

捉拿肅順的後半段，是楊達親眼目睹的，所以他的敘述也是前略後詳。當肅順被押到睿親王坐守的「老營」時，他曾大肆咆哮，楊達描敘了他的反抗不服的神情，卻不敢引敘他的話，吞吞吐吐地越發引起大家的關切。

大家也都知道，肅順所說的一定是「不忍聞」的話，所以也都不問，只有恭王不同，「肅順說了些什麼？」他看著楊達問。

「卑職不敢說。」

「不要緊！你說好了。」

「反正儘是些大逆不道的胡說。」

「到底是些什麼？」恭王再一次向他保證，「不管什麼話，你儘管直說好了。」

於是楊達大著膽轉述了肅順的咆哮，他罵恭王與慈禧太后，叔嫂狼狽為奸，又說滿朝親貴都是些酒囊飯袋，如果不是他在先帝面前全力維持湘軍將領，何能有今日化險為夷的局面？而等局面安定了，卻如此對待功臣，忘恩負義，狗彘不食！又罵恭王私通外國，挾洋人自重，有負先帝要雪國恥，揚國威的苦心。對於在京的江南大老，罵得也很刻毒，說他們不念家鄉淪陷，只知道營私舞弊，搜括享樂，簡直毫無心肝。

那些軍機大臣們，涵養都到家了，儘管心裡惱怒，表面卻都還沉著，揮退了楊達，才有人發出冷笑，那是寶鋆：「哼！」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就憑他護送梓宮，敢於攜妾隨行這一點，就死有餘辜了！」

恭王卻是強自保持著平靜，徐徐說道：「等見了上頭再說吧！」

於是遞了「牌子」進去，兩宮在養心殿正式召見全班軍機大臣，兩位太后端坐炕上，小皇帝席地前坐，略略偏東，軍機六大臣，按照爵位品級，由恭王領頭，曹毓瑛殿尾，分成三班磕了頭。慈禧太后吩咐：「站著說話吧！」然後看了看慈安太后，示意她說幾句門面話。

未說之先，慈安太后先嘆了口氣：「唉！皇帝年紀太小，我們姊妹年紀又輕，全靠六爺跟大家費心盡力，才能把局面維持住。大家多辛苦吧！」

這番話道斤不著兩，未曾說到癢處，於是慈禧太后便接著又說：「這一年多工夫，京裡虧得議政王和大家苦心維持，這分勞苦，大行皇帝也知道，都是肅順他們三個蒙蔽把持，才委屈了大家。這三個人的行為，大家都是親眼看見的，不治他們的罪，行嗎？就是穆蔭他們幾個，也是受了肅順的欺壓，本心不見得太壞。現在總以把大局穩定了下來，是最要緊的事。肅順、載垣、端華三個，非嚴辦不可！其餘情有可原的，不妨從寬。」

軍機大臣們對她「穩定大局」的指示，無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別是第一次跟兩宮太后見面的五個人，覺得西宮之才，遠勝東宮。

「肅順拿住了沒有？」慈禧太后又問。

「拿住了！」恭王答道：「剛有消息回來，已經由醇王親自押解來京了。」

這是慈禧太后有生以來最快慰的一刻，一切受自肅順的屈辱，在他就擒的消息中獲得了足夠的補償。人生在世，什麼叫快意？這就是！但是她也還有不足，報仇以外還要報恩。她想到了吳棠，知道他在江南當道台，要好好報答他一番，至少給他個紅頂子戴！當然，這時還談不到此，等把垂簾的事搞定局了，那時說什麼就是什麼，從從容容地揀個又貴又富，叫吳棠意想不到的差使給他，那可比韓信的千金報德又高出許多了。

這樣想著，心中如當年初承恩寵，宵來侍飲，酒未到口，人先醉了，一種飄飄然無異登仙的感覺，簡直無可形容。但一抬眼看到恭王和軍機大臣肅然待命的神色，才發覺自己出神得幾乎忘形了。趕緊定一定心，找著剛才的話頭，接著問道：「肅順怎麼樣？可是安安分分的遵旨？」

恭王就等她問這句話，於是帶點反詰的神情說道：「肅順是這樣的人嗎？當然是目無君上，咆哮不服。」

「喔！」慈禧太后又動怒了，「怎麼個咆哮？他說了些什麼？」

「悖逆之言，臣下所不忍聞。」

慈禧太后轉臉看著慈安冷笑道：「哼，你看看，是不是死有餘辜？」

「還要啟奏兩位太后，肅順護送梓宮，一路來都是另打公館，帶著兩名內眷同行。」

「這怎麼可以為」慈安太后脫口譴責，「肅順真是太不像話了！」

慈禧太后又是連連冷笑，帶著那種厭惡偽君子、假道學的卑夷神色：「你們都在京裡，沒有看見肅順在外面的臉嘴。」她索性把肅順諷刺一番：「在熱河，他又是領侍衛內大臣，又是內務府大臣，進出內廷，就彷彿在他自己家裡一樣，成天跟在大行皇帝左右，變著方兒哄大行皇帝，四處八方引著大行皇帝去玩兒－－。」

說到這裡，聽得慈安太后重重咳嗽了一聲，她知道，這是提醒她不要把文宗的微行，以及傳說中的曹寡婦之類的艷聞說出來，替先帝留些面子。

於是，她略停了停又說：「要不知道的人，見了肅順在大行皇帝面前的樣子，誰不說他那份孝心少見？他自己也說，侍君如父。哼！護送梓官，還忘不了帶著他那兩個妖精，這就是孝順嗎？」

慈禧太后居然在臨朝聽政之際，出此「妖精」的不文之詞，似乎證實了外面的一項流言，說肅順的兩名寵妾，不知天高地厚，在熱河曾得罪了慈禧太后。但不管有無私怨，綱常名教要維持，就是最公正平和的文祥，也覺得肅順此舉不可恕。

「不管怎麼樣，肅順的罪名，已不止於一死了。」慈禧太后斷然決然地說：「先該抄他的家！今天就辦。」

「是。」恭王答應著，便把所有的旨稿都送了上去，等兩宮太后蓋了章，隨即退出，派文祥、寶鋆去抄肅順的家，同時將改組政府及恭親王授為議政王的上諭轉送內閣明發。

其時外面已有風聲，但只知朝局有大反覆，卻不知詳情如何？因為這一場可以震動九城的大政變，在京裡也只是載垣和端華的被拿交宗人府，算是一個明顯的跡象，而此跡象又只現於內廷，非外界所能得見。同時三品以上的官員，為了恭迎梓宮，多已出城住在離德勝門十幾里的清河，根本還不知道京中有此變故。而一般品級較低的官員，卻又不夠資格與聞高層的機密，連打聽都無從打聽，唯有在內廷供職，地近清華的翰林，略有所聞，但情勢混沌，吉凶難卜，也不便公然談論，免得無端捲入漩渦，所以這些風聲在官場裡並未引起什麼波瀾。

反是民間，消息比官場得到得早而且真，尤其是西城皇木廠一帶的居民，前一天就從被驅散的轎伕、跟班口中得知，鄭親王被革了爵，抓了起來，隨後發現鄭王府附近，多了些兵勇巡邏，到了十月初一傍晚，終於又看到肅順抄家。

那是文祥親自坐了綠呢大轎來抄的，他的隨從，除了步軍統領衙門的武官以外，還有宗人府、內務府、刑部各衙門的司官和順天府的地方官。這些隨員又有隨員，每人都帶著幾名極其幹練的書辦。等一到了二龍坑劈柴胡同，與鄭親王府望衡對字的肅順的住宅，步軍統領右翼總兵屬下的軍隊，立刻團團圍住了四周，順天府尹衙門的差役，把皮鞭子揮得刷拉、刷拉地響，但趕不走看熱鬧的路人，一個個站在遠處，以驚詫不止的心情，看著文祥下轎，帶領隨員，進入肅順的宅子。

肅順的妻子早就故世了，兩個姨奶奶跟在他身邊，此時也已一起在密室被捕，家裡只有兩個兒子，兩個姨奶奶一人生一個，大的十三歲，名叫徵善，承繼給鄭親王端華為子，小的叫承善，才八歲，生得倒像肅順，什麼都不怕，看見來了這麼多人，覺得十分好玩，非要出來看熱鬧不可。

除了承善以外，肅順家的西席、帳房、管家、聽差、婢女、無不嚇得瑟瑟發抖，也沒有一個人敢出來跟文祥搭話。好在文祥也明瞭這種情形，到得廳上坐定，首先吩咐隨員：「這件差使，要幹得漂亮、利落！誰要是手腳不乾淨，莫怪我不講情面。」

「喳！」隨員們齊聲答應。

「還有，『罪不及妻孥』，肅順犯罪，跟他家裡的人不相干。

千萬不准難為人家！」

「喳！」隨員們又齊聲答應。

那個抄那部分，任務是早分配好了的，看看文祥沒有話，大家便要散開來動手，文祥卻又喊一聲：「慢著！把這裡的管家找來！」

肅順的管家原就知道挨不過必須出面，早戴著大帽子在廳旁伺候，聽這一聲，便跑了來，摘下大帽子替文祥磕頭，自己報了名字。

「你家主人的大孩子，可是過繼出去了？」文祥問說。

「是。過繼給四房了。」那是指端華－－端華行四。

「現在在這兒不在？」

「在！」

「把他們小哥兒倆，送到他四伯那兒去。是他們哥兒倆的東西，盡量帶走。」

這時楊遠三站在文祥身邊，懂得他的意思，便點醒肅順的管家：「你要聽清了文大人的話，是他們小哥兒倆的東西，可以盡量帶走。你可要快一點兒！」

肅順的管家，如夢方醒，磕頭稱謝，匆匆而去。這是文祥厚道的地方，網開一面，讓他們帶些細軟出去，可以變賣度日。肅順的管家已經領悟，也知道不會容他從容檢點，到了裡面，與西席、帳房略略商量，大家都說，時機急迫，只好盡量揀好的拿，能拿多少算多少。

於是一起奔入上房，七手八腳拿斧頭劈開箱子，先找珠寶首飾，次取字畫古玩，再揀大毛皮貨，滿滿裝了兩個箱子。其時全家的婢僕，眾口相傳，也都趕到了上房，趁火打劫，盡挑好東西往身上揣。有兩三個比較正派的，先還吆喝著阻止別人放搶，阻止不住，而且見人發財眼紅，終於也淌入渾水中了。

這樣亂糟糟搞了有半個時辰，聽得外面喝道：「裡面的人都出來！」

大家回身向窗外一望，只見一個帶刀的武官，領著數名兵丁差役，正走進院子，隨即閃在兩旁，讓出一條路，步履安詳的文祥，踱了進來，抬頭望了一眼，立刻便皺起了雙眉。

屋裡的人，一個個躲躲閃閃地走了出來，兩口大皮箱也搬到了廊上，肅順的管家找到了徵善和承善，叫他們向文祥磕頭道謝。

想到肅順薰天的氣焰，今天落得這樣一個淒涼的下場，文祥心裡也很難過，國法之外，能幫肅順忙的，也只有照顧他的後人這一點了。所以文祥叫他們弟兄站起來，以長輩的資格，慰勉著說：「你們倆好好兒到你們四伯那兒去，要好好兒唸書。你們父親到底也給朝廷出過力，是個人才，你們將來要學他的才幹，別學他的脾氣。」說到這裡，轉臉對肅順的管家：「我派人把你們送出去。你的這兩個小主人我可交給你了！

你要拿良心出來。不然，哼！」

他把臉一繃，嚇得肅順的管家，慌忙跪倒：「奴才不敢！」

「我諒你也不敢。」說了這一句，文祥吩咐楊達，把徵善弟兄和管家，連人帶東西，送到鄭王府。

其餘的人就有想趁此溜走的，可是文祥早已防備好了，下令攔截搜檢，把他們明搶暗偷，塞在懷裡的東西，都給搜了出來。最倒霉的是那個西席，自己褲帶上拴著的一個漢玉珮件，也當做悖人之物被沒收了。

「這個你不能拿！」那西席抗議，「這塊玉是三代的家傳！」

搜他的人是在內務府當差的，下五旗的傳統，看不起西席，稱之為「教書匠」，所以一聽他的話，勃然大怒：「去你媽的！教書匠做賊，丟你家三代祖宗的人！」說完，上面一巴掌，下面一靴子，把他踹了個觔斗。

「不准打人！」文祥沉聲說著，又看到一個差役借搜檢的機會，調戲婢女，便又大喝：「不准輕薄！」

就這樣不准這個、不准那個，文祥替大家立下了嚴格的執行規矩。等把那些趁火打劫的人，搜檢完畢，都驅入空屋，除卻大廚房的廚子，可以照常當差，以及兩三名帳房，必須隨同辦事以外，其餘上上下下的，都算是暫時被軟禁了。

「大家散開來，分頭辦事吧！」

一聲令下，全面行動。預先已編配了多少個班，每班少則三個人，多則五、六個人，職位最高的，充作臨時帶班，不動手，只用眼，負稽察的責任，其餘的一半點數，一半記帳，抄家稱為「籍沒」，非立簿籍登錄不可。

文祥自己也在裡面帶一班，這一班抄肅順的書房，主要的就是檢查肅順個人的文件。一走進他那間寬敞而精緻的書房，最觸目的就是立在書桌旁邊的一座大保險箱。不用說，如果肅順有什麼機密文件，一定放在這裡面。

這一下難題來了，保險箱不但要鑰匙，而且還要對西洋數字的暗碼，鑰匙當然是肅順自己帶在身邊，數字暗號，則更只有他自己知道。

「怎麼辦？」文祥看一看四周問道：「誰懂這個洋玩意？」

大家面面相覷，無從作答，連最能幹的內務府的司官，也是一籌莫展。

這時楊達已經把徵善兄弟送到了鄭王府，回來交差，一看這情形，他倒有主意：「總理通商衙門的王老爺，一定有辦法把它弄開。」

「對了，對了！」文祥大喜，「你倒提醒我了，趕快去把王老爺請來。」

王老爺是指總理通商衙門的一個章京，此人喝過洋墨水，又在上海多年，熟悉洋務，凡有不懂的「洋玩意」都得請教他。但總理通商衙門在東城，一來一往，很要一會工夫，於是文祥先把肅順的書桌抽斗打開，把裡面的奏稿、信札取了出來，一面看，一面等。

也不知等了多少工夫，王老爺來了，還帶了一個洋人來。見過了禮，那洋人取出一大串鑰匙左試右試，又把耳朵湊在數字號盤上，一面慢慢地轉，一面聚精會神地聽。那些抄家的官員書辦們，從未見過如此開鎖，一個個住了手，興味盎然地看著。

那洋人繃緊了的臉，終於出現了喜色，接著就打開了沉重的箱門。文祥大喜，託王老爺向那洋人道謝，彼此客氣了一番，洋人仍舊由王老爺帶著走了。

保險箱裡，果如文祥所預料的，沒有什麼太值錢的東西，卻有許多文件。大部分是別人寄給肅順的密札，略略翻一翻，寫信的人，或用別號，或用隱名，或者就寫上「知名」，甚至根本沒有名字。不必看內容，光看這些，便知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話在內。

這是個極豐富的收穫，但看了一兩封，文祥覺得事態嚴重了。

因為這些密札，雖然具名不顯，措詞隱晦，而外人看來莫名其妙，但在文祥眼中，大部分都能求得正確的解釋。首先從筆跡上，他可以認出發信的人，由發信的人的經歷，可以推想出那些隱語所指的是什麼？這樣因字識人，因人索事，細加尋繹，十解七八，而就在這可解的十之七八中，證實了外面的流言，不是空穴來風。

很早就有這樣的流言，說肅順陰蓄異志，這些流言自然荒誕不經的居多，但似乎也有言之成理的，譬如指肅順的支持湘軍，說是在培植他個人的勢力，而禮賢下士，亦無非王莽當年。只是這些流言不管如何散佈，從沒有一個人敢去認真追究，更沒有一個人敢於承認，自己曾說過這些話，這些話的出入太大了，而且正當肅順聖眷王隆的時候，誰也不敢招惹他。

文祥自然也聽到過不少的這種流言，在他覺得是可笑的，他不相信肅順會做這種自不量力的蠢事，他至多是個權臣，不會是個叛逆。文祥甚至也不相信會有人敢對肅順「勸進」，因為那不是愛人以德，可是此刻的文祥，覺得自己的想法是錯了。

在那些信札中，最可疑的是吏部尚書陳孚恩的信，頗有些曖昧不明的話，還有就是所謂「肅門六子」－－都是湖南人，王闓運、李壽蓉、嚴咸、黃瀚仙、鄭彌之、鄧保之，這些人都算「名士」，書生積習猶在，評論人物，指斥時政，放言高論，不免偏激，也許本心無他，但如果追究陳孚恩那些曖昧不明的信，則此「六子」逞一時之快的意氣之言，自然也就要當做附逆的證據了。同時這些信中，少不得也引用別人的議論，則又成一番是非，輾轉株連，將興起難以收拾的大獄，在這外患初消，內亂未平的時候，是足以動搖國本的。

這樣一想，文祥悚然心驚！一時也無法細看，先要把這些東西檢齊了要緊。於是在保險箱和書桌抽斗裡，把所有的文件，還有兩本別人送錢給肅順，肅順送錢給別人的帳簿，包成一包，封緘嚴密，親自畫了花押，隨身帶著，上轎先走，去見恭王商量處置的辦法。

其時政變的消息已傳遍九城。消息的來源有三處，最明白不過的自然是內閣的明發上諭，但此時看得到的，只有少數人，其次是劈柴胡同，眾目昭彰的抄家，還有就是密雲來客所談的肅順被拿問。凡是做官的人家，前門外的大商號，以及茶坊酒肆，無不以此作為話題，在大發議論。

那些議論中，大都對於新政府表示歡迎，這不僅由於恭王的威望使然，更因為軍機六大臣中，五位原來就在京城裡的，這一點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京城裡的人，覺得這五位軍機大臣是「洋鬼子打進來」時，與老百姓一起共患難的，所以心理上特有一種親切的好感。他們尤替恭王慶幸，認為他以前受了許多委屈，咸豐皇帝不該虧待同胞兄弟，天潢貴冑，不惜降尊紆貴與洋鬼子周旋，這些都被認作是恭王的委屈。

當然，同情恭王，必不以肅順為然，特別是那些旗人以及與戶部、內務府有關係的商號，無不拍掌稱快。

那些商號都是為了五宇字官錢號勾結戶部司官舞弊，為肅順雷厲風行一辦，吃了虧的。有了恩怨，說話就不公平了，把銀價大漲，錢票貶值，影響小民生計，都歸咎於肅順，當然，沒有一個人會知道肅順亟亟於定「祺祥」的年號，就是想早日把新錢鑄出來，收兌爛錢票，好平抑銀價、穩定物價。這一點連自負博古通今的名士李慈銘都省會不到，更不用說是市井小民了。

在恩怨以外，最要緊的還是利害關係。顧命八大臣都垮臺了，倚他們為靠山的人，個個如熱鍋上的螞蟻，都想打聽一下詳細內幕，好作趨避。但自知色彩太濃，不便拋頭露面，只好躲在家裡乾著急。

另外在肅順手裡吃過苦頭，被壓抑而不得志的，那就跟那些失意者大不相同了，無不喜動顏色，奔走相告，同時更要去打聽消息，聯絡感情，作為時來運轉，復起的開始。

恭王和桂良府裡的門欄太高了，踏不進去，沈兆霖、文祥、寶鋆，也都是紅頂子，難得高攀，所以目標集中在兩個人身上，一個是曹毓瑛，一個是朱學勤。

曹毓瑛忙得不可開交，除了處理迴鑾期間被壓了下來的章奏詔令以外，他還有一項十分重要的任務：安撫在外的將帥。中樞政變，必然會影響前方的軍心，湘軍正當用命之際，死了一個坐鎮長江上游，協和各方的胡林翼，已足以打擊士氣，再去了一個支持湘軍最力的肅順，說不定就會引起猜疑，激出變故。倘或如此，後果異常嚴重，即使在京城裡從顧命八臣手中，順順利利地接收了政權，這一次處心積慮所發動的政變，仍舊不能算成功。

恭王和文祥早就看到了這一點，曹毓瑛和朱學勤也深明其中的利害，因此，兩個人商量著，用恭王的名義，寫信分致各地重要的督撫，除了說明肅順等人獲罪的由來以外，最主要的一點，是有力地暗示，保證他們所受到的支持，比過去只會增加，不會減少。這些信的措詞甚難，過與不及，都非所宜。因而在軍機處一直忙到上燈時分，才能回家。

曹毓瑛一到家，盈門的賀客便迎了出來，紛紛向他道賀榮膺新命，入參樞機，然後把他簇擁了進來，廳中又還有一班人在等著，照樣再周轉一番，而門上來報，倒又有客來了。

曹毓瑛一看這情形不妙，恭王那裡還有許多事要商量，第二天一早又要出城到清河恭迎梓宮，那得有閒工夫來跟這些人應酬？因此，他就不脫袍褂，也不進上房，向他不離左右的一名心腹聽差，使了個眼色，便坐在廳上陪客。

一番寒暄過後，有個曹毓瑛的同年，開口發問，他問得十分率直：「琢翁，外間傳言，說拿問『三凶』諭旨，出於大筆，可有這話？」

「三凶」之稱，曹毓瑛還是第一趟聽見，顧而言他地說：

「『三凶』？莫非指怡、鄭兩王和肅中堂？」

問話的人有些發窘，身歷其境的人，依然客客氣氣對載垣他們用官稱，不相干的局外人，倒已經定了他們的罪，加以「三凶」的惡名了。

這一下別的賓客也不敢胡亂開口了，只泛泛地談些無關緊要的話，但有一個人所問的，在曹毓瑛看來，極有關係，問的是新帝的年號，可是仍用「祺祥」？

他還來不及回答，事實上亦很難回答，幸好他那心腹聽差替他安排的脫身之計發動了，門上高擎一張名片，到了廳上，單腿屈膝向他打了個扦，用很清楚的聲音通報：「恭王爺派人來說，請老爺馬上到王府去，有要緊事商量。」

那些想來打聽消息或者套交情的賓客，只得紛紛起身怏怏辭別。曹毓瑛原要到大翔鳳胡同鑒園，送了客，隨即也就上了車，直放恭王的別墅。

恭王與文祥已經談了一會了，看見曹毓瑛到，劈頭就說：「你來得正好。有個難題，你來出個主意，這一包東西怎麼辦？」

曹毓瑛莫名其妙，把恭王所指的那一個紙包打開一看，是許多書札，拈起一封，略一審視，便知是從肅順家取來的，他隨即把它放下了。

「莫非其中有什麼關礙之語？」他問。

「你看一看就知道了。」

看到恭王的臉色沉重，文祥的臉色嚴肅，曹毓瑛便知道自己猜對了，他把那包信推了一下，平靜地說：「以不看為妙！」

「著！」恭王突然擊案一呼，把文祥與曹毓瑛都嚇了一跳，怔怔地望著他，他卻又看著曹毓瑛問：「琢如，你不願看這些信，為的什麼？為的不生煩惱是非，是嗎？」

曹毓瑛微笑著點點頭：「王爺明鑒！」他說：「倘或關連著什麼同年知好，我既不便為他們求情，又不能視作無事。倒不如眼不見，心不煩了。」

「好個『眼不見，心不煩』！」文祥苦笑道，「琢如，你比我運氣好。」

這就可見文祥看了那些信也在大感為難。曹毓瑛心想，這些信中，不知牽連著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最好一火焚之，也是一場陰德。但這話不便貿然出口，眼前只有先把它壓下來再說。

他剛有此一念，恭王卻已見諸行動了，他親手把那包信包好，「我也不曾細看。」他說，「琢如的辦法最好，不聞不問。等事情略略乎定了，我奏聞兩宮，當眾銷毀，好讓大家安心。」

「好極了，好極了！」文祥脫口大讚，如釋重負，「王爺這樣子處置，是國家之福。」

「唯有這樣，才能安定人心，一同把大局維持住。你們兩位有機會不妨告訴大家，不必驚惶。不過－－，」恭王沉吟了一會又說：「有幾個人非辦不可！」

「名為『肅黨』的，也不可一概而論，形跡不著，不妨從寬。」文祥這樣相勸。

「當然。」恭王說道：「我想辦兩個人，一個是陳孚恩，一個是黃宗漢。」

要辦陳孚恩，曹毓瑛不覺得奇怪，陳孚恩是有名的能員，但也有名的狡猾。至於黃宗漢，歷任封疆，毀譽不一，而且在清流名士中，頗有知好，如翁心存、翁同龢父子，就是走得很近的。

心中雖有疑團，口頭卻無表示。文祥一向主張寬厚，曹毓瑛則是今非昔比，以前當軍機章京，不過幕後的謀士，設謀不妨知無不言，態度立場亦比較單純，善為人謀就行了，如今站在幕前，雖然銜頭是「軍機上學習行走」，但到底是共掌國柄的軍機大臣，要學「宰相肚裡能撐船」的氣度。而況肅順鋒芒太露，喜歡得罪人，覆轍不遠，豈可無戒？所以他們對恭王要辦陳孚恩、黃宗漢的話，都出以一種審慎的沉默。

這樣，恭王也不必再談下去了。曹毓瑛忽然想到了一個疑問，「剛才有人問我，」他說：「今上的年號，可是仍用『祺祥』？」

這一說，恭王和文祥都瞿然而起，「對了，」恭王大聲說道：「當然不能用『祺祥』！這是肅順的年號。」他又轉臉問說：

「博川！我彷彿聽你說過，芝老已有擬議。是嗎？」

「芝老」是指周祖培，「是！」文祥答道，「『祺祥』這個年號，頗有人批評。芝老的西席李慈銘，就有許多意見。」

「他怎麼說？」

「無非書生之見。」文祥又說：「也難怪他，他不知道肅六的用意。李慈銘批評『祺祥』二字文義不順，而且祺字，古來從無一朝用過，祥字亦只有宋少帝的年號『祥興』。」

「那不是不祥之號了嗎？」

「是啊！」文祥答道，「如今倒不妨用他的說法，作個借口。」

恭王不置可否，只問：」怎麼叫文義不順？」

「祺就是祥。」曹毓瑛接口解釋，「祺祥連用，似嫌重複。」

「對了，這個說法比較好。」恭王也沒了良心話：「肅六急於改元鑄新錢，這一點並未做錯。咱們也得趕緊設法鑄錢平銀價。」

「此為勢所必然。」文祥接著提出了擬議中的新年號：「據說也是李慈銘的獻議，主張用『熙隆』，或者『乾熙』。」

「這又何所取義？」

「本朝康熙、乾隆兩朝最盛。聖祖、高宗又是福澤最厚、享祚最永，各取一字，用『熙隆』或者『乾熙』，自是個吉祥的年號。」

恭王大不以為然，因為無論「熙隆」或者「乾熙」，都是有意撇開雍正，令人想到其中有忌諱，雍正不是骨肉相殘嗎？將今比昔，似乎推翻顧命制度，是有意跟大行皇帝過不去！這怎麼可以為

於是恭王不屑地說一聲：「這李慈銘真是書生之見！而且是不曾見過世面的書生。不行，『熙隆』也好，『乾熙』也好，都不能用。另外想吧！」

接著又談了些別的，因為第二天要到清河迎接梓宮，便早早散了。次日清晨，車馬絡繹出了德勝門，清河冠蓋雲集，熱鬧非凡。

清河只有一條大街，街北沿蹕道兩旁，各衙門均設下帳房，供大官們休息。街上兩家客店，則全被徵用，把原住的旅客請了出去，作為王公大臣歇腳的地方，恭王則另借了一家寬敞的民居，以便會客。他一到就把賈楨、周祖培，還有刑部尚書趙光都請了來，趁空談一談，如何集議定顧命八臣罪名的事。

說了來意，賈楨首先表示：「上諭派王爺會同內閣，各部院集議，自然是王爺定日子。」

「今明兩天，梓宮奉安。初四發通知，最快也得初五。」

「就是初五吧！」恭王接受了周祖培的建議，「通知就拜煩兩位相國偏勞了。」

這是小事，沒有什麼好研究的，說了就算。要研究的是，顧命八臣的罪名，該預先商量出一個腹案，集議時才不致聚訟紛紜，茫無頭緒。

於是刑部尚書趙光說話了。他也是最恨肅順的一個人，因為肅順攬權，常常侵犯刑部的職司，最令趙光痛心疾首的一件事，就是咸豐八年戊午科場案，殺大學士柏葰。科場風氣誠然要整頓，但為此而誅宰輔，古所罕見，當時所有的人，都以為必蒙恩赦免死，就是柏葰自己，也料定必是由死刑改為充軍，還叫他兒子準備行李，以便一聞恩命，即行就道。

那知道大行皇帝當時真個硃筆親批，誅戮柏葰。趙光清清楚楚地記得，先帝特召部院大臣，當面宣旨之時，容顏淒慘，握筆的手，不住顫動，旨意一下，在廷諸臣，無不震恐，竟有因而失儀的。唯有肅順一個人幸災樂禍，出圓明園時，得意洋洋地大聲說道：「今天殺人了，今天殺人了！」現在也要殺人了！趙光抗聲而言：「肅順死有餘辜！載垣、端華，於律亦無活罪。其餘五人，亦當嚴懲。」

「這就是說，八個人分三等。」周祖培作了一個歸納：「肅順是一等，載垣和端華是一等，其餘五人又是一等。是這樣嗎？」

「上諭中原說『分別輕重，按律秉公具奏』，分成三等，甚為允當。」賈楨點著頭，表示贊成。

照趙光的意思，第三等中還要分，像匡源附和最力，另當別論。但賈楨和周祖培都不贊成，黃楨是衛護同鄉，周祖培則是想到了景壽，是恭王嫡親的姐夫，如果匡源應該嚴辦，則景壽身為國戚，受恩深重，罪名也應該比別人來得重。

趙光的本意只放下過肅順，所以對此並不堅持。就在他們談論的這一刻，有人來報，說是押解肅順的車輛，已經過了清河，進京去了。接著又來稟報：醇王到了清河。

弟兄相見，無不興奮。只以大喪期間，笑容不便擺在臉上。賈、周、趙三人都很知趣，與一身行裝的醇王見禮寒暄過後，一起告辭，好容他們兄弟密談。

「京裡怎麼樣？」醇王首先發問。

「京裡很好哇！」恭王反問：「路上怎麼樣？聽說肅六咆哮不法，說了些什麼？」

「反正是些無法無天的混話。不過－－。」

話到口邊，忽又停住，恭王越發要追問，但他沒有開口，只拿威嚴的眼色看著醇王。他最忌憚他這個六哥，只好實說了。

「肅六大罵『西面』。」醇王把聲音壓得極低，「他說，太祖皇帝當初滅海西四部，葉赫部長布揚古發過誓，他的子孫中，那怕剩一個女的，也要報仇。現在這話應驗了，大清江山要送在葉赫那拉手裡。又說，『西面』是條毒蛇，小心著，總有一天讓她反咬一口！」

「哼！」恭王只是冷笑，把肅順的話看作洩憤的狂訾。傳說中雖有葉赫那拉與愛新覺羅為世仇，宮中秀女，不選葉赫那拉的話，其實是荒誕無稽之談，高祖的皇后、太宗的生母，就是葉赫那拉，以後太宗有側妃、聖祖有惠妃、高宗有順妃，亦都出於葉赫那拉。至於慈禧太后，精明有決斷，不像個柔弱女子，倒是真的，說她是毒蛇，要防備反噬，這話在恭王覺得可笑得很。

於是顧而言他，談到醇王的新職，恭王準備把肅順所遺的差使之一，正黃旗領侍衛內大臣，保薦他接任，負責掌理紫禁城的警衛。這是個非常重要的差使，醇王欣然接受。

「你先進京吧！兩宮有許多話要問你呢。」

於是醇王即時啟程，換乘一騎御廄好馬，帶著護衛，飛奔回京。到了崇文門，恰好趕上肅順的囚車進城，醇王為了當差謹慎周到起見，特地親自押送到皇城東面戶部街的宗人府。

宗人府有許多「空房」，這是個正式的名稱，專為禁閉獲咎的宗室之用。肅順一到，因為他是個欽命要犯，三品頂戴的府丞，特地親自出來照料，等向醇王請了安，掀開車帷看了一下隨即又向醇王說道：「王爺請回吧！交給我了。」

醇王本來還想等肅順下了車，驗明正身，正式交付，再交代幾句「小心看守」之類的官腔，但又怕肅順把他狗血噴頭亂罵一頓，想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自討沒趣？於是點點頭，揚長而去。

府丞也已聽說肅順桀驁不馴，不好伺候，所以特別加了幾分小心，親自把車帷取下，哈著腰說：「中堂，你請下來吧。」雙手被綁，閉目靜坐的肅順，睜開眼來，看著他問：「怡、鄭兩王在那兒？」

「在後面，單有一個很寬敞的院子。」

「我想跟他們兩位一起，行不行啊？」

在那府丞的記憶中，肅順從未如此低聲下氣，用徵詢的口氣向人說過話，受寵若驚之餘，一迭連聲地答應：「行，行！」

「再勞你駕，派人到劈柴胡同，通知我府裡，送動用的東西來。」

府丞心想：肅順大概還不知道他已經被抄了家。這時候不必多說，反正他跟載垣、端華一見了面，就全都知道了。所以敷衍著說：「好，好！」隨即一面派兩名筆帖式，把肅順領了進去，一面另派一名經歷與醇王所派的押解官員辦理交接人犯的手續。

宗人府衙門坐東朝西，最後一個院落，坐西朝東，卻從來不見晨曦照耀，因為那是有名的所謂「高牆」。皇子宗室犯了過錯，常用「家法」處置，不下「詔獄」，圈禁在「高牆」中。那裡除了中午有極短暫的陽光以外，幾乎不見天日。數百年下來，陰森可怖，破敗的屋子裡，磚地上都長了極厚的青苔，灰黑的牆壁上，隱隱泛出暗紅的斑點，一看就會使人想到是拷掠所濺的血跡。

那真是「空房」，原來是什麼也沒有的，不過載垣和端華住進來以後，自然有他們的家人，上下打點，把動用的物件送了進來，當然不會有傢俱，地上鋪了茅草，草上卻鋪著官階一品以上才准用的狼皮褥子，細瓷青花的碗盞、蠟黃的牙筷，雪亮的吃肉用的小刀，金水煙袋之類，雜亂無章地擺得滿地。時將入暮，載垣和端華正要吃飯，旗下貴族最講究享受，雖在幽禁之中，載垣居然還想得起月盛齋就在附近，正叫一名照料他的筆帖式，派人去買月盛齋的醬羊肉來吃，那名筆帖式去而復回，帶來了肅順的消息。

肅順已經鬆綁了，由左司的理事官，帶著一名主事、兩名筆帖式，押送而來，一見載垣，他瞪大了眼睛，狠狠吐了口唾沫，恨聲說道：「好，這下好！全玩兒完！你要早聽我的話，那兒會有今天？」

載垣沒有想到，一見面先挨了頓罵。他原也有一肚子的冤屈，好好一個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不要當，讓肅順挾持著去跟恭王和慈禧太后作對，以致落得今天這個下場，肅順如果明白事理，應感內疚，誰知反倒遷怒到別人頭上，這是從何說起？

載垣氣白了臉，正待發作，端華搶在前面責備肅順：「老六！事到如今，你還提那些話幹什麼？不管用的廢話少說，咱們好好兒來商量一下。」

「哼，商量！跟誰商量？」肅順還要發脾氣，說狠話，看見宗人府的官員，在一旁很注意地聽著，心中有所省悟，便改口問道：「我住那兒啊為什麼東西都沒有，叫人怎麼住？請你快派人到劈柴胡同－－。」

「老六！」端華搶著截斷了他的話，「你先歇一歇，等我慢慢兒告訴你。」

「對了！」左司理事官揚著臉，看著端華和載垣：「請兩位王爺跟肅中堂，好好兒說一說。我們只要差使交代得過去，依然當從前一樣尊敬。不然的話，可有點兒不方便了。」說完，他又留下一名筆帖式在那兒照料，自己帶著兩名主筆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門，緩慢地合攏「卡噠」一聲，知道是下了鎖了。

三個人垂頭喪氣地回到屋裡，都在狼皮褥子上盤腿坐下，久久無語。話是有的，不知從何說起？兩名筆帖式倒有些奇怪了，走到窗下，悄悄向內窺探。

端華一眼望見，大聲喊道：「嗨！等一等。」他走到窗前又說：「請你再派一個人到我那裡去一趟，就說六爺來了，再送一副鋪蓋來。還有，我的鼻湮沒了，叫我家裡快送來。」

「好，我就派人去。」那個筆帖式屬於鑲藍旗，端華原是他的旗主，不免有香火之情，所以照應得還不錯。

「慢著！」肅順一躍而起，環視問道：「有筆硯沒有？」

載垣和端華一時還弄不明白，他要筆硯，作何用處？那鑲藍旗的筆帖式，類似的事，見得多了，反應極其敏捷，陪著笑說：「跟中堂回話，您老人家要別的，譬如要一點兒穿的、吃的、用的，不管怎麼樣，那怕是上頭怪罪下來，我全認了，可就是一樣，不敢伺候，片紙隻字不能帶出去！那是砍腦袋的玩意，我不能陪著中堂玩兒命。」

前面的話都好，說到最後不動聽了！肅順厭煩地揮一揮手，把張太白臉轉了過去，什麼也不屑理睬。

窗外的人，見此光景，隨即走了。肅順聽得步靴聲遠，才回過頭來，臉上依然是繃著臉，微鎖著眉，滿是那種倔強不屈，準備接受任何挑戰的神氣。載垣和端華，一直是隨他擺佈的，看見他這神情，信心大增，眼中不由得又流露出殷切期望的神情。

「別忙，他們想弄死我，沒有那麼容易。」

聽得肅順這話，載垣和端華大為興奮，不約而同地圍了攏來，三個人坐在狼皮褥子上，把頭湊得極近，低聲密議。

「第一步是如此！」肅順取牙箸在潮濕的磚地上，寫了個「拖」字。拖到什麼時候呢？他接著又寫了「甲子」二字。

端華一時不能意會，載垣卻領悟了。甲子日是十月初九，皇帝舉行登極大典，第二天又是慈禧太后的萬壽，喜事重重，決不能殺人。

這時肅順又寫「或有恩詔」。意思是指登極大赦。

字還未寫完，載垣搖搖頭說：「不見得。」

肅順也知道登極大赦，不赦十惡，而十惡的第一款，就是恭王所指控他們三人的大逆不道，但是：「可請督撫力保。」

「啊，啊！」載垣見他寫的字，懂得「拖」的作用了，活動督撫力保，要一段日子，如果刀下不能留人，再有力的奏章，亦無用處。

「你懂了吧？看！」肅順寫了幾個姓：「曾、駱、勞、官、彭、嚴、李。」

這是指兩江總督曾國藩、四川總督駱秉章、兩廣總督勞崇光、湖廣總督官文、代理安徽巡撫彭玉麟、河南巡撫嚴樹霖，以及新近接了胡林翼遺缺的湖北巡撫李續宜，這些封疆大吏，正在為朝廷效力，說話頗有份量，而且與肅順的關係都不壞，如果他們能自前線分頭上奏，請求寬貸這三個人一死，恭王是無論如何不敢不頭帳的。

看到載垣和端華的欣許的臉色，肅順才解釋他要通個信出去的目的，想找個人在外面替他設法去「拖日子」、設法去活動督撫力保，「此人可當此任！」他接著又寫下三個字：「陳子鶴」。

陳子鶴就是陳孚恩。一提到他，載垣和端華都想起他當軍機章京的時候，救穆彰阿的故事。這是二十年前的話，陝西蒲城的王鼎，與穆彰阿同為大學士直軍機，痛恨穆彰阿妨賢誤國，斥為秦檜、嚴嵩，宣宗是個庸主，最不善識人，王鼎苦諫不聽，繼以尸諫，一索子上吊死了，衣帶裡留下一道遺疏，痛劾穆彰阿而力薦林則徐。

王、穆不睦，是陳孚恩所一直在注意的，這一天王鼎未曾上朝，又無通知，心知必有蹊蹺。開是匆匆趕去探望，一進門就聽見王家上下哭成一片，陳孚恩問知其事，直入王鼎臥室，不由分說，叫王家的僕人把老相爺的遺體解下放平，一摸身上，找出那通遺疏，暗叫一聲：「好險！」如果晚來一步，遺疏一上，穆彰阿要大倒其霉。

因此，陳孚恩便把王鼎的兒子，翰林院編修王抗拉到一邊，悄悄為他分析利害：第一，大臣自盡，有傷國體，不但沒有恤典，說不定還有追奪原官等等嚴厲的處分；第二，皇帝正惱王鼎過於耿直，遺疏言詞激動，皇帝一定聽不進去；第三，如果能扳得倒穆彰阿，倒也罷了，就怕扳不倒，兩家結下深仇，王抗不過一個翰林，如何鬥得過穆彰阿？

一聽這話不錯，王抗慌了手腳，自然要向他求教，陳孚恩乘勢勸他，奏報王鼎暴疾而亡，同時替他改了王鼎的遺疏。當然也答應為他從中斡旋，使王鼎能得優恤，王抗丁憂起復後，可以陞官。

虎父犬子的王抗，居然聽信了陳孚恩的話，穆彰阿得以安然無事，感激之餘，大力提拔陳孚恩，不數年當到山東巡撫，還蒙宣宗御筆題賜「清正良臣」的匾額。而王抗因為不能成父之志，他的陝甘同鄉，他父親的門生故吏，統通都看不起他，以致鬱鬱而終。

這段往事，端華記得很清楚，所以當時脫口稱許：「好！

這小子真能從死棋肚子裡走出仙著來！你找對人了。」

載垣卻有不以為然的神氣，肅順便問：「怎麼樣？」又寫了一行字：「陳隨梓宮到京，事不宜遲，即應設法通信。」

「不找他行不行？」載垣低聲問說。

「不行！非此人不可。」

「只怕他們不見得饒得過他。」

「那是以後的事。」肅順又寫：「子鵝為求自保，更非出力不可。」

載垣點點頭，寫著字答覆他：「通信之事，我可設法。」在未被捕以前，他一直是「宗令」，這宗人府裡都是他的老部下，所以他有此把握。

肅順一到，就帶來了希望，載垣和端華便又死心塌地聽他指使擺佈了。其時端華有件事要告訴他、安慰他，心裡已轉了半天的念頭，趁這情緒略好的當兒，便用極和緩的語氣說道：「老六，你先沉住氣，我跟你說點事兒。劈柴胡同，讓他們給抄了－－。」

話還未完，肅順猛然跳起身來，氣急敗壞問道：「什麼，抄了？沒有定罪先抄家，這是誰的主意？」

「不知道。」端華已料到他有這樣的反應，所以仍舊能夠保持平靜的態度，「也還沒有旨意，文博川帶人就去抄了。不過，他倒還好，手下留情，讓兩個孩子帶了點東西出來，住在我那兒。」

肅順意亂如麻，焦憂不堪，在屋裡疾步繞行，走不數步，突然停住腳問：「我那個保險箱，不知讓他們打開了沒有？」

「你想呢？」

「完了，完了！」肅順臉色灰敗，不知何時，已取得保險箱的鑰匙在手，使勁往窗外一丟，在空庭鏗鏘的清響中，大聲嚷道：「咱們完了！陳子鶴也完了！」

他看得很準，但他不知道，陳孚恩即使沒有給肅順寫過那些曖昧不明的信，祿位亦將不保。詹事府少詹許彭壽，在拿問顧命八大臣的詔旨初下時，便已上了一個折子，奏請察治黨援，意中所指，就是陳孚恩。許彭壽除了卑視他是個反覆無常的勢利小人以外，其間自不免還涉及恩怨。陳孚恩倚附肅順，曾硬生生擠掉許彭壽的父親許乃普的吏部尚書，取而代之。其時正為英法聯軍焚燬圓明園之後，當焚園的那一刻，許乃普父子、沈兆霖、潘祖寅等人，還在圓明園值班，聞警倉皇，幾乎性命不保。而陳孚恩不念同在烽火危城，曾共患難之義，竟忍心利用肅順的權勢，對驚魂未定的許乃普，橫施壓力，迫令告病，騰出吏部尚書的位子來給他。這樣，不但使許乃普從此失去了拜相的機會，並且也是在那種艱難黯淡的日子裡，猶如雪上加霜的一次打擊。口雖不言，心情抑鬱，為人子的許彭壽，自然要引以為大恨！而尤其使他不服氣的是，陳孚恩根本不具備當吏部尚書的資格。吏部為六部之首，歷來非翰林出身不能當尚書，而陳孚恩的出身是拔貢。

翰詹科道原許聞風言事，但當政者如果有意根究其事，可以命令指名回奏，恭王用的就是這個方法。於是許彭壽復奏，痛劾陳孚恩，而鑽營肅順弟兄和載垣的門路的，又不止陳孚恩一個人，吏部侍郎黃宗漢，戶部左右侍郎成琦、劉昆，太僕寺少卿德克津太等等，形跡最密，京官朝士嘖有煩言，於是也一起列名彈章了。

彈章上有黃宗漢的名字，恰好符合了恭王的心意。他的痛恨黃宗漢，由於和議而來。早在咸豐七年冬天，黃宗漢繼葉名琛為兩廣總督，其時英俄兩國兵艦已停泊吳淞口外，如果軍事上沒有把握，此時議和還不會太吃虧，所以當他赴廣州到任，經過上海時，兩江總督何桂清苦苦要留他在那裡與洋人開談判，但黃宗漢知道廣東民氣激昂，如果他在上海議和，到任必不為地方所歡迎，為了自己的前程，不顧一切，取道福建，到廣州接了督署的大印。

因為這一耽誤，英法俄美四國聯軍內犯天津，而黃宗漢在廣州，還在迎合民心，以一股虛驕之氣，鼓動民團作無謂的抗爭，把局面越搞越壞。但亦終於由大學士桂良和吏部尚書花沙納，經過美國的調停，與四國訂立了「天津條約」，規定關稅稅則，換約，以及交還廣州等等談判，在上海開議。那時黃宗漢已回到上海，桂良自然要問問他廣東的情形，好作談判的準備，那知道他竟避不作答。這種莫名其妙的態度，桂良一談起來，就要動氣。

恭王在實際接觸到國際交涉以後，認為弄成這樣不利的城下之盟，以及和議再一次決裂，演變成英法聯軍侵入京城，天子走避，只顧自己功名，不顧大局艱難的黃宗漢要負大部分的責任。而這樣一個誤國的疆臣，因為依附肅順的緣故，當時竟能調任四川總督，越發讓桂良和恭王，嚥不下那口氣。

因為這些緣故，陳孚恩和黃宗漢的前程，當恭王復起的那一刻，就已注定終結，而當劈柴胡同肅順家被抄，搜出那些曖昧不明的信以後，陳孚恩就連腦袋都有不保的可能。但辦事有一定的程序，整治「黨援」，必須等正犯先議了罪才能動手。

梓宮是十月初三到京的，由德勝門進京城，東華門進禁城，奉安皇帝正寢的乾清宮，接著舉行祭典，恩賞扈從官員，忙了兩天，到了初五一早，六部九卿各衙門的堂官以及翰林、御史，齊集內閣大堂，等恭王和三位大學士一到，隨即開始會議，公擬顧命八大臣的罪名。

諭旨上指明派恭王召集這個會議，因此由他先發言。恭王事先是有了準備的，採取一種奉旨辦理的態度，所以未曾開口，先從靴頁子裡掏出一張紙來，從容說道：「奉兩宮太后面諭，載垣、端華、肅順等人，朋比為奸，專擅跋扈，種種逆行，令人髮指。兩宮面諭此三人的罪狀，我給大家念一念。」

他看著紙上的記錄，念出載垣、端華、肅順的罪名，共有八款：

「一、大行皇帝彌留時，面諭載垣等立皇帝為皇太子，並無令其贊襄政務之諭，乃造作名目，諸事並不請旨，擅自主持。即兩宮皇太后面諭之事，亦敢違阻不行。

二、御史董元醇條奏皇太后垂簾等事，載垣等非獨擅改諭旨，且於召對時言『臣等系贊襄皇上，不能聽命於皇太后。即請皇太后看折，亦為多餘之事。』當面咆哮，目無君上。

三、每言親王等不可召見，意存離間。

四、肅順擅坐御座，進內廷當差出入自由，擅用行宮御用器物。

五、內旨傳取應用物件，肅順抗違不遵。

六、肅順面請分見兩宮皇太后，至召對時，詞氣之間，互有揚抑，意在挑撥。

七、肅順於接奉革職拿問諭旨以後，咆哮狂肆，目無君上。

八、肅順扈從梓宮回京，輒敢私帶眷屬隨行。」

念到這裡，恭王把那張紙收了起來，接著又說：「還有載垣等人招權納賄的情形，我想大家都也知道，涉於瑣細，不必在這裡列舉了。至於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這五個人，應得何罪？亦請各抒高見，以便秉公定議。不過有一層，我要特別向大家說一說，初九是登極大典的好日子，皇上踐祚之初，不宜行誅戳之刑，所以我們要趕緊定議才好。」

這話已說得很明白了，要行誅戮之刑，而且就在今天要決定，那還議些什麼？翰林、御史中頗有人不以恭王的話為然，但要反駁，得先考慮一下後果，這一考慮，一個個便都默不作聲了。

不過許多耿直的人，驚詫不滿的，還不止於恭王這種一手把持的態度，而是他所宣佈的載垣等人的罪狀，誰也不知道那八款大罪，究竟真的出於兩宮太后之口，還是恭王自己挾天子以令諸侯？反正第一款，也是最重的一款，是「欲加之罪」。

可以說與議的人沒有一個不記得，在大行皇帝彌留之際，曾明發兩道上諭，第一道是立當今皇帝為皇太子，另一道派定顧命八大臣，有「盡心輔弼，贊襄一切政務」十個字，那就決非載垣、端華、肅順三個人的「造作名目」了。固然，也有人說這十個字是杜翰寫旨的時候，自己加上去的，但既經大行皇帝生前認可，便無可爭議。再退一步說，果真是載垣等人矯詔，則兩宮太后早就應該說話，於今在顧命八臣，拿問的拿問、解職的解職，無從申辯舉證之時，作此片面的指責，那是在上者誣陷臣下，令人不服。

九(二)　第一部　慈禧前傳

不服歸不服，卻是敢怒而不敢言。但就這樣沉默著，已足以使恭王和三位大學士，覺得難堪，於是周祖培看著趙光說道：「蓉舫，你掌秋曹，該有話說呀！」

今天這一會，雖由恭王主持，實際上全要由刑部承辦，所謂「掌秋曹」的刑部尚書趙光，早就想說話了，只是為了禮貌，要讓三位相國先表示意見，現在既然周祖培指名徵詢，那還客氣什麼？趙光咳嗽一聲，清一清嗓子，用他那濃重的昆明口音，石破天驚地說了兩句話。

「大清律例上清楚得很！」他說，「載垣、端華、肅順，都是『凌遲處死』的罪名。」

雲南口音雖然重濁，但聽來沉著有力，所以趙光這兩句話一出，每個人心頭都是一震，對犯人本身來說，沒有比「凌遲處死」再重的刑了！

看到大家凝重的臉色，恭王反倒這樣問：「凌遲，太重了吧？不能減一點兒嗎？」

「不能減！」趙光斬釘截鐵地答道：「律例上載得明明白白，『凌遲處死』的罪名，一共十二款，第一款就是『謀反大逆』。坐實了這一款，就是凌遲，如果不是這一款，根本可以不死，那就談不到凌遲了！」

趙光以刑部堂官的身分談律例，沒有一個敢輕易跟他辯駁，其實辯駁也是多餘，在恭王宣佈罪狀時，便知載垣他們三個人，已經死定了。但凌遲處死，畢竟太殘忍了些，就依八款罪名，肅順獨重這一點來說，載垣和端華，應該減刑，才算公平。

「載垣和端華，是受肅順的挾持，」文祥徐徐陳言，「謀反大逆，亦有首從之分，似乎不可一概而論，還請公議。」

「正是一概而論，」趙光抗聲答道，「律例明載，『謀反大逆，不分首從皆凌遲處死。』沒有啥子例外！」

趙光一口咬定了律例，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誰也沒法替他們求情。而且「謀反大逆」的罪名，亦不適用「八議」中「議親」、「議貴」的原則，所以大家雖都覺得載垣和端華，比肅順更冤枉，但亦只有暗中嘆息而已。

「那麼，其餘的五個人呢？」恭王又問，這表示那三個人的罪名已定讞了。

這五個人的罪名，原來也應該有輕重的區別，杜翰附和肅順，形跡最明顯，肅順也把他當做心腹，機密大事，都曾與議，如果說載垣等人有謀反大逆的意思，則杜翰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所以頗有人替他捏一把汗。

幸好恭王另有衷曲，第一，他要維護他的至親景壽，不願苛求。其次，杜翰沾了他父親杜師傅的光。杜受田善盡輔弼之責，才使得大行皇帝得承大統，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恭王怕人有這樣的誤會：說恭王當初未得帝位，都由於杜受田的緣故，宿憾未釋，報復在他兒子頭上。所以明知杜翰替肅順出了許多花樣，與其他四人不同，卻不願把他單獨論處。

因此，會議的結果，五個人是同樣的處置：革職、充軍新疆。一場大獄，至此定案，六部九卿、翰詹科道，紛紛散去。會議結果的奏稿，由刑部主辦，趙光親自督促奉天司的掌印郎中，借內閣典籍廳的地方，就近辦理，好讓恭王當天就能上奏。

在這坐等的工夫中，恭王正好與三位大學士商量改元。十月初九登極，必須詔告新帝的年號，「祺祥」二字，早經決定取消。周祖培主張用「熙隆」或者「乾熙」又不為恭王所喜，於是經文祥、寶鋆、曹毓瑛等人共同商議，擬了「同治」兩字，此刻便由恭王親自提出，徵詢內閣的意見。

連周祖培在內，大家都說這兩個字擬得好。但是，好在什麼地方，大家都不曾說。因為這兩個字的妙處，只可意會，各有各的解釋，在太后看，是兩宮同治，在臣子看，是君臣同治，在民間看，是上下一心，同臻郅治，足以號召人心，比李慈銘沿用宋朝的故事，建議用「熙隆」或「乾熙」是好得太多了。

果然，這個年號，大為慈禧太后所欣賞，因為兩宮同治，即表示兩宮並尊，沒有什麼嫡庶之分了。當然，她也能體會到君臣同治的意思，特別是恭王那個「議政王」的銜頭，正好是同治這個年號的註解。

等年號的事談定了，恭王隨又面奏在內閣會議，定擬顧命八臣罪名的情形，同時遞上了刑部主辦的奏折。

聽說要殺人，慈安太后胸中突然亂跳，手足都有些發軟了。慈禧太后自然也有些緊張不安，但她決不願在恭王面前表現出「婦人之仁」的軟弱，所以很鎮靜地把奏折看完，微皺著眉說：「六爺，凌遲處死，像是太厲害了一點兒。」恭王未及答言，慈安太后失聲驚呼：「什麼！還要剮呀？」

「這是依律辦理。」恭王把趙光引用的律例複述了一遍：

「『謀反大逆，不問首從皆凌遲處死』。」

「這不好，這不好！」慈安太后大搖其頭：「殺人不過頭點地，幹嘛呀，把人折騰得死去活來的。」

恭王原來的意思，就不過把載垣、端華、肅順殺掉了就算了，既然兩宮太后都不主張凌遲，便即說道：「論他們的罪名，凌遲處死也不冤。如今兩位太后要加恩減刑，也未嘗不可。」

「恩典是要給的。」慈禧太后是儼然仁主的口吻了，「不過罪名有大小，刑罰也得有輕重。反正什麼壞主意都是肅順想出來的，所以我的意思，載垣和端華，應該跟肅順不同。」

她的話似乎未完，恭王便接著餘音，大聲說道：「不管怎麼樣，總歸難逃一死！」

「那就賞載垣和端華一個全屍吧。」

「是！」恭王答應著，又補充了一句：「肅順斬決，載垣、端華，賜令自盡。」

一後一王，似乎在閒話家常之中，就處置了三條人命，使得坐在東邊的另一位太后，內心震驚莫名！一個女人掌生殺之權，一句話就可致人於死，在她看來已是一件不可思議的反常之事，而這生殺之權，在慈禧手裡，舉重若輕，殺人就像一巴掌打死蚊子那麼不在乎，這太可怕了！他還記得，咸豐八年十月裡，大行皇帝在肅順堅持之下，硃筆勾決了大學士柏葰，回到圓明園同道堂，臉色蒼白，冷汗淋漓，就像生了一場大病似的，以後兩三天，也一直鬱鬱不歡，心裡放不下那件事。如今殺的不止一位大臣，還有兩位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慈禧居然毫不在意地就下了這辣手，真是越發不可思議了！

她一個人正這樣心潮起伏，激動不已時，慈禧太后與恭王已談到了其餘的顧命五大臣，她首先就開脫了景壽，以此示惠於恭王，「六額駙可憐巴巴的！姐姐，」她轉臉跟慈安太后商議：「把六額駙的處分都寬免了吧？」

慈安太后一時還有些茫然：「六額駙怎麼了？」

「不就是一案的嗎？」慈禧太后答道：「那五個都定了革職充軍的罪。不能這麼籠統了事！六額駙是老實人，冤枉蹚了渾水，咱們要給他洗刷。」

「那是一定的。」慈安太后說，「不但六額駙，其餘的能寬免也就寬免吧！和氣致祥，別太過分了！」

慈禧太后和恭王一齊點頭，兩個人所欲得而甘心的，實際上只有肅順一個人，元兇在擒，廷議誅殺，原已心滿意足，所以有不為已甚的想法，同時也感於慈安太后「和氣致祥」這句話，正合著「同治」這個年號的精義，所以無不首肯。

但是，他們也都知道，詔告天下的諭旨，要能讓人擺在桌子上評論，既然寬免景壽，不得不再找一個人出來加重他的罪名，作為對照之下的陪襯。而這一個被犧牲的人，慈禧太后和恭王卻有不同的看法。

慈禧太后對杜翰深為不滿，認為他應該充軍，而恭王的看法到底要深遠些，情勢擺在那裡，杜翰不能單獨論罪，要單獨論罪，他就是附和謀反大逆的從犯，刑罰又不止於充軍。那一來要引起軒然大波，翻案的結果，可能連殺肅順他們這三個人，都會為清議所不容。

因此，恭王又把杜受田搬了出來，而且這話是看著慈安太后說的：「杜翰是杜師傅的兒子。」

只這一句話，兩宮都明白了，慈禧太后把嘴角一撇，作了個鄙夷的表情。

為了要把那道明正典刑的諭旨，弄得冠冕堂皇些，在伸張天威之餘，還有法外施仁的意味，所以恭王除了主張在軍機最久的穆蔭，應該比其他四人加重罪名以外，還建議兩宮太后召見親貴王公以及軍機大臣和大學士，親自徵詢意見，然後宣示，分別減刑。

能讓天下臣民知道，恩出自上，自是慈禧太后所最贊成的事，當即准奏。接著又問了些登極大典準備的情形，以及外間的民心士氣，和對於載垣等人被捕的反應，到快上燈時，恭王才退了出來。

養心殿召對，雖不准太監在旁，但除非有御前大臣或御前侍衛嚴格執行關防的措施，否則天語外洩，是無論如何不可免的事，所以這時宮內已紛紛在談論載垣、端華和肅順將被凌遲處死這件新聞。許多太監和宮女，不知道什麼叫「凌遲」，但一說到「千刀萬剮」的「剮」，就沒有一個不懂的了。

懂雖懂，卻沒有誰見過。因此，在御茶房裡，太監聚集休息之處，便都以此為話題，圍著見多識廣，形似老嫗的六、七十歲的太監去請教。他們也沒有見過，只是道聽塗說，加上自己的想像，說得活龍活現，而遇著另一種不同的說法，便難免發生沒有結果的爭執。

有一個說，「剮」刑稱為「魚鱗剮」，用一張魚網，罩在受刑的人身上，裹得緊緊地，讓皮肉都從網眼裡突了出來，然後用極鋒利的刀，一片一片，細細臠割，到死方休。

另一個說不對，剮刑沒有那麼麻煩，也沒有那麼殘忍，只是「扎八刀」，額上兩刀，片下兩塊皮來，正好垂著蓋住了雙眼，胸前乳上兩刀，如果犯人家裡花夠了錢，劊子手這時便暗暗在受刑的心窩上刺一刀，結果了性命，以下雙臂雙股各一刀，就都毫無知覺，不感痛苦了。

看起來是「扎八刀」比較合理可信，但另一個也是言之有理，持之有故，於是展開辯駁，變成吵嘴，正鬧得不可開交時，有人喊道：「小安子來了！」

這一喊，嘈雜的聲音，立刻消失了。安德海現在是宮裡的大紅人，連敬事房的總管都得讓他三分，所以大家等他一到，紛紛站了起來，年長品級高的，叫他「兄弟」，年輕品級低的便尊他為「二爺」，沒有誰敢提名道姓稱「安德海」，更不用說是當面叫他「小安子」了。

安德海也最喜歡聊閒天，一見大家這情形，便大模大樣地問道：「你們剛才說什麼來著？」

「沒有什麼，」有一個謹慎的，搶著答道：「稀不相干的閒白兒。」

「不對吧，」安德海瞪著眼說，「我明明聽見在吵什麼，好大的嗓門兒！怕的慈寧宮裡都聽見了。」

禁垣深遠，御茶房的聲音再大，慈寧宮裡也不致於聽見，這明明是安德海有意唬人，於是有個膽小的便說了實話：「在談剮刑，一個說是『魚鱗剮』，一個說是『扎八刀』，到底也不知怎麼回事兒？」

「剮誰呀？」安德海揚著臉，明知故問。

「不是肅中堂他們三位嗎？」

「那一個肅中堂？」安德海厲聲詰責，一雙金魚眼越發鼓了出來。

看他這聲色俱厲的神態，莫不吃驚，同時也不免奇怪，不知那一句話，在那一個字上觸犯了他的忌諱？

面對著滿屋子被懾服了的太監，安德海飄飄然滿心得意，氣焰就更甚了，冷笑一聲，環視四周：「已經革職拿問，大逆不道，馬上就要砍頭的人，還管他叫『中堂』，你們是什麼意思？哼！等著瞧吧！平常巴結肅順的，可得小心一點兒！」

因為有他這一句話，便有人為了挾嫌、求榮，或者脫卸干係，紛紛跑到他那裡去告密。這是給了安德海一個討好的機會。到了晚上，慈禧太后吃了燕窩粥，正將就寢時，他揣著一張名單，悄悄到了她身邊。

「奴才有事跟主子回。」他說，「宮裡有奸細。」

「啊？」慈禧太后微吃一驚，「怎麼說？」

「奴才是說，宮裡有好些肅順安著的奸細。」

「對了！你倒提醒我了。」慈禧太后收起閒豫的神態，把臉沉了下來，「第一個就是王喜慶，非重重辦他不可。」

「不止王喜慶一個。」

「我也知道，決不止王喜慶一個。還有誰？你去打聽打聽。」

「奴才已經替主子打聽來了。」安德海從懷裡取出名單，一個一個告訴給她聽：「總管太監袁添喜，家裡有幾畝田，不知為什麼，跟人打上了官司，找肅順去說好話，好幫他贏官司。」

「可惡！」

「還有御膳房的太監張保、劉二壽，常往肅順家送菜。每一次都得了肅順的賞錢。」

「還有呢？」

「還有就是『座鐘處』的杜雙奎了，他替肅順修的兩個表，前兒個自己已經交出來了。」

「就是自己交了出來，也不能饒他！」慈禧太后吩咐：「傳我的話，讓敬事房把那些人捆起來，送到內務府，替我好好兒的審一審！」

慈禧太后的懿旨一傳，敬事房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就把名單上所開的五名太監上了綁，押送到內務府慎刑司去審問。其時恭王正在那裡，知道了這件事，怕被捕的那些太監，信口亂咬，把宮中搞得人心惶惶，生出別樣是非，所以下令慎刑司，暫且把王喜慶等人收押，等他見了太后回來，親自處理。

等恭王到了軍機處，前一天下午接到通知，準備兩宮太后召見的人，除了桂良身體不適告假以外，其餘的都到了。

朝廷的親貴重臣，差不多盡於此了，平日關防嚴密的軍機處，此時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尤其是那些頂兒尖兒的貴人，如惠、睿兩親王，賈、周兩相國等等，每人都隨帶了三四個跟班，捧著衣包、煙袋，暖水壺，在景運門外侍衛值班的屋子裡伺候，一會兒說，把某王爺的參湯取來，一會兒又說，某中堂冷了，要添一件坎肩，軍機處的蘇拉奔進奔出傳話，幾乎不曾停過。

這亂糟糟的情形，一時還停不下來，因為昨天內閣會議的結果已經洩漏了，兩王一相凌遲處死，是京城裡從未聽說過的大新聞，而且怡、鄭二王，是兩朝的顧命之臣，掌權多年，肅順的氣焰，更是如天之高，平時多少人仰望顏色而不得，這時自然都要看一看他們的真面目。而對肅順，尤其要看一看他的下場，有些人是為柏葰不平，有些人則因為「五宇字」官錢號舞弊一案，辦得太嚴，遭了池魚之殃，傾家蕩產的，把肅順恨入切骨，打算著等他的囚車經過，要好好凌辱他一番。

恭王一時不能「遞牌子」請見兩宮太后，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步軍統領、順天府、刑部各衙門都有緊急報告送來，說謠傳載垣等人，今日行刑，九城百姓，傾巷而出，正陽門西城根以及宣武門大街一帶，人山人海，秩序不易維持。恭王怕惹出麻煩來，正召集文祥、寶鋆、曹毓瑛和綿森在商量辦法。

大家的看法都相同，御前會議結束，隨即降旨，立刻行刑，這三個步驟一開始就不能中斷，這也就是說，寧願事先稍緩，等部署好了再晉見兩宮太后，比較妥當。

好得是外間謠言雖盛，對事實真相，卻不盡明瞭，都以為載垣、端華和肅順是監禁在刑部大獄。刑部在西長安街與西江米巷之間的刑部街，與都察院、大理寺密邇，合稱為「三法司」，有名的肅殺之地，而以刑部為尤甚，此地原來是明朝的錦衣衛，其中西北、西南兩座俗稱「天牢」，官稱「北所」、「南所」的詔獄，本來是明朝錦衣衛的「鎮撫司」，專管抓人、殺人，「駕帖」一出，魂飛魄散，不知道多少忠臣義士，死在裡面。

但是，明正典刑的「棄市」，則是以宣武門外的鬧區為刑場。照規矩，犯人綁出獄來，由刑部後門穿過西江米巷，沿正陽門西城根，到宣武門一直往南，出騾馬市大街與宣武門大街交叉的十字路口，名為「菜市口」的地方，把亂七八糟的菜販，臨時趕一趕，清出一片空地，就是行刑之地。

因此，這天看熱鬧的人，多集中在正陽門與宣武門之間的這個區域，不知道載垣等人是關在東城的宗人府，這就比較好辦了。

「得繞著路走，」寶鋆建議：「出哈達門，由騾馬市大街到菜市口，不也一樣嗎？」

旗人把崇文門叫做「哈達門」。出崇文門，由騾馬市大街向西到菜市口，殊途同歸，而可以避開人群，自是個好辦法，但消息不能走漏，否則仍是白費心機。所以恭王指示文祥，通知步軍統領衙門和順天府，在表面上，仍舊彈壓西城一帶，暗中在騾馬市大街，展開戒備，布成聲東擊西之計。

他們還在從容商議，慈禧太后卻已等得不耐煩了，派出內奏事處的首領太監來催問。恭王不便再延，一面命令文祥和寶鋆，分頭通知有關衙門，照商定的辦法即速部署，一面到外屋會齊了在待命的王公親貴，進養心殿晉見兩宮太后。

未入殿門，恭王站定腳對惠親王輕聲說道：「五叔，回頭該您老人家說話的時候，可別忘了！」

「真是！老六，」惠親王答道，「你真當我七老八十的，老糊塗了？」

「我只提你一聲兒。」恭王笑道：「您老領頭，請吧！」

等太監揭開門簾，「老五太爺」惠親王領先進了養心殿東暖閣，他是大行皇帝的胞叔，分屬尊親，常朝免行跪拜禮，所以只朝上請了個安，此外由恭王帶頭，列班跪下磕頭。兩宮太后尊禮老臣，已預先囑咐太監，把年齡最長的賈楨和周祖培扶了起來。然後分成東西兩列，靜候太后宣示。

這還是兩宮太后第一次召見這麼多的親貴重臣，自不免有些緊張，慈安太后原來想好了的幾句開場白，一下子忘得無影無蹤，無可奈何，只好看著右面輕聲說道：「妹妹，你跟大家說一說吧！」

就她不這麼說，慈禧太后也預備開口了。她用塊大手絹捂著嘴，微微咳嗽了一下，視線從「老五太爺」掃到末尾，那個官兒不認得，拿起銀盤裡的通稱為「膳牌」的「綠頭簽」看了看，又是不認識的滿文，隨即看著恭王吩咐：「以後膳牌也得寫上漢字才好。」

「是！」恭王知道她的意思，便轉臉說道：「綿森，你單給兩位皇太后跪安報名。」

「喳！」綿森響亮地答應了一聲，彎著腰疾趨數步，在當中跪倒，自己報了三代履歷，然後退回原處。

於是慈禧太后拿起奏折說道：「內閣會議的折子，我們姊妹已經看了。載垣、端華、肅順這三個人，在熱河是怎麼個專擅跋扈，你們大家都是親眼看見的。虧得有恭王在京裡留守，肅順他們還有顧忌。要不然，那兒還有今天？」

這是對恭王的表揚，他自然要謙虛一番：「全是列祖列宗和大行皇帝在天之靈的庇佑，臣何敢當聖母皇太后的獎飭？」

「我說的是實話。」慈禧太后又說，「誰是奸臣、誰是忠臣，我們姊妹全知道。肅順他們的目無法紀，也不是一天了，那時大行皇帝精神不好，凡事力不從心，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你們今天都要體諒大行皇帝的心，如果以為大行皇帝是怎麼樣的寵信肅順他們，可就錯了。」

大家齊聲答應一個：「是！」

「現在你們會議定罪，照大清律例處置，自然不錯。不過，凌遲處死，到底於心不忍，我現在要問大家一句：載垣、端華、肅順這三個人，到底有沒有一點兒可以原諒的地方？」

於是恭王向惠親王看了一眼，這位「老五太爺」便代表親貴發言：「載垣、端華、肅順，罪大惡極，照國法處置，無可寬宥。至於法外之恩，臣等不敢妄議。」

「嗯，嗯！」慈禧太后點點頭，又指著賈楨、周祖培說：

「你們倆是三朝的老臣，有話也可以說呀！」

兩位大學士相看了一眼，由賈楨陳奏：「臣等並無異辭。」

「議政王呢？」

恭王心想，慈禧太后實在不須多問了，這樣問來問去，莫非另有主意？不如自己先作個暗示，於是含蓄地答道：「親王棄市，似與國體有礙。應如何加恩之處，請兩位太后聖裁。」

這樣一說，慈禧太后知道，已到了作結論的時候，便轉臉向慈安太后徵詢意見：「載垣跟端華，就讓他們自己去了結吧！」

「嗯！」慈安太后容顏慘淡地答了一個字。

「肅順不能跟他們倆一樣。」慈禧太后看著恭王又說，「他不是親王，綁到菜市口也不要緊。」

「是。那是『斬立決』。」

「對了，斬立決！」慈禧轉臉問道：「五叔，你看，這麼處置還合適吧？」

「議親、議貴，全是兩位太后的恩典。」惠親王答道：「至於其餘穆蔭等人的罪名，由軍機承旨辦理，臣等不必參預。」

「好！軍機留下來。你們跪安吧！」

等惠親王他們退了出去，兩宮太后跟軍機大臣繼續商議未了事宜。首先要派定執行諭旨的人，而名義則又不同，對肅順，當然是「監斬」，而對載垣和端華，因為賜令自盡，只稱為「傳旨」。

「監斬就仍舊派仁壽好了。」

慈禧太后的人選，與恭王預擬的，不謀而合，「臣也是這麼想。」恭王又說，「刑部還要派一個人去照料，載齡可以。請旨！」

「載齡是誰啊？」

「他是刑部右侍郎。」

「好。」慈禧太后接著又說，「宗人府那面，就讓綿森去傳旨。」

「是！再請加派宗人府右宗正肅親王華豐傳旨，以華豐為主，綿森為副。」

慈禧太后對於朝廷和八旗的制度，已經相當熟悉了，一聽恭王的建議，立刻便瞭解了他作此安排的用意。宗人府左右宗正，分掌八旗宗室的「家務」，鑲藍旗最早的駐區在西城，歸右宗正管，所以非派華豐不可。而且肅親王是太宗長子豪格之後，對怡親王載垣來說，地位是比較超然的。

安排好了這一切，就談到景壽了，「六額駙的處分，全免了吧！」慈禧太后吩咐。

如果真是這麼辦，又何以服人心？所以反而是恭王不肯。折衷的結果是「著即革職，加恩仍留公爵並額駙品級，免其發遣」。他的罪名，也改輕為「身為國戚緘默不言」了。

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的罪名，是「於載垣等竊奪政柄，不能力爭」，而最倒霉的是穆蔭，認為他「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已久，班次在前，情節尤重」，革了職充軍，但也加了恩，由「發往新疆」改為「發往軍台效力贖罪」，其餘的都是「即行革職，加恩免其發遣」。

商量已定，恭王他們四個人退回軍機處，已有不少各衙門的司官，伸頭探腦地在窺探，這都是來打聽消息的。肅順難逃一死，已是意料中事，但載垣、端華，情節不如肅順之重，身分又是襲封的親王，或者「上頭」會有恩典。只要不死，便有復起之望，那些直接間接恃他們為奧援，或有別項利害關係的人，便好搶先一步為自己作打算。

恭王當然知道他們的來意，下令警戒，由醇王以正黃旗領侍衛內大臣的身分，派出乾清門的侍衛，把守隆宗門與內右門之間的軍機處，遠遠地隔絕了閒雜人等。

其時睿親王仁壽，因為預先已知將有差使，留在軍機處未走，刑部尚書綿森和右侍郎載齡，則在乾清門西的南書房待命，恭王派人把他們請了來，傳述了旨意，請他們即刻分頭辦事，在日落以前，必須覆命。

於是仁壽、綿森和載齡，一起到了戶部街宗人府。右宗正肅親王華豐，已經等了好半天了，綿森說了經過，四個人關起門來，密議執行諭旨的步驟。

睿親王仁壽年紀大了，火氣消磨，處事圓滑，首先就說：「我是監斬，不必跟肅六照面兒，回頭我先在半截胡同官廳等著，事完以後，驗明正身，我就好覆命了。你們商量商量吧！這兒沒我的事，我先回去抽一口兒。」說著，打個呵欠，站起身來向大家拱拱手，又叫著載齡的別號說：「鶴峰，預備好了，派人給我一個信。咱們半截胡同見。」

等仁壽回府去抽大煙，載齡隨即也趕回刑部，掌管刑獄的「提牢廳」主事，和掌管緝捕旗人逃亡的「督捕司」郎中，早已點齊了劊子手和番役，伺候多時，宣上堂來，交下差使，旋又一起到了宗人府。

其時載垣、端華和肅順，已被分別隔離，端、肅兄弟由左司移置右司空屋。載齡已在路上盤算好了，到了那裡，先隻身去看肅順。

自移置以後，肅順便知不妙，空屋獨處，一籌莫展，唯一的希冀是能挨過十月初九登極大典的日子，就有不死之望，所以這幾天在高槐深院之中，看日影一寸一寸消移，真有度日如年之感。因為如此，緊張得失去常態，偶有響動，立即驚出一身冷汗。偏偏那間空屋的耗子特多，一到晚上，四處奔竄，害得他通宵不能安枕，到白天倦不可當時，才和衣臥倒打一個盹。

當載齡來時，他正在倚壁假寐，聽見鎖鑰聲響，一驚而醒，睜大了眼，又驚又喜地問說：「鶴峰，你來幹什麼？」

載齡由署理禮部侍郎，調為刑部侍郎，是肅順被捕以後的事，所以他有此一問，載齡也不說破，只叫一聲：「六叔！」

載齡也是宗室，比肅順小一輩，所以稱他「六叔」。這原是極平常的事，而在窮途末路，生死一髮之際的肅順，就這樣一個稱呼，便足以使他暖到心頭，感動不已了。

「難為你還來看我！」肅順的眼眶都紅了，「鶴峰，你說，恭老六的手段，是不是太狠了一點兒？」

「六叔，生死有命，你別放在心上。咱們走吧！」

肅順疑團大起：「到那兒去？」

「內閣在會議，請你去申辯。」

「好！」肅順大為興奮，立刻又顯得意氣豪邁了，「只要容我講話就行！這幾年我的苦心，除了大行皇帝沒有人知道，我跟大家說一說。」

說完，跨開大步就走，載齡卻又一把拉住了他：「六叔，慢著，你有什麼話要說，這會兒說吧！」

「咦！怎麼？」

「我進來一趟不容易。」載齡急忙又說，「你有什麼話要告訴府上，我好替你帶去。」

原來並無他意，肅順的緊張消失了，「『府上』？哼，」他冷笑道，「家都給抄了，還說什麼『府上』？」

「六敘，這不是發牢騷的時候。如果你沒有話，那就走吧！」

「有話，」肅順連連點著頭，「我那兩個小妾，現在不知怎麼了？」

「放出來了。在那兒我可不知道。」

「拜託你派人找一找，我那兩個小的，面和心不和，請你開導她們，千萬要和衷共濟，好好過日子。我那兩個孩子，要叫他們好好兒用功。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我一定把話帶到。」載齡緊接著又問：「還有別的話沒有？」

他的意思是肅順或有隱匿的財產，能把匿藏的地點套出來，肅順想了想，搖搖頭說：「沒有別的話了！」

「那就走吧！」

載齡搶在前面，急步而去，肅順緊緊跟著，穿過一條夾弄，往左一拐，便是個大院子，站著十幾個番役，有的提著刀，有的拿著鐵尺，有的拿著繩子，還有輛沒有頂篷的小車，一匹壯健的大黃牛已經上了軛了。

肅順一看臉色大變，張皇四顧，大聲喊道：「載齡！載齡！」

載齡已走得不知去向，只閃出一個官兒來，向肅順請了個安說：「請中堂上車！」

「到那裡？」肅順氣急敗壞地問。

「自然是菜市口。」

「什麼？」肅順跳了起來，兩眼如火般紅，彷彿要找誰拚命的樣子。

那個官兒－－提牢廳的主事，努一努嘴，一群番役擁了上來，七手八腳摘下了肅順的帽子，把他推上車去，連人帶座位一起，緊緊地縛住。

肅順一聲不吭，只把雙眼閉了起來，臉色灰敗，但仍舊把頭昂得很高，有種睥睨一切的味道。

那提牢廳的主事，是從未入流的吏目一步一步爬上來的，在刑部南北兩所二十幾年，大辟的犯人見得多了，有的一聽綁赴菜市口，頓時屁滾尿流，嚇得癱瘓，這是最好料理的一類。有的冤氣沖天，狂蹦亂跳，把那股勁發洩過了也沒事了。最難伺候的是怨毒在心，深沉不語，腦袋不曾落地以前，不知會想出什麼洩憤的絕招來，得要加意防範。

看肅順的樣子，正就是最難伺候的那一類。尤其棘手的是，堂官趙大人已經吩咐過，肅順桀驁不馴，要防他破口大罵，但不准在他嘴裡塞東西。塞上東西，腮幫子會鼓起來，看熱鬧的老百姓一定認為是有意封他的口，不免會引起許多無稽的流言。

這差使就不好當了！那主事左思右想，只有哄騙一法，所以當那些番役為肅順上綁時，他不住地喊：「綁松一點兒，綁松一點兒！」其實，他早就告訴了番役，不管他怎麼說，不必理會，該如何便如何。他的話只是有意這樣說說，好叫肅順見他的情。

等綁好了，他又走到肅順面前，手裡托著雞蛋大的一塊栗木，叫道：「肅中堂！」

肅順把眼睛睜了開來，沒有說話。

「您老明鑒！」他說，「上命差遣，身不由己。堂官交代，怕您老路上發脾氣，叫把這個玩意用上。何必呢？塞在嘴裡，怪難受的！我就大膽違命不用了。不過我也有下情上稟，您老得體恤體恤我們，這一路去，千萬別一嗓子喊出來。不然，可就送了我忤逆了！」

肅順依然不答，把那塊栗木看了看，照舊閉上了眼。

「走吧！」主事大踏步出了宗人府側門，跨上一匹馬，牛車轆轆，番役夾護，由正陽門東城根穿過南玉河橋，出崇文門，循騾馬市大街，直赴西市。

等肅順一走，肅親王華豐便要料理載垣和端華的大事了。他與綿森已經商量好了步驟，分頭辦事，綿森驅車入宮，去領明降的諭旨，華豐便備了一桌盛宴，派人把載垣和端華去請了來。

見了華豐，載垣叫三叔，端華叫三哥，聲音都有些哽噎了。

「坐，坐！」華豐把他們引入客位，從容說道：「我沒有想到叫我來接了『右宗正』的差使！一直想來看你們倆，偏偏這幾天事兒多，總算今天能抽個空，跟你們倆敘一敘。來吧，痛痛快快喝兩鍾！」

載垣、端華連聲道謝，把酒杯送到唇邊碰一碰，載垣便趕緊放下杯子問道：「三叔，內閣會議過了吧，怎麼說啊？」

「還沒有定議。要看上頭的意思。」

「上頭？」載垣緊接著又問：「恭六叔是怎麼個意思？」

「誰知道呢？沒有聽他說，我也不便去打聽。」

「總得讓我們說說話啊！」端華依然是那樣魯莽，「難道糊里糊塗就定了罪？怎麼能叫人心服呢？」

華豐微笑不答，只是慇勤勸酒，然後把話題扯到了天氣上，由深秋天氣談到西山紅葉和秋冬之間的許多樂事。載垣和端華心裡如火烤油煎般焦急，但旗下貴族講究的就是從容閑雅，所以這時還不得不強作鎮靜，費力周旋。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機會，華豐提到十月初九的登極大典，載垣急忙捉住話風中的空隙，喊了聲：「三敘！」他說：「我跟你討教，皇上的好日子，你看，我們能不能上一個折子叩賀大喜？」

華豐懂得他的用意，這個折子，名為叩賀，實則乞憐，事到如今，絲毫無用，但也不必去攔他的興頭，所以徐徐答道：「大喪期間，不上賀折。不過，你們的情形不同，也不用有什麼禮節儀制上的顧忌了。」

「三叔，這一說，你是贊成嘍？」

「也未嘗不可。」

「既這麼著，」載垣離座請了個安，「得求三叔成全！」

「請起，請起！」華豐慌忙離座相扶，「只怕我使不上勁。」

「只要三叔一點頭就行了。請三叔給我一位好手，切切實實寫一個折子。我把這個做潤筆。」一面說，一面從荷包裡挖出一支鑲了金剛鑽，耀眼生花的金錶，遞了過去。

「你先收著，等我找到了人再說。不過－－。」

「怎麼？」載垣極其不安地問。

「等一等，等一等。」華豐做了個少安毋躁的手勢，「等一下再說。」

這一等不用多久，進來一個人，悄悄走到華豐身邊，輕聲提示：「王爺，時候差不多了！」

「喔！」華豐慢條斯理地取出表來看一看，同時問說：「綿大人回來了沒有？」

「來了！」

「好了！」華豐起身向載垣招一招手：「兩位跟著我來！」

滿臉疑懼的載垣和端華，拖著沉重的腳步，隨華豐到了一座冷僻的院落中，進門一看，綿森帶著一班司官和筆帖式，面色凝重地站著等候，載垣剛要開口，綿森已拱一拱手說道：

「有旨意。兩位跪下來聽吧！」

於是載垣和端華面北而跪，受命傳旨的兩人互看了一眼，華豐報以授權的眼色，綿森才自從人所捧的拜匣中，取出一道內閣明發的「六行」，高聲宣讀。

第一段是宣佈罪狀，第二段是會議定罪，念到「凌遲處死」這四個字，載垣和端華不約而同地渾身抖個不住，無法跪得像個樣子。有人便要上去挾持，華豐搖搖手止住了。

綿森看這樣子，不必再一板一眼，把曹毓瑛精心結構的文章，念得字正腔圓，口中一緊，如水就下，念得極快，只在要緊的地方略慢一慢，好讓載垣和端華能聽得清楚。

這以下就是最重要的一段了，綿森提高了聲音念道：

「朕念載垣等均屬宗人，遽以身罹重罪，悉應棄市，能無淚下？惟載垣等前後一切專擅跋扈情形，實屬謀危社稷，是皆列祖列宗之罪人，非特欺凌朕躬為有罪也。在載垣等未嘗不自恃為顧命大臣，縱使作惡多端，定邀寬宥，豈知贊襄政務，皇考並無此諭，若不重治其罪，何以仰副皇考付託之重？亦何以飭法紀而示萬世？即照該王大臣等所擬，均即凌遲處死，實屬情真罪當。惟國家本有議貴、議親之條，尚可量從未減，姑於萬無可貸之中，免其肆市，載垣、端華均著加恩賜令自盡。即派肅親王華豐、刑部尚書綿森，迅即前往宗人府，傳旨令其自盡。此為國體起見，非朕之有私於載垣、端華也。」

以下是關於肅順由凌遲處死，加恩改為斬立決的話，綿森就不念了，只喊一聲：「謝恩！」

載垣和端華那裡還能聽清他的話？兩個人涕淚縱橫，放聲大哭。華豐看看不是事，頓著足，著急地說：「這不是哭的時候！還不快定一定心，留幾句話下來，我好轉給你們家屬！」

這一說，總算有效果，載垣收拾涕淚，給華豐磕了個頭說：「三叔，我沒有兒子，不用留什麼話，只求三叔代奏，說載垣悔罪，怡親王的爵位，千萬開恩保全，聽候皇上選本支賢能承襲。倘或再革了爵，我怎麼有臉見先人於地下？」說著又痛哭失聲了。

端華也沒有兒子，怔怔地呆了半天，忽然大聲嚷道：「我死了也不服！」

「老四！」華豐厲聲喝道：「事到如今，你還是那種糊塗心思。你雖無後，難道也不替你本房的宗親想一想？」

這是警告他不要再出「悖逆」之言，免得貽禍本房的親屬。端華不再作聲了，咬一咬牙掙扎著要起身，便有個筆帖式上去把他扶了起來。

這時綿森在半哄勸、半威嚇地對付載垣，總算也把他弄得站直了身子，他也是由兩個筆帖式扶著，與端華分別進了空屋。

賜令自盡，照例自己可以挑選畢命的方法，但總不出懸樑服毒兩途，所以兩間空屋中是同樣的佈置，樑上懸一條雪白的綢帶子，下面是一張凳子，另一面茶几上一碗毒酒，旁邊是一張空榻。

華豐和綿森等他們一轉身進屋，便悄悄退了出去，這時只剩下幾名筆帖式在監視。載垣雙腿瑟瑟發抖，拿起那碗藥酒，卻以手抖得太厲害，「叭噠」一聲，失手落地，打破了碗。

載垣又哭了，是嗚嗚咽咽像什麼童養媳受了絕大的委屈，躲到僻處去傷心的聲音。這時綿森已派人來查問兩遍了，看看天色將晚，覆命要緊，大家不由得都有些焦急。

於是一個性急的筆帖式，被查問得不耐煩，就在窗外大聲說道：「王爺，快請吧！不會有後命了，甭等了！這會兒時辰挺好，您老就一伸脖子歸天去吧！」

說完這話，發現載垣挺一挺胸，昂一昂頭，似乎頗想振作起來，做出視死如歸的樣子，但才走了一步，忽又頹然不前，把個在窗外守伺的筆帖式，急得唉聲嘆氣，不知如何是好。

就這時，綿森又派出人來探問了。一看載垣徘徊瞻顧，貪生惡死的情態，也覺得公事棘手，必須早想辦法。於是兩人商量著，預備去報告司官，替載垣「開加官」。

如果被賜令自盡的人，不肯爽爽快快聽命，或者戀生意志特強，自己竟無法弄死自己，以致監臨的官吏無從覆命時，照例是可以採取斷然處置的。在滿清入關以前，類似情形，多用弓弦勒斃，但這樣便成了絞刑，不是「自盡」。以後有個積年獄吏，發明一種方法，用糊窗戶的棉紙，又稱皮紙，把整個臉蒙住，再用高粱酒噴噀在耳眼口鼻等處，不上片刻，就可氣絕。這個方法就稱為「開加官」。

也許是載垣已經聽見了窗外的計議，居然自己有了行動，窗外的人聽見聲音，趕緊向裡窺看，只見他顫巍巍地一步一步走向凳子，但身子顫抖，雙腿軟，竟無法爬得上去。

這就必須要扶持他一下了，看守的那個筆帖式推門直入，走到他身邊說道：「王爺，我扶你上去！」

載垣閉上眼，長嘆一聲，伸出手來，讓他牽持著踏上方凳，雙手把著白綢圈套，慢慢把頭伸了進去。

站在地上的那筆帖式，張大了嘴，一眼不霎地看著載垣，等他剛剛上了圈套，猛然省悟，立即異常敏捷地把他腳下的方凳往外一抽，載垣的身子立刻往下一墜，雙腳臨空，雙手下垂，人像個鐘擺似地晃蕩著。

載垣一生的榮華富貴，就這樣淒淒涼涼，糊里糊塗地結束了。端華也是如此。但無論如何，他們的下場，比肅順還略勝一籌。

肅順的囚車，一出宗人府後門，就吸引了許多路人，一傳十、十傳百，從崇文門到騾馬市大街，頓時騷動。「五宇字」官錢號案中，前門外有好些商家牽累在內，傾家蕩產，只道此生再無伸冤出氣的希望，不想「報應」來得這麼快！得到肅順處死的消息，竟有置酒相賀的，此時當然不會輕輕放過，群相鼓噪，預備好好凌辱他一番。虧得文祥預先已有佈置，由步軍統領衙門和順天府派出人來，監視彈壓，肅順的囚車，才得長驅而過。

只是管得住大人，管不住孩子，受了教唆的孩子們，口袋裡裝了泥土石子，從夾道圍觀的人叢中鑽了出來，發一聲喊，投石擲十，雨點般落向肅順身上。此起彼落，不多一刻的工夫，肅順便已面目模糊，形如鬼魅了。

就這樣，越到菜市口，人越擁擠，直到步軍統領右翼總兵派出新編的火槍營士兵來，才能把秩序維持住。

其時菜市口的攤販，早已被攆走了，十字路口清出不大的一片刑場，四周人山人海，擠得大呼小叫，加上衙役們的叱斥聲、皮鞭聲，這一片喧嘩嘈雜，幾乎內城都被震動了。

向來菜市口看殺人，只有市井小民才感興趣，但這天所殺的人，身分不同，名氣太大，冤家甚多，所以頗有大買賣的掌櫃，甚至縉紳先生，也來趕這場熱鬧。他們不肯也無法到人群裡去擠，受那份前胸貼後背，連氣都喘不過來的活罪，這樣，就只好在菜市口四面，熟識的商舖裡去打主意了。其中有家藥鋪，叫做「西鶴年堂」，據說那塊招牌還是嚴嵩寫的，這話的真假，自然無法查考，但西鶴年堂縱非明朝傳到現在，「百年老店」的稱呼是當得起的，所以老主顧極多，這時都紛紛登門歇腳。西鶴年堂的掌櫃，自然竭誠招待，敬茶奉煙，忙個不了。

客人們雖然大都索昧平生，但專程來看肅順明正典刑而後快，憑這一點上的臭味相投，就很容易談得投機了。一個個不是大發受肅順所害的怨言，便是痛罵他跋扈霸道，罪有應得。

憤恨一洩，繼以感慨，有個人喟然長嘆：「三年前肅順硬生生送了柏中堂一條老命，那時何曾想到，三年後他也有今日的下場？」

「這就是報應！」另一個人接口說道：「殺柏中堂那天，我也來看了。柏中堂坐了藍呢後檔車，戴著大帽子，紅頂子自然摘下來了，先到北半截胡同，官廳下車，好些個尚書、侍郎陪著聊閒天。」

「這就不對了！」有人打斷他的問道：「命在頃刻，那還會有這分雅興聊閒天兒。」「這有個緣故。大家都以為柏中堂職位大了，官聲也不錯，科場弊案也不過是受了連累，皇上一定會有恩典，刀下留人，饒他一條活命。就是柏中堂自己也這樣想，所以到了北半截胡同，還叫他大少爺趕快回府裡去收拾行李，柏中堂自己估量著是個充軍的罪名，一等硃筆批下來，馬上就要起解。打算得倒是滿好，誰知道事兒壞了！」

「怎麼呢？壞在誰手裡？」

「自然是肅順。」那人又說，「當時只見來了兩掛挺漂亮的車子，前面一輛下來的是刑部尚書趙大人，一進官廳，就號啕大哭。柏中堂一看，臉色就變了，跳著腳說：『壞了，壞了，一定是肅六饒不過我。只怕他也總有一天跟我一樣。』這話果然說中了。」

「肅順呢？不是說肅順監斬嗎？他見了柏中堂怎麼樣？」

「是啊！後面那輛車子，就是肅順，揚著個大白臉，簡直就是個曹操。這小子，真虧他，進了官廳，居然還跟柏中堂寒暄了一陣子。你們各位說，這個人的奸，到了什麼地步了？」

「這個人可厲害了。說實在的，也真是個人才！」

此時此地，有人說這句話，便是冒天下的大不韙了。於是立刻有人怒目相向。

此人姓方，是個內閣中書，這時雖是穿著便衣，但西鶴年堂的主人，是認識他的，眼見客人與客人之間，要起衝突，做主人的不便袖手不管，所以急忙上來打岔。

「方老爺！」他顧而言他地說，「你請進來，我在琉璃廠，買了一張沒有款的畫，說是『揚州八怪』當中，不知那個畫的，請你法眼來看一看。」

「好，稍等一等。」那方老爺對怒目相向的人，毫不退讓，朗聲吟道：「『國人皆曰殺，我意獨憐才』，知人論世，總不可以成敗論英雄。」

「倒要請教！」有人臉紅脖子粗地，跟他抬槓了，「肅順身敗名裂，難道不是咎由自取？」

「不錯，肅順身敗名裂，正是咎由自取，然而亦不能因為他身敗名裂，就以為他一無可取。」

「啊！此人可取？可取在那裡？」

「難道他的魄力不可取？事事為大局著想不可取？」

「何以見得？」

「自然有根有據！喔，對不起，我先得問一聲，這裡有旗下的朋友沒有？」

做主人的四周看了一下，奇怪地答道：「沒有啊！」

「沒有我可要說實話了！」方老爺顯得有些激動了，「肅順總說旗人糊塗不通，只會要錢。他們自己人不護自己人的短，這不是大公無私嗎？」

這是個不能不承認的事實，沒有人可以反駁，只得保持沉默。

「肅順要裁減八旗的糧餉，可是前方的支應，戶部只要調度得出來，一定給。這難道不是為大局著想？」

這一下有反應了，「不錯！」有人說道，「前方那桿槍沒有槍子兒，京城裡旗下大爺那桿『槍』，可以吞雲吐霧，這不裁減他們的糧餉，可真有點兒說不過去了。」

「就是這話羅。」

一句話未完，只聽外面人聲騷動，車聲轆轆，隱隱聽得有「來了，來了」的聲音，大家顧不得再聽方老爺發議論，一擁而出。西鶴年堂的小學徒，隨即搬了許多條凳出來，在門口人潮後面，硬擠下去擺穩，讓那些客人，好站到上面去觀望。

來倒是有車來了，兩輛黑布車帷的後檔車，由王府護衛開道，自北而南，越過十字路口，駛入北半截胡同。

「這不是囚車，囚車沒有頂。大概是監斬官到了。」方老爺說。

他的話不錯，正是監斬的睿親王仁壽和刑部侍郎載齡到了。進入北半截胡同，臨時所設的官廳，自有刑部的司官上來侍候。載齡皺著眉說：「想不到會有這麼多人！回頭你們要好好當差，這個差使要出了紕漏，那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別的倒不怕，就怕這一層，照例犯人要望北謝恩，看樣子肅順不見得肯跪下，那該怎麼辦？得請王爺和載大人的示！」

這一問把載齡問住了。此人的才具本來平常，因緣時會，正當恭王在八旗中收攬人心，準備與肅順對抗的時候，看他既是「黃帶子」，又是翰林出身，當差小心慇勤，易於指揮，所以提拔了他一把。把他調補為刑部侍郎，與用肅親王華豐為右宗正的道理是一樣的，都是因事遣人。載齡接事以後，最主要的一件差使，就是來監斬，能把肅順的腦袋，順順利利地拿下來，便是大功一件。

此刻聽屬官的報告，順利不了，倘或出什麼差錯，秩序一亂，這麼多人，狼奔虎突，會踩死幾十個人，那一來就把禍闖大了。興念及此，不僅得失縈心，而且禍福難測，所以立刻就顯得焦灼異常。

迫不得已只好向仁壽請教，「王爺！」他湊近了說，「該怎麼辦？聽您老的吩咐！」

睿親王仁壽是個老狐狸，聽他這話的口氣，大為不悅，心裡在想：如果虛心請教，我還替你擔待一二，若以為可以卸責那就錯了！因此不動聲色地答了句：「我可沒有管過刑部，這件事兒上面，完全外行。」

就這兩句話，不僅推得一乾二淨，而且還有嘲笑他外行不配當刑部侍郎的意味在內。載齡也知這位王爺不好伺候，只得忍著氣陪笑道：「不瞞王爺你說，我才是個大外行。您老見多識廣，求你指點吧！」

「這也不是什麼難事。」仁壽隨隨便便地答道：「我就不相信，這麼多人伺候不了一個肅順。」

「不怕肅順不能就範，怕的是百姓起哄。」

「笑話！」仁壽是大不以為然的神色，「又不是殺忠臣，百姓起什麼哄？」

「啊！」一句話提醒了載齡，探驪得珠，懂了處置的要訣了。於是轉過臉來，擺出堂官的架子，大聲吩咐：「肅順是欽命要犯，大逆不道，平日荼毒百姓，大家都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如果他伏法的那會兒，還敢有什麼桀驁不馴的樣子，那是他自找苦吃，你們替我狠狠收拾！他要不肯跪，就打折了他的狗腿，他要胡言亂語，你們掌他的嘴！」

這都是管刑獄的官吏優為之事，所以堂下響亮地答應一聲：「喳！」又請了安，轉身退出，自去佈置。

堂上兩人，靜等無聊，各找自己的聽差來裝水煙，「噗嚕嚕，噗嚕嚕」地，此起彼落，噴得滿屋子煙霧騰騰。

突然間，外面人聲嘈雜，刑部官吏來報：「肅順快到刑場了！」

肅順從騾馬市大街行來，快到菜市口了，提牢廳的主事騎馬領頭，番役和護軍分行列隊，沿路警戒。中間囚車上的肅順，已經狼狽不堪，但一路仍有人擲石塊，擲果皮，他也不避，只閉著眼逆來順受，惟有嘴在不住囁嚅，不知是抽搐，還是低聲在詛咒什麼人。

這時人潮洶湧，秩序越發難以維持，火槍營的兵勇，端起槍托，在人頭上亂敲亂鑿，結果連他們也捲入人潮，隨波逐流，做不得自己的主張了。

就這擁擠不堪的時候，宣武門大街上又來了一輛車。步軍統領衙門的武官，率領八名騎兵，在前開道，十分艱難地穿過菜市口，到北半截胡同官廳下馬，接著，車也停了，下來的是都察院掌京畿道的監察御史。依照「秋決」的程序，由刑部擬定「斬監候」的犯人，在秋後處決的那一天，一律先綁赴刑場，臨時等皇帝御殿，硃筆勾決，再由京畿道御史，繼本到場，何者留，何者決？一一宣示，方可判定生死。肅順的「斬立決」，雖出於特旨，但為了表示鄭重起見，襲用這個例子，這位「都老爺」此行的任務就是頒旨。

其時官廳外面的席棚，已經設下香案，睿親王仁壽和刑部侍郎載齡接了旨，隨即升上臨時所設的公案，主管宗人府屬下刑名的直隸司郎中，依禮庭參，靜候發落。

仁壽問道：「肅順可曾帶到刑場？」

「已經帶到了。」

「他怎麼樣？」

「回王爺的話，肅順頗不安分。」

「噢？」仁壽轉臉向載齡徵詢意見：「旨意已到，不必再等什麼了。我看早早動手吧？」

「王爺見得是。」

「好了！」仁壽向直隸司的郎中吩咐：「傳話下去，馬上開刀！」

「是！」直隸司郎中，疾趨到席棚口，向守候著的執事吏役，大聲說道：「斬決欽命要犯肅順一名，奉監斬官睿王爺堂諭：『馬上開刀！』」

「喳！」堂下吏役，齊聲答應。飛走奔到刑場去傳令。同時載齡也離了公座，走出席棚，由直隸司郎中陪著，步向刑場。

刑場裡－－菜市口十字路街心，肅順已被牽下囚車，面北而立，有個番役厲聲喝道：「跪下！」

這時的菜市口，除了南北兩面維持一條極狹的通路以外，東西方向的路口已經塞住了，但人山人海的場面中，肅靜無聲，所以番役那一聲喊，顯得特別響亮威嚴。大家都踮起了腳，睜大了眼，把視線投向肅順，要看他是何表示？

一直閉著眼的肅順，此時把雙眼睜開來了，起初似有畏懼之色，但隨即在眼中出現了一種毒蛇樣的凶焰，把牙齒咬得格格地響，嘴唇都扭曲了！膽小的人看見這副獰厲的神色，不由得都打了一個寒噤。

「跪下！」那番役站在他前方側面，有一次大喝，「謝恩！」

「恩」字的餘音猶在，被反綁著雙手的肅順，猛然把頭往前一伸，好大一口痰唾吐在那番役臉上。

「恭六，蘭兒！」肅順跳起腳來大罵：「你們叔嫂狼狽為奸，幹的好事！你們要遭天譴！蘭兒，你個賤淫婦－－。」

如何容得他再破口大罵？被唾的那番役，顧不得去抹臉上，伸出又厚又大的手掌，楂開五指，對準肅順的嘴，一掌過去，把它封住。

這一動上手，就不必再有保留，在後面看守的那個番役，舉起鐵尺，在肅順膝彎裡，狠狠地就是一下。只怕肅順從出娘胎以來，就未曾吃過這樣的苦頭，頓時疼得額上冒出黃豆大的汗珠，胖大的身軀一矮，雙膝跪倒，上半身也要癱了下去，後面那番役容不得他如此，撈住他的辮子，使勁往上一提，總算是跪定了，但一顆腦袋，還在扭著。

其實披紅掛綵，手抱薄刃厚背鬼頭刀的劊子手，已經在肅順的左後方，琢磨了半天了。刑部提牢廳共有八名劊子手，派出來當這趟「紅差」的，自然是腦兒尖兒，這個人是個矮胖子，姓魏，外號叫「魏一咳」，是說他刀快手也快，咳嗽一聲的工夫，就把他的差使辦好了。

「魏一咳」的手快心也狠，其實這又不僅他為然。刑部大獄，又稱「詔獄」，獄中的黑暗，那怕是漢文帝、唐太宗，都難改革。到了明朝末年，閹黨專政，越發暗無天日。清兵入關，一仍其舊，劊子手和獄吏勒索犯人家屬，有個不知何所取義的說法，叫做「斯羅」，方法的殘忍，簡直就是刮骨敲髓。每年秋決，無不要發一筆財，得錢便罷，不如所欲，可以把犯人折磨得死去活來。

秋決之日，從獄中上綁開始，就有花樣，納了賄的，不在話下，否則就反臂拗腿，一上了縛，不傷皮肉傷筋骨，等皇帝硃筆勾決，御史繼旨到場，幸而逃得活命，也成了殘廢。如果是凌遲的罪名，而犯人的家道又富裕，那勒索就無止境了。劊子手自己揚言，有這樣的「本領」，活活肢解，犯人到梟首時才會斷氣。倘或花足了錢，一上來先刺心，得個大解脫，便無知無覺，不痛不癢了。

至於一刀之罪的斬決，看來好像搞不出花樣，其實不然。事先索賄不遂的，他們有極無賴的一計，把落地的人頭，藏了起來，犯人家屬要這個人頭，好教皮匠縫了起來，入棺成殮，便得花錢去贖。如果花了錢，要求不致身首異處的，那才真的要看劊子手的本領了，本領不夠，一刀殺過了頭，犯人家屬自然不會再給錢。

說「斬」，說「砍」，實在都不對，應該說「切」。反手握刀，刀背靠肘，刀鋒向外，從犯人的脖子後面，推刃切入。大致死刑的犯人，等綁到刑場，一百個中，倒有九十九個嚇得魂不附體，跪都跪不直，於是劊子手有個千百年來一脈相傳的心法，站在犯人後方，略略偏左，先起左手在他肩上一拍，這時的犯人，草木皆兵，一拍便一驚，身子自然往上一長，劊子手的右臂隨即推刃，從犯人後頸骨節間切進去，順手往左一帶，刀鋒拖過，接著便是一腳猛踢，讓屍身前仆。這一腳踢得要快，踢得慢了，屍腔子裡的鮮血往上直標，就會濺落在劊子手身上，被認為是一件晦氣之事。

劊子手都會這一「切」，本領高下，在那一拖上面，拖得恰到好處，割斷了喉管，一層皮仍舊連著，總算身首未曾異處，對犯人的家屬來說，便是慰情聊勝於「斷」了。

魏一咳便有這種頭斷皮連的手段，憑這一刀，掙下了一份頗可溫飽的傢俬。他平生奉旨殺人無其數，每年秋決的那一天，十幾二十個人伏法，片刻之間，人頭滾滾，不當回事，但從前兩年科場案起，魏一咳開始感到，幹他這一行不是滋味了。

戊午科場案，處斬的一共七個人，提牢廳一共派出四名劊子手，魏一咳領頭，卻最輕鬆，因為他雖預定「伺候」柏中堂，可是同事都開玩笑，說他也是「陪斬」，因為都料定柏葰必蒙恩赦，魏一咳無須動刀。

誰知真的要動刀了。「駕帖」一下，相顧失色，魏一咳尤其緊張。一位老中堂，又是讀書人，不曾犯下什麼謀反大逆的案子，竟也像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淫人妻室而又謀殺本夫的壞蛋那樣，在這菜市口畢命，這一刀，好難下手。

而無論如何罪不至死的柏中堂，雖受冤屈，卻無怨言。魏一咳眼看他顫巍巍地望闕謝恩，眼看他閉上雙目，閉不住淚水，更有那柏中堂的家屬，跪在一旁，哭得力竭聲嘶，這摧肝裂膽的景象，簡直讓魏一咳震動了。等殺完柏中堂，心裡窩窩囊囊地，三個月沒有開過笑臉。

現在輪到殺肅順的頭，這讓魏一咳又震動了！幹他們這一行的，最相信因果報應之說，肅順害死了柏葰，結果落得同樣的下場，這不是冥冥之中，絲毫不爽的「現世報」？他從昨天得到消息，說肅順要凌遲處死，知道這趟「紅差」一定落在自己身上，跑去找著白雲觀的老道，聊了一黃昏，回來跟他妻子兒女表示，等料理完了肅順，他決定要辭差了。

因此，這是他封刀以前的最後一趟差使。平生殺過兩位「相爺」，這到「大酒缸」上，三杯燒刀子下肚，談起來也算是件很露臉的事！所以他聚精會神地，決心要漂漂亮亮殺這一刀。殺柏中堂那次，想替他把腦袋連著，卻因為手有些發抖，推刃之際，失掉分寸，還是把個頭切了下來，這在魏一咳自覺是種羞辱。

但看肅順扭來扭去不安分的樣子，卻是個不容易料理的。但載侍郎「行刑」的口令已下，提著肅順辮子的番役把手也鬆開了，這一刻無可再延，魏一咳心知拍肩無用，換了個花樣，微微挫身，相好了部位，輕輕喝道：「看前面，誰來了？」

等肅順頭一抬，伸長了脖子，魏一咳右肘向外一撞，從感覺中知道恰到好處，於是略略加了些勁，刀鋒拖過，提腳便踢－－慈禧太后的願望，終於達到了。

睿親王仁壽和刑部侍郎載齡進宮到了軍機處，恰好肅親王和刑部尚書綿森也在那裡，分別向恭王說了經過，就託軍機處代為辦了會銜呈奏的折子，正式覆命。

一日之間殺了兩個「鐵帽子王」，一個協辦大學士，這是從開國以來所未有的大刑誅，所以朝中大臣，多深受刺激，那一來，就把登極大典這件喜事的氣氛沖淡了。

但在另一方面，所謂「三凶」的被誅，餘波不息。從宮內到民間，處處在談論此事，而且論調有轉變的趨向，惋惜多於遣責，同時也有人認為處置太過。其中最深的一種見解是：載垣、端華，尤其是肅順，既為大行皇帝所信任，自然有他們的長處和功勞，難道先帝賓天，百日未滿，這三個人就會變得一無可取，十惡不赦？豈不是太不可思議！倘又說，這三個人本來就是壞蛋，根本不該重用，那不就等於指責先帝無知人之明？

這些論調，在前一兩天已可聽到，等肅順的人頭落地，說公道話的就越發多了。當然，那只是私下談論，但已足可使恭王不安了。

煌煌上諭中一再強調的是祖宗家法，倘或清議流播，說「今上」行事，有違先帝本心，對於士氣民心，大有影響，而「今上」童稚，大政出於議政王，這樣，誰應負責？不言自知。

這就是恭王不安的由來。

為此，當夜他就在鑒園召集心腹密談，研究針對這一情勢所應採取的對策。

「當然以安定人心為本。」文祥在這種場合，向來是敢言的，「我們旗人中，有這麼個說法：三朝的老臣，說砍腦袋就砍腦袋，一點不為先帝留餘地－－。」

恭王氣急了，大聲打斷他的話，倒像是在跟他爭辯：「那是肅順他們不給人留餘地，怎麼說是我們不給先帝留餘地？」

「不錯！」文祥安詳地答道：「可是肅順已經伏法了，不會有人再多提他的不對了。」

「人總是將人比已。」寶鋆也說，「對宗室得要趕緊安撫，別讓肅順他們的餘黨，有挑撥離間的可乘之機。」

「如何挑撥離間？」恭王極注意地問：「是那些人？」

「這你就不必問了。」老成持重的桂良，半相勸，半命令似地說，「反正就是剛才博川轉述的那些話，搞得人人自危，動盪不安。」

恭王很深地點一點頭，把自己的心定下來，接納了大家的建議，很有力地說了一句：「對！應該安撫。」

於是寶鋆說了辦法：「先下個明發，由宗人府宣諭宗室，申明我宗室自開國以來，夾輔皇室，公忠久著，今後自然仍是親親為重，仍望各自黽勉，以備量材器使。如果不自檢束，則載垣、端華等以親王大臣，尚且不能屈法市恩，何況閒散宗室？」

這番意思，恩威並用，冠冕堂皇，大家都認為說得很好。但是空言宣慰，顯然還不大夠，因此文祥又把少詹事許彭壽奏請「查辦黨援」那個折子提了出來，主張處置的方法，應力求緩和。

「怎麼樣的緩和？像陳孚恩這樣可入『奸佞傳』的人物，還不重辦，如何整飭政風？還有黃宗漢，誤國之罪，豈可不問？」

恭王的話，聽來義正辭嚴，一時不能不辦他們的罪，所以桂良提議，予以革職的處分。

恭王認為處分太輕，於是再又定了「永不敘用」。此外侍郎劉琨、成琦，太僕寺少卿德京津太，候補京堂富績，也是革職，但無「永不敘用」四字，將來便仍有起復的希望。

定議以後，次日上朝奏對，恭王首先就陳明瞭安定政局，激勵人心的那番意思。兩宮太后，自然准奏，立即擬旨進呈。此外還有許多例行的政務，也都一一依議，很快地處理完了。一直不曾開口的慈安太后，此時有話要問：「載垣、端華、肅順他們，昨天說了些什麼話？」

肅順的悖逆之聲，恭王已經知道，自然不會上奏，載垣跟肅親王說的話，他卻不便隱瞞，當即答道：「只有載垣有話，他還念著怡親王那個爵位。」

「他的爵位怎麼樣？」慈禧太后立即接口問道：「應該把他革了吧？」

「跟聖母皇太后回奏，這怕不行！」

「怎麼呢？」

「怡、鄭兩王，都是『世襲罔替』，本人犯罪怎麼樣處置都可以，他們的爵位是另一回事。」

「那應該怎麼辦？歸他們的兒子承襲？」慈禧又說，「載垣沒有兒子，端華的兒子是肅順的，更不是什麼好種！」

「就算他們有兒子，也不一定可以承襲。照規矩，由本房近支中挑賢能的襲封。」

「歸誰挑呢？」

「自然是皇上挑。」說了這一聲，恭王覺得不妥，立即又接了一句：「先由宗人府會同軍機上共同擬定，請旨辦理。」

這前後不符的話風，慈禧太后已經聽出來了，封一個親王是極大的恩典，她不肯輕易放棄，便看著慈安太后說道：「慢慢兒看看再說吧！要挑當然得好好挑，也叫大家心服。」

「嗯！這話不錯。」

「這怡親王的『世襲罔替』，我聽大行皇帝說過，給得也太過分了些，原是雍正爺格外的恩典。」說到這裡，慈禧太后突然轉臉喊一聲：「姐姐！」

「嗯！怎麼？」

「我說，六爺的功勞，不比當初怡親王大得多嗎？」

「當然大得多。」

「既然如此，我有句話，今天不能不說了！」

慈禧太后的神態，忽然變得異乎尋常的鄭重。這一來不但恭王和全班軍機大臣，要屏息靜聽，連慈安太后都張大了眼望著她。

「我想，大行皇帝一定也跟姐姐說過這話。」慈禧太后看著慈安，用這句話作一個引子，接下來便面對群臣，用肅穆低沉的聲音，宣示往事：「是今年過年的時候，記不得是年初一還是年初二，我伺候大行皇帝看折子，隨後就談到京裡，逢年過節，又是逃難在外，大行皇帝自然少不了有感慨啦！大行皇帝最惦念的是六爺，歎著氣跟我說，兵荒馬亂的，我把老六丟在京裡辦撫局，事情棘手，只怕這個年都不能好生過！』」

恭王不知道她的這些話是真是假？但自然寧可信其有，所以趁她語言暫停的間隙，表示了他應有的感念先帝的態度，以極其哀戚的聲音說道：「先帝眷顧之恩，天高地厚，如今弓劍歸來，音容已渺，此為臣最傷心之事！」

「誰說不是呢？」慈禧用手絹擦一擦鼻子，接著又說：「先帝也跟我說過，當年在書房裡的故事，說哥兒倆，琢磨出來刀法跟槍法的新招兒。老爺子給槍賜名『棣華協力』，給刀賜名『寶鍔宣威』。」

這段話倒是不假，同時慈安太后也聽大行皇帝談過，所以點點頭說：「不錯，有這個話。」

這一來好像是替慈禧作了證，她便越發講得像煞有介事了：「先帝又說，十幾喪母，全靠康慈皇太后撫養，所以弟兄之間，他跟六爺的情分，是別的兄弟比不了的，去年秋天逃難到熱河，把個千斤重擔，扔了給六爺，洋人不大講理，六爺主辦撫局，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京城裡轉危為安，可真不容易，按理說，應該像當年雍正爺待怡親王一樣，給個『世襲罔替』。」

聽得這段話，連慈安太后在內，無不詫異，但雖是可疑之事，因為一則太后之尊，二則死無對證，誰也不敢表示不信，只睜大了眼，靜等她繼續往下說。

「當時我聽了這話，自然要請問，我說：『那麼皇上為什麼不降旨呢？』你們知道先帝怎麼說？」慈禧太后停了一下，自問自答：「先帝嘆口氣說：『肅六不贊成！』又跟我說：『你把我這話擱在心裡，誰面前也別說。等回了京，我再降旨。那時肅六要反對也沒用。』」

原來先帝還有這段苦心！包括恭王在內，誰也不能盡信她的話，唯有忠厚的慈安太后，認為先帝是個重感情的人，而慈禧也沒有捏造的必要，所以接著她的話說：「既然這個樣，咱們得照先帝的話辦！」

「對了，我正是這個意思。」慈禧太后看著桂良吩咐：「桂良，你叫人寫旨來看，恭親王世襲罔替，特別要聲明，這是先帝的遺言。」

桂良還未答言，恭王已含淚在目，俯伏在地，碰頭辭謝：「臣不肖，有負先帝的期許。實不敢當此殊恩，請兩位皇太后，千萬收回成命。」

「這是先帝的意思，而且論功行賞，也應該給你這個恩典。」慈禧太后又說：「有罪不罰，有功不賞，試問還有誰肯替朝廷實心辦事？」

「太后聖明，臣實無功。濫叨非分之榮，臣實不安於心。這不是臣矯情，是－－。」因為清議可畏，說這「世襲罔替」的恩典，不過殺肅順的酬庸，但卻不便明言，唯有連連磕頭。

看這樣子，慈禧太后只得暫時擱置。等退了出來，恭王趕緊又上了一個謙辭的折子，措詞極其切實。兩宮太后商量了半天，決定「姑從所請」，等皇帝成年親政以後，再行辦理。

目前先賞食親王雙俸。

下一天，十月初八，到底把這通諭旨，降了下去。恭王心裡有數，這不是什麼先帝的「恩旨」，只是慈禧太后，希望他趕快把垂簾章程議了出來的表示。

十(一)　第一部　慈禧前傳

十月初九甲子日，六歲的皇帝在御前大臣的扶持夾輔之下，在太和殿行了登極大典，緊接著是慈禧太后的萬壽，重重喜事剛過，被肅順一派所抑制排擠的官僚，又復彈冠相慶，各衙門送舊迎新，熱鬧非凡。

這一朝天子一朝臣，絕大部分出於恭王的安排。為了此一番大調動，他和文祥等人，煞費苦心，黨同伐異，隱隱中的派系，要一一安撫妥貼，而清議又不能不顧，人才更不能不講，除了這些以外，恭王還有一層只有他自己和極少數心腹才知道的私心，在垂簾之議定局以前，先要把自己的勢力建立起來。

王公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為了擬議「垂簾章程」，已在內閣開過好幾次會了。無疑地，這是件天字第一號的大事，沒有一個人敢於輕率發言，所以會議的進度極慢，甚至因為過分持重，座間的氣氛，顯得相當沉悶。但在私底下，三數友好，書齋清談，那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引經據典，相互辯駁，許多深刻的見解，都在各抒所見，比較異同之間呈露。

恭王和他的心腹們，所重視的正是這些比較坦率的議論。

議論中最坦率的一種看法，認為賈楨、周祖培等人的奏折上，已有「權不可下移，移則日替」的話，勝保一疏說得更明白：「朝廷政柄，操之自上，非臣下所得而專，我朝君臣之分極嚴，尤非前朝可比。」既然如此，則兩宮太后的垂簾聽政，實在是代行皇帝的全部權力。而且慈禧太后的為人如何，就在這短短的十幾天之中，已顯示得相當明白，她是非像宋朝的章獻劉皇后那樣大權獨攬不可的。

果然，幾次「酌古准今，折衷定議」的章程，送了上去，都為慈禧太后隨意找個小毛病發了下來，面諭重新擬議。

這樣一再挑剔，逼得軍機處和內閣的重臣，非照宋朝垂簾的故事來辦不可。宋哲宗的祖母，宣仁高太后有「女中堯舜」之稱，不足為慮。宋仁宗的嫡母章獻劉皇后，雖亦被頌揚為「今世任姒」，其實是個極厲害的腳色，慈禧太后的性格，與她頗為相像，因此，恭王不得不有所顧慮。

那一陣子，科甲出身的官員，把酒閒敘，常談宋史，宋史中又常談章獻和宣仁的事跡，於是傳說中「狸貓換太子」的故事，也常被人提到了。

有人談到這個故事，說「狸貓換太子」是對章獻劉皇后的厚誣，但宋仁宗在章獻生前，始終不知道他的生母是李宸妃，以及章獻虧待了李宸妃，都是事實。當李宸妃守陵病歿，宰相呂夷簡向章獻進言，主張加以厚葬，章獻大怒，責問呂夷簡，何出此言？呂夷簡的答覆是：「臣待罪相位，事無內外，皆當預聞。」

由此可以推想而得一結論，宋仁宗以沖人即位，章獻垂簾聽政，如果不是李迪、王曾、張知白、杜衍，以及呂夷簡、范仲淹這些大臣，正色立朝，遇事裁抑，那麼，以車駕鹵簿，同於皇帝，乘玉輅，謁太廟的章獻劉皇后，可能會成為武則天第二。

這些議論。對恭王是一大刺激，也是一大啟發。誅殺肅順，不過是他復起當國所必先排除的一個障礙，促成垂簾，才是他重掌政柄所必須履行的一個交換條件，但說到頭來，這是違反祖制的，所以他早就內疚神明。而自肅順伏法，幾乎一夕之間，輿論大變，以前說肅順跋扈專擅的，這時都在往他好的地方去想了，認為他的反對垂簾，並不算錯，相形之下，顯得錯的倒是贊成垂簾的那些人。這一來，恭王內疚之餘，而且也得要外慚清議，力圖補救。

補救的辦法，就是鑒於章獻劉皇后的往事，設法在慈禧太后尚未獨攬大權之前，先謀裁抑之道。今古異制，依清朝的傳統，那怕貴為議政王，也不能握有如唐宋那樣與君權對等的相權，這樣就只有多方面安插為自己所信得過的人，一方面是為了合力對付慈禧太后，另一方面也是培植自己的勢力所必須採取的手段。

這時的慈禧太后，還看不透這一層。燈前枕上，想了又想的，只是兩件事，一件是如何才能使恭王照自己的意思，議定垂簾章程？一件是等到垂簾聽政之後，如何才能把已取得的大權，緊緊握定，不致失墜。

為了前一個目的，她的籠絡恭王，無所不至，每一召見，「六爺」長，「六爺」短的，喊不停口。常常軍機全班見面以後，又單獨召見恭王，稍微談得久些，到了傳膳的時刻，必又傳旨，從御膳中撤出幾樣菜來賞議政王。

除去這些小節，又因為先帝與恭王手足的參商，起因於恭王的生母，一直未獲尊封，直到臨死以前，才很勉強地得了個「康慈皇太后」的尊號。等康慈崩逝，先帝餘憾不釋，一面命恭王退出軍機，回上書房讀書，以示懲罰，一面只上康慈太后的諡號，神主不入太廟，因此不能像「孝全成皇后」那樣稱為「孝靜成皇后」，表示同為皇后，仍有嫡庶之分。這一點恰又觸犯了慈禧太后的大忌，正好藉著示惠恭王的原因，說服了慈安太后，特傳懿旨，命廷臣集議，孝靜皇太后升？太廟的典禮。

為了後一個目的，慈禧太后覺得最好能讀些書，看看列祖列宗，以及前朝的賢君女主，到底如何處理政務，駕馭臣子？只是宮裡的史書雖多，苦於程度不夠，讀不成句。於是想了個主意，給上書房和南書房的翰林派了個差使，叫他們在歷代帝王的言行以及前史垂簾聽政的事跡之中，選擇可供師法的，摘錄下來，加以簡明的註解，由內閣大學士總纂成書，再交議政王及軍機大臣復看後，繕寫成呈，作為參考。

日思夜想，慈禧太后的希望，終於一步一步接近實現了。垂簾章程雖還未定局，但內閣集議一次，讓步一次，大致已可接受，於是她可以私下計議舉行垂簾大典的日子了。

日子一直配合得很好，十月初九甲子日，嗣皇帝登極，第二天就是她的生日，於今垂簾章程到議定之時，恰好是先帝賓天百日剛過。國喪服孝，百日縞素，白布褂子穿得久了，灰不灰、黃不黃，好不難看！加以百日之內，不得剃髮，一個個毛髮蓬亂，再穿上那件灰暗破舊的白布褂子，不像個囚犯，也像個乞兒，看著好不喪氣！等到百日一過，依舊朝珠補褂，容顏煥發，那時在垂簾大典中受群臣朝賀，才是件風光體面的喜事！

因此，慈禧太后自己翻過時憲書，選了十一月初一這個日子，也暗示了桂良，他奉旨管理欽天監，只要暗示了他，欽天監自然會遵從意旨，選奏這個日期。

為了除服，宮裡自然有一番忙碌，除了各人要預備自己的冬衣以外，門簾窗簾、椅被座墊，都得換成國喪以前的原樣，還有許多擺設，或者顏色不對，或者質料不同，因為服孝而收貯起來的，這時也得重新換過。

那些都是太監、宮女的差使，自有例規，不須囑咐，要兩宮太后親自檢點的，是把先帝的遺物清理出來，分賜群臣。

照入關之初的規矩，大行皇帝的一切遺物，依關外的風俗，在大殮和出殯的日子，在乾清宮外，舉火焚化，稱為「大丟紙」「小丟紙」，當初世祖章皇宗出天花駕崩，就是這麼辦的。據說「丟紙」時的火焰，呈現異彩，不知焚燬了多少奇珍異寶？以後大概是想想可惜，到聖祖賓天，就不這麼辦了，把大行皇帝的衣冠鞋帽，日常服御的器物，分賜大臣和近臣，稱為「頒賞遺念」，照例在除服之前舉行。

受頒「遺念」的名單，事先早由軍機處開呈，內則親貴大臣，外則督撫將軍，另加已經告老致仕的先帝舊臣，一共五十幾個人。每人照例要有四樣，也照例有一兩樣是貴重的，兩三樣是湊數的。當然，特殊的人物，不在此限。

像恭王的那一份，就是兩宮太后親手挑選的，一頂紫貂暖帽，一件玄狐石青褂，都是先帝在滴水成冰的天氣所服御的。另外兩樣也是常在先帝身邊的珍玩，一件多寶串和一方通體碧綠的翡翠印，印文是「皇四子」三字，還是世宗在潛邸的舊物，傳到道光年間，因為先帝也行四，宣宗就以這方翠玉相賜，現在拿來頒賞給行六的恭王，雖不切實用，但對受賜者來說，卻真正是一種遺念。恭王與先帝一起在上書房讀書時，無一日不見這方翠印，想到先帝窗課，遇到下筆得意之時，便取出這方翠印，押腳鈐蓋的那份欣悅的神情，恍然如在眼前。撫今追昔，低徊不已，恭王不由得痛哭了一場。

就在頒賜遺念的那兩天，恭王接得來自熱河的密告，說肅順的財產，有一部分藏匿在陳孚恩那裡。這是非常可能的，但如查問陳孚恩，決不會有結果，因為可以意料得到，他是決不肯承認的。

於是軍機處在商議此事時，大費躊躇了。陳孚恩的狐狸尾巴，在查辦肅順，抄出往來書信帳目以後，逐漸顯露，已現原形，但此人手腕圓滑老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最大，不是當面對質，不易拆穿他的花樣。因此，朝士中頗有人以為陳孚恩是個幹才，甚至認為他不是肅黨，不但不是肅黨，還是肅順他們所忌憚的人物。當先帝在熱河崩逝，在京奉派的恭理喪儀大臣，只有陳孚恩奉召得赴行在奔喪，肅黨的形跡明顯到如此，而居然有人力言，說肅順要把他召赴行在，是調虎離山之計，深怕他在京裡搗鬼，反對肅順，這就是陳孚恩自己放出來的流言。

為了這個緣故，自恭王以次，雖都主張嚴辦，但怕清議支援陳孚恩，掀起意外的風波，不能不加慎重。可是，正如在登極大典之前，必須處決了載垣、端華、肅順一樣，陳孚恩的案子，亦必須在垂簾大典舉行以前結束，所以在景山觀德殿頒賜了遺念，全班軍機大臣，專為此事，舉行了一次會議。

沒有一個人主張輕縱，會議就很順利了。垂簾大典在十一月初一舉行，已成定案，這樣，就只有九天的工夫來處理此案。同時，像陳孚恩這種已革職的尚書，照規矩，必須指派大臣，會議定罪，那也得要幾天的日子，算起來，時間相當侷促，要辦就得趕快辦，不能再拖延瞻顧了。

當時決定，派戶部尚書瑞常、兵部尚書麟魁，將陳孚恩拿交刑部，並嚴密查抄家產。同時派周祖培和文祥，會同刑部議罪。第二天一早進宮，自然一奏就准。

奏准了便該寫旨進呈，轉由內閣明發上諭，但那樣一來，可能諭旨還未發出，陳孚恩已經把財產轉移分散，隱藏無蹤了，所以必得採取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恭王一回軍機處，便派人把瑞常和麟魁請了來，宣明旨意，請他們立刻遵旨辦理。

於是這兩位尚書，點派司官吏役，親自率領，到了陳家，投帖拜訪。陳孚恩做過大官，只是革了職就跟庶民無異，聽說兩位現任尚書來拜，便開了中門，親自迎接。

到得廳上，照樣讓座獻茶，寒暄一番，然後瑞常站了起來，先拱拱手說：「鶴翁，有旨意。」

「是！」陳孚恩相當鎮靜，聽得這話，離了主位，走向下方，等瑞常往上一站，他便跪了下去。

口傳了諭旨，陳孚恩照例還要謝恩，接著，站起來大聲喊道：「來啊！把那口箱子抬出來！」

陳家裡面已經有哭聲了，但陳孚恩臉色卻還平靜，只靜靜地等聽差把箱子抬來，這一下倒教瑞常和麟魁覺得莫測高深了。

等箱子抬到，陳孚恩親手揭開箱蓋，裡面收藏的是白花花的現銀子。這是幹什麼？莫非要行賄？這不太肆無忌憚了嗎？瑞常和麟魁正在詫異之時，陳孚恩揭開了疑團。

「一生宦囊所積，盡在於此，共是九千餘兩。」他指著銀子說，「請兩公點收。」

平平淡淡兩句話，在瑞常和麟魁心中，引起極大的疑問。看這模樣，陳孚恩事先早有準備，可能抄家的消息已經走漏，不過此人工於心計，或者已經料到，不免有此下場。果然如此，這個人可真是夠厲害的。

看看瑞、麟二人面面相覷，不作表示，陳孚恩黯然搖一搖頭，吩咐聽差：「快收拾衣包行李！」

這下提醒了遵旨辦事的兩位大員，放低聲音，略略交談了幾句，仍舊由瑞常發言。

「鶴翁！」他很率直地問道：「外頭流言甚盛，多說肅豫庭有東西寄存在尊處。此事關係甚巨，鶴翁不可自誤。」

「何來此言？」陳孚恩使勁搖著頭說，「我說絕無其事，二公或者不信，盡請查抄，如果見有為肅豫庭匿藏財產的蹤跡，孚恩甘領嚴譴。」

話說到這樣，不須再費辭了，「既如此，只好委屈鶴翁了！」

瑞常大喊一聲：「來啊！請刑部吳老爺來！」

吳老爺是刑部的司官，隨同來捉陳孚恩，當時走了上來，行過禮聽候吩咐。

「你知道旨意嗎？」瑞常問道。

「是。已聽敝衙門堂官吩咐過了。」

「那好。你把人帶走，了掉一樁差使。」

「是！」姓吳的屈一腿請了安，便待動手。

「慢著！」瑞常又說，「陳大人有罪無罪，尚待定擬，你可把差使弄清楚了。」

「弄得清楚，」姓吳的答道，「我們把陳大人請到刑部『火房』暫住幾天。」

「火房」不是監獄，待遇大不相同，陳孚恩一聽這話，知道是瑞常幫了他的忙，隨即作揖道謝，瑞常卻不肯明居緩頰之功，避而不受。

於是在陳家內眷一片哭聲中，刑部的官吏，用一輛騾車，把陳孚恩帶走。其時陳家出入要道，都已嚴密把守，瑞常和麟魁，分別在大廳和書房坐鎮，開始抄家，抄到半夜才完，除了肅順的一些親筆密札以外，看來陳孚恩匿藏肅順財產的話，全屬子虛。

到了第二天上午，大學士周祖培，派人把軍機大臣文祥，刑部尚書趙光和綿森，請到內閣，定擬陳孚恩的罪名，這時陳孚恩拿問及抄家的上諭已經發佈了。因為查辦黨援的案子，陳孚恩、黃宗漢、劉琨等人，或者革職，或者永不敘用，已經作了結束，所以舊事重提，把他一個人提出來重新究治，就得要有新的原因，除了「查抄肅順家產內，多陳孚恩親筆書函，中有暗昧不明之語」以外，又指責他在熱河會議「皇考大行皇帝郊祀配位」時，以「荒誕無據之詞」，迎合載垣等人的意思，斥為「謬妄卑污」。這多少是欲加之罪，但「郊壇配位，大典攸關」。擬那罪名就欲輕不可了。

由於表面與實際有此不符，所以會議時所談的是另一套。

首先由文祥公開了一批密件，就是所謂「中有暗昧不明之語」的，陳孚恩的「親筆書函」，除了文祥所搜獲的以外，御前侍衛熙拉布是正式奉派抄肅順家的人，陸續又查到許多，這些信在趙光和綿森都是第一次寓目，兩人看完，都有些緊張，那是從他們職司上來的憂慮，怕要興起大獄，刑部責任甚重。

「就憑這幾封信，把陳孚恩置之大辟，亦不為過。然而投鼠忌器，大局要緊！」趙光說到這裡，看著周祖培問道：「中堂，你看如何？」

「你的話不錯。此案務須慎重，處置不善，所關不細。」

文祥也知道，「暗昧不明」的話，如果要從嚴根究，可以發展為一件「謀反」的大案，那一來不但陳孚恩信中所提到的人，都脫不了干係，還有許多平常與肅順有書札往還的內外官員，亦將人人自危，把個剛剛穩定下來的政局，搞得動盪不安，足以危及國本。他一向主張寬和穩健，已跟恭王秘密議定了一個釜底抽薪的辦法，這時見在座的三人，對此都憂形於色，便把那辦法先透露出來，好教大家放心。

「兩公所見極是。」他不便明言其事，只慫恿周祖培說，「中堂何妨向六王爺建言，所有從肅順那裡得來的信件，不必上呈御覽，由內閣會同軍機處，一火而焚之！」

「好極了！這才乾淨。」周祖培大為稱賞，但又不免疑惑，「恭王如果另有所見，那－－？」

那就要碰釘子了！以周祖培的身分，不能不慎重，文祥懂得他的意思，立即拍胸擔保：「中堂一言九鼎，六王爺不能不尊重！我包中堂不會丟面子。」

「好，好！明天我就說。」

「這可真是德政了！」趙光心裡一塊石頭落地，輕鬆地說：

「言歸正傳，請議陳孚恩一案。」

「該你先說話。」周祖培反問一句：「依律當如何？」

「既是『暗昧不明』的話，則可輕可重。不過再輕也逃不掉充軍的罪名。」

「除此以外，還有議郊祀配位，所言不實一案。」綿森提醒大家。

「照這樣說，罪名還真輕不了！」周祖培沉吟了一會，轉臉看著文祥問道，「博川，你的看法呢？」

「死罪總不致於。活罪嘛－－，」文祥慢吞吞地說，「充得遠些也好。」

大家都覺得這話意味深長。以陳孚恩翻手為雲覆手雨的手段，如在近處，說不定又替誰做「謀主」，搞些花樣出來。

「『敬鬼神而遠之』。發往新疆效力贖罪吧！」

刑部兩堂官，軍機一大臣都無異詞，憑周祖培一句話，此案就算定讞了。可是消息一透露出去，招致了許多閒言閒語，是會議的那四個人所意料不到的，也因此，成議暫時須擱置，先得設法平息那些浮議流言。

平息流言浮議的辦法也很簡單，只是加派兩位尚書，會同原派人員，一起擬定陳孚恩的罪名。這是恭王可以作主的事，但既應降旨，便須上奏，為了有許多話不便讓另一位軍機大臣沈兆霖聽到，所以他在每日照例的全班進見以後，又遞牌子請求單獨召對。

再次見了面，恭王首先陳請添派沈兆霖和新任兵部尚書萬青藜，擬議陳孚恩的罪名。慈禧太后心知有異，像這樣的事，何須單獨密奏？於是問道：「怎麼？陳孚恩的罪定不下來嗎？」

「定倒定了。原議『發往新疆效力贖罪』。」

這就更可怪了：「既然已經定了罪，何必還要再派人？」

「因為外面有許多閒言閒語。這一會兒求人心安定最要緊，所以添派這兩個人，兩個都是漢人，萬青藜還是陳孚恩的江西同鄉，這是朝廷示天下以大公無私，請兩位太后准奏。」

「準是當然要准的。」慈禧太后答說，「不過，我倒要聽聽，外面是些什麼閒言閒語？」

這話讓恭王有不知從何答起之苦。躊躇了一會，覺得讓兩宮太后明瞭外面的情形，才知調停不易，辦事甚難，也未始不可。這一轉念，便決定把滿漢之間的成見隔膜，和盤托出。

「外面有些人不明瞭內情，認為是旗人有意跟漢人為難。」

「那有這話？」慈安太后駭然失聲，「滿漢分什麼彼此？我就從來沒有想到過，漢人跟旗人該有點兒什麼不同？」

「太后聖明。無奈有些人無事生風，偏要挑撥。不過話也說回來，這一趟派的人，也真不大合適，看起來像是有意要治陳孚恩似的。」

「怎麼呢？」慈禧太后問道：「就為派的旗人多了？周祖培和趙光，不是漢人嗎？」

「周祖培和趙光，是大家都知道的，素來反對肅順，現在議肅黨的罪名，就算公平，在別人看，還是有成見的。」

「怎麼，非要說陳孚恩無罪，才算是沒有成見嗎？」「陳孚恩怎麼能沒有罪？」恭王極有把握地說，「只把那些信給萬青藜一看，他也一定無話可說。」

「那好吧！寫旨上來。」

「是！」恭王退了出來，隨即派軍機章京寫了上諭，由內奏事處送了上去，當時就蓋了印發了下來。

果然，恭王的預料一絲不差，萬青藜接到通知赴內閣會議，原準備了有一番話說，這是他受了江西同鄉以及與陳孚恩有交情的那些人的壓力，非力爭不可的。周祖培和文祥他們四個人也知道，會議要應付的只有萬青藜一個人，所以早就商量過了，決定照恭王的指示，先把陳孚恩的信給他看，看他說些什麼，再作道理。

萬青藜字藕舲，所以文祥管他叫：「藕翁，這些書札你先看一看，就知道陳孚恩罪有應得。」

萬青藜肩上的壓力極重，為了對同鄉以及所有督促他據理力爭的人有所交代，把那些信看得極仔細，一面看，一面暗暗心驚，那些「暗昧不明」的話，如果要陳孚恩「明白回奏」，他是百口難以自辯的。「發往新疆效力贖罪」的罪名，看似太重，其實還算是便宜，倘或在雍正、乾隆年間，根究到底，陳孚恩本人首領不保，固在意中，只怕家屬也還要受到嚴重的連累。

當他聚精會神在看信時，其餘五雙眼睛都盯在他臉上，看他緊閉著嘴，不斷皺眉的表情，大家心裡都覺得輕鬆了。於是相互目視示意，取得了一致的默契，堅持原來議定的結果。這也是恭王事先指示過的，到萬不得已時，不妨略減陳孚恩的罪名，照這時看來，已無此必要。

「果然，陳孚恩罪有應得。」萬青藜把手裡的信放下，用塊手絹擦著他的大墨鏡，口裡向鏡面呵著氣，望空的雙眼，不住閃眨，顯然的，他還在躊躇著有話要說。

周祖培見此光景，便不肯讓他說出為陳孚恩求情的話來，特意先發制人，「藕舲，」他說，「這樣子的人物，也算是『清正良臣』嗎？」

這「清正良臣」四字是有出典的。自從道光年間，王鼎痛劾穆彰阿誤國，繼以死諫，由陳孚恩設法隱匿其事，救了穆彰阿一場大禍以後，就此在仕途中扶搖直上，很快地外放為山東巡撫，在任時據說頗為廉潔，加以穆相的揄揚，宣宗御筆頒賜一塊匾額，所題的就是這「清正良臣」四字。

這塊匾在抄家的時候，就已附帶追繳了，宣宗所許「清正良臣」的美名，掃地無餘，萬青藜只好這樣答道：「他早年曾蒙天語褒獎，有此一節，是不是可以格外矜全？請公議。」

「不提這話還好，一提更壞。」周祖培立即反駁，「陳孚恩曾蒙宣宗特達之知，於今所作所為，有傷宣宗知人之明，不更見得辜恩溺職，應該重處嗎？」

「是啊！」趙光搭腔，他的科名甚早，當了多年尚書，不曾入閣拜相，所以話中不免有牢騷：「陳孚恩一個拔貢出身，居然在『軍機大臣上行走』，照現在這樣子，我不知他如何對得起宣宗的在天之靈？」

「那是出於穆相的提拔。」綿森下了個評語，「此人才具是有的，就是太熱中。」

「不是太熱中，又何致於這麼巴結載垣和肅順？」趙光發完了自己的牢騷，又替他的同年許乃普發牢騷：「他為了想得『協辦』，硬把許滇生的吏部尚書給擠掉。向來吏部非科甲不能當；肅順居然敢於悍然不顧，在先帝面前保他，真是死有餘辜！」

這一下把話題扯開了，談起陳孚恩和載垣、肅順等人的恩怨，以及他假借他們的勢力，排擠同官的許多往事。萬青藜只能默默聽著，一句話也說不進去。

「天色不早了！」文祥好不容易打斷了他們的談興，「請定議吧！」

「依照原議。」周祖培看著萬青藜說。

萬青藜覺得非常為難，照自己的立場來說，還要力爭一番，但話說得輕了，於事無補，說得重了，於自己的前程有礙，而況看樣子以一對五，就是不顧一切力爭，也未見得有用。

正這樣煞費躊躇時，文祥再次催促：「藕翁如果別無意見，那就這樣定議吧！」

「我倒沒有別的意見。」萬青藜很吃力地答說，「新帝登極，兩宮垂簾，重重喜事，憐念陳孚恩白髮遠戍，只恐此生已無還鄉之望，何妨特賜一個恩典。」

這算是無可措詞中想出來的一番很宛轉的話，無奈在座的人，對陳孚恩都無好感，所以「白髮遠戍」的哀詞，並不能打動他們的心。而萬青藜的話，又在理路上犯了個語非其人的毛病，因而很輕易地為周祖培搪塞過去。

「恩出自上。」他把視線掃過座間，落在萬青藜臉上，「上頭對陳孚恩有沒有恩典，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我們此刻也無從談起。」

萬青藜被堵得啞口無言。反正應該說的話已經說到，算是有了交代，於是繼續沉默。陳孚恩的罪名，就此算是議定了。

等奏折上去，自然照准。充軍的罪名，照例即時執行，由刑部咨會兵部，派員押解，但法外施恩，另有通融的慣例。只要押出國門，到了九城以外，就不妨暫作逗留，所以陳孚恩是在彰儀門外的三藐庵暫住，就近好料理在京的一切私務，同時與親友話別。去看他的人也還不少，都說新疆正在用兵，是個效力贖罪的好機會，有的拿林則徐作比，說當年也是遣戍新疆，沒有多少時候，復起大用。陳孚恩是個極知機的人，知道這時候空發怨言，徒增不利，所以保持了極好的風度，一面道謝，一面不住口地稱頌聖明，自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除了陳孚恩、黃宗漢這些人，以及宮內幾名與肅順有往來的太監，算是大倒其霉，此外倒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氣象。恭王的做法，算是相當開明的，保留了肅順掌權時的許多好處，首先對湘軍的重用，比先帝在日，有過之無不及。兩江總督曾國藩，正式奉旨，統轄江蘇、安徽、江西、浙江四省軍務，所有四省的巡撫提鎮以下，悉歸節制。東南半壁，倚若長城，這等於是開國之初「大將軍「的職責，除了吳三桂以外，漢人從未掌過這麼大的兵權。不同的是吳三桂是自己擴充的勢力，而曾國藩是朝廷的付託。

至於肅順所結的怨，可恰好為恭王開了籠絡人心的路，一批為肅順所排擠的老臣，重新起用。翁同龢也在全力奔走，趁此機會要為他父親翁心存消除革職的處分。他是在戶部五宇字官錢號的案子上栽了觔斗的，這個案子被認為辦得太嚴厲，現在也正根據少詹事許彭壽請「清理庶獄」的奏折，準備平反。消息從軍機處傳了出來，民間讚揚恭王的人，便越發多了。

這蒸蒸日上的聲名，在恭王心中，多少可以彌補因曲徇慈禧太后的意旨，違反祖制，促成垂簾而起的內疚和抑鬱，也因為如此，議定垂簾章程的奏折，也不願領銜，由會中公推禮親王世鐸主稿具奏。

這個奏折，早在十月十六就已擬好，但一直到十天以後，國喪百日已滿，方始呈進。章程一共十一條，除去規定須皇帝親臨的各項大典，或者派親王、郡王恭代，或者等成年親政之後，再恢復舉行以外，最要緊的只有三條，一條是兩宮太后召見「內外臣工」的禮節，一條是「京外官員引見」的禮節：「請兩宮太后、皇上同御養心殿明殿，議政王御前大臣，帶領御前、乾清門侍衛等，照例排班站立，皇太后前垂簾設案，進各員名單一份，並將應擬諭旨註明。皇上前設案，帶領之堂官照進綠頭簽，議政王御前大臣，捧進案上，引見如常儀。其如何簡用？皇太后於單內欽定，鈐用御印，交議政王軍機大臣傳旨發下，該堂官照例述旨。」這個規定，與另一條「除授大員，簡放各項差使」，事先開單，欽定鈐印的規定合在一起，使得兩宮太后在實際上做了皇帝，扼有完全的用人大權。同時也跟皇帝一樣，可以召見京內京外的任何官員，親自聽取政務報告，而在此以前，太后只能跟顧命大臣或軍機大臣打交道，是無法召見其他臣工的。

慈禧太后對於奏進的垂簾章程，相當滿意，當即召見議政王及軍機大臣。百日已滿，從皇帝到庶民，都剃了頭，同時不必再穿縞素，脫去那件黯舊的白布孝袍，換上青色袍褂，依然翎頂輝煌，看在慈禧太后眼裡，眼睛一亮，心裡越發高興了。

「六爺！」她喜孜孜地把禮親王的奏折遞了出來：「依議行吧！」

「是！」恭王接了折子又說：「臣等擬議，垂簾是非常之時的非常之舉，應該有一道上諭，詔告天下，申明兩宮太后俯允垂簾的本意。」

「對啊！」慈安太后接著他的話說，「這原是萬不得已的舉動。只等皇帝成了年，自然要歸政的。」

慈禧十分機警，趕緊也說：「我也是這個意思。皇帝年紀太小，我們姊妹倆不能不問事，但也虧得內外臣工，同心協力，才有今天這麼個平靜的局面。如今只巴望皇帝好好唸書，過個七八年，能夠擔當得起大事，我們姊妹倆才算是對列祖列宗、天下臣民有了個交代。那時我們姊妹倆可要過幾天清閒日子了。你們就照這番意思，寫旨來看！」

恭王身上原揣著一通旨稿，預備即時上呈，此刻聽慈禧這一說，自然不便再拿出來。請安退出，回到軍機處，把原稿拿出來，加上慈禧太后的意思，重新刪改定稿，斟酌盡善，才由內奏事處送了上去。

這道上諭是用皇帝的語氣，實際上是兩宮太后申明垂簾「本非意所樂為」而不得不為的苦衷，措詞極其婉轉，字裡行間，頗有求恕於天下臣民的意味。

慈禧太后雖然精明，但肚子裡的墨水，到底有限，經驗也還差得遠，所以看不懂這道諭旨中的抑揚吞吐的語氣，欣然蓋上了「同道堂」的印。這是她獲得這顆印以來，第一次使用紅印泥，朱色粲然，賞心悅目，格外感到得意。

到了十一月初一，是個入冬以來難得的好天氣，人逢喜事精神爽，個個精神抖擻，浴著朝陽，由東華門進宮。一班年齡較長的大臣，預先都受賜了「紫禁城騎馬」的恩典，一直可以到隆宗門附近下轎、下車，王公親貴、六部九卿，各在本衙門的朝房休息。走來走去，只見頭上不是寶石頂子，便是珊瑚頂子，前胸後背，不是仙鶴補子，便是麒麟補子。最得意的是在南書房和上書房當差的那班名翰林，品級雖低，照樣也可以掛朝珠，穿貂褂，昂然直入內廷。

聽政的地點，依然是在養心殿，日常召見軍機及京內官員，在東暖閣，遇有典禮則臨御養心殿明殿。此時早已打掃得乾乾淨淨，擺設得整整齊齊，正中設一張丈餘長的紅木御案，繫上明黃緞子，「六同合春」暗花的桌圍。御案後面，一東一西兩個御座，御案前面懸一幅方眼黃紗，作為垂簾的意思。簾前正中是小皇帝的御榻，鋪著簇新的黃緞皮褥子。

等鐘打九點，文武百官，紛紛進殿，禮部和鴻臚寺的執事官員，照料著排好了班。已初三刻－－十點之前的一刻鐘，太監遞相傳報，說皇帝已奉兩宮鑾輿，自宮內起駕，於是淨鞭一響，肅靜無聲，只聽遠遠傳來沙沙的腳步聲，由隱而顯，終於看到了醇王的影子，他兼領著「前引大臣」的差使，所以走在前頭，接著是景壽、伯訥那謨詁，以及由王公充任的那班御前大臣，分成兩列，引著小皇帝的明黃軟轎，進了養心殿。

站好班的官員，一齊跪倒接駕。皇帝之後，是並列的兩宮太后的軟轎，再以後是「後扈大臣」和隨侍的太監，最令人注目的是安德海，腦後拖著一根閃閃發光的簇新的藍翎，捧著一把純金水煙袋，緊跟著西面軟轎走，把那張小旦似的臉，揚得老高，那份得意，就像他做了皇帝似地。

等兩宮太后和皇帝升上寶座，鴻臚寺的贊禮官，朗聲唱禮，自殿內到丹墀，大小官員，三跪九叩，起身分班退出。準備了多日的大典，就這一下，便算完成。但也就是這一刻，慈禧太后正式取得了政權，灰塵落地，浮言盡息，熱中的固然攀龍附鳳，早有打算，就是那些心持正論，不以垂簾為然的，此時眼見大局已定，政柄有歸，顧念著自己的功名富貴，不但不敢再在背後有所私議，而且都一改觀望保留的態度，紛紛去打點黃面紅裡的上兩宮太后的賀表了。

兩宮太后接受了朝賀，照樣處理政務，改在東暖閣召見議政王及軍機大臣。佈置已有更改，御案坐東朝西擺設，兩宮太后，慈安在南，慈禧在北，案前置八扇可以折疊的明黃紗屏，小皇帝仍舊坐在前面。

恭王和軍機大臣行過了禮，再一次趨蹌跪拜，為兩宮太后申賀。

慈禧太后最重恩怨，想到今日的一番風水，自然是恭王的旋乾轉坤之功，其次是曹毓瑛的從中斡旋策劃，所以把他們兩人大大地讚揚了一番，同時也提到在熱河所受的委屈，撫今追昔，雖有感慨，卻也掩不住躊躇滿志的心境。

然後，慈安太后也說了幾句，看來是門面話，其實倒是要言不煩，她囑咐恭王要以國事為重，不要怕招怨，不要在小節上避嫌疑。這話是有所指的，載垣、端華、肅順和杜翰他們，過去為了要隔離恭王與兩宮太后，曾一再揚言，說年輕叔嫂，嫌疑不能不避，於今恭王單獨進見的機會甚多，慈安太后怕又會有人說閒話，特意作此叮囑。恭王自然連聲稱是，看看兩宮太后話已說完，便接著陳奏，說兩宮垂簾，政令維新，對於懲辦肅黨一案，請求從寬辦理。

慈禧太后正是心情最好的時候，很慷慨地答道：「是啊！」

但也不免奇怪，「還有什麼人應辦而未辦的？」

「臣的意思是，載垣他們當差多年，肅順兼的差使更多，京裡京外，大小官員，跟他們自然有書信往來，信上也不免有附和他們的地方。」恭王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把他的辦法說了出來，「這些信，最好一把火燒掉，反而可以永絕後患，就請今天明降諭旨，不咎既往，以示寬厚。」

「這也算是垂簾的一道恩詔。」慈禧太后側臉徵詢：「姐姐，我看就這麼辦吧！」

慈安太后自然同意。於是立即寫了明發上諭，鈐印發下。恭王本來還想對皇帝上書房的事，有所陳述，但看到小皇帝一個人坐在紗屏前的御榻上，把個頭扭來扭去，是十分不耐煩的樣子，怕第一天垂簾聽政，就搞出什麼失儀的笑話來，所以暫且不言，跪安退出。

兩宮太后和皇帝，就在養心殿西暖閣傳膳。擺膳桌的時候，安德海慢條斯理地捧了一個黃匣進來，那是內奏事處放奏折的匣子，慈禧太后只當又有緊急軍報，便即招手說道：

「是什麼？快拿來看！」

安德海笑嘻嘻地把黃匣放在炕几上，打開一看，裡面是十幾通黃面紅裡，恭賀兩宮聽政的折子。

「『那面』也有嗎？」

「全有。母后皇太后一份、皇上一份。」安德海答道：「主子的這一份，在內奏事處讓我瞧見了，我給先拿了來，跟主子叩喜討賞。」

「賞！」慈禧太后笑著罵道：「這一陣子還賞得你少了？」

「不求主子賞別的。」安德海把雙膝一跪，「打今天起，主子在養心殿的時候多，奴才求主子把奴才調到養心殿來，好伺候主子。」

「這－－，」慈禧看著安德海，沉吟了半天，斷然決然地說：「不行！你不是伺候養心殿的材料。起來！」

「是！」安德海磕了個頭，委委屈屈地站了起來。

「倒是我另外有個差使派你。」

一聽這話，不知是什麼好差使？安德海趕緊大聲應道：

「喳！」

「你到六爺府裡去一趟。」慈禧太后悠閒自在地吩咐，「說我怪想念大格格的，想瞧瞧她，讓她那兒的嬤嬤，馬上陪著到宮裡來。」

原來是這麼一樁臨時的差使，安德海不免失望。但轉念一想，到了恭王府裡，正好顯一顯自己是掌權的慈禧太后面前的紅人，那份賞賜也決不會少。而且抽空還可以回家看一看，這趟差使真不壞。

於是他欣欣然領了懿旨，到敬事房說明緣由，取了准許出宮的牌票，經神武門的護軍騤放出宮，找了輛騾車，先回家打個轉，匆匆喝了杯茶，原車徑趨恭王府來傳旨。

恭王府的氣派原來就大，新近加了議政王的銜頭，又是「賞食雙俸」，所以王府的官員、護衛、太監，氣焰越盛。雖知道安德海是慈禧太后面前得寵的人，卻也不怎麼把他放在眼裡，等他一爬進高門檻，立刻就讓挺胸凸肚的「門上」攔住了。

「安二爺！」稱呼很客氣，那神態卻是拒人於千里以外的樣子，「門上」眼朝上望著，冷冷地說，「有什麼事，你跟我說好了。」

看著那高一頭、大一號的身胚，安德海有些氣餒，便把慈禧太后要接大格格的話，照樣說了一遍。

「好，我替你進去回。」那門上指著門洞裡兩丈多長，用鐵鏈子拴著的黑漆條凳說道：「你那兒等著吧！」

安德海臉色煞白，氣得要罵人，但終於還是忍住了。他知道他這時惹不起恭王，委委屈屈地坐在長凳上，生了半天悶氣，猛然省悟，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狠狠地罵了句：「該死！這當的什麼差？」

這當的是什麼差？應該告訴門上：「傳旨！」說到這兩個字，自己便是個欽差，應該進中門，在大廳上朝南一站，讓恭王來聽旨意，恭王如不在府，便讓恭王福晉出來聽宣。好好一樁差使，讓自己搞得如此窩囊，安德海心裡難過極了。

他一個人在外面受冷落，裡面上房卻正又忙又亂，熱鬧非凡。恭王不在府裡，恭王福晉聽得門上傳來的話，不免困惑，慈禧太后宣召大格格進宮，這事來得不算突兀，因為她曾聽恭王說過不止一次，慈禧太后常常提到大格格，但何以不召她們母女一起進宮，只命嬤嬤陪著，不會是門上把話聽錯了吧？

「沒有錯，」門上在廊下隔著窗子回答：「宮裡派來的人，是這麼說的。」

「宮裡派來的是誰呀？」

「安德海。」

是他，恭王福晉便懶得傳他進來問話了。考慮了半天，總覺得叫嬤嬤們送大格格進宮，令人不能放心，於是一面傳話趕緊去通知王爺，一面吩咐伺候梳妝，決定親自攜著女兒去見慈禧太后。

貴婦梳妝，一絲不苟，更以進宮朝覲，越發著意修飾，這一耽擱，把個坐在冷板凳上的安德海，搞得進退維谷，恨得牙癢癢地不知如何是好。如是等了有半個多時辰，只聽馬蹄歷落，夾雜著隆隆的輪聲，在那青石板所鋪的長巷中，發出聲勢烜赫的噪音，恭王府的門前，立刻就顯得緊張了，護衛站班，驅散閒人，安德海便也伸長了脖子要看看是那位貴人來了。

八匹「頂馬」引著一輛異常華麗的「後檔車」，到了府門口，車子滾過搭在門檻上的木鞍橋，直接駛向二門。車裡是恭王，他正從大翔鳳胡同的「鑒園」趕了回來，下車徑到上房，恭王福晉正在梳頭，無法起身，就看著鏡子裡的丈夫，把安德海傳來的話，轉述了一遍，然後又說了她決定親自攜女入宮的理由。

恭王不即答話，不斷踱著方步，彷彿遭遇了極費斟酌的難題，這使得恭王福晉大惑不解，忍不住半側著臉問道：「怎麼啦？六爺！」

有下人在旁邊，恭王不便深談，站住腳想了想答道：「你先梳頭吧！我在書房裡。」

他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下來又靜靜地考慮了一番，他跟他妻子的看法不同，她只以為慈禧太后真的喜愛她的女兒，而他知道，其中大有文章。慈禧太后曾透露過口風，說要把大格格撫養在宮中，顯然的，今天的宣召，說不定大格格就此被留在宮中了。

但是，他的考慮，倒不是捨不得女兒的那一點骨肉之情，只是在思索，應如何處理這不同尋常的恩典。王府的格格，從小被撫養在宮。與皇女一樣被封為公主，原是開國以來的傳統。最初，也許是因為某些親王、郡王領兵在外，或者作戰陣亡，為了推恩，特予榮寵。到了雍正朝，世宗把三個親侄女，視如己出，那倒真是出於親情，世宗為人嚴峻，好講邊幅，妃嬪近侍，刻刻小心，都持著敬而遠之的態度，所以世宗的內心，異常寂寞，偏偏四個公主，三個早夭，一個早嫁，因而有幾個聰明伶俐的侄女兒在膝前，陪著說笑，對他是一種絕大的安慰。

此刻慈禧太后要撫養大格格，一大半是為了籠絡恭王，這一點他本人十分清楚。而受不受籠絡，亦正就是他此刻煞費躊躇的難題。

難題還未解決，盛妝的恭王福晉已經來了，恭王吩咐丫頭們都退了出去，才低聲說道：「你還不知道吶，告訴你吧，『西邊』打算把大妞兒留在她身邊。」

大格格是恭王福晉親生的，生得明慧可人，極受鍾愛，所以一聽這話，她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你也別捨不得。」恭王勸著她說，「果真她看中了，不給也不行。好在這到底不比『挑秀女』，挑上了就不能回家。將來大妞回來，或者你進宮去看大妞，都還方便。」

「咳！」恭王福晉嘆口氣說，「但願她看不中吧！」

「看不中也非這麼辦不可。上頭定要給咱們家恩典嘛！」

恭王福晉是桂良的女兒，從小隨著她父親在督撫任上，走過不少地方，也有些閱歷，所以一聽這話，便能意會，是慈禧太后有意籠絡的手段，就像早些日子賞觀王世襲是一樣的道理。

既然如此，「這個恩典，不也可以辭謝嗎？」她這樣問她丈夫。

「這不能辭。一辭倒像咱們不識抬舉，捨不得孩子似地。」恭王緊接著又放低了聲音說：「我實在不願意巴結她，所以我的意思，你不必進宮，就讓大妞的嬤嬤陪著去好了。」

「那不好！」恭王福晉斷然反對，「嬤嬤只能在宮外，讓大妞一個小人兒去闖那種場面，我不放心。」

這也是實話，恭王只得讓步，隨即走出書房，把安德海叫了上來，說恭王福晉，原要進宮替兩宮太后請安，會把大格格帶了去，吩咐他先回宮奏報慈禧太后。把話交代完了，又囑咐聽差，到帳房支十兩銀子賞安德海。

這時嬤嬤丫頭，正在替大格格梳辮子、換衣服。太后宣召進宮，無論如何是件大事，嬤嬤們便千叮萬囑，如何磕頭，如何請安，太后問話該如何回答，要聽話，要守規矩，絮絮不休，把大格格惹得不耐煩了。

大格格是咸豐四年生的，今年八歲，人雖小，十分懂事，但脾氣也大。這時把臉一繃，小嘴鼓了起來，嬤嬤一見她這神情，便趕緊閉口不語，不然就有麻煩。

「怎麼了？」恭王福晉不免詫異，「好端端的，又不高興了！

快別這樣子，回頭太后見了會生氣，說你不懂規矩！」

大格格果然是懂事的，知道應該用怎樣的態度去見太后。頓時把繃著的臉放鬆了，浮起一臉嬌笑，乖乖地隨著母親進宮。

等她們上車時，安德海已回到了宮裡。這一趟差使，為他招來了一肚子氣，不但飽受冷落，那十兩銀子的賞號也未饜所欲，一路上不斷思量，想在慈禧太后面前告上一狀，卻又怕恭王的權勢，不要惹出禍來！但這口氣又實在嚥不下去。左思右想，總覺得非要放支把冷箭，這晚上才能睡得著覺。

於是一進宮門，他故意放慢了腳步，拖延時間，等快到慈禧太后所住的儲秀宮，他才放開腳步直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十分狼狽的樣子。

慈禧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一看見他便即斥責：「怎麼到這時候才回來？一定又偷偷兒回家去了！」

「奴才不敢！奴才知道主子等得急了，跑著趕回來的。」他一面說，一面不住喘氣。

「怎麼回事？在那兒耽誤了？」

「在六爺府裡。奴才傳了旨，好久好久也沒有信兒，不知道來，還是不來，奴才不得准信不敢走。六爺府裡氣派又大，奴才問了幾遍，也沒有個人理。好不容易，六爺才把奴才叫了上去，說是由福晉自己帶著大格格進宮。只怕還得有一會兒才能出來。」

聽得這一番陳訴，慈禧太后將信將疑，心裡雖不大舒服，但也不會為了安德海而對恭王有所不滿，所以默不作聲。

看看說的話不曾見效，安德海又出了花樣，忽然雙手按著腹部，彎下腰去，做出痛楚不勝、勉強支持的樣子，同時嘴裡吸著氣。

「這是幹什麼？」

「奴才有個毛病，受不得餓，餓得久了，胃氣就要犯了。」

「怎麼？」慈禧太后奇怪地問道，「六爺沒有賞你飯吃？」

「六爺府裡，沒有人理奴才。」

慈禧太后大為不悅，但卻遷怒到安德海身上，「哼！」她冷笑著，一生氣時，太陽穴上的筋絡直跳動，「你的人緣兒太好了，所以人家才不理你！滾下去吧，窩囊東西，連我的面子都給你丟完了！」

安德海這才發覺自己裝得過分，變成弄巧成拙！委委屈屈地磕了個頭，退了出去。慈禧太后猶自餘怒不息，就在這時候，恭王福晉帶著大格格已經進宮。

既然是出於籠絡，自然要假以詞色，慈禧太后立即收斂怒容，放出一臉欣悅的神色。站起身來，走到廊上等著，彷彿是迫不及待要看大格格似地。

恭王福晉卻有些張皇了，就地跪下請安，大格格十分乖覺，立刻跟著她母親同樣動作，慈禧太后滿臉堆歡地說：「起來！起來！」

她一面說，一面把視線落在大格格身上，同時在腦中浮起大公主的神態，要把這一雙年齡相仿的嫡堂姊妹做個比較。大公主是嬌憨的圓臉，大格格是端莊的長臉，本來難分高下，但恭王和麗太妃在她心中的感覺不同，於是大格格便勝過大公主了。

「來，大妞！」她把手伸了出來，「讓我親親！」

大格格馬上又請了個安，微笑著走了過來，慈禧太后一隻手牽住她，一支手撫摸著她的臉，不住端詳，把大格格看得有些發窘。

「長得好高。」慈禧太后問道：「今年幾歲了？」

「大妞，跟太后回稟，你今年幾歲？」做母親的在提示。

於是大格格清清楚楚地答道：「今年八歲。」

「比大公主大一歲。」慈禧太后牽著大格格走進殿裡，同時向跟在她身後的恭王福晉說，「看模樣倒像不止大一歲。」

「大妞的月分早，是二月裡生的。」

到了殿裡，恭王福晉又請慈禧太后升座，正式覲見。她吩咐豁免了這一重禮節，隨又賜座賜茶，把大格格摟在身邊，叫拿「上用」的糖給她吃。

「大妞，我問你，」慈禧太后半真半假地說，「你今天不回去了，住在宮裡，好不好啊？」

一聽這話，恭王福晉大為緊張，大格格卻輕鬆自如地答了句：「我不敢！」

「怎麼叫不敢？」

「我怕我不懂規矩，惹太后生氣。」

這句話把慈禧太后說得異常高興，笑著向恭王福晉說道：

「你這個女孩兒，真了不得！太懂事了！」

恭王福晉當然得意非凡，但也怕寵壞了孩子，所以這樣答道，「太后太誇她了，還求太后的教訓。」

「這你放心好了，在我身邊，一定錯不了。」

「是。」

慈禧太后見她沒有下文，是有點不置可否的神氣，便不敢造次。她還不甚瞭解恭王福晉的脾氣，只聽說她因為家世貴盛，父祖又都是封疆大吏－－「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督撫在地方上，唯我獨尊，儀制貴重，是京官所萬趕不上的，所以恭王福晉有闊小姐的脾氣。萬一說出要留大格格在宮裡的話來，碰她一個軟釘子，叫自己以太后的身分，如何下得了台？

她這樣轉著念頭，恭王福晉便抓住這片刻沉默的機會，站起身來，踩著花盆底，風擺楊柳似地走了幾步，極輕倩地往下一蹲，請了個安說：「我先跟太后請假。」

慈禧太后一愣，旋即省悟，她也應該到「東邊」去打個轉，便點點頭問道：「你是要到鍾粹宮去？我派人送你們娘兒倆，快去快回，我等著你們來傳膳。」

「是。」恭王福晉又請了個安，「多謝太后。」

於是慈禧太后吩咐，傳一頂軟轎，派小安子送了恭王福晉和大格格去。鍾粹宮是「東六宮」之一，要走了去得有一段路，所以特傳軟轎，以示恩遇。

等她們母女倆一走，慈禧太后一個人喝著茶，靜悄悄地想心事，把這一個月來的經過回想了一遍，自己也不免吃驚。多少驚濤駭浪，當時都輕易地應付了，此刻轉頭回顧，才覺得可怕！她不知自己是怎麼應付過來的？在困惑之中，也不免得意。一個月的工夫，把個朝局翻了過來，把個大清朝的天下拿在手裡，而只不過殺了三個人，裡裡外外，便都安然無事。像這個樣子，只怕古來也沒有幾個人做得到。

由這一分得意，自我鼓勵著，越發有了信心，相信凡事只要去做，一定會有成就。於是她再度靜下心來，把內外情勢作了個全盤的、概略的考察，覺得現在要應付的只不過兩個人，一個是恭王，一個是慈安太后。看起來慈安比恭王容易應付，其實不然！應付恭王，自己可以作大部分的主，而且還有慈安作幫手，而對慈安，自己卻不能找恭王來作幫手，同時她也有自知之明，在太監宮女心目中，她比不上慈安那樣得人心。再有一樣想起來叫人最不舒服的事，縱然兩宮並尊，總也是東前西後，除非－－。

轉念及此，她打了個寒噤！不能再往下想了。定一定神，把她此時自覺太過了分的念頭拋掉，想到大格格的那副模樣。

那副模樣，似乎特別親切，但是大格格不像大公主那樣甜甜的臉，讓人見了總是忍不住想親她一下，然則對大格格的特感親切，是何道理呢？

怔怔地想了半天，思緒幽邈，追索到好遠的年代，終於她明白了！大格格那副模樣，正像自己小時候的樣子，懂事、沉靜、隨處留意，不愛哭可也不愛笑，說話行事，不像個七、八歲的孩子。

於是慈禧太后突然想到，大格格正是自己的絕好的一個幫手，她為這個念頭感到無比的喜悅，想起兩句曾聽大行皇帝念過，無意間記在心裡的詩：「行至山窮處，坐看雲起時」，不正是自己得了這個好主意的譬喻？

這個主意在她心裡反覆推敲，越想越得意，以大格格的性情來看，將來必是個精明強幹的人，再經過自己的調教，一定可以擔當大事。她可以穿房入戶，去做自己的耳目，可以為自己擋在前面，說自己所不便說的話，更可以作個無話不談，秘密商議的心腹，就像慈安太后面前的雙喜那樣。她雖不是公主，但是可以賞她公主的封號，甚至賞她只有中宮所出的嫡女才能獲得的「固倫公主」的封號。這一來，大公主只是「和碩公主」，而且年紀也小一歲，論才具更不及，無論在那方面看，都讓大格格給比下去了。更何況這樣的恩典，還有籠絡恭王的作用！

慈禧太后越想越得意，打定的主意是再無可更改的了。但是，她也知道，辦這些大事，心急不得，自己的地位還不到說如何便可如何的地步，必須耐著性子等，等一個最好的時機。

把這一番心事想停當，聽得殿裡的五個式樣各個不同的自鳴鐘，幾乎是同時發聲，響了四下，該是傳晚膳的時刻了，恭王福晉母女何以還不回來？

「小安子呢？」她問一名宮女。

「主子不是讓他送六福晉到鍾粹宮去了嗎？」

「去了有一個多時辰了，怎麼還不回來？」慈禧太后不耐煩地說：「你快去看看。」

「是！」

「回來！」她等那宮女站定了又說，「你就去看一看好了，不必多說什麼！馬上來給回話。」

那宮女答應著去了。回話來得很快，說鍾粹宮熱鬧得很，皇上和大公主都在那裡，跟大格格拿牙牌「頂牛兒」，輸了打手心，玩得極起勁。恭王福晉則陪著慈安太后在聊閒天，興致也很好，怕一時還不會結束。

這個報告給慈禧太后帶來了無可言喻的醋意，但也給了她一個啟示，越發覺得大格格有用處。有大格格在這裡，鍾粹宮的那份熱鬧，就一定可以移到這裡來了。

「小安子呢？可是在那兒？」

「在那兒。」那宮女答道，「我問他怎麼不回來？他說，他得想法兒催一催六福晉，也快回來了。」

慈禧太后無可奈何，只得耐心等著。幸好等不多久，恭王福晉總算帶著大格格回到了儲秀宮，她臉上有惶恐的神色，一進門請了安，忙著解釋，說小皇帝不放大格格走，慈安太后又留著說話，還要賞飯，她因為這面已有話，「不敢領那面的恩典」。

「其實也一樣。」慈禧太后心中不快，表面卻說得很大方，又問大格格：「你跟皇上頂牛兒，輸了還是贏了？」

「輸了好多。」

「那可要挨手心了。」慈禧太后笑道：「你們三個，吵了嘴沒有？」

「沒有。」大格格答道：「皇上只跟大公主吵嘴。」

「為什麼沒有跟你吵嘴呢？」

「我不跟他吵。皇上比我小嘛！」

「咄！」恭王福晉笑著叱斥，「說話沒有規矩！怎麼說皇上比你小？」

「皇上不是六歲嗎？」大格格振振有詞地說。

「對了！」慈禧太后越發喜愛她了，「你長兩歲，要多讓他一點兒，那才是做姐姐的樣子。」

用這樣的口吻來讚許大格格，恭王福晉已看出來，慈禧太后倒是真心喜歡，心裡不免感動，當時決定，如果她透露了要把大格格留在宮裡的意思，便順從了她吧。

可是慈禧太后的態度，已與她到鍾粹宮去之前不同了，大格格是一定要的，但不必在今天就留下。

她認為這件事有與慈安太后商量的必要，等說停當了，直接告訴恭王，比較簡捷，而且也顯得鄭重。

因此，這時她絕口不提把大格格撫養在宮的話，但對她們母女的恩遇甚隆。等傳膳時，吩咐另擺一張膳食，御膳有什麼，便賞什麼，等於是開了一式無二的兩桌飯。

飯罷天色將黑，宮門下鑰，進出不便，隨即叩頭告辭。慈禧太后早備下了賞賜，恭王福晉謝恩受領，同時也把自己備下的犒賞，二百兩銀票的一個紅封袋，當著慈禧的面，交給了管事的宮女。

等回到府裡，恭王問起進宮的情形。夫婦倆都有些猜不透慈禧太后的意思，不過對於大格格的懂事聽話，在兩宮太后面前一點都不顯得怯場，做父母的自然都感到欣感。也因為如此，心裡都隱隱然地存著一份祈望，最好慈禧太后從此不提此事。

一連幾天，居然毫無動靜，恭王以為事成過去。其實那是慈禧還沒有工夫來料理此事。自恭王福晉入宮開始，她接連不斷地在「會親」，醇王的福晉，一等承恩侯照祥的妻子，她的胞妹和弟婦，都被接到宮裡，細敘家常。此外慈安太后也在會親，因為兩宮並尊，也要到她這裡來請安，人來人往，頗不寂寞。

如果僅僅是敘家人之禮，談談日常瑣屑，還費不了她多少時間。就因為在與醇王福晉，談起往事，提到當年受過吳棠的恩惠，姐妹倆感激涕零之餘，曾憑倚著父親的靈柩自誓，只要有出頭的一天，首先就要報答這個雪中送炭的恩人。現在貴為「以天下養」的太后，而且親掌大權，此時還不報恩，要等到什麼時候？

此原是她耿耿在心的一件大事，這個把月來，為了全力對付肅順，以及圖謀實現垂簾的願望，一時想不到此，現在大局已定，巨奸已除，正好來辦這件快心之事。所以在被醇王福晉提醒以後，慈禧太后每夜在枕上所思量的，就是如何報吳棠的恩。照她的願望，最好給吳棠一個總督，但這是辦不到的事。一個道台，連監司都還未巴結上，何能超擢為方面大員？不要說恭王和軍機大臣們不會同意，就算同意了，她也還不敢這麼不顧法度，因私害公。

但一時雖無處置的善策，她仍然相信機會很快就會到來。朝廷已連下詔旨，諭令中外保舉人才，飭知各省察舉循良，訪求學行兼備之士。在求賢以外，也曾下詔，廣開言路，而且最近御史上書言事的也很多，只要有人保舉了吳棠，就可以登進賢才，破格用人的理由，大大地提拔他一下。

這樣想停當了，便特別注意舉薦現任官員的折子，倒有個御史鍾佩賢，上疏「請揚舉善之功，以收得人之效」，列舉了一大串湘軍將領的名字，說這些人本來無籍無名，只以得人識拔保薦，不數年間，都已立下大功，推原論始，原保的人應加褒獎。在那十幾個名字中，並無「吳棠」二字，但慈禧太后經歷了這四個月，已學會了北附生發的竅巧，打算借這個折子，來問問恭王，只要有一絲關連，能扯得上吳棠，便有文章好做了。

她正這樣一個人在燈下籌劃，忽聽得外面有聲音，彷彿是什麼人來叩宮門，有人出去應接，不免暗暗詫異。過了一會，聲音靜了下來，然後聽得安德海在問坐更的太監：「主子安歇了嗎？」

慈禧太后聽這問話，便知是有極緊要的事，就在裡面大聲問道：「什麼事呀？」

「跟主子回話，有六百里加緊的軍報。」

「呃！」慈禧太后答了這一聲，倒有些茫然了，這是她第一次在夜裡收到緊急軍報，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置？定神細想一想，記起先帝遇到這樣的情形，必是先收折來看，有的表面緊急，實際上無關輕重；有的需要先作一番考慮，不妨到第二天再發下去；也有的必須即時指授方略，那就要立刻飛召軍機大臣來商議，甚至找值班的軍機章京來，口述諭旨，當夜馳發軍前。

於是她吩咐宮女去開了門，接來內奏事處呈進的黃匣，同時傳話，叫安德海在外待命。

匣子裡一共兩道奏折，都是從浙江來的，一道是前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在籍幫辦團練，分守浙東的王履謙，奏報浙江嚴州等處的洪軍，用八漿炮船，由臨浦攻打蕭山，連陷諸暨，隨即全力進攻紹興，府城腹背受敵，終於被攻破西門，全城陷落，自請處分。另一道是浙江巡撫王有齡、杭州將軍瑞昌，連銜會奏，說杭州省城為洪軍的「忠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賢，重重包圍，形勢危急，請求速派援軍。

慈禧太后對浙江的地形和軍事態勢，不甚明瞭，但杭州是浙江的省城，紹興是浙東的名邑，這是她知道的。更因為是六百里加緊的軍報，越發覺得事機急迫，不能耽誤，心裡盤算了一下，便即喊道：「小安子！」

「奴才在這兒。」安德海在窗外答應：

「你知道不知道，軍機處這會兒有人沒有？」

「怎麼沒有？有值夜的軍機章京，住在方略館。」

「對了，我倒忘了！你趕快把這兩個折子送了去，讓他馬上送給六爺去看。」慈禧太后又說：「這是要緊的軍情，可別耽誤了。」

於是，安德海接了黃匣，到敬事房要了鑰匙，開出宮門，交代乾清門侍衛把那兩道奏折送到方略館。

方略館在武英殿北面，值夜的漢軍機章京許庚身，奉命編製近十年的軍機處檔案，正埋首在故紙堆中。接到乾清門侍衛送來的黃匣，以及口傳的慈禧太后的旨意，不敢怠慢，打開黃匣，拿起奏折一看，頓時五中如沸。許庚身正是杭州人，他家的老屋，還是明朝傳下來的，族人甚多，如今危在旦夕，當然懸心不已。

然而公事要緊，只得暫且把自己憂煩丟開，託了一同值夜的滿軍機章京代為照應，匆匆繞過內務府，套車出西華門，往北直奔翔鳳胡同的鑒園。恭王宴客剛散，聽說軍機章京送奏折來，便叫請到書房見面。

行過禮，呈上奏折，恭王才看了幾行，便先吩咐：「星叔，你慢點走！」

這當然因為許庚身是杭州人，而且一向主辦軍事方面的廷寄諭旨，特意留他下來，要有所咨詢，因此在恭王看折時，他一個人坐在旁邊，默默地盤算，準備有所建議。

「星叔，」恭王憂形於色地問道，「你看紹興一陷，杭州還能守得住不？」

「難，難！」許庚身使勁搖著頭，「紹興一失，寧波不保，寧紹兩府極富庶，為浙江軍餉所自出，故而失寧紹則絕餉源，此其一。紹興與杭州一訂之隔，寧紹一失，匪軍必渡江夾攻省城，杭州成了孤懸之地，萬難堅守，只怕就是此刻，滿漢六十萬生靈，已罹浩劫！」

許庚身語聲低沉，臉色慘白，在燁燁的燭光下，微見淚痕。恭王知道他念切桑梓，想起杭州亦是旗人駐防的地區，雖也築有滿城，而彈丸之地，如何自保？破了杭州，旗人的遭遇，一定比漢人更慘，所以心裡也惻惻然地，相當抑鬱。

「王爺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告辭了。」

「你不必難過！」恭王的情緒也激動了，「彼此要同舟共濟！不分滿漢，總要戡平大亂，才有好日子過。好在朝中大局已定，盡可全力專注在軍事上面。明天我得跟兩宮好好陳奏，你預備一張江南兩浙的地圖，怕太后還弄不清地名。」

許庚身答應著，回到方略館，找出地圖和《嘉慶一統志》來，細心考查，制了一張兩浙現勢圖，註明兵力配備，極其簡明實用。

這張地圖第二天上午攤開在御案上，慈禧太后一看便失聲驚呼：「喲！杭州成了個孤城了嘛！」

「是！」恭王指點著江南的形勢說：「這就像行圍一樣，攆啊攆的，把匪軍都攆到一個角落裡來了。」

兩宮太后都知道在熱河行圍行獵的方法，是四處八方把野獸趕到預定的地點，然後發弓開槍，才大有斬獲，所以對恭王的這個譬喻，都能充分領會。

「照這樣子看起來，杭州的危急，原在意料之中。」

「太后聖明。」恭王欣然答道，「臣籌思已久，江南的軍事，必得統籌全局，逐步進行，倒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

「話雖如此，能救還是要救！」慈安太后關切地問：「六爺，你看杭州能守得住嗎？」

於是恭王把許庚身所分析的兩點，照樣說了一遍，卻又補了一句：「援救浙江，原有旨意，讓曾國藩相機辦理。不過他那裡也很為難。」

「照這麼說，就眼睜睜看著杭州失守嗎？」慈安太后這樣問說。

恭王一時無從置答，第一次發覺這位忠厚的太后，也有咄咄逼人的時候。

「那可是沒有辦法的事。」慈禧太后在無形中為他解圍，「杭州大概是丟定了，咱們想辦法收復吧！」

這一句話正好引起了恭王籌思了一夜的大計：「奏上兩位太后，」他挺起胸來說，「這一陣子，臣早晚在心的，就是各地的軍務。這七八年苦苦撐持，就像煉丹一樣，九轉丹成，就快到了收功的時候了。」

聽他這話，看他的神情，兩宮太后頓覺精神一振，閃閃生光的兩雙眼睛，都正視著恭王，嘴角微含笑意，雖未開口，那催他快說下去的意思，極其明顯。

於是恭王再度指點地圖，開陳大勢，湘軍的進展雖慢，但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在往前逼近。杭州的危急，是洪軍的困獸之鬥，作用在減消官軍對金陵的壓力，如果不為所動，依舊按照預定的計劃，以攻佔金陵為第一目標，「忠王」李秀成的企圖就落空了。

「臣的意思，曾國藩還要重用。」恭王揮一揮手，加強了語氣，「浙江的軍務，曾國藩保左宗棠專責，自然要准他的舉薦，不過，還是要歸曾國藩節制。」

「這，不是有旨意了嗎？」慈禧太后插了一句，「東南四省的軍務，都歸曾國藩節制。」

「浙江歸閩浙總督管，不在兩江的範圍。」恭王答道，「曾國藩或許怕招怨，要避攬權的名，想把浙江劃出去。這可不能准他了。」

「是啊！」慈禧太后又說，「王有齡怎麼樣？如果不行，乾脆放左宗棠當浙江巡撫好了。」

「那得要曾國藩保薦，前幾天已經有廷寄，讓他考察江蘇巡撫薛煥、浙江巡撫王有齡，稱不稱職？等他復奏上來，再請旨辦理。」

「杭州這麼吃緊，王有齡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慈安太后微蹙著眉說，「還有瑞昌，還有－－。」她是想到了駐防的旗人，嘆口氣，沒法說得下去了。

慈禧太后卻是無動於衷，她關心的是恭王所說的：「曾國藩還要重用」那句話，是如何重用？已經當到總督了，除非內召拜相，可是前方的軍務，又叫誰負責？

這樣想著，她問恭王：「曾國藩又不能調到京裡來，還能讓他當什麼？」

「可以給他一個『協辦』，仍舊留在兩江總督任上。」

「對了！」慈禧太后自笑糊塗，官文就是如此，以協辦大學士，留任湖廣總督，曾國藩正好照樣辦理。

「不過這也不必急。」恭王又說，「到過了年再辦，也還不晚。」

忽然，慈安太后像是驀地裡想到了一件極要緊的事，提高了聲音喊道：「六爺！」

恭王肅然答道：「臣在！」

「先帝在日，有一句話，是指著曾國藩說的，你知道嗎？」

十(二)　第一部　慈禧前傳

這一問不但恭王，連慈禧太后都莫名其妙。恭王實在想不起來，只好實說：「請母后皇太后明示。」

「先帝說過，誰要是剿滅了發匪，不惜給一個王爵。這話你聽說過沒有？」

「原來是這句話！」恭王答道：「臣也彷彿聽人談過，不知真假，也不敢冒昧跟先帝請示。」

「是有的，」慈安太后說，「我親耳聽見過。不過，那是在軍務最棘手的時候說的，是真的願意這麼辦，還是牢騷，可就不知道了。」

君無戲言，就是牢騷，也要把它當做真話。但自三藩之亂以後，異姓不王，果真先帝有此意向，跟垂簾一樣，都是違反祖制的。恭王最近對「祖宗家法」，特生警惕，覺得茲事體大，需要從長計議，此時不宜先洩漏出去，免得將來難以轉圜。

把念頭轉停當，他這樣答道：「有了這句話，可見重用曾國藩，不悖先帝的本意。但獎勵激勸，不宜過當，否則就難以為繼了！所以這句話求兩位太后先擺在心裡，將來看情形再斟酌。」

兩宮太后都覺得他的看法很穩健。尤其是慈禧太后，對於「獎勵過當，難以為繼」，深有領會，覺得這確是駕馭人才的一個要訣。

「而且，」恭王又說，「照現在的樣子看，曾國荃立的功也不小，將來下金陵、擒匪首，這場大功，多半也是他的，如果曾國藩封王，他也得是一個公侯。」

提到曾國荃，慈禧太后加了幾分注意，隨即問道：「這個人怎麼樣？」

「這個人自然比他老兄差得遠了，不過年富力強，很能打仗。」

「才具呢？可能獨當方面？」

「磨練了這麼多年，再有曾國藩的教導，將來當然可當方面。」

「有曾國藩的教導，操守想來一定也是好的。」

對於慈安太后這句話，恭王便不敢附和了。他聽得許多人說過，曾九好財貨，每克一個名城，每打一場勝仗，總要請假回籍，廣置田產。前年在湘鄉起了一座大宅，前有轅門，後有戲台，居然是建衙開府的模樣，以致連他的同鄉都大為不滿。這是那裡來的錢？雖不致於剋扣軍餉，打下一座城池，接收官庫，趁火打劫是免不了的。不過正在用人之際，這話也不必提了。

他不提，兩宮太后也不響，心裡卻都雪亮。於是仍舊談到紹興失守的事，恭王認為王履謙是團練大臣，卻以「並無統兵之責」的話推諉責任，十分可惡，主張革職拿問，交曾國藩查辦。兩宮太后自然照准。

等回到軍機處，辦好廷寄，飛遞安慶兩江總督行署。消息已經傳了出去，在京的浙江人，大為震動，如果杭州淪陷，則洪軍又將並力進窺上海，對於江蘇全省的軍務，影響極大，所以江浙兩省的京官，紛紛集議，討論前方的局勢。

其時前方的局勢，相當複雜，江蘇只有靠水師扼守的鎮江以東一帶，以及華洋雜處的上海數縣在官軍手裡。浙江則杭州被圍，旦暮不保，寧波由於紹興一失，勢難堅守，算起來只剩下浙西湖州、浙東衙州兩塊乾淨土了。而在安徽、山東、河南一帶，又有張洛行、龔瞎子、孫葵心那幾大幫捻子，勾結洪軍「四眼狗」陳玉成，四處竄擾。此外皖北又有名為團練首腦的「練總」苗沛霖，包圍壽州，公然叛亂，形成意外的阻力，也是件相當棘手的事。

但是，局勢雖然危急，大家的信心未失。經過這十年戰火的滌蕩，那些暮氣沉沉，貪鄙庸懦的八旗武臣，大半都被淘汰，專責督剿一方的將帥，魯豫之間的僧格林沁和勝保、淮北的袁甲三、江北的都興阿、援浙的左宗棠等等，都是可以信任的人，當然重心是在節制四省軍務的曾國藩身上。

因此士議紛紛，雖以各人的家鄉不同，而有赴援規復，孰先孰後各種相異的主張，但對曾國藩的期望是一致的。於是，有資格上書言事的，你也一個折子，我也一個折子，對於東南軍務，大上條陳，看來言之成理，其實是紙上談兵。恭王大權在握，心有定見，所以對這些折子，一律採取敷衍的態度。

新近開復了處分，並奉旨管理工部的大學士翁心存，也上了一個「言南中事」的折子，是他的兒子翁同龢的手筆。大略說是，南通州、泰州一帶，膏腴之地，必當確保，蘇常一帶，應該及早規復，上海數縣，不可棄置度外。這原是老生常談，不說也罷，要緊的是有幾句恭維曾國藩的話：「蘇常紳民，結團自保，盼曾國藩如慈父母，飭該大臣派一素能辦賊之員，馳往援剿，」其中另有文章。

原來翁同龢的哥哥翁同書，這時是卸任的安徽巡撫，為苗沛霖圍困在壽州城裡，苗沛霖的叛亂，無論如何他是逃不了責任的，同時巡撫是地方官，守土有責，須共存亡。以前江蘇巡撫許乃釗，就因為蘇州失守而革職。兩江總督何桂清，原駐常州，兵危棄守，逃到蘇州，江蘇巡撫徐有壬閉城不納，再逃到上海。蘇常淪陷，徐有壬殉難，遺疏痛劾何桂清，棄城喪師。這件案子，遷延兩年，最近又有朝命，緝拿何桂清，解京查辦。翁同書也是同樣的情形，安徽兩次失守，不能殉節，將來即使能從壽州逃出來，追究責任，要全看兩江總督節制四省軍務的曾國藩，肯不肯幫忙？以他今日聖卷之隆，一句話可定翁同書的生死，所以翁家父子趁這機會，先暗送一番秋波。

因為都是如此倚曾國藩為長城，益發加深了兩宮太后對他的倚重。恭王因勢利用，除了奏准由曾國藩保薦督撫大員以外，還特別發了一道廷寄，說是：「賊氛日熾，南服倦懷，殊深廑念。其如何通籌全局，緩急兼權，著將一切機宜，隨時馳奏，以紓懸系。」隨後，又將翁心存的原折抄發曾國藩，徵詢意見，同時也提到了曾國荃。

曾國荃這一次回湖南，說是去招募湘勇六千人。那真正是衣錦還鄉，打下安慶，論功行賞，他以按察使記名，賞黃馬褂。乘勝追擊，大殲餘寇，又賜為八旗子弟所最重視的名號「巴圖魯」－－滿洲話的「勇士」。等到率師東下，克無為州，破運漕鎮，進拔東關以後，特賜頭品頂戴，跟他老兄一樣，戴上了紅頂子。據曾國藩奏報，他是慈禧太后萬壽的第二天離安慶的，日子已經不少，在家鄉求田問捨，也該料理停當了，所以在給曾國藩的廷寄中，問到曾國荃，加了這麼幾句話：「安慶克復，回湘募勇，曾否回營？著速東下。」

募勇練兵，不妨責成曾國藩，籌劃軍餉，卻非方面大員獨力所能解決，各省協餉，如非奉嚴旨催解，再由應收省份派員坐索，是拿不到錢的。

像安徽就是那樣，袁甲三營裡缺餉，向江北糧台催索不到，只好奏請朝廷撥發，軍機大臣們商量的結果，決定由江蘇按月貼補袁甲三協餉二萬兩，鹽課一萬兩。請旨照准，廷寄上諭，等江蘇巡撫薛煥和藩台兼署漕運總督王夢齡的復奏上來，恭王一看，大為不滿。

復奏上說，蘇常一失，餉源去了十之六七，現在江蘇一省只剩下兩府一州之地，要兼顧江南、江北兩個糧台，境內水陸一百多營，糧餉已欠下六十多萬兩銀子。所以協餉必須南北兩台籌足以後，有餘款才可以解交袁甲三，淮北的鹽課也要解足二萬兩以後，其餘再解袁營。這些話自然是所謂「飾詞搪塞」，連慈安太后聽慈禧念完這個奏折，都覺得薛煥和王夢齡太不負責任了。

於是恭王面承懿旨，由曹毓瑛親自擬了一道詞氣極其銳利的旨稿，指責薛煥和王夢齡，不脫近來軍營習氣，「剿賊借口兵單，籌餉則爭言人眾」，又說他們有「人己之分」，如果安徽大營缺餉兵敗，江蘇又何能自保？最後則除了責成江北糧台協餉皖營以外，還要查江南大營的收支帳目。

「這道上諭，說得很透徹。」慈禧太后看了上諭，深為嘉許，等鈐了印，交了下去，又談到薛煥和王夢齡：「他們這樣子辦事，再有好的將、好的兵也打不了勝仗。」

「是！」恭王答道，「江蘇巡撫，必得換人了。看曾國藩奏保什麼人，再請旨辦理。」

還有王夢齡呢？慈禧太后忽然靈機一動，閒閒問道，「袁甲三這個人到底怎麼樣？」

「他當過御史，很敢講話。辦事很實在，在安徽的官聲也好。」

「他那裡有什麼得力的人沒有？」

恭王一時摸不清她這話的意思，同時也實在不知道袁甲三手下有什麼得力的人，便只好這樣答道：「容臣查明了再回奏。」

「好，你查一查再說。」

回到軍機處，召集軍機章京，分頭寫旨。等忙過一陣，略作休息，恭王提起慈禧太后的話，以困惑的語氣問道：「『西邊』何以忽然問起袁甲三那裡有什麼得力的人？這，這是要幹什麼呢？」

曹毓瑛正坐在他下首，側身過去，低聲答了一句：「王爺，我說一個人，你就明白了。」

寶鋆性子最急，插嘴問道：「誰啊？」

「吳棠。」

一提起這個名字，滿座會心，「啊－－！」都是極感興味的表情。

「我看王夢齡那個官兒靠不住了。」寶鋆意味深長地說。

「此人本來也該換了。」文祥作了進一步的建議，「吳棠是淮徐揚道，擢升監司，也還說得過去，就保他吧！」

「慢來，慢來！」恭王搖搖手說：「吳棠快走運了，是不錯，不過袁甲三那方面，也不能不顧。吳棠可真的是袁甲三的人？」

「是的。」曹毓瑛作了肯定的答覆接著又告訴恭王，袁甲三早就想用吳棠了，當時接替向榮主持「江南大營」的欽差大臣和春，跟安徽巡撫福濟，與袁甲三不和，多方阻撓，以致吳棠這個記名的道員，直到福濟調任，和春陣亡，才能補上實缺。

這段經過發生在恭王退出軍機以後，所以他不明瞭，現在聽曹毓瑛一說，方始釋然，「那就行了！」他說，「吳棠接替王夢齡，自然要想辦法接濟袁甲三，這樣子，公私都好。看上頭的意思吧！」

這是說，軍機大臣不作保薦，在恭王的意思不作逢迎，文祥覺得這態度很好，放棄了自己的意見，連連點頭：「恩出自上。是的，要看上頭的意思。」

「王夢齡呢？」恭王又問。

大家對王夢齡的印象都不好，主張內調，降級補用。這樣子辦，還有一項好處，可以表示他是辦事不力降調，而吳棠是才能卓越超擢，一升一降之間，示人以大公無私，把慈禧太后有意示惠的痕跡，掩去大半。

恭王聽從了大家的主張，卻不急於覆命，過了三、四天，等慈禧太后再度問到時，方始答奏：「淮徐揚道吳棠，頗得袁甲三的信任。」

「喔，吳棠！」慈禧太后轉過臉來，喜孜孜地向慈安太后說了句：「原來是他！」

忠厚的慈安太后，聽她談過當年絕處逢生的遭遇，這時便很率直地說：「應該給他一個好缺。」

話明明已說到她心裡，她偏不接腔，視線隔著半透明的黃紗屏，落在曹毓瑛身上，「不知道吳棠的才幹怎麼樣？」她指名問道：「曹毓瑛，你在軍機多年，總該很清楚吧？」

曹毓瑛對吳棠自然知之甚深，但這話如何措詞，卻須考慮一下。

禁殿面對，自然不能容他深思熟慮，略想一想，決定了一個宗旨，要裝作不知道慈禧太后與吳棠有那麼一重淵源，揄揚吳棠，也不可過分。於是他隔著紗屏，從容答道：「跟聖母皇太后回奏，吳棠是安徽盱眙人，家世清貧，道光十五年舉人，大挑知縣，分發南河，歷任桃源、清河等縣知縣，以勞績記名道員，去年補上實缺。此人幹練圓通，頗得袁甲三的信任。」

緊要話不必多，畫龍點睛在最後一句，慈禧太后順理成章地接了一句：「能得袁甲三的信任就好。」

慈安太后沒有聽見過「盱眙」這個地名，插口問道：「盱眙在那兒啊？」

「在洪澤湖南岸，清河縣就在北岸。」

「那更好了。」慈禧太后大為得意，看著大家說道：「王夢齡只顧他自己的江南，不想想江北江南，原是一體，沒有袁甲三替他擋著，江南不更難守了嗎？這樣子糊塗的人，不能擱在緊要地方。我看叫吳棠去吧！」

恭王從容不迫地答一聲：「是！」

「我想，」這一次慈禧太后是向慈安磋商，「吳棠很能辦事，我知道的。他在清江浦一帶，做官多年，又是在他家鄉附近，人地相宜，叫他管江北糧台，籌餉一定有辦法。」

慈安太后對於這些事，本就沒有意見，加以提拔吳棠，另有緣故，所以越發客氣了，微笑答道：「你瞧著辦吧！」

「就這樣辦！」慈禧太后向恭王正式下達旨意：「江寧藩司，叫吳棠去。漕運總督也跟王夢齡一樣，由吳棠兼署，這樣子，辦理江北糧台也方便些。」

「是。」恭王心想，既然如此，為了指揮方便，便不能不錦上添花，送吳棠一個順水人情，「臣的意思，江北方面，武的提鎮以下，文的道員以下，也得暫歸兼署漕督的吳棠節制，事權歸一，就可以責成吳棠放手辦事了。」

「不錯，不錯！寫旨來看吧！」

「還有王夢齡，該怎麼調？請旨辦理。」

這是恭王有意考驗慈禧太后，果然，她一時無從作答，只問：「可還有什麼差不多的缺？」

「監司的缺是有，不過王夢齡在江寧任上既然不行，調到別的地方也還是不行。」

「那就這樣好了，把他調到京裡來，你們幾個察看一下，問一問，先看看他是什麼材料再說。」

聽她這幾句話，恭王心裡例有些佩服了。內調察看，本是無可處置中的一種延宕手法，想不到她竟無師自通，說出來的辦法，居然深得竅門，這樣子下去，用不到兩三年的工夫，怕就很難制了。

一時的感想，旋即拋開，仍舊回到王夢齡身上，「臣遵旨。」恭王不再難她，老老實實作了建議：「王夢齡既然辦事不力，不如明發上諭，以五品京堂降調，來京聽候任用。」

「對了！因為他辦事不力，才破格起用吳棠。」慈禧太后這時卻又有些擔心了，「吳棠要不負朝廷提拔他的一番苦心才好！」

「吳棠州縣出身，久任繁劇，閱歷才具是有的，只不知操守如何？臣以為吳棠特蒙識拔，感激天恩，自然要矢誠報效。」恭王略停一下，正色說道：「萬一他恃寵而驕，任性妄為，朝廷亦自有綱紀，前方亦自有軍法，聖母皇太后不妨寬心。」

這兩句話說得義正辭嚴，慈禧太后自然點頭同意。等退出養心殿，恭王把這件案子交了給曹毓瑛去辦。兩道上諭，吳棠陞官，出自特旨，理由可敘可不敘，沒有什麼為難之處。為難的是王夢齡內調降官的諭旨，措詞頗費思考。官員降調，由於過失，而過失又必有個來源，王夢齡既無督撫劾奏，又無言官糾彈，就是有了彈劾的章奏，總也還要派人查辦復奏以後，才能定奪，不能冒冒失失根據先人之言，就把他調了下去。因此，曹毓瑛考慮又考慮，覺得唯有囫圇吞棗地下達旨意，不說原因，讓人自去猜測，倒還不失為可行之道。

果然，這兩道上諭到了內閣發抄，見於邸報，立刻引起了許多閒話。瞭解內幕的，只說王夢齡官運不佳，如果不是與吳棠同省做官，不致有此一番挫折，不知道內幕的，便要打聽打聽，王夢齡究竟犯了什麼過失？吳棠究竟走了什麼門路？等打聽明白，就頗有些耿直的人，在私底下對慈禧太后表示不滿。

外間的反應如此，而慈禧太后靜下來想一想，意猶未足，她要讓吳棠驚喜感激，也要讓吳棠知道她的權威，同時也真希望吳棠能把江北的糧台，辦得有聲有色，替她掙個面子。因此，過了幾天在召見恭王時，她又提到吳棠，話說得相當冠冕堂皇，她不是存著什麼私心，而是確知吳棠有才幹，確信吳棠肯實心辦事，否則以素有直聲的袁甲三，不致會賞識他。但是要他辦事，就一定要給他權，江蘇巡撫只能顧到江南，同時，江北的鎮道既有明旨暫歸吳棠節制，則道府州縣地方官，亦不妨由吳棠保薦。

說這些話時，她自覺所求太奢，怕恭王搬出一大套朝章典故來抵制，所以心裡不免嘀咕。那知恭王不但不反對，而且在她原來所要求的以外，更多給了她一些，他建議吳棠在保舉地方官時，不必知會兩江總督及江蘇巡撫，怕督撫另有意見，反成窒礙。這使得慈禧太后喜出望外，覺得她這個小叔子比嫡親的胞弟還要可親可愛。

自然，她決想不到恭王另有深意。吳棠的超擢，出乎官員銓選獎拔的常規，但這是慈禧太后的私心自用，事出特例，他人不可期望能得同樣的異數，這就是恭王所要向大家表明的。他要讓每一個人知道，吳棠的飛黃騰達，純粹是慈禧太后一個人以國家的名器，為一己的酬恩，軍機大臣雖不能違旨，但亦未贊成她的做法。如果大小官員都有這樣一個印象，則不獨綱紀得以維繫，賞罰依然分明，而且恭王個人及軍機處的威信，也可不受損害。

恭王的這番深心，軍機諸大臣無不佩服，軍機章京中，則只有極少數的幾個人瞭解。那通廷寄，由曹毓瑛召集朱學勤、許庚身，細心斟酌定稿，首先指示工作要點。漕運自道光末年，改用海運，由上海出口，直達天津，效果極佳，所以運河已不重要，漕運總督的職務，也大非昔比，護漕保河的上萬漕丁、河丁，可以派去打仗，第一段的工作指示，就是關於這方面的。

提到人員任用，旨稿上這樣寫的：

「著吳棠於屬員中，揀擇妥員，無論道、府、州、縣，出具切結考語，奏請補放，不必拘定資格，總以民情愛戴，才能勝任為要。亦不必循例會同督撫題請，以期迅速。倘所保之員，不能得力，朕惟吳棠是問。」

這是仿照雍正給年羹堯、田文鏡、李衛、鄂爾泰等人的朱批的筆法，尤其是「倘所保之員，不能得力，朕惟吳棠是問」這一小段話，嚴厲中特寓親切之感，最為神似。

最後當然還有一番勉勵，特別把慈禧太后心裡的話，明說了出來：「吳棠受朕特達之知，開誠委任，自能力矢公忠，以圖報稱。」受六歲小皇帝「特達之知」的，只有他左右的張文亮等人，以太監代替皇帝去行祀典，拿「上用」的糖食賞太監，這都是宮廷中從未有過的異數。因此，這上面的「朕」字是誰在自稱，不言可知。

旨稿送了上去，慈禧太后大為讚賞，一再表示「寫得好，寫得透徹。」隨即鈐印發出。

廷寄是「寄信上諭」的簡稱，一經欽定，直接寄發，原是最機密的文件，連內閣都不得與聞的。但以恭王有意要讓大家知道，吳棠是受慈禧太后的「特達之知」，所以朱學勤和許庚身他們，便在一種毫不經意的態度中，把內容洩漏了出去。不久，地居清要的翰林，像翁同龢這些人的看法，總不免帶些感情作用，認為慈禧太后此舉，不但未可厚非，而且像韓信的千金報德一樣，足稱美談。不過，書生結習雖在，是非利害也認得很清楚，像這樣的「美談」，只不過酒酣耳熱之際，資為談助，到底還不敢形諸歌詠，怕有那耿直的言官，奏上一本，必奉嚴旨詰向，何以知有吳棠當年誤贈奠儀一事，何以知是破格用人，特加拔擢為以國家的名器報私恩？那時無法「明白回奏」，要闖出身家不保的大禍來。

其時已交臘月，雖然國喪未過，東南危急，但新君嗣位，恭王當權，頗有一番作為，所以人心相當振奮，急景凋年，家家忙碌的「年味」，依然甚濃。在宮裡，上自兩宮太后，下到太監宮女，回想去年逃難在熱河，過的那個冰清鬼冷的年，都不免悲喜交雜，感慨叢生。為了補償去年的不足，大家對即將來臨的這個年，格外重視。兩宮太后特別找了敬事房的總管太監來問，過年該有些什麼例行的故事儀節，以及對內對外的恩賞，好早早預備。

歲尾年頭的儀節恩賞，花樣甚多，但大行皇帝之喪，百日雖過，飲宴作樂，卻須三年以後，所以那許多花樣，幾乎完全用不上。慈禧太后自然覺得掃興，好在她最近事事如意，所以興致依然極好，只是膝下不免寂寞，不由得又想到恭王的女兒。

對大格格為公主這件事，她是早經決定，要跟慈安太后商量的，但這話卻不知如何開端來談。如果她表示願意撫養大格格，以忠厚的慈安太后，一定欣然贊成，那也就無所謂商量了。要商量的是，如何談得慈安的同意，假借大行皇帝生面的意思來下諭旨，這樣不但對恭王來說，比較冠冕堂皇，同時她也可以避免給人這樣一個印象，以為她與麗貴太妃不睦，故意把大格格召入宮中來對抗大公主。

想來想去，仍然得在恭王身上打主意，為了籠絡恭王，給大格格一個公主的名義，這話原不妨跟慈安太后直說，但因為最近提拔吳棠，恭王特別表示支持，她怕慈安太后以為她是投桃報李，所以又有顧忌。

幾次試探，話快說到正題上，那最要緊的一句，她總覺得難以出口，慈安太后雖然老實，畢竟朝夕相處，對於她的性情已有瞭解，看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欲言又止，終於忍不住要追問了。

「妹妹，」她很懇切地，「你心裡似乎有什麼為難似地？」

由她先問，慈禧太后使易於啟齒了，「我在想，」她微蹙著，慢吞吞地說：「六爺辦事也很難的，咱們還得幫著他一點兒。」

「是啊！可怎麼幫他呢？」

「無非讓大家知道，咱們信任他。」

「這－－，」慈安太后有些弄不明白了，「原來就挺信任的嘛！」

「要不斷把這番意思顯出來才好。」慈禧太后急轉直下地說，「給他差使，給他恩典，不就把咱們信任的意思顯出來了。」

「我懂了。」慈安太后老實問道：「你說吧！也快過年了，是得給他一點兒什麼？」

「我覺得為難的就是在這兒。也不能光說六爺一個人有功勞，要給差使、恩典，就得全給，」說到這裡，慈禧太后裝出突然有了好主意的神情，「咱們照雍正爺的辦法好不好？」

「你先說說，那是什麼辦法？」

「雍正爺常把他那些侄女兒封做公主，養在宮裡。六爺的那個大格格，那天你也看見了，挺懂事的，咱們也賞她一個『固倫公主』吧！」

「嗯。」慈安太后想了一會答道，「就是公主吧！」

這是不贊成用「固倫」的封號，中宮之女才封做「固倫公主」，慈安太后是怕麗貴太妃心裡不快，所以如此。當然，慈禧太后是明白的，心裡在想，一步一步來也好，於是點點頭表示聽從。

於是把敬事房總管太監史進忠傳了進來，由慈安太后吩咐：「六爺府裡的大格格，以後稱為公主。」

此事大家早有所聞，所以史進忠並不覺得驚訝，但公主是什麼公主？「固倫公主」還是「和碩公主」？月例供給是不一樣的，這非問清楚不可。

「是！」史進忠緊接著便問：「每月的月例多少？請旨。」

「大公主多少？」

「每月二十兩。」

「那也是二十兩。」慈安太后又說：「每個月寫月例折子，寫在大公主後面。」

這就把大格格的身分確定了。史進忠領旨出來，一面派人通知各宮，讓大家知道，新添了一位公主，一面親自到恭王府去傳報喜信。

恭王正好在府裡，聽說敬事房總管太監來傳旨，立刻換了冠服，出廳迎接。史進忠先迎面請了個安，滿面浮笑地高聲稱賀：「六爺大喜！上頭有恩命。」

等他一站起，兩個人易位而處，史進忠走到上首傳懿旨，恭王在下面跪著聽。這一下，府裡上上下下，奔走相告，職位高的王府屬吏和管家，紛紛向上房集中，一則探聽詳情，再則要向恭王和福晉道賀。

恭王福晉到底出身不同，遇到這種事，十分沉著，明知千真萬確，卻說茫然不知，要「等王爺進來，問一問明白」。

恭王犒賞了史進忠，回到上房，大家迎了上去，就在廊上庭前，請安賀喜，等站起身來，才發覺恭王面無喜色，不但沒有喜色，而且深為不樂。這神情令人奇怪，但誰也不敢動問，只自己知趣，悄悄地都退了下去。

「宮裡來人怎麼說呀？」等丫頭一掀開門簾，恭王福晉站起身來問。

「只有口傳的諭旨，說是稱為公主。而且是『東邊』當面交代的。」恭王搖搖頭說，「反正大妞不是咱們的了。」

「唉！」恭王福晉七分悲傷，三分歡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裡是怎麼個滋味。

夫婦倆默然相對，都在想著，出了一位公主，不知會替府裡帶來什麼影響和變化？就這時聽得垂花門外有人「六爺、六爺」地一路喊了進來，聽聲音是寶鋆。

寶鋆與恭王交情特厚，厚到無話不談，厚到內眷不避。所以等他一到上房，恭王夫婦雙雙迎了出來，看他的臉色，便知已經得到消息了。

「可不准說一句討人厭的話！」恭王不等他開口，先迎頭一攔，「要不然，今晚上別想吃我的銀魚火鍋。」

寶鋆愕然，「六奶奶，」他轉臉來問，「怎麼啦？」

「你也是有兒女的人，六爺的心情，難道你還猜不著？」

「原來捨不得大妞。啊！」寶鋆趕快自己更正，「從這會兒起，再不准這麼稱呼了。這－－，」他又正一正臉色，低聲說道：「不管怎麼樣，總是件大喜之事。自己心裡再委屈、再捨不得，上頭的面子，不能不顧。一會兒就有賀客來，可不能不用笑臉敷衍。」

「佩蘅這話很實在。」恭王福晉也說，「六爺，你得聽他的。」

愛妻好友都這樣規勸，恭王總算抑制著自己，擺出了笑臉。果然，不過片刻工夫，賀客盈門，有些投刺，有些登了門簿，有些可由門客代見，有些則必須親自接見，依照王府的儀制和交情的深淺，視來客的身分，作不同的處理。在恭王自己接見的賀客中，有人說要請大格格出來，以公主的身分，接受叩賀，這原是足尺加二的趨奉，但正如俗語所說的，「馬屁拍在馬腳上」，惹得恭王大為不悅。

「算了吧！」他冷冷地答道，「本朝沒有外官見后妃公主的禮節。

這一下，碰了釘子的那人，自然面子上很難看，旁人也覺得好生沒趣，心裡都在奇怪，這樣的榮寵，何以恭王會有此態度？

他是被提醒了，那份不快，也只有在最親密的人面前，才肯透露。這天晚上他留下寶鋆、文祥和朱學勤等人吃銀魚火鍋，有了酒意，一洩牢騷，自嘲似地說：「人家是母以子貴，我是父以女賤，這不是笑話嗎？」

「母以子貴」自然是指慈禧太后，「父以女賤」是說他自己，然而又何致於如此呢？

看到大家困惑的眼色，恭王便作解釋：「本來我是一家之主，現在憑空又出來一個主兒，我倒又不明白了，我跟大妞，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將來她從宮裡回來，我可是還要開中門迎接？」

這一問，把大家都考住了，而且引出了另一個疑問，「咱們的這位公主，照規矩說，應該跟麗貴太妃生的大公主不一樣吧？」寶鋆看著朱學勤問，「修伯，你說是不是呢？」

朱學勤想了想答道：「原來的定制，中宮出者，封為固倫公主，妃嬪所出，以及王女撫育宮中的，封為和碩公主。不過到了雍正年間就不同了。」

「怎麼不同？」寶鋆急急問道，「舉例以明之！」

「世祖第五子，封號也是恭親王，他的大格格育於宮中，初封和碩純禧公主，雍正元年進封固倫純禧公主。這就是一個先例。」

「有先例就好辦了！」寶鋆胸有成竹地說。

文祥點點頭，恭王也不作聲。他也是個爭強好勝的人，大格格既然要被封為公主，就應該是一個固倫公主。

於是在寶鋆的安排，以及經過恭王的一番謙辭之後，明降諭旨：

「軍機大臣奉慈安皇太后、慈禧皇太后懿旨：恭親王之女，聰慧軼群，為文宗顯皇帝最所鍾愛，屢欲撫養宮中，晉封公主，聖意肫肫，言猶在耳。自應仰體聖心，用沛特恩，著即晉封為固倫公主，以示優眷。」

也就在這一天，大格格被迎進宮去，由慈禧太后親自撫養。

這樣平白地添了一位公主，在宮中是一件大事，在外界卻不甚關心，這時大家所注意的是各省巡撫的大調動。首先是江西籍的三個御史，連名彈劾江西巡撫毓科信任門丁書辦，營私舞弊，擅作威福，對於軍務，一籌莫展。原奏交江西學政查復，大致屬實，於是毓科像王夢齡一樣，內調降職。遺缺由江西臬司沈葆楨升任，他是林則徐的女婿，由翰林外放江西吉安知府，升九江道，升臬台，現在再升巡撫，頗有政聲，所以這樣子扶搖直上，倒確有激勵人心的作用。

另外一個名父之子的翁同書，算是從壽州逃出來一條命，但一到京的第二天，就被拿交刑部治罪，安徽巡撫由湖北巡撫李績宜調任。又因為湖南巡撫嚴樹森與團練大臣毛昶熙不和，所以把他調到湖北當巡撫，河南巡撫由一個有軍功的鄧元善調升。同樣地，貴州督糧道韓超，也是由於軍功，升任巡撫。

這一番部署剛定，接到江蘇巡撫薛煥奏報，杭州淪陷。這個東南的名城，被圍已久，城中缺糧，餓死了三萬多人。巡撫王有齡原來奏請以湘軍李元度為臬司，在湖南募了八千人來援救，但由江西到浙東，在龍游這個地方，被洪軍擋住了。等到紹興寧波一失，形勢益發危急，苦苦撐持到十一月底。唯一的一支援軍，曾建奇功的提督張玉良，打到杭州城下，力戰陣亡，於是軍心越發渙散。終於在十一月底，為李秀成用雲梯上城，攻破了一個缺口，官軍頓時潰散，提督饒廷選，巷戰而死。

由於兩江總督何桂清的先例在，浙江的文武大員，不敢偷生，巡撫王有齡，服毒不死，自縊在大堂暖閣中，此外學政張錫庚、總兵文瑞、藩司麟趾、臬司寧曾綸、督糧道暹福、仁和知縣吳保豐，亦都赴義。縉紳之家，為免於洪軍的凌辱，上吊跳井的，不計其數。

這時築在西湖邊的滿城，還未淪陷，駐防的旗兵，精壯的大都已經傷亡，將軍瑞昌憂憤成疾。李秀成進了城，派人勸他投降，瑞昌不肯，集合八旗將校，誓死報答朝廷，家家都置備了火藥，到這時瑞昌首先舉火自焚，接著東也爆炸，西也火起，包括副都統關福、江蘇督糧道赫特赫納在內，旗人男女老少死了四千多人。

這個消息一到京城，震動了朝野。王有齡是何桂清所識拔的人，平日官聲不佳，浙江籍的京官，對他多無好感，參他已不止一次，因而得了革職留任的處分。但見危授命，一殉了節就不同了，浙江的京官，特別是軍機章京朱學勤、許庚身那些浙江人，格外幫他的忙，從中斡旋，恤典甚厚，一切處分，自然悉行開復，諡「壯愍」入祀京師賢良祠，等杭州收復後，建立專祠，他是福建人，所以在原籍亦准建祠。

瑞昌的恤典，更為優厚，追贈太子太保，一等輕車都尉，諡「忠壯」，入祀京師賢良祠，在浙江建立專祠。這因為瑞昌不但替旗人掙了面子，而且由於他姓鈕祜祿，隸鑲黃旗，與慈安太后算是同宗，所以特加撫恤。又過了幾天，杭州淪陷的詳細情形，經由公私的途徑，傳到京城，據說瑞昌的一個姨太太，當城破之日，帶了兩個數歲的兒子，雜在難民叢中，走得不知去向。這件事讓慈禧太后知道了，特地吩咐恭王，設法把瑞昌的那兩個名叫緒成、緒恩的小兒子找回來，好承襲那一等輕車都尉的世職。

除此以外，恭王又奏請兩宮太后降旨，豁免蘇、浙、皖三省明年的錢糧。短短兩個多月的工夫，朝廷的舉措，處處顯得賞罰分明、恩威並用，所以杭州的淪陷，六十萬生靈塗炭，反替朝野上下，帶來了一片自我激勵的新氣象。儘管浙江全省只剩下了湖州和衢州兩座孤城，但大家都相信那個「身無半畝、心憂天下」的新任浙江巡撫左宗棠，能夠把李秀成攆出杭州。

在這樣的氣氛之下，對於翁家來說，相當不利。為了翁同書的被拿交刑部，剛剛起復，精力衰邁的翁心存，憂急成病，翁同龢的孝悌是有名的，自然要為老兄全力奔走。但翁家父子都講究敦品勵學，以氣節自命，遇到這種家難，正是考驗涵養的時候，所以不但不能求助於那些大老，而且還要對慰問的親友，表示出「橫逆之來，泰然處之」的態度。像翁同書本人，對於處置苗沛霖的叛亂，就只有這麼一句話：「其中難處，非局外人所能想像。」以示不願多辯，聽天由命。

這叫翁同龢就格外為難了。

幸好有個朱學勤。翁同龢跟他換帖雖只半年，到底算是手足，可以無話不談。朱學勤先把曾國藩參劾翁同書的原奏抄了出來，一看便知棘手！參翁同書對苗沛霖的處置失當，是可以分辯的，參他安徽兩次失守，身為巡撫，不能殉節，這個罪名便無閃轉騰挪的餘地了。

「奈何責人以必死！」翁同龢憂心如搗地說，「地方官雖說守土有責，不過書生典兵，到底與武官不同的噢！」

「話是不錯，」朱學勤說了這一句，便不肯再往下說了。湘軍將領，十九是書生，都照此看法，就不用拚死命打仗了。

「總得仰仗大力，想個轉圜的辦法才好。」

「這急不得！」朱學勤沉吟著笑道：「時候趕得不巧，朝廷方在激勵忠義，偏偏遇到這個罪名！總要等何根雲的案子辦完了，才有措手之處。」

何根雲就是何桂清，有旨令曾國藩捉拿，解送到京，此刻已在上海被捕，正在來京途中。

「何根雲的事很麻煩，」朱學勤又說，「趙蓉公的態度可慮。」

趙蓉公是指刑部尚書趙光，翁同龢知道這位老師的脾氣，急急問道：「蓉公如何？」

「他已經有話了，『不殺何桂清，何以謝江南百萬生靈！』」

一聽這話，翁同龢急得手足冰冷。何桂清如果砍腦袋，他三哥翁同書的性命可也就難保了。

手足情深，在此生死關頭，翁同龢失去了平日那種雍容儒雅的丰神，急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好半天才說了句：

「無論如何要替他想一條生路。」

「那自然。」朱學勤撫著他的肩說，「事緩則圓，辦法總有的。」

以目前來說，當然先從刑部下手，但翁同書原是封疆大吏的身分，拿問定罪，照例要派大臣會同議處。這樣的案子，歸刑部秋審處主辦，那裡的司官一共八個，是刑部各清吏司中特別選拔出來的幹員，律例透熟，問案精明，他們自視極高，別人亦望之儼然，號稱為「八大聖人」，不容易說得進話去。因此，目前要想從刑部去疏通，是白費心機的。

翁同龢轉念到此，越發焦急，朱學勤心有不忍，便拍胸安慰他說：「叔平，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決無死罪！」

「怎麼？」翁同龢見有轉機，急忙追問：「何以有此把握？」

「你看，將來會定個什麼罪？何根雲呢？他又如何？」

這一連串的疑問，讓朱學勤無從答起，定一定神說：「你先得要沉住氣。老實說吧，會議定罪，依律辦理，論斬是一定的。不過，何根雲難逃一死，令兄一定有辦法保全，上頭一定會有恩命。」

於是他透露了一個消息，皇帝上學，還要加派師傅，這件大事，恭王與兩宮太后已經商議過好幾次，慈安太后遵照先帝的意旨，頗有主張，要起用老成宿望、品格方正的大臣授讀，已經定了三個人，除掉早有所聞的倭仁以外，另外兩個是祁嶲藻和翁心存。這樣，上面自然會看在師傅的情面上，加恩赦免翁同書的死罪。

翁同龢聽清了這番原委，亦喜亦憂，喜的是長兄已有生路，憂的是老父年邁多病，而當師傅要每天入直，不堪勞累，只怕病上加病。

果然，不久就有明發上諭，皇帝定於同治元年二月十二入學，特開弘德殿為書房，派祁嶲藻、翁心存、倭仁、李鴻藻為師傅。翁心存早就當過上書房的師傅，「老五太爺」惠親王、恭王、鍾王都跟他讀過書，於今精力衰邁，難當啟沃聖聰的重任，原可以具疏力辭，但為了兒子的性命，只好賣老命了。

對於皇帝的上學，兩宮太后和近支親貴，無不重視其事。大清朝的皇祚，到了一脈單傳的地步。目前雖由兩宮垂簾，親王聽政，可以把大局撐住，但成年親政，大權獨掌，皇朝的興廢，都落在眼前這位七歲的小皇帝身上，如果典學有成，擔當得了大任，那是祖宗有靈，臣民有福，否則，後果就不堪設想了。為了這個緣故，兩宮太后特地召見親貴，共同商定，派惠親王照料弘德殿，由惠親王的小兒子奕詳伴讀。

皇子上學之處稱為「上書房」，兄弟叔侄都是同窗，小皇帝典學，特開一殿，「伴讀」是罕有的榮典。但這個榮典實在是受罪，名為同窗，身分不同，禮節繁瑣，拘束極嚴，這還不去說它，最受委屈的是要替小皇帝代受責罰。譬如說，小皇帝忘了萬乘之尊，大起童心，嬉笑頑皮，或者不肯用功，認不出字，背不出書，師傅不便訓斥皇帝，就指槐罵桑，拿伴讀做個取瑟而歌的榜樣，所以常常有無妄之災。如今惠親王照料弘德殿，監督皇帝的課業，用奕詳來伴讀，父親罵兒子，可以無所顧忌，使得小皇帝更有警惕的作用。當然，這樣子在奕詳是犧牲，而此犧牲是有好處的，將來皇帝親政，想到當年同窗之雅，池魚之殃，對於奕詳一定會有分外的優遇。

此外又定了十五條皇帝上學的章程，由惠親王當面呈遞兩宮太后，第一條就規定，皇帝每日上書房，「先拉弓，次習蒙古話，讀清書，後讀漢書」，慈安太后一聽就皺了眉，「到底才六歲。」她問：「功課是不是太重了一點兒？」

「上書房的規矩，幾百年來都是如此。」

一提傳統的規矩，她不便公然反對，同時心裡雖不以為然，卻以拙於詞令，不知如何表達，所以不再作聲。「這還是一半功課」。」惠親王面色凝重，略略提高了聲音說，「臣奉旨常川照料弘德殿，責任甚重，如履薄冰，求兩位太后，對皇帝嚴加督責，庶幾聖德日進，典學有成，不負列祖列宗和先帝在天的期望。」

「五叔說得是！」慈禧太后答道，「『玉不琢，不成器』，將來也要五叔多多費心。」

「臣一定盡心盡力。」惠親王略停一停，接著又說：「臣聽說皇帝左右的小太監，舉止不甚莊重，請加裁抑！」

兩宮太后相互望了一眼，都有詫異之色，然後慈禧太后點點頭：「我知道了。我會辦！」

於是當天就把張文亮找了來，細問究竟。十幾歲的小太監陪著皇帝玩兒，又是在大正月裡，自然不免放縱。張文亮老實承認了，慈禧太后倒寬恕了他，只吩咐：「皇帝該收收心上學了，不准那些小太監哄著皇帝淘氣！」

有此懿旨，大家格外當心。那些小太監更嚇得一步不敢亂走，這一來，宮中越顯得寂寞，反不如民間過年，老少團聚，親友往還，是一片熱鬧歡樂的景象。

「紅牆綠瓦黑陰溝」的宮裡，體制尊嚴，行動謹慎，往往咫尺之遙，不相往還。各宮妃嬪，讓有常相聚晤的機會，而以太后之尊，高高在上，自然而然成了離群索居，所以每到宮門下鑰，慈禧太后便愁著不知如何度過漫漫長夜？

自從恭王的大格格進宮以後，她總算有了個承歡膝下的女兒。但天黑以後不久，「精奇媽媽」就得把她帶走，這時的慈禧太后，便只有在燈下借三十二張牙牌打發時間，過不盡的「五關」，問不完的「神數」！

夜深人靜，在清脆的牙牌與紅木桌面的碰擊聲中，思緒不由得就奔馳了，她又體味到了這牌聲中的寂寞淒涼。十幾年前長江夜泊，煙水茫茫，看不出這一家的前途是個什麼樣子？孤燈午夜，一遍遍問「牙牌神數」，「上上」課中，何嘗指點得出今日貴為以天下養的太后？意識到此，便對那三十二張細工精鏤，用紅綠玉石鑲嵌的名貴玉牌，興致索然了。

但是，是太后又如何？她推開了牙牌在想，天下可有不是寡婦的太后？想來想去，只有一種情形之下才有，天下不是承自父皇，而是自己打出來的，那時母親被尊為太后。父親－－，還是不對！兒子打下了天下，如果父親健在，自然先讓父親做皇帝，就像唐太宗那樣。天下沒有不是寡婦的太后，但為什麼大家總是羨慕太后的尊貴，沒有一個人想到寡婦的苦楚，尤其是一位三十歲的太后？

年輕喪夫，撫孤守節的寡婦，到了六七十歲，還有地方官為她旌表，奉旨建造貞節牌坊，總算那份一夜一夜熬過來的苦楚還有人知道。但是年輕的太后，那怕再守六七十年，孫子都做了皇帝，自己成了太皇太后，也不會有人說一句：這幾十年的守節，不容易啊！

什麼太后！她對這個天下第一的尊銜，十分厭惡。於是她羨慕她的妹妹，更羨慕恭王福晉，嫁了那樣一個英氣逼人，富貴雙全的夫婿，才真是前世修來的福。

這樣想著，心裡熱辣辣，亂糟糟地十分難受，她急於要找件事來排遣。把頭一扭過來，立刻就找到了，那黃匣子裡的奏章，是足可以使她忘掉一切的。

除了隨時進呈的緊急軍報以外，過年的黃匣子裡，不會有什麼比較重要的章奏，大都是各省督撫、欽差所上的賀年的折子。反正無事，她把坐更的小安子傳了進來，掌燈調朱，親自動筆，批一個「安」字，只有曾國藩的折子例外，「安」字以外，另外加了兩個字：「卿安」。這是多少年來傳下來的慣例，對倚為柱石的大臣，皇帝在請安折上該加批這兩個字。

慈禧太后早就把這個籠絡臣下的方法學會了。

還有個請安折子，附了一個「夾片」，這卻頗費她的考慮。

折子是三等承恩公照祥所上，他是慈禧太后的胞弟。早死的惠徵原以妃父的資格，被追封為「承恩侯」，自從懿貴妃成了慈禧太后，惠徵照例晉封為「三等承恩公」，他的長子照祥，原來襲侯，這一下便也升了爵等。同時也得了個閒差使，被授為「散秩大臣」。他在夾片中陳奏，希望慈禧太后能臨幸母家，同時表明，這是他的母親，也是慈禧太后的母親的意思。

自從回京以後，慈禧太后見過她母親一次，是接到宮裡來見面的。慈禧太后不願回娘家，至少在眼前是如此，因為她的娘家不是什麼壯麗的王公第宅。

慈禧太后的娘家住在朝陽門內方家園，那還是她曾祖父手裡置的產業，格局本來就不大，加以幾十年下來，已相當破敗。自從她生子被冊立為妃，妹妹又被指婚為醇王福晉，姊妹倆飛上枝頭作鳳凰，光大門楣，也不過表面上稍稍改觀，裡面大致如舊。遭遇的時世不好，加以肅順的裁抑，連月例銀子都時常打折扣，自然無法顧到娘家。醇王雖然分了府，所得的賞賜不多，對岳家縱有津貼也有限，所以方家園的老宅，一直不能翻修改建。好面子的慈禧太后，因而不願臨幸母家。

但這不是說她不孝順母親，不照料胞弟，相反的，她倒是最重親情的，同時旗人家的長女，對處理家務負有較大的權柄和責任，也是一種傳統。自從成為太后，在熱河密謀打倒肅順那時起，她更感到有沒有自己人做幫手，關係極大，所以也曾不止一次地打算，想把她的兩個弟弟照祥和桂祥提拔起來。無奈這一雙兄弟，資質不佳，而且年幼喪父，家道中落，書也不曾念好，實在難當重任，為了這一點，她越發不願回母家，省得見了這兩個弟弟生氣。

於是，她想了一會喊道：「小安子！」

「奴才在這兒。」小安子趕緊湊到她身旁，躬身答應。

「明兒你到方家園去一趟。」

「是」小安子做出一臉孺慕恭敬的神色，「我也正想念著『皇老太太』，要給她老人家去拜年請安。」旗人稱祖母為太太，」皇老太太」是大家給慈禧太后母親所加的特殊尊稱。

她沒有理他的話，只管自己吩咐：「你跟皇老太太說，我過幾天，挑暖和天氣，接她到宮裡來。」

「是！」小安子自己跟自己商量似地，「可得捎點兒什麼好吃的東西，孝敬皇老太太。」

「你把吉林將軍進的那盒人參，帶了去。」

他答應一聲，眼睛望著她，彷彿意有不足，還要討點什麼。

慈禧太后自然也不僅止於給一盒人參。她慢慢站起身來，走入套間，叫兩名宮女打開一口箱子，把頒大行皇帝遺念時，順手留了下來的一些珍玩，挑了幾樣，用只裝奇南香手串的錫盒子裝好，另外取了些貢緞衣料，又是用自己月例銀子叫小安子到內務府去換來的一百兩金葉子，一起紮成一個包裹叫小安子明天送回方家園。

「跟主子請旨，」小安子又問：「見了照公爺，可有什麼話說？」

聽這一句，慈禧太后的臉色便顯得很威嚴了：「你告訴他，說我說的，叫他好好當差，散秩大臣也有班兒，輪到班兒，早早進宮，別老躲在屋裡抽大煙！」

「是了。」

於是第二天一早，小安子到敬事房回明原由，領了牌子，提著那個包裹出東華門，到了方家園的照公府。

他是最受照祥一家歡迎的客人，因為每一次來，都不會是空手。

因此，大家的眼光，都落在他手裡所提的包裹上，尤其是桂祥，巴不得能把包裹接了過來，但小安子不肯輕易脫手，他知道這位桂二爺不成材，東西到了他手裡，先藏起一部分，將來對不上數，慈禧太后會疑心自己吞沒，那可是辯不清的冤枉。

直待見了「皇老太太」，請過安，拜過年，他才當著大家的面，把包裹解開，一樣樣清清楚楚地點交。這一次的贈賜比平日豐厚，照祥得到消息，趕快丟下鴉片煙槍，來到他母親那裡，等著好分東西，但表面上卻只說是打聽他所上的那個「夾片」，看慈禧太后如何批示？

「太后說了，近來忙得很，抽不出工夫回來。太后也挺想念皇老太太的，等過些日子，天兒暖和了，讓我來接皇老太太到宮裡玩兒。」小安子添枝加葉地說。

「她的胃氣，好得多了吧？」皇老太太問。

「好得多了，」小安子說，「從前是叫肅順氣的。現在好了，誰敢惹太后生氣？敢情是不要腦袋了！」

這一說照祥和桂祥都肅然動容，心中異常關切。他們都有個必須追根問底，求得確切答案的疑問，苦於無人可以求教，現在有了！

於是照祥問道：「小安子，我要問你句話。」

「是！照公爺，你請吩咐吧。」

照祥看看屋裡沒有外人，便毫無顧忌地說：「現在到底是誰掌權？是太后，還是恭王？」

「自然是太后。」小安子毫不遲疑地回答：「大大小小的事兒，全是咱們太后一個人拿主意。每天養心殿召見，咱們太后怎麼說，恭王怎麼辦。不過，恭王是立了大功的人，上頭很看得起他，他說的話，太后總是聽的。」

照祥弟兄又驚又喜，對望著要笑不笑，好半天說不出話。

小安子為了要證明他的話不錯，隨又舉例：「不說別人，就說那位吳大人，原來是個道台，只憑咱們太后一句話，當上了江蘇藩台，兼漕運總督，地方官都讓他保薦。想想，咱們太后手裡是多大的權柄？」

這一說，惹起了皇老太太的感傷，心裡又甜又酸，不由得嘆了口氣說：「真想不到！」

這是說真想不到有此一天！小安子也約略知道，這一家當年曾受過吳棠的大恩，卻不知其詳，在宮裡無從打聽，眼前倒是問個明白的好機會。但他不敢，慈禧太后的脾氣，最恨人提她那些沒面子的事，只為一時好奇，惹出禍事來，可有些犯不上，所以話到口邊，又嚥了下去。

這時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的桂祥，可忍不住了，悄悄招一招手說：「小安子，你到我這兒來，我有樣小玩意給你看！」

小安子信以為真，興沖沖地跟了出去，走到垂花門外，四下無人，桂祥站住了腳，給他作了個大揖。

「怎麼啦？桂二爺！」小安子慌忙拉著他的手問。

「我有一肚子的委屈，非跟你說說不可。」

一聽這話，小安子嚇一大跳，莫非他們弟兄鬧家務，要別人來排解，或者評斷是非？這是個絕大的麻煩，而且有慈禧太后在上面，萬不能插手！否則怕連性命都不保。

因此，他急忙退後一步，亂搖著雙手。

「桂二爺！」他神色凜然地說，「咱們把話說在頭裡，但凡我能效勞，湯裡來，火裡去，憑桂二爺你一句話，小安子不含糊，要是我管不了，不該管的事兒，那－－。」他使勁搖著頭：「我怕！我還留著我的腦袋吃飯哪！」

「噯！」桂祥有些啼笑皆非，「你想到那兒去了？我怎麼能害你掉腦袋？」

「那，桂二爺，你有什麼吩咐呢？」

「我託你在太后面前說一句話。」

「說誰啊，說照公爺？」

「不是！我說他幹什麼？我自己顧自己還顧不過來呢。」這一下小安子明白了，是桂祥自己有所請求，「這好辦！」

他點點頭，「你說吧！」

為了有求於小安子，桂祥把稱呼都改了，「好兄弟，」他說，「你不知道我的委屈，我們家大爺，襲了爵，也還得了個散秩大臣，我哪，什麼也沒有。」

「我懂了。桂二爺，你是想求太后賞個差使。」

「一點都不錯。」桂祥面有怨色，口中也有了怨言，「你看咱們太后，連吳棠都照應了，就是不照應同胞兄弟，老說我沒有能耐。不錯，我也知道我沒有能耐，可是，請問，咱們那位七王爺，又有什麼能耐？結結巴巴，連句整話都說不上來，又是都統，又是御前大臣，又是領侍衛內大臣，年下又派了管神機營，差使一大堆，這憑的什麼？」

當然是憑的皇子的身分！小安子不願去駁桂祥，但也不敢順著他的嘴說，怕傳到醇王耳朵裡，諸多未便，所以笑笑不答。

「再說，恭王的兒子載澂，不滿十歲的孩子，年初二賞了三眼花翎，這又憑什麼？還不是憑上頭的恩典嗎？好兄弟，」桂祥撫著小安子的肩說，「人比人，氣死人！你說，我委屈不委屈？」

「嗯，嗯！」小安子勸他：「桂二爺，你也不必發牢騷，平白得罪人，何必呢？你就乾脆說吧，想要個什麼差使？」

「大的我幹不了，小的我不幹，就像我家老爺子生前那樣，來個道台吧！」

「好，我跟太后去說。」

「慢著！我的意思是把粵海關道給我。」說到這裡，桂祥又是兜頭一揖：「好兄弟，這話全看你怎麼說了！」

小安子慌忙避開。桂祥所求太奢，不知道能不能如願？所以這樣答道：「桂二爺，話呢，我一定給你帶到。成不成，那全得看太后的意思。成了最好，一有消息，我馬上來給你道喜，萬一不成，你可別怨我。」

「當然，當然。我就重重拜託了！」

小安子倒真是不負所託，回到宮裡，挑慈禧太后高興的時候，把桂祥的要求，很婉轉地說了出來。

慈禧太后只是聽著，什麼表示也沒有，小安子等了一會，不見動靜，便又小聲說道：「桂二爺讓我務必跟主子討句回話－－。」

話猶未完，她一口唾沫吐在小安子臉上：「他在做夢，你也沒有睡醒嗎？」

小安子不曾想到碰這麼大一個釘子。被唾了還不敢擦臉，自己打著自己嘴巴說：「奴才該死！」

「你以後少管這種閒事。」

「是，奴才再也下敢了。」

過了幾天，風日晴和，慈禧太后派小安子去接她母親進宮，一到方家園，桂祥趕緊把他拖到一邊，探問消息。小安子不願說那遭了痛斥的話，同時心裡也有股怨氣要發洩，便起了個作弄桂祥的心思。

「好教桂二爺放心！」他裝得極其認真的樣子，「我把你的話一說，太后直點頭，雖沒有沒什麼，那意思是千肯萬肯了！本來嘛，肥水不落外人田，有好缺，不給自己親兄弟，給誰啊？我看哪，今兒個老太太進宮，跟太后再提一句，明兒個太后就會交代恭王，馬上降旨。桂二爺，你就等著召見吧！」

吃了這個空心湯圓，桂祥喜心翻倒，當時謝了又謝，便要向他母親去說。小安子卻又一把把他拉住了。

「桂二爺！」他說：「太后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宮裡的事兒不管大小，不願意叫人到外面去說，所以我剛才跟你說的那一番話，千萬擱在肚子裡，連老太太那兒都得瞞著。要不然太后一生氣，我挨罵倒是小事，說不定你那個事兒就有變化，把只煮熟了的鴨子給飛了，多冤哪！」

「不錯，不錯，你放心！」桂祥深深受教，「這件事兒，就你知我知。等旨意下來，我好好謝你。」

於是皇老太太這一天進了宮，等母女相會，談論家常時，她把桂祥的希望又提了一遍。

對待母親，慈禧太后自然要把不能允許桂祥的原因說出來，「唉！」她嘆口氣，「老二怎麼這麼不懂事呢？打長毛的軍餉，一半出在粵海關，那個差使不好當！就算我願意派他，恭王也不會答應。」

皇老太太一聽這話，涼了半截，好半天才說了句：「不是說，大小事兒都是你拿主意嗎？敢情，權柄不在你手裡？」

「話不是這麼說。我有我的難處。」

「凡事能夠自己拿主意，就沒有什麼為難的了！」

這句話為慈禧太后帶來了很大的刺激，但也是一種警惕和啟示。她遇到這樣的關於個人利害得失的權力的爭取，常能出以極冷靜的態度，一個人關起房門來，一想就是好半天。

俗語說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這三個多月，裡裡外外的大小官員，調動得不少，除了吳棠以外，她要問一問自己，究竟那些人算是自己所派的？凡有缺出來，首先要給在前方打仗的武將，那些早就「記名」的，遇缺即補，毫無變通的餘地。

其次要酬庸這一次政變立了功的。再下來為了安定政局，調和各方，不得不安插一些舉足輕重的人物，這三類人，慈禧太后覺得軍機處所開的放缺的名單沒有錯。但也有些人，只是出於恭王的提攜，桂良因為是他的老丈人，才進了軍機，雖是彰明較著的事實，到底資格是夠了。文祥是恭王一派，不過正直幹練，也還說得過去，像寶鋆，為先帝所痛恨，由內務府大臣降為五品頂戴，以觀後效的人，如今不僅開復了一切處分，而且入直軍機，這不是恭王徇私是什麼？甚至連麟魁因為是寶鋆的堂兄，也當上了協辦大學士。照這樣一看，自己與恭王來比，到底權在誰的手裡？連三歲小孩都明白。

想到這裡，慈禧太后心裡十分不舒服，同時也隱隱然有所恐懼，肅順的記憶猶新，不可使恭王成為肅順第二！果然有此一天，那情形就決不能與肅順相比，近支親王，地位不同，滿朝親營，處境不同，肅順有的弱點，恭王沒有，而自己呢？從前可以利用恭王來打倒肅順，將來又可以利用誰來制抑恭王？

老七如何？她這樣自問。細想一想，醇王庸懦，而且關係不同，把他培植起來，一定會感恩圖報，忠於自己，但只可利用他來掣恭王的肘，要讓他與恭王正面為敵，他決不是對手。

看來還要靠自己。垂簾之局，眼前是勉強成立了，但「祖宗家法」四個字是個隱憂，一旦鬧翻了，恭王有這頂大帽子可以利用，不可不防。

這是過慮了！她想，已成之局，要推翻是不容易的，不過恭王可以把垂簾聽政，弄成有名無實。慈禧太后想起在熱河時，肅順決意「擱車」的那一幕，至今猶有餘悸。旨意必須經過軍機處，與當時必須經過顧命大臣頒行天下，道理是一樣的，倘或恭王跋扈不臣，仿照當時肅順的手法，施行封鎖，那就除了屈服以外，再無別的路可走。

決不能有這麼一天！她這樣對自己說。但是，照現在的情形下去，大權將全歸於恭王，內有滿漢大臣的支持，外有督撫節鎮的聲援，而且洋人都很買他的帳，時勢迫人，說不定有一天，他會自然而然地起了做皇帝的念頭。

她不願意這樣想，而又不能不這樣想。這使得她很痛苦，把玩著那枚「同道堂」的圖章，心裡有著無限的感慨，共患難的時候，倒還有「同道」，共安樂就要爭權利了。

恭王應該是這樣的人，因為她自己知道，她就是這樣的人。權柄不可平分，也不能平分，總有一個人多些，一個人少些。現在，是恭王多些，不過還不要緊，幸虧自己發覺得早，從此刻開始就下工夫，一步一步，總有一天可以把這個劣勢扭轉過來。

「朝廷政柄操之自上，非臣下所得而專，我朝君臣之分極嚴，尤非前朝可比。」她默念著勝保的奏疏，在心中自語：

「同道』難得，『同治』難能！」

十一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同治三年六月二十，深夜。

京師正陽門東的兵部街，由南口來了一騎快馬，聽那轡鈴叮噹，便知多外省的折差到了。果然，那騎快馬，越過兵部衙門，直奔各省駐京提塘官的公所。到了門前，驀地裡把馬一勒，唏？？一聲長嘶，馬上那人被掀了下來，一頂三品亮藍頂子的紅纓涼帽，滾落在一邊，那人掙扎著爬起身，踉踉蹌蹌走了兩步，還未踏進門檻，一歪身又倒了下去，口中直吐白沫。

公所裡的人認得他，是江寧來的折差，姓何，是個把總。何把總原是曾九帥的親兵，打一次勝仗保升一次，積功升到三品的參將，但無缺可補，依舊只好當那在他做把總時就當起的折差。

一看這樣熱天，長途奔馳，人已昏倒，大家七手八腳把他抬了進去，一面撬牙關，把整瓶的「諸葛行軍散」，往他嘴裡倒，一面把折包從他的汗水濕透了的背上卸下來。江蘇的提塘官，拆開包裹，照例看一看兵部所頒的「勘合」，然後順手一揭，看到油紙包外的「傳票」，不由得大吃一驚。

傳票上蓋著陝甘總督的紫色大印，寫明是陝甘總督楊岳斌、兵部侍郎彭玉麟、浙江巡撫曾國荃，會銜由江寧拜發。拜折的日期是六月十六，卻又用核桃大的字特別批明：「八百里加緊飛奏，嚴限六月二十日到京。」

那提塘官趕緊取出一個銀表來看了看，長短針都指在洋字的十一上，只差幾分鐘，一交午夜子時，便算違限，軍法從事，不是當耍的事！怪不得何把總不顧性命地狂奔趕遞。

現在責任落到自己頭上了！一想到「八百里加緊」那五個字，提塘官猛然省悟，失聲喊道：「莫不是江寧克復了？」

這一喊，驚動了別省的幾個提塘官，圍攏來一看，個個又驚又喜。驛遞是有一定規矩的，最緊急的用「六百里加緊」，限於奏報督撫、將軍、學政，在任病故，以及失守或者光復城池，不得濫用。現在江寧軍次負責水師的楊、彭二人，以及攻城的曾九帥，聯銜會奏，可知不是出了什麼大將陣亡的意外。而且，破例用「八百里加緊」，剋期到京，則不是江寧克復，不必如此嚴限。

「快遞進去吧！」有人說道：「江寧到此，兩千四百四十五里，三伏天氣，四天工夫趕到，簡直是玩兒命！可不能在你那裡耽誤了。」

「是，是！我馬上進宮去遞。」江蘇的提塘官拱拱手說：「這位何總爺，拜託各位照看。真虧他！」說完，他匆匆穿戴整齊，出門上馬，往西而去。

照規矩，緊急軍報遞外奏事處，轉內奏事處，逕上御前。這樣層層轉折，奏折到安德海手裡，已經是清晨兩點鐘了。

「什麼？『八百里加緊』！那兒聽見過這個名目，可不是新鮮事兒嗎？」

見安德海有不信之意，內奏事處太監不能不正色說明：「我也問過外奏事處，沒有錯兒！江蘇的提塘官親口說的，還說江寧來的折差，為了趕限期，累得脫力了，從馬上摔了下來，昏倒在那兒。」

說得有憑有據，不由人不信，但安德海仍在沉吟著。天氣太熱，慈禧太后睡得晚，天色微明，又得起身，準備召見軍機，也就只有這夜靜更深，稍微涼快的時候才能睡兩三個時辰。突然請駕，擾了她的好夢，說不定又得挨罵。

內奏事處的太監有些著急，他不肯接那個黃匣子，自己的責任未了，而這個延誤的責任，萬萬擔當不起，所以催促著說：「你把匣子接過去吧！」等把黃匣交了出去，他又加了一句：「快往裡送，別耽誤了！」

安德海正在不痛快，恰好發洩到他身上，「耽誤不耽誤，是我的事兒！」他偏著頭把微爆的那雙金魚眼一瞪，神情像個潑辣的小媳婦，「你管得著麼？」

「我告訴你的可是好話！這裡面說不定就是兩宮太后日夜盼望的好消息。要耽誤了，你就不用打算要腦袋了！」安德海又驚又喜：「什麼？你說，這是江寧克復的捷報？」

「我可沒有這麼說。反正是頭等緊要的奏折。」

「何必呢？」安德海馬上換了副前倨後恭的神色，陪著笑說：「二哥，咱們哥兒倆還動真的嗎？有消息，透那麼一點半點過來，有好處，咱們二一添作五。」

一則是不敢得罪安德海，再則也希望報喜獲賞，奏事處的太監，把根據奏折傳遞遲速的等次，判斷必是奏捷的道理，約略告訴了他。

「慢著！」安德海倒又細心了，「怎麼不是兩江總督出面奏報？別是曾國藩出了缺了？」

「曾國藩在安慶，又不在江寧。再說，曾國藩出缺，該江蘇巡撫李鴻章奏報，與陝甘總督楊岳斌何幹哪？」

「對，對！一點都不錯。」

於是，內奏事處的太監，由西二長街出月華門回去。安德海命小太監依舊關好敷華門，繞著四壁繪滿了紅樓夢故事的迴廊，到了長春宮後殿，喚起坐更的太監，輕輕叩了兩下門。

等宮女開了門，安德海低聲說道：「得要請駕，有緊要奏折非馬上回明不可。」

那宮女也是面有難色，但安德海已是長春宮的首領太監，正管著她，他的話就是命令，不敢不依，只好硬著頭皮去喚醒了慈禧太后。

「跟主子回話，安德海說有緊要奏折，叫奴才來請駕。」

「人呢？」

慈禧太后剛問得一聲，安德海便在外面大聲答道：「奴才有天大喜事，跟主子回奏。」

一聽這話，慈禧太后睡意全消，卻不作表示，先吩咐：

「拿冰茶來喝！」

等宮女把一盞出自太醫院特擬的方子，用祛暑清火、補中益氣的藥材，加上蜂蜜香料所調製的冰鎮藥茶捧了來，她好整以暇地啜飲著。其實她急於想知道那個好消息，卻有意作自我的克制，臨大事必須鎮靜沉著，她此刻正在磨練著自己。

喝完了冰茶，由宮女伺候著洗了臉，她才吩咐：「傳小安子！」

安德海應召進入寢殿，望著坐在梳妝台前的慈禧太后，把個黃匣子高舉過頂，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低著頭說道：「主子大喜！江寧克復了！」

「你怎麼知道？」

冷冷的一句話，把安德海問得一愣，好在他會隨機應變，笑嘻嘻地答道：「主子洪福齊天，奴才猜也猜到了。」

「猜得不對，掌你的嘴。打開吧！」

於是安德海打開黃匣，取出奏折，拆除油紙。夾板上一條黃絲繩挽著，結成一個龍頭，只輕輕一扯，就鬆了開來，從夾板中取出黃紙包封，裡面是三黃一白四道奏折。

黃的是照例的請安折，兩宮太后和皇帝每人一份，慈禧太后丟在一邊，只看白折子。看不到兩行，嘴角便有笑意了。

安德海便悄悄退了出去，輕輕拍了兩下手掌，等召來所有的太監、宮女，才又重新進屋，一跪上奏：「請主子升座，奴才們給主子叩賀大喜！」

慈禧太后沒有理他，只這樣吩咐：「你到『那邊』去看看，如果醒了，就說請在養心殿見面。」

「喳！」

「還有，派人通知值班的軍機章京，去告訴六爺，說江寧有消息來了！」

安德海答應著飛奔而去。慈安太后住在東六宮的鍾粹宮，繞道坤寧宮折入東一長街，第一座宮殿就是，原叫他看一看，他卻叩開了宮門，自作主張告訴那裡的總管太監，說有緊要奏折，請慈安太后駕臨養心殿見面。

兩三年來一直如此，凡事以「西邊」為主，「東邊」成了聽召。慈安太后不敢怠慢，但梳洗穿戴，也得好一會工夫，及至到了養心殿，天色已明，皇帝已上書房，慈禧太后也等了一會了。

先在西暖閣見過了禮，慈禧太后很平靜地說：「我念江寧來的奏折你聽。」接著朗聲念了其中最要緊的一段：

「十五日李臣典地道告成，十六日午刻發火，衝開二十餘丈，當經朱洪章、劉連捷、伍維壽、張詩日、熊登武、陳壽武、蕭孚泗、彭毓橘、蕭慶衍，率各大隊從倒口搶入城內。悍賊數千死護倒口，排列逆眾數萬，捨死抗拒。經朱洪章、劉連捷，從中路大呼衝殺，奮不顧身，鏖戰三時之久，賊乃大潰－－。」

念到這裡，慈安太后打斷她的話，急急問道：「妹妹，是奏報江寧克復了嗎？」

「才克復了外城。不過外城一破，想來內城一定也破了。」

這是應該高興的絕大喜事，但慈安太后深深地嘆了口氣，忽然傷感了，卻又不肯讓眼淚流落，只拿著一塊繡花絹帕，不住揉眼睛、擦鼻子。這個舉動，把伺候的太監們，弄得驚疑不定，但誰也不敢去探問。站得遠些的便竊竊私議，長春宮傳來的消息不確，江寧來的奏折，怕不是什麼好事，否則，「東邊」何以傷心呢？

慈禧太后是瞭解她所以傷心的原因的，必是由這個捷報想到了先帝。十一年的皇帝，幾乎沒有一天不是在內憂外患之中。由得病到駕崩，雖說是溺於酒色所致，但那種深夜驚醒，起身看各省的軍報，不是這裡兵敗，便是那裡失守，儘是些令人心悸的消息，加以要餉要錢，急如星火，這樣的日子，也真虧他挨了過去。

「唉！可憐！」慈安太后終於抒發了她的感慨，「盼望了多少年，等把消息盼到了，他人又不在了！」

「過去的，過去了！姐姐，今天有許多大事要辦，你別傷心了！」

就這一句話，把慈安太后的心境，暫且移轉。她的傷感來得驟然，去得也快，歡喜讚歎地說：「皇天不負苦心人，曾國荃到底立了大功，也真虧他！」

慈禧太后的想法有些不同，她認為江寧的克復，不應該遲到現在。曾國荃早就下了決心，要達直搗金陵的殊勳。四月裡李鴻章收復常州，朝命進軍江寧會剿，李鴻章遷延不進，理由是兵士過勞，須得休息，其實是不願去分曾國荃的功。倘或沒有這些打算，會師夾攻，江寧早就該拿下來了。

「看這樣子，仗打得很凶！可不知道人死得多不多？」

「那還少得了嗎？」

「咳！」慈安太后又憂形於色地，「仗是打勝了，收拾地方，安撫百姓，以後這副擔子還重得很吶！」

這又與慈禧太后的看法不盡相同，但一時也無法跟她細談，此刻要召見細談的是軍機大臣。

「叫起吧！」她說了這一句，便即站起身來，略停一停，等慈安太后走到她旁邊，才一起緩步到了東暖閣，升上御座。

全班軍機大臣，恭王、文祥、寶鋆、李棠階、曹毓瑛早就在軍機處待命，喜訊雖好，苦於未見原奏，不知其詳，內城破了沒有？洪秀全雖已於四月下旬，服毒自殺，他的兒子，被「擁立繼位」的洪福瑱，可曾擒獲？尤其是偽「忠王」李秀成，此人雄才大略，不可一世，如果他漏網了，太平天國便不算全滅。

大家正這樣談論著，寶鋆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該遞如意吧？」

「啊呀！這倒忘了。」恭王說，「趕快派人去辦。」

這是多少年來的規矩，凡是國家有大喜慶，臣下照例要向皇帝遞如意，像今天這種日子，如意是非遞不可的。

就在這時候，軍機處的「蘇拉」來稟報：兩宮太后已臨御養心殿，傳旨即刻進見。時間倉促，即使像恭王那樣，府裡有現成的如意，也來不及取用，只好作罷。

如意雖不遞，頌聖之詞不可少，所以一到養心殿東暖閣，恭王首先稱賀。兩宮太后自然也有一番嘉慰之詞，然後把原奏發了下來。殿廷之上，不便傳觀，由寶鋆大聲念了一遍，殿中君臣，殿外的侍衛、太監，一個個含著笑容，凝神靜聽。

由於慈安太后不明白江寧的地勢，於是籍隸江陰的曹毓瑛，作了一番「進講」。他為兩宮太后指陳，曾國荃奏折內所稱的「外城」，就是明朝洪武年間所建的都城。原有十三個城門，本朝封閉其四，剩下正陽、通濟、聚寶、三山、石城、儀鳳、神策、太平、朝陽等九門，用火藥轟開的倒口，是在太平門，正當玄武湖東南。再往東去，就是鍾山，洪軍在此築了兩個石壘，稱為「天保城」、「地保城」。這年春天，曾國荃奪下「天保城」，江寧合圍之勢已成，五月間再奪下「地保城」，則江寧的克復，不過遲早間而已。

「那麼內城呢？」慈安太后又問。

「內城就是明太祖的紫禁城，本朝改為駐防城，那是不相干的！外城周圍九十六里，城基是花崗石，城牆是特製的巨磚，外面再塗上用石灰和江米飯搗成的漿，堅固無比，這一破了外城，江寧就算克復了。」曹毓瑛以他在軍機處多年的經驗，復又指出：「想必就在這一兩天，曾國藩還有奏折來，那時候克復江寧的詳情，就全都知道了。」

「那麼，」慈禧太后問道：「咱們眼前該怎麼辦呢？」

「當然是先下個嘉慰的上諭。論功行賞，總要等曾國藩把名單開了來，才好擬議。」恭王這樣答奏。

「好！馬上寫旨來看了，讓江寧的折差帶回去。」

於是曹毓瑛先退了出去，擬寫諭旨，除了對曾國荃所部不滿五萬，在兩年的工夫中，將江寧城外的「賊壘」，悉數蕩平，現在復於「炎風烈日之中，死亡枕藉之餘」，力克堅城，歸功於曾國藩的調度有方，曾國荃及各將士的踴躍用命，表示建此奇勳，異常欣慰以外，特別許下諾言：「此次立功諸臣將偽城攻破，巨憝就擒，即行漏沛恩施，同膺懋賞。」寫完送進殿去，先交恭王看過，然後呈上御案，兩宮太后一字未動，原文照發。

「江寧克復，差不多就算大功告成了。」慈禧太后看著恭王說道：「這幾年的軍餉，全是各省自籌。現在要辦善後，可不能再叫地方上自己籌款了，戶部該有個打算！」

「臣已經打算過了。」恭王答道：「偽逆這幾年搜括得不少，外間傳言，金銀如海，只要破了他的偽府，辦理善後的款項，自有著落。」

「怕不能這麼打算吧？」慈禧太后疑惑地。

「現在只好先這麼打算。」恭王極快地回答，語氣顯得很硬，「戶部跟內務府，每個月都是窮打算，京裡的開銷也大，還得想辦法省！」

內務府只管支應宮廷的用度，說內務府還要節省，等於要求宮廷支用，還要撙節。慈禧太后已不止一次聽得安德海報告，說長春宮向內務府要東西要錢，恭王難得有痛痛快快撥付的時候。她雖也知道，恭王不是肅順，並非有意跟她為難，但是，他也並不見得如何尊崇太后！

最使她耿耿於懷的是，上個月裡，有個名叫賈鐸的御史，上了個折子，說風聞有太監演戲，一賞千金，並且用庫存的綢緞，裁製戲衣，請速行禁止，以期防微杜漸。這是那裡的話？自從國喪孝服滿了，每月初一十五在漱芳齋唱唱戲是有的，何至於「一賞千金」？既然演戲，就得要行頭，不能像道光年間那樣，戲台上不管帝王將相，還是才子佳人，都穿的是破破爛爛的行頭，身上東一片，西一片，滿台搖晃，簡直就是花子打架，那又何必唱戲？因此，慈禧太后覺得賈鐸是吹毛求疵，非常不滿，但恭王卻回護著他，不能不下個否認的批諭。

這些回憶加在一起，愈覺恭王剛才說的話刺耳。不過在今天這樣的日子，那份不快很容易掩沒，對恭王的芥蒂也不難容忍，所以還附和著他說：「是啊，該省的一定要省。大亂一平，那就要『百廢俱舉』了，處處都要花錢。而況捻匪還在鬧，軍費也少不了的。」

聽得慈禧太后如此明理，軍機大臣們無不心悅誠服。退出養心殿後，又到軍機處集議，把曾國荃的原奏，重新細細研究，得出一個相同的看法：曾軍圍城已久，糧道久絕，城內餓死的人，不知其數，卻拚死頑抗，鬥志不衰。而曾軍在炎暑烈日下，圍攻四十餘日，死亡枕藉，艱苦萬狀，則一破城以後，必然是一場窮砍猛殺的惡鬥，地方糜爛，難以善後。

因此，這個捷報對執掌國柄的軍機大臣來說，真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但無論如何，這是開國以來第一場大征伐，也是第一場大功勳。乾隆朝的「十全武功」，固然膛乎其後，就是康熙朝的平三藩之亂，論規模、論艱難，也都不如。戡平這場大亂，自然要數曾國藩的功勞第一，真值得封一個王。

可是沒有人肯作此倡議。

這時外面也已經得到消息了，起初還將信將疑，等軍機大臣和軍機章京退值回家，紛紛都來打聽，正式證實有此捷報，於是奔走相告，傳遍九城。這天晚上從王公府第到蓬門篳竇，在納涼閒談時，無不以此作為話題。

當然，對此捷報的想法，因人而異。流寓在京的江南人，念切桑梓，自然欣喜若狂。再有是兵部和戶部的司官，特別興奮。功成行賞，六部中兵部的司官，直接參與軍務，陞官一定有望。戶部的司官和書辦，則可以發財，軍務結束，要辦報銷，江南大營的老帳，且不去算它，光是曾國藩弟兄經手的軍費，何止數千萬兩。不管這些軍費來自何處？總要奏銷奉准，才可卸除責任，那時要好好講它個斤頭。

自然也有些比較冷靜，同時瞭解戰局的人，覺得總要等兩江總督節制四省軍務的曾國藩，出面奏捷，勝局始定。而且就算江寧完全克復，大江南北，還有數十萬洪軍，江西和皖南，局勢仍然吃緊。浙江湖州，亦久攻未復，則雖得一江寧，洪軍仍有捲土重來的可能，何況江寧外圍，像下關等處駐屯的洪軍，也仍有反撲的機會，這樣一打濫仗，局勢如何演變，也真難逆料。

在興奮焦灼的心情中，等到月底，曾國藩的捷報終於到了。出人意料的是，領銜的不是一手料理軍務，主持全般戰局的曾國藩，而是坐鎮長江上游，因為倚任胡林翼而得克保富貴的協辦大學十湖廣總督官文。曾國荃拚命爭功，而他的長兄則刻意謙讓，這兩兄弟的性情，何以如此大異其趣，一時都不免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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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官曾會銜的奏折中和折差所談，京中知道了當時克復江寧的詳情。自龍膊子掘地道，轟出太平門二十餘丈的倒口，是李臣典的倡議，而且就由他在「地保城」與江寧城上，清軍與洪軍炮火互轟、晝夜不絕的苦戰中，加緊開挖。到六月十五，地道完工，隨即填上六百多袋火藥。這天早晨，「忠王」李秀成，還抽調了一批死士，出城猛撲，湘軍幾乎支持不住，功敗垂成。

第二天，也就是六月十六，在直射的烈日之下，引發了藥線。事先由曾國荃召集部下諸將，徵詢志願，排定衝鋒的序列。原籍貴州黎平的朱洪章打頭陣，第一隊從倒口衝上去，「忠王」李秀成親自領兵攔截，四百多人，全數陣亡。等前仆後繼的第二隊兩千多人，一鼓作氣衝了上去，才算站住腳，於是後隊續上，分成三路，中路猛衝，左右兩路繞城抄襲後路，洪軍始有崩潰之勢。

血戰到夜，只見各處偽王府，紛紛起火，據說「幼主」洪福瑱闔門自焚，而「忠王」李秀成卻是被擒了。

曾國藩所開的立功將領名單，李臣典第一，他不在「先登九將」之列，只以挖掘地道成功，為大勝的關鍵所在，因而論功居首。其次是蕭孚泗，因為李秀成是他部下抓住的。至於首先登城，首先入「天王府」並擒獲洪秀全次兄洪仁達的朱洪章，列名第四。

這個捷報一傳，又一次震撼了九城。不但江寧盡歸掌握，洪福瑱焚死，李秀成被擒，大江南北的洪軍雖多，失卻憑依，不戰自潰，是這樣才可以說一句洪楊已平，必無後患。

第二天七月初一，王公親貴，一品以上的大臣，進宮叩賀，各遞如意。然後就要論功行賞了。恭王與軍機大臣已經密議了好幾次，用本朝從無文臣封王封公的先例為理由，封曾國藩為一等候，錫以佳名，號為「毅勇」，這卻又不像文臣的稱號了。

曾國荃的爵位次一等，封為威毅伯，李臣典是一等子爵，蕭孚泗是一等男爵。此一役中，獲「五等封」的，就只這侯、伯、子、男四個人。曾國藩的侯爵「世襲罔替」，其餘的都是及身而止。李臣典甚至一天的「爵爺」都沒有當過，恩封詔旨到日，他已經在七月初二病故了。

此外東南各路統兵大帥及封疆大臣，普加異數，官文和李鴻章也封了伯爵，獨獨浙江巡撫左宗棠和江西巡撫沈葆楨，不在其內，因為浙贛兩地，尚未敉平，封賞不能不緩。但有江寧克復的煌煌恩典在，左宗棠和沈葆楨自然會格外奮勉。這是朝廷一番策勵的深心。自然，京內軍機大臣，軍機章京，各衙門有功的人員，亦都論功行賞。大致說來，賞得其平，人心大悅。但朱洪章僅得五等封外的一個騎都尉，頗有人為他不平，認為曾國荃因為他不是湘軍將領而有意歧視，李臣典的那個子爵，得來未免容易。

過不多久，曾國藩從安慶到江寧親自視察以後，奏報絡繹，詳情愈明，同時也有許多人從前方到京，細談起來，連蕭孚泗的那個男爵，封得也叫人不服。他的得膺上賞，是為了生擒李秀成的緣故，但不是力戰屈人，只不過李秀成逃到山上破廟裡，為鄉民掩護藏匿，他以隨身所攜珠寶作酬謝，不料另有一批鄉民，見利相爭，結果李秀成倒霉，被捆送到官軍營裡，這一營正是蕭孚泗的部下。所謂「生擒」的真相是如此。

另有許多人相信這一個說法，曾國荃的厚愛蕭孚泗，別有緣故。當城破之時，首先衝入的朱洪章，由中路直攻「天王府」，生擒洪仁達，其時已將黃昏，朱洪章進府搜殺，封閉府庫，緊閉轅門，派兩營兵守護，等待曾國荃來處理。隨後，蕭孚泗便來接防，這一夜工夫，把「天王府」中所積聚的財貨，搜劫一空，到了第二天中午，不知如何，一把火起，「天王府」燒得乾乾淨淨。因為蕭孚泗對曾九帥有這番大功勞，所以借生擒偽「忠王」為名，奏報時列名在第二，恰好輪到一個男爵。

這些話雖言之鑿鑿，到底是道路傳聞，可能出於妒嫉曾國荃勳業的有意中傷，但不久有曾國藩的一個奏折，似乎證實了道聽塗說，不為虛言。

他的奏折上說：

「歷年以來，中外紛傳，逆賊之富，金銀如海，乃克復老巢，而全無貨財，實出預計之外。目下籌辦善後事宜，需銀甚急，為款甚巨，如撫恤災民，修理城垣駐防滿營，皆善後之大端。其餘百緒繁興，左支右絀，欣喜之餘，翻增焦灼。」

恭王看到這個奏折，大為不悅，而且也像曾國藩那樣，「翻增焦灼」。慈禧太后曾經提醒他過，大亂一平，百廢俱舉，要早早準備款項，而他想用接收而得的財貨，用於辦理善後的打算，如今是完全落空了！

不過，恭王在眼前還沒有工夫去追究這一層。在同一個折子中，曾國藩奏報了「洪秀全、李秀成二賊酋分別處治」的情形。洪秀全的屍體，在「天王府」的一個假山洞中發現，經曾國藩親自檢驗後焚燬，李秀成，則在七月初六黃昏處決。上諭原命戮洪秀全的屍「傳首東南」，李秀成則解到京城行「獻俘禮」，曾國藩都未照辦。還有「偽幼主洪福瑱查無實在下落」，尤其不能令人安心，不得不拿曾國藩抄送軍機處的，李秀成的供詞來好好研究一下。

為了天氣太熱，也為了格外保密，恭王把軍機大臣們邀到他的別墅「鑒園」去小飲，傳觀李秀成的供詞，一共一百三十頁，兩萬八千多字，頗花了一些時間，可是這還不是供詞的全部。

曾國藩到江寧，曾親自提審李秀成一次，隨後便委交他的幕僚主審。而實際上所謂審問，只是讓李秀成在「站籠」中書寫親供，從六月二十七寫到七月初六，也不知寫了多少字？寫完就送了命。因為李秀成幾乎是洪軍中唯一能得到百姓同情的一個人，為了他的被俘，江寧鄉民甚至於捉了蕭孚泗的一個親兵去殺掉，彷彿是要為他報仇似的。同時，李秀成雖然已成「籠」中之囚，而洪軍將領見了他，依然長跪請安，曾國藩「聞此二端，惡其民心之未去，黨羽之尚堅」，怕解到京師的迢迢長途，出了什麼意外，所以未遵朝命，就地正法。

就因為如此，李秀成的供詞，便顯得特別重要，洪福瑱的脫逃，在供詞中就有詳細的透露。城破之日，李秀成奉「幼主」，儲諸王眷屬，在數千死士護衛之下，準備突圍。由於江寧九門都有湘軍把守，不得已暫且隱藏，到了夜半，剝下陣亡清軍的制服，全體改裝，由太平門倒口衝出。李秀成以他的一匹駿馬，供「幼主」乘騎，自己騎了一匹不良於行的劣馬，竟致落後被俘。

這當然情真事確，但此外可信的有多少呢？供詞的抄本，曾經曾國藩刪節，特別是最後一段，李秀成自言，他可以只手收齊長江南北兩岸，數十萬洪軍投降清朝。收齊部眾後，正蔓延於中原的捻匪，可以舉手而平。又說「招降事宜有十要」，洪秀全有「十誤」，這「十要」和「十誤」是什麼？鑒園的主賓都不知道，因為已「全歸刪節」了。

「何必如此？」恭王搖著頭說：「莫非有什麼礙語？」

「諸公請聽此一段。」寶鋆大聲念著李秀成的供詞：「『李巡撫有上海，關稅重、錢多，故招鬼兵與我交戰。』」

這是指李鴻章用上海的關稅，招募洋人戈登．華爾的「常勝軍」而言。在座的人都隱約聽說過，上海的關稅是李鴻章的一大利藪，現在從敵人口中得到證實。由此來看，李秀成的供詞，另有一種可藉以考察東南統兵大臣的作用，便越發需要閱看全文了。

於是在席間商定，用諭旨飭知曾國藩兩事，一是補送李秀成原供刪節的部分，再是查詢洪福瑱的實在下落。

「李秀成既已伏法，洪福瑱一個乳臭小兒，不足為患。」文祥的思考，一向比較深遠，此時提出了一個極現實的顧慮：「大亂將次戡平，用不了這麼多兵力，湘軍如果不裁，不但坐縻糧餉，而且各處散兵游勇，勢將騷擾地方，須早自為計。」在座的人，都以他的話為然，唯有李棠階例外，「不要緊！」他說，「我料定不必朝廷有何指示，曾滌生自己就會有處置。」

「啊，啊！」恭王像是被提醒了什麼，雙目灼灼地看著李棠階說：「你早年跟曾滌生是講學的朋友，對於曾氏弟兄，知之甚深。曾老九這個人，到底怎麼樣？」

話題就這樣輕輕一轉，到了曾國荃身上。李棠階回憶著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徐徐答道：「曾沅甫那時只有十八、九歲，在他老兄京寓中住了不到兩年，功名之士的底子，與他老兄的方正謹飭，根本是兩路。不過曾滌生的品鑒人物，確有獨到的眼光。我記得他送沅甫回湖南，有兩句詩：『辰君平正午君奇，屈指老沅真白眉』，辰君、午君是指他另外兩個兄弟，國潢和國華，沅甫如今建此殊勳，真是他曾家的『白眉』。不過，可惜了！」

「怎麼呢？」

李棠階搖頭嘆息：「百世勳名，都為偽『天王府』一把火燒得大打折扣了！」

這一說，正觸及恭王不滿曾國荃的地方，頓時把一雙長眉皺緊了。

大家都不作聲，論人的操守，發言要慎重含蓄，只有寶鋆是個欠深沉的人，大聲說道：「是啊，這些日子南方有人來，說得可熱鬧啦！」

「怎麼說？」

「不但曾老九，湘軍人人都發了大財。偽『王府』，無不燒得乾乾淨淨，只有陳玉成的『英王府』因為空著，沒有燒。」寶鋆又說，「就算全燒了，多少也剩下一點兒，『金銀如海』，一下子化為烏有，這也太說不過去了。」

「奇就奇在這兒。到底是燒掉的呢，還是叫人劫走了？似乎不能不追究一下。」

「怎麼是燒掉的？真金不怕火燒！」

持重的文祥作恕詞：「也許是逃走的那些個『王』，自己帶走了，亦未可知。」

「不對，不對！」寶鋆使勁搖著頭說：「倉卒之間，那帶得完？沒有看見李秀成的供詞，他逃命都是騎的一匹劣馬，可以想見騾馬極少。憑手提肩挑，能拿得走多少？」

這樣一分析，除非承認「天王府」原就一無所有，否則就不能不坐實了曾國荃一軍破江寧以後，搜括一空。而江寧被圍四十幾天，交通斷絕，「天王府」的財貨無從私運出城，然則怎會「原就一無所有」？

「唉！」恭王重重地嘆口氣，站起身來，走了兩步，倏地住腳，滿臉懊惱地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如果國庫充裕，也就算了，偏偏又窮得這個樣子，大亂戡平竟無以善其後，咱們對上對下，怎麼交代？」

在座的人都同情恭王的煩惱，然而不免對他的近乎天真的打算，有自尋煩惱的感想。這也怪不得他。以宣宗的愛子，為先帝的同乳，其間雖有猜嫌，而清議認為他是受屈的一方。三年前的一場政變，對社稷而言，正統不墮，有旋乾轉坤之功。這三年來，敬老尊賢，嚴明綱紀，而信任曾國藩，比起肅順來有過之無不及。就因為有此一份魄力，內外配合，各盡其善，得收大功，這是恭王的人所難及的機會與長處。

然而天滿貴冑，不管天資如何卓絕，閱歷到底非可強致，這倒不關乎年齡，在於地位和見聞。他的地位無法接觸到末秩微祿的官吏，他的見聞限於京畿以內的風土人情。因此，他用著曾國藩的眼光來看曾國荃，便構成了絕大的錯誤。

除了恭王以外，在座的人都覺得李棠階指曾國荃為「功名之士」，是個相當含蓄的好說法。因為，不便說他所學的是五代的藩鎮，打勝仗只為占城池，占城池只為封官庫，封了官庫，然後藉故回鄉，求田問捨。在京的湖南人都知道，早在咸豐九年，曾國荃在家鄉構建大宅，前有轅門，內有戲台，搞不清他是總督衙門，還是王府？這個荒謬的笑話，恭王應該知道。李鴻章看他老師曾國藩的面子，賣曾國荃的交情，既克常州，按兵不動，讓「老九」獨成復金陵之功，好為所欲為，這不過是兩三個月前的事，恭王更應該知道。然則看了「宋史」和「十國春秋」上的記載，以為曾國荃克金陵，會像曹彬下江南，收金陵那樣，躬自勒兵守宮門，嚴申軍紀，秋毫無犯，然後把南唐二主之遺，自金銀珠寶到古玩書畫，盡行捆載而北，悉數點交內府。那不是太天真了嗎？

這些想法自然不便說出口，那就只有解勸了。只苦於不易措詞，說是百戰艱難，說是不世勳名，都可以作為恕詞，但有曾國荃的那位老兄，擺在一起，相形之下，反顯得曾老九的不可恕。因此，所有的勸慰，都成了不著邊際的閒話，談得倦了，紛紛告辭。

只有寶鋆留了下來，換了一個地方陪恭王消磨長日。那是竹蔭深處，做成茅屋似的一個書齋。彼此脫略形跡，科頭短衣，在一班慧黠可人的丫頭侍奉之下，隨意閒談，從宮闈到市井，想到什麼便說什麼，不用修詞，也不用顧忌。

這一天談的，比較算是正經話，話題依然是在恭王的煩惱上，國庫支絀，而曾國藩要錢辦善後。

寶鋆到底比恭王的閱歷要深些，「理他那些話幹什麼？曾滌生說偽『王府』一文不名，也不過替他那位老弟，作一番掩耳盜鈴的說詞而已！」寶鋆以戶部尚書的地位又說：「你以為他真會到我這兒來要錢嗎？不會！曾滌生的理學，不是倭艮峰的理學。他是胸有丘壑，是絕大經濟的人，打了這麼多年仗，要兵要餉，還不是他自己想辦法！如今辦善後，本該借助於地方的，難道他倒非要朝廷撥款，才會動手？你想想嘛，這話是不是呢？」

恭王笑了：「你這話，剛才當著那麼多人，為什麼不說？」

「我為什麼要說這話？洩了底兒，對我有什麼好處？」寶鋆又說：「戶部的堂官，實在難當，裡裡外外都不體諒，真是有苦難言。」

恭王聽他的語氣中帶著牢騷，不由得把他的話又玩味了一遍。管錢的衙門，局外人所求不遂，自有怨言，是可想而知的，似乎內部也不體諒堂官，那是怎麼回事呢？

於是他問：「什麼叫『裡裡外外』？你部裡怎麼啦？」

「還不是為了慈安太后萬壽那天的那一道恩旨。」

這一說，恭王明白了。慈安太后萬壽那一天，特頒上諭一道，軍興以來，各省的軍需支出，無需報銷，但自本年七月初一以後，仍按常規辦理。這道諭旨，表面說是從戶部所請，實際上是恭王的決定。他的想法是，歷年用兵，都是各省自己籌餉，縱有所謂「協餉」，由未被兵災的各省，設法接濟，一半也是靠統兵大員的私人關係，宛轉情商得來。朝廷既未盡到多大的力量，此時自不宜苛求，而且一筆爛帳，不知算到什麼時候才能了結？倒不如索性放大方些，快刀斬亂麻，一了百了，倒也痛快。

這是個頗為果敢的決定，不但前方的將帥，如釋重負，激起感恩圖報之心，就是不相干的人，也覺得朝廷寬厚公平，顯得是有魄力的宏遠氣局。然而戶部、兵部的司員書吏，正摩拳擦掌，要在這一筆上萬萬兩銀子的軍需奏銷案中，狠狠挑剔指駁，不好好拿個成數過來，休想過關。這一來，萬事皆空，自然要大發怨言。

寶鋆看到恭王的臉色，猜到他的心情，隨又說道：「我也不理他們。這也好，正因為他們大失所望，愈見得這件事辦得漂亮！真的，背地裡談起來都這麼說：除了恭王，誰也沒有這麼大的擔當。上萬萬兩的軍費支出，說一聲算了就算了，這是多大的手面哪？」

隨便幾句話，把恭王心中的不快，一掃而空，代之而起的是貴介公子，脫手萬金，引人嘖嘖驚羨的那種得意的感覺。

※　　　　※　　　　※

自從金陵捷報到京，在內務府的人看，天下太平，好日子已經到了。打了十幾年的仗，凡事從簡，大家都苦得要命，如今大亂平定，兩宮皇太后還不該享享福？出於這一份「孝心」，於是想到了一個極好的題目。

內務府向來弄錢的花樣，最要緊的就是找題目，有了好題目，把「上頭」說動了心，只須點一點頭，便不愁沒有好文章。現在大功告成，奉養太后，這個題目太冠冕堂皇了！接下來那篇好文章的內容，便是重修圓明園。

自從咸豐十年，英法聯軍一把火燒了圓明園，幾乎「撫局」剛剛有了成議，內務府便在打它的主意了。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了機會，這個重修的工程一動，內務府上上下下都有好處，而且好處還不小，因此，這一陣子都在談著這件事。

當然，也不是沒有難處，事實上也只有一個難處。內務府窮，戶部也窮，這個園工一動，起碼得幾百萬兩銀子，從何處去生發？

有個管庫的包衣，想出一條路子，跟他的同事一談，大家都認為很好。於是擬了一個「條陳」，一層層呈了上去，到了掌管印信，負責日常事務的「堂郎中」那裡，又作了一番修正，恭楷謄清，興沖沖地揣在懷裡，去見內務府大臣明善。

明善已經從寶鋆口中，得到恭王的警告，一聽說是建議重修圓明園，連條陳都不看，便搖著手斷然拒絕。

不想這一條妙計，連內務府的大門都出不去。奏事有體制，堂官不肯代遞，便不能越級妄奏，但又不肯死心作罷。聚在一起談論了半天，有個高手提議，找一位「都老爺」代遞，同時最好先在太后面前「打個底兒」。

這個「打底」的任務，自然落在安德海肩上。這天他趁慈禧太后晚膳已畢，輕搖團扇在走廊上「繞彎兒」消食的那一刻，跟在身後，悄悄說道：「奴才有兩件事跟主子回奏。」

「嗯。」慈禧太后應了一聲，「說吧！」

「頭一件－－。」安德海裝模作樣地停了一下，「奴才先不說，怕惹主子生氣，飯後不宜，先回第二件吧。那倒是內務府的一番孝心，說全靠主子，才能平定大亂，操了這麼幾年心，皇上也該孝順孝順太后。」

慈禧太后覺得這話很動聽，雖未開口，卻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有了這個表示，安德海的膽更大了：「內務府天天在琢磨，得想個什麼法兒，不動庫銀，能把圓明園修起來，好讓兩位太后也有個散散心，解解悶的地方。」

「這個－－。」慈禧太后站住了腳，「有這麼好的事？能不動庫銀，就把圓明園修了起來？倒是怎麼修啊？」

「當然是按著原樣兒修。」安德海挺一挺胸，加強了語氣說，「偏要爭口氣給燒圓明園的『鬼子』看看！你們不是逞強嗎？現在要修得比從前還要好！」

就這兩句狂言，合了慈禧太后爭強好勝的性格，而且圓明園四十景，洞天福地，也真令人嚮往，所以很高興地吩咐：

「明天叫他們把那個條陳送上來看看！」

「是。」安德海答應著，心裡在考慮，要不要把明善不肯代奏的話說出來？

這時慈禧太后又在往前走了，安德海急忙跟了上去。回到殿裡，她又問道：「到底是個什麼條陳？」

「那－－，」安德海不願在此時說破，因為他怕說得不清不楚，反為不美，「奴才一時也說不上來，反正是不必宮裡操心，不動庫款，挺好挺好的辦法。」

「噢？」慈禧太后欲待不信，卻又不肯不信，「內務府居然還有挺能幹的人！你告訴他們，只要肯巴結差使，實心辦事，一定會有恩典。」

安德海倒像是他自己受了褒獎似地，笑嘻嘻答應著，請了一個安。

「我記得曾見過一本圓明園的圖。你到敬事房去問一問，叫他們找來我看。」

安德海看她的心如此之熱，大事可成，興奮萬狀，趕緊到敬事房傳旨，把乾隆御制的《圓明園圖詠》以及圓明、長春、萬春三園的總圖，都找了出來。拂拭乾淨，攜回宮來，在一張花梨木的大書桌上鋪開，又取來西洋放大鏡，一一安排妥貼，才去復旨，請慈禧太后來看。

這一看直看到晚上。拋下當年在圓明園「天地一家春」備承恩寵的回憶，模擬著未來修復以後，花團錦簇的光景，一顆心熱辣辣地，彷彿沒個安頓之處，恨不得立刻傳旨，剋日興工。

這一夜魂牽夢縈，都在圓明園上。因為沒有睡好，所以第二天起身，昏沉沉地覺得有些頭痛，但是她不願意讓慈安太后一個人臨朝，還是強打精神同御養心殿。

恭王奏事完畢，太監抬來一張茶几，面對御案放下。李棠階把一冊抄本的《治平寶鑒》展開，用銀尺壓好，然後先磕頭，後進講。

「臣今日進講『漢文帝卻千里馬』，請兩位太后，翻到第三十五頁。」

兩宮太后面前各有一本黃綾封面，恭楷抄繕，紅筆圈點的《治平寶鑒》。等翻到三十五頁，慈安太后先問：「漢文帝是漢朝第幾代的皇帝啊？」

「他算是漢朝第五代的皇帝，實在是第二代，他是漢高祖劉邦的兒子。」

於是李棠階先從呂後亂政講起，介紹了諸劉誅諸呂以及文帝接統大位的經過，說他是自古以來，最好的一個皇帝，「文景之治」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一口氣講下來，要喘一喘氣息一下，就這空隙中，慈安太后又問了：「漢文帝比唐太宗怎麼樣？」

「這兩位聖主是兩路人物，漢文帝仁厚，唐太宗英明。不過，」李棠階加重了語氣說：「嘉納忠言，節用惜物，這些地方是一樣的，所以文景之治和貞觀之治，都成美談。」

漢文帝卻千里馬的故事，正好接著進講。他反覆申述，人主不可有嗜好：說天子富有四海，服御器用，不論如何珍貴，國庫總負擔得起，但在上者一言一動為天下法，「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必由此而造成奢靡的風氣。宋徽宗不過喜愛奇花異石，結果「花石綱」弄得舉國騷亂，終於召來外禍。這因為人主一有明顯的嗜好，則左右小人，為希榮固寵起見，一定趁機迎合，小小一件無益之事，可以弄成妨害國計民生的大禍。這決非人主的本意，可是一到發覺不妙，往往已難收拾，就算殺了奸佞小人，究無補於實際，所以倒不如慎之於始，使小人無可乘之機，才是為君之道。

這番話在慈安太后聽來，頭頭是道，慈禧太后卻有警惕，知道修園之議，是不可能的了。

「我也聽先帝講過。」慈安太后說，「漢文帝就跟道光爺一樣，省儉得很。」

「是。」李棠階答道，「漢文帝身衣弋綈，寵姬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帳無錦繡。可是他馭下極寬，省只是省自己。」

「話又得說回來，」聽了半天的恭王，突然接口，「上行則下效，做臣子的，感念聖主，自然不敢也不忍靡費了！這就是君臣交儆的道理。」

「是啊！」慈安太后點著頭說，「凡事總要互相規勸才好。」

說著，她偏過頭來，向她身旁的人看了一眼。

這也許是無意間的一個動作，慈禧太后卻有心了，認為慈安太后和恭王是齊了心來說她的，她不願再聽下去，便把話題扯開。

於是隨意一問：「漢文帝在位幾年啊？」

「在位二十三年，享年四十六歲。」李棠階奏答。

「才四十六歲？可惜了！」

「不過他的太子，教養得很好，」恭王又開腔了，「所謂『文景之治』，景就是景帝。」

「可見得皇帝的書房很要緊。」慈禧太后又問，「六爺，你這一陣子也常到弘德殿去看看嗎？」

恭王一直被命照料弘德殿，監督皇帝上學，現在問到這一層，是他職司所在，便把最近所看到的情形，詳細陳奏。說皇帝的用功不用功，要看時候，大致初二、十六上學，精神總不大好。

慈禧太后馬上就明白了，偏偏慈安太后懵懂，張口就問：

「這是什麼道理啊？」

話還未說完，慈禧太后悄悄扯了她一下，這是示意她不要多問，但話已出口，來不及了。

恭王不即回奏，停得一息才從容答道：「兩位太后聖明，總求多多管教皇上。」

這話在慈禧太后聽來，大有把皇帝不肯用功讀書的過失，推到自己頭上的意味，所以立刻「回敬」了過去：「你分屬尊親，皇帝有什麼不守規矩的地方，我們倆看不見，你也可以說他。而況你原來就有『稽察弘德殿』的差使。」

「是！」恭王答了這一聲，卻又表白：「臣奉旨『稽察弘德殿』，不是常川照料的人。而且事情也多，難免稽察不周，加以惠親王多病，奉旨不須經常入直，所以，臣請兩位太后傳旨惇親王，讓他多管點兒事。此外，總還要請兩位太后，格外操心。」

說了半天，依舊把責任都架到別人頭上，慈禧太后心裡很不舒服，但慈安太后對於他們暗中針鋒相對的爭辯，似乎絲毫不曾看出－－這使得慈禧太后生了這樣一個想法：應該在她面前下一番功夫，讓她知道恭王的不對，將來遇到要緊關頭，才可以取得她的助力。

等養心殿聽政事完，兩宮太后照例在漱芳齋傳膳休息。七月底的天氣，晚膳過後，將次黃昏，正是一天最好的時候。皇帝帶著小太監到御花園掏蟋蟀去了，但有十一歲的大公主－－恭王的大格格和十歲的公主，兩個冰雪聰明的女孩兒，承歡膝下。慈禧太后總在這時候看奏折，不相干的便逕自掐指痕作了處理，有出入的順便告訴慈安太后一聲，遇到特別重要的，就要把奏折念給她聽，彼此作個商量。

這天因為有心要跟慈安太后打交道，所以事無鉅細，一概商量著辦。偏偏的奏折也多，第一件是本年正逢甲子年，刑部請停秋審勾決，慈安太后一聽案由便說：「這是好事嘛！」

「當然是好事！今天李棠階不是講漢文帝，一即了位，就下旨減輕刑罰嗎？咱們學他吧！」

慈安太后沒有聽出她話中諷刺的意味，只不斷點頭，於是慈禧太后伸出纖纖一指，用極長的指甲，在原折上刻了一道掐痕，那是表示「應如所請」。

第二件是恭親王的折子，請重定朝會的班次。他以「議政王」的身分，一直居於王公大臣的首位，現在自請列班在惇親王之次。

「六爺這是什麼意思啊？」慈安太后詫異地問。

「這也沒有什麼！」慈禧太后故意淡淡地說，「本來就該按著長幼的次序來嘛。」

「不過。」慈安太后沉吟著，她心中有一番意思，總覺得恭王應該與眾不同，但拙於口才，這番意思竟無法表達。

「准了他吧！」

「看看，看看！」慈安太后想了想說，「我看交議的好。」

「不然。」慈禧太后搖著頭，「本來是件小事，一交議變成小題大作，倒像是他們手足不和，明爭暗鬥似的。多不合適啊！」

「啊，啊！」慈安太后馬上變了主意：「你這話不錯。」

說服了這位老實的「姐姐」，慈禧太后感到小小的報復的快意。這幾年她已深切瞭解，做官的人，對國計民生，或者不甚措意，但於權貴的榮辱得失，十分敏感。恭王的「聖眷」，一直甚隆，凡有恩典，他自然亦總以「謙抑為懷」，辭親王世襲，襲親王雙俸，不管到最後的結果如何，一開始總是「優詔褒答」。所以這個朝會班次自請退居惇王之後的奏折，如果依然給他面子，至少應該「交議」，暗示出不以為「五爺」的地位應在「六爺」以上的意思。而現在一請就准，少不得會有人猜疑，恭王的聖眷不如從前了！

讓他們這樣猜去！慈禧太后嘴角掛著微笑。撿起第三件折子，那是曾國藩所上，接到錫封侯爵的恩旨，專折奏謝，同時陳明在偽天王府所獲「玉璽」兩方、「金印」一方，已經另行咨送軍機處。

她把這個折子念完，不屑地冷笑一聲，作了一個閱過的記號，隨手放在一旁，是預備交到軍機處去處理的，但慈安太后卻有話要說。

「這可有點兒奇怪。」她說，「曾國藩上一次奏報，說那個『天王府』裡，什麼也沒有，另外一個折子上又說，李秀成身上帶著許多金子，這不就是在說『天王府』一無所有，是全讓他們那些個『王』，自己帶走了嗎？」

「對了，那意思是燒掉的燒掉了，帶走的帶走了！」

「不對！」慈安太后搖著頭說，「玉璽金印，是多要緊的東西，又不累贅，為什麼倒不帶走呢？」

慈禧太后笑了，「姐姐，」她說，「連你這麼忠厚的人，都把曾家兄弟－－不，曾國荃的毛病看出來了！無怪乎外面有話，說湘軍都在罵曾國荃。說句老實話吧，長毛的玉璽、金印，他是怕砍腦袋，不敢拿回湘鄉，不然，連這兩方玉，一把金子也不會給留下。」

慈安太后覺得她的持論太苛。但不便再為曾國荃辯護。因為他的封爵，原是她的主張，替別人辯護似乎是為自己辯護，那是用不著的，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就行了。

「還有，洪家的那個小孩子，到底怎麼樣了呢？」慈禧太后憂慮地說：「非得要把下落找出來不可！不然，總是個禍根！」

※　　　　※　　　　※

洪福瑱的行蹤，大致是清楚的，由金陵走廣德，經皖南走江西，由新城到石城，江西臬司席寶田，窮追不捨。據說洪軍殘部保護著他們的「幼主」，雜在難民叢中，白天休息，夜裡燃香為呼應的記號，摸黑而行，蹤跡極其隱秘。

上諭一再追索，始終沒有好消息來。到了九月裡，京城裡忽有流言，說洪福瑱已為湘軍營官蘇元春所生擒。席寶田得到消息，派了專差去要人，蘇元春不肯交出，直到席寶田自己去要才要了來。

當時有人為席寶田指出，蘇元春難道不知道這是大功一件，為什麼有放掉洪福瑱的意思？他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曾氏兄弟的提報中，大張其詞，說偽「幼主」已「閥門自焚」，現在又出來一個偽「幼主」，朝廷追究其事，曾氏兄弟必然遷怒，隨便找個題目，就可致人於死地。因此勸席寶田不要多事。

席寶田默不作聲，把洪福瑱解到南昌，由巡撫沈葆楨親自審問。這已是瞞不了的一件大案，等沈葆楨奏報到京，朝廷不知作何處置？那些對曾國藩、曾國荃不滿或者心懷妒嫉的京官，都在談論此事。旗人中的許多武官，尤其起勁。湘軍的聲名，早成他們痛心疾首的根源，自然是抱著幸災樂禍之心，期待著曾氏兄弟會獲嚴譴。

消息證實了。十月初，沈葆楨派專差繼折到京，奏折裡沒有提到蘇元春的名字，說是席寶田部下的游擊周家良－－據傳就是奉席之命到蘇元春那裡去要人的那個武官，於「石城荒谷中將洪幼逆拿獲」。這自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恭王和軍機大臣們心裡的一塊石頭可以放下了。

但是，在表面上，恭王把江西的奏折看得似乎無關緊要似的，這是他故意要沖淡其事，好為曾國藩留下開脫的餘地。他的想法沒有錯，誇大其詞的是曾國荃，曾國藩既未親臨前敵，又何從去考察他老弟的話是真是假？只是依體制上來說，要譴責曾國荃，那曾國藩就逃不掉「失察」之咎。投鼠忌器，為了保全曾國藩，不得不便宜他那個老弟，把金陵城破之日，曾國荃和他的部下，忙著劫取財物，致使首逆漏網的大過失，置而不問。

「曾國荃可以不問，沈葆楨不能不賞。」慈禧太后問道：

「該怎麼樣獎勵，你們計議過沒有？」

「該獎的人還很多。」恭王答道：「像鮑超，他是曾國藩手下第一名驍將，在江西打得很好，也該封個爵。」

「封爵？」

「是，封爵。李臣典都封了子爵，鮑超自然也值。」

「朝廷的恩典，實在要慎重。」慈禧太后慢條斯理地，是準備發議論的神氣，「曾國藩封侯，應該。另外那些伯、子、男，可就太濫了一點兒。你看，那個姓洪的小孩子－－。」

「是！」恭王搶過她的話來說，想用快刀斬亂麻的辦法，一言表過：「曾國荃告病回籍，李臣典已經病故，蕭孚泗丁憂開缺，事情都已過去，請太后不必追究了。」

這種陳奏的態度，慈禧太后大為不快。但不快又如何呢？

難道還能放下臉來說他幾句？只好隱忍在心裡。

「現在東南軍務，大功告成，浙江全省的恢復，左宗棠的功勞，決不下於李鴻章，應如何激勵之處，請旨辦理。」

慈禧太后不即答話，先看了看慈安太后－－曾國荃封伯一半是她的主張，自覺做錯了一件事，所以這時不肯開口。

於是慈禧太后故意這樣答覆：「你瞧著辦吧！」

「臣擬了個單子在這裡。」恭王把早捏在手裡的一張紙，呈上御案。

慈禧太后看著念道：「江西巡撫沈葆楨，一等輕車都尉，世職，並賞給頭品頂戴；署浙江提督鮑超，一等子爵；閩浙總督兼署浙江巡撫左宗棠，一等伯爵；浙江布政使蔣益澧，騎都尉世職。」

念著單子，慈禧太后在想，恭王原來已有了安排，如何又說「請旨辦理」？這不是明顯著殿廷奏對，不過虛應故事？

什麼恩出自上，都是騙人的話！

心裡有氣，臉上便不大好看，拿起「同道堂」的圖章，在白玉印泥盒裡蘸了一下，很快地在那四個名字下面，蓋了過去，鈐印不甚清楚，她也不管了，只把單子往左首一推。

慈安太后倒是很細心地蓋了她那個「御賞」印，同時問道：「席寶田呢？也該有恩典吧？」

「那在曾國藩另保的一案之中。」恭王答說，「臣等擬的是，記名按察使席寶田，賞黃馬褂；游擊周家良賞『巴圖魯』的名號，都給雲騎尉的世職。另外江西全境肅清的出力人員，應該如何議敘，正在辦理。」

「江西是肅清了，」慈禧太后緊接著他的話說，「福建可又吃緊了！」

「這是洪軍餘孽的竄擾。左宗棠已經進駐衢州，他一定辦得了。」

「湖北呢？安徽呢？河南呢？」一聲比一聲高，責難之意顯然。

御案下的軍機大臣們，心裡都有些嘀咕，第一次感受到慈禧太后的「天威」，只有恭王不同，他所有的只是反感。

「那還有新疆、陝西、甘肅的回亂。」他索性針鋒相對地頂了過去，「朝廷只要任用得人，自可漸次敉平，不煩聖慮。」

「這也得拿辦法出來，空口說白話，不管用。」

淡淡的一句話，份量很重。中原和西北的情勢十分複雜，一時那裡拿得出統籌全面的辦法出來？不過恭王自然也不是沒有跟他的同僚和有關部院的大臣們商量過，所以想了想，先提綱挈領說了用兵的方針。

「向來邊疆有事，總要先在內地抽調勁旅，寬籌糧餉，方能大張撻伐。所以平新疆先要平陝甘，平陝甘得先要把竄擾湖北、安徽、河南一帶的捻匪肅清。物有本末，事有終始，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成功的。」

「那麼就說捻匪吧，」慈禧太后用極冷峻的聲音問道：「那兒怎麼樣了呢？僧格林沁和官文都在湖北，一個王、一個大學士，不能辦不了捻匪，你們該想一想，到底是什麼緣故？」

其中的緣故是知道的，官文因人成事，根本不管用，僧格林沁驕矜自喜，部下已有暮氣，而且軍紀極壞，所以時勝時敗，不能收功。但恭王不肯說這話，一說就要論處分。僧王是國戚，威名久孚，官文則是平洪楊中唯一封了爵的旗人－－外間本有流言，說恭王過分倚重曾國藩蔑視旗將，倘或僧王和官文受了處分，蒙古、滿洲各旗必定大起反感，眾矢所集，首當其衝，這關係太重大了。

因此，他疑心慈禧太后的咄咄相逼，怕是一條借刀殺人之計，自己萬不能上她的當。這樣，就只好先虛晃一招了。

「聖母皇太后說得是！」他說，「等臣等研議有了結果，再跟兩位太后回奏。」

等跪安退出，恭王的神氣很難看，說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約了英國公使有「教案」要談，已坐上轎子，又掀開轎簾，囑咐寶鋆約軍機大臣到鑒園吃晚飯，商量剿捻的軍務。

寶鋆答應一聲，匆匆回到軍機處。小陽春的天氣，衣服又穿得多了些，他把暖帽往後掀了掀，從聽差手裡接過手巾，在臉上一陣亂抹－－一面抹汗，一面向坐在椅上沉思的文祥，吐一吐舌頭，輕聲說道：「沒有想到，碰『西邊』這麼大一個釘子！」

文祥沒有答腔。他的心境很沉重，隱隱然感到不安，覺得像今天這種君臣相處的態度，不是國家之福，以後辦事，怕會越來越不順手。

寶鋆看出他的神色，與平日不同，也知道這是因何而起？但他沒有再談下去，只把恭王的邀請，轉達了文祥，接著又到外屋，一一通知，約定了從軍機處退值，大家一起赴鑒園之約。

未到鑒園之前，各人都做了一番準備工作，有的叫人檢了檔案來看；有的在口頭上細問了湖北的近況；也有的，就像文祥，只是悄悄地在思考。

因此，下午一到恭王那裡，談入正題，發言極其熱烈。寶鋆的聲音最大，也最率直，「僧王不比從前了！」他說，「他的那一套一成不變的辦法，也叫人看穿了。蒙古馬隊雖快，捻匪也機警飄忽得很，你來我走，你走我來，永遠在人家後面攆，永遠攆不完！」

「僧王的用兵，與曾滌生正好相反，不甚明白以靜制動的道理。」李棠階慢條斯理地，說了與寶鋆約略相同的看法，「但也難怪，他的精銳是馬隊，又來自大漠，追奔逐北，是其所長。叫他擺在那兒不動，那怎麼行呢？」

「照這一說，是人地不宜。可是，怎麼能把僧王調開？調開了又叫誰去？官文決不能獨當一面。我看－－，」恭王靈機一動，毫不考慮地就說了出來：「非曾滌生不可！」

他的話剛完，寶鋆脫口喊一聲：「好！而且，曾滌生在江寧也沒有什麼事了。」

「怎麼能說沒有事？」文祥立即糾正他：「江南的善後，百端待理，繁重得很呢！」

「這有李少荃在那裡，他也辦得了。」

恭王揮一揮手，阻止他們有所爭執，等大家靜了下來，他用正式作了決定的語氣說：「我想，讓曾滌生以欽差大臣，駐紮鄂皖邊境，剿辦捻匪；李少荃暫署兩江，不必兼江蘇巡撫，那個缺－－，」他微微冷笑了一下，「有人等了很久了。」

大家都明白，那是指吳棠，沒有一個人願意說破。

「你們看，這樣子辦，如何？」

李棠階和文祥不以為這是最好的辦法，但一時未有更佳的建議，就這沉默間，曹毓瑛說話了。

「這是正辦！」他說：「湘軍正在裁遣，淮軍代興，兩江交給李少荃，最妥當不過，此其一。湘軍劉銘傳、劉連捷，已派到湖北會剿，有曾滌生去坐鎮，指揮靈活，加上僧王的馬隊為奇兵，雙管齊下，形勢必可改觀，此其二。」

事情就這樣定局了。第二天面奏其事，恭王自覺如此調度，面面俱到，所以在御案前侃侃而談，意氣發舒，顯得相當得意。

慈禧太后與他的態度，正好相反，表面彷彿默許，心中不以為然。這三年來她把曾國藩的奏折看得多了，字裡行間，另有一番認識。曾國藩這個人最謹慎，總記著「滿招損，謙受益」這句話，功名太盛，唯恐遭忌，金陵克復，推官文領銜會奏，就可以看出他的戒慎恐懼之心。目前又亟亟乎裁遣湘軍，為曾國荃奏請開缺回籍養病，處處顯出急流勇退的決心。然則讓他到安徽、湖北邊境去坐鎮，使得僧格林沁在面子上很難看，他肯嗎？他是不肯的。

再說僧格林沁，一向自視甚高，自以為他的威名所播，小丑會聞風而竄。現在派曾國藩去幫他的忙，就跟當初命令在常州的李鴻章領軍赴金陵會剿一樣，其中不獨關乎面子，也怕別人來分功勞。曾國荃所不願見的事，僧格林沁怎會願意？

這話她不願說破，說破了讓恭王學個乖－－哼！她在心裡冷笑，恭王自以為本事大得很，讓他去碰兩個釘子，殺殺他的氣焰也好！而且，這對僧格林沁也是一種鞭策：就像當初詔令李鴻章會剿，曾國荃深感刺激一樣，會策勵將士格外用命。既然此舉於國家有益，那就越發不必多說了。

於是兩宮太后認可了恭王的建議，吳棠調署江蘇巡撫，算是慈禧太后意外的收穫。這道旨意連同左宗棠封爵的上諭，定在十月初十頒發，作為慈禧太后聖壽節的一項恩典。

十二　第二部　玉座珠簾

慈禧太后今年三十正壽，安德海早就在宮內各處發議論了，說她操勞國事，戡平大亂，皇上崇功報德，該顯一顯孝心，而況天下太平，正該好好熱鬧一下。慈禧太后本人也被說動了心，有意鋪張一番。但這樣的事，臣下無人奏請，自己就不便開口。當然，有「孝心」的人是有的，只是恭王口口聲聲要省儉，沒有人敢貿然提議。

因此，以國服雖除，文宗的山陵未曾奉安的理由，國家的大慶典，依然從簡。十月初十這一天，跟去年一樣，皇帝一早由御前大臣扈從著，到長春宮來請安，侍奉早膳。然後於辰正時分，臨御慈寧宮，由皇帝率領王公大臣，在慈寧門外，恭行三跪九叩的大禮。叩賀聖壽的儀典，就算告成了。

當然，宮內有小規模的慶賀節目，在粹芳齋接受福晉命婦的叩祝，接著開戲，皇帝親侍午膳。這一頓飯在戲台前面吃了三個半時辰，從午前十點，到午後五點才罷。

福晉命婦磕頭辭出，兩宮太后命駕還宮。秋深日短，已到掌燈時分，慈禧太后累了一天，原想早些休息，但人聲一靜，一顆心倒反靜不下來了。

在粹芳齋是百鳥朝拱的鳳凰，回到寢宮便是臨流自憐的孤鸞。每到此刻，便是她把「太后」的尊銜，看得一文不值的時候！三年來養成的習慣，凡是遇到這樣的心境，她就必須找一件事來做－－什麼事都好，只要使她能轉移心境。有個最簡單的方法，挑個平日看得不順眼的太監或宮女，隨便說個錯，把他們痛罵一陣，或者「傳杖」打一頓，借他人的哀啼，發自己的怨氣，最見效不過。

但這一天不行，大好的日子，不為別人，也得為自己忌諱。正在躊躇著，不知找個什麼消遣好的當兒，一眼望了出去，頓覺心中一喜。

是大公主來了！她今年十一歲，但發育得快，娉娉婷婷，快將脫卻稚氣，而說話行事，更不像十一歲的小姑娘。慈禧太后十分寵她，不但寵，甚至還有些忌憚她，因為她有時說的話，叫人駁不倒，辯不得，除掉依她，竟無第二個辦法。

於是慈禧太后自己迎了出去。大公主一見，從容不迫地立定，裊嬝娜娜地蹲下身子去，請了個極漂亮的安，然後閃開，讓跟著來的一名「諳達」太監，兩名「精奇媽媽」跪安。

「諳達」太監張福有，手裡捧著個錦袱包裹的朱紅描金大漆盒，慈禧太后便即問道：「那是什麼呀？」

「我奶奶，」這是指她的生母，恭王福晉，大公主說：「今兒進宮拜壽，又給我捎了東西來，我拿來給皇額娘瞧瞧。」

「好的，我瞧瞧！」

進屋把漆盒打開，裡面花樣極多，一眼看不清，只覺得都是些西洋玩藝，慈禧太后拿起一具粉紅羊皮鑲裹的望遠鏡朝窗外看了看，隨手放下，又撿起一個玻璃瓶，望著上面的國字問：「這是什麼玩藝？」

「香水兒！」大公主答道：「是法國公使夫人送的。」

「送給誰啊？」

「送給我奶奶。」

「噢！」慈禧太后又問：「送得不少吧？」

「就這麼一瓶。」

聽說就這一瓶，她心裡的感覺就不同了。如果京城裡就這獨一無二的一份，這應該歸誰所有呢？

她在心裡這樣想著，大公主已經開口了：「我奶奶說，這瓶香水兒不敢用，叫我也留著玩兒，別打開。」

「為什麼？」慈禧太后愕然相問。

「說是不莊重。讓人聞見了香水味兒，說用鬼子的東西，怕皇額娘會罵。」

「小東西！」慈禧太后笑道：「你捨不得就捨不得，還使個花招兒幹什麼？」

「我捨得，我也不會使花招，拿這些東西來給皇額娘瞧，就打算著孝敬皇額娘的。」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十分高興，把漆盒丟在一邊，拉著她的手要跟她閒話。

「今兒的戲，你看得懂嗎？」

「看，怎麼看不懂啊？」

語氣未完，慈禧太后隨又問道：「今天的戲不好？」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反正我不愛聽。」

這話奇了！從去年十月孝服一滿，初一、十五常在漱芳齋演戲，聽了這麼多天，竟說「反正不愛聽」，那麼：「我看你每一趟都是安安穩穩坐著，彷彿聽得挺得勁兒似的，那是怎麼回事啊！」

「那是規矩啊！」大公主把臉一揚，越顯得像個大人了。

對了，規矩，在太后面前陪著聽戲，還能懶懶地，顯出不感興趣的樣子來？她這一說，慈禧太后倒覺得自己問得可笑了。

「照這一說，你是根本不愛聽戲？」

「也不是。」大公主說，「我不愛聽昆腔－－昆腔沒有皮黃好聽。」

「你說說，皮黃怎麼好聽？」

慈禧太后自然不會沒有聽過皮黃，但宮裡十幾年，聽的都是昇平署太監扮演的昆腔，偶有皮黃戲也不多。近年「三慶」、「四喜」兩班，名伶迭出，王公府第每有喜慶堂會，必傳此兩班當差。名為當差，賞賜極豐，演出自然特別賣力，名伶秘本，平日輕易不肯一露的，亦往往在這等大堂會中獻技。大公主從小跟著恭王福晉到親友家應酬，兼以她的外祖父桂良，父子兩代都久任督撫，起居奢華，凡有小小的喜慶，都要演戲，所以大公主在這方面的見聞，比慈禧太后廣得多。

她的領悟力高，記性又好，口齒又伶俐，講劉趕三的醜婆子、講盧勝奎的諸葛亮，把個慈禧太后聽得十分神往，一直到上了床，還在回味。

怎麼能夠聽一聽那些個戲才好！慈禧太后心裡只管在轉念，要把外面的戲班子傳進來，自然不可，聽說那家王公府第有堂會，突然臨幸，一飽耳福，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看起來在宮裡實在無趣！

丟下這件事，她又想到大公主，那模樣兒此刻回想起來，似乎與平日的印象不同。仔細一琢磨，才確確實實發覺，果然有異於別的十一歲的女孩子。麗太妃生的公主，才小她一歲，但站在一起來比，至少要相差三、四歲。不能再拿大公主當孩子來看了！

不知將來許個什麼樣的人家？此念一動，慈禧太后突然興奮，有件很有趣的事，在等著自己去做：指婚！

大清朝的規矩，王公家的兒女婚配，不得自主，由太后或皇帝代為選擇，名為「指婚」。為大公主指婚，便等於自己擇婿，更是名正言順的事，不妨趁早挑選起來。

心裡一直存著這樣一個念頭，第二天與慈安太后閒話時，就忍不住提了起來，「姐姐，」她問：「你知道那家有出色的子弟沒有？」

慈安太后聽她沒頭沒腦這一句話，一時倒愣住了，「問這個幹嗎？」她問，「是什麼人家啊？」

「咱們那個大妞，不該找婆家了嗎？」

原來如此！慈安太后笑了：「你倒是真肯替兒女操心。」

「六爺夫婦，把他們那個孩子給了咱們，可不能委屈人家。

我得趁早替她挑。」

「到底還小。不過－－，」慈安太后停了一下說，「大妞還真不像十一歲的人。」

「就是這話羅。早年僅有十三、四歲就辦喜事的。」慈禧太后自言自語地，「早早兒的抱個外孫子，也好！」

「想得這麼遠！」慈安太后笑了笑，又說：「咱們自己那一個呢？」

「那一個」是指麗太妃所出的公主，慈禧太后的笑容慢慢收斂：「這個，當然也得替她留心。」

「噯！」慈安太后點點頭：「總歸還不忙，慢慢兒留心吧！」

這一番閒話，說過也就擱置了。那知旁邊聽到了的太監和宮女，卻當作一件極有趣的事，在私底下紛紛談論。消息傳到宮外，家有十餘歲未婚子弟的八旗貴族，無不注意，但心裡的想法不同，有些人家認為「尚主」是麻煩不是榮耀，有些人家則怦然心動，頗想高攀這門親事。

想高攀的自然佔多數，其中有個都統，尤其熱衷。他在想，大公主既為兩宮太后所寵愛，又是恭王的嬌女，這比正牌的公主還尊貴，一旦結成這門婚事，成了恭王的兒女親家，外放「將軍」，調升總督，不過指顧間事。這個機會無論如何錯不得！

當然，他所以有此想法，是因為有條路子在那裡。這個都統是鑲黃旗的，名叫托雲保，在密雲捉拿肅順時，很出過一番力，因此為醇王所賞識。托雲保家世習武，醇王又頗想「整軍經武」以自見，便常找他談兵說劍，漸漸把交情培養得很厚了。托雲保心想，醇王福晉是慈禧太后的胞妹，隔不了幾天就要進宮，姊妹的情分，非比尋常，這一條路是一定走得通的。

於是他整肅衣冠，到了宣武門內太平湖的醇王府－－來慣的熟客，醇王只是便衣接見，說不到三句話，托雲保站起來請了個安說：「七爺栽培！」

醇王趕緊扶住他，詫異地問道：「這是怎麼說？」

「聽說太后要為大公主指配。七爺總聽說了？」

「是啊！我聽說了。怎麼樣？」

「我那個孩子，」托雲保又請了個安，「七爺是見過的，全靠七爺成全了。」

醇王啞然。心裡在想，托雲保雖隸「上三旗」，家世平常。他那個獨子阿克丹，人品倒還不壞，也生得很雄偉，像是個有福澤的，只是生來結巴，說話說不俐落，這個毛病就注定了不能在「御前行走」，國戚而不能近天顏，還有什麼大指望？「七爺！」托雲保又說：「我知道七爺聖眷極厚，天大的事，只憑七爺一句話。只要七爺肯點個頭，我那小子的造化就大了。」

醇王讓托雲保這頂足尺加二的高帽子扣住了，心裡迷迷糊糊地，彷彿也覺得這件事並不難，於是慨然答應了下來。

等托雲保千恩萬謝地辭別而去，他一個人盤算了一會，想好一套話教會了他的妻子，第二天醇王福晉便進宮去做說客。

在長春宮閒敘了一會家常，因為有宮女在旁邊，不便深談。慈禧太后對察言辨色的本事，幾乎是與生俱來的，一見她妹妹那種心神不屬的神氣，心知有什麼私話要說，便給她一個機會：「走！咱們蹓躂蹓躂去！」

姊妹倆一前一後走出殿來，宮女一大群，當然捧著唾盂、水壺之類的雜物跟在後面，慈禧太后揮一揮手：「你們不必跟著！」

宮女們遵旨住足，慈禧太后走得遠遠地，才放慢了腳步，回頭看著醇王福晉。

「聽說太后要給大公主指婚？」

「你怎麼知道？聽誰說的？」慈禧太后很有興味地問。

「外面都傳遍了。」醇王福晉又說：「七爺有幾句話，讓我當面說給太后聽。」

「怎麼著？他想做這個媒？」

「是！」醇王福晉笑著回答，然後把托雲保父子形容了一番，自然是怎麼動聽怎麼說。

「托雲保這個人我倒知道。不過－－。」

「太后是嫌他家世平常？」

「可不是嗎？」慈禧太后說：「那麼多王公大臣的子弟，怎麼輪得到他家。那阿克丹現在幹著什麼？」

「是個三等『蝦』。」

「可又來，連個藍翎侍衛都沒有巴結上！且不說委屈了孩子，叫我跟老六夫婦怎麼交代？」

「上頭的恩典，六爺、六嫂子也不能說什麼！」醇王福晉思索了一會說，「當年雍正爺還把包衣家的女兒，指給了那一位『鐵帽子王』做嫡福晉呢！」

「雍正爺怎麼會做這種事？」慈禧太后近來常看歷朝實錄和起居注，笑著糾正了她的錯誤，「那是康熙爺，把織造曹寅的女兒，指了給平郡王做嫡福晉。這種事兒少見，當不得例！」

這一句話把她的嘴封住了，她還有些話在肚裡，但對不上榫，便接不下去，只站著發愣。

慈禧太后又看出來了，為她開路：「七爺還說些什麼？」

「七爺是為太后打算。」醇王福晉趕緊答道：「他說：太后給人的恩典不少，可是得了恩典的人，也不怎麼感激，就像是分內應該似的。這都因為那些人本來就挺好的了，把上頭的恩典，看得不過如此。若是托雲保那種人，能夠高攀上了，那份兒感恩圖報之心，格外不同。」

慈禧太后默不作聲。遇到她這樣的神態，不是大不以為然，便是深以為然。姊妹相處這麼多年，醇王福晉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偷眼看了一下，知道回家向丈夫交得了差了。

「擱著再說吧！」慈禧太后對籠中那頭善於學舌的白鸚鵡，望了一會，終於作了這樣的表示。

醇王福晉知道她姐姐的性格，對自己娘家的人，總是說得少，給得多。所以能有這樣的表示，已經很不錯了，欣然辭別，回家告訴她丈夫：「八成兒是行了！」

這個看法沒有錯，慈禧太后心裡確已有了八分允意。過了幾天，找個空跟慈安太后又提到了這件事。

「托雲保，噢，我知道這個人。」慈安太后娘家與托雲保同旗，所以她知道，「他家上代，是從吉林『挑好漢』挑來的。」

「那好啊。」

才說了這一句，慈安太后就攔她的高興：「不！我看，要慎重。又不是功臣之後，又不是人才出眾，也許大妞不願意，還是先問問她自己的好。還有六爺、六奶奶！」

這話讓慈禧太后聽不入耳，不過商量家事不能硬不講理，說指婚原是太后的特權，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

看看她不作聲，慈安太后知道她心裡不舒服，怕自己的話說得過分了，倒覺得老大過意不去，於是笑了笑自己轉圜。

「我看先把那個孩子找來看一看再說吧！」

「是的。」慈禧太后在語氣中也作了讓步，「先找來看一看再說。」

不過，就這一句話，也不容易實現。阿克丹是個三等侍衛，不在乾清宮當差，就在乾寧宮當差，品級甚低，輕易到不了御前，如今忽然說要召見，會引起許多無謂的猜測。果真人才出眾，一見就能中選，倒也罷了，事或不成，留下個給人在背後取笑的話柄，對誰來說，都是件很不合適的事。

這一下，慈禧太后的一團高興，大打折扣，擱下此事，好久不見提起。托雲保「佇候好音」有如熱鍋上的螞蟻，等了半個月不見動靜，又來見醇王府探問消息。

他倒也懂竅，輕易不肯開口。只是醇王年輕好面子，也沉不住氣，知道他的來意，心裡拴了個疙瘩，反倒自己先表示，就在這一兩天替他再去進言。

醇王福晉再度進宮回來，才知道了慈禧太后的想法。醇王踱來踱去思索了好一會，突然喜逐顏開地說道：「有了，有了！咱們請太后來玩兒一天，把阿克丹找來，就在這兒見太后，不就行了嗎？」

這一策很不壞！慈禧太后欣然接納，並且很坦率地指明，臨幸的那一天要聽戲，得把盧勝奎和劉趕三傳來伺候。

於是醇王府裡大大地忙了起來，一面裱糊房子，傳戲班，備筵席；一面定了日子，具折奏請，並且親自通知近支王公和內務府，準備接駕扈從。

到了這一天清早，內務府、順天府、步軍統領衙門，紛紛派出官兵差役，在宣武門內清掃蹕道，驅遣閒人，展開警備，靜待兩宮太后和皇帝駕到。

這一天慈禧太后遣安德海到弘德殿傳懿旨，皇帝的功課減半，到了九點鐘左右，便已回到宮內。兩宮太后一早召見軍機，也只把特別緊要的政務問了問，匆匆退朝，重新更衣梳妝，準備妥當，等皇帝一到，立即吩咐起駕。

領侍衛內大臣、御前大臣、鑾儀衛和內務府的官員，一大清早就在伺候了。即使事先有旨，儀從特簡，依舊擺了一條長街，一共三乘明黃大轎，慈安太后帶著公主坐第一乘，慈禧太后帶著大公主坐第二乘，皇帝坐最後一乘。由西華門出宮，沿長安街迤邐而西，直到正在內城西南角上的太平湖。

前引大臣和侍衛，一撥一撥來到醇王府前下馬，等大轎剛入街口，諸王貝勒已經在站班伺候，都是皇帝的胞叔和嫡堂兄弟，由惇王領頭，然後是恭王、醇王、鍾王、孚王，再以下是宣宗的長孫載治、惇王的長子載漪、恭王的長子載澄、次子載瀅。頭兩乘大轎，將次到門，大家一起在紅氈條上跪下，這是接太后的駕，太后的大轎一過，惇王五弟兄隨即起身，扶著轎槓，一直進門。「載」字輩的小弟兄依舊跪著，等接了皇帝的駕，三乘大轎都到二廳停下，這裡才是諸王福晉接駕的地方。

廳上已經設下御座，但兩宮太后吩咐只行「家人之禮」，略敘一敘家常，慈安太后便向慈禧太后說道：「你快辦事吧！

等你來就開戲。」

這是預先說好了的，要辦的事就是召見阿克丹。為了不願張揚，只由慈禧太后一個人召見。醇王早就秉承懿旨預備好了，在西花廳設下一張御座，等御前侍衛用個銀盤，托上一支粉底綠頭簽來，她接在手裡，把寫在上面的阿克丹的履歷略看一看，說了一聲：「叫起！」

托雲保早就帶著兒子在等著了，但他本人不在召見之列，等「帶引見」的御前大臣伯彥訥謨祜走了來，還未開口，他先笑臉迎著，兜頭請了個安說：「爵爺！你多栽培。」說著又叫阿克丹行禮。

伯彥訥謨祜為人厚道謙虛，趕緊還了一揖，把阿克丹上下看了一轉，微笑著誇獎：「大侄兒一表人才。好極了，好極了！」

一聽這話，托雲保喜逐顏開，不住關照阿克丹：「好好兒的，別怕，別怕！」

越是叫他「別怕」，阿克丹越害怕，跟在伯彥訥謨祜後面，只覺得兩手捏汗，喉頭發乾。等到了西花廳，只見靜悄悄地，聲息不聞，及至侍衛一打簾子，才看出花翎寶石頂的一群王公，侍奉著一位雍容華貴，雙目炯炯的盛裝貴婦－－太后原來這麼年輕！阿克丹似乎有些不能相信似的，動作便遲鈍了。

「行禮！」伯彥訥謨祜提醒他。

見太后的儀注，早在家裡演習了無數遍，但此時不知忘到那裡去了？阿克丹一直走到太后面前，才撲通一聲跪下。

照規矩應該一進門就跪請聖安，然後趨行數步，跪在一個適當的地點奏對，他這樣做法，已經算是失儀。等到一開口奏報履歷，說了個「臣」字，下面「阿克丹」那個「阿」字是張口音，要轉到「克」字特別困難，於是：「臣阿、阿、阿－－。」越急越結巴，連伯彥訥謨祜都替他急壞了。

侍立的大臣面面相覷，尷尬萬分，慈禧太后卻是硬得下心，有意要看阿克丹出醜，聲色不動地靜靜等著。直到阿克丹急得滿臉通紅，幾乎喘不過氣時，她才輕輕說了一聲：「叫他下去吧！」

於是伯彥訥謨祜伸手把他的頭一撳，同時說道：「給太后跪安吧！」

這一下阿克丹如逢大赦，摘掉暖帽，磕了個頭，等抬起臉來，只看到了慈禧太后的一個背影。

「唉！」伯彥訥謨祜嘆口氣說：「滿砸！」

他在外面嘆氣，慈禧太后在裡面冷笑，雖無怪醇王的意思，醇王卻覺得異常窩囊。又因為大公主就在旁邊，也不便多說。因此本應很熱鬧、很高興的一個場面，突然之間變得冷落了。

小皇帝卻不知道有這件事，跟他那班堂兄弟玩了一會，忽然問道：「怎麼還不開戲？」

開戲要請懿旨，由張文亮轉告安德海，安德海去請示，慈安太后一迭連聲地說：「開，開！」

這下才把那一段不愉快揭了過去。醇王引領著兩宮太后和皇帝，到了戲廳－－戲台朝北，戲廳朝南，五開間的敞廳，？扇都已拆除，當中設一張御案，是皇帝的，後面用「地平」填高，東西分設兩張御案，是兩宮太后的。兩面用黃幔隔開，是諸王、貝勒、貝子、公以及扈從大臣的席次。

未曾開戲，醇王先奏，這天的戲是由皂保和崇綸提調。這兩個人都是內務府出身，現在都在當戶部的滿缺侍郎，京城裡出名有手面的闊客，於是傳了這兩個人上來，並排跪下，由崇綸陳奏戲目。

「今兒伺候兩位皇太后、皇上五齣戲。」他把手裡的一個白折子打開來，一面看，一面說：「第一齣《四郎探母》。春台班掌班余三勝的四郎，胡喜祿的公主。京城出頭一份。」

一聽這話，慈禧太后把從阿克丹那惹出來的氣，消失得乾乾淨淨，因為大家都知道她最愛聽《四郎探母》，於今首演的就是此戲，不但投了所好，而且也見得她比慈安太后更受人尊敬。

「第二齣是齣玩笑戲，劉趕三的《探親相罵》，這也是頭一份。」崇綸略停一停說：「第三齣是盧檯子的《空城計》，慶四給他配司馬懿。這又是頭一份。」

「你倒是有多少『頭一份』哪？」慈禧太后說了這一句，又問：「盧檯子是誰？」

「喔。盧檯子就是盧勝奎。」

「原來盧檯子就是盧勝奎。」慈禧太后問：「還有呢？」

「盧勝奎跟劉趕三，今兒個都是雙出。」崇綸答道：「《空城計》下來，先墊一齣小戲，好騰出工夫來讓盧勝奎卸裝，扮下一齣戲。這墊的一齣戲，也是京城裡的頭一份。」

崇綸是有意帶些「耍貧嘴」的意味，好博太后一笑，果然，連慈安太后都被逗樂了：「怎麼全是頭一份啊？」她忍俊不禁地問。

「不是頭一份，不敢伺候兩位太后和皇上。」崇綸精神抖擻地說：「這齣戲叫《時遷盜甲》。」

「那不是昆戲嗎？」

「是。唱這齣《盜甲》的，就是個『蘇丑』，叫楊鳴玉，他的絕活挺多，這一齣《盜甲》是專為給皇上預備的。再下來就是大軸子了，《群英會》！程長庚的魯肅、盧勝奎的諸葛亮、徐小香的周瑜、劉趕三的蔣干。」

「程長庚！」慈安太后以略帶訝異的聲音問道：「他還在京裡？」

「他還在京裡，還是『三慶徽』班的掌班。」崇綸又把一個戲折子高捧過頂：「還留著富餘的工夫，預備兩位太后點戲。」

「這樣就很好了！」慈禧太后說：「傳膳開戲吧！」

於是，一面是太監遞相傳呼，搭膳桌，抬食盒，依上方玉食的規矩供膳，一面是笙簧並奏，鑼鼓齊鳴，由昇平署的太監演唱吉祥例戲，滿台神佛仙道，只是熱鬧而已。兩宮太后和皇帝，把這些戲都看得厭了，但規矩必須如此，便只好由他們去。

「趁這會多吃一點兒！」慈禧太后向跟她在一桌的大公主說：「吃飽了好聽戲－－你不是說不愛聽昆腔，愛聽皮黃嗎？」

「是！」大公主很馴順地答應著，把一碟蜜汁火方移到慈禧太后面前。

這是她喜愛的一樣食物，為了酬報大公主的「孝心」，她先嘗了一片火腿，然後轉臉對侍立在旁的安德海說道：「拿這個送給六爺。不必謝恩！」

話是這麼說，並不用在御案上撤走這個菜，御膳照例每樣兩份，一份御用，一份備賞，備賞的一份，送到黃幔外面，恭王聽說不必謝恩，也就坦然接受了。

等安德海回到慈禧身邊，例戲已經唱完，台上貼出一張黃紙，大書：「奉懿旨演《四郎探母》」。然後是內務府的兩名司員，從「出將」、「入相」的上下場門走了出來，在台柱前相向而立，這是內廷的規矩，名謂「帶戲」。

「討厭！」慈禧太后輕輕咕噥了一聲。

這兩個字只有大公主聽見，好好一齣戲，有這兩個官員站在那裡，搞成格格不入的場面，確是討厭。大公主懂得她的意思，便招一招手把安德海叫到跟前，有話吩咐。

「這兒不是宮裡，用不著『帶戲』。讓他們走開！」大公主極有決斷地吩咐。

「是。」安德海答道，「我馬上去告訴他們。」

他用不著去看臉色，就知道大公主的話，必是慈禧太后的意思。他在宮裡，連皇帝都要欺侮，就只忌憚大公主。她說話厲害，不問在什麼地方，更不管他面子上下得來、下不來，若惱了她時，憑借身分，佔住道理，一頓申斥讓人無法申辯。當然，那是由於慈禧太后的寵愛，而照安德海的想法，大公主的得寵，是因為恭王掌權，如果做父親的垮了下來，做女兒的那也神氣不到那兒去了。

他一路走，一路這樣在想，尋著了崇綸，傳到了話，台上的兩名內務府官員，隨即悄悄退下，剩下楊四郎與鐵鏡公主，從容自在地去「猜心事」。

「這才好！」慈禧太后越發高興了，聚精會神地看完這齣戲，回頭說一聲：「賞！」

安德海是帶了銀子來的，賞了一個五十兩的「官寶」，於是余三勝與胡喜祿到台前來謝了賞。接著便是劉趕三的《探親相罵》，盧勝奎和旗人慶四的《空城計》，兩宮太后，無不有賞。第四出《時遷盜甲》，楊鳴玉那翻騰跌扑，落地無聲的武功，把個小皇帝看得幾乎在御座上都坐不住，也放了一回賞。

大軸上場，天將黑了，明晃晃點起無數粗如兒臂的紅燭和明角宮燈。程長庚的魯肅和盧勝奎的孔明，固然各擅勝場，但慈禧太后激賞的卻是徐小香的周瑜，扮出來一望，不但丰神俊朗，一舉手、一投足，才看出別具風流，開到口時清剛絕俗，轉眼神、舞翎子，竟活畫出睥睨一世的公瑾當年。慈禧太后心醉不已，「什麼叫儒將？這就是！」她這樣跟大公主說，也不問她懂不懂「儒將」這兩個字。

慈安太后所欣賞的，卻是與李鴻章並稱「皖中人傑」的程長庚，其實這一半也出於念舊之情，程長庚早在咸豐年間，就被好聲色的文宗召為「內廷供奉」，所以在《群英會》唱完，放賞之時，特別吩咐，召見程長庚。

程長庚曾被賞過「六品頂戴」，備有一份朝冠補服。他為人謹飭識大體，平日決不敢穿來炫耀，但預料到這天要謝恩見駕，自然要衣冠整肅，所以把那套「行頭」也在衣箱裡帶著。此刻穿戴整齊，「做此官、行此禮」，況是扮慣了王侯大臣的，加以在宮中見過世面，所以趨蹌拜起，氣度雍容，比由軍功保升到二三品大員的湘軍將領，更像個官兒。

當然，所謂「召見」也不過跪得近些，自陳一些感激天恩的話，慈安太后拙於言詞，又是在這樣的場合中，也真沒有什麼好跟人說的。所以應個景，便由崇綸帶了下去。

這該起駕回宮了。就在兩宮太后要離座的那一刻，安德海走過來，悄悄奏報：「啟奏兩位主子，五爺有事要面奏。」

「好，好！」慈安太后對這幾個小叔子最客氣，「請過來吧！」

惇王已經在廳前聽到了，不等召喚，自己便走了上來。這時兩宮太后已起身離座，惇王請個安說：「臣請兩位太后賞個面子。」

兩宮太后都知道這個小叔子賦性粗荒，書也讀得不好，說話常是沒頭沒腦的，所以慈安太后便問一句：「倒是什麼事兒啊？」她還不敢隨便答應，「說出來咱們商量著辦。」

「也沒有別的事兒，臣想跟老七今兒個一樣，奉請兩位太后，到臣那兒玩兒一天。」

原來如此！兩宮太后相視一笑，但彼此的表情不同。慈安太后笑雖笑，卻是微皺著眉，略有難色。歷朝的規矩，要是太后親生之子，封了王分府在外，可以常常奉迎太后臨幸，以敘母子之情，不然就除非有喜慶大事，太后輕易不幸王府。這一天算是偶一為之，且有「相親」的作用在內，猶有可說，但如接著再臨幸惇王府，演戲作樂，則與上年所下的上諭，說喪服雖滿，而文宗顯皇帝尚未安葬，「遙望殘宮，彌深哀慕；若將應行慶典，一切照常舉行，於心實有未忍。」所以「昇平署歲時照例供奉，」等大行皇帝安葬後，再「候旨遵行」的話，大相違背，怕又引起御史的議論。

慈禧太后卻是根本就不曾想到這道上諭，她笑是笑惇王眼皮子淺，看見醇王的這番榮耀，忍不住要學樣。這也好，有人尊敬，並且有好戲可看，何樂不為？所以看著慈安太后說道：「咱們不能不給五爺這個面子吧？」

聽了這話，慈安太后如果不允，便是不給惇王面子，她只好也點一點頭。

「那麼，」惇王緊接著說，「請兩位太后賞日子下來，臣好預備。」

這一下，慈安太后搶在前面說了：「不忙，不忙！年下的事兒多，慢慢兒再看。」

惇王心想，照這口氣，就算年內不行，一過了年，必可如願。大年正月，能把兩位太后迎請到府，這就更有面子了，因而欣然答聲：「是！臣另外具折奏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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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兩宮太后帶著皇帝和兩位公主，由原路啟駕回宮，一路上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出警入蹕，常在日間，像這樣的現象，甚為罕見，因此第二天頗有人議論其事。等一傳入宮中，安德海自然要獻慇勤去說給慈禧太后聽。

她心裡當然不高興，寒著臉問：「倒是些什麼人在嚼舌根子啊？」

一問到此，安德海計上心來，說了幾個御史和翰林的名字。這些人，慈禧太后是約略知道的，平時常站在恭王那一面。

「不過也就是那幾個人。」安德海又說，「別人可不像那些人這麼糊塗，都說兩宮太后操勞國事，教養皇上，比誰都辛苦！七爺跟五爺，奉請兩位太后到府，不過聽個戲，這如果算過份，王府裡三天兩頭擺酒或者唱戲，那該怎麼說呢？」

「喔！」慈禧太后很注意地問：「那個王府常常擺酒唱戲呢？」

「那個王府都一樣。」

慈禧太后有句話在心裡盤旋又盤旋，終於問了出來：「六爺呢？」

安德海早在等著她問這句話，隨即以毫不經意的語氣答道：「六爺不在府裡玩兒。」

「在那兒？」

「主子沒有聽說過？」安德海故意訝異地問，「六爺有個園子。」

「是『鑒園』嗎？」

「就是鑒園，大著哪，在後湖，大小翔鳳胡同。鑒園有一寶，宮裡連熱河行宮算上，全都給比下去了。」

「噢！」慈禧太后越發注意了，「是什麼寶啊？」

「好大好大的一面水晶鏡子，擱在樓上，鏡子裡船啊、人啊、水啊，清清楚楚的，簡直就是把個後湖搬到六爺園子裡去了。」

慈禧太后想像著那鏡中的景致，心裡說不出的一種酸酸的滋味，同時嘴角現出冷笑，那雙鳳眼，看上去也格外地往鬢邊拉長了。

「又是王府、又是園子，給他『雙俸』可又不肯要，我就不明白了，他怎麼才夠開銷？」

「六爺就要了『親王雙俸』，可也不夠開銷啊！」安德海慢吞吞地說，「那就不如不要，還落個名兒。」

話中有話，而且所關不細，慈禧太后不免考慮，是開口問他，還是讓他自己說？

自然是讓他自己說！但這得有個駕馭的方法。略想一想，她說：「你也別聽那些人的謠言。」

小小的一條激將之計，就把安德海的話都擠出來了。他把恭王府「提門包充府用」的公開秘密，加油加醬地形容了一遍。事情是有的，當國的恭王，有許多意外的支出，尤其是三天兩頭就有的恩賞，那怕是御膳房所裝的四樣點心，太監奉旨頒到府裡，就算一大恩典，必須厚犒使者。因此，恭王常苦財用不足。他的老丈人桂良，出了個主意，把來謁見恭王的官員，賞賜王府門上的「門包」，提出一個成數繳到帳房裡，補助王府的開支。這一來，「門包」自然加大了，成為變相的納賄。

慈禧太后對此原有所聞，現在知道了詳情，不住冷笑。快過年了，她在心裡想，且擺著，慢慢兒來，總有一天要讓恭王知道利害。

這一個年自然過得特別起勁。宮中歲時令節，原有許多熱鬧好玩的節目，往年喪服未滿，大難未除，一概蠲免，這一年可得好好鋪張一番了。

安德海當然要抓住這個機會，藉著過年添新換舊為名，開了長長的一張單子，去找內務府的官員要東西。

單子打開來一看，把內務府的司官嚇了一大跳，「我的安二爺，」他苦著臉說，「這差使叫我們怎麼當。」

「怎麼？是多了不是？」他很輕鬆地說，「好辦得很，你拿筆畫一條紅槓子，我把單子拿回去跟兩位太后交了差，不就沒事了嗎？」

這明明是拿「大帽子」壓人，內務府的司官，不敢答腔，唯有忍氣吞聲，跟他慢慢兒磨。但一場冗長的談判，幾乎並沒有什麼結果，安德海口口聲聲「太后交代的」，所作的讓步，非常有限。

承辦的司官無可奈何，只能好茶好煙奉承，先把安德海穩住了，然後拿了那張單子去見堂官－－內務府大臣明善。

明善也感到為難，但他能作的主，又非司員可比，指示了一個宗旨，凡是庫裡現成，不必支款購置的，不妨盡量撥給。於是又要先查庫帳，正搬出一大堆帳簿與單子上所開列的品目數量在查對時，有個蘇拉來報告明善，說恭王來了。

恭王兼領著「管理內務府銀庫」的差使，實際上等於內務府的第一號權力人物。當明善起身迎接，還未出屋時，他已走上了台階，從窗戶中，一眼望見大批帳簿，便不回自己屋裡，一腳跨了進來，卻又不問帳簿，只說：「我看見小安子在外面大模大樣坐著。他來幹什麼？」

明善不敢隱瞞，照實答道：「他奉了懿旨，來要過年的東西。已經商量了半天了，商量不通。」

「怎麼叫商量不通？」恭王心裡已有些冒火了，「他要什麼東西？拿單子來我看！」

語氣冷峻嚴厲，明善頗為失悔。他不想得罪安德海，但話已出口，再要為他回護，那是欲蓋彌彰，不但沒有效果，而且可能會引起恭王的懷疑，把自己牽連在內，太不智了。

於是他把單子送了上去，恭王接在手裡一看，臉上越繃越緊，雖未發怒，卻比發出怒聲更令人畏懼。

「拿『則例』來！」他說。

各衙門都有「則例」，詳細記明本衙門的職掌和辦事的程序。內務府的則例中，有太后、皇帝、皇后、妃嬪和皇子、皇女按日、按月、按年所應得到的供給。恭王等把則例拿了來，看著單子一款一款地問，該給的畫個圈，不該給的，老實不客氣，取筆一槓子把它勾銷。這樣親自處理完了，把筆一擲，吩咐明善：「照這個數給！有例不減，無例不興。你告訴小安子，他再要借事生非，小心他的腦袋！」

明善和他的屬官，不敢把恭王的話照實傳給安德海聽，反倒賠上不少好話。同時看庫中有富餘的東西，悄悄地又添上些，但是恭王大刀闊斧地刪減得太多了，小小的添補，無濟於事。

安德海心裡雖有些懊悔，順風旗不該扯得太足，搞出這麼一場沒趣，可是這絲悔意，一現即沒，接下來便是又氣、又恨、又著急。

著急的是，第一，在慈禧太后面前交不了差，要東西要不來，顯得不會辦事；其次是已經在宮裡誇下海口，說只要他到一趟內務府，不怕他們不給。而現在呢？依然只是一份任何人都可以要得到的例規，這面子可丟得大了！

這一急非同小可！而且因為恭王還在內務府，他也不敢發牢騷，說氣話，只鐵青著臉，連連冷笑，把恭王親自勾過的單子，拿了就走。

剛走出大門，只聽得有人在喊：「安二爺，安二爺！」一面喊，一面已走上來拉住了安德海的衣服。

回頭一看，是內務府一名打雜的筆帖式，名叫德祿，也算熟人；安德海便皺著眉問：「幹嗎？」

「知道你今兒不痛快，」德祿陪笑道：「想請安二爺喝一鐘。」

「那兒有跟你喝酒的工夫？」

「我知道。不是這會兒。」德祿把聲音放低了說：「快到年下了，不弄兩子兒，這個年可怎麼過呀？」

這句話說到了他心裡，想了想問道：「什麼事兒？費挺大的勁，弄不著幾兩銀子，我可不幹。」

「當然不是百兒八十的。也不費勁，只要安二爺你到一到，就有這個數！」說著，伸出一個手指來。

「一百？」

德祿使勁地搖著頭，並且矜持地微笑著，彷彿覺得他所見太小似地。

「一吊？」

「對了！」

「一吊」就是一千，只到一到就掙一千兩銀子，世上那有這樣的好事？安德海不由得也搖頭。

「安二爺你不信是不是？那也不要緊，今兒晚上咱們『老地方』見，喝著酒，我細細說給你聽，你要覺得不行，就算我沒說。反正喝酒消寒，總是個樂子。」

聽他的語氣，看他的神色，是那種極有把握的泰然，安德海心想：管他呢？且擾他一頓，聽他說些什麼再作道理。

於是點點頭說：「好，今兒晚上，老地方。你要冤我，你看我可饒得了你！」

德祿笑笑不答，安德海也管自己走了。因為有了這一個意外的機會，同時打了一會岔，心裡便覺得好過得多。回至長春宮，先不到慈禧太后那裡，在宮後自己起坐休息的那間屋子裡，找了個小太監來，先打聽打聽慈禧太后在幹些什麼？

「主子上『東邊』去了。怕得到晚上才會回來。」

「怎麼啦？」

「咦！」那小太監詫異地問道：「怎麼，二爺你還不知道嗎？

『東邊』娘家的老太太，今兒個沒了。」

「啊！我真還不知道。」說著，已把身子站了起來，「我到『東邊』去看看。」

「二爺！」小太監拉住他說，「我還告訴你，老五太爺也差不多了，外面傳進來的話，只不過拖日子，拖一天是一天，反正是年裡的事。主子直嘆氣：『好好一個年，都叫喪事給攪了！』

看樣子心裡挺不痛快的，你上去可當心點兒！」

明明是一番好意，安德海覺得最後兩句話不中聽，倒像受了侮辱似的，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罵道：「去你娘的，你可當心一點兒！」

小太監挨了罵，還不知道他的氣從何而來？望著他的背影，咬著牙低聲罵道：「不知好歹的東西！走著瞧吧，總有一天，皇上要你的腦袋！」

安德海卻是揚長去了。到了「東邊」，剛一踏入綏履殿，便聽見哭聲，殿外太監、宮女一個個神情哀戚，他也被提醒了，趕緊拉長了臉，悄悄挨近東暖閣。從窗戶中望進去，只見慈安太后掩臉大哭，慈禧太后拿著手絹，正在陪淚，兩位公主也是眼淚汪汪地，卻不斷勸慰慈安太后。唯有小皇帝沒有掉眼淚，站在一邊，怔怔地望著，彷彿還不解出了什麼事似地。

這時候內務府大臣明善也已得到消息，趕來照應。太后的寢宮，不得擅入，只在門外候旨，讓那裡的總管太監進去奏報。

於是慈禧太后出臨，就在廊上吩咐，召見明善。

安德海一見這情形，搶步上前，請著安說：「奴才早在這兒伺候了。」

「嗯。」慈禧太后問道：「去過內務府了？」

「是！」

「怎麼樣啊？」

安德海不便在這時候多說，而且知道她這時也無心細聽他的話，所以這樣答道：「回頭等奴才細細回奏。」

這時明善已奉召而至，跪在院子裡聽慈禧太后問道：「榮敬公夫人故世了。該怎麼辦吶？」

慈安太后的父親，曾任廣西右江道的穆揚阿，被追封為「三等承恩公」，謚「榮敬」，所以慈禧太后稱慈安太后的母親為「榮敬公夫人」。太后、皇后的父母去世，該有什麼恤典，明善已查了舊例來的，當即把前朝的成例，一一說了給她聽。

別的都沒有什麼，只另撥治喪銀兩一千兩，慈禧太后覺得太少了，「多送點兒行不行呢？」她問。

明善不敢說不行，也不敢說行，怕凡事撙節之際，恭王會責備他慷公帑之慨。所以想了想答道：「那全在皇上的孝心！」

「這樣吧，」慈禧太后想了想說，「送三千兩好了。廣科沒有當過什麼闊差使，境況也不怎麼好。」

「是！」明善答應著。看看沒有別的指示，便跪安退了出去。回到內務府立刻通知「廣儲司」，打了張三千兩銀子的銀票，親自送給慈安太后的哥哥，襲封承恩公的廣科。

在綏履殿的慈禧太后，忽然想起，太后的尊親病故，皇帝該有優詔。於是招招手把安德海叫來吩咐：「你到軍機處去看看，有誰在？」

「是！」安德海問道：「主子在那兒『叫起』？是養心殿還是這兒？」

「就在這兒好了。」

安德海便又趕到軍機處，沒有軍機大臣，卻有值班的軍機，他本想把慈禧太后的話，傳了下去，但又轉念，不如趁此機會先替恭王找點小麻煩！

這樣想定了，轉身便走，回到綏履殿向慈禧太后稟報：

「什麼人也沒有！」

「奇怪啊！知道這也算一件『大事』，必有旨意，怎麼不見人呢？難道是不知道消息嗎？」

「六爺就知道。」安德海極有把握地說。

「怎麼呢？」

「六爺在內務府。」安德海說，「奴才打內務府來，親眼得見。」

這就不對了，慈禧太后有些不平，不論如何，太后是他的嫂子，那怕就是民間，嫂子娘家父母去世，姻親晚輩也該來慰問一番，看看有什麼事可以效勞奔走？這樣子不聞不問，未免差點理！

已是對恭王深為不滿了，當天晚上又聽到安德海的報告，說送到內務府要東西的單子，為恭王絲毫不留情面地大事刪減。這一下把多少天來所積在心裡的怨恨，化成熊熊的怒火，肝氣雖不曾發，卻也氣得一夜不曾好睡。

第二天起身，自然精神不振，肝火上升，引起了偏頭痛，脾氣越發不好，遷怒到太監、宮女身上。爐火不旺、茶水不燙，都受了責罰，甚至有個鄉音未改的太監，在被問到天氣時，說了句「今兒個生冷生冷的」，嫌他「生冷生冷」不中聽，也挨了一頓板子。以致於長春宮裡的太監、宮女，個個惴惴不安。

這驟然而臨的脾氣從何而來？安德海心裡明白，也暗暗高興，但他又怕此時發作，變成打草驚蛇，無益有害，得要設法先壓一壓。

於是在傳早膳時，他親自盛了一碗蓮子粥，捧到慈禧太后面前，輕聲說道：「主子也犯不著為他生氣。只看著好了，三年前不有個樣子擺著嗎？」

「三年前？」慈禧太后看著他問。

「是！」安德海聲音很輕，但相當清晰：「三年前，在熱河。」

這是非常明白了！慈禧太后把雙金鑲牙筷放了下來，剔著牙細細在想，想當初制裁肅順的經過。將及三年半的時間，想到肅順便會冒火的情形，早就消失了，此刻就像想別人的事那樣，極冷靜，也看得極清楚，當初那種動輒衝突，公然不滿的態度，實在太危險了！如果不是天譴肅順，叫他驕狂自大，從未認真想過她與恭王聯結在一起所能發生的作用，只怕真有不測之禍。

於是她懂得自己該怎麼做了。依然扶起筷子，等從從容容把一碗蓮子粥吃完，臉色不但變得和緩，而且看上去顯得很愉悅似的。

「你到東邊去看看！」她向安德海說，「就說我說的，要是今兒精神不好，就不必到養心殿來了。好在今天也沒有要緊事。」

果然沒有什麼要緊事。慈禧太后單獨召見恭王和軍機大臣，倒是把慈安太后娘家的喪事談了半天，說起后父封為「三等承恩公」的由來。恭王回明瞭這個典故：后父封為「承恩公」是雍正年間的事，到了高宗晚年，把這個例封的公爵，定為「三等」，理由是不勞而獲的「承恩公」，與櫛風沐雨，出生入死，在軍功上得來的公爵，不可同日而語。

在說這個典故的同時，恭王附帶提到了本朝對於外戚宦官之禍，特加警惕，以及高宗多方裁抑后族的故事。

這些故事雖然說得隱隱約約，不露痕跡，但慈禧太后聽入耳中，自然惱在心頭，只不過表面一絲不露。不但不露，還顯得比平時親切，絮絮地問起老五太爺的病情，也問起皇帝在書房的功課，甚至還問起各人家中過年的情形和用度。

恭王只當她想要有所賞賜，趕緊攔阻，卻不明言，只說財政困難。找到個談及軍務的機會，提高了聲音說：「目前新疆甘肅兩處，只要糧餉不斷，軍務一定會有起色。甘肅的協餉，山西負擔最重，『解池』的鹽課四十幾萬，掃數撥歸慶陽糧台，另外還有各省的協餉。各省的協餉，亦不儘是甘肅一處，新疆南北兩路，亂勢猖獗，派兵出關，也要各省籌撥。」

他不自覺地微喟著，「噯！真是難得很。」

他說難，是籌餉的困難，慈禧太后卻故意裝作不解，當他是說難以調兵，於是問道：「不是已有定議了嗎，派鮑超的『霆字營』出關？」

「是。」恭王答道，「鮑超所部，原有八千多人，另調川兵四千，再招募步勇、馬隊，總得要兩萬人。這筆糧餉，每月就是十幾萬。臣想由各省自行認定數目，按月如數撥解。」

他根本未說「請旨辦理」的話，慈禧太后也就不置可否，含含糊糊地點一點頭。

「還有定陵的工程，盛京太廟和福陵的工程，處處要錢！

各省也很為難，唯有精打細算，能省一文就省一文。」

又說到慈禧太后不愛聽的話了！不過這一天與往常不同，她覺得不愛聽便不作聲，不是一個好辦法，至少應該問問各省的情形，誰好誰壞，心裡也有個數。

因此她說：「各省督撫，官聲不一，到底實心辦事的有那幾個？」

這話大有出入，恭王想了想才回答：「最得力的自然是山西。」

「嗯！聽說沈桂芬清廉得很。不過，」慈禧太后說，「這也是山西地方好，沒有遭什麼兵災，當然應該多出點兒力。還有呢？」

是問還有什麼好督撫，恭王卻突然想起了兩廣總督毛鴻賓和廣東巡撫郭嵩燾，心裡仍不免生氣。毛鴻賓和郭嵩燾，曾捐俸助餉，同時聲明，不敢接受任何獎勵，事情做得很漂亮，話說得更漂亮，所以恭王與軍機大臣商量的結果，依舊「交部從優議敘」，另外前任學政王某捐的銀子，則移獎其子弟，以為激勸。

那知上諭一下，毛鴻賓和郭嵩燾奏請仿照王某的例子，所得的「優敘」也移獎其子弟。這一下，不但顯得他們以前的漂亮話，言不由衷，而且是變相的為其子弟捐官。恭王一時發了大爺脾氣，拍桌大罵：「誰希罕他們那幾個臭錢，還了給他們！」當然，不光是「發還」，毛郭二人以「所見甚為卑陋」和「不知大體」的理由，「交部議處」。

吏部已經議定，尚未奏報，恭王忽然想起，特為在這時先作面奏。

吏部擬的處分是，照「不應重私罪例，降三級調用，無庸查級紀議抵」。這就是說平時有「加級」和「紀錄」的獎勵，可以抵銷而不准抵銷。

等恭王陳奏了這個擬議，慈禧太后心想，降三級調用，則兩廣總督和廣東巡撫便都要開缺，也許恭王夾袋中有人在圖謀這兩個肥缺，所以藉故排擠。偏要教他不能如願！

於是她說：「郭嵩燾這個人，我是知道的，他雖跟肅順有往來，可不是肅順一黨，前兩年在兩淮整頓鹽務，很有點兒勞績，在廣東跟英國人打交道，也虧他肯爭。」

說到這裡，她看著恭王沒有再說下去。這不贊成如此處分郭嵩燾的態度，是很顯然的。恭王原也很欣賞郭嵩燾是個洋務人才，所以退讓一步，應聲：「是！」

「毛鴻賓這個人怎麼樣呢？」

「這個人，才具不怎麼樣。」恭王答道：「聽說他在廣東，官聲也不好。」

「他是什麼出身？」

「道光十八年的翰林。」

「那不是寶鋆的同年嗎？」慈禧太后打斷了他的話，直接向寶鋆垂詢，「你這個同年，居官如何？」

寶鋆不能不出班回奏，毛鴻賓是山東人，憑借湘軍大老起家，為人實在不堪當封疆之任，但既為同年，不便說他的壞話，只好這樣答道：「臣與毛鴻賓雖是同年，平素不大往來。曾國藩也是道光十八年戊戌正科出身，毛鴻賓跟他拜過把子，常在一起。」

「跟曾國藩一起的人，大概錯不到那兒去。」慈禧太后很容易地否定了恭王的本意，「不過處分當然該有，我看：改為革職留任吧！」

「革職留任」只須遇到機會，或者國家的慶典，大沛恩綸，或者本人的勞績，照例議敘，一道上諭便可消除處分，絲毫無恙。倘是降三級調用，從一品的總督，外用則降為掌理一省司法的臬司，內調則為「三品京堂」，也只有通政使，大理寺正卿這少數幾個缺好補，那時再要爬到原來的位子，可就得要大費氣力，所以輕重出入之間，關係甚大。但有「革職」的字樣，也算「嚴譴」，恭王沒有理由堅持非降調不可，只好遵旨辦理。

退朝以後，慈禧太后回想經過，十分得意。同時也有了極深的領悟，話要說在前面，才不致受制於人，以太后的地位，就算稍微過份些，臣下也一定勉強依從，如果有人反對，一定要在他們把反對的話說出口以前，便設法消弭。這個方法就是像這天利用寶鋆那樣，以甲制乙，以乙制丙。每個人都有愛憎好惡，可以用他人所憎攻自己所惡，也可以用他人所愛成自己所好，只在自己細心體察，善為運用，一定可以左右逢源，無往不利。

此刻她才真正瞭解了「政柄操之自上」這句話的意思！什麼叫「政柄」？就是進退刑賞的大權。錢，誠然在別人手裡，不容易要得到，但只要用人的權在自己手裡就行了！要用自己沒有主張，唯命是聽的人，那一來要什麼有什麼，豈僅止於錢而已？

如果恭王不聽話，就讓他退出軍機，找肯聽話的人來。他決不會比肅順更難對付。她這樣在想。

十三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德祿的約會，安德海不曾忘記，但一則是真抽不出空，二則也要擺擺架子，所以那天說定以後，結果讓德祿白等了一晚上。第二次再有機會遇到他，已是臘月十幾的事了。

「我的安二大爺，你冤得我好苦！今兒個讓我逮住，可不放你了！」

德祿當時拉住他，就要找地方去細談。安德海奉了懿旨到內務府來辦事，那有功夫跟他糾纏？說好說歹，賭神罰咒，一准這天夜裡赴約，德祿才肯放手。

這一次他未再爽約，倒不是想補救信用，是看德祿如此認真，可見得他所說的「弄幾兩銀子過年」的話，不是胡扯。而且，看樣子要弄這幾兩銀子，還非自己出面不可。看錢的份上，且走這一遭。

一到起更，六宮下鑰，安德海便趁這空檔，向屬下的太監，悄悄囑咐了一番，從後門溜出長春宮，迤邐而至內務府後身，西華門以北的地方。那裡有一排平房，作為內務府堆積無用雜物，以及吏役值班食宿之處，西六宮的太監也常在那裡聚會消遣。等他推進門去，只見屋裡生著好大一個火盆，桌上有酒有菜，還有幾個素來跟他接近的太監和內務府的筆帖式，散坐在四周。一見他到，紛紛起身招呼，看樣子是專等他一個，安德海心裡歡喜，對德祿的詞色便大不相同了。

「來吧，來吧！喝著，聊著！」安德海一面說，一面把腿一抬，老實不客氣高踞上座，順手把帽子摘了下來，往旁邊一伸，有人巴結他，慌忙接了過去，放在帽架上。

這算是做太監的，一天最輕鬆的一刻，但得有頭有臉的「人物」，才有資格在宮門下鑰之後，到這裡來喝喝酒，聊聊天，推幾方牌九，擲兩把骰子。可是也不能太肆無忌憚，鬧出事來，處分極重。

這天因為有事談，不賭錢。起初談的也不是「正事」，想到那裡，聊到那裡，真正是「言不及義」。這不盡關乎太監的智識，而是他們的秉性與常人不同，天生就歡喜談人的陰私，最通行的話題是談宮女，誰跟誰為了一隻貓吵架，誰偷了誰一盒胭脂，誰臉上長了疙瘩，甚至於誰的月經不調，談來無不津津有味。若是那個宮女認了那個太監做「乾哥哥」，更是一件談不完的新聞。

就這樣胡言亂語耗了有個把時辰，德祿向安德海使了個眼色，趁大家正在談放出宮去的雙喜，特為進宮來叩見慈安太后，談得十分起勁時，兩個人一先一後，溜了出來，在廊上密語。

「有個土財主，也不怎麼有錢，想弄一張太后賞的『福』字，肯出四十兩銀子。」

「就為這個啊？」安德海訝然相問，毫不掩飾他的失望的態度。

「這不相干！能辦就辦，不能辦就算了。」

「不是不能辦。」安德海說，「我不少這四十兩銀子花。」

「那就說正經的吧！」

德祿所說的「正經」事，是為人圖謀開復處分。有個姓趙的候補知縣，在咸豐九年分發江蘇，奉委辦理厘捐，第二年閏三月，洪軍十餘萬猛撲「江南大營」，官軍四路受敵，提督張國梁力戰不支，與欽差大臣和春退保丹陽，在城外遇敵，官軍因為欠餉緣故，士氣不振，一戰而潰，張國梁策馬渡河，死於水中。和春奪圍走常州，督兵迎戰受了重傷，死在無錫滸墅關。

「江南大營」就此瓦解，常州、蘇州，相繼淪陷，於是由蘇而浙，東南糜爛。地方官吏死的死，逃的逃，倒霉的自然不少，但也有混水摸魚，就此發了財的，那姓趙的候補知縣，就是其中之一。

辦厘捐並無守土之責，姓趙的原可到新任兩江總督曾國藩的「安慶大營」去報到，聽候差遣。只以他原有一件勒索商民的案子在查辦之中，同時還有十幾萬銀子的厘捐，未曾解繳，所以不敢露面。等江南的戰局告一段落，曾國藩與新任江蘇巡撫薛煥，清查官吏軍民殉難逃散的實況，那姓趙的經人指證，攜帶了大筆稅款，逃往上海，於是被列入「一體緝拿，歸案訊辦」的名單之內。可是在上海，在他的原籍，都不曾抓到這個人。

「你知道他逃到那兒去了？」德祿說：「嗨！就逃在京裡。你說他膽子大不大？」

「這小子挺聰明。他逃對了！」安德海點點頭，頗為欣賞其人，「天子腳底下，紅頂子得拿籮筐裝，誰會把這麼個人看在眼裡，去打聽他的底細？不是逃對了嗎？」

「對了，這小子是聰明。他看這半年，好些個受了處分的，都開復了，他也想銷銷案，出出頭，然後再花上一兩萬銀子，捐個『大八成花樣』，新班『遇缺先補』，弄個實缺的縣太爺玩兒玩兒。」德祿緊接著又說，「二爺，這小子手裡頗有幾文，找上了咱們哥兒，不是『肥豬拱門』嗎？」

「嗯。你說，怎麼樣？」

「能把他弄得銷了案，他肯出這個數。」德祿放低了聲音說，伸出來兩個手指。

「兩萬？」

「兩萬。」德祿說：「二爺，辦成了你使一半，我們這面還有幾個經手的，一起分一半。」

一萬兩銀子不是個小數目，安德海怦然心動！但是這幾年他伺候慈禧太后看奏折，對這些情況已頗有瞭解，心裡在想，當時的兩江總督何桂清，已經因失地潛逃，砍了腦袋，江蘇巡撫徐有壬早就殉了難，能夠出面替姓趙的說話的人，一個都沒有，這就難以措手了。

「他打過仗沒有？」安德海問，如果打過仗，有統兵大員為他補敘戰功，奏保開復，事情也好辦些。

「沒有。從沒有打過仗。」

「那－－，」安德海突然靈機一動，「吳棠一直在江蘇辦『江北糧台』，那跟辦厘捐的可以扯得上關係，吳棠的面子好大好大的，能讓他給上個折子，一定管用。」

德祿苦笑了：「第一個要抓那姓趙的，就是吳棠。」

「這可難了！」安德海使勁搖著頭，「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不管它了，揭過這一篇兒去，沒有辦法也能掙他一吊銀子。」

「噢！」安德海詫異，「有這麼好的事？」

於是德祿又說了第二個計劃。這就完全是騙局了！德祿也跟人請教過，知道開復處分這一層，不容易辦到，所以對安德海並未存著多大的希望。剛才只不過把前因後果談一談，倘或安德海能辦得到，自然最好，辦不到再講第二個計劃也不遲。這個計劃非安德海不可，而且他也一定辦得到。

「現在外面都知道，西邊的太后掌權，也都知道你安二爺是西太后面前，一等一的大紅人。」

「好了！好了！不用瞎恭維人！」安德海其詞若有憾地揮著手說：「談正經的吧！」

德祿尚未開口，只覺眼前一亮，門簾掀開，有人走出來大聲說道：「怎麼回事？我們酒都喝完了，你們還沒有聊完？來，來，我做寶，來押兩把。」

「不行！」德祿答道：「你們玩兒去吧，我跟安二爺還有事要談。」

「有事要談，也何妨到屋子裡來？外面挺冷的。」

不說還好，一說果然覺得腳都凍麻了。好在別人要賭錢，不會注意他們談話，德祿和安德海便進屋來，就著剩酒殘餚，繼續密議。

德祿能從姓趙的那裡，兜攬上這筆買賣，就因為有安德海這條路子，而姓趙的並不懷疑安德海的神通，卻懷疑德祿是不是走得通安德海的路子？所以只要證明了這一點，姓趙的便會上鉤。

「二爺！」德祿說明了經過，問一句：「你看怎麼樣？」

安德海把事情弄清楚了，通前徹後想了一遍，唯有一層顧慮，「拿了他的錢，事情沒有辦成，他不會鬧嗎？」他說，「這一鬧出來，可不是好玩兒的事。」

「你放心，他不敢！他是一個『黑人』，一鬧，他自己先倒霉。再說，咱們用他的錢也不多，他這個啞巴虧吃得起！」

「嗯，嗯！」這一下提醒了安德海，別有會意，但在德祿面前，決不肯說破，簡簡單單答了一個字：「行！」

「那麼，二爺你那一天有空，說個日子，我好讓他請客。」

「請客不必了。後天下午，我到一到，照個面兒就得走。那一天我要上珠寶市。」

「上珠寶市幹嗎？」

「上頭有幾件首飾，在那兒改鑲，約了後天取。」

「好極了！」德祿高興異常，「二爺，事兒準成了！你先上珠寶市，取了首飾就到我家來。」

事情說停當了，安德海不肯虛耗工夫，忙著要睡一會，好趁宮門剛開，就回長春宮去當差。可是心裡是這樣打算，歪在裡間的一張炕床上，卻是怎麼樣也睡不著；他是在想著那一萬兩銀子！倘或不是恭王掌權，憑自己在慈禧太后面前的「面子」，這樣的事一定辦得成功。而現在，就算「上頭」給面子答應了，依然無用，因為恭王那一關，必定闖不過去。

安德海越想越不服氣，但又無可如何，只好強自為自己解勸：恭王的人緣不好，老是得罪慈禧太后，風光的日子想來也不久了，且等著看他的。

拋開了恭王，又想自己，瞻前望後，忽然興起一種百事無味，做人不知為了什麼的感想。他在想：妻財子祿，第一樣就落空！雖聽說過，有些太監照樣娶了妻妾，那也不過鏡花水月的虛好看，不如沒有倒還少些折磨。他又在想：也不知從前是誰發明了太監這麼個「人」？這個混帳小子！他在心裡毒罵：活著就該千刀萬剮，死了一定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頭一天晚上萬念俱灰，第二天早晨卻又精神抖擻，把夜來的念頭，拋到九霄雲外。等兩宮太后退了朝，在長春宮伺候著傳過中膳，慈禧太后問道：「我的月例關來了沒有？」

「早關來了，還有年下分外的一千兩銀子，都收了帳了。」

「你到方家園去一趟。」

這是她對娘家又有賞賜。安德海最樂於當這種差，可以借此機會在外面散散心，辦一辦自己的事，同時打聽些消息來報告，博得慈禧太后的歡心。但年下雜務甚多，這一天到了方家園，第二天又要出宮到珠寶市，再赴德祿之約，耽誤的時間太多，不如並在一起辦，豈不省事？

既然如此，又不如索性回一趟家。他想定了主意，等慈禧太后把賞賜的銀兩、衣飾、食物等等打發下來，便即說道：「跟主子回話，送去改鑲的首飾，原約了明兒取，也許今天就好了，奴才順便去看一看，把它取了回來，也省得明兒再走一趟。」

「好啊。」

「要是今兒還沒有好，奴才就在那兒坐催，讓他們連夜趕工，明兒一早，奴才帶回來。」

「你說在那兒坐催，是在那兒坐一夜嗎？」

安德海話裡玩弄的花樣，又讓她捉住了，趕緊跪下來答道：「快過年了，奴才家裡有些個帳要料理，原想請主子賞一天假，看宮裡事兒多，不敢開口。今兒奉旨辦事，奴才求主子准奴才抽個空兒回家看一看。」

「那自然可以。你要請假回家，那一次我沒有准你？為什麼要撒謊？」慈禧太后罵道：「下賤東西，滾吧！」

安德海一向以為挨「主子」的罵，是看得起他的表示，所以高高興興地磕了頭。一面派人挑了東西，先到敬事房領了攜物出宮的牌票，一面又通知德祿，把約會的日期，提前一天，並且說明了要到德祿家吃晚飯。

坐車出宮先到方家園，把慈禧太后的賞賜，一一交代清楚，遣回了跟去的小太監和蘇拉，然後趕到珠寶市。慈禧太后討厭綠的顏色，因為通常嫡室穿紅，側室著綠，所以綠色在她成為忌諱，所有鑲翡翠的首飾，都改鑲紅寶石，卻又嫌內務府的工匠，墨守陳規，變不出新樣，特意命安德海拿到外面來鑲。宮裡的委任，又是御用的珍飾，珠寶鋪一點不敢馬虎，早已趕辦完工，安德海一去就取到了手，工價到內務府去領，二八回扣卻先上了他的腰包。

由珠寶市到德祿家並不遠，安德海散著步就走到了。進胡同不遠，遙遙望見德祿在迎候，彼此目視招呼，德祿快步迎了上來，極高興地說：「好極了，好極了！我就怕你來得晚了費手腳。」

「怎麼回事？」

德祿朝他頭上望了一下，低聲答道：「我給你預備了一枝花翎。」

安德海會意，是要叫他裝得闊些。裝窮非本心所願，或者不容易，裝闊在他來說，是不必費心的，肚子裡裝滿了說出來可以擺闊的珍聞軼事，隨便談幾件就能把人唬倒。

一到德祿家，就聞見一股油漆味道，大廳剛剛修過，新辦了一張紅木大炕床，牆上一面是張大壁畫，畫的一株楓樹，樹下系一匹白馬，樹上有隻猴子，正伸下長臂，在撩撥那匹白馬，角上題了四個大字「馬上封侯」。這面牆上是四張條幅，真草隸篆四幅字，上款題的是「祿翁大兄大人法正」，下款署名：潘祖蔭、許彭壽、李文田、孫詒經。

「乖乖！」安德海做個鬼臉，指著牆上說：「這都是頂兒尖兒的名翰林，三個在南書房，一個是左副都御史，這四條字，名貴得很吶！靠得住嗎？」

德祿臉一紅：「我那知道靠得住靠不住？廠甸的榮胖子給我找來的。一共才花了八兩銀子。」

「不貴。」安德海笑一笑，「只怕是沖那姓趙的小子，趕著辦來的吧？」

德祿也報以一笑，領著他到了「書房」，從抽斗裡取出一枝花翎，替他把暖帽上的藍翎換了下來。又取一面鏡子照著，「伺候」安德海「升冠」。太監戴花翎，連安德海自己都覺得好笑，但關起門來，不怕有人看見，只要能把姓趙的唬住就行了。

「姓趙的什麼時候來？」

「還有一會兒。」德祿答道，「我特意叫他晚一點兒來，咱們倆好先商量商量。」

「對了！我該談些什麼啊？」

「那還用我說嗎？反正一句話，要叫他相信，天大的事，只要錢花夠了就有辦法。」

話中有了漏洞，安德海趕緊問道：「他倒是預備花多少錢吶？」

「我不早說過了，要真能辦成了，他肯出二萬。現在，只好先叫他付一成定，也只能用他這麼點兒錢，心太狠了會出事。」

安德海不甚相信他的話，但此時也無從究詰，心裡想，先不管它，把一千兩銀子弄到了手再說。倘或德祿有不盡不實之處，隨後再跟他算帳。還有姓趙的是個「黑人」，看情形另外可以設法敲一筆。這件「買賣」，油水甚厚，值得好好花些心思在上面。

「安二爺！」德祿問道：「明兒把銀子拿到了，我打一張鋃票，送到府上，還是等你來取？」

「我到內務府找你去好了。」安德海又問：「這姓趙的住在那兒？」

「啊！住得可遠著吶。」德祿顧而言他地說，「安二爺，你坐會兒，我到外面去看看。」

兩個人都是「狠人」，一個想探出了姓趙的住處，好直接打交道，一個猜到了心思，偏不肯說。這一下安德海越發懷疑，認定了德祿另有花樣。

坐不多久，聽得腳步聲響，抬眼望去，只見德祿陪著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走了進來，那自然是姓趙的。他生得極粗濁，青衣小帽，外套一件玄色摹本緞的羊皮坎肩，那樣子就像油鹽店管帳的，怎麼樣看，也不像能拿出兩萬銀子來打點官事的人。

推門進來，德祿為姓趙的引見：「這位是長春宮的安總管。」

「安總管！」姓趙的異常恭敬，請個安說：「您老栽培。」

「不敢，不敢！」安德海大剌剌地，只拱拱手就算還了禮，接著轉臉來問德祿：「這位怎麼稱呼？」

「姓趙，行四，趙四爺。」

「喔，趙四爺。台甫是那兩個字？」

「不敢，不敢！」不知是他有意不說，還是聽不懂「台甫」這兩個字，只說，「安總管叫我趙四好了。」

安德海作了個曖昧的微笑，轉臉對德祿說道：「你說趙四爺有件什麼事來著，得要我給遞句話，自己人不必客氣，就說吧！」

「不忙，不忙，咱們喝著聊著。」

於是就在德祿的「書房」裡，搭開一張方桌，上菜喝酒。安德海上坐，德祿和趙四左右相陪，敬過兩巡酒，德祿開始為他吹噓。

「趙四爺，今兒算是你運氣好，也是安總管賞我一個面子，才能把他請了來。」他向趙四說，「你從沒有到宮裡去過，那知道安總管在裡頭那個忙呀，簡直要找他說句話都難。我說，安總管，」轉過臉來，他向安德海努一努嘴，「你讓趙四爺開開眼！」

安德海會意，矜持地笑道：「能拿到外面來拾掇的，還不是什麼好東西。也罷，拿來給趙四爺瞧瞧吧！」

於是德祿去把安德海帶來的那個布包捧了過來，打開來，裡面是個黃緞包袱，包著個紫檀嵌螺甸的首飾盒，大盒子裡又是許多小錦盒，安德海一一把它揭開，寶光耀眼，美不勝收。趙四臉上，頓時有了肅然起敬的神色。

「請教安總管？」趙四指著一盒翡翠說：「這全是上好的玻璃翠，怎麼，一塊沒有用上？」

「我們太后不愛綠顏色的東西。」

「喔，為什麼呢？」

「這－－」安德海又是一個矜持的微笑，「這可不便跟你說了。」

「宮裡有許多機密，連我們在內廷當差的都不知道。」德祿向趙四湊過臉去，放低了聲音，顯得極鄭重似地，「趙四爺，你回頭聽安總管跟你說說兩宮太后跟皇上的事，不過，你可得有點兒分寸，別在外面多說，那可不是好玩兒的事。」

「是，是！」趙四拚命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於是由德祿穿針引線，很巧妙自然地讓安德海得以大談官闈秘辛。一開始就很成功，因為談的是肅順的往事，安德海是身歷其境，而且發生過作用的人。談到與慈安太后的心腹宮女雙喜，合演「苦肉計」那一段，連德祿在內務府多年，也還是初聞，所以停杯不飲，聚精會神地傾聽。這樣一襯托，越發顯出安德府的「權威」。趙四大為興奮，自以為找到了一條最靠得住的路子。

「你看！」等他談得告一段落，德祿指著放在茶几上的暖帽，對趙四說，「就為了安總管立下這麼一件大功，恭王面奏兩宮太后，賞了咱們安二爺一支花翎。」

轉眼望去，金翠翎羽中，燦然一「眼」，花翎比藍翎不知好看多少倍！趙四做過官，知道它的身分，對安德海越發仰之彌高了。

「這也不過虛好看！不掌實權，什麼也沒有用。」安德海說，「譬如兩位太后吧，不管是口頭上，還是字面上，東邊的那位太后一定在前，可是，誰也不怕她。」

「外面都這麼說，實權在西太后手裡。我就不明白了，」趙四問道，「東太后難道就那麼老實？真個一點兒都不管？」

「也要管得了才行啊！」

趙四對這句話非常重視，因為祛除了他心中的一個疑團，怕兩宮太后中慈禧太后畢竟是「西邊」的，凡事落後一步，外面的傳說，不盡可信。現在聽安德海的解釋，是慈安太后根本就管不了事，那就只從這條路子上下功夫就是了。

於是談到正文，但以不是什麼光采的事，所以提到他在江蘇的情形，吞吞吐吐，不能暢所欲言。好在有德祿作必要的補充。而安德海亦根本未打算替他從「正路」上去辦，所以就有不明白的地方，也不必去多問，唯唯然裝作已懂了的樣子，才得略減趙四所感到的，不能畢其詞的為難。

「您老哥的事兒，我算是明白了。麻煩是有點麻煩，不過－－。」

安德海故意頓住，讓德祿去接下文：四目相視，會心不遠，該接話的人便說：「不過，總有辦法好想是不是？」

「走著瞧吧！」安德海說，「反正我有多大能耐，你總也知道。」

德祿點點頭，裝得面有喜色，卻故意轉臉看著趙四，遞過去的那個表情是：事情成了！等趙四點了頭，答以笑意，他才向安德海使個眼色：「請到這面來，咱們說句話。」

兩人站起身來，在遠處的椅子上坐下，隔著一張茶几，把頭湊在一起，低聲密語。在趙四看，他們是在為他籌劃路子，其實全不是那回事。

「看樣子，這小子是死心塌地了。」德祿問道，「你看，我該怎麼跟他說？」

這一問，安德海不免發愣，他原以為德祿早已想好一套話，只不過叫自己出面裝一裝幌子，誰知臨時問計，這倒把人難住了。

「我倒有個主意，」德祿的聲音越發低了，「就說走的曹大人的路子，你看行不行？」

「曹大人」是指曹毓瑛。安德海心想，要讓趙四心甘情願地捧銀子出來，自然得要個有名望、有實力的人作號召，假借軍機大臣的名義，當然最好，就怕風聲傳到曹毓瑛耳朵裡，必然追究，那時可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因此，他搖搖頭說：「不妥，不妥！」

既然別人的辦法不妥，那自己得拿出辦法來！德祿心裡的這個意思，在他的沉默中就充分表示了。安德海心裡有數，骨碌碌轉著眼珠，苦苦思索要找個能叫趙四相信，卻又無可對證真假，能為自己脫卸責任的人。

「有了！」他終於想到，情不自禁地一拍茶几，大聲叫了出來，惹得趙四格外矚目。

看到他渴望得到結果的眼色，德祿揚一揚手笑道：「你先別忙，等我聽聽咱們安二爺的高招。」

「是這一個人，」安德海舉手遮著嘴唇說，「吳棠！你就這麼跟他說，他這個案子要從吳棠那兒報上來，才是釜底抽薪的辦法！吳棠不是正跟他作對嗎？不要緊，有我。吳棠常從清江浦派親信來給我們太后進東西，歸我接頭，太后有話給吳棠，也是我傳給來人，讓他帶回去。個把候補知縣開復處分，事兒太小了，算不了什麼！」

一面聽，德祿已忍不住一面浮露了笑容。當下回到席面上，把安德海的話，照樣說了給趙四聽，唯一的改動，是把「吳棠」稱作「漕運總督吳大人」。

趙四一聽這話，又興奮又憂慮。興奮的是，這樣辦等於有慈禧太后仗腰，真正是「天大的面子」；憂慮的是，這一來把行蹤洩漏了出去，而吳棠是恨極自己的人，萬一指名索捕，豈非惹火燒身？

看他遲遲不語，德祿倒奇怪了，「怎麼樣，趙四爺？」他忍不住催問。

「我是怕，怕吳大人知道了，會不會行文到順天府衙門。」

「這什麼話？」安德海臉色一沉，似乎生了極大的氣，「是太后的面子不夠，還是不相信我？」

太后的面子是一定夠的，只要交代下去，吳棠不敢不遵，就怕安德海沒有那麼大面子，所傳的話，吳棠不相信出於太后之口，這是很明白的道理。德祿便埋怨趙四，趙四便急忙賠罪。而經過這一番做作，趙四的疑慮反倒消失了。

「那麼，」等安德海氣平，趙四看著德祿問道：「總該－－。」

「我知道，我知道。」德祿亂以他語，「咱們回頭談。」

過了第二天下午，安德海抽個空到內務府，德祿把他邀到僻處，遞給他一個封套，裡面是一張銀票，他略微抽出來瞄了一眼，不多也不少：一千兩整。

「我是這麼跟他說的，」德祿低聲說道：「安總管不要錢，軍機處先要鋪排一下，不然，就吳棠的奏折來了，照例批駁，太后也不能為一個候補知縣掃軍機大臣的面子。」

安德海始終有這樣一個成見，認為德祿從趙四那裡拿的錢，決不止二千兩，現在聽他又搬出軍機處的招牌，這個地方豈是二千兩銀子所鋪排得了的？越發可見自己的看法不錯。不過他也知道，即令直言說破，德祿也決不肯承認，徒然傷感情而已！這樣，就只好旁敲側擊來套他的底細了。

他的心思極快，念頭轉定，隨即問道：「兩千銀子不是一個小數目，那小子總有一番話要說吧？」

「還就是以前那些個話，把他身子洗乾淨了，出兩萬銀子。」說著，德祿把一個「節略」遞了給他。

「那麼兩千就是一成。」安德海緊接著說，「這算是咱們收他的『定錢』？」

「不是，不是！」德祿很得意地笑道，「這兩千是額外的。我跟他說，這不算正項，馬上過年了，得先送年禮。他問要多少錢？我說兩千，他就給了兩千。」

錢來得容易呀！安德海心裡在想，那趙四的荷包跟他的人一樣，肥得很，只弄他一千銀子，實在不能甘心。不管它，他對自己說：先把網撒出去再作道理。

於是他問德祿：「你可知道吳棠的事兒？」

「怎麼不知道？有西太后就有他，好比有西太后就有你安二爺一樣。」

「你知道就好，我告訴你吧，吳棠快當總督了。」

「他本來就是漕運總督嘛！」

「我是說有正式地盤兒的總督。我看－－，」他想了想說，「多半還是兩廣。毛鴻賓差不多了。」

「喔！」德祿不解地問，「吳棠調了兩廣怎麼樣呢？」

安德海把早想好了的一句話，放著不說，作出鄭重考慮的神氣，好半天，彷彿下定了決心，很有把握地說：「你跟他說，如果他想到廣東去補個實缺，連開復處分在內，一共叫他拿三萬銀子來。我全包了。」

德祿一聽這話，再看一看他的臉色，不由得又驚又喜：

「安二爺，你，你真能辦成？」

「你不信就等著瞧！」

「我信，我信。就這麼說了。明天就有回話。」

話是說出去了，安德海回來想一想，事情也真的大可以辦得。吳棠在江蘇的官聲，好不到那裡去，常有人告他的狀，那些劾奏的折子，往往留中不發，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如果能讓吳棠知道，他的官運亨通，雖由於慈禧太后的特加眷顧，卻也因為有人幫著他在慈禧太后面前說好話，幫著他凡事遮蓋，這一來，吳棠必存著感激圖報之心，自己為趙四說話就有效用了。

這算是安德海自己琢磨出來的，「交通外官」的訣竅。想到就辦，第一步是到內奏事處查檔，把歷年來參劾吳棠的奏折，都摘錄了事由，或「留」或「交」，一一說明。「留」是留中，不必再問，「交」是交到了軍機處，自然還有下文，得要往下再查。好在「交」的不多，很快地都查明白了。

這時德祿也有了回話，趙四願意照辦，但銀子一時還湊不齊，好在等託好了吳棠，奏報到京，一來一往也得一兩個月的工夫，到那時一定籌足了數目送上來，不會耽誤。安德海心裡明白，這是託詞，趙四要等有了真憑實據，才肯付款。照這樣看，就全在自己了，有辦法，還有上萬的銀子進帳，否則就只是這一千兩。

過年只有半個月了，快到「封印」的那幾天，大小衙門，無不格外忙碌。各省的專差，也絡繹到京，年下的「公事」與平日不同，第一樣是「進貢」，都歸內務府接頭；第二樣是「送節禮」，王公大臣的府第，特別是恭王府，真個其門如市，大致各省凡是要進貢的特產，恭王那裡照樣有一份；第三樣是「送炭敬」，翰林、御史，不管事的各部司員，那些窮京官，全靠各省督撫司道，按時脂潤，夏天「冰敬」，冬天「炭敬」，名目甚多，數目不一，看各人的力量、身分、交情而定。最闊的是閩浙總督左宗棠送工部右侍郎潘祖蔭的「炭敬」，每年照例一千兩，這因為當年官文參劾駱秉章「一官兩印」，左宗棠獲罪，是潘祖蔭所力救的緣故。

當然，還有些饋贈，近乎賄賂，或者另有作用，贈者受者都諱言其事的，吳棠就是這樣。為了報答慈禧太后的特達之知，逢年過節，必有上萬銀子送到方家園「照公府」。巧得很，他派的差官到方家園時，恰好安德海在那裡「傳懿旨」，一談起來，那差官自然知道慈禧太后面前有這麼個得寵的太監，頓時肅然起敬，說了許多恭維仰慕的話。

安得海覺得這意外的邂逅，也有不巧的地方。如果事先知道有這麼個差官到京，可以經過德祿的安排，裝一番場面，使他望之儼然，說話就比較顯得有力量。現在憑空要把自己的架子裝點起來，倒是件不容易的事。

因此，他一面聽那差官在恭維，一面在心裡轉念頭，想來想去總覺得先要用個什麼手段，把他唬住了，下面的戲才好唱。

於是他先按兵不動，甚至連那差官的住處都不問。等從方家園回宮，他在路上想好了一條移花接木之計，他告訴慈禧太后，說吳棠的差官遇見了他，異常高興，那人正不知如何來找他。

「找你幹什麼」慈禧太后訝然相問。

「也不是他找奴才，是吳棠有一番孝心要上達，叫他找著了奴才轉奏給主子聽。」

「喔，」慈禧太后很感興趣地問：「吳棠有什麼話？」

「吳棠說，太后的恩典，天高地厚，不知怎麼樣報答？除了照例的貢品以外，太后想吃點兒什麼，用點兒什麼，儘管吩咐下去，他盡心盡力辦了來孝敬太后。」

「難為他，算是個有良心的。」

就這一句話，不能達成他的效用，所以安德海便慫恿著說：「難得他這番孝心，主子倒不可埋沒了他。」

慈禧太后想了想，隨口說了句：「『蘇繡』不是挺有名的嗎？看有新樣兒的衣料沒有？」

「是！奴才馬上傳旨給他。」

有了太后的這一句話，安德海便是「口銜天憲」了！按著規矩來辦，先到敬事房傳旨「記檔」，接著派一個蘇拉到內務府通知，傳喚漕運總督衙門的差官，第二天一早到隆宗門前來聽宣懿旨。

那是「官面」上的一套，另外他還有一套。找到德祿，悄悄囑咐，要他設法把那傳喚的差使討了下來。這件事不難，德祿回到內務府，不須稟明司官，找著被派去傳喚的同事，私底下就把那個差使討過來了。

到了兵部街提塘公所，尋著那名差官，德祿交代了公事，那差官大為緊張，「請教，」他問，「不知道是什麼事兒？」

德祿歉意地搖搖頭：「那可誰也不知道了。再老實說一句吧，這種事兒，我們內務府也是第一次遇見。那當然是因為『上頭』對你們吳大人，另眼看待的緣故。」

「是，是！」聽得這句話，那差官放了一半的心，為了想多打聽些內廷的情形，他跟德祿大套交情，彼此通了姓名、職銜，這差官自道姓吳，是個漕標的記名守備。

德祿也是有意結納，出以誠懇謙虛的態度，頗有一見如故之感。他為吳守備說了許多宮內的規矩禮節，附帶也大捧了安德海一番，說慈禧太后對他，言聽計從，最後還加了句：

「什麼事兒你只聽他的，準沒有錯！」

吳守備自然深深受教。第二天一大早到內務府，由德祿領著，到了隆宗門外，找間僻靜的朝房，德祿把他一安頓下來就先走了。殿閣巍巍，氣象森嚴，吳守備第一次深入大內，怕錯了規矩，一步不敢亂走。這樣等了有個把時辰，不見德祿來招呼，心裡正焦灼不安時，一個拖著藍翎的侍衛走了進來，神色凜然地揚著臉問道：「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漕運總督衙門的差官，來聽宣懿旨。」

「誰帶你進來的？」

「內務府的德祿德老爺。」

「德祿？」那侍衛皺著眉，斜著眼想了想：「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是，是，安總管派人來通知的，說到這兒來等。」

「喔，喔，」臉色和聲音馬上不同了，「原來是安總管，那就不錯了。你等著吧，他的事兒多，只怕還得有一會兒才能來。」

說完，那侍衛管自己走了。吳守備算是又長了一層見識，原來安德海在宮裡有這麼大的氣派！這個長得像個小旦似的太監，真正不可以貌相。

這樣又等了好一會，終於把安德海等到了。他是由德祿陪著來的，吳守備一眼瞥見，慌忙迎了出去，遠遠地就垂手肅立，等他走近了，親熱而恭敬地叫一聲：「安總管！」

「喔，原來是你。」安德海看著他點一點頭，管自己走了進去，往上一站，說一聲：「有懿旨！」

吳守備從未有過這種經驗，也不明瞭這方面的儀注，心裡不免著慌，便有些手足無措的神氣，德祿趕緊在他身邊提了一句：「得跪下接旨！」

等他直挺挺地跪了下來，安德海不徐不疾地說道：「奉慈禧皇太后懿旨：著漕運總督吳棠，採辦蘇繡新樣衣料進呈。欽此。」念完了又說一句：「你起來吧。」

吳守備不勝迷惘，站起身來把安德海口傳的旨意，回想了一遍，開口問道：「請安總管的示下，太后要些什麼樣的蘇繡衣料？」

「那可不知道了！」安德海慢吞吞地，撇足了京腔，「上頭交代的就這一句話，你回去告訴你們大帥，讓他瞧著辦吧！」

說完，甩著衣袖，揚長而去。

吳守備望著他的背影發愣，想上去拉住他問個明白，卻又不敢。回過頭來一見德祿，不由得哭喪了臉，「我的德大爺，你看這差使怎麼辦？」他微頓著足說，「也不知道要什麼花樣，什麼顏色，什麼料子？還有，到底是要多少呢？不問明白了，我回去跟我們大帥怎麼交代？」

「你別急，你別急！」德祿拍著他的背安慰，想了想，作出濟人於危的慷慨神情：「你等著，我替你去問一問。」

這一下，吳守備真個從心底生出感激，一揖到地：「德大爺，你算是積了一場陰德。」

德祿謙虛地笑了笑，匆匆離去。這樣又等了有半個時辰，才見他回來，招一招手，等他走了過去，便一路出宮，一路低語。

「安總管的話也不錯，傳旨向來就是這個樣，上面怎麼說，怎麼照傳，多一句，少一句，將來辦事走了樣，誰也負不起這個責任。不過－－。」

德祿是有意頓住，吳守備便急急追問：「不過怎麼樣？德大爺，您老多開導。」

「太后的意思，安總管當然知道。不過，在御前當差，第一就是要肚子裡藏得住話，不然，太后怎麼會相信？怎麼會言聽計從呢？」

「是，是！」吳守備欣然附和。他心裡在想，只要安德海能知道太后的意思，事情就好辦了，且先聽德祿說下去，再作道理。

「安總管說，上頭對你們大帥另眼看待，除了多少年以前，雪中送炭的那一檔子事兒以外，當然還有別的道理，也有許多話想要叫你們大帥知道，可就是一樣，得要見人說話。」

「請問，怎麼叫見人說話？」吳守備問道，「難不成是說，非我們大帥到京裡來了，安總管才能說嗎？」

「這倒也不是。」德祿遲疑了一會才說，「老實告訴你吧，安總管是不知道您老哥的身分，不敢跟你說。」

「那，那－－。」吳守備頗有受了侮辱的感覺，卻又不知如何辯白以及表示自己的不滿？所以訥訥然不能畢其詞。

「這不是安總管看不起您老哥。」德祿暗中開導他：「他不知道你在你們大帥面前，到底怎麼樣？你也是官面兒上的人物，總該知道，有些話是非親信不能說的！」

吳守備這時才恍然大悟，繼以滿心的歡悅，因為得到了一個絕好的立功自見的機會。各省的差官為長官辦私事，無非跟王公大臣府第的「門上」打交道，只有自己結交上了慈禧太后身邊的安總管，為「大帥」與深宮建立了一條直通的橋樑，這是何等關係重大的事！回到清江浦，怕大帥不另眼看待？

福至心靈，他的表現不再是那種未曾見過世面，動輒張皇失措的怯態了，用很平靜自然的聲音說：「德大爺，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我們大帥的親信？不過，大帥的上房裡我常去，我管大帥夫人叫二嬸。」

「呀！」德祿大出意外，「原來你是吳總督的侄子？」

「是。」吳守備說，「五服以內的。」

「五服以內的侄子，又派來當差官，替兩宮太后和皇上進貢，自然是親信。那就好辦了。」

德祿說著便站定了腳，大有馬上轉回去告訴安德海之意，但吳守備這時反倒不亟亟乎了，「德大爺，」他用商量的語氣說：「我有個主意你看行不行？我們大帥另外交了二百兩銀子給我；有該送炭敬而事先沒有想到的，讓我酌量補送。我打算著，把這二百兩銀子送了給安總管，至於德大爺你這兒－－。」

「不！不！」德祿搖著手打斷了他的話，「我是無功不受祿，安總管那兒也不必，你送了他也不肯收，替太后辦事，他挺小心的。我看這麼樣吧，如果你帶得有土產，送幾樣表示表示意思，那倒使得。」

「土產有的是，只怕太菲薄了。」

「就土產好，你聽我的話！」德祿想了想又說，「這樣吧，明天安總管要出宮替太后辦事，你下午到他家去好了！我先替你約一約，請他把太后要的衣料，開個單子給你，如果太后另外還有什麼話交代，也在那個時候說給你。」

「那太好了。承情不盡！不過德大爺，明兒還要勞你的駕，帶我到安總管府上。」

「這－－，」德祿躊躇著說：「我明兒有要緊公事，怕分不開身。可是安總管家你又不認得，那就只好我勻出工夫來陪你走一趟了。」

如此幫忙，吳守備自然千恩萬謝。回到提塘公所，立刻派人到通州，在漕船上取了幾樣南方的土儀，如紹興酒、火腿之類，包紮停當。第二天早早吃了午飯，守在公所，約莫兩點鐘左右，德祿果然應約而至，兩個人坐了車，繞東城往北而去。

等一到了安家，德祿託辭有要緊公事，原車走了，這是他有意如此，好避去勾結的形跡。吳守備不知就裡，心中卻還有些嘀咕，怕安德海的脾氣大，或者話會說僵了，少個人轉圜。

還好，安德海算是相當客氣，看著送來的禮物，不斷稱謝。然後肅客上坐，一個俊俏小廝，用個福建漆的托盤，端來兩碗茶，四碟乾果，茶碗是乾隆窯的五彩蓋碗，果碟是高腳鏨花的銀盆。吳守備心想，這比大帥待客還講究。

「請！」安德海很斯文地招呼。

吳守備為了表示欣賞，端著那蓋碗茶不喝，只轉來轉去看那碗上精工細畫的「玉堂富貴」的花樣，一面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似乎是想不出適當的話來讚美的神情。

安德海矜持地微笑著，等他快要揭碗蓋時，才說了句：

「茶碗倒平常，你喝喝這茶！只怕外面不容易找。」

聽到這話，吳守備格外慎重行事了，揭開碗蓋，先聞了一下，果然別有一股清香，便脫口讚了一個字：「好！」又笑著說，「在安總管這兒，我真成了鄉巴佬了。這茶葉真還沒有見過。」

「這叫『君山茶』，是上用的。」

「上用」就是御用，吳守備聽到這一句，不由得把身子坐正了，看著安德海，希望他再說下去。

「前幾天，湖南惲巡撫才專差給太后進了來。一共才八罐，太后賞了我兩罐。今天是頭一回打開來嘗。」

「那可真不敢當了。」吳守備受寵若驚地說，接著便喝了一口，做出吮嘴咂舌的姿態，真像是在品嚐什麼似的。

「這樣吧，我算是回禮，分一罐兒這個茶葉，勞你駕帶回去，讓你們大帥也嘗嘗。他當然喝過君山茶，不過，不見得有這麼好。」

這是給了吳守備一個誇耀表功的機會，自然不必推辭，便站起身來，笑嘻嘻地說：「那我就替我們大帥謝謝安總管了。」

於是安德海叫小廝取來一個簇新如銀的錫罐，巨腹長頸，紅綢子封著口，約莫可容兩斤茶葉，蓋上和罐腹都鏨出「五福捧壽」的圖案，另外貼一張鮮紅的紅紙條，正楷四字：「神品貢茶」。安德海不是胡吹，這罐茶葉，無論從那一點看，都是湖南巡撫惲世臨進貢的御用之物。

這一番酬酢，主客雙方都感到極度的滿意，也就因為這一番酬酢，片刻之間成了交情極厚的老友。安德海說話，盡去稜角，十分懇切，拿出一張單子來交給吳守備說：「最好全照單子上辦。如果趕不及，先把春天夏天用得著的進了來，別的隨後再說。」

吳守備把單子約略看了一下，品目雖多。好在時間上有伸縮的餘地，也就不礙，於是把單子收好，放在小褂子的口袋裡，還伸手在衣服外面拍了兩下，深怕不曾放妥會得掉了。

「另外還有件事兒。」安德海朝左右看了一下，湊近吳守備，放低了聲音說，「是太后娘家的來頭，我還不十分清楚，太后交代，讓你們大帥給瞧著辦。」

「喔！」吳守備睜大了眼，「請吩咐。」

「有個姓趙的候補知縣，叫趙什麼來著？」他從靴頁子裡，掏出由德祿轉來的那份節略看了又看說，「喔，叫趙開榜。原來在你們大帥那裡辦稅差，出了紕漏要抓他，曾經奏報有案。現在大亂已平，朝廷寬大為懷，好些個有案的，都開復了處分，趙開榜大概也動了心，走了太后娘家的路子，想求個恩典。太后的意思，候補知縣的官兒太小了，沒有法子交給軍機去辦，讓你們大帥上個折子才好批。」

這一大片話，從頭到底，吳守備只有最後一句不明白，「請問安總管，」他說，「我們大帥那個折子上說些什麼？」

聽得這一問，安德海啼笑皆非！千里來龍，到此結穴，就在這句話上，這句話不明白，前面的都算白說。這原是只可意會的一回事，直說出來便沒有意味，也減弱了從窺伺意旨中，自動發生的說服力量，所以安德海特為反問一句：「你看呢？」

這是有意難人！吳守備有些緊張，把他的話從頭想了一遍，終於明白了。原是不難明白的事，吳守備深深自責，這樣子不夠機敏，如何能辦大事？

「是這個樣，」他敲敲太陽穴，「讓我們大帥給他保一保。

安總管，是這個意思嗎？」

安德海平靜地點一點頭：「我看太后也就是這一個意思。

反正你回去一說，你們大帥一定明白。」

「是，是！我一回去，馬上當面稟報上頭。」

「好！」他把手裡的節略遞了過去，「這玩意是太后交下來的，你帶回去吧！」

因為是慈禧太后交下來的，吳守備便雙手接了過來，折疊整齊，與蘇繡衣料的單子放在一起。

「安總管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就告辭了。」

「你請等一等。」

安德海進去了好半天，拿出一個鼓了起來的大信封，封緘嚴固，但封面上什麼字也沒有。這是他從內奏事處抄出來的，所有奏劾吳棠的折子的事由及處置經過。遞到吳守備手裡，又交代了幾句話：

「這個信封，請你當面遞給你們大帥。我沒有別的意思，只因為你們大帥是太后特別提拔的人，我在太后面前當差，兼承太后的意思，對你們大帥，自然跟對別的督撫不同。」

吳守備猜想其中是極緊要的機密文件，越發慎重，把它緊緊捏在手裡，不斷稱「是」。

送走了吳守備，安德海回想著他那受寵若驚，誠惶誠恐的神氣，十分得意。他相信經吳守備的一番渲染，吳棠一定信他的話是太后的授意，豈有不立即照辦之理？看樣子這筆財是發定了。

當然，那是過了年以後的事。等吳守備離京不久，各衙門都封了印，大小官員收起公事，打點過年。這年因為金陵一下，「大功告成」，過年的興致特別好，同時南北交通，可說完全恢復，蘇浙兩省有親戚在京的，紛紛前來投靠。崇文門肩摩彀擊，格外熱鬧。四郊農民，趁著農閒時節，也都手提肩挑，要趕年下來做筆好生意，順帶備辦年貨。越發烘托出一片昇平盛世的景象。

唯一的例外是軍機處。軍機大臣和章京，是連大年初一都要入直的，不過封了印以後，例行公事都壓下不辦，僅僅處理軍報以及突發而必須即時解決的事件，比較清閒而已。

對一年忙到頭的軍機章京來說，這幾天就算最舒服的時候，不特公務清閒，而且所獲甚豐。外省的「冰敬」以外，恭王和那些入息優厚的大臣，像戶部、工部的堂官，內務府大臣，還有兼領「崇文門監督」的額駙景壽，看關係深淺，都有或多或少的饋贈，作為「卒歲」之資。至於宮中年節對侍從近臣的賞賚，軍機章京照例也有一份。特別是簡在「后」心的那幾個紅章京，常有格外的恩典，尤其教那些為要帳、要債的所包圍的窮京官羨慕。

京官最窮的是兩種人，翰林和御史。翰林有紅有黑，不走運的翰林，開門七件事，件件要賒帳，如果一年大大小小的「考差」，一個都撈不到，那到了年下的日子就難過了。一年三節結帳，端午節和中秋，都還有託詞：「得了考差，馬上就給」，一交臘月什麼考試都過了，那裡還有當考官的差使？

於是只好找同年、找同鄉告幫。

御史的情形也是一樣，但「都老爺」三個字，在京城裡很有些用處，起碼煤鋪、油鹽店的掌櫃，跟「都老爺」去要帳，不敢像對窮翰林那麼不客氣。因為逼得他惱羞成了怒，喝一聲：「來啊！拿我的片子，把這個混帳東西送到兵馬司去嚴辦！」就真要倒霉。京師九城都有兵馬司，專管捕治盜賊，送到那裡，被打一頓屁股，是司空見慣的事。

當然，御史有正有邪。正派的御史，憂心天下，硜硜自守，不要說窮，死也不怕，那種風骨，就是帝后也不能不敬憚。走邪路的御史就不同了，一種是只要給錢，唯命所從，於是有人便利用此輩作為打擊政敵的工具，其名稱為「買參」。一種是譁眾取寵，別有用心－－在這「大功告成」的同治三年年底，便正有些人，想找這樣的御史，掀起一場政海中的大波瀾，來打擊恭王和曾國藩。

這些人便是八旗的將領。旗人對於恭王的不滿由來已久。肅順看不起旗人，所以他們支持恭王，清除肅順，不想恭王執政，依舊走的是肅順的路子，倚任曾國藩，有過之無不及。加以八旗兵丁的糧餉，一直是打折扣發放，金陵未下，猶有可說，如今，在上者加官晉爵，而旗民的生計，困苦依舊，這就越發使得他們憤憤不平了。

有些人認為湘軍的勢力太大，已到了「動搖國本」的危險程度，這是一批足跡未出京畿，只嚮往著他們祖宗進關時的威風的人的想法。而這個想法，在頭腦比較清楚的人看，恰好用來作為抑制漢人的一個有力的理由。他們並不以為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曾國荃等人的事功，旗人辦不到，他們也不以為官文的封伯爵是儻來的富貴，反覺得只有一個旗人封爵，是不公平而大失面子的事。於是反對恭王和曾國藩的暗流就在這半年之中逐漸形成了。其中有些出於妒嫉，想去之而後快，有些為了實際的利益，更明確地體認到，唯有去掉恭王和曾國藩，他們才有掌握政權和軍權的機會。

這股倒恭王的暗流，漸漸又匯合了蒙古人的反對勢力。四年前，恭王與肅順爭權，蒙古人的傾向，有舉足輕重之勢，肅順既誅，恭王為了穩定朝局，特別拉攏蒙古人，倭仁內召，入閣拜相，對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優禮有加。一向講道學的倭仁，十分守舊，對於兼領總理通商衙門，經常與洋人打交道的恭王，原有成見，僧王的國戚，本來支持恭王，但最近的態度也改變了。蒙古人中一文一武的兩個領袖，至此都站在恭王的對方。

僧格林沁的不滿恭王，起於這年十月間的一道上諭，以曾國藩為欽差大臣，督兵赴安徽、湖北邊境上，剿治捻匪。僧格林沁透過在京蒙古籍大臣和他的兒子伯彥訥謨祜的關係，表示反對，他認為剿治捻匪，已有一王一伯－－大學士湖廣總督果威伯官文，再加上一個侯爵來會辦軍務，豈不是把捻匪看得太重？這樣為匪張目，有害無益。恭王總算「從善如流」，很快地撤消了原來的命令，但是，僧格林沁的自尊心，已經受了很大的損傷。

僧格林沁以他的驃悍的蒙古馬隊為主力，轉戰千里，自負驍勇，素來看不起湘軍，而且對黃河以南的漢人，懷著莫名其妙的敵意。金陵既下，曾國藩勳名蓋世，他心裡已經很不舒服，而以七、八月間河南光山一戰的偶爾失利，朝命曾國藩移師會剿，在他看是恭王有意滅他的威風。於是別有用心的一批人，也就正好利用他的憤懣，從中挑撥。挑撥的花樣極多，甚至已死的多隆阿，被誅的勝保，也被利用到了。

十四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勝保的被誅，是咎由自取。他平生最仰慕的一個人，就是為雍正所殺的年羹堯。當同治元年秋天，陝西回亂，勝保受命為欽差大臣，督軍入陝，對河南、陝西巡撫行文，不用平行的「咨」，用下行的「札」。軍中的文案，勸他決不可如此，他說：「你知道不知道，欽差大臣就是從前的大將軍。大將軍對督撫行文，照例用札，不以品級論的。」這就是他學年羹堯的例子。

在西安的時候，有個副都統叫高福，不知怎麼，出言頂撞了他。勝保大怒，命令材官打高福的軍棍，高福大為駭異，說是同為二品官職，如何能打我？勝保冷笑答道：「我是欽差大臣，以軍法殺你都可以，何況是打軍棍？」那高福到底是被打了。這是他學年羹堯的又一個例子。

他這個欽差大臣，行軍彷彿御駕親征。每天吃飯，仿傳膳的辦法，每樣菜都是一式兩碗，那樣菜好，便傳諭，拿這樣菜賞給某文案，居然上仿御食的賜膳之例。入陝之初，為了區區一味韭黃，曾殺過一個廚子，此也是學年羹堯的一個例子。

但是，他得罪了慈禧太后，就非死不可了。他的奏折，常常自己起稿，有幾句常用的話，一句叫做：「古語有云：『閫以外將軍治之』，非朝廷所能遙制。」還有一句話是：「漢周亞夫壁細柳時，軍中但聞將軍令，不聞天子詔。」那是漢文帝時的故事。勝保常在奏折中提到這話，等於說軍令高於詔令，已犯大忌，而且也有藐視太后婦人，皇帝童稚的意思在內。因此，湖北巡撫嚴樹森參他「觀其平日奏章，不臣之心，已可概見」，從而以為「回捻癬疥之疾，粵寇亦不過支體之患，惟勝保為腹心大患」。這是所有參劾勝保的奏折中，最厲害的一個。

那時彈劾勝保的奏章，京內京外，不計其數，歸納起來，不外「冒功侵餉，漁色害民」八個大字。勝保的好色是有名的，隨軍的侍妾有三十多個，最得寵的一個是洪楊「英王」陳玉成的妻子，此外軍行所經，強佔民婦，更是不足為奇的事。

他的侵餉也是有名的。那時的軍餉，多靠比較平靖的各省支援，稱為「協餉」，某省解某省若干，朝廷規定了數目，但各自為政，實際上協餉的多寡遲速，要看封疆大吏與欽差大臣間的私人交情。勝保驕恣狂妄，與各省督撫，多不和睦，所以協餉常不能按時收到，偶然有一筆款子到了，他百事不問，信手揮霍個夠，多下的才撥歸軍用。一次官軍在同州遇伏大敗，死傷枕藉，一個姓雷的帶兵官，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要他發錢撫恤，但實在沒有錢，以致他的受傷的部下，睡在轅門外，呻吟徹夜。治軍如此，他的部下，早就離心離德了。

如果說勝保還有長處，那就是因為他自己頗知翰墨，所以愛才重士。當然，肯在勝保軍營中當文案的，也不會是什麼潔身自好之士。沒有一個潔身自好的讀書人，願意跟他一起蹚渾水，更沒有一個敦品勵行的讀書人，能夠眼看他在軍營中的一切作為而無動於衷。不過，京中的一些名士，以及有才氣的軍機章京，因為路隔得遠，見聞不真，所以還很有幾個看重他的。在他初入陝時，一方面有人劾奏，一方面由於他動輒以「漢周亞夫」如何如何的話入奏，慈禧太后對他已深為不滿，但顧念他在誅肅順的一重公案中，立過大功，所以還想放他一個實缺。這時便有軍機章京寫信告訴他，叫他最近少上奏折，因為恭王已經跟兩宮太后回奏過，準備就陝甘總督或者陝西巡撫這兩個缺，挑一個給他。如果他依舊在奏折中大放厥詞，觸怒了「上頭」，事情會有變化。

這封信遞到西安，勝保正與他的文案們在大談風月，拆信一看，毫不在乎地傳示文案，不作表示。這樣等了幾天，沒有消息，他沉不住氣了。

「事恐有變！」他的上奏摺自炫文采的癮頭又發作了，「不得不剖陳利害，催一催。」

「何苦，何苦，大帥且再等一等！」所有看過軍機章京來信的文案，都認為他此舉異常不智，交口相勸。但勝保不聽，自己動手擬了一道奏折，立刻以四百里加緊，發了出去。

這道奏折上說，凡是帶兵剿匪，如果不是本省大吏，則呼應不靈，並列舉湖廣總督官文，湖北巡撫胡林翼，兩江總督曾國藩，江蘇巡撫李鴻章，浙江巡撫左宗棠作為例證，他們都是以本省的地方長官，主持本省的軍務，所以事半而功倍。接著說到他自己，是「以客官辦西北軍務」，無論糧餉也好，招兵也好，事事不能湊手，因此率直上言：「若欲使臣專顧西北，則非得一實缺封疆，不足集事。」

奏折到京，自然是慈禧太后先看。那時肅順被殺，還不到一年，她對權臣的跋扈犯上，警惕特深，湘軍將領屢敗屢戰，艱苦備嘗，亦不敢作這樣冒昧的陳請，僧格林沁身為國戚，威望素著，對於朝命，奉行唯謹，那有像勝保這樣子的？

如果不及時制裁，豈非又是一個肅順？

於是她把他的折子留下來，第二天召見軍機大臣，當面發交恭王，冷笑著說：「如果照勝保的說法，朝廷要派兵到那一省，就先得換那一省的督撫。你們想想看，有這個道理嗎？」

恭王這時的宗旨，以求朝局平靜為第一，所以對勝保還存著幾分回護的心，當時還想放他一個陝西巡撫，但慈禧太后也有個堅定的宗旨，勝保的權力決不能再增加，最好能解除兵權，另外給他一個適當的職務，作為他上年統兵入衛，到熱河向肅順示威的酬庸。

經過一番研議折衝，為了維持朝廷的威信，杜絕帶兵大臣的要挾，勝保自然受到了極嚴厲的申斥。而在另一方面又授意前次寫信給勝保的軍機章京，跟他商量，如果他願意內調，讓他在兵部尚書和內務府大臣這兩個職位中挑一個。要做官是當尚書，卻又知道他揮霍成性，內務府大臣有許多陋規收入，勉強可以維持他的排場，所以特意為他多預算一條退路，看他自己怎麼走？這樣的設想，也算是煞費苦心了。

這一道申斥的廷寄，一封善意的私函，把勝保氣得暴跳如雷，親自寫了一封信給曹毓瑛：「欲縛保者，可即執付『司敗』，何庸以言為餌？唯紀辛酉間事，非保則諸公何以有今日？」所謂「司敗」就是「司寇」，意指刑部，他誤會那封信的作用，是要先解除了他的兵權，把他騙到京師然後治罪，所以有此怒斥。而「非保則諸公何以有今日」，不僅指他統兵為辛酉政變的後盾，而且也指他所上「請太后垂簾並簡近支親王輔政」的一道奏折，這就連慈禧太后和恭王都一起罵在裡頭了。

這封信，曹毓瑛送了給恭王，恭王又呈上御案，慈禧太后只是微微冷笑了一聲：「怪不得有人說勝保像年羹堯，果然不錯！」

雍正帝殺年羹堯之前，因為得位不正，內疚神明，外則唯恐有什麼清議，所以對年羹堯的籠絡，到了大為失態的地步，一直被人在背地裡譏議。慈禧太后和恭王自然不會蹈此覆轍，要殺勝保，另有佈置。

恭王與文祥、曹毓瑛等人統籌全局，反覆研究的結果，作了解除勝保兵權的最後準備，但還存著期望他有所警悟，立功自新的心，所以洋洋千言，指授方略的廷寄，幾乎每日遞到軍前，但勝保我行我素，毫不在意。

那時回亂最烈的地區，是在同州、朝邑一帶，離河洛重險的潼關，只有幾十里路，而河南的大股捻匪，正在往西竄擾，萬一捻回合力猛撲潼關，關係到陝西、山西、河南三省的安危。朝中凡是瞭解中原形勢的人，無不憂形於色，朝廷亦不斷督催勝保領兵東援。只是他不知有什麼成竹在胸？安坐西安，漫不經心，而且依然作威作福，有他看不順眼的京營將官，不是參奏降革，就是奏請撤回。恭王一看這情形，必須要採取那不得已的最後手段了。

這最後手段，就是命令在豫西浙川的多隆阿，兼程北上，援救潼關，另外頒了一道密旨，封交多隆阿親自開拆，遵旨行事。多隆阿原是勝保的部將，後來受知於胡林翼，驍勇善戰，與鮑超齊名，合稱「多鮑」。這年－－同治元年四月，進克安徽廬州，洪軍悍將「英王」陳玉成，投奔壽州，依附陰鷙驃悍的練總苗沛霖，恰好成就了勝保一件大功。苗沛霖與勝保有交結，看看洪軍自安慶一破，大勢不妙，把窮無所歸的陳玉成做人情，縛送勝保大營。勝保喜不可言，一面接收了陳玉成的有國色之稱的妻子，一面在奏折中大事鋪張，以為陳玉成是洪軍的第一勇將，既已被擒，洪軍從此不足憂，意思中要親送陳玉成入京，舉行「獻俘大典」。結果弄了個很大的沒趣，朝廷批答，申斥他胡鬧，同時命令，即在軍前正法。好大喜功的勝保，大失所望，從此對朝中柄政的大臣，越發不滿。

等陝西回亂一起，恭王的原意是要派多隆阿入陝，因為他遠在豫西，緩不濟急，才改派了勝保。這時朝旨派他兼程援救潼關，對勝保來說，自然是件很失面子的事，所以更加負氣，不大理潼關這方面的戰局。同時由於「甘督」、「陝撫」這兩個實缺封疆，完全落空，失意之餘，想到這年春天在安徽奏請「以安徽、河南兩巡撫幫辦軍務」的花樣，照樣再耍一套，奏請以陝西巡撫瑛棨幫辦軍務。如果奉准，則不但陝西巡撫成了他的部屬，而且權足以指揮巡撫，便成了總督的身分，可以稍稍彌補他實缺督撫不曾到手的遺憾。

可想而知的，從兩宮太后到軍機處，沒有一個人會准他的要求，責問他道：「若以軍務、地方，必須聯為一氣，方能剿賊，如官文、曾國藩等，以統帥而兼封圻，則僧格林沁之在豫省，未聞必以撫臣幫辦。豫省官吏，尤稱疲玩；僧格林沁督軍，所向有功，則又何說？」從而很乾脆地答覆他：「所請斷不准行。」不但不准，而且督催馳援同州、朝邑的語氣也更嚴厲了！

除此以外，督催赴援的話也頗見聲色了，先是議駁：「勝保督兵日久，平時自詡方略，所謂『通盤籌劃，洞悉賊情』者安在？」繼而詰責：「倘或有失，該大臣自問，當得何罪？並何顏面以對天下！」終於提出警告：「該大臣務即力圖補救，毋再玩忽！謂朝廷寬典之可幸邀也。」軍機章京擬旨，雖然下筆如飛，但片言隻字，皆有分寸，再經過軍機大臣的推敲，上呈御覽。經過這三道手續發出來的諭旨，在意旨的表達上，幾乎不可能發生錯誤。勝保也是深通翰墨的人，看到最後那一段話，不但暗示將要交部議處，而且處分擬呈之後，不可能邀得寬免。所以他心裡雖憤不可遏，卻也不免著急，真的不能「再玩忽」，得要「力圖補救」了。

「好吧！」他對他的幕僚說，「看我『補救』！補救好了，再跟他們算帳。」

但是，他要補救卻甚難。馭下無恩，士卒不肯用命，濫作威福，同官不願支持，這才真的到了呼應不靈的窘境。最苦惱的是他沒有自己的嫡系部隊，連「子弟兵」都沒有。事急無奈，想起一著棋：在安徽的苗沛霖。

苗沛霖的包藏禍心，中外大僚，無不深知，他以辦團練保地方起家，但劫持巡撫，通洪軍、通捻軍，反跡早露，只以用「英王」陳玉成結交了勝保，勝保為他「乞恩免罪」，勉強就撫。當政的大臣，因為江南軍務吃緊，而河南的捻軍、陝西的回亂，在在需要剿治，所以雖有袁甲三等人，對苗沛霖力主痛剿，仍不得不加姑息，可是防範得極嚴。那知勝保計無所出，派了個提督，拿了用督辦陝西軍務欽差大臣關防所發的護照，調苗沛霖所部到陝西助剿。

消息一傳，安徽、江蘇、山東、河南各地負有治安責任的地方官和帶兵官，無不大起恐慌，飛章告警。因為苗沛霖正苦監視太嚴，動彈不得，經勝保檄調到陝，恰好給了他一個竄擾的機會。於是軍機處搞得手忙腳亂，用六百里加緊的廷寄，「嚴飭勝保速行阻止」，同時分別命令僧格林沁及有關各省的大員，阻攔苗沛霖，「妥為開導，剛柔互用。如不聽阻止，即著分撥兵勇，並力兜剿，毋許一人一騎，鬧入境內。」

這還不算，還把苗沛霖的一個「剋星」找了出來。這個人就是湘軍羅澤南的舊部李續宜，一向在皖北打仗，地形極熟，苗沛霖對他相當忌憚。後來調到湖北，當胡林翼病重時，專折保薦他接任，不久，由湖北調為安徽巡撫，用意就在責成他專門對付苗沛霖。到任不久，丁憂奏請開缺，朝中不肯放他，只准假百日，尚未期滿。現在因為勝保的荒唐，怕苗沛霖蠢動，所以特旨催促，「剋日啟程赴皖任事，斷不可拘泥假期未滿，稍涉遲延，致皖省大局，或有變遷貽誤。」

為了勝保的輕舉妄動，惹起了極大的麻煩，朝中大臣，各省大吏，無不對他深恨痛絕，「皆曰可殺！」

於是各處彈劾密告勝保的章奏文書，又如雪片飛到。恭王派了專人處理，把那些文件分別處理，雖有少數誇大其詞，意在報復的，但大致都可信其實在，因為一項劣跡，常有幾個人指出，經過仔細比對，逐條開列，總計有十來款之多。

為了整飭紀律，軍機大臣沒有一個不主張嚴辦的。第一步當然是查明實在情形，可是怕打草驚蛇，勝保得知其事，激出變故，而且正派他負責剿平回匪，也不能打擊他的威信，這樣就不便公然遣派大臣查辦。

會商的結果，採納了文祥的主意，向僧格林沁查問，奏准兩宮太后，隨即下了一道密諭：

「前有人奏：勝保去春督師京東，以至入皖，入陝，所過州縣，非索饋千金或數千金，不能出境，稍有羈留，官民尤困。隨營之妓甚多，供億之資不少。又有人奏：勝保上年督兵直隸，路過衡水，悅民間女子，招至營中閱看。又縱容委員，濫賣『功牌』，至今直省拿獲馬賊，多帶有勝保營中藍翎或花翎，以及頂戴執照。又有人奏：勝保以一寒士，自帶兵以來，家資驟富，姬妾眾多，揆厥由來，總由濫保人員，以取賄賂；虛報名額，以冒口糧；勒派捐稅，以充私囊。本年督兵赴皖，挈帶眷屬，熄赫道路；其拔營赴陝，同行女眷大轎有數十乘，聞「四眼狗」陳玉成家眷，亦為勝保所有，隨從車輛，不知多少？各州縣不勝苦累等語。以上勝保貪漁欺罔各劣款，系近日節次有人參奏，情節大同小異，似非虛罔。僧格林沁久駐河南、安徽交界處，見聞自必較確，著即按照所參各款，據實復奏。」

以外還有陝西紳士的「公稟」－－是由多隆阿抄呈的。這些公稟是要求多隆阿回陝西去平回亂，當然也就提到了勝保，除去貪污、好色的劣跡以外，還指出「諱敗為勝」，說渭河北岸，「匪巢林立」，西路鳳翔，東路同州，為回匪集結之處，而勝保安坐省城，捏造獲勝的戰報。朝中這才明白，中原的局勢，比想像中要嚴重得多。

整個情況是四面作戰，剿捻匪、平回亂、對付勝保，還要攔截苗沛霖。這些任務，分別落在僧格林沁和多隆阿身上，而急務是不准苗沛霖入陝，怕在回亂以外，別生「苗亂」。

朝中的佈置是以僧格林沁為第一線，這一線在河南如果擋不住苗沛霖，那就要靠多隆阿扼守潼關。此地自古就是一夫當關，萬人莫敵的重險，多隆阿如果不能及時趕到，後患不堪設想。

而多隆阿的全部兵力不到七千人，從紫荊關北上，且戰且走，星夜疾馳，趕往潼關。

這時的勝保，到同州、朝邑一帶視察了一番，已經回到西安，還在要兵要餉。親自動手的奏折，已不是「非朝廷所能遙制」的話了，改了一個說法：「先皇帝曾獎臣以『忠勇性成，赤心報國』，」這是指英法聯軍內犯時，勝保曾在通州「與洋人接仗」而言。接下來便鋪敘他這次同州之行的戰功，說是一個名叫王閣村的地方，為回匪老巢，進剿大勝，得意洋洋地寫道：「臣抵同未及三日，獲此全捷，差可壯我軍威。」然後就提到軍餉了，除了照例指責各省協餉，未能如數撥解，兵勇口糧，積欠纍纍以外，因為關中已是「西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的季節，特意加了一筆：「現在天氣日寒，兵丁時虞饑潰。」另外加了三個「附片」，一個是參奏署理陝西藩司劉齊銜籌餉不力，辦事玩忽；一個是奏請開復三名革職人員的處分，隨營效力；再一個是請催新任西安將軍穆騰阿迅即赴任，並幫辦陝西軍務。

等這個奏折到京，僧格林沁奉旨查明勝保劣跡的復奏也到了，不但上諭中所指出的幾條，都是事實，另外還查出了許多秘密。最駭人聽聞的是，陳玉成的兩個弟弟被捕送到勝保軍營，獻上金銀數千兩之多。勝保得了這麼一筆豐厚的賄賂，全力庇護，饒了那兩個「要犯」的命，並還派在營裡當差。

這個秘密的揭露，為軍機大臣帶來的隱憂，不下於勝保的擅調苗沛霖入陝。當即以緊急驛遞，分飭僧格林沁和多隆阿遣派專人訪查詳情，同時再一次催促多隆阿星夜兼程，說他早一日到潼關，便可早一日「抒朝廷西顧之憂」。

潼關當然有人在坐守，那是署理陝甘總督熙鱗，他的任命，在七月間與勝保的任命同時下達。陝甘總督駐蘭州，赴任途中奉旨留在陝西處理回亂。西安有了一個跋扈異常的勝保，還有身為「地主」的巡撫瑛棨，他不便去自討沒趣，因而留在潼關。堂堂總督，侷促一隅之地，而勝保有所知會，動輒以硃筆下札，把他的身分貶成了一個總兵，因此，這個老實人抑鬱萬狀。但總算是一個總督，所以軍機處所發的，有關指示處置勝保的密旨，大致他也有一份，跟恭王和軍機大臣們一樣，他日夕所盼望的，也就是多隆阿早到潼關。

多隆阿終於在十一月十九，依照他自己所預定的期限，領兵到了。這是一支好軍隊，因為多隆阿軍令嚴肅而馭下有恩，所以連營十餘里，闤闠不驚。在潼關，他除了會見熙麟以外，還特地找了個人來會面－－駐紮黃河對岸，山西境內，自風陵渡到蒲州，沿河佈防的西安右翼副都統德興阿。

德興阿跟多隆阿一樣，都是黑龍江出身，都不識漢文，都是旗將中的佼佼者。所不同的，多隆阿是大將之才，而德興阿僅得一勇字，他以善騎射受知於文宗，五六年前在揚州一帶頗有戰功，這是得力於翁同龢的長兄翁同書為他幫辦軍務，及至翁同書調任安徽巡撫，左右無人，軍勢不振，於是連戰皆北，被革了職。不久，賞給六品頂戴交僧格林沁差遣，慢慢地又爬到了二品大員的副都統職位，不想偏偏遇著了一個勝保。

勝保看不起德興阿，德興阿也看不起他。他雖沒有像另一個副都統那樣被打軍棍，但為勝保攆出陝西，西安的副都統去防守客地的山西，自然是件很難堪的事，所以他對勝保早存著報復之心。

德興阿與多隆阿是舊交，一見面照滿洲的風俗「抱見禮」。德興阿微屈一膝，抱著多隆阿的腰，興奮得近乎激動了，「大哥，」他說，「你可來了！可把你盼望到了！」「已經晚了。」多隆阿撫著他的背問：「你那兒怎麼樣？」

「瞎！真正是一言難盡。」

兩人執著手就在簷前談話。德興阿賦性粗魯，口沫橫飛地大罵勝保，多隆阿靜靜地聽著，等聽完了，不動聲色地說道：「勝克齋是立過大功的人，朝廷格外給面子，你也忍著一點兒吧！」

一聽這話，德興阿愕然不知所答，多隆阿卻做個肅容的姿勢，旋即揚著頭走了進去。

「大哥！」德興阿跟到「簽押房」裡，不勝詫異地追問：

「怎麼著，你不是來拿勝保？」

「老三！」多隆阿以微帶責備的聲音說，「這麼多年，你的脾氣還是不改。這兒是他們替我預備的『公館』，難保其中沒有勝克齋的人在偷聽，你這麼一嚷嚷，叫我能說什麼？」

「是！」德興阿接受了他的責備，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哥是『諸葛一生唯謹慎』。」

這兩個人熟「聽」《三國演義》。清朝未入關前，太宗以《三國演義》為兵法，命精通滿漢文的達海和範文程，把這部書譯成滿文，頒行諸將。多隆阿和德興阿在軍營中，每遇閒暇，總請文案來講《三國演義》，作為消遣，因此，用諸葛亮的典故來恭維多隆阿，他自然感到得意。

「我就算是個莽張飛，可要請教『軍師』，我這西安右翼副都統，那一天可以回任啊？」

「快了，快了！」多隆阿顧而言他地說：「同州、朝邑的情形怎麼樣？」

提到這一點，兩人的表情都顯得很嚴肅了。多隆阿與軍機大臣的看法不同，朝旨以堵截苗沛霖列為當務之急，多隆阿卻以入陝平亂視為自己的重任，所以特別要先問匪情。而德興阿防守河東，主要的責任也就在防備回匪渡河，竄擾山西，現在多隆阿問到這方面，他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深沉的多隆阿，極注意地聽著，偶爾在緊要關鍵上插問一兩句話。等瞭解了全部情況，他作了一個決定，下令總兵陶茂林，率隊出擊。

陶茂林和雷正綰是多隆阿手下的兩員大將，雷正綰在幫辦勝保的軍務，負責解西路鳳翔之圍，但以勝保的驕橫乖張，士卒怨恨不已，所以至今無功。陶茂林的運氣比他好，跟著多隆阿從豫西一路打過來，又立下了許多戰功，此時雖然安營剛定，未得休息，但知道多隆阿用兵決勝，素來神速，因而奉令毫無難色。率領來自吉林的所謂「烏拉馬隊」，自渭南渡河，經故市北上，迂道南擊，成了「拊敵之背」。

包圍同州的回匪，一直只注意著南面、東面拒河而守的官軍，不防北面受敵，在馬隊洋槍的衝殺之下，一戰而潰，同州就此解圍了。

多隆阿這一仗，既為了先聲奪人，樹立威名，也為了讓勝保知道，以為他只不過入陝助剿回匪，別無他意。等同州解圍，他從漁關率全軍進駐，掃蕩匪巢，又打了兩個勝仗。

他是好整以暇，不忙著到西安，軍機處卻急壞了，因為預計他一到潼關，就會依計行事，所以拿問勝保的上諭，已交內閣明發，至多半個月的工夫，就會通國皆知。勝保本人不怕他插翅飛上天去，只怕他部下除了雷正綰的兩千人是官軍，並且原為多隆阿所屬，可保無虞，此外都是「降眾」，平時的軍紀就極壞，一旦樹倒猢猴散，若與回匪合流，則是亂上加亂，而流竄所經，姦淫擄掠，地方亦必大受其害。果然有此不幸之事，都壞在多隆阿手裡，所以恭王又氣又急，傳旨嚴行申飭，同時用六百里加緊的密諭，命令駐紮蒲州，與同州一河之隔的山西巡撫英桂，「迅速據實具奏。」

英桂原來也就著急，多隆阿的逗留不進，萬一生變，勝保部下嘩潰流竄，山西首當其衝。只是此時仰望多隆阿如長城，怕催得緊了他會不高興，現在奉到廷寄，正好有了借口，所以一面奏報多隆阿進駐同州，與回匪接仗三次，均獲全勝，一面派德興阿渡河去看多隆阿，相機催促。

「大哥！你看吧，」德興阿把那道密諭交了給多隆阿，「你再不走，只怕面子上要不好看了。」

「已經不好看了！」多隆阿也從桌上拿起一通廷寄，遞給德興阿。

「這上面說的是什麼？」

「你這玩意上面，」多隆阿指著德興阿交來的上諭問道：

「又說的是什麼？」

彼此瞠目相視，哈哈大笑。兩個人都不識漢文，而用清語寫廷寄的規矩，早已廢止，所以有旨意必須請文案來念了才能明白。

「上面說我『於此等要緊之事，豈可任意遷延？』又說我『不知緩急』，勝保何日拿問，如何查抄，軍務如何佈置，『剋日具奏，不准再涉遷延，致干重咎！』你看，厲害不厲害？」

「這也怪不得上面。勝保怕已經得到消息了！」

「那怎麼會？折差驛遞，都讓我在潼關截住了，他從那兒去得消息？」

德興阿恍然大悟，從京師到西安，最近的路就是經山西入潼關，這一道關口過不去，那麼這個月十四和十七所發的，拿問勝保及宣佈勝保罪狀的兩道上諭，自然就到不了西安。

「怪不得大哥你不著急。不過－－，」德興阿說，「勝保在朝裡也有耳目，截住了驛遞，難保沒有別的路子通消息。」這一下提醒了多隆阿，「啊！」他翹著大拇指誇讚德興阿，「老三，你這個莽張飛，真還粗中有細啊！好，事不宜遲，我今天就走。」

十一月底的天氣，顧不得霜濃馬滑，多隆阿抽調了兩千人，連夜拔營西進，同時派了一名材官，專程趕到鳳翔，通知雷正綰到西安會齊，聽候差遣。

那勝保對於京中的佈置，一無所聞，日日置酒高會，酒到酣時，大罵軍機處辦事顢頇，請糧請兵的奏折，積壓不批。當然，多隆阿兵到潼關，出擊同州的情形，他已接得報告，但心裡越覺得不是滋味，表面越要做得不在乎，依然豪情勝概，擺出曹孟德橫槊賦詩的派頭。此外當然也作了一番部署，遣派親信分出河南、山西，出河南的是去催苗沛霖間道西進，出山西的是轉道天津，催運向洋商訂購的鋼炮彈藥。

這天下午大有雪意，彤雲漠漠，天黑得早，勝保老早就派人生起十幾個炭盆，點起明晃晃的巨燭，在滿室生春的西花廳，召集文案吃火鍋和燒羊肉。剛剛開席，便有派出去打探敵情的一個把總，氣急敗壞地來報告消息，說是灞橋南岸，出現了十幾座營帳，不知是那一路的兵馬？

消息是報到勝保的一個貼身材官那裡。他知道「大帥」的脾氣，若非緊急軍情，不准在他飲酒的時候去稟報，敗了他的清興，說不定就要人頭落地。既然是在南岸紮營，必屬官軍無疑，無須驚惶。

過了一會又報來了，說那十幾座營帳是多隆阿的部下。證實了是入關的援軍，越發放心。等勝保的宴會將終，那材官才悄悄到他耳邊說了兩句。

多隆阿的官銜是荊州將軍，在勝保看來不當一回事。「他不是在同州嗎？進省來幹什麼？」他拈著兩撇八字鬍子沉吟著說：「莫非來聽節制？怎麼先忙著紮營，不來參謁？姑且看一看再說。」

他的那些部屬跟他不一樣，個個心裡嘀咕，得知消息，悄悄上城探望，霜空無月，只見暗沉沉一帶營壘，燈號錯落，刁斗無聲，氣象嚴肅，一看便知不是件好事。於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密語，大家都在心裡打好了主意，一回營悄悄兒收拾好了行李，預備隨時開溜。

滿營都已在打算著各奔前程了，勝保卻還如蒙在鼓中，擁著陳玉成的那個姓呂的老婆，好夢正酣。五更時分，笳角初鳴，親信的材官來叩房門，高聲喊道：「大帥，大帥，多將軍進轅門了！」

這時的多隆阿豈僅已進轅門，而且已下了馬，手中高持黃封，昂然直入中門，大聲說了句：「勝保接旨！」

一報到上房裡，勝保大吃一驚，有旨意倒平常，多隆阿這來的時候不好！於是一面由姬妾伺候著穿上袍褂，著靴升冠，一面在心裡盤算。等穿戴整齊，他對瑟瑟在發抖的呂氏姨太太說：「大概是多將軍來接我的事，說不定內調兵部尚書，年內就得動身。」

他也不知道這話是寬慰自己，還是安慰別人，反正說了這句話，心裡覺得好過得多。這時材官又來催了，等他走到大堂，香案早已設好，多隆阿神色肅穆地站在上方等待。

其時多隆阿隨帶的勁卒，已包圍了整個欽差大臣的行轅，中門洞開，一直望到門外照牆，刀光耀眼，如臨大敵。不管勝保平日如何跋扈，什麼人都不放在他眼裡，見此光景，也不由得膽戰心驚，乖乖兒在香案面前跪了下來。

於是多隆阿把黃綾封套中的上諭取了出來，高捧在手，這只是裝個樣子，他不識漢文，上諭全文早由文案教他默誦得滾瓜爛熟了，這時如銀瓶瀉水般，一口氣背了下來：

「諭內閣：前因陝西回匪猖獗，特命勝保以欽差大臣督辦陝西軍務，責重任專，宜如何迅掃賊氛，力圖報效？乃抵陝已經數月，所報勝仗，多系捏飾；且納賄漁色之案，被人糾參，不一而足，實屬不知自愛，有負委任！勝保著即行革職，交多隆阿拿問，派員迅速移解來京議罪，不准逗留。多隆阿著即授為欽差大臣，所有關防，即看勝保交多隆阿只領，所部員弁兵勇，均著歸多隆阿接統調遣。欽此！」

把上諭念完，勝保已經面無人色，磕頭謝恩的動作，顯得相當蹣跚。等他把臃腫的身軀抬起來，多隆阿問道：「勝保！

遵不遵旨？」

「那有不遵之理。」勝保淒然相答。

「那就取關防來！」

用不著勝保再轉囑，早有人見機討好，捧過一個紅綢包好的印盒來，交到勝保手裡，勝保捧交多隆阿，他雙手接過，解開紅綢，裡面是三寸二分長，兩寸寬的一方銅關防，拿起來交了給他身邊的文案說：「你看看，對不對？」

驗了滿漢文尚方大篆的印文，那文案答道：「不錯！」

「好！」多隆阿揚起頭來，環顧他的隨員，大聲下令：「奉旨查抄！不准徇情買放，不遵令的軍法從事。」

這一下把勝保急得神色大變，上來牽住多隆阿的黃馬褂，不斷地喊：「禮帥，禮帥！」多隆阿號禮堂，勝保平日一直是叫他的號的，這時改了稱呼。

「怎麼樣？」

「禮帥！」勝保長揖哀懇：「念在多年同袍之雅，總求高抬貴手，法外施恩。」

多隆阿想了想說：「給你八駝行李。」

「這，這，這－－，」勝保結結巴巴地說，「這不管用啊！」

「管夠可不行！」多隆阿使勁搖著頭，「八駝也不少了，你把你那麼多姨太太打發掉幾個，不就夠用了嗎？」說到這裡向身邊的材官吩咐：「摘頂戴吧！」

於是勝保的珊瑚頂子，白玉翎管連著雙眼花翎，二品武官的獅子補褂，一起褫奪，換上待罪的素服，被軟禁在他日日高張盛宴的西花廳。多隆阿又派了一百名兵丁，日夜看守，同時一再叮囑，務須小心，倒像深怕會有人來把他劫走似的。

這因為多隆阿久知勝保自己雖不練兵，但他為了求個人儀從的威武烜赫，特意挑了二百人，個個體魄魁梧，配備了精美的器械服裝，厚給糧餉，常有賞賜，把這個「元戎小隊」，以恩結成他的死士。而他的部下出身不正，只知有勝保，不知有國法，萬一起了個不顧一切救勝保的念頭，以勝保的毫無心肝，說不定就會在劫持之下，甘受利用，與回捻同流合污。那一來自己的責任就太重了，所以不得不選精兵看守。

誰知他把勝保看得太重了。就在傳旨拿問的那一刻，勝保的文武部下，溜的溜，躲的躲，餘下的都向新任欽差大臣報了到。二百親兵，四十八名廚役，走了一大半，跟在勝保身邊的，只有一名老僕，兩名馬伕，還是他當翰林時的舊人。

這時雷正綰已從鳳翔前線趕回西安，重投故主，萬感交集，但無暇去細訴他在勝保節制下所受的委屈，多隆阿交給他一個相當艱鉅的任務，安撫各營，申明朝廷的本意，完全因為勝保跋扈得不成話說，不能不振飭紀綱。除了勝保一個人以外，決不會有牽涉株連的情事，新任的欽差大臣也決不會有所歧視，勸大家安心，只要立功，必有恩賞。

儘管他苦口婆心地勸慰，終於還是有勝保舊部八百人，呼嘯過河，另投山東，一路騷擾，不在話下。多隆阿接得報告，不願分兵追擊，因為他要集中兵力對付回匪。

回匪多在渭河北岸，與勝保隔河相持，已有四十多天。多隆阿召集將領集議，瞭解了情況，下令開炮，隆隆然一夜，把西安的老百姓驚擾得魂夢不安。第二天早晨一打聽，說渭河北岸的匪巢完全蕩平。接著便有許多人哭哭啼啼到西安來尋親覓友報喪，說是南岸官軍的炮火，玉石不分，把老百姓也轟在裡頭了。

而軍機處只知道多隆阿連番大捷，下詔褒獎，同時催促移解勝保。查抄已告一段落，勝保的姨太太，各攜細軟，走散了許多，剩下的幾個也是惴惴不安，侷促在特為劃出來的一座院子裡，要想打聽打聽消息都不容易。這樣度日如年地過了五六天，忽然雷正綰來了，這一下如見親人，大家圍著他七嘴八舌地訴苦，雷正綰也只有報之以苦笑。

好不容易才有了容他開口的機會：「明天要走了。」他說，「請大家收拾收拾，明天我派人送你們過河到山西。以後各自小心。」

大家都沒有留心他最後這句話中的警告意味，只問：「到那裡呀？」

「自然是跟著勝大人到京裡。」

到京裡以後如何呢？雷正綰無法回答，大家也無法想像。各人收拾好了行李，第二天一早，坐車先走。勝保接著東下，依然坐了八抬綠呢大轎，只在轎槓上拴一條鐵鏈子，表示轎內是革職拿問的犯官。

雷正綰派的人，護送出關，隨即折回。勝保的眷屬從風陵渡過河，進了山西境界，天色已經不早，投宿在蒲州城外的一座荒村裡。

這是一個名符其實的荒村，而原來不是。河東富庶之區，卻以數經兵燹，匪來如梭、兵來如梳、輪番的騷擾劫掠，把稍稍過得去的人家都攆跑了，所以空房子倒是很多。勝保的眷屬連同少數的舊部，加上多隆阿所派的護送官兵，一共佔了兩座人去樓空的大宅。

天氣冷，又沒有月亮，最主要的一點是在前途茫茫的抑鬱憂懼心情之中，因而除去那二十多名護送官兵以外，其餘的都草草設榻，鑽入被窩，聽遠處傳來的狗哭狼嗥，把顆心都擠得發酸了。

勝保的那個呂氏姨太太，一直不曾睡著，獨擁寒衾，望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火焰出神。她在想勝保，也想著陳玉成，一度是「王妃」，忽然又變成欽差大臣的「姨太太」，而她曾親耳聽見過別人在背後叫她「賊婆」。以後呢？她在想，勝保的人緣不好，說不定會充軍，充到冰天雪地的邊疆，自己當然也要跟著去，說什麼雪膚花貌，都付與陰寒窮荒，一輩子就這麼完了，想想真有些不能甘心。

正這樣惘惘然萬般無奈時，忽然聽得狗叫，叫得極其獰厲，然後又是長號著奔遠了，彷彿被人打跑了似的，她的一顆心，驀地裡提了起來，側耳靜聽，彷彿是有人聲，便喚那在她床前打地鋪的丫頭：「小珠，小珠！」

小珠為她喚醒，夢頭裡著了驚，猛然翻身坐起，慌慌張張地問：「那兒失火，那兒失火？」

失火倒不曾，有火光是真的。霎時間人聲雜沓，湧進來一群人，燈籠火把照耀著，看得清楚是官兵，她才略略放心。

「都起來，起來！」有個官長模樣的壯漢大聲吆喝：「搜查奸細！」

這種情況她以前也遇見過，懂得應付的方法，趕緊輕聲喊道：「小珠快起來！把那包碎銀子拿給我。」

她是預備拿一包碎銀子送給來搜查的官兵，買得個清靜，成算在胸，動作便比較從容了，下床穿好衣服，剔亮了燈，卻聽小珠急促地喊道：「奶奶，你看！」

急急扭頭從嵌在冰紋格子窗上的那塊玻璃望出去，只見官兵正從各個房間裡把箱籠抬了出來，堆在院子裡，「這是幹什麼？」她失聲而問，一句話不曾完，聽得房門上猛然一腳，立刻便是一個洞。

「開門，開門！」外面大喝。

小珠抖抖索索地去拔開了門閂，雙扉大開，正是那個大聲吆喝的官長，舉一盞燈籠往她臉上一照，神色頓時不同：

「就是她，就是她，一看就知道了。好好伺候著！」

不由分說，把她推推拉拉地擁了出去，弄上轎子，鎖了轎門，連同那些箱籠行李，一起抬出村子，往北而去。

她驚疑不定地好半天，終於想明白，定是德興阿幹的好事！只怪護送的官兵不管用，從而轉念也難怪，二十多人到了德興阿大軍所駐的防地，還能反抗嗎？

這時的勝保，還未出關，正走到臨潼地方，住在東門外的關帝廟裡，欽命要犯只是防守嚴密，除去行動不能自由，此外生活起居不受干涉，加以勝保出手素來闊綽，押解的官兵得了他的豐厚犒賞，格外優容，居然可以會客了。

所會的客，自然是他的那一班文案。當他初被拿問時，群情驚惶，以為會像上年拿問肅順那樣，凡是勝保的黨羽，皆在逮捕之列，所以都存著避一避風頭，躲開了看一看再說的打算。及至多隆阿派人安撫各營，申明只抓勝保一個，大家比較心定了。有些則平日倚仗勝保的勢力，為非作歹，自知遲早難逃逮問的命運，依舊不敢出面，比較謹飭安分的，看朝廷既無進一步的行動，而多隆阿待勝保也還客氣，見得事態並不嚴重。

株連之憂一消，僥倖之心又生，朝好的方面去想，勝保在去年的擁兵京畿，聲言「清君側」而為恭王的後盾，是能夠打倒肅順的關鍵所在。有此大功，就該像賜「丹書鐵券」那樣，赦他不死，而況他到底不曾喪師失地，與兩江總督何桂清的情況不同。朝廷拿問議罪，多半只是臨之以威，略施膺懲，至多革職，也還有戴罪圖功的可能。此時正不妨好好替他出把力，至少也要見一面，說幾句安慰的話，好為他將來復起時，留下歡然道故的餘地。

於是從勝保一離西安，沿路便有人來相會，患難之際，易見交情，勝保十分心感。同時這對他確也是一種極大的安慰和鼓勵，沮喪憂疑的心情，減消了一大半，他很沉著地與來客密議免禍的方法。連著談了幾晚，談出一個結論：到京越晚越好！一則可以把事情冷下來，再則好爭取時間，多方活動，預作佈置。

勝保是個說做就做的人，從商定了這個辦法，便盡量在路上拖延。最簡單的辦法是裝病，但他的身體其壯如牛，裝病也只能裝些感冒、腹痛之類的小病，同時也不能總是裝病，這天清早從臨潼的關帝廟起身，正無可奈何地要上轎時，他那隨護眷口的老僕，一騎快馬，氣急敗壞地趕到了。

他是奔波了一日一夜，趕回來報告消息的。果然是德興阿幹的好事，八駝行李，四個美妾，都落在別人手中了。被搶的地方名叫東鹽郭村，在蒲州城外，德興阿的部下也還搶了別家，逼得那家的年輕婦女投了井。

勝保自出生以來，何嘗受過這樣的欺侮？但此時如虎落平陽，發不出威，首先想到的是，告訴押解的軍官：「出了這麼檔子無法無天的事，我不能走了。我得回西安看你們大帥，聽他怎麼說？」

押解官如何容得他回西安？只答應在臨潼暫時留下。勝保那時，就好比吳三桂聽說陳圓圓為李自成部下所劫那樣，想像著艷絕人寰的呂氏姨太太，偎倚在德興阿懷裡的情形，五中如焚，是說不出的那種又酸又痛，簡直都不想活了的心情。

「大帥！」有個文案勸他，「此刻急也無用，氣更不必，得要趕緊想辦法，事不宜遲，遲則生變。」

怎麼叫「遲則生變」？勝保楞了一下，才想到是指呂氏姨太太而言。事隔兩天，必已遭德興阿沾污，已經「遲」了，已經「變」了！他嘆口氣說：「我方寸已亂，有什麼好辦法，你說吧！」

「自然是向禮帥申訴。」

「對啊！」勝保的精神陡然一振，他拿德興阿無可奈何，但可以賴上了多隆阿，「他得給我句話，不然我專折參他，縱容部屬，公然搶劫，到底是官兵還是土匪？」

「正是這話。」

「來，來！那就拜煩大筆。」

勝保口授大意，託那文案執筆，寫了封極其切實的信給多隆阿。等信寫完，他也盤算好了辦法，取了一百兩銀子，連信放在一起，叫人把負責押解的武官請了來。

「勞你的駕，給跑一趟西安。」他把信和銀子往前一推，「把我的這封信，面呈你們大帥，信裡說的什麼，你總也該知道。」

看在一百兩銀子份上，而且也算是公事，那武官很爽快地答應，立刻動身去投信。

「再有句話，得請你要個切切實實的回信。」

「勝大人的吩咐，我不敢不遵。信，我一定面呈多大人，不過，這個回信，可不一定討得著。如果多大人說一聲：『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請想想，我還能說什麼？」

「那我可不是嚇唬你。」勝保斬釘截鐵地說，「沒有切實回信，我在這兒不走。鬧出事兒來，別說是你，只怕你們大帥的頂戴也保不住。我這話什麼意思，你自己琢磨去吧！」

說完，勝保只管自己退入別室，把那武官僵在那裡，不知何以為計？於是那文案便走到他身邊，用驚惶的眼色作神秘的低語。

「勝大人的意思，你還不明白？落到今天這一步，他還在乎什麼？冷不防一索子上了吊，你想想，那是多大的漏子！」

這兩句話說得他毛骨悚然，欽命要犯，途中自盡，押解官的處分極重，前程所關，不是開玩笑的事，所以「喏、喏」連聲，受教而去。

看見那武官一走，估量著多隆阿治軍素嚴，得信一定會有妥善處置，勝保的心情比較輕鬆了些。但對德興阿卻是越想越恨，就算眷口行李，能夠完整不缺地要回來，這個仇也還是非報不可。

左思右想，想出來一著狠棋，親自擬了一道奏折，犯官有冤申訴，仍許上奏。奏折中說：「德興阿縱兵搶劫，在蒲州城外東鹽郭村，借口盤查奸細，親帶馬隊、步兵，夤夜進莊，將居民銀錢衣物等件，搶掠一空，該民人等均在英桂行轅控告，請飭查辦。」寫完奏折，又替他的老僕寫了張狀子，命他趕回蒲州，到山西巡撫英桂的行轅去控告德興阿。奏折則專人送到西安，請陝西巡撫瑛棨代為拜發，瑛棨跟他有交情，這件事一定肯幫忙。

能想的辦法都已想到，該做的事也都做了，在臨潼關帝廟等待消息的滋味卻不好受，無事枯坐，不是苦思愛妾，就是想到入京以後的結果，真個是度日如年。

就這時候，有個想不到的客，深夜相訪，此人叫蔡壽祺，字紫翔，號梅庵，江西德化人。道光二十年的進士，一直在京裡當窮翰林，中間一度在勝保營裡幫忙，咸豐八年冬天丁憂，因為九江淪陷，道路不通，只好在京守制，境況非常艱窘，勝保也曾接濟過他。以後聽說他到四川去了，混得還算得意。不想卻又在這裡相會，他鄉遇故人，且在患難之中，勝保特有一份空谷足音的欣慰親切之感，趕緊叫請了進來。

兩人見了面，相對一揖，都覺淒然，「梅庵，」勝保強笑著吟了兩句杜詩：「『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聽得克帥的消息，寢食難安。」蔡壽祺也強露寬慰的笑容，「總算見著面了。」

勝保又是一揖，感激不已：「故人情重，何以克當？」他又問：「聽說你在蜀中，近況如何？」

「我的遭際，也跟克帥一樣委屈。」

「怎麼？」勝保反替他難過，「駱籲門總算是忠厚長者，何以你也受委屈？」

「唉！一言難盡！」

不僅是一言難盡，也還有難言之隱。燈下杯酒，細敘往事，蔡壽祺當然有些假話。他是咸豐九年夏天出京的，出京的原因，無非賦閒的日子過不下去，想到外省看看機會，從軍功上弄條陞官發財的路子出來。他的打算是由山西入關中，再到四川，然後出三峽順流而下，如果沒有什麼機會，便回江西，在家鄉總比在京的路子要寬些。

於是以翰林的身分，一路打秋風弄盤纏，走了一年才到四川。四川不設巡撫，只有總督，這時的總督黃宗漢，因為在兩廣總督任內與英國人的交涉沒有辦好，正革職在京，由成都將軍崇厚署理川督。崇厚雖是旗人，卻謹慎開明，對蔡壽祺那套浮誇虛妄的治軍辦法，不甚欣賞。於是他弄了幾百兩銀子的「程儀」，由成都到重慶，準備浮江東下。

在重慶得到消息，陝西巡撫曾望顏調升川督。蔡壽祺跟曾望顏是熟人，便留在重慶不走，等曾望顏到了任，他也在第二年三月裡，重回成都。那時一方面有雲南的土匪藍朝柱竄擾川南富庶之區，一方面又有石達開由湖北窺川的威脅，於是蔡壽祺大上條陳，以總督「上客」的身分，把持公事，頗為招搖。不久，曾望顏被革了職，仍舊由崇厚署理，參劾蔡壽祺，奉旨驅逐回籍。又不久，川督放了駱秉章。

駱秉章字籲門，雖是廣東人，與湘軍的淵源極深，入川履任時，把湘軍將領劉蓉帶了去，信任極專，以一個知府，保薦為四川藩司。劉蓉看見奉旨驅逐回籍的蔡壽祺，依然逗留成都，私刻關防，招募鄉勇，十分討厭，便老實不客氣提出警告：蔡壽祺再不走，他可真要下令驅逐了。

當然，蔡壽祺對他的本意是有所掩飾的，他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說法，把四川看成他的家鄉一樣，急公好義，所以忘掉該避嫌疑。遭當道所忌，正由於他的任事之勇。一面說，一面不斷大口喝酒，就彷彿真有一肚皮的不合時宜，要借酒來澆一澆似地。

「天下事原是如此！」勝保也有牢騷，「急人之難，別人不記得你的任事之勇，用不著你的時候，就說你處處攬權。去他的，我才不信他們那一套。」

「克帥！」蔡壽祺忽然勸他，「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時務宜收斂。等將來復起掌權，有仇報仇，有冤報冤，也還不晚。」

勝保倒是把他的話好好想了一遍，嘆口氣答道：「我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無奈就是嚥不下這口氣。」

「無論如何要忍一時之氣。」蔡壽祺放低了聲音說：「克帥，你有的是本錢，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本錢」兩字，意何所指，勝保倒有些想不透，便率直說道：「梅庵，何謂『本錢』，在那兒？」

蔡壽祺看了一下，用筷子蘸著酒，在桌上寫了一個字，「苗。」

「咳！」勝保皺著眉說，「就是從他身上起的禍！」

「禍者福所倚！只看存乎一心的運用。」

「啊，啊！」勝保大為點頭：「運用之妙，存乎一心！』這話，見教得是。」

「還有，」蔡壽祺說了這兩個字，接著又寫了一個字：「李。」

勝保又點點頭表示會意，聽他再往下說。

「擁以自重。」蔡壽祺抹了這兩個字，又寫：「應示朝廷以無公則降者必復叛之意。」

「嗯！」勝保肅然舉杯，「謹受教。」

蔡壽祺矜持地把筷子往桌上一丟，身子往後一仰，頗有昂首天外的氣概。勝保卻正好相反，低著頭悄然無語，就這片刻，他已有所決定，但沒有說出口來。

「梅庵，」他換了個話題，「此行何往？」

「本想浮江東下，因為想來看看克帥，特意出劍門入陝。」蔡壽祺想了一下說，「『長安居，大不易』，我想先回家看看。」

「不！」勝保很快、很堅決地表示不贊成，「還是應該進京，才有機會。至於『長安居，大不易』，也是實話。這樣吧，我助你一臂，不過，此刻的我，只能略表微忱，你莫嫌菲薄。」說著，他伸手到衣襟裡，好半天才掏出一張銀票，隔燈遞了過去。

銀票上寫著的數目是一千兩，蔡壽祺接在手裡，不知該如何道謝？好半天，擠出兩點眼淚，擺出一臉悽惶，搖搖頭說：「叫我受之不可，拒之不能。何以為計？」

「梅庵，這就是你的迂腐了。要在身外之物上計較，反倒貶低了你我的患難交情。」

「責備得是，責備得是！」蔡壽祺一面說，一面把手縮了回來，手裡拿著那張銀票。

接著又談了些各地的軍情，朝中的變動，直到深夜，方始各道安置。勝保在那古廟中獨對孤燈，聽著尖厲的風聲，想起隨營二三十名姬妾，粉白黛綠，玉笑珠香的旖旎風光，真個淒涼萬狀，不知如何是好？

於是繞室彷徨，整整一夜，把蔡壽祺的那些話，以及自己所打的主意，反覆思量，連細微末節都盤算到了。直到天色微明，方始倚枕假寐。不久，人聲漸雜，門上剝啄作響，開出門來一看，隨帶的聽差來報，說那負責押解的武官已從西安回來了。

「好！」勝保依然是當欽差大臣的口吻：「傳他進來！」

押解武官就在不遠之處的走廊上，不等聽差來傳，走過來請了個安：「跟勝大人回話，信投到了。」

「你們大帥怎麼說？」

「多大人也很生氣，說一定給辦。」

「喔！」勝保覺得這話動聽，點著頭說：「他倒還明白。可是，辦了沒有呢？」

「辦了，辦了。已經派人到蒲州去了。」

「那好。我在這兒等，等他辦出個起落來。」

「那不必了。」押解武官陪著笑說，「勝大人請想，一路迎了上去有多好呢？」

這打算原是不錯的，但勝保一則別有用心，正好藉故逗留。再則積習未忘，還要擺擺威風，所以只是使勁搖著頭，掉轉身子，走入屋裡，表示毫無通融的餘地。

押解武官這時可拿出公事公辦的臉嘴來了，搶上兩步，走到門口向屋裡大聲說道：「跟勝大人老實說了吧，多大人有話：

聖命難違，請勝大人早早動身，免得彼此不便。」

如果是在十天以前，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馬上就可以送命，而就在此刻，勝保的脾氣也還不小，「混帳東西！」他瞪眼吹鬍子地罵：「什麼叫『彼此不便』？你給我滾出去！」

「我可是好話。」

勝保越發生氣：「滾，滾！你膽敢來脅制我！你什麼東西？」

這一吵，聲音極大，有個他的文案，名叫吳台朗的正好來訪，趕緊奔進來把那押解武官先拉了出去，略略問了緣由，便又匆匆回進來解勸。

「真正豈有此理！」勝保還在發威，「我就是不走，看多隆阿拿我怎麼樣？」

「這不能怪禮帥。」吳台朗說，「那個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衝撞了大帥，犯不著跟他一般見識，回頭我叫他來領責。」

勝保聽他這一說，不能再鬧了，苦笑著只是搖頭。

於是吳台朗又走了出去，找著那押解武官，說了許多好話，讓他來替勝保賠罪。費了半天唇舌，總算把他說動了，但有個交換條件，勝保得要立刻啟程。這一下又商量半天，最後才說定規，準定再留一天。

經過這一陣折衝，勝保雖未佔著便宜，可是畢竟有了一個台階可下，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但經此刺激，他越覺得俗語中「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這句話，真是顛撲不破的「至理名言」。暗暗咬牙，有一天得勢再起，要把那班狐假虎威的勢利小人，狠狠懲治一番。

其實他身邊就多的是狐假虎威的勢利小人，只是看他的老虎皮將被剝奪，紛紛四散，各奔生路。像吳台朗和蔡壽祺這班人，只是無路可投而已。不過既然還有倚附勝保之心，自然休戚相關，所以盡這一日逗留的機會，自早盤桓到晚，也談了許多知心話。

這三個人都是滿腹的牢騷，吳台朗是軍前被革的道員，把湘軍的首腦，恨如刺骨；蔡壽祺與劉蓉結了怨家，而劉蓉與曾國藩的關係不同泛泛，所以也大罵湘軍。勝保當然更不用說，他始終輕視湘軍，以為他們的聲名震動朝野，東南仰望曾、李、左、彭等人如長城，無非因為他們善結黨援，互相標榜。

「著啊！」吳台朗連連拍著自己的腿說，「克帥的話，真是一針見血。即以眼前而論，克帥文武兼資，『三十入詞林，四十為大將』，一向獨往獨來，此雖是豪傑之士的作為，到底吃虧。」

「也不見得，走著瞧吧！」勝保說了這一句，又扯開他自己，「你再往下說！」

「再說梅老。」吳台朗手指點點蔡壽祺，「梅老，你那一科得人不盛，吃誇最大。」

「就是這話羅，『科運』不好。」

「梅庵是那一科？」勝保問。

「道光二十年庚子恩科。」

「這一科，怕就只出了一個貴同鄉萬藕老？」吳台朗是指也是江西德化人的萬青藜。

「是啊！」勝保也替他們這一科嘆息：「二十年了，就出一個尚書，科運是不好。」

眼光都落在蔡壽祺臉上，而他搖搖頭不願作答，獨自引杯，大有借他人的酒澆自己的塊壘的意味。他內心也是如此，這兩年秋風打下來，他才真正知道一榜及第的那「同年」二字的可貴。道光二十年的進士，論年資早就應該出督撫了，有督撫做同年，何致於在四川鎩羽而歸？

於是由於各人所同感的孤獨，對於勝保今後為求脫罪的做法，便集中在援結黨羽，多方呼應這個宗旨上，商定了應該去活動的地區和人物。直到天色微明，方始散去。

勝保睡到近午方起身，慢慢漱洗飲食，想多挨些時刻，這天便好不走，誰知那押解武官，毫不容情，早就備好了車馬，一遍一遍來催，一交未初時分，硬逼著上路，往東而去。

走了十幾里路，但見前面塵頭大起，好幾匹騾子駝著箱籠，迎面而來。走近了互相問訊，才知道那正是多隆阿派人從德興阿那裡，替勝保要回來的行李。

於是雙方都停了下來。勝保手下的一個親信，保升到正三品參領銜，而實際上等於馬弁的護軍校，名叫拉達哈的旗人，原來奉派護眷進京的，這時一起押運行李而來，走到勝保轎前來請安回話。

少不得要報告一些當時被劫的經過，話說得很嚕囌，勝保不耐煩了，「反正你當的好差使；」他冷笑著打斷他的話，「這會兒我也沒工夫聽你的！你倒是說吧，現在怎麼樣了？」

「多大人派了人去，辦了好大的交涉，把八駝行李拿回來了。」

「東西少不少啊？」

「大概不少什麼。」

「怎麼叫『大概』？到底少了什麼？」

「就一口箱子動了。其餘的，封條都還貼得好好的。」

「那一口箱子？」勝保急急問道：「箱子不編了號了嗎？」

「是第一號那一口。」

還好！勝保頗感安慰。第一號箱子裡的東西，不值什麼錢。裝箱的時候有意使其名實不符，號碼越前越是不關緊要，這小小的一番心思，還真收了大效用。但是，再值錢也不過身外之物，所以他緊接著又問：「人呢？」

「幾位姨太太帶著丫頭，都還住在蒲州城裡，等大帥到了一起走。」

「喔！」勝保終於把最要緊的一句話問了出來：「呂姨太還好吧？」

問到這一句，拉達哈的臉色，比死了父母還難看，只動著嘴唇，不知在說些什麼？

「怎麼啦？」勝保大聲喝問，「沒有聽見我的話？我問呂姨太！」

「叫，叫德大人給留下了。」

「啊！」勝保在轎子裡跳腳，摘下大墨鏡，氣急敗壞地指著拉達哈問：「他怎麼說？」

「德大人的話很難聽。」拉達哈囁嚅著，「大帥還，還是不要問的好。」

「混帳！我怎麼能不問。」

「德大人說－－，」拉達哈把頭低著，也放低了聲音，「他說，呂姨太是逆犯的老婆，他得公事公辦！」

這「公事公辦」四個字，擊中了勝保的要害。明知德興阿會假「公」濟「私」，也拿他無可如何。於是頹然往後一靠，什麼事都懶得問了。

這樣，過了好幾天，才能把想念呂姨太的心思，略略放開。在山西過了年，本想多留幾日，經不住朝廷一再催促，過了年初七隻得動身。正月底到京，隨即送入刑部。主辦司官接收了多隆阿奉旨拿問解京的咨文，把勝保交給了「提牢廳」，暫且在「火房」安頓。關門下鎖，已有牢獄之實，這下勝保才真的著慌了。

這一關關了好幾天也沒有人來問，只教他「遞親供」，在無數被參劾的罪名中，他只承認了一條：隨帶營妓。

「親供」是遞上來了，而且軍機處已根據刑部的奏報擬旨「派議政王、軍機大臣、大學士會同刑部審訊，按律定擬具奏」，但恭王遲遲未有行動，因為投鼠忌器，顧慮甚多。

在勝保未到京以前，他們預定的營救計劃，即已發動。一馬當先的是西安將軍穆騰阿和陝西巡撫瑛棨會銜的奏折，用六百里加緊飛遞。奏折送到，慈禧太后已經歸寢。因為在傳遞順序上，屬於第一等緊急，內奏事處絲毫不敢耽擱，夜叩宮門，由安德海接了折，再去敲開慈禧太后的寢宮，把黃匣子送了進去。

這時慈禧太后，雖只有一年兩個多月的聽政經驗，可是對內外辦事的程序，已經非常熟悉。看到是穆騰阿和瑛棨會銜，並用六百里加緊呈遞的奏折，不由得大吃一驚，失聲而呼：「莫非多隆阿陣亡了？」

這不怪她如此想，因為倘是緊急軍報，則應由主持軍務的欽差大臣多隆阿奏報，駐防將軍和督撫會銜的奏折，除非呈報統兵大員或者學政出缺，不得用六百里加緊。因此，她直覺地想到了多隆阿有何不測。那知拆開來一看，說的竟是「直隸軍務吃緊，請飭勝保前往剿辦。」

「混帳東西！」慈禧太后氣得把奏折摔在地上。

這種情形，安德海難得見到，但奏折摔在地上，不能不管，悄悄兒把它拾了起來。正不知如何處置時，慈禧太后有了指示。

「拿筆來！」

安德海答應著，取來硃筆，她親自批了八個字：「均著傳旨嚴行申飭。」然後命他立即送還給內奏事處。

第二天一早，軍機章京接了折回到軍機處，自然先把最緊急的放在上面，送到恭王那裡拿起來一看，也有啼笑皆非之感。不過，他比慈禧太后要冷靜些，得先要跟同僚把穆騰阿和瑛棨會銜上此折的用意，推敲個明白，再作道理。

「穆騰阿是勝保的死黨，瑛棨是個糊塗蟲，他必是受了穆騰阿的指使，跟著來碰這個大釘子，何苦？」寶鋆皺著眉說。

「我是說上這個折子的用意。難道他們不知道，這麼荒唐，會得到怎麼樣兒的一個結果？」

「那也無非意在報答勝保而已。」

「不然！」文祥另有看法，「這是『投石問路』，探測朝廷的意旨。倘或批駁的口氣鬆動，替勝保說話的人，就一個跟著一個都來了。」

「不錯，不錯！」在座的人，無不深深點頭。

「那就擬旨痛斥吧！」恭王作了決定。

這道「嚴行申飭」的上諭，由內閣明發。京裡京外受了勝保活動的人，一看風色不妙，便都觀望不前。可是間接也有消息傳到恭王耳朵裡，說是勝保所招降的那批人，不懂得什麼為國為民的大義，只知道對勝保感恩圖報，倘或處置失宜，操之過急，只怕會激出變故，那一來，大局就更棘手了。

掌權一年多以來，恭王的宗旨依然是穩定局勢為第一，對於苗沛霖尚且可以委屈求全，只要他能受羈縻，那怕就在壽州一帶做「土皇帝」，也可以容忍，然則因為勝保而激起意外的變故，自然是他所引以為切戒的。

而且，對勝保的感情，恭王也畢竟與人不同。前年勒兵京畿，遙控行在，勝保那一支雜湊的軍隊，到底能予肅順多少威脅，固然難言，但是，恭王卻確確實實因為勝保的態度，增加了信心，同時也表示出有勝保的人馬可以運用，使得那些原來徘徊在肅順與他之間的人，倒向自己這一面。得失成敗，寸心自知，恭王覺得是欠著勝保的情的。

為了這公與私的雙重窒礙，處事一向果斷明快的恭王，在這一件繼「誅三凶」以後，為京裡京外矚目關懷的大案子上，顯得十分黏滯，彷彿竟忘了這件事似地。

他的心情，最瞭解的是文祥和曹毓瑛，然後才數到寶鋆。寶鋆一向以恭王的意旨為意旨，曹毓瑛資格尚淺，進言要看機會，唯有文祥，認為恭王這樣拖延著不是辦法，覺得非要說話不可。

凡是有所主張，他一向措詞緩和而宗旨堅定，他為恭王指出，勝保的被革職拿問，重要的是在一個「問」字。革而不問，就整飭紀綱而言，比「曲予優容」更壞。而且，不問也不行，兩宮太后口中不說，心裡已經不滿，內閣也在等消息，等他們來催問，在面子上就不好看了。

大臣議罪，一向是由重臣會同吏、刑兩部，在內閣集議，審訊勝保，明發上諭上規定由議政王、大學士會同刑部辦理，更是非同小可的事。不管如何，議政王應先召集會議，才是正辦。所以恭王接納了文祥的意見，咨會內閣，定期集議。

事先，當然有一番私底下的接觸，恭王得到報告：大學士周祖培和軍機大臣李棠階，態度都很激烈，已經有了表示，非嚴辦勝保，不足以伸國法。

「這是為什麼呢？」恭王皺眉問道，「莫非－－？」

寶鋆說話向來無保留，大聲接口：「河南人嘛！勝克齋在河南搞得太不像話了，周、李兩公，不如此表示，對他們的老鄉，怎麼交代？」

這倒是心直口快，一語破的，恭王心裡有數了。所以在內閣會議的那一天，盡讓周祖培和李棠階痛斥勝保，先教他們洩了憤再說。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句話，」周祖培拍著桌子說：「像這樣縱兵殃民，貪污瀆職，辜負朝廷的統兵大員，百死不足蔽其辜！」

「芝老說得是。」恭王胸有成竹地徐徐發言，附和之後，陡然一轉，「不過，俗語說得好，『投鼠忌器』，勝保已經在刑部獄中，隨時可誅。我想－－我們還是先撇開勝保來談吧！」

周祖培一楞，不知道撇開勝保，還有什麼人、什麼事要扯在這件案子裡來談？

廟堂之上，不便說什麼不夠冠冕堂皇的，遷就現實的話，於是撇開勝保這個人，談他所隱匿的財產。這件事歸寶鋆管，他像聊閒天，談新聞似地，把多隆阿奉旨查抄的情形，以及從他處得到的消息，勝保在誰那裡可能隱匿了些什麼財產？派什麼人搜查？用什麼方法？諸如此類，娓娓言來，雖嫌瑣碎，聽來倒也有些趣味。

第一次集議，就這樣糊里糊塗結束了。不多幾天，兩江總督曾國藩的一道奏折，為恭王和他的同僚，帶來了新的困擾和憂慮－－勝保在苗沛霖以外，又下了一著狠棋。

曾國藩的奏折中說：江南提督李世忠上書，願意褫奪自己的職務，為勝保贖罪。這是件異想天開的事，而以前方的一個武官，干預朝廷處置獲罪大臣的威權，不但冒昧，而且荒唐。照道理說，在曾國藩那裡就應該受到一頓申斥，可是曾國藩未作處置，據實代奏，只略略聲明他所以代奏的原因是：「不敢壅於上聞。」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在瞭解李世忠與勝保的關係的人看，其中大有文章。曾國藩的意思是表示，如果不為李世忠代陳他的請求，可能就會有麻煩，而這個麻煩是連他這個節制四省兵權的兩江總督都料理不了的，所以「不敢壅於上聞」。

「你們三位先商量商量！」恭王把奏折交給了文祥、寶鋆和曹毓瑛，搖著頭說：「我頭痛得很！」

他們那三個人又何嘗不頭痛？聚在一起，把曾國藩的那道奏折，反覆看了幾遍，不知如何批答。

終於，文祥說了這麼一句：「我看，李世忠的用意，也不儘是報私恩，有個替勝克齋表功的意思在內。」

寶鋆不甚明白他的意思，曹毓瑛卻大有領悟，連連點頭：

「這看得深了！」

「怎麼呢？」

「咸豐八年九月，勝克齋招降李世忠，裨益大局，確非等閒。那時李世忠不叫李世忠，叫李昭壽。」

李昭壽原是捻匪，與洪軍合流，在長江北岸的滁州、六合一帶與官兵作戰。咸豐八年秋天，李秀成與陳玉成合力穩定了長江北岸，進窺皖北，滁州交李昭壽防守。他部下的紀律極壞，而且不是洪軍的嫡系，所以陳玉成一向輕視他，使得李昭壽起了異心。

於是勝保設法俘獲了他的全家，相待極厚，李昭壽考慮了切身利害，獻出滁州城，接受了勝保的招降。奏報到京，賞給二品花翎，賜名世忠，授職總兵，仍舊讓他駐軍六合一帶。

「從那個時候起，江寧的洪軍與皖北不能連成一氣，未始不是李世忠阻隔之功。這論起來，也算是勝克齋的功勞。」

「但要挾制朝廷就不對了！」文祥皺著眉說，「李世忠只怕也是第二個苗沛霖，聽說那一帶的土匪鹽梟，都出入其門，李世忠的外號叫做『壽王。」

「那，」寶鋆驚訝地說，「不又要造反了嗎？」

其餘兩個人都不作聲。好久，文祥握著拳，神色痛苦地說：「決不能把李世忠逼反了！其中關係，太大，太大！」

這樣，自然而然就提出了一個結論，只有安撫一法。但批答的諭旨，甚難措詞，寶鋆便指著曹毓瑛說：「琢如，這非你的大手筆不可。」

「等見了王爺再說吧！」曹毓瑛答道，「怕在諭旨以外，還得有別的佈置。」

「對！」文祥深深點頭，「談了半天，琢如這句話很有用。

走，咱們上鑒園去。」

到了大翔鳳胡同鑒園，恭王正在宴客，特為告個罪離席，在小書房裡接見密談。一路來，文祥已成竹在胸，此時便從容地提出了他的辦法。

「安撫固為勢所必然，但這個奏折不必急著批。」

「對了！」恭王不由得插了句嘴，「這個宗旨好，先讓李世忠存著一分指望，咱們再從長計議。」

「是。」文祥接著他自己的話說，「琢如以為還得有別的佈置，這是老謀深算的話。我看，今天就用六爺的名義，先給曾滌生去封信。」

「信上怎麼說？」

「李世忠所請，決不可行。讓他善加安撫，而且，」文祥加重了語氣說，「要嚴加防備！」

「好！」恭王立即作了決定：「就請琢如辛苦一下子，在這兒寫了就發。」

因為決定了把李世忠的請求，暫時擱置，所以第二天早晨在養心殿見兩宮太后時，恭王便根本不提這件事。而慈禧太后偏偏記得，等把其他的章奏處理完畢，她和顏悅色地問：

「好像曾國藩還有一個折子，那個李世忠怎麼啦？」

「這是個麻煩。」恭王使勁搖著頭。

「麻煩可也沒有辦法。到底該怎麼辦，總得有個下文。」慈禧太后轉臉看著慈安太后問：「姐姐，你說是嗎？」

「我，」慈安太后歉意地笑著答道，「我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兒哪！」

慈禧太后對李世忠的出身，以及目前的情形也不甚明白，趁此機會看著文祥說道：「你一定清楚，給講一講吧！」

文祥便出班奏答，把勝保招降李世忠的經過，扼要地說了一遍，然後提到他的現況：「李世忠目前駐紮六合，那裡的鹽課、釐金都歸他收了用，這麼優容他的原因，就是要教他感恩圖報，別學苗沛霖的樣，絕了那顆降而復叛的心。李秀成去年十一月帶了三十萬人，從江西到皖北，分兵南下，想從背後打曾國荃，替江寧解圍，如果李世忠變了心，投了過去，舉足重輕，大局會起變化。」

「那就得跟他說好的囉？」

慈禧太后這句話中，自嘲的意味十足，恭王覺得臉上有些發燙，便接口答了句：「『小不忍則亂大謀』，兩位太后聖明。」

看見恭王面有窘色，慈禧太后不斷點頭，作為安慰，但她有她的看法，卻依然說了出來。

「我常常在想，」慈禧太后辭色雍容地，用她那特有的，清脆而沉著有威的聲音說：「京裡京外那麼多的人在辦事，說到頭來，就歸咱們君臣幾個拿主意，事情，不一定樣樣都能辦通；人，不見得個個都能心服，只要咱們自己良心上交代得過去，也就管不得那許多了。六爺，你說是這話不是？」

「聖母皇太后見得是。」恭王把垂著的手舉了起來，指著自己的心說：「臣也就是憑一顆心，報答天恩祖德。」

「是啊！可就是怎麼才對得起自己良心呢？我看，只有一個『公』字。」

她停了下來，以沉靜的眼光環視每一個軍機大臣，令人有不怒而威之感，配合著她那兩句語意深沉的話，不由得都惴惴然，不知她有什麼責備的話要說。

「就拿何桂清這件案子來說吧，」慈禧太后依然閒閒地，彷彿談家常的那種語氣，「照我看，是辦得太重了一點兒。喪師失地，也不止他一個人，何以就該他砍腦袋？去年夏天從上海押解到京，朝裡有些人幫他說話，有些要嚴辦，我們姐妹也鬧不清誰的理對，誰的理不對。光講理好辦，存著私心，這面一套說法，那面一套說法，把理路搞亂了，事情可就難辦了。當時我就想，倘或何桂清這件案子，由我一個人作主，我一定饒了他，革職永不敘用，也就夠他受的了。可是有好些人說，大局正有起色，一定得要整飭紀綱，才能平定大亂。這話說的是大道理，沒有得可駁的，我們姐妹心裡想饒何桂清的，也辦不到，只好準了『秋後處決』的罪名。本來去年改元，秋決停勾，何桂清還可以多活一年，又有人說，何桂清罪情重大，不能按常例辦理，到底把他綁到了菜市口。朝廷大法，自然沒有得可說的。不過－－。」

一轉要說到正題上，慈禧太后偏偏停了下來，好整以暇地，端起康熙窯綠地黃龍的蓋碗，揭開碗蓋，送到口邊，卻又嫌茶不燙，招呼在殿外伺候的太監重換。這一耽擱，別的人倒還好，吳廷棟卻真如芒刺在背，異常侷促，因為嚴辦何桂清，他的主張最力，現在看慈禧太后，大有不滿之意，而且又不能冒昧申辯，所以在那料峭春寒的二月天氣，背上竟出了汗。

喝了一口茶，慈禧太后拿塊絲手絹拭一拭嘴唇上的水漬，接著往下說：「我也是由何桂清這件案子，想到勝保。封疆大吏，守土有責，不能與城共存亡，說是為了整飭紀綱，辦他的死罪，話是不錯，可是人家何桂清到底不過一個文弱唸書人，聽見長毛來了，嚇得發抖，也不算是件怪事。倒是勝保－－如今什麼年頭兒？他還在學年羹堯，把朝廷當作什麼看了，這不是怪事嗎？這也不去提它，我就有一句話，忍不住要說，什麼叫紀綱？殺何桂清就有紀綱，辦勝保就不提紀綱了？這就是不公，不能叫人心服，也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六爺，」她揚一揚頭，高瞻遠矚地看著所有的軍機大臣：「你們大家，看我的話，說得可還公平？」

「是！」恭王不由得把頭一低：「臣等敬聆懿旨。」

「我不過說說。」慈禧太后越發謙抑，「你們商量著辦吧！」

這個釘子碰得夠厲害的，大家都不免生出戒心，只有恭王不同，雖然覺察到慈禧太后話中的鋒鋩，卻不拿它當回事，依然照自己的想法，認為不宜操之過急，且讓勝保在刑部火房中住些日子再說。

到底是讀過幾句書的，雖在待罪監禁之中，居然不失尊嚴，勝保在刑部火房裡，讀書以消長日。讀的不是怡情養性的詩詞，更不是破愁遣悶的筆記，而是兵書史籍，不但細讀，還點朱加墨，好好用了一番功。

像他這樣的情形，是所謂「浮系」，僅僅行動失去自由，親友的訪晤，並不禁止。起初因為諭旨嚴厲，看上去就彷彿前年拿問「三凶」那樣，一經被捕，便要處決，大家都還不敢造次去探望，怕惹禍上身。慢慢地，看見情況並不如想像中那樣嚴重；加以恭王的態度，已為外間明瞭，推斷勝保的將來，不會有什麼嚴譴。於是，親友故舊，顧忌漸消，勝保那裡便不冷落了。

那些訪客中，有的不過慰問一番，有的卻是來報告消息，商量正事的。由於軍機處有消息傳出來，說勝保營中有好些「革員」，假借權勢，為非作歹，為恭王及軍機大臣們所痛恨，所以如吳台朗等人，都不敢露面。但蔡壽祺與勝保脫離關係已久，形跡比較不為人所注意，因而居間聯絡的責任，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肩上了。

曾國藩代陳李世忠自請褫職，為勝保贖罪的奏折到京，是個秘密消息，但也為蔡壽祺打聽到了，特為去看勝保，報告這個「喜訊」。

「倒是草莽出身的，還知道世間有『義』之一字。」勝保不勝感慨地說，話中是指慈禧太后和恭王負義。

「恭王倒還好。」蔡壽祺放低了聲音說，「他一直壓著不肯辦。不過究竟其意何居，卻費猜疑。也許是因為『西邊』正在氣頭上，等她消了氣，事情就比較易於措手了。」

「你是說要等？」勝保微皺著眉說，「要等到那一天？」

「看曾滌生的那個折子，批下來是怎麼說？便可窺知端倪。」

勝保想了想說：「也還得有人說話才好。」

「有個人應該可以上折言事。」

蔡壽祺指的是吳台朗的胞弟，掌山東道御史的吳台壽。勝保也認為這是個理想人選，請蔡壽祺轉告吳台朗，盡快進行。

「照我看，」蔡壽祺又說，「只要兩個人少說句把話，事情很快就會有轉機。」

「那兩個？」

「克帥倒想一想。」蔡壽祺說，「都是河南人。」

「那－－，」勝保答道：「無非商城跟河內。」

「正是。」蔡壽祺點點頭－－「商城」是指大學士周祖培；

「河內」是指軍機大臣李棠階。

「哼！」勝保的壞脾氣又發作了，「等著看吧！我偏不買這兩個人的帳。」

「克帥！」蔡壽祺勸他，「俗語道得好：『在人簷下過，怎敢不低頭？』絳侯曾將百萬兵，一旦失志，不能不畏獄吏，何況這兩個人位高權重！」

那是指的漢朝開國名將絳侯周勃的典故。勝保桌上正有本攤開的《史記》，周勃的典故就在裡面。他搖搖頭，不以為然，把書拿起來一翻，翻到《陳丞相世家》，傲然說道：「陳平六出奇計，以脫漢離之危，我就不相信我不如陳平。」

蔡壽祺默然。見他依舊是如此自大自傲的脾氣，心裡頗為失望。這一下，當然也有話不投機之感，略略談了些不相干的話，告辭而去。

出了刑部，逕自來訪吳台朗，他住在他胞弟吳台壽家，三個人在一起密談，他轉述了勝保的要求。吳台壽麵有難色，但經不住他老兄，一面說好話，一面以長兄的身分硬壓，吳台壽無可奈何，擬了一個為勝保辯冤的奏稿，三個人斟酌了一番，定稿謄正，第二天就遞了上去。

慈禧太后一看自然非常生氣，但言官的奏折，她不敢像處理瑛棨的折子那樣，拿起筆來就批「嚴行申飭」。同時她也奇怪，不知道吳台壽為何上這一個折子？一年多的工夫，她對御史科道已經很瞭解，誰是耿直敢言的；誰是喜歡聞風言事的；誰的脾氣暴躁，誰的黨羽最多？從他們的奏折裡，便可以猜出他們的本意。這吳台壽，在她的記憶中，是個默默無聞的人，現在替勝保說話，是為了什麼？得先查一查清楚。

把折子交了下去，恭王發覺自己對勝保的處置態度，確有未妥。遷延不決，啟人僥倖一逞之心，吳台壽的這個折子，就是最明白不過的例子。再這樣下去，為勝保出力的人，越來越多，豈不是自找麻煩？

因此，他一面決定了要痛駁吳台壽的所請，並且予以必要的處分，一面改變了過去的態度，把勝保這件案子交給周祖培和李棠階去管。不過，他向李棠階作了這樣的表示：以大局為重！而勝保如有一線可原，不妨酌予從寬。

李棠階是個相當方正的人，他受了慈禧太后的指責，耿耿於心，這時見恭王授權，自然不會耽擱，立即去拜訪「商城相國」。周祖培以大學士兼領「管理刑部」的差使，辦事極其方便，當時就派了人到刑部去通知，第二天上午，傳勝保到內閣問話。

刑部司官見是管部的周中堂的命令，不敢怠慢，半夜裡就把勝保喊了起來，帶到內閣，天還不亮，借了聽差、車伕休息待命的一間小屋子，把他禁閉在那裡。一直到近午時分，才開門將他帶了出來。

一帶帶到周祖培面前，一肚子不高興的勝保，說不得只好大禮參見，周祖培不曾理他，他也就不理周祖培未曾吩咐「起來說話」，管自己起身，昂然站在當地。

「潘大人的原折呢？」周祖培向左右問。

「潘大人」是指潘祖蔭，參劾勝保，以他所上的那個折子，列舉的事實最詳盡，所以周祖培就以他的原折作為審問勝保的依據。

「勝保！」周祖培問道：「你縱兵殃民，貪瀆驕恣，已非一日，問心有愧嗎？」

「既非一日，何不早日拿問？」勝保微微冷笑。

一上來就是譏嘲頂撞，周祖培心中異常不快，問得也就格外苛細。光是入陝以後，捏報戰功一節，就問了兩個時辰，然後吩咐送回刑部。

於是隔幾天提出來問一次，每次都只問一兩件事，或者重複印證以前問過的話。問的人也多寡不一，但大致每次都有周祖培。這樣兩個月拖下來，李世忠被安撫好了。為了朝廷的威信，予以「革職留任」的處分，可是誰都知道，不須多少時候，軍機處就會隨便找一個理由，為他奏請開復。至於吳台朗、吳台壽兄弟，可就沒有那麼便宜了！

吳台壽新升御史不久，資望尚淺，他那個奏折中，最失策的地方，是攻擊另一個御史趙樹吉。趙樹吉亦曾參劾勝保，並以「京內外謠諑紛傳」，主張對勝保從速定罪。吳台壽針對他的話，有所批評，招致了同僚的不滿，因而另外有些剛直的御史，毫不容情地指出了吳台壽與勝保的間接關係，而吳台朗指使他的胞弟為勝保辯冤，說他「但有私罪，並無公罪」是「感激私恩」。朝廷對言官的處分，一向慎重，現在看吳台壽孤立無援，那就不必客氣了，明發上諭，痛斥他「無恥」，革了他的職。吳台朗的命運與他兄弟相同，由勝保為他設法開復的「道員」職銜，再度被革，同時「拔去花翎」。

這一道嚴旨，對於蔡壽祺之流，頗有嚇阻的作用，自此銷聲匿跡，噤若寒蟬。可是京外與勝保有關聯，而情勢不穩的那些軍隊，仍舊不能不顧忌，所以依然在諭旨中一再聲明，對於審問勝保一節，務須傳集人證，逐款查核，表示出絕無要殺勝保的成見。

這也算是恭王的苦心回護，只望慈禧太后不再督催，周祖培和李棠階的態度比較緩和些，清議也能逐漸平息，等把這件事冷了下來，勝保便有活命之望。

那知勝保自己卻已沉不住氣，對周祖培的反感尤其深。勝保的想法是：「沒有我，你何來今日？」周祖培當年為肅順壓得抬不起頭來，而打倒肅順，勝保認為是他的功勞，這就等於替周祖培報了仇，然則今日事事苛求，竟成恩將仇報！想起傳說中，周祖培與肅順同在戶部作尚書，司官抱牘上堂，肅順把周祖培畫了行的文稿，打一條紅槓子廢棄不用，周祖培居然也忍了下去，則今日高坐堂皇，頤指氣使，豈不令人齒冷？

不平和輕視之感，積累在心裡已非一日。這一天提到他縱容部下在河南姦淫婦女這一款罪名，周祖培問他可有這回事？勝保突然衝動，大聲答道：「有的！河南商城周祖培家，河內李棠階家的婦女，不分老幼，統通被污，無一倖免！」

這兩句刻毒得到了頭的話，把周祖培氣得嘴唇發白，四肢冷冰，幾乎中風。事後傳到了恭王耳朵裡，他向文祥、寶鋆長嘆一聲說：「勝克齋死定了！誰也救不了他了！」

如此公然侮辱「相國」，可以想見勝保平日的跋扈！光是這一點，就可以定他的死罪。而「不分老幼」這四個字，簡直蔑絕倫常，亦為清議所萬萬不容，更為身為婦女的兩宮太后認為罪大惡極。

勝保該死！但怎樣死法呢？死刑有好幾種，是斬、是絞？

是「立決」還是「監候」？

「自然是『斬立決』！」周祖培摸著鬍子，斷然決然地說。

這個原則是大家所同意的，除非不教他死，要死就要快。不管是「斬監候」還是「絞監候」，到秋後勾決處斬，還有兩三個月的時間，只怕夜長夢多，別生枝節。但是綁到菜市口有肅順的前車之鑒，勝保臨死之前，少不得也有一場破口大罵，抖露許多內幕，那跟肅順的亂罵又自不同，所以大多數的人都不贊成斬立決。

只以周祖培年高位尊，雖以恭王的身分，亦不便當面反對他的意見，因而他向文祥遞了個眼色－－文祥自然明白，點點頭，把身子朝前俯一俯，表示有話要說。

寶鋆性子急，本想開口，看到文祥這個動作，便讓他發言：「博川，」他為他作先容，「你必是有話，你說吧！」

「論勝保的種種不法，立正刑誅，亦是咎有應得。」文祥看著周祖培說：「不過，我想上頭或許會派老中堂監斬，這麼熱的天，轟動九城，傾巷來觀，老中堂這趟差使太累，叫人放心不下。」

話說得異常委婉，而且也提供了一個極好的建議。二品大員獲罪處決，監刑的不是王公，就是大學士，周祖培主殺勝保最力，正好把這個差使派給他，所以恭王連連點頭：「不錯，不錯！我一定面奏兩宮，請芝公監視，另外再派一個綿森吧！」

周祖培自己也知道。當著「管理刑部」的差使，多半會奉旨監刑，便即問題：「這一說，要請上頭賞他一個全屍？」

「對了！」文祥趕緊接口：「請上頭從寬賜令自盡吧！」

大家都不再開口，就此定議。等第二天進養心殿，恭王把具報會議結果的奏折以及明發上諭都準備好了。

等聽完了恭王的陳奏，慈禧轉臉望著慈安太后問道：「姐姐，你看呢？」

要讓慈安太后殺人，她總覺得心有未忍，所以皺著眉答道：「勝保實在也鬧得太不像話。如果－－。」

話沒有完，她的意思卻很明白，如果罪無可赦，也就只好殺了！慈禧太后想了想，莊容宣示：「就從寬賜令自盡。」

「再跟兩位太后回話，」恭王又談勝保的案子，「想請旨，派大學士周祖培、刑部尚書綿森，監視勝保自盡。」

「可以！」

於是恭王從寶鋆手裡，接過預先擬就的旨稿，捧呈御案，兩宮太后蓋了「御賞」和「同道堂」的圖章，發了下來，由軍機處派專人送交內閣，內閣轉送刑部。

刑部大堂中，周祖培和綿森都衣冠整肅地在等著，提牢廳的官員已略有所聞，也在伺候待命。等上諭一到，周祖培從封套裡抽出來略微看了一下，便向綿森說道：「叫他們預備吧！」

刑部提牢廳，專有一間屋子，作為賜令自盡之用。清朝以來，畢命於此的大臣也不少，和珅就死在這裡。所謂「預備」，極其簡單，用塊白綾子從樑上掛下來，打個死結就行了。

然後便要去傳喚勝保來就死。七月十幾的天氣，名為「秋老虎」，又當中午，熱不可當。勝保是個胖子，特別怕熱，光著上身，在磚地上鋪一領涼席，正要午睡。傳喚的差役，便在窗外喊道：「勝大人，請穿上衣服吧！」

「幹嗎？」

「還不是那一套嗎？請勝大人到內閣去走一趟，天這麼熱，那裡的房子大，涼快，去走一趟也不錯！」

「出去溜溜也好。」勝保蹣跚地從涼席上起身，「我正想吃『沙鍋居』的白肉。」

「好啊！回頭我伺候您老上『沙鍋居』。」

「你叫人打盆水來！」

勝保的手面闊，經常有賞賜，所以刑部的差役都願意巴結他。但此時不便叫他們來服役，怕言語或神色之間有所洩露，讓他發覺疑竇，引起許多麻煩，所以那司官親自拿銅盆去打了一盆冰涼的井水來。勝保大洗大抹了一番，換上杭紡小褂褲，細白布襪子，雙梁緞鞋，然後穿上江西萬載出的細夏布長衫，外套一件玄色實地紗「臥龍袋」。頭上戴一頂竹胎亮紗的小帽，帽結子是櫻桃大的一顆珊瑚，帽簷上綴一塊綠如春水的翡翠。左手大拇指上一隻白玉扳指，右手拿一把梅鹿竹的折扇，扇面上一邊是王麓台的山水，一邊是惲南田的小楷。完全是一生下來就有爵位的「旗下大爺」的打扮。

美中不足的是那根辮子不能重新梳一梳，好在他自己看不見，只低頭看一看前面衣襟，問道：「車套好了沒有？」

「早就在伺候了。」

「咱們走吧！」

出了屋子，原該往南，那司官卻往北走，一面走，一面說：「從提牢廳邊上那道門走吧，近一點兒。」

勝保沒有說什麼，輕搖折扇，踱著八字步，跟著他走，一走走進一座小院落，驀地站住腳說：「怎麼走到這兒來啦？這是什麼地方？」

「那不有道門嗎？」

門倒是有道門，那道門，輕易不開，一開必有棺材進出。勝保似乎對他的答語不能滿意，正站著發愣，一響碰撞聲，等他回過頭去，剛進來的那道門已經關上了。

於是有人高聲喝道：「勝保帶到！」

北面一明兩暗的三間官廳，當中一間原來懸著竹簾，此時捲了起來，大學士周祖培、刑部尚書綿森，紅頂花翎，仙鶴補褂，全副公服出臨。勝保一見，便有些支持不住，額上冒的汗如黃豆般大。

「勝保接旨！」綿森神色懍然地說。

兩名差役已經趕了上來，一左一右扶掖著他。把他攙到院子裡，就在火微的青石板上，撳著他跪下，聽宣旨意。

這時的勝保，雖已臉色大變，但似乎有所警覺，不能倒了「大將」的威風，所以雙臂掙扎了一下，意思是不要差役扶持。果然，等他們放開了手，他把身子挺了挺，跪得像個樣子了。

綿森從司官手裡接過上諭，站在正中。等他從「前因中外諸臣，交章奏參勝保貪污欺罔各款」念起，一直念到「姑念其從前剿辦發捻有年，尚有戰功足錄，勝保著從寬賜令自盡，即派周祖培、綿森前往監視」為止，勝保背上的汗，把他那件「臥龍袋」都已濕透。

「勝保！」綿森又說，「這是兩宮太后和皇上賞你的恩典。

還不叩頭謝恩？」

「不！」勝保氣急敗壞地喊道：「這不能算完！」

「什麼？」綿森厲聲責問：「你要抗旨嗎？」

「我有冤屈，何以不能申訴？」

不等勝保把話說完，伺候在周祖培和綿森左右的司官，已揮手命令差役把勝保扶了起來，兩個人掖著他，半推半拉地，弄入後院中樑上懸著白綾的那間空屋。

勝保似乎意有所待，一面扶著窗戶喘氣，一面雙眼亂轉著，彷彿急於要找什麼人，或是尋一樣什麼東西。等周祖培和綿森踱了進來，他拔腳迎了出去，守在門口的差役想阻攔，無奈他身軀臃腫，而且是不顧一切地直衝，所以沒有能攔得住。

一見他這神氣，監視的兩大臣，不由得都站住了腳，往後一縮，神色緊張地看著，那些司官和差役，自然更加著忙，紛紛趕了上來，團團把他圍住。

「周中堂！」勝保也站住了，高聲叫道，「我有冤狀，請中堂代遞兩宮太后。」

周祖培微閉著眼使勁搖頭，慢吞吞地答了四個字：「天意難回。」

勝保好像氣餒了，把個頭垂了下來。差役們更不怠慢，依舊像原來那樣，一左一右掖著他進了屋。

一個端張方凳，擺在白綾下面，讓他墊腳，一個便半跪著腿說道：「請勝大人升天。」

勝保呆了半晌，一步一步走向白綾下面，兩名差役扶著他踏上方凳，看他踮起腳把頭套了進去。那個圈套做得恰到好處，一套進去便不用再想退出來，只見他腳一蹬，踢翻了方凳，胖胖一個身子晃蕩了一下，兩隻手微微抽搐了一陣，便不再動。

兩名差役交換著眼色，年紀輕的那個說：「行了！」

「等一等！」年紀大的那個說，「你再去找兩個人。他的身坯重，咱們倆弄不下來他。」

等他喚了人來，勝保左手大拇指上的那個白玉扳指，已經不翼而飛。年紀輕的那差役不作聲，扶起方凳，站了上去，探手摸一摸屍身的胸口，回頭說道：「來吧！」

解下屍身，放平在地上，照例要請監視的大臣親臨察看，周祖培和綿森自然也不會去看，只吩咐司官好好料理，隨即相偕踱了出去。

一路走，一路談，周祖培不勝感慨地說：「勝保事事要學年大將軍，下場也跟年羹堯一樣。」

十五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從上年臘月中回南以後，不過一個多月的工夫，吳守備又到了京城。吳棠在年底送了一批「炭敬」，開年又有饋贈，但都是些「土儀」，其中自然有安德海的一份，跟送部院大臣的一樣，只是沒有問候的私函。吳守備是去過安德海家的，親自把禮物送交他的家人，還留下一張吳棠的名片。

另有一份送給軍機章京方鼎銳。禮沒有送給安德海的那份厚，卻有厚甸甸的一封信。這封信中附著安德海交給吳守備的，關於趙開榜的「節略」，信上敘了始末經過，最後道出他的本意，說趙開榜在江蘇候補、奉委稅差，因為劣跡昭彰，由他奏報革職查辦。如今懸案尚無歸宿，忽又報請開復，出爾反爾，甚難措詞，字裡行間又隱約指出，此是安德海奉懿旨交辦的案件，更覺為難，特意向方鼎銳請教，如何處置？同時一再叮囑，無論如何，請守秘密。

方鼎銳看了信，大為詫異。在江南的大員，都跟他有交情，他知道吳棠的困擾，不能替他解決難題，至少不能替他惹是非，添麻煩，所以特加慎重，悄悄派人把吳守備請了來，一問經過，他明白了！

已有八分把握，是安德海搞的把戲，但此事對吳棠關係重大，半點都錯不得，對安德海是不是假傳懿旨這一點，非把它弄得明明白白不可。想來想去，只有去跟曹毓瑛商量。

「琢公，你看！」他把吳棠的信攤開在他面前，苦笑著說：

「怪事年年有，沒有今年多。」

看不到幾行，曹毓瑛的臉色，馬上換了一換樣子，顯得極為重視的神氣。等把信看完，他一拍桌子說：「這非辦不可！」

看到是這樣的結果，方鼎銳相當失悔，趕緊問道：「辦誰啊？」

「都要辦！第一小安子，第二趙開榜。」

方鼎銳大吃一驚！要照這樣子做，大非吳棠的本意，也就是自己負了別人的重託，所以呆在那裡，半晌作聲不得。

「你把信交給我。」曹毓瑛站起身來，是準備出門的神情。

「琢公！」方鼎銳一把拉住他問，「去那裡？」

「我去拜恭王。」

「琢公！」他一揖到地。「乞賜成全。」

「咦！」曹毓瑛驚疑地問：「這是怎麼說？」

「信中的意思，瞞不過法眼。吳仲宣只求公私兩全，原想辦得圓到些才託了我，結果比不託還要壞。琢公，你留一個將來讓我跟吳仲宣見面的餘地，行不行？」

這一說，讓曹毓瑛嘆了口氣，廢然坐下，把吳棠的信往前推了推說：「你自己去料理吧！一切都不用我多說了。」

於是，方鼎銳回了吳棠一封信，告訴他決無此事，不必理睬。同時又告訴他一個消息，說兩廣總督毛鴻賓降調，已成定局，吳棠由漕督調署粵督，大致亦已內定，總在十天半個月內就有好音。

安德海和德祿，卻不知這事已經擱淺，先找著吳守備去問。他是曾受了吳棠囑咐的，如果安德海來問，只這樣告訴他：太后交下來的，採辦「蘇繡新樣衣料」的單子，正在趕辦，趙開榜開復一案，已經另外委託妥當的人代為辦理。德祿聽得吳守備這樣說，還不覺得什麼。轉到安德海那裡，他比德祿在行，聽出話風不妙，更不明白他是託了什麼人「代為辦理」，難道是在京找個人，就近替他辦一個奏折？沒有這個規矩啊！

不多幾天，倒是德祿打聽到了消息，把安德海約了出來，告報他說，吳棠是託的方鼎銳，方鼎銳跟曹毓瑛商量，不知怎麼回了吳棠一封信。「安二爺！」最後他說，「我看，八成兒吹了！」

照這情形看，安德海心裡明白，自然是吹了！吹了不要緊，第一，已知他假傳懿旨；第二，趙開榜的行跡已露，這兩件事要追究起來，可是個絕大麻煩。所以當時的神色就顯得異樣，青紅不定地好一會，也沒有聽清德祿再說些什麼。

直到德祿大聲喊了句：「安二爺！」他才能勉強定定神去聽他的話。德祿愁眉苦臉地說道：「這下子，我跟趙四不好交代。」

「怎麼不好交代？你不是說，年下收的銀子不算定錢，既不是定錢，就不欠他什麼，有什麼不好交代。」

「不是這個。我是說，吳棠那兒，還有軍機處，都知道趙四露面兒了，一查問，著落在我身上要趙開榜那麼個人，我可跟人家怎麼交代？」

「這個－－，」安德海嘴還硬：「不要緊，有我！」

話是這麼說，心裡卻是七上八下，片刻不得妥貼。別的事都不要緊，總可以想辦法鼓動「主子」出來做擋箭牌，偏偏這件事就不能在她面前露一點風聲。想到慈禧太后翻臉不認人的威嚴，安德海驀地裡打個寒噤，這一夜就沒有能睡著。

苦思焦慮，總覺得先要把情況弄清楚了再說，那就只有去問方鼎銳了。於是抽個空，想好一個借口去看方鼎銳。門上一報到裡面，方鼎銳便知他的來意，吩咐請在小書房坐。

平時，安德海見了軍機章京就彷彿熟不拘禮的朋友似的，態度極其隨便，這天有求於人，便謹守規矩，一見方鼎銳揭簾進門，立即請了個安，恭恭敬敬地叫一聲：「方老爺！」

「不敢當，不敢當，請坐。」

等聽差獻茶奉煙，兩個人寒暄過一陣，安德海提到來意：「我接到漕運總督吳大人的信，說讓我來看方老爺，有話跟我說。」

這小子！方鼎銳在心裡罵，當面撒謊！外官結交太監，大干禁例，吳棠怎麼會有信給他？但轉念想一想，他不如此措詞，又如何啟齒？不過諒解是諒解了，卻不能太便宜他。所以裝作訝然地問：「啊！我倒還想不起來有這回事。」

不說「不知道」，說「想不起來」，安德海也明白，是有意作難，只得紅著臉說：「就為趙開榜那一案。方老爺想必知道？」

「喔，這一案。對了，」方鼎銳慢條斯理地說，「吳大人託了我，我得替他好好兒辦。不過，有一層難處，這裡面的情節，似乎不大相符。」

說著，方鼎銳很冷靜地盯著他看，安德海不由得低下頭去，避開了他的視線。心裡在想那「情節不大相符」是指的那一點？是趙開榜的節略中所敘的情節，還是指自己假傳懿旨？

看到他這副神情，方鼎銳越發瞭然於真相，他主要的是幫吳棠的忙。事情沒有替安德海辦成，卻也犯不著得罪他，所以話鋒一轉，用很懇切的聲音說：「你也知道，大家辦事，總有個規矩，趙開榜這件案子，實在幫不上忙。這麼樣吧，你把他的那個節略拿了回去，咱們只當根本沒有這麼回事兒。趙開榜人在那兒，幹些什麼，咱們不聞不問，吳大人那兒，當然也不會再追。你看這個樣子好不好？」

到了這個時候，方鼎銳有此一番話，安德海可以安然無事，已是喜出望外，趕緊答應一聲：「是！聽方老爺的吩咐！」

說著，又離座請了個安。

等把那份節略拿到，就像收回了一樣賊贓那樣，心裡一塊石頭落地。坐在車上定神細想，發覺不僅安然無事，而且還有收穫，頓時又大感欣慰，一回宮先到內務府來找德祿。

「怎麼樣？安二爺，挺得意似地。」

德祿一說，安德海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既然他如此說，索性擺出極高興的樣子，一把拉著德祿就走。

「趙四的事兒，辦成了一半。」

「喔！」德祿驚喜地問：「怎麼？莫非－－。」

「你聽我說！」安德海搶著說道：「趙四不是想洗一洗身子嗎？這一個，我替他辦到了，豈不是辦成一半。」

「那好極了。安二爺，你把詳細情形告訴我，我馬上跟他去說。」

「我剛才去看了軍機章京方老爺了，他親口跟我說，包趙開榜沒有事，吳大人那兒也不會再追。你叫他放心大膽露面兒好了。」

「是！我這就去。」

「慢著！」安德海一把拉住他，低聲說道：「他原來答應的那個數得給啊！」

這一下德祿為難了，空口說白話，要人上萬的銀子捧出來，怕不容易。考慮了一會，覺得從中傳話，辦不圓滿會遭怪，不如把趙四約了來，一起談的好。

於是，他提議找趙四出來吃小館子，當面說明經過，安德海知道他的用意，也就答應了。

第二天一早，德祿便送了個帖子來，由趙開榜出面，請安德海在福興居小酌。依時赴約，寒暄了一會，入席飲酒，敬過兩巡酒，德祿便把主人拉到一邊，悄悄耳語。安德海在一旁獨酌，卻不斷藉故回頭偷窺，先看到趙開榜有遲疑的神氣，說到後來，終於很勉強地點了點頭，知道事情定局了。雖然有些強人所難的樣子，也管不得他那許多。

等散出來時，德祿在車中把跟趙四交涉的結果，細細說了給安德海聽。趙四答應過，只要把他「身子洗乾淨」，他願酬謝兩萬銀子，不過那得奉了明發上諭，撤銷拿問的處分，才能算數，照現在的情形，仍有後患。

還只聽到這裡，安德海就冒火了，「好吧！」他鐵青著臉，憤憤地說，「口說無憑，本來就不能叫人相信。那就走著瞧好了。」

「安二爺，安二爺！」德祿搖著他的手，著急地說：「你別急嘛！我的話還沒有完。人家也不是不通氣的人，再說我，替你辦事，也不能沒有個交代。你總得讓我說完了，再發脾氣也不晚。」

「好，好，你說，你說！」

於是德祿便丑表功似的，只說自己如何開導趙四，終於把趙四說服了，答應先送一萬銀子，「那一萬也少不了！」他說：「趙四有話，那一天奉了旨，那一天就找補那一萬銀子。」

安德海覺得這話也還在理，點點頭算是答應了，停了一下又問：「那麼你呢？」

「我嗎？」德祿斜著眼看安德海，「我替安二爺當差！」

話外有話，安德海心裡明白。照規矩說，應該對半勻分，但實在有些心疼，便先不作決定：「等拿到了再說吧。他說什麼時候給？」

「一萬銀子不是個小數目，人家也得去湊，總要四、五天以後才拿得來。」

到了第四天，內務府來了個「蘇拉」，到「御茶房」託人進去找安德海。他以為是德祿派了來的，請他去收銀子，所以興匆匆地奔了來，那蘇拉跟他哈著腰說：「安二爺，王爺有請，在內務府等著。」

他口中的「王爺」，自然是指恭王。「王爺有請」這四個字聽在耳中，好不舒服！在御茶房的太監，也越發對他另眼相看，安德海臉上飛金，腳步輕捷，跟著來人一起到了內務府。

恭王這天穿的是便衣，但神色比穿了官服還要威嚴，安德海一看，心裡不免嘀咕，走到門口，在簾子外面報名說道：

「安德海給王爺請安！」

「進來。」

掀簾進去，向坐在炕床上的恭王磕了頭，剛抬起頭來，看見恭王把足狠狠一頓，不由得又把頭低了下去。

「我問你，你幹的好事！」

一開口更不妙，安德海心裡著慌，不知恭王指的是那一件－－他幹的「好事」太多了！

「你簡直無法無天！你還想留著腦袋吃飯不要？你膽子好大，啊！」

到底是說的什麼呢？安德海硬著頭皮問道：「奴才犯了什麼錯？請王爺示下。」

「哼！」恭王冷笑道，「你還裝糊塗！我問你，有懿旨傳給漕運總督吳大人，我怎麼不知道？」

壞了！安德海嚇得手足冰冷，急忙取下帽子，在地上碰響頭。

「你當你自己是什麼東西？你以為倚仗太后，就可以胡作非為嗎？」

恭王越罵越氣，整整痛斥了半個時辰，最後嚴厲告誡：如果以後再發現安德海有不法情事，一定嚴辦！

安德海一句話不敢響，等恭王說了聲：「滾吧！」才磕頭退出。到得門外，只見影綽綽地，好些人探頭探腦在看熱鬧，自覺臉上無光，把個頭低到胸前，側著身子，一溜煙似地回到宮裡。

宮裡也已經得到消息了。他的同事奉承他的雖多，跟他不和的也不少，便故意拉住他說：「怎麼樣？六爺跟你說了些什麼？」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安德海強自敷衍著，奪身便走，他身後響起一片笑聲。

也正巧，笑聲未停，剛剛小皇帝從弘德殿書房裡回春耦齋，與兩宮太后同進早膳。他這年十歲，頗懂得皇帝的威儀了，一見這樣子，便瞪著眼罵道：「沒有規矩！」

「是！沒有規矩。」張文亮順著他的意思哄他：「回頭叫敬事房責罰他們。」一面向跪著的太監大聲地：「還不快滾！」

但是，小皇帝卻又好奇心起，「慢著！」他叫得出其中一個的名字：「彭二順，你們笑什麼？」

彭二順知道小皇帝最恨安德海，據實陳奏不妨：「跟萬歲爺回話，」他說，「小安子讓六爺臭罵了一頓。」

「噢！」小皇帝也笑了，「罵得好！為什麼呀？」

「為－－」剛說了一個字，彭二順猛然打個寒噤，這個原因要說了出來，事情就鬧大了，追究起來是誰說的？彭二順！這一牽涉在內，不死也得充軍，所以趕緊磕頭答道：「奴才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到了春耦齋與慈安皇太后一桌用膳，她照例要問問書房的功課，小皇帝有時回聲，有時不作聲，倘是不作聲，便不必再問，定是背書背不出來。

這一天答得很好，慈安太后也高興，母子倆說的話特別多，談到後來，小皇帝忽然回頭看著，大聲問道：「小安子呢？」

「對了！」慈安太后看了看也問：「小安子怎麼不來侍候傳膳吶？」

隔著一張膳桌的慈禧太后答道：「跟我請了假，說是病了！」

「不是病。」小皇帝很有把握地說，「小安子一定躲在他自己屋子裡哭。」

「你怎麼知道？」

當慈安太后問這句話時，慈禧太后正用金鑲牙筷夾了一塊春筍在手裡，先顧不得吃，轉臉看著小皇帝，等候他的答語。

「小安子讓六叔臭罵了一頓，那還不該哭啊？」小皇帝得意洋洋地說。

一聽這話，慈安太后不由得轉過臉去看慈禧，她的臉色很難看，但只瞬息的工夫，偏這瞬間，讓慈安太后看得很清楚，心裡失悔，不該轉臉去看！應該裝得若無其事才對。

為了緩和僵硬的氣氛，她便捏著小皇帝的手笑道：「孩子話！挨了罵非哭不可嗎？」

雖是「孩子話」，其實倒說對了，安德海真個躲在他自己屋子裡哭了一場，哭得雙眼微腫，不能見人。好在已請了假，便索性關起門來想心事，從在熱河的情形想起，把肅順和恭王連在一起想，想他們相同的地方。

到得第二天一早，依舊進寢宮伺候，等慈禧太后起身，進去跪安。她看著他問道：「你的病好了？」

安德海是早就盤算好了的，聽這一問，便跪下來答道：

「奴才不敢騙主子，奴才實在沒有病。」

「喔！」慈禧太后平靜地問：「那麼，怎麼不進來當差呢？」

「跟主子回話，奴才受了好大好大的委屈，自己知道臉色不好看，怕惹主子生氣，不敢進來，所以告了一天病。」

這幾句話說得很婉轉，慈禧太后便有憐惜之意，但是她不願露在表面上，同時也不願問他受了什麼委屈？因為她已經知道他的委屈，是挨了恭王的罵，既不能安慰安德海說恭王不對，也不能說他該罵，不如不問。

看這樣子，安德海怕她情緒不好，不敢多說。慈禧太后有個如俗語所說的「被頭風」的毛病，倘或頭一天晚上，孤燈夜雨，或者明月窺人，忽有淒清之感，以致輾轉反側，不能成眠，第二天一早就要發「被頭風」，不知該誰遭殃？所以太監、宮女一看她起床不愛說話，便都提心吊膽，連安德海也不例外。

然而這是他錯會了意思，這時慈禧太后不但不會發脾氣，而且很體恤他，「小安子！」她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恩典：「我給你半天假，伺候了早膳，你回家看看去吧！」

安德海頗感意外。太監的疑心病都重，雖叩了頭謝恩，卻還不敢高興，直待看清了她的臉色，確知是個恩典，別無他意，才算放了心。

於是等伺候過早膳，便到內務府來找德祿。一見面便看出德祿的神色不妙，兩人目視會意，相偕走到僻靜之處，安德海站住腳問道：「怎麼樣，『那玩意』送來了沒有？」

「唉！」德祿頓足嘆氣，「真正想不到的事！」

「怎麼？」安德海把雙眼睛緊盯在他臉上，先要弄清楚他是不是要搗鬼？

「姓趙的那小子變了卦了，真可惡！」德祿哭喪著臉說，「也不知道他那兒打聽到的消息，六王爺昨兒跟你發那一頓脾氣，趙四已經知道了。他說：事兒還不知道怎麼樣呢？要看一看再說。」

一聽這話，安德海勃然變色，但隨即想起恭王聲色俱厲的神態，頓時氣餒，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也有點怕！」德祿又說，「這位王爺，那一個惹得起啊？安二爺，運氣不好，咱們大家都小心點兒吧！真的鬧出事來，吃不了兜著走，那時候再來後悔，可就晚了。」

「哼！」安德海唯有付之冷笑，「好吧，『看一看再說』！擺著他的，擱著我的，倒要看一看，到底誰行誰不行？」

聽這口風，怕要逼出事故來，德祿心裡有些發慌。趙四是他的好朋友，雖在這件事上變了卦，可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得要盡力維護他。而且鬧出事來，自己一定會牽涉在裡頭，更是非同小可！所以他低聲下氣地相勸：「安二爺！大人不記小人過，你賞我一個薄面，千萬高抬貴手。趙四這小子，不夠朋友，等我來想辦法，總得要從他身上搾些什麼出來。安二爺，你身分貴重，犯不上跟他較勁。」

「誰跟他較勁啊！」安德海脫口答說：「我在說別人，跟趙四什麼相干？」

這兩句話讓德祿又驚又喜，但也不免困惑，如此寬宏大量，不像安德海平日的性情，所以將信將疑地問道：「安二爺，你不是說的反話吧？」

「什麼反話？」安德海想了想，終於忍不住說了句：「你等著瞧好了，不怕他是王爺，我也得碰他一碰！」說完，他撇著嘴，管自己走了。

留下德祿一個人在那裡，越發驚疑不定。安德海所指的王爺，自然是指恭王，他有那麼大的膽子，敢跟手操生殺大權的議政王碰？而且他也不相信他有那麼大的力量！跟恭王去碰，不等於雞蛋碰石頭嗎？獨自發了半天愣，越想越不能相信，認定安德海只是一時說說大話，聊以發洩，當不得真。

因此，在那些極熟的朋友的宴聚之中，他把安德海的「大話」當作笑話來說。然而也有人不認為是個笑話，尤其是那些對恭王不滿的旗營武官，很注意這個消息，認為安德海與恭王的身分，雖談不上「碰一碰」，可是他後面有慈禧太后。這位太后與恭王不甚和諧，是大家都知道的，如果有她的支持，安德海亦未嘗不能與恭王「碰」一下。

於是，志在倒恭王的那一班人，便經常在談這件事，想要弄清楚，慈禧太后對恭王究竟持何態度？這一班人中，尤其起勁的是蔡壽祺。他以翰林院編修，新近補上了「日講起居注官」，照例可以專折言事，想找一個大題目，做篇好文章，既以沽名，亦以修怨，為勝保報仇，要好好參倒幾個冤家對頭，消一消心中的惡氣。

機會來了！一個月前－－正月十三，正是上燈的那天，河北廣平、順德；河南開封、歸德；山東曹州等地，忽然打雷，又下冰雹，這些反常的現象，多少年來被認為是「天象示儆」，因而朝廷根據御史的奏陳降旨，說是：「總因政事或有缺失，陰陽未和，致滋變異，上天示儆，寅畏實深。惟有加戒怠荒，益加修省；於用人行政，務得其平；其內外大小臣工，亦當交相策勉，共深只懼，以迓祥和而弭災沴。」有了這道諭旨，正好作為一個直言政事缺失的緣起。

天象示儆，應在燮理陰陽的宰相，軍機大臣是真宰相，恰好用來攻擊恭王。但是，蔡壽祺畢竟還有顧忌，打虎不成，性命不保，腳步一定要站得穩，可進可退，才不致惹火燒身。盤算了好幾天，決定了一個辦法，先搭上安德海這條線，探明了慈禧太后的意旨再說。

經過輾轉的聯絡，蔡壽祺與安德海搭上了線。但是，他們並沒有會面，僅僅取得一種默契，安德海知道蔡壽祺要參恭王，而蔡壽祺知道安德海會替他從中調護而已。

奏折是二月二十四送上去的。安德海事先已得到消息，特別加了幾分小心，當慈禧太后照例在燈下看折時，他寸步不敢離開。這天西安的折差到京，陝西巡撫劉蓉奏陳的事項甚多，看那些枯澀無味的戰報，是一大苦事。慈禧太后正昏昏欲睡時，翻開一個折子，觸眼「請振紀綱，以尊朝廷」這一句，頓覺倦眼一開，喊了聲：「來呀！」

安德海是早就在伺候著的，一面高聲答應，一面指揮宮女打水，絞上一把熱毛巾，又換了熱茶。他自己從「五更雞」上的小銀鍋裡，把煨著的燕窩粥，倒在碗裡，親自捧上御案，順便偷望了一眼，慈禧太后看的正是蔡壽祺的那個折子。

那個洋洋三千言的奏折，分做兩大部分，前面歷數「紀綱壞」的事實，攻擊雲貴總督勞崇光、四川總督駱秉章、兩江總督曾國藩、陝西巡撫劉蓉、總理衙門通商大臣，前任江蘇巡撫薛煥，以及湘軍的曾國荃、李元度等等，還有許多軍功出身的監司大員，指陳失職之處而以朝廷「不肯罷斥」、「不復追究」、「不加詰責」、「不及審察」、「未正典刑」為紀綱所以而壞的緣由。然後作了這一部分的結論：

「似此名器不貴，是非顛倒，紀綱何由而振？朝廷何由而尊？臣不避嫌怨，不畏誅殛，冒死直言，伏乞皇太后皇上敕下群臣會議，擇其極惡者立予逮問，置之於法；次則罷斥。其受排擠各員，擇其賢而用之，以收遺才之效。抑臣更有請者，嗣後外省督撫及統兵大臣，舉劾司道以下大員，悉下六部九卿會議，眾以為可，則任而試之；以為否，則立即罷斥，庶乎紀綱振而朝廷尊也。」

看到這裡，慈禧太后用個水晶鎮紙，往蔡壽祺的奏折上一壓，剛把茶碗端起來，安德海輕捷地踏上兩步，伸手把她的碗蓋揭了起來。

她便順口問道：「你知道有個叫蔡壽祺的翰林嗎？」

「奴才聽說過，是江西人。」

「喔！」她啜了口茶又問：「這個人怎麼樣？」

「挺方正，挺耿直的。」

「你怎麼知道？」

這一問出乎安德海的意外，不過他一向有急智，不慌不忙地答道：「他從前在多大人多隆阿營裡辦過文案。跟旗營裡的武將很熟，奴才是聽那些人說的。」他知道慈禧太后對勝保的印象極壞，所以把蔡壽祺的經歷改了一下，說在多隆阿營裡當過差使。

慈禧太后放下茶碗，點點頭說：「這姓蔡的，說的話倒有點兒見識。不過－－。」她停了下來，終於輕輕自語，「我要把他這個折子發了下去，可有人饒不了他。」這當然是指恭王。蔡壽祺的折子裡，雖未直接提到他的名字，但意思間指責恭王攬權包庇是很明顯的。

看看是時候了，安德海小心翼翼地說了句：「奴才不知道主子說的是誰的折子？不過，奴才勸主子，還是把折子發下去的好。」

「這是為什麼？」

「奴才怕六爺會來要『留中』的折子，那就不合適了。」聽他這一說，慈禧太后勃然生怒，「噢！」她說，「會有這種事？」

於是安德海裝出惶恐的神氣說：「奴才太過於膽小了。六爺－－，再怎麼樣，也不敢跟肅順學啊！」

這吞吐其詞的語氣，加上肅順的前車之鑒，慈禧太后不能不疑懼，「六爺怎麼樣呀？」她問。

「奴才不敢說。」

「有什麼不敢說的？」慈禧太后逼視著他，大聲叱斥，「沒出息的東西。」

安德海作出受了冤屈，不得不申辯的神情，踏上一步，躬著腰說：「奴才挨六爺的罵，不是一次了。奴才不敢跟主子說，是怕主子生氣。主子一定要奴才說，奴才再不能瞞著主子，實實在在，六爺也不是罵奴才。」

「那，那是罵誰？難道罵我？」

「撲通」一聲，安德海直挺挺跪下，「宰了奴才，奴才也不敢這麼說。」他說，「主子請想，六爺是什麼身分，奴才是什麼身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六爺何苦老找奴才的麻煩？俗語說的是，『打狗看主人面』－－奴才知道六爺的心思，寧願受委屈，不肯跟主子說，一說，那就正好如了六爺的願。」慈禧太后聽了這幾句話，氣得手足都涼了，「原來這樣！」

她說，「我那一點兒虧待了他？他處處跟我作對？」

「主子千萬別生氣。」安德海自怨自艾地打著自己的嘴：「噯，我不該多嘴！既然忍了，就忍到底。怎麼又惹主子生氣，我該死，我該死！」

「你起來！」慈禧太后把自己的怒氣硬壓了下去，很冷靜地問道：「你倒說說，他到底說了我一些什麼？」

於是安德海斷斷續續地，把恭王申斥他的話，都改動了語氣，架弄在慈禧太后頭上，說恭王指責宮裡糜費，說慈禧太后，不顧大局，任用私人，又說兩宮太后當現成的皇太后還不知足，難怪當年肅順會表不滿。

他一面說，她一面冷笑。安德海看看反面文章做得夠了，轉到正面來攻擊恭王。第一件事就提到恭王受賄，他府裡的「門包」有規定的行市，督撫多少，司道多少，好缺分是多少，平常的缺分是多少，記得滾瓜爛熟，就像他曾經手似的。

「這我也聽說了。」慈禧太后說，「是桂良從前給他想的花樣。可是，到底那些人送了門包。」

「有啊。」安德海接口說道：「薛煥、劉蓉－－。」他一口氣報了十幾個名字，大部分是蔡壽祺的奏折上所提到的人。

慈禧太后對恭王的不滿，由來已非一日，但一向倚重他，優容恩禮，中外咸知，一時變不得臉，現在有了蔡壽祺這個折子，加上安德海的那一番話，觸動久已蓄積在心的芥蒂，決定要好好來料理一番。

「你下去吧！」她說：「你可記著，不管什麼話，不准胡亂瞎說！」

「奴才不敢。」

安德海退了出來，心裡有著無限的報復的快意，知道事情有希望了！但是他這幾年也長了些閱歷，看得出這件大事，要辦起來也很棘手，雖不比跟當年誅肅順那樣危險，可也千萬大意不得。蔡壽祺那裡最要當心，這交通的形跡一漏了出去，恭王先發制人，要對付一個小小的翰林，不必費多大的勁。那一來功敗垂成，再想找第二個敢出頭的人，也真還不容易。想到這裡，他決定暫時與蔡壽祺停止往來，好在奏折一「留中」，宮裡是怎麼個意思？對方也可以猜想得到。

從這一刻起，他就像一隻小耗子樣，雙目灼灼地只躲在暗處窺伺。而恭王是做夢也想不到有人要暗算他，依然我行我素，內外大政，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在兩宮太后面前，侃侃而談，毫不遜讓。

「陝西巡撫劉蓉，『甄別府、廳、州、縣人員，分別勸懲』一折，臣擬了獎懲的單子在這裡，請兩位太后過目。」他把一張橫單，呈上御案，一隻手還伸著，一隻等兩宮太后點一點頭，隨即便要把原單子拿了回來。

因為有前一天晚上的那一番瞭解，慈禧太后便不肯如往日那樣「虛應故事」。很自然地把橫單移到面前，看一看，數一數，陝西的地方官，革職的七名，「勒令休致」的三名，降職的四名，另外佐雜官也有兩名被革了職。

垂簾聽政三年半，她看過不少督撫考核屬官的奏折，一下子處分得這麼多，卻還罕見，不由得便說了句：「太嚴厲了吧？」

「不嚴厲，」恭王接口答道：「何由整飭吏治？」

「辦得嚴，也還要公平才行。」

「公平不公平，也難說得很。」恭王站在御案旁邊，半仰著臉，很隨便地答道，「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這種態度，慈禧太后平常也是見慣的，但這天特別覺得不順眼，便有意要跟他找麻煩了。

「話不是這麼說，也要看辦事的人，肯不肯細心考究。像這個，」她指著單子說，「清澗縣知縣喬晉福，『操守不潔，物議沸騰』，該當革職；這個候補知縣江震，用『氣質乖張，不堪造就』八個字的考語，革了人家的職，就過分了。看樣子，姓江的不過脾氣不大好，不善於逢迎，大概得罪了劉蓉，便給人家按上『氣質乖張』四個字，現在又摘了他的頂戴，你想想，這能叫人心服嗎？」

「跟聖母皇太后回話，」恭王答道：「朝廷倚重督撫，對他們，凡事也不能太認真，臣的意思，就照劉蓉所請辦理吧！」

這話又不對了！劉蓉只是甄別優劣，並未建議如何處分，怎說「照劉蓉所請辦理」？慈禧太后這樣在想。

如果當面點破他的矛盾，彼此都會下不了台，慈禧太后很理智地克制著自己，轉臉向慈安太后低聲徵詢：「姐姐，你看呢？」

慈安太后默然在旁邊聽了半天，覺得慈禧的看法，跟她的心意相合，處事不必過分嚴厲，更要公平。但是，她雖對恭王心以為非，口中卻說不出什麼峻拒的話來，於是毫無表情地答道：「這一次就照六爺的意思辦吧！」

所有的軍機大臣，都聽出這是慈安太后從未有過的語氣－－這是「姑予照准」的寬容，含著「下不為例」的警告。當然，慈禧太后對「這一次」三字的敏感，更在他人以上。

朝罷傳膳，飯後就該從養心殿各自回宮，慈禧太后知道慈安太后有午睡的習慣，便問了聲：「困了吧？」

「倒還好。昨兒睡得早，今兒起得也晚，還不睏。」

「既這麼著，咱們就在這兒聊聊吧！」說著，慈禧太后喊了聲：「來！」

把安德海喊了上來，吩咐他回宮去取蔡壽祺那個奏折，同時命令養心殿內所有的太監和宮女都退出去，不准在廊上窗下逗留。

關防如此嚴密，慈安太后不由得把一顆心懸了起來，猜想著必與那個姓蔡的奏折有關。倒是什麼機密大事，值得如此鄭重？

「姐姐！」慈禧太后憂形於色地，「昨晚上我一夜不曾好睡。

我沒有想到，老六是那麼一個人！」

原來事關恭王，慈安太后心裡便是一跳，急忙問道：「怎麼啦？」

「咱們倆，全讓他給蒙在鼓裡了。只以為他年輕，愛耍驃勁兒，人是能幹的，又好面子，總不至於做那些貪贓枉法，叫人看不起的事。嗨！咱們全想錯了。」

這確是想不到的事！在慈安太后的印象中，恭王為人可批評之處，不過禮數脫略，說話隨便，那無非年紀輕，閱歷還不夠之故，品德是斷斷不會受人褒貶的。因此，對於慈禧的話，她欲信不能，不信不可，只皺著眉發愣。

「就拿今天來說吧，」慈禧太后的聲音越發低沉，別有一種懾服人的力量，「那句『照劉蓉所請辦理』，就是他把話說漏了，劉蓉想怎麼辦，誰革職，誰降調，早就私底下寫了信給他了。咱們今天看的那個單子，說穿了，就是劉蓉擬上來的。」

「啊！」慈安太后覺得她看得很深，「可是，老六這麼幫劉蓉，是，是因為受了劉蓉的好處嗎？」

「那還用說麼？回頭你看一看蔡壽祺的那個折子就知道了。」

等安德海把那個奏折取到，慈禧太后先命他迴避，然後半念半講解地，讓慈安太后完全都明白了。她平常也聽見過一些關於恭王的閒言閒語，都不放在心上，而此時搜索記憶，相互印證，似乎那些閒言閒語也不是完全造謠。

「這個折子雖沒有指出老六，可是一看就知道。蔡壽祺人挺耿直的，咱們得回護他一點兒。姐姐，你說是嗎？」

「這當然。」慈安太后躊躇著說，「還得要想辦法勸一勸老六才好。」

「誰能勸他，他能聽誰啊？」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說：「話說輕了，不管用，說重了，誰有這個資格說他？」

「這倒是真的。」慈安太后深深點頭，提到故世的惠親王綿愉：「有老五太爺在就好了！不管怎麼樣，就那一位胞叔，話說得重一點兒，也不要緊。」

「能說他的，現在就只有兩個人了。」

「誰啊？」

「自然是姐姐你跟我。」

「我可不成！」慈安太后苦笑道：「我放不下臉來，而且我的嘴也笨，心裡有點兒意思，就是說不出來。」

慈禧太后微微頷首，表示諒解她的困難，接著躊躇地沉吟著，故意要讓慈安太后發現她有話想說而來問她。

「妹妹！」慈安太后猜到了她所躊躇的是什麼，「你倒不妨找個機會勸一勸他。」

「這也不光是勸。」

「還有什麼？」

「是保全他。」慈禧太后慢條斯理地，顯得異常沉著，「我常看各朝的『實錄』，像雍正爺跟年羹堯，跟舅舅隆科多，先是那麼好，到頭來弄得淒淒慘慘下場，照我說，這是雍正爺的錯。」

宮裡關於雍正的傳說最多，年妃與他哥哥年羹堯的故事也不少，但都是批評年羹堯跋扈，沒有說雍正不對的。所以此時慈安太后對她的話，很明顯地表示出聞所未聞的困惑。

「這都是雍正爺縱容得他那個樣子！」慈禧太后說，「倘或剛見他得意忘形，就好好兒教訓他一下子，年羹堯當然就會收著一點兒，那不是就不會鬧到那樣子不能收場了嗎？」

一連用了三個「就」字，就這樣，就那樣，把慈安太后說得心悅誠服：「一點兒不錯，一點兒不錯！」

「老六到底年紀還輕。」她又換了一副藹然長者的聲音，「現在掌這麼大權，真正是少年得志！讓他受點兒磨練，反倒對他有好處。」

「嗯！」慈安太后口中應聲，心裡在測度她這兩句話的意思。

「我倒是為老六好，想說一說他，不過，這件事，咱們倆總得在一起才辦得成。」

「那當然。」

有了這句話，她放心了。事情也不用急，看機會慢慢來，唯一的宗旨是，不辦則已，辦就要辦得乾淨俐落。當然，這只是她心裡的意思，對慈安太后，對任何人都是聲色不動。

然而這不動聲色，在蔡壽祺看，是個絕好的徵象。頭一個折子是試探，如果兩宮太后交了下來，或者恭王得到消息，有所表示，他便須另作考慮，此刻留中不發，而且別無動靜，一切都如預期，那便要上第二個折子了。

一個人抽毫構思，有了全篇大意，便先把案由寫了下來：「為時政偏私，天象示異，人心惶惑，物議沸騰，請旨飭議政王實力奉公，虛衷省過。」筆鋒針對著恭王便掃了過去。

蔡壽祺使了個借刀殺人的手法。上月間原有一個名叫丁浩的御史，也是為「天象示儆」上了一道「請恐懼修省」的奏折，內中有請告誡臣工「勿貪墨、勿驕盈、勿攬權、勿徇私」的話，他借題發揮，說這是為議政王而言，接下來便大做文章：

「夫用捨者朝廷之大權，總宜名實相符，勿令是非顛倒，近來竟有貪庸誤事，因挾重資而內膺重任者；有聚斂殃民，因善夤緣而外任封疆者。至各省監司出缺，往往用軍營驟進之人，而夙昔諳練軍務，通達吏治之員，反皆棄置不用，臣民疑慮，則以為議政王之貪墨。」

「內膺重任」和「外膺封疆」，是指通商大臣薛煥和陝西巡撫劉蓉。薛煥「挾重資」而對朝中大老有所孝敬，盡人皆知，中傷劉蓉的話，則是蔡壽祺挾嫌報復，但薰蕕同器，相提並論，好的也成了壞的，這是蔡壽祺的「得意手筆」。他略略沉吟，又往下寫：

「自金陵克復後，票擬諭旨，多有『大功告成』字樣，現在各省逆氛尚熾，軍務何嘗告竣？而以一省城之肅清，附近疆臣，咸膺懋賞；戶兵諸部，胥被褒榮，居功不疑，群相粉飾，臣民猜疑，則以為議政王之驕盈。」

這一段話是「欲加之罪」，但算是為妒羨曾氏兄弟、李鴻章、左宗棠和官文等人封侯封伯的旗營武將，發了一頓牢騷。以下「攬權」、「徇私」，照恭王的勇於任事和略嫌任性的性格來說，自然不乏事例，可為攻擊的材料。所以這兩款「罪狀」，寫起來不費多大的事。

費事的是既要參劾恭王，又要迎合太后。他寫了好幾遍總覺得辭意隱晦，怕慈禧太后看不懂，於是放開筆鋒，率直寫道：

「臣愚以為議政王若於此時引為己過，歸政朝廷，退居藩邸，請別擇懿親議政，多任老成，參贊密勿，方可保全名位，永荷天眷。即以為聖主沖齡，軍務未竣，不敢自耽安逸，則當虛己省過，實力奉公，於外間物議數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後面這段話是陪襯，主旨是在「歸政朝廷」四字。蔡壽祺心裡在想，這句話必蒙慈禧太后激賞，只是「別擇懿親議政」，還要說得清楚些，但也應該有一番小小的曲折，不妨拿第一次所上的折子來做個題目：

「至臣前日封奏，如蒙皇太后皇上俯賜採納，則請飭下醇郡王、大學士、六部九卿，秉公會議，擇要施行。」

連改帶抄，費了一夜工夫，第二天把折子遞了進去。軍機處已經從內奏事處得到消息，蔡壽祺頭一個折子上去，留中不發，十天以後又上第二個折子，倒是什麼花樣？須得留點兒心。

因此下一天一大早，軍機章京接了折回來，打開折匣首先就找蔡壽祺的折子，而偏偏就少他這一件。

「這事兒好怪啊！」寶鋆接得報告後，悄悄地跟文祥研究，「得要打聽一下子才好。」

文祥還來不及回答，一名蘇拉掀簾進來稟報，說「恭王有請」。兩人到了那裡，恭王跟他們商議江寧的善後事宜。陵西道監察御史朱鎮有個奏折，說「金陵克復已久，善後事宜，亟應認真辦理」，指陳「遣散兵勇，清還田宅，撫恤難民，招徠商賈」四事，請旨飭下兩江總督曾國藩切實籌辦。恭王認為這是件大事，但所需經費，相當可觀，要先替曾國藩設身處地想一想，能不能籌措，有沒有困難？

這一談，話題扯得極廣。突然間聽得自鳴鐘打了九下，恭王不覺詫異：「怎麼，到這時候還不『叫起』？派人去看一看，怎麼回事？」

平常總在八點鐘「叫起」，這天晚了一個鐘頭，難怪恭王不解。他不知道，這正因為兩宮太后在談他的事，尚未得到結論的緣故。

蔡壽祺的第二個折子，連慈安太后都覺得有些驚心動魄！她認為這個翰林的膽子太大了，居然敢提出讓恭王「退居藩邸」的建議！那麼「別擇懿親議政」，是找誰來接替恭王呢？

聽慈禧太后念到末尾，她有些明白了。毫不思索地問道：

「是讓老七來當議政王？」

「他那兒成！」慈禧太后使勁搖著頭，「得另外找人。」

「另外找人？」慈安太后越發驚詫，「你是說不教老六管事？」

聽這口風，慈禧太后未免失望，一時無話可答，便反問一句：「那麼你看呢？這個折子總不能不辦呀？」

「我看小小給老六一點兒處分吧。」

「這還不如說他幾句。」

「對！」慈安太后趕緊接口，「就說他幾句好了。」慈禧深悔失言，力圖挽救，因而又問：「說他，他不聽呢？」

「那就照你的意思辦。」

這一次是慈安太后失言。「好！」慈禧太后欣然同意：「咱們就這麼商量定規了。」

於是「姊妹」倆又細細地研究蔡壽祺的折子，以及兩人如何此唱彼和，勸恭王總要謹慎小心。等一切妥貼，方傳旨「叫起」。

行過了禮，照例由恭王陳奏，等他站在御案旁邊，把應該請旨事項，一一回奏明白，有了結果，該要退下去「跪安」的時候，慈禧太后從御案抽斗裡取出一個白折子，揚了揚說：「有人參你！」

聽到這樣的宣諭，臣下便當表示惶恐，伏地請罪，那時兩宮太后便好把預先想好的一頓教訓，拿了出來。但是恭王沒有這樣做，勃然變色，大聲問道：「誰啊？」

他變色，兩宮太后對於他的無禮，也變色了！「你別管誰參你。光說參你的條款好了。」慈禧太后一面想，一面說：

「貪墨、驕盈、攬權、徇情。」

「喔！是丁浩。」

慈安太后答了三個字：「不是他！」

「那麼是誰呢？」

恭王堅持著要知道參劾他的是誰，那一刻已失卻君臣的禮貌，廟堂的儀制，只像尋常百姓家叔嫂嘔氣，也就因為有此鬧家務的模樣，侍立的軍機大臣們都急在心裡，卻不能也不敢上前貿然勸解。

由於恭王的咄咄逼人，慈禧太后只好說了：「蔡壽祺！」

「蔡壽祺！」恭王失聲抗言：「他不是好人。」

「哼！」慈禧太后微微冷笑，頗有不屑其言的樣子。

這一下惹起了恭王的無名火，把臉都脹紅了，「這個人在四川招搖撞騙，他還有案未消。」他聲色俱厲地說，「應該拿問。」

兩宮太后把臉都氣白了。慈安太后嘴唇翕動著，想要說什麼，慈禧太后捏住了她的手，示意不必作聲。她天生有此秉性，越遇到這種時候，越有決斷，就這剎那間，她已定下處置的辦法，所以阻止慈安太后與恭王作徒勞無益，有傷體制的爭辯。

「你們退下去吧！」

慈禧太后作了這樣的宣示，不等他們跪安，隨即向慈安太后看了一眼，迅即起身離座，頭也不回地從側門出去，繞過後廊，回到聽政前後休息用的西暖閣。接著慈安太后也到了，在炕上坐了下來，一陣陣喘氣，並且不斷地用手絹擦著眼睛。

裡裡外外，鴉雀無聲，但太監、宮女，還有門外的侍衛，卻無不全神貫注在西暖閣。終於慈禧太后打破了可怕的沉寂，「我說的話不錯吧！」她看著慈安太后問。

「唉！」慈安太后拭著淚，不斷搖頭嘆息，「叫人受不了！

那興這個樣子！」

「那－－，」慈禧太后以極嚴肅的神情，輕聲說了句：「我可要照我的辦法辦了！」她略略提高了聲音問：「小安子呢？」

「奴才伺候著吶！」安德海在窗外應聲，然後人影閃過，門簾掀開，他進屋來朝上一跪。

「外面有誰在？」

這是問領侍衛內大臣、御前大臣，以及「內廷行走」的王公；安德海答道：「八爺、九爺、六額駙都在。」那是指的鍾郡王奕詒，孚郡王奕譓和景壽。

慈禧太后略略沉吟了一下吩咐：「傳旨：召見大學士周祖培、瑞常，上書房的師傅。再看看朝房裡，六部的堂官有誰在？一起召見，快去！」

安德海答應著，退出西暖閣，飛快地去傳旨。他知道這是片刻耽延不得的事，而最要緊的是得把兩位老中堂找到，所以向景壽自告奮勇到內閣去傳旨。

一聽太后召見，誰也不敢怠慢，周、瑞兩人都奉賜了「紫禁城騎馬」的，立刻傳轎，抬到隆宗門前。這時上書房的總師傅，吏部尚書朱鳳標，上書房師傅，內閣學士桑春榮、殷兆鏞，以及本定了召見，在朝房待命的戶部侍郎吳廷棟、刑部侍郎王發桂都到了。

兩宮太后升座，首先指名喊道：「周祖培！」

「臣在！」周祖培出班單獨跪下。

「起來吧，站著說話。」

周祖培站起身來，一眼瞥見兩宮太后淚光瑩然，越發驚疑。本來當安德海來傳旨時，他就覺得事有蹊蹺，此刻軍機大臣一個不見，而兩宮太后似乎有無限委屈，這必是發生了什麼糾紛？倘或猜想不錯，這場糾紛決不會小，自己身居相位，站在一個調人的位置上，舉足重輕，疏忽不得。

他正這樣在自我警惕，慈禧太后卻已開口了，「恭王的驕狂自大，你們平日總也看見了。」她用異常憤懣的聲音說，「現在越來越不成樣子，誰也受不了他！」接著，把蔡壽祺參劾恭王，而恭王要拿問蔡壽祺的經過，扼要講了一遍，「你們大家說，這還有人臣之禮嗎？從前肅順跋扈，可也不敢這麼放肆。恭王該得何罪？你們說罷！」

沒有一個敢說話，偷眼相覷，莫非驚惶。當然，最窘迫的是周祖培。照職位來說，別人可以不開口，他非發言不可。但是，他實在不敢也不肯得罪恭王，卻又不知拿什麼話來搪塞兩宮太后？所以三月初的天氣，急得汗流浹背，侷促不安，甚至失悔這一天根本就不該到內閣來的。

「你們說呀！」慈禧太后提高了聲音，用極有擔當決斷的聲音鼓勵大家：「你們都是先帝提拔的人，不用怕恭王，恭王貪墨、驕盈、攬權、徇私，他的罪不輕，該怎麼辦，你們快說！」

這一催，大家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注在周祖培臉上，這等於催促他回答，周祖培無可奈何，只得站出來代表群臣奏封。

「兩位皇太后明見，這只有兩位皇太后乾綱獨斷，臣等不敢有所主張。」

「那要你們幹什麼用呢？」慈禧太后立即申斥，同時提出警告：「將來皇帝成年，追究這件事，你們想想，你們現在這個樣不負責任，怎麼交代？」

這話說得很重，周祖培知道一定無法置身事外了。但是就在此刻要定恭王的罪，是件無論如何辦不到的事，所以鼓起勇氣，提高了聲音答道：「蔡壽祺參劾議政王的那幾款，得要有實據。」

慈禧太后不曾想到他有這樣一句話，一時無言可答。周祖培一看如此，自己的話說對了，以下就比較好辦，趕緊又把想好的話說了出來。

「臣的意思，請兩位皇太后給個期限，臣等退下去以後，詳細查明了再回奏。」

看樣子，只能得到這樣一個結果，慈禧太后便點一點頭說：『你們下去，立刻就查！明天就得有回音。」

「是！」周祖培心想，這一案關係太大，不能一個人負責，便又說道：「大學士倭仁，老成練達，請兩位皇太后的懿旨，可否讓倭仁主持其事？」

「好！」慈禧太后對這個建議，倒是欣然嘉納，「你們傳旨給倭仁，讓他用心辦理。」

跪安退出，個個額上見汗。等周祖培回到內閣，已有許多王公大臣在等著探聽消息，另外各衙門也都有人在窗外庭前窺視，因為已經傳出去一個消息，說恭王將獲嚴譴，有大政潮要出現了！

這個大政潮一旦出現，必定波瀾壯闊，有許多直接、間接受恭王援引的人，將被淹沒在裡面。得失榮辱所關，所以都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在平日清冷的內閣周圍打轉，遇到熟人，彼此相詢，卻都茫然無從猜測。只知道兩宮太后震怒異常，並且有蔡翰林的兩個折子交下來，折子裡說的什麼？周中堂面承的懿旨如何？各衙門，包括軍機處在內，無不關切。

除了恭王已經回府，其餘的軍機大臣都還留在直廬，情勢非常尷尬。兩宮太后把大政所出的軍機處擱在一邊，特旨召見大學士，就好像替軍機大臣們抹了一臉的泥，見不得人了！而他們心裡的感覺，個個都像待罪之身，所以不便出面去打聽，照李棠階的意思，不妨各回私第，靜候上諭。但文祥、寶鋆和曹毓瑛，都不贊成，他們認為那不是應付可能的劇變所應有的態度，而且他們相信，很快地便會得到消息。

就像辛酉政變以及拿問勝保那樣，周祖培又成了大家矚目的人物，一回內閣就為王公大臣所包圍。為了沖淡局勢，他不能不按捺焦灼的心情，以比較從容的態度來敷衍一番。他說兩宮太后對恭王不滿，到底這不滿從何而起？他也不明白。想來恭王誼屬懿親，縱有過失，一定能邀寬免的恩典。這些話，一方面是為恭王開脫，一方面暗示出決不會鬧得像誅肅順那樣嚴重。

敷衍了一陣，周祖培吩咐傳轎，去拜訪大學士倭仁。一到那裡看見吳廷棟在座，便說：「這省了我的事，想來艮翁已知其詳？」

「是的。」他慢吞吞地指著吳廷棟說，「我聽說了。」

「此事面奉懿旨，由艮翁主持。應該如何處置，請見教。」

「那也無非遭旨辦理而已。」

倭仁說得輕鬆，周祖培卻大吃一驚，照他這話，竟是真要治恭王的罪！實不知他居心何在？「艮翁！」周祖培的臉色突顯沉重，「凡事總須憑實據說話，蔡壽祺的語氣甚為曖昧，此人的素行，亦不見得可信。我看，當從追供著手。」

「這一步是一定要做的。不過，我看蔡壽祺如無實據，也不敢妄參親貴。」

「艮翁見得是！」周祖培不願跟他在此時爭執，站起身來說：「明日一早，我在內閣候駕。」

辭別出門，原想回府休息一會再說，現在看到倭仁的態度可慮，需要早作準備，所以臨時改了主意，去看恭王。

恭王府依舊其門如市，有的來慰問，有的借慰問來探聽消息，王府門上，一概擋駕。但周祖培自然不同，等跟班剛一投帖，便有王府的官員趕到轎前，低聲稟報，說恭王在大翔鳳胡同鑒園，曾經留下話：「如果周中堂來了，勞駕請到那裡見面。」

於是周祖培又折往鑒園。轎子一直抬到二堂滴水簷前，掀開轎簾，只見恭王穿一件外國呢子的夾袍，瀟瀟灑灑地站在台階上。

周祖培趕緊疾趨數步，走上台階，照宰輔見親王的禮節，垂手請安。等他剛要蹲下身子，恭王一把將他扶住，「芝老，不敢當！」他又轉身吩咐聽差：「伺候周中堂換便衣。」

等周府的跟班，從轎子裡取來衣包，服侍主人換好衣服，恭王親自引領，肅客到後園一座精舍去密談。恭王內心的感覺，十分複雜。三分驚懼，三分焦灼，三分憤懣，還有一分傷心，但表面上顯得很不在乎，靜靜地聽著周祖培細談召見經過。

「多承關愛！」到客人的話告一段落時，他拱拱手說：「還要仰仗鼎力。」

「凡事不能破臉，破了臉就麻煩了！」周祖培皺著眉說，「既奉懿旨，這君臣之分上，總要有個交代。這點點苦衷，要請王爺體諒。」

恭王聽他這口氣，倒有些擔心，想了想，不亢不卑地答道：「果然我罪有應得，自然甘受不辭。」

「倒不是應得不應得。」周祖培停了一下，表示了他的態度：「我總盡力維持王爺。」

「承情之至。」恭王站起身來，又抱拳作揖。

周祖培還了禮，剛要說什麼，只見垂花門口，翎頂輝煌，全班軍機大臣由文祥帶頭，一起都到了，便跟著主人一起走到廊上來等候。

彼此見了禮，有極短的片刻沉默，寶鋆第一個開口：「會出這麼個大亂子，真沒有想到。好在有中堂主持，總算可以放心。」

「佩蘅！」周祖培立即問道：「你聽誰說的，是我主持？不是我，是倭艮翁。」

「不管誰主持，反正中堂的話，一言九鼎。」

周祖培搖搖頭，不以他的話為然，卻又未曾作進一步的解釋。就這時候，四名妙年丫頭，端著福建漆的大托盤，裊嬝娜娜地走了進來。盤中是有紅有綠、有黃有白的四瓶洋酒，水晶高腳杯，還有銀碟子裝的八樣乾果酒菜，兩大盤點心，都置放在中間的大理石紅木圓台上，鋪陳了杯筷，一名二十歲模樣，長得極腴艷的丫頭，走到下方，笑吟吟地招呼：「各位大人，請用點心。」

「來吧，來吧！」恭王首先走了過去，一隻手抓了個包子，一隻手便去倒酒。

於是有的坐了過去，有的說不餓，周祖培居中上坐，等纖纖素手，捧過一盞紫紅色的酒來，他忽發感慨：「咳！『葡萄美酒夜光杯』，就是這些洋玩意，害了王爺。」

話裡的意思很深，但在座的人都明白，恭王的起居飲食，帶些洋派，久為衛道之士所不滿。不過感慨發於此時，必有所謂，文祥趕緊向喜歡多嘴的寶鋆遞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打岔，聽周祖培再說下去。

「明天一早，傳蔡壽祺到內閣追供，不知道他有什麼實據拿出來？文園！」他看著李棠階說，「你跟艮翁是一起講學的朋友，勸勸他，不必推波助瀾！」

原來如此！大家都恍然了，守舊派的領袖倭仁，是站在兩宮太后那一面的。

周祖培的話不多，但都交代在「節骨眼」上，恭王頗為承情。這就夠了，他不必也不宜再作逗留，起身告辭。

送客到垂花門，恭王還要送，周祖培再三辭謝，主人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但同為客人的文、李、寶、曹四樞臣，為了禮貌，也為了代表主人，一直把周中堂送到二門，看他上了轎。這時曹毓瑛便對李棠階說：「文翁，我看事不宜遲，倭中堂那裡要早去招呼。」

「對了！」寶鋆接口附和，「我看，文翁這會兒就勞駕一趟吧！」

「也好。」李棠階很乾脆地答應，「我不跟主人面辭了。回頭我再送信來。」

這是曹毓瑛的「調虎離山」。李棠階為人比較耿直，雖同為軍機大臣，在恭王面前卻有親疏之別，把他調開了，他們才可以跟主人無話不談。

「咳！」恭王到這時才顯出本來面目：「我沒有想到栽這麼大一個觔斗！」

大家都想安慰他幾句，但在這樣尷尬意外的情勢和同船合命的關係之下，竟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可說。

「談正經吧！」文祥從靴頁子裡掏出一張紙－－內閣抄來的，蔡壽祺原奏的「折底」，遞了給恭王：「你先看這個。」恭王一面看，一面冷笑，看完了問：「她能把我怎麼樣呢？

革了我的爵？」

「革爵是不會。」寶鋆答道，「也許有意思讓七爺來幹吧！」

「那是蔡壽祺的意思。上頭不會不知道，七爺挑不動這副擔子。」

「我倒有這麼個看法。」曹毓瑛瞿然而起，「不妨讓外面有這麼個說法：上頭有意思讓七爺來幹。誰都知道七福晉是什麼人。這一下，逼得七爺為避嫌疑，不能不說話。」恭王和文祥都還不曾開口，寶鋆一伸大拇指讚道：「高！」接著又自告奮勇：「我到萬藕舲那裡去一趟，讓他把姓蔡的那小子壓一壓。」

這倒是釜底抽薪之計，而且寶鋆去辦這件事也是很適當的人選，他與兵部尚書萬青藜是同年，而萬青藜與蔡壽祺是小同鄉。

就這樣，很順利地有了對策，疏通倭仁，安撫蔡壽祺，先把明天內閣會議這一關過去，然後鼓動醇王出來為他胞兄講話，這樣雙管齊下，足可以對付得了慈禧太后。

但是，他們沒有想到慈禧太后還有更厲害的手法。她正在親自寫旨，師當年在熱河，預擬密旨，迴鑾到京，召集大臣，不經由軍機而得拿問「三凶」的故智，準備第二天交內閣明發，宣達意旨，處置恭王。

這是她為了補救第一步走錯了的有力措施。那第一步的錯誤，是她沒有把周祖培估計得正確。辛酉政變，查辦勝保，周祖培都是奉旨唯謹，格外巴結，所以她預計對於奉旨治恭王的罪，他一定也會同樣地起勁。等一召見，看到他的態度，才知道周祖培不是奉旨唯謹而是恭王的同黨。

附帶而起的另一著棋，也沒有完全走對。她把上書房總師傅、吏部尚書朱鳳標他們找來，原有民間富家的孤兒寡婦受族人欺侮，請西席出來保護講理的用意在內，但為了怕剛有些懂人事的小皇帝驚惶不安，所以不願召見弘德殿的師傅。其實倭仁才是一個好幫手，第一，一向「忠君愛國」；第二，他是舊派，與恭王不協。如果召見當時，有他侃侃而談，說出一片大道理來，立刻就可下旨，先把恭王攆出軍機，然後議罪，這個下馬威就厲害了。

現在時機錯過了。她在想：明日內閣追供查問，到復奏時有周祖培從中搗鬼，倭仁一定搞不過他們。等他們把輕描淡寫的一道奏折送了上來，再想辦法來扭轉局面就很吃力了！

想起一句俗語：「先下手為強！」慈禧太后就作好一道皇帝出面的「手詔」等著。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做文章」，上諭的款式、語氣、用詞，她都熟悉，但嘴裡念得出來，寫到筆下，卻似乎遇到了一別多年的兒時遊伴那樣，只覺得模樣兒彷彿有些像，就叫不出名字來。

自知別字連篇，也顧不得臣下笑話了。寫完收起，恬然入夢。這是她與任何女人不同的地方，越是遭逢大事，她越能鎮靜。

深宮寂寂，禁漏沉沉，一切都如平日。而王公朱門、大臣府第，卻頗有徹夜燈火的，鑒園就是如此。文祥和曹毓瑛都還在，寶鋆卻告辭了，因為他奉派了本年正科會試的副主考，第二天要與正主考大學士賈楨一起入鬧，聽了文祥的勸，先回家休息。

到得二更時分，外面傳報進來：「五爺來了！」隨即看見惇王甩著袖子，大步而來，宮燈映著他的臉，顯得特別紅，看樣子是有幾分酒意了。

恭王和在座的人一起都站了起來，還來不及迎出去，那位向來以儀節疏略，語言粗率出了名的「五爺」，撩起衣幅，一腳跨進門，一手便指著恭王大聲說道：「老六，你怎麼把老好人的『東邊』也給得罪了！」

這問得太突兀，恭王一時無以為答，不過這時候也還不是他們兄弟倆密談的時候，因為文祥和曹毓瑛都趕著來向他請安寒暄。

惇王也不坐，就站在那裡大發議論，意思中表示這是「鬧家務」，慈禧太后不該召見內閣，應該召見近支王公來商量。又用了句「家醜不可外揚」的成語，不倫不類，使得恭王有些啼笑皆非。

但是文祥和曹毓瑛卻都認為惇王的所謂「鬧家務」，不失為一個看法，太后與議政王之間是國家大事，如果能看成嫂子與小叔的爭執，那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就容易了。

因此，他們兩人都暗地裡向恭王拋眼色，示意他趁此拉攏惇王。恭王自能會意，很沉著地等他滔滔不絕一番議論過後，大口喝茶時，便即表示態度：「麻煩是我自己惹的，我也不必辯白什麼！反正在外，有軍機，有內閣，在內，有咱們自己弟兄。五哥，你居長，你說吧，我該怎麼辦？」

「這要大家商量著辦。」惇王說，「我的意思得把老七找回來。」

這個主意是不錯的，蔡壽祺的原折中，即有以醇王代恭王議政的涵意，則醇王就成了關鍵人物，他的態度能夠澄清，有助於恭王地位的穩定。但是，醇王正在主持修理東陵的工程，不是一兩天內趕得回來的，就算能夠趕回來，他的態度如何，也很難說。因此，惇王的這個建議雖好，卻是緩不濟急。

為了敷衍他，文祥接口問恭王說：「五爺的話該聽，咱們先給七爺送個信吧。」

「對了！馬上派專差給他送信。」惇王說說又語無倫次了，「蔡壽祺這個小子，還真會拍馬屁！叫我，就把他找了來，先叫侍衛揍他一頓再說。」

恭王和文、曹二人都笑了。一方面是笑惇王，一方面是笑蔡壽祺，弄巧成拙，「飭下醇郡王、大學士、六部九卿秉公會議」這句話，「醇郡王」三字成了絕大的敗筆。不但得罪了惇王，而且將來也會逼得醇王非表示支持恭王不可。當然，這一點還得下功夫去運用。

「目前只有這麼辦，」文祥很扼要地作了一個結論：「等會議復奏，看上頭是怎麼個意思？再商量下一步。五爺親貴居長，該五爺說話的時候，五爺也不是怕事的人。」

這兩句話恭維得恰到好處，「對了！」惇王拍著巴掌說，「我不怕事！有話我一定要說。欺侮人可不行！」

這當然是指慈禧太后而言。他們弟兄之間，時有齟齬，不想到了緊要關頭，惇王卻有休戚相關的手足之情，這是恭王栽了跟斗以後，最大的安慰。

等惇王一走，文祥和曹毓瑛也要告辭了，他們已經商量停當，恭王不上朝，其餘的軍機大臣依舊入直，一切政務照常推行，要這樣才能沖淡「山雨欲來」的陰沉。所以文、曹二人需要回家略微休息一下，五更時分便須進宮。

進宮一直不曾「叫起」，這也在意料之中。朝中各衙門，這一天的目光都集中在內閣。蔡壽祺出了很大的風頭，當他一到，聚集在內閣周圍的人，無不指指點點，小聲相告：「那就是參恭王的蔡翰林。」他也知道大家矚目的是他，內心不免緊張，尤其糟糕的是他不曾估計到有被召赴內閣「追供」這一個變化，有許多話不能說，有許多話不敢說，恭王不曾扳倒，自己卻先有一關難過，心裡失悔得很。

進到內閣大堂，只見正面長桌上一排坐著好幾位大臣，一眼掃過，見是昨天被召見的七個人以外，另加一位文淵閣大學士倭仁。兩殿兩閣四相，論資序是武英殿大學士賈楨、文華殿大學士官文、體仁閣大學士周祖培、文淵閣大學士倭仁，賈楨入闈，官文在湖北，在座的也還應該是周祖培為首，但以奉旨由倭仁主持，因而由他首先發言審問。

「蔡壽祺！」倭仁用他那濃重的河南口音，慢條斯理地問道：「你是翰林，下筆措詞的輕重，你知道嗎？」

「回倭中堂的話，既是翰林，不能連這個都不知道。」

「好，那麼我要請教，」倭仁用念文章的調子，拉長了聲音說：「『有貪庸誤事，因挾重貲而內膺重任者；有聚斂殃民，因善夤緣而外任封疆者』，這兩句話，是指誰呢？」

「是－－。」蔡壽祺遲疑了。

「你不能自欺！」吳廷棟鼓勵他說，「要講實話，無須顧忌。」

「聽說在『總署』行走的薛大臣和陝西劉中丞，有此事實。」

「事實如何，請道其詳。」倭仁說。

「無非聽說而已。」

「聽說怎麼樣呢？」

「聽說－－，薛、劉兩位都是有了孝敬。」

「孝敬誰啊？」倭仁問道：「是議政王嗎？」

「是。」

「這得拿證據出來！」周祖培第一次發言，「是有人證，還是物證？」

「都沒有。」蔡壽祺這下答得很爽快，「我不過風聞言事而已。」

「你不必有何顧忌！」吳廷棟再一次對他鼓勵：「我們面奉兩宮太后懿旨，秉公會議具奏，決不會難為你。」

「是如此。確係傳聞，並無實據。」

「那麼是聽誰說的呢？」

「這不必問了。」周祖培反對吳廷棟的態度，「既是風聞，不宜株連。」

「是，不宜株連。」協辦大學士瑞常接口說，「我看讓他遞個親供，就復奏吧！」

倭、周兩閣老都點點頭，會議就算結束了。蔡壽祺借內閣的典籍廳，寫了一紙簡單的「親供」，也算是過了關了。

於是商量復奏，由刑部侍郎王發桂擬了個稿子，交到倭仁手裡，他朗聲念道：

「竊臣等面奉諭旨，交下蔡壽祺奏折二件，遵於初六日在內閣傳知蔡壽祺，將折內緊要條件，面加詢問，令其據實逐一答覆，並親具供紙。臣詳閱供內，唯指出薛煥、劉蓉二人，並稱均系風聞。其餘驕盈，及攬權、徇私三條，據稱原折均已敘明等語。查恭親王身膺重寄，自當恪恭敬慎，潔己奉公，如果平日律己謹敬，何至屢召物議？閱原折內貪墨、驕盈、攬權、徇私各款，雖不能指出實據，恐未必盡出無因。況貪墨之事，本屬曖昧，非外人所能得見，至驕盈、攬權、徇私，必於召對辦事時，流露端倪，難逃聖明洞鑒。臣等伏思黜陟大權，操之自上，應如何將恭親王裁減事權，以示保全懿親之處，恭候宸斷。」

大家細心聽完，商量著點竄了幾個字，發抄具名，遞了上去。第二天兩宮太后召見倭仁、周祖培等人，慈禧太后不提復奏，先親手頒下一道硃諭。

「裡頭有『白』字，也有句子不通的地方，你們替我改一改！」

三十剛剛出頭的太后，作了個略帶羞澀的微笑。以她的身分，這樣的笑容，難得看見，所以格外顯得嫵媚。但倭仁茫然不見，他的近視很厲害，而在殿廷之間，照例不准帶眼鏡，所以接過太后的手詔，雙手捧著，差不多接近鼻尖，才看出上面的字跡。

這樣看東西很吃力，他便奏道：「請兩宮皇太后的旨，可否讓周祖培宣讀，咸使共聞？」

「可以！」慈禧太后點點頭。

周祖培從倭仁手裡接過硃諭，因為聽慈禧太后說，內有別字與辭句不通之處，所以不敢冒失，先為她檢點一遍。那書法十分拙劣，真如小兒塗鴉；把「事」寫作「是」；「傲」寫作「敖」；「制」寫作「致」。還有錯得很費解的，「似」寫作「嗣」，「之」寫作「知」，「暗」寫作「諳」。但就是這樣如蒙童日課，掉在路上都不會有人撿起來看一看的一張紙，筆挾風雷，令人悚然。周祖培暗暗心驚之餘，強自鎮靜著，走到御案旁邊。

這天召見的還是七個人，少了個入闈的副主考桑春榮，多了個倭仁，除去周祖培，那六個人分班次跪下聽宣懿旨。

於是周祖培改正了別字，朗聲念了出來：

「諭在廷王大臣等同看：朕奉兩宮皇太后懿旨，本月初五日據蔡壽祺奏：恭親王辦事，徇情、貪墨、驕盈、攬權，多招物議，種種情形等弊。似此重情，何以能辦公事？查辦雖無實據，事出有因，究屬曖昧之事，難以懸揣。恭親王從議政以來，妄自尊大，諸多狂傲，倚仗爵高權重，目無君上；看朕沖齡，諸多挾制，往往暗使離間，不可細問。每日召見，趾高氣揚；言語之間，許多取巧，滿口亂談胡道。似此情形，以後何以能辦國事？若不即早宣示，朕歸政之時，何以能用人行政？似此種種重大情形，姑免深究，方知朕寬大之恩。恭親王著毋庸在軍機處議政，革去一切差使，不准干預公事，方是朕保全之至意，特諭。」

等他念完，個個心裡警惕，女主之威，不可輕視。也就是這一念之間，恭王猶未出軍機，慈禧太后的權威已經建立了。

「你們都聽見了，」她問：「我們姐妹沒有冤枉恭王吧？」

大家都不作聲，只有周祖培轉身說道：「臣謹請添入數字。」

「噢！你說。」

「『恭親王從議政以來』這一句，臣請改為『恭親王議政之初，尚屬謹慎』。」

慈禧太后還不曾開口，慈安太后表示同意：「這倒是實話。」

既然都如此說，慈禧太后也覺得無所謂，准許照改，又特加囑咐：「馬上由內閣明發，盡快寄到各省，不必經過軍機處。」

「是！」這次是倭仁接口，他從容請旨：「恭親王差使甚多，不可一日廢弛，請派人接辦。」

這一點慈禧太后還未想到，為了不願顯出她並無準備，隨即答道：「軍機上很忙，你們大家盡心辦理吧！」

這句話一出，有的困惑，有的心跳，困惑的是不知慈禧太后到底是什麼意思？軍機處除了恭王，輪下來就該文祥領班，那麼這「你們大家」四字是作何解釋？而心跳的也正是為了這四個字，看樣子恭王以下，全班要出軍機！「你們大家」是指此刻召見的人，指示「盡心辦理」是辦軍機處的大政，這樣，應該很快就有覆命，指派在軍機處「行走」。

覆命倒有，卻不是派那些心跳的人當軍機大臣。慈禧太后想到了辦洋務的總理通商事務衙門，那是個要緊地方，文祥比較靠得住，便特別作了指示，責成他負責。又想起召見、引見帶領押班的王公，吩咐派惇王、醇王、鍾王、孚王四兄弟輪流。

說完退朝。「你們大家」四字，依舊是個懸疑。倭仁、周祖培和瑞常略略商量了一下，邀請大家到內閣商談，把慈禧太后的硃諭，改成「明發」，多了一段話，卻少了一句話。多的那段話就是慈禧太后補充的指示，「你們大家」改成「該大臣等」，含含糊糊不知是指文祥他們四樞臣，還是這一天召見的七大臣？至於少了的一句話是頭一句：「諭在廷王大臣等同看」。因為硃諭中別字連篇，如果讓王公大臣同看，少不得會傳出去當笑話講。為了維護天威，以不讓人看為宜。

等商量停當，周祖培派人把文祥請了來，當面告知其事。文祥大出意外，原以為內閣會議，蔡壽祺的供詞於恭王有利，復奏雖未能盡力為恭王開脫，但至多不過「裁減事權」，撤一兩項無關緊要的差使，顯顯慈禧太后的威風，誰知這個威風顯得這麼足，差一步就要降恭王的爵！

心中有危疑震撼之感，表面卻還平靜，文祥也不多說什麼，回到軍機處，一面派人為恭王送信，一面與同僚商議，覺得處境尷尬。但李棠階到底是真道學，處之坦然，認為既未奉旨解除樞務，仍當照常供職，所以依舊靜坐待命，午間依舊三鍾黃酒，一碗白飯。飯罷休息到未初時分，照平常一樣，傳轎回府。

文祥和曹毓瑛當然要趕到鑒園，惇王也在。恭王的氣色不很好，相對自然只有苦笑。

「五爺！」曹毓瑛說道：「明天有好幾起引見，該你帶領。」

「我那能幹這種差使？」惇王把頭一扭，搖著手說，「叫老八去！」

「閒話少說。」惇王忽又回身拉著曹毓瑛便走，「來，來，你替我寫個折子。」

文、曹二人正就是想的這條路子，交換了一個眼色，曹毓瑛便坐到書桌上，執筆在手等惇王開口。

「不能讓她說叫誰不幹就叫誰不幹！也得大家商量商量。

琢如，你就照我這個意思寫。不要緊，話要說得重。」

顯然的，惇王由兔死狐悲之感，起了「同仇敵愾」之心，文祥便勸道：「五爺，你先靜下來！話不是這麼說。」

「該怎麼說？」

「話總要說得婉轉。」

不容文祥畢其詞。惇王便偏著頭，揚著臉，大聲打斷：

「她懂嗎？」

這是抬槓，不是辦事，恭王趕緊攔著他說：「五哥，你聽他們兩位先說，有不妥的，再斟酌。」

「好，好！」惇王原來就很佩服文祥，這時便把只手臨空按一按，「你們商量著辦。寫好了我來看。」

說了這一句，他從腰帶上解下一串小件的漢玉，坐到一邊給恭王去賞鑒談論。文祥和曹毓瑛才得靜下來從長計議。

回天之力，全寄託在這個奏折上，所以曹毓瑛筆下雖快，卻是握管躊躇，望著文祥說道：「總得大處落墨？」

「那自然，朝廷舉措，一秉至公，進退之際，必得叫人心服。」

「啊，啊！」曹毓瑛一下子有了腹稿，「就用這個做『帽子』，轉到議政以來，未聞有昭著的劣跡，被參各款，又無實據。至於說召見奏對，語氣不檢，到底不是天下臣民共見共聞，如果驟爾罷斥，恐怕引起議論，似於用人行政，大有關係。這麼說，行不行？」

文祥把他的話想了一遍，點點頭說：「就照這意思寫下來再看。」

這樣的稿子，曹毓瑛真是一揮而就，用他自己的命意，加上惇王的意思，以「臣愚昧之見，請皇太后皇上，恩施格外，飭下王公大臣集議，請旨施行」作結。

惇王粗枝大葉地看了一遍，沒有說什麼，恭王卻看得很仔細，提議改動一個字：「竊恐傳聞於外」改為「竊恐傳聞中外」。這是暗示慈禧太后，在京城裡的各國使節也在關心這一次的政潮。事實也確是如此，但總有點挾外人以自重的意味，文祥有些不以為然，可是沒有說出口來。

這個奏折遞到慈禧太后手裡，自然掂得出份量。心裡氣憤，但能抑制，她很冷靜地估計自己的力量，決還沒有到達可以獨斷獨行的地步，因此，立刻作了一個決定，接納惇王的建議。

於是她召見文祥、李棠階和曹毓瑛，除了撫慰以外，把惇王的折子交了下去，吩咐傳諭王公大臣，翰詹科道，明天在內閣會議。此外還有許多非常委婉的話絮絮然，藹藹然，聽來竟似慈安太后的口吻。

這一來，外面的看法就完全不同了。第一，召見三樞臣，把前兩天明發上諭中「該大臣等」這四個字，作了有力的澄清；第二，恭王逐出軍機一節，必定可以挽回。

因此，這天到內閣來赴會的，特別踴躍，而且到得極早。但是會議卻遲遲不能開始，因為倭、周兩閣老以及「協揆」瑞常不曾到。再一打聽，說是兩宮正在召見，除他們三個人以外，還有朱鳳標、萬青藜、基溥、吳廷棟和王發桂。這是為什麼？莫非事情還有變化？大家都這樣在心裡懷疑。

這是因為慈禧太后前一天又聽了安德海的挑唆，說恭王不但沒有悔過之心，而且多方聯絡王公大臣，決定反抗到底。她雖不全信他的，但自己覺得對文祥所說的那番話，顯得有些怕事，急於想收篷似地。如果這一天內閣會議下來，聯名會奏請求復用恭王，不但太便宜了他，以後怕越發難制，而且大家一定會這麼說：到底是婦道人家，只會撒潑，辦不了正經大事。如果落這樣一個名聲在外面，以後就不用再想獨掌大權了。

為了這個緣故，慈禧太后決定把事情弄複雜些。召見的名單重新安排，在原先召見過的那一班人裡面，去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內閣學士殷兆鏞，另外加了四個人：肅親王華豐、豫親王義道、兵部尚書萬青藜、內務府大臣基溥。召見兩王是為了增加聲勢，至於萬青藜和基溥在慈禧太后印象中，是謹慎聽話的人，她輕視滿缺的兵部尚書宗室載齡，而載齡是恭親王力保的，這也成了口實之一。

「像載齡這樣的人才，恭王一定要保他當尚書。照我看，載齡不過筆帖式的材料。萬青藜！」她問：「你跟載齡同堂辦事，總知道他的才具吧？」

萬青藜不敢駁回，但也不便附和，而且慈禧太后的批評，多少也是實情，所以只好免冠碰頭，含含糊糊地答道：「太后聖明。」

「再說惇王。」慈禧太后看著肅親王華豐說：「在熱河的那會兒，說恭王要造反的，不是他嗎？現在他又反過來維護恭王。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回頭內閣會議，你們要說公道話！」

到了內閣，隨即開會。因為此會由軍機處傳諭召集，所以由文祥首先述旨：「昨天奉兩宮皇太后面諭：恭親王在召見的時候有過失，因為蔡壽祺參他，不能不降旨；惇親王現在上折子，也不能不交議，可見，上頭並無成見，一切總以國事為重。朝廷用人，一秉大公，從諫如流，亦所不吝；如果你們一定要說，國家非恭王不可，你們跟外廷各衙門去商量，聯名寫個折子上來，讓恭王再回軍機，我准了你們的好了。天意既回，該如何仰承上指？請大家定個章程。」

話還未完，吳廷棟站起來說，「這話完全不符。」

文祥述旨，已令人不免迷惑，聽得吳廷棟這一駁，越發有石破天驚之感！他怎麼可以如此說？照他的話，豈非文祥矯詔，那有這麼大膽？真太不可思議了！

而文祥卻比較持重，雖覺吳廷棟的話和語氣，武斷無禮，但仍舊平靜地問：「何以見得？」

「剛才兩宮皇太后召見，面奉懿旨，全無請恭王復回軍機的話。」

「那麼，上頭是怎麼說的呢？」

「說恭王必不可復用。」

「那太離奇了！」李棠階皺著眉說，「不至於出爾反爾吧？」

「此何等大事，敢有妄言？」

「不錯！」倭仁也說，「面奉懿旨，恭王不可復用。」

以倭仁的年高德劭，而且道學家最重視的是「不欺」，自無妄言之理。照此看來，莫非文祥在假傳聖旨？

正當大家越來越迷糊，也越來越著急的那片刻，李棠階說話了：「昨日軍機承旨，面聆綸音，確如文尚書所說。」

「那不是天下第一奇事？」惇王看著倭仁和吳廷棟，大聲說道：「上頭說了今天的話，就不能說昨天的那個話，說了昨天的那個話，就決不能說今天這個話。艮老，別是你聽錯了吧？」

「王爺！」倭仁板著臉回答：「老夫雖耄，兩耳尚聰。」

「我們三個人也沒有聽錯。」

文祥接著李棠階話，補了一句：「昨天押班的八王爺可以作證。」

「巧了！」吳廷棟說，「今天也是八王爺押班。」

「那好，好，你們不用吵了！找老八來問。」惇王大聲吩咐：「看，鍾王在那兒，快把他找來。」

內閣的蘇拉分頭去覓鍾王，這等待的當兒，大家交頭接耳地小聲談著，雖聽不清說些什麼，但臉上十九浮現著好奇的神色，好像賭場裡有豪客孤注一擲，大家都迫切希望要看那一寶開出來的是什麼？

「寶官」鍾郡王找到了，這兩天他奉旨帶領引見，算是第一次當正式差使，打扮得一身簇新，寶石頂、團龍褂，極長的一支雙眼花翎，在日影中閃著金藍色的光芒，襯著他那張皮色白淨，微帶稚氣的臉，益顯得高貴華麗。等走進內閣大堂，抬頭望一望，立刻放下馬蹄袖，向他五哥惇王請了個安。

「老八！」惇王問道，「昨兒個軍機『叫起』，是你押班？」

「是。」

「今兒呢？」

「也是。」

「好吧！」惇王揮一揮手說，「你們問他。」

於是文祥和吳廷棟，又把所奉的懿旨說了一遍，要鍾王證明，確有其事。

「你們不錯！」他看著吳廷棟這方面說了一句，轉臉看著文祥又說：「你們也不錯。慈禧皇太后昨天和今天，是這麼說的！」

這一下，滿堂驚愕，議論紛紛，好久都靜不下來。大家都在研究同樣的一個疑問：慈禧太后何以自相矛盾？到底她的真意何在？

文祥一看這情形，知道大事壞了。內中的變化曲折，尚未深知，去打聽明白，設法化解，都得要相當時間，此事宜緩不宜急，所以提議到三月十四再議。倭仁和吳廷棟原想早早作一了斷，無奈站在恭王和文祥這面前人多，齊聲附和，只好算了。

事情看來要成僵局，政務也有停頓的模樣，軍機三樞臣苦悶不堪，每日在直廬徘徊，要等一個人來，情勢才有轉機。－－這個人就是在盛京的醇王。

不過，軍機三樞臣的苦悶雖一，原因多少不同。文祥瞭解洋務，深知外國使節對於樞廷動態，都有報告回國。大清朝的那面黃龍旗已經有了裂痕了，全靠政局穩定，有位高望重的恭王在上籠罩一切，合力彌補，才可以不使那條裂痕擴大。如果朝局動盪，足以啟外人的異心。所以文祥不免有隱憂。

李棠階的目光是在各省。蔡壽祺的背後有些什麼人，那兩個奏折是怎麼來的？他完全清楚。從咸豐初年的軍機大臣文慶開始，以至於肅順專權，恭王當國，有個一以貫之的方針：泯沒滿漢的界限，而且要重用漢人。不是如此不能有曾國藩，更不能有左宗棠。如今大功初見，私嫌又生，連慈禧太后都說過「恭王植黨」的話，意思是指他外結曾國藩以自重，如今蔡壽祺的折子中，為旗將不平，攻擊湘軍，挑撥滿漢之間的感情，如果由恭王波及到最善於持盈保泰的曾國藩，那對大局的影響可就太嚴重了。

至於曹毓瑛，一片心思都在恭王身上，恭王一垮，他也要跟著垮，切身利害所關，格外著急。不過，這些縱橫捭闔的手法，是他懂得最多。倭仁和吳廷棟的性格，也是他最瞭解，講道學的人一鑽入牛角尖，簡直無藥可醫，所以去疏通這兩個人，不必跟恭王過不去，不但沒有用處，說不定還會討一場沒趣。他盤算了好幾遍，認為最好的辦法，還是聯絡那些科甲出身的翰、詹、科、道，另外再覓一位夠地位的王公出面，到十四內閣開會那天，以多勝少，把倭仁和吳廷棟「淹」了，是為上策。

想定了主意，他跟文祥商議，也認為不錯。於是著手進行。這時候那班軍機章京可就發生了大作用，他們與翁同龢、李文田那些名翰林，都是三四十歲的人，敘起來不是同年，就是世交，平常看花飲酒，總在一起，此時杯酒言歡，一兩句話就拉攏在一起了。

十六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到了三月十三，恭王周圍的人，一直在盼望的一個人到了：醇王。他從東陵工程處，星夜急馳，十三一早到京城，進宣武門回太平湖私邸，來不及換衣服就吩咐：「去請軍機上許老爺！」

那是指軍機章京許庚身，下人告訴他：「入闈了！」

「那就請曹大人。」

等曹毓瑛一到，醇王大罵蔡壽祺，說他有意搗亂，然後又說：「我馬上要上折子。」

「是。」曹毓瑛不動聲色地問：「請七爺的示，折子上怎麼說？」

「這還要怎麼說？不是恭王不會有今天。就憑這一點，兩宮太后也得恩施格外。」

「話總還要委婉一點。」

「那是你的事。你去想。」醇王一陣衝動過後，語氣平靜了，「總也得說一兩句恭王有錯的話。他一點不錯，不就變了兩宮太后大錯而特錯了嗎？」

「七爺見得是。正是這話。」

「我想這麼說：恭王言語失檢是有的。兩宮太后不妨面加申飭，令其改過自新。」

這樣說法比惇王飭下廷議又進了一步，而且公私兼顧，立言亦很得體。曹毓瑛心想，多說醇王庸懦，有此為避嫌疑，仗義執言的舉動，而且知道如何建言才動聽有效，看來這兩年的歷練，竟大有長進了。

於是，他就在醇王府擬了個奏稿，然後問道：「七爺得先跟六爺碰個面兒吧？」他的意思是，奏稿最好先讓恭王過一過目。

「當然。咱們一塊兒走。」

曹毓瑛估量著他們弟兄相見，必有一番不足為外人道的計議，自己夾在裡面，諸多不便，所以託詞軍機上還有事，先行告辭。但也作了交代，一會兒派人到恭王府去取這個奏稿，連同他回京宮門請安的折子，一起包辦，不勞費心。

「好，好，那就拜託了。」醇王拱拱手說，「回頭再談吧！」

等曹毓瑛辭去，醇王回上房換衣服，夫婦交談，不提旅途種種，談的是恭王受譴的經過。醇王福晉一點不像她姐姐，對這樣震動朝野的一件大事，模模糊糊地連個概略都說不上來，只說這幾天進過一次宮，慈禧太后說了許多不滿恭王的話，主要的原因是恭王沒有規矩，有一次在御案前面奏事，談得太久，鬧了個失儀的笑話。

「我也不知六爺奏事的時候是什麼樣兒？」醇王福晉說，「聽說每回都叫『給六爺茶』，那天不知道怎麼，忘了招呼了。六爺說了半天的話，口渴了，端起茶碗就要喝，『東邊』咳嗽了一聲，六爺才看清楚，手裡端的是黃地金龍，御用的蓋碗，趕緊又放下。他也不覺得窘。六爺就是這個樣，凡事大而化之，什麼也不在乎，到底把上頭給惹翻了。」

「總不能為這些小事，鬧得不可開交。該有別的緣故吧？」

「那就不知道了。」

看看問不出究竟，醇王也就不再談下去，傳話套車，直奔鑒園。恭王正故作閒豫，在廊上品茗看花。醇王一向敬畏他這位老兄，見了面總有些拘謹，斷斷續續地請了些如何在盛京得到消息，專程趕了回來的經過，接著便把曹毓瑛擬的那個奏稿遞了過去。

他的態度，在這上面已表現無遺，恭王頗為欣慰，但也不免有濃重的感慨，「唉！」他嘆口氣說，「我真灰心得很。」

醇王雖深知他那位「大姨子」的厲害，可是不以為有故意打擊恭王的心，「我在想，」他說：「這檔子事兒，從中一定有人在搗鬼。這個人得把他找出來！」

「我念一段好文章你聽。」恭王答了這一句，略想一想，朗然念道：「部院各大臣每日預備召見，而進趨不過片時，對答不過數語，即章疏敷奏，或亦未能率臆盡陳，寢假而左右近習，挾其私愛私憎，試其小忠小信，要結榮寵，熒惑聖聰，必至朝野之氣中隔，上下之信不孚；或和光以取聲名，或模稜以保富貴，雖深宮聽政自有權衡，意外之虞萬不致此，而其漸不可不防也！」

「這不是指的小安子嗎？」醇王失聲而言，「到此地步，那不就跟明朝末年一個樣了！」

「但願不致如此。」恭王冷笑道，「國亡家敗，都起於自相殘殺。那一朝不然？」

接著，恭王又提起那些守舊派的有意推波助瀾。醇王這才瞭然，恭王的被黜出於安德海之類的中傷和那些自命為正色立朝的大臣的「為虎作倀」。安德海是小人，不足深責，倭仁何以如此不明事理？醇王正對洋人的「火器」入迷，自然十分同情他哥哥講洋務的主張，覺得倭仁他們是國家求富強的一塊絆腳石，便頗想像恭王所念的那一通奏折那樣，要說幾句有稜角、見風骨的話。

就在這時候，曹毓瑛派了軍機章京方鼎銳來取奏稿，順便帶來了一個消息：以肅親王華豐為宗人府宗令，派醇王總司弘德殿稽查，凡是皇帝讀書的課程及該殿一切事務，都歸他負責－－這是第二次把恭王所兼的差使，分派他人兼辦。至此，恭王就像「閒散宗室」一樣，坐食皇家俸祿，什麼事都不必管了。

醇王與方鼎銳也極熟，叫一聲：「子穎，你來！」把他拉到一邊，問他有什麼辦法，給倭仁一點「顏色」看看？

「有件事，別人都還沒有說。七王爺要說了，大家一定佩服七王爺的眼光精細。」

能出風頭露臉的事，醇王最高興，即忙問道：「那一件事？

你快說！」

「太后的硃諭，已經另外發抄了，頭一句是『內廷王大臣同看』，可是誰也沒有看見硃諭，承旨的大臣，豈可如此辦事？」

「著啊！」醇王一拍大腿說，「這不是有意違旨嗎？我參他。你馬上給弄個稿子。」說著親自打開銀墨盒，拔支「大卷筆」

送在方鼎銳手裡。

方鼎銳情不可卻，略想一想，提筆便寫：

「竊臣恭讀邸抄，本月初七日奉上諭：『內廷王大臣同看，朕奉兩宮皇太后懿旨』等因，欽此；彼時臣因在差次，未能跪聆硃諭。自回京後，訪知內廷諸臣，竟無得瞻宸翰者，臣易深駭異之至！伏思既奉旨命王大臣同看，大學士倭仁等，自應恪遵聖諭，傳集諸臣或於內閣，或於乾清門恭讀硃諭，明白宣示，然後頒行天下。何以僅交內閣發抄？顯系故違諭旨，若謂倭仁等一時未能詳審，豈有宰輔卿貳，皆不諳國體之理？即使實系疏忽，亦非尋常疏忽可比。茲當皇太后垂簾聽政，皇上衝齡之際，若大臣等皆如此任性妄為，臣竊恐將來親政之時，難於整理，謹不避嫌疑，據實糾參。」

這是一筆把與倭仁同被召見的大臣，都參在裡面。但方鼎銳寫是寫了，建議等明日內閣會議以後再決定用不用？如果倭仁的態度改變，不為已甚，這個折子也就算了。

醇王同意了他的辦法，因此這一天僅僅上了救恭王的折子。慈禧太后要跟慈安太后商量這件事，有恭王的女兒大格格在身邊，說話不便，便藉故把她遣了開去。

「唉！」慈安太后微喟著，「這孩子懂事，知道她『阿瑪』惹了麻煩。這兩天，她那雙眼睛裡的神氣，叫人看著心疼。」

「我倒看不出來。」慈禧太后很平靜地說，「你的話不錯，這孩子最懂事，什麼叫公，什麼叫私，分得清清楚楚，從沒有在我面前提過她『阿瑪』的事。」

慈安太后默然。從罷黜恭王以來，她的情緒一直不大好，老怕這件事鬧得不能收場。說起來總是一家人，只有在養心殿召見，才有君臣之分，養心殿以外敘家人之禮，如果太決裂了，見面不免尷尬。現在聽慈禧太后的口風依然甚緊，心裡不以為然，但不知如何勸她？就只好不作聲了。

「老七上了一個折子。」慈禧太后告訴她說，「還有王拯的折子，御史孫翼謀的折子，都替老六講話，他的勢力可真不小。」

語氣中大有譏刺之意，慈安太后心裡很不舒服，「我看不必太頂真了。」她皺著眉說。

「這會兒不頂真也不行了。」慈禧太后答道：「既然叫大家公議，只有等他們議了上來再說。把這三個折子也發了下去，一併交議，你看呢？」

「嗯！這麼辦最好。」

「姐姐！」慈禧太后忽然臉色很凝重了，「其實我也不願意這麼辦！大家和和氣氣的倒不好，何苦繃著臉說話？這就是俗語說的：『做此官，行此禮。』誰叫咱們坐在那個位子上呢？現在不好好兒辦一辦，將來皇帝親政，眼看他受欺侮，那時候想幫他說話也幫不上了。與其將來後悔，倒不如現在多操一點兒的心好。」

這是深謀遠慮的打算，想想也有道理。慈安太后在心裡盤算了好一會，認為她一個人總不能獨斷獨行，萬一處置過分，臨時阻攔也還來得及，所以微微頷首，並無別話。

等把三個折子發了下去，值班的軍機章京知道關係重大，先錄了「折底」，然後把原件咨送內閣。這三個「折底」送到文祥那裡，他連夜奔走了一番。同樣地，倭仁也作了準備。彼此都知道對方有部署，卻打聽不出真相，那就只好在內閣會議中，各顯神通了。

第二天恰逢會試第三場進場，那些翰林、御史都要為自己的或者同鄉親友的子弟去送考，所以內閣會議改在午後。等人到齊，公推委仁主持。他未曾開口，先從身上拿出一張紙來，揚一揚說：「今天的會議，承接初七一會而來。那天的會議，眾議紛紜，漫無邊際，所以我特意先擬了一個復奏的稿子，在座各位，如果以為可用，那就定議了。」說著，便要念他的奏稿。

「慢來，慢來！」左副都御史潘祖蔭站起來說：「請教中堂，今天上頭又有三個折子交議，總要先議過了，再談復奏的稿子。」

「我看，那三個折子，可以置而不議。」

倭仁的聲音很大，但是毫無反應，一堂默然，這比有反應，還要有力量。倭仁氣餒了，把他的那個奏稿，慢慢地折了起來。

這時才有人說話，是文祥：「我看先把醇王、王少鶴、孫鵬九的那三個折子，念來給大家聽聽吧。」

於是先念醇王的折子。次念王少鶴－－王拯的折子，他是廣西人，在軍機章京上「行走」多年，官已升到通政使，成為「大九卿」之一。按常例來說，只要勤慎當差，很可能步焦祐瀛、曹毓瑛的後塵，「飛上枝頭作鳳凰」，由軍機章京一躍而為軍機大臣，但以體弱多病，又沾上極深的嗜好，懶得不想動，所以不為恭王所喜。他又參過薛煥，因而得了貶官出軍機的處分。蔡壽祺第一個奏折中，有意拉上他，引以為援，王拯的書生味道極重，反認為這一來非以德報怨，仗義為恭王執言不可。他抽足了鴉片，常多奇想，在這個折子中便保舉倭仁和曾國藩「可勝議政之任」，大家聽了，都笑笑不響。

再下來念孫鵬九－－孫翼謀的那個奏折，語氣粘滯不暢，但也有好文章，就是恭王曾念給醇王聽的那一段。在內廷當差，比較熟悉宮闈情形的，都覺得女主當朝，確已有前明閹人竊政的模樣，所以對孫翼謀這個防微杜漸的遠見，都在暗暗點頭。

「現在請各抒偉見吧！」文祥等念完三個奏折，這樣安詳地說。

於是議論紛起。舒怪的是發言的人，不是默默無聞之輩，就是過去紅過，現在已在「局外」的那些冷衙閒曹，有趣的是有一種正面的意見，立刻便有一種反面的駁斥，然後又有正面的回護，反面的責難，一來一往，像拉鋸似的，好久沒有定論。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肅親王華豐站了起來，大聲說道：

「我擬了個復奏的稿子在這裡，請大家聽聽。」

這個奏稿的措詞，首先就從側面為恭王開脫，說他「受恩深重，勉圖報效之心，為盈廷所共見」，這雖未公然指陳國事非恭王不可，但論其本心無他，則蔡壽祺所指的四款罪名，便輕輕地卸掉了。然後，支持醇王的意見，誠如所言，「倘蒙恩施逾格，令其改過自新，以觀後效，恭親王自當益加斂抑，仰副裁成」，接著說王拯、孫翼謀的奏折，「雖各抒己見，其以恭親王為尚可錄用之人，似無異議」，這一筆的渲染，見得復用恭王，為廷臣的公議。但是如何錄用，「總須出自皇太后、皇上天恩獨斷，以昭黜陟之權，實非臣下所敢妄擬」。

用意周密，措詞宛轉，而且簡潔異常，全文不足三百字。而「實非臣下所敢妄擬」這句話，又實在是請求兩宮太后，復用恭王領軍機。因為唯有名義上的和實際上的宰輔之任－－大學士和軍機大臣的任命，才非臣下所敢妄擬，王拯的保倭仁和曾國藩可當「議政大臣之任」，為大家所竊笑的原因，正就在此。

肅王念完，那些剛才不曾發言的人，才紛紛響應。這一下，倭仁完全失敗了，他被迫要修改他的奏稿，改了四次才使得大家滿意。而這「四削之稿」與肅王的稿子，內容已無區別。

於是擺開兩張長桌子，分列兩個奏折，軍機大臣列名於倭仁領銜的那個奏折，此外公王、宗室、大臣有七十餘人列名於肅王的那個折子。不願列名的也有，如左副都御史潘祖蔭、內閣學士殷兆鏞、御史王維珍、六科給事中譚鍾麟、廣成等等，都另有話說，別具奏折。

這許多奏折中，最有力量的倒是六科給事中譚鍾麟、廣成他們聯名的一個，身為言官，諫勸的措詞，不妨率直，所以說得比較透徹，以為「海內多事之秋，全賴一德一心，共資康濟，而於懿親為尤甚，若廊廟之上，先啟猜嫌，根本之間，未能和協，駭中外之視聽，增宵旰之憂勞，於大局實有關係」，這幾句話，鞭辟入裡，也是四方的公論。慈禧太后頗生警惕，知道應該適可而止了。否則，有理變成無理，民心清議，歸於恭王那一面，於自己的威信「實有關係」。

於是，她在與慈安太后商議以後，第二天召見軍機大臣文祥、李棠階、曹毓瑛，當面把所有的奏折發了下來，同時反覆解釋，說這一次對恭王的責備，用意是在保全，期望恭王經此一番鞭策，收斂改過，上頭的苦心，廷臣應該體諒。如果說真有猜嫌之心，何必把惇王的折子交議，盡可留中不發。

「現在大家都說，恭王雖然咎由自取，到底也還可以用，這跟我們姊妹的想法一樣。」慈禧太后說到這裡，略停一停，才用很清楚的聲音宣示：「恭王仍舊在內廷行走，仍舊管總理各國事務衙門。」

三樞臣屏息聽著，以為慈禧太后還有後命，但她未再作聲。事情就是這樣了！於是文祥才應聲：「是。」

「寫旨來看吧！」

曹毓瑛早就準備了一篇典矞堂皇的大文章，頌兩宮之聖，贊恭王之功，那是假設恭王蒙「加恩賞還一切差使」，雷轟電掣，九天風雨之後，大地清明，日麗風和的境界。此刻完全用不上了。

趁文祥和李棠階另行回奏其他政務的片刻，他退出養心殿。本想自己動筆，另外擬個旨稿，但意興闌珊，思路窘澀，只好去找借南書房待命的軍機章京執筆。

南書房密邇養心殿，文學侍從之臣，集中於此，向來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這一天特別熱鬧，在內廷當差的都藉故來探聽恭王的消息，一見曹毓瑛出現，都要聽他說些什麼。而他什麼也不肯說，只向軍機章京方鼎銳招招手，把他喊到一邊，密密述旨，然後自己寫了一通短簡，封固嚴密，派人專送到恭王府。

到了日中，明發上諭已送內閣，這一下消息很快地傳佈了開去。同情恭王的人，自然大失所望，而外人也覺得詫異，不想恭王復用的結果是如此！而「內廷行走」，實在又算不上是一個差使，真正的差使只是管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而已。

不管怎麼樣，總算是皇恩浩蕩，照例該到恭王府去道賀。恭王心情惡劣，幾乎一概擋駕，依然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夠在鑒園見著他。

這極少數的人，包括了他的一兄一弟。惇王這天顯得很像個做哥哥的樣子，安慰他說：「老六！你別難過，一步一步來。軍機上少不了你，過些日子上頭就知道了。」

「我難過什麼？」恭王故作豁達，「總算還教我管洋務。未到『不才明主棄』那個地步。」

醇王則是對倭仁深表不滿，尤其因為倭仁在內閣會議中，居然倡言醇王的奏折，可以不議，覺得形同藐視，有傷自尊。便告訴曹毓瑛，說方鼎銳替他擬了一個參劾倭仁未將硃諭明白宣示的奏稿，決意遞了上去。

文祥一向周密而持重，眼前他又代替恭王成了軍機的領袖，責任特重，更需力求穩定，所以對於那些愛耍大爺脾氣的王公，有些喜歡鼓動風潮的言官，多方疏導，希望把局面冷下來。同時他也跟恭王作了好幾次面對面的促膝密談，在整個政潮中，他雖是局中人之一，卻能站在局外冷眼旁觀。他為恭王指出，有些人的目標是在曾國藩，幸而不曾牽連，無礙軍務，為不幸中的大幸。

其次，薛煥、劉蓉一案還未了，倭仁另有一折請旨，所謂「行賄夤緣」一節應否查辦？慈禧太后已面諭軍機，命薛煥、劉蓉明白回奏。頗有人唯恐天下不亂，如果處理不善，引出意外風波，會興大獄，那就大糟而特糟了。

因此，他勸恭王忍耐，先等薛、劉一案料理清楚，然後再想辦法，復回軍機。此時務宜韜光養晦，千萬不要節外生枝。恭王自然能夠領略他的深意，聽從勸告。但這一次打擊在他認為是顏面掃地，再也無法彌補的事，所以心情抑鬱，不斷搖頭嘆息，任憑文祥百般慰勸，也難把他的興致鼓舞起來。

倒是醇王十分起勁，遞了那個折子，一看三天還沒有下文，叫他的妻子進宮去打聽消息。七福晉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進宮請安，正好慈安太后也在，談了些閒話，她忽然冒冒失失的問道：「弈？有個折子，兩位太后不知看了沒有？」

慈禧太后聽這一問，臉色便不好看，慈安太后大為詫異，看著她問道：「老七又有什麼折子？」

「胡扯！」

聽得這一聲斥責，七福晉一驚，心裡懊悔，該先把事情弄清楚了再開口。此刻只好不響了。

慈安太后為人忠厚，看她們姊妹言語不投機，便也不再追問，亂以他語，把話題扯了開去。

坐了片刻，她回自己宮裡去午睡，這時慈禧太后才把她妹妹喊到一邊去密談，「老七怎麼這樣子糊塗！」她沉下臉來說。

「怎麼啦？」七福晉越發不安了。

「老六的事，何用他夾在裡面瞎起哄？你回去告訴他，叫他少管閒事！」

「是！」七福晉辯白著：「我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幹些什麼？

我也管不住他！」

「怎麼會管不住？」慈禧太后停了一下，用很清晰的聲音說：「就說我說的，叫他好好兒當差，將來有他的好處。照現在這樣子，我也不能放心讓他辦事。」

「是的。」七福晉把她姐姐的話，默念了一遍，牢牢記在心頭。

等七福晉辭出宮去，又到了傳膳的時刻。清明已過，日子慢慢長了，晚膳既罷，天還未黑，最無聊賴的黃昏，是盛年太后最難排遣的光陰，平常逗著冰雪聰明的大格格說些閒話，也還好過些。自從下了那道硃諭，掀起絕大風潮以後，懂事的大格格固然有著無可言喻的忸怩和不安，而慈禧太后對威望驚人的親王，自命鯁直的老臣，可以作斷然處置而無所顧慮，獨於這個半大不小的女孩，總有著一種連自己都不甚捉摸得清楚的內愧，是那種深怕別人責問她：「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的畏懼，因此，她怕見大格格的面。這一來便越發覺得孤淒了。

幸好有另一種興趣來填補她的空虛。那就是權力！午夜夢迴，首先感覺到的，是要珍重自己。她可以很輕易地忘掉自己是個婦人，她感覺到自己是個「爺們」，而且是「雍正爺」或者「乾隆爺」，一句話可以叫一大片的老百姓張開笑臉，一句話也可以叫上百口的大宅門，哭聲震天。那多夠味？

於是，她排遣黃昏的方法就像「雍正爺」那樣，親批章奏。看那些章奏，有時就彷彿看那些恭楷抄寫的筆記小說，臂如《閱微草堂筆記》那樣引人深思。地方大吏奏報謀殺親夫等等逆倫巨案，夾敘夾議之間，措詞的輕重，引律的繁簡，在字裡行間有許多毛病，把那些毛病捉出來，或者批示，或者面諭，讓軍機大臣照自己的意思，作成一篇煌煌告諭，她覺得是最痛快不過的一件事。

這天黃昏所看的奏折，有一件是被指為向恭王行賄，奉旨「據實回奏」的薛煥的折子。當然，不承認有其事是可想而知的，讓慈禧太后要考慮的是，薛煥作了「請派員審訊查辦」的要求。

這當然要准如所請，但是派誰查辦呢？如果說僅僅是薛煥和蔡壽祺之間的糾紛，至多派一個協辦大學士就可以了，但是這樣一派，豈不等於表示此案與恭王無關？慈禧太后覺得這也太便宜了恭王。想一想有個現成的人選：肅親王華豐。在親貴中，只有他以「宗人府」之長的「宗令」地位，夠資格查辦有恭王牽連在內的案子。不過華豐只能領個虛名，辦案要靠刑部和都察院，這又有顧慮了，如果不教與恭王有關的人迴避，查辦的結果是可想而知的。

索性再給他一點顏色看！她這樣在想，隨即寫了幾個名子，第一個是管刑部的大學士周祖培，第二個是都察院之長的左都御史曹毓瑛，再以下是刑部侍郎王發桂、恩齡、副都御史恆恩，這些人在慈禧太后看，都是恭王的黨羽，必須迴避。

上諭極其認真，命令肅王與「刑部及都察院研審，務期水落石出」，然後指明那些人該當迴避，而蔡壽祺與薛煥「聽候傳質」。

於是上諭頒發的第三天，肅王在刑部傳詢蔡壽祺和薛煥、展開審問。

奉旨審問的案子，照例先要被審的人遞親供。蔡壽祺先遞的供詞，與以前無異，說是「得諸傳聞，並無實據」。但明發上諭上既有「務期水落石出」的話，而且指明某些人迴避，那就決不能含糊了事，可也不便追得太緊，所以肅王華豐覺得很為難。

好在還有刑部與都察院的堂官，除了奉旨迴避的以外，刑部尚書綿森、齊承彥，侍郎靈桂、譚廷襄，都察院左都御史全慶，副都御史景霖、賀壽慈、潘祖蔭都在會審。等被審的人退出以後，就在原地會議，研商案情。

座中除了華豐以外，就數全慶齒德俱尊。他與慈禧太后同族，姓葉赫那拉氏，字小汀，隸屬正白旗，翰林出身。照他的資望，早就應該當協辦大學士了，只以運氣不好，居官常常出亂子，升上來又掉下去，因此越發謹慎持重，不肯有所表示。

「那麼，伯寅，」華豐看著潘祖蔭說，「你常有高見。替大家出個主意看看。」

潘祖蔭名為副都御史，其實常川在「南書房行走」，雖喜歡上書言事，卻是個極和平的人，恭王一向為他所敬重。薛煥做過他們江蘇巡撫，對於這班江蘇籍的名翰林很肯敷衍，交情不錯，所以他也不肯多說什麼，笑一笑推辭：「此案自然該聽刑部諸堂的議論，我跟我們老師，」他指著全慶說：「不過敬陪末座而已。」

於是刑部兩尚書，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說了些不著邊際的話。華豐看看不會有什麼結果，無可奈何地說：「那就再議吧！明天萬壽，後天仍舊在這裡問。總得想辦法，早早結了案才好。」

到了下一次再審，事情忽然起了變化。蔡壽祺突然要求撤回原供，另外改遞，指出三個人來，一個是候選知縣，此刻不在京城，另外兩個是六科給事中謝增和刑部主事朱和鈞，關於薛煥行賄的情節，蔡壽祺說是聽他們說的。

「怎麼樣？」華豐指著蔡壽祺改遞的親供問。

大庭廣眾之間，誰也不敢說一句徇私的話。刑部尚書綿森接口答道：「自然把他們傳來問。」

話是這麼說，實在沒有一個人願意這麼辦。於是刑部侍郎譚廷襄自告奮勇，站起身來說道：「既有本衙門的人牽涉在內，我馬上派人去把他找來。」

譚廷襄是紹興人，熟於刑名，而且成了進士就當刑部主事，深知其中的輕重出入，因此有他去料理一切，大家都放了心。

果然，等到下午把謝增和朱和鈞傳了來與蔡壽祺對質；謝、朱兩人一口否認，說從不知有薛煥行賄之事，更沒有跟蔡壽祺談過此案。

「蔡壽祺！」華豐已經接得報告，明白其中的「奧妙」，故意聲色俱厲地問道：「你怎麼說？」

「這兩位不肯承認，我還能說什麼？」

「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反正就看見你三翻四覆的，一會兒一個樣子！那不存心給人找麻煩嗎？」

受了申斥的蔡壽祺，既無羞慚，亦無憤慨，木然無所表示，就像不曾聽見華豐的話那樣。

這一套把戲，潘祖蔭有些看不下去，便望著譚廷襄提高了聲音催促：「看看怎麼樣結案吧！」

譚廷襄向他拋了個眼色，示意他稍安毋躁。然後又由肅王向蔡壽祺問了許多話，這些話可有可無，為了表示認真，似不可無，倘是為了研審案情，則不說也罷。

天色將晚，時間磨得差不多了，肅王急轉直下地作了一個結論：「所指薛煥『挾重資而內膺重任』，既然確實審明，並無實據，那就不必再問了。不過，蔡壽祺！」他停一停問了出來：「你的親供前後不符，你自己說，該怎麼辦吶？」「回王爺的話，」蔡壽祺很快地答道：「我想撤回，另外改遞。」

「你們大家看，怎麼樣？」

在座的人誰也不表示反對，於是譚廷襄把蔡壽祺帶到刑部堂官休息的那間屋裡，給了紙筆，讓他寫同一案的第四次親供。內容很簡略，但措詞很扎實，說關於薛煥的這一案，「並無實據可呈，實因誤信風聞，遽行入奏，如有應得之咎，俯首無辭。」

寫完交給譚廷襄，他當然很滿意，把原來的那張親供還了他，當時撕毀。到此為止，案子可以說是已經結束，但薛煥的態度忽然又強硬了，指責蔡壽祺誣告，要請肅王入奏，治以應得之罪。

「噯呀！」華豐皺著眉勸他，「算了，算了，再鬧就沒有意思了。你就算看我的面子，委屈一點兒。」

「是！既然王爺吩咐，我就聽王爺的。」薛煥向華豐請了個安，接著遍揖座中，十分承情的樣子。

到了第二天，由刑部辦了奏稿，送交華豐簽押，領銜呈復。這個結果原在慈禧太后意料之中，但沒有想到蔡壽祺對他所參的人，大有賠罪之意，心裡不免警惕，恭王的勢力還是不小！不過，這也要分兩方面看，倘或不生異心，謹慎辦事，那麼正要他有這樣駕馭各方的勢力，政務的推行，才能順利。

這一念之間，她算是把掐在恭王脖子上的一隻手鬆開了！不過對蔡壽祺頗為不滿，在召見文祥時便說：「姓蔡的倒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他在玩兒什麼花樣？」

「他新補了日講起注官，急於有所表現，不免冒失。」文祥怕她發脾氣要嚴辦蔡壽祺，那又會平地起波瀾，生出多少事故，所以不能不為他乞恩：「太后聖明，置而不問吧！」

「不問也不能結案。薛煥算是洗刷了，劉蓉呢？讓他明白回奏，『善夤緣而外任封疆』，可有其事？這裡再讓肅王傳蔡壽祺來問。我聽說蔡壽祺跟劉蓉有仇，那倒說不定真的是『誤信風聞』！」

顯然的，薛煥的被「洗刷」，以及蔡壽祺的奏折和供詞，出爾反爾，跡近矛盾的原因，以及他的挾嫌攻訐劉蓉，慈禧太后無不瞭然於胸。深宮女主，能夠寸心自用，著實可畏。

但是，無論如何，洗刷了薛煥，也就是洗刷了恭王，這一關能夠過去，總算「皇恩浩蕩」。文祥這樣想著，因為與恭王休戚相關的感情，所以應對之間，便越發顯得敬畏。而慈禧太后也很看重文祥，尤其是從罷黜恭王以後，千斤重擔落在他一個人身上，依然誠誠懇懇，盡力維持大局，既無為恭王不平的悻悻之意，亦沒有任何乘機攬權的行為，真正是個君子人。

就因為這樣，談得時間就長了，文祥一看這天的情形很好，覺得有個一直在找機會想提出來的請求，正好在此時奏陳。於是找了個空隙，從容說道：「臣暫領樞務，實在力不勝任，唯有以勤補拙，盡心盡力去辦。不過，蒙賞的差使實在太多，請兩位太后恩典，開掉一兩個。」

「這為什麼？」慈禧太后詫異地；以為他受了什麼委屈在發牢騷。

「實在是忙不過來。」文祥答道：「現在軍機處只有三個人。」

「寶鋆不是快出闈了嗎？」慈安太后打斷他的話題。

「是。」文祥頓了一下答道：「寶鋆一出闈，得要去看『大工』。」

「大工」是指文宗的「定陵」工程，兩宮太后不約而同地發一聲：「哦！」顯得她們都極其重視此事。

「那麼，你想開掉什麼差使呢？」

「臣請旨開去內務府大臣的差使。」

這倒是正中下懷，慈禧太后早就聽了安德海的叢恿，說內務府大臣非要是那裡出身的人來幹，才懂「規矩」，所以點點頭說：「好吧，等我想一想。」

「『大工』現在怎麼樣？」慈安太后問道：「好久沒有派人去看了。」

「兩位太后請放心，大工由恭親王、寶鋆敬謹辦理，十分用心。目前恭親王雖然不能再管，寶鋆也在闈中，可是規章制度定得好，工程照常恭辦，並無延誤。」

「這好！你們多用點兒心，這是大行皇帝最後一件大事。」

提到先帝，三位樞臣，一齊伏地頓首。等退了出來，大家的心情都覺得比前些日子輕鬆，約好了退值以後一起去看恭王。

恭王的心情已由沉重變為感慨，特別是在這「開到荼蘼花事了」的天氣，留春無計，特有閒愁，正憑欄獨坐，望著滿園新綠，追想那芳菲滿眼的日子，自覺榮枯之間，去來無端，恍如一場春夢。

於是有兩句詩自然而然地浮上心頭，悄然吟道：「手拍闌干思往事，只愁春去不分明。」自己低聲吟哦了一番，覺得還有些寄託，便按著「八庚」的韻，繼續構思，想把它湊成一首七絕。

等文祥、李棠階、曹毓瑛一到，詩興自然被打斷了。他們三個人早就商量好了，此來的用意是要勸恭王不必灰心，天意漸回，重起大用的日子不會太遠，在韜光養晦以外，應該有所振作。

恭王對李棠階比較客氣，唯唯地敷衍著，及至李棠階告辭，在文祥和曹毓瑛面前，他說話就無須顧忌了，「你們要我如何振作？」他悻悻地問，「難道要我每天在王公朝房坐著，喝茶聊閒天，等『裡頭』隨時『叫』嗎？」

「內廷行走」原該如此，有些王公還巴結不到這一步，但對恭王來說，這樣子是太屈尊了。文祥知道他是發牢騷，便把他拉到一邊。這番密談連曹毓瑛都避開，自是腑肺之言，恭王聽了他的勸，第二天開始，到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去辦事。關於洋務交涉，或者報聞，或者請旨的奏折，一個接一個遞了上來，很快地引起了兩宮太后的注意。

「我要說句良心話，」慈安太后對慈禧說：「老六辦事是好的。能幹，又勤快。」

「誰說不是呢！就怕他太傲。」

「這一回把他折騰得也夠受的，我看－－。」

「姐姐！」慈禧太后趕緊攔著她說，「你的意思我知道，慢慢兒來。」

「我是不放心大工。我看還是得讓老六管著一點兒。」

「我已經想到了。這件事得要交給寶鋆，等他出了闈再說吧！」

兩宮太后談這些話的時候，已有無數人在琉璃廠看「紅錄」。闈中已在填榜，聚奎堂上，總裁賈楨、副總裁寶鋆南向正坐，左首是「鈐榜大臣」、右首是「知貢舉」，十八房官，東西列坐，提調和內外監試，則面對總裁，坐在南面，堂下拆卷，拆一名，唱一名，填一名。琉璃廠的書鋪筆墨莊，早就跟闈中的雜役接頭好的，出一名新貢士便從門縫中塞一張紙條出來，一面報喜討賞，一面在自己店舖門口貼出紅報條，這就是『紅錄」。

「紅錄」所報的新貢士，照例從第六名開始。闈中填榜也是從第六名開頭，前五名稱為「五魁」，要到最後才揭曉，也是從第五名往上拆。拆到五魁，總在深夜，謄錄、書手、刻工、號軍、雜役，還有考官帶入闈中的聽差，總有數百人之多，人手紅燭，圍著寫榜的長桌子，照耀得滿堂華輝，喜氣洋洋，稱為「鬧五魁」。然後鳴炮擊鼓出榜。

這就該出闈了。天亮開「龍門」，賈楨和寶鋆率領著所有的內簾官，在外簾官迎接慰勞之下，結束了歷時一個月的掄才大典。等寶鋆回到私邸，已有許多新貢士來拜「座主」，大禮參拜，奉上「贄敬」，一口一個「老師」，既恭敬，又親熱，就像得了個好兒子一樣。這原是當考官最得意，最開心的時候，但寶鋆心不在焉，吩咐門上，凡有門生來拜，贄敬照收，人卻不見。自己略問一問家事，隨即換了便衣，傳轎到恭王府。

恭王是早在盼望這一天了。他與寶鋆的交情，是常人所想像不到的，那或者可以說是緣分，否則就無法解釋了。因為他們之間－－至少在恭王是如此，不涉絲毫名位之念，或許這正是恭王與寶鋆的交情，所以特殊的原因。在宮廷以外的任何人面前，他都是第一人，舉止言語，自然而然地有著拘束或顧忌，那就像穿了一雙不合腳的靴子似地不舒服，惟有與寶鋆在一起，他才可以忘卻自己的身分，放浪形骸，領略「人貴適意」的真趣。

這也就是知己了！一個急著要來探望，如饑如渴，一個也知道他出闈以後便會來，早就預備著盡一日之歡。寶鋆也可以算作「老饕」，最愛吃魚翅，恭王府的魚翅，就是他當浙江學政，道出山東，從窮奢極侈的河工上學來，轉授給恭王府的廚子的。那魚翅的講究，還不僅在於配料，發魚翅就匪夷所思，乾翅不用水泡，用網油包紮上籠蒸透發開，然後費多少肥雞，多少「陳腿」，花幾天的工夫，煨成一盂。這天恭王就以這味魚翅迎候寶鋆。

如果是平日相見，而座無生客，往往口沒遮攔，任何諧謔都不算意外，但這天不同，說來說去，還是因為恭王所遭受的打擊太重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有放開一切的輕鬆心情。

小別重逢，彷彿陌生了似的，相對添許多周旋的形跡，首先問到闈中的情形，「許星叔最得意。」寶鋆答道：「得士二十一人。」

「我也沒有打聽『紅錄』，那些人中了？」

「杭州的汪鳴鑾、湖南的王先謙、廣西的唐景崧。」寶鋆屈著手指，一個個數給他聽。

「吳汝綸呢？」

「那自然是必中的。」

「還好！」恭王笑道：「可免主司無眼之譏。」

「不過他吃虧在書法。」寶鋆搖著頭，「殿試只怕會打在『三甲』裡面。」

「今年不知會出怎麼一個狀元？上一科的狀元，誰會想得到是個病人？」

那是指翁同龢的侄子翁曾源，身有痼疾－－羊角風，經常一天發作四五次，偏偏殿試那天，精神抖擻，寫作俱佳，一本大卷子寫得黑大光圓，絲毫看不出病容。這樣才點了元，造成一段叔侄狀元的佳話。

「凡事莫如命。唉！」恭王重重歎著氣，「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寶鋆知道他感慨的是什麼。闈中消息隔絕，急於想探聽詳情，卻又不知從何問起，便也嘆口氣說：「闈中方一月，世上已千年！如今這局棋是怎麼樣了呢？」

「反正輸定了。」

「輸定了？」寶鋆皺著眉問：「不能找個『劫』打？」

「怎麼沒有『打劫』？五爺跟老七全幫著打。總算虧他們。」恭王停了一下，說了連跟文祥都不肯說的心底的話：「前天還打贏了一個劫，這一關一過，我才鬆口氣。現在只望少輸一點兒了！」

於是在妙齡侍兒，慇勤照料之下，置酒密談。恭王把這一個月來波詭雲譎的變化，細細傾訴。在寶鋆固然一掃多少天來，不得事實真相的鬱悶，就是恭王，能把心頭的委屈煩憂，一瀉無餘，也覺得輕鬆得多了。

「這一個月，幾乎步門不出，倒正好用了幾天功，有幾首詩，你給改一改。」

恭王叫人從書房裡拿了詩稿來，寶鋆剛接在手裡，丫頭傳報，說是文祥來了。他來得正好，寶鋆實在沒有那份閒情逸致替恭王改詩，一心盤算著要去看文祥，商量「正事」，所以這時便乘機把詩稿放下，起身迎了出去。

「辛苦，辛苦，這一個月多虧你。」寶鋆拱拱手說。

「也虧你在闈中。這一個月滋味如何？」文祥安閒的問：

「只怕是『悶損』二字！」

「是啊！不過一晃眼的工夫，『流水落花春去也』！」

「也不見得。」文祥答道：「『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咱們趕一趕！」

「對！」寶鋆看一看裡面的恭王問：「咱們在那兒談？」

「回頭就在這兒談好了。」

兩人商量好了，聲色不動，入座飲酒，文祥便談了些各地的軍情。恭王已得默悟，知道他們兩人有不便當著他談的話要說，所以藉故避了開去，予人方便，自己方便。

「我實在不明白，這一場風波到底是怎麼起的呢？」寶鋆不勝扼腕地問。

「說出來你不信，『小鬼跌金剛』，是小安子搗鬼！」文祥又說，「當然囉，也怪六爺自己，平日不檢點　偏偏那天又沉不住氣。五爺的話說得好，『把老好人的東邊，也給得罪了』，這是最不智的一舉。」

「聽說蔡壽祺的那兩個折子，跟小安子有關，那麼，是怎麼壓下來的呢？」

「無非四個大字：『威脅利誘』！」文祥放低了聲音說，「蔡壽祺那兒可以不管他了。現在的情形大有轉機，我把伏筆都安下了，只等你出闈，問問你的意思。」

「你說！」

「你知道小安子是怎麼說動了西邊的？這一番折騰，為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你快說吧！」

「一言以蔽之，其志在此，」文祥拿筷子蘸著酒寫了個「內」字：「你明白了吧？」

寶鋆怎麼不明白？慈禧太后一直就想把內務府拿過去，好予取予求；而寶鋆以內務府大臣「佩印鑰」，主要的就是承恭王之命，裁抑「西邊」的需索。他想了想，很快地問道：「我明白。你有什麼主意？我照辦！」

「我已面奏，請辭內務府大臣。」

這就是答覆，在寶鋆聽來，顯然是希望他採取同樣的步驟，他也早料到文祥是如此措置，特意一問，原是宕開一筆，得有考慮的時間。此時盤算未定，便站起身來，踱了過去，又斟一杯酒喝。

文祥並不急於得到答覆。他知道寶鋆的考慮，為自己的成分少，為恭王的成分多，因而又說：「雖同是內務府大臣，你跟我又不同，我不強人所同。」

「不是這話。」寶鋆轉過身來，端著酒急匆匆走過來，放低了聲音問：「剛才我還跟六爺在說，咱們要找『劫』來打。

沒有把握，咱們不能隨便把好好一個劫糟蹋掉。」

「這就很難說了。」文祥徐徐答道：「咱們不打這個劫，別人也許就不會苦苦相逼了。」

「你有把握嗎？」

「有那麼六、七成。」

「喔！」寶鋆點點頭，喝著酒，眨著眼問：「當時西邊怎麼說？」

「她說要『想一想』。」

「在想找什麼人來幹吧？」

「對了！」文祥很平靜地回答。

「那麼找到了沒有呢？」

「還怕找不到嗎？」文祥笑著指寶鋆腰帶上的荷包：「不知多少人在想你的那把『印鑰』。」

「我知道。」寶鋆捏著荷包說，「唯其如此，我不能輕易出手。我先問問，西邊找的是誰啊？」

「八成兒是崇綸。」

「啊！」寶鋆失聲而呼，「這可找著財神爺了！」

內務府出身，當過監運使，織造、稅關監督，現任戶部侍郎的崇綸，頗有富名，所以寶鋆說他是「財神爺」。

「這一下，小安子可以吃飽了。」

「哼！」寶鋆冷笑，「總有一天『吃不了，兜著走』！」

談了半天，尚無定論，文祥還有許多事要辦，客要會，沒有工夫跟他慢慢磨，便即旁敲側擊地問了句：「你是要跟六爺商量一下？」

「不！不能跟他提。一提，就辦不成了。」

「好！」文祥站起身來說，「我先走。明兒在宮裡見吧！」

第二天黎明，寶鋆先到午門行禮，與本科會試總裁及十八房同考官，率領新貢士叩謝天恩。然後來到軍機處，與李棠階及曹毓瑛寒暄了一陣，自鳴鐘正打八下，蘇拉來通報：

「叫起了！」

在養心殿「見面」，寶鋆隨班行禮以後，又單獨請兩宮太后的「聖安」。慈禧太后問了些闈中的情形，也嘉勉了一番，最後提到大工，很明白地宣示：「定陵工程，讓恭王跟你『總司稽查』。派別人，我們姊妹倆不能放心！」

這話中見得慈禧太后對恭王幾乎已不存芥蒂，天意已回，恩寵可復。寶鋆很佩服文祥的眼光，果然有「六、七成把握」。

於是寶鋆磕頭謝恩，同時正好提出請辭內務府大臣的要求。慈禧太后的答覆，跟對文祥的表示一樣，她要想一想再說。

接下來是文祥以暫領樞務的地位，呈上兩張名單，一張是翰林院教習庶吉士期滿大考的閱卷官，一張是新貢士殿試的讀卷官，都照規定名額加一倍開列名銜，等候兩宮太后鈐印欽定。慈禧太后也說要「想一想」，把單子留下了。

等退出養心殿，文祥一面吩咐軍機章京寫旨進呈，一面親筆寫了一封短簡，遣人騎一匹快馬，專程投遞恭王府。到了日中，消息外傳，王公大臣復又紛紛趨賀，這一次恭王不像以前那樣一概擋駕，大部分親自接見，小部分請熟客代為招呼。一時僕從傳呼，衣冠趨蹌，門前轎馬沿著王府圍牆，從東到西擺滿了一條胡同，恭王府恢復了一個多月以前的臣門如市的盛況。

到了下午，文祥、寶鋆和曹毓瑛，直接從宮裡來到恭王府，這時只有極少數關係特殊的客還在那裡，熟不拘禮，恭王道聲「失陪」，把他們引入小書房中，閉門密談。

「看樣子水到渠成，」文祥說了這一天召見的經過，又加上一句，「現在全瞧六爺你的了！」

「怎麼呢？」恭王環視座中，以豁達而沉著的聲音說，「我早就想過，事情不能由著我的脾氣辦。你們大家說吧，只要於大家有益，你們怎麼說我怎麼做。」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依舊由文祥發言：「第一步，當然得上個謝恩的折子。」

「嗯。」恭王點點頭，「這用不著說的。第二步呢？」

「第二步，請六爺明兒一早進宮，預備召見。」

從罷黜以來，恭王從未進宮，就復了「內廷行走」的差使，仍然如故，這原是他跟兩宮太后賭氣，事到如今，這口氣已賭不下去，而且也沒有再賭下去的必要了。恭王雖覺得這麼做，總有於心不甘之感，但既然已答應了大家維持大局，言猶在耳，無可推託，終於又點點頭表示勉為其難。

「等召見的那會兒，全在六爺自己。反正一句話：你多受委屈。」

說著，以眼色示意，曹毓瑛便從身上掏出一個空白信封來，抽出裡面的一張紙，遞給恭王。

這是個謝恩的奏折稿，恭王看不到三、五行，臉色就變了。

「六爺！」寶鋆急忙遞了句話過去，「你也別辜負了大家的一番苦心。」

「天恩浩蕩，臣罪當誅！」恭王容顏慘淡地苦笑著，把折稿遞還給曹毓瑛。

三個人都有同樣的感覺，對恭王抱歉！但走到這一步，不能不狠下心來逼一逼：「怎麼樣呢？」文祥問道，「是不是遞了上去？」

「水不到、渠不成，我能說不遞嗎？」

三個人都微微低著頭，無言以解，更無言以慰。終於文祥向曹毓瑛說道：「琢如，請你馬上就辦吧！」

「是。」曹毓瑛起身告辭，為恭王去繕遞這道奏折。

這個「謝恩」的折子，實在是一通悔過書。自從慈禧太后發那篇手詔以來，儘管嚴旨譴責，群臣交議，恭王自己始終不辯，暗中便顯得有一分不屈的傲氣在，意思也就是說：什麼貪墨、徇私、驕盈、攬權，都是欲加之罪。但這個謝恩折子一上，便等於在屈打成招之下畫了供，恭王豈能甘心？

而大勢所迫，非如此不足以打開僵局。除非如他自己一個人在燈下窗前，所千百通盤算過的，大不了連爵位都可以不要，以「皇六子」的身分，終身閒廢。但考量大局，顧念許許多多牽連著他人功名得失的關係，總覺得對自己下不了棄富貴如敝屣的重手，那就只好聽文祥、寶鋆和曹毓瑛他們去擺佈了。

在曹毓瑛，恭王肯如此做，真有如釋重負之感。派肅親王華豐會同刑部、都察院審問蔡壽祺指參薛煥行賄一案，慈禧太后交下的一紙迴避名單，他人嫌疑較輕，幾乎都是陪筆，真正要迴避的，只有自己一個。這一點曹毓瑛心裡明白，所以對恭王的復起，他也格外關切而賣力。拿回那通奏稿，復回軍機處，找著值班的「達拉密」－－軍機章京領班，立即謄正，扣準時刻，遞了上去。

所扣準的這個時刻，就是兩宮太后看完奏折，在一起傳晚膳的時刻，這樣，慈安太后才有機會表示意見。果然，內奏事處依照軍機處傳來的話，把照例謝恩的不急之件，夾在傳遞緊急軍報的黃匣子中，一起送進宮去，多少年來立下的規矩，凡遇緊急軍報，隨到隨送。等安德海遞上膳桌，慈禧太后打開一看，頭一件就是恭王的折子，不由得就說了句：

「老六有了折子了！」

現在慈安太后也頗瞭解辦事的規章制度了，便問：「那是謝恩的折子吧？」

「不錯。」慈禧太后口中回答，目光卻注在奏折，一面看，一面便漸漸展開了得意的神色。

隔著桌子的慈安太后，看這神情，自然關切，「彷彿長篇大論的。」她又問，「倒是說些什麼呀？」

慈禧太后真想這樣回答：我到底把老六給降服了。但這話露了自己的本心，話到喉頭才改口：「老六也知道他自己錯了。」

於是她連念帶講地說了給慈安太后聽。這道奏折是曹毓瑛的苦心經營之作，悔過之忱，極其深摯，而字裡行間，又處處流露出惓惓忠愛，同時文字也不太深，所以慈禧太后講得非常透徹。心軟的慈安太后聽得眼圈都紅了。

「唉！」她嘆口氣揉著眼說，「說來說去，總是骨肉。老爺子當年最寵他，把他的脾氣慣壞了，咱們這一番折騰，也給他受的了！我看，還是讓他回軍機吧！」

「遲早要讓他回軍機的。等明兒召見了再說好了。」

十七　第二部　玉座珠簾

第二天一早，恭王進宮，不到軍機處，在南書房坐。依然氣度雍容，跟值南書房的翰林，潘伯寅、許彭壽閒談那些名士近況，也問起張之洞、李端棻、黃體芳那些快「散館」的庶吉士，對於朝政，隻字不提。

在養心殿，軍機大臣奏對完畢，跪安之先，文祥踏上一步，莊容說道：「恭親王想當面叩謝天恩，在外候旨。」

兩宮太后相互看了一眼，接著慈禧太后便問：「還有幾起？」

召見通稱「叫起」，一批或者一個人稱為「一起」，問「幾起」即是問預定召見的還有幾批？這須問御前大臣才知道，而軍機奏對，關防極嚴，御前大臣照例遠遠地迴避。等找了來一問，說只有戶部侍郎崇綸一起。

「那就撤了吧！」

「撤」了崇綸的「起」，自然是叫恭王的起。那些侍衛和太監，揣摩的工夫都相當到家，一看這樣子，知道這天對恭王必有「恩典」－－由紅髮紫，由紫發黑，現在又要紅了，所以紛紛趕到南書房來報消息。其實他們也見不著恭王的面，只在南書房外面探頭探腦，與恭王的侍從打交道。不久，醇王的好朋友，新調了右翼前鋒統領，奉派御前行走的托雲保親自來通知召見。

進了南書房，他一面向恭王請安，一面說道：「王爺請吧！

上頭叫起。」

「噢！」恭王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立刻有名聽差把他的帽子取了來，戴好又照一照手鏡，出門之先，回頭對潘伯寅說道：「我新得了兩方好硯，幾時來瞧瞧，說不定能考證出一點兒什麼來！」

「是！」潘伯寅答道：「回頭我給王爺來道喜。」

恭王彷彿不曾聽見，慢慢踱了出去。從南書房到養心殿，一路都有侍衛、太監含著笑容給他行禮。但是恭王卻是越走腳步越沉重，在南書房聊了半天，還是把胸中的那口氣沉穩不下來。他一直在想，見了面兩宮太后第一句話會怎麼說？自己該怎麼答？或者不等上頭開口，自己先自陳奉職無狀？

念頭沒有轉定，已經進了養心殿院子。太監把簾子一打，正好望見兩宮太后，這就沒有什麼考慮的工夫了，趨蹌數步，進殿行禮。

那略帶惶恐的心情，那唯恐失儀的舉動，竟似初次瞻仰天顏的微末小臣，恭王自覺屈辱，鼻孔已有些發酸，等站起身來，只見兩宮太后都用可憐他的眼色望著他，便越發興起無可言喻的委屈，連眼眶也發熱了。

是慈安太后先開口，她用一種埋怨的語氣說：「六爺，從今以後再別這樣子吧！何苦，好好的弄得破臉？你想，划得來嗎？」

這句話一直說到恭王心底，多少天來積下的鬱悶，非發洩不可。於是一聲長號，撲倒在地！這一哭聲震殿屋，比他在熱河叩謁梓宮的那一哭還要傷心。新恨勾起舊怨，連他不得皇位的傷痛，都流瀉在這一副熱淚中了！

「好了，好了，別傷心！」慈禧太后安慰著他，隨又向殿外的太監大聲喝道：「你們倒是怎麼啦？還不快把六爺給扶起來！」

這一罵便有兩名太監疾趨進殿，一面一個把恭王攙扶起身，慈安太后便吩咐：「拿凳子給六爺！」太監不但拿了凳子，還絞了熱手巾給恭王，他掩著臉又抽噎了好一陣才止住眼淚。

等他坐定下來，慈禧太后才面不改色地說道：「六爺，你也別怨我們姊妹倆。家事是家事，國事是國事，這一點你總該明白？」

「是！」恭王答應著，要站起身來回話。

「坐著，坐著！」慈安太后急忙擺著手說。

恭王是受了教訓的，如果坐著回話，又說是「妄自尊大，諸多狂傲」，所以還是站起身來答道：「臣仰體兩位太后保全的至意，豈敢怨望？」

「你能體諒，那就最好了。」慈禧太后很欣慰地說，「你的才具是大家都知道的，不過，耳朵根子也別太軟。」

這等於教訓他不可信用小人，恭王依然只能答應一聲：

「是！」

「定陵的工程，你要多費心。」慈安太后說，「奉安的日子也快了。」

「今年有個閏月，算起來還有半年的工夫。一定可以諸事妥貼，兩位太后請寬聖慮。」

「還有皇帝唸書的事。現在雖派了七爺總司稽查，有空兒，你還是到弘德殿走走。」

「是。」恭王答道，「醇王近來的閱歷，大有長進。派他在弘德殿總司稽查，最妥當不過。」

「唉！」慈禧太后忽然嘆口氣，「提起皇帝唸書，教人心煩。下了書房，問他功課，一問三不知，簡直就是『矇混差事』。

總還得找一兩位好師傅。」

「翰林中，人才甚多，臣慢慢兒物色。」

「對了，你好好兒給找一找。年紀不能太大，怕的精神有限。」慈安太后說。

「可也不能太輕。」慈禧太后立即接口，「年紀輕的欠穩重。」

「是！」恭王總結了兩位太后的意思：「總要找個敦品勵學，年力正強，講書講得透徹，穩重有耐性的才好。」

「對了。」兩宮太后異口同聲，欣然回答。

談話到此告一段落，照常例這就是恭王該跪安告退的時刻，但他意有所待，因此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你先回去吧。」慈禧太后說，「我們姊妹倆再商量一下。」

恭王不無怏怏之意，但不敢露在臉上。等退了出來，依舊回到南書房來坐。這時隆宗門內，擠滿了人，就表面看，似乎各有任務，正在待命，實際上都把眼光落在恭王身上，要打聽他為兩宮太后召見以後，有何後命？恭王明白他們的意思，心裡說不出的歉然與慚愧，尤其在發覺自己雙眼猶留紅腫時，更覺侷促不安，於是吩咐「傳轎」一直回府。

到了府裡，他什麼人都不見，換了衣服，親手把小書房的門關上，一個人悄悄坐著，只覺一顆心比初聞慈禧手詔時還要亂，好久，好久都寧靜不下來，自覺從未有過像此刻這樣的患得患失。

於是他想到倭仁，還有從他一起「學程朱」的徐桐、崇綺－－大學士賽尚阿的兒子，據說都有富貴不動心的養氣工夫，果然能練到這一步，倒是祛愁消憂的良方。

心潮起伏，繞室徘徊，恭王自恨連杜門謝客的涵養都不夠，一賭氣自己又開了門，門外有五、六名聽差，鴉雀無聲地在守候著，使他微感意外。略一沉吟之間，聽得垂花門外，腳步聲、說話聲，雜沓並起，接著是一名專管通報的侍衛，輕捷地疾步出現，看見恭王，就地請了一個安，高聲說道：「文大人、寶大人來了！」

寶鋆在前，文祥在後，恭王先看見寶鋆的臉色，是那種經過長途跋涉，終於安然到達地頭，疲乏中顯得無限輕鬆，微笑著不忙說話，先要歇一歇，好好喘口氣的神情。文祥雖依舊保持著慣有的從容沉著，但眼中也有掩不住的欣悅。

一看這樣子，恭王舒了口氣，回身往裡走去，寶鋆跟著進門，先把大帽子摘下來拿在手裡，然後便去解補褂的扣子。兩名聽差趕來侍候，接過他的帽子，他才能騰出手來，取出一張紙遞向恭王：「六爺，你看這個！」

是曹毓瑛的字，也有文祥勾勒增刪的筆跡，一看開頭，便知是明發上諭的草稿，他很用心地一個字一個字看下去：

「諭內閣：聯奉慈安皇太后、慈禧皇太后懿旨，本日恭親王因謝恩召見，伏地痛哭，無以自容。當經面加訓誡；該王深自引咎，頗知愧悔，衷懷良用惻然。自垂簾以來，特簡恭親王在軍機處議政，已歷數年，受恩既渥，委任亦專；其與朝廷休戚相關，非在廷諸臣可比。特因位高速謗，稍不自檢，即蹈愆尤。所期望於該王者甚厚，斯責備該王也，不得不嚴。今恭親王既能領悟此意，改過自新，朝廷於內外臣工，用捨進退，本皆廓然大公，毫無成見；況恭親王為親信重臣，才堪佐理，朝廷相待，豈肯初終易轍，轉令其自耽安逸耶？恭親王著仍在軍機大臣上行走，毋庸復議政名目，以示裁抑。王其毋忘此日愧悔之心，益矢靖共，力圖報稱；仍不得意存疑畏，稍涉推諉，以副厚望！欽此。」

這道上諭對恭王有開脫、有勉慰，而最後責成他「仍不得意存疑畏，稍涉推諉」，則是間接宣示於內外臣工：恭王重領軍機，雖未復「議政王」名目，而權力未打折扣，朝廷仍舊全力支持。命意措詞，綿密妥當，特別使恭王滿意的是「位高速謗」和「朝廷相待，豈肯初終易轍，轉令其自耽安逸」的話，頗為他留身分，而這兩處都是文祥所改，恭王自然感激。

一場風波，落得這樣一個結果，總算是化險為夷，但回顧歷程，倍覺辛酸，恭王此時才真正起了愧悔之心，向文祥和寶鋆拱拱手說：「辛苦，辛苦！不知何以言謝？」

「言重了！」文祥正色說道，「六爺，大局要緊！」

「是！」恭王也肅然答說，「明兒我就到軍機。」

「唉！」這時寶鋆才抹一抹汗，歎了口歡喜的氣，「我算是服了西邊了！」

※　　　　※　　　　※

喧騰了一個多月的話題：恭王被慈禧太后逐出軍機的前因後果，自從那道天恩浩蕩的煌煌上諭一發，迅即消寂。這並不是因為恭王復領樞務，沒有什麼好談的，而是有了一個更有趣的話題：前科翰林「散館」授職和本科的狀元落入誰家？

「散館」大考，一等第一名是張之洞，他原來就是探花，不算意外。緊接著便是殿試，照例四月二十一在保和殿，由皇帝親試。天下人才，都從此出，關係國運隆替，所以儀制極其隆重，由賈楨、寶鋆主考。會試及第的一榜新貢士共計二百六十五名，天不亮就都到了午門，各人都有兩三個送考的親友，在曉風殘月下東一堆、西一堆小聲交談著。到卯正時分，唱名進殿，單數從左掖門進，雙數從右掖門進，齊集殿前，由禮官鳴讚著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禮部散發題紙，然後各自就座，盡平生所學，去奪那名「狀元」。

殿試照例用策論，一共問了四條，先問「正學」源流，次問吏治，再問安民弭盜之法和整頓兵制之道，說是「凡茲四端，稽古以懋修途，考課以厘政績，除莠以清裡、詰戎以靖邊陲，皆立國之遠猷，主政之要務也。多士力學有年，其各陳讜論毋隱，朕將親覽焉！」

名為「親覽」，其實只看十本卷子。殿試的考官，稱為「讀卷大臣」，看得中意的，卷面上加一個圈，這一次一共派出八名「讀卷大臣」。所以最好的一本卷有八個圈，那便是壓卷之作。以下九本的次序，也是按圈多寡來排。然後進呈御前，硃筆欽定。有時照原來的次序不動，有時因為某些特殊的原因，原試列入二甲的，變了第一，全看各人運氣。

殿試一天，「讀卷」兩天，到了四月二十四一早，兩宮太后帶著小皇帝臨御養心殿，宣召軍機大臣和八名讀卷大臣，八臣以協辦大學士瑞常為首，把疊得整整齊齊的十本卷子，捧上御案。慈禧太后已經在同治元年壬戌和二年癸亥，親手點過兩次狀元，所以不看文章，只看圈圈。很熟練地拿起第一本卷子，用長長的指甲挑開彌封，看狀元是什麼人？

一看之下，不由得失聲輕呼：「是他！」接著便怔怔地望著慈安太后。

「誰啊！」

「賽尚阿的兒子崇綺。」

這一宣示，最感驚異的是那班軍機大臣，但遇到這樣的場合，唯有保持沉默，看兩宮太后的意思如何？

「怎麼辦呢？本朝從來沒有這個規矩！」慈禧太后看著瑞常說。

看大家依舊沒有表示，慈禧太后頗為不悅。自從滿、漢分榜以來，旗人不管是滿州、蒙古，歷來不與於三鼎甲之列。因為旗人登進的路子寬，或者襲爵，或者軍功，胸無點墨亦可當到部院大臣，為了籠絡漢人起見，特意把狀元、榜眼、探花這三個人人艷羨的頭銜，列為唯有漢人可得的特權。祖宗的苦心，讀卷大臣豈能不知？雖說彌封卷子不知人名，但這本卷子出於「蒙古」，卷面卻有標示，然則這樣選取，豈非有意藐視女主不能親裁甲乙，存心破壞成法？

慈安太后也不以為然，不過她並不以為讀卷大臣有什麼藐視之心，只是一向謹慎，總覺得「無例不可興，有例不可滅」，從來鼎甲都點漢人，不能忽而冒出一個「蒙古狀元」來！

所以神色之間，對慈禧太后充分表示支持。

「怎麼辦呢？」慈禧太后低聲問她，「我看－－。」

「我看讓軍機跟他們八位再商量一下吧？」

這是無辦法中的辦法，慈禧太后恨自己在這些上面魄力還不夠，懂得也不夠多，不能像前朝的皇帝－－特別是「乾隆爺」，可以隨自己的高興而又能說出一番大道理來，更動進呈十本的名次。那就只好同意慈安太后的主張了。

卷子仍由瑞常領了下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瑞常是蒙古人，不便講話，恭王驚弓之鳥，不肯講話，其餘的人心裡都在想，「狀元」是讀書人終生的夢想，而崇綺在事先連夢想的資格都沒有，一旦到手，這一喜何可以言語形容？如果打破了已成之局，另定狀元，得了便宜的人，未見得感激，而崇綺那裡一定結了個生死冤家。這又何苦來？

於是相顧默然，出現了從未有過的僵局。到底是年紀輕些的沉不住氣，內閣學士延煦便說了句：「只論文字，何分旗漢？」

「不錯！」大家同聲答應，如釋重負。

當時便由曹毓瑛動筆，擬了個簡單的折片，由恭王和瑞常領銜復奏，事成定局。

消息一傳出去，轟動九城，有的詫為奇事，有的視為佳話，當然也有些人不服氣，而唯一號啕大哭的卻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新科狀元崇綺。

從他父親賽尚阿在咸豐初年，以大學士軍機大臣受命為欽差大臣，督辦廣西軍務，負責剿辦洪楊而失律革職以後，崇綺家一直門庭冷落，於今大魁天下，意料之外地揚眉吐氣，自然要喜極而泣。

略略應酬了盈門的賀客，崇綺有一件大事要辦：上表謝恩。這又要先去拜訪前科狀元翁曾源－－有這樣一個相沿已久的規矩，新科狀元的謝恩表，必請前一科的狀元抄示格式，登門拜訪時要遞門生帖子，致送贄敬。這天下午他到了翁家，翁曾源正口吐白沫，躺在床上發病；而人家天大的喜事又不便擋駕，只好由翁曾源的叔叔翁同龢代見。

翁同龢也是狀元，所以平日與他稱兄道弟的崇綺，改口稱他「老前輩」，一定要行大禮。

「不敢當，不敢當！」翁同龢拚命把他拉住。

主客兩人推讓了半天，終於平禮相見。翁同龢致了賀意，少不得談到殿試的情形，崇綺不但得意，而且激動，口沫橫飛地說他平日如何在寫大卷子上下功夫，殿試那天如何似得神助。又說他得狀元是異數，便這一點就可不朽。那副得意忘形的樣子，把下了十年工夫的「程、朱之學」，忘得乾乾淨淨，假道學的原形畢露，翁同龢不免齒冷。

抄了謝恩表的格式，又請教了許多第二天金殿臚唱，狀元應有的儀注，崇綺道謝告辭，回家商量請客開賀，興奮得一夜不曾合眼。而就在這一天，蒙古的文星炳耀，將星隕落，僧王在山東中伏陣亡了。

※　　　　※　　　　※

僧格林沁自從上年湘軍克復金陵，建了大功，其後朝命曾國藩移師安徽、河南邊境，會同剿辦捻軍，認為有損威名，大受刺激，越發急於收功。其時捻軍張總愚流竄到河南鄧州，僧王初戰不利，幸虧陳國瑞及時赴援，反敗為勝，窮追不捨。那一帶多是山地，不利馬隊，屢次中伏，僧王更為氣惱，輕騎追敵，常常一日夜走一兩百里。宿營時，衣不解帶，席地而寢，等天色微明，躍然而起，略略進些飲食，提著馬鞭子自己先上馬疾馳而去，隨行的是他的數千馬隊，把十幾萬步兵拋得遠遠地。

就這樣，半年工夫把捻軍攆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由河南確山竄汝寧，經開封、歸德，往北進入山東省境，自濟寧、沂州，繞回來又到曹州，捻軍表示只要官軍不追得那麼緊，讓他們能喘口氣，就可以投降。僧王不理這一套，在曹州南面打了一仗。

這一仗在捻軍是困獸之鬥，官軍失利，退入一座空堡。捻軍重重包圍，沿空堡四周，挖掘長壕。一旦挖成，官軍便無出路，因而軍心惶惶，兼以糧草不足，整個部隊有崩潰之虞。

那些將官一看情形不妙，會齊了去見僧王，要求突圍，僧王同意了。於是分頭部署，僧王與他的部將成保作一起，派一個投降的捻軍，名叫桂三的前驅作嚮導。

心力交瘁的僧王，那時全靠酒來撐持，喝得醉醺醺上馬，一上鞍子就摔了下來。這倒不是因為他喝醉了的緣故，馬出了毛病，釘掌沒有釘好，一塊馬蹄鐵掉了，馬足受傷，怎麼樣也不肯走，只好換馬。

那夜是下弦，二更天氣，一片漆黑。跌跌衝衝出了空堡，誰知桂三與捻軍已有勾結，帶了他的一百人，勒轉馬頭直衝官軍。外圍的捻軍，乘機進擊，黑頭裡一場混戰，也不知誰殺了誰？人驚馬嘶，四散奔逃。到了天亮，各自收軍，獨不知僧王的下落。

當時亂哄哄四處尋查，只見有個捻軍，頭戴三眼花翎，揚揚得意地從遠處圩上經過。那個戰場上一共十幾萬人，只有一支三眼花翎，既然戴在捻軍頭上，僧王頭上就沒有了。於是全軍慟哭：「王爺陣亡了。」一面哭，一面去找僧王的遺體，找了一天也沒有找著。

僧王對漢人，尤其是南方的漢人有成見，部下多為旗將，獨對陳國瑞另眼相看，他的提督，就是僧王所保。這時一方面感於知遇之恩，一方面主帥陣亡，自己亦有責任，所以召集潰兵，流涕而言，他個人決心與捻軍決一死戰，願意一起殺賊的，跟著他走，不願的他不勉強。說完，隨即就上了馬。

這一下號召了幾百人，人雖少，鬥志卻昂揚，所謂「哀師必勝」，大呼衝殺，居然把大股捻軍擊退，殺開一條很寬的血路，同時也找到了僧王的遺體。

僧王死在吳家店地方的一處麥田里。身受八創，跟他一起被難的，只有一個馬僮。陳國瑞與部卒下馬跪拜，痛哭一場，然後他親自背負僧王的遺體，進曹州府城，摘去紅頂花翎，素服治喪。

消息報到京城，朝野震驚。兩宮太后破例於午後召見軍機，君臣相對，無不黯然。首先商議僧王的身後之事，決定遣派侍衛隨同僧王的長子伯彥訥謨詁赴山東迎喪，輟朝三日，恤典格外從優，由軍機處會同吏部、禮部、理藩院商定辦法，另行請旨。

其次要商議繼任的人選，這才是真正的難題所在！朝廷在軍務上本來倚重三個人，東南曾國藩、西北多隆阿、而中原馳驅靠僧王。多隆阿在上年四月，戰歿於陝西，整整一年以後，僧王又蘧爾陣亡。旗營宿將雖還有幾個，但論威名將才，無一堪當專征之任。而流竄飄忽，詭譎凶悍的捻軍，如果不能及時遏制，乘大將損折，軍心惶恐之時，由山東渡河而北，直撲京畿，那時根本之地震動，可就要大費手腳了。

因此自恭王以次的軍機大臣，內心無不焦灼，但怕兩宮太后著急，對兵略形勢，還不敢指陳得太詳細，但無論如何輕描淡寫，山東連著河北，就像天津連著北京那樣，是再也清楚不過的事。所以慈禧太后也知道，如今命將代替僧王，主持剿捻的全局，是必須即時決定的一件大事。

說了幾個旗將，這也不行，那也靠不住，慈禧太后不耐煩了，「別再提咱們的那班旗下大爺了！」她向恭王說，「我看，還是非曾國藩不可。」

這是每一個人心裡都想到了的人。但剛剛發生過蔡壽祺那件隱隱然曾指責恭王植黨，結曾國藩和湘軍以自重的大參案，誰也不肯貿然舉薦。恭王尤其慎重，一接僧王陣亡的消息，就考慮過此事，他認為曾國藩是接替僧王萬不得已的人選，能夠不用，最好不用。現在雖奉懿旨，卻仍不能不陳明其中的關係，萬一將來曾國藩師老無功，也還有個分辯責任的餘地。

「回奏兩位皇太后，」他慢吞吞地答道：「曾國藩今非昔比了。他也有許多難處，怕挑不下這副千斤重擔。」

「怎麼呢？」

「金陵克復，湘軍裁掉了許多。他手下現在也沒有什麼兵。」

「兵可以從別地方調啊！而且李鴻章不也練了兵了嗎？」慈禧太后又說，「就照去年秋天那個樣子辦好了。」

「是！」恭王口中答應，心裡不以為然，但目前已無復過去那種犯顏直奏，侃侃而談的膽氣了，所以先延宕一下，作為緩衝：「容臣等通籌妥當，另行請旨。」

在奏對時一直不大發言的文祥，覺得此時有助恭王一臂的必要，因而也越班陳奏：「請兩位皇太后，准如恭親王所請。僧王殉難，關係甚大，除了軍務以外，以僧王威望素著，凶信一傳，民心士氣，皆受影響，都得要預先設法彌補。謀定後動，庶乎可保萬全，此時不宜自亂步驟。」

「對了！安定民心也很要緊。不過現在也沒有什麼從長計議的工夫，你們連夜商量吧！明兒上午『見面』，就得『寄信』了！」

恭王退出宮來，立即派人把吏部尚書瑞常和朱鳳標，戶部尚書羅惇衍，兵部尚書載齡和萬青藜請了來，就在軍機處會談。找了這些人，要談的自然是調將、籌餉和練兵。未入正題，先有無數嗟嘆，瑞常尤其傷感，不斷揮涕，講了許多僧王的遺聞逸事，然後又談恤典，又說捻軍所經各省的地方官，未能攔截迎剿，以致僧王輕騎追敵，身陷重圍，應該有所處分。

這樣扯到旁枝上談了好半天，暮色已起，宮門將閉，恭王不得不攔住話頭，宣示了懿旨，問大家有何意見？「也只有曾滌生的聲望，才能壓鎮得住。」瑞常問道，「那麼，江督誰去呢？」

「上頭的意思，照去年秋天的樣子辦。」

去年秋天朝命曾國藩赴安徽、河南邊境督師會剿，是由江蘇巡撫李鴻章署理兩江總督，漕運總督吳棠兼署江蘇巡撫，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吳仲宣已調署兩廣，目前雖未離任，不過說起來以粵督兼署蘇撫，體制似乎不合。」

大家都點點頭，但誰也不開口，吳棠是慈禧太后的人，他的出處以不作任何建議為妙。

「博川！」恭王看這樣子，便問文祥，「你看蘇撫該找誰？」

「內舉不避親，劉松巖。」劉松巖名郇膏，現任江蘇藩司，與文祥是同年，所以他這樣說。

這一說，大家也都點頭，劉郇膏一直在江蘇，頗有能名，現任巡撫升署總督，則藩司升署巡撫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文祥又談到吳棠。他已調署兩廣，但以彭玉麟繼他的遺缺，卻一直不肯到任，因而吳棠也就走不了，兩廣總督一直由廣州將軍瑞麟署理著。這個虛懸之局，不是長久之計，而關鍵在彭玉麟。他問：「彭雪琴到底怎麼個意思呢？如果他一定不幹漕督，不如趁此另作安排。」

「你看如何安排？」

文祥不曾開口，寶鋆說了：「吳仲宣在江蘇多年，現在曾滌生移師北上，糧台還要靠他。不如奏請留任吧！」

「話是不錯。你要知道，同為一『督』，價錢可不一樣。」恭王低聲說道：「把吳仲宣那個煮熟了的鴨子給弄飛了，上頭未見得依！」

看到恭王畏首畏尾，銳氣大消，李棠階頗為不耐，當時就把水煙袋放了下來，紙煤兒扔在痰盂裡，那模樣是有番緊要話要說，大家便都注目了。

「王爺！」李棠階的聲音很大，「大局動盪，兵貴神速，如何援山東，保京畿，該有個切實辦法談出來。今日之下，何暇談人的爵祿？」

話鋒是對著吳棠，而鋒芒畢露，在座的人都有被刺了一下的感覺，只是這一刺就像下了針砭，精神一振，都朝「援山東，保京畿」的大局上去想了。

「文翁責備得是。」恭王略帶慚愧地說，再要有話卻已被李棠階打斷。

「王爺言重！我豈敢有所指責？不過，談維持大局，在外既然少不了曾滌生，在內就少不了王爺。內外相維，局勢雖險無虞！王爺仍舊要不失任事之勇，才是兩宮太后不肯讓王爺『自耽安逸』的本意！」

這番話說得很精闢，而且是所謂「春秋責備賢者」之義，恭王深為敬服，謙抑而懇切地點著頭。同時也真的受了他的鼓勵，擺脫各種顧慮，很切實地談出了一些辦法。

會議未終，宮中又發下來幾道軍報，是山東巡撫閻敬銘和直隸總督劉長佑奏報僧王陣亡，捻軍流竄，防區告警的情形，山東自曹州以北數百里間，一片緊張氣氛。閻敬銘已經由東昌趕回省城濟南去部署防守，此外就只有山東藩司丁寶楨的三千人，扼守濟寧，奏折中特地聲明「能守不能戰」。

「濟寧過去就是曲阜，聖跡所在，地方自然要出死力保護，捻匪也不敢冒這個大不韙，西面大概不要緊。」

大家都同意曹毓瑛的看法，然則東面和北面呢？曹州東北就是直隸省界大名府一帶，劉長佑親自在那裡督剿，但兵力也很單薄。

「曾滌生打仗，一向先求穩當，等他出兵，恐怕緩不濟急。」恭王沉吟了一下，面色凝重地說：「又非大動干戈不可了。」

這表示調兵遣將，很有一番斟酌，天色已晚而非片言可盡，大家都主張一面商議，一面下旨。於是先把派曾國藩即行「前赴山東一帶督兵剿賊，兩江總督著李鴻章暫行署理」的上諭擬好，由軍機章京敲開宮門，送了進去。

兩宮太后正在悼念僧王，慨歎旗將後起無人，當年進關，縱橫無敵的威風，盡掃無遺。看到進呈的旨稿，不免又提到曾國藩，虧得罷黜恭王一案，沒有上蔡壽祺的當，把曾國藩牽連進去，不然此刻就很尷尬了！且不說曾國藩自己的想法如何，朝廷也不好意思再責以重任。兩宮太后心裡都這麼在想，卻都未說出口來，只是很快地鈐了「御賞」和「同道堂」兩方圖章，仍舊送了出來，由軍機以「廷寄」的方式，交兵部連夜派專差，飛遞金陵。

軍機處的會議，移到了恭王府，但與會的人，除了軍機大臣以外，只有一個兵部尚書載齡。這個被慈禧太后譏為「筆帖式」的大臣與會，只因為他數字記得熟，那裡有多少兵馬？問他便知，省得去查。

經過徹夜的會商，大致算是部署停當。那時已交丑時，在內廷值日的官員，平常在這時刻也就該起身，預備進宮，此時自不必再睡，更不必回府。恭王派人煎了極濃的參湯，備下極滋養的點心，加上一遍一遍的熱毛巾把子送來擦臉，所以雖然辛勞了一晝夜，精神倒都還能支持。

一早進宮，值班的軍機章京已經把例行的事務都料理清楚，預先知道今日召見，要在御前敷陳軍務，並已預備了一張直、魯、豫、皖、蘇五省的地圖。恭王親自仔細看過，另外加上了一些記號，捲起備用。

平日軍機進見，總在辰正時分，這天特別提早，自鳴鐘上七點剛過，蘇拉就來稟報：「上頭叫起。」見了面，慈禧太后先就訝然問道：「怎麼？你們臉上的氣色都不大好！」

「臣等因為軍情緊急，商量了一夜，到現在不曾睡過。」

「哦！」兩宮太后異口同聲地，雖未再說什麼，但感動嘉慰的神色，相當明顯。

「臣等商議，京畿重地，務須保護，總要教捻匪一人一馬不入直隸境界，才是萬全之計。現在擬定了三方面兜剿的方略，請旨施行。」

接著恭王便在御案前展開了地圖，其餘四樞臣也立近御案，幫著講解。由兩江北上的軍隊，雖由曾國藩統帶，其實「淮軍」已代「湘軍」而起，所以李鴻章的責任甚重，除了劉銘傳一軍，原已奉旨由徐州北上，應該嚴飭加緊赴援以外，另外責成李鴻章在所屬各軍內，抽調勁旅，由上海乘輪船循海道北上，或者由膠州登岸，西趨濟南，或者由天津登岸，南下山東，這樣就可趕在捻軍前面，迎頭痛剿。

慈禧太后心中一直存著一個疑問，曾國藩出省會剿，由南往北襲捻軍的後路，豈非把他們由山東往直隸攆？這時一聽恭王的解釋，才算明白，「對了！」她欣快地說，「是要這樣在前面攔住才是辦法。可是李鴻章的隊伍趕得上嗎？」

「火輪船走得快，只要劉長佑和閻敬銘能把捻匪擋一擋，有那麼半個月的工夫，淮勇就可以佔先。」

「那麼，劉長佑、閻敬銘能擋得住擋不住？我看直隸和山東的兵力都單薄。」

「臣等已經都核計過。」恭王從容答道，「能夠抽調精兵增援直、魯。」

恭王口中的「精兵」，是號稱知「洋務」，以兵部侍郎參贊直隸軍務，並在總理通商衙門行走的崇厚，所統帶的「洋槍隊」，預備抽調一千五百名，由崇厚親自率領，開赴前線，歸劉長佑節制。並再飭署理吉林將軍皂保、黑龍江將軍特普欽，各派五百馬隊，星夜馳入關內，會同剿賊。「洋槍隊」器利，馬隊輕捷，人數雖少，效用極大。

此外還要分會河南巡撫吳昌壽帶兵出省會剿，湖廣總督官文抽調楚北九營赴直東交界之處支援，漕運總督吳棠派屬下炮艇夾攻。諸路會師，厚集兵力，真正是恭王所說的「大動干戈」。

慈禧太后對恭王的陳奏，非常滿意，不斷點著頭對慈安太后說：「妥當得很。」

於是恭王乘機提到吳棠的留任，「吳棠在兩淮多年，督辦糧餉，甚為得力。」恭王停了一下，看慈禧太后傾聽而無所表示，才接下去又說：「曾國藩、李鴻章都要靠他作幫手，現在曾國藩督兵北上，更非吳棠替他辦糧台不可。臣的意思，彭玉麟情願辦理長江水師，幾次懇辭漕督，不如就讓吳棠留任，人地比較相宜。」

慈禧太后沉吟了，不過也不太久，「如果非吳棠不可，那就讓他留任好了。」她說。

看她的意思，似乎還有些替吳棠抱屈，恭王便又加了一句：「吳棠這幾年很辛苦。等局勢稍微平定些，看那裡總督該調該補，再請旨簡放吳棠。」

這是因為他兩廣總督不能到任，預先加以安慰。慈禧太后當然懂恭王的意思，心裡覺得他很知趣，但表面上卻不便表示，只說：「都照你的意思辦好了。今天的旨意很多，先分兩三位出去，讓他們寫旨吧！」

恭王也正想如此辦，隨即作了個分配，由文祥、李棠階、曹毓瑛先退回軍機去「述旨」，他自己和寶鋆還有關於僧王的善後事宜要請旨，仍舊留在養心殿。

等文祥他們一回去，軍機章京可真大忙而特忙了。誠如慈禧太后所說，這天的「旨意很多」，指授方略，向來越詳越好，但以軍情機密，除非方面大員、專征將帥，得以明瞭全盤部署，否則為求保密，措詞詳簡不同，因人而異。所以同為一事，發往山東的廷寄不能發往河南，而又有一事須分飭數省遵行，便得分抄數份。這都不能假手於人，全靠軍機章京的筆快。

等擬好旨稿，進呈核可，軍機大臣的曹毓瑛，分別緩急，吩咐先發「兩江」的廷寄，這是給曾國藩和李鴻章的諭旨。洋洋兩千餘言，情詞殷切，如果一個人抄繕，得要好一會工夫，所以用「點扣」的辦法。

上諭的行款是有規定的，明發每頁六行，廷寄每頁五行，每行二十字，點明全文字數，扣準每頁起訖，分開抄繕，即名為「點扣」。等抄好校對，一字不誤，方始粘連在一起，隨即加封鈐上軍機處的銀印，不到一個時辰，便已發出。

這樣一直忙到中午，猶未完畢。在養心殿也還未退朝，僧王生前的戰功，看來並不如何輝煌，但一死便讓大家亂了手腳，才知道他真是國之干城，因此兩宮太后悼念元勳，指示恤典特別從優。於是又召見禮部尚書，當面商定，除了發帑治喪、子孫襲爵以外，特謚為「忠」，配享太廟，那都是安邦定國，第一等功臣才能得到的殊榮。

此外還要籌劃財源。定陵工程，已費了一筆巨款，現在軍事逆轉，為激勵士氣，欠餉一定得發一發，這又是大費周章的事，商量的時間便久了。

這時已錯了傳膳的時刻，都是天色微明吃的早飯，至此無不飢腸轆轆。君臣為國，枵腹從公，等退朝下來，剛回到軍機處，立刻便有小太監來傳旨：兩宮太后賞恭親王江米釀鴨子一大碗、三絲翅子一大碗、一品鍋一個、菠菜豬肉餡包子一大盤，由御膳房伺候。同時聲明：不必謝恩。

雖說「不必謝恩」，恭王還是必恭必敬地站著聽完。隨後御膳房便來開飯，照例的四盤四碗以外，加上太后所賞的菜，擺滿了一張大理石面的圓桌。恭王看在眼裡，感在心中，久矣沒有這樣的恩典了！不想一番挫折之後，復蒙眷遇，所不同的，從前傳旨是「賞議政王」，而今是「賞恭親王」，轉念到此，越覺悲歡不明。

『咱們五個人那吃得了這麼多？」寶鋆提議：「給他們撥一半兒去吧！」

「他們」是指對面屋裡的軍機章京，恭王接口便說：「何必那麼費事？讓他們一塊兒過來吃好了。」

「怕坐不下吧？」文祥說。

「不要緊，擠一擠，倒熱鬧。」

這下真是熱鬧了！滿漢章京各十六人，分成四班，滿漢各一班間日輪值，也有十六人之多，加上軍機大臣一共二十一個人，就換了特大號的圓桌面來，也還是坐不下。但恭王願與軍機章京會食，不便辜負他那番禮賢下士的美意，文祥便與李棠階、寶鋆，曹毓瑛，以及兩個「達拉密」坐一桌，讓其餘的陪著恭王在一起坐。

這頓飯吃得很香，一則是饑者易為食，再則是頗有「大團圓」的那種味道。恭王一高興之下，告訴寶鋆，每人送二百兩銀子的「節敬」。前方的士氣不知如何？軍機章京卻是感於恭王的體恤，人人效命，案無積牘，部署詳明。朝野之間，原以僧王陣亡，匪勢復熾，人心頗有浮動不安的跡象，現在看到恭王和軍機大臣指揮若定，總算把那些無稽的流言平息下來了。

但是曾國藩未曾帶兵出省，總是件不能叫人放心的事。連兩宮太后也已明白，自金陵一下，曾國藩唯恐位高謗重，凡有措施，無不以持盈保泰，謙讓退避為宗旨，寧願「求闕」，不願全美，尤其是蔡壽祺放了那一把野火，雖沒有燒到曾國藩身上，而以他的謹密深沉，必具戒心，未見得肯擔此重任。如果等他上疏一辭，再責以大義，寵以殊榮，雖可挽回，終嫌落了痕跡，於民心士氣，大有關係。這樣就不如「先發制人」，所以一連又發了三道措詞十分倚重的上諭，催他出兵。同時也知道曾國藩篤於手足之情，對他的那個「老九」，曲盡維護，唯恐不周，所以特別提到請假回籍的曾國荃，希望他銷假，「來京陛見」，以便起用，作為暗中的一種籠絡。

這還不夠，大家商量的結果，認為曾國藩可能還會以湘軍裁撤，無可用之兵，難當重任作為推辭的理由，因又面請兩宮太后，明發上諭：「欽差大臣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毅勇侯曾國藩，現赴山東一帶督師剿賊，所有直隸、山東、河南三省旗綠各營，及地方文武員弁，均著歸曾國藩節制調遣，如該地方文武，不遵調度者，即由該大臣指名嚴參。」

旨稿一送上御案，慈禧太后看了好一會，不能定奪。慈安太后在側面望去，見那道上諭不過三、五十字，不解何以疑難如此？

她還未發問，慈禧太后卻先向她開了口：「有了這道旨意，曾國藩就跟『大將軍』一樣了！」

「大將軍」是唯有近支親貴才能擔當的重任，曾一度讓年羹堯掛過這顆印，終以跋扈被誅。因為大將軍可以指揮督撫，若有不臣之心，便可釀成巨患，所以漢人從未擁有此頭銜。在咸豐初年，「老五太爺」以惠親王的身分，被授為「奉命大將軍」賜「銳捷刀」，其實等於一個虛銜。如今曾國藩受命節制三省，「地方文武不遵調度者，指名嚴參」，那把直隸總督劉長佑、山東巡撫閻敬銘、河南巡撫吳昌壽都包括在內，才真正是大將軍的職權。

慈安太后明白了她躊躇的緣故。想想也是，兩江總督李鴻章是曾國藩的得意門生，陝甘總督楊岳斌替曾國藩辦過水師，閩浙總督左宗棠雖說與曾國藩不睦，但到底是一起共過患難的同鄉，加上陝西巡撫劉蓉，湖南巡撫李瀚章，廣東巡撫郭嵩燾，都與曾家有極密切的關係，看起來曾國藩的羽翼遍佈天下。自開國以來，不要說是漢人，亦從無這樣一個臣子擁有這樣的勢力，倘或要造反，這反一定造得成！

曾國藩要造反？慈安太后自己都覺得好笑了：「蓋圖章吧！」她催著慈禧太后，語氣輕鬆，顯得把這道上諭不當一回事似的。

※　　　　※　　　　※

深宮樞庭，盼望曾國藩帶兵出省會剿的奏報，如大旱之望雲霓，那知倏忽半月，音信毫無。這時山東的捻軍，已由曹州往北流竄，正盤踞在「梁山泊」一帶。自從咸豐四年銅瓦廂決口，黃河奪大清河由北道出海，這裡便成了運河與黃河交會之處，地形複雜，防剿兩難，而最吃重的是壽張到張秋那一段，劉長佑就在這裡沿北岸佈防，苦苦撐持。倘或再無援師，捻軍一渡了河，自東昌而北，無險可守，雖有崇厚的一千五百洋槍隊，亦恐擋不住捻軍的馬隊。

終於曾國藩的奏折到了，江蘇的提塘官早已接到命令，江寧折差一到，便須報信，所以親到恭王府來通知。恭王便找了文祥等人，趕進宮去，等候召見，而且期待著會聽到極好的消息。

這時是下午三點多鐘，夏至已過，白晝正長，恭王坐了一會，未見宮裡有話傳出來，也還不急。文祥心裡有些不安，急於想知道曾國藩奏報些什麼？便勸恭王「遞牌子」請見，正在商議著，值日的軍機章京來說：「上頭有折子發下來，到內奏事處去領了。」

果然是曾國藩的奏折，打開一看事由：「遵旨前赴山東剿賊，瀝陳萬難迅速情形」，恭王倒吸了一口冷氣。

寶鋆心最急，開口便問：「怎麼說？」

「『金陵楚勇裁撤殆盡』，要『另募徐州勇丁，期以數月訓練成軍』，此其不能迅速者一；」恭王一面看，一面說：「捻匪『積年戰馬甚多，馳驟平原，其鋒甚銳』，要到古北口採買戰馬，加以訓練，此其二；『拒賊北竄，惟恃黃河天險』，興辦水師，亦須數月，此其三。」

說到這裡，恭王住了口，雙眼緊盯在紙上，而眉目也舒展了，顯然的，曾國藩以下的話是動聽的。

「他也有他的道理。不過－－」他把奏折遞了給文祥，「你們先看了再說。」

文祥看著便點頭，同時為寶鋆講述內容：「曾滌生只肯管齊、豫、蘇、皖四省交界十三府州的地方，以徐州為『老營』。你聽他的話：『此十三府州者，縱橫千里，捻軍出沒最熟之區，以此責臣督辦，而以其餘責成本省督撫，則泛地各有專屬，軍務漸有歸宿。』」

「那好！」寶鋆欣然答道：「只要他肯管這十三府州就行了。」

「你慢點高興！」恭王接口說道，「聽博川念下去。」於是文祥便提高了聲音念：「『此賊已成流寇，飄忽靡常，宜各練有定之兵，乃可制無定之賊！方今賢帥新隕，劇寇方張，臣不能速援山東，不能兼顧畿輔，為謀迂緩，駭人聽聞，殆不免物議紛騰，交章責備。然籌思累日，計必出此。謹直陳芻蕘，以備采擇。」

「這也沒有什麼！無非－－。」

「莫忙！」恭王又說：「還有個附片。」

附片奏稱：「臣精力日衰，不任艱鉅。更事愈久，心膽愈小，疏中所陳專力十三府州者，自問能言之而不能行之。懇恩另簡知兵大員，督辦北路軍務，稍寬臣之責任。臣仍當以閒散人員，效力行間。」

這一念出來，不但寶鋆，連文祥都覺得詫異。奏折與附片的語氣頗有不同，前面已答應了的話，到後面忽又變卦，說是「能言不能行」，那麼到底是責成他「督辦」十三府州呢，還是「另簡知兵大員，督辦北路軍務」？

三個人反覆推敲，才把曾國藩的吞吐的詞氣弄明白，照他的意思，最好讓他坐鎮徐州，練兵籌餉，居中調度，臨陣督師，應另有人。大家覺得他的打算也不錯，而且非如此不足以見其所長，無奈此時就找不出一個善於馭將而能親臨前敵，且在資望上可以成為曾國藩副手的人。

「真正是愛莫能助！」恭王苦笑道：「唯有催他早日出師，請他『挺』一下！」

商定了這個結論，只待明日請旨辦理，此刻就不必驚動兩宮。那知正要出門上轎，聽得後面有人大喊：「六爺請留步。」

回身看時，是春耦齋的一名首領太監，恭王便站住了腳等他。那名太監氣喘吁吁地請了安，好半晌才能說出話來。

「兩位太后剛剛才知道六爺進宮來了。傳旨讓六爺到春耦齋見面。」

等見了面，慈禧太后一開口就問：「曾國藩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臣已經仔細看了他的折子了。」恭王很謹慎地回答：「曾國藩辦事，向來講求紮實。現在盛名之下，更加小心，請兩位太后體諒他的心境。」

「六爺！曾國藩的事，咱們作個歸結，你看該怎麼辦呢？」

「自然是催他早日出師。」恭王答道，「其實曾國藩出省北上，無非借重他的威名，打仗要靠淮勇，李鴻章辦事一向周密明快，也最知好歹，君恩師恩，都不容他不盡心。讓他抽調勁旅，坐海船北上，也許已經出海，加上崇厚的洋槍隊，京畿重地，可保無虞。兩位太后，請寬聖慮。」

其時前方的局勢，已經可以令人鬆口氣了。因為李鴻章所派的五千人，已由潘鼎新率領，從上海下船，經海道到大沽口，登岸南下，攔剿捻軍。據見過這一支兵的人說，「淮勇」器械精良，精神飽滿，如新鉶初發，頗具銳氣。此外劉銘傳一軍亦已到達濟寧，雖然一到山東就跟素以蠻橫出名的陳國瑞所部，先打了「一仗」，而從聲勢上來說，到底是官軍增援。不過最重要的，還在曾國藩力任艱鉅，終於在五月二十三，江寧全城鳴炮恭送聲中，乘船出省，到山東督師。

※　　　　※　　　　※

七月十二日慈安太后萬壽，宮裡唱了三天的戲。但兩宮太后的興致並不好，因為天氣太熱，小皇帝率領王公大臣在慈寧門行慶賀禮，多曬了一會太陽，便有中暑的模樣，卻又惦念著春耦齋的好戲，不肯安靜下來，又哭又喊，在養心殿鬧得不可開交。慈安太后一遍一遍地派人去問，自然不能安心聽戲。

慈禧太后則除了惦念小皇帝以外，還惦念著東陵。清朝自世祖以下，都葬在關內，世祖的孝陵，聖祖的景陵，高宗的裕陵在京東遵化縣西北的昌瑞山，總稱東陵。世宗的泰陵，仁宗的昌陵，宣宗的慕陵在京西易縣的永寧山，總稱為西陵。文宗的定陵也定在昌瑞山，還有兩個月就要恭行奉安大典。而關外的馬賊，居然由喜峰口竄入關內，自遵化而西，過薊州逼近三河縣，離梓宮暫時安置的隆福寺，只有三四十里路。

那怪誰呢？多少年來京兵守關，只是虛應故事。南邐長城，就延安到遵化來說，大小關口就有五十六處，而僅僅喜峰口駐有旗兵二百，加上沿線的綠營兵丁一共不會超過五百人，但是大大小小的官兒，卻與士兵的數目，相差無幾，因此，馬賊才得來去自如。

接到奏報，慈禧太后又急又氣，急的是馬賊騷擾陵寢，怕壞了風水，而且不日就要為文宗奉安山陵，如果馬賊膽敢犯蹕，看樣子官兵一樣地無計可施，這怎麼能叫人放心得下？

氣的是旗人真不爭氣！也不過三、五百馬賊，就已無計可施。她相信有湘軍在北方，最多調一千人，便可把這些馬賊「收拾」下來。於今只見從吉林將軍到直隸總督，無不張皇失措。因此，她對軍機大臣說的話，措詞相當尖刻。

恭王跟大家商議，認為除了嚴飭地方文武官員，各就轄區加意防守以外，得要動用器械精良的神機營方可收功。但是領兵的非一員大將不可。倒有一個旗營宿將在京裡，那是明末袁崇煥的後裔，江寧將軍富明阿，不過他在揚州一帶與洪楊軍作戰，腿傷頗重，現在奉旨回旗養傷，實在無能為力。

於是文祥挺身而出，負起剿治京東馬賊的全責。

文祥所倚重的一個人名叫榮祿。此人字仲華，出身八旗世家，隸屬上三旗的正白旗。他的祖父與父親都在洪楊初起時，戰歿於廣西，榮祿以蔭生補為工部主事，管理銀庫，這是個肥缺，卻不知怎麼得罪了肅順，差點以貪污的罪名下獄。等到文祥當工部尚書，榮祿的機敏頗受賞識。以後醇王接管神機營，大加整頓，榮祿由於文祥的推薦，當了「專操大臣」兼「翼長」。如鳥之兩翼，這「翼長」的職位，便等於醇王的左右手，神機營的兵權，至少有一半在他手裡。

文祥受命之日，與神機營掌印管理大臣醇王商議，決定挑一千馬兵出發，這挑選的責任，就落在榮祿身上。

在禁軍中，神機營的身價特高，是就滿洲、蒙古、漢軍八旗的前鋒營、護軍營、步軍營、火器營、健銳營中，特選精銳，另成一軍，總計馬步二十五營。但禁軍的腐敗，已非一日，所以名為精銳，不過與那老弱殘兵，一百步與五十步之分而已。慈禧太后也聽見過許多禁軍的笑話，平時擺擺樣子，還不要緊，現在要出隊去打仗，非同小可。所以特地囑咐安德海，悄悄到南苑去看一看，到底是何光景？

南苑離著京城好幾十里路，等安德海趕到，挑選已經完畢。只見滿街的兵，有的架著鷹，有的提著鳥籠，三五成群，或者在樹蔭下談得興高采烈，或者圍著小販吃豆汁、涼粉，也有些馬兵在溜馬、刷馬，卻是光著膀子戴一頂紅纓帽，形象越發不雅。

安德海是穿了便衣去的，也不便露出身分找神機營的章京、管帶去打聽什麼，只好把在茶棚子裡歇足時所看到、聽到的情形，向慈禧太后回奏。

「這怎麼能打仗呢？」慈禧太后憂心忡忡地說。

「奴才還聽人念了兩句詩，也是挖苦咱們神機營的，叫做『相逢多下海，此去莫登山。』奴才問他，這兩句詩，頭一句的『下海』，當然是指下巴頦上留的鬍子。」

「什麼？」慈禧太后打斷他的話問：「都留了鬍子了？」

「是的。奴才也見了幾個。」

她頗有不信之意，又問：「『此去莫登山』是什麼意思呢？」

「那個人說，下一句一個『山』字，上一句一個『海』字，指的是山海關，意思是說如果出山海關去剿治馬賊，要當心才好。」

「嗐，神機營叫人損成這個樣子。」慈禧太后不勝感慨地。

「奴才還聽見好些新聞－－」

那確是「新聞」，說山東曹州六月裡下雪，杭州在閏五月間百花齊放。這些「新聞」不知真假，但欽天監奏報，說立秋那天風從兵地起，主有暴亂。天象示警，而人事如此，慈禧太后的心情十分沉重。

「奴才在想，不有齣戲叫《斬竇娥》嗎？」安德海自作聰明地，「大概僧王爺在曹州死得冤枉，所以那兒也跟《斬竇娥》一樣，六月裡下雪。不過杭州閏五月百花齊開，該是個好兆頭。」

「什麼好兆頭！」慈禧太后很不高興的斥責，「你不懂就少胡說。」

夏行春令，決不是什麼好兆頭。第二天慈禧太后忍不住要跟軍機大臣們談論。恭王說他也聽見了這些「新聞」，完全是謠傳。如果雨雪失時，氣候不正，地方大員必有奏報，如今時隔多日；未見山東巡撫閻敬銘，浙江巡撫蔣益澧有何報告。另外可以專折言事的駐防將軍和學政，亦從未提及此事，可見得是荒誕不經的謠言。

慈禧太后認為雖是謠言，亦可看出民情好惡，人心向背。又說謠言起於局勢不穩，關外的馬賊，竄入關內，侵擾畿輔，百姓何能不起恐慌？然後又提到神機營，不斷搖頭嘆息，表示失望，說是所謂「整頓」，徒托空言，並無實效，這一次文祥帶隊剿賊，能不能成功，大成疑問。

她一個人說了許多話，又像責備，又像牢騷，語氣中還牽連著醇王。恭王如今是事事小心，除了唯唯稱「是」以外，不便多說什麼，倒是文祥，越次陳奏，頗有幾句切實的話。他說旗營的暮氣積習，由來已久，京城繁華之地，不宜練兵，現在派隊出京，恰是一個歷練的機會，他向兩宮太后保證，此去必有捷報。

果然，等文祥領兵一到，竄擾遵化、玉田一帶的馬賊，聞風先遁，他一面派兵駐守隆福寺，保護梓宮，一面派榮祿帶隊搜捕零星馬賊。同時查明了防務疏忽的情形，參劾直隸提督徐廷楷。經此一番整頓部署，東陵一帶，可保無虞，這才回京覆命。

一到京，兩宮太后立即召見，大為獎勉。談到剿治馬賊的經過，文祥坦率陳奏，只是把馬賊驅出關外，如不能徹底清剿，難保不捲土重來。

慈禧對此特感關心。山東、河南、安徽的捻軍；陝西、新疆的回亂；以及福建、廣東的洪楊軍殘部；到底離京師還遠，只有關外的馬賊，一竄入關內便是畿輔重地，倘有疏虞，即成心腹之患。因此，聽了文祥的陳奏，她已在作派兵出關的打算。

但是，眼前已在三處用兵，再要清剿關外馬賊，既無可調之兵，亦無可籌之餉。這就非通盤籌劃不可了。

籌劃的結果，認為剿捻的軍務，非早日收功不可。曾國藩坐鎮徐州，以有定之兵，制無定之寇，主張堅決，拿他無可如何，那就只有在李鴻章身上打主意。於是九月初下了一道密旨給曾、李，說是：「河洛現無重兵，豫省又無著名宿將可以調派；該處居天之中，空虛可慮。因思李鴻章謀勇素著，且軍力壯盛，可以親歷行間。著即親自督帶楊鼎勳等軍，馳赴河洛一帶，扼要駐紮，將豫西股匪，迅圖撲滅，兼顧山陝門戶，俾西路張總愚等股匪，不致闖入，保全完善。一俟西路剿匪事竣，即行馳回兩江總督署任。」

這就是暗示，李鴻章如果不能消滅西路捻軍，就不用想再署理兩江總督。所以又有這樣的安排：「至兩江總督，事繁任重，李鴻章帶兵出省，不可無人署理；吳棠辦事認真，且在清淮駐守有年，於軍務亦能整頓，即著吳棠署理兩江總督，其漕運總督印務，即交與李宗羲暫行署理。江蘇巡撫與洋人交涉事件頗多，丁日昌籍隸粵東，熟悉洋務，以之署理江蘇巡撫，可期勝任。曾國藩等接奉此旨，彼此函商，如果意見相同，即著迅速復奏，再明降諭旨。」這最後一段話，明明白白地顯示了朝廷以名位作威脅的意思，倘或曾國藩依舊師老無功，他們師弟就不必再盤踞要津。

這時奉安大典已迫在眉睫，京城及近畿各地，大為忙碌。在京各衙門，有職司的不說，沒有職司的也要派出行禮人員，近畿地方官，則以護蹕為第一大事，尤其因為鬧馬賊的緣故，格外加強警戒。直隸總督劉長佑，兼署順天府府尹萬青藜，直隸提督徐廷楷，熱河都統麒慶，原已因此案得了很嚴厲的處分，倘或蹕道所徑，再發生什麼盜案，驚了大駕，非丟官不可，所以都下了極嚴厲的命令，大捕盜賊。抓到盜首，立刻請旨正法，割下腦袋傳示犯案的地方，一時宵小匿跡，頗為清靜。

一過九月十五，車馬紛紛出東便門，在定陵有職司的官員，都取道通州，先趕去伺候。到了十七啟鑾那天，除去肅親王華豐，大學士賈楨、倭仁，軍機大臣文祥奉旨留京，分日輪班進宮辦事以外，其餘王公大臣，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員，以及福晉命婦，都隨扈出京。兩宮太后的黃轎出宮，先到朝陽門外東嶽廟拈香，然後循蹕路緩緩行去。第一天駐蹕煙郊行宮，第二天駐蹕白澗行宮，第三天到了薊州，隆福寺在城北半山上，小皇帝率同文武百官叩謁梓宮。

第四天移靈，第五天皇帝謁東陵，第六天奉安定陵地宮，由大學士周祖培、協辦大學士瑞常恭題神主，生於安樂，死於憂患的咸豐皇帝，一生大事，到此結束。

大葬禮成，兩宮太后在隆福寺行宮召見恭王及軍機大臣。由於定陵工程，辦得堅固整齊，典禮亦部署得十分周到，兩宮太后都很欣悅，所以照例的恩典，格外從寬，承辦陵工的大小官員，個個加官晉級。隨扈當差以及沿途護衛的兵丁員弁，各賞錢糧。一道道的諭旨發下去，無不笑逐顏開。

等處理了這一切，慈禧太后便向慈安太后笑道：「大工真是辦得好！多虧六爺，一點兒不肯馬虎，咱們倒是怎麼謝謝六爺？」

聽得這一說，恭王趕緊說道：「臣不敢！」接著便跪了下來，「臣受恩已深，欲報無從，先帝的大事，臣理當盡心，決不敢再叨恩光。」

「你不必辭！」慈安太后答道，「大大小小都有恩典，你功勞最大，反而例外，叫人瞧著不是不大合適嗎？」

「兩位太后如此禮恤，臣實在感激。只是這半年以來，臣捫心自問，總覺得恩典太重，報答太少，深怕器滿易盈，遭人妒嫉。臣近來也很讀了幾本書，才知道『人貴知足』，真正是至理名言。不但臣本心如此，就是臣女蒙兩位太后，恩寵逾分，封為固倫公主，臣也是想起來就不安，怕是福薄，當不起這個尊號。所以臣求兩位太后，不必為臣操心，再加恩典，就是臣女的封號，亦請收回成命。這都是臣肺腑之言，決不敢有一字虛假。」說罷，又免冠磕了一個頭。

兩宮太后為難了，不知如何處置？低聲商量了一會兒，決定暫時擱下，回頭先找個人來問一問再說。

找的這個人就是固倫公主－－恭王的大格格。「大妞啊！」慈安太后問道，「你每趟回去，看你阿瑪的意思，有什麼不足的沒有？譬如房子嫌不好啊，護衛不夠使喚啊，什麼的？」

已長得亭亭玉立的大格格，聽得這話，一雙極靈活的眼睛，頓時沉靜了，垂著眼皮，微微咬著手指不開腔。

「怎麼啦？」慈禧太后問。

「我在想嘛！」大格格抬起眼搖一搖頭，兩片翡翠秋葉的耳墜子直晃蕩。

「從沒有說過？」

「沒有。」大格格嘟著嘴說，「每一趟回去，只聽見他嘆氣。」

「這是為什麼？」慈安太后顯得很詫異地。

「從三月裡到現在就是這個樣，總是說：自己做錯了事，留下一個不好的名聲，現在懊悔也晚了！」

兩宮太后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哦－－！」顯然地，她們都立即會意了。

等大格格不在面前，慈禧太后便問慈安太后：「你懂了老六的意思了吧？」

「我懂。可是怎麼替他挽回呢？」

「找寶鋆來問一問再說。」

於是傳懿旨召見寶鋆。慈禧太后有些疑心大格格的話，是受了教導，讓她找機會進言的。所以先不透露自己的意思，只問寶鋆，有什麼適當的辦法來加恩恭王。

寶鋆奏對得非常乾脆：「恩出自上，臣不敢妄擬。」

「不要緊，」慈禧太后的語氣極柔和，「你說說！」

寶鋆想了想答道：「恭親王蒙兩位太后栽培，時時以盈滿為懼，實在不敢再妄邀恩典。這是臣所深知的。兩位太后果然看得恭親王襄辦先帝大事，必恭必敬，有條有理，那怕是一句話的天語褒獎，恭親王就終身感戴不盡了。」

慈禧太后完全明白了恭王心裡所希冀的東西，點點頭說：「恭王愛惜名譽。只要他能像這幾個月一樣，事事小心，謹慎當差，我們姐妹自然保全他。看看三月初七那一道諭旨，怎麼能消掉，你們商量定了，寫旨來看。」

寶鋆一退出來便向恭王去道賀，這道優詔，少不得要曹毓瑛動筆。此外恭王堅持原意，要請兩宮太后撤銷大格格的固倫公主的封號。這一則是表示他向兩宮太后的奏陳，確為「肺腑之言」，再則他也真的不願在自己府裡出一個公主，在儀制上惹出許多麻煩。

巡幸在外，辦事不按常規，有事隨時可以進見，那怕在路上亦可請旨。等擬好了旨，看看時候還早，恭王「遞牌子」說要謝恩，同時把旨稿放在黃匣子裡一併送了進去。

兩宮太后立即召見，恭王磕頭說道：「臣蒙兩位太后，逾格保全，覆載之恩，粉身難報。只是臣女濫叨非分之榮，不怕臣及臣妻五中不安，亦恐臣女折福，仰懇兩位太后，鑒察微衷，收回成命！」

「我看，」慈安太后望著右首說：「六爺的意思很誠懇，把封號改一改吧！」

兩宮太后當時便商議停當，撤銷「固倫」的名號，改封為「榮壽公主」，一切儀制服色，與麗太妃所出的大公主一樣。

聽得這樣的宣示，恭王不便亦不必再辭，便由曹毓瑛即時擬呈上諭，兩旨並發。

不久，大駕回京，接著便是奉文宗神牌入太廟的升祔典禮。奉安大典，一切順利，偏偏最後出了花樣，豫親王義道，禮部尚書倭什琿布，派充恭送神牌的差使，不想竟誤了到京的時刻，以致欽天監所選的吉時，不曾用上。此非尋常的疏忽可比，新近接替肅親王華豐而為宗人府宗令的惇王，具奏參劾。然後又是升祔禮成，頒發恩詔，雖都是例行公務，卻平白地替軍機上添了許多麻煩。

別人都還不在乎，身體衰弱的李棠階，卻經不起旅途辛勞，公務繁雜，終於病倒了，而且來勢甚凶，頗有不起的模樣。延到十一月初，終於去世。

十八　第二部　玉座珠簾

李棠階一死，出了兩個缺，一個是軍機大臣，一個是禮部尚書，看起來只不過補兩個缺，但有人與事兩方面牽連不斷的關係，所以朝局又有一番變動。

李鴻藻的補軍機大臣，是恭王早就與文祥及寶鋆商量好的，預先立定一個宗旨，要起用新進，一則年富力強，勇於任事，再則科名較晚的後輩，比較易於指揮。當然，像曹毓瑛那樣，以舉人入參密勿，是因為他辛酉政變，立了大功，而且出身軍機章京，熟於樞務的緣故，似此特例，不可援以為法。所以起用新進，亦要有幾個條件：第一是要翰林出身；其次，官位不能太低，總要二品以上；第三，須為謹飭君子；最後，總要有一層特殊關係，或者能取得兩宮太后的信任，倘非如此，就算力保成功，一定又有人說恭王徇私。因為翰林出身，官位不低的謹飭君子，可以數得出來的，起碼也有四五個，則又何所甄別？李鴻藻最佔便宜的，也正是這一點，身為帝師，受兩宮太后的尊禮，不說別項，只說酬庸師傅，兩宮太后便當欣然許諾。

禮部尚書決定由萬青藜調補，這是為了好空出他的兵部尚書的缺來給曹毓瑛。曹毓瑛原任左都御史，這個缺雖居「八卿」之末，但總領柏台，號為「台長」，須得科名與道德同高，行輩與年齒俱尊的耆宿來幹，所有糾彈，才能使人心服。曹毓瑛當初補這個缺，完全是為了要替他弄個一品官兒，別人看他不像鳳骨稜稜的台長，他自己在都察院，聲光全為副都御史潘祖蔭所掩，幹得也頗不是滋味。同時兵部尚書，卻又非他不可，如今遍地用兵，調軍遣將，籌餉練勇，只有在軍機多年的曹毓瑛最清楚，所以調補兵部尚書，是再適當不過的。

曹毓瑛空下來的缺，恭王要給董恂。董恂字韞卿，揚州人，人極聰明，博覽群籍，而在講理學的人來看，他搞的是「雜學」。當然像他這樣的人，必定自負，與人交接，傲慢不禮，所以有個外號叫做「董太師」，是把他比做董卓。「董太師」以戶部侍郎在總理通商衙門行走，有一套「正人君子」所不屑為的花樣跟洋人打交道，頗受恭王的賞識，所以趁這機會拉他一把。

董恂的遺缺，以湖北巡撫鄭敦謹內調。他還是道光十五年乙未的翰林，這一科的科運，先紅後黑，咸豐初年，聲勢赫赫，於今只剩下一個年紀最輕的羅惇衍在當戶部尚書。鄭敦謹年紀大了，而湖北正在剿捻，未免力有不逮，調他來當戶部右侍郎兼管錢法堂，算是一種「調劑」。至於湖北巡撫，因為直隸按察使李鶴年，這幾個月對剿治馬賊，頗著勞積，恭王決定保他升任。

對於這番調動，恭王覺得很滿意，相信一定可以獲得兩宮太后的批准。但是，「蘭蓀一入軍機，雖兼弘德殿的行走，皇上的功課難免照顧不到。」文祥這樣提醒恭王，「還得另外物色一位師傅吧？」

「現在稽查弘德殿的是老七，得問問他的意思。」

大家都同意恭王的主意，等問了醇王再說。「還有我，」文祥又說，「我這次出關辦馬賊，不是幾個月可以了事的。呈請開缺，還是找人署理？」

大家都不主張文祥開缺，那就得找人來署理。工部雖居六部之末，但對宮廷來說，是個極重要的衙門。不但陵寢宮殿的修建，都歸工部承辦，而且京兵的軍需，亦由工部供應。近年來神機營改用火器，總理通商大臣，號稱懂洋務的崇厚又在天津練洋槍隊，所有採辦軍裝，製造火藥等事，就是工部的急務。必得找一個靠得住的人來署理。

商量的結果，找滿缺左都御史全慶承乏。全慶字小汀，滿洲正白旗人，他是道光九年的翰林，在朝的大老，除卻賈楨，行輩就數他最高。所以這樣安排，還有尊老之意在內，就像調鄭敦謹為戶部侍郎一樣，借此「調劑」全慶，工部亦是闊衙門，堂官的「飯食銀子」，相當優厚。

把一張名單擬好，由恭王收藏，當夜又由文祥、寶鋆去見醇王，商定了添派師傅的人選。第二天兩宮太后召見，首先談禮部為李棠階請恤的奏折。李棠階是慈安太后聽先帝嘉許其人，默識於心，特加簡拔的，所以他的「謚」，慈禧太后特意請她來圈定。

翰林出身的大臣，第一個字照例用「文」；第二個字，內閣擬了四字：「端、恪、肅、毅」，聽候選用。慈安太后肚子裡墨水有限，對這四個字的涵義，還不能分得清清楚楚，手裡拿著那方「御賞」的圖章，遲疑難下。但又不願跟慈禧太后商議，怕她會笑，連這麼點小事都辦不了。這樣想了半天，忽然省悟，這四個字都不中意，何妨另挑？

於是她問：「有『文清』沒有？」

「有！」恭王答道：「乾隆年間劉墉劉石庵，就謚文清。」「那就用文清好了。李棠階真正一清如水，我知道的。」說著，慈安太后親拈硃筆，很吃力地寫了一個「清」字。

此外恤典中還有命貝勒載治－－宣宗的長孫，帶領侍衛十員，往奠茶酒，追贈太子太保，賞治喪銀二千兩，以及賜祭等等，都照禮部所擬進行。

「他的缺補誰啊？」慈禧太后問道：「你們總商量過了。」

「是！」恭王答道：「臣等公議，擬請旨，命內閣大學士李鴻藻，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仍兼弘德殿行走。」

「嗯，嗯！」慈禧太后不斷點頭，看一看身旁的慈安太后亦表示首肯，便又說道：「這一來，弘德殿得要添人。」

「臣等已會同醇郡王公議。弘德殿添一位師傅，詹事府右中允翁同龢，品學端方，請旨派在弘德殿行走，必於聖學大有裨益。」

「啊！翁同龢，我知道。」慈禧太后對慈安太后說：「這個人是翁心存的小兒子，咸豐六年的狀元。」

「不就是那『叔侄狀元』嗎？」慈安太后說：「既然是狀元，想來學問是好的。不知道他為人怎麼樣？」

「此人跟李鴻藻一樣，純孝，為人也平和謹慎。」

「那好！」

慈安太后已有了表示，慈禧太后不便再說什麼。其實也不能說什麼，又是狀元又孝順，加以平和謹慎，沒有什麼可挑剔的了。

等殿中有了決定，殿外的軍機章京已經得到消息，方鼎銳跟翁同龢是換帖弟兄，立刻派人到翁府去面報喜信。

這個喜信在翁同龢並不算太意外，他平日所致力的就是這條路子，人臣高貴，無如帝師，而能造就一位賢君，更是千古不磨的大事業。並且翁心存幾度充任上書房總師傅，肅順誅後復起，亦曾受命在弘德殿行走，繼志述事，對他的孝思是一大安慰，而父子雙雙啟沃一帝，更是一重佳話。所以信息之來，雖非意外，真是大喜！

厚犒了來使，翁同龢第一件事是去稟告病中的老母。接著便有消息靈通的人來賀喜了，他心裡喜不可言，卻記著崇綺中了狀元，那番小人得志，輕狂不可一世的醜態，為士林傳為笑柄的教訓，所以力持鎮靜，說是未奉明旨，不敢受賀，而且把話題扯到金石書畫上面，倒使得來客自慚多此一賀。

白天不見動靜，到晚上才忙了起來，起更出門，悄悄去拜訪李鴻藻。早了不行，入軍機無異拜相，李鴻藻家的賀客，比他家又多得多，去早了，主人沒工夫跟他深談。

平日很熟的朋友，此時是以後輩之禮謁見，翁同龢先道了喜，然後說到他自己身上，自道驟膺艱鉅，唯恐力有未逮：

「一切要請蘭公指點。」

「那當然。」李鴻藻不肯假客氣，「說實在的，這份差使的難處，你亦非問我不可。」

於是他把小皇帝的性情資質，目前的功課，細細講了給翁同龢聽。自然也談到同為弘德殿行走的倭仁和徐桐，暗示他要好好敷衍。倭仁是「理學名臣」，為人也還算方正，翁同龢還持有相當敬意。漢軍的徐桐，當初不知怎麼靠他父親尚書徐澤醇的力量，點上了翰林，近年又依附倭仁講理學，不過妝點道貌，平日不去手的，是些《太上感應篇》、《袁了凡功過格》這類東西，這自然教翁狀元看不上眼，不過李鴻藻是一番好意，他自不便有所批評。

「你請回府吧！」李鴻藻說，「早早進宮，遞了謝恩折子，說不定頭一起就召見。」

「是！」翁同龢又請教：「蘭公，你看折子上如何措詞？」

「不妨這麼說：朝廷眷念舊臣，推及後裔。」

於是翁同龢一回家就照李鴻藻的指點預備謝恩折，一面擬稿，一面叫他兒子謄清。翁同龢是天閹，他這個兒子原是他的侄子。

也不過睡得一惚，子夜初過，便為家人喚醒。整肅衣冠坐車到東華門，門剛剛開，一直到內奏事處遞了折子，然後在九卿朝房，坐候天明。

十一月十二的天氣，曉寒甚重，翁同龢凍得發抖，也興奮得發抖。心裡一遍一遍在盤算，兩宮太后召見會問些什麼話？該如何回答？這樣不知不覺到了天亮，頭一起召見的依舊是軍機大臣，然後是萬青藜、全慶等等新蒙恩命的尚書，輪到翁同龢已經九點多鐘了。

這天恰好歸醇王帶領，引入養心殿東暖閣，小皇帝也在座，等醇王把寫了翁同龢職銜姓名的「綠頭簽」捧呈御案，他便跪下行禮。

兩宮太后等他磕完頭，抬起臉時，細細端詳了一番，才由慈禧太后發問：「你是翁心存的兒子嗎？」

「是。」

「翁同書是你什麼人？」

「是臣長兄。」翁同龢答道，「現在甘肅花馬池，都興阿軍營效力。」

「那個翁曾源呢？可是翁同書的兒子？」

「是。」

「叔侄狀元不容易。」慈安太后問，「你放過外缺沒有？」

「臣前於咸豐八年奉旨派任陝西鄉試副考官，此外未曾蒙放外缺。」

「噢，噢！」慈安太后似乎想再說一兩句什麼，卻又像找不出話，只這樣點著頭，轉臉去看慈禧太后，是示意她接下去問。

「你在家讀些什麼書？」

這話很難回答，因為有些書名說出來，兩宮太后未必知道，想一想，提了些《朱子大全》、《綱鑒易知錄》之類，宮中常備的書。

「現在派你在弘德殿行走，你要盡心教導。」慈禧太后說，「李鴻藻在軍機上很忙，皇帝的功課，照料不過來，全靠你多費心！」

這番溫諭，使得翁同龢異常感激，便又免冠磕頭：「臣才識淺陋，蒙兩位皇太后格外識拔，深知責任重大，惶恐不安，唯有盡心盡力，啟沃聖心，上報兩位皇太后的恩典。」

「只要盡心盡力，沒有教不好的。」慈禧太后說到這裡，喊一聲：「皇帝！」

坐在御案前的小皇帝，把腰一挺，雙手往後一撐，從御榻上滑了下來，行動極快，似要傾跌，醇王急忙上前扶住。

「你要聽師傅的話，不准淘氣。」慈禧太后提高了聲音問：

「聽見我的話沒有？」

侍立在御案旁的小皇帝答道：「聽見了。」

看看兩宮太后別無話說，醇王便提醒翁同龢說：「跪安！」

等跪安退出，翁同龢把奏對的話回想了一遍，暗喜並無差錯。於是轉到懋勤殿，弘德殿行走人員都以此為起坐休息之處，只見著了徐桐，寒暄數語，告辭而去。

為了怕兩宮太后或者還有什麼吩咐，同時也想打聽一下召見以後，「上頭」的印象如何，所以翁同龢且不回家，一直到詹事府他平日校書之處息足。

半夜到現在，水米不曾沾牙，又渴又饑，且也相當疲倦。坐下來好好息了一會，等詹事府的小廚房開出飯來，剛拿起筷子，徐桐來告訴他一個消息，說是原派進講《治平寶鑒》的李鴻藻，在軍機上學習行走，怕他忙不過來，毋庸進講，改派翁同龢承乏其事。

聽得這個消息他非常欣慰，這不但證明兩宮太后對他的印象不壞，而且也意味著他接替了李鴻藻所遺下的一切差使。

「你預備預備吧，」徐桐又說，「明天就是你的班！」

明天？翁同龢訝然自思，這莫非兩宮太后有面試之意？等送走了客，重新拈起筷子，一面吃飯，一面思量，明天這一番御前進講，關係重大。兩宮太后面試，自然不是試自己肚子裡的貨色，那是她倆試不出來的，試的是口才、儀節，頂重要的是，要講得兩位太后能懂，能聽得津津有味，同時儀節不錯，那就算圓滿了。

啊！他又想：明天講那一段呢？倒忘了問徐桐了。這也好辦，到徐桐那裡去一趟，細問一問，一切都可明白。

估量徐桐此時必已下值回家，他家在東江米巷西口，出宮不遠就到。因為有求而來，語言特別客氣，問起明天講什麼？徐桐告訴他，該講《宋孝宗與陳俊卿論唐太宗能受忠言》一節。

「是了！」翁同龢說，「還想奉假《治平寶鑒》一用。」

聽這一說，徐桐面有難色，但終於還是答應了他的要求，取出一個抄本來，鄭重交付：「用完了即請擲還，我自己也要用。」

翁同龢雖覺得他的態度奇怪，依舊很恭敬地應諾，然後又細問了禮節，起身告辭。

送到門口，徐桐說道：「叔平，你去看了艮老沒有？」

這一下倒提醒了他，「這就去！」他說。

「禮不可廢！」徐桐點點頭，「弘德殿雖不比上書房有『總師傅』的名目，不過艮老齒德俱尊，士林宗鏡，在弘德殿自然居首，連醇王也很敬重的。」

「是，是，」翁同龢連聲答應，心裡有些不明白，他這番話到底是好意指點呢，還是為「師門」揄揚？但也不必去多問，反正在禮貌上一定少不得此一行。於是吩咐車伕：「到倭中堂府裡去！」

一見了「艮老」，他以後輩之禮謁見。倭仁的氣象自跟徐桐不同，頗有誨人不倦的修養，大談了一番「朱陸異同」，又批評了王陽明及他的門弟子，然後又勉勵翁同龢「力崇正學」，意思是今後為皇帝講學，必以「程朱」為依歸。

這一談談了有個把時辰，話中夾雜了許多「朱子語錄」中的話頭，什麼「活潑潑地」之類。翁同龢雖然規行矩步，往來的卻都易些語言雋妙的名士，從不致如魏晉的率真放誕，卻尊崇北宋的淵雅風流，所以覺得「艮老」的話，聽來刺耳，但仍舊唯唯稱是，耐心傾聽著。

回家已經不早，而訪客陸續不絕，起更方得靜下來預備明日進講。打開借來的那冊《治平寶鑒》，見是抄得極大的字，有許多註解，不少註解是多餘的，因為那是極平常的典故，莫說翰林，只要兩榜出身的進士，誰都應該懂得。

怪不得他不肯輕易出示此「秘本」！大概也是自知拿不出手。翁同龢對徐桐算是又有了深一層的瞭解。

看完該進講的那一篇，又檢宋史翻了翻，隨即解衣上床，但身閒心不閒，翻來覆去睡不著。到得剛有些怡適的睡意，突然聽得鐘打四下，一驚而起，唯恐誤了進宮的時刻。

進宮到了懋勤殿，倭仁、徐桐，以及教授《國語》－－滿洲話，地位次於師傅，稱為「諳達」的旗人奕慶，都比他早就到了。

翁同龢是第一次入值，一一見禮以外，還說了幾句客氣話，剛剛坐定下來，只見安德海疾步而來，一進懋勤殿便大聲說道：「傳懿旨！」

大家都從椅上起身，就地站著，翁同龢早就打聽過的，平日兩宮太后為皇帝的功課傳旨，不必跪聽，所以他也很從容地站在原處。

「兩位皇太后交代，今天皇上『請平安脈』，書房撤！」安德海說完，就管自己走了。

於是奕慶告訴他，小皇帝因為感冒，已有十幾天沒有上書房。就是平日引見，原來總要皇帝出來坐一坐的，這一陣子也免了，那天召見翁同龢，是因為要見一見師傅的緣故，所以特為讓小皇帝到養心殿。

這也算是一種殊榮，翁同龢越覺得自己的際遇不錯。進講還早，正好趁這一刻閉目養神。他的記憶力極好，閉著眼把今天要講的那一節默念了一遍，隻字無誤，幾乎不須看本子也可以講了。

到了九點鐘叫起。這天是六額駙景壽帶班，進殿行了禮，開始進講。是仿照「經筵」的辦法，講官有一張小桌子，坐著講，陪侍聽講的恭王，特蒙賜坐，其餘的便都站著聽。

等講完書，兩宮太后有所垂詢，便要站著回答了，慈禧太后先問：「宋孝宗是宋高宗的兒子嗎？」

「不是。」翁同龢回答。

「那他怎麼做了皇帝了呢？」

宋孝宗如何入承大統，以及宋朝的帝系，由太宗復又回到太祖一支，情形相當複雜，一時說不清楚。翁同龢略想一想，扼要答道，「宋高宗無子，在宗室中選立太祖七世孫，諱眷為子，就是孝宗。」

「喔！」慈禧太后點點頭又問：「他的廟號叫孝宗，想來很孝順高宗？」

這話就很難說了，反正說皇帝孝順太上皇總不錯，翁同龢便答一個：「是！」

「那宋孝宗，」慈安太后開口了，「可是賢主？」

這一問在翁同龢意料之中，因為平日也常聽人談進講的情形，慈安太后對歷代帝王，類皆茫然，要問他們的生平也無從問起，只曉得問是「賢主」還是「昏君」。

「宋室南渡以後，賢主首推孝宗，聰明英毅，極有作為，雖無中興之業，而有中興之志。」翁同龢停一停接下去說：「譬如陳俊卿，本是很鯁直的臣子，孝宗能容忍，而且能夠用他。倘非賢主，何能如此？」

「嗯，嗯！」兩宮太后都深深點頭，不知是贊成宋孝宗的態度，還是嘉許翁同龢講得透徹？

不論如何，反正這一次進講，十分圓滿。事後翁同龢聽人說起，兩宮太后曾向恭王和醇王表示，翁同龢講書，理路明白，口齒清楚，「挺動聽的」。

等小皇帝病癒入學，翁同龢也是第一天授讀，先以君臣之禮叩見皇帝，皇帝以尊師之禮向他作了個揖。然後各自歸座。師傅是有座位的，教滿洲文的「諳達」卻無此優待，只能站著，或者退到廊下閒坐。

等一個授讀的是倭仁，他教尚書。翁同龢冷眼旁觀，只見小皇帝愁眉苦臉，就像在受罪－－本來就是受罪，十歲的孩子，怎能懂得三代以上的典謨訓詁？倭仁在這部書上，倒是有四十年的功夫，但深入不能淺出，他歸他講，看樣子小皇帝一個字也沒有能聽得進去。

接著是徐桐教大學、中庸，先背熟書，次授生書。讀完授滿文。這是所謂「膳前」的功課。小皇帝回宮傳膳，約莫半個時辰以後，再回懋勤殿讀書。

「膳後」的功課才輪到翁同龢。等他捧書上前，小皇帝似乎精神一振，這不是對翁同龢有什麼特殊的好感，而是對他所上的書有興趣。這部書叫《帝鑒圖說》出於明朝張居正的手筆。輯錄歷代賢主的嘉言懿行，每一段就是一個故事，加上四個字的題目，再配上工筆的圖畫，頗為小皇帝所喜愛。

未曾上書，翁同龢先作聲明：「臣是南方人，口音跟皇上有點兒不同，皇上倘或聽不明白，儘管問。」

「我聽得懂。」小皇帝問道，「你不是翁心存的兒子嗎？」

翁同龢趕緊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答應一聲：「是！」

「你跟你父親的聲音一樣，從前聽得懂，現在自然也聽得懂。」

這話不錯！倒顯得自己過慮，而小皇帝相當穎悟。這使得翁同龢越有信心，把書翻開來說：「臣今天進講『碎七寶器』這一段。」

小皇帝翻到他所說的那一段，不看文字，先看圖畫，見是一位狀貌魁梧的天子，拿著一把小玉斧，正在砸那「七寶器」。隨即指著圖上問道：「這是什麼玩意？」

所謂「七寶器」是一把溺器，但御前奏對，怎好直陳此不雅之物？翁同龢頗為所窘，只好這樣答道：「等臣講完，皇上就明白了。」

於是翁同龢講宋太祖平蜀的故事，說後蜀孟昶，中年以後，如何奢靡，以致亡國。當他被俘入宋，蜀中的寶貨，盡皆運到開封，歸於大內。宋太祖發現孟昶所用的溺壺都以七寶裝飾，便拿來砸碎，說蜀主以七寶裝飾此物，當以何器貯食？所為如此，不亡何待？

那不雅之物在講書中間，說出來不覺礙口，故事本身的趣味，加上翁同龢講得淺顯明白，小皇帝能夠始終專心傾聽，而且能夠提出許多疑問，什麼叫「七寶」？為什麼宋太祖手裡常拿一把「柱斧」？翁同龢一一解答清楚。這課書上得非常圓滿。

當天宮裡就知道了，翁同龢講書講得好。兩宮太后自然要問小皇帝，翁師傅是怎麼個情形？他把「碎七寶器」的故事講了一遍，有頭有尾，誰都聽得明白。這就是翁同龢講書講得好的明證。

不過小皇帝最親近的還是李鴻藻，啟蒙的師傅，感情自然不同。他一直記得在熱河的那一年，到處是哭聲，到處是惶恐的臉和令人不安的竊竊私議，在談「奸臣」肅順，隨時都好像有大禍臨頭，只有在書房裡跟李鴻藻在一起，他才能安心。這是什麼道理？他從來沒有想過，到現在也還是這樣，只有見了李鴻藻的面，他才比較高興。

而李鴻藻少到弘德殿來了！小皇帝常有怏怏不足之意。等過了年，越發受苦，慈禧太后認為他已過了十歲，快成「大人」了，讀書應該加緊，面諭總司弘德殿稽查的醇王，皇帝上書房，改為「整功課」。

整功課極其繁重，每天卯初起身，卯正上書房，初春天還未明。讀生書、背熟書、寫字、默書、溫習前兩天的熟書。最要命的是默寫尚書，半天想不起來，急得冒汗，連別的師傅都覺得於心不忍，而倭仁只瞪著眼看著，從不肯提一個字。此外還要念滿洲文。除卻回宮進膳那半個時辰以外，一直要到午後未時，功課才完。小皇帝沒有一天不是累得連話都懶得說，偶爾一天輕鬆些，想說幾句開心的話，或者畫個小人兒什麼的，立刻便惹出師傅一番大道理。

也許比較舒服的是生病的那幾天，生病不舒服，但比起上書房來，這不舒服還是容易忍受的。

兩宮太后對小皇帝的身體不好，自然也有些憂慮，但這話不能向臣下宣示，怕會引起絕大的不安。每次逢到翁同龢一進講，也都會問起皇帝的功課。又說他易於疲倦，胃口不開，太醫院開了什麼藥在服。翁同龢有些知道，是功課太繁重的緣故，但是決沒有那個師傅敢於提議減少功課，而況他在弘德殿又是資望最淺的一個。翁同龢只有自己設法鼓舞小皇帝讀書的興趣，遇到他心思阻滯不通，念不下去時，或者改為寫字，或者讓他下座走一走。這倒有些效果，但靠他一個這麼辦，無濟於事。

小皇帝終於得到了三天的假期，那是他生日的前後三天。文宗的山陵已安，宮中慶典可以略微恢復平時的盛況了，慈禧太后答應在重華宮給他唱兩天戲，好好讓他玩一玩。

掃興的是軍機大臣上出了缺，萬壽節的前一天，曹毓瑛積勞病故。慈禧太后對於補一個軍機大臣，自然比替小皇帝做生日看得重，連日召見恭王，也不斷跟慈安太后談論大臣的調動，不免冷落了小皇帝。

有件事使他高興的，張文亮告訴他，「李師傅升了官了！」，去掉了「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的「學習」字樣，也可以說是升了官。新補的軍機大臣，像焦佑瀛、曹毓瑛一樣，是由「達拉密」超擢，這個人叫胡家玉，江西人，道光二十一年的探花，照例授職編修，而入翰林再來當軍機章京，卻是很罕見的事。

曹毓瑛另外空下來的一個缺，兵部尚書由左都御史董恂調補。於是左都御史，戶部右侍郎，刑部右侍郎，連帶調動，引見謝恩，都要小皇帝出臨，越發加重了他的負擔。

於是小皇帝的精神和脾氣，都越來越壞了。而師傅和諳達，偏又各有意見和意氣，徐桐一向依傍倭仁，在翁同龢面前，卻又對倭仁大為不滿，說小皇帝的功課耽誤在他手裡。諳達則以急於想有所表現，而且認為改「整功課」所加的都是漢文的功課，頗有不平之意，因此加多了教滿洲語的時間，常常費時六刻－－一個半鐘頭之久，連帶遲延了傳膳的時刻，兩宮太后不能不枵腹等待。

聽得小皇帝常有怨言，慈禧太后還以為他「不學好，不長進」，慈安太后卻於心不忍。正好醇王對此亦有所陳奏，於是商定了改良的辦法，由兩宮太后面諭李鴻藻傳旨，滿洲語功課改在膳後，時間亦不必太長，同時希望李鴻藻能抽出工夫來，常到書房。

說也奇怪，只要他到弘德殿的那天，小皇帝的功課就會不同，倦怠不免，卻能強打精神，順順利利地讀書寫字。只是剛有些起色，李鴻藻因為嗣母得病告假，接著又以天熱亢旱，小皇帝在大高殿祈雨中暑，整整鬧了個把月的病，一直過了慈安太后的萬壽，到六月底才上書房。李鴻藻傳懿旨，眼前暫且溫習，到秋涼再授生書。

未到秋涼，出了變故，李鴻藻的嗣母姚太夫人病歿，因為是軍機大臣，而且聖眷正隆，一時弔客盈門。李鴻藻一面成服，一面報丁憂奏請開缺。兩宮太后看見這個折子，大為著急，弘德殿實在少不得這個人，便召見恭王和醇王，商量變通的辦法。

接著便由醇王帶領，召見倭仁、徐桐和翁同龢。慈禧太后溫言慰諭，說皇帝的功課，宜於三個人輪流更替，不必專定一個人上生書。顯然的，這是專指倭仁而言，接下來便索性挑明了說。

「倭仁年紀也太大了。朝廷不忍勞累老臣，以後在書房，你可以省一點兒力！」

「是！」倭仁免冠磕頭，表示感激兩宮太后的體恤。

「至於李鴻藻丁憂，」慈禧太后說道，「不必開缺！讓他百日以後，仍舊在書房當差，這一陣子你們三個，多辛苦一點兒。」這番宣示，出人意外，倭仁隨即答道：「奏上兩位太后，父母之喪三年，穿孝百日，於禮不合。」

「國有大喪，也是這樣，也沒有誰說於禮不合。」

「人臣之禮，豈敢妄擬國喪？」

慈禧太后語塞，便問徐桐和翁同龢：「你們兩個人倒說說！」

明知事貴從權，但誰也不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韙。徐桐磕頭不答，翁同龢便說：「臣所見與大學士倭仁相同。」

事情談不下去了，慈禧太后便示意醇王，讓倭仁等人跪安退出。翁同龢隨即又到李家代為陪客，同時把召見的情形告訴了李鴻藻，要看看他本人的意思，倘或李鴻藻心思活動，他就犯不著像倭仁那樣固執了。

「此事萬萬不可！」哭腫了眼睛的李鴻藻，使勁搖著頭說。

一回家便聽門上告訴他說：「軍機上徐老爺來過了。」接過名帖來一看，上面的名字是「徐用儀字小雲」。翁同龢知道這個人，籍隸浙江海鹽，是個舉人，考補軍機章京以後，頗得恭王的賞識，兼值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他跟翁同龢平日絕少往來，突然相訪，必非無因。當時就想去回拜，但累了半天，一時懶得出門，且先靜一靜再說。

不久倭仁遣人送了封信來，約他明天一早在景運門相見，有事商議，這當然是為了李鴻藻的事。這時翁同龢才想到，徐用儀的見訪，大致亦與此有關，必得跟他見個面，問一問清楚。

到了徐家，恰好徐用儀正要派人來請。見面並無寒暄，徐用儀告訴他，是轉達恭王的邀約，請三位師傅明早入宮商談此事。話中又透露，慈禧太后是怕醇王的力量還不夠，特地命恭王出面斡旋。

翁同龢心裡頗有警惕，這件事看起來是個很大的麻煩，同在弘德殿行走，無法脫身事外。李鴻藻以孝母出名，不肯奉詔的決心已很明顯，而兩宮太后挽留他的意思又極為殷切，其間如何是調停之計？將來不說，照眼前這樣子，恐怕先已就招致了醇王的不滿。慈禧太后命恭王出面，對總司照料皇帝讀書事宜的醇王來說，是件很失面子的事，倘或遷怒，必是怨到倭仁、徐桐和自己頭上。

那該怎麼辦呢？他心裡在想，好在自己資望最淺，只要少說話，視倭仁的態度為轉移，便獲咎戾，亦不會太重。打定了這個主意，才比較安心。

第二天依舊是入直弘德殿的時刻，翁同龢便到了景運門，借御前侍衛的直廬坐候。不一會倭仁和徐桐結伴而至，談不了三、五句話，軍機處的一個蘇拉來說，恭王請他們在養心殿廊下相會。等他們一到，恭王、寶鋆和胡家玉接著便來，除掉文祥在關外剿馬賊，李鴻藻居喪在家，全班樞臣都在這裡了。

大家就站在走廊上談話，「兩位太后說，留李鴻藻實在是皇帝的功課要緊，有不得已的苦衷，面諭由軍機上與侍讀諸臣斟酌。」恭王說到這裡，便把手上拿的文件，遞給倭仁：

「艮翁你看，這是我讓他們從舊檔裡面找出來的。」

兩件都是有關奪情的詔旨，一件是雍正四年，文華殿大學士朱軾丁父憂；一件是乾隆二十三年刑部侍郎於敏中丁本生母憂。這兩案的經過，倭仁都知道，隨即答道：「於敏中先丁本生父憂，歸宗侍服，逾年復起署刑部侍郎，又以嗣父病歿，回籍治喪。不久，又丁本生母憂，於敏中隱匿不報，為御史朱嵇所參劾，責他兩次親喪，矇混為一。純廟特旨原宥，此是恩出格外，與詔令奪情不同。且於敏中貪黷營私，辜恩溺職，純廟晚年，深悔錯用其人，為盛德之玷。乾隆五十一年拿於敏中撤出賢良祠，六十年又削其輕車都尉世職。祖宗勇於補過，仰見聖德如天。如於敏中者，熱中利祿的小人，又何足道哉？」

「那麼朱文端呢？」寶鋆提出質問：「清德碩望，一時無兩。純廟御制詩中，稱之為『可亭朱先生』而不名。難道不足為法？」

朱軾謚文端，他不但是一代名臣，而且精研禮記，亦是一代經師，立身處世自然循規蹈矩。他的奉詔奪情，留任辦事，確有其不得不「奪」其「情」的原因。

「朱文端真是大儒！」倭仁慢吞吞地答道：「他雍正四年丁內艱，那時正襄助怡賢親王，經營畿輔水利，此是關乎億萬生靈禍福的大事，不能不移孝作忠，當作別論。」

「皇上典學，弼成聖德，難道不是大事？」

「當然是大事。但此大事，與當時非朱文端不可的情形有別，當時朱文端治畿輔水利，倘或因循敷衍，半途而廢，則九城滔滔，化帝京為澤國，那成何體統？」倭仁說到這裡，轉過臉來，看著徐、翁二人：「蔭軒、叔平，你們亦何妨各抒所見！」

「古人墨絰從軍。」

「唉！」徐桐剛開了個頭，便讓寶鋆打斷。對他來說，倭仁是前輩，徐桐和翁同龢是後輩，此時正好借對後輩措詞，可以比較率直的話來駁前輩：「明朝那些迂腐方嚴的習氣，往往不中事理，想來諸公必不出此！」他停了一下，索性說痛快話，「什麼禮不禮的，都是空談。今天只問諸公之意，是願與不願？」

他的態度武斷，而語意曖昧難明，「願與不願」是指誰而言呢？難道是說眼前的這三個人不願意李鴻藻在弘德殿行走？

這不是誣人忒甚了嗎？

正這樣躊躇著不知如何表明態度時，寶鋆自欺欺人地對恭王說：「好了，他們三位都無異議，可以入奏了！」

這一入奏，便又發了一道上諭，除了重複申言皇帝的功課重要，以及「機務殷繁，尤資贊畫」以外，特再溫諭慰勉：「第思該侍郎，哀痛未忘，不得不稍示區別，前有旨令朝會不必與列，尚不足以示體恤，李鴻藻著遵照雍正年間世宗憲皇帝諭旨，二十七月內不穿朝服，不與朝會筵宴；遇有祭祀典禮咸集之處，均無庸與列。該侍郎當深感朝廷曲體之情，勉抑哀思，移孝作忠，毋得再行陳請，以副委任。」

李鴻藻又何能不再「陳請」？但如果仍由自己出面，請吏部代奏，則不奉詔的意思，過於明顯，怕兩宮太后心裡越發不快。所以找了翁同龢來商議，他的意思是想請弘德殿的同事，代為出面陳情，比較得體。

「我自然義不容辭。」翁同龢答道：「就不知道倭、徐兩公如何？寶佩公對我們三個，頗有成見。」

「且先不談這一層。叔平，勞你大筆，先擬個稿再說。」

於是翁同龢以倭仁領銜的口氣，擬了個奏稿，兩人斟酌妥善，由李鴻藻收了起來，自己求倭仁和徐桐幫忙。

代為陳情的折子，經過倭仁、徐桐和翁同龢一再斟酌，其中警句是，「欲固辭則跡近辜恩，欲抑情則內多負疚」，但接上「請仍准其終制」這句話，就變成寧可「辜恩」，不願「內疚」，豈非獨善其身，有失臣下事君之道？所以這篇文章實在沒有做好，但改來改去，越覺支離，結果還是用了原來的稿子，謄正遞上。

第二天膳前功課完畢，養心殿的太監來傳諭，兩宮太后召見。

到了養心殿外，依舊是醇王帶班，他的臉色非常難看，悻悻然地，好像吃了絕大的啞巴虧，大家都明白，他是為了什麼不滿。

等召見時，頗有御前對質的意味。垂簾玉座，本在東暖閣坐東朝西，此時與軍機大臣一起召見，南面是恭王、寶鋆和胡家玉，北面便是弘德殿行走三臣。兩宮太后的神色，也是迥異平時，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

慈禧太后面前展開一道奏折，她指一指問道：「怎麼還會有這麼一個折子？你們是不體諒上面的苦衷，還是另有緣故？」

「臣等依禮而言。」倭仁這樣回答。

「那裡可以事事拘禮？」慈禧太后說，「像垂簾，難道也是禮嗎？」

以垂簾亦是非禮來作譬仿，這話相當坦率，更可見出兩宮太后挽留李鴻藻的誠意，倭仁訥訥然，好久都無法說出一句答語來。

「我們姊妹難道不知禮？不過事貴從權。你們只拚命抱住一個禮字，事情就難辦了。」

「是！」恭王轉臉正對北面說道：「你們三位總要仰體聖懷，前後說的話為什麼不同呢？」

這話責備得沒有道理，本來就是寶鋆一廂情願，飛揚浮躁搞出來的麻煩，不過殿廷之上，不是作此指責的地方，倭仁正在躊躇時，寶鋆卻搶在前面說了話。

「此事總要局中人來勸導。」他說，「倘或反唇譏刺，豈非使人難堪？」

這話尤其武斷誣賴，他的意思是說倭仁等人不體諒李鴻藻，故意用一番名教上的大道理，逼得他非出此舉動不可，倭仁本來拙於詞令，聽得這話，心裡生氣，話越發說不俐落了。

「臣等豈不願李鴻藻照常入直，俾臣等稍輕負擔。」徐桐翼言聲辯，「無奈李鴻藻執意甚堅，苦勸不從。決無譏刺之意。」

「那麼，你們怎麼替他代奏呢？」

慈禧太后這句話很厲害，問得徐桐啞口無言。倭仁便接著徐桐的意思說道：「聖學關係甚重，李鴻藻侍讀，頗為得力，臣等亦望李鴻藻回心轉意，只是親見該侍郎哀痛迫切，勢處萬難，是以代為陳請，並無他意。」

「你們也該替朝廷設想，朝廷不也是勢處萬難嗎？」

太后用這樣的語氣質問，臣下根本無話可答，一時形成僵局，於是慈安太后以解圍的姿態說道：「這樣吧，你們依舊勸一勸李鴻藻，顧念先帝，就讓他自己委屈些！」

「是！」倭仁答道：「臣等遵懿旨辦理。」

跪安起身，醇王帶出殿外，走到門前他終於忍不住說了：「你們也該跟我商量商量，不管怎麼樣，我總領著稽查弘德殿的差使。像這樣的事，我竟絲毫不知，你們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過得去嗎？」

倭仁在生悶氣，根本不理他的話，回到懋勤殿，憤憤地說了句：「寶佩蘅可惡，虧他還是翰林！」

「現在該怎麼辦呢？」徐桐問。

「你們兩位勞駕到蘭蓀那裡去一趟吧！」倭仁說，「我是無法啟齒的。」

「是呀！」徐桐說，「出爾反爾，現在變得我們局外人進退失據了。」

各人都有一腔無從訴說的抑鬱，此事便沒有再談下去。到了晚上，翁同龢總覺得不能放心，細想一想，還是得把這天的情形去告訴李鴻藻，萬一第二天再召見，問起來也有個交代。

到了李家，李鴻藻首先就表示歉意，這就可以知道，慈禧太后的詁責，他已經得到消息了，接著他便拿出一道「六行」來。只見上面是這樣責問：「倭仁等既以奪情為非禮，何妨於前次召見時，據實陳奏，乃爾時並無異議，迨兩次降旨慰留後，始有此奏，殊不可解！」接著並引用倭仁和徐桐在這天上午面奏的話說：「是倭仁等亦知此次奪情之舉，系屬不得已從權辦理。想中外大小臣工，亦必能共諒此意。李鴻藻當思聖學日新，四方多故，盡忠即所以盡孝。前降諭旨，業已詳盡，其恪遵前旨，毋得拘泥常情，再行吁懇。」

「那麼，」翁同龢問道：「現在作何打算呢？」

「此時不宜再有所陳奏。好在有一百天的工夫，到時候再說了。」

翁同龢心想，目前也唯有擱置的一法。便苦笑著把那道上諭交了回去。

「叔平！」李鴻藻再一次致歉，「為我的事，連累你們三位，真是無妄之災，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不過我在想，倘或我如安溪相國之所為，你們一定不會再拿我當個朋友，是嗎？」

這話也未見得，但翁同龢此時只有順著他的意思，很認真地點一點頭。

「那就對了－－我做得對了。」

他是做對了，翁同龢覺得自己這方面做得太不對，大錯特錯是那天在養心殿走廊上，對寶鋆的武斷，應該有斷然決然的表示。怪來怪去怪倭仁不善於詞令，看來孔門四科，「語言」一道，著實要緊。

「寶佩公確是有點兒豈有此理，難怪艮峰先生對他有微詞。」

「艮峰先生怎麼說？」李鴻藻很注意地問。

翁同龢想了想，終於說了出來：「罵他可惡，說他居然也是翰林。」

李鴻藻很深沉地笑了一下，「現在－－，」他說，「你可以看出文博川的份量來了吧？」

這話倒是真的，如果有文祥在這裡，事情決不會弄得這麼糟。翁同龢把前後經過的情形細想一想，竟有不能相信之感。柄國的樞臣，行為如此荒唐輕率，正色立朝的大臣，望之儼然，一遇上這種事，亦竟不能據理力爭。看起來還是李鴻藻最厲害。

朝士的議論，亦和翁同龢的想法相似，倭仁的無用，在前後三道諭旨表現得明明白白，「艮峰先生」的聲望，在大家心目中，大打折扣了。

相反地，李鴻藻的大節和孝思卻頗得士林嘉許，物望益高，在李棠階、祁雋藻相繼下世，老輩凋零的嗟惜聲中，他隱隱然成為「正學」宗師了。

恭王和醇王都在擔心，李鴻藻百日服滿以後，未見得肯如詔諭所示，銷假視事。但深宮不明外間的情形，卻慮不及此，好在小皇帝對翁同龢已漸漸悅服，尤其是對寫字，更有興趣，兩宮太后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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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多暇，喜歡熱鬧的慈禧太后，想起來要辦一樁喜事，為公主及諸王的女兒擇配。清朝的制度，王公子女的婚事，由太后決定，稱為「指婚」。她第一個心願是要為大格格榮壽公主揀一個好女婿，其次是麗貴太妃所出的榮安公主，再下來是醇王的長女和惇王的兩個小女兒，年紀都到了該指婚的時候。

總管內務府大臣奉了兩宮太后的面諭，把滿洲、蒙古的貴族子弟合於「額駙」條件的，開列了一張名單，經兩宮太后核可，定期召見。懿旨一傳，幾家歡喜幾家愁，歡喜的是希望借此希榮固寵，愁的是齊大非偶，尚主的婚姻，每非良緣。

到了九月初三，兩宮太后在御花園欽安殿召見。一共是二十三個人，都是十五歲左右的少年，有俊俏的，也有蠢笨的，由御前大臣帶領，一個個自報履歷，聽候兩宮太后物色垂詢。

其中有少數是兩宮太后所認識的，或者說是她們早就中意了的。一個是六額駙景壽的兒子一品蔭生志端，他是恭王同母的姐姐，壽恩公主所出，跟大格格是嫡親的表兄妹，生得文靜好學。一個是僧王的孫子多羅貝勒那爾蘇，跟志端正好相反，將門虎子，十分英武。

等召見過後，兩宮太后避人密議，首先談榮安公主的婚事。

慈安太后已在名單上做了記號，「這個瑞煜，我看倒挺有出息的。」她說，「就不知道什麼出身？」

「他是太宗的十額駙輝塞的子孫。」慈禧太后說，「原出於費英東之後，費英東是太祖爺爺手下第一位功臣。」

「那，就指配給大公主吧！」

慈禧對此沒有意見，其實也是故意讓慈安太后作主，她看中的是志端和那爾蘇，要配給大格格和醇王的長女。看中志端是人才，看中那爾蘇一半是門第，醇王跟蒙古第一世家結了親，將來對她的事業有幫助。

「就是這個名字不好念。」慈安太后又念了兩遍：「瑞煜，瑞煜，不響亮。」

「那不要緊，叫他改名字好了。」

於是兩宮太后商量著替瑞煜改名字，叫安德海取了本《禮記》來，選取了十來個適合取為名字的字，寫成方塊，拼拼湊湊好半天，拼成「符珍」二字，兩宮太后都很滿意。

提到志端，慈安太后問道：「要不要問問六爺的意思？」

「那還要問嗎？」

慈禧太后的意思是，他們是中表至親，而且志端溫文爾雅，讀書極好，恭王得此快婿，萬無不中意之理。這些，慈安太后也知道，她覺得志端樣樣都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身子單薄。但在此時，自然是往好的地方去想，十三歲的大格格已是亭亭玉立，長得真是個大妞兒了，十六歲的志端卻還在發育之中，將來自會轉弱為強。

兩頭親事決定了，第三個是將那爾蘇指為醇王長女的額駙。接下來再為惇王挑兩個女婿，一個是公爵？林，為聖祖的外家佟國綱之後；一個是男爵恩銘，開國功臣蘇拜的後人。

指配停當，頒發上諭。第二天當事的貴族，都帶著兒子入朝謝恩，在內廷行走的王公大臣，聽得喜信，紛紛前來道賀。各宮各殿執事的太監和蘇拉，則是抱著看新郎官的心情來看額駙，把個王公朝房，擠得喜氣洋洋，熱鬧非凡。

深宮之中，也是如此，惇王和醇王的福晉，都帶著女兒來向兩宮太后謝恩，恭王福晉也來了，表面歡欣，內心不以為然，她和恭王與慈安太后的心思相同，覺得志端的身子單薄，懷有隱憂。但木已成舟，只好什麼話都不說，甚至也不敢問一問大格格，她對慈禧太后的安排，可覺得稱心？怕一問問出麻煩來。

真是「知女莫若母」，大格格對她的這位表兄，並不欣賞，嫌他瘦弱無丈夫氣，不過她極懂事，心中委屈，在場面上不肯顯露，唯有暗中垂淚而已。

小皇帝卻不知她的心事。他跟兩個姐姐的感情極好，但相處的態度不同，對榮安公主，有時要欺侮她，跟她拌嘴，對大格格卻是服服貼貼，有了不痛快的事，總找她去細訴，從她那裡得到撫慰。因此一聽說禮部已在籌辦「榮壽公主厘降事宜」，不久就要出宮下嫁，心裡頓覺慌慌地好像失落了什麼，急急忙忙要去看大格格。

十一歲的小皇帝也頗懂人事了，心裡雖依依不捨，卻也知道不宜說那些傷心的話。看見大格格在繡花，便取笑著說：

「嗨，給你自己辦嫁妝是不是？」

大格格不理他，把臉繃得如繡花繃子上那塊軟緞一樣地緊，站起身來叫了聲：「皇上！」坐下來接著說道：「你看看，這色兒是誰用的？」

那塊軟緞是明黃色，只有太后和皇帝才能用。大格格的服色賞用金黃，小皇帝是知道的，再細看繡的花樣是一條火紅色的龍，越發明白，驚喜地喊道：「啊，是我的！」

他生在咸豐六年丙辰，生肖屬龍，又聽徐師傅講過五行之說，丙丁為火，所以他要大格格替他做一個書包，指定繡上火紅色的龍。這話說了有幾個月，他自己早已置諸腦後，大格格卻不曾忘記。

「你別跟我攪合！」大格格拈起針說，「快完工了！」

「我不鬧。」小皇帝問道，「我坐在你旁邊看行不行？」

「那你就乖乖兒坐著！」

小皇帝聽她的話，乖乖地坐在一旁，瞅著大格格好半天不說話，他心裡空落落地，說不出的不得勁，初次領略到離愁的滋味，卻不知道這就叫離愁。

大格格先沒有理他，只低著頭管自己繡花，等發覺好半天沒有動靜，不免奇怪，抬起頭來看見小皇帝兩眼直勾勾地只發愁，越覺詫異，「怎麼啦？」她問。

「說你要成親了！是不是？」他答非所問地。

大格格有些窘，也有些惱：「怎麼想起來問這麼一句話？」

她問：「誰說的？」

「張文亮。」

「你聽他瞎說。」

「六額駙不是帶著志端謝恩來了嗎？皇額娘把他指給你，張文亮說快辦喜事了，又說府第都找好了，在大佛寺後身，大佛寺在那兒啊？」

「誰知道在那兒啊？」大格格蹙著眉說：「你別問了！我不愛聽。」

「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是不愛聽。」

「我知道了，」小皇帝忽然機伶了，「一定是你不喜歡志端。」

大格格讓他無意間道破心事，越覺委屈，而且有些著急，怕他隨口亂說，傳到兩宮太后耳朵裡會鬧出事來，趕緊攔著他說：「我的小祖宗，你少管點兒閒事行不行！誰告訴你這些話？等我查明白了，面奏太后，非處罰那一個人不可。」

「沒有誰告訴我。」小皇帝說，「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想得不對！」

「那你是喜歡志端哪？」

「越說越好聽了！」一向對小皇帝最有辦法的大格格，此時大感困擾，無以應付，只好嚇唬他了，站起身來裝得很生氣地說：「我要到長春宮去回奏，說皇上不用功唸書，在這兒胡說八道欺侮我！」

這一下很有效，小皇帝急忙拉住她說：「不，不！我不說了。說別的。」

「好！」大格格這才坐下來，「說別的可以。」

「大姐！」小皇帝想起一件事，「你跟六叔說一說，叫載澂跟我在一塊兒唸書。」

「我不去說。」

「為什麼？」

「載澂不學好，不能讓他跟皇上在一起。」大格格又說，「而且說了也沒有用，這得有懿旨才行。」

「那，那你跟皇額娘求一求。」

「為什麼要我去求？又不是我的事。」

小皇帝覺得她的話說得不對，卻不知怎麼駁她？就這時一名宮女來說：「請皇上啟駕吧！長春宮傳膳了。」

於是小皇帝坐著軟輿到長春宮，跟慈禧太后一起用膳，同時要把這一天的功課作個交代。慈禧太后也常有許多話問。

每一問到功課，小皇帝先就心慌，功課太多，常常摸不著頭緒，回答得慢些，慈禧太后便會沉下臉來。這樣心越慌，口中便越遲鈍。安德海又每每在一旁討好太后，裝出那異常忠心的樣子，苦苦勸小皇帝要記著太后的話，少嬉戲、多用功，而就在這些諫勸中，透露了小皇帝許多淘氣的舉動，變成火上加油，更惹太后生氣。因此，小皇帝恨極了安德海，不止一次跟張文豪說：「等我大了，一定要殺小安子！」這些話，也不僅張文亮一個，伺候皇帝的小太監，無不知道。只是張文亮和總管太監深知這話一傳到安德海耳朵裡，讓慈禧太后知道了，會興起一場層層追究，株連甚廣的不測之禍，所以嚴厲告誡，不准亂說，否則就一頓板子打死！是這樣硬壓著，才得把安德海瞞住。

這一天在膳桌上問功課，小皇帝先把翁同龢教的幾首唐詩，念得琅琅上口，慈禧太后深為滿意。再問到別樣就不大對勁了，她心裡明白，關鍵還是在師傅的教法如何。算一算日子，李鴻藻穿孝百日快滿了，要早早傳諭，讓他遵旨銷假。

心裡是這樣在想，但第二天召見軍機，竟沒有工夫來談此事，這一陣子的大事特別多，主要的還是在軍務方面。陝西的回亂，楊岳斌沒有處理得好，特地調了剛在廣東肅清了洪楊殘餘的閩浙總督左宗棠接替，騰出來的那個缺，由吳棠調補。但是，依然像放了兩廣總督一樣，他還不能到任。因為曾國藩剿辦捻軍，雖已定下以靜制動的宗旨，在安徽臨淮、河南周家口、江蘇徐州、山東濟寧四鎮駐兵，另外築長牆、置柵欄，沿黃、運兩河，分段防守，這樣「長圍圈制」，使得捻軍處處碰壁，不能如以前那樣旋風似地捲來捲去，但出沒不定，遽難撲滅。吳棠的那個漕運總督，在防務吃緊之時，一時難以交卸，就無法到福建去接那有封疆的總督。

為了這個緣故，慈禧太后心裡很不痛快，加以有些御史，對曾國藩的師老無功，不斷有所彈劾，所以她曾跟恭王提過，不妨另易主帥。可是捻軍正在作困獸之鬥，自山東沿黃河南岸竄至河南，在榮澤地方，決堤二十餘丈，官軍一面要堵塞缺口，一面要追擊捻軍，搞得手忙腳亂。但總算打了個大勝仗，捻軍的四大股被擊潰了，張總愚一股竄入陝西，任柱、賴汶光兩股回竄山東，還有個牛老洪死在亂軍之中，所部星散。

現在是到了易帥的時刻。朝廷如此想，曾國藩卻也有此打算，上了一個奏折告病，請開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的缺，請另簡欽差大臣接辦軍務，自願以「散員留營效力，不主調度。」同時有個附片，說是「剿捻無效，請將臣所得封爵，暫行註銷。」字裡行間，看得出有滿腹牢騷。而就在這時候，改調了湖北巡撫的曾國荃，以極嚴厲的措詞，參劾大學士湖廣總督官文，貪庸驕蹇，還牽涉到新任軍機大臣胡家玉，說他上年出差經過湖北時，受了官文的賄，而官文所行的賄，是提了糧台上的公款。

慈禧太后雖未見過曾氏兄弟，對他們的性情卻很瞭解。曾國藩雖失之迂緩，但老誠謀國，謙退謹慎，僅止於偶有牢騷，曾國荃卻不像他老兄那樣有涵養，奏劾官文正所以表示他和湘軍的不服氣，在他那個折子以外，彷彿可以聽到這麼一句話：「像官文那樣的飯桶，也沒有好好打過一天仗，憑什麼也得一個伯爵？」

意會到此，慈禧太后反覺歉然。同時也瞭解到這是一個不可疏忽的麻煩，處理不善，不說激起兵變，至少也會影響士氣。所以在把曾國荃的折子發下去時，特地親手封緘，批了「恭親王開拆」的字樣，表示是要他親自處理的密件。

這天召見軍機，預先傳諭，只召恭王一個人進見。此是所謂「獨對」，恭王心裡有數，帶著曾國荃的那個奏折，也盤算好了兩個辦法，看上頭的意向，擇一回奏。

「曾國荃那個折子，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慈禧太后先這樣問。

「現在也難以揣測。」恭王很謹慎地答道，「官文雖然因人成事，到底還能持大體。不過馭下不嚴，也是有的。」

「怎麼的馭下不嚴？」

「他寵－－。」恭王想說：他寵一個姨太太，凡事聽她作主。話到口邊，想起大犯忌諱，立即頓住，改口說道：「寵一個門丁、一個廚子，這兩個人不免招搖。」

「曾國荃參官文，說他是肅順一黨。」慈禧太后很認真的問：「可有這話？」

「那個廚子就是肅順薦的。」

「怪不得他那廚子那麼可惡！這得查辦。」

「是。」恭王答道：「督撫不和，是一定要派大員查辦的。」

「派誰呢？」

照正常的例規，因為官文的官爵特高，至少也該派一個協辦大學士，但這一來便很明白，被查辦的一定是官文，會引起許多驚擾。因此恭王說明理由，建議派刑部尚書綿森、戶部侍郎譚廷襄到湖北。慈禧太后同意了。

「胡家玉呢？是怎麼回事？」

「臣已經找他來問過。他承認收了官文送的二千兩程儀，說是先不肯收，後來官文告訴他，並不是私下送的，是提的公款，好讓他沿途僱車馬，犒賞伕役。」

「不論私下也好，公款也好，反正是受賄！他這樣子，在軍機上也叫人看不起。」

「是！」恭王看慈禧太后的態度隨即答道：「臣請旨，是不是叫胡家玉先退出軍機？」

慈禧太后點點頭，轉臉徵詢慈安太后的意見，她也認為胡家玉以退出軍機為宜，說是：「這也算給曾國荃一個面子。不過，也別太過分了。該叫他明白回奏－－到底不過二千兩銀子。」

這一案有了結果，接著便談曾國藩自請開缺的那個奏折。

這時又是慈安太后先開口，「我有點兒不明白，曾國藩為什麼連他那個爵位都不要了呢？」她以微帶憂慮的聲音說，「我總覺得他這一次的折子，說的話跟以前不同，彷彿心裡挺不舒服似的。六爺，你說是不是呢？」

「太后聖明！」恭王以頌揚的語氣答說，「曾國藩是有點兒鬧意氣。」

「這不像他的為人呀！咱們得好好兒想一想，有什麼委屈他的地方沒有？把好人逼急了，會出亂子！」

慈安太后這句話，說得恭王悚然心驚，慈禧太后卻大不以為然。不是為了「出亂子」這三個字：「也不能說是朝廷逼他，更不能說是委屈他！東南幾省，都付託在他手裡，他說什麼就是什麼，這能說委屈他嗎？」

看她有些負氣的樣子，恭王覺得不安，深恐兩宮太后生意見，他夾在中間為難。於是趕緊把話岔了開去，「臣請懿旨，」

他說，「曾國藩自請註銷封爵，應無庸議。」

「那當然。」慈安太后顯示了極好的風度，神色自若地看著慈禧太后說，「趁這兒沒有外人，咱們平心靜氣，好好兒商量一下。」

「是呀！」慈禧太后也發覺自己失態了，帶些忸怩地微笑著。

「我看，咱們先得想一想，到底曾國藩還能用不能用？」慈安太后旋即補充：「我是說帶兵打仗。如果不能再辦軍務，他還可以幹別的。曾國藩的長處不是很多嗎？」

恭王很佩服她的看法，而且頗有驚異之感，想不到平日婆婆媽媽，似乎不大明白外事的人，會提綱挈領，抓住局勢的關鍵。「為難的正是這一層，」他一面深深點頭，一面答道：「竟看不出來，曾國藩還能不能帶兵打仗？說他師老無功吧，現在『長圍圈制』的法子也見效了。」

「不錯！」慈禧打斷他的話說，「曾國藩就是能穩得住，得有個人幫他，從前是他弟弟，現在是他門生。既然他力保李鴻章，就叫李鴻章接欽差大臣的關防好了。」

「那麼曾國藩呢？」慈安太后很快地又說：「讓他到京裡來一趟吧！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

「這個主意好！」慈禧太后欣然附和。

「是！」恭王心裡在想，曾國藩如能內用，可以抵銷倭仁的滯而不化，對於洋務的開展，大有裨益，照這個打算，便不宜讓他回任，所以這樣答道：「既然曾國藩來京陛見，一時不便開欽差大臣的缺，可否讓李鴻章暫時署理？」

兩宮太后都同意他的辦法。恭王退了出來，隨即擬上諭進呈，同時找了寶鋆來，把派綿森和譚廷襄到湖北查案，以及叫胡家玉退出軍機的決定告訴了他。

寶鋆有些驚心！一個是大學士，一個是軍機大臣，處置如此嚴厲，不免駭人聽聞，因而建議，不必下明發上諭。恭王一向最聽他的話，依言入奏，兩宮太后亦無不可。但紙包不住火，官文和胡家玉立刻就被人在談論了。

第二天兩宮太后召見軍機，只有恭王和寶鋆兩個人。慈禧太后首先交代，李鴻藻百日將滿，應該照常入值。然後商量胡家玉空出來的那個軍機大臣缺，找誰來補？

從兩宮太后垂簾以來，立下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兩名漢軍機大臣以地域分配，一北一南，最初是李棠階和曹毓瑛，李棠階是河南人，算是北方，他死後補了直隸的李鴻藻。曹毓瑛是江蘇人，江西的胡家玉補了他的遺缺。現在胡家玉出了事，仍舊得找一個南方人來補他的缺。

這個人很難找，又要資望夠，又要操守好，而且還要謹飭自持，像潘祖蔭那樣，名士氣味極重，座上客常滿，交遊甚廣的人，就不適宜入參樞機。因此商量了半天，竟無結果。

退朝以後，恭王親自到李鴻藻寓所去傳旨，親王駕臨，儀從甚盛，李鴻藻是早有準備的，不便再執著於禮法，便以病來推託。特地裝得形容憔悴地接待恭王，自陳哀迫憂煎，精神恍惚，心跳氣喘，難勝艱鉅。然而談到胡家玉的遺缺，李鴻藻卻又保薦了一個人，這個人是左都御史汪元方，字嘯庵，浙江餘杭人，道光十三年的翰林，久任京官，庸庸碌碌。但正由於這個緣故，一保就准，上諭頒發，無不出於意外。

兩宮太后實在是很給面子了，而李鴻藻抱定主張，決不可像李光地那樣貪位忘親，所以依然哀詞告病，慈禧太后頗為不悅，派寶鋆去傳旨，大大地訓斥了一頓，無奈李鴻藻不為所動，寶鋆也就只好據實復奏。

「好在翁同龢也很得力。」恭王這樣勸道，「就讓李鴻藻在家休養吧！」

「這些人的意氣，真叫人頭疼！」慈禧太后忽然問道：「六爺，你知道不知道，曾國藩跟李鴻章也有意見？」

恭王只知道新練的淮勇與未裁撤的湘軍，勢如水火，這也是曾國藩在周家口調度吃力的原因之一，卻不知他們師弟之間也有意見，一時竟無從回答。

「曾國藩的家眷從四月裡就搬出江督衙門，回湖南去了。」慈禧太后說，「船到武昌，曾國荃留他嫂子在那裡過夏。曾國藩跟郭嵩燾做了親家，嫁女兒從船上發的轎。賠嫁只有二百兩銀子，曾國荃不相信，親自打開嫁妝來看，壓箱底兒的可不就是二百兩銀子？」

恭王大為詫異，一則不知此事，再則不知慈禧太后何以知道此事？正在錯愕無從回答時，慈安太后開口了。

「這些話都不假。唉！也難怪曾國藩心境不好。又封侯、又拜相、又是兩江總督欽差大臣，誰知道境況這麼窘！」

「我就不明白，曾國藩為什麼把家眷搬出衙門？他以為朝廷不會叫他回任了？還是李鴻章急於想接他老師那個缺，逼得他師母待不住了呢？六爺，」慈禧太后斷然決然地說：「朝廷不能待功臣這個樣子，讓曾國藩回兩江！叫李鴻章去打仗，由曾國藩替他籌餉，這才是正辦！」

十九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兩江總督回任與江蘇巡撫李鴻章特授為欽差大臣的上諭，專差遞到周家口時，曾國藩正在下圍棋，就在棋枰邊上拆閱了廷寄，他不作一聲，繼續打棋上的一個「劫」。

午飯後一局棋是曾國藩唯一的嗜好，心越煩棋下得越起勁，然而黑白之間並不能使他忘憂，拈子沉吟時，棋枰往往變成了地圖。這一條「大龍」是運河、那一條「大龍」是黃河，而著著進逼，到處流竄的是捻軍。他不善於下「殺棋」，從僧王殉難以後，他更體悟出知拙善守，穩定待時的道理，然而旁觀者都不以為然，包括他一手提攜，認為可付以衣缽、畀以重任的李鴻章在內。

現在要讓李鴻章來下這局棋了！他分辨不出自己的感覺，是憂是憤，是委屈還是寒心？自己也覺得三十多年持志養氣，不該有這樣的不平之情，然而他用盡克制的功夫，只能拿一個「挺」字訣來應付，卻無論如何也不能釋然於懷。

「子密！」他下完了棋，問他的幕友錢應溥，「你記不記得，去年我從江寧動身跟李少荃說的話？」

錢應溥自然記得，上年五月把兩江總督的關防交給署理江督的李鴻章，登舟北上時，他曾說過，「決不回任！」為了表示決心，這年四月請彭玉麟派了船，把歐陽夫人送回湖南，而李鴻章也當仁不讓，一心就等待真除。現在看樣子有了變化，錢應溥不知如何回答？只含含糊糊地點一點頭。

「少荃來接我的欽差，我依然一本初衷。」曾國藩楂開五指當作一把梳子樣，理著他的花白鬍鬚，「欽差大臣的關防，明天就派人送到徐州交少荃收領，我呢，請你仍照原意，替我擬個折稿。」說著他把上諭遞了過去。

錢應溥不想他真的如此固執！以他的身體，實在應該回江寧，好好休養，但是拿這些話來勸是無用的，且先依他，回頭大家商議了再說。

「就這樣措詞，」曾國藩慢慢念道：「自度病體，不能勝兩江總督之任，如果離營回署，又恐不免畏難取巧之譏。所以仍在軍營照料一切，維繫湘淮諸軍軍心，庶不乖古人鞠躬盡瘁之義。」

「大帥！」錢應溥覺得有個說法，或者可以使他重作考慮，「欽差大臣的關防是交出去了，又不回任接督署的關防，以何作為號令？」

「這話有理！」曾國藩想了想說：「有個權宜之計，先刻一顆木質關防，文曰：『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候行營關防』，等奉旨開了缺再截角繳銷。」

手中不能無印，事實上也只好如此。錢應溥拿著上諭悄悄去找曾紀鴻－－曾國藩的第二個兒子，剛到營中來省親，曾國藩原來打算第二年正月進京陛見，帶著曾紀鴻一起北上。現在有了這道上諭，指明毋庸陛見，曾紀鴻因為免了老父一番長途跋涉，自然覺得欣慰。

「二世兄，你慢高興！老人家不肯回任，李少荃就來不了，事情會成僵局，麻煩大得很呢！」

二十一歲的曾紀鴻楞住了，好半晌才說：「錢大哥，你知道的，老人家不准我們跟他談公事。」

「這不是公事！朝廷體恤大臣，處以善地，老人家是公忠體國，做後輩的應該有做後輩的想法。」

曾紀鴻何嘗不希望父親回任？全家都是這樣希望，他母親甚至在籌劃搬出督署以前，表示寧可住周家口，不必回湖南，用意就在一有回任的消息，便可半途折回。如今消息來了，豈可不苦勸一勸？

於是兩人商量著約齊了幕友，一起去見曾國藩。他人雖方正，卻最喜談天說笑話，所以飯後在他臥室或書房聚談是常有的事。談來談去談入正題，你一句他一句都是勸他打消原意的話，曾國藩方始明白，大家是有所為而來的，便靜靜地只是聽著。

反覆譬解的道理都說完了，他才開口：「你們的話都有理，無奈不知我的苦心。決不回任的宗旨，是我深思熟慮所定下來的，今天我的心境如何且不說，執持原意，決不是負氣。子密，我剛剛自己擬了一段話，你可以把它編排在奏稿裡頭。」

說著，他從抽屜中取出一頁紙來，交給錢應溥，大家圍在一起看，只見他寫的是：

「若為將帥則辭之，若為封疆則就之，則是去危而就安，避難而就易。臣平日教訓部曲，每以堅忍盡忠為法，以畏難取巧為戒；今因病離營，安居金陵衙署，涉跡取巧，與平日教人之言，自相矛盾，不特清議之交譏，亦恐為部曲所竊笑！臣內度病體，外度大義，輕減事權則可，竟回本任則不可。」

部曲是不會竊笑的，不論湘軍還是淮軍，誰不知道「大帥」的為人？至於清議交議，或恐不免，然則為來為去為的是他真道學的名聲。曾紀鴻心想，義正辭嚴的話，正面來辯，徒勞無功，得要走一走偏鋒。

「爸爸！」他說：「兒子覺得『每以堅忍盡忠為法』這句話，似乎還有斟酌的餘地。」

曾國藩最喜歡兒子跟他談論文字學問，雖有辯駁，不以為忤。他的教子，亦是因人而施，老二紀鴻的格局不如老大紀澤寬宏，所以每每教他，作文「總須將氣勢展得開，筆仗使得強，才不至於束縛拘滯」。現在明明一段說理圓滿的文章，卻道有瑕疵可摘，這就是平地起樓台，「筆仗使得強」，正見得他已有進境，所以欣然問道：「如何欠斟酌，你倒說個道理我聽聽！」

說完，便是半望空中，慢捻鬍鬚，大有側耳細聽的樣子，這使得曾紀鴻倒有些緊張了，略想一想，大著膽說：「憂讒畏譏，似非『堅忍』，而『盡忠』亦不在不避艱危。朝廷為地擇人，照兒子的看法，在後路籌餉，亦並不比在前方打仗容易。」

曾國藩點著頭笑了：「前面的意思還不錯。可惜後面露了馬腳。所以你須切記，」他正一正臉色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強以為知，立論就會站不住腳。你說朝廷為地擇人，意思是要我回任去替李少荃籌餉，這就是你少不更事，說了外行話！李少荃用得著我替他去籌餉嗎？」

這句話一說，所有的幕友，都浮現了會心的微笑；最年輕的李鴻裔，說話比較率直，「大帥的話真是一針見血。」他說，「不過大帥『自願以閒員留營效力』，李宮保怕不肯來！有位『太上欽差太臣』在，如何辦事？」

「不錯！這就是我的苦心。」曾國藩用低沉的聲音說，「你們去想一想我十一月初二的折子，是如何說法？就不難體會。照日子算，發這個回任上諭的時候，還沒有看到我的折子，現在當然看到了，所以再辭一辭，大概天意可回！」

這樣一點穿，無不恍然大悟，也無不感動！十一月初二的那個奏折，主旨在申論「統兵大員，非身任督撫，有理財之權者，軍餉必不能應手，士卒即難用命，」接著又說：行軍太鈍，精力日衰，等病體稍痊，「約臘尾春初入京陛見，」意思就是保李鴻章實授兩江總督充任剿捻的欽差大臣－－照此看來，八月間奏請「飭令李鴻章帶兩江總督關防出駐徐州，會辦軍務」，便是有意讓他先成為「統兵大員」，好為以後建言作張本。

「大帥！」李鴻裔激動地說，「這樣子為李宮保綢繆周至，實在罕見！」

「不然，不然。我是為大局著想。環顧海內，西北未必非左季高不可；東南卻非李少荃不可。而要李少荃剿捻收功，自然要依他的盤算。有封信，你們都不曾看過，到今天非讓你們看了，才知道其中的委曲關鍵。」

曾國藩說完，自己親手開了他那個存放密件的箱子，取出一封信來交給李鴻裔。信是李鴻章的，看日子是「同治四年九月十四日」－－是一年以前，李鴻裔不看信，先定神想一想，那時候有什麼大事？

一想就想起來了，那時有一道密諭，派李鴻章帶兵到河南洛陽一帶，負責剿捻的西路軍務，同時讓曾國藩與李鴻章、吳棠「彼此函商」，同意不同意這樣一個安排：漕運總督吳棠署理兩江總督，江寧藩司李宗羲署理漕督，兩淮監運司丁日昌署理江蘇巡撫？

果然，李鴻章的信，就是談的這件大事，他不等主持函商的曾國藩先徵詢，搶先表示了他的意見。信中一開頭就說河洛一帶是「必戰之地」，一面要防備陝西的回亂蔓延，一面要剿治捻匪，非有重兵不可，因而向曾國藩提出第一個要求，「擬懇將劉省三、楊鼎勳兩軍給還。」劉省三－－劉銘傳是淮軍第一員大將，楊鼎勳是四川人，原為他的同鄉鮑超部下，以多戰功為同事所妒，在鮑超面前進讒，被迫改投淮軍。因為是客將，怕淮軍輕視他，所以作戰特別勇敢。李鴻章克復江蘇，最得力的就是自洪楊軍投誠，原隸湘軍，由曾國藩遣去支援李鴻章的程學啟和這個楊鼎勳，他的裝備全是洋槍，在目前曾國藩所轄的剿捻各軍中，強勁第一。

然後是談餉，「朝命吾師弟各當一路，兵與餉似於合辦之中，略分界畫，目前不致推諉，日後亦易報銷。」李鴻章提出的辦法是，安徽和江寧藩司所轄的江寧、淮安、徐州等地的收入歸曾國藩，而蘇州、松江、常州、鎮江、太倉等地和上海的關稅收入歸他。

大營的幕友，把這封長達二十頁的密信，傳觀到此處，無不悚然動容！李鴻章的聰明識時務，會做官、善經營，是大家都知道的，不過他的勳業富貴，由曾國藩一手所提拔調護，因而認為他逢人必提「老師」的尊師一念，出於至誠，亦決無可疑。誰知如今才發見他對「老師」的面目是如此獰厲！既要精兵良將，又要膏腴餉源，倘使照他所說，「老師」在周家口就只好像「空城計」中的武侯，撫琴退敵了！

心裡雖個個憤慨，只以曾國藩最重大體，而且在大庭廣眾之間，一向只譽人之長，不論人之短，所以都不敢有什麼話說，只盡力把自己的心情平抑下來，凝神往下看他這封措詞「當仁不讓」的信，還有些什麼花樣？

下面談到上諭的正題，也就是李鴻章率師「馳赴河洛」以後的兩江的局面。慈禧太后一心為了報恩，要破格提拔吳棠，以及恭王與軍機大臣不以為然，而不便公然反對，特意用「朝中大政，密咨重臣」的傳統手法，借曾國藩來作個推託，所謂彼此函商，就是要曾國藩提出異議，這也是大營幕友無不瞭解的。但是，他們沒有想到，恭王是不得已把難題推到曾國藩頭上，而李鴻章竟亦忍心在千斤重擔以外，另又出些難題，讓「老師」去做。

他的主旨在反對吳棠接他的手，署理江督。同時又表示丁日昌熟於洋務，才堪大用，而擢任蘇撫，資望卻還不夠，李宗羲的才具也不過任江寧藩司為宜。還有護理江蘇巡撫劉郇膏，必因丁日昌的摧升而引病告退，也是安排未妥，令人難以心服的事。

這些說法無非旁敲側擊，說朝廷的擬議，窒礙甚多，接著又出以後方變動，影響前方軍餉的危言，以為「藩運易人，大營後路，恐不順手」，而吳棠「滿腹牢騷」，一旦署理江督，「用人行政，或多變局」，請曾國藩「熟籌密陳」，擋吳棠的駕。

但是，他既率師西征，也總要有人來接他，吳棠既不可，則又該誰來呢？李鴻章在這裡，便用「或謂」的語氣，為他「老師」出了新的難題：「或謂宜調筱兄」為江蘇巡撫兼五口通商大臣：「或筱兄署江督」，而仍以丁日昌兼江蘇巡撫－－

信看到這思，李鴻裔到底忍不住了！

「李宮保真是內舉不避親！」他冷笑道，「虧他怎麼想出來的？難道江蘇的督撫，注定了非他合肥李家的人來幹不可？」

這是說李瀚章－－李鴻章的長兄，字筱荃，拔貢出身，分發湖南當知縣，以替湘軍辦糧台起家。這三、四年由於李鴻章的「聖眷」，朝廷推恩，連番超擢，同治元年還是一個道員，如今已升到湖南巡撫，如果再調署江督，他的官運就好得不能叫人相信了。

其時信已看到結尾，錢應溥大有意會，不斷點頭：「噢，噢！原來真意在此！」

還沒有傳觀到下文的人，心急便問：「真意是什麼？」

看到曾國藩面色凝重，對輕率的議論有不以為然的意思，李鴻裔不敢造次，話到口邊，復又嚥住，支吾著敷衍了過去。好在李鴻章的真意何在，雖有知有不知，曾國藩的用意卻是大家都明瞭的，他要推薦李鴻章以兩江總督兼欽差大臣，但以過去一直向朝廷這樣表示：「廟堂之黜陟賞罰，非閫外諸臣所宜干預，」不能出爾反爾，同時也礙著「牢騷滿腹」，虎視眈耽，雖已奉調閩督，卻還不能赴任的吳棠，更不便指名密保，因而以不肯回任作側面的擠逼，希望擠出慈禧太后一句話來：「既然曾國藩說什麼也不肯幹，那就叫李鴻章去！」

於是大家各散，錢應溥照曾國藩的意思，擬了一個折稿，細核清繕，派定專差，第二天午間轅門鳴炮「拜折」。曾國藩依然圍棋一局，寄煩憂於黑白之間。

但奉到的上諭，措詞懇切而嚴峻：「曾國藩為國家心膂之臣，誠信相孚已久，當此捻逆未平，後路糧餉軍火，無人籌辦，豈能無誤事機？曾國藩仰體朝廷之意，為國家分憂，豈可稍涉疑慮，固執己見？著即廩遵前旨，剋期回任，俾李鴻章得以專意剿賊，迅奏膚功。該督回任以後，遇有湘淮軍事，李鴻章仍當虛心咨商，以期聯絡。毋許再有固請，用慰廑念。」這「毋許再有固請」六字，已指明再無商量的餘地，否則就會在面子上搞得很不好看。

曾國藩無可奈何。安排瑣務，過了年自周家口動身，由陸路到徐州，走了十天才到。從李鴻章手裡接了印，師弟二人，細談西北的局勢－－陝甘總督左宗棠尚未到任，剿西捻的責任，還在曾、李身上，而張總愚一大股已經逼近西安，朝命督催赴援，急如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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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路緊急，東路亦不輕鬆，任柱、賴汶光、牛洪、李允那些「太平天國」的「王爺」，落草為寇的捻軍，糾合馬步精銳，不下十萬之眾，在湖北安陸、德安之間，古雲夢澤一帶盤旋，狼奔豕突，拚命想打開出路。原為湘軍後隸淮軍的郭松林一軍，中伏大敗，李鴻章嫡系的「樹軍統領」，廣西右江鎮總兵周樹珊在德安陣亡。東捻屯兵臼口－－鍾祥縣南九十里，臼水入口之處。據哨探諜報，正計議分兵三支，一支渡襄河入蜀，一支出武關會合西捻，一支屯在湖北聲援各路，只待過了年便要大幹一場。

不過，比較起來還是西路吃重，而且陝西巡撫又已換了恭王的好朋友喬松年，格外可以得到朝廷的支持，所以密旨不斷嚴催，要曾國藩兄弟，督促鮑超的「霆軍」，即速援陝。一到了陝西，不久就要歸陝甘總督左宗棠節制，曾左不和，並且左宗棠跋扈任性，看不起行伍出身的武將，為此，鮑超不願西去，託詞待餉，逗留在湖北不走。同時湖北巡撫曾國荃，一個折子參倒了官文，革去湖廣總督，由譚廷襄署理，痛快倒是痛快，可是湖北的軍務便只有獨任其艱，也希望把鮑超留在省境。這一來，唯有另派援軍入陝。

曾國藩和李鴻章先顧眼前要緊，商量的結果，決定調老湘軍劉松山「壽軍」援陝。劉銘傳的「銘軍」二十營約一萬人，鮑超的「霆軍」二十二營約一萬六千人，此時都駐河南南陽一帶，限令剋日南，分路進剿屯臼口的東捻。

鮑超接到命令，知道可以不必去受左宗棠的氣，大為興奮，當時下令開拔，由樊城渡河到襄陽，沿漢水往南掃蕩。

「霆軍」的打仗，與眾不同，這是由於鮑超的性格所形成。他是四川夔州人，跟宋朝黨進是一路人物－－他的胸無點墨的笑話，與黨太尉也差不多。有一次從捻軍那裡俘獲四幅屏條，是董其昌寫的《江賦》和《海賦》，下款署著「臣董其昌奉敕敬書」，原為明朝大內的珍物。有個幕友欺他不識字，意存吞沒，騙他說這四條字沒有上款，不便張掛。鮑超認為不要緊，補一個上款好了。於是那幕友奮筆直書：「春霆軍門雅蜀」，見了的人，無不是想笑不敢笑。

這樣的人，自然只有胡林翼、曾國藩才能欣賞重用，而鮑超的報答知遇，也真是一片血誠。他帶兵只有八個字：「身先士卒，生死相共」，每次出陣，將官在前，士兵在後，也無所謂「戎裝」、「行裝」，紅頂子、雙眼花翎、黃馬褂，穿戴得極其輝煌，打仗就如上朝一般。也因此形成一種特殊的威勢，洪楊軍只見了翎頂輝煌，疾馳而至的部隊，便奔走相告：「霆軍來了！」隨即鼠竄。甚至有些官軍被圍無法脫身時，冒用「霆軍」的旗號，居然亦能化險為夷。

因為鮑超有這樣的威名，所以遭妒，劉銘傳就是其中之尤。他與鮑超同時領軍南下，但路線不同，銘軍由棗陽沿漢水東岸挺進，一路也打得很好。銘、霆兩軍在鍾祥會師，逼得東捻退保楊家洚、尹隆河一帶。

於是霆軍進駐臼口，銘軍進駐臼口之東的下洋港，與南面尹隆河兩岸的匪壘成鼎足之勢。方圓二、三十里之間，更鼓相聞，旌旗蔽日，在暗沉沉的凍雲下，瀰漫著一片驚心動魄的殺氣。

這樣的戰局，真是到了短兵相接的生死關頭，自然維持不到好久的。霆、銘兩軍信使往還，秘密約定第三日辰刻－－早晨八點鐘進軍夾擊。劉銘傳心想，東捻的全部兵力都已集中在此。這一仗打勝，便是呈獻新任欽差大臣的一份大大的賀禮。但轉念想到鮑超，頓時又意興闌珊了。

其實也難怪鮑超，以湘軍宿將，十年之間，大小數十戰，出生入死，威名遠播，現在與淮軍後起的劉銘傳，比肩作戰地位相等，自不免由不平而有輕視的意思。在劉銘傳，看鮑超目不識丁，有勇無謀，不過偏裨戰將，只因為受胡林翼、曾國藩逾格的寵遇，才有那麼大的名氣！自己那一點不如他？聲名處處落在他後面！每一想起，便有無限的抑鬱。

就為了這一份不甘心，劉銘傳盤算了又盤算，想定一個主意，他把所有的營官都找了來會議，首先說明這一仗關係重大，非勝不可，接著便問：「勝是勝了，有面子的不是我們！

面子叫誰佔了？」

這還用說嗎？自然是鮑超。他的部下雖未開口，但神情之間，已經作了回答。

「不錯，鮑春霆！」他自問自答地說：「我們拚命，別人首功，這種傻事不能幹！」

然則計將安出？有人提醒他說：「已經跟霆軍約好了，不能說了不算。」

「那個說了不算？」劉銘傳說，「不過淮軍決不能讓人說一句，因人成事。我們各幹各的，不能落在別人後面，要趕在前面。我想不如早一個時辰出發，等我們把捻匪打垮了，叫霆軍來看看，到底誰行？」

說到這裡，他太陽穴上的青筋，不斷跳動，這是連他自己都為未來那份揚眉吐氣的痛快情緒所激動了。部下看長官如此，誰不喜功？個個心動，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相互用眼色認可了這個膽大的決定。

於是，接下來便是商量戰法。捻軍跟僧格林沁捉了好幾年的迷藏，而且也從官軍那裡俘獲了許多馬匹，加以熟於地形，所以飄忽如風，詭詐百出，常用的是兩種戰法，一種是用老弱誘敵，而精銳利用天然形勢遮蔽，官軍貪功深入，必中埋伏；一種是以前隊挑戰，另選精騎，繞出官軍後路，施行突襲，所以官軍總是憑借村堡，先求不敗，再求獲勝。如今既非以自保為足，而且要想一舉擊潰人數數倍之多的東捻，就非揚棄過去那種為捻軍所熟悉的戰法不可。

當時議定，全軍盡出，留五營守輜重，其餘十五營盡皆渡河，分為左、中、右三軍，每軍五營，齊頭並進。這樣出其不意地以堂堂之陣、正正之旗全面出擊，為以前官軍剿捻很少有的舉動，先予敵人以一種先聲奪人的感覺，在氣勢上就佔了上風。

會議妥當，諸將辭出，各自去作準備。到了約定的那天，大家半夜裡便都起身，一到卯正，劉銘傳一馬當先，衝出營門。

於是前後馬隊，夾護步兵輜重，浩蕩南下。劉銘傳是不打算回下洋港了，東捻蟻聚，連眷口不下十萬之眾，一仗「剿洗」不完，怕乘勝追擊之際，還要派部隊回來照料輜重，未免耽誤時機，所以傾師全出。

到了一處名叫宿食橋的地方，劉銘傳駐馬等候諜報。兩三撥哨探接踵報告，說是捻軍仍在尹隆河對岸，未見動靜，似乎對官軍出擊，尚無所知。

這還等待什麼？劉銘傳立即下令，以步兵五營留在宿食橋守護輜重，餘下的依照原來的計議，全數渡河。原來的計議是分作三路，齊頭並進，右軍先撲尹隆河北岸的楊家洚，任務特重，劉銘傳特派他手下最得力的唐殿魁擔當。左軍統帶是劉成藻，中軍則由他自己親自率領。

這一帶是真正的古雲夢澤，湖澤縱橫，楚天遼闊，又當冬季水淺，更便馳驅。劉成藻的左軍先到河邊，人馬涉水而過，接著中軍也渡了河，拉開隊形，向前直衝。

捻軍自然已得到了警報，也分作三路迎敵，牛洪在西、任柱在東，賴汶光和李允居中策應。銘軍是劉成藻的部隊較弱，而東捻以任柱一股最強悍，所部全是馬隊，跟僧王周旋過很長的時間，轉戰數千里，能夠人自為戰。這最強的正好碰著最弱的，而且首先遭遇，剛一接觸，劉成藻那五營就穩不住陣腳向後轉了。

左軍一轉，帶動中軍，劉銘傳一看這情形，恨不得把劉成藻抓來手刃於馬前。此時無奈，唯有硬拚，下令衝鋒。

長號筒「嗚嘟嘟」地吹得好響，馬隊一路衝鋒，一路開洋槍，乒乒乓乓，夾雜著萬蹄雜沓，加上後續步兵「殺呀，殺呀」的喊聲，聲勢十分驚人。東捻中軍的賴汶光和李允，頗有憚意，正在有些躊躇，想先避一避鋒頭，忽見東面塵煙大起，遙遙一望，喜逐顏開，那些嘍囉們亦無不精神大振。

東面來的是任柱的馬隊，一部分渡過尹隆河去追擊劉成藻的部隊，一部分由任柱親自領著來攻劉銘傳的中軍。攔腰側擊，形勢最利，等劉銘傳發覺，已頗難應變－－任柱的馬隊飄忽如風，轉眼迫近，攔腰被沖為兩段。

後一段潰散，前一段恰好遇著賴汶光和李允，迎頭痛擊。劉銘傳此時方寸大亂，只由兩百親手訓練的親兵保護著，在亂軍中奪路而走。

中、左兩軍都垮了，右軍唐殿魁卻打得很好，輕易奪下楊家洚，渡河擊退牛洪一股，正遇著任柱側攻中軍，飛馬來援，阻遏了攻勢。

然而這一擋卻使他自己成為眾矢之的。中、左兩軍死的死、逃的逃，捻軍三路合而復分，一半渡河去追官兵，一半對付唐殿魁一軍。他只得兩千五百人，捻軍則有兩三萬，重重包圍，漸漸逼緊，唐殿魁和兩名營官吳維章、田履安力戰陣亡。

銘軍整個兒崩潰了。劉銘傳和他的幕僚及親兵，陷在重圍之中，無法逃生，索性脫下冠服，坐待就擒。

這時捻軍兩翼的馬隊，渡河的還不多，大部分在尹隆河南岸對付唐殿魁一軍，以及追殺四下潰散的官軍，但中路捻軍，渡河而北的人數已有一兩萬，烏合蟻聚，遍野皆是，忽然間有人驚惶地喊道：「霆軍，霆軍！」

但見北來的霆軍，彷彿大海潮生，初看不過一線，等聽出人喊馬嘶，已如怒潮澎湃，轉眼迫近。霆軍的排面拉得極廣，那凌厲無比的氣勢，急風驟雨般懾人心魄，捻軍先就有了怯意。

霆軍大敵當前，情況也還不甚明瞭，只從銘軍的潰卒口中，得知友軍吃了敗仗，到底敗到如何程度，先得弄個明白。因此，鮑超下令暫停，會合他手下的主要將領，婁雲慶、宋國永、孫開華、楊德琛，策馬上了一處小岡，大家拿望遠鏡四處搜索，怎麼樣也望不見銘軍的帥旗。

「壞羅，壞羅！」鮑超著急地說，「劉省三怕的是完蛋了！

怎麼搞的嘛？」說著，撥韁就走。

等下了小崗，他才發令，分兵三路擊敵，而以楊德琛的馬隊為游擊之師，迂迴包抄後路。他自領中路，又以驍勇善戰，曾經與敵周旋了兩晝夜不進飲食而始終不懈，外號「孫美人」的孫開華，居中策應。

諸將接令，各回本部，看著差不多了，鮑超親自用左手發炮，巨響一聲，哨煙四起，接著便是驚天動地的「殺」聲，三路齊發，如排山倒海般壓制捻軍。霆軍紀律雖不佳，賞罰極其分明，那些兵一上了戰場，只有一個念頭：「不死就享福。」所以此時個個奮勇爭先，挺矛舞刀，迅如疾風，當者披靡。

中路因為有炮隊，行動比較慢，左右兩路最先接敵，往中間逼緊，把捻軍擠得不是後退，就只好拚命向前。向前的來得正好，鮑超親自率領的洋槍隊，正在等著，看捻軍將到射程以內，便即跪倒放排槍，一排放過，另一排接著來，放過的那一排一路跪，一路裝彈藥，到了前面再放。如是週而復始，名為「連環槍」，運用得法，威力極大。

兩排槍放過，中路的捻軍就已支持不住。這時任柱和牛洪的馬隊，已渡河馳援，馬隊要靠馬，而馬有「西馬」、「北馬」之分。西馬在多少年前稱為「代馬」，嘶風追月，固海內一世之雄，但比起生長在蒙綏大草原中的「北馬」，又不免相形見絀。官軍的馬自然是北馬，而捻軍的馬因為都奪自官軍，所以也是北馬，餵養得卻比官馬好。只是馬雖勝過官軍，武器不堪匹敵，捻軍的馬隊多用長矛，官軍的馬隊是用洋槍，另外還有炮隊支援，這一來捻軍就要倒霉了。

「開炮！」鮑超親自下令。

炮也是「連環炮」，左右交替著往疾馳而來的捻軍馬隊中轟，頓時人仰馬翻，捻軍的陣法大亂。負策應之責的孫開華，一直按兵不動，這時遙遙看見楊德琛的馬隊，已從遠遠兩側兜了回來，包抄捻軍後路，怕玉石不分，轟了自己人，急急奔到鮑超面前報告：「霆公！不必再開炮了！該衝鋒了！」

鮑超舉起左手，用望遠鏡掃了一周，大聲說道：「要得！

火候夠了。」

鮑超用兵，最講究一個「勢」字，但這個「勢」，有時只是他「存乎一心」，旁人莫名其妙，往往平地紮營，一無依傍而四面受敵，問起來說是「得勢」。此時臨敵察勢，他說「火候夠了」，果然夠了！但見楊德琛的馬隊，兩翼齊張，千槍並發，捻軍前面迫於炮火，後面又有歸路被斷之虞，紛紛回竄，孫開華一馬當先衝了出去，鮑超也由親兵護衛著，親自踏陣。

掌帥旗的那名親兵，是千萬人中特選出來的，個子生得不高，而膂力驚人，在馬上把丈餘高的一面紫色帥旗，舉得極高，馬疾風勁，旗面盡展，斗大一個白絲繡成的「鮑」字，老遠就能望見。他的部隊都以這面旗為指引，奔馳衝殺，吶喊的聲音，傳到十幾里外。

兩翼楊德琛的馬隊，不久便合而為一，終於隔斷了捻軍的歸路，前後夾擊，而西面是漢水，唯一的出路，只有東面一條。東面就是古稱竟陵的天門，四面皆湖，形成天然的屏障，捻軍無法進城，折而往北，霆軍卻衝過了尹隆河，變成主客易位。

捻軍的巢壘多在尹隆河南岸，東起洪水轉折之處的多寶灣，以西是拖船埠、張截港，一望無邊，亦不知內中虛實。於是鮑超暫且駐馬，一面分兵翻回尹隆河北去追敵，一面掃蕩賊壘，東捻數年的積聚，除掉毀於炮火，便都落在霆軍手裡了。

戰局到了清理戰場的階段，各軍紛紛呈報戰果。鮑超最關心的是銘軍將領的下落，派出親兵到各路去查詢，戰場遼闊，一時未得結果，卻有人送來一個珊瑚帽結子，珊瑚四周繞著一串細珠，鮑超一看，眼圈便紅了。

「省三殉難了！」他淒然向他的幕友說。

「何以見得？」那幕友不解。「有珊瑚帽結子的也多得很，不見得就是劉省帥。」

「你不知道，紅頂子多了，不值錢了，省三另外搞了個名堂，喏！」他指指圍繞珊瑚的那串細珠。

那幕友想起僧王殉難，也是先發現了他的三眼花翎，因而才找到遺屍，於是便問送帽結子來的人：「這是在那裡找到的？」

「楊家洚以北，叫不出地名的地方。」

「快派人去找銘軍劉大帥的屍首。」

「不忙走！」鮑超站起身來，「我自己去。」

「這不必！」另有個幕友勸他，「此刻有多少事要大帥裁決。

多派見過劉省帥的弟兄去找，一定可以找到。」

「這話也有理。就多派人去找，找到了馬上給我送信。」

屍首沒有找到，卻有了個好消息，劉銘傳、劉成藻還有好些幕僚，因為霆軍的及時趕到，已經脫出重圍，回到下洋港去了。

「還好，還好！」鮑超很欣慰地，卻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查一查，那些東西是銘軍的？」

清點結果，奪還銘軍在宿食橋所失去的騾馬五千餘頭，洋槍四百支，號衣八千多套，還有各種雜色軍械，再加上十幾顆紅藍頂子，二十多支花翎、藍翎。另外兩千多名陷入重圍的銘軍，也被救了回來。至於霆軍自己的戰果，奪得捻軍的輜重，照例不計，鮑超也不問，由各軍自己去分配，只計成功，照各路所報，算起來殺敵兩萬，生擒八千有餘，這裡面自然有虛頭，但照這一天這一仗來說，虛頭不算多。

亂糟糟忙到天黑，才算略微有個頭緒，各路收兵的收兵，暫駐的暫駐。捻軍已往北朝大洪山一帶逃竄，追剿還是待命？

各軍紛紛前來請示。

「為啥子不攆？」鮑超斷然決然地下令：「今天撒鍋羅，明天統通給我開拔！」

霆軍向來越打越勇，聽說明天開拔，不以為奇，各回本營去部署。坐鎮中軍的鮑超卻上了心事，銘軍所以致此大敗的原因，他已從脫圍的銘軍將官口中，得知大概，「唉！」他重重地嘆口氣，「叫我做了劉省三，心裡也難過噢！」

如何不難過？原想露一手給霆軍看，誰知一敗塗地，不是霆軍，幾乎全軍覆沒。再往深一層看，本來會師夾擊，可操勝算，因為兵分力弱而致敗，那時捻軍勢如狂飆，一下子把如期踐約的霆軍也卷在裡面，跟銘軍落得個兩敗俱傷，這筆帳怎麼算？

「大大小小的仗，我都記不清了，跟別軍一起打也常有，我大勝，別人小勝，我敗羅，別人也討不了好，算起來總差不多，從沒有今天這個樣，大勝大敗！老夫子，」鮑超請教他的幕友，「我倒問一問，從前有沒有這種事？」

鮑超的幕友沒有什麼好腳色，腹笥不寬，無以為答。欺侮他沒有吃過墨水，使勁搖著頭說：「沒有！從來沒有！」

「我倒想起來了，」鮑超突然問道：「韓世忠黃天蕩大敗，那時候，岳飛在那裡？」

幕友答不出來，反問一句：「霆公，你問這話，是何用意？」

「學個樣嘛！」他說：「譬如說，韓世忠大敗，岳飛大勝，兩個人見了面，有些啥子言語？明天我見了劉省三，照樣好說。」

「原來如此！這也不必以古人為法，可以想得出來的。」

「好！我請個教。」

「當然不可以得意。」

「這我知道。」

「更不可以怪他。」

「我倒不怪他，我還要謝他。」鮑超得意地笑道，「他簡直就跟李少荃拿下常州不打江寧一樣，讓功給九帥嘛！」

「霆公，」那幕友正色說道：「這話萬不宜出口！傳到劉省帥耳朵裡，會結怨。」

「不錯，不錯，」鮑超深深點頭，「自己人說說笑笑，沒有那個要挖苦他。」

「不能挖苦他，也不必安慰他。霆公就只當沒有這回事好了！」

鮑超雖理會得不必安慰劉銘傳的意思，卻是大有難色，躊躇了一會問道：「你看我不去行不行？」

「不行！」幕友答得極乾脆，「劉省帥已經在說，霆公自居前輩，看不起他，這一來顯得架子是真的大，不妥，不妥！」

「我也覺得不妥。唉！打仗容易做人難。」

這一夜鮑超輾轉思量，怕見了劉省三難以為情，竟夕不能安眠。無獨有偶，劉銘傳亦復如是！勝敗兵家常事，而這個敗仗打得不但不能為將，並且不能做人。一千遍搗床，一千遍捶枕，只是想不出明天見了鮑超，該持怎樣一種態度，該說怎樣一句話，才能使自己下得了台？

除了鮑超還有李鴻章－－剛剛接欽差大臣的關防，就給他來這一下，如何交代？然而那究竟是以後的事，眼前就是一個難關，鮑超不必說別的，只拉長了四川腔問一句：「省三，你怎麼搞的？」那就連有地洞可鑽都來不及了。

想來想去，唯有希望鮑超自己不來，才得免了這場羞辱。再不然就只好託病不見。這樣在無辦法中想出一個辦法，心裡略微定了些。但到了第二天中午，聽說鮑超親自押著銘軍失去的輜重和兩千多被救的弟兄到營，他才發覺自己的想法行不通，這樣的「恩德」，那怕病得快死了，都不能不見一見他，道一聲謝。

這一見彼此都是面無人色，忸怩萬狀。相互招呼得一聲，雙方都像喉頭堵著一樣什麼東西，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劉銘傳才開了口：「恭喜霆公！」

鮑超想了一晚上，一路來在馬上也不斷在想，把劉銘傳可能會說的話，以及自己如何回答才合適，都想到了，就沒有想到這一句。打了這麼一個大勝仗，不能不說是一喜，照平常的情形，遇到別人道喜，只有兩種回答，不是「彼此，彼此」就是「多謝，多謝」，而這兩種回答都不適宜，一時卻又想不出第三種答語，那就只好報以微笑了。

他不答腔，話便接不下去，當然也不能瞪著眼對看，劉銘傳避開了他的視線，偏偏一眼就看到鮑超送回來的，那個失而復得的珠圍珊瑚的帽結子，頓時心如刀割，臉色大變。

看這樣子，鮑超覺得不必再逗留了，站起身說：「走羅，走羅！」一面拱拱手，一面已向外移動腳步。

劉銘傳茫然送客，直到營門口才突然清醒，「霆公！」他說，「改日我到你營裡道謝！」

「不必客氣！」鮑超答道，「弟兄已經拔營，我現在也就往這面走羅！」說著，用手指一指北面。

往北面自是乘勝追擊。劉銘傳心想，剿捻四鎮，自己獨以淮軍首席，屯四鎮之首的周家口，一年半以來，轉戰千里，大小數十戰，所向有功，為了想聚殲捻匪，克竟全功，創議扼守沙河，誰知為山九仞，這一簣之功竟讓給了鮑超！轉念到此，又妒又恨，心裡那股酸味，怎麼樣也消減不掉。

就由於這股冤氣的激盪，劉銘傳把心一橫，找了他的幕友來會談。他心中已經有了主意，但即使是在親信的幕僚面前，這個主意也有些不容易出口。沉吟了好一會，決定先套一套大家的口氣。

「事情要有個歸結。」他用低沉的聲音，徐徐說道：「我有個看法，要跟大家商量，我不曉得我這個看法，大家想到過沒有？淮軍現在責任特重，爵帥又新近接了欽差大臣的關防，我們不能不替他著想，顧全大局。各位看，我的話可是與不是？」

說了半天，不著邊際，亦不知他的用意何在？不過這時自然只有順著他的口風，有的應聲：「是！」有的點點頭，靜聽他再說下去。

「鮑春霆佔便宜的，就因為他是『客軍』，沒有什麼責任，勝也好，敗也好，反正就要到陝西去了，無所謂！各位看，是不是這話？」

這叫什麼話？帶兵剿匪，朝廷矚望，百姓仰賴，都殷切地在盼望捷報，如何說「勝也好，敗也好，無所謂」？因此，有些不以為然的，便保持沉默。

「我在想，」劉銘傳硬著頭皮說下去，「爵帥的威望要維持，本軍的士氣尤其要緊。不能讓一時之挫，損害全局。請各位想一想，可有什麼善策？」

大家都不作聲。開口以前，先要把他的意思弄明白。要說「善策」，只有不服輸，整頓人馬，跟霆軍一樣追了下去，打個大勝仗，庶幾功過相抵，可免咎戾。但這是將略，何勞問計於動筆墨的幕友？

這樣一想，旋即恍然，所謂「善策」就是要在筆墨上動手腳，出花樣。多少年來軍營的風氣，打勝仗則鋪陳戰功，打敗仗則諉過他人，此刻不妨如法炮製。

於是管章奏的幕友，點點頭說：「這一仗是先挫後勝。」

「不錯，不錯！」大家紛紛附議，「先挫後勝」四個字確是個好說法。

「不過，」那幕友又說，「也不宜率爾入奏，應該先具牘呈報，請爵帥作主。」

「對！高明得很。」劉銘傳說：「那就拜煩大筆。我想，今天一定得報出去，決不可落在人家後面。」

這「人家」是指鮑超，他除了專折奏捷以外，當然也要咨報李鴻章，如果落在他後面，李鴻章先入為主，信了鮑超的話，自己一番心機或會落空，所以要搶在前面。

於是那名幕友，立即動筆，以「先挫後勝」這句話作為主旨，把戰役經過大改而特改，說是「相約黎明擊賊」而非原定的「辰刻」，是「黎明」則銘軍便是按時出發而霆軍「未能應時會師」。責任屬誰，不言可知。

接著便說銘軍孤軍獨進，「先獲小勝，忽後路驚傳有賊，隊伍稍動」，下面那一句是那幕友的得意之筆：「不知實霆軍也！」霆軍不但後來，而且驚動了銘軍，妙在不直接說破，彷彿是一句不忍直指霆軍過失的恕詞，便顯得格外有力量。

至於留五營守護輜重，也改了說法，是因為「後路驚傳有賊」，不能不抽五營過河，「還保輜重」，由於這樣一調動，陣線有了缺口，「賊瞷暇來撲，以致大敗」，但仍舊全力撐持，「會合霆軍迎擊，遂獲全勝」。這個彌天大謊，編得有頭有尾，入情入理。報到徐州欽差大臣行轅，李鴻章的幕友據以轉奏時，又加重了揚劉抑鮑的語氣，彼此的功過便越發明顯了。

這是一面之詞，還有鮑超的一面之詞。他倒是存心厚道，只敘自己的戰功，並說援救了銘軍，對於劉銘傳卸甲丟盔，坐待被擒的狼狽慘狀，略而不提。同時敘事亦不夠明晰，所以湖北巡撫曾國荃，荊州將軍巴揚阿都只知道尹隆河、楊家洚大捷，究竟是霆軍的功勞還是銘軍的功勞？不甚了了。但李鴻章一看，與劉銘傳所說頗有不符，不免懷疑，仔細一打聽，才知道銘軍所報不盡不實－－他的想法跟劉銘傳一樣，寧可我負人，不可人負我，兼以新拜湖廣總督之命，正當有所答報，說不得只好顧全自己的頂戴，委屈鮑超了。

鮑超的奏折先到，發了一道嘉勉的上諭。等李鴻章的奏折到京，慈禧太后看出其中有接不上頭的地方，便把折子發了下來，當面關照恭王，要查一查明白，究竟是霆軍救了銘軍，還是霆軍未能應約會師，以致銘軍先有挫敗。

遠在數千里外的戰役，而且疆場之間，不是身歷其境的人，不能道其真相。恭王與寶鋆都認為無法查，也不必查，因為雖有先挫，畢竟大勝，李鴻章既未指名參劾鮑超失期，朝廷樂得不問，問了反而多事。

但新任軍機大臣汪元方的看法不同，「鮑春霆一向驕橫，最近左季高有個折子，還提到這話。」他說，「劉省三淮軍新進，雖然官位相等，鮑春霆未見得把他放在眼裡，失期之事，我看不假。」

恭王比較沉著，笑笑不作聲，寶鋆卻是一向說話隨便，順口答道：「管他真假呢？爭功諉過，原是兵營積習，誰也搞不清他們是怎麼回事？以後看李少荃有何表示，再來斟酌，也還不遲。」

「不然！佩翁，」汪元方平日唯唯否否，不大有主張，獨獨對這件案子，侃侃而談，「李少荃與鮑春霆有舊，而且新接欽差大臣關防，宗旨在調協湘、淮兩軍，不便指名題參，朝廷既賦以重任，該當體諒他的苦衷，為他出面，整飭軍紀。」

「整飭軍紀？」寶鋆微吃一驚，「嘯翁，此事莫非還要大張旗鼓？」

「紀綱要緊！」汪元方越發擺出煞有介事的神態，「驕兵悍將，非痛加裁抑不可。」

恭王看他這樣子，似乎有些鬧意氣，也不知是跟鮑超還是跟寶鋆？反正此時不宜再談這一案，便敷衍他說：「這自然是正論。我們再等一兩天看，這一兩天總還有軍報來，看情形再商量吧！」

這就一兩天，鮑超、李鴻章、曾國荃、巴揚阿都有奏折到京，鮑超連戰皆捷，戰果輝煌，李鴻章則是據情轉奏，說劉銘傳以尹隆河一役，先遭挫敗，自請參處。

鮑超拔營窮追捻軍，在安陸以北的直河、豐樂河、襄河等處，連番克敵，殺敵一萬餘，生擒四千，解散脅從一萬人，另外有兩萬難民脫出捻軍的掌握，又在大洪山區捉住任柱和賴汶光的眷屬。目前已追至河南棗陽、唐縣地界。

「鮑春霆名不虛傳！」恭王十分欣慰，「應該有所獎勵。」

「不然！」汪元方打斷他的話說，「王爺不可為此人所蒙蔽。」

「怎麼？」恭王愕然，「何以見得是蒙蔽？」

「王爺請看湖北來的奏折。」

湖北來的奏折是曾國荃所上，補敘尹隆河一役的經過。這個奏折不知出於他手下那個幕友的手筆，糟不可言，原意是在為銘軍的敗績有所衛護，說霆軍與銘軍約期會師，分路進剿，霆軍所剿的是賴汶光，銘軍所剿的是任柱，賴弱而任強，所以霆軍勝而銘軍敗，但鮑超的原奏是，擊破了東捻的主力任柱，始獲大勝，彼此的說法，有明顯的牴觸。

「鮑春霆功不抵過。」汪元方說，「他虛張戰功，言不符實，誤期於先，又驚動銘軍，以致大敗，如果科以失機與掩飾的罪名，應該斬決！」

「嘯翁！」寶鋆大聲說道，「此論未免過苛。」

「我是就事論事，無所偏袒。」

「我亦不是偏袒鮑春霆，無非從激勵士氣著想。」

兩個人又有起爭執的模樣，恭王便作調停：「且等上頭有了話再說。」

「上頭」還是那句話，鮑超的功過要細查，兩宮太后看著來自各方，同奏一事而說法紛歧的奏折，頗為困惑，慈禧太后說道：「有功的該獎，有過的要處罰，可是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把人都鬧糊塗了！」

「這都是因為鮑超所報不實之故。」汪元方越次陳奏，「請旨該交部議處。」

「這不大好吧！」慈安太后說，「不管怎麼樣，鮑超總是打了勝仗。」

「他說勝仗，不盡可靠。為了申明紀律，臣以為非嚴辦不可。」

這時恭王不得不說話了，「汪元方所說的雖是正論，不過湖北軍務正在吃緊之際，朝廷似乎不得不放寬一步。」他說，「事在疑似之間，不宜作斷然處置。」

「事無可疑的－－。」

「這樣吧！」慈禧太后不讓汪元方再說下去了，「擬個上諭，申飭幾句好了。」

「是！」恭王又問，「李鴻章代奏，劉銘傳自請參處一節，請旨辦理。」

「那當然也不必問了。」

於是擬旨進呈，說是「劉銘傳於尹隆河之敗，進退失機，其自請參處，本屬咎有應得，惟誤由鮑超未照約會分路進剿，致令劉銘傳駭退挫敗，鮑超更不得辭咎。姑念劉銘傳果敢有素，鮑超屢獲大勝，過不掩功，均加恩免其議處。」

譴責的旨意，已經由兵部專差，飛遞在途，鮑超卻還興高采烈，有著好些為人為己的打算。他平生打過許多勝仗，但自覺這一仗最得意，最重要，也最痛快，自下洋港與劉銘傳一晤以後，親追窮寇，接連五晝夜，縱貫湖北南北，追到鄂北棗陽、唐縣一帶，東捻經桐柏山區竄至河南泌陽，鮑超方始鬆了口氣。

其實他還可以追，只是有一番報答知遇的私意。平生意氣感激的只有兩個人，一個盡瘁而死的胡林翼，一個憂讒畏譏的曾國藩，而後半段的事業，尤以得曾國藩的庇蔭為多，因此他對「九帥」亦別有一番愛戴之意。曾國荃自復起為湖北巡撫，不甚得意，屢奉朝旨，說他剿捻不力，與左宗棠、李鴻章的飛黃騰達，相形之下，益發令人不平，鮑超為人打算，想留在湖北，幫「九帥」的忙，所以不肯追東捻到河南。

為自己打算，他實在不願入陝，聽左宗棠的節制，「我是豹子，他是騾子，打伙不到一起！」他這樣說。夔州話念鮑為豹，所以他自稱豹子，而「湖南騾子」自是指左宗棠。

左宗棠這時正在湖北招兵買馬。他是功名之士，任勞可以，任怨不幹，而任勞亦必先較量利害得失，陝西是個爛攤子，他不肯貿貿然去收拾，要練馬隊，要造炮車，要肅清中原，確保餉源不斷。好在他有個杭州的大商人胡光墉能替他在上海向洋人借債，不要戶部替他籌款，就樂得隨他去搞了。

在湖北，左宗棠跟鮑超見過面，朝廷一直有旨意，催調鮑超一軍入陝，所以左宗棠雖未入關，已以鮑超的上司自居，當面指責他的部下驕橫不法，習氣太重。在客地尚且如此，一到陝西，正式隸於部下，以「左騾子」的脾氣，決沒有痛快日子過，所以他千方百計拖延著不肯入陝。

為人為己，有這個大勝仗，便有了留在湖北的理由，而此一仗亦足以為曾氏兄弟揚眉吐氣，因而他老早就對部下表示過：陝西可以不去了，同時必膺懋賞。他沒有期望自己再晉爵，但打算著他的部下都可以換一換頂戴，升一陞官。

這天屯兵在唐縣，正在籌劃回樊城休養補充，親兵來報：

「徐州有差官到，說是來傳旨。」

「等到了！」他很高興地說：「先擺香案，找大家一起來聽恩旨！」

於是先把差官接進來招待，同時分遣快馬，把他部下的驍將，宋國永、婁雲慶、孫開華、楊德琛、蘇文彪、段福、譚勝達、唐仁廉、王衍慶都找了來，恭具衣冠，紅頂子、藍頂子跪了一地，靜候宣旨。

一聽就不對！開頭一大段，全系指授方略，飭令鮑超一軍，兼程東下，會同曾國荃所部，剿辦竄至麻城的一股捻軍。接著提到劉銘傳尹隆河之敗，差官讀到「誤由鮑超未照約會分路進剿，致令劉銘傳駭退挫敗，鮑超更不得辭咎」這幾句，他渾身發抖，冷汗淋漓，幾乎昏厥。

「這搞的啥子名堂？」他惶蘧四顧，大聲問道：「你們大伙聽見了沒有？」

他的部下都不開腔，一個個臉色鐵青，眼中彷彿冒得出火來。那差官看情形不妙，草草念完，把上諭往封套裡一塞，擺在香案上，然後走到側面，甩一甩馬蹄袖，要以他的記名參將的身分，替鮑超請安行禮。

鮑超卻顧不得主客之禮，把拜墊一腳踢開，招著手大聲說道：「你們都來，都來！出鬼羅。」

不但召集將領，還找來幕友，把上諭又細讀一遍，鮑超緊閉著嘴，側耳靜聽，雙眼不住閃眨，聽到一半，猛然把桌子一拍，霍地站了起來，定睛不語。

「九帥回武昌了沒有？」他問。

「還沒有。」婁雲慶答說：「還在黃州。」

「馬上到黃州去看九帥。」鮑超對婁雲慶說，「劉省三搞啥子鬼？淮軍整我就是整湘軍，你跟我一起去看九帥！」

「霆公，」婁雲慶比較持重，這樣勸他：「現在底細還沒有摸清楚，去了也沒有用。銘軍那裡我有條路子，先把劉省三的原奏，抄個底子來看看再說。」

鮑超想了半天點點頭：「要得！」又指著幕友說：「馬上替我修起兩封書信來！一封給九帥，一封給大帥。給九帥的信，問他把霆軍的戰功朗個報的？給大帥的信－－？」

給曾國藩的信，應該如何措詞，頗費躊躇，倘發怨言，於心不忍，不發怨言，又無用處。就這沉吟不語之時，宋國永冷冷地開了口。

「免了！」他也打著四川腔說，「大帥又不會跟人家拿言語，何必教他老人家心煩？」

「對頭！大帥的信不要寫了。」

於是幕友為他寫好致曾國荃的信，詢問上諭中所謂「未照約會，分路進剿」這句話的由來，指派專差，星夜馳往黃州，信封上寫明「鵠候回玉」，而且關照專差，不得覆信，不必回來。

這樣一來一去，起碼得有四、五天工夫，鮑超滿懷抑鬱，加上部下各營，議論紛紛，群情憤慨，怕有嘩變之虞，因而憂心忡忡，夜不安枕，惹得咸豐十年初，在安慶以西小池驛大破陳玉成所受的舊傷復發，右臂、左膝，形同偏廢，但仍力疾起床，等候消息。

兩處的消息，幾乎同時而至，劉銘傳呈報李鴻章的原信，底子已經抄來，鮑超聽幕友念完，手足冰冷，渾身發抖，再聽念到曾國荃的信，勸他顧全大局，不與淮軍計較。這才知道自己所受的委屈到了家，彷彿孤兒受人凌辱，呼籲無門似的，一時悲從中起，放聲大慟！

「劉省三龜兒子！」他一面哭罵，一面拿左手把桌面都快捶破了，「你整老子不要緊，有功不賞，你教我朗個對得起弟兄？」

這一哭驚動了全營官兵，有的來勸，有的躲到一旁去生悶氣，還有些鮑超從三峽帶出來的子弟兵，認為劉銘傳忘恩負義，狗彘不食，決心跟銘軍開火，繳他們的洋槍。

消息傳到鮑超耳中，悲憤以外，又添一層憂慮，他把宋國永和其他數名四川籍的將領找了來，勸導不可如此，但自覺愧對部下，因而措詞極難，訥訥然無法出口。幸好持重穩健的婁雲慶，以曾國藩作為借口，說是果然鬧出事來，朝廷一定責成曾國藩查辦，豈不害他為難？而且本來有理，一鬧變成無理，尤為不智。就這樣說得舌敝唇焦，才算勉強把他們壓制下來。

由於連番刺激，五內震動，鮑超復發的傷勢，突然加重，便奏請解職調理。這時正由徐州回駐江寧的曾國藩，在旅途中得知鮑超憤郁成疾，引發舊傷，大為焦急，派人帶著吉林人參，兼程趕了去慰問，同時分別寫信給李鴻章和曾國荃，雖無責備的話，但語氣中亦頗表不滿，希望趕緊有所補救，慰撫霆軍。

於是曾國荃派了人把鮑超接到武昌，到漢口請了名醫來替他診治。在周家口的李鴻章，自覺此事做得有欠光明，無奈已經入奏的事，不好更改，唯有設法從別的地方，替鮑超多說好話，請朝廷優予獎護。同時也怕御史參他欺罔冒功，得要趕快派遣親信，到京裡去多方活動。

二十　第二部　玉座珠簾

鮑超開缺調理的奏折到京，汪元方認為他別具用心，批覆的上諭，還有「鮑超一軍，追剿正當吃緊之時，遽請開缺調理，未免近於要挾；該提督素知大體，所向奮勉，何以亦沾軍營習氣」的話。也就是這通廷寄發出的第三天，寶鋆接到南方的來信，徹底瞭解了尹隆河之役的內幕。

事無鉅細，寶鋆無不告訴恭王，這樣一件「異聞」，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處理不善，可能激起霆軍的嘩變，也關聯著恭王所庇護的李鴻章的前程。所以雖然接信已經在晚飯以後，他仍舊坐車趕到恭王府去。

看完信，恭王半晌作聲不得，心裡懊惱萬狀，好半天才說了句：「這要怪誰啊？」

李鴻章偏袒部屬不足為奇，責任是在樞廷失察，如果不是那樣偏聽一面之詞，或者派員密查真相，或者不了了之，都不致於會引起這樣的麻煩。

「咳！」他又嘆口氣說：「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我好悔！」

寶鋆知道，是失悔於不該聽信李鴻藻的話，舉薦汪元方入軍機。不過用汪元方也有好處，他除了無緣無故找上鮑超的麻煩以外，其他都能將順意旨，不露稜角，有這樣一個人「備位」充數，並不是一件壞事，所以這樣答道：「汪嘯庵也不過一時之誤。好在事情已經明白，曾氏兄弟和李少荃總有彌補的辦法，大家心照就是了。」

恭王想了想，把信還了給寶鋆：「你給汪嘯庵去說一說，請他以後多節勞吧！我也沒有工夫來管這件事。一個『同文館』已經夠我頭疼的了。」

『呃！」寶鋆突然想起一件事，但轉念又覺得不宜說給恭王聽，所以欲言又止。

「怎麼回事？」恭王的神色很認真，「外面有什麼話，你別瞞我！」

「也沒有別的，無非文人輕薄而已。」寶鋆答道，「有人做了兩副對聯，一副是：『孔門弟子，鬼谷先生。』」

「還有一副呢？」

「也是四言句，」寶鋆念道：「『未同而言，斯文將喪！』」

「挺好！」恭王冷笑道，「還是嵌字的！」

嵌的就是「同文」兩字。同文館由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擬定章程，奏准設置，這是恭王自覺辦洋務以來的一大進境。從同治五年開始，最初是派遣官生赴歐洲各國遊歷，接著在福建馬尾設廠造火輪船，並且特別打破省籍迴避之例，簡派沈葆楨為船政大臣，得以專折奏事，此外曾國藩、李鴻章先後在上海等處設立機器局、製造局，講求堅甲利兵，「師夷人之長技以制夷」，這樣就必須自己培養人材。因此在恭主看，設立同文館原是順理成章的事，不想會遭致守舊衛道之士，群起而攻！

也許是章程訂得不妥。原奏是「咨取翰林院並各衙門正途人員，從西人學習天文算法」，在正途人員看，這是極大的侮辱。兩榜進士出身是正途，而翰林則金馬玉堂，更是清貴無比，三年教習期滿，開坊留館，十年工夫就可以當到內閣學士，內轉侍郎，外放巡撫是指顧間事。不然轉為言官，翰林出身的「都老爺」，王公勳戚也得賣賬。至不濟大考三等，放出去當州縣，也是威風十足的「老虎班」。現在說是要拜「鬼子」為師，把「正途人員」真糟蹋到家了。因此老早就有一副對子，把軍機大臣連恭王一起罵在內，叫做：「鬼計本多端，使小朝廷設同文之館；軍機無遠略，誘佳子弟拜異類為師。」同時又有個御史張盛藻奏諫，說是「天文算法宜令欽天監天文生習之，製造工作宜責成工部督匠役習之，文儒近臣，不當崇尚技能，師法夷裔」，在京朝士大夫間，傳誦甚廣，認為是不可易的「玉論」。

這些笑罵反對，原也在恭王意料之中，使他動肝火的是，倭仁領頭反對，「你看看，」他對寶鋆說，「不都是講理學的嗎？

為什麼曾滌生就那麼通達，倭艮峰就那麼滯而不化？」

「也不能怪倭艮峰。」

「怎麼不怪他？」恭王搶著說道，「有些都老爺譁眾取寵，不足為奇，他是大學士，不就是宰相嗎？一言一行關乎大計，怎麼能這麼糊塗－－真是老糊塗！」

「也別說他，七爺年紀不是輕嗎？一樣也有那麼點兒不明事理。」

「哼！」恭王冷笑一聲，不說下去了。

「說正經的。」寶鋆又說，「倭艮峰那個折子，已經擱了兩天了，聽說還有一個折子要上，該怎麼辦？得有個定見。我看先要駁他一駁！」

「當然要痛駁！」恭王想了一會，嘴角浮起狡猾而得意的笑容，「他不是說：『天下之大，不患無才，如以天文算學必須講習，博採旁求，必有精其術者』嗎？那就讓他保舉好了！」

「妙！」寶鋆撫掌笑道，「請君入甕，看他如何？」

「還應該這麼說，他如以此舉為有窒礙，當然另有制敵的好辦法，請他拿出來，我們追隨就是了。」

「這個說法也甚妙。不過，我看此事要跟博川仔細商量一下。」

文祥此時已從關外回京，他不但剿平了馬賊，而且把所帶去的，那些久已成為笑柄的神機營的士兵，磨練得換了副樣子，原來白而瘦，現在黑而壯，吃得苦，耐得勞，為人視作奇蹟，因而聖眷益隆，聲望益高。設立同文館一事，實際上即由他一手策劃，命太僕寺正師徐繼畬開缺，「管理同文館事務」，亦出於他跟沈桂芬商量以後的保薦，所以，寶鋆才這樣說。

「當然。」恭王答道，「你那裡派人通知他，明兒早些個到裡頭，大家先談一談。」

第二天剛亮，恭王就已進宮，而文、寶、汪三人比他到得更早，看樣子已經談了一會。汪元方面有慚惶之色，想來劉銘傳諱敗冒功，鮑超憤郁致疾的內幕，他已盡悉。恭王秉性厚道，不忍再作責備，便只談同文館的事。

這一談又談出許多新聞，正陽門城牆上，居然有人貼了「無頭榜」，什麼「胡鬧，胡鬧，教人都從了天主教」之類謾罵的文字，而各衙門正途出身，五品以下的官員，都不願赴考，翰林院編修、檢討各官，更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顧。

恭王一聽，益發動了肝火，只不便破口大罵，一個人坐著生悶氣，臉色非常難看。

「這裡面情形複雜得很。」文祥皺著眉說，「也不儘是功名利害之念，還有門戶之見、意氣之爭，加上艮翁門下有位守舊守得莫名其妙的人在，事情自然更難辦了。」

大家都意會得到，那「莫名其妙的人」是指以《太上感應篇》為大學問的徐桐，「此人何足掛齒！」恭王滿臉不屑的神情，「翁叔平怎麼樣？」

「他？」寶鋆輕蔑地說，「只看李蘭蓀不肯奪情那件事就知道了，凡是可以標榜為正人君子的事，他是沒有不贊成的。再說，他那清華世家，叔侄狀元，肯『拜異類為師』嗎？」

「這就不去談他了。」恭王轉臉又問文祥，「怎麼說還有『門戶之見』，什麼『門戶』？」

「『朱陸異同』不是『門戶』嗎？」

「啊！」大家同聲而呼，說穿了一點不錯。理學向來以程、朱為正統，視陸九淵、王陽明為異端，學程、朱的只要能排斥陸、王，就算衛道之士。倭仁是程、朱一派的首領，而徐繼畬是講陸、王之學的，博覽通達，不肯墨守成規，無怪乎那班「衛道之士」跟他水火不相容。

「事情總要設法辦通。徐牧田是肯受委屈的，不妨另外找人管理同文館，作為讓步，如何？」文祥說。「牧田」是徐繼畬的號。

恭王勃然作色：「這叫什麼話？打我這裡就不能答應。程、朱也好，陸、王也好，貴乎實踐，請他們來試試看！」

寶鋆和汪元方也認為既要考選編檢入館，非徐繼畬這樣一個前輩翰林，籠罩不住，而且除他也別無一個前輩翰林肯幹這差使。所以文祥的讓步之議，不能成立。

文祥的建議雖歸於空談，而文祥的態度卻為恭王所接受了。眾議紛紜，且不論是非，要消除阻力，亦不是一味硬幹所能濟事的。而且倭仁是慈安太后秉承先帝遺旨，特簡入閣的大臣，不到萬不得已，亦不宜予以難堪，因此忍一口氣，聽憑文祥採取比較和緩的辦法。

商定的辦法是希望倭仁能夠不再固執成見，把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關於設立同文館的原奏，以及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還有其他各省督撫贊成此舉的奏折及致軍機大臣的函件，交給倭仁去看，讓他知道疆臣的意見與？於外勢的京官，大不相同。至於倭仁的原奏，不妨發交總理衙門議復，如果倭仁不再作梗，也就算了，否則就照恭王的意思，出個難題目給他去做。

這番策劃，可進可退，而目的在使事無扦格，大家都覺得很妥當。當天便由恭王照此入奏，慈禧太后立即點頭認可，她對這方面完全信任恭王，因為她雖討厭洋人，但總理衙門原奏中「夫天下之恥，莫恥於不若人」，以及「今不以不如人為恥，而獨以學其人為恥，將安於不如而終不學，遂可雪其恥乎」，這幾句話，卻很合她那爭強好勝的性格。而且洋人槍炮，足以左右戰局的情形，她也非常瞭解，所以贊成「師夷人之長技以制夷」的宗旨。

從養心殿退了下來，文祥、汪元方兩人，銜命到懋勤殿去訪倭仁，傳達旨意，把一大堆文件交了過去。倭仁拙於言詞，開口「人心」，閉口「義理」，談了半天，不得要領。如果換了急性子的寶鋆，早就不耐煩了，但文祥通達平和，汪元方剛剛為尹隆河之役，受了「煩惱皆因強出頭」的教訓，特具戒心，所以都還敷衍了半天才走。

轉眼半個月過去，倭仁依舊受那班衛道之士的擁戴，「力持正論」，而「加按察使銜」的「總稅務司」英國人赫德，為了襄助籌辦同文館的事，卻起勁得很，天天穿了三品官服到總理衙門去「回稟公事」，請教習、選教材、定功課等等，一樣樣次第辦妥，不久就可開館，但各省保送的學生未到，京裡投考的人寥寥，恭王大為著急，文祥亦不得不同意採取他原來的辦法了。

於是奏准兩宮太后，頒了一道明發上諭：

「諭內閣：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奏、遵議大學士倭仁奏：『同文館招考天文算學，請罷前議』一折，同文館招考天文算學，既經左宗棠等歷次陳奏，該管王大臣悉心計議，意見相同，不可再涉游移，即著就現在投考人員，認真考試，送館攻習。至倭仁原奏內稱：『天下之大，不患無才，如以天文算學必須講習，博採旁求，必有精其術者。』該大學士自必確有所知，著即酌保數員，另行擇地設館，由倭仁督飭講求，與同文館招考各員，互相砥礪，共收實效。該管王大臣等，並該大學士均當實心經理，志在必成，不可視為具文。」

等上諭發抄，衛道之士大嘩，有人說恭王跟倭仁開玩笑，視國事為兒戲，有失體統。倭仁本人當然也是啼笑皆非。

但也有少數人，看不出這道上諭的皮裡陽秋，那是比較天真老實而又不大熟悉朝局的一批謹飭之士，他們把煌煌天語看得特別尊嚴，從不知夾縫裡還有文章。

再有極少數的人，別具用心，雖知是恭王在開玩笑，但既是上諭，誰也不敢公然說它是開玩笑，那就可以不當它玩笑看，真的「酌保數員」，真的「擇地設館」，要人要錢，弄假成真，不是「死棋腹中出仙著」嗎？

徐桐就有這樣的想法，所以等倭仁來跟他商量時，他把從阮元的「疇人傳」裡現抄來的名字，說了一大串，接著便轉入正題：「老師的話一絲不假，『如以天文算學，必須講習，博採旁求』，真正是『必有精其術者』，宣城梅家父子、祖孫、叔侄，一門精於歷算且不說，我請教老師，有位明靜庵先生，老師知道不知道其人？」

「是我們蒙古正白旗的。久任欽天監監正，曾親承仁皇帝的教導－－這是古人了，你提到他也無用。」

「提到其人，見得老師的『天下之大，不患無才』八個字，無一字無來歷。康熙年間的事過去了，只說近年：從前胡文忠幕府裡就有兩個人，一個叫時曰淳，江蘇嘉定人；一個叫丁取忠，湖南長沙人，都是此道好手，大可訪一訪。」

這就讓倭仁大感困擾了！想不到徐桐竟真個把「博採旁求」四個字看實了，轉念一想，又覺內愧，言必由衷，無怪乎徐桐信以為真！自己原就不該說沒有把握的話，所以此刻無法去反駁徐桐。

而徐桐卻是越說越起勁，「還有一個人，老師去問李蘭蓀就知道了。」他說，「此人是蘭蓀的同年，也是翰林，江西南豐的吳嘉善，撰有一部『算書』。現在不知在何處，但可決其未死。老師如果沒有工夫去拜蘭蓀打聽下落，我替老師去打聽。」

倭仁一聽他的口氣，麻煩怕會越來越大，還是另請高明的妙，於是想到翁同龢。徐桐對翁同龢頗懷妒意，這是連倭仁這樣方楞折角的人都知道的，所以當時無所表示，避開徐桐，把翁同龢邀到他家裡去商量。

「你聽蔭翁的話如何？」

翁同龢對徐桐一直腹誹，卻從不肯在倭仁面前說他一句，此時亦依然不願得罪「前輩」，只問：「要看中堂的意思，是不是願以相國之尊，去提倡天算之學？」

「我怎麼能？其勢不可！再說，恭王有意相厄，難道你也看不出來？」

「我也知道中堂必不屑為此，必已看出恭王有意如此。」翁同龢答道：「此事照正辦，中堂決不可有所保舉，只說『意中並無其人，不敢妄保』就是了。」

「不錯！」倭仁深深點頭：「就照此奏復，託你替我擬個稿子。」

「這容易。」翁同龢說，「不過最好請蘭蓀前輩看一看奏稿。」

一客不煩二主，倭仁索性就請翁同龢代為去請教李鴻藻。紙面文章，並無麻煩，李鴻藻叫人取支筆，就在陪客的座位上，更改數字，讓語氣顯得格外簡潔和婉，然後再由翁同龢派人把折稿送回倭仁，當夜謄清，第二天一早進宮遞了上去。

這天徐桐請假，只有倭仁和翁同龢授讀。倭仁教完《尚書》，匆匆先退，去打聽消息，留下翁同龢一個人對付小皇帝。萬壽節近，宮裡有許多玩樂的花樣，小皇帝照例精神不佳，熟書背不出，生書讀來極澀。翁同龢便設法多方鼓舞，改為對對子，「敬天」對「法祖」，「八荒」對「萬國」，都是些簡單的成語，但小皇帝心不專注，不是字面不協，便是平仄不調。再改了寫字，卻又是一會兒嫌筆不好，一會兒罵小太監偷懶，磨的墨不夠濃。這樣好不容易糊弄到午後一點鐘，草草完功，君臣二人都有如釋重負之感。

這時小皇帝的精神倒又來了，響響亮亮地叫一聲：「翁師傅！」

「臣在。」翁同龢站起身來回答。

「明天你來不來聽戲啊？」

聽到皇帝那拖長了的、調皮的尾音，翁同龢知道是「徒弟考師父」。皇帝十二歲了，不但頗懂人事，而且有自己的想法，常出些為人所防不到的花樣。這一問就有作用在內，如果欣然表示願來，說不定接著就有一句堵得人無地自容的話，說是不來，則更可能板起臉來責備一兩句。

其實，皇帝萬壽賜「入座聽戲」，豈有不來之理？不過君道與師道同其尊嚴，無非要找個兩全的說法。翁同龢想了一下答道：「明天原是聽戲的日子，臣蒙恩賞，豈可不來聽戲？」

小皇帝笑一笑，彷彿有些詭計被人識穿的那種不好意思。接著，便由張文亮等人，簇擁著回宮，翁同龢也就套車回家。

車出東華門不遠，便為倭仁派人攔住，就近一起到了東江米巷的徐桐家，倭仁先到，下車等待，見了翁同龢便搶著說道：「且借蔭軒這裡坐一坐，有事奉商。」

有事商量，何以迫不及地在半路上便要借個地方來談？所以翁同龢答道：「請見示。何以如此之急？」

「自然是很急的事。莫非你還不知道？」

「實在還不知為了什麼，想來是『未同而言』？」

「唉！『斯文將喪』！」倭仁嘆口氣道，「已有旨意，命我在『總理衙門行走』。叔平，你說，可是豈有此理？」

真是豈有此理！翁同龢詫異不止。但在人家大門口，又豈是談朝政之地？恰好徐桐迎了出來，一起到了他書房裡，翁同龢特意保持沉默，要聽徐桐作何說法？

「這明明是拖人落水！」徐桐很憤慨地說，「老師當然非辭不可！」

「當然。」

「折子上怎麼說呢？」

「正要向你和叔平請教。」

「你看呢？」徐桐轉臉看著翁同龢問。

翁同龢謙謝，徐桐便又絮絮不休。倭仁的本意是借徐桐的地方，與翁同龢商量好了，隨即便可以寫折子，就近呈遞，卻沒有想到在人家家裡，不能禁止主人不說話，此時聽徐桐大放厥詞，只好默不作聲地聽著。翁同龢當然更不便阻攔，但看見倭仁的神氣，心裡大有感觸，講道學的人，不經世務，一遇到麻煩，往往手足無措，同時也覺得京朝大老不易為，必須有一班羽翼，像倭仁這樣，看起來是理學領袖，其實只是為人利用，不能得人助力，孤立無援，可憐之至。

這樣一想，動了惻隱之心，便打斷徐桐的話說：「蔭翁該為中堂籌一善策，如何應付，始為得體？」

剛說到這裡，倭仁的跟班，從內閣抄了邸抄送來，除了命大學士倭仁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以外，批覆倭仁的原折，則儼然如真有其事，說「倭仁現在既無堪保之人，仍著隨時留心，一俟咨訪有人，即行保奏，設館教習，以收實效。」可見恭王要把這個玩笑開到底，如再有任何推託，措詞千萬不能節外生枝，否則麻煩越來越大。

到這時候，徐桐也才看出，「弄假成真」的如意算盤打不得！便改了放言高論的態度，「只好找個理由，請朝廷收回成命。」他說，「以宰相帝師之尊，在總理衙門行走，似非體制所宜！」

照他的說法，是蔑視總理衙門。翁同龢以為不可，卻不便去駁他，幸好倭仁在這方面的修養，倒是夠的，從不肯以宰相帝師自炫，所以這樣答道：「不必在這上面爭。我想措詞仍應以不欺為本，洋務性非所習，人地不宜，故請收回成命。」

說到「不欺，」假道學的徐桐，不便再多說。翁同龢以覺得實話直說，不失以臣事君之道，或者能邀得諒解，當時便照此意思，寫好辭謝的奏折，派跟班送到內閣呈遞。

第二天是皇帝萬壽節的前一天，沒有書房功課，兩宮太后特為皇帝唱兩天戲，地點在乾隆歸政後，頤養天年的寧壽宮，翁同龢奉旨「入座聽戲」。從早晨八點鐘一直到下午三點鐘才散，倭仁特為又把他找到，告訴他說：「上頭不准。由恭王傳旨，非我到總理衙門不可。叔平，你看，我怎麼辦？」

「怎麼辦呢？仍舊只有力辭而已！」翁同龢說。

「是啊！只是措詞甚難。」

翁同龢想了想答道：「中堂昨日所說『不欺』二字是正辦。

照此而言，或者可以感悟天心。」

這就是說，昨日所擬的那個折子，自道「性非所習」四個字，說得還不夠，倭仁很難過地答道：「那只好這樣說了，說我素性迂拘，恐致貽誤。」

說到這樣的話，恭王仍舊放不過他，立刻便有一道明發上諭：

「前派大學士倭仁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旋據該大學士奏懇請收回成命，復令軍機大臣傳旨，毋許固辭，本日復據倭仁奏，素性迂拘，恐致貽誤，仍請無庸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等語。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關係緊要，倭仁身為大臣，當此時事多艱，正宜竭盡心力，以副委任，豈可稍涉推諉？倭仁所奏，著毋庸議。」

對宰輔之任的大學士來說，這道上諭的措詞，已是十分嚴峻！再把先前那道令倭仁酌保天算人員，擇地設館的上諭，說設同文館一事，「不可再涉游移」的話並在一起來看，參以近來報考同文館人數寥落這一點，明眼人都可看出，恭王的饒不過倭仁，有著「殺大臣立威」的意味在內。事情演變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辭「總理衙門行走」那麼單純，而是到了乞請放歸田里的時候了！

翁同龢心裡就是這麼在想，倭仁應該「上表乞骸骨」，侃侃而談，以去就爭政見，才是正色立朝的古大臣之風。至於倭仁自己，不知是見不到此，還是戀位不捨，依然只想辭去「新命」。這一次是求教於李鴻藻，李鴻藻又派人來請翁同龢，原是商量不出結果的事，他這樣做，只是希望多一個人在座，省得賓主二人默然相對，搞成僵局而已。

一個無辦法當中的辦法：倭仁「遞牌子」請「面對」。兩宮太后自然立即召見，帶領的卻是恭王，倭仁心知不妙，先就氣餒。到養心殿跪下行禮，步履蹣跚，等太后吩咐「起來說話」時，他竟無法站得起身，兩宮太后優禮老臣，特意召喚太監進殿，把他扶了起來。

「兩位皇太后明見，」他道明請面對的本意，「臣素性迂拘，洋務也不熟悉。懇請收回派臣『總理衙門行走』的成命。」

兩宮太后還未開口，恭王搶著說道：「這一層，前後上諭已有明白宣示。」

「是啊！」慈禧太后接著說道：「左宗棠、曾國藩、李鴻章，都說該設同文館，他們在外面多年，見的事多，既然都這麼說，朝廷不能不聽。現在章程已經定了，洋教習也都聘好了，不能說了不算，教洋人笑話咱們天朝大國，辦事就跟孩子鬧著玩兒似的。你說是不是呢？」

倭仁不能說「不是」，只好答應一聲：「是！」但緊接下來又陳情，「不過臣精力衰邁，在總理衙門行走，實在力有未逮。」

「這倒也是實話。」慈安太后於心不忍，有心幫他的忙，但也不敢硬作主張，看一看慈禧太后，又看著恭王問道：「六爺，你看呢？」

「跟母后皇太后回話，」恭王慢條斯理地答道：「這原是借重倭仁的老成宿望，為後輩倡導，做出一個上下一心，奮發圖強的樣子來。倭仁是朝廷重臣，總理衙門的日常事務，自然不會麻煩倭仁，也不必常川入直，只是在洋務上要決大疑、定大策的那一會兒，得要老成謀國的倭仁說一兩句話。除非倭仁覺得總理衙門壓根兒就不該有，不然，說什麼也不必辭這個差使！」

這一番話擠得倭仁無法申辯，慈安太后更是無從贊一詞，慈禧太后便問：「倭仁，你聽見恭親王這番話了？」

「是！」倭仁異常委屈地答應。

「我看你就不必再固執了吧！這件事鬧得也夠了。」慈禧太后又說：「你是先帝特別賞識的人，總要體諒朝廷的苦衷才好！」

倭仁唯唯稱是，跪安退出。走到養心殿院子裡，讓撲面的南風一吹，才一下想到，剛才等於已當著兩宮太后的面，親口答應受命，這不是見面比不見面更壞嗎？不見兩宮的面，還可以繼續上奏請辭，現在可就再也沒有什麼話好講了！

這一想悔恨不已，腳步都軟了，幸得路還不遠，進了月華門，慢慢走回懋勤殿。這時恰好是皇帝回宮進膳休息的那一刻，懋勤殿也正在開飯，正面一席，虛位以待，翁同龢空著肚子在等他。徐桐三天兩頭茹素，替皇帝講完《論語》回家吃齋去了。

倭仁實在吃不下，但為了要表示雖遭橫逆，不改常度的養氣工夫，照平日一樣，吃完兩碗飯。看他那食難下嚥的樣子，翁同龢知道「面對」的結果不如意，便不肯開口去問。

反是倭仁自己告訴他說：「恭王只拿話擠我！」

「喔，」翁同龢低聲問道：「他怎麼說？」

倭仁無法把恭王的話照說一遍，那受排擠的滋味，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得到，想了半天，實在無法答覆他的話，唯有搖搖頭不作聲。

這也就「盡在不言中」了。翁同龢大有所感，亦有所悲，講理學講到倭仁這個樣子，實在洩氣！程、朱也好，陸、王也好，都有一班親炙弟子，翼衛師門，而倭仁講理學講成一個孤家寡人，那些平時滿口夷夏之別、義利之辨的衛道之士，起先慫恿他披掛上陣，等到看見恭王凌厲無前的氣勢，倭仁要落下風，一個個都躲在旁邊看笑話。倘或倭仁的周圍，有一兩個元祐、東林中人，早已上疏申救，何致於會使得倭仁落入這樣一個進退兩難的窘境？

看來黨羽還是要緊！不過講學只是一個門面，要固結黨羽非有權不可。如果倭仁今天在軍機，恐怕同文館那一案，早就反對掉了。翁同龢正這樣在心裡琢磨，只見蘇拉來報：「皇上出宮了。」

於是倭仁、翁同龢與那些「諳達」，急忙走回弘德殿。飯後的功課，首先該由倭仁講《尚書》，未上生課，先背熟書。皇帝在背，倭仁在想心事，有感於中，不知不覺涕淚滿面。

小皇帝從未見過那個大臣有此模樣，甚至太監、宮女有時受責而哭，一見了他也是趕緊抹去眼淚陪笑臉，所以一時驚駭莫名，把臉都嚇白了，只結結巴巴地喊：「怎麼啦，怎麼啦？」

這一喊，翁同龢趕緊走了進來，一時也不知如何奏答，倭仁自己當然也發覺了，拿袖子拭一拭眼淚，站起身來，帶著哭聲說道：「臣失儀！」

「倭師傅幹什麼？」小皇帝走下座位，指著倭仁問翁同龢。

「一時感觸，不要緊，不要緊！皇上請回御座。」

「那，那－－，」小皇帝斜視著倭仁說：「讓倭師傅歇著去吧！」

「是！」翁同龢向倭仁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遵旨跪安。

倭仁退了出去，而小皇帝彷彿受了極深的刺激，神色青紅不定，一直不曾開笑臉。

回到宮裡，兩宮太后見他神色有異，自然要問，小皇帝照實回答。慈禧太后頗為詫異，也深感不快，看著慈安太后問道：「那兒委屈他啦？」

慈安太后倒是比較瞭解倭仁的心理，『他心裡有話，說不出來。唉！」她搖搖頭，也不知怎麼說才好。

「這班迂夫子，實在難對付。」慈禧太后對倭仁還有許多批評，但以他是慈安太后當初首先提名重用的，所以此刻也就隱忍不言了。

那一位太后當然也有些看得出來，新舊之爭她倒不怎麼重視，只覺得大臣之間，意見不和，鬧成這個樣子，不是一件好事。這天召見過了，原以為倭仁已經體諒朝廷的苦衷，會得跟恭王和衷共濟，現在聽說他自感委屈，竟至揮淚，只怕依舊不甘心到總理衙門到差，看來以後還有麻煩。

慈安太后看得很準，倭仁確是不甘心到總理衙門到差。在衛道之士看，這個衙門的一切作為，都在「用夷變夏」，是離經叛道的，所以倭仁認為只要踏進這個衙門一步，就是砸了自己的金字招牌，變成假道學。而不到差其勢又不可，總理衙門的章京來了幾次，催問「中堂那天到衙門，好早早伺候」，倭仁不見亦不答，私底下卻是急得夜不安枕，鬍子又白了許多。

原來還有些捨不得文淵閣大學士那個榮銜，自從用易經佔了一卦，卦象顯示在位不吉，便決意求去，但他也知道，此時連求去都不易，倘或奏請開去一切差使，便成了要挾，必獲嚴譴。這樣就只好以殉道之心，行苦肉之計了。

機會很好，有個地方最適宜不過，太廟時享的日子快到了。太廟時享，一年四次，孟夏享期，定在四月初一，以櫻桃、茄子、雛雞等等時新蔬果，薦於列祖列宗。期前一日，皇帝親臨上香，倭仁以大學士的身分，照例要去站班。

他是被賞了「紫禁城騎馬」的，名為騎馬，其實可坐轎子，而這天他真個騎了一匹馬去。這匹馬還是他從奉天帶回來的，馬如其主，規行矩步從不出亂子。倭仁卻有意要出個亂子，等皇帝上了香回弘德殿，他讓跟班扶著上了馬，走不到幾步，自己身子一晃，從馬上栽下來，如果一頭撞死在太廟前面，便是殉道，沒有摔死，就是一條苦肉計，可以不去總理衙門到差了。

有那麼多人在，自然不容他撞死，跟班的趕緊搶上前去扶住，醇王離他不遠，趕了過來問道：「艮老！你怎麼啦？」

「頭暈得很！」他扶著腦袋說。

「嗐！不該騎馬。」醇王吩咐跟在他身後的藍翎侍衛說：

「趕緊找一頂椅轎來，把倭中堂送回去。」

於是借了禮親王世鐸的一頂椅轎，把倭仁送了回家。這一下便宜了小皇帝，倭仁不能替他講《尚書》，免了他一番受罪。

※　　　　※　　　　※

其時三月不雨，旱像已成，兩宮太后和恭王的心境極壞，因為這一旱，不獨本年豐收無望，明年的日子難過，而且這一旱使得運河乾涸，人馬可行，以致回竄在湖北麻城、黃州，河南南陽、信陽、羅山一帶的東捻，突破長圍，由葉縣、襄城、許昌、蘭封、考城，長驅入魯，恰好到了梁山泊，等於恢復了僧格林沁力戰陣亡那時的態勢，由此進逼泰安等處，連濟南都受威脅了。

京畿旱像已成，設壇祈雨，已歷多日，而每天驕陽如火，偶爾有一陣輕雷，幾點小雨，連九陌紅塵都潤濕不了，自然更無助於龜坼的農田。所以召見恭王，一談天氣，兩宮太后都是憂形於色。

「小暑都過了，」慈安太后說，「再有雨也不行了。」

「莊稼大概總是不濟事了。不過，下了雨，人心可以安定。」慈禧太后嘆口氣說，「天神、地祗、太歲、龍王都派人拈了香了，雨不下就是不下！怎麼辦呢？」

「我看要『請牌』了吧？」慈安太后問。

「還不到『請牌』的時候。」

「為什麼呢？」

這就讓恭王無法回答了。風雨無憑，祈而不至，有傷皇帝的威信，所以根據多少年來的經驗，訂定了一套保全天威的程序，「請牌」是最後一著。以諭旨迎請邯鄲縣龍神廟的鐵牌來京，供奉在都城隍廟，說是一定會下雨。如果請牌不靈，等於龍神不給皇帝面子，此事非同小可，所以不到觀風望色，快將下雨的時候，決不請牌，而到了可以請牌的時機，不請也會下雨。其中妙用，慈安太后不懂，恭王也不便拆穿。正在無以為答時，想起有件事可以代替。

「汪元方出了個新鮮主意，倒不妨試一試。」

「什麼新鮮主意？」慈安太后很感興味地問。

恭王實在不贊成這個主意，但此時為了搪塞，只得說了出來：「汪元方說，找一個老虎頭，扔在黑龍潭，可以起雨。」

「這主意可真新鮮了！」慈禧太后因為劉銘傳冒功一案，把鮑超整得舊傷復發，一病幾殆，都是汪元方的過失，所以對他印象太壞，他的話不容易讓她相信，因而又問：「他這個主意是怎麼想出來的，為什麼能起雨呢？」

「大概那本書上有這個說法。」恭王答道，「臣在琢磨，《易經》上有『潛龍勿用』的話，把老虎頭扔下去，驚它一下子，也許就能驚潛起蟄，雲騰致雨了。」

「啊，我明白了！」慈安太后臉上是恍然大悟的神情，「那不是『龍虎鬥』嗎？」

說穿了果然不錯！但龍為帝王的表徵，虎則「矯矯虎臣」，所以附會其說，龍虎鬥可以看作武將反叛之象。恭王怕兩宮太后多心，含含糊糊地答道：「有那麼一點兒意思。」

「唉！」果然，慈禧太后說話了，「還是不要鬥吧！總要上下一條心，才能興旺起來！」

慈安太后卻完全沒有能理會她和恭王的轉彎抹角的心思，對汪元方的新鮮主意，深為欣賞，很起勁地說：「龍，本來有癡龍、有懶龍，必是它睡著了，忘了該興雲布雨。現在扔一個虎頭下去，就跟在馬槽上拴一隻猴子一樣，讓它一淘氣，就偷不了懶啦！這個主意可以試。就一件，那兒去找個虎頭啊？」

慈禧太后和恭王都不作聲，這是以沉默表示異議，但也不妨看作是為了找不著虎頭而為難。

「我聽先帝說過，康熙爺和乾隆爺在木蘭行圍，都親手用鳥槍打過老虎。」慈安太后看著恭王說，「讓內務府馬上在庫裡找一找！」

慈安太后難得有所囑咐，所以，再為難的事，恭王也得答應，慈禧太后當然亦不好意思反對。於是李鴻藻所薦的軍機大臣汪元方，總算又有了一番獻替。

等退回軍機直廬，文祥和寶鋆都還在，提到汪元方的祈雨之方，文祥頗不以為然，認為一方面講求天算格致之學，一方面弄這些匪夷所思的玩意，將為有識者所笑。但已奉旨照辦，好歹得想辦法敷衍，於是決定讓內務府去找一個虎頭，派兩名侍衛繼到黑龍潭一扔了事，不必聲張，更不必發上諭。

這一下，內務府的官員可又著忙了，好在皮貨庫正在翻曬皮統子，趁此機會大大翻檢了一遍，虎皮褥子倒多的是，就找不到一個完整的虎頭。

找不到虎頭便無法向慈安太后交差，內務府大臣明善和崇綸，都很著急，親自到敬事房找了年老的太監來問。有個老太監在嘉慶末年就已進宮當差，見多識廣，想了半天，記起御藥房為了取虎骨作傷藥，浸藥酒，在道光年間開剝過一頭老虎，也許會有虎頭。

於是傳了御藥房的首領太監來，命他查檔細檢，費了整整一天的工夫，終於找到了一個虎頭，是照西法剝制，安在一塊木板上面，張牙怒目，死有餘威。內務府大臣如獲至寶，特為捧到軍機處，請汪元方過目，然後請領侍衛內大臣「六額駙」，景壽，派定兩名乾清門侍衛，把它投入西山深處黑龍潭。

誰知龍虎不鬥，雲霓不興，但知道其事的人，也沒有拿它當笑話講，實在也沒有講笑話的心情。久旱不雨，且莫說秋收無望，就眼前糧價飛漲，日子便很艱難，加以保定東南一帶，發現鹽梟殺人放火，搶了三十多個村莊，裹脅到二千餘人之多，擁有八百匹馬，二百多輛大車，以致人心越發浮動。

將次入伏，天氣慢慢在變了，本來每天驕陽如火，此時也常有陰天，以後或者城外有雨，或者城內有雨，雖然不大，亦足安慰。禮部、太常寺和欽天監的官員，看看大降甘霖的時機快要到了，於是奏請祭方澤。這是大祀，冬至南郊祭於天壇，夏至北郊祭於地壇，就是方澤。在此以前，為祈雨祭過社稷壇，派恭王恭代致祭，祭方澤在祀典上比祭社稷又高一級，所以特派惇王代替皇帝行禮。

期前齋戒三日，九城斷屠，宮內從皇太后開始，一律茹素，身上掛一塊玉牌，上刻滿漢合璧的「齋戒」二字。那知祭過方澤，一連兩天，溽暑難當，兩宮太后，大為失望，慈禧太后一向對惇王印象不佳，這時便有了怨言：「一定是老五心不誠！」

那怎麼辦呢？剛剛行過北郊大典，不能接著就南郊祭天，於是慈安太后重申「請牌」之說。

欽天監的官員細細商量，認為天氣悶熱，不久一定有大雨，「請牌」不妨。這面鐵牌懸在邯鄲龍神廟的一口井裡，邯鄲離京師一千里，如果星夜急馳，三天可到，但「請牌」的規矩，一向按驛站走，寧慢勿快，最好未請到京，即有甘霖沛降，才算神靈助順，面子十足。因此這面鐵牌，在路上走了八天才到良鄉。

也真巧，鐵牌真個帶了雨來，但雖大不久，片刻即止。雨是半夜裡下的，兩宮太后從枕上驚醒，無不欣然色喜，提早起身。天氣涼爽如秋，慈禧太后吩咐把吳棠所進的蘇繡旗袍取來，挑了一件月白緞繡大紅牡丹的，對著穿衣鏡穿好，安德海便另捧一面大鏡子，在她身後左照右照，慈禧太后手中握著一塊同樣顏色花樣的手絹，扭過來，扭過去，顧盼之間，極其得意。

看夠了自己，她才想起天氣，「去看看！」她說：「天兒怎麼樣了？」

「喳！」安德海放下鏡子，到殿外去觀望天色。

雨早停了，但天黑如墨，把一鉤下弦月，遮得影子都看不見，而且有風，看樣子還有雨。

於是安德海興匆匆地回來復奏：「天黑得像塊墨，雲厚得很，風也大。還要下大雨，非下不可。」

「下吧！」慈禧太后揚著臉，輕盈地笑著，倒像年輕了十來歲，「痛痛快快下吧！」

「主子這片誠心，感召神靈，那能不下？一定下夠了才算數。」

「看吧！看邯鄲的那方鐵牌，靈驗到怎麼樣？」慈禧太后吩咐：「去看看那一邊，起來了沒有？」

「那一邊」是指慈安太后。兩宮太后此時同住長春宮，慈安住綏履殿在東，慈禧住平安室在西。太監、宮女私底下便用「東邊」、「西邊」的稱呼來區別。但慈禧太后卻不願說那個「東」字，所以安德海他們，也跟著她用「那一邊」來指慈安太后。

慈安太后已經出殿了，她也穿著夾旗袍，依舊是明黃色，正站在簷前觀望，一見安德海便問：「你主子起床了沒有？」

安德海先給她請早安，然後答道：「早起來了。特地叫奴才來看一看。」

「你就請她來吧！」

「喳！」安德海匆匆回去稟報。

於是慈禧太后裊嬝娜娜地，從平安室來到長春宮後殿，一見慈安太后便笑盈盈地說：「姐姐大喜！」

「可不是大喜事嗎？」慈安太后跟她一樣高興，「現在還是給個喜信兒，鐵牌還在良鄉，等一請到京拈了香，那時候才真有大雨。」

「說得是。」慈禧太后這天特別將就，順著她的口氣說，「今兒就把它請到京。」

「派誰去拈香呢？」

「老五、老六都派過代為行禮的差使了，老七不在京裡。

派老八去吧！」

「好，回頭就說給他們。傳膳吧！」

這時已近卯正－－早晨六點鐘，依夏天來說，早該天亮了，但只有從濃雲中透下來的微弱光芒，所以殿裡殿外燈火通明，兩宮太后心情舒暢，加以天氣涼爽，越發胃口大開。吃完飯，慈禧太后照例要繞彎兒消食，從前殿到後殿，一面走，一面思索著這天召見軍機，有些什麼話要交代？

走到後殿，大自鳴鐘正打七點，突然間，閃電如金蛇下掣，接著霹靂一聲，小錢大的雨點密密麻麻地灑了下來。安德海為湊她的趣，便不怕喧嘩失儀，領頭歡呼：「下了，下了！」

他這一嚷，便是個號令，太監、宮女紛紛跟著他歡呼，兩宮太后覺得熱鬧有趣，格外愉悅，雙雙坐在殿前望著溟濛的雨氣，心裡有著說不出來的痛快。

可惜，雨下得仍不夠多。鐵牌還是要趕快請進京，供奉在都城隍廟，派定鍾王拈香祈雨。他也知道這是兩宮廑念，萬民矚望的大事，一天工夫去上了三次香。雨雖未下，但雲氣蓊鬱，悶熱特甚，這仍舊是個好兆頭。

這樣過了兩天，天氣終於大變，一早就陰沉沉地飄著小雨，一上午未停，到了午後，狂風大起，黑雲越堆越濃，夾雜著轟隆隆的悶雷，終於落下傾江倒海似的大雨。一下便下到夜，九城百姓，無不歡然凝望，望著白茫茫的雨氣出神。

這一場快雨，解消了旱象，也移去了壓在恭王心頭的石塊，加以江浙等省奏報，入夏以來，雨水停勻，豐收有望，便越發放心。兩宮太后當然也是喜不自勝，一再向大臣表示，神靈庇佑，於是分遣諸王，到各處壇廟，拈香報謝。

※　　　　※　　　　※

也就是這一場快雨，似乎把大家心頭的火氣澆滅了，倭仁已經銷假到弘德殿入直，批評同文館的話，也不大再聽見。這對恭王是一種安慰，也是鼓勵，他與文祥相約，希望文祥多關注各地的軍務，他要把全副精力投注在洋務上。

同文館的事是不礙了，另一項「船政」卻還有麻煩。在福州馬尾山麓，沿江設廠造輪船，原是左宗棠的創議，未及開辦，左宗棠調督陝甘，上奏薦賢，說非丁憂在籍的沈葆楨不能勝任，沈葆楨誠然是人才，但說非他不可，則是左宗棠的私意。左、沈二人都與曾國藩不和，而沈葆楨在江西巡撫任內，生擒洪福瑱，給了左宗棠一個足以攻擊曾國藩的口實，以此淵源，最喜鬧意氣的左宗棠，才力保沈葆楨當「總理船政大臣」。

但是，沈葆楨雖用公款結交御史和同鄉京官，他本人卻像繼閻敬銘為山東巡撫的丁寶楨一樣，以清操為人所稱，因此與新任閩浙總督吳棠，氣味不投。船政大臣衙門，每月有五萬兩銀子的經費，而且指定由關稅撥付，是最靠得住的來源。一切造船器材，甚至燃煤，都自外洋採辦，如果浮報價款，連查都沒處去查的。吳棠看準了這是個「利藪」，卻苦於沈葆楨不讓他染指，而船廠的提調是福建藩司，為吳棠的屬下，他拿沈葆楨沒奈何，遷怒到藩司頭上，必欲去之而後快。沈葆楨自然不讓，他也是可以專折奏事的，於是上疏力爭。這樣，吳、沈衝突的形跡就非常顯然了。

慈禧太后為此又生苦惱。她當然要回護吳棠，但也決不能說沈葆楨不對，剛剛接事，何來功過可言？所以朝廷只能以調人的立場，勸他們「和衷商辦」。

這時吳棠已另有打算，他認為福建地方太苦，還要受沈葆楨的氣，竟還不如當漕運總督。因此託安德海進言，活動調任。他念念不忘的是兩廣總督，而恰好兩廣總督瑞麟參劾左宗棠所保的廣東巡撫蔣益澧，「任性妄為，劣跡彰著，署理藩司郭祥瑞，朋比迎合，相率欺蒙」，於是慈禧太后趁此機會，先把吳棠調離福建，命他「馳赴廣東，秉公查辦」。

督撫同城，往往不和，若有彼此參揭的情事，總是由京裡特派大臣前往查辦，改派另一個疆臣去處理，是罕見的事例。但吳棠的關係不同，瞭解內幕的人，都在替瑞麟擔心，怕的是兩敗俱傷，便宜了查案的欽差。

但這個「內幕」，在極少數真正瞭解滿洲八大貴族淵源的人看來，卻是可笑的。瑞麟的情形跟吳棠相彷彿，如果吳棠能夠不倒，瑞麟也一定不會垮。

他跟慈禧太后是同族，都姓葉赫那拉氏，筆帖式出身，在主管一切典禮的太常寺當個「讀祝贊禮郎」。道光二十七年，太廟祫祭－－歲暮對祖宗的大祭，瑞麟讀滿洲話的祝文，聲音宏亮，精神十足，宣宗最注意這些小節，一高興之下，賞了他五品頂戴和花翎。不久，又升太常寺少卿，再下一年春天升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由九品官兒跳到二品大員，前後只有十五個月的工夫，而所得力的只是一條宜於唱黑頭的嗓子。

瑞麟後半世的富貴，得力於他的慷慨憨厚。當慈禧太后在清江浦，受了吳棠的無心之惠，扶柩回京，母女姊弟，寡婦孤兒，不大有人理睬。瑞麟念於同族之誼，常有周濟。在慈禧太后看，這雖不比吳棠的援手於窮途末路之中，也是雪中送炭的情意。其時慈禧太后的娘家，只有兩個人照應，一個是瑞麟，一個是宗室奕劻，但奕劻自己也窮，只能替她娘家幫些代筆寫寫信之類的忙，自然比不上瑞麟那樣令人心感。

因此，文宗即位，慈禧太后－－那時的懿貴妃，得寵於圓明園「天地一家春」時，瑞麟的官運，便越發扶搖直上，入軍機，署直督，咸豐九年正月就是一品當朝的文淵閣大學士了。

那時正是英法聯軍入侵，以後由海道北犯，進據天津，京師大震。瑞麟奉旨率領京兵九千人守通州，朝廷和戰之議不決，而僧格林沁已一路敗退，聯軍前鋒，抵達通州張家灣，瑞麟和勝保在八里橋拒敵，接戰即潰，退守京師，在安定門外又打了一仗，依舊大敗，因此瑞麟被革了職，跟著文宗逃難到了熱河。

等和議一成，被革職的官員，紛紛起用，瑞麟以侍郎銜派到僧格林沁軍中效力，在山東剿捻，攻巨野羊山集匪巢不利，

而且馬失前蹄受了傷，逃到濟寧。這一下又被革職。

第二年文宗崩逝，接著發生「辛酉政變」，瑞麟由於慈禧太后的提攜，以鑲黃旗漢軍都統，調為熱河都統，不久又調為廣州將軍。毛鴻賓降調，瑞麟更兼署兩廣總督，在廣州賣缺納賄，毫無顧忌。公事都交給一個幕友徐灝，他自己躲在衙門裡，除了講究飲食和欣賞順德女傭的天足以外，便是不斷鬧笑話，為廣州人上茶樓「一盅兩件」之餘，平添許多有趣的話題。

旗人的笑話，以認白字為最多，瑞麟的官大名氣大，所以認白字的笑話更出名。有一次遇到廣州的米價大漲，他問屬員，是何緣故？那人答了四個字：「市儈居奇。」居奇是聽懂了，市儈二字卻不懂，他詫異地問道：『四怪』是什麼人哪？」

不過他為人憨厚，頗有自知之明，所以一個姓宓的同知，分發到省，初次謁見總督時，他拿著「手本」老實說道：「老兄的姓太僻，我不知道是個什麼字。請你自己說吧！」聽見的人都想笑不敢笑。

瑞麟的這些笑話，朝廷當然有所聞，他在廣州的「官聲」，朝廷更有所聞。但是他「好官自為」，能屹然不倒，這不僅因為內有慈禧太后的眷顧，而且從恭王以下，凡是滿洲的王公大臣，都願意維持瑞麟。這固然由於他出手大方，人緣極好，而最主要的一個原因是，開國至今，兩百年來，漢人勢力之大，前所未有，十五省巡撫，只有一個安徽巡撫英翰是滿洲人，包括「漕運」、「河道」在內的十個總督，亦只有湖廣總督官文和兩廣總督瑞麟是滿洲人。及至官文為曾國荃不顧一切，斷然奏劾，由查案的譚廷襄接署以後，瑞麟更成了一名碩果僅存的督臣。倘或再由吳棠接替，則天下總督，盡為漢人，滿洲臣民，自然不服，所以不管瑞麟如何貪墨，仍舊要維持在位。誠然，瑞麟不足以勝任此職，但滿洲大員，幾乎都是一丘之貉，倒不如順從慈禧太后，把他留在任上的好。

這是內幕中的內幕，瞭解的只有極少數的人，而此「極少數」的人，連安德海都未包括在內，包括在內的，自然有恭王。

奉到赴廣州查案的上諭，吳棠知道自己決不會再回任了，所以離開福州時，就像奉調那樣，把眷屬行李，掃數帶在身邊，並且親筆點派兩百名兵丁護送。由福州坐輪船到上海，派人把眷屬先送回安徽盱眙老家，然後由上海再坐輪船到香港，轉道廣州去查案。

在上海的時候，吳棠才知道瑞麟得慈禧太后眷注的原因跟自己一樣，而且他是旗人，比自己更佔便宜，所以已不存取而代之之想。也因為如此，他把廣州查案，當作珠江攬勝，從容不迫地慢慢行去，到了廣州，也不講欽差大臣應有的「關防」，雖然表面上不便公然與總督酬酢，暗地裡卻是輕車簡從，日日歡敘快飲。

瑞麟和吳棠都是天生福人，健於飲啖，瑞麟家廚所烹調的魚翅，是連「食在廣州」的富家都自歎不如的，所以吳棠大快朵頤之餘，對瑞麟頗有相見恨晚之感。

案子當然也要查，查明的原因是蔣益澧有左宗棠撐腰，借裁陋規與總督爭權，而杯酒言歡之間，得知瑞麟亦無意與蔣益澧為難，只要他離開廣州，餘非所問，於是吳棠奏復：

「蔣益澧久歷戎行，初膺疆寄，到粵東以後，極思整頓地方，興利除弊；惟少年血性，勇於任事，凡事但察其當然，而不免徑情直遂，以致提支用款，核發勇糧及與督臣商酌之事，皆未能推求例案，請交部議處。」

吏部議復，請將蔣益澧降四級調用，慈禧太后知道蔣益澧在這一案中有所委屈，改了降二級，由巡撫變為候補按察使，發往陝甘總督左宗棠軍營差委。

不久，四川總督駱秉章病故，不用說，當然由吳棠調補。空出來的閩浙總督一缺，由浙江巡撫馬新貽升任，他是山東的荷澤人，李鴻章的同年。在陝甘回教內部大起糾紛之時，馬新貽的新命，頗為人所矚目，因為他是清真。

對於這番調動，大家的看法是，吳棠的終身已定，而蜀中的百姓卻要遭殃。以吳棠的出身、才具和抱負來說，不可能拜相封侯，也不可能會調兩江或兩廣總督，這樣以天高皇帝遠的四川總督終老，盡不妨大事搜括，所以說蜀中的百姓要遭殃。

但在李鴻章來說，讓他暗暗驚心的，卻是與此同時的另一個疆臣調動的消息，曾國荃的湖北巡撫垮了，說「因病辭職」，是朝廷看他長兄曾國藩的分上，為他留面子。直隸總督劉長佑就沒有這麼便宜，硬是革職的處分。曾、劉二人落得這樣一個下場，都是因為剿匪無功的緣故。專責剿治東捻，現駐山東濟寧的李鴻章知道，倘或再不打一場切切實實的大勝仗以上慰朝廷，只怕將會成為劉長佑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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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軍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集中在壽光以北的王胡城，北面是海，西面是防備嚴密的黃河，南面是斷層錯綜，突兀峻拔的沂、蒙諸山，唯有往東南走，卻又為一條源出臨朐縣沂山西麓的彌水所阻斷，如果不肯投降，便只有死戰，而四面重重被圍，死戰的結果，多半是戰死。

在官軍，各路人馬都匯齊了。銘軍和武毅軍會師於彌河兩岸，外圍自東徂西，由潘鼎新、楊鼎勳和「東軍」布成一條防線，作為接應。如果這一次再讓東捻突圍而走，不但從此不必再談剿捻，也從此不必再談軍功，等著「革職查辦」好了。

形勢對雙方來說，都到了生死存亡，在此一役的最後關頭。決戰必須謀定後動，所以劉銘傳和郭松林都不急，調兵遣將，務求穩當。在部署將近完成時，李鴻章派了他的幼弟，也是他的「營務處」總辦李昭慶，專程趕到前方。此來的任務有兩件，一件是宣達「溫諭」，嘉獎劉銘傳「忠勇耐勞，追賊迅速，加恩賞給白玉柄小刀一把，火鐮一個，大荷包一對，小荷包兩個。」善慶和溫德勒克那兩個因僧格林沁陣亡而連帶倒霉的副都統，也時來運轉，除去「開復原官」，另有恩典。

李鴻章個人有所獎賞，每人一包，或是珍玩、或是現銀，看各人的需求愛好而定，銖兩相稱，毫無偏頗，光是安排這幾份禮物，就很花了他一些心血。

「家兄原來期望在明年能夠克竟全功，想不到諸公用命，看樣子年內就可凱旋。」李昭慶停了一下又說：「等大功告成，家兄預備步曾侯的前塵，裁撤淮軍，讓大家先好好過兩年舒服日子。」

一聽這話，除了郭松林以外，無不大感興奮。裁軍是裁兵不裁將，當提督的依舊當提督，當總兵的依舊當總兵，補成實缺，各歸建制，看看操，吃吃空，出入綠呢大轎，不必披星戴月，終年無一天不在馬上，那不是舒服日子是什麼？

「不過家兄有句話，特別囑咐我一定要轉達：將來的舒服日子，全靠眼前的艱苦去換取。眼前這一仗非同小可，特意命我來向各位請教。」

「此刻的東捻已成甕中捉鱉之勢，請轉稟少帥，不必操心。」劉銘傳拍胸大言：「『強弩之末不足以穿魯縞』現在不是空口說白話的時候，請等著好了！」

「是的，一定等得著好消息。只請問省帥，有何破敵的妙策？」

劉銘傳心裡明白，這是李鴻章不放心，特意要問的一句話。這句話的意思，不見問破敵的計策，而是在問對敵的態度，是盡力所及，打到那裡算那裡，還是下定決心，非盡殲頑敵不可？

因此，他想了一下，這樣答道：「論地利、人和，是我剿捻三年以來，第一次遇到的好機會，不敢說有何『妙策』，只不過抱定宗旨，硬打、苦打，無論他上天入地，銘軍周旋到底！」

「銘軍周旋到底，武毅軍奉陪到底！」郭松林緊接著他的話說。

一聽這兩個頭品頂戴的大將，都有這樣的決心，李昭慶喜悅之色，現於眉宇，「有兩公這句話，東捻必平無疑！」說著，他仰臉抱拳，彷彿感謝上蒼庇佑似的。

「省三！」郭松林的神色很認真，「我有句話要說在前面，官軍往往跑不過捻匪，多是為輜重所累，這一次既然要追到底，就是先打定主意，輜重不能打算要了！」

劉銘傳連連點頭：「這才是一針見血的話。」說著，他抬眼望著李昭慶。

李昭慶當然懂他們的意思，心裡在想，只要打了勝仗什麼都好辦，管你們把輜重如何處理？不過棄輜重而吃敗仗，要想照樣補充就很難了。這話似乎也應該說在前面，卻是甚難措詞。

其勢不容多作考慮，他硬起頭皮來答道：「凡是兩公作主，怎麼說怎麼好。我把兩公的意思轉達一聲就是了。」

劉、郭二人對他的答語都表示滿意。等把李昭慶送到了行館去休息，他們便細談裡糧出擊的細部計劃。劉銘傳這三年轉戰千里，有個極深刻的印象，打仗一定要靠老百姓幫忙，老百姓肯幫忙，消息靈通，處處措手，否則就總落在捻軍後面。其實，老百姓也不是幫捻軍，只袖手觀望，官軍便成孤立之勢。因而這一陣他特別嚴申軍紀，禁止騷擾，現在既然預備棄去輜重，不如送了給老百姓，一則示惠於眾以爭取民心，再則也免得資敵。

「這個主意好！」郭松林大為贊成，「不過要辦得切實，不可讓人中飽。」

「那個敢中飽，我槍斃了他。」

就這樣一直談到深夜，兩情融洽，彼此都覺得九轉丹成，就在眼前。談得投機，忘了時刻，直到寒雞高唱，郭松林方始起身告辭。

「子美！」劉銘傳拉住他，指著桌上御賜的珍玩說：「這幾樣東西得來不易，我想分給大家，表表我的寸心。兩對荷包，潘、楊、善、溫各一，餘下的兩樣，讓你先挑。」

餘下一把吃肉用的白玉柄小刀，一個打火用的麂皮火鐮包，郭松林覺得卻之不恭，便伸手拿了個火鐮包，「我要這玩意吧！」他說，「我那支旱煙袋，是難得的方竹，一個翡翠嘴子，花了我二百兩，配上這玩意就越發講究了。」

「好吧，你要了它。」劉銘傳看他雙眼發紅，便又說道：

「不過我勸你少抽些煙，火氣太大！」

「與抽煙什麼相干？」郭松林苦笑著說。

那麼與什麼相干呢？劉銘傳看著郭松林壯碩的身體，忽然意會。湘軍將領沾了曾國藩的一點道學氣，生活比較樸實檢點，淮軍將領內則功名富貴，外則吃喝嫖賭，一應俱全，郭松林這幾年也染了淮軍的習氣，頗好聲色。這一次復出領軍，志在報仇雪恥，所以頗肯刻苦，但他的稟賦過人，可能跟傳說中的紀曉嵐那樣，一夕孤眠，百骸不舒，這要替他想個辦法才好。

心裡有這樣的念頭，卻不必說出口來。等送走了郭松林，劉銘傳一個人在燈下獨酌，把李昭慶的來意，以及裡糧決戰該當有的部署，又一一細想了一遍，發現有件事不妥。

這件事就是棄輜重示惠於民。如果就地以餘糧和多下的軍服散放貧民，在這數九寒天，著實可以博得一些歡聲，但附近縣民必然聞風而至，那一來會搞得秩序大亂。而且捻軍狡詐百出，說不定就混在百姓隊伍裡，乘機突襲，那時的局面就不堪設想了。

他決定改變一個辦法，隨即找來一個材官，吩咐第二天晚上備兩桌酒，再備帖子把臨近各村在辦團練的紳士都請了來。同時又交代，把糧台派駐前線的委員傳來，有緊要公事要辦。

糧台派駐銘軍大營的委員，是個佐雜出身的候補知府，姓吳，為人極其能幹，忙到半夜，剛剛上床把被子睡暖，聽說劉銘傳召喚，趕緊披衣起床，衣冠穆肅地來謁見。

看他凍得瑟瑟發抖，劉銘傳便叫他一起喝酒，吳知府只說：「不敢，不敢，大帥請自己用。」

「不必客氣！在營裡都是弟兄，坐下來好說話。」

「是！」吳知府在下首坐下，先提壺替劉銘傳斟了杯酒。

「這一趟非把賴汶光那一夥幹掉了不可。我跟郭軍門已經商量好，輜重不打算要了。你別著急，沒有你的責任。」

「是！有大帥在擔待，我怕什麼？」吳知府心想，不要輜重便有好處，心裡一高興，替劉銘傳又斟了一杯酒。

「不過，你也別高興！』劉銘傳笑著又說，「輜重可以不要，飯不能不吃。你要想辦法，在三天以內，趕出五萬斤乾糧來！」

吳知府心裡為難，表面不露，盤算了一下，陪笑答道：

「我想跟大帥多要一天限期。」

「可以，就是四天，」劉銘傳又說，「還有件事，郭軍門這一次沒有帶姨太太來，看他這兩天眼睛都紅了你得想辦法給他敗敗火！」

「那好辦，交給我，包管妥當。」

「好了。請你明天一早就動手吧！」

「是！我跟大帥告假。」吳知府起身請個安，退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吳知府帶著人進城去辦乾糧，劉銘傳約了郭松林一路去視察防務，順便把這天晚上請附近的紳士吃飯的作用告訴了他，約他一起來當主人。

「不必了！你一個人出面也一樣。」

「來吧，來吧！聽聽他們說些什麼。」

為了要打聽匪情，一向跌宕不羈，憚於應酬的郭松林，到底還是赴了席。上燈時分，客人絡繹而至，名為「紳士」，自然都有功名，不過大多數都是拿錢買來的，有些是捐班的佐雜官，有的只捐了個監生，不是想下場鄉試，只為上得堂去，見了縣官，不必跪下磕頭，作個揖口稱「老公祖」的這點便宜。其中最體面的兩個紳士，一文一武，文的是個舉人，在浙江做過學官，姓趙；武的是個河工同知，姓李。論官位是姓李的高，但那一個是舉人，出身不同，所以連一品大員的兩個主人都另眼相看，稱他「趙老師」，奉為首座。

赴宴的客人都懷著心事，「宴無好宴，會無好會」，年近歲逼，兩位「提督」下帖子請吃飯，這頓飯豈是容易下嚥的？

所以大家事先在李同知家商量了半天，湊了兩千銀子作為「炭敬」，公推趙老師致送，等酒過三巡，他咳嗽一聲，把兩個紅封套取了出來，起身離席，要來呈遞。

劉銘傳倒很沉著，雖知是怎麼回事，要等他開了口再說，在另一桌做主人的郭松林卻忍不住了，大聲問道：「嗨，趙老師，你那是幹什麼？」

「回兩位大人的話，附近這幾個荒寒小村，幸託蔭庇，特為預備了一點點敬意，請兩位大人賞收。」

「哎呀，真窩囊死了！」郭松林把眉毛眼睛都鄒在一起，「省三！你快跟大家說了吧！」

「趙老師請坐！」又好笑，又好氣的劉銘傳，叫戈什哈把愕然不知所措的趙老師扶回席上，說明了以輜重相贈的本意，接著又聲明：「不過目前還不能散發，等我們把這一仗打下來，留著那些糧秣被服，請各位為地方辦善後。今天備一杯水酒，先向各位說一下，心裡有個數，好早早籌劃。我再拍胸向各位說一句：「要不了十天工夫，壽光就看不見一個捻匪了。」

這番話出口，被邀的客人，無不大感意外，那李同知人極能幹，隨即高聲說道：「兩位大人真正是愛民如子，憂民如傷。趙老師，我們得要為地方叩謝兩位大人的恩德。」

「應該，應該！」

客人都站了起來，趙老師和李同知走到下方替兩位主人磕頭，劉、郭二人遜謝不遑。亂過一陣，各回席次，劉銘傳乘機提出要求，不得收留捻軍，不得供給捻軍糧食，不得把官軍的情形洩漏給捻軍！各人守住自己的圩子，不與捻軍打交道，如果發現大股捻軍，隨時來報告，以便出隊攻剿。

他說一句，大家答應一聲，看得出是各人真心願意聽從。郭松林十分高興，也十分佩服劉銘傳，這一手幹得很漂亮。

賓主盡歡而散，只有李同知一個人留了下來，說有機密奉陳。劉銘傳便把他和郭松林邀入臥室，關起門來密談。

「有句話，本來我怕惹麻煩不敢說，兩位大人局量如此寬宏，我想說了也不要緊。」李同知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要看他們兩人的意思再作道理。

「不妨！」劉銘傳鼓勵著他：「你儘管實說。」

「是這樣，有人傳來一句話－－這個人也不必說了，反正決非通匪，說李允有意投降。我不知他這話真假，而且也不敢干預戎機，所以沒有理他。如果兩位大人覺得不妨一談，那條線我還可以接得上。」

「李允？」劉銘傳看著郭松林沉吟，似乎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郭松林是恨極了捻軍，也極不相信捻軍，但這裡凡事到底要聽劉銘傳作主，所以雖不贊成，也不開口。

「李允跟賴汶光是曾九帥下金陵以後，一起投捻的，這兩個什麼『王爺』都快五十歲的人了，跑也跑不動，是也該投降了。不過，」劉銘傳問道，「賴汶光怎麼樣呢？」

這句話，前幾天「接線」的人來，李同知就曾問過。據說賴汶光決不投降，尤其不肯投降李鴻章，因為李鴻章克復甦州，用程學啟的計謀，招降偽納王郜雲官，殺了偽慕王譚紹光，開齊門迎降。結果那些「王爺」、「天將」，為程學啟關閉營門，殺得光光，有此一段往事，賴汶光寧死不降。但程學啟殺降，李鴻章縱非指使，亦是默成，所以淮軍頗諱言其事。李同知知道這個忌諱，當然不肯說實話。

「賴汶光如何，倒未聽見說起。」

如果賴汶光肯投降，劉銘傳倒願作考慮。李允雖也是東捻中的一個頭目，卻無甚作用，垂成之功，劉銘傳不願多生枝節，而且也知道郭松林決不贊成。不過官軍總應該予匪賊以自新之路，有人投誠，拒而不納，這話傳出去不好聽，所以他便用了一條「緩兵之計」。

「這樣，拜託您老兄跟前途聯絡一下看，賴汶光怎麼說法？

最好一起過來。」

「是！」李同知也看出來了，劉銘傳並無誠意，便站起身預備告辭。

「老兄等一等！」劉銘傳很鄭重地告誡他說，「這件事就我們三個人知道。同時，傳話過去的時候，請你也不必說得太肯定。」

李同知一番熱心，至此消失無餘，根本不會再去傳什麼話，接什麼線。所以連聲答應：「遵命，遵命！」

他是走了，郭松林卻有些擔心，怕李同知跟捻軍有什麼勾結。劉銘傳說他不敢，安慰了幾句，一個勁催他早早回去休息。

二一　第二部　玉座珠簾

郭松林住在兩里路外，是借用當地富戶的一重院落。疾馳到家，卸了長衣，只覺煩躁難耐，想找本閒書來看，定定心。剛取了本《七俠五義》在手裡，只聽門簾一響，頓覺眼前一亮。

進來的是個黑裡俏的麗人，不過一看她那雙眼睛，就知道是什麼路數。正要開口問她，她身後又閃出一個人來，是辦糧台的吳知府。

他浮著滿臉的笑，卻不跟郭松林說話，叫著她的名字說：

「小紅鞋，跟大帥磕頭呀！」

郭松林看到她腳下，果然穿著一雙紅鞋，聽「小紅鞋」這個名字，不知是那裡的流娼？難為吳知府辦這種差，盛情著實可感。

那小紅鞋一面請安，一面飛媚眼，燭光閃爍之下，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把郭松林的「火氣」越發勾了上來，一伸手就捏住了她的左臂說：「我看看你！」

看就看！小紅鞋站起身來，退後兩步，抿一抿嘴唇，摸一摸鬢腳，低垂著眼皮，作出極沉著的神情。那吳知府便湊到他面前陪笑低聲，先表歉意：「昨兒個晚上，上頭才交代有這麼件差使，一早趕到濰縣，把她給『逮』了來。小地方，頂兒尖兒的人材，也就這個樣兒了。中吃不中看，您老將就吧！」

郭松林雖是木匠出身，卻讀得懂孫吳兵法，也會做幾句不失粘、不脫韻的詩，與劉銘傳都算是儒將。儒將一定風流，所以很灑脫地說：「多謝關愛！很好，很好。」

有了這番嘉納的表示，使得吳知府大感興奮，悄聲又說：

「她還是個詩妓，語言不致可憎。」

這一說，郭松林越發中意，拱拱手說：「費心，費心，請為我拜復省帥，說我知情。」

到此地步，再多說廢話便不知趣了，吳知府只向小紅鞋說得一聲：「好好伺候！」隨即哈一哈腰，倒走著退了出去。

這個一退出去，便另有人走了進來，是個貼身服侍的馬弁，一托盤送來了酒餚點心。那小紅鞋十分機靈，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很熟練自然地幫著他把托盤裡的東西，移到炕几上，然後把明晃晃的一支紅燭也挪了過來。

「總爺，你請吧！這兒交給我了。」小紅鞋向那馬弁說，順便付以表示慰勞的一笑。

她那副牙生得極好，又白又整齊，襯著一張黑裡俏的臉，格外惹眼，所以這一笑，百媚俱生，害得那個才十八、九歲的馬弁，趕快把個頭低著，轉身退了出去。

小紅鞋便斟了酒，從袖子裡抽出一塊手絹，擦一擦筷子，回身說道：「郭大人，你請過來喝酒吧！」

郭松林一直坐在旁邊，雙眼隨著她扭動的腰肢打轉，這時才拋下手中的那本《七俠五義》，一面起身，一面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姓郭？」

「這兒誰不知道郭大人的威名呀？」

明知是句空泛的恭維話，只因為她也知道「威名」二字，使得郭松林大為高興，心想，「詩妓」之名不假，寒夜寂寞，倒有個可談的人了。

有此一念，愈添酒興，盤腿上炕一坐，喝了口酒說：「看你人倒不俗，怎麼起個名字叫『小紅鞋』，真正是俚俗不堪！」

「都是人家叫出來的嘛！」小紅鞋作個無奈的表情，「您老不歡喜，替我另起個名字好了。」

「好！」郭松林略略一想，就有了主意，「把那個『鞋』字拿掉好了，就叫小紅。『小紅低唱我吹簫』，不是現成的一個好名字嗎？」

「小紅，小紅！」她低聲念了兩遍，眉花眼笑地說，「真好！謝謝郭大人，賞我這麼個好名字！」

說著就要請安道謝。郭松林不讓她這麼做，順手一拉，使的勁也不怎麼大，小紅就好像站不住腳，一歪身倒在他懷裡。

在郭松林看，是她自己投懷送抱，須得領她的情，乘勢一把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端起酒杯，問道：「小紅，你是那裡人？」

「西邊，」她說，「淄川。」

「原來跟蒲留仙同鄉。」

「您老說的誰呀？」小紅問，「說我跟誰同鄉？」

「蒲留仙，蒲松齡你總該知道？」

「沒有聽說過。」她使勁搖著頭。

郭松林也搖搖頭把酒杯放下了。豈有詩妓而連蒲松齡都不知道的？於是問道：「小紅，你也懂詩？」

「詩呀？」小紅笑道，「我那兒懂！」

「那，」郭松林詫異，「怎麼說你是『詩妓』？」

「您老別聽他們胡謅！」小紅答道，「是前年夏天，在濟陽遇上個書獃子，趕考沒有考上，回南遇上漲水，在店裡住了半個月，每天捧著書本兒念詩，有一天我說了句『聽你念得有腔有調的，倒好聽，那一天教我也唸唸。』誰知道那書獃子當真了，一個勁磨著我，要教我念什麼《琵琶行》。這條道兒上，我認識的客人多，拿我取笑，給我安上個詩妓的名兒。幹我們這一行，出名兒總是好的，就隨他們叫去。還真有些文謅謅的老爺們，指著名兒點我。我可不敢騙您老。」

郭松林爽然若失，酒興一掃而空，不知不覺把攬著她腰的那隻手鬆開了。

小紅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高興，「您老怎麼不喝酒？」她把酒杯捧到他面前。

「喝不下。」

「您老喝一杯！」小紅用央求的口氣說，「賞我個面子。」

再要峻拒便煞風景了，郭松林在想，尋歡取樂，原要自己去尋取，便即問道：「你會唱曲不會？」

「我會唱鼓兒詞。可惜忘了帶鼓來了。」小紅略想一想說：

「這麼樣，我小聲哼一段給您老下酒。」

「對了，就哼一段兒好了。」

於是小紅靠在他肩頭上，小聲唱道：

「哄我自家日日受孤單，你可給人家夜夜做心肝－－」

「好！」她剛開口唱了兩句，郭松林便脫口讚了一聲，打斷了小紅的聲音：「你慢一點，我來想想，這該是閨中少婦，怨責她那浪子丈夫的話。倒有點意思，你再往下唱！」

這一說，小紅的勁兒來了，坐起身子，斜對著他，一條腿盤坐在炕上，一條腿撐著地，把手絹繞著右手食指，衝著郭松林先道一句白口：「強人呀！」接著便雨打芭蕉似的，一口氣唱：

「只說我不好，只說我不賢！不看你那般，只看你這般，沒人打罵你就上天！」

接著便是眼一瞪，惡狠狠罵一聲：「強人呀！」卻又忍不住噗哧一聲笑，隨後便又飛媚眼，又害羞地帶著鼻音哼道：

「你吱吱呀呀，好不喜歡！」

她那發膩的聲音，冶艷入骨的眼波和笑靨，攪得郭松林意亂魂飛，但是他到底不比胸無點墨的草包，除了小紅的一切以外，也還能領略非她所有的曲詞，便即問道：「這是誰教你的曲子？」

「也沒有人教，聽人家這麼在唱，學著學著就會了。」

「可惜，不知道這曲子是誰做的？」

「曲子好，」小紅問道，「我唱得不好？」

看她那不服氣的神情，郭松林趕緊一迭連聲地說：「都好，都好！曲子做得真不錯，也得你唱才行。」

這一說，小紅才回嗔作喜，舉著杯說：「那麼您老喝一杯。」

郭松林欣然接受，把一小杯燒刀子灌入口中，入喉火辣辣一條線，直貫丹田，加上火盆燒得正旺，覺得熱了，便即解開胸前的鈕子。

「當心受涼！」小紅說，伸手到他胸前，原意是替他掩復衣襟，不知怎麼，伸手插入他的衣服下面，一下子就抱住了他，把臉覆在他胸前。

她那頭上的髮香和花香，受了熱氣的蒸散，一陣陣直衝鼻孔，越發蕩人心魄，他便也把她摟得緊緊地。

這樣溫存了好一會，心才又定下來，覺得小紅別有韻致，所以還想再聊聊天，「小紅，」他問，「你家裡有些什麼人？」

「您老問這個幹嗎？」

「問問也不要緊。」

「還是別問的好。」

「怎麼呢？」郭松林說，「有什麼說不得的麼？」

「不是什麼說不得。」小紅抬起頭來看著他，「我說了傷心，您老聽了替我難過，不掃興嗎？」

「你說話倒乾脆！我就喜歡這樣的人。」

「對了，您老喜歡我就行了。」她又靠在他胸前，「您老多疼疼我吧！」

於是郭松林又抱緊了她。過不多久，聽得有人叩門，悄悄喊道：「小紅，小紅！」

「這是誰？」郭松林問。

小紅沒有回答他，只抬起身子，向外大聲說道：「門沒有閂，進來吧！」

門一開，進來一個鴇兒，有四十來歲，擦一臉白粉，簪滿頭紅花，怪模怪樣地，先給郭松林請了個安，然後管自己去替他們鋪床。

這提醒了郭松林，想看看時刻，等掏出那個李鴻章送他的金錶，不開表蓋，只撳了一下按鈕，順手放到小紅耳邊，裡面叮叮地響了起來。

小紅從沒有見過打簧表，大為驚異，像個小女孩似的，磨著郭松林再為她試一遍，又問長問短要弄清楚其中的道理。只是郭松林自己也不懂，何以表能發聲？正在有些發窘，那鴇兒已鋪好了床，請個安說道：「請大人早早歇著吧！」又虎起了臉對小紅說：「你可好好兒侍候！」

等她退了出去，郭松林便問：「她可是你的親人？」

「我那裡有什麼親人？我的親人在這兒！」說著，小紅又一把抱住了郭松林。

明知是「米湯」，他也被灌得暈陶陶如中酒似地，因而也起了一番憐惜的心。他的性格是豪邁一路，也讀過幾句書，平時頗為嚮往唐宋那些武將的風流豁達。此時有了幾分酒意，放縱想像，想到此番與捻軍是作最後的周旋，棄去輜重，裹糧深入，已抱定破釜沉舟的決心，槍子無眼，說不定就此陣亡，而生死莫測之際，有今宵一段意外的因緣，不可不為可人的小紅留下一點「去思」。倘或陣亡，自然有一番哀榮，朝廷賜祭，督撫親尊以外，還有一夕之緣的紅粉雪涕，說起來也是一段「佳話」。

於是他起了拔她於火坑的心思，推著她說：「小紅，你坐好了，我有話跟你說。」

小紅聽他語氣鄭重，便真個放開了手，離得他遠一些，含笑凝視著他。

「你家裡到底有些什麼人？」

察言觀色，知道非老實回答不可，小紅收斂了笑容，垂著眼皮說道：「就有一個瘋癱在床上的娘！」

「你可是自由的身子？」

「不！」她搖搖頭，「若是自由的身子，何苦還吃這一碗飯？」

「對了！就是這話。」郭松林欣然地說，「你以前嫁過人沒有？」

「沒有。不過－－。」

「話怎麼不說完？」

「我不敢瞞您老。」小紅低著頭說，「有個五歲的孩子。」

「男孩？」

「嗯！」小紅忽然覺得想吐一吐心事，抬起頭，掠著鬢髮，以興奮而憂傷的聲音說：「就為的這個孩子，我願意再苦兩年，等攢夠了錢，自己把身子贖了出來，帶著孩子也下關東。」

「下關東幹什麼？」郭松林詫異地問。

「孩子他爹在關東。」

「喔！」他又問，「在那兒幹什麼？」

「還不是開墾嗎？」小紅又說，「他在那冰天雪地裡，苦得很，也就是為了有一天熬得出了頭，巴望著能夠父子團圓。」

郭松林點點頭，心裡在作盤算，關外是禁地，也不知道她「下關東」是怎麼走法？想來大概是由膠、萊出海到遼東。然而弱質伶仃，風波涉險，又帶著孩子，能不能如願以償，實在大成疑問。

他的心事，小紅怎麼猜得透？見他面色憂鬱，她心裡懊悔，不該談自己的事，掃了貴客的興，所以便又笑著埋怨：「我早說了，還是別問的好。可不是嗎，到底，害得您老心煩！」她斟著酒又說：「郭大人，都是我的不好，罰我再唱一段曲子。」

「不！」郭松林握著她那執著壺的手說，「小紅，我再問你一句，你剛才跟我說的那些話，到底是真是假？」

這話問得太認真了，小紅反倒無從回答，愣了一下才說：

「當然是真的，無緣無故我編一套瞎話騙您老幹什麼？」

「真的就好。」郭松林沒有再說下去。

小紅實在困惑，真不知道他的態度是什麼意思？不過她閱人甚多，什麼奇奇怪怪的客人都遇見過，如果像這樣每一個都要去細想，那是自討苦吃，所以練就了一套本領，隨便什麼事，能夠在心裡說丟開就丟開。這時依舊嬌笑軟語地陪著郭松林飲酒作樂。

郭松林的心情也輕鬆了，喝酒喝到雞鳴方罷，一上床便鼾聲大起，真個一宵無話。這才是小紅少遇見的事，而且也不像別的煩惱能夠輕易拋掉，心裡嘀嘀咕咕，不知道什麼地方不中郭大人的意？所以伺候得格外小心，不時窺伺著他的顏色。

郭松林宿酲猶在，懶得開口，而窗外雖然聲息甚低，人影卻多，顯然的，那都是有公事要向他請示，只是怕驚擾了他，不敢高聲而已。

「你開門吧！」

「是！」小紅輕手輕腳地去開了一扇房門，自己把身子縮在門背後。

門外那個小馬弁早就在伺候了，此時把洗臉水端了進來，小紅便幫著他照料郭松林漱洗。等諸事妥貼，郭松林一面向外走，一面向小紅說道：「我得去料理料理公事。你別走！」

有這句話，小紅才算放了心，自己琢磨著，大概還要留一天。於是她趁郭松林用過的那盆臉水，沒有撤走以前，匆匆忙忙擦了把臉，打開梳頭匣子，好好修飾了一番，端然靜坐，等郭松林回來。

這一等等到日中，還不見蹤影，倒是那小馬弁帶著廚子，替她送了飯來。小紅悶在屋裡好半天，一見了他彷彿遇著救星，趕緊陪笑道謝，然後問道：「總爺，我求你點事行不行？」

「你說吧！」

「不知道跟我來的那個人在那兒？」

「你是說那個老娘兒們？在大門外等了半天了，上頭沒有交代，不能讓她進來。」

「那就拜託總爺跟她說一聲，郭大人讓我別走，大概還得留一天，叫她放心好了。」

「在這裡有什麼不放心的？」那小馬弁說，「好了，我替你把話帶到就是了。你快吃！吃完了好收傢伙。」

小紅自出娘胎，沒有這樣子吃過飯，實在有些食不下嚥，所以拿了兩個饅頭，放在一邊說：「勞駕，勞駕！我這就行了。

請廚子大爺收了去吧！」

剛說到這裡，只聽窗外靴聲、人聲，是郭松林回來了，帶著一名隨從，卻只候在窗外，小紅慌忙退到一邊，很恭敬地站著。

「你還沒有吃飯？」郭松林接著又說，「我也還沒有。正好，你就陪著我一起吃吧！」

小馬弁一聽這話，便退了出去，向廚子吩咐：「把大帥的飯開到這兒來。」

這開來的飯，自然大不相同，肥雞大鴨子以外，還有一大碗狗肉，異香撲鼻，把小紅的食慾勾了起來。但是她不比北道上那些「生蔥生蒜生韭菜，那裡有夜深私語口脂香？開口便唱『冤家的』，那裡有春風一曲杜韋娘」的「蠻娘」，當著窗外那些官長「總爺」，何敢跟統馭上萬兵馬的「大帥」，對桌而食？只守著她的規矩，站在桌旁替郭松林舀湯撕餅地伺候著。

吃得一飽，郭松林很舒服地剔著牙、喝著茶說：「現在要跟你談正事了。」

「是。」小紅答應是這樣答應，心裡又萬分困惑：紅頂子的大官兒跟我們這種人有什麼正事好談？

「是談你的正事。小紅，」郭松林說道：「我想拔你出火坑。」

「這－－。」

「你聽我說完，不是我想接你回家，現在打仗，我沒得那份閒心思。我替你還了債，把身子贖出來，另外再送你幾兩銀子。喔，」郭松林停了一下問：「小紅，我又要問你了。倘或你那口子攢夠了錢來接你們母子倆，你把你瘋癱的老娘怎麼辦呢？」

「那－－，」小紅聽了他的話，心思極亂，所以得先想一想才能回答：「自然是一起接了去。」

「你別看得那麼容易！漢人若非充軍，出關也不是說來就來，說去就去那麼容易。果真你娘去不了，可能送幾個錢，託人照應？」

「有錢就行。」小紅答道，「我把我娘送回淄川。」

「那就行了。」

剛說到這裡，只見劉銘傳和楊鼎勳，相偕來到，郭松林顧不得再跟小紅說話，起身迎了出去。

「省三，你來得正好！」他一見面就說：「我跟你要件公事。」

「行！什麼公事？」

「用你的關防出一角公文：派遣差官一名，出山海關公幹，隨攜婦女、小孩各一名。名字都空在那裡，回頭我自己來填。」兩名來客相顧愕然，「這是幹什麼？」劉銘傳問，「你不是自己也有關防嗎？」

「我是福建提督，你是直隸提督，雖在這裡打仗，說起來山海關也管得著，所以要用你的關防。」

「慢來！」楊鼎勳笑道，「我這個湖南提督要管一管閒事。

為何隨攜婦女一名？是何許人？」

「喏，在屋裡！」

這時小紅已經把郭松林的話想明白了，有這樣天外飛來的奇緣，真是愛做夢的人也夢不到，所以反有點不大相信。但看到那兩位貴客的頭上，她心裡踏實了，都是紅頂子的大官，那能開這樣的玩笑？

因此，一見貴客進門，她精神抖擻地連請了兩個雙安，盈盈笑道：「小紅給兩位大人請安。」

郭松林和楊鼎勳又相視而笑了。楊鼎勳跟郭松林是至交，戲謔慣了的，所以指著小紅向郭松林笑道：「子美，她替你『敗火』，你怎麼反倒要充她的軍？莫非伺候得不夠痛快，火上加火？」

小紅人既伶俐，兼以這些古里古怪的風情話，聽得多了，所以一下就懂了楊鼎勳話中的意思，頓時黑裡俏的臉上，泛出紅暈，變成紫醬色。她同時也在想，這些「大帥」們在一起，開起玩笑來，比平常老百姓還隨便，那裡有一點兒官派？

因而不免深深訝異。

心有所感，臉上不免流露了狡黠的笑容。楊鼎勳正跟劉銘傳哈哈笑著，一眼瞥見，立即忍住了笑，指著小紅說：「不對！看她這笑，昨兒晚上一定還有新鮮花樣？說吧，」這是直接對著小紅來的：「你笑的什麼？」

「什麼花樣也沒有。」郭松林接著說：「你們自己問她好了。」

小紅不願搞出誤會來，又看來的兩位「大人」也是好說話的人，所以輕盈地笑道：「我是想起鼓兒詞上的話好笑，沒有別的。」

「怎麼呢？」楊鼎勳問，「說出來讓我們也笑一笑。」

「鼓兒詞上提起那些個元帥，叫人害怕！一發了脾氣，把鬍子一吹，公案上摔下一支令箭來，馬上推出轅門，人頭落地。敢情這都是哄人的話！眼前就三位元帥，跟鼓兒詞上說的全不一樣。」

「那麼，你看是像好呢，還是不像的好？」劉銘傳問。

「這我可不知道了。」小紅笑道，「反正我看得出來，三位大人全是菩薩心腸。」

「不容易。」劉銘傳笑中有牢騷：「從京裡到南邊，到處挨罵，在這兒才落得一聲好。」

「好了，閒話少說吧！我先辦完了她的正經再說。」郭松林問劉銘傳：「跟你要的公事怎麼樣？」

「那還用問嗎？派個人說給我那裡的人就是了。」

「這就行了。」郭松林轉過臉來看著小紅：「我也不知道你欠了多少債，反正一定夠，我送你一千銀子，另外派人幫著你辦事。趕快還了債，把您老娘送回淄川，到關外找你那口子團圓去吧！」

這一說，簡直讓小紅愣住了，世間真有這樣的事？不但沒有經過，也沒有聽說過，所以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只覺心中又酸又甜、又熱，渾身發抖，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等哭出聲就又立刻警覺，這是什麼地方？眼前是什麼人？怎能放聲大哭？趕緊拿手掩住了嘴，一頭撲倒地上在抽噎。

「我明白了！」楊鼎勳點點頭，輕聲說道：「子美這番豪情快舉，倒真是菩薩心情。」

「這一千兩銀子值，無論如何比花一千兩銀子買副對聯來得值。」

劉銘傳的話是有所指的，據說郭子美的大同鄉，翰林出身的何紹基，書法名滿天下，他用一副自撰自寫的對聯向郭松林打秋風，自道是副巧對，也是絕對，非要一千兩銀子不可。那副對聯的句子是「古今雙子美，先後兩汾陽」，用杜甫和郭子儀來與郭松林相擬，馬屁拍得極足，所以郭松林欣然送了一千兩銀子。

這番快舉，欣賞的人少，不以為然的居多，劉銘傳就是其中之一，所以有那樣的說法－－事實上也說得很對，郭松林亦覺得，小紅的感激涕零，比何紹基的掀髯大樂值錢得多。

「你別哭了！」他說，「我叫了人來，讓他陪著你去辦事。」

接著便喊進一名親信差官來，一一交代清楚，小紅哭著向三位「大人」叩了頭，對郭松林一步三回首地跟著那差官去了。

※　　　　※　　　　※

「我們談正事吧！」劉銘傳這樣說，同時親手去關上了房門。

這不用說，「正事」是關於剿捻的機密。三個人在屋角聚在一起，並頭促膝，低聲密商，未入正題以前，劉銘傳先取出一個信封，冷笑著遞給郭松林說：「你先看看這個！」

打開信封一看，是一道「廷寄」的抄本：

「李鶴年奏：豫軍馬隊追賊，槍斃任逆，並西北兩路防堵情形，暨襄城匪徒滋事，現飭查辦各折片。善慶一軍，前同劉銘傳在贛榆地方，剿捻疊勝，槍斃逆首任柱，已據李鴻章奏報獲勝情形，並將該副都統獎勵矣。」

看到這裡，郭松林停了下來，皺眉說道：「這我就不懂了，槍斃任逆，完全是淮軍的事，跟豫軍什麼相干？要河南李中丞去奏報？」

「不就是報功嗎？」楊鼎勳說。

「那又怎麼扯上善慶呢？」

「李中丞的原奏不知道怎麼說的？不過也猜想得到。」劉銘傳說，「不扯一個當時在火線的人，怎麼能夠報功？」

「喔，我明白了，是一齣『十八扯』！」郭松林笑道，「先把善慶扯上，那一支蒙古馬隊算是豫軍，再把任柱跟善慶扯上，當時他在火線上，打死任逆，他自然有分。如是一扯再扯，就算成豫軍的功勞了。」

「對了！」劉銘傳說，「我反正挨罵受氣，經歷得多了，像這樣的事，無所謂。現在我把你們兩位老大哥拉在一起，我得有個交代，拚命打來的勝仗，倘或讓人冒了功去，教我怎麼對得起兩位？所以該有個辦法。這話先不談，你再往下看！」

下面這一段提到西捻的頭目張總愚：

「張逆現盤旋於延綏一帶，非東走晉疆，即南入豫境。該撫務令馬德昭等，擇要扼扎，以備不虞。梟匪近擾定州，豫省彰衛各屬，相距非遙，河北之防，尤為吃緊。」

「啊！」郭松林吃驚地說，「西捻如果回竄，倒是件很麻煩的事！西捻、鹽梟，倘或再加上東捻，那樣一合流，可就再不容易制服了。」

「就是這話！」劉銘傳說：「西捻回竄，怎麼樣跟直隸的鹽梟合在一起，淮軍管不著！淮軍只管辦東捻。不過東捻要突破運防，竄入河北，那－－，」他神色異常嚴肅地：「那是可以掉腦袋的事！」

「話再說回來，」郭松林說，「等西捻回竄河北，即使不能跟東捻合流，聲氣相應，我們這裡的仗也很難打了！」

劉銘傳與楊鼎勳都不作聲，但微微頷首，深深注視，彼此目語之間，取得了一致的看法，情勢擺明在那裡，對捻軍的這一仗，如果辦得不夠痛快，不夠乾淨，將會引出許多麻煩。

郭松林在想，這一次劉銘傳可真是大徹大悟了！要論將材，此人智勇雙全，且有遠略，帶兵馭將亦有他自己能得士卒效死的一套做法，不愧為大將之器。但他就跟李鴻章一樣，功名心太盛，喜歡用手腕，甚至也不無縱寇自重的情事。於今歷經頓挫，朝旨嚴督，輿論譏評，在他都成了鞭策的力量，激出他一個決心，要奮力自效，急於剿平東捻，替他自己、替李鴻章、替淮軍掙個面子。更難得的是他已瞭解到，面子要大家一起來掙，勝仗更要大家一起來打，所以一心一意講求和衷共濟，不但不像過去那樣爭功諉過，甚至寧願委屈自己，結歡友軍。光是派糧台上的委員，替自己去找窯姐兒這件小事，就可以看出他的推心置腹。這樣的朋友，得要捧捧他！

於是他慨然說道：「省三！這一仗的關係重大，我完全明白。自己弟兄，不必客氣，怎麼打法，你說吧！我全聽你的。」

「子美，少銘！」劉銘傳激動地分握著郭、楊二人的手，「有你們兩位老哥捧我，這一仗非打勝不可。生死關頭的交情，才是真正的交情！我太高興了。」

「彼此一樣。」楊鼎勳說，「省三，你把今天所得的諜報先跟子美說一說。」

「現在各方面的情勢是如此，」劉銘傳從靴頁子裡取出一張手畫的山東地圖，指著西南方說：「運河一入東境，到利津出海，一共八百多里，目前最緊要的是從張秋到東阿魚山的六十多里，因為這一帶已經凍得很結實了。少帥已調樹字三營增防，可保無虞。現在就怕捻匪西竄，撲齊東一帶的運河，所以我請潘琴軒，專守西面，一面防運，一面接應。」

「這樣，形勢就很明白了！」郭松林接口說道：「北面是汪洋大海，東面登、萊兩州是個『口袋』，大軍由南面往北擠，不是擠入那個『口袋』，便得往西面突圍，我們各當一路。」

「是！」劉銘傳又說，「子美，此中有天意！」他指點壽光東、西兩面的兩條河說：「東面是彌河，既深且闊；西面，你看，清水泊連看北洋河，兩河如帶，束住了捻匪，這是他的一個絕地！往東西兩面突圍都很難，要想逃生就得往南面。」

郭松林瞿然而驚，「說得不錯！」他在想，這才是真正的生死之鬥，就像血海深仇的冤家相逢於狹路，誰打倒了誰，誰才能過得去，其間毫無閃避的餘地。

「捻匪那面的情形，今天早晨也有確實的消息來了。」劉銘傳又說，「任柱雖死，仍舊數他的『藍旗』強。」

「任柱死了，誰帶他的部隊？仍舊是他的一兄一弟？」

「是的，任定和任三厭，還有個劉三貓。」

「賴汶光呢？」郭松林問。

「賴汶光在白旗的時候居多。」劉銘傳說，「目前捻匪的部署是，藍旗在東，白旗在西，子美，我想請你－－。」

他的話沒有完，郭松林便搖手攔住了他：「不用提那個『請』字！等我先跟少銘商量一下。」

楊鼎勳跟郭松林配合成「一大枝」，而以郭松林為主，他要跟楊鼎勳商量，自然有他們的不足為外人道的打算，所以劉銘傳很知趣地起身，預備避開些好讓他們私下談話。

「你不用躲開！」郭松林卻拉住了他，「我只問問少銘，願意擔當那一路？」

楊鼎勳打仗勇敢，私底下卻喜歡跟十幾歲的少年似的鬧著玩，於是笑道：「你先別說出來！我們倆，每人在手掌心裡寫個字，看看想法可相同？」

「這也好！」郭松林別有意會，欣然贊同，取了支水筆來，遞給楊鼎勳。

兩人背著身子各自寫了字，楊鼎勳先伸手，掌上寫的是個「藍」字。郭松林一看，笑嘻嘻地也把手掌一翻，上面是個「東」字，「東」就是「藍」，捻軍藍旗在東面。藍旗較強，郭松林打算攻堅，倘或楊鼎勳表示願意擔當西路，攻捻軍白旗，郭松林便要另作考慮，不肯伸出手掌來，明顯地與楊鼎勳示異。

「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劉銘傳極其欣慰，他也希望郭、楊能擔當東路，這倒不是為了避強就弱，主要的是潘鼎新在西路，彼此呼應配合，比較適宜。

「倒不是什麼英雄！」郭松林說，「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打這兒看，少銘跟我是一條心。」

「其實跟省三、琴軒又何嘗不是一條心？」楊鼎勳很興奮地笑著，「『三人同心，其利斷金！』這下子東捻非垮不行。」

劉銘傅緊接著說：「就為了大家一條心，我有十二分的把握，所以，」他很謹慎地回身看了一下，低聲說道：「我想把出隊的日子提前。」

「喔，提前到那一天？」郭松林問。

劉銘傳不答他的話，先解釋提前的理由：「我責成糧台四天以內辦齊乾糧，一半也有先聲奪人的作用在內。現在外面都知道起碼得四天以後才有一場惡戰，今天諜報回來也說，捻匪也相信這話，作的都是四天以後迎戰的打算。還有捻匪驚魂喪膽，飢寒交迫，都想好好兒歇一歇，這兩天根本沒有戒備，各人都在想辦法，怎麼能吃一頓飽的？兵法有云：『實者虛之，虛者實之』，我們提前開一寶，打他娘的一個措手不及。

子美，你幹不幹？」

「怎麼不幹！什麼時候，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來不及。準備明天晚上，起更出隊。」劉銘傳又說，「行動務須機密！」

郭松林和楊鼎勳深深點頭。三個人又談完了一些必要的聯絡配合的步驟，各自散去，召集營官秘密下達命令。

劉銘傳綜領全局，格外辛勞，一樣樣檢點交代，直忙到深夜，方始休息。

身體雖累，精神亢奮，劉銘傳輾轉反側，不能入夢，夜靜更深，忽然想起家鄉，神魂飛越，心裡是說不出的那股如渴如饑，要去看看兒時釣遊之地的慾望。這樣直到寒雞初唱，一顆鄉思如火的心，才能漸漸冷下來。

睡不到多少時候，便即驚醒。這一天有許多事要辦，依照預定的計劃，首先要找趙老師和李同知這兩個鄉紳，給他們一個信息。巧得很，剛要派人去請，趙、李二人帶了一個人來謁見。

這個人才是真正對劉銘傳有用的，是個秀才，名叫楊錫齡，鄉團實際上是他在辦。那天劉銘傳、郭松林聯名請客，他正好到省城裡去採辦軍需，未能赴約，這天特地來致謝，順便要請示鄉團該如何幫助官軍來打捻軍？

有些鄉團可靠，有些鄉團不可靠，這一帶的老百姓，跟捻軍沒有什麼鄉情友誼的瓜葛，而且一直吃捻軍的虧，自然可靠。但任何鄉團有個改不掉的毛病，那些年輕小伙子愛出風頭，倘或得知一樁機密，會到處去說，自炫消息靈通，所以劉銘傳不肯把這天就要出隊的決定告訴楊錫齡。只問他那個圩子強，那個圩子弱，以便瞭解能夠得到多少助力？

楊錫齡人很能幹，也很誠懇，原就開好了一張單子，預備面報劉銘傳，這時便取了出來，雙手奉上。

單子上開著各個圩子的名稱、方位、有多少人、有多少刀、矛、白蠟桿子、多少土槍，光是看人與武器的比例，就可以察知強弱。

「很好，很好，」劉銘傳對他很滿意，「總在這幾天就要見仗了，請老兄早早作個預備。」

「是！」楊錫齡說，「各圩日夜有人巡邏看守，其餘的只要鑼聲一起，個把時辰，就能成隊。現在要請大人的示，官軍一開了仗，各圩光是自保呢，還是出圩開火？」

「問得好！」劉銘傳點點頭說，「以自保為主。如有零星逃散的捻匪，自己量力處置，不過，務必要慎重，不可輕舉妄動，更不可貪功遠出。有句話，我此刻必得跟三位言之在先，倘或那個圩子為捻匪攻破盤踞，官軍是無所姑息的。」

這就是說，官軍要攻入圩子剿捻，大戰之下，勢必玉石不分。趙、李、楊三人悚然動容，彼此商議著，立刻把他的命令傳達下去。

「對了，請各位趕快把我的話，通知各處。」劉銘傳又說，「我有樣小玩意相贈。」

他送了他們每人一支洋槍，名為「後膛七響」，親自教了他們用法。趙、李、楊三人無不高興，因為，一則這是洋槍中的利器，再則是「劉大帥」所送，足以誇耀鄉里。

等送走了三名鄉紳，劉銘傳出發視察各營，官兵的士氣極好，行動沉靜迅速。到了初更時分，各營悄悄移動，最先出發的是副都統善慶和銘軍中由記名總兵陳振邦所率領的馬隊，其次是郭、楊兩軍，最後才是劉銘傳，親領中軍壓陣。

善慶和陳振邦的馬隊，照預定的計劃，是要抄東捻的後路，這是一支奇襲的部隊，所以馬蹄上都包了草，好減低聲音。士兵雖未如古時候那樣「銜枚」－－用枝竹片勒緊在雙唇之間，讓人講不了話，但也下達了嚴厲的「禁聲」的命令，所以一路由西轉北，直抵清水泊附近，都沒有什麼驚動。

馬隊將到清水泊時，東路已經發動了攻擊。藍旗捻軍，倉皇迎戰，從任柱死後，藍旗捻軍由他的兄弟分領，任定帶的是「步賊」，這時親自持著長矛，率領三千多人，敵住了武毅軍和勳軍的先鋒，接著任柱的胞弟任三厭，帶著馬賊，一陣風似地捲了過來，抵擋郭、楊兩軍的馬隊。

在西面的白旗捻軍，為善慶和陳振邦的馬隊一衝，上來就吃了虧，但白旗人多，而西路的官軍因為鼎軍在外圍，銘軍又因為劉銘傳要照應郭、楊兩軍，有意偏東，以致在人數上眾寡不同，但也還能夠扯個平。

東西兩路，都成了相持不下之勢，捻軍人多肯拚命，官軍士氣也旺，又佔了洋槍的便宜，人數雖少，仍能穩得住陣腳。但聽殺聲震天，洋槍劈劈啪啪，一陣陣地響，每響一陣，便有一排火光在暗空中閃耀，彼此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漲而復退，總在那一帶拉來拉去。

西路銘軍的步隊，由總兵唐定奎、劉克仁率領，唐定奎的胞兄唐殿魁，是劉銘傳手下第一個得力的將領，上年尹隆河一役，力戰陣亡，那時唐定奎方在合肥省親。湘軍和淮軍都是子弟兵的格局，兄死弟繼，視為當然，所以唐定奎接統了他哥哥的部隊。跟郭松林一樣，唐定奎打捻軍，也是要報仇雪恨，當然特別打得紮實。

他的對手是牛洪，捻軍都叫他牛喜子，機警而慓悍，唐殿魁正就死在他手裡。仇人雖未相見，聽說是牛洪的部眾，唐定奎越加奮發，下定決心非打垮他不可。

於是他跟劉克仁商量，要選拔敢死之士衝鋒－－就稱為「選鋒」。挑個空曠隱蔽的地方，在燈籠火把照耀之下，宣達命令，徵募勇士。

這是玩兒命的勾當！其實打仗誰又不是玩兒命？既然都是玩兒命，得要玩出個名堂來，「選鋒」只要不死，便有極厚的獎賞，而且馬上可以領「委札」，當上一個官兒，即令陣亡，家屬亦有優恤，何樂不為？所以一宣佈了命令，舉手的舉手，開口的開口，站出來的站出來，立刻便有許多人應徵。

唐定奎非常高興，照花名冊點一點人數，共有五百餘名之多，臨時編組成三隊，卸下洋槍，各持大刀，靴頁子裡或者腰上插一把匕首，各用白手巾纏臂，以便於黑頭裡辨認。等部署停當，隨即分道前撲。

兩軍相峙之中，有一座小小的山崗，「選鋒」悄悄摸了上去，月黑天高，捻軍並無所知，但居高臨下的選鋒，卻影綽綽地把捻軍集中的地點，大致都已看清。這樣屏息以待，只聽後面連放兩排槍，槍聲極其整齊，這是一個訊號，第二排槍的餘響猶在，選鋒們都已一起衝了下去。後隊隨即往前移動，一面壓住站腳，一面好相機進攻。

選鋒乘下坡之勢，飛奔直前，等捻軍發覺時，已是短兵相接，凡是選鋒，一定氣壯，裹入敵陣，見人就砍，牛洪的陣腳，頓時就鬆動了。

其時劉銘傳的中軍亦已趕到，一路吶喊而來，聲勢極盛，牛洪要分隊抵禦，就有些兼顧不到，唐定奎和劉克仁的後隊，往前猛撲，西路的捻軍，終於被擊潰。這一下牽動了全面，劉銘傳本來就打算著支援郭、楊二軍，一見西路得手，不願把兵力置於無用之地，麾軍偏東，合力去對付藍旗。

藍旗雖狠，能力敵郭、楊，但也討不了便宜，這時加上裝備極好的銘軍精粹，雖有牛洪的部眾合流，亦無濟於事，被沖成幾截，各不相顧。另一面善慶和陳振邦看白旗的馬隊，向西南逃散，並不窮追，照預定的計劃，沿北洋河而上，越過清水泊去抄東捻的後路。

後路是隨軍流竄的老弱婦孺，因為官軍勢盛，東捻倉皇應戰，傾巢而出，所以後路極其空虛。那些老弱婦孺，這一兩個月讓官軍由山東追到江蘇，江蘇追到山東，沿路不知死了多少人？剩下的也都筋疲力竭，一息奄奄。在這樣的數九寒天，沒有多少人身上有棉襖，加以山東對他們來說是「客地」，找糧食相當困難，本就啼饑號寒，怨地恨天。這時讓官軍馬蹄奔騰，洋槍亂放，嚇出一片哭聲，實在是瀕於絕境，自覺生不如死而又不甘於死的哀號，那淒厲的自恨生不逢辰的怨聲，隨著呼嘯的北風，散入火光閃爍的平疇暗空，入耳的感覺就像有把刀子在刮心，酸得要叫人掉眼淚！

捻軍心酸，官軍也心酸。但這不是發善心的時候，那些哭聲傳到前面可以瓦解捻軍的「士氣」，所以陳振邦下令放火，他這裡一放，那面善慶的部隊如法炮製。火光中馬隊往來馳驟，把老弱婦孺都逼了出來，披頭散髮，衣破露肉的婦人，拖著泥人兒似的孩子，一面跑，一路哭，跑不動的拖，拖不動了便都覆身在孩子身上，使勁拿手捶著地面，哭得抬不起頭來。

於是前面的捻軍整個兒垮了！背水而戰，置之死地而不生，長矛敵不過洋槍，根本無法撲，捻軍只好一路丟輜重、丟馬匹、丟隨身所帶的東西，有金子、有珠寶首飾。有個營官想撿便宜，讓劉銘傳發現了，派人抓到馬前，親手拿馬刀砍掉了他的腦袋。

陣前執法，其效如神，官軍就此對地上的東西，看都不看。看了心裡難過，只是爭先立功，人人都像多長了兩條腿，攆得飛快。

攆到水深且闊的彌河西岸，捻軍還能成隊形的，只有一支馬隊，向南逸出，除去投降，被擒的以外，不是被殺，就是落水，再就是伏身在屍骸堆中裝死，以求逃過這一劫。當然也有少數逃散了的。

這一場血戰下來，天已經亮了，只見彌河中漂滿浮屍，但也有水淋淋爬上東岸，急急逃命的。在彌河以東的，官軍無法追，彌河以西，北洋河以東，在壽光這一帶的零星股匪，官軍還在掃蕩。

當官軍酣戰的那一夜，壽光一帶的村莊圩寨，處處鳴鑼，聚集團練壯丁，徹夜防守，有那膽大的，爬上圩牆作「壁上觀」，替官軍吶喊助威。楊錫齡等人沒有想到劉銘傳說幹就幹，當夜就會動手，急忙帶上那桿「後膛七響」，騎馬到各處傳話：務求自保，千萬不可輕舉妄動。等天亮大局已定，無所顧慮，楊錫齡自己就首先開圩，領著團練，到處攔截搜索，收拾漏網的零星捻軍。

這時郭松林和楊鼎勳已往南追了下去，劉銘傳留在壽光，清理戰場，殺敵幾何，俘獲多少，都還在其次，首先要查明的是那些匪首的下落？

第一個報到的消息是，賴汶光下了彌河，生死不明。接著來報，找到了任定的屍體，還有不大相干的，洪秀全所封的「列王」徐昌先、「首王」范汝增的遺屍和「印信」。至於最要緊的任三厭、牛洪、李允三個人，就不知去向了。

一聽如此，劉銘傳不敢耽擱，當夜率領親軍，往南追擊，同時報捷。捷報到了李鴻章那裡，飛章入奏，少不得鋪張揚厲，大敘戰功。說壽光大捷，陣斬捻軍兩萬餘，彌河「亂屍填溢、水為不流」，俘虜一萬多人，奪獲騾馬兩萬匹，賴汶光墮馬落水，已在彌河淹斃，殘匪數百人往南流竄，不難一鼓蕩平。

實際上殘匪還有數千人，領頭的就是賴汶光，由山東往南，竄入江蘇沭陽。此時各路統兵將領，都已得到大捷的消息，眼看功成在即，無不踴躍爭援，要在這要緊開頭出一把力，不肯讓淮軍獨收全功。於是漕運總督張之萬的「漕標」；安徽巡撫英翰的皖軍；江南水師提督黃翼升的炮艇，都大起忙頭。淮軍系統的山西布政使劉秉璋和李鴻章的幼弟李昭慶，亦統兵攔截。一時八方風雨，都會集在兩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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沭陽以南就是六塘河，這條河在明朝叫攔馬河，起自宿遷的駱馬湖，東流入海，經過康熙朝治河名臣靳輔的整理，遞建六壩，築堰成塘，改名六塘河。對於調節運河水位，具有極大的功用，所以在堤堰上，一向防護嚴密。但河闊可以攔馬，軍務部署就不免掉以輕心，此時守六塘河的，正是李鴻章向他同年至好，浙江巡撫馬新貽借調來的幾千浙軍，人地生疏，有隙可乘，賴汶光在一個大雪後的黃昏，悄悄偷渡過六塘河，直撲清江浦。

漕運總督張之萬駐清江浦，深夜得到消息，大驚失色，捨卻姨太太的香衾，一面派兵迎擊，一面召集幕友，商議奏報。

「大帥！」管奏折的幕友看他臉色青黃不定，便安慰他說，「捻匪強弩之末，不足為患。這一竄過六塘河，浙軍要倒霉，我們這裡倒好了。」

「怎麼說？」張之萬問道：「有點兒什麼好處？」

那幕友湊到他面前，低聲說道：「李少帥的心太狠了一點兒，絲毫不給人留餘地，現在機會來了。」

「慢慢！」張之萬打斷他的話問，「何以見得，李少荃不給人留餘地？」

「大帥請想，李少帥入奏，說在壽光殲敵兩萬多，生擒萬餘，這『花帳』也報得太過分了。報花帳還不要緊，不該說殘匪只有數百。照此而論，東捻不全是淮軍所平的嗎？」

「啊，啊，吾知之矣！」張之萬深深點頭，「他是作個伏筆，為敘功留餘地。不過，這個餘地留得太寬，擠得別人無處容身了。」

「正是這話。」那幕友又說：「如果東捻南竄途中潰散，則正符『數百』之言，現在有數千之多，而且賴汶光未死，我們這裡是遇到了『強敵』了！」

「嗯！」張之萬沉吟了一會問道：「那麼，你說該怎麼出奏？」

「我擬個稿子，向大帥求教。」

像這種飛報軍情，一向簡單扼要，才能顯得情勢緊急，所以那幕友想都用不著想，一揮而就，送了上去－－大致照實奏報，不過捻軍的人數加多了，幾千變成「萬餘」。

「高明之至！」張之萬遞回折稿，順便拱拱手：「馬上就拜發吧！」

這裡一天亮已經鳴炮拜折，李鴻章在徐州還不知道，直到午後才接到消息，先是在六塘河北岸，協同防守的劉秉璋告警；接著防守六塘河南岸的浙軍統兵官李耀南有了正式報告，說是沿河岸的長牆，有一處炮位，因為炮身發熱，彈藥無法裝得進去，就因為這麼一個空隙，才讓捻軍得了手。接獲報告，李鴻章好半天作不得聲，心裡在想：「天意！」若非天意，決不能在算無遺策之下，偏偏出這麼一個紕漏。誠如張之萬和他的幕友所判斷，李鴻章奏報彌河一役，只逸出數百殘匪，是為獨吞大功留餘地，而這餘地雖留得太寬，卻是反覆思考過的。照他的想法，捻匪勢窮力蹇，再經此巨創，殘眾非投降不可，就算死不投降，一路為官軍攔截打散，亦難成大股。到最後，還有一條六塘河，河上有長牆、牆上有槍炮，炮後有軍隊，還有什麼可憂的？

誰知捻軍居然在這天寒地凍的臘月裡，能夠人馬並下，鳧水而過，偏偏浙軍又是如此不中用！最讓李鴻章有苦難言的是，浙軍是客卿，礙著馬新貽的面子，他們闖了禍還不能責備。就是責備，人家也不受，他把劉秉璋擺在北岸，還有殲敵立功的機會，浙軍在南岸，守住了是分內之事，守不住就有處分。一樣打仗賣命，何以他自己的淮軍擺在易於見功之地，特地請來的客軍替人墊背？這話付之公評，是自己的理虧。

心裡萬分抑鬱，還得打起精神來應變。東捻一向是「任勇賴智」，看賴汶光的打算還想突破運防，再有疏虞，讓捻軍到了運河西岸，由蘇入皖，則是放虎歸山，貽患無窮。因此，他一連發出上十封信，分別嚴飭各軍，合力兜剿。

當然，淮軍中最著急的是劉秉璋，不待李鴻章的命令到達，已派出親軍馬隊葉志超、楊岐珍，由六塘北河岸渡河，沿著運河向清江浦、淮安追擊，而特以賴汶光個人為目標。

捻軍一路逃，一路為官軍攔截，人數越打越少，但幾個主要的頭目，仍有脫身之法。大勢已去，逃也逃不遠了，然而投降也得找地方，任三厭、李允、牛洪還存著希冀之心，決定設法偷渡到運河西岸，向駐紮在洪澤湖以南的李世忠投降。這個勝保的「知己」，原是早期太平軍投降過來的，舊時夥伴，希望還能夠予以庇護。賴汶光則從李鴻章以下，淮軍將帥中，沒有一個是他看得起的，唯一的例外是一個吳毓蘭，他也是安徽合肥人，辦團練當縣丞起家，積功升到道員，頗得民心，此時正帶兵屯守揚州，賴汶光認為投降了他，比較能得到公平的處置，所以決定奔向揚州。

於是東捻殘眾，在高郵附近，分為兩股，一股越過運河，竄天長、六合一帶，由李昭慶派馬隊追擊，另一股就是賴汶光的十幾騎，沿運河西岸南下，但揚州雖已在望，卻因為劉秉璋的親軍葉志超和楊岐珍追得太緊，看樣子到不了揚州就會被殺或者被擒。

於是賴汶光心生一計，弄了幾套「行裝」暖帽，扮成官兵，選個盧州府口音的捻軍，戴上一支藍翎，冒充淮軍軍官，裝得吃了敗仗，落荒而逃的模樣，每過運河閘口，倉皇喊道：

「快把閘板去掉，捻匪來了！」

這一來，真的官軍一到，得重新放下閘板，讓他們過去，自然耽誤工夫，以致距離越拉越長。到了黃昏時分，賴汶光一行抵達揚州以北四十五里的邵伯鎮，這是個水陸衝要的碼頭，有一名專司河防的巡檢駐在那裡，官兒雖小，是個肥缺。看看晚來欲雪，關津清閒，正弄了四盤一火鍋在那裡喝洋河高粱。就這時，賴汶光他們幾個到了，一下馬就用馬鞭子打門。

門是開著，故意要擺官派，巡檢慌忙趕了出來，一見領頭的「軍官」，腦後拖著藍翎，那起碼是「游擊」、「都司」之類的官兒，便口稱「大人」，接待到裡面動問來意。

來意是要吃飯，現成就是，裝了幾大盤饅頭來，連四盤一火鍋一起吃得光光，抹抹嘴道聲「叨擾」。那「軍官」接著又說：「我們得趕路去見吳大人，捻匪已抄小路，直撲揚州來了！」

「啊！」那巡檢大驚失色，「請問，捻匪離這裡多遠？」

「不會太遠。」那「軍官」放低了聲音說，「本來不管你的事。我們叨擾了你一頓，透個消息給你，捻匪鬼得很，從俘虜身上剝了衣服穿上，冒充官軍。你最好想辦法不讓他們過閘，拖延他一下子，好等吳大人派兵來痛剿－－這一場功勞都是你的，吳大人報上去，起碼保你一個縣大老爺。這是因為我們吃了你一頓好的，不然，不告訴你！再跟你說一句，捻匪既然冒充官軍，你只要不拆穿，他們決不敢行兇，你只想辦法留難他們，不要緊！」

「是，是！」那巡檢請了個安，笑容滿面地說：「多謝大人栽培！」

等賴汶光他們一走，那巡檢隨即吩咐手下，關閉閘口，任何人不准通過。

這一來，葉、楊兩軍與邵伯鎮巡檢，必有糾紛發生，使得賴汶光更能從容處置，沿途打聽到確實信息，吳毓蘭帶兵駐紮在揚州城外瓦窯鋪，於是問清了路，冒著大風雨，直投瓦窯鋪而來。

一到了那個運河東岸的小鎮上，要找「吳大人」就容易了。賴汶光一行先投旅店，換去濕衣，略略休息一下，雨也住了，便即上街望著燈火明亮之處走去。到那裡一看是座廟，門口架著兩盞三腳竹架的大燈籠，一面是栲栲大的一個「吳」字，一面標明吳毓蘭的頭銜：「三品頂戴江蘇即選道華字營統帶」。燈籠旁邊，站著數名持刀的衛士，見有一群人來，隨即大聲喝住。

「你們，」為頭的一名把總問道，「七八個人成群結隊，深夜在街上遊蕩，是幹什麼的？」

「特為來見吳大人。」仍舊是曾冒充武官的那名捻軍，用盧州府口音回答。

「你有什麼事要見我們大人？」

「奉葉大人之命，見吳大人有機密軍情稟報。」

「是那位葉大人？」

這時賴汶光開口了：「有緊要書信在此，請遞了進去，看吳大人是不是傳見？」說完，貼身取出一個封緘嚴密的信封遞了過去。

那把總說一聲：「等著。」拿了書信去呈遞。

吳毓蘭接到手一看，封面上只寫著一行字：「吳大人印毓蘭密升。」拆封往外一抽，一張名刺掉在地上，把總替他撿了起來，順便看了看，就像被黃蜂螫了手似的，身子一哆嗦，失聲喊道：「唷！」

見他神色有異，吳毓蘭趕快搶到手裡一看，名刺上寫著三個字：「賴汶光」，不由得也是一驚，急急問道：「來了有多少人？」

「七八個。」

「這封信是誰交給你的？」

「一個老百姓打扮的，有五十歲左右。」

「是什麼口音？」

「是，」那把總想了想答道：「兩廣口音。」

「那就是了。」吳毓蘭說：「你別忙！」他定神想了想說：

「請進來！」

「是！」

「慢著！」吳毓蘭搖搖頭，「你辦不了這件事。趕快去請杜參將來！記住，不准你多言多語。聽清了我的話沒有？」

那把總也知道這是極要緊的一件事，連聲答應著，去把參將杜長生請了來。

匆匆說了經過，吳毓蘭認為事太突兀，交付杜長生兩件任務：第一件是立即出隊，巡查水陸關口，防著賴汶光後面還有大股捻軍混進來；第二件是賴汶光的來意莫測，看樣子是來投降，但亦難保沒有別的企圖，需要預先防備。等杜長生一走，吳毓蘭才吩咐那把總，將「來客」先讓到守衛的屋子裡休息，茶煙招待，他要借這一刻工夫先看完賴汶光的「稟帖」。

打開來看不到幾行，吳毓蘭便覺耳根發燙，就像為人說中了隱病那樣－－淮軍將領的毛病，縱兵殃民，爭功諉過，假報勝仗，吃空自肥，以及貪生怕死，無不在賴汶光的措詞尖刻的指責之下。

最後提到他的投降，自道不指望還能留下一條命來，只望吳毓蘭能夠把他投降的經過，據實上達朝廷，同時也提出了「不受辱」的要求。

越是如此，越見得他的投降有誠意，而多少紅頂花翎的大官，他不屑一顧，獨許自己為賢，這出於窮寇的「青眼」，使得吳毓蘭自己都辨不出是何滋味？定神細想一想，唯有公事公辦，法內施仁，照這八個字來處理這一場始料所不及的功勞。

於是他一面派人召請幕友來商議，一面傳令把賴汶光帶上來。

「賴汶光投降。請吳大人替我作主。」賴汶光和他的從人都跪下磕頭。

吳毓蘭站著受了他的頭，同時伸手虛扶了扶，「起來，起來。」他說，「你的稟帖我看過了。我不難為你！」

「謝謝吳大人。」賴汶光的神情很激動，「汶光唯求速死！」

「我知道你的心境，你先好好息一息。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給你一個痛快！」說到這裡，吳毓蘭喊道：「來啊！給帶下去，好好安置！」

於是賴汶光被安置在一座與外隔絕的跨院裡，吳毓蘭派了他的親信看守，關防極其嚴密，而起居特別優待。一宵過去，第二天早晨拿了筆硯來，讓他寫「親供」，賴汶光趁此機會，又把淮軍大罵了一通。

吳毓蘭把他的一個稟帖，一份親供拿在手裡，頗感為難。照幕友的建議，這兩個文件不必報上去，免得「上頭」看了不高興。同時也不必說老實話，賴汶光「就擒」，東捻就算平服了，九轉丹成，那是多大的戰功為何苦有機會而不鋪張？

「話是不錯！」吳毓蘭心想，如果照此辦法，不也就跟賴汶光所痛罵的那些人一樣了嗎？因而欲言又止地，極費躊躇。

商量的結果，吳毓蘭先辦了個簡單的公事，飛報李鴻章。

這時稟帖和親供的內容已經洩漏了出去，各營官兵都以此為話題，議論紛紛，吳毓蘭得知這種情形，覺得隱瞞真相，甚為不妥，決定照實呈報。

很快地，李鴻章派了一名文案到揚州，傳達秘密命令，要吳毓蘭重新呈報，主要的是要湮沒賴汶光的稟帖和親供，同時也不能說他自行投降，是為官軍四路兜剿，力竭就擒。

到此地步，他也就不必再堅持原意，反正已經照賴汶光的話做過，可以問心無愧。於是跟派來的文案商量著另擬了一通公文，讓李鴻章據以出奏。

當然，等李鴻章奏報出去，又有一番改動。吳毓蘭的原稟是說，賴汶光一到揚州東北灣頭地方，他接得消息，立即出隊迎擊，捻匪四散潰逃，官軍分兵四路追截，親自督飭游擊梅宏勝、吳輔仁，參將杜長生，沿運河追殺，遇賊於瓦窯鋪，其時正大風雨，昏黑莫辨，混戰到五更時分，捻匪看見官軍四面包圍，無路可逃，於是「縱火焚屋，冀乘之以逸」。官軍冒火衝進，吳毓蘭在火光中看見一個「騎馬老賊手黃旗指揮」，知道他是捻匪頭目，就連發數槍，把他連人帶馬，擊倒在地。擒獲一問，才知是逆首偽遵王賴汶光。

如果照此一報，生擒賴汶光的功勞以吳毓蘭為首，就會沖淡了劉銘傳他們的戰功，所以李鴻章出奏，極力表揚劉銘傳等人的戰功，以及一路南追，如何奮勇，以致賴汶光窮無所歸，然後把吳毓蘭輕描淡寫提一筆，彷彿劉銘傳打到那個樣子，賴汶光已經半死不活，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把他抓住。

到了年底，京裡賞功的諭旨頒到了，膺懋賞的第一個是劉銘傳，賞給三等輕車都尉，其次是李鴻章、郭松林、楊鼎勳、善慶，都賞次輕車都尉一等的騎都尉世職。所不同的是，李鴻章原已封了伯爵，加給騎都尉的世職，便有兩個兒子可以承襲，同時伯爵並有別的世職，承襲的次數便可加多，只要大清朝皇祚綿長，李鴻章的第十九代子孫，也還是「肅毅伯」，不過此刻他連一個兒子都還沒有。

最「實惠」的是潘鼎新和張之萬等人，都賞了頭品頂戴。此外淮軍出力將領，以及與剿治東捻直接有關的大員，無不連帶叨恩。曾國藩和安徽巡撫英翰，也是賞給世職，丁寶楨和曾國荃都開復了革職的處分，比較委屈的是劉長佑，當過「疆臣之首」的直隸總督，被革了職降為三品官兒，此刻亦不過賞加二品頂戴。

但最委屈的卻是吳毓蘭，上諭上根本就不提他的名字，更談不到獎賞。這使得李鴻章很不安，他心裡明白吳毓蘭雖未生擒賴汶光，而賴汶光卻非吳毓蘭不降，倘或賴汶光潛逃無蹤，或者悄悄自盡，生死成謎，東捻就不能算是全部肅清，這一層關係到全局的結果，他不能不承認吳毓蘭的功績。於今賞功詔令，獨獨吳毓蘭向隅，怕他心裡不平，把實際情形散播出去，會引起很大的糾紛，所以急著要加以安撫。

於是他又派了一名幕友，專程到揚州去看吳毓蘭。出人意表的是，吳毓蘭的態度異常平靜，絲毫沒有怏怏不滿之意。

屏人密談，那名幕友表達了李鴻章的關切和安慰，說吳毓蘭受了委屈，希望不必介意，等一過了年，李鴻章就會保他，好歹要給他弄一個實缺。

「多謝爵帥的美意。」吳毓蘭答道，「我亦不敢貪天之功。反倒是這樣子，能讓我安心過個年。」

還怕他是矯情，那幕友不能不問一問明白：「這倒有請教。」

「說句實話，賴汶光總算看得起我，拿他的性命來換我的頂戴，自覺不是滋味。」

李鴻章的幕友，自然都是很讀了些書的，能夠體會吳毓蘭的心境，此中有個「義」字在內，所以深深點頭稱是。好在他此來是銜命安撫，只要吳毓蘭心無不平，不會鬧出事來，他非所問，因而敷衍一陣，第二天就趕了回去覆命。

這時李鴻章已回駐山東濟寧。臘鼓聲中，將星雲集。從乾隆五十五年，高宗八十歲那年最後一次出巡，登泰山、謁孔陵以後，濟寧城內，從未見過這麼多的紅頂子，也從未見過這麼多的兵，好的是打了勝仗，不會像潰敗官兵那樣騷擾。

又是勝仗，又是過年，當然要發恩餉。不論湘軍、淮軍士兵餉多餉少，要看長官用度的奢儉，手面的鬆緊。帶兵官還有一個彼此相傳的心法，士兵的餉就算全數領到了，也不可發足，說是弟兄一有了錢，喝酒打牌逛窯子，就不肯拚命打仗了。至於那些扣著的餉，要留在緊要關頭，作為招募死士選鋒之用。現在東捻剿平，李鴻章已立即開始裁遣的計劃，仗不必打了，發餉不該再打折扣，傳諭糧台，每人發欠餉兩個月，恩餉一個月。還有三個月欠餉，他已經找新任江蘇巡撫丁日昌，仿照左宗棠的辦法，在上海「借洋帳」。關稅已為左宗棠捷足先登，奏准作為借洋帳的擔保，虧得還有水陸關卡，見貨抽稅的釐金可用來還債，所以這筆洋帳一定可以借到，供他以發欠餉作路費來裁撤淮軍。

駐在濟寧四周的軍隊，過了很熱鬧的一個年，欽差大臣行轅，也是日日大排筵宴，慰勞慶功。李鴻章表面上興致很好，暗地裡心事重重。第一件是李允、任三厭等人，逃到盱眙，正為李昭慶包圍，將次就殲時，忽然李世忠開圩收容，說是奉了安徽巡撫英翰的命令招撫。接著，果然是英翰派了差官，拿著令箭把李允、任三厭這幾個匪首捉了去，據說要由李世忠帶著他們到山西，去招降由陝西逸出的西捻張總愚。李鴻章深知李世忠就靠不住，怕英翰受愚，別生枝節，依然要牽連到他身上。

第二件是裁遣淮軍尚未奉旨，劉銘傳卻已堅決求去，酒後的牢騷極多。此外郭松林、潘鼎新也要請假回籍，變成把辦理善後的一副千斤重擔，都壓在他一個人肩上。

轉眼就是同治七年，大年初一上午，淮軍將領正替李鴻章拜完了年，突然兵部「六百里加緊」的專差到了，打開廷寄一看，不准李鴻章繳銷關防，裁遣淮軍亦只准了一半，淘汰老弱，得力可用的，仍當留營，接下來又說：

「河北防務吃緊，劉銘傳所部，最為得力，著飭該提督將所部稍微休養整頓，即移得勝之帥，馳赴豫省，相機防剿，毋令晉捻得以奔突。至將士久役於外，敵愾同仇，朝廷既憫其勞，且嘉其勇，未可遽萌退志，著該大臣加意拊循，以示體恤。」

淮軍大將中，就是劉銘傳去意最堅，偏偏朝中就挑上了他，然而這又不是銘軍一支的調動，不准繳銷欽差大臣的關防，則意味著打了東捻還要打西捻，這在李鴻章也是萬分不願的事。

「還是饒不過我，饒不過淮軍！」他向部將問計，「大家看，如何才搪得過去？」

「這個仗不能打！」

是劉銘傳第一個發言，他解釋了這個仗不能打的道理，第一是事權不專－－張總愚已由山西竄河入南衛輝一帶，預備由大名府進窺河北。此刻奉詔保衛京畿的軍隊，有直隸的直軍、河南的豫軍、安徽的皖軍、山東的東軍、山西的晉軍、黑龍江的馬隊、崇厚的洋槍隊、神機營榮祿的威遠炮隊。而被李鴻章指為「放賊出山」的陝甘總督左宗棠，由陝西追到山西，卻又精神抖擻地上了一道奏章，說山西澤潞一帶，積雪難行，決定不避艱險，由平陽向西，橫越太岳山，出峻極關這一條捷徑，直趨邢台等地，往南迎擊。這麼許多將帥在大河南北，論資望，接劉長佑而任直隸總督的官文為首，論辦事，左宗棠跋扈而不替人留餘地是出了名的，此外那些旗營的統領，沒有一個沒有來歷，誰也惹不起，所以淮軍一去，吃力而不討好。

「還有餉！」劉銘傳說，「打東捻跟兩江有關，兩江籌餉，猶有可說，此刻去打西捻，跟兩江風馬牛不相及，所以兩江籌餉，一定不會痛快，餉源不繼，這個仗怎麼打法？」

這一層，李鴻章比劉銘傳更清楚。不過他只談別人，不談自己。劉銘傳是奉旨馳赴河南會剿，糧餉用不著他擔心，不論來自何處，總有糧台替他在辦，然則他何以不談自己？開拔到河南的事，到底如何了呢？

這只要稍微多想一想，就可明白。劉銘傳不但不願到河南，甚至談都不願談，以他現在的功名勳績，說是要去受剛剛才蒙賞了頭品頂戴的河南巡撫李鶴年的節制指揮，這不是笑話嗎？

因此，李鴻章就不必再問他了。心裡打算，張總愚還未進入河北，有各路人馬，分道勤王，總可以把他擋住，賊勢一緩，朝廷不追，便可不了了之。所以對於那道」六百里加緊」的廷寄，決定置之不理。照舊讓那些將領們縱飲豪賭。

但除他以外，各地督撫和統兵大臣，卻是奉命唯謹，至少表面是如此，一個個都是飛章奏報，奉到詔旨，剋日啟程勤王。朝廷也幾乎無一日沒有指授進剿方略的廷寄，這些密諭，大多有「各諭令知之」的字樣，所以李鴻章對於局勢的演變以及朝廷處置的經過，相當瞭解。

終於有一天，他發覺情勢不妙，不但剿西捻的各路人馬，都已兼程赴援，相形之下，自己變得很落後，而且剿平東捻的善後事宜，自己也管不到了！賴汶光奉旨正法，是漕運總督張之萬所經辦。任三厭、李允、牛喜子在安徽巡撫英翰那裡，朝旨以此「三犯流毒數省，生靈受害無數，被剿後窮蹇無路，始行投誠，勢難再事姑容」，特命英翰「審訊明確，就地盡法處治，以快人心而申國憲」，不說「正法」而說「盡法處治」，於是李世忠玩了花樣，說服英翰，只殺了一個李允，把任三厭改名為「任三應」，說是在揚州河裡淹死了，牛喜子則說他「從逆未久，首先投誠，情稍可原」，得以免死。

「這些話是怎麼來的，我竟不知道！」李鴻章對他的幕友表示，要敷衍敷衍朝廷，免得孤立。然而，已經晚了！

二二　第二部　玉座珠簾

東捻雖平，宮中的新年過得並不熱鬧，因為西捻已由河南竄入河北。兩宮太后封咸豐年間那次逃難到熱河，創巨痛深，一想起來就會心悸，所以對京畿的刀兵戰亂，特別重視。其實張總愚還遠在數百里以外，但兩宮太后總覺得捻軍一到了河北，就彷彿到了通州、良鄉似地，寢食難安。

為此，從元旦受賀以後就召見軍機開始，新年裡沒有一天不臨馭養心殿，也沒有一天不發調兵遣將，指授軍略的上諭。半夜裡有軍報，慈禧太后也是絲毫不敢耽擱，披衣下床，叫宮女剔亮了燈，撥旺了火，比照著「方略館」所繪進的地圖，細細閱看，西捻到了那裡，圍剿的官軍又到了那裡？各路勤王之帥，或者已經開拔，或者因事逗留，大致都有個下落，獨獨李鴻章那裡，消息沉沉，慈禧太后最盼望的劉銘傳一軍，也不知動身了沒有？

「主子，主子！」

慈禧太后一驚而醒，聽得宮女在帳子外面輕聲喊著，知道又有軍報，便問：「那兒來的？」

「直隸總督衙門來的。」

這一說把她的殘餘的睡意，攆得乾乾淨淨，直隸總督駐保定，相去極近，一切奏報總是在下午送了進來，如今深夜遞折，可知必是極緊急的消息。於是霍地坐起身來，連聲吩咐：「拿來我看！」

四名宮女，一個掛帳子，一個替她披衣服，一個掌燈，一個把黃匣子打開，拿奏折送到她手裡。事由是「賊勢北趨，請飛調客兵入直」說大股捻匪由平鄉等境狂竄，直向北趨，而客兵未集，蔓延甚廣，恐有震及近畿一帶之虞。

憂心忡忡的慈禧太后，就此一夜不曾合眼。等宮門一開，隨即把折子發了下去，又叫安德海到軍機處去傳旨，催恭王早早進宮。

平日軍機見面，總在八點鐘左右，這天提早了一個鐘頭，滴水成冰的天氣，養心殿地方又大，生上四個炭爐還不大管用，所以君臣們的臉色都凍得發青，看來格外陰沉抑鬱。

「一個年也不曾好生過，今兒都初十了。」慈禧太后的聲音跟天氣一樣冷，「李鴻章打了勝仗，眼睛長在頭頂上，把我們娘兒三個給忘掉了！」

恭王一向回護李鴻章，到此地步，也不敢替他辯解，只這樣答道：「軍機上再寄信催他，如果銘軍尚未啟程，限他即日開拔，兼程並進。」

「哼！」慈禧太后冷笑道：「跟他說好的沒有用，倒像求他似的，越發端了起來。我也不知道他有良心沒有？要什麼給什麼，東南膏腴之地，盡供養了淮軍，朝廷那一點兒對不起他？他就忍心這樣子置之不理？六爺，我看不用跟他客氣了，讓他親自帶隊到直隸來！再要問問他，催提銘軍的上諭下了好多天了，何以到現在沒有消息？該怎麼處分？你們說吧！」

「自然是交部議處。」恭王說。

「要嚴議！」慈禧太后這樣加上一句。

「也不能光辦李鴻章一個人。」慈禧太后說了句公平話：「捻匪由山西到河南，李鶴年躲在開封不理那個碴兒，也可惡！如果河南能夠出力攔一攔，捻匪不能就這麼容易到了河北。」

「這話一點不錯。」慈禧太后深深點頭。

看樣子她還有話，恭王不容她往下說，趕緊攔在前面：

「李鶴年也派張曜、宋慶追了，不過豫軍力量單薄。」

「反正李鶴年也是沒有盡力，一起交吏部嚴議。」

李鶴年跟恭王走得很近，但剿捻不力的事實俱在，而且兩宮太后異口同聲地表示不滿，恭王不便再為他衛護，唯有遵旨辦理。

在京各衙門，凡是本身能夠處理的公事，一向辦得很快，頭一天交議，第二天就有了復奏，吏部擬議的處分是：欽差大臣李鴻章和河南巡撫李鶴年「降三級留任」。照一般的處分，「降級」是可以用「加級」的紀錄來抵銷的，所以吏部特別陳明：「事關軍務，應不准其抵銷。」這是一個鞭策的處分，如果李鴻章肯照朝廷的旨意，起勁去幹，「開復處分」，指顧間事，否則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把「留任」二字取消，立刻就會像劉長佑那樣，以總督之尊，一降而為「三品頂戴」，紅頂子都保不住了。

就在吏部的復奏，尚未定奪之際，局勢迅速惡化了。官文飛奏，西捻北竄衡水、定州一帶。定州就是保定府屬的完縣，這已經可令人驚駭了，而實際上，官文還隱瞞著情況，西捻已直撲保定府治的清苑－－這是安德海打聽來的消息，慈禧太后沒有理由不信。

經過徹夜的思考，她的態度變得很平靜了，「你們都說官文不能不用，他在湖北的功勞，都教曾家兄弟跟胡林翼給蓋了，現在你們說吧！」她說，「官文是不是獨當方面的人才？」

恭王、文祥和寶鋆都不作聲。官文為曾國荃嚴劾落職，那班從未出過直隸省境一步的「旗下大爺」，無不憤憤不平，因此才讓官文去當直隸總督。事實上直隸的一切軍事調度，都出於軍機的指揮，所以慈禧太后的指責官文，恭王不宜申辯，也無可申辯，唯有付諸沉默，靜等天顏轉霽。

於是，上年十月汪元方病歿，出於文祥的保薦而奉旨「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的沈桂芬，越次陳奏：「啟奏兩位皇太后，今日的局面，亦未可完全歸罪於官文。朝廷並用恩威，一秉大公，該處分的處分，該激勵的激勵，是非分明則將士用命。如今須有嚴旨，振飭疲玩。」

「我也是這麼想。」慈禧太后點點頭，「功名富貴來得太容易，就不拿朝廷當回事了。六爺，你說，前些日子讓李鶴年是怎麼辦來著的？」

「是讓他派豫軍，繞道到直隸，『迎頭壓剿』。」

「現在呢？」慈禧太后有些激動了，「豫軍是從捻匪後面攆，由南往北，把捻匪攆到京城裡為止。」

語言已經相當冷峻，而神色更為可畏，慈禧太后每遇震怒時，額際的青筋就會凸起，此時天顏咫尺，清晰可見。恭王心想，不必讓她親口交代了，自己知趣吧！

於是他說：「疆臣互相推諉，有負委任，其情亦實在可惡。如今非請旨嚴譴，不能讓他們生警惕之心。臣等幾個商量好了，再跟兩位皇太后回奏。」

「好吧，你們去商量。」慈禧太后又說：「外面的情形，我都知道，官文是個自己拿不出主張的人，左宗棠跟李鴻章可又喜歡自作主張。果然把事情辦妥了，也還好說，又不辦事，又不聽話，那可不行！」

這番話聽入恭王耳中，深有所感，第一是警惕；第二是領會－－慈禧太后看得很清楚，左宗棠和李鴻章的自作主張，確是令人心煩，看起來一味遷就，亦非善策。

因此回到軍機直廬，他憤憤地把帽子一摔，大聲說道：

「撕破臉幹吧！」

「六爺！」文祥正一正臉色勸他，「局面很扎手，打你這兒先得沉得住氣。」

「這話得兩說。朝廷沒有一點兒聲色，何以激勵人心？」寶鋆順著恭王的意思說：「咱們商量處分吧！」

該受處分的人是很明白的，官文、左宗棠、李鴻章、李鶴年。官文和左宗棠比較好辦，有二李的現成例子在，不妨交部嚴議，費躊躇的是已經有了「降三級留任」處分的二李。

河南一李由恭王自動提議，革去新近賞加的頭品頂戴。只剩下一個李鴻章，照李鶴年的例子，自然是革去騎都尉的世職，但怕慈禧太后還會嫌處分太輕，回奏上去或許要碰釘子，所以商量的結果，除掉革騎都尉以外，另外褫奪雙眼花翎及黃馬褂，四個人當中，獲咎獨重。

於是即刻擬了明發上諭，當面奏准後由內閣發抄。在內廷辦事的官員，首先得到消息，原以為捻軍只不過剛過黃河，而明發上諭上敘明「捻匪北竄衡水定州一帶」，那是已經到了保定府，照這樣子看，要不了三天工夫，捻軍就能撲到京城，怪不得剛剛平了東捻的李鴻章會獲此嚴譴，實在是誤了大局。

這一下，平白比較留心時局的官員，無不大起恐慌，紛紛打聽進一步的消息。消息最靈通的是軍機上的人，所以這一夜沈桂芬家，突然來了許多訪客。

主人在恭王府，到二更天還不曾回家。有些等不到的，索性丟開煩惱，上東四牌樓，地安門，或者前門外大柵欄看燈去了。這天正月十三上燈，民間還不知道匪氛已經迫近，依然熙熙攘攘，「看燈兼看看燈人」，二更天還熱鬧得很。

但另有些人，看沈桂芬在恭王府議事，到此刻還不回家，可見得局勢嚴重，越不肯走，好在這幾天金吾不禁，再晚也能通行，不怕回不了家。

二更打後打五更－－這跟宋朝四更打後打六更一樣，另有道理在內。燈節的五更實在是三更，暗示夜分已深，張燈的該熄燈，看燈的該回家，所以這個三更打五更的梆鑼，名為「催燈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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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市以東四牌樓為最盛，連「催燈梆」都能打出花樣來。京師內外城治安，由步軍統領及巡城御史負責，五城八旗，各有轄地，東城北面屬於鑲黃旗，旗下又分滿洲、蒙古、洪軍三營，以東四北大街和東直門大街交會的北新橋為界限，西滿北蒙東洪軍，各有自己的更夫。更夫都是花錢雇來的乞兒，到了該打「催燈梆」的那一刻，三營更夫數十名，不期而集在北新橋，時候一到，呼嘯聲起，頓時梆鑼齊鳴，能夠像曲牌一樣，打出極動聽的「點子」，沿著東四北大街南下，這面一套打完了，那面一套接著打，鬥妍鬥勝，成為看燈以外的一項餘興。

就在「切兒卡察、？、？」的梆鑼點子中，沈桂芬回家了。訪客中的翁同龢跟他很熟，迎上來直道來意，沈桂芬是個極沉的人，不慌不忙地寒暄著，心裡在想，紙包不住火，消息是瞞不住的，正好利用在座這班聲氣甚廣的人來安定人心。

於是他用低沉而誠懇的聲音，透露了真相，捻軍不僅已出現在衡水、定州一帶，其實在前兩天的拂曉時分，已包圍了保定。「邊馬」－－捻軍的前哨，一度到過固安。

固安就在永定河南岸，離京城只有百把裡路，真正是「天子腳下」了，所以客人一聽這話，相顧變色。

「危險過去了，神機營很得力，保定之圍已解。」沈桂芬說，「豫軍的宋慶，張曜已經繞出賊前，左季高所轄的劉松山、郭寶昌兩軍，馬上也可以趕到。局勢已經穩定下來，諸公可以高枕無憂了。」說著，便拱一拱手，催客回家睡覺。

他這後半段話，並不實在。保定解圍，無非捻軍怕攻破了城，反為各路官軍所包圍，自動退去。實際上各路勤王之師，人馬未到，咨呈先來，都要直隸總督和順天府尹兩衙門，替他們準備糧草，比較起勁的是山東的丁寶楨，帶了他的得力將領王心一，已經出省，李鴻章自然還沒有消息，左宗棠則行蹤不明，只知道他在山西。為此，民間的人心雖已穩定下來，慈禧太后卻還急得夜不安枕，食不甘味。

但她急是急在心裡，表面卻不太看得出來。元宵那天，召集近支親貴，在漱芳齋吃飯聽戲，以家人之禮，作新年團聚。宣宗屬下那一支的王公貝勒和額駙都到了，只有醇王未到。

「七爺呢，怎麼還不來？」慈安太后在問。

「已經派人去催了。」安德海回答。

一句話未完，醇王已匆匆趕到，走得太急，額上都有了汗。他向兩宮太后和皇帝行了禮，說明遲到的原因：「神機營抓住了一個奸細，臣要親自審問明白了，好來跟兩位太后回奏。」

「喔！」慈禧太后很注意地問，「奸細怎麼說？」

「說是捻匪趁這幾天民間看燈熱鬧，預備化裝成商民，混進城來鬧事。」

「那－－，」兩宮太后尚未有所表示，惇王在旁邊喊了起來：「那得讓步軍統領衙門，加緊巡查！」

這簡直等於廢話，慈禧太后不理他，但他的另一位嫂子為人忠厚，怕他面子上下不來，便敷衍著說：「王爺的話不錯。」

聽得這一聲，惇王便起勁了，「如今局勢緊急，京城要講防守之道，臣與好些人商量過，要跟兩位皇太后上個條陳。」

他說，「臣的條陳，一共三條。」

看他說得鄭重其事，慈禧太后覺得不妨聽聽，便點點頭：「你說吧！」同時看了看恭王與醇王，意思是讓他們也仔細聽著。

「第一條，城外要添兵駐紮，以備偵探救應之用。」

這叫什麼條陳？他那兩個弟弟都幾乎笑出聲來，慈禧太后卻故意損他：「嗯，嗯，不錯！」

惇王不知眉眼高低，依舊提高了聲音往下說：「城內宜乎添派各旗，續練槍兵，分門防守。」

「怎麼叫『添派各旗』？」慈安太后問。

「臣的意思是，把駐紮在城外各地的，譬如香山的健銳營啊什麼的，調到城裡來。」

一則說城外要添兵，再則又說把城外的兵調進城來，豈非自相矛盾？但誰也不願意徒費口舌去揭穿他，只有十三歲的皇帝，理路已頗清楚了，接著他的話說：「五叔，我跟你算個帳。」

「是！」

「把城外的兵調進城－－你剛才不是說，城外也要添兵駐紮嗎？那從那兒來呀？我看，把原來在城裡的兵調出去，兩面兌換一下兒，就都算添了兵了！」

兩後兩王無不莞爾，惇王卻是面不改色，「城裡的兵當然不調出去，」他說，「城外要添兵駐紮，當然得要兵部查一查；那兒有可以挪動的兵，撥一支過來。」

「好了，好了！」慈禧太后不耐煩了，「還有一條你說吧！」

「第三條是臣親眼得見，近來城裡要飯的，比以前又添了許多，得想辦法收容，給他們飯吃。」

「這一條還差不多。」慈禧太后點點頭，轉臉看著恭王和醇王說：「你們哥兒倆商量著辦，看那兒一有敷餘的款子，多辦幾個粥廠。不然，倒是會鬧事。」

醇王管理神機營，步軍統領衙門也歸他稽查，京師地面治安的責任一大半落在他肩上，不肯承認乞兒過多的說法，「我看要飯的也不算多。」他說。

「你看？」惇王立即抗聲相譏：「你每天坐在轎子裡，『頂馬』在前頭替你喝道，早就把閒雜人等給攆走了，你到那兒去看去？」

醇王被駁得無話可說，大家也都相信惇王的話，因為他別無所長，就是對外不擺王爺的架子。夏天一件粗葛布的短褂子，拿把大蒲扇，坐在十剎海納涼，能跟不相識的人聊得很熱鬧。冬天也往往會裹件老羊皮襖，一個人溜到正陽樓去吃烤羊肉，甚至在「大酒缸」跟腳伕轎班一起喝「二鍋頭」。所以闤闠間的動態，在無潢貴冑之中，誰都沒有他知道得多。

「我可又不明白了！」在沉默中，皇帝又提出疑問，「為什麼要飯的，一下子添了許多？是打那兒來的呢？」

「對啊！」慈安太后誇獎皇帝，「這話問得有理！」

這下把惇王問住了，但恭王卻可以猜想得到，這件事說出來也不要緊，「怕有一半是省南逃過來的難民。」他說。

「這得想法子安頓才好。」

「也不光是安頓這些難民。」慈禧太后以低沉抑鬱的聲音說，「年已經過完了，轉眼就得下田，捻匪盡這麼衝過來、衝過去地鬧，誤了春耕，今年的直隸又是一個荒年。去年旱荒，今年又是刀兵，這樣子下去，怎麼得了？」

看見兩宮太后憂心國計民生的深切，醇王有個想了好幾天的主意，這時便忍不住要說了出來：「啟奏兩位皇太后，局勢這麼壞，上煩兩位皇太后和皇上的廑憂，臣心裡實在不安。臣這兩天在想，捻匪流竄無定，保定再過來就是易州，陵寢重地，必得保護，臣願意帶一支兵出京，防守西陵。請兩位皇太后的旨意！」

這一說，恭王心裡就是一跳，知道麻煩又來了，剛要設法阻止，發現兩宮太后都有嘉許的神色，心中越生警惕，這件事不宜在這裡談，萬一兩宮太后點頭應許，便難挽回，所以搶在前面說道：「醇王所見甚是。不過茲事體大，最好由軍機會同醇王商定了章程，再面奏請旨。」

辦事的程序本該如此，兩宮太后都表示同意。就這空隙之間，安德海疾趨而前，請示開戲的時刻。

一聽這話，皇帝第一個就坐不住，慈安太后便說：「叫他們預備吧！」

說著，便站起身來，於是所有的王公貝勒都到殿前來站班，等兩宮太后駕臨御座，才各自找著自己的位子坐下。這天的戲，無非是些由昇平署伺候節令承應的吉祥戲，行頭簇新，唱得熱鬧，懂戲的慈禧太后卻不甚欣賞。唱到一半傳膳，她另外點了兩齣戲，一齣是《宮歎》；一齣是《廉頗請罪》。

《宮歎》扮起來方便，四名宮女引著一個公主上場，便唱了起來。在座的人，連恭王都不知道這是出什麼戲？但他身旁的醇王，是昆曲行家，於是他小聲問道：「老七，這個『公主』是誰啊？」

「長平公主。」

「啊！」恭王雖未看過這齣戲，卻讀過《倚睛樓七種曲》，想起其中有一本《帝女花》，寫的就是明思宗當李自成破京之日，引劍砍斷長平公主於壽寧宮的故事，心中困惑，不知慈禧太后為什麼要點這麼一齣淒淒慘慘的戲。

就這時，已換了《金絡索》的曲牌，恭王因為讀過這本曲，所以凝神細聽，字字分明：

「生恐長安似弈棋，五更殘魄歸消歇；三月花幡緊護持，空悲切！帝王家世太凌夷，鬧轟轟幾個兵兒，醉昏昏幾個官兒，傷盡了元陽氣！」

聽得這幾句，恭王心裡很不是味，莫非慈禧太后就藉著這幾句戲詞罵人，他一直這樣在想。

再看到下面那出《廉頗請罪》，感慨就更多了！朝廷倚為長城的左宗棠和李鴻章，一個目空一世，譽己成癖，一個私心特重，見利忘義，等而下之，凡是統一路之兵的大員，無不橫行霸道。要有廉頗那樣勇於認過，和衷共濟的氣度，局面就不致搞成今天這個樣子。

為了這種種感觸，恭王這天的興致很不好。從宮中散出來，很想找個人談談，一抒積鬱。於是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寶鋆。

他是寶鋆家的常客，一到便被迎入書齋。每次來都由寶鋆夫婦所寵愛的一個丫頭五福伺候，五福是蘇州人，卻說得一口極爽脆的京片子，對於旗下大家的禮數嫻熟無比。一見面就請了個雙安，見面問好之外，又為元宵佳節祝賀。接著便從六福晉問到大公主、大少爺、二少爺，一個不漏。最後斟了酒來，恭王有些洋派，五福用水晶杯子替他斟了一杯紅酒當茶喝。

「吃飯了沒有？」寶鋆問。

「想喝碗粥。」恭王說，「只要醬菜就行了。」

「巧了。」五福笑道：「正好熬了香梗米粥，也有錦州醬菜。」

除了醬菜以外，還有一碟蝦米拌黃瓜，瓜細如指，淺淺一碟，就這樣小菜，便抵得一桌盛饌，恭王一見吟了兩句竹枝詞：「黃瓜初見比人參，小小如簪值數金。」吟完了搖搖頭，頗有不以為然的神情。

「怎麼啦？」五福問道：「那一年正月裡來，都有黃瓜，總是吃得挺香的，就今兒個不中意了！」

「唉！」恭王忽發感慨，「你們那兒知道外面的時世？」

一提到這些事，五福便不開口了。大家的規矩嚴，凡是不知道的情形，從不許胡亂插嘴議論。

「今兒宮裡很熱鬧吧？」

「很熱鬧。」恭王吃了一口粥苦笑道：「老五上條陳，老七又要帶兵保護西陵。」

「那不是又給地方上添麻煩嗎？」寶鋆皺著眉說，「要錢可是沒有！戶部窮得要命。」

「哼！看他勁兒還足得很。今天是讓我搪過去了，明天還不知道怎麼樣？」

「明天怎麼樣？」寶鋆想了想問：「就算讓他去，有將無兵，可也不管用呀。」

「決不能讓他去！」恭王很有決心地說，「各路人馬，齊集京散，就為剿張總愚那一股匪，已經很丟人了。再去一位郡王，不太長他人的志氣嗎？」

「對了！明兒七爺再要提到這話，就拿這個理由勸他好了。」

「嗐！不提這些事兒了。找點樂子！」

「看燈去吧？」寶鋆提議，「今年工部的燈，很有點兒新鮮花樣。」

恭王心想，去看「六部燈」，自然是微服私行，只怕有些言官知道了，說時世如此艱難，親貴大臣居然有閒情逸致出遊看燈，豈非毫無心肝？無緣無故挨頓罵不上算，還是安分些的好。

就這時候，內務府總管崇綸，派人送了一封信來，說工部的書辦送了許多花燈，兵部的司官又送了許多煙火花炮。他又叫了一班雜戲，有寶鋆最愛聽的「子弟書」，特意飛箋，請他去「同謀一夕之歡」。

「樂子來了！」寶鋆指著信，把崇綸的邀約，告訴了恭王。

崇綸有大富之名，這些玩的花樣，終年不斷，恭王也去過幾回，每一回都是盡興而歸。但此時忽然意興闌珊了。

「算了吧！這是什麼年頭兒？傳出去不好聽。」

「那我辭了他。」寶鋆走到書桌面前，揭開墨盒，取枝水筆，站著寫了一個回帖，叫聽差告訴崇家來人，說是有貴客在，無法分身，心領謝謝。

「五福，」恭王站起身走到火盆旁邊坐下，「替我再倒杯酒來。」

等五福把酒和果盤拿了來，他把雙足一伸，她替他脫了靴子，取了張紅木凳子來擱腳，接著又去捧來一床俄國毯子，圍住他的下半身，把毯子掖一掖緊。

「這不也很舒服嗎？」恭王取杯在手，想談談正事，「我不明白，李少荃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也有他的難處。第一，不願跟左季高共事；第二，怕吃力不討好。李少荃是從不做徒勞無功的事的。」

「話是不錯。不過朝廷待他不薄，就算勉為其難，也不能不買朝廷一個面子。一味置之不理，這叫什麼話？」

「為了一個張總愚，三位爵爺會剿，外加兩位一品大員，說起來也實在是笑話，再加上一位王爺，越發熱鬧了。」

「老七當然不能叫他去。」恭王停了一下說：「官、左、李三位，將來到底讓誰總其成呢？」

「官文辦糧台，左宗棠指揮前線。」

「李鴻章如之何？」

「只有勸他委屈一點兒。」

「能勸得聽，倒也好了。」

寶鋆想了想說：「有個人的話，他也許會聽。」

「曾滌生？」

「對了。」寶鋆又說，「明天我來寫封信給我這位老同年。」

「也好。不過你別許下什麼心願。」恭王提出警告：「現在上頭的主意大得很，而且小安子替她做耳目，什麼道聽塗說的話，都在上頭搬弄，事情是越來越難辦了。」

寶鋆默然。息了一會才說了句：「等皇上親政就好了。」

這一下提醒了恭王：「皇帝很像個大人了。」他很興奮地說，「我看找機會跟上頭提一提，每天軍機見面，讓皇帝也聽聽，學著一點兒。」

「嗯！」寶鋆又問：「聽說兩宮太后，在打算立皇后了，可有這話？」

「提是提過，預備在皇帝十六歲那年冊立皇后。還有三四年的工夫，不忙。」

「我看皇帝的身子單薄，大婚不宜過早。」

「你正說反了。」恭王放低了聲音：「皇帝的智識開得早，早早大婚的好，省得那班小太監引著他胡鬧，搞壞了身子。」

「聽說『西邊』那一位，防宮女跟皇上親近，跟防賊一樣。

小安子就奉派了這樁『稽查』的差使。」

「小安子麼，」恭王很隨便地說，「總有一天要倒大霉。」

由這裡開始，大談宮內的近況，凡是恭王想要知道的，寶鋆都能讓他滿意。就這樣正談得起勁時，聽差來報：「崇大人來了。」

人影未到，先見冰燈，用整塊的堅冰，鏤刻而成，據說加了一種獨得之秘的「藥」在裡面，能夠日久不消。這冰燈共是四盞，刻成春、夏、秋、冬四季景致的花樣，是崇綸隨身攜來的。

「你不在家看燈，聽「什不閒」、「子弟書」，跑這兒來幹什麼？」

崇綸七十多歲了，養生有道，腰腿依然輕健，給恭王請了個乾淨俐落的安，笑嘻嘻地答道：「聽說六爺在這兒，特為趕來伺候。」

「你別以為沒有到你家看燈，是瞧不起你。實在是亂糟糟的，沒有那份閒心思。」

「其實，那些燈年年一樣，也沒有什麼看頭，不過借個因由，陪著說說話。」崇綸又說，「我本來也在想，時世不好，這些照例的玩意，不如蠲免了吧！可也有人說，年年玩兒慣了的，今年忽而改了樣子，必是捻匪鬧得太凶的緣故。想想是安定人心要緊，所以照常弄了些燈來掛。」

恭王知道，這是崇綸心有未安的解釋，聽聽就是，不必再往下談，不然倒像真個耿耿於懷，未能釋然似的，所以換了個話題。

「聽說這幾天，地面兒上要飯的，比平時添了許多。可有這話？」

「那是一定的。上燈以後，家家都要出來逛逛，這時候不『做街』，還到什麼時候？」

「什麼叫『做街』？」寶鋆插進來問了一句。

「那是他們的『行話』。」崇綸笑道：「上街來要飯，就叫『做街』。」

「不是有難民夾在裡頭？」

「不會吧，」崇綸答道，「他們那一行，雖是末等營生，規矩可大得很，各有地段，誰也不許胡來，更不容外人插足。再說，能夠逃難到京城，不是手裡有倆錢兒，就是有至親好友可以倚靠，何致於要飯？」

恭王聽著不斷點頭，向寶鋆說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斯之謂也。」

「怎麼啦？」崇綸困惑地，「好端端的，六爺提起這個！」

「五爺今兒在上頭面奏，說最近京城裡要飯的多了，得想辦法。」恭王又說：「你有步軍統領衙門的差使，地面兒上的事，也有你一份！」

崇綸兼署步軍統領衙門左翼總兵，東半城地面歸他所管，這時很輕鬆地說：「那好辦。多不敢說，就這個大正月裡，我包管五爺上朝，看不見一個要飯的。」

他說得到，做得到，當夜派人去找「桿兒上的」－－丐頭的俗稱，說是給五百吊京錢，這半個月，不准在內城「做街」。

「桿兒上的」又稱「趕兒上的」，據他們自己說，正名叫做「趕上吃」，是明太祖所封。意思是奉旨吃白食，那家有紅白喜事，趕上了便有殘羹剩飯好吃。當然，作為丐頭的「桿兒上的」，既不必「做街」，也不會吃討來的飯，坐享孝敬，日子過得很寬裕。

這時京城裡那個「趕兒上的」，姓丁，外號「丁判官」，家有一妻二妾，安享餘年，已不大管事，但權威仍在。聽崇綸所派去的那個筆帖式，說了究竟，丁判官表示正月裡廟會甚多，是「做街」的好時機，不過：「既然崇大人吩咐，那就認了！」

果然，第二天起內城看不見一個要飯的，都被攆到九門以外去了。對付乞兒是如此，那些統兵大員對付捻軍也是如此，尤其是革職留任的直隸總督官文，向以一個「攆」字為用兵的心訣，只望能把捻軍逐出直隸省境，往東到山東、往南到河南、往西到山西，均無不可，就是不能往北，因為北面是京城。

這時各路勤王之師，山東巡撫丁寶楨首先趕到，奉旨嘉獎。接著李鴻章也有了很切實的復奏，除劉銘傳「患病屬實，暫難成行」以外，其餘各軍已分遣馳援，他自己不久也要「由東入直」，來赴「君父之急」。這一來，加上南面的豫軍；西面自娘子關來的，左宗棠的軍隊；以及由京中所派的神機營，由天津所派的崇厚的洋槍隊，四面包圍的形勢將次形成，而官文的逐捻軍出直隸省境的希望，看來是要落空了。

照慈禧太后的想法，大軍雲集，除卻銘軍以外，所有的精銳都已集中，合圍進剿則西捻如釜底遊魂，不難一鼓蕩平。

於是好整以暇地想起有件很有趣的事，應該要辦一辦了。

※　　　　※　　　　※

這件事就是「挑秀女」－－八旗官員人家不論滿洲、蒙古、還是漢軍，生了女兒，不能私下婚配，要準備宮內挑選秀女。照規矩分為兩種，一種是一年一次，挑內務府「包衣」的女兒作宮婢，一種是三年一次，挑選八旗秀女，凡是文職筆帖式以上，武職驍騎校以上，年滿十三歲的都要報名候選，挑中了便等著指配王公宗室的子弟為妻。

這一次挑的是八旗秀女，也是兩宮太后垂簾聽政以來的第一次，前兩次都因洪、楊未平，道路不靖，停止舉行。所以這一次的挑秀女，兩宮太后都很重視，早在上年十月間，就由戶部行文各省旗官，開列名字年歲，報部候選。一開了年，各省合格的秀女，都已到齊，連同在京的一共有一百二十多名，年齡都在十三、四歲之間。戶部早就具奏，請示挑選日期，因為西捻猖獗，延擱了下去，既然局勢已可穩住，應該及早挑定，讓不中選的才女，各回原處，也算是一種體恤。

這天是二月初四，神武門前一早就有戶部和內務府的官員在當差，太監更多，有的是有職司，有的是受託來照料熟人，有的是來看熱鬧。

候選的秀女都是豆蔻梢頭的小姑娘，在剪刀樣的春風中，鼻尖凍得通紅，瑟瑟發抖。有的是要俏麗，不肯多穿衣服，受寒所致；有的卻是深怕「一朝選在君王側」，從此關入空曠幽深的宮中，心生恐懼；也有的是往好處去想，能夠指配給那家王公的子弟，興奮得不能自已；而更多的只是從未經過這樣的場面，想到天顏咫只，唯恐失儀，緊張得不住哆嗦。

從天不亮就到神武門前來報到，直到近午時分，還沒有「引看」的消息，彼此都在詢問：「到底什麼時候看哪？」

「快了，快了！」戶部的官員這樣安慰著她們，其實他亦沒有把握，「反正今天一定會看，而且一定看完。」他只能這樣說。

旗下的女孩子雖是大腳，但穿著「花盆底」，就靠腳掌中心那一小塊著力之處，站上幾個時辰，這份罪也不是好受的。這時候就是宮內有熟人的好了，引到僻處，找個地方坐著休息，然而那只是少數，大多數的只有硬挺著，有那脾氣不好的，口中便發怨言，父兄勸慰呵止，到處嘈嘈切切，愁眉苦眼，把三年一次的「喜事」，搞得令人惻然不歡。

秀女初選不是一個個挑，十個一排，由戶部官員帶領著向上行禮。如果看不上眼，便什麼話也沒有，秀女們連太后皇帝的臉都還沒有看清楚，就被「刷」了下來。

這樣的挑選，有名無實，縱使貌艷如花，但含苞初放，十分顏色只露得七分。天寒地凍，翠袖單寒，神情瑟縮，要減去一分，乍對天顏，舉止僵硬畏怯，失卻天然風致，再要減去一分，而殿廷深遠，猶如霧裡看花，剩下的五分顏色，又得打個折扣，所以匆匆一顧，了無當意。只見寫著秀女姓名年籍、父兄姓名的綠頭簽，一塊一塊，盡往安德海所捧著的銀盤裡撂。

坐在上面的皇帝，初經其事，彷彿目迷五色，茫然不能所辨。就算能夠辨別，也不能有所主張，他的入座只為引見臣工，完成儀注而已。主持挑選的是兩宮太后，東邊的那一位，倒想放出眼光來挑，但心思太慢，覺得那一個不錯，想再看一看時，人已經過去了。她又不肯隨意留下「牌子」，因為一留牌子，就等於留下人來聽候復選。雖說秀女赴選，戶部照例發給車價飯食銀兩，其實不過有此名目，決不夠用，京裡的開銷大，多留一天就多一天的賠累，慈安太后於心不忍，所以沒有幾分把握，總是撂牌子放了過去。

慈禧太后卻有些神思不屬，眼望著殿下，心卻飛回到十七年前。咸豐元年的冬天。她記得那天也是這樣子冷得牙齒都會發抖的天氣，地點不是在御花園，是在慈寧宮以西的壽康宮，由先帝奉恭王的生母康慈皇貴太妃主持挑選。她只記得那天唯一使她關心的一件事，是家裡欠了一個「老西兒」三十兩銀子，這天非歸還不可，此外的記憶都模糊了，這時怎麼樣苦苦追索，都難記得起來。

回到眼前卻又有無窮感慨。十七年之前，誰曾想得到有此一天？一晃眼的工夫，真跟一場夢一樣，如今想來，真不知為何在「夢」中會有那許多希奇古怪的波瀾曲折，更不明白自己如何能夠經歷了那許多希奇古怪的波瀾曲折，而有安然坐在欽安殿上挑秀女的今天？

就這樣幽渺恍惚地撫今憶昔，她一直不曾留下牌子，直到慈安太后開口說話，她才驚省。

「快看完了！」

「喔，」慈禧太后定一定神，回頭問安德海：「還有多少？」

「還有三十多。」

已看過三分之二了，自己面前一塊牌子都不曾留下，看慈安太后那裡，也不過留下十幾個人。她不願讓人看出她心不在焉，便故意這樣問道：「怎麼辦呢？竟不大有看得上眼的！」

「寧願嚴一點兒。」慈安太后說到這裡，忽然指著一個長身玉立的說：「看那個怎麼樣？」

「留下吧！」慈禧太后第一次留下一塊牌子。

從這裡開始，她打起精神，細細挑選，一挑也挑了七、八個，兩下合在一起，恰好是二十個人。

於是宣召戶部尚書寶鋆上殿，宣示了初次入選的人名。寶鋆問道：「那一天復選？請兩位皇太后旨，好早早預備。」

兩位太后商議了一下，決定在二月初十復選。寶鋆領旨退出，皇帝問了問時刻，仍舊趕到弘德殿去補這一天的功課，兩宮太后便在御花園內隨意瀏覽了一會，回到漱芳齋去閒談休息。

所談的自然還是脫不開秀女，兩宮太后都感嘆著沒有出色齊整的人才，好在該指婚的王公大臣的子弟，都不過是跟皇帝差不多的年齡，再等三年也還不妨。

「妹妹，」慈安太后忽然說道，「我在想，孩子們成親，還是晚一點兒的好！」

聽見她這句話，慈禧太后立刻就想到了大格格，心中便是一痛。大格格從前年指配給她嫡親表兄，六額駙景壽的長子志端，不久成親，新郎才十五歲，生得瘦弱，兼以早婚，不過一年多的工夫，弄出個咯紅的毛病，看樣子怕不能永年。設或不幸，這一頭自己一手所主持的姻緣，竟是害了大格格的終身！

「唉！」她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由衷地點著頭：「說得是。」

「那麼，我看皇帝大婚，也不必那麼著急。晚兩年吧？」

原來是定了後年，皇帝才十五歲。晚兩年到十七歲，實在也不能算遲，慈禧太后同意了，「晚兩年也好。」她說，「日子寬裕，可以慢慢兒找。」

「對了！」慈安太后又說，「咱們倆把這話擱在肚子裡，先別說出去。要暗底下留心，才能訪著真個是好的。」

這個宗旨慈禧太后卻不能同意，她認為皇帝立后，不愁覓不著德容俱茂，可正中宮的名門閨秀，不必在暗底下私訪，應該通飭內外大臣留意奏聞，千中選一，才是正辦。不過時候還早，此刻用不著跟她爭執，所以含含糊糊地答應著，不置可否。

「皇帝挺像個大人的樣兒了。」慈安太后以欣慰的聲音提出勸告，「咱們也不能老拿他當孩子看待。前兒六爺提過，每天召見軍機，讓皇帝也在場聽聽，這件事兒倒可以辦。」

「還是書房要緊。」慈禧太后不以為然，「總要能看折子！現在可又不比從前了，興了洋務，添出來許多花樣，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丁日昌他們的折子，不能不仔細看。要是看不懂折子，光聽軍機說，也還是不懂。」說到這裡她覺得也不便把慈安太后的話，完全駁回，便又加了一段話：「等過幾天，問問大家的意思，還有弘德殿的師傅們，如果大家認為該讓皇帝一起召見軍機，自然也可以。」

※　　　　※　　　　※

說是這樣說，慈禧太后一直不曾咨詢大臣，慈安太后也不便再提。轉眼到了二月初十，復選秀女的日子到了。

因為復選只有二十個人，無須欽安殿那麼大的地方，所以改在漱芳齋引看。這天是個日暖風和的好天氣，而且復選的秀女，再度進宮，不似第一回那麼羞怯退縮，於是場面氣氛也都跟初選大不相同了。

初選行禮是十個人一班，復選改了五個人一班，磕過頭要報履歷，為的是聽她們的聲音。駐防各地的旗人，盡有幾輩子在一地，與土著無異的，但一口京片子始終不敢丟下，不過有的圓轉，有的尖銳，有的低沉，好聽不好聽卻大有分別。

因為跪得很近，而且自報履歷時，有好一會工夫，所以兩宮太后和皇帝把每一個人都看得很清楚，第二班最後那一名，瓜子臉上生了一雙很調皮的眼睛，皇帝一見便有好感，因而格外留心聽她的履歷。

「奴才旺察氏，咸豐六年生人，滿洲正白旗，杭州駐防。曾祖福舒，正藍旗漢軍副都統，祖父伊納，陝西同谷縣知縣，父赫音保，現任鑲紅旗蒙古協領。奴才恭請聖安！」

她的聲音清脆無比，在皇帝聽來，彷彿掉在地上能碎成幾截，心裡在想，這個人一定會被留下。

「你的小名叫什麼？」他聽見慈安太后在問。

「奴才小名桂連。」

「是那兩個字啊？」

「桂花的桂，連環的連。」

皇帝心裡在想，身後傳下來的一句話，必是「留下」，但他所聽到的卻是兩位太后在小聲商量。

「怎麼樣？」慈安太后問。

「長得倒不賴，就是下巴頦兒太尖了。」慈禧太后又說，「才看了一半，已經留下七個了。我看，撂下吧！」

已經「撂牌子」了，皇帝脫口喊道：「慢一點兒！」話一出口，他才發覺自己的語氣不恭，急忙起身，向上請了個安說：「兩位皇額娘，把這個桂連留下吧！」

這是皇帝第一次挑人，神色不免忸怩，兩宮太后對看了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的神情。終於是慈安太后允許了他的要求，向安德海吩咐：「把桂連的牌子拿回來！」

「喳！」安德海從銀盤裡取出一枝綠頭簽，放回御案，接著便向桂連吆喝：「謝恩！」

於是桂連磕頭說道：「奴才桂連，叩謝兩位皇太后天恩！」

「怎麼不跟皇帝謝恩呢？」慈安太后用一種教導的語氣說。

這是失儀，也是不敬。桂連一半慚愧，一半惶恐，頓時滿臉飛紅，趕緊答應一聲「是」，向皇帝補磕了一個頭：「奴才桂連，叩謝皇上天恩。」

「伊裡！」

這是句滿洲話，意思是「起來」，皇帝對在旗大臣向他磕頭時，照例回答這麼一句。而桂連卻聽不懂，依舊直挺挺地跪在那裡，清澈明亮如寒泉般的眼光，飛快地在皇帝臉上一繞，跟著把頭低了下去。

「起來吧！」安德海用那種大總管的神態呵斥：「別老跪在那兒了！」

於是桂連才站起來，倒退數步往後轉身，視線又順便在皇帝臉上帶過。

接著是第三班行禮。因為已經挑中了八個人，額子有限，所以這一班只挑了兩個，第四班也是如此。總計二十名復選的秀女，入選了十分之六。

那十一個都不關皇帝的事，他只關心一個桂連，早就打好了主意，覷個便走到慈安太后那裡問道：「皇額娘，今兒挑中的人，怎麼辦哪？」

慈安太后知道他的來意，故意問道：「你看，該怎麼辦？」

照他的意思，最好把桂連封做妃子。他知道這是做皇帝的一項特權，但自己覺得行使這項特權，就跟行使另一項特權－－殺人那樣，都還嫌早了些，所以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你挺喜歡她的是不是？」

明明已說中了心事，他偏不肯承認，不好意思地紅著臉說：「不！」

「那你為什麼挑上了她呢？倒說個緣故我聽聽。」

「我看她可憐。」

「唷！原來是為了行好兒。」慈安太后有意逗他，「誰也不可憐，就可憐她。這又怎麼說呢？」

這時皇帝已想好了一個理由，神態便從容了，「她不是杭州駐防嗎？」他說，「也許家裡死過好些人。」

想不到是這樣一個理由！杭州在第二次陷於洪楊時，旗營精壯，傷亡甚眾，城破之日，將軍瑞昌舉火自焚，旗營次第火起，男女老幼，死了四千多人，為有旗兵駐防以來最壯烈的一舉。兩宮太后這幾年，與王公大臣一談到此，總是咨嗟不絕。慈安太后心想，皇帝必是聽得多了，所以才會想到桂連家裡，怕她是劫後餘生，另眼看待，這倒是仁君之心，不可不成全他。

「對了，這一次倒是沒有看見多少杭州駐防的秀女。不過，不知道桂連家，老底兒是杭州駐防，還是從荊州調過去的？」

「皇額娘把她留在宮裡，慢慢兒問她好了。」

到底吐露了真意，也在慈安太后意料之中，便點點頭說：

「好吧，我把她要過來。」

一聽如願以償，皇帝十分高興，笑嘻嘻地請了個安：「謝謝皇額娘。」

「咦！」慈安太后笑道，「這道的是那門子的謝？我挑了桂連來，跟你什麼相干？」

一說破，皇帝又不免受窘，恰好榮安公主來問安，才算遮掩了過去。到第二天，戶部正式具折，奏報入選名單，請旨辦理，兩宮太后在早膳時商量，決定暫時不指婚，十二名秀女，兩宮太后各留四人，還多下四個，撥到各宮。

「把那個杭州駐防的，叫什麼名兒來著的，撥給我好了。」

慈安太后故意這樣說。

「叫桂連。」因為慈安太后一向不會作假，所以慈禧太后沒有想到其中存有深意，毫不遲疑地用硃筆在桂連的名字上，做了一個記號。

皇帝也在侍膳，見事已定局，暗暗心喜。從這天起，一下書房，便注意著新選的秀女，可曾入宮？等了兩天，不見動靜，忍不住問張文亮：「那些秀女，都到那兒去啦？」

「奴才不知道。」張文亮答道，「大概是在內務府。」

「又不是包衣的秀女，怎麼會在內務府？不對！」

「奴才是這麼想，每一趟挑了秀女，都由戶部送到內務府，學習宮裡的規矩，等規矩都懂了，才能送進宮來當差，所以猜想著在內務府。」

「去打聽！」

張文亮很快地有了回話，新選秀女還有三天就要進宮到差了。到了那一天，皇帝醒得特別早，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便覺掃興。但一想到那張瓜子臉上的一雙調皮的眼睛，陡覺精神一振，張口便喊：「來人！」

小太監小李早就在伺候了，看了幾遍鐘，正打算去喊醒他，此時便急快奔到床前，一面揭帳子，一面請安說道：「萬歲爺睡得香！」

「今兒有『引見』沒有？」他問。

「昨兒有，明兒也有，就是今兒沒有。」

小李喜歡耍貧嘴逗皇帝開心，但這天卻碰了釘子，「混帳東西，好嚕囌！」皇帝又問，「外頭冷不冷？」

這一次小李不敢嚕囌了，跪下答道：「跟昨兒個差不離。」

沒有引見就不須穿袍褂。皇帝有套心愛的衣服，特意傳「四執事」太監把它取了來，是一件棗兒紅的灰鼠皮袍，配上淺灰貢緞的「巴圖魯」背心，平肩一排金剛鑽的套扣，晶光四射，把人的眼睛都閃得花了。腰間繫根明黃的絲絛，拴上平金荷包、彩繡表袋，又是叮玲啷當的許多漢玉珮件。頭上是珊瑚結子的便帽，前面鑲一塊綠得一汪水似地「玻璃翠」，辮子梳得油光閃亮，只是頭髮不多，還不夠長，皇帝叫小李在辮梢綴上極長的絲線。打扮好了，取穿衣鏡來前後照看，自己覺得比載澂還漂亮，心裡十分得意。

一到書房，師傅諳達，無不注目，只有倭仁大不以為然，那臉色便不大好看了。

原該他講《禮記》，攤開了書卻問起別的話：「皇上在宮內，可常省覽《啟心金鑒》？」

這是倭仁特為皇帝編製的一冊課本，輯錄歷代帝王事跡，以及名臣奏議，加上註解，讀完以後，倭仁請皇帝攜回宮中，時時溫習。但皇帝嫌它文字枯燥，不如另一本《帝鑒圖說》－－明朝張居正為神宗授讀所編的課本，有圖有文，來得有趣，所以坦率答道：「我常看《帝鑒圖說》。」

「那也好。」倭仁徐徐說道，「請皇上告訴臣，漢文帝在宮中，穿的什麼衣服？」

皇帝心裡在說：「老古板又來了！」但其勢又不容閃避，隨即答道：「弋綈。」

「請問什麼叫弋綈啊？」

「黑的，很粗的綢子。」

「是！」倭仁便把皇帝從上至下又打量了一遍，「天子富有四海，漢文帝又何必穿得那麼樸素？臣再請問皇上，『安史之亂』是怎麼來的呢？」

《啟心金鑒》和《帝鑒圖說》都指出「安史之亂」是由唐玄宗驕侈淫逸而來，但皇帝不肯如此回答，「那是因為用於李林甫這個奸臣的緣故。」他緊接著問道：「倭師傅，今兒該上生書了吧？」

倭仁拙於詞令，連個十三歲的學生都說不過，到底讓他「顧而言他」地閃了過去，把倭仁一肚子的話都封住了。

這天《禮記》的生書是匠人篇，一聽開頭四句：「匠人建國，水地以縣，置槷以縣，視以景，」皇帝就有三句不懂，還有兩個字從未見過，他的頭就痛了。讀倭仁教的書，幾乎沒有一次不頭痛，他用各種方法去對付，精神好就故意找些麻煩，扯東扯西，磨到了時候完事，精神不好就只得垂頭喪氣地一味苦苦忍受。有時也想聽從師傅的勸諫，用些心思下去，從書中「啃」出點味道來，無奈那些書實在太古老了，硬得像石頭一樣，枉費氣力，只是啃它不動。

幸好倭仁在內閣中有個會議，就只教了那四句生書，再背了兩課熟書，便算結束。接下來的功課是寫字，歸翁同龢「承值」。平常遇到這時候是皇帝比較輕鬆的一刻，看看帖，聽翁同龢講用筆的方法，都不費心思。而最主要的是唯有這片刻可以借磨墨為名，把小太監找來說說話。心裡不甚舒服，亦可以嫌墨磨得太濃太淡，把小太監罵幾句出出氣。

但這天他一改常態，規規矩矩寫完兩篇大楷，一篇小楷，送了給翁同龢看過，隨即吩咐：「進去吧！」

一天的功課分做兩節，一早六點上書房，讀到九點鐘，進宮用膳，如果有「引見」，便提早離去，然後到十點左右，復回書房，先讀滿書，再讀漢文，一直到午後一點半左右，才能放學。

中間還休息用膳的一個鐘頭，是在養心殿，那裡沒有宮女，只有太監。皇帝惦念著桂連，卻苦於不能無緣無故到慈安太后宮裡去看一看，同時他也不願意透露心事，所以不便叫張文亮或別的小太監去打聽，桂連進宮了沒有？

想來一定進宮來了，張文亮的話一向靠得住。只不知她此刻在幹些什麼？轉念到此，發覺一件他從未想過的事，「小李，」他問：「你們閒下來的時候，幹些什麼？」

「奴才那兒敢偷閒哪？不整天伺候萬歲爺嗎？」

小李誤會了他的意思。「我不是說你，你當差挺巴結，好得很！」他故意這樣說，好教小李寬心說實話，「我是說別的人怎麼樣？」

「那可不一定了。」小李答道，「喝酒、下棋、賭錢、餵貓餵狗，或者養個雀兒什麼的，各人找各人的樂子。」

「那些丫頭呢？」

「她們？」小李撇撇嘴，「還不是聚在一起，誰長誰短的說是非，要不就拌嘴，說急了還許打一架。」

皇帝大為詫異：「她們也打架？」

「怎麼不打？打得可凶呢，拳打腳踢嘴咬，外帶拉頭髮。」

說到拉頭髮，皇帝笑了，他就喜歡拉宮女的長辮子。吃過苦頭的宮女，一聽見後面腳步響，總是先把辮梢撈在手裡，此刻想想，那是小孩子的玩意，以後不能再玩這一套了。

「那麼，」他又問，「她們打架也沒有人管嗎？」

「管也管不得那麼多。問起來怕受罰，都說沒有打，就吃虧的也只好認了。」

「那可不行！」皇帝不假思索地說：「誰欺侮人罰誰！」

小李是個不安分的人，一聽這話，正好藉機報復，把平日仗著自己聰明伶俐，得太后喜愛，不大愛理人的幾個宮女，在皇帝面前告上一狀，於是想了想說：「萬歲爺聖明，有些個霸道的丫頭，說話行事，好不講理，連奴才都常吃她們的虧。」

「噢！」皇帝好奇的問，「連你們都欺侮？」

「是啊。」

「怎麼樣欺侮你們？」

「譬如說吧，那一次萬歲爺吩咐奴才，去要六爺進的外國糖，明明還有，慶兒愣說沒有了。奴才跟她說『你可弄清楚了，不是我嘴饞，假傳聖旨，是萬歲爺要。』慶兒回我一句『誰要也沒有。不給就是不給！』奴才心想，要不來外國糖，不能跟萬歲爺交差，只好跟她苦苦央求。到後來慶兒算是點頭了，可有一件，要我爬在地上裝三聲哈吧狗兒叫。」

皇帝大笑：「你裝了沒有？」

「不裝也不行。」小李用萬分委屈的語氣說：「萬歲爺只知道外國糖好吃，那裡知道這外國糖是怎麼來的？奴才想起『誰要也沒有』那句話，心裡就不服！是仗誰的勢，連萬歲爺都不放在眼裡？」

這幾句話把皇帝挑撥得勃然大怒，「對了！」他臉色鐵青地問，「慶兒是仗誰的勢？」

「還不是小安子嗎？」

提到小安子，皇帝越發惱怒，咬著牙說，「好！讓他等著吧！」

為了小李的一番話，皇帝的胃口便不好了，草草用過午膳，仍舊回到書房。小李在殿外廊上，小聲把剛才奏對的那番話，告訴了別的小太監。正談到得意之處，有人來叫：「小李，張首領找你。」

張首領就是張文亮，小李一向怕他，所以這時便問了句：

「幹什麼？」

「大概是讓你到內務府去要東西。」

凡是到外廷需索物件，都是好差使，第一可以看機會多要；第二能夠到各處散散心，或者找相好的去聊聊天，因而小李精神抖擻地答應著：「我這就去！」

等皇帝一上書房，張文亮便在弘德殿以西，鳳彩門旁一間板屋裡承值待命，小李一走到那裡，看見張文亮的臉色，就知道自己受了騙了。

「你那兩條腿，還打算要不要？」張文亮劈頭就問。

「怎麼啦？」小李哭喪了臉問，「我那兒犯了錯啦？」

「你還嘴凶！」張文亮提腳就踹。

小李不敢逃，也不敢躲，只把身子一扭，讓他踹在肉厚的屁股上，然後借勢賴倒，當作是為他踹倒了的。

「我問你，你剛才跟萬歲爺胡說些什麼？」

他也想到了，必是這重大公案，要賴無法賴，早就想好了答語：「我說的是老實話。」

「不錯，老實話。」張文亮冷笑，「還有句老實話，你怎麼不說？你摸慶兒的臉，挨了一嘴巴，你怎麼不告訴萬歲爺？」

說穿了底蘊，小李才啞口無言。張文亮叫他站了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痛罵。太監罵人是出了名的，尖酸刻薄，務必把人保留在心底深處的那最後一絲自尊，也剝了下來，才算完結。但他們自己挨罵，卻不當一回事，有的人能練得充耳不聞，小李就有這樣的功夫，所以盡著張文亮罵，心裡只在想著慶兒那膩不留手的，剝光雞蛋似的臉。

「我可告訴你最後一句話，」張文亮提出嚴重警告：「你要是再敢在萬歲爺那兒，無事生非，瞎造謠言，惹出禍來，我就把你調戲慶兒的事，全給抖露出來，你就等著她乾哥哥收拾你吧！」

慶兒的乾哥哥是安德海，而且，她最近在慈禧太后面前得寵，這件事要一敗露，皇帝也救不了自己，小李這一下才著慌了，往下一跪，哀懇著說：「張大爺，我不敢了！您老包涵。」

「我包涵不了你。」張文亮說，「你還說人家慶兒，慶兒挺厚道了，沒有把你那檔子不要臉的事，告訴她乾哥哥。可保不定那一天，會有人到小安子那兒去搬嘴，你小心等著好了。滾！」

小李這時候才發覺闖了禍，話已經在皇帝面前說出去了，皇帝最恨安德海，非找機會發作不可。到那時候慈禧太后一定會追查。是誰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而張文亮又未見得肯為自己遮蓋，據實奏陳，後果不堪設想。

轉念到此，立刻回身，直挺挺地又往張文亮面前一跪：

「都怪我的嘴不好！胡說八道。打，打！」他一面左右開弓打自己的嘴巴，一面又說，「張大爺，我替您老責罰了小李了。」

「怎麼樣呢？」

小李的意思是要請張文亮設法去阻止皇帝，不必找安德海或者慶兒的麻煩，但這層意思，不易措詞，結結巴巴地好半天才說清楚。

張文亮原就有這樣的打算，正好小李自己先說了出來，便趁勢又訓誡了一番，問得他心服口服，才答應了他的要求。

等皇帝一下了書房，張文亮已候在弘德殿外。這就是皇帝玩兒的時刻了，照例先去看他養在御花園的狗和猴子，張文亮便打算著在那時候相機進言。

不想皇帝吩咐：「到宮裡！」

慈安太后這時住長春宮綏壽殿，慈禧太后住翊坤宮平康室，兩宮只隔著一條西二長街。皇帝隨意往來於東西之間，所以說「到宮裡」不專指長春宮或翊坤宮，兩處皆可。張文亮只當他是到翊坤宮，預備跟安德海或者慶兒去找麻煩，所以趕緊阻攔：「萬歲爺先回寢殿吧，奴才有話面奏。」

「什麼話？這會兒說好了。」

「是！」張文亮扶著軟轎，悄悄跟皇帝說道：「萬歲爺別聽小李瞎說，慶兒在聖母皇太后那兒當差，一向挺謹慎的，沒有什麼錯，也沒有仗勢欺人。她是聖母皇太后跟前得寵的人，萬歲爺該有一份孝心，皇太后面前一隻貓，一隻狗，都得另眼相看。」

皇帝一向很聽張文亮的話，點點頭說：「知道了！」張文亮還有些不放心，又叮囑了一句：「萬歲爺體恤奴才，千萬別跟那些人生氣。」

「那些人啊？」

張文亮原就是不肯說出口來，無奈皇帝不知是有心要逼著他說，還是真的不知道？反正這時不能不挑明了，但還只是說了半句：「聖母皇太后跟前的那些人。」

說到這話，皇帝心裡越發不舒服。他一直有這樣一個想法，慈禧太后心裡是疼他的，但以安德海擋在中間，做娘的想疼親生的兒子也不行。安德海不僅常常搬弄是非，只要他在書房裡稍微有些不規矩，或者師傅們詞色不耐，安德海無不悄悄去奏訴。最使得皇帝氣忿不平而又說不出口的是，安德海只要有機會就要顯得他比皇帝更有「孝心」，甚至打著慈禧太后的招牌，以一種長兄教導幼弟的神態或語氣跟皇帝說話。同時，他也總是處處在提醒「主子」，太后跟皇帝的關係，應該重於母子的情分，於是皇帝所見到的，不是慈母，而是一位督子甚嚴的「阿瑪」。

皇帝從小就是張文亮提抱扶掖長大的，對他自另有一種敬愛之情，所以這時便忍著自己的不快，安慰他說：「好了，我不理他們就是了。」

「這才是！」張文亮極欣慰地說，「量大福大！」

說到這裡，軟轎已將進西二長街，皇帝便說：「綏壽殿！」

「這會兒不合適吧？」張文亮提了他一句：「母后皇太后，正在歇午覺。」

「嗯，嗯！」皇帝一心想著桂連，竟把慈安太后這個習慣也忘記掉了，「那，還是看看大福、二福去！」

大福、二福是皇帝養在御花園的兩條哈巴狗，調教得極可人意，一見皇帝便甩著尾巴，搖搖擺擺地撲了上來。在平常日子，總是皇帝蹲下身去，那狗兄弟倆一跳上身，馴順地伏在他懷中，等著餵食。但這天皇帝怕弄髒了他那一身漂亮衣服，只喊：「小李，抱著！去看看小禿子。」

小禿子是一隻小猴子的名字，極其淘氣，有一次拉住一個宮女的辮子盪鞦韆，把人嚇得大哭，於是安德海獻議，慈禧太后下令，把小禿子用個籠子關起來。現在皇帝只有在籠子外面看，小禿子學會一樣本事，見了皇帝就會垂著手請安，然後吱吱亂叫，照小李說，「是小禿子討賞。」照例有栗子、花生什麼的，扔到籠子裡去。

這天的皇帝，卻無心逗著狗和猴子玩，他心裡所一直在想的，是如何逗小安子在大庭廣眾間，大大地出一回醜？這件事不能跟張文亮商量，只有找小李。

小李詭計多端，專會想些希奇古怪的花樣來供皇帝開心，這時眉頭一皺，齜牙一笑，「奴才有個主意，萬歲爺看看行不行？」他說，「不行再想。」

「不好玩兒的，不是叫他哭不得、笑不得的，你就別說！」

「還不止這些個。」小李得意地說，「奴才這一計，智賽蕭何，包管連兩位皇太后都會樂。」

於是小李悄悄耳語了一番，皇帝大喜，連聲說道：「快去辦，快去辦！」

「是！」小李說道：「奴才請萬歲爺降旨，好去要東西。」

「好吧，我馬上寫。」

於是群從簇擁，回到了皇帝所住的養心殿西暖閣，等張文亮有事走了開去，小李才悄悄溜入殿內，鋪紙磨墨，把一管牙桿筆遞到皇帝手裡。

「怎麼寫呀？」

小李想了想，便一個字、一個字念道：「著小李取大翡翠一塊。欽此！」

「這會給嗎？」

「誰敢不給？」小李很快地答道：「不給就是違旨。」

皇帝躊躇了一會，忽然很高興地說道：「不用了，拿那塊鎮紙去吧！」他把筆擱了下來。

小李也略略遲疑了一下，終於從多寶格上，取下一個碧綠的翡翠獅子，擺在皇帝書案上說道：「怕張文亮會查問，奴才可就不知道怎麼跟他說了。」

「不要緊，你讓他來問我好了。」說著，他把翡翠獅子遞了給小李。

有皇帝一肩承當，小李還怕什麼？接過東西來，揣入懷中，便要跪安退出。

「到綏壽殿去吧！」

「是！」小李極精靈，心裡在想，這是第二次提綏壽殿了，這麼急著要去，是為了什麼？倒得留神看一看。

一看到綬壽殿新來的宮女，小李恍然大悟。慈安太后不喜歡用太監，寢宮中使喚的都是宮女，所以小李也只是在院子裡跪了安，便即退了出去。綏壽殿有自己的小廚房，主要的是為慈安太后供應甜鹹點心和茶水，旁邊有間空屋子，小李每趟去都在那裡歇腳聽招呼，有時便直接闖入廚房。

他的嘴甜，又會說笑話，所以雖有像慶兒那樣討厭他的，但也有許多宮女跟他合得來，接替雙喜的位置，在慈安太后面前「一把抓」的玉子，就跟他很對勁。

小李管玉子叫「玉子姐姐」。那是名符其實的稱呼，玉子今年二十五歲，照宮中規例，應該放出去了，但以慈安太后馭下寬厚，玉子情願耽誤自己的已晚春光，「再伺候主子一年」。而小李只有十九歲，叫「姐姐」不錯，只是叫得特別親切，旁人刺耳，玉子會心。雖然每一趟見著小李都要罵幾句，但凡有好吃的、好玩的東西，都悄悄給小李留著。有時候小李賭輸了錢，只要到玉子面前垂頭喪氣一坐，定是一頓罵過，便有銀錁子摔到他懷裡。

這天的小李，卻是精神抖擻地，「玉子姐姐，」他招招手，「你請過來，我有要緊話說。」

一番「要緊話」說過，玉子親手取上用的明黃色的蓋碗，沏上一碗君山茶，喊道：「桂連兒啊，你過來。」

怯怯的桂連，其實很機警，學著小李叫一聲：「玉子姐姐！」

「用托盤把這碗茶送給萬歲爺。端著茶會請安嗎？」

「會！」

「好！去吧。頭一次當差，可看你的造化了！」

桂連沉得住氣，走到皇帝面前，不慌不忙請了個安，把一碗茶送給皇帝，嘴裡還說一句：「萬歲爺請用茶。」

「噢！」皇帝沒話找話：「你知道我愛喝什麼茶？」

「奴才不知道。」

「誰讓你把茶端來的？」

「玉子姐姐。」

「嗐！」慈安太后笑著皺眉，「誰教給你這麼個稱呼？玉子就是玉子，不興叫什麼姐姐、妹妹的。你在這兒弄錯了還不要緊，如果在翊坤宮也是這麼著，准挨一頓罵。記住了沒有？」

「是！」桂連把一雙眼皮垂著，脹紅了臉，不斷咬著嘴唇，彷彿有眼淚不敢掉下來似的。

皇帝好生不忍，他猜想著她在家一定受父母疼愛，要什麼有什麼，從未聽過一句重話，如今第一回當差就挨了訓，必是想著在父母跟前的光景，自覺委屈。適得用句什麼話，把她的心思扯了開去，不然一個忍不住掉了眼淚，輕則受一頓呵斥，重則攆到終年沒有人到的冷宮去當苦差，從今以後再也到不了太后跟前，那有多可惜？

於是他也教她規矩：「如果真的要提姐姐、妹妹，得先按上你自己的稱呼，說『奴才的姐姐』才對。」

「是！」桂連抬頭看了看皇帝說：「皇上的茶，是奴才的玉子姐姐叫奴才端了來的。」

「又弄錯了。」慈安太后大為搖頭：「看你的樣子，倒是挺聰明的，怎麼教不會啊？玉子又不是你親姐姐，不該那麼叫！」

「她頭一天當差，不懂宮裡規矩。」皇帝趕緊看著慈安太后說，「過兩天就好了。」

慈安太后看見皇帝起勁衛護桂連的神情，覺得有趣，但皇帝到底是皇帝，不能逗著他取笑，因而平靜地點點頭，向桂連吩咐：「你叫玉子來替我裝煙！」

「是！」桂連請了個安，退了出去。

皇帝頗有怏怏之意。想到復選那一天，回眸一視，猛然想起《西廂記》中的曲文：「臨去秋波那一轉」，衷心若有意會，但領略得這句曲文的美妙，卻說不上來妙在何處？於是他又想到翁師傅講過而不甚了了的那句陶詩，這就教「欲辨已忘言」！

一下子懂了一句詞曲一句詩，完全是自己領悟得來，皇帝有著從未經驗過的得意和欣悅，恨不得就找著翁師傅，或者南書房的什麼翰林，把自己的心得告訴他們，問他們「講得對不對」？

自然對羅，翁師傅會高興得掉眼淚。就像那次對對子，用「大寶箴」對「中興頌」那樣，把翁師傅歡喜得不知怎麼才好，只捧著自己的手，不停地說：「天縱聖明，天縱聖明！」

只有想到那樣的光景，才覺得讀書有些別樣東西所帶不來的樂趣，他自我陶醉得出了神。慈安太后卻是又好笑，又好氣，還有些警惕，看樣子皇帝像他父親，將來在女色這一關上看不破。

「你一個人在笑什麼？」

這一問才驚醒了皇帝，愣了一下才能回答：「我在想書房裡的事。」

慈安太后怎肯信他的話？只當他為桂連神魂顛倒，心想告誡他幾句，但說得淺了他不懂，說得重了又怕他臉上掛不住，只好無可奈何地嘆口氣說：「你簡直跟你阿瑪一樣！」

這話讓皇帝困惑，像父皇有何不好，怎用這樣怏怏的語氣來說？在這位皇額娘面前，他是無話不可說的，所以立即問道：「我不該像阿瑪？」

「胡說！」慈安太后盡力要裝出生氣的神情，「怎麼說不該像阿瑪？」

皇帝自覺這話沒有問錯，不該受此呵斥，但對慈安太后，他是願受委屈的，想起諳達的教導，急忙站起身來，往地上一跪，以微帶告饒的語氣說：「皇額娘別生氣，我說錯了。」

這就是慈安太后最感到安慰之處，皇帝雖非己出，孝心卻如親子，便將他一把拉了起來，心裡想解釋自己所說的那兩句話，卻苦於無法表達，只好這樣說：「不是說你不該像阿瑪，不過有些地方，可也別跟你阿瑪一樣。」

這話在皇帝聽得懂，為討慈安太后的歡心，便很機靈地說：「就像阿瑪身子不好，我可要養得壯壯兒的。」

「對了！」慈安太后大為高興，「這你算是明白了。阿瑪是好皇上，就吃虧在身子單薄。」她的臉色和聲音變得沉重了，「你可要自己當心！年歲也不小了，康熙爺在你這個年紀，已經辦了好些大事。現在凡事有你六叔在外面擋著，你只管好好兒唸書，到你自己能自立了，要什麼有什麼，這會兒別胡思亂想！」

最後一句話又使得皇帝困惑，不知道「胡思亂想」四個字指的是什麼？但他不願再問，因為問下去不會有好聽的話。

在一旁拿著煙袋伺候了半天的玉子，卻瞭解慈安太后的深意，說出口來，傳出殿外，便是是非。所以急忙打個岔，把一枝翠鑲方竹的旱煙袋伸了過去，接著便吹燃了紙煤兒，讓慈安太后口中騰不出空來說話。

玉子的意思是不教提到桂連，偏偏皇帝要問：「玉子，」他說，「桂連跟你很好是不是？」

「是！」玉子含著笑問，「皇上怎麼知道？」

「我看她叫你姐姐叫得好親熱。」

「對了！」慈安太后接口說道，「桂連還不懂規矩，你得好好兒跟她說一說。」

「奴才已經跟她說過了。」玉子答道，「今天剛來，凡事還摸不大清楚。她挺機靈的，有那麼十天半個月，就全都懂了。」

慈安太后想了一會，慢吞吞地說道：「我看那，桂連就是太機靈了，教人不能放心。」

這是為什麼？皇帝正在這樣想著，慈安太后和玉子的眼光都瞟到了他臉上，不用說，「教人不能放心」這句話是衝著自己來的。他有些羞，也有些惱，便把脾氣發到玉子身上。

「你笑什麼？」他瞪著眼罵玉子：「沒有規矩！」

無故挨罵在玉子不是第一次，她早就知道，既非「無故」，亦不算「挨罵」，反正皇帝的身分與年齡不配，似講理非講理的事，不知多少，無理要裝得有理的樣子，更是習慣。經驗多了，遇到這樣的情形，玉子有許多應付的方法，現在得跟太后湊合著，把皇帝的脾氣壓下來。

於是她收斂了笑容，毫無表情地作出很有規矩的樣子，靜靜地站著，然後慈安太后虎起了臉斥責：「真是好沒有規矩！

下次不許這個樣子！」

「是。」

「皇上待你們好，你們就不知道輕重了！看皇上年紀輕，性情隨和，就敢這個樣子，下次再讓我瞧見了，皇上不罰你們，我也饒不了你們。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玉子看著皇帝說：「奴才再也不敢了！」

「去！」慈安太后又說，「問問皇上，要吃點兒什麼，喝點兒什麼？」

「是！」玉子便走近一步，請個安說：「奴才請旨，皇上想吃點兒什麼吶，還是想喝點兒什麼？」

這樣子一吹一唱，往往會把皇帝弄得老大過意不去，恨不得拉著人家的手說：「沒有那麼了不得，你別把皇太后罵你的話，放在心上。」這時也是如此，很想給玉子一個笑臉看，但抹不下這張臉來，只是搖搖頭：「不要！」

「不吃什麼也好，快傳膳了。」玉子又問：「皇上打算在那兒用膳哪？」

這兩三年的慣例，除了初一、十五，多半由皇帝侍奉兩宮太后臨幸漱芳齋，聽戲侍膳以外，平常日子的晚膳，大致一天在長春宮，一天在翊坤宮。但在長春宮的時候要多些，這天有種種緣故，便更捨不得走了。

「在這兒吃。」皇帝說，「我要吃南邊的春筍。」

「哎唷，那還不知道有沒有了？」玉子略有疑難之色。

「浙江巡撫李瀚章，不是進得不少嗎？」慈安太后問。

「一共十簍。」玉子答道：「除了賞各位王爺以外，還剩下四簍，一面分了兩簍，倒有一大半是爛了的，奴才看樣子，禁不住再擱，做了筍脯了。」

「我就吃筍脯。」皇帝的脾氣變得非常好了，「只要是筍就行。」

慈安太后看著玉子笑了，而玉子卻不敢再笑。即令如此，皇帝也覺得不大對勁，便有些坐不住了。

「我去繞個彎兒再回來。」

「別走遠了。」慈安太后吩咐。

「不遠，」皇帝答道：「我到後院看金魚。」

等皇帝一走，慈安太后換了副神色，「玉子，」她把聲音放得很低：「你看出來了沒有？皇上對桂連有了心思了。」

「奴才也看出來了。」

「你替我留點兒神。」慈安太后想了想又說，「最要緊的，叫桂連得放穩重一點兒！可不能在我這兒鬧出笑話來。」

其實就有那回事也不算鬧笑話。玉子雖是未嫁之身，但當宮女「司床」、「司帳」，對男女間事，無不明瞭，沒有見過也聽說過。皇帝看中了那個宮女，不但不是笑話，雨露承恩，且是美事。不過皇帝到底只有十三歲，還在讀書，倘或真的為桂連著迷，慈禧太后一定歸咎於這一邊。為了避免是非，玉子很重視「主子」的話。

於是她退了出來，把桂連悄悄找到僻處，告誡她說：「你在皇上跟前，可當心點兒，少笑！」

「嗯！」桂連答應著，很快地瞟了她一眼，就像黑頭裡閃電一亮。

「要命的就是你這雙眼睛！」

「怎麼啦？玉子姐姐！」這一次不瞟了，卻瞪大了一雙眼怔怔地望著玉子，桂圓核似的兩粒眼珠，不斷在轉。

玉子當她是個不懂事的小妹妹，有些話不便說，說了她也不懂，想了想答道：「宮裡不興像你這個樣子看人，別老是瞟來瞟去，也別瞪著眼看。你，你那兩眼珠，別老是一刻不停地轉，行不行？」

「這－－，」桂連低著頭，嘟著嘴說：「這我可管不住我自己！」

想想也是實話，玉子無可奈何地嘆口氣，「那麼，」她問：

「你自己的那兩條腿，你管得住，管不住？」

「那當然管得住。」

「好，你就管住你那兩條腿好了。第一、要離開長春宮，不管是誰叫你，你得先告訴我。」

「嗯，」桂連點點頭，「我知道。我一定先跟你說。」

「第二、看見皇上來了，你得躲得遠遠兒的。」

這句話一出口，桂連的臉色變了，「玉子姐姐！」她驚慌地問，「我第一天當差，可是出了什麼錯兒？我自己不知道啊！你，你得教給我，我一定聽你的話，好好兒的當差。」

「你當差當得挺好的。」玉子看她神態惹憐、語言嬌軟，心裡有七分喜愛，但也有三分醋意，摸著她的臉說：「你就是當差當得太好了。」

這叫什麼話？桂連要去細細想一想，反正眼前照玉子的話，管住自己的兩條腿總是不錯的。因此，一見皇帝的扈從，立刻就避了開去。

越是這樣，皇帝到長春宮來的次數越多，終於，慈禧太后不能不派安德海來找了。

皇帝還戀戀不捨，問道：「有什麼事嗎？」

「請皇上去試一試龍袍可合身？」

「拿到這兒來試！」

「不！」慈安太后接口說道：「你去！」

有了慈安太后的吩咐，皇帝才回到翊坤宮。「四執事」太監已經伺候了半天，由宮女幫著，七手八腳地把一襲新制的龍袍，替皇帝穿好。

「請皇上往亮處站站！」安德海說。

這是為了好讓慈禧太后仔細看一看，但安德海的聲音，就像跟個不相干的人說話那樣，既無禮貌，亦無感情，皇帝心裡非常不舒服。

因此，皇帝很想藉故罵安德海一頓，但轉念想到不久就可以發生的，要安德海啼笑皆非的妙事，頓時把氣平了下去，乖乖地走向亮處。

慈禧太后也跟了過來，前後左右端詳著，這襲明黃緞子的龍袍，在五色雲頭之中，繡著九條金龍，前胸後背，是蟠著的正龍，肩臂之間，是夭矯的行龍，另外加上「五福捧壽」、「富貴不斷頭」等等花樣，下襬繡出石青色的海浪，稱為「八寶立水」，配上朱緯東珠頂的朝冠，益發顯得威儀萬千，眩人心目。

慈禧太后非常滿意，點點頭說：「挺好的！」

怎麼好法，皇帝卻還不知道，他只能俯身下視，看到胸前的衣服，到底穿在身上是何形相？無從想像。便忍不住大聲喊道：「拿鏡子來！」

兩名宮女拿了大鏡子來為皇帝照著，前前後後看了半天，他在得意中有些忸怩和拘束，不由得就扭肩擺手，作出不大得勁的樣子。

「穿上龍袍更不同了。」安德海說，「皇上得要更守規矩才好。」

「是啊，要穩重！」

從這句話為始，慈禧太后大開教訓，說正面的道理的同時，每每把皇帝「不學好」的地方拿來作比。皇帝每應一聲：

「是」，心裡便說一句：「殺小安子！」

於是一件原該很高興的事，變得大殺風景，害得皇帝的胃口不開，侍膳時勉強吃下一碗飯，託詞第二天要背書，跪安退出翊坤宮。

慈禧太后的心思卻還在那件龍袍上。膳後一面在前廊後庭「繞彎子」消食，一面跟隨在身後的安德海發感慨：「皇帝也委屈，接位七年了，才有一件龍袍！」

委屈多由變亂而來，先是洪楊未平，以後又鬧捻軍，廷臣交諫，時世未靖，須當修省克己，力戒糜費。恭王、文祥等人，也常常哭窮，就這樣內外交持，抑制了她的想「敞開來花一花」的慾望。連帶使得安德海，也總覺得不大夠味，枉為掌實權的太后面前的第一號紅人。

所以，這時候見她有此表示，自然不肯放過進言的機會。

「其實，」他緊追兩步，湊在慈禧太后身邊說，「受委屈的倒不是皇上。」

「是誰呢？」

「是主子！」安德海說，「大清朝的天下，沒有主子，只怕早就玩兒完了。主子操勞，千辛萬苦，別人不知道，奴才可是親眼得見。按說，外頭就該想辦法把圓明園修起來，讓皇太后也有個散散心的地方。不說崇功報德，就說仰體皇上的孝心，不也該這麼辦嗎？奴才常在想，人人都見得到的事，怎麼六爺他們想不到？要就是想到了，故意不肯這麼辦。那都是欺負皇上年紀輕，還不懂事，如果皇上肯說一句，為皇太后頤養天年，該怎麼怎麼辦，孝母是天經地義，誰敢說個『不』字？」

這番話，慈禧太后都聽入耳中，因為話長，她覺得有對的，也有不對的，一時想不完，所以也就沒有開口。

不過，她的神態，在安德海是太熟悉了，他一面說，一面偷窺，始終沒有不以為然的表示，就知道自己的話有了效用。於是接著又往下說：「奴才常想，在熱河的時候，肅順剋扣主子，不錯，不過有一句說一句，肅順對大行皇帝的孝心，那可是沒有得批駁，要什麼有什麼，供養得絲毫不缺。如今內務府跟戶部，手這麼緊，可又供養了誰呢？如果說是為了供養皇上，皇上才十三歲，可憐巴巴的，當了七年皇上，才有一件龍袍。這不教人納悶兒嗎？」

「哼！」慈禧太后在鼻子裡哼了一下，又似苦笑，又似冷笑。

「再說，」安德海越起勁了，「那時候逃難在熱河，發匪也還沒有剿平，日子是苦一點兒，現在跟當年的光景大不相同了，再說時世艱難，大庫的入項不多，不是騙人的話嗎？」

「這你不知道！」慈禧太后說，「剿捻花的錢也不少。」她突然住口，覺得國家的財政，不宜告訴太監。

「是！」安德海很快地又說：「不過奴才也聽了些閒話，不知道真假，不敢跟主子說。」

「什麼閒話？」

「都說朝廷撥了那麼多軍費，真用在打仗上的，不過十成裡頭的三成。」

「呃！」慈禧站住了腳很仔細地問：「都用到那兒去了呢？」

「還不是上上下下分著花。」

帶兵官剋扣軍餉，慈禧太后早就知道，方面大員，除了曾國藩和丁寶楨以外，其餘的操守，她也不敢相信，至於京中大僚，在逢年過節，或者各省監司以上的官員到京，照例有所饋贈，更不足為奇。但十成中有七成落入私囊，未免駭人聽聞，她不能不注意了。

「你說的上上下下，倒是誰呀？」

「這奴才就不敢說了。」安德海很謹慎地，「只聽說六爺他們，都在外國銀行有存款。」

「噢！」慈禧太后詫異地，「把錢都放在洋鬼子那兒啦？」停了一下她喊：「小安子！」

「喳！」

「你倒去打聽打聽，他們放在洋鬼子那兒的款子有多少？」

「是！」安德海說，「洋鬼子的事兒難辦，主子得寬奴才的期限。」

「期限倒不要緊，就是得打聽實在。」慈禧太后很嚴厲地說：「你可不許胡亂謊報。」

「奴才不敢！」安德海接著又陪笑說道：「奴才還有件事，叩求天恩，可是－－。」

「怎麼啦？」慈禧太后斜睨著他，「有話不好好兒說，又是這副鬼樣子！」

「奴才上次也跟主子求過，主子吩咐奴才自己跟皇上去求，奴才怕跟皇上求不下來，還是得求主子的恩典。」

「又是那回事！」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搖搖頭：「你還是得跟皇上去求。」

「是！」安德海委委屈屈地答應著。

看他的神氣，慈禧太后於心不忍，便安慰他說：「你先跟皇上求了再說，倘或不成，再跟我說。」

有了這幾句話，安德海有恃無恐，心情便輕鬆了。細細盤算了一下，正好有個機會，三月二十三皇帝生日，借萬壽討賞，也是個名目。而且日子還有個把月，也來得及好好下一番工夫。

於是安德海一改常態，對皇帝特別巴結，一見面便先陪笑臉，也常在慈禧太后面前，頌讚皇帝的書讀得好。這樣一到了三月初，他找個機會，提議今年皇帝萬壽要大大熱鬧幾天。得到了慈禧太后的許諾，他親自到昇平署去接頭，準備了好幾出皇帝所喜愛的武戲和小丑、花旦合作的玩笑戲，然後到皇帝面前來奏報獻功。

「辦得好！」皇帝很高興地笑道：「我可真得賞你點兒什麼！」

一聽這話，安德海喜在心裡，表面卻很恭順地答道：「奴才伺候皇上，是應該的。只要皇上高興，比賞奴才什麼都好。」

「總得賞點兒什麼。」皇帝沉吟了一下問道：「小安子，你父母還在世不在世？」

「跟皇上回話，奴才父母已經故世了。」

「有了封典沒有？」

「前年蒙皇太后賞了四品封典。」

「喔，你是四品。」小皇帝問，「按規矩怎麼樣啊？」

「奴才請旨，皇上問的是那一個規矩？」

「你們的品級啊！」

安德海不慌不忙地答道：「按規矩是四品。有特旨那就可以不按規矩了，規矩本來就是皇上定下來的。」

「噢！」皇上又沉吟了一會，躊躇著說，「我想另外賞你個頂戴，不知道行不行？」

「奴才不敢！」安德海趕緊跪下說道，「奴才決不敢邀賞。不過，皇上要另定規矩，沒有什麼不行。奴才說這話，決不是取巧兒。」

「我知道你不是取巧。只要能另定規矩就行了。」皇帝指著安德海的頭說：「藍頂子暗，太難看了，我給你換個頂戴。」

世上真有這麼稱心如意的事！自己想換個紅頂子，偏偏皇帝就要賞這個。安德海幾乎從心底發出笑來，但無論如何得要做作一下，這個頂子才來得漂亮。

於是他免冠碰頭，口中誠惶誠恐地說道：「奴才受恩深重，來世做牛做馬都報答不來，實實在在不敢再邀皇上的恩典。求皇上體念奴才的一點誠心，收回成命！」

小皇帝有些窮於應付了，極力思索，想起上諭上對大臣的任命，常用的一句話，隨即說了出來：「毋許固辭！」

「皇上已經吩咐了。」小李在旁幫腔，「你就謝恩吧！」

「皇上天高地厚之恩，奴才不知怎麼樣報答。」安德海說，「奴才感激天恩，實在不知怎麼說才好。」他故意裝出那訥訥然的忠厚樣子。

皇帝笑笑不響。安德海亦是心滿意足，抖擻精神，幫著去照料皇帝萬壽的慶典，盡可能把排場鋪展開來，搞得花團錦簇，十分熱鬧。

這是為了討皇帝的歡心，但也是迎合慈禧太后的心意。盛年孀居的太后，最怕的是月下花前，悄無人聲，那兜上心來的寂寞淒涼，無藥可治。唯一的辦法是別尋寄託，不讓這份寂寞淒涼的心情出現。安德海在她看來重要，就因為他總能想些花樣出來，為她打發閒處光陰。但是要熱鬧一番也不容易，第一要有個名目，免得外面說閒話；第二更要有那份閒情逸致－－像歲尾年頭那樣，捻軍擾及西陵，直逼京畿，弄得食不甘味、夜不安枕，想熱鬧也熱鬧不起來。

這些日子不同了，西捻已越過滹沱河南竄，李鴻章由冀州移駐直、豫、魯三省樞紐的大名府，指揮郭松林、潘鼎新，以及改隸左宗棠的老湘軍劉松山，還有豫軍張曜、宋慶，以及善慶的蒙古馬隊，分路攔截追剿，打得極其起勁。不但京畿之圍已解，而且依慈禧太后這幾年天天看軍報的經驗，官軍只要不是以屯守為名，專駐一地，養得師老，能夠不怕辛苦，窮追猛打，收功的日子就不遠了！因此，以輕鬆的心情，借皇帝萬壽好好熱鬧幾天，在她可以彌補「這個年沒有過好」的遺憾，是非常需要的。

萬壽前後七天，七品以上的官員都可以穿蟒袍，稱為「花衣期」，當暖壽及正日在高宗養老的寧壽宮賜大臣入座聽戲之前，宮中已經熱鬧了兩天了。

二三　第二部　玉座珠簾

是三月二十那天，平日不容易喊得醒的皇帝，很早就起身了。這天仍舊要上書房，因為有好玩的花樣在後面，皇帝打起精神應付功課。到了九點多鐘告一段落，安德海到弘德殿來傳懿旨，說這天的功課就到此為止。於是皇帝進宮，侍奉兩宮太后，臨御漱芳齋傳膳聽戲。

近侍的太監和宮女，就在飯前先替皇帝拜壽，皇帝各有賞賜，每人一個荷包，裡面裝著一兩重的一個金錁子，唯有安德海與眾不同。

「小安子！」皇帝響亮地喊。

「喳！」安德海答得更響亮。

「你過來，我有賞。」

「喳！」安德海踩著恭敬中不失瀟灑的步伐，走到皇帝面前，撩袍往下一跪，那姿態就像演戲，十分邊式。

「你想要換換頂戴，行！我替你換。來，把他的帽子取下來！」

說到這一句，小李立刻上前去摘安德海的帽子。皇帝便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頂子來，除卻小李和皇帝自己，包括兩宮太后在內，都以為皇帝掏出來的，必是一個珊瑚紅頂子，誰知不是！

「小安子，賞你一個綠頂子！」皇帝大聲說道。

接著把手一揚，一顆用那個翡翠獅子的鎮紙改琢而成的頂子，綠得著實可愛。

「胡鬧！」慈禧太后大笑。

慈安太后也笑了。宮女、太監幾乎無不想笑，但此是何地？只准「主子」笑，不准「奴才」笑，否則便是「大不敬」。雖然情有可原，究屬禮所不許，所以一個個瞪著眼，鼓著嘴，滿臉脹得通紅，使盡吃奶的氣力要憋住自己的笑聲。那副樣子極其滑稽，惹得兩宮太后，越發笑個不止。

就像遇見緊張沉重的場面，皇帝會變得很笨拙那樣，在此輕鬆愉快的時候，皇帝特別顯得聰明，他大聲說道：「你們敞開來樂吧！逗得兩位皇太后笑一場，也是你們的孝心。笑！」

這一下就如皇恩大赦，頓時春雷乍破一般，爆發了震動殿廷的笑聲，有的捧腹而笑、有的彎著腰獎、有的閉上了眼睛笑、有的掩口而笑，奇形怪狀，變得以笑逗笑，越發沒個完結。

兩宮太后笑得腰痛，便有玉子、慶兒等人，趕來為「主子」捶背，一面捶，一面還是笑，連安德海自己也笑了。

他不能不笑，不但借此掩飾窘態，而且也為了化戾氣為祥和。太監定制，四品就是「極品」，連想戴個三品明藍頂子都為法所不容，何況是紅頂子？如果嚴格追究，禍事不小。尤其是慈禧太后只笑著罵了皇帝一句「胡鬧」，看樣子是覺得他自取其辱，這個態度，更加可慮，自己得見機些，湊合著當一場笑話看，這極可能有的一場大禍，便可以消弭在笑聲中了。

因此，別人都是開心的笑，而他是傷心的笑，事後越想越不是滋味。出了這場醜，好幾天抬不起頭來，暗中打聽，是小李出的花樣，把他恨入刺骨。但小李有皇帝護著，要動他不容易，除非「連根拔」，讓慈禧太后見皇帝討厭，然後設法告小李一狀，說他儘教唆皇帝不學好，這就至少可以一頓板子把小李打個半死。

心裡打定了主意，表面卻是絕口不提「綠頂子」的事，而且相反地，老趕著小李叫「兄弟」，彷彿是怕了他遞了「降表」，希望他不要再在皇帝面前說他壞話似地。

小李的心計，那裡鬥得過安德海？他是個妄人，真的以為安德海怕了他，再也想不到安德海時時刻刻在窺探皇帝和他的一言一動，抓著了錯處好動手。皇帝更是如此，沒有把安德海放在心上，他的一顆心，都在桂連身上。

去了幾次長春宮，總不見她的影子，皇帝到底忍不住了，裝得隨便問問的神氣跟小李說：「那個叫桂連還是什麼來著的，還在不在長春宮，怎麼老沒見這個人？」

皇帝的心事，小李早已察破，只是受了玉子的告誡，不敢再提桂連。這時見皇帝故意裝得把「心上人」的名字都記不清似地，暗中好笑，但自然不敢說破，只這樣答道：「奴才也老沒見這個人，不知道還在不在。」

「去打聽！」皇帝還要假撇清，又補上一句：「這個桂連，是杭州駐防，怪可憐的！」

小李可不知道為什麼杭州駐防就可憐？只知道這是皇帝的託詞。「打聽到了怎麼辦哪？」他問。

這一問似乎直抉皇帝的心事，他的臉皮薄，有些掛不住，但有個掩飾的訣竅，就是發脾氣。

「混帳東西！」皇帝虎起臉罵，「誰知道怎麼辦哪？」

小李挨罵不算回事，不動聲色地說：「奴才馬上去打聽了來回報萬歲爺。」

「不要又滿處去逛！」皇帝看了看鍾說：「這會兒三點鐘，限你三點半回來！」

「奴才多要半點鐘，萬歲爺看行不行？」

「為什麼？」

「也許桂連不在長春宮了，奴才得到別的地方去打聽。」小李又放低了聲音，笑嘻嘻地說，「奴才這一去，必有好消息帶回來。」

是什麼好消息？皇帝想了一下，才覺察出他的語氣，自己的心事，小李必是知道了。這也不必再瞞他，便點頭許可，卻又神色凜然地提出警告：「你要是說瞎話，看我饒得了你！」

「奴才不敢。萬歲爺交下來的差使，奴才那一回也沒有辦砸。」

但是，這一趟的差使卻不容易，他的打算是要說動玉子，讓桂連能夠有侍候皇帝的機會，而玉子守著慈安太后的告誡，說什麼也不行。

於是小李問道：「明年你就出宮了，你要找婆家不要？」語氣涉於輕佻，玉子不悅，冷冷地答道：「管你什麼事？」

「我是替你著想。你別以為總是兩位太后掌權，萬歲爺快親政了。你可想過了沒有？」

「怎麼著？萬歲爺就為這個宰了我？」

「咦！」小李做個鬼臉，「怎麼回事？盡給人釘子碰。我是好話，明擺著一條圖富貴的路子你不走？你不想想，你替萬歲爺辦了這件事，將來有多大的好處？你娘家、你婆家，要萬歲爺照應不要？」

這番話把玉子說動了心。宮女情如姊妹的，往往私下密約，富貴毋相忘，這個承恩得寵的，就得設法提拔那一個，皇帝年紀太輕，玉子不作此想，但照小李所說，確是另一條可以讓皇帝見情的路子。她已經有了婆家，未來的夫婿就是她的表兄，在內務府當差，這個衙門能發大財的差使多得很，只要皇帝記得起名字，隨便交代一句話，就終身受用不盡了。

「好吧！」玉子毅然答應，「不過，可千萬別鬧出事來。」

「不會，不會。」小李答道：「鬧出事來，第一個就是我倒霉，我能不留神嗎？」

於是第二天慈安太后午睡的時候，皇帝悄悄到了長春宮，裝作看金魚，到了後殿偏西的樂志軒，坐定不久，小李便把他的同事都喚了出去，只有他自己守在院中。

接著桂連便捧了茶和蜜餞來，手有些發抖，臉有些蒼白，小李趕緊安慰她說：「你別怕！萬歲爺對女孩子的脾氣最好。

你好好兒當差，別跟萬歲爺別彆扭扭的。」

桂連點點頭，一個人進了樂志軒。她忸怩，皇帝也忸怩，卻特意裝得不在乎似的，喝著茶，吃著蜜餞，問道：「你今年幾歲啊？」

她記得皇帝是知道她的年紀的，何以有此一問？但也不能不答：「奴才今年十三。」

「你的生日在那個月？」

「奴才是八月裡生的。」

「比我小。」皇帝又變得聰明了：「怪不得你的名字有個『桂』字！」

桂連用極輕的聲音答了聲：「是。」然後垂著眼皮，輕輕咬著嘴唇，那模樣既非深沉，亦非靦腆，倒像是她自己忽然有滿腔心事要想。

皇帝也有些窘，甚至可以說是著慌，因為他已感覺到僵局正在形成，必須得說句話來挽救，但心裡似乎有千言萬語，就找不到適當的一句。這樣越是冷場越著慌，到最後反是桂連開了口。

「萬歲爺可還有什麼吩咐？」她說：「沒有吩咐，奴才可要走了。」

這樣說話，根本不是奏對的措詞與語氣，但皇帝絲毫不以為忤，只脫口阻止，「你別走！」

「是！」桂連答應著，抽出掖在腋下的手絹，擦一擦鼻尖上的汗。

這也是在主子面前不許可的動作，不想反倒給了皇帝一個話題，「我看看，」他說，「你那塊手絹兒。」

桂連遲疑了一下，想起小李的「不要別彆扭扭」的告誡，只好雙手把那塊手絹捧了過去。

手絹上有幽幽的香味，皇帝真想聞一聞，但自己覺得這樣做有失尊嚴，只能看一看。雪白的杭紡，用黑絲線鎖了邊，角上繡一朵小小的紅花，用一片綠葉托著。皇帝看過的繡件，無不是色彩繁複，繡得不留餘地的花樣，所以看到桂連的這方手絹，反覺得少許勝多許，清新悅目。

「這是誰繡的？」

「奴才自己繡的。」

「繡得好！」皇帝又說，「給我也繡點兒什麼。」

「請萬歲爺吩咐！」

皇帝一時想不出什麼，於是問她：「你看呢？」

「奴才給萬歲爺繡一對荷包。」

「不好！」皇帝搖搖頭，「要別緻一點兒的，不然就是天天用得著的。」

「那麼，奴才給萬歲爺繡個書包。」

「也不好！」皇帝忽然想到了，「你替我繡一對枕頭。就像你的這塊手絹兒似的，中間不要繡什麼，平平整整的，那樣子枕著才舒服。你想想繡什麼花樣？」

「嗯。」桂連微翹著嘴，一雙靈活的眼珠，不斷轉著，「自然得用明黃緞於。繡兩條龍，用黑絲線繡，這麼沿著邊上繞過來，」她用雙手比劃著，「上面正中間，繡一顆紅絲線繡的火靈珠，這叫『二龍搶珠』，萬歲爺看行不行？」

這個花樣不新鮮，但看她講得起勁，皇帝不忍掃她的興，便這樣答道：「好！繡一對『二龍搶珠』，再繡一對什麼？不要用明黃的了，就白緞子好，花樣不要多。」

這下把桂連考住了，想了半天想不出，窘笑著說：「奴才不知道繡什麼好。」

「那就慢慢兒想。」皇帝記起書房中的光景，遇到背書或者考問什麼，越逼得緊越答不出來，自己深受其苦，所以能夠體會桂連心裡的著急，安慰她說：「不要緊，不要緊！」

這一連兩個「不要緊」，使得桂連大為感動。她聽宮女們談過皇帝的許多故事，說他喜怒無常，十分任性，每每想些「拿鴨子上架」的花樣。為了教小太監翻斤斗，不知道多少孩子摔得吐血或者斷了骨頭，現在看來，那些人的話怕靠不住。不然就是小李的話不錯：「萬歲爺對女孩子的脾氣最好。」

女孩子也很多，何以單單對自己好呢？這樣想著，頓時臉上發熱，飛快地瞟了皇帝一眼。就這一眼中，把皇帝的面貌看得很清楚，大眼、高鼻梁、顴骨很高，白淨的臉皮上，淡紅的嘴唇，漆黑的眉毛，長得異常清秀，忍不住還想看一眼。

等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再瞟過去時，皇帝也心跳氣喘了，「桂連！」他沒話找話，「你一直住在杭州嗎？」

「是！」桂連答道，「奴才那兒也沒有去過，是第一回到京城。」

「跟我一樣。除了熱河、東陵、西陵，那兒也沒去過。」皇帝又問：「西湖好玩兒不？」

「滿營就在西湖邊上，天天看，也不覺得什麼好。」

「對了！天天看都看厭了。外面沒見過的，不知道宮裡怎麼樣的了不得，照我看一點兒都不好！你看呢，宮裡好不好玩？」

「奴才怎麼能說不好？」

「是啊，你不能說不好。」

就這樣，皇帝不自覺地總是附和著桂連說話，十分投機，他從不曾有過這樣好的談興，也從不曾談得這樣痛快過。

就從這一天起，長春宮中無不知道皇帝對桂連情有獨鍾，就只瞞著慈安太后，這是玉子特別有過告誡的。她告訴大家，少談論皇帝與桂連的事，同時要善待桂連，「聽我的話，將來有你們的好處！」她說，「不聽我的話，將來有你們懊悔的時候。」

這話人人都懂，桂連將來一定會封為妃嬪，而且以她的模樣和性情來說，一定會得寵。不巴望有什麼好處到自己身上，至少也不能得罪她，自招禍尤。

日子一天一天長了，傳晚膳的時刻便得往後挪，慈安太后睡了午覺起身，還有一大段時間，可以做點什麼。這天，想起來要到各處去看看，帶著宮女從前殿開始，一間一間屋子看過去，一面口中吩咐，這裡該修，那裡的佈置如何不合適。走到樂志軒，遠遠就望見窗口有人低頭坐著，便問：「那是誰啊？」

玉子知道瞞不住了，老實答道：「是桂連。」

「在幹什麼？」

「繡花。」

「喔，」慈安太后頗為嘉許：「這孩子倒挺勤快的。」

進入樂志軒，等桂連跪了安，慈安太后便走過去看她的繡花繃子：四尺長，一尺多高一塊白緞，只兩頭繡著花樣，一頭是一條天驕的金龍，一頭是一隻翩翩起舞的綵鳳。

既然有龍，自是「上用」的繡件，而龍翔鳳舞的花樣，又決非太后可用，這樣一想，桂連為誰在刺繡？是不問可知的了。

但慈安太后明知又必須故問：「這是幹什麼用的？」

「是枕頭。」

「誰叫繡的？」

「萬歲爺叫奴才繡的。」

平平常常兩句話，而桂連的聲音，聽得出來有些發抖，慈安太后心有不忍，不肯多說什麼，只朝玉子看了一眼，眼色中帶著明顯的詰責之意。

玉子有些不安，也頗為懊悔，應該把這件事，早早找個機會透露，現在等慈安太后發覺了再來解釋，話就很難說得動聽，而且還不便自己先提，只能在慈安太后問到時，相機進言。

慈安太后當然會問到。每天傍晚時分，她跟玉子有一段單獨相處的時間，一切不足為外人道的話，都在這時候談。

「桂連跟皇帝是怎麼回事？」她問，微皺著眉。

「請主子責罰奴才！」玉子是一條苦肉計，自己先認罪，「不關桂連的事，她也沒有做錯了什麼！」

一聽這話，慈安太后先就寬了心，「你起來！」她平靜地說，「慢慢兒說給我聽。」

「是！」玉子站起身說：「那天主子吩咐了奴才，奴才當時把桂連找了來，告訴她要穩重，最好避著皇上。桂連很聽話。」

「怪不得！」慈安太后深深點頭，「我說呢，好幾回了，桂連一看見小李他們的影子就躲。以後呢？」

「以後皇上到這兒來得更勤了，來了也不言語，東張西望的，奴才知道皇上是在找桂連。奴才心想，皇上現在功課要緊，如果心裡存著什麼念頭，嘀嘀咕咕的丟不開，那可不大好。」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先看一看慈安太后的臉色，是深為注意和深以為然的神色，她知道自己對了，索性再添枝添葉，說得像樣些。

「奴才也私下問過小李，皇上在書房裡的功課怎麼樣？果不其然，小李回答奴才，說皇上好像有心事，也不跟人說，他也很著急，不知道該不該跟兩位皇太后回奏？瞞著不敢，不瞞也不敢。」

「這是怎麼說？」

「要瞞著，怕皇帝真的耽誤了功課，兩位皇太后知道了，他是個死！要不瞞，老實回奏，皇上一定罵他多事，也要受罰。所以小李盡發愁。」玉子停了一下接下去說，「奴才心想，皇上喜歡桂連，實在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就像皇上喜歡狗、喜歡猴子一樣，給了皇上不就沒事了嗎？」

「嗯！」慈安太后吩咐：「你往下說。」

「是！」玉子又跪了下去，「奴才斗膽，自作主張，有一天皇上來了，奴才叫桂連端茶，皇上跟她說了好半天的話，後來就讓她繡枕頭。」

「說了好半天的話？我怎麼不知道！」

「那時候，」玉子低著頭說，「主子正在歇午覺。」

「原來全瞞著我！」

這句話中，責備之意甚重，玉子覺得必須申辯：「皇上全是那個時候來，吩咐不准驚醒皇太后，奴才不敢不遵旨。」

「那麼，皇上叫你們怎麼樣，你們全依他的？」「奴才不敢那麼大膽。」玉子覺得跪得久了，膝蓋生疼，便挪動一下身子，緩一緩氣，還有一番道理要說。

慈安太后素來體恤下人，當然會發覺玉子跪著不舒服，便說一聲：「起來！」

「是！」玉子起身揉一揉膝蓋，卻又不忙說話，轉身取了根紙煤兒來為慈安太后裝煙點燃，借這延挨的工夫，她想好了一番很動聽的話。

「奴才心裡在想，」她徐徐說道，「主子跟皇上真正是母慈子孝。皇上的孝心，別說奴才們天天得見，就是西邊也都在說，親得比親的還親。主子疼皇上，也是比親的還疼。皇上喜歡桂連，臉皮子薄，還不好意思跟主子開口要，而且，也還不到那個時候。奴才仰體主子疼皇上的心，過兩年一定把桂連賞了給皇上，這會兒讓桂連陪著皇上說說話什麼的，省得皇上心裡老放不下去，耽誤了功課，不也挺不錯的嗎？」

「原是！」忠厚的慈安太后到底說了實話，「打從挑桂連那天起，我就有這個心了。就是你說的，『還不到那個時候』，年紀都還輕，所以我不說破，怕的桂連那孩子太機靈，自以為得了臉，不免驕狂。」

「奴才防著這一層，總是壓著桂連，拿宮裡的規矩拘著她。」玉子又說：「桂連也挺好的。看模樣兒調皮，心地倒是挺老實，一步也不敢亂走。主子儘管放心好了。」

「好吧！我知道了。」慈安太后沉吟了一會說，「你還是照樣，教導桂連守規矩，可也別讓她跟皇帝太親近了，叫她要勸皇帝多用功唸書。」

「是！奴才會跟她好好兒說。」

就從這天起，桂連便可以公然為皇帝執役，在長春宮凡是皇帝有所呼喚，都是她的差使。本來皇帝跟桂連接近，由於玉子的告誡，宮女們都是守口如瓶，安德海還被瞞在鼓裡，這一下形跡公開，而皇帝的默默眷注，固然很容易看得出來，就是桂連對皇帝，雖在嚴格的宮規拘束之下，不容有何輕狂的舉動，但眉梢眼角，總有消息透露，特別是桂連的那雙眼睛，到那裡都令人注目，只要稍微留些心，就不難發覺她跟皇帝之間的蕩漾著的微妙情愫。

「怪不得，」安德海跟他的親信，小太監馬明說，「盡往那邊跑，原來是這麼一檔子事。去打聽，打聽，誰拉的纖！」

只要真的去打聽，自然可得真相。事實上也可以想像得出來，玉子跟小李姊弟相稱，感情極厚，是大家都知道的，而小李是皇帝的心腹，那麼，由小李跟玉子商量好了，有意安排桂連去親近皇上，豈不是順理成章的事？

「小李，你個王八羔子。」安德海在心裡罵，「你等著我的，看我收拾你！」

安德海已非昔比了，雖不是如何工於心計，但已能沉得住氣，要慢慢籌劃好了再動手。

他在慈禧太后面前，絕口不提桂連，只是旁敲側擊，有意裝作無意地說皇帝每天在長春宮的時候多，到翊坤宮來，不過照例問安，應個景而已。

這話一遍兩遍，慈禧太后還不在意，說到三遍、五遍她可忍不住了，把安德海找來問道：「皇帝每天在那邊幹些什麼呀？」

「奴才還不清楚。奴才也不敢去打聽。」安德海答道：「那邊的人，見了奴才全像防賊似的。」

「那都是你為人太好了！」慈禧太后挖苦他說，「所以皇上要賞你一個綠頂子戴。」

他自以為赤膽忠心，結果落得這麼幸災樂禍的兩句譏嘲。一半真的傷心，一半也是做作，把眼睛擠了幾下，擠出兩滴眼淚。

「怎麼啦！」慈禧太后又詫異，又生氣，但也有些歉然，揚起雙眉問道：「你哭什麼？」

如果直訴心中委屈，這眼淚反倒不值錢了，安德海揉一揉眼說：「奴才沒有哭。是一顆沙子掉在眼裡了。」

死不肯承認，慈禧太后自然沒有再加追問的必要，也沒有再讓他「為難」。去打聽皇帝在長春宮幹些什麼，這樣的結果在安德海意料之中，他把慈禧太后的脾氣，揣摩得極深，要這樣三番兩次頓挫蓄勢，才能引起一場連慈安太后都勸解不了的大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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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太后當然也知道皇帝這樣子留戀「東邊」，一定有些什麼花樣在內。但此時她還沒有工夫來管，因為剿捻的軍務，正在緊要關頭。西捻一直流竄無定，朝廷主張追剿，而李鴻章以剿治東捻的經驗，認為「辦流寇以堅壁清野為上策」，嘉慶年間川楚教匪，因用此策而收功，東捻流竄數省，畏圩寨甚於畏兵。同時又上疏指出：西捻「自渡黃入晉，沿途擄獲騾馬，每人二三騎，隨地擄添，狂竄無所愛惜，官軍不能也。又彼可隨地擄糧，我須隨地購糧；勞逸饑飽，皆不相及。今欲絕賊糧，斷賊馬，惟趕緊堅築圩寨，如果十里一寨，賊至無所掠食，其技漸窮，或可剋期撲滅」，因而提出八個字的方針，叫做「防守黃運，蹙賊海東」。

這八個字快要做到了，各路官軍四面兜剿，把西捻張總愚所部，攆到了滄州以南，運河以東的地區。西面運河，東面是海，南面黃河阻隔，像個朝天的口袋一樣，如果能夠把北面鎖住，西捻就成了甕中之鱉了。

恰好有一處地形可以利用，滄州南面有一道壩叫做「捷地壩」，連接一條河叫做「減河」，這條河的作用，本來是在調劑運河的水位，運河水漲則啟捷地壩宣洩洪流，通過減河，往西由「牧豬港」入海。但是減河久已淤塞，不能發生作用，李鴻章的辦法，就是加緊疏浚減河，趁四、五月間漲水之時，灌滿了減河，同時在減河北面築牆，限制西捻北竄。

限制西捻北擾畿輔的任何辦法，朝廷都是全力支持的。這年有個閏四月，雨水特多，天時配合地利，收功在望，李鴻章格外起勁，因為朝廷隱隱然懸了一個「賞格」在那裡，如果他不起勁，這個「賞格」就會落到左宗棠手裡。

這個「賞格」就是一名協辦大學士。從同治元年以來，軍機處和內閣都建立了一個不成文的制度，軍機大臣五員，除掉恭王領班以外，其餘四員，兩滿兩漢。兩漢則又分為一南一北，漢人當軍機大臣的，此時只有沈桂芬一個，他雖生長在京城，但寄籍宛平，原籍是江蘇吳江。王公宗室對漢人，一向親北而疏南，所以把實際上是北方人的沈桂芬，抵用「南缺」，還留著一個「北缺」等李鴻藻丁憂服滿補用。

內閣大學士歷來是兩殿兩閣，一共四員，協辦大學士兩員，都是旗漢各半。上年體仁閣大學士周祖培出缺，遺缺由曾國藩以協辦大學士升補，空出來一個協辦，給了四川總督駱秉章。到了年底，駱秉章病歿，於是吳棠終於如願以償，當到了方面大員，而另一個協辦大學士的遺缺，以資望推論，由吏部尚書朱鳳標升補。他的官運很好，不久就有了一個大學士的缺－－武英殿大學士賈楨告病，當懸缺未補之際，慈禧太后和恭王商量，決定拿一個協辦大學士作為「賞格」，在左宗棠和李鴻章之中，誰收平西捻的全功，就是誰當協辦，因而便宜了為醇王啟蒙授讀的朱鳳標，得以早日「扶正」。

為了「入閣拜相」之榮，李鴻章一面請他老師曾國藩勸劉銘傳銷假赴援，一面督飭潘鼎新、郭松林、楊鼎勳的部隊，會同徵發來的民伕，日夜趕工疏浚那條從捷地壩到海邊，全長九十里的減河。而且他自己也不時輕裝簡從，到滄州去視察開河築牆的工程。

這年初夏的雨水特多，運河漲水一丈三四，等減河疏掘完工，打開捷地壩，頓時洪流滾滾，半天工夫就灌滿了減河，加上北岸的長牆，從此可以限制西捻北竄。就這一番「拱衛神京」的功勞，便知道左宗棠爭不過李鴻章了。

減河沿岸由潘鼎新、楊鼎勳兩軍扼守，但還有西面自山東到河北六百里長的一段運河，由李鴻章主持，議定淮軍、皖軍、東軍及直軍分段防守。由於黃河水亦大漲，於是浚深張秋一段的運河，引黃入運，使得楚軍的水師炮船，亦能由張秋、臨清，駛入運河，直抵德州。這一來圈制西捻的部署，全部告成。

張總愚所部，真是成了甕中之鱉，侷促在黃、運相交的張秋北面，濟南以西、臨清以東的禹城、高唐一帶。李鴻章估計形勢，早則三月，遲則半年，一定可以撲滅西捻。論兵力也可以夠用了，但將來的功勞，必為各省援軍所分，想獨建大功，無論如何先要造成淮軍傾全力以當艱鉅的聲勢。而淮軍的大將，人人知道是劉銘傳，如果劉銘傳不出，以後鋪敘戰功，就很難著筆。一定會有人說：「淮軍大將亦未出，即能收功，可知西捻並不如傳說中那樣難辦！」這一來，心血就一半虛擲了。

為此，李鴻章下定決心，非把劉銘傳找出來不可。劉銘傳對他有意見，他是深有所知的，所以除了請老師幫忙以外，特別又上一道奏折，請旨「令劉銘傳總領前敵馬步各軍。」

李鴻章的奏折中說：「劉銘傳與臣生同鄉里，少負不羈之材，血性忠勇，智略明達，近時武將中實所罕見。蘇省肅清非臣之功，劉銘傳與程學啟之功為多；任、賴捻股，蔓延數省，幸而殄滅，亦非臣之功，劉銘傳一人之功也。」又說：「現在營中生擒賊黨，皆供稱張逆惟恐劉銘傳復出，時時探問。微臣文弱，辦賊之才，自愧不如。」這樣大棒劉銘傳，一方面是為將來鋪敘戰功作張本；另一方面是有意貶斥左宗棠，意思是說，左宗棠自以為威望蓋世，而西捻怕的是劉銘傳，不是以諸葛亮自命的左宗棠。尤其請旨以劉銘傳總領「前敵馬步各軍」，原是朝廷賦予左宗棠的任務，現在由淮軍部將接手，等於表示左宗棠只好做供李鴻章驅遣的部屬。

這道奏章，除了如請降旨以外，照例抄發有關的統兵大臣「閱看」。左宗棠第一個看不起的就是李鴻章，所以看了這個「抄件」，那一氣非同小可，但眼前無奈其何，只好先忍口氣，找機會翻本。

機會很快地來了。劉銘傳自蒙「恩旨」，曾國藩又派人「勸駕」，加以李鴻章另有密札，動之以情以外，詞氣間隱隱表示，收功在即，不可放棄此可能封爵的難逢之機。於是劉銘傳心動了，延聘名醫，把兩隻腳上的濕氣治得略微好些，勉強能上馬了，隨即動身到山東德州去見李鴻章，出動銘軍助剿西捻。

十萬大軍，四面河海，圍剿萬把人的西捻，自無不能收功之理。就在劉銘傳到達前線的一個半月，張總愚所部投降的投降，被斬的被斬，最後左右只剩下八騎，逃出重圍，被阻於山東聊城東面，運河支流的徒駭河。

等官軍趕到，張總愚不見蹤影，那八個人被殺了六個，留下兩個活口，白刃加頸之下，那兩個人說，張總愚在徒駭河畔，與他們八個人訣別，自道罪孽深重，然後悲呼涕泣，投水而死。

這天是六月二十八，李鴻章以六百里加緊的專差，飛章報捷，朝廷在七月初一就得到了消息。國有大慶，王公大臣及內廷行走人員，照例要「遞如意」祝賀，兩宮太后加上皇帝，一遞就是三柄。珠市口的珠寶店、玻璃廠的古玩鋪，各式各樣的如意，被搜購一空，拜受張總愚之賜，憑空做了一筆好生意。

於是論功行賞，李鴻章的一切處分，悉行開復，還賞雙眼花翎，另外賞加太子太保銜。而那個「賞格」，也毫不吝惜地頒了下來，李鴻章步官文的後塵，以湖廣總督當了協辦大學士，封爵拜相，讀書人的第一等功名，李鴻章都有了。

對左宗棠的「恩典」，跟李鴻章一樣，只是沒有那個「賞格」。最氣人的是，劉銘傳到前線不過一個多月，因為濕氣未癒，不良於行，幾乎沒有上過火線，結果由三等輕車都尉的「世職」，晉為「五等爵」中的一等男。此外淮軍將領，皆膺懋賞，在左宗棠看，都是僥倖。

相形之下，以劉松山自陵西回師，首先入援畿輔的功勞，只得了一個三等輕車都尉的世職，顯失其平，更令人不服。

同時，左宗棠也不相信張總愚已經投水自殺，因為並無屍首為證。淮軍以時值盛暑，屍首必已腐爛，作為找不到的理由，這樣對朝廷作交代，太便宜了李鴻章。「淮軍善於冒功諉過，天下知名。」他對劉松山和原隸陳國瑞的郭寶昌說，「我倒不信邪！你們好好搜一搜，誰把張總愚搜出來，我保誰封爵。」

於是劉松山和郭寶昌部下的馬隊，在河北、山東邊境一帶，展開搜索，大亂雖平而防線不撤，大家都搞不清是怎麼回事？同在直隸佈防的神機營，要求撤防，左宗棠置之不理。又上了一個奏折，說是「追剿無功」，懇恩收回獎勵的成命。

這個奏折到京，直隸總督官文和率領洋槍隊駐紮天津的三口通商大臣崇厚，把左、李失和，形成糾葛的情形，也報到了軍機處。大家都知道他難惹，無奈西北禍亂，猶待平定，而曾國藩久萌退忠，李鴻章不肯出關，唯有倚重左宗棠，不能不好好籠絡他一番。

於是恭王與文祥、寶鋆、沈桂芬一連談了好幾天，統盤籌劃大局，有了初步的成議。捻軍既平，西北的軍務，列為大政之首，而有西捻回竄的前車之鑒，則平西北與保京畿，又有密不可分的關係，所以決定調動直隸總督，並且也商定了人選。至於西征的兵力，不妨從平捻各軍中遴選，但這要先聽聽左宗棠的意見。因此，奉召入覲的，不是新建大功的李鴻章，而是自稱「追剿無功」的左宗棠。這給了左宗棠一個「翻本」的機會，親自揮汗動筆，洋洋灑灑寫了一道復奏，把淮軍將領，批評得一文不值。

他用譏刺的語氣寫了一筆：「淮皖諸軍皆新立功，其將領皆富貴矣！」毫不客氣地指出，以淮軍西征，是移「隱患於秦隴」。接著談餉，說淮軍一年只發九個月，每人不過三兩多銀子，陝甘糧價比內地貴得多，「窮年累月，勢何能支」？倘或因此發生叛亂情事，朝廷一定責備他不善駕馭。所以他不能不預先顧慮，提出這樣的看法和做法：

「現在各營將領營求入陝者，未必即為忠勇奮發，無須招之使來。各省挑軍入陝之舉，必將有之，未必容臣挑選。臣擬俟回陝後，將陝甘餉事，悉心考究，度可養兵若干？再擇營哨各官，赴安徽、河南開募。此時誠未敢草率從事。」

接下來便是力保劉松山。劉松山在左宗棠確很得力，而出於曾國藩的派遣，這一層，左宗棠在心裡是見情的，這時為了攻擊李鴻章，更不得不暫忘前嫌，大捧曾國藩：

「劉松山本湖南已故道員，賜謚壯武王鑫舊部。臣十餘年前，即知之而未之奇也。嗣由湖南從徵入皖，為曾國藩所賞拔，雖論功按階平進，而屬望有加。臣嘗私論：曾國藩素稱知人，晚得劉松山，尤徵卓識。劉松山由皖豫轉戰各省，曾國藩嘗足其軍食以相待，解餉至一百數十萬兩之多，俾其一心辦賊，無慮缺乏，用能保垂危之秦，救不支之晉，速衛畿甸，以步卒當馬賊為天下先。即此次巨股蕩平，平心而言，何嘗非劉松山之力？臣以此服曾國藩知人之明，謀國之忠，實非臣所能及。特自各省言之，不能不目之為秦軍，以各軍言之，不能不目之為臣部。臣無其實而居其名，撫衷多愧。合特仰懇天恩，將曾國藩之能任劉松山，其心主於以人事君，其效歸於大裨時局，詳明宣示，以為疆臣有用人之責者勸。」

奏折達於御前，慈禧太后大為讚賞，「左宗棠這支筆真行！」她微笑著向恭王說：「總算對曾國藩也說了一句良心話。」

於是，恭王就在這時候提出調曾國藩為直隸總督的建議。直隸總督，雖為疆臣的首領，但地近京畿，上有政府，下有順天府尹，位尊而權輕，所以不算好缺。慈禧太后對官文久已不滿，在吳棠入覲時，曾想把他留下，但吳棠不願，認為四川總督天高皇帝遠，可以為所欲為，因而陛見事畢，匆匆出京。現在調曾國藩為直隸總督，一則利用他的威望，坐鎮京畿，再則要讓他來練兵籌餉，整飭吏治。同時朝廷有疑難的大政，可以就近咨詢，所以兩宮太后都覺得這是最適當的安排，欣然表示同意。

「那麼，兩江呢？」慈禧太后說，「這是個很要緊的地方，得有個能幹的人去才好。」

「除了曾、左、李以外，現在各省督撫，最能幹的莫過於馬新貽。」

「馬新貽？」慈安太后有些不以為然，「資格太淺了吧？」

馬新貽是山東荷澤人，跟李鴻章同榜，道光二十七年的進士。不曾點翰林，也不曾補京官，榜下即用，分發到安徽當知縣，進士出身的知縣班子，其名叫做「老虎班」，最狠不過。馬新貽頭一天到省，第二天謁見長官，第三天藩司衙門就掛牌，補了廣德州所屬的建平知縣。從此一直在安徽做官，打洪楊，打捻軍，由縣而府，由府而道，一直做到安徽藩司，有「能員」之稱，歷任巡撫都很賞識他。

洪楊平定，馬新貽調升為浙江巡撫，上年十二月，接吳棠的遺缺，繼任閩浙總督。不過半年工夫，移督兩江，升得是太快了些，所以慈安太后說他資望不足。

「臣等幾個也商量過，實在是馬新貽最合適。」恭王從容陳奏：「馬新貽精明強幹，操守亦好。他在安徽服官多年，對兩江地方最熟悉。剿捻的大功告成，淮軍裁遣回籍，要馬新貽這樣的人，才能把那些驕兵悍將，妥為安置。」

「這是要緊的。」慈禧太后問道，「馬新貽跟李鴻章同年，他們的交情怎麼樣？」

「他們是同年至好。」

「那好，就怕他們面和心不和。」慈禧太后轉臉看著慈安太后：「我看，兩江就叫馬新貽去吧。」

「馬新貽的那個缺呢？」

「臣等公議，」恭王接口答道，「仍舊由福州將軍英桂兼署。」

「英桂行嗎？」慈安太后表示懷疑。

「不行也沒有辦法了。」慈禧太后說，「就這樣定了吧！還有，李鴻章也得讓他進京來見個面。」

「是，臣也是這麼打算，有許多洋務上的事，找李鴻章來問一問，就清楚了。」

「好！馬上寫旨來看。」

於是恭王回身向沈桂芬使個眼色，他先跪安退出，找「達拉密」去述旨寫廷寄。

「剛才當著沈桂芬在這兒，我不便說。」慈禧太后這時才向慈安太后解釋，「連漕運、河道在內，一共十個總督，漢人倒佔了八個，如果閩浙總督不教英桂兼署，再放一個漢人，就剩下兩廣一個瑞麟了！」

慈安太后這下才明白，感慨地說：「誰教咱們旗人不爭氣！就是瑞麟在廣東，也夠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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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眼前的威風，卻盡歸於漢人。冠蓋京華，都不如大將入覲的令人注目，首先奉召的是左宗棠，八月初五到了天津，崇厚特地請他閱兵－－神機營的洋槍隊。八旗子弟供漢大臣校閱，這幾乎是第一次。左宗棠也當仁不讓，戴了副大墨晶眼鏡看洋槍隊打靶，老實地批評他們的「準頭」不好，但也放了賞。然後八月初十由蘆溝橋入崇文門，崇文門稅吏的可惡，天下聞名，然而不敢難為「左騾子」－－左宗棠新得的綽號，是神機營喊出來的。

一進城先到宮門遞折請安，然後由打前站的差官和辦差的官員陪著，到賢良寺休息。賢良寺在東華門的冰盞胡同，本來是雍正年間怡親王允祥的府第，舍宅為寺，世宗題名「賢良」。其地精緻而清靜，又近禁城，所以無形中成為封疆大吏入覲述職的下榻之處，現在做了陝甘總督的行館。

人還沒有坐定，順天府屬下的首縣，大興知縣的手本遞了進來。大員過境或蒞止，照例由首縣作東道主，備辦一切供應，所有費用或由地方攤派，或者先挪用公款，務使貴賓滿意，則無事不可商量。所以至首縣的，必須長於侍應，有「十字令」的歌訣：「紅、圍融、路路通、認識古董、不怕大虧空、圍棋馬吊精工、梨園子弟慇勤奉、衣服齊整語言從容、主恩憲德滿口常稱頌、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這些人物，左宗棠看得多了，有他自己的一套與眾不同的處理方法。

「我們大帥跟貴縣道乏！」奉命去「擋駕」的差官，跟大興知縣說，「再要跟貴縣說一句，我們大帥向來不擾地方，貴縣不必預備什麼，一切都是我們自己辦，不勞費心。」

「是，是！」那知縣也知道左宗棠的作風，一年上百萬的軍餉過手，要什麼有什麼，不肯沾地方上的小便宜，所以根本也就沒有預備。

接著，左宗棠換去行裝，穿上一品服飾，吩咐套車拜客，第一個是拜恭王。封疆大吏中，恭王唯一沒有見過的，就是左宗棠，但傾慕已久，所以一見了面，等他剛一跪下，便趕緊親手相扶，拉著他的手，細細端詳了一番笑道：「季高，神交已久！今天得睹丰采，讓我想起一個人，林少穆。」

左宗棠並不覺得自己像林則徐，便這樣答道：「林文忠公經世之才，可惜鞠躬盡瘁，繼志以歿。」

「幸而繼起有人，蒼生之福。」接下來，恭王問起他的行程，轉入寒暄，當面約他晚上吃「便飯」。

名為「便飯」，其實是一桌滿漢全席，而賓主一共只有五個人，恭王只邀了軍機三大臣作陪，以便談西征的部署。左宗棠逸興遄飛，把陝甘的形勢，進兵的方略，參以乾隆「十大武功」中平回部一役的史實，口講指畫，頭頭是道。雖然滿口湘陰土腔，恭王不大聽得明白，但光看他那份氣勢，已令人心折。

談到最後，左宗棠的老脾氣發作了，開始攻擊李鴻章和淮軍，這時軍機三大臣的態度不同。寶鋆頗感興趣，沈桂芬雖跟李鴻章同年，卻能聲色不動，只有文祥覺得不妥，便找個空隙打斷他的話問：「季翁，請訓的折子預備了沒有？」

「這－－」左宗棠不大懂入覲的規矩，愕然不知所答。

「想來還不曾預備。」文祥說道，「我叫人替季翁遞吧！」

「費心，費心！」左宗棠拱拱手道謝，「那一天召見，請博翁事先給我個信。」

「當然。」文祥又問：「今年貴庚？」

「我跟胡潤芝同歲，今年五十七。」

於是文祥轉臉看著恭王說：「季翁進宮，該先請個恩典。」

恭王懂他的意思，這個「恩典」是「紫禁城騎馬」，又稱「朝馬」。按定制，大臣六十五歲以上，才能奏請，但軍興以來，名器甚濫，所以五十七歲也夠資格了。

等宴罷茶敘，談到起更時分，左宗棠起身告辭。軍機三大臣卻仍留在那裡，有所商談。當然要談左宗棠，「你們覺得這個當代諸葛亮如何？」恭王笑著問。

「自然遠勝王昭遠。」寶鋆這樣回答。王昭遠是後蜀孟昶的寵臣，一個極無用的人而跟左宗棠一樣，好以諸葛亮自命，所以寶鋆拿他來作比。

「凡是此輩，都好大言，用奇計。」沈桂芬以極冷峭的語氣說：「召見那天，須防他信口開河，萬一上頭不明究竟，許了他什麼，交下來辦不到，豈不麻煩？」

「顧慮得是。」文祥深深點頭，「召見那天，六爺自己帶班吧！」

「可以。」恭王又說，「不過最好找人先跟他打個招呼，比較妥當。」

「這個人倒不好找。」

「有一個。」沈桂芬打斷寶鋆的話說，「左季高一定會去拜潘伯寅，託他相機轉告好了。」

大家都認為他的辦法很好，就託他走一趟，當夜去訪潘祖蔭，道明來意，請他第二天不必入值，在家等左宗棠來拜訪，潘祖蔭自然一口應承。

果然，沈桂芬料事甚確，第二天左宗棠專誠登門拜訪，潘祖蔭於左宗棠有恩，所以他一見面就跪了下去，但論官位，主人只是一個侍郎，連忙口稱：「不敢當，不敢當！」隨即也跪下還禮。

等聽差把兩個人攙扶了起來，左宗棠說道：「寅公！我今日一拜，拜的是你那兩句話。」隨即朗聲念道：「『國家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

那是咸豐九年，左宗棠為永州鎮總兵樊燮所控，湖廣總督官文上折參劾，奉旨訊辦，潘祖蔭在南書房入值，受同官郭嵩燾所託，上疏救左宗棠的。潘祖蔭便即笑了，「實告爵帥。」他說，「我那個奏折裡面的話，無一句不是郭筠仙所說。」

這一下把左宗棠說得愕然不知所答。潘祖蔭和郭嵩燾合力救了他，而他的報答不同，因為他對潘祖蔭有知遇之感，對郭嵩燾則恩怨糾結，終於反目成仇。現在照潘祖蔭的話看，知己應該是郭嵩燾，這是從何說起？

看見客人有窘色，潘祖蔭倒有些自悔孟浪，便把話扯了開去，說了許多伸慕的話，順便向他道謝每年所送的巨額「炭敬」。

最後談到沈桂芬所託的事，他問：「爵帥定在那天鄞見？」

「要等軍機處替我安排。」左宗棠答道：「總要先談出個大概來，才好入奏。」

「是，是！」潘祖蔭趁機說道：「恭邸和軍機諸公，對爵帥都極推重。」

「理當如此！」左宗棠毫不考慮地答說。

這有點大言不慚的味道，潘祖蔭覺得很難說得下去，但受人之託，不能不勉為其難，便很婉轉地說道：「樞府諸公無事不可商量，只望內外相維，有為難之處，大家和衷共濟，從長計議。不必率爾上聞。」

吳人京語，舌頭有彎不過來的地方，但他說得很慢，所以左宗棠聽得很清楚，立即答道：「只要樞府協力，我亦無事不可商量，原就說過，『總要先談出一個大概來，才好入奏。』

不過，樞府諸公如果有所軒輊偏愛，那就很難說了。」

言外之意，潘祖蔭自然明白。李鴻章說朝廷優容左宗棠，左宗棠又說軍機偏愛李鴻章，恭王和文祥等人，調停將帥，心力交瘁，結果落得兩面不討好，想想有些不平。他雖是名士領袖，但卻不是一味摩挲金石碑版的人物，有時也敢言肯言，因而率直說道：「爵帥這話，未免辜負了朝廷的苦心。諸公固然櫛風沐雨，百戰功高，殊不知朝廷在事大臣，得失縈心，食不甘味，加以通盤調度軍務政事，處處要求其妥貼，其中況味，也夠受的。」

「是，是！」左宗棠立即引咎：「我失言了。」

「不敢！」潘祖蔭拱拱手，話鋒一轉，談到湘陰文廟出靈芝的事。

外面有這樣一個傳說：同治三年，湘陰的文廟，忽生靈芝，而這年郭嵩燾放廣東巡撫，他家人說是應了瑞兆。左宗棠聽得這話，大為不悅，認為要應也要應在他封爵這件事上，所以在向郭嵩燾道賀的信上表示，平洪楊的將帥，百戰艱難，始得封疆，「而足下安坐得之」，此為郭、左兩親家失和的主要原因。照公論其曲在左，而左宗棠不肯承認，不過此時此地，不宜談論此事，所以笑笑不答。

於是話題談到京裡的那些名士，這在潘祖蔭是最熟悉不過的，說翁同龢葬父回鄉，許彭壽早已病歿，高心夔潦倒不堪。左宗棠跟肅順所最賞識的高心夔很熟，憐念故人，問得特別仔細。

等興盡告辭，回到賢良寺，已有一名軍機章京，奉命送信，在那裡等著。當面向左宗棠報告，兩宮太后及皇帝，定於八月十五召見，同時也賞了「朝馬」。道謝過後，送客出了中門，材官接著便拿了一大把請帖進來，左宗棠看了一遍，決定只應文祥之約，其餘的一律辭謝。

請的是晚飯，他卻很早就到了文祥那裡，因為他知道這天的飯局，人數不會太多，席間要談西征的大計，而且必有沈桂芬在座。他認為沈桂芬事事偏袒他的同年李鴻章，早去的用意，就是要避開沈桂芬跟文祥密談。

「曾滌生、李少荃都是在好地方打仗。打西捻，李少荃有十萬之眾，數省餉源，我只得五千人馬，協辦自然該歸他得。」左宗棠先發了一頓牢騷，接著又說：「陝、甘地瘠民貧，所以談西征，第一就要談籌餉。我想先請教博翁，朝廷是怎麼個意思？」

「那得先請教季翁，每年要多少餉，可曾計算過？」

「陝、甘地方，跟各省大不相同。」左宗棠屈指數道：「第一、地瘠民貧；第二、舟楫不通；第三、漢回雜處，互相仇殺，百姓逃得光光；第四、牛馬甚少，種子、農具，兩皆缺乏，田地多荒廢了；第五、各省在地丁錢糧以外，還有釐金雜稅，可以彌補，陝西則每年釐金只收十萬兩，甘肅連這戔戔之數亦沒有；第六、長毛、捻子投降，只要給他盤纏，資遣回籍，各地自會安頓；陝甘亂民，皆是土著，得要另籌經費，幫他們自安生計。」

等左宗棠一口氣說到這裡，略停一停的空隙，文祥追問一句：「季翁，你還沒有談到軍餉？」

「這就要談到了。」他又先把淮軍將領剋扣軍餉的情形，罵了一通，然後說道：「陝甘缺糧，轉運亦難，糧價比他省貴好幾倍，一名兵勇每天吃細糧二斤，就要一錢銀子，如果照淮軍的辦法，每月關三兩銀子的餉，剛好餵飽肚子，而且只能吃白飯。」

「那當然得另有津貼。季翁先說個總數，我們再籌劃。」

「我仔細算過。」左宗棠很快地回答：「陝西每年缺餉一百五、六十萬兩；甘肅每年缺餉二百餘萬兩。」

文祥嚇一大跳：「每年缺餉三百五、六十萬兩？」「是啊！」左宗棠又說：「辦屯田，以及招撫亂民的費用還不在內。」

「那是第二步的事。」文祥想了想問道：「這筆巨數，自何所出？季翁總也籌劃過？」

「當然。若無籌劃，何敢貿然當此大任？幸喜西捻已平，李少荃不必再視兩江為禁臠了。以東南之財賦，贍西北之甲兵，且看老夫的手段！」說罷哈哈大笑。

文祥這兩天正在看《晉史》，心想，世間真有桓溫、王猛這樣的人物！唯有耐心跟他細磨。於是解釋大亂平後，各省善後事宜，極其繁重，辦洋務、造輪船，講求堅甲利兵，更非巨款不可。最後答應，一定不會讓他空手而回，白來一趟，但「軍餉」的確數，要戶部仔細籌議了再說。

左宗棠當然也知道朝廷的難處，同時他也信任文祥是個實事求是的人，所以有此結果，已經相當滿意。當天賓主盡歡而散。

到了中秋那天，一大早騎馬入宮，先在軍機處休息，等照例的軍機「見面」以後，第一起召見的，就是左宗棠，由恭王親自帶班。左宗棠還是初次進入內廷，九重禁闥，肅靜無嘩，一路上侍衛和太監都緊靠著牆邊走路，看見恭王，無不垂手請安，那份敬慎恐懼的天家威儀，別有懾人之處，把個從來見了什麼人都不在乎的左宗棠，也搞得心裡七上八下，自覺肩背之間的肌肉，有些發緊發冷。

就這樣默想著覲見的儀注，不知不覺已走到了養心殿，太監打起門簾，由正殿進東暖閣，他眼中已看不見恭王，只記得幕友所教的禮節，三步走過，雙膝一跪，口中奏稱：「臣左宗棠恭請聖安。」然後免冠磕頭。照規矩帽子先放在地上，而賞過雙眼花翎的，得把翎尾朝上，這一點左宗棠倒記得，但磕過頭起身跪近御前時，卻忘了再把帽子戴上。

他這時只看到前面數步的一個墊子－－這是優遇，也是提示，須跪在那裡奏對，左宗棠光著腦袋跪在墊子上。

「左宗棠，」第一個開口的是慈禧太后，「這幾年你辛苦了。」

「臣蒙先帝知遇之恩，應該竭忠盡力。」

「你是那一天動身到京的？」

「臣八月初二從連鎮動身，初五到天津，初十到京。」

「一路上可安靜啊？」

「大亂以後，民不聊生，眼前看起來倒還安靜，全靠疆臣實心辦事，整頓吏治，百姓不吃苦就不會亂了。」

「朝廷也是這麼想。」慈禧太后接著又說，「所以把曾國藩調了來當直隸總督，你們要和衷共濟才好。」

「是！」左宗棠答道，「曾國藩的知人之明，臣是佩服的。」

這時慈安太后問了：「你跟曾國藩講過學沒有？」

「臣跟故降補河南布政使賀長齡講過學。那時曾國藩做京官，臣不曾跟他有交遊。」

「喔！」慈安太后又問：「你是那一科的？」

「臣是道光十二年壬辰，湖南鄉試中式第十八名。」

這時慈安太后才想起來，左宗棠是個舉人，不是進士，連問兩問都沒有問對，她不願再說話了。

於是慈禧太后接著問：「你出京多少年了？」

「臣在道光年間，三次進京，最後一次是道光十八年出京，算起來整整三十年了。」

「道光十八年？」慈禧太后看著恭王問道：「曾國藩不是那年點的翰林嗎？」

「是！」恭王深知左宗棠的一生憾事，就是不能中進士，入詞林，偏偏兩宮太后觸及他的隱痛，所以趁機捧他一下：「左宗棠的學問，不輸於翰林，他是講究實學的人。」

慈禧太后非常機警，立刻便接口說道：「朝廷用人唯才，原不在科名上頭講究。左宗棠，你看，西北的軍務，得要多少時候才能成功？」

這問到要緊地方來了，左宗棠不敢疏忽，想了想答道：「西北的軍務，須剿撫兼施，一了百了，總得五年的工夫，才能班師。」

五年的工夫似乎太長了，但「一了百了」這句話，慈禧太后深為喜悅。心裡在想，五年以後就是同治十二年，皇帝十八歲，可以親政了。那時以一片太平天下，手付皇帝，大清朝的中興，出於女主，上對得起列祖列宗，下對得起四海蒼生，說什麼「女中堯舜」？要做女中的漢武帝、唐太宗，才真正是獨一無二，空前絕後的聖後！

轉念到此，飄飄然像做了仙人，凌雲御風般輕快！「你總要格外出力，能早日收功最好。」她說，「這幾年百姓很苦，全靠你們幾個同心協力，早早平亂，大家才有太平日子好過。」

「是！」左宗棠不知不覺地引用了《出師表》上的話：「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提到這話，慈安太后便又問了：「你快六十了吧？」

「臣今年五十七歲。」

「精神倒還挺好的。」

「託庇聖恩，殘軀頑健。」左宗棠說，「那都是這幾年在軍營裡練出來的。」

「左宗棠，」慈禧太后又提到西征，「你剿賊，總要由東往西，一路打過去！」

這話的意思很容易明白，必須由東及西，京畿始可確保安寧。事實上左宗棠的進兵方略亦是如此，所以隨即答奏：「臣謹遵慈諭。臣已飭部將在洛陽整軍待命，等臣陛辭出都，拔營到山西，再渡河入陝。」

「這樣子很好。」慈禧太后又說：「前天恭王面奏，說西征的軍餉，每年得要三百五十萬兩，這得好好籌劃。」

「西征軍餉，每年實須四百萬兩。臣仰懇天恩，交部籌撥。

餉有著而軍心穩，臣無後顧之憂，才能專心注意前方。」

「話是不錯。」慈禧太后躊躇了一下，看著恭王問道：「六爺，你看怎麼樣啊？」

恭王微有不悅，原說三百五、六十萬兩，現在又說「實須四百萬兩」，茲事體大，無法在這一刻商量定規，所以這樣答道：「讓左宗棠寫個折子上來，臣跟戶、兵兩部，仔細議定章程，請旨辦理。」

「好！」慈禧太后點點頭：「就這麼辦吧！」

於是恭王跪安。左宗棠知道奏對已畢，跟著也磕了頭，站起身來，退後數步一轉身，依舊光著腦袋，跟在恭王身後退出，把頂大帽子遺忘在養心殿磚地上了。

安德海在一旁伺候，眼明手快，疾趨而前，把帽子收了起來，慈安太后便喊：「小安子！」

「喳！」安德海跪下答應。

「你把左宗棠的帽子，叫人給他送了去。」

「喳！」安德海答應著，退了下去。

於是兩宮太后又商量，因為這天過節，特意又賞了左宗棠「四色月餅一盤十三個」。頒賞到賢良寺，謝了恩，開發賞號，頭一起太監剛走，第二起太監又到了，提著一個帽盒，要見「左大人」。

「左大人的紅頂子跟雙眼花翎都丟了，」那太監跪著說道：

「我特地來送還。」

「喔！」左宗棠正為此不安和懊惱，所以很高興地說，「真難為你。」

「跟左大人回話，這件事外面還不知道。」

知道了便怎麼樣呢？左宗棠還在尋思，左右的幕友機警，趕緊湊到他耳際，低聲說了兩句，他點點頭說：「可以，你看著辦。」

幕友把安德海派來的太監，請到別室，先套交情，再問來意，那太監要三千兩銀子，一文不能少。

不給怎麼樣？後果可想而知，必有滿洲御史劾奏左宗棠「失儀」，必定蒙恩免議，但劾奏的折子也必定「發抄」，見於邸報，通國皆知。

這一下就會「鬧」成笑話，元戎西征，威望有關！那幕友替左宗棠作主，接受了太監的要求。而左宗棠本人，只知道又發了一次賞，並不知道是受了勒索。他丟開這份小事，親自動筆；上了一個「疏陳陝甘餉事艱難」的奏折，兩宮太后發交戶部議奏，結果奉旨：在海關洋稅項下，每年指撥陝甘軍一百萬兩。

要四百萬隻得一百萬，左宗棠自然失望。但此時爭亦無用，等帶兵出關，軍務部署見了實效，那時有多少人要多少餉，照實計算，指明來源，不怕朝廷不允，否則就奏請「另簡賢能」接辦。這套要挾的方法，人人知道，所以他決定學得聰明些，一句話不說，「遞牌子」覲見兩宮太后及皇帝，辭行出都。

這天是八月二十，他出京，李鴻章到京，兩人在賢良寺還有一番酬酢。然後李鴻章就「接收」了左宗棠的行館，一住住了差不多一個月。

這因為他是來辦善後，第一要談「撤勇」；第二要談報銷。這兩件事都非常麻煩。朝廷的意思，首先要讓劉銘傳的部隊進駐京畿，劉銘傳的職務是「直隸提督」，帶兵到任，名正言順。而且曾國藩調為直隸總督，論私人情誼，他亦不能不想辦法讓劉銘傳來幫曾國藩。無奈那位爵爺，名成利就而身心交疲，只想解甲歸田，坐擁爵銜巨資，先享兩年福再說，這已使得李鴻章左右為難，而且他自己還有「泥菩薩過江」之虞。

「少荃！」恭王這樣對他說，「上頭的意思，怕左季高獨力難支，將來還有借重你的地方。所以淮軍應該汰弱留強，作個預備。」

李鴻章是決不願再領兵打仗了！一方面是打仗太苦，一方面「軍功」也夠了。尤其是跟左宗棠在一起打仗，不但受苦，還要受氣，上頭這個「意思」，無論如何要把它打消。

「王爺！」他以十分鄭重的語氣答道：「軍國大計，不敢不據實奉陳。平洪楊、平捻軍，十幾年苦戰的心得，只得一句話：事權必須歸一。以平西捻而論，若非朝旨以王爺節制各軍，直隸有那麼多將帥督撫，各自為政，只怕治絲愈棼，局面會糟不可言。」

這番話以恭維恭王來說明「事權必須歸一」，自然很動聽，因而恭王點點頭說：「這是很實在的話。尤其季高的脾氣，大家都知道，如果西征不順手，必須易帥，朝廷自然有妥善的處置。」

這一說更不得了！如果留淮軍以備助剿，還可以派部下大將入陝，照現在恭王的話，西征無功而易帥，是由自己去代左宗棠，那就得親臨前敵，怕十年都不能收功，非死在秦隴不可。

「王爺！」他說：「左季高大才槃槃，對經營西北，視為平生志事之所在，如果他猶無功，更無人可。何況淮軍將領，不是我在王爺面前說句洩氣的話，百戰艱難，銳氣都盡，真正是『強弩之末，不足以穿魯縞』。」

「那－－，」恭王看著在座的文祥說：「撤軍之議，只怕談不出結果來了。」

「在京裡本來就談不出結果來的。」文祥從全局著眼，提出建議：「善後事宜要通盤籌劃。汰弱留強是一事，糧餉從何而出？又是一事。裁勇資遣一事，另外練兵又是一事。大亂敉平，百廢待舉，尤其洋務急待開展，更要大筆款子，而況西餉才籌出一百萬，不足之數著落在何處？也得先作個準備，等左季高請餉的折子來了，才可以應付。」

「唉！」恭王有些心煩，感慨著說：「為來為去為的一個字：

錢！」

「對了！正是一個錢字。所以天下的命脈在東南財賦之區的兩江，而京畿為腹心，湖廣為股肱。讓他們三位總督見個面，好好談一談，事情就有眉目了。」

「好！」恭王當即作了決定：「少荃，你到金陵走一趟，約了馬谷山跟曾滌生談個章程出來。朝廷的意思，反正你也知道了，只要大局能夠在穩定中有開展，你們怎麼說，怎麼好！」

「跟王爺回話，我本來的打算，也是出京以後，先到兩江，見我老師，開了年到武昌接事。不過，我那老師，只怕不肯接直督的印。」

提起這一點，恭王又心煩了。曾國藩調任直督的謝恩折子中，雖沒有明白表示，不願到任，但有個「附片」說：「丁憂兩次，均未克在家終制；從公十年，未得一展墳墓，瞻望松楸，難安夢寐。」又說：「剿捻無功，本疚心之事；而回任以後，不克勤於其職，公事多所廢弛，皆臣抱歉之端，俟到京時，剴切具奏。」意思是盡過忠，現在該盡孝了，進京陛見時，一定會面奏，請假回籍掃墓，就此辭掉直督。現在聽李鴻章一說，那「附片」的言外之意，越發明白。這件事得要早早疏通。

於是恭王作了很堅決的表示：「少荃！平心而論，你那老師，也該休息幾時，不過局面擺在那裡，誰是可以高蹈袖手的？更何況您老師的德望才具，國家萬萬少不得此人！你們師弟的感情極好，我請你代為勸駕，不肯接直督的話，最好不要說出來，一說，於事無補，徒傷感情。」

李鴻章的心思一直很活動，打算著「老師」真的堅辭直督，而上頭不願強人所難，他就要設法勸曾國藩「薦賢自代」，所以到處宣揚他老師有倦勤之意。現在聽恭王的口風，非其人不可，他算是在眼前死了這條心了。

於是，他非常懇切地答應：「王爺請放心！我一定把我那老師，勸得遵照朝廷的意思，來接直督。」

恭王很見他的情，說了好些拜託的話。但是李鴻章有件事，卻無法拜託恭王斡旋。平捻的軍費，前後用去四千萬兩銀子，雖出於兩江，卻要向戶部報銷。他的想法是最好像平洪楊的軍費一樣，免予奏銷，為此，特地去看戶部尚書寶鋆和羅惇衍，提出暗示，而寶、羅兩人，默然不應，那就只好另外想辦法了。

第一步是託人跟戶部的書辦拉交情，請到飯莊子小酌，探問口氣，要怎樣才能把這四千萬兩銀子的報銷，順利過關？

六部的實權，操在司官手中，司官又必須依賴書辦，所以要「過關」的關鍵，還在書辦身上，而戶部的書辦與吏部的書辦，比其他各部的書辦又不同。本來吏、戶、禮、兵、刑、工六部，有六個字的比擬：富貴威武貧賤。吏、戶兩部的書辦，佔個「富」字，卻真是當之無愧。

但戶部的司官和書辦，在內部又有區分，十四個「清吏司」的職掌各各不同。這天李鴻章方面的人，邀請的主客是「江西司」和「貴州司」的書辦，就因為江西司稽核各省協餉，貴州司稽核海關稅收，這都與淮軍平捻的軍費報銷，有密切關係。

再有一個主客，越發要緊，這人是戶部「北檔房」的筆帖式。戶部的總帳，歸北檔房所管，國家歲出、歲入的確數，只有北檔房知道，那裡的司官胥吏，歷來不准滿人插足。同時北檔房負覆核的責任，報銷的准與不准，最後就要看北檔房，因而這個名叫烏克海的筆帖式，被奉為首座。

代作主人的是一個山西票號的掌櫃，姓毛行三，他這家票號跟淮軍糧台有往來，李鴻章在京裡有什麼應酬饋贈，常由他出銀票過付。跟戶部的人極熟，三天兩頭在一起，不是酒食徵逐，就是聽戲「逛胡同」，下館子吃飯，照例要「叫條子」。但這天卻只是「清談」，因為要商量「正事」，而這件正事的關係出入甚巨，不足為外人道的緣故。

酒過三巡，毛三開口了，「烏大爺，」他說，「都不是外人，敞開來談吧！『那面』託我先請教、請教各位的意思。」

「這也用不著我說，部裡的規矩，你不是不知道。」烏克海說，「我們哥兒幾個，倒不妨先聽聽那面的意思。」

這話很難說，毛三隻受託探問口氣，不能放下什麼承諾，想了想自作聰明地說：「從前曾大人－－。」

剛提了這一句話，烏克海就打斷了他的話，「嗐，還提那個！」他痛心疾首地說，「那時候倭中堂『管部』。這位道學老夫子，根本就不懂什麼叫人情世故，也不跟大家商量商量，糊里糊塗就上了個折子，平洪楊的軍費免予報銷。這倒也不是便宜了曾大人，是便宜了他下面的糧台。都要照倭中堂這個樣，我們家裡的耗子都得餓死了。」

「那麼，」毛三問道，「烏大爺，你也別管部裡的規矩不規矩，反正託的是我，也總不能說是非按規矩辦不可。這話是不是呢？」

「當然，熟人是熟人說話。等我們商量、商量再說。」

三個人坐到一邊，悄悄低語了一番。其實這是做作，應該開個什麼「盤子」早就在部裡商量好了來的。

「別人來說，是這個數，毛三爺，看你的面子，這個數。」

烏克海比著手勢，先伸一指，再伸三指。

「一三？」毛三問道：「一厘三毫？」

「對了，一兩銀子一厘三。報多少算多少。」

「這個－－，」毛三問道，「能不能再少一點兒？」

「一厘不能少。」烏克海斬釘截鐵地回答。

由於烏克海的口風甚緊，無可通融，毛三也就不必多說。散了席隨即趕到賢良寺。李鴻章對此事特別關切，降尊紆貴，特別找了毛三來親自問話。

磕過頭起身，毛三斜簽著身子坐在椅子上，把烏克海的話，照實說了一遍。李鴻章心想，兩江地方，前後數年為平捻所支出的軍費，總在三千萬兩左右，照一兩一厘三毫扣算，一千萬就得十三萬；三千萬左右，就得四十萬兩銀子，這筆數目不小了。

「部裡原來是什麼規矩？」李鴻章問道：「你可曉得？」

「回中堂的話，這沒有准規矩的，看人說話。」

「噢！」李鴻章要弄明白，是看報銷的人說話，還是看居間的人？這得弄清楚：「如何叫看人說話？」

「像中堂這樣，他們不敢多要。」毛三又說，「再要看各人的做法怎麼樣？我們這面漂亮，他們那面也漂亮。」

「嗯，嗯。」李鴻章雖沒有說什麼，心裡在估量毛三到底是為自己說話，還是為對方說話？

「再有句話，不敢不跟中堂回，那班人真正是又臭又硬，事情越早辦越好，晚了還花不進錢去。」

「為什麼呢？」

「人防虎，虎也防人。」毛三低聲說道，「晚了，那班人只當另有佈置，就不敢要了。」

由這句話，李鴻章知道毛三相當忠實，因為他說的話很中肯。這件事一起了猜疑之心，不敢要錢，那就一定公事公辦，盡量挑剔，事情就會很棘手。

「你倒是個肯說老實話的人，很好！辛苦你了。」

說罷，李鴻章手扶一扶茶碗，廊上的戈什哈便喊「送客」，毛三趕緊站起身來要叩別，李鴻章已經哈一哈腰，往裡走了進去。

「搞他娘的！」他走到幕友辦公的那間屋子裡，坐下來便罵：「真正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當』！」

李鴻章與左宗棠的脾氣不同，左宗棠是討厭誰罵誰，而李鴻章罵人，不一定就表示他對被罵的人不滿，所以他的幕友，明知他是罵戶部的胥吏，都不接口，要聽了他的意思再說。

「我十幾年不曾進京，來一趟也不過花了十萬銀子，那些小鬼要我四十萬，那裡來？」

四十萬兩銀子，誠然是個巨數，但幕友中各人的想法不同。有的嚇一跳，那是不明淮軍軍餉支出的人，明瞭的，就不覺得多了。

「大帥！」管章奏的幕友，很平靜地說：「江寧的折差剛到，滌相有封信，只怕裡頭有談到報銷的話。」

那是一定的！此事與曾國藩密切有關，而且調任直督，在兩江經手的大事，必須作一交代。從西捻平後，他與他老師函牘往還，一直就談的是撤軍與報銷。果然，曾國藩的這封信中，提出了他對報銷的處理辦法，打算「實用實銷」。

一看這四個字，李鴻章便覺刺心，知道又有麻煩了。

再取信中附來的奏折草稿，看出是曾國藩的親筆。筆劃之間，直來直去，跟他方正的性情一樣，少波磔頓挫的捭闔搖曳之姿：

「從前軍營，辦理報銷，中外吏胥，互相勾結，以為利蔽。此次臣嚴飭屬員，認定『實用實銷』四字，不准設法騰挪，不准曲為彌縫。臣治軍十餘年，所用皆召幕之勇，與昔年專用經制弁兵者，情形迥異；其有與部例不符之處，請敕部曲為鑒諒，臣初無絲毫意見，欲與部臣違抗也。」

「我那老師，真正是可欺其以方的君子。」李鴻章順手把奏稿遞了給幕友，「你們看看！」

「話是說得再好都沒有，招呼打在前面，戶部的堂官，心裡會很舒服，不過，司官以下的人，看了就不舒服了。」

「『中外吏胥，互相勾結，以為利藪』，罵得倒也痛快！」李鴻章就在這片刻間，心思又已一變，心想讓老師罵一罵也好，有人在表面罵，自己在暗地裡做人情，相形之下，便越發會令對方心感。所以他接下來說：「事緩則圓，留著慢慢再說。」

這是在大庭廣眾間說的話，私底下他另有處置。派人告訴毛三，託他轉告烏克海，說這件報銷案，於公於私，都得聽曾國藩主持，目前他還不能有確實的答覆，但他個人，將來無論如何一定會有一番「意思」，請他們放心。這樣先把部裡的胥吏穩住了，然後寫信給曾國藩，隱約表示，即使有這道奏折，部中怕仍舊要照例挑剔駁復，與其以後「隨駁隨頂」，不勝其煩，不如早作部署為妙。當然，勸是這樣勸，曾國藩聽不聽又是一回事，反正他已經準備花錢了，就不聽也無所謂。

於是，過了重陽，摒擋出都。一路思量，這趟入覲之行，公私兩方面都還算順手。到金陵看了老師，然後回合肥過年，等年初五做過生日，奉母到武昌接任，從此以後，又另是一番境界了。

「我半生事業，盡在兩江、山東。江蘇從上海到常州，這一片膏腴之地，是我從長毛手裡拿回來的，我那裡還對不起江蘇人？江蘇的京官喪盡良心！」李鴻章這樣對他的幕友說，想起江蘇京官對他的種種為難，越說越憤慨，「不是我，翁叔平那裡去回鄉葬父？我們在前方出生入死打仗，他們在京裡陞官玩古董，結果是以怨報德，真正叫人寒心。」

大家都不明白他這樣大發牢騷，是何用意？只有默然聽著。

「安徽罵我的人也不少，不過總是家鄉。山東，雖然丁宮保處處掣我的肘，百姓對我是不錯的。我這一走，總得留下點去思才好。」

原來如此！立刻便有幕友獻議，說曲阜的孔廟丹漆剝落，尼山書院自軍興以來，久已荒廢，如果能籌一筆款子把孔廟修起來，不但山東的老百姓高興，凡是讀書人亦無不心許。

對此建議，李鴻章擊節稱賞，立刻就商定了辦法。

辦法並非他自己捐幾萬銀子，這不是捨不得，更不是拿不出來，只是一不願過於沾丁寶楨的面子；二怕有人罵他沽名釣譽。所以只上了一個奏折，請在撤軍完畢以後，由兩江、湖廣各籌兩萬銀子，解送山東，並由山東巡撫自籌兩萬，一共六萬兩銀子修孔廟。

再有一個奏折，是由為安徽留去思，擴大到為匪患各處的百姓請命，凡安徽、江蘇、山東、河南、湖北五省，捻軍所流竄盤踞的各地，同治六年以前的錢糧，請旨概行豁免。

這兩個奏折就在旅途中拜發。然後到江寧與曾國藩見面，談好了撤軍、報銷兩件大事，衣錦榮歸到合肥過年。曾國藩接著也動身進京。

二四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他不像李鴻章，不須別留去思，上船那一天，城裡城外，轎子所經的大街，擺滿了香案，各營一齊鳴炮致敬，好不熱鬧。平日善於養氣，自期不以榮辱動心的曾國藩，不由得也動心了。回想初克金陵，兄弟倆「名滿天下」，幾乎「謗亦隨之」，從來功臣的結局，多不堪聞問。那時亦有許多忌功的人，在朝中挑撥離間，禍福在不測之中，因而又記起當年為他九弟四十一歲生日，所作的三首七絕，悄然吟道：

「九載艱難下百城，漫天箕口復縱橫，今朝一酌黃花酒，始與阿連慶更生。

左列鐘銘右謗書，人間隨處有乘除；低頭一拜屠羊說，萬事浮雲過太虛。

童稚溫溫無險巇，酒人浩浩少猜疑；與君同講長生訣，且學嬰兒中酒時。」

他就是這樣持著「嬰兒中酒」的心情，一路流連，直到十二月十三日才到京城，跟左宗棠和李鴻章一樣，住在賢良寺。

左宗棠的名氣不及李鴻章，李鴻章又不及曾國藩。他出京已十七年，所以在咸豐年間才登科補缺的大小官員，幾乎都不曾見過他，也幾乎都想看一看這位戡平大亂的名臣，是如何一種大英雄的丰采？所以第二天等他進宮，內廷外廷各衙門的官員嗐役，紛紛招邀：「看曾中堂去！看曾中堂去！」

一看之下，有的失望，有的詫異。失望的是曾國藩的丰采實在不能動人，既不如李鴻章的長身鶴立，顧盼生威，也不像左宗棠的圓臉大腹，一副福相，甚至也沒有倭仁那種道氣盎然的理學家的派頭。如果不是頭上的紅頂花翎，胸前的朝珠補子，一定會錯認他是個鄉下土老兒。

詫異的是懂些麻衣相法的人。曾國藩三角眼，倒吊眉，照相法上來說，是「刑殺」之相，誰知不死於菜市口，居然封侯拜相。到了現在這個地位，又立過大功，等於賜了「丹書鐵券」，除非謀反，決無刑殺的可能。而曾國藩一向戒慎恐懼，只怕位高招忌，名高致謗，那裡會起謀反的心思？看些來，修心可以補相。曾國藩做夢也不曾想到，他的相貌也能教人為善！

曾國藩進宮，先到軍機處拜恭王。除了恭王和寶鋆是同年以外，其他軍機大臣論官位、科名，都是後輩。十月間母喪服滿，回到軍機處的李鴻藻，更是晚輩，他是咸豐二年的翰林，而那年曾國藩已當到禮部侍郎，奉旨派充會試的「搜檢大臣」，如果願意拉關係，套交情，也可以叫老師。因此，文祥、沈桂芬和李鴻藻，對曾國藩都是長揖，執禮甚恭。恭王請他「升炕」，盛道仰慕。曾國藩當然也有一番周旋。談不了多久，軍機「叫起」，接下來便是召見曾國藩，由伯彥訥謨詁帶班。

行完了禮，慈禧太后優禮勳臣，特別吩咐：「站著說話！」

於是曾國藩又免冠磕頭，謝了恩，很從容地戴上大帽，肅立在伯王下首。

「你江南的公事，都辦完了？」

「都辦完了。」

「兵勇都撤完了？」

「都撤完了。」

「撤散了多少人？」

「遣散了兩萬人。」曾國藩答道：「留下的還有三萬。」

「遣散的人，是那省的多啊？」

「安徽人多。湖南也有，不過幾千。」曾國藩又加了一句：

「安徽人極多。」

「沒有鬧事吧？」慈禧太后很注意地問。

「很安靜。」

「各省撤勇的經費，都照數撥了沒有？」

「都照數撥了。」曾國藩答道：「奉旨：浙江、江西兩省各借撥二十萬兩，湖北借撥十萬兩，都照數撥到兩江。遣散要發的欠餉，還差一點，臣會同李鴻章，籌措補足，所以撤勇很安靜。」

「很好。」慈禧太后點點頭，又問：「你一路來，路上可安靜？」

「路上很安靜。臣先怕有散兵游勇鬧事，誰知一路看過，倒是平安無事。」

「這倒也難得。」慈禧太后問道：「你出京多少年了？」

「臣出京十七年了。」

「你從前在京，直隸的事，自然知道？」

「直隸的事，臣也曉得些。」

「直隸很空虛。」慈禧太后加重了語氣說：「你要好好兒練兵。」

「是！」曾國藩肅然答道，「以臣的才力，怕辦不好。」

慈禧太后沒有再說下去，往旁邊看了一下。於是慈安太后問道：「你的身子怎麼樣？不大鬧病吧？」

「還好。」曾國藩答道：「前年在周家口很鬧了一陣子的病，去年七八月以後，才算好了。」

「現在還吃藥嗎？」

「還吃。」

接著，慈禧太后又談直隸，曾國藩因為還不十分明白恭王他們的意思，所以回答得很謹慎。

「直隸地方要緊，一定要把兵練好！」慈禧太后加重了語氣說，「吏治也廢弛得久了，得要你認真整頓。」

「臣也知道直隸要緊，天津海口尤關緊要，如今跟外國雖和好，也是要防備的。」曾國藩慢條斯理地答道：「臣要去了，總是先講練兵，吏治也該整頓。但是現在臣的精力不好，不能多說話，不能多見屬員，這兩年臣在江南見屬員太少，臣心裡一直抱愧。」

「在江南見什麼太少啊？」慈禧太后沒有聽清楚，向伯彥訥謨詁問。

伯彥訥謨詁有個毛病，像猴子一樣，刻刻要活動，每次在御前當差，垂著手站半天，渾身便不得勁。這時明明已聽清楚是「屬員」二字，卻不即答奏，轉過身來走兩步，先舒散舒散筋骨，然後問明了曾國藩，再走回來向慈禧太后說道：「跟聖母皇太后回話，曾國藩奏的是：見文武官員，就是屬員。」

「喔！」慈禧太后對此並無表示，只說：「你實心實力去辦。

有好的將官，儘管往這裡調。」

「是！臣遵旨竭力去辦，只怕辦不好。」

「只要盡心盡力，沒有辦不好的。」

曾國藩答應著，又等了一下，見兩宮太后沒有話，知道是跪安的時候了，便在正中免冠磕頭，仍舊由伯彥訥謨詁帶領出殿。

「你聽出來了沒有？」慈禧太后在傳膳之前閒談時，對慈安太后說：「曾國藩怕還要辭直隸總督。」

「我也聽出來了，他老說辦不好，又說精力差，不能多說話，多見部下。」慈安太后答道，「得有個人勸勸他才好。」

那當然只有讓恭王去勸他。過了幾天，恭王復奏，說曾國藩已到內閣和翰林院上任，分別就了武英殿大學士和翰林院掌院學士，答應過了年到開印的時候，出京到保定接直督的關防。聽這一說，兩宮太后才算放心。

「今年可得好好兒過個年了。」慈禧太后終於把存之心中已久的一句話說了出來。

原來就因為洪楊、捻軍兩大禍患消弭，決定自軍興以來暫停的若干慶典筵宴，一概恢復。現在有了慈禧太后這句話，宮內踵事增華，特別顯得熱鬧。但是，皇帝的功課，兩宮太后仍舊查得很緊，因為李鴻藻已經照常入值，翁同龢亦已由常熟回京銷假，升了國子監祭酒，依然值弘德殿。師傅既已到齊，正該加緊用功，所以直到臘月二十七，才傳懿旨放年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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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這難得有的七八天自由自在的日子，皇帝總是漫無目標地東遊西逛，與小太監在一起耗費掉，而這年不同了，變得文靜了。一早起身，先到慈禧太后宮裡問安，然後到了慈安太后那裡，就留著不走了。

綏壽殿上上下下都有默契，一見皇帝來了，便讓桂連去當差，連磨墨伺候皇帝寫字讀書，都是她的差使。

「今天我要做詩。」皇帝老氣橫秋地說，「師傅留下來兩個題目，一開年就要交卷。」

桂連還是第一次看見皇帝做詩，也不知道詩是怎麼做法，該如何伺候？便笑著問道：「該替萬歲爺拿什麼呀？」

「先替我把書包拿來！」

於是桂連把皇帝的黃緞繡龍的書包拿了來，放在書桌上，打開它。皇帝取出一本黃綾面，紅綾題籤的「詩稿」本子來，翻開第一頁，自己輕輕念著，搖頭晃腦地，頗為得意。

「你看！」他指著一行字說，「李師傅給打的圈。」

接著便念他開筆做的第一首詩，是首五絕，詩題叫做《寒梅》，李鴻藻在「百花皆未放，一樹獨先開」這兩句上，打了密圈。

打密圈自然是功課好，桂連便說：「那得給萬歲爺叩喜！」

她一面說，一面蹲下身去請安。手中一塊月白繡花綢子的手絹，自然而然地一揚，散出一股極濃的香味。

「好香！」皇帝有些心神飄蕩，「你那手絹兒上是什麼香味？」

「是外國來的香水。」桂連答道，「大格格賞的，說不能多用，大格格說她今年夏天打破了一瓶，到現在屋子裡還是香的。」

皇帝詫異：「大格格進宮來過了？多早晚的事，怎麼我不知道？」

「有七八天了，那天午間來的，萬歲爺在書房裡。」

「哭了沒有？」

「怎麼不哭？額駙的病又重了！」桂連皺著眉說。

「太后呢，跟她怎麼說？」

「太后沒有說什麼，只陪著大格格淌眼淚。」

「唉！」皇帝的神情異常不愉，「你別說了！」

桂連很不安，深深懊悔，不該談到大格格，把皇帝很好的興致，一掃無餘。於是怯怯地問道：「萬歲爺沒有生奴才的氣？」

「我生你什麼氣？」

「那－－，」桂連指著詩稿說，「萬歲爺就高高興興做詩吧！」

這一說卻把皇帝惹笑了：「你說得倒容易！那能想高興就高興，要做詩就做詩？」

桂連抿著嘴唇不作聲，自己也覺得有些不甚得勁，便搭訕著去撥炭盆中的火，加了兩塊「銀骨炭」在上面，輕輕用嘴去吹，想把火吹得旺些。

「別那麼著！」皇帝警告她說：「回頭會鬧喉疼。」

這是皇帝的體貼，她也從沒有見他對別的宮女，說過這樣的話，心中不由得浮起無限感激，站起身來，眼光瞟過，帶著那種無可言喻的、受寵若驚的神色。

皇帝最心醉於她這種眼神，就那麼一瞬的工夫，可以惹得他想好半天，而每次總是情不自禁地想拉著她的手坐在一起，低聲談些什麼。無奈小李他們雖不在屋內，卻在廊下，一舉一動都讓人悄悄地看著，他不能沒有顧忌。

定下心來做詩吧！他自己對自己說，然後喊道：「小李！把詩韻牌子取來。」

「喳！」小李這樣答應著，一時想不起什麼地方有這玩意？

「快去！」皇帝催促。

「快去啊！」皇帝大聲催促。

「喳！」小李響亮地回答，而且把胸脯挺得很高，但腳下卻不動。

這就表示遵行旨意有了窒礙。皇帝很明白，如果再呵斥督促，小李就要想辦法搪塞了，那些希奇古怪的搪塞，能教人吃了虧還不能罵他，只有氣得摔東西。所以，最實惠的處置，是先問一問他有何難處？

這當然不會有好言好語。皇帝偏著頭，皺著眉，用表示不耐煩的重濁的聲音問：「怎麼啦？」

小李是在等著他這一問，不慌不忙地答道：「奴才在想，快去不管用！奴才只有兩條腿，跑得再快，路遠了，還是快不了，怕萬歲爺等得心煩，所以奴才在想，近處那兒有？想定了一拿就是。」

「想到那會兒？你就想躲懶，沒話找話。快！上養心殿取。」皇帝告誡，「別拿錯了，要『平聲』的，看那『一東、二冬』，『一先、二蕭』的就是。」

「喳！」小李無奈，只好移動腳步了。

「慢著！」是桂連的聲音，因為清脆無比，所以室內室外無不注意，等小李站住腳，回頭來望時，只見她比著手勢在問皇帝：「是不是那麼大，那麼高的小櫃子，有好些個小抽屜，上面刻的字，什麼『一東、二冬、三江、四陽』的？」

「對了！」皇帝有意外的欣喜，不由得提高了聲音，「不過，不是『四陽』，是『七陽』。」

「奴才也鬧不清是四陽還是七陽？反正一東、二冬是記得挺清楚的。」桂連答道，「奴才在庫房裡見過這個東西。」

「那好！你帶著小李，跟玉子去要。」

不多片刻，取來兩個花梨木的小櫃，每個櫃子有十五個小抽屜，每屜一韻目「上平」從「一東」到「十五刪」，「下平」從「一先」到「十五咸」，都在抽屜上刻著字。

「是這個不是？」桂連很平靜地問。

「就是這個。」皇帝說道，「你把『十一真』打開。」

打開上平那個櫃子的第十一個抽屜，裡面有許多疊得很整齊的牙牌。桂連掀一塊來看，是個「真」字，再掀一塊來看是個「因」字。

「這幹嗎呀？」她問。

「這你就不懂了！」皇帝驕傲地說：「跟你也說不明白。你把字牌都取出來，讓我看。」

桂連盡眨著眼，一塊一塊把字牌取出來，取一塊看一塊，手腳甚慢，皇帝等得不耐煩，將抽屜一拉，「嘩啦」聲響，把所有的字牌都傾倒在桌上。

「來！給擄齊了！」

說著他自己先伸手去理，桂連自然更要動手。四隻手在一起理牌，少不得要碰到，頭兩次還好，理到後來，皇帝故意把她面前疊好了的牌順手打亂，又趁勢把桂連的手，摸一把、捏一把，嘴裡還吆喝著：「快一點！把字順過來！」而眼睛不時看著窗外，怕小李和其他太監在注意他的動作。

窗外當然在注意，但都裝作不曾看到，刻刻躲避著他的眼光。這使得皇帝的心情輕鬆了些，拿起她的手聞了一下，看她沒有什麼表示，便趁窗外小李轉過身子去的那一刻，很快地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臉。

這一摸把桂連的臉摸紅了，想起玉子囑咐過的話：要多勸皇上唸書。便即說道：「萬歲爺不是要做詩嗎？」

「嗯、嗯，做詩、做詩！」皇帝像做了什麼虧心的事，自己都覺得有些忸怩。

看皇帝靜了下來，桂連的心也定了，一個人把字牌理好。

她很聰明，這不多的工夫，已經領略到了字牌的用處，把「十一真」中她所認得的字排在前面，彷彿見過而不認得的，放在中間，最後是那些她心目中的「怪字」：忞、歅、紃、奫之類。

這個安排，大可人意，皇帝有著小小的、意外的驚喜，「桂連！」他指著前面那些常見的字問：「你怎麼知道我就要用這些個字？」

桂連想說，那些「怪字」，萬歲爺一定認不得，所以撂在後面。但這話要說出來，可能就是一場大禍。所以甜甜地笑道：「奴才是胡猜的。想不到就猜中了萬歲爺的心思。」

這讓皇帝想起《四郎探母》中的戲詞，隨即說道：「好，你就猜猜我這會兒，心裡想的是什麼？」

「奴才猜不著！」

「猜不著也不要緊。」

「那，奴才就胡猜了。」桂連偏著頭，斜著上望，含著笑容兩隻手指輕輕捻著她自己的耳垂，這副姿態，在皇帝看來極美。尤其動人的是，她那因為思索得出了神的眨眼，長長的睫毛就像無數小精靈，不斷在跳躍閃動。

「奴才猜萬歲爺，這會兒心裡在想的是，」她頑皮地笑著，「要賞奴才一個寶石戒指。」

這真猜得有點兒匪夷所思了，但是皇帝很高興。真的，為什麼不賞桂連一點東西？「你猜得不錯！」他說，同時探頭望著窗外，彷彿要叫人似的。

真的當了真，桂連卻又不安了，「不！」她趕緊攔著，「奴才胡猜的，逗萬歲爺一個樂子，不敢跟萬歲爺討賞。」

皇帝也醒悟了，如果傳小李取寶石戒指來賞桂連，敬事房一定要「記檔」，鬧得人人都知道，說不定傳到倭師傅耳朵裡，又繃起臉來說一番大道理，多麼無趣？所以不再呼喚小李，凝神想了想問道：「你喜歡那一種寶石？我悄悄兒找一個來給你！」

情竇已開的桂連，對「悄悄兒」三字，聽得特別清楚，心裡念了幾遍，感到一種無可形容的甜醉的滋味，於是不好意思地答道：「奴才喜歡藍的。」

「可以，過年我給你一個。」

當天也不做詩了，皇帝特意到麗貴太妃宮裡去看大公主。嬌憨的大公主，跟皇帝最好，姊弟交談，往往脫略禮節，所以她一見面就說：「嘿！稀客。」

「跟皇上不准這樣說話！」麗貴太妃呵斥女兒。

麗貴太妃也不過三十剛剛出頭，但已憔悴不堪，文宗賓天的那頭兩年，幾乎日夕以淚洗面，一半是思念先帝，一半是受了慈禧太后的氣。這幾年看樣子像是想開了，其實心如槁木，只以供佛唸經打發日子。如說還有放不下心的事，就是膝前的一個嬌女，也就因為如此，大公主雖指配了太宗朝十額駙輝塞的後裔符珍，她卻悄悄跟慈安太后要求過，希望把女兒在身邊多留兩年。慈安太后一向很照應她，自然允許，慈禧太后則根本不愛理這件事，所以大格格早就出降，大公主的喜事在那年辦？卻從未有人提過。

不過皇帝不像他生母，很敬重麗貴太妃，這位庶母對他也極重視。她常在想：兩宮太后垂簾聽政，總有終了的一天，等皇帝成年親政，凡事可以自己作主了，那她後半世還有幾天比較舒服的日子好過。而且女婿、女兒也要靠皇帝的恩典。由於這樣的想法，她對皇帝雖不是刻意籠絡，卻總是處處企求他有好感，甚至對皇帝左右的人，張文亮、小李等等，也很客氣，每一次都要叫宮女拿茶、拿點心。也常有賞賜－－

據說麗貴太妃因為文宗在日得寵，手裡很有點東西。

但是，皇帝與先朝的妃嬪見面，行跡上應該是疏遠的，所以照例的幾句問答過後，麗貴太妃向大公主囑咐了一句：「好好兒陪著皇上說話，不許沒有規矩。」便即退回自己的屋子。

這時皇帝才道明來意：「我跟你要樣東西，你給不給？」

「倒是要什麼呢？我沒有的也不行啊！」

「當然是你有的。我跟你要個寶石戒指。」

「幹嗎用呀？」大公主問道，「我真不懂，皇上要我的戒指幹什麼？」

「你小氣我就不要了。」

「誰小氣來著？」大公主的聲音提高了，「我不過－－。」

「別嚷嚷！」皇帝趕緊搖著手說，「我跟你鬧著玩兒的，你就急了。」

「當然要急了！我最恨人說我小氣。皇上倒看我小氣不小氣？」

大公主還真大方，很快地把她的首飾箱捧了出來，打開蓋子，推到皇帝面前。

「你的嫁妝還真不少！」皇帝笑道，「你別心疼，我只要一個藍寶石的。」

「不管藍的、紅的，由著性兒挑吧！」

「也甭挑了，反正都是好的，你給一個不大不小的好了。」

大公主有些賭氣，挑了個最大的送到皇帝手裡：戒面有蠶豆那麼大，色澤極純，其名叫做「藍桂玉」，是翡翠的變種。

「我拿是拿了，可有一句話，你能不能答應？你要不依，我就不要。」皇帝接著又說：「我跟你要了這個戒指，你可別告訴人，要是看見什麼人戴在手上，你就裝作沒有瞧見，也別跟人說。」

「行！」大公主答得很爽脆，但有一個條件：「皇上得告訴我，這個戒指給誰？」

皇帝略一躊躇，點點頭說：「你把手伸出來！」等大公主攤開手心，他寫了「桂連」兩字。

「我猜也是她。」

皇帝笑笑走了。第二天又到綏壽殿，找個機會把那戒指給了桂連，她給他請安謝賞，把玩著那樣珍飾，臉上一直浮著笑容。皇帝看在眼裡，心中有著說不出的那種踏實舒坦的感覺。

但桂連的笑容終於消失了，眼中依稀有悵惘之色。這時候的皇帝，對她的一顰一笑，無不注意，不知道她為何不高興？想問問她，卻似乎有些礙口，因而他的臉色也陰沉了。

桂連很機警，知道是為了自己的緣故，立即又綻開了笑容，輕聲問道：「萬歲爺怎麼又不高興了？」

皇帝正在想一句適當的話，要反問她為何不高興？只見小李匆匆出現在門口，屈著一條腿，高聲說道：「啟奏萬歲爺，聖母皇太后找！」

這是不常有的事，而且看見小李臉色驚惶，不由得也有些著慌，站起來就走，聽見桂連喊道：「萬歲爺！帽子！」

他站住了腳，只見桂連一手托著他那頂貂皮便帽走了過來，於是把頭一低，讓桂連替他戴好，匆匆忙忙坐上軟轎，由小李扶著轎槓，抬向翊坤宮。

「怎麼回事？」皇帝忍不住問了一句。

「聖母皇太后不知道為什麼發脾氣？」小李低聲答道：「把茶杯都摔了！」

這一說，皇帝越發提心吊膽，一到翊坤宮，就發現慈禧太后臉上像罩了一層霜，便硬著頭皮進殿請安，怯怯地喊一聲：「額娘！」

慈禧太后不響，一面剔著指甲，一面斜著身子，把皇帝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才冷笑說道：「哼！上書房的日子，倒還見得著人，不上書房，連影兒都瞧不見了。」

皇帝不敢響，把個頭低著，只拿腳尖在地毯上畫圈圈。

「什麼樣子！有一點兒威儀沒有？跟你說了多少遍了，要用功，要學規矩，走到那兒，像個皇上的樣子。反正你一句也沒有聽進去，滿處亂逛，跟外面的野孩子，有什麼兩樣？」

「野孩子」三字，太傷皇帝的自尊心，雖不敢爭辯，卻把頭扭了過去。

「你看你！我跟你說話，你跟我這個樣！」慈禧太后把炕幾一拍，「你心裡可放明白些，別以為有人護著，就敢爬到我頭上來！」

「主子何必跟萬歲爺生氣？」安德海不知怎麼一下子出現了，「好了，好了！萬歲爺給賠個罪吧，說『下次不敢了。』」說著便來扶皇帝的身子，意思是要把他的身子轉過來，面朝著慈禧太后好磕頭。

※　　　　※　　　　※

皇帝最恨安德海以這種欺壓他來討好太后的行徑，頓時怒不可遏，就想反手一掌打在他臉上再說，皇帝的身體羸弱，但常跟小太監在一起練劈磚之類的玩意，手勁甚足，這一掌要打了過去，非把安德海牙齒打掉，外帶摔個跟斗不可。但就在要出手的剎那，想起母后正在火頭上，說不定再受一頓訓斥，反教小安子心裡快意，這是無論如何划不來的事！因而硬忍住了，只瞪著眼問：「你拉拉扯扯的幹什麼？」

慈禧太后看在眼裡，心中明白，安德海如果不知趣，皇帝正好把怨氣發在他頭上，為了回護他，便即大聲申斥：「你走開！沒有你的事。」

安德海變成兩面不討好，討了個老大的沒趣，但他臉皮甚厚，不動聲色地答應著：「喳！」然後垂手退到一旁。

「過了年就是十四歲了！」慈禧太后接著又訓示：「到現在連個親疏遠近都分不出來，也不知道你的書是怎麼念的？」說到這裡，她突然吩咐安德海，「把跟皇上的人找來！」

「喳！」安德海響亮地答應一聲，疾趨而出，走到廊上大聲問道：「跟皇上的人在那兒？」

他明明看見小李他們一班人遠遠站著，卻故意這樣問，這便表示來意不妙，張文亮不在，小李只得挺身而出，跑上來問道：「幹嗎？」

「奉懿旨找！只怕有賞。」

小李心想，糟了！說不定就得挨頓板子。跟安德海沒有什麼好說的，唯有硬著頭皮進殿，在門口報名請安。

「你過來！」慈禧太后說。

「喳！」小李急行數步，跪在她面前。

「下了書房，你們帶著皇上到那兒去了呀？」

「奴才不敢帶看皇上亂走。皇上吩咐到那兒，奴才只有小心伺候。」

「嗯！」慈禧太后的語氣，意外地柔和，反帶著譏嘲的意味：「你們很好，伺候得很小心，我全知道。你們就再小心一點兒好了！」

說完，她把頭扭了過去。小李不敢多說，只有唯唯稱是，連連磕頭。

「傳膳！」

這一聲真如皇恩大赦，不然小李跪在地上，太后不叫「起來」便不能起身，因而他機警地代為應聲，接著便磕個頭，起身退出，高呼：「傳膳！」

皇帝侍膳已完，請了晚安，回到養心殿西暖閣。小李便來密奏：已經打聽到了，慈禧太后因為皇帝這一陣子總在慈安太后那裡盤桓，大為不悅，這天大發脾氣，完全是聽了安德海的挑撥。

「我就知道是這個王八蛋幹的好事！」皇帝一怒之下，把個成化窯的青花花瓶，狠狠砸在地上，「非殺這個王八蛋不可！」

「萬歲爺息怒！」小李跪下來抱著皇帝的腿說，「打草驚蛇犯不著。」

皇帝醒悟了，想了半天，咬一咬牙說：「聽說小安子在外面幹了許多壞事，你悄悄兒去打聽了來！」

「是！」小李答道，「這容易打聽。不過打聽到了，也沒有用。」

「怎麼說沒有用？」

「沒有證據也不行，有了證據還是不行。」

「胡說八道，有證據就能辦他！」

「萬歲爺！」小李的聲音越發低了，「小安子的靠山硬，萬歲爺這會兒還辦不動他。就讓他再多活三、四年吧！」

這話重重撞在皇帝的心頭，他不由得要對自己的處境作一番考量。站起身來，在窗前細細思量，還真是拿安德海沒有辦法。雖然眼前召見軍機，有時候也能說幾句話，但如說安德海橫行不法，命軍機嚴辦，這話沒有人會聽。除非等三、四年以後親政，自己真正做了皇帝，那時一朝權在手，說什麼就是什麼，才能置安德海於死地。

於是他又想到倭師傅講過的《帝鑒圖說》，多少次談到列朝的宦侍之禍，又說本朝裁抑宦官，是一大賢明的措施。「乾隆爺」的辦法最好，奏事處的太監都用姓王的，這是第一個大姓，教那些想打聽消息的，搞不清「王太監」是誰？另外的太監也都改了「秦、趙、高」三姓，後世應該警惕，凡是太監都會像秦代的趙高那樣亂政禍國。自己有一天殺了安德海，就像「嘉慶爺」殺和珅那樣，必是人人稱快。

但是，這還得三、四年！這口氣忍不到那麼久。「不行，」他回身對小李說，「你得想辦法，早早把這個王八蛋宰了！」

「萬歲爺，萬歲爺！」小李有些著急了，「萬歲爺這麼沉不住氣，一定會讓聖母皇太后知道，那時候小安子沒有死，奴才一條命先保不住了。」

「照你說，就盡讓他欺侮我？」

這話問得小李無言以答，心裡盤算，既然皇帝的意志如此堅決，倒不妨認真來想一想，但現在做這件事，無論如何是個冒險，不能不萬分慎重。因而他特意把雙眼張得極大，聲音放得極低，作出那極端鄭重和機密的神態，好讓皇帝格外注意他的陳述：「奴才也聽說過這一句話，君辱臣死！小安子欺侮萬歲爺，奴才恨不得咬他一塊肉。不過，說實在話，這會兒奴才真正不是他的對手。萬歲爺這麼吩咐，奴才盡力去想法子，可是有句話，萬歲爺得先准了奴才的，奴才方能放心辦事。」

「好，你說！」

「奴才請萬歲爺，從此不提小安子，逆來順受，要教他一點兒都不防備。」

皇帝想了想說道：「得有個日子！不能老教我這個樣，那不把人憋死？」

「萬歲爺答應了奴才的，奴才一定在明年這一年把事情辦成。」

「好！明年一年辦不成，你就甭跟我了。」

密議已成，小李一個人在肚子裡做文章。他的第一步，也是下得最深的功夫，就是把安德海種種攬權納賄的劣跡，有意無意地在幾位王爺，特別是恭王面前透露。他的措詞異常謹慎，同時言之有物，決不胡說一句，所以安德海在宮內的一言一行，在外面的招搖勒索，軍機大臣們無不瞭如指掌。

儘管安德海已成了王公大臣側目而視的人物，他自己卻還洋洋得意。實在也怪不得他，趨炎附勢的人太多了，只遇著他從宮裡回家，頓時其門如市，有的來營謀請託，有的來聊絡感情，有的來送禮，有的來下帖子請赴宴。不是為了眼前有求於他，就是為即將到來的大工大差，先鋪一條路子。

這大工大差就是皇帝的大婚典禮。日子雖還沒有定，卻也可以計算得出來，早則兩年，到同治十年，皇帝十六歲可以冊後了，至晚不會過同治十二年。從「康熙爺」以來，幾乎快兩百年了，才有一位皇帝在位大婚，而況是戡平大亂，正逢承平之世，這還不該大大地熱鬧一下子？

最起勁的當然是內務府的官員。修圓明園的念頭一時不能實現，但三大殿、乾清、坤寧兩宮、養心殿，自然得修，皇帝、皇后的宮殿修了，太后的慈寧宮、寧壽宮不能不修，裡面修了，外面不能不修，光是修一座「大清門」好了，起碼就能報銷十萬兩銀子。

這些都要慈禧太后拿主意，而慈禧太后必得先問一問安德海。那真正是一言九鼎，隨便一句話，安上一個名字，就有好大的一筆油水好撈。當然，眼前最要緊的，第一是替安德海出主意，有錢也得會花才行。其次，要安德海記住自己這個人，那就只有多跑他家，多跟他說好話，好讓他一想就能想到。

※　　　　※　　　　※

等恭王和寶鋆會同內務府大臣、工部堂官充當「恭辦大婚事宜官」的詔旨一下，內務府有張單子，由安德海轉呈慈禧太后，上面列明籌辦大婚事宜，各項事務的先後次序，第一款就是修葺宮殿；第二款是採辦物件。同時由安德海進言，說民間大族富戶，為兒女婚事，亦須籌備數年，現在大婚期近，應該寬籌經費，及早著手。

慈禧太后深以為然，因而召見內務府大臣兼工部侍郎的明善，首先談到的也是在宮內興工修繕。

但是慈安太后卻有不同的想法，「宮裡一年到頭，那一天也短不了修修補補、油漆粉刷。」她說，「我看動大工可以不必。」

「坤寧宮做新房，那總得重新修一修。」慈禧太后說。

這無可駁回，慈安太后點點頭：「這當然要修。」

「還有這裡養心殿。」慈禧太后又說，「親政以後，是皇帝日常視朝的地方。總也得拾掇、拾掇。」

慈安太后又點點頭，於是明善奏道：「皇上親政，承歡兩位皇太后膝下，慈寧、寧壽兩宮，總得好好修一修，才能略盡皇上的孝心。」

「那不必！」慈禧太后搶在前面說，「非修不可的地方才修，能緩的就緩一緩再說。」

「啟奏聞位皇太后，照規矩，各宮宮門，出入觀瞻所繫，理應重修。」

「喔！」慈禧太后不容慈安太后開口，緊接著問，「查一查，各宮宮門是那一年修過的？」

「奴才已經查過了。」明善掏出一張單子念道：「嘉慶元年，修葺內外大城，二年重修乾清宮、交泰殿；六年，重修午門；七年重修養心殿等宮、太和門、昭德門、貞度門、重華門。到現任已經七十年了。」

「七十年？該修一修了！你先派人去看一看再說。」

有了這句話，明善立刻就派司員找了工匠來，到宮內各處去勘察估價。這事傳到寶鋆那裡，大為著急，那一張單子開出來，一定是幾十萬兩銀子，就算打個折扣，也還是一筆巨數。他是戶部尚書，首先就會遭遇麻煩，所以急急趕到恭王那裡去報告消息。

「豈有此理！」恭王拍案大怒，「馬上把這個老小子找來。等我問他。」

明善是內務府世家，對於伺候帝王貴人，另有一套手法，最著重的是籠絡下人，窺探意旨，所以等恭王派了個侍衛來請時，他不慌不忙，先以酒食款待，然後探問恭王何事相召？

「寶中堂一到，談不到幾句話，王爺就發了挺大的脾氣。吩咐馬上請明大人到府。」

「喔！」明善問道：「可知道寶中堂說了些什麼？」

「那就不知道了。」

雖未探聽明白，也可以想像得到。明善不敢延擱，派人陪著那侍衛喝酒，自己也不坐轎，騎了一匹馬，帶著從人趕到大翔鳳胡同鑒園來見恭王。

「聽說派了你『勘估大臣』的差使，軍機上怎麼不知道啊？」

「六爺！」明善知道事已不諧，非常見機，極從容地笑道：

「我是替六爺跟寶中堂做擋箭牌。」

這話令人覺得意外，而且難以索解，恭王便問：「怎麼回事？你說！」

「修各處宮門，是上頭的意思。」明善把聲音放得極低，「我不能不裝一裝樣子，把工料的單子開上去，一看錢數不少，這事兒就打銷了。倘或上頭跟六爺交代下來，那時候既不能頂回去，更不能不頂回去，不是讓六爺您老為難嗎？」

「總是你有理。」寶鋆開玩笑地說，「照你的話，六爺還得見你一個情？」

明善跟寶鋆極熟，聽得這話便針鋒相對地答道：「戶部不也該見我一個情嗎？」

「那好！」寶鋆趁勢雙手一拱，半真半假地說：「我正要拜託。大婚典禮，戶部籌款，內務府花錢，務求量入為出，那就算幫了軍機上的大忙了。」

「說實話，」明善收起笑容，擺出不勝頭痛的神情，「凡有慶典，有一部《大清會典》在那兒，按譜辦事，差不到那兒去。現在有個小安子在裡頭胡亂出主意，事情就難辦了。」

這一說，恭王和寶鋆都不開口。安德海已經「成了氣候」，相當難制，「咱們先不提這個。」寶鋆看著恭王問道，「大婚用款，該定個數目吧？」

這件事，軍機大臣已經談過好幾次，決定了數目，寶鋆說這話的用意，是暗示恭王，告知明善，好教他心裡有數，不敢放手亂花。

於是恭王報以一個領會的眼色，轉臉向明善伸了一個指頭：「這個數兒都很難！你瞧著辦吧。將來花不夠，你自己在內務府想辦法。」

一指之數，自然不會是一千萬兩，是一百萬兩。這與內務府原來的期望，大不相同，內務府估計大婚費用，起碼會有三百萬兩，如今只有三分之一，因而明善大失所望。但表面上絲毫不露，滿口答應：「是，是！我那兒請六爺放心，不該花的，一個崩子也不行，該花的也還得看一看，能省就省，凡事將就得過去就成了。」言外之意是慈禧太后交代下來，內務府就無能為力了。

寶鋆想了想笑道：「這些地方就用得著倭艮峰了！」

這與倭仁何干？明善困惑而恭王會意，但他不願在這時候多談，因而很快地把話扯了開去，談到選秀女的事。

這是一次特選，目的是要從八旗世族中選出一位德容並茂的皇后，所以明善對這件大事，特別留心。當時把初選的日期，備選的人數，那家的女兒如何，如數家珍似地都說了給恭王聽，其中特別提到蒙古狀元崇綺的女兒，觸發了恭王的興趣。

「我老早就聽說了，」他瞿然而起，「崇文山那個女孩子是大貴之相，唸書一目十行。可惜我沒有見過。」

親王位尊，八旗世族的婚喪喜慶，很少親臨應酬，因此，恭王沒有機會見到崇綺的女兒。但寶鋆跟崇綺家很熟。崇綺的父親賽尚阿，貴極一時，在咸豐初年，他不曾因剿治洪楊；兵敗獲罪以前，寶鋆是他家的常客。同治四年會試，寶鋆奉派為總裁，所以崇綺又算是他的門生，自然見過這個門生的愛女，這時便接著恭王的話說道：「說她一目十行，不免過甚其詞，不過崇文山對女兒的期許甚高，親自課讀，有狀元阿瑪做老師，或者可以成為才女。」

「長得怎麼樣？」

「長得不算太美。氣度卻是無人可及。」

「那就有入選之望了。」恭王點點頭，「不過，也得看她自己的造化。」

「可惜有一層不大合適，」明善接口，「已經十六歲了。」這就是比皇帝長兩歲。

「那有什麼關係？」恭王不以為然，「聖祖元后，孝誠皇后就比聖祖長一歲。皇上年輕，倒是有位大一兩歲的皇后，才能輔助聖德。」

「就不知道將來立后是誰作主？」寶鋆說道：「如果兩宮太后兩樣心思，皇上又是一樣心思，那到底聽誰的？」

「你們想呢？」恭王這樣反問。

自然是聽慈禧太后的。恭王此問，盡在不言，這個話題也就談不下去了。等明善一走，恭王才跟寶鋆談到「用得著倭艮峰」那句話，為了掃一掃慈禧太后的興致，壓一壓安德海和內務府的貪壑，恭王同意寶鋆的建議，由他以同年的關係，說動倭仁建言：大婚禮儀，宜從節儉。

這用不著費事，方正的倭仁原有此意，不過他因為反對設立同文館一案，開去一切差使，對實際政務，已很隔膜，所以只向寶鋆細問了問內務府近年的開支，立即答應第二天就上奏折。

第二天是三月初八，皇帝頭一次開筆作短論，公推齒德俱尊的倭仁出題，他也當仁不讓，正楷寫了四個字：「任賢圖治」，由翁同龢捧到皇帝座前，講明題意。皇帝點點頭，打開《帝鑒圖說》，找到有關這個題目的那幾篇文章，把附在後面的論贊細看了看，東套兩句，西抄一段，湊起來想了又想，慢慢有了自己的意思。

門生天子在構思，師傅宰相也在構思。倭仁端然而坐，悄然而思，他在想，這道奏折是給慈禧太后看的，不宜引敘經義，典故倒可以用，但必須挑她看得懂的，最好在《治平寶鑒》上找。

他很自然地想到了《治平實鑒》上，漢文帝衣弋綈、卻千里馬的故事，為了是諷勸太后，他又想到漢明帝馬后的節儉。再敘兩段本朝的家法，這開宗明義的一個「帽子」就有了。

於是他提筆寫道：

「昔漢文帝身衣弋綈，罷露台以惜中人之產，用致兆民富庶，天下乂安；明帝馬後服大練之衣，史冊傳為美談，此前古事之可徵者也。我朝崇尚質樸，列聖相承，無不以勤儉為訓，伏讀世宗憲皇帝聖訓：『朕素不喜華靡，一切器具，皆以適用為貴，此朕撙節愛惜之心，數十年如一日者。人情喜新好異，無所底止，豈可導使為之而不防其漸乎？』宣宗成皇帝御制《慎德堂記》，亦諄諄以『不作無益害有益』示戒。聖訓昭垂，允足為法萬世。」

寫完一段，擱下筆看了一遍，接著便考慮，是從內務府寫起，還是開門見山提到宮內的奸佞小人？正在躊躇不定，打算找翁同龢去商量一下時，皇帝的文章交卷了。

那真是短論，一共十句話不到，倭仁一看，暗暗心喜，捧著皇帝的稿本，搖頭晃腦地念道：

「治天下之道，莫大於用人。然人不同，有君子焉，有小人焉！必辨別其賢否，而後能擇賢而用之，則天下可治矣。」

看一看鐘，這八句話花了皇帝一個鐘頭。但總算難為他，雖只有八句話，起承轉合，章法井然，虛字眼也還用得恰當。

可是倭仁還守著多少年來督課從嚴的宗旨，不肯誇獎「學生」，怕長他的虛驕之氣，只點點頭，板著臉說：「但願皇上記著君子、小人之辨，親賢遠佞，那就是天下之福了。」

聽這兩句話，皇帝如兜頭被潑了一盆冷水。他自己覺得費了好大的勁，一個字一個字，像拼七巧板那樣，擺得妥妥貼貼，一交了卷，必定會博得大大的一番稱讚，誰知反聽了兩句教訓！想想實在無趣。用什麼功？用功也是白用，不如對付了事。

這一來，皇帝讀「生書」便顯得無精打采了，倭仁也不作苛求。下了書房，跟翁同龢商議上那道奏折，費了兩天工夫，才定稿繕清，遞了上去。

奏折送進宮，慈禧太后正在審核內務府奏呈的大婚典禮採辦的單子，安德海在旁邊為她參贊，迎合著「主子」的意思，「這個太寒磣」，「那個不夠好」地盡自挑剔。單子太多，一時看不完，談不完，慈禧太后有些倦了，揉揉眼說：「先收起來，留著慢慢兒看吧！」

「時候可是不早了。」安德海一面收拾桌子，一面說道：「東西都要到江南、廣東採辦，運到京裡，主子看著不合適，還來得及換。不然，內務府就可以馬虎了。」

「這是什麼道理？」慈禧太后問。

「到了日子，要想換也來不及了，明看著不合適，也只好湊付著。」

「他們敢嗎？」慈禧太后懷疑，「他們還要腦袋不要？」

「大喜的事，主子也不會要人的腦袋。」安德海冷冷地答道。

想想也是，這樣的大典下來，照例執事人員，不論大小，都有恩典。辦事不力，充其量不賞，除非出了大紕漏，那也不過交部議處，不會有什麼砍腦袋、充軍的大罪。就算自己要這麼子嚴辦，總有人出來求情，到頭來，馬虎了事，不痛快的還是自己。

於是她問：「那麼你看怎麼辦呢？」

一直在窺伺臉色的安德海，知道自己的話說動了慈禧太后。打鐵趁熱，便走近一步，躬身低語：「主子不問，奴才不敢說，主子問了，奴才不說，倒像幫著內務府欺瞞主子，那不是神鬼不容？奴才在想，最好主子派一個信得過，而且能幹的人，先到江南、廣東去一趟，摸一摸底兒。」

「摸一摸底？那倒是什麼呀？」

「價碼兒啊！」安德海指著單子說：「這裡面的虛價，不知有多少！」

「對，對！」慈禧太后不住點頭，「可是－－，」她躊躇著說：「你也不能出京啊！」

唯一的窒礙就在此！安德海先不作聲，然後慢吞吞地說道：「那全得看主子的意思。主子說一句話，誰敢駁回？」

「那也不是這麼說。慢慢兒再看吧！」

事情雖未定局，但還留著希望，安德海不敢操之過急，所以閉口不語。到了上燈，伺候慈禧太后看奏折，看到一半，只見慈禧太后，額上青筋躍動，不知道為什麼又生氣了？

為的是倭仁的那道奏折。他在那段引敘漢朝帝后和本朝聖訓的「帽子」以後，這樣寫道：

「近聞內務府每年費用，逐漸加增；去歲借部款至百餘萬兩。國家經費有常，宮廷之用多，則軍國之用少；況內府金錢，堵閭閻膏血，任取求之便，踵事增華，而小民徵比箠敲之苦，上不得而見也！咨嗟愁歎之聲，上不得而聞也！念及此而痌瘤在抱，必有惻然難安者矣。方今庫款支絀，雲貴陝甘，回氛猶熾；直隸、山東、河南、浙江等省，發捻雖平，民氣未復。八旗兵餉折減，衣食不充，此正焦心勞思之時，非豐亨豫大之日也。大婚典禮繁重應備之處甚多，恐邪佞小人，欲圖中飽，必有以鋪張體面之說進者，所宜深察而嚴斥之也。夫制節謹度，遵祖訓即以檢皇躬；崇儉去奢。惜民財即以培國脈。應請飭下總管內務府大臣，於備用之物，力為撙節，可省則省，可裁則裁。總以時事艱危為念，無以粉飾靡麗為工。則聖德昭而天下實受其福矣！」

「哼！」慈禧太后冷笑道：「文章倒做得不壞。」

但想到倭仁原是個「迂夫子」，便覺得為他生氣大可不必，這一轉念間，臉色便和緩了。安德海也鬆了口氣，因為慈禧太后生氣的樣子，實在教人害怕。

不過倭仁提到「邪佞小人，欲圖中飽」，下面又有「飭下總管內務府大臣」如何如何的話，這跟安德海所說的意思差不多。內務府中飽是免不了的，但也不能太過分，這得想個辦法，讓內務府的人適可而止。

於是她對安德海說：「你倒去打聽打聽，內務府的人怎麼說？這幾張單子是誰經手開的？」

安德海知道必出於明善父子之手，但正好借此出宮去辦一天的事，自不宜在此時回奏，因而這樣答道：「現在內務府的人，知道奴才是主子的耳目，所以一見奴才都躲得遠遠兒的。不過奴才自有法子去打聽，就是得多花點兒工夫。奴才請旨，明兒一早就去找人，當天就可以打聽確實了來回奏。」

「可以。」慈禧太后又說：「順便看看，有新樣兒的鞋沒有？」

於是第二天等慈禧太后一到養心殿，安德海就從他自作主張，新近開啟的中正殿西角門出宮，一直坐車回家。

※　　　　※　　　　※

安德海將他家的房屋大修過了，從鄉里把他的叔叔、妹妹，還有個侄女兒都接了來住，在原來的兩個聽差以外，另外擅自從宮裡把他一個親信的同事，名叫王添福的，找了來管家。管家不管雜務，只管替他聯絡各方，說人情的、謀差使的、放賬的，彼此勾結著搞錢的都歸王添福接頭，所以等安德海一回家，他立刻派那兩個聽差，分頭去通知，有那要當面見「安二爺」的，趕快都來！

不久，各色各樣的人，紛紛都到了安家，他們的來意，已聽王添福說過，安德海很乾脆，但也很囂張，「行」或「不行」只有一句話。不行的怏怏而去，能幫忙的，由王添福陪同到一邊去談細節，主要的是「談價錢」。

忙到下午該吃晚飯了。他家跟宮裡的規矩一樣，四點鐘就吃晚飯，安德海自己高高上座，他那個六十多歲名叫安邦太的叔叔和王添福左右相陪。席間只有安德海一個人的話，左一個「太后」，右一個「太后」，談得興高采烈，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鐘頭。

好不容易安邦太才有開口的機會：「皇后選定了沒有？」

「早著哪！」他說，「復選留下六十二個。再選一次，起碼還得刷掉一半，那一半記上名字，等過一兩年再挑。」

「大婚到底是那一年呢？」

「還有三年。」

「日子定了沒有？」安邦太問，「那該欽天監挑日子吧？」

「當然得欽天監挑。要等皇后選定了，跟皇上的八字合在一起看一看，才知道那一天大吉大利。」

「原來跟外頭百姓家也沒有什麼分別。」

「誰說沒有分別？大婚的用款，戶部就撥了一百萬，還有內務府的錢，還有『傅辦』的東西呢？」安德海數著手指說：「長蘆鹽政、兩淮鹽政、粵海關、江海關，這些個有錢的衙門，誰也跑不了。」

「德海啊，」聽得眉飛色舞的安邦太，一臉的嚮往之情。

「你不是說，太后要派你到江南去制辦龍袍嗎？多早晚動身啊？」

安德海在新年宴請親友，酒酣耳熱之際，曾經大吹其牛，欺侮大家不懂江寧、蘇州、杭州三個織造衙門幹些什麼，說慈禧太后要派他到蘇州去制辦龍袍。安邦太一直把這句話記在心裡，暗底下不知道琢磨了多少遍，太后派出去就是「欽差」，那番風光，著實可觀，一心在想，要沾侄子的光去玩一趟，也享一享富貴榮華，所以這時候忍不住又提了起來。

「快了！快了！」安德海答得極爽利，就像已奉了懿旨似地，「到時候，大家一起跟我去！」

真的獲得了承諾，安邦太反而不肯相信，怯怯地問道：

「行嗎？那時候你是欽差的身分。」

「對了，欽差！」安德海搶過來說，「欽差不要帶隨員嗎？」

「喔，隨員，隨員！」安邦太連連點頭，知道了他自己的「身分」。

他們叔侄倆在交談，王添福一句話不說。等安邦太有事離座，他才低聲問道：「二爺，你真的要下江南？」

在他面前，不能吹得太離譜，安德海略想一想答說：「我跟上頭提過了。上頭沒有說不教去，看樣子有個七成賬。」

「如果真的能去一趟，那可是個挺大的樂子。」

那還用說？安德海心裡在想，這一趟抽豐打下來，起碼也撈它個十萬、八萬，等把一切大婚典禮採辦各物的價錢打聽清楚，回來再跟內務府算賬，好便好，不好就洩他們的底，「打翻狗食盆，大家吃不成」！

「二爺！」王添福另有想法，「咱們可以做一趟好買賣。」

「做買賣？」這是安得海所沒有想到的，「什麼買賣？」

「珠寶買賣。」

王添福自己就有許多珠寶，幾乎全是從宮裡偷出來的。但在京城裡無法脫手，因為那家王公府第的福晉、格格，有些什麼奇珍異寶，那位貴官的夫人，有些什麼出色的首飾，珠寶市的那些行家，能夠源源本本，道明來歷。而官眷所用的首飾，跟民間所流行的款式又不大一樣，珠寶市怕惹事，不大敢銷這些黑貨。但到了天高皇帝遠的江南，多的是富家大戶，只要東西好，不怕價錢貴，而且聽說是大內的珍品，還可以多賣幾文。

「果然好買賣！」安德海的心思也很靈活，「這筆買賣咱們有兩個做法：一個是把他們的貨色買過來轉手；一個是讓他們跟了去，先說定規，咱們得抽成，三七、四六，或是對開。」

「一點不錯。」王添福說，「我就知道有好幾個人手裡有東西，急於想脫手。二爺，你就管想辦法，把這趟差使討下來。別的嚕囌事兒全歸我，包你辦得滴水不漏。」

安德海緊閉著嘴唇，極認真地考慮這件事，下了決心非把它辦成不可。

王添福替安德海辦的第一件事，是替他找個太太。清朝的太監跟明朝的太監不同，明朝的太監和宮女有幾萬人之多，長日無事，太監和宮女配對兒「做夫妻」，但除了極少數六根未淨的以外，總是只有飲食，沒有男女，所以那些一對對的假夫妻，稱為「菜戶」，或者叫做「對食」。最大的一戶「菜戶」，就是魏忠賢和客氏，對食之際想出來的花樣，荼毒六宮，把座大明江山都給搞垮了。

這個壞榜樣，清朝的皇帝最著重，雍正、乾隆兩朝，尤其認真，太監和宮女，不准「妹妹、哥哥」地亂叫，但宮外的事，皇帝就不管了。而那些太監又是京東、京南的人居多，積了幾個錢，便在近在咫尺的家鄉買田買地，有些在京裡安了家，便從家鄉帶個女人來服侍，就算娶親，為法所不禁。

當然，縉紳門第，殷實人家決不會跟太監結親，就是略堪溫飽的，也決不肯把女兒嫁給太監，因為這不但名聲不好聽，而且斷送了女孩子的終身。跟太監做夫妻，等於守活寡，不是萬不得已，不會走上這條路。

因此太監娶親，往往是花錢買個老婆。安邦太早就在替侄子打算這件事了，所以一聽王添福提起，便力表贊成，「我勸過德海不知多少回了，」他說，「去年我從南皮上京，還帶了個女孩子來，人是再老實都沒有，模樣兒也過得去，德海嫌人家土氣，不要，這就難了。」

「那自然是在京城裡找。」

「京城裡我可不熟了，不知道上那兒去找。」

「我知道。」王添福說，「這事本來倒不急，現在要上江南，路上總得有個體己的人照應才方便。安大叔，咱們先託說媒的找幾個來看了再說。」

於是找了媒婆來說，也看了幾家窮家的女兒，等安德海回家，便向他一個一個地形容，那個瘦、那個胖、那個調皮、那個忠厚。安德海仔細聽完，躊躇著說：「姓馬的那家，看樣子倒還合適。」

「對了。」王添福說，「我也覺得馬家那妞兒好，今年十九歲，不大不小正配得安二爺，安二爺今年二十五？」

「不！」安邦太說，「德海是道光二十四年生人，今年二十六。先把馬家的八字拿來合一合，合上了再看。」

「不對！看不中，合上了也沒有用。」

於是決定由安德海先相親，王添福說道：「今天是來不及了。你那天能出宮？」

「總得十天以後。」

「今天三月二十九，再過十天就是初九，那就約了在隆福寺吧！」王添福說。

東四牌樓的隆福寺，逢九、十之期廟會，約了在那裡相親，也很適當，安德海點點頭表示同意。

「下江南的事，怎麼樣？」

「有八成兒了。」安德海很興奮地說，「上頭這麼交代：得跟皇上說一聲。」

「那麼你跟皇上提了沒有呢？」

安德海不即回答，想了想才說：「我不打算跟皇上提。」

這不大妥！王添福想起皇帝去年賞安德海綠頂子戴的妙事，便提醒他說：「二爺！皇上跟你彷彿不大對勁，你可得當心一點兒！」

最後一句話，安德海認為是藐視，很不服氣，「哼！」他冷笑一聲：「十來歲一個毛孩子，怕的什麼？」

「話不是這麼說。」

「好了，好了！」安德海扭著臉，搖著手，頗不耐煩地，「我自己的事兒，自己不知道？何用你來教訓？」

王添福知道他是「狗熊脾氣」，便不再多說，心裡在想，他現在是仗慈禧太后的勢，這在風頭上，一旦失寵，必有殺身之禍。自己得多留點心，看出風色不對，要早早抽身。不過，那總也是皇帝親政以後的事，眼前倒還不忙。

看見王添福不作聲，安德海倒有些不安了，不管怎麼樣，總是幫著自己做事，他心裡不舒服，口中不說，暗底下在銀錢進出上搗鬼，吃虧的還是自己，所以立刻又換了一副臉嘴來敷衍王添福。

「王哥，」他叫得極親熱，「你見得事多，我有個主意你看行不行？我打算給小李一點兒甜頭，讓他在皇上面前，探探口氣。」

王添福是老狐狸，對於安德海的詞色，沒有不接受的道理：立刻以絲毫不存芥蒂的平靜聲音答道：「對！這一著兒挺高。」

「小李嘴饞，愛吃甜的，我就拿這些東西塞他的嘴。你看好不好？」

「怎麼不好？不過－－，」王添福說，「最好再實惠一點兒。」

「給錢？」

「給錢得有個給法。」王添福教了他一個法子。

於是安德海這天回宮，特意去找小李，手裡提著幾個木頭盒子，一進門就往上揚了揚。一望而知，盒子裡裝的是餑餑，貪嘴的小李不由得就嚥了口唾沫。

「兄弟，」安德海得意地說，「你看看，哥哥我給你捎了什麼來了？」

等把盒子一放下，小李就高興地喊道：「嘿！滋蘭齋的。」

說著打開盒子，拈了一塊江米桃仁的水晶糕往嘴裡塞。

「怎麼樣？」

「真不賴。」小李的聲音含含糊糊，不斷點著頭。

「你看這一個，」安得海念著招貼上的一首詩：「『南楂不與北楂同，妙制金糕數匯豐；色比胭脂甜若蜜，鮮醒消食有兼功！』匯豐齋的山楂蜜糕，你嘗嘗！」

「謝謝你哪，二叔！」小李笑嘻嘻地請了個安，站起身來在衣服上擦一擦手，又吃山楂蜜糕。

一面吃，一面閒談，安德海說些什麼，他全不在意，等甜食吃得膩了，把皇帝喝剩下，他帶了回來的一壺普洱茶，嘴對嘴喝了個暢快，這才有工夫跟安德海答話。

因為吃的是南食，話題便落入江南，安德海把康熙、乾隆南巡的故事說了些，然後突然一轉，談到來意。

「兄弟，」他問，「你可曾聽見有人說起，太后要派我一件差使。」

那話兒來了！小李恍然大悟，不敢造次回答，略想一想答道：「太后派二叔的差使很多，我不知道你說的是那一件？」

「不就是要派我到蘇州嗎？」

「喔！」小李作出恍然意會的神氣，「是這一件。是派二叔到蘇州去制辦龍袍？」

「對了！」安德海說，「兩位太后的，還有皇上的。太后的好辦，織造衙門當差當慣了的，皇上的就費事了，不能按現在的尺寸做。」

「是啊，大婚還有三年，到那時候穿，得按那時候的尺寸辦。」

「你明白了！」安德海很欣慰地說，「大婚那年，皇上十七歲，身材有多高，織造衙門不能胡猜，所以太后的意思，要我去看著，先做個樣子，琢磨合適了，穿起來才好看。」

「對，是非得這麼辦不可。二叔，你什麼時候動身啊？我得求你捎點兒東西回來。」

「那還用說嗎？吃的、穿的、用的，你開單子給我，包你一樣不少。不過，」安德海略停一停，接著往下說，「皇上雖然還沒有親政，咱們尊敬主子的心，萬不可少，太后是這麼說，皇上看我當差的一番孝心，也點個頭不更好嗎？」

「這個－－，」小李問道：「二叔，你交辦的事，沒有什麼說的。你就吩咐吧，是讓我去代奏，還是先讓我在皇上跟前提一提，說你有事面奏，請皇上召見？」

「也不是代奏，也不是請皇上召見。兄弟，我的意思是，我雖是太后面前的人，不過皇上也是主子，請你給我探一探口氣。」

小李心中冷笑，到此刻為止，安德海還有這樣的表示，聽命於太后，對皇帝不過尊重體制，說一聲而已！只要照實回奏，立刻就能激起皇帝的震怒。

果然，一聽小李的奏報，皇帝便拉長了嗓子說：「好啊！他真的不要腦袋了！」

小李大為著急，雙膝跪倒，抱住皇帝的腿，帶著埋怨的聲音說：「萬歲爺千萬別嚷嚷！一嚷，事情就辦不成了。」

皇帝也醒悟了，點點頭，放低聲音說：「來！咱們核計核計。」

於是，小李把皇帝引入極僻靜之處，把他所打聽到的，關於安德海的消息，都說了給皇帝聽。安德海預備到江南去販賣珠寶，這話已經在宮裡悄悄傳開了，皇帝聽了，只不住聲冷笑。

「奴才請旨，怎麼回答小安子？」

「你說呢？」

「奴才就說萬歲爺已經點頭了。」

「不！」皇帝還很天真，「我點頭答應了，將來怎麼辦他？」

「這怕什麼？」小李答道，「將來他還敢說是奉旨的嗎？證據在那兒？萬歲爺又沒有寫手詔給他。」

「那－－，」皇帝想了想說：「你就這麼告訴他，說我沒那麼大的工夫，管他的閒事。」

「喳！」小李立刻就感覺到，這是一個最好的回答。說是「點頭」了，顯得皇帝對安德海還很不錯，那跟平常的情形不符，仔細想一想，就會發覺，事有蹊蹺，唯有這樣回答。正合皇帝的性情，裝得才像。

「小李啊，」皇帝又說，「你再去打聽，小安子還出了些什麼花樣？」

「奴才一定遵旨去打聽，打聽到了，隨時來回奏。不過奴才要請萬歲爺，最好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小安子鬼得很，說不定暗中在瞧萬歲爺的臉色。讓他識破了，江南不去了，那就不好玩兒了！」

最後那句話，提醒了皇帝，也打動了他的心，想著有一天把安德海抓住，降旨正法，人人叫好稱快，那真的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因此，小李說什麼，他依什麼。而小李也真的很巴結，不斷有「新聞」去說給皇帝聽，最使他感到興趣的是，說安德海花了一百兩銀子，買了個十九歲的女孩子作妻子。

「一百兩銀子就娶個媳婦兒？」皇帝驚訝地問：「這麼便宜？」

「那是現在太平年月，荒年的女孩子，更不值錢。」

「那個女孩子長得怎麼樣？」

「奴才不知道，聽說還挺齊整的。」

「唉！」皇帝嘆口氣說，「誰不好嫁，嫁給小安子？馬上就得做寡婦了。」停了一下，皇帝又說：「你倒去看看，到底長得怎麼樣？」

小李很奇怪，不知道皇帝何以對那個女孩子如此關切？這話自然不便開口動問，只是在想，怎麼樣才能去看一看，好回來交差？

「只有一個法子，」小李覺得這是個出宮去找朋友的機會，「奴才請主子賞兩天假，到處去打聽。」

「為什麼要兩天？給你一天假。先去打聽了再說。」

第二天，小李被賞了一天假，大清早出宮，先到內務府，找著一個素日相好的筆帖式，名叫瑞年，跟他打聽安德海的事。

「我不知道啊！」瑞年揚著臉說了這一句，又四面看了看，才低聲說道：「兄弟，你在這兒少提小安子。」

「為什麼？」小李訝然，也有些不悅，「連提都提不得？」

「不是提不得，是不願意提他。」瑞年的聲音越發低了，「眼看他要闖大禍，躲遠一點兒，少提這個人的好。」

這一說，那裡是「不知道」？是知道得很多的語氣。不過安德海一向跟內務府有勾結，少不了也有親密的朋友，像瑞年，小李就知道他也很巴結安德海，何以此刻忽有此冷漠的態度，倒不能不問個究竟。

「小安子要闖禍，你們也不勸勸他？」小李試探著問。

「你怎麼不勸他？」

「我？」小李笑道，「我要勸他，不是狗拿耗子嗎？」

「都一樣。」瑞年答道，「內務府都齊了心了，隨他怎麼樣，只在旁邊看著就行了！」

「啊！」小李明白了。

「你明白了？」瑞年也向他試探，「你倒說給我看看，你明白了什麼？」

「小安子不懷好心。他真的要下了江南，將來有你們受的。」

瑞年聽了他的話，先不作聲，慢慢地笑了，終於點點頭說：「你真的明白了。」

證實了自己的想法，小李大為興奮，「那麼，」他問，「你們怎麼治他呢？」

一句話沒有完，瑞年急忙拉他的衣服，埋怨著說：「你大呼小叫的，幹什麼？」

「喔，」小李吐一吐舌頭，放低了聲音說，「你告訴我，你們預備怎麼治他？我決不說出去。你知道的，我跟他是冤家對頭，勢不兩立。」

這最後一句話把瑞年說動了心，他眨著眼很鄭重地：「我跟你實說了吧，這件事連六王爺都知道了，該怎麼辦，得看他的眼色。眼前是三個字：裝糊塗！所以誰也不提他。兄弟，幾時你跟文大爺見個面，怎麼樣？」

他所說的文大爺就是文錫，小李知道了，內務府如何對付安德海，都由文錫在發號施令，而文錫又承恭王的意旨辦理。治安德海這麼個人，竟要驚動親王親自過問，可以想見，此事關係甚大，就像打一條毒蛇那樣，不是打在「七寸」上而是打草驚蛇，必被反噬。轉念到此，覺得自己的警惕還是不夠，得要好好當心。

因此，他覺得此時跟文錫見面，有害無益，所以很誠懇地答道：「不是我不願意去見文大爺，怕走漏風聲不大合適。請你先跟文大爺說，我給他請安，彼此心照。等那小子走了，我去見文大爺，有幾句要緊話說。」

「好，就這麼著！我一定把你的話說到。」

從內務府辭了出來，小李頗為高興，自覺此行大有收穫。想不到內務府上下一條心，安德海為「公敵」，更想不到恭王亦參與其事！照此看來，即使有慈禧太后這樣硬的靠山，安德海寡不敵眾，仍然非垮不可。

他越想越得意，急於要把跟內務府搭上了線的經過，回宮面奏，好博得皇帝的歡心，因而打消了原來在外面找朋友聽聽戲，吃吃小館子，好好逛一天的打算。掉轉身來，沿著宮牆，往北而去。

二五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回到弘德殿，只見師傅們已散出來了，這就表示皇帝已下了書房，自不必再進去。小李因為走得乏了，先回到自己屋裡休息，剛坐下在喝茶，只是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奔了來，從窗口探頭一望，便即大聲說道：「嘿，你倒舒服，出了大亂子了！」

太監大都膽小，最怕突如其來，不明事實的驚嚇，所以小李聽見這話，再看到他的神氣，不由得一哆嗦，「豁朗」一聲，把個茶杯掉在地上，滾燙的茶直濺到臉上。

「什麼大亂子？你，你快說。」

「萬歲爺把只手壓傷了。」

聽得這一句，小李上前抓住他的手，大聲問道：「怎麼回事？」

事起偶然，也很簡單，皇帝下了書房，在御花園跟小太監舉銅鼓，舉到一半舉不上去，皇帝要面子，不肯胡亂撒手，想好好兒放回原處，誰知銅鼓太沉，縮手不及，壓傷了右手食中兩指。

闖禍的經過，幾句話可以說完，等禍闖了出來，可就麻煩了。皇帝還想瞞著兩宮太后，只叫傳「蒙古大夫」來診視。蒙古大夫不一定是蒙古人，只是上駟院的骨科大夫，官銜就叫「蒙古醫士」，凡是內廷執事人員，意外受傷，都找他們來看。這些人師承有自，手法高超，另有秘方。皇帝讓他敷了藥、裹了傷，痛楚頓減。但這不是身上的隱疾暗傷，兩宮太后面前是無論如何瞞不住的，所以張文亮決定硬著頭皮去面奏兩宮太后。

想法不錯，可惜晚了一步，而更大的錯誤是，他就近先到了長春宮！正當他在跟慈安太后面奏經過時，翊坤宮中的慈禧太后已得到了消息，要找張文亮，等聽說他在長春宮，慈禧太后便教傳敬事房總管。

「壞了！」小李跌腳失聲，「他，他怎麼這麼老實啊？」

換了小李一定先奏報慈禧太后。張文亮按著規矩辦，剛好又觸犯了慈禧太后的大忌，小李心裡在想，這一下張文亮要糟糕，連帶所有跟皇帝的人，都有了麻煩了！

那小太監還不大懂事，不瞭解小李所說的。張文亮「老實」是什麼意思？他只是奉命來找小李，找到了便盡了責任，所以只催著他說：「快去吧！慈禧太后等著你問話哪。」一面說，一面拉著他飛跑。

一進了翊坤宮，便覺得毛骨竦然，因為靜得異樣！太監在廊下，宮女在窗前，其中有玉子和長春宮的宮女，一個個面無表情，眼中卻流露出警戒恐懼之色，彷彿大禍將要臨頭似地。玉子一見小李，先拋過來一個責備的眼色，似乎在怪他不當心，然後伸兩隻指頭，按在唇上，又搖搖手，作為警告。

小李很乖覺，貼牆一站，側耳靜聽，無奈殿廷深遠，聽不出究竟。好久，只見安德海走了出來，在殿門前問道：「跟慈安太后來的玉子呢？」

「在這兒！」玉子提著一管旱煙袋，奔了上去。

「跟我來！」安德海說，「有話要問你。」

是誰問？問些什麼？皇上舉銅鼓傷了手，跟玉子什麼相干？小李心頭浮起一連串的疑問，困惑了一會，想起一個人，不由得一驚！急忙向窗前那一堆宮女細看，還好，他要找的那「一個人」不在。

這該輪到我了！小李對自己說。心裡七上八下地在盤算，慈禧太后怎麼問？慈安太后是何態度？玉子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自己該如何隨機應變？

果然，安德海又出現了，這一次沒有說話，只迎著小李的視線招一招手。他疾趨數步，想先探問一下，誰知等走上台階，安德海掉頭就走，明明是發覺了他的來意，有心避開。

「這小子！」小李在心裡罵，同時也省悟了，今天這件事，多半又是安德海在中間興風作浪。

轉念想到安德海這幾天正有求於己，有什麼風吹草動，他為何不從旁相助，教自己見情，那是惠而不費的事，何樂不為？這樣一想，小李的膽便大了。未進殿門，先遙向朝裡一望，只見兩宮太后並坐在正面炕上，西邊站著安德海，東邊站著玉子，正替慈安太后在裝煙，可是臉上的表情不甚自然，彷彿擔著心事似的。

地上跪著敬事房的總管太監，正在回話，小李便在他身旁一跪，等他的話完了，才高聲報告：「奴才李玉明恭請兩位主子的聖安。」說著，取下帽子，「崩冬」一聲磕了個響頭。

「小李，」慈禧太后一開口就是揶揄的語氣：「你好逍遙自在啊！」

小李愣了一下，才省悟到那是指他奉旨出宮這回事，隨即竦然答道：「奴才不敢躲懶，奴才奉萬歲爺的旨意，出宮辦事去了。」

「辦什麼事？」

小李撒了個謊：「萬歲爺命奴才到琉璃廠，買一本小本兒的詩韻，說帶在身上方便。」

「噢！」慈禧太后似乎信了他的話，但接下來卻問得更嚴厲：「奉旨出宮辦事，是怎麼個規矩？你知道不？」

這下糟了！照規矩先要到敬事房回明緣由，領了牌子才能出宮，小李是悄悄溜了出去的。可是，安德海不也常常從中正殿的西角門溜出去嗎？他怎樣想著，便瞄了安德海一眼，意思是要他出言相救，不然照實陳奏，追問起那道方便之門是誰開的？彼此都有不是。

誰知安德海把頭一偏，眼睛望著別處，這是懂了他的眼色而袖手不理的神情。小李暗中咬一咬牙，真想把那道便門的底蘊揭穿，但話到口邊，終覺不敢，只好又碰響頭。

「奴才該死！」他說，「都因為萬歲爺催得太急，奴才忙著辦事，忘了到敬事房回明，是奴才的疏忽。」

「此非尋常疏忽可比！」慈禧太后不知不覺地說了句上諭上習見的套語，「這是一款罪，先處分了再說，拉出去掌嘴五十！」

「喳！」總管太監答應著，爬起身來拖小李。

小李還得「謝恩」，剛要磕頭，安德海為他求情：「奴才跟主子回話，李玉明是萬歲爺喜歡的人，求主子饒了他這一次。」

這那裡是為他求情？是火上加油，慈禧太后立即發怒，「怎麼著？皇上喜歡的人，我就不能處罰？」她說：「我偏要打，打一百。」

安德海不響了，神色自若地退到一邊，小李在心裡罵：果不其然，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著好心」，咱們走著瞧！

就這時候，玉子悄悄拉了慈安太后一把，她原來也就打算替小李說情，因而轉臉說道：「既然還要問他的話，就在這兒讓他自己掌嘴好了。」

這些小事，慈禧太后自然聽從，點點頭：「好！」她望著小李說，「你自己打吧！看你知道不知道改過？」

打得輕了，就表示並無悔意，要打得重，才算真心改過。

於是小李左右開弓，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打得既重且快。

小李自責，安德海便在一旁為他唱數，打得快，唱得慢，小李又吃了虧，多打的算是白打。慈安太后久知安德海刁惡，但都是聽人所說，這一來，卻是親眼目睹，心中十分生氣，便看著他大聲說道：「不用你數！」接著又對慈禧太后說：「也差不多夠數兒了，算了吧！」

慈禧太后這下不如剛才答得那麼爽利，慢吞吞地對小李說道：「聽見沒有？饒你少打幾下。」

第一款罪算是處分過了，還有第二款罪要問。慈禧太后吩咐敬事房總管和安德海都退了出去，同時傳諭：不准太監和宮女在窗外竊聽。小李一看，獨獨還留著一個玉子，顯見得要問的話，也與她有關，那就更證明了自己的推測不錯，桂連的事發作了！

窗外人影，迅即消失，殿廷深邃，有什麼機密要談，再也不虞外洩，但慈禧太后卻不說話，有意無意地瞟著左方，意思是要等慈安太后先開口。而她，只盡自抽著煙，那份沉寂，令人不安。小李一直以為有慈安太后擋在前面，安德海也會側面相助，可以放心大膽，誰知安德海存著落井下石的心，現在看慈安太后似乎也沒有什麼擔當，果真如此，可就完了！

這樣想著，不由得有些發抖，微微抬頭，以乞援的眼色去看玉子，她卻比他要鎮靜些，還報眼色，示以「少安毋躁」，然後推一推慈安太后輕輕說道：「該問什麼，就問吧！」

「也沒有什麼話好問。」慈安太后考慮了好半天了，說這麼一句話，是有意要把事情沖淡，「小李，你說實話，皇帝在別的地方召見過桂連沒有？」

全心全意在對付這件事的小李，一聽就明白了，心裡真是感激慈安太后，這句話問得太好了，在他看，這簡直就是在為他指路。「跟兩位主子回奏，奴才一年三百六十天，起碼有三百五十天跟在萬歲爺身邊，就是偶爾奉旨出外辦事，或是蒙萬歲爺賞假，離開一會兒，回來也必得找人問明了，萬歲爺駕幸何處，是誰跟著。奴才不敢撒謊，自己找死，確確實實，桂連除了在母后皇太后宮裡，跟萬歲爺遞個茶什麼的以外，沒有別的事兒！」

他這樣盡力表白，語氣不免過當，特別是最後一句話說壞了。慈禧太后捉住他的漏洞駁問：「什麼『別的事』？誰問你啦？也不過隨便問你一聲，你就嚕嚕囌囌說了一大套，倒像是讓人拿住了短處似地。哼，本來倒還沒有什麼，聽你這一說，我還真不能信你的話！」

小李懊喪欲死，恨不得自己再打自己兩個嘴巴，為的是把好好一件事搞壞了，不過他也很見機，知道這時候不能辯白，更不能講理，唯有連連碰頭，表示接受訓斥。

玉子也是氣得在心裡發恨，但她比小李更機警，詞色間絲毫不露，只定下心來在想，這就該問到自己了，可不要像小李那樣，道三不著兩，反倒讓人抓住把柄。

她料得不錯，果然輪到她了。慈禧太后對她比較客氣，聲音柔和地問：「玉子啊，你說說倒是怎麼回事兒？」

她不慌不忙地走出來，斜著跪向慈禧太后，心裡已經打算好了，越描越壞事，所以決定照實陳奏。

「跟聖母皇太后回話，」玉子的聲音極沉穩，「桂連生得很機靈，萬歲爺對她挺中意的。做奴才的總得孝敬主子，萬歲爺喜歡桂連，所以等萬歲爺一來，奴才總叫桂連去伺候。」

這番話說得很得體，慈禧太后不能不聽，但也還有要問的地方：「是怎麼個伺候啊？」

「無非端茶拿點心什麼的。有時候萬歲爺在綏壽殿做功課，也是桂連伺候書桌。」

「喔！」慈禧太后心想：這樣子皇帝還會有心思做功課？但這話到底沒有問出來，換了一句：「桂連在屋裡伺候，外面呢？」

小李這時嘴又癢了，搶著答了一句：「外面也總短不了有人伺候。」

「誰問你啦？」慈禧太后罵道：「替我滾出去！」

這就等於赦免了，小李答應一聲，磕個頭退出殿外。

「玉子，」慈禧太后的聲音越發柔和了，「我知道你挺懂事的，你可不能瞞我！其實這也算不了什麼，一瞞反倒不好了。」

「奴才吃了豹子膽也不敢瞞兩位主子。」玉子斬釘截鐵地為她自己，也為皇帝和桂連辯白：「萬歲爺喜歡桂連，拉著手問問話是有的，別的，決沒有！奴才決不是撒謊。」

「也許你沒有看見呢？」

「那不會！」慈安太后接口說道：「我那一班丫頭，都讓玉子治服了，一舉一動她都知道。」

「那麼，」慈禧太后對玉子點點頭，表示滿意：「你起來吧！」

等玉子站起身來，慈禧太后提議去看看皇帝的傷勢，慈安太后自然同意。於是太監、宮女一大群，簇擁著兩宮太后到了養心殿西暖閣。那裡的太監和首領太監張文亮，都在寢殿中照料，跪著接了駕，回奏說皇帝剛剛服了止疼活血的藥睡著。

「能睡得著就好！」慈安太后欣慰地說，「咱們外面坐吧，別把他吵醒了。」

到了外面，慈禧太后把張文亮極嚴厲地訓斥了一頓，又吩咐嚴格約束小李。最後追究出事的責任，平日陪著皇帝「練功夫」的小太監，一共有五名，每人打二十板子，這是從輕發落，因為慈禧太后決定把皇帝傷手的事，瞞著師傅們，所以處罰不便過嚴，免得惹人注意。

這重公案算是料理過了，對桂連跟皇帝的親近，慈禧太后始終不能釋然。從上年年底，皇帝經常逗留在長春宮，問起緣故，聽安德海說起是為了桂連，她就決定要作斷然處置，只以礙著慈安太后，很難措詞，所以一直隱忍不言。現在事情既然挑明了，正不妨就此作個明白的表示，把桂連攆出宮去。

但是，這總得有個理由。桂連似乎沒有錯處－－桂連有沒有錯處，對她本人來說，無關緊要，要顧慮的是，對慈安太后得有個交代。

「有了！」她自語著，想起有件事，大可作個「題目」。

於是第二天在召見軍機以後，慈禧太后特意問起書房的情形。這該歸李鴻藻回奏，啟沃聖聰，他自覺責任特重，只要兩宮太后問到，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說皇帝常有神思不屬的情形，功課有時好，有時壞。聖經賢傳，不甚措意，對於吟詠風花雪月，倒頗為用心。

這番陳奏，慈禧太后恰好用得著，退朝休息，她悄悄對慈安太后說道：「姐姐，有句話，我今天可不能不說了，這樣子下去，不是回事！」

見她神色肅然，慈安太后不由得詫異：「什麼事啊？」

「我跟你實說了吧，桂連的事，都瞞著你，我聽得可多了！皇帝才這麼大歲數，不能讓那麼個丫頭給迷惑住了！」說得好難聽！慈安不由得有些皺眉，「什麼事瞞著我？」她問：「你又聽到了什麼？」

「可多了！」慈禧太后想了想說：「只說一件吧，桂連跟皇帝要了個寶石戒指，你知道不？」

「這－－，」慈安太后有些不信：「不會吧？」

「我本來也不信，從沒有這個規矩，桂連不敢這麼大膽，誰知道真有那麼回事。你知道，皇帝跟誰要了個戒指給她？」

「誰啊？」

「大公主。」

這下慈安太后不能不信了，「我真不知道！」她不斷搖頭，顯得不以為然地。

「哼！」慈禧太后冷笑道：「我再跟你說了吧，桂連那麼點兒大，人可是鬼得很！她拿那個戒指，當做私情表記。」

「啊！」慈安太后失聲而呼，不安地說：「怎麼弄這些個鼓兒詞上的花樣？剛懂人事的男孩子最迷這一套。」

「可不是嗎！李鴻藻的話，就是應驗。」

「你是說皇帝愛做風花雪月的詩？」慈安太后緊皺著眉：

「這樣子下去，唸書可真要分心了。」

「已經分心了！」慈禧太后的神色，異常不愉，「前些日子讓他念個奏折，結結巴巴，念不成句，這，怎麼得了呢？」

慈安太后不響，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又回轉身來，扶著椅背沉吟。

慈禧太后也不作聲，看出她已落入自己所安排的圈套中，落得不作表示。

「我得問一問這回事兒！」

「問誰啊？」慈禧太后說，「問她自己？」

「不！我叫玉子問她。」

「問明白了怎麼著？」

「真要有這回事兒，可就留不得了！」

「哼！」慈禧太后又微微冷笑，「只怕問也是白問。」

「不會！」慈安太后很有把握地說，「戒指的事，大概玉子也不知道，不然，定會告訴我。」

「這就可想而知了！」慈禧太后說，「連玉子都不知道，那不是私情表記是什麼？」

「啊！我倒想起來了。如果真的有了『私情』怎麼辦？那決沒有再打發出去的道理！」

這確是個疑問，也是個麻煩。照規矩來說，宮女如曾被雨露之恩，就決不能再放出宮去。那一來就得有封號，最起碼是個「常在」或「答應」，既然如此，也就不能禁止皇帝與桂連「常在」，或者不准桂連「答應」皇帝的宣召，反倒是由暗化明，正如皇帝所願。

於是慈禧太后想了一會，徐徐說道：「就有這回事，也算不了什麼！」

「這不能這麼說，也得替人家女孩子想一想。」慈安太后聽出她有置之不理的打算，忍不住不平，「我聽先帝告訴過我，康熙爺手裡就有這麼回事，有個宮女也就是在康熙爺十四、五歲的時候，伺候過他老人家，一直到雍正爺即位，問出來有這麼個人，才給了封號。你想想，那五六十年在冷宮裡的日子，是怎麼個過法？」

「當然囉，」慈禧太后很見機地說：「真的有那麼回事，咱們也不能虧待人家。不過，我想不至於。」

「好了，等我好好兒問一問再說。」

※　　　　※　　　　※

慈安太后回到長春宮，顧不得先坐下來息一息，先就把玉子找來，屏人密詢。問起寶石戒指的事，玉子的回答，大出她的意外。

「是有這回事。」

「啊！」慈安太后迫不及待地問，而且大表不滿：「你怎麼瞞著我不說呢？」

「這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奴才不敢胡亂奏報，惹主子心煩。」

「還說不要緊！」慈安太后皺起了眉，顯得有些煩惱，「據說桂連拿這個戒指，當做私情表記。」

「這－－。」玉子不免詫異：「誰說的？」

「你別問誰說的，你只說有這回事沒有？」

「大概不會。」玉子也有些疑疑惑惑了，「等奴才仔細去問一問桂連。」

「對了！你都問清楚了來告訴我。還有，」慈安太后想了一下又說，「有一件事非弄明白不可，桂連到底在別的地方伺候過皇上沒有？你－－懂我的意思嗎？」

玉子怎麼不懂？不過這話要問桂連，卻有些說不出口，見了面反倒是桂連很關切地問皇帝的傷勢。

「你少問吧！」玉子有些責怪她，「外面已經有許多閒話了。」

「說我嗎？」桂連睜大了一雙眼，天真地問：「說我什麼？」

「說你－－，」玉子忽然想到，不妨詐她一詐，「說萬歲爺叫小李偷偷兒把你帶了出去，也不知在什麼地方過了一宵。」

「那有這回事？」桂連氣得眼圈都紅了，「誰在那兒嚼舌頭？」

「真的沒有？」

「我發誓！」

桂連真的要跪向窗前起誓。玉子趕緊攔住她說：「我信，我信。我再問你，皇上賞的那個戒指，你當它是什麼？」

「當它什麼？這話我不懂。」

「我是說，你可覺得皇上賞這個戒指，有什麼意思在裡頭？」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皇帝喜歡這個人，才有珍賞。不過桂連害羞，這話說不出口，只這樣答道：「這我可不知道了！」

「戒指不是你跟萬歲爺討的嗎？」

「那是說著好玩兒的。」桂連笑道，「誰知道萬歲爺真的賞下來了。」

「那麼你呢？」玉子毫不放鬆地追著問：「萬歲爺賞你這個戒指，你心裡不能不想一想，是怎麼個想法？」

這想的可多了！尤其是半夜裡醒來，伸手到枕頭下面，摸著那個用新棉花包裹的戒指，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熨貼舒服，什麼憂慮都能棄在九霄雲外。她總是這樣在想：天下只有一位皇上，而八旗的女孩子成千上萬，單單就是自己得了賞！光是這一點，就讓她有獨一無二，誰也比不了的驕傲與得意。然而這些話，跟玉子也是說不出口的，不過她也不願意騙她，明明是騙不過的，偏要說假話，顯得對玉子太不夠意思了！所以她只是笑笑不響。

看到她那掩抑不住的笑容，發亮的眼睛，以及那些莫名其原因而起的小小的動作，一會兒輕輕咬著嘴唇，一會兒亂眨一陣眼，一會兒又摸臉，又捻耳垂，彷彿那隻手擺在什麼地方也不合適似的神態，玉子心裡在想：說她把那個戒指當作「私情表記」，這話倒真也不假。

「唉！」她嘆口氣：「是非真多！」

「怎麼啦？」桂連最靈敏，一聽這語氣，頓時驚疑不定，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淨淨。

看她這害怕的樣，玉子卻又於心不忍，搖搖頭說：「跟你不相干。你不必多問，只小心一點兒好了！」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桂連急忙一把拉住：「什麼事小心？怎麼小心啊？」

「少亂走！少提萬歲爺！還有，你把你那個戒指給我，我替你收看。」

這又為的是什麼？桂連越發驚疑，但她不敢再問，怕問下去還有許多她不敢聽的話，就這幾句話已夠她想好半天的了。

從桂連手裡接過了戒指，玉子隨即回到慈安太后那裡去覆命。她的回奏，跟慈禧太后所說所想的一樣，那可就真的「留不得了」！

這句話是慈安太后自己所說的，說時容易做時難，她從來沒有攆過宮女，尤其是這個宮女。一攆，不但桂連會哭得淚人兒似的，也傷了皇帝的心。不攆呢，還真怕皇帝會因此分心，不好好唸書，這關係實在不輕！

一個人在燈下想了半天，始終覺得左右為難，委決不下。

於是她重新叫人開了殿門，召玉子來商量這件事。

玉子比慈安太后有決斷，「看樣子，不攆也不行，」她說，「西邊既然有這個意思，主子把她留著，往後挑眼兒的事一定很多，桂連那日子也不好過。」

「對了！」慈安太后馬上被說動了，「替桂連想一想，也還是出去的好。」

「桂連伺候了主子一場，也沒有犯什麼錯，總得求主子恩典。」說著，玉子跪下來為桂連乞恩。

「起來，起來！」慈安太后很快地說，「當然得好好打發她出去。」

於是慈安太后決定為桂連「指婚」。一時雖不知道把她嫁給什麼人，但商量好了，要挑這樣一個人：年輕有出息，家世相當而有錢，婆婆脾氣好，免得桂連嫁過去吃苦。同時最好不在京城裡，嫁得遠遠地，省得有人知道了，當作一件新聞，傳來傳去，令人難堪。

桂連的出處倒商議停當了，但還有皇帝這一面，讓他知道了怎麼辦？他一定會尋根問底地追索遣嫁桂連的原因，那時又何詞以答？慈安太后覺得這才是最大的難題。

「當然得瞞著萬歲爺。」玉子答道，「就怕瞞不住。」

「瞞是瞞得住的。誰要走漏了消息，我決不輕饒！看誰敢多嘴？」慈安太后又說，「可是，桂連這個人到那兒去了呢？得編一套說詞，能教皇帝相信，不怎麼傷心才好。」

「傷心是免不了的。」玉子接口，「就說桂連得了急病，死了！萬歲爺傷心也就是這一回。」

慈安太后接納了她的意見。第二天朝罷，跟慈禧太后商量，自然同意。當時召見敬事房總管太監，秘密地作了指示，讓他到內務府傳旨明善，為桂連找適當的婆家，密奏取旨。

「這件事，當然不是三兩天辦得了的，得先把桂連挪出去。」慈禧太后問道：「你跟內務府商量，看挪到什麼隱秘一點兒的地方？」

「這樣，」慈安太后深怕桂連受委屈，很快地說，「就挪到明善家。你告訴他，我說的，桂連是他家的貴客，好好兒接待。」

「是！奉懿旨交下去的人，明大臣決不敢疏忽。」敬事房總管又說：「奴才請旨，桂連那兒，是不是讓玉子去傳諭，比較合適？」

「可以。你就聽我那兒的招呼，到時候把她接出去好了。另外傳旨各處，不准提這件事！誰要是說一句，活活打死！」

慈安太后從未說過如此嚴厲的話，所以敬事房總管，懍然領旨，退了出去，立即召集各宮首領太監，很鄭重地交代了下去。但要太監宮女守口如瓶，就像瓷瓶摔在磚地上能不碎一樣地難，所以當天就有人去告訴桂連，說她要被「攆出去了」！

這是為了什麼？桂連不能相信，卻不能置之度外，她心裡在想，果有此事，玉子一定知道，不妨到她那裡去探探口氣。

「嗨，你來得正好！」玉子顯得特別親熱，也特別客氣，從來當她小妹妹看待，總是大模大樣地坐在那裡說話，這時卻破例站起身迎接。

這就是不妙的徵兆！桂連不由得心一酸，眼圈便紅了。

「咦！怎麼啦？莫非誰欺侮了你？」

「我也不知道誰欺侮我，」桂連使勁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玉子姐姐，你得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太后要攆我？」

一聽這話，玉子就氣了，「誰在那兒嚼舌頭？」她神色嚴肅地問。

「你甭管。你只說有這麼一回事沒有？」

玉子省悟到自己錯了，如果自己先就發脾氣，又如何能平心靜氣來勸桂連？因而她定一定神答道：「事情是有的，可不是什麼攆出去。兩位太后的恩典，要替你找一份好好的人家，管教你嫁過去稱心如意。」

桂連以先入之見，認定了是被攆，所以一聽她的話，就覺得胸膈之間有股氣直往上衝，顧不得害羞，脹紅了臉問：

「這又怎麼想起來的呢？總有個原因在那兒。」

「咦！男大不當婚，女大不當嫁嗎？」

桂連心想：若說女大當嫁，你二十多了，怎麼不嫁？但雖在氣頭上，她也知道這話說出來，就不用再打算談下去了。

因而換了句話說：「我才十四歲。」

「十四歲就不能嫁嗎？」

這話強詞奪理，桂連越發不服：「這麼多人，為什麼偏偏挑上我？」

「這又不是什麼壞事，怎麼叫偏偏挑上你？」

儘是這樣不著邊際，叫人聽不進，卻又駁不倒的話，桂連又受屈、又生氣，真的要掉眼淚了！

「那怕讓我死，總也得跟我說個緣故。現在到底為的是什麼呢？這麼多人，偏偏兩位太后對我這麼『好』！為什麼？」她一句重一句地說：「為什麼？」

「嗨！」玉子正色答道，「你說這話，就算沒有良心。西邊的不說，光說咱們太后，待你好，可不是一天的事了！」

桂連原有些自悔失言，聽得玉子這一番指責，更覺無話可答。而越是如此，心中越有抑鬱難宣之感，胸脯起伏著好半天，忽然橫下心來，起身就走。

「你怎麼走了呢？」玉子一把拉住她，「我還有好些話沒有說吶！」

「你也不用說了。反正我就知道，總有人看我不順眼，我讓他們順了心意就是了。」

看她殘淚熒然，容顏慘淡，語言中又隱隱含著決絕的意味，玉子頓時會意，同時大吃一驚，立刻放下臉來，神色嚴重地訓斥。

「你心裡可放明白一點兒！你自己死不足惜，別害了你一家子！」

她猜對了桂連的心思。氣憤不平，打算著去跳井或者上吊，但那也不過憑一股子不顧一切的勇氣，現在讓玉子迎頭一攔，想想不錯，宮女在宮中自殺，父母一定會被治罪。這一下，立刻就洩了氣了。

「天底下就有那種蠢人，好好的日子不想過，自己作死！」玉子也有些生氣，切齒罵道：「你倒說說，嫁出去，一夫一妻過日子，有那些兒不好？你就願意一輩子守在那兒，」她用手往東一指，指清冷寂寞的「東六宮」，「跟那些個老妃子一樣，撿些零綢子什麼的，繡個荷包做雙鞋，叫老太監偷偷兒的拿到外面去換零用錢？你怎麼這麼喜歡自己找罪受啊？」

說也奇怪，這一罵反倒把桂連罵得安靜了下來，坐在那裡低著頭不響。

玉子發洩過了，氣也平了，「我跟你說的可是好話。」她說，「我在宮裡十年，什麼慘樣兒沒有見過？」

看桂連此時已有受教的模樣，玉子不肯放過解勸的機會，拉著她一起坐在榻上，為她細說后妃的苦楚，虛榮一時，哀怨無窮！什麼天家富貴，都是騙人的話，只是受了騙的人，還要自己騙自己，不肯說破，以致於他人又受了騙。

「你看，麗太妃就是一個榜樣！你沒有見過咸豐爺在日，她是怎麼個樣子？我見過。」玉子搖著頭說，「想想從前，看看今天，簡直不能比了。」

話是說得不錯，可是桂連覺得她有些無的放矢，「我可沒有什麼癡心妄想。」她說，「你這些話跟我說不上。」

「不存這些妄想最好。」玉子很欣慰地，「既然這個樣子，你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放不下的事很多，第一就是皇帝，自己的事，他知道不知道？如果知道，他是怎麼說？這些都是桂連想知道的，但無法開口向玉子探問。

「好了，話也說明白了。你這下總該知道，不是給攆了出去，簡直就是超生了。」玉子又動以家人的感情，「我敢說，你家大人知道了這個消息，喜歡得會掉眼淚。再說，兩位太后一再吩咐，務必替你找一份好人家，這是『指婚』，比平常說的媒又不同，你嫁了過去，婆家決不敢虧負你，你想那有多好？」

桂連不答，但神色間明白表示出來，心神飛越，在嚮往家人團圓，樂敘天倫的光景了。

「我在想，」玉子又款款深情地說，「明年我就出去了。從此只怕再沒有進宮的日子，天天在一起的姊妹，除非夢裡見面。現在總算還有你一個，而且還是你先出去。將來有了女婿，可別忘了姐姐，好歹也捎個信兒給我。」

這番話把桂連說得臉紅了。原是帶著些戲謔，不便一本正經地談論，只是這樣用埋怨的語氣問道：「倒是往那兒給你捎信啊？誰知道你在那兒？」

「我有家啊！」玉子答道，「等你明天走的時候，我寫個字給你。」

「明天就走？」桂連失聲問說。

「是這樣，」玉子很婉轉地說，「咱們太后特別交代了，說你是內務府大臣明大人家的貴客－－。」

「玉子姐姐！」桂連用很冷靜，但也很固執的聲音說：「你一定得告訴我，為什麼這麼急？」

因為桂連已接受勸告，話中也在作出宮的打算了，問往那裡給自己捎信，就是一個明證，所以玉子決定跟她說實話。

「那麼，我跟你說真的吧！是要讓你避開萬歲爺，趁萬歲爺這兩天傷了手，先把你挪了出去。」

桂連到此時才算真正明白，頓時臉色大變，原來皇帝對自己是如此眷注，以致於必須把自己出宮的事瞞著他！這一夜思前想後，總覺得於心不甘，皇后、貴妃的尊榮，雖不敢妄想，妃嬪的身分，將來是一定會有的。但一出宮什麼都完了。如果皇帝知道了這件事，還可挽回，無奈如此迫促，不知道怎麼才能見皇帝一面？

一面想，一面掉眼淚，整整一夜不曾睡著。

她終於發現，這完全是枉費工夫的妄想。見不著面，只有想想別後的光景，等皇帝手傷好了，他自然會到長春宮，那時替她端茶的，也許是玉子，也許是別人，反正不會是自己。於是他會問：「桂連呢？」這話不知怎麼回答他，想是編一套說詞騙他。而他會不會相信，她就不知道了。

她所知道的，差不多可以斷定的，皇帝會傷心！想起他那白皙的額頭下，那雙重重壓著的，難得舒展的濃眉，桂連不由得心就酸了。皇帝難得有開朗的心情，只有她最清楚，要上書房、要「坐朝」、要到這裡、那裡去行禮、來回到兩宮太后那裡問安侍膳，像個木頭人兒一樣，為御前大臣和太監擺佈來、擺佈去，還有許多禮節束縛著，像個小老頭兒似的，那些好幾個大人做著都嫌累的事，壓在他一個人肩上，彷彿把他的背都壓得彎了。

到這時候她才明白，為什麼皇帝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才顯得像個孩子？同時她也明白了每次皇帝拉著她的手時，她總願意讓他多看一會？這不是求榮希寵，只是可憐他而已。

以後呢？桂連流著眼淚在想，巴望再能有個人讓皇帝喜歡，可以像自己這樣伺候他。然而，那個人可千萬不要像自己這樣，又被遣出宮去，讓皇帝又傷一回心。

「桂連、桂連！」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一時竟聽不清楚是誰？她迷惘地朝外一望，才發覺已經大天白亮了。回想一下門外的聲音，才辨出是玉子。急忙掀開帳子，趿著鞋去打開了門。

「睡到這會兒！」一句話未完，玉子的表情和聲音都變了：「你的樣兒好怕人！一定是一夜沒有睡，你看你，眼睛都窪下去了。」

桂連不響，也不拿鏡子照一照，坐下來扶著頭，什麼事也不想做。

「把精神打起來，別這個樣子！」玉子帶些感嘆和羨慕的聲音說：「紅牆綠瓦黑陰溝，你算是放出去了。」

這句話使桂連想到宮牆外面的天地。平時在家總說京城裡是如何繁華熱鬧？一到了那裡，必得舒舒暢暢逛幾天，等一進宮，這些念頭自然而然地都收了起來。此刻一想，不由得浮起了無限的嚮往之情，頓時精神一振，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你快收拾收拾吧！明大人家的大鞍車快來了。桂連，」玉子又說：「上頭特別交代，不用上去磕頭了，免得傷心。等你到了明大人那裡，上頭自然還有恩典。喏，這是我送你的。」

說著，她從身上取出一個錦盒，塞到桂連手裡。

打開來一看，是玉子最心愛的一樣首飾，一朵珠花，另外有張紙條，寫著她家的地址，在四川成都。

「玉子姐姐！」桂連不知道怎麼說，眼淚滾滾而下，也不去擦拭，讓它流到嘴角，掉在珠花上。

「幹嗎這個樣？有什麼好傷心的！」說到最後一個字，玉子聲音也哽咽了，急忙轉過臉去，用手背抹掉眼淚。

玉子不但自己抹掉了眼淚，也警告桂連不能哭，在宮裡這是犯忌諱的，桂連當然知道。同時她也是一副爭強好勝，不願以眼淚示人的性格，所以心裡儘管悲苦，也還能聽從玉子的勸言，匆匆擦了把臉，讓玉子幫她打好辮子，換上衣服，開始收拾行李。

這時已有要好的姊妹，得到消息，趕來慰問，其實倒還是羨慕的多。當然也有人失望，打算著桂連將來能成為皇帝的寵妃，好靠她提攜的這個希望落空了。

正在大家七手八腳幫著她整理箱籠什物時，小李也趕了來湊熱鬧，男人的力氣大，恰好為玉子抓差，讓他幫著捆鋪蓋卷。小李一面使勁拿繩子勒緊，一面說道：「桂連啊，冤有頭，債有主，你自己心裡可要有個數！」

一句話未完，為玉子喝住：「死東西，你又來胡說八道！好好一件事，到了你嘴裡就變樣兒了！」

「你也別罵小李。」桂連在一旁接口，「我心裡有數。」

「你別聽他的，聽他的話惹是非。」玉子又轉身向那些宮女說：「都散散吧！該幹什麼的幹什麼去！」

玉子跟總管一樣，她的話就是命令，於是宮女們紛紛散去，屋子裡只剩下三個人。桂連真想問一問皇帝，正躊躇著不知如何啟齒時，玉子又在訓小李了。

「桂連好好兒出宮，有了歸宿，是件喜事，你何苦又來多嘴！什麼『冤有頭，債有主』？你可當心你那冤家，他治得了你，你治不了他。」

這是指安德海，小李冷笑一聲：「走著瞧吧！」

「對了，走著瞧，少開口。」

「玉子姐姐！」桂連攔著她說：「別為我的事，跟小李拌嘴。」

於是把安德海丟開，談到皇帝，小李說他手傷好得多了，只是還不能上書房，對師傅們說是皇帝受了外感發燒。桂連默默地聽著，神思惘然，想跟小李說一句：「如果萬歲爺問到我，就說我得了急病死了，來生做犬做馬，報答萬歲爺！」但卻是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大概車來了，」玉子指著遠遠走了來的敬事房總管說，「你走吧！」

說到「走」字，彼此都覺心酸，桂連拉著玉子的手，戀戀不捨，直到敬事房總管催得有些不耐煩了，她們才放手。相偕走到廊上，桂連忽然站住腳，朝慈安太后住的綏壽殿跪下，碰了個響頭。

慈安太后這天沒有上朝，因為慈禧太后忽感不豫，所有的「起」都「撤」掉了。她的心腸軟，幾次想把桂連找了來，安慰她幾句，終以怕桂連會淌眼淚，不忍相見，只是在殿裡走來走去，等玉子來回話。

「走了？」一見玉子，她這樣問。

「走了！」玉子低聲回答。

慈安太后默然半晌，忽然嘆口氣說：「她真的『伺候』過皇上，倒又好了！」

「奴才不大明白主子的意思。」

「那樣子不就可以留下來了嗎？」

原來是慈安太后捨不得桂連離去。就不知是她自己喜歡桂連呢？還是她疼愛皇帝，覺得攆走了他喜歡的一個人而心懷疚歉？或者兩種心思都有？在玉子看來，桂連這樣子走了最好，不過這話她不敢說，只覺得慈安太后連一個宮女都庇護不了，得聽「西邊」拿主意，未免忠厚得可憐。

由這個念頭，想到慈安太后處處退讓，固然有些事是她辦不了，或者秉性謙和，情願讓慈禧太后作主，可是人家硬欺壓到頭上來的回數也不少。一時感觸，又是快要辭宮的人，覺得此時不說，將來或許有失悔的一天，所以決定要諫勸一番。

「主子真正是菩薩，好說話！」她用喟歎的聲音說，「有些事兒，奴才看在眼裡，實在不服，不過主子心軟量大，情願吃虧，奴才又怎麼敢說？說真個的，讓人一步，能叫人見情，吃虧也還值得，自己這面總是讓，人家那面得寸進尺，一步不饒，可也不是一回事！」

慈安太后不作聲，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好久，嘆口氣說：「不讓又怎麼辦？跟人家爭嗎？」

「該爭的時候自然要爭。」

「你倒說說，那些事該爭？」

「名分要爭！現在是兩位太后，當初可不是兩位皇后。」

「那是她福分好，肚子爭氣。」

「主子也不必老存著這個念頭。萬歲爺雖不是主子生的，主子到底是嫡母。再說，宮裡誰不是這麼在想，萬歲爺孝順主子，倒比親生的還親。」

「這就是我的一點兒安慰！」慈安太后欣然答說。

「話又說回來，」玉子趁勢說道，「萬歲爺孝順主子，主子也得多護著萬歲爺一點兒！」

慈安太后的笑容，頓時收斂，定睛看著玉子，彷彿要發怒的神氣，這神氣一年難得見一兩回，玉子倒有些害怕了。誰知她不但沒有發怒，而且頗為嘉許，「你說得不錯，」她深深點頭，「我要多護看他一點兒。」

但桂連出宮這件事，總是無可挽回的了，唯有謹慎應付。所以第二天看見皇帝到長春宮來問安，玉子便親自遞茶，同時很小心地窺伺皇帝的臉色。

皇帝似乎有些困惑，不解何以不見桂連來伺候？但也沒有開口問，不斷注意著窗外往來的人影，坐了一會，起身辭去。

坐在軟轎上，他就問扶轎槓的小李：「怎麼不見桂連的影子？」

「桂連？」小李很輕鬆地說：「死了！」

皇帝大驚，但三、四歲就開始學的規矩，把他拘束住了，不會張皇失措，只是在心裡懷疑，急著要回到宮裡，好好問一問小李。

「桂連怎麼死的？」到了養心殿，他問。

「是急病。奴才也鬧不清是什麼病。」

「也不去打聽打聽！而且也不告訴我，真正混帳，白養了你們這班廢物！」

一看皇帝又氣急，又傷心的樣子，小李雙膝一彎跪了下來，「都只為萬歲爺手疼，怕萬歲爺心裡煩，不敢奏報。」

「那麼，什麼急病，你怎麼也不去打聽呢？」

這是一個無法解釋的錯處。就算不咎既往，此刻便去「打聽」，捏造「病況」來回奏，雖能搪塞一時，但皇帝如果從別人那裡得知真相，問起來固可用敬事房總管傳懿旨，不許洩漏實情的話來搪塞，可是皇帝一定會這樣說：你幫著別人來瞞我，我要你何用？那一來立時失寵，說不定皇帝還會隨便找個錯，傳諭敬事房打頓板子，調去當打掃茅房之類的苦差。那豈是好玩的事？別的不說，起碼安德海的仇就報不成了。

這樣一想，小李計上心來，而皇帝已經不耐煩了，用腳踢著他的膝蓋說，「怎麼啦？你是啞吧？」

小李聽說，便把臉孔拉長，嘴一撇，眼睛擠兩擠，擠出幾滴眼淚，伏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皇帝大驚，而且疑慮極深，當他這副眼淚，是為桂連而灑，然則桂連一定死得很慘，所以急急喝道：「哭什麼？快說！」

小李一面哭，一面委委屈屈，斷斷續續地說：「奴才心裡為難死了！不說是欺罔，奴才不能沒有天良，說了，馬上就是個死！」

「為什麼？」

「母后皇太后傳諭，誰要說了，活活打死！別人的話，奴才不怕，兩位皇太后的懿旨，奴才不能不怕，萬歲爺救不了奴才。」

皇帝越發詫異，定一定神細想，第一，如果是急病死了，這有什麼不能說的？第二，慈安太后從未說過如此嚴厲的話。

照這樣看來，內中一定有隱情。

皇帝對太監的性情也很瞭解，叫他們辦什麼事都行，就是不能要他們的命。只要能夠不「活活打死」，小李自然肯吐實話。所以他很沉著地說：「你別哭！我先問你一句話。」

「是！」小李抹抹眼淚，把頭抬了起來。

「要怎麼樣，你才敢說實話？」

「主子體恤奴才，奴才說了實話，主子裝作不知道，奴才方始敢說。」

皇帝有些答應不下，考慮久久，迫於情勢，咬一咬牙說：

「好！你說吧。」

於是小李把桂連出宮的經過，細說了一遍，當然是不盡不實的，最主要的一點改變是，說她已指配給黑龍江當差的一名藍翎侍衛，已經動身出關了。因為如果說了實話，皇帝不肯死心，就要惹出很大的麻煩。

「那麼，」皇帝從緊閉著的嘴唇中吐出聲音來，「聖母皇太后怎麼會知道，我給了桂連一個戒指？是不是小安子搬的嘴？」

「萬歲爺聖明。」

「好！留著算總帳！」皇帝咬牙說這一句，接下來又問：

「桂連呢？哭了沒有？」

「整整哭了一晚上。」

「你怎麼知道？」

「桂連的兩眼腫得桃兒那麼大。奴才幫她拾奪行李的時候，親眼得見。」

「喔，你還幫她拾奪行李？」

「是！奴才心想，桂連是萬歲爺心愛的人，奴才該盡點兒心。」

「你倒還有點良心。」皇帝又問，「她走的時候怎麼樣？」

「走的時候可不敢哭。宮裡的規矩不許。」

「那麼，」皇帝似有怏怏之意，「她就這麼走了？一點都不留戀，說走就走？」

這話如何回答，就有考慮了。小李在想，若要皇帝死了那條心，最好說得桂連如何絕情，但那不是皇帝愛聽的話，此刻總得要想辦法哄哄他，才不致有意外的麻煩出現。

於是他說：「桂連不是那種沒良心的人。走的時候，她遠遠兒的朝綏壽殿碰了個響頭。」

「怎麼？」皇帝打斷他的話問，「沒有給母后皇太后當面磕頭？」

「是！」小李答說：「母后皇太后叫玉子傳諭，不必上去了，免得見了傷心。」

皇帝默然。他原知道慈安太后一向喜歡桂連，臨別時如此傳諭，更見得她心有不忍。然則何以不說句話，把她留下來，為何事事聽慈禧太后擺佈？

這樣想著，他對兩位太后都有些怨恨，但隨即自譴，起這個念頭便是不孝。只是一口怨氣總有些嚥不下，因此這個念頭也就橫亙在胸中消不掉，唯有再問小李些話，藉以排遣。

「她－－。」皇帝總覺得桂連還該有些表示，不會這樣心甘情願地揚長出宮，可是這個想法，不知如何表達？而小李卻看出來了。

「桂連心裡實在有許多委屈，不過說不出來，她也是爭強好勝的性情，走的時候，不肯掉一滴眼淚，把個頭揚得高高地，彷彿什麼不在乎。其實呢－－，唉！」小李自恃得寵，居然在皇帝面前嘆氣。

這有未盡之語，而皇帝無從想像，便緊接著他的話問：

「其實怎麼樣呢？」

「其實，她一輩子也忘不了萬歲爺的恩寵。那怕頭髮白了，牙齒掉了，兒孫滿堂，心坎兒裡還有萬歲爺這會兒的模樣在。」

小李這段話，說得「情文並茂」，皇帝大受感動，一下子想起許多詩句，也一下子懂了什麼叫「情」，什麼叫「恨」，什麼叫「癡情」，什麼叫「終生之恨」！

於是他眼眶有些發紅，心裡酸酸地、甜甜地、熱熱地，分辨不出是難受還是好過？只覺得想寫點兒什麼，把自己心裡這份奇妙的感覺抓住了，說出來。

說做就做，立刻就不自覺地開始構思，坐立不安地在殿裡走來走去，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手扶著茶碗叫「拿茶」，換了熱茶卻又不喝。小李見這神氣，大起恐慌：「萬歲爺別是想偏了心思，著入魔了？」他不斷這樣在心中自問，卻又不敢言語。

到了晚上，該安置了，皇帝忽然說道：「我要做詩！」「跟萬歲爺回話，」小李跪下說道：「今兒晚了，明兒再做吧！」

「怕什麼？明兒又不上書房。」皇帝說：「我想了半天，腹稿已經有了。」

原來皇帝剛才在想詩，怪不得書獃子似的，小李這下放心了。反正做詩也是做功課，不怕「上頭」責備。因而欣然伺候書案。

皇帝的詩，在他這個年紀而論，算是做得過得去了。不久以前的「窗課」，倭仁出了個「松風」的題目，皇帝的結句是：「南薰能解慍，長在舜琴中」，揉合《史記》上的「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及《禮記》上的「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這兩個典故。師傅們無不欣然色喜，走告傳觀，倭仁說是藹德仁君之言；徐桐認為是太平有道之象，將重見堯天舜日；李鴻藻覺得皇帝能活用經史的典故，且出語見得是帝者的身分，讀書確是有長進了；而最得意的是翁同龢，因為做詩的功課，歸他「承值」。而這位「門生天子」的詩，已經開竅了，說的是「道學話」，字面卻無「道學氣」，在詩的天分上來說，似乎比乾隆把「之乎者也」都搬入詩中還要高明些。

五言絕句已經學會，皇帝現在正學七絕。照他原來的想法，這個題目最好做兩首七律，題目就叫「無題」。但律詩要講對仗，要用典，而風花雪月，旖旎纏綿的典故，師傅們從來沒有教過，自己偷偷兒看了些在肚子裡，究竟不多。因而有自知之明，做七律還不到時候，決定仿照唐詩上的宮詞，做四首或者六首七絕。

剛才琢磨了半天，意思大致有了，但跟小李說已有「腹稿」，卻是欺人之談，腹稿中只是些斷句，得要在筆下把它聯綴起來。

頭一句現成，皇帝提筆就寫：「一別音容兩渺茫。」一面寫，一面念，音節倒還瀏亮，但有些做輓詩的味道，自己覺得喪氣，而且「別」字也不對，跟桂連又不曾話別，因而提筆把「別」字塗掉改為「去」，卻又嫌「一去」兩字不響，一不耐煩，索性把整句都勾掉了。

「挺好的詞兒嘛，」小李在旁邊說，「怎麼不要了呢？」

「你不懂！」皇帝呵斥著，「少在我旁邊嚕囌！」

碰了個釘子的小李退遠了些。皇帝一個人又翻書，又查韻，一首詩不曾做完，只見張文亮匆匆奔了進來，喊一聲：

「萬歲爺！」

「幹嗎？」皇帝頭也不抬地問。

「母后皇太后來瞧萬歲爺來了。」

這一說，立刻把皇帝的詩興打斷，第一個念頭就是不能讓慈安太后看到自己的詩，於是，一手抓著詩稿往抽屜裡塞，一面向小李喊道：「快，快，把書都收起來。」

「萬歲爺，」小李疾趨而前，低聲說道：「這麼晚還做功課，母后皇太后一定會誇獎。」

小李的意思，是書不必收起來。因為一收書，慈安太后一定會問：這麼晚了，怎麼還不請皇上安置？那時沒有理由解釋，侍候皇帝的人一定會挨罵。

皇帝被提醒了：「好，不收。」不但不收，他自己還又拿了幾本書在桌上攤開，然後跟著張文亮出殿迎接。

西一長街，兩行宮燈，自北冉冉南來，皇帝遠遠地就迎了上去，對著軟轎請了個安，然後用右手扶著轎槓問道：「這麼晚了，皇額娘還來？」

「白天睡得多了。」慈安太后說，「說你還不曾睡，我不放心，來看看。你在幹嗎呀？」

「我在看書。」皇帝陪笑說道，「我也是白天睡得多了。明兒又不上書房，捨不得睡。」

到了養心殿東暖閣，慈安太后先去看皇帝的寢宮，找了張文亮和坐更的太監來問皇帝的起居，也交代了好些話，諸如天氣漸漸炎熱，當心皇帝貪涼之類的告誡。奏對完了，太監都退了出去，宮女也都在廊下伺候，屋中只剩下太后、皇帝和玉子，三個人都覺得該說什麼私話，這就是時候了。

慈安太后原是有所為而來的。她跟玉子商量過，桂連這件事，遲早瞞不住皇帝，與其等事情鬧開來再哄著皇帝說好話，倒不如事先加以撫慰。玉子認為她的主意極好，說皇帝孝順，能這樣子辦，皇帝就有委屈，也一定會仰體親心，隱忍不言，所以極力慫恿此行。但此刻看皇帝神態如常，並無不快，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慈安太后不作聲，皇帝為顧慮小李會被「活活打死」，自然也不敢先問。但想起安德海，心境卻又不能平靜，所以口中陪著慈安太后在說閒話，心裡卻一直在盤算，要不要趁今天這個機會，告安德海一狀，如果要告，該怎麼樣才能說動慈安太后，照自己的心願來處治安德海？

盤算好了，等閒話告一段落，他突然問道：「皇額娘，當皇上到底幹點兒什麼？」

一句話把慈安太后問得發愣，「真是！」她大感不悅，「你的書都念到那兒去了？師傅沒有教過你？」

「教過。師傅們說，當皇上得要治天下，教黎民百姓都能安居樂業。可是靠誰來治呢？外面靠督撫，裡頭靠軍機、各部院，最重要的是靠六叔。皇額娘，是不是這樣子？」

「怎麼不是？你不全都明白了嗎？」

「有一點兒不明白。」皇帝問道：「是不是六叔說什麼，就得聽什麼？」

這話問得奇怪，慈安太后感到言外之意，十分嚴重，因而板著臉問：「你聽了什麼話來著？你六叔是賢王，這幾年全虧他！你沒有接手辦事，就在聽小人的話了。是誰在背後挑撥？斷斷不容！」

皇帝聽出慈安太后誤會了，這個誤會非同小可！倘或追究，一定疑心到小李頭上，那無妄之災能害他掉腦袋，所以心裡著慌，急忙分辯：「沒有人挑撥，我也不是說六叔不好，正好倒個過兒，六叔太好了，心太軟了，什麼人也不敢得罪。」

「這話又是什麼意思呢？」慈安太后慈愛地責備：「你今天盡說些教我聽不懂的話。」

看見慈安太后神色趨於緩和，皇帝算是放了一半心，定一定神，很謹慎地答道：「我再往下說，皇額娘就明白了。師傅們說，治天下最要緊的是用人，要親賢遠佞，可是誰該用，誰不該用，得要六叔請旨。有那不該用的小人，六叔做好人，不說話，那該怎麼辦呢？」

這話問得也還在理，但必有所指，慈安太后問道：「你倒是說誰啊？」

「皇額娘，您甭管是誰。就算有那麼個人吧，連六叔都有點兒忌他，所以明知道他壞，不敢動他－－。」

慈安太后驀地裡會意，輕聲喝道：「你別往下說了！」

「皇額娘明白了！」皇帝逼著問：「該怎麼辦哪？」

慈安太后不知道該怎麼辦？她亦不能說。同時她也希望皇帝少談此事，但這樣的告誡，必不能為皇帝所樂從，因而她只是抓住兒子的手，緊緊握了一下。

這一握，在皇帝是得到了極大的安慰與鼓勵。不但慈母手中的溫暖，一直傳到他的心頭，而且也讓他感到了一位太后的力量和支持！他放心了，他知道自己對安德海如有什麼嚴厲的措施，慈安太后是站在他這一面的。

二六　第二部　玉座珠簾

敬事房的總管太監，到內務府來求見明善，屏人密談，說是安德海已經跟他說過，奉慈禧太后懿旨，到江南公幹，要帶幾個人走。

「喔！」明善問道：「他的話到底是怎麼說的？是傳懿旨，還是來跟你商量？」

「既不是傳懿旨，也不是跟我商量，彷彿就是告訴我一聲。」

「那麼，你現在來告訴我是什麼意思？是跟我說一聲呢，還是怎麼著？」

「太監不准出京。現在小安子胡鬧，我不能不跟明大人回一聲。」

「好，我知道了。」明善答道，「小安子告訴你一聲，你聽聽就是了。你現在來跟我回，我也是聽聽。」

「這－－！」那總管太監很老實，有些莫名其妙，「明大人，」他著急地說，「這要出事的啊！一出事，吃不了兜著走，怎麼行呢？」

「沒有什麼不行！」明善看他老實，教了他一著：「小安子說奉懿旨，你就『記檔』好了！」

那總管太監明白了，一記了檔，將來不出事便罷，一出事就有話好說，安德海是翊坤宮的人，來傳慈禧太后的懿旨，還能不遵辦嗎？

於是他如釋重負地笑著，給明善恭恭敬敬請了個安：「多謝明大人指點。」

「你懂了就行了。回宮告訴你的同事，小安子的靠山硬，少說他的閒話。」

「是。我馬上告訴他們，就裝作不知道有這回事兒。」

「一點都不錯。」明善又問，「他到底那一天走啊？」

「挑的是七月初六。宜乎長行的好日子。」

「好日子！對，對，好日子！」明善冷笑著，停了一下又問：「萬歲爺知道這回事兒不？」

「那倒不清楚。我沒有跟萬歲爺回，大概小李總會說吧！」

「嗯。」明善隨隨便便地說：「我託你捎個信給小李，有空到我這兒來一趟，我有點小玩意，進給萬歲爺。」

敬事房總管辭出內務府，回到宮裡，第一件事就是叫小太監取過「日記檔」來，把安德海的話當做「傳懿旨」，據實筆錄，然後坐下來細想經過。他人雖老實，卻頗持重，心想太監之中，十個有九個與安德海不和，但也有些是他一黨，如果自己把明善的話，跟大家一說，必定有人會去告訴他。他可能會想，說這話的意思何在？如果他聰明的話，必定會想到，這是唯恐他出京不速，顯見得不懷好意。這樣心生警惕，安德海必定有比較妥善的安排，甚至打銷此行，而不論如何，他一定會設法報復。那一來豈非弄巧成拙，自招禍害？

想通了這其中的關鍵筋節，他覺得裝糊塗最妙。反正只要自己將來有卸責的餘地，安德海的一切，大可不管。於是他什麼話都不說，只叫人把小李找來，悄悄告訴他說，明善要見他一面。

「大叔，」小李問道：「明大人找我，總還有別的事吧？」

「沒有聽說。」

「那麼，大叔，」小李又問：「小安子的事兒，你總知道了吧？」

「我知道。」總管太監神色自若地反問一句：「咱們得尊敬主子是不是？」

怎會說出這句話來？小李細想一想，明白了他的態度，連連答道：「是，是！怎麼能不尊敬主子？那不遭天打雷劈嗎？」

談到這裡，不必再多問什麼。第二天一早，等皇帝上了書房，小李興匆匆地趕到內務府求見明善。請安站起，只見明善開了保險櫃，取出一具裝飾極其精緻的小千里鏡，交到他手中說：「剛得的一個小玩意，託你進給萬歲爺。」

小李答應著，當時就把千里鏡試了一下，明善的影子，在他眼中忽大忽小，十分好玩。

「這個給你。」錚然一聲，明善把一塊金光閃亮的洋錢，往桌上一丟。

小李大喜，笑嘻嘻地先請安道謝，然後取過金洋來看，只見上面雕著個雲鬟高聳、隆鼻凹眼的「洋婆子」的腦袋，便即問道：「明大人，這是誰啊？」

「是英國的女皇帝。」明善又說，「英國金洋最值錢，你好好留著玩兒，別三文不值兩文的賣掉了，可惜！」

「不會，不會。明大人的賞賜，我全藏著。」

「我問你，」明善放低了聲音問道：「小安子的事，萬歲爺知道不知道？」

「知道。」

「萬歲爺怎麼說？」

小李不即回答，很仔細地看了看窗外，然後伸手掌到腰際，併攏四指往前一推，同時使了個眼色。

「喔，這個樣！」明善想了好一會又說：「打蛇打在七寸上，要看準了！」

「是，我跟萬歲爺回奏。」

「不，不！」明善使勁搖著手說，「你不必提我的名字，你心裡有數兒就行了。我知道萬歲爺少不了你。」

這句話把小李恭維得飄飄欲仙，同時也助長了他的膽氣，覺得他應該替皇帝拿主意。但是這個主意怎麼拿？倒要請教明善。

「明大人，您老看，什麼時候動手啊？『出洞』就打，還是怎麼著？」

這一問，明善煞費思量。他昨天回去就跟他兒子商量過－－文錫的手腕圓滑，聲氣甚廣，當夜就打聽到，山東巡撫丁寶楨，早就對人表示過，如果安德海膽敢違製出京，不經過山東便罷，經過山東，可要小心。以丁寶楨清剛激烈的性情來說，此言可信。而安德海如果從天津循海道南下，則又無奈他何，現在從通州沿運河走，山東是必經之路，無論如何逃不脫丁寶楨的掌握，只要疆臣一發難，軍機處便有文章好做。拿這話說給小李聽，自然可以使他滿意，就怕他年紀輕，得意忘形洩漏出去，或者皇帝處置不善，為慈禧太后所覺察，都會惹出極大的禍事。想來想去，總覺得是不說破的好。

於是他這樣答道：「沉住氣！這條毒蛇一出洞，又不是就此逃得沒影兒了，忙什麼？」

看樣子明善是有了打算，不過不肯說而已。小李也不便再打聽，回到宮裡，把那小千里鏡進給皇帝，又悄悄面奏，說就怕安德海不出京，一出京便犯了死罪，隨時可以把案子翻出來殺他。又說恭王和軍機大臣必有辦法，勸皇帝不必心急，靜等事態的演變。

「好！」皇帝答應了，「不過，你還得去打聽，有消息隨時來奏。」

於是小李每天都要出宮，到安家附近用不著打聽，只在那裡「大酒缸」上一坐，便有許多關於安德海的新聞聽到。到了七月初六那天，親眼看見十幾輛大車，從安家門前出發，男女老少，箱籠什物，浩浩蕩蕩地向東而去。

「小安子走了！」

「真的走了？」皇帝還有些不信似的，「真有那麼大膽子？」

「小安子的膽子比天還大。」小李答道：「好威風！就像放了那一省的督撫，帶著家眷上任似的。」

「還有家眷？倒是些什麼人哪？」

小李不慌不忙地從靴頁子裡取出一張紙來，「奴才怕記不清，特意抄了張單子在這兒。」接著便眼看紙上，口述人名：「有他花一百兩銀子買的媳婦兒馬氏，有他叔叔安邦太，族弟安三，有他妹子和侄女兒－－名叫拉仔，才十一歲。外帶兩名聽差，兩名老媽子。」

「哼！」皇帝冷笑，「還挺闊的。」

「聽說到了通州，還得雇鏢客。」

「什麼？」皇帝問道：「什麼客？」

「鏢客。」小李接著解釋鏢局子和鏢客這種行業，是專為保護旅客或者珍貴物品的安全：「小安子隨身的行李好幾十件，聽說都是奇珍異寶，所以得雇鏢客。」

「喔！」皇帝問道，「他真的帶了人到江南去做買賣？是些什麼人？」

「陳玉祥、李平安－－。」小李念了一串太監的名字。

「這還了得？」皇帝勃然動容：「非殺了他不可！」

小李想奏勸忍耐，但話到口邊，突然頓住。在這一剎那，他的想法改變了，安德海一出京，罪名便已難逃，皇帝就這時候把他抓回來砍腦袋亦無不可。所以他的沉默，意味著並不反對皇帝這麼做。

但是，皇帝卻只是一時氣話，並不打算立刻動手，實際上他也還不知道如何動手。有慈禧太后在上，不容他自作主張，安德海所以有恃無恐，道理也就在此。

皇帝一直到這時候才發覺，這一關不設法打破，要殺安德海還真不易。想來想去，只有跟慈安太后去商量。

「皇額娘，」他說，「宮裡出了新聞了！」

慈安太后一聽就明白，先不答他的話，向玉子努努嘴，示意她避開，然後問道：「你是說小安子？」

「是！」皇帝很堅決地表示：「這件事不嚴辦，還成什麼體統為什麼振飭紀綱，全是白說！」

慈安太后不作聲，心裡盤算了好一會，始終不知道如何才能讓皇帝滿意？

「皇額娘，」皇帝憤憤地說，「這事兒我可要說話了。」

「你別忙！」慈安太后趕緊答道，「等我慢慢兒琢磨。」

「琢磨到那一天？」

「你急也沒有用。」慈安太后陪著聽了八年的政，疆臣辦事的規矩，自然明白：「他不是說要到江南嗎？兩江地方也不能憑他口說要什麼，便給什麼，馬新貽或是丁日昌，總得要請旨。等他們的折子來了再說。」

這句話提醒了皇帝，他找到了癥結，「折子一來，留中了怎麼辦？」他問，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如果有這樣的奏折，慈禧太后一定會把它壓下來。

「對了！」慈安太后說，「我就是在琢磨這個。辦法倒有，不知道行不行？等我試一試。」

她的辦法是想利用慈禧太后最近常常鬧病的機會，預備提議讓皇帝看奏折，一則使得慈禧太后可以節勞休養，再則讓皇帝得以學習政事。慈禧太后不是常說，皇帝不小了，得要看得懂奏折？而況現在書房裡又是「半功課」，晝長無事，正好讓皇帝在這方面多下些工夫。

慈禧太后深以為然，當天就傳懿旨：內奏事處的「黃匣子」先送給皇帝。不過慈禧太后又怕皇帝左右的太監，會趁此機會，從中舞弊，或者洩漏了機密大事，所以指定皇帝在翊坤宮看奏折。這樣，她才好親自監督。

皇帝這一喜非同小可。每天下了書房就到翊坤宮看折子，打開黃匣，第一步先找有無關於安德海的奏折？十天過去，音信杳然，皇帝有些沉不住氣。

「怎麼回事？」他問小李，「應該到江南了吧？兩江總督或是江蘇巡撫，該有折報啊！」

「早著吶！」小李答道：「小安子先到天津逛了兩天，在天齊廟帶了個和尚走。」

「那兒又跑出個和尚來了？」

「那和尚說要回南，小安子很大方，就帶著他走了。」小李又說，「到通州雇鏢客又耽誤了一兩天。這會兒只怕剛剛才到山東。」

小李料得不錯，安德海的船，那時剛循運河到德州，入山東省境。

德州是個水陸衝要的大碼頭，安德海決定在這裡停一天。兩艘太平船泊在西門外，船上的龍鳳旗在晚風中飄著，獵獵作響，頓時引來了好些看熱鬧的人，交相詢問，弄不明白是什麼人在內？

「大概是欽差大臣的官船。」有人這樣猜測。

「不對！」另一個人立刻駁他：「官船見得多了，必有官銜高腳牌，燈籠上也寫得明明白白。怎麼能掛龍鳳旗？」

「那必是宮裡來的人。」有個戲迷，想起《法門寺》的情節，自覺有了妙悟，極有把握地說：「對了！一定是太后上泰山進香。」

「你倒不說皇上南巡？」另一個人用譏笑的語氣說，「如果是太后到泰山進香，辦皇差早就忙壞了！趙大老爺也不能不來迎接。」

「你知道什麼？」那戲迷不服氣，「不能先派人打前站？你看，」他指著船中說：「那不是老公？」

「老公」是太監的尊稱。既有老公，又有龍鳳旗，說是太后進香的前站人員，這話講得通，大家都接受了他的看法。

「咱們還是打聽一下再說。」有人指著從跳板上下來的人說。

那人是安德海家的一個聽差，名叫黃石魁，撇著一口京腔，大模大樣地問道：「你們這兒的知州，叫什麼名字？」

「喔！」想要打聽消息的那人，湊上去陪笑答道：「知州大老爺姓趙，官印一個新字，就叫清瀾，天津人。」

「你們的這位趙大老爺，官聲好不好啊？」

「好，好，很能幹的。」

「既然很能幹，怎麼會不知道欽差駕到？」黃石魁繃著臉說，「還是知道了，故意裝糊塗？他是多大的前程，敢端架子！」

「那一定是趙大老爺不知道。」那人大獻慇勤，「等我去替您老爺找地保來，讓他進城去稟報。」

「不用，不用！」黃石魁搖著手說，「看他裝糊塗裝到什麼時候？」

「請問老爺，」那人怯怯地問道：「這位欽差大人，是－－？」

「是奉旨到江南採辦龍袍。」黃石魁又說，「除非是皇太后面前一等一的紅人，不然派不上這樣的差使。」

「是，是！請問欽差大人的尊姓？您老爺尊姓？」

「我姓黃。我們欽差大人，是京裡誰人不知的安二爺。閒話少說，」黃石魁問道：「這兒什麼地方能買得到鴨子，要肥，越肥越好！」

「有，有。我領黃老爺去。」

「就託你吧！」黃石魁掏出塊碎銀子遞了過去，「這兒是二兩多銀子，買四隻肥鴨，多帶些大蔥。錢有富餘，就送了你。」

錢是不會有富餘的，說不定還要貼上幾個。那人自覺替欽差辦事，是件很夠面子，可以誇耀鄉里的事，就倒貼幾文，也心甘情願，所以答應著接過銀子，飛奔而去。

※　　　　※　　　　※

這時在知州衙門的「趙大老爺」，已經得到消息，丁寶楨下了一道手令，叫德州知州趙新注意安德海的行蹤。

手令上說得很明白，安德海一入省境，如有不法情事，可以一面逮捕，一面稟報。因此趙新早就派出得力差役，在州治北面邊境上等著，一發現那兩條掛著龍鳳旗的太平船，立即馳報到州。及至船泊西門，黃石魁託人去買鴨子，旁邊就有人聽得一清二楚，也是立刻就報到了趙新那裡。

「怎麼叫『不法』呢？」趙新找他的幕友和「官親」來商議，「按說掛龍鳳旗就是不法。憑這一點就能抓他嗎？」

「抓不得！」姓蔡的刑名老夫子，把個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這個姓安的太監，當年誅肅順的時節，立過大功，恭王都無奈其何！東翁去抓他，真正叫『雞蛋碰石頭』！」

「話是不錯。」趙新問道：「對上頭怎麼交代？」

「也沒有什麼不好交代，姓安的並無不法情事，連鴨子都是自己花錢買的，並未騷擾地方，何可謂之『不法』？」

「不然！」有個「官親」是趙新的遠房侄子，人也很精明，「他們自己花錢買鴨子，正見得他們沒有『勘合』。」

「勘合」是兵部所發，凡奉准出京的官兵，每到一個驛站，必須繳驗勘合，證明身分，同時取得地方的一切供應。所以出示勘台，不但是應盡的義務，也是應享的權利，如果安德海有勘合，吃兩隻鴨子就不必自己花錢了。

大家都覺得他的看法不錯，只有蔡老夫子獨持異議：「就算沒有勘合，也不能證明他不法，誰敢說他沒有懿旨？你又不能去問他！」

趙新決定不抓安德海了，但是，「稟報總得稟報啊！」

「也不行！」蔡老夫子又搖頭，「丁宮保剛介自許，做事顧前不顧後，倘或根據東翁的稟報入奏，太后只說一句：一路都沒有人說話，何以那趙某無事生非？東翁請想，丁宮保聖眷正隆，而且是據稟出奏，不會有處分，東翁可就做了太后的出氣筒了！」

這話說得很透徹，趙新深以為然，但也因此遇到了難題，這樣不聞不問，雖不會得罪宮裡的太后，卻要得罪省裡的巡撫，不怕官只怕管，得罪上司，馬上就會丟官。因而趙新皺著眉在那裡踱來踱去，不知何以為計？

幕友們不能眼看東家受窘，悄悄商量了半天，總算有了個結論，稟報一定要稟報的，只看用什麼方式？有人提議上省面稟，蔡老夫子認為這萬萬使不得，倘或丁寶楨當面交代一句：把安德海抓了起來！不奉令不可，奉令辦理則出了事口說無憑。那就糟得不可救藥了！

「我倒有一計，」仍舊是趙新的侄子出的主意：「用『夾單』如何？」

下屬謁見上司寫履歷用「紅手本」，有所稟報用「白手本」，但有些事不便寫明在手本上，譬如孝敬多少銀子作壽禮之類，就另紙寫明，附在手本內，稱為「夾單」。夾單不具銜名，所以向來由上官隨手抽存，不作為正式公文。

踱了半天方步的趙新停住腳說：「我剛才琢磨了半天，把道理想通了，上頭要出奏，天坍下來自有長人頂，禍福不見得與我有關。就怕不出奏，留個稟帖在那裡，不曉得那天翻了出來，我非受累不可。用夾單這個主意，好就好在可以不存案。準定這麼辦，不過，也不必忙，這不是什麼捻匪馬賊到了，用不著連夜飛稟。」

「東翁說得是。」蔡老夫子答道：「不妨再看看，等他們動身那一刻再稟報，也還不遲。」

「對，對！送鬼出了門，就沒有我們德州的事了。」趙新的侄子附和著。商量停當，各自散去。趙新總覺得還有些不放心，把他侄子和蔡老夫子找了來，提議換上便衣，悄悄到西門外去窺探一番，到底是何光景？

蔡老夫子比較持重，認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侄少爺」年輕好奇，全力慫恿，拗不過他們叔侄，蔡老夫子也就答應了。

三個人都只穿著一件紗衫，各持一把團扇，用作遮臉之用。到了西門外運河旁邊，只見岸上在看熱鬧的，總有三、五百人之多。那天是七月二十，月亮還沒有上來，岸上一片漆黑，但船上卻是燈火輝煌，船窗大開，遙遙望去，艙中似乎女多於男，正在品竹調弦，玩得很熱鬧。

「怎麼，還弄了班女戲子？」

趙新剛問得一聲，一陣風過，果然聽得絃索叮咚，只是他怕人發覺真面目，站得太遠，聽不真，看不清，便叫他侄子去細看一看。

擠到人叢前面一看，非常好玩，八個濃妝艷抹，二十來歲的女子，團團坐著，有的彈琵琶，有的拉胡琴，有的吹笛子。一樣樂器，兩個人伺候，彈琵琶的自己只用右手輕攏慢捻，另有個人替她按弦，那個人一手按弦，另一隻手又拉著自己的胡琴，又有另一個人替她按弦。這樣交錯為用，居然並未糾纏不清。把岸上的人都看得傻了。

趙新的侄子，卻是另外有所矚目，看到上首正中坐著個太監，二十來歲，生得白白淨淨，一張帶些女人氣的臉，另有些男女老少，圍坐在他左右。心想這就是安德海了，看樣子不像個壞人，怎會如此膽大妄為？

「你瞧見沒有？」他聽見旁邊有人指著船上說：「那裡掛著件龍袍！」

「對了，看見了。」

「聽船下的人說，明天是安二爺生日，要讓大家給龍袍磕頭。」

「這是什麼規矩？」有人在問：「老公生日，給龍袍磕頭幹什麼？」

「就是啊，我也奇怪。一問，據說安二爺是這麼說的：你們大家替我拜生日不敢當。為人總要不忘本，我有今天，全是太后和皇上的恩典，你們朝龍袍磕頭行禮，也算替我盡了孝心了。」

這算什麼禮數？無非挾龍袍以自重而已！趙新的侄子想，這就是大大的不法！於是趕緊又擠了出去，把所見所聞都告訴了趙新。

「那兩個人伺候一件樂器的玩意，叫『八音聯歡』，現在少見了。」蔡老夫子說。

什麼「八音聯歡」，都是閒話。趙新心裡在想，看這樣子，安德海出京，到底奉了旨沒有？著實難說。於今只巴望他不生是非，早早離境，否則這場麻煩不小。所以回到衙門，立即找了捕快來，吩咐一面監視那兩條太平船，一面在暗中保護，如果安德海手下的人，與當地百姓發生了什麼糾紛，務必排解彈壓，不要鬧出事來。

第二天一早，派去監視的人，回來報告，說安德海的船走了。所報的情形與趙新昨夜所見，又自不同。船上有兩面大旗，一面寫著「奉旨欽差」，一面寫著「採辦龍袍」，兩面大旗上又有一面小旗，畫的是一個太陽，太陽下面一隻烏鴉，這只烏鴉樣子特別，是三隻腳。

「啊呀！」趙新失聲說道：「只怕真的是奉懿旨的欽差了！」

「這－－，」蔡老夫子不解地問道：「東翁何所見？」

趙新是舉人出身，肚子裡有些墨水，「老夫子，」他說：「《春秋》上有句話，叫做『日中有三足烏』，你記不記得？」

蔡老夫子細想了一會，想到了：「啊，啊，原來是這麼個出典！」

「還有個出典。」趙新吩咐他侄子，「你把《史記》取來。」

取來《史記》，翻到《司馬相如傳》，趙新指著一處給蔡老夫子看：「幸有三足烏為之使」，下面的註解是：「三足烏，青鳥也，為西王母取食，在昆墟之北。」

「看見沒有？」趙新很得意地說，「這就很明白了，『為之使』者欽差，『西王母』者西太后也！」

「還有這樣深奧貼切的出典，」趙新的侄子笑道：「看來他倒是經高人指點過的。」

腹笥是趙新寬，腦筋卻是辦刑名的蔡老夫子清楚，當時冷笑一聲：「哼，一點不高！就憑這只三隻腳烏鴉，此人就罪無可逭了！」

趙新一愣：「這是怎麼說？」

蔡老夫子看一看周圍，把趙新拉到一邊，悄悄說道：「東翁請想，為『西王母取食』，不就是說，奉西太后的懿旨來打秋風，來搜括嗎？明朝萬曆年間這種事很多，本朝那裡有這種事？就算有其事，如何可以掛出幌子來？誣罔聖母，該當何罪？真正是俗語說的，要『滿門抄斬』了！」

「啊！老夫子，」趙新兜頭一揖，心悅誠服地說：「你比我高明。照此看來，他這個欽差還是假的。慈禧太后十分精明，就算教他出來打秋風，決不會教他把幌子掛出來。明明是安德海的招搖。」

「東翁見得是。事不宜遲，趕快稟報。這面小旗比那些龍鳳旗更關緊要。現在不必用夾單了，用正式稟帖，三足烏這件事一定要敘在裡頭。不過不必解釋，丁宮保翰林出身，幕府裡名士又多，一看就懂，一懂就非殺安德海不可！殺了還要教慈禧太后見情，因為這是替『西王母』辨誣。」

趙新自然受教，當時就由蔡老夫子動筆，寫了一個稟帖，即時交驛站遞到省城。

安德海卻是懵然不知，拜過龍袍，吃過壽麵，過了他自出娘胎以來最得意的一個生日，然後揚帆南下，當天到了直隸的故城縣。由此往西的一段運河，出名的彎曲，本地人稱為「三彎三望」，十里路走了一天，到達了一個極大的鎮甸，名叫鄭家口，兩岸都是人家，防捻軍的圩子高得跟城牆一樣，也是個水陸衝要的大碼頭。

泊舟吃飯，安德海剛端起酒杯，只見黃石魁走來說道：

「二爺，果不其然，到臨清就過不去了。」

過不去是因為運河水淺。咸豐五年，銅瓦廂決口，黃河「神龍掉尾」，由南甩到北，在壽張、東河之間，衝斷了運河，山東境內的運河原靠汶水挹注，自從分成兩截，汶水到不了北運河，而黃河挾泥沙灌入，以致河床日久淤積，只有春夏間水漲時，可通輕舟。最近天旱水涸，從臨清到張秋這一段河道，成了只有尺把水的陰溝了。

「那就起旱吧！」安德海說：「除了『逛二閘』，我從來就沒有坐過船，還真嫌它氣悶。」

他是輕輕鬆鬆的一句話，黃石魁卻上了心事。這麼多人，這麼多行李，從京裡到通州，陸礎續續忙了兩三天才走完，這時一下子要找二、三十輛大車，著實吃力。

「怎麼啦？」安德海不解地問。

黃石魁不即答話，轉臉看著他的一個同事問：「你看呢？」

這個人小名叫田兒，也是安家的聽差，他是山東人，所以黃石魁向他問計。但田兒也是皺著眉，苦著臉，想了好一會才說：「要能『抓差』就好了。」

「為什麼不能抓？」安德海立即接口，聲音很大，顯得有些生氣似的，「你們倆就是我的『前站官』！」

「對！」有個太監李平安說：「你們倆就照二爺的吩咐去辦。」

看樣子不辦不行，同時也怕一時辦不好，安德海會生氣，因而黃石魁出了個主意：「這樣吧，船還是照樣走，咱們到臨清起旱。我跟田兒沿路抓車，抓到了在臨清等。」

「這倒可以。」安德海點點頭。

黃石魁還要說什麼，田兒悄悄拉了他一把，於是兩個人走到船頭上去密密商議，田兒埋怨他說：「你也不弄弄清楚，隨便就答應了下來。這個差使麻煩得很，弄不好會闖大禍！」

黃石魁嚇一大跳，急急問道：「闖什麼禍？」

「你只看這個，」田兒指著圩子說，「就知道這裡的老百姓不好惹。散兵游勇如果不安分，不是給活埋了，就是砸碎腦袋，扔在河裡。」

黃石魁越發心驚，但也有些不信：「那不是沒有王法了嗎？」

「哼！」田兒冷笑道：「這還算好的，離臨清四十里地的油房鎮，去年一下子就殺了六、七百官兵。」

越說越玄了，黃石魁疑心他有意嚇人，便故意問一句：「那麼，你說應該怎麼辦呢？差使已經攬下來了，也容不得你打退堂鼓！」

田兒愣了好一會，無可奈何地答道：「也只好往前闖了。不過得找那五個鏢手一起去。」

「這個主意不錯，就算擺樣子也用得著。」黃石魁說了這一句，轉身又回中艙去作商量。

安德海還沒有表示，隨行的有個六十歲的老太監郝長瑞，先就面有難色。黃石魁心裡明白，他們帶著許多珠寶，需要保護，鏢手一走，放不下心。

「您老看，」黃石魁指著岸上的圩寨說，「這一帶家家有火槍，地方最平靜不過。而且掛著『欽差』的旗子，誰瞎了眼敢到太歲頭上來動土？」

「對！」安德海深以為然，斷然作了決定，「你們把老韓他們帶去好了。」

老韓叫韓寶清，是他們五名鏢手的頭腦。當黃石魁去雇他們保鏢時，他就提出疑問，說既是奉旨出京，沿途自有官兵護送，何用僱人保鏢？黃石魁笑而不答，只拿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交了過去。每人二百兩銀子的酬勞，算是很優厚的，而且保的是不起眼的「暗鏢」。誰也不會想到，太監會帶上那麼些值錢的細軟，決不會出事，因此，是不是真的奉旨，也就不必去管他了。

由於有這樣的默契，所以黃石魁和田兒冒充「前站官」去抓車，韓寶清也就不以為怪，好在抓車還是「給官價」，麻煩不大。那五名鏢手的主要用處，是對付關卡上的小官兒，如果有人表示懷疑，想盤問底細，韓寶清便領著他的同事，一擁而上，揎臂握拳，作出預備揍人的樣子，這一下便能把對方嚇得縮項噤聲，放他們揚長而去。

一路走，一路抓，抓了有二十多輛大車，聲勢浩蕩地直奔臨清南灣，等安德海一到，捨舟登岸，打發走了那些「女戲子」，還有三十多人，坐車沿著乾涸的運河南下。

※　　　　※　　　　※

這時在濟南的丁寶楨，已經接到了趙新的密稟，處置的辦法，跟幕中名士，早已商量妥當。一看安德海入網，雙管齊下，一面拜折，一面緝拿。緝拿的原因很簡單：有安姓太監「自稱奉旨差遣，招搖煽惑，真偽不辨」。他的幕友，在敘引趙新的原稟之後，用連慈安太后都可以看得懂的淺近文字稟道：

「臣接閱之下，不勝駭異。伏思我朝列聖相承，二百餘年，從不准宦官與外人交結，亦未有差派太監赴各省之事。況龍袍系御用之衣，自有織造謹制，倘必應採辦，但須一紙明諭，該織造等立即敬謹遵行，何用太監遠涉糜費？且我皇太后、皇上崇尚節儉，普天欽仰，斷不須太監出外採辦。即或實有其事，亦必有明降諭旨，並部文傳知到臣。即該太監往返，照例應有傳牌勘合，亦決不能聽其任意遊行，漫無稽考。尤可異者，龍鳳旗幟系御用禁物，若果系太監，在內廷供使，自知禮法，何敢違制妄用？至其出差攜帶女樂，尤屬不成體制！似此顯然招搖煽惑，駭人聽聞，所關非淺。現尚無騷擾撞騙之事，而或系假冒差使，或系捏詞私出，真偽不辨。臣職守地方，不得不截拿審辦，以昭慎重。現已密飭署東昌府知府程繩武，暨署濟寧州知州王錫麟，一體跟蹤，查拿解省，由臣親審，請旨遵行。」

用僅次於緊急軍報的「四百里」驛遞，拜發了奏折以後，丁寶楨立刻又用快馬分下密札，其中一通送聊城，給東昌府署理知府程繩武，命令他馬上抓安德海。

程繩武字小泉，是江蘇常州人，剿捻時正當山東單縣知縣，因為守城有功，保升到道員。但軍功所得的功名，過於浮濫，所以道員的班子，僅得署理東昌知府，有山東第一能吏之稱。

能員之能，就在什麼棘手的差使，都能辦得妥妥貼貼、漂漂亮亮。未接巡撫密札以前，他就已得到安德海起早南下的消息，大車二十餘輛，隨從三十餘人，一個個橫眉怒目，歪著脖子說話，就知道不大好惹，所以只派人跟在後面，秘密監視，把他送出東昌府，便算了事。

等接到巡撫的密札，他第一個就去找駐紮東昌府的總兵王心安。此人是湖北襄陽人，曾當過多隆阿的部下，後來在胡林翼那裡，調到山東為那時的巡撫閻敬銘所賞識，以後丁寶楨繼閻敬銘的遺缺，對他倚重如故。李鴻章剿捻時，淮軍跋扈異常，丁寶楨和王心安的所謂「東軍」，受盡了李鴻章和淮軍的氣。淮軍大將劉銘傳的部隊，現在由他的侄子劉盛藻帶領駐張秋，所以丁寶楨讓王心安駐東昌，彼此隔了開來，才可以相安無事。

「治平大哥，」程繩武向王心安說，「宮保下令，不能不辦，辦也不難，但只要有句閒話落在外面，我這趟差使就算辦砸了。」

「你凡事都有個說法。」王心安笑道，「你說你的，我聽著。」

「第一、安德海到底是不是奉了懿旨，實在難說得很。宮保清剛勤敏，聖眷正隆，我做屬下的，無論如何不能替他闖禍，這件案子一出奏，面子上是一定好看的，但西太后心裡是怎麼個想法，不能不顧慮。」

「這話說得透徹。」王心安問：「你總還有第二吧？」

「不但有第二，還有第三。」程繩武說，「第二是我愛惜你的威名，不想請你派兵抓太監。」

「承情之至。」王心安又拱手、又搖手，「出隊抓太監，真正是勝之不武，一傳出去，劉省三他們還不當做笑話講？」

程繩武不願動用王心安的軍隊，又怕王心安心裡不舒服，一番招呼打過，反教王心安見情，這就是能吏之能。這時便接著又說：「不能仰仗麾下，於是就有第三，安德海的鏢手不少，要抓他未必肯就範，兩下動手，必有死傷。傳了出去，人家說一聲：程某人連個太監都治不了！這個面子我丟不起。」

「你與眾不同，人家不算丟面子的事，在你就算丟面子了。那麼，你現在是怎麼個打算呢？」

「我的打算是寧願智取，不必力敵。我自己帶小隊跟了下去，見機行事。今天來跟治平大哥商量的是，好不好借我幾支短槍？」

「那還用得著『商量』二字？你要多少，派人來說一聲，我還能不給嗎？」

其實，程繩武有自己的親兵小隊，一共二十多人，每人一支火力奇強的「後膛七響」。他特意跟王心安借槍是有意套親近，當時寫了張借槍八支的字據，面交王心安。等他回到衙門，已有一名把總將槍送到，額外有兩百發「子藥」，說明是王心安所奉送。程繩武派人點收，厚犒來使。然後查問安德海的行蹤。

「已經打過尖，走了。」為他帶領親兵的一名姓余的千總告訴他。

「出東門，還是出南門？」程繩武問。

「出東門。」

由東昌府南下有兩條路，出南門是走陽谷、鄆城。出東門則又有兩條路，一條是正東，經平陰、肥城到泰安，折而往南，為自古以來的南北通衢，一條是東南，由東阿、東平、汶上，經兗州入江蘇。不知道安德海走的是那一條？「大人！」躍躍欲試的余千總問道：「是不是要抓那一幫太監？」

程繩武微微一驚，要逮捕安德海是個絕大的機密，如何消息已經外洩？但他深有經驗，已洩漏的機密，越是重視，傳播得越快，最好的辦法是淡然處之，因而他用信口答話的語氣問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如果不是，就該護送他出境，倘或是－－是要抓這一幫太監，殺雞焉用牛刀，今天夜裡就可以一網打盡。」

「喔！」程繩武的臉色變得很「正經」了，他覺得這個余千總，不能視之為老粗，便有意跟他作個商量，於是問道：「護送是大可不必。我先問你，你怎麼知道要抓這幫太監？」

「有人從濟南來說－－很靠得住的一個人，說宮保大發雷霆，非抓這個人不可。」

「那個人？」程繩武的話聲十分峭急。

「是，是個姓安的總管太監，說是太后面前的紅人。」

程繩武不答話，只點頭。過了好一會才說：「不必護送，也不必抓他，不過差使比抓還難，我不知道你辦得了辦不了？」

這是激將法，余千總當然要上當，滿臉不服地說：「大人的差使還沒有派下來，如何就說人辦不了？」

「別人辦不了，你當然能辦。」程繩武慢條斯理地說：「他們中午在這裡打的尖，今晚必宿桐城驛，由此分途，所以要到明天，才知道他們是投正東，還是往陽谷？你今夜就走，把他們的行蹤打聽清楚，連夜趕回來告訴我。」

「是！」余千總答道，「我馬上就走，明天天一亮一定趕回來稟報大人。」

「好！」程繩武又問：「你是怎麼樣子去打聽？」

余千總想了想答道：「我不帶人。就我自己，換上便衣，到桐城驛一問那些腳伕就知道了。等打聽清楚，即時回來，大人明日起身，就有確實消息聽見。」

「就這麼說。等事情完了，我保你換頂戴，不然就託王總兵給你補實缺。你快走吧！明天一早，我等你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消息果然來了，安德海是往東阿的這條路走。程繩武是早就準備好的，穿便衣、戴涼笠，帶著十幾個人追了下去，臨行之前，先上一通密稟，說明情況。

在烈日下跟蹤了兩天，突然發覺安德海的行程變了，由汶上縣動身，本應直下兗州，卻折而往東到了寧陽，又往北走。程繩武派人去一打聽，才知道安德海興致不淺，要迂道去一遊泰山，再由泰安南下。

就這時候，王心安奉到丁寶楨的命令，帶著一小隊人，趕了下來，追著程繩武，彼此商量。照王心安的意思，就要動手，而程繩武依然力主慎重，說泰安知縣何毓福極其能幹，一定有辦法可以「智取」。否則就等安德海從泰山下來，派兵攔截，也還不遲。

王心安同意了他的辦法，秘密商量了一番，特為遣派余千總，持著程繩武的親筆信，搶先到了泰安。等安德海的車隊一到，天色將晚，進了南關，先投客店。最大的一家，字號叫做「義興」，巧得很，正有兩個大院子空著，等安德海歇了下來，剛剛撣土洗臉，坐著在喝茶，黃石魁進來告訴他說：

「泰安縣派了人來。見不見他？」

一路都不大有人理，不想這裡與眾不同，安德海似乎很高興，「見，見！」他說：「怎麼不見？」

於是領進來一個穿藍布大褂、戴紅纓帽的「底下人」，向安德海請了安，自己報名：「小的叫張升，敝上特為叫張升來給安欽差請安。敝上說，本來該親自來迎接的，因為未奉到公事，不敢冒昧，不過曉得安欽差是奉太后差遣，也不敢失禮。」說著，打開隨身攜來的拜匣，取出一張名帖，雙手捧上。

「喔！」安德海看了看名帖，「原來是何大老爺！」

「是！」張升說道，「敝上叫張升來請示，敝上備了一桌席，給安欽差接風，想屈駕請過去。如果不便，就把席送過來。」

這是有意帶些激將的意味，安德海一聽就說：「沒有什麼不便！既然貴上知道我的身分，倒不能不叨擾他一頓。」

「是！安欽差賞臉。」張升請了個安說，「還有幾位老爺，也請一起過去。」

「好！你等一等。」

於是安德海找人來商量了一下，決定帶著陳玉祥、李平安，一起赴席，黃石魁隨行伺候。由張升帶路，坐車直奔泰安縣衙門。請到花廳，張升退了出去，另有個聽差，拿個托盤，捧來三杯茶－－不是什麼待客的蓋碗茶，安德海一看，臉色就變了。

「黃石魁，黃石魁！」他大聲喊著。

外面沒有回音，黃石魁不知道到那裡去了？安德海親自走到廊下來看，只見迴廊上、假山邊，影影綽綽好幾條人影。

「怎麼回事？」陳玉祥趕了過來，小聲問說。

「豈有此理！」安德海發脾氣罵道：「這算是什麼花樣？」「別是－－。」陳玉祥剛說了兩個字，便有人拉了他一把，回身看時，是李平安在向他搖手。

彼此面面相覷，好半天，安德海才說了句：「沉住氣！」

所謂「沉住氣」實在是束手無策。很顯然地，安德海此時最要緊的是，依舊擺「欽差」的架子唬人，所以拉起京腔，大發牢騷。但陳玉祥、李平安卻真是嚇壞了，一見有人持燭進來，趕緊上去抓住他的手問道：「何大老爺說請我們吃飯，怎麼人面不見？」

那聽差皮笑肉不笑地答道：「總快出來了吧！」說著，把蠟燭放在桌上，管自己退了出去。

「你們少說話！」安德海板著臉說，「凡事有我。」

教太監不說話是件很難的事，陳、李兩人到底忍不住了，躲在一邊，悄悄低語，不時聽得怨恨之聲。這當然會把安德海搞得很煩，在花廳磚地上來回走著，一有響動，便朝外看，當是何毓福到了。

何毓福終於到了，他在等著程繩武和王心安商量處置辦法。「義興」棧那兩座大院子，原是特意命店家騰出來的，一入陷阱，往外封住，加以「蛇無頭不行」，那些鏢手不敢自討沒趣，乖乖地守在院子裡，不敢胡亂行走。等處置好了這些人，程、王二人也到了。就在「義興」棧商量停當，程繩武仍回東昌，王心安分一半人駐守「義興」棧，他自己帶著另一半，護送安德海到濟南。

於是何毓福趕回縣衙門，一進花廳便抱拳說道：「失迎，失迎！東城出了盜案，不能不趕了去料理。以致說給安欽差接風，變成口惠而實不至。」他接著便大喊一聲：「來啊！」

還是那持燭的聽差，對主人態度自然大不相同，進了門垂手站著，聽候吩咐。

「快擺酒！」他說，「只怕欽差已經餓了，看廚房裡有什麼現成的點心，先端來請貴客用。」

「喳！」那聽差答應著，退出去時，還給「貴客」請了個安。

這一下搞得安德海糊里糊塗，不辨吉凶。反正伸手不打笑臉人，替陳玉祥、李平安引見以後，坐下來跟何毓福寒暄，先是請教功名，然後便說如何奉慈禧太后懿旨，到蘇州採辦龍袍，接下來大談宮內的情形，自然都是外面聽不到的秘辛。

談了一會，席面鋪設好了，聽差來請主客入座。安德海大概心裡還有些嘀咕，酒也不敢多飲，怕醉後失言，陳玉祥和李平安卻是沒腦子的人，看何毓福的態度，疑慮一空，開懷暢飲。

「老爺！」聽差走來向何毓福說道，「省裡有人來。」

「誰啊？」

「是撫台衙門的『戈什哈』。說有緊要公事，跟老爺面回。」

「喔！」何毓福說道：「安欽差不是外人，你把他請進來。」

王心安的衛士所扮的戈什哈，進來行了禮，拿出一封程繩武所寫的信，遞了上去，何毓福匆匆看完，隨即揚臉說道：

「安欽差，得請你連夜上省。」

安德海臉色一變，強作鎮靜地問道：「怎麼啦？」

「省裡送信來，說內務府派了人來，有要緊話要跟你當面說。」

安德海和陳、李二人的臉色，都不再是那麼又青又白地難看了，「必是京裡有什麼消息。」陳玉祥自作聰明地說。

「當然是傳消息來！」安德海微微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少開口，自己又接著自己的話說：「必是兩位太后，傳辦物件。不知道信上說明了沒有，是內務府那一位？」

「你看！」何毓福把信遞了過去。

他接信一看，上面寫的是：

「分行東昌府、泰安州、濟寧州暨所屬各縣：頃以內務府造辦處司官，馳驛到省，言有要公與出京採辦欽使面洽。奉憲檯面諭：飛傳本省各縣，轉知其本人，並迅即護送到省。毋忽！合函錄諭轉知，請惠予照辦為盼。」

下面蓋著一個條戳，字跡模糊不清，細看才知是「山東巡撫衙門文案處」九字。

「信上催得很緊，當然也不爭在這一晚。」何毓福說：「安欽差儘管寬飲，等明天我備車送你去。」

「不！」安德海雖是沉著，但很重視其事的神情，「還是今夜就走的好。白天坐車，又熱，灰沙又多，實在受不了。」

「悉聽尊意，我馬上叫他們預備。」

於是把聽差找了來，當面吩咐備車，車要乾淨，馬要精壯，反覆叮嚀著，顯得把安德海真的奉為上賓。

「你們倆呢？」安德海問他的同伴，「也跟我走一趟濟南，去逛一逛大明湖吧？」

聽他有邀陳、李作伴的意思，何毓福便慫恿著他們說：「一交了秋，濟南可是太好了，『一城山色半城湖』。兩位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有機會為什麼不去逛一逛？」

「好啊！」陳玉祥向李平安說：「咱們跟著二爺走。」「那麼，」何毓福緊接著說，「回頭就從這兒走吧。安欽差也不必回店了，我會派人去通知。」他看著安德海問：「有什麼話要交代？我一定給說到。」

安德海有些躊躇，照理應該回去一趟，但想想回去也沒有什麼話，無非說要到濟南一行，很快就會回來。就這樣一句話，託何大老爺轉達也是一樣。

於是他說：「沒有別的話，就說我三兩天就回來。」

「是了，我馬上派人去通知。」

「勞駕，勞駕！」安德海放下酒杯說，「請賞飯吧！」吃完飯，安德海又改了主意，「不必麻煩了。」他說，「我還是自己回店去一趟。」

一回店，底蘊便盡皆洩露，何毓福是早就籌劃妥當的，毫不遲疑地答說：「都聽安欽差的意思。回頭上了車，先到南關彎一彎，也很方便。」

等上了車，先是往南而去，然後左一轉，右一轉，讓安德海迷失了方向。八月初二沒有月亮，夜色沉沉，不易辨認東西南北。但有一點是很清楚的，車子已經出城了。

「喂，喂！」他在車中喊道：「停一下，停一下！」

不喊還好，一喊，那御者揚起長鞭，「刷」地一響，拉車的馬潑開四蹄，往前直衝，跑得更快了。接著，聽得蹄聲雜沓，有一隊人馬，擎著火把，從後面趕了上來，夾護著馬車，往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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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氣爽，正是「放夜站」的天氣，而且大亂已平，百業復甦，所以這條路上，晚上亦是商旅不絕，一望見燈籠火把，軍隊夾護，都當是什麼顯宦，不知因為什麼要公，星夜急馳，誰也沒有想到是丁宮保捉「欽差」。

天一亮，名城在望，王心安一馬當先，直入南門，要投巡撫衙門。這個衙門很有名，原是前明洪武年間所建的齊王府，其中許多地方，沿用舊名，二堂與上房分界之處，就叫「宮門口」。因此，「宮保」亦幾乎成了山東巡撫專用的別稱。巡撫恩賞了「太子少保」的「宮銜」，都可稱為宮保，不過總不如有宮銜的山東巡撫，喚作宮保來得貼切。

丁宮保已經在半夜裡接到程繩武專差送來的密稟，知道安德海將在泰安落網，計算途程只百把裡路，一早可到，所以早就交代撫標中軍的緒參將，派人在南門守候，等王心安把安德海押到，立即帶著他去見丁寶楨。

王心安是丁寶楨的愛將，特假詞色，親自站在簽押房廊前迎候，等他一進「宮門口」，先就喊道：「治平，你辛苦了！」

總兵巡撫品級相同，但巡撫照例掛兵部侍郎的銜，以便於節制全省武官。因而王心安以屬員見「堂官」的禮節，疾趨數步，一足下跪，一手下垂請了個安說：「心安跟大人交差。」

「人呢？」丁寶楨一面說，一面往裡走，「進屋來談。」

「一共四個人，安德海，一陳一李兩個太監，還有個安德海的跟班。都交給緒參將了。」

接著是緒參將來回稟，說把那四個人看管在轅門口，請示在何處親審？

「不忙！」丁寶楨說，「等我先聽一聽經過情形。」

於是王心安盡其所知，細細陳述。談到一半，聽差來報，泰安縣知縣何毓福趕來稟見，隨身帶著一隻箱子，是安德海的最要緊的一件行李。

「請進來，請進來。」

連人帶箱子一起到了簽押房，打開箱子一看，裡面是簇新的一件龍袍和一掛翡翠朝珠。

「該死！」丁寶楨這樣罵了一句，「真的把宮裡的龍袍偷出來招搖。這掛朝珠也是御用之物，疏忽不得。」他向緒參將說，「加上封條，送交藩司收存。」

這就該提審了。丁寶楨吩咐把文案請了來，說明經過，邀請陪審，有個文案看了看他的同事說：「我們還是迴避的好！」

「是，是！理當迴避，請宮保密審吧！」

這一說，丁寶楨明白了，他們是怕安德海在口供中，難免洩漏宮禁秘密，不宜為外人所聞。便點點頭說：「既如此，我回頭再跟各位奉商。」

「大人，」何毓福站起來說，「我先跟大人告假，回頭來聽吩咐！」

「好！你一夜奔波，先請休息。午間我奉屈小酌，還有事商量。」丁寶楨說到這裡，拉住王心安的手，「你別走！」

於是，只剩下王心安一個人，在撫署西花廳陪著丁寶楨密審安德海。

緒參將說把安德海看管在轅門口，其實是奉為上賓，招呼得極其周到，只是行動不能自由而已。等丁寶楨傳令提審，緒參將親自帶人戒備，從轅門到二堂西面的花廳，密佈親兵，斷絕交通，然後把安德海「請」了進去。

他很沉著，也很傲慢，微微帶著冷笑，大有「擒虎容易縱虎難」，要看丁寶楨如何收場的意味。同時也彷彿有意要摔一番氣派，那幾步路走得比親王、中堂還安詳，橐橐靴聲，方步十足，威嚴中顯得瀟灑自如，真不愧是在宮裡見過世面的。

「安德海提到！」在丁寶楨面前，緒參將又另有一種態度，掀開簾子，這樣大聲稟報。

「叫他進來！」

由聽差打起簾子，安德海微微低頭，進屋一站，既不請安，也不開口，傲然兀立。

王心安忍不住了，怒聲叱斥：「過來！你也不過是個藍翎太監，見了丁大人，怎麼不行禮？誰教你的規矩？」

「原來是丁大人。」安德海相當勉強地讓步，走過來垂手請了個安。

丁寶楨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方始用他那口一板一眼的貴州口音問道：「你就是安德海？」

「是的。我是安德海。」

「那裡人哪？」

「直隸青縣。」

「今年多大歲數？」

「我今年二十六歲。」

「你才二十六歲，」丁寶楨說，「氣派倒不小啊！」

「氣派不敢說。不過我十八歲就辦過大事。」

那是指「辛酉政變」，安德海奉命行「苦肉計」，被責回京，暗中與恭王通消息那件「大事」。丁寶楨當然明白，卻不便理他，只問：「你既是太監，怎麼不在宮裡當差，出京來幹什麼？」

安德海念著那兩面旗子上的字作答：「奉旨欽差，採辦龍袍。」

「採辦龍袍？」丁寶楨問，「是兩宮太后的龍袍，還是皇上的龍袍？」

「都有！」安德海振振有詞地答道：「大婚典禮，已經在籌辦了。平常人家辦喜事，全家大小都得制一兩件新衣服，何況是皇上大喜的日子？」

「你說得有理！不過，我倒不明白，你是奉誰的旨？」

「是奉慈禧皇太后的懿旨。」

「既奉懿旨，必有明發上諭，怎麼我不知道？」

「丁大人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安德海很輕鬆地答道：

「那得問軍機。」

「哼！」丁寶楨冷笑，「少不得要請問軍機。你把你的勘合拿出來看看！」

安德海的臉色變了，「又不是兵部派我的差使，」他嘴還很硬，「那裡來的勘合？」

「沒有勘合不行！」丁寶楨直搖頭，彷彿有些蠻不講理似的。

安德海軟下來了，「丁大人，」他說，「您老聽我說。」

「你有啥子好說的？儘管說嘛！」丁寶楨又補了一句：「總要說得像話才行。」

「丁大人！」安德海雙手一攤，作出無可奈何之狀，「這就說不到一處了。我說奉了懿旨，您老跟我要兵部勘合。這是兩碼事嘛！」

「怎樣叫兩碼事？你歸內務府管，譬如內務府的官員出京辦事，難道就像你這個樣，兩手空空，什麼也沒有，只憑你一句話？」

「這－－，丁大人，我說句不怕您老生氣的話，您老出了翰林院，就在外省，京裡的情形不熟悉。」安德海把臉仰了起來，說話的神氣，顯得趾高氣揚，「內務府的人，不一定能當內廷差使，就是內廷差使，也還有講究，有『內廷行走』，有『御前行走』。不奉聖旨，那怕是王爺，也到不了內廷。」

他賣弄的就是慈禧太后面前，管事的太監這個身分。丁寶楨心想，到此刻這樣的地步，他的神態、語氣，還是如此驕狂，那麼，平日是如何地狐假虎威？可以想見。這樣轉著念頭，反感愈甚，打定主意，非要問他個水落石出不可。

「我是外官，不懂京裡規矩。我倒問你，御前行走怎麼樣？憑你口說欽差就是欽差嗎？」

「憑我口說？嘿，丁大人，我算得了什麼？不都是上頭的意思嗎？」安德海振振有詞地說，「您老請想，如果不是上頭的意思，我出得了京嗎？就算溜出京城，順天府衙門，直隸總督衙門，他們肯放我過去嗎？」

「對了！就是這話，在我這裡就不能放你過去。」

「那麼，」安德海彷彿有些惱羞成怒了，「丁大人，你預備拿我怎麼樣，難道還宰了我？」

一聽這話，丁寶楨勃然大怒，但他還未曾發作，王心安已經憤不可遏，搶上前去，伸手就是一個嘴巴，把安德海的腦袋打得都歪了過去。

「混帳！」王心安瞪著眼大喝，「你再不說實話，吊起來打！」

看樣子安德海是氣餒了，捂著臉，好久才說了句：「何必這樣子？有話好說嘛！」

「跟你說好的你不聽，偏要歪纏，不打你打誰？」

「哼！」丁寶楨冷笑著接口：「你別想錯了，你以為我不敢宰你？」

「聽見沒有？快說。」王心安揎一揎臂，又打算著要揮拳。

「要我說什麼呢？」

「說實話！」丁寶楨問道，「你是怎麼私自出京的？」

「我不是私自出京。」安德海哭喪著臉說，「我在慈禧太后跟前當差，一天不見面都不行，私自出京，回去不怕掉腦袋？」

這話實在是說到頭了，但丁寶楨無論如何不能承認他這個說法，「你說來說去就是這一點，」他駁得也很有道理，「在慈禧太后面前當差的人也多得很，像你這樣，全成了欽差了，那還成話嗎？再說，太監不准出京，早有規矩，慈禧太后有什麼差遣，什麼人不好派，非得派你不可？」

「丁大人明見，」安德海緊接著他的話答道，「宮裡這麼多人，為什麼不派別人，單單挑上我？這有個說法兒，上頭有上頭的意思，不是天天在跟前的人，就說了也不明白。」

「慢著！」丁寶楨終於捉住了他話中的漏洞，毫不放鬆地追問：「原來你也不過是揣摩皇太后的意思！啊？說！」

安德海依然嘴硬：「上頭交代過的。還有許多意思，我也不便跟丁大人明說。」

「你還敢假傳聖旨？」丁寶楨拍著炕几，厲聲說道，「你攜帶婦女，擅用龍鳳旗幟，難道這也是上頭的意思？」

「這，這是我不對！」

「還有那面小旗子，上面畫的那玩意，我問你，那是什麼意思？也是上頭交代過的？」丁寶楨有些激動，怒聲斥責：「你一路招搖，驚擾地方，不要說是假冒欽差，就算真有其事，也容不得你！你知道你犯的什麼罪？凌遲處死，亦不為過！」

直到這地步，才算讓安德海就範，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終於認罪了：「我該死，我該死！求丁大人高抬貴手，放我過去吧！」說著，人已矮了一截。

下跪亦無用，丁寶楨大聲喊道：「來啊！」

站在廊下的戈什哈有四五個，聞聲一起進屋，最後是緒參將趕了過來，直到丁寶楨面前，請個安聽候指示。

「搜他！」

「喳！」緒參將答應著，回身把手一招，上來兩名戈什哈，一個如老鷹抓小雞似的，捏住安德海的衣領往上一提，另一個就解開他的衣襟，亮紗袍子裡面，雪白的一件洋紗襯衣，小襟上有個很深的口袋，摸出一個紙包，隨手交給緒參將。他捏了一下，發覺裡面是紙片，便不敢打開來看，轉身又呈上丁寶楨。

「哼！」丁寶楨看完那兩張紙片，冷笑著說：「太監不准交結官員，干預公事，憑這個，就是一行死罪！」說完，他把那兩張紙片揣入懷中，誰也不知道上面寫的什麼。

「跟大人回話，」緒參將報告，「他身上別無異物。」

「先押下去，找僻靜地方仔細看守。不准閒人窺探。」

「是！」緒參將又揮揮手，示意把安德海押下去。

「丁大人！」被挾持著的安德海，盡力掙扎著，扭過頭來說道：「是真是假，您老把我送到京裡一問就明白了。」

丁寶楨不理他，等他出了花廳，才向王心安低聲說道：

「這傢伙在做夢，還打算活著回京裡！」

「大人！」王心安喊了這一聲，遲疑著似乎有什麼逆耳之言要說。

「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丁寶楨又對緒參將說：「把另外兩名太監提上來！」

陳玉祥、李平安都是面無人色，瑟瑟發抖，一進花廳，雙雙跪倒，取下帽子，把頭在青磚地上碰得咚咚作響，然後自己報著名，只是哀懇：「丁大人開恩！」

「你們說實話，是誰叫你們跟著安德海出來的？」

「是！」年紀大些的李平安說：「是安德海。」

「你們倆都歸他管嗎？」

「不歸他管。」

「既然不歸他管，他怎麼能指揮你們？叫你們出京就出京？」

「回丁大人的話，」李平安怯怯地，但謹慎地回答：「安德海是慈禧太后面前最得寵的人，他的話，我們不能不聽。」

「那麼，他為什麼不找別人，偏要找你們倆呢？」

「不止我們兩個，」陳玉祥插嘴答道，「一共是五個人。」

「為什麼單找你們五個？」丁寶楨問，「總有個緣故在內。」

「這－－，」李平安遲疑地說，「想來是我們平常很敬重他的緣故。」

那就不用說，都是安德海的同黨了。丁寶楨又問：「你們一起來的，共有多少人？」

「總有三十多個。」

「都是些什麼人？」

於是李平安和陳玉祥查對著報明各人的身分，除了安德海的親屬和下人以外，從車伕、馬伕、到剃頭、修腳的，流品甚雜。這些人將來都可以發交屬員去審，丁寶楨就懶得問了。

押下那兩個太監，又提審黃石魁。宮裡的情形，他不會清楚，問到安德海出京的經過，卻答得很詳細，道是早在四月裡，就有出京之說，但一直到六月下半月，才忽然忙了起來，那些跟隨的人，大半都是黃石魁去找來的。

「安德海為什麼要帶這麼多人？」丁寶楨不解地問。

「因為，」黃石魁答道，「小的主人，喜歡鬧氣派。」

丁寶楨認為他答得很老實。不安分的人，多喜歡來這一套，包攬是非、招搖跋扈，即由此而起。接著，他又問起黃石魁如何假充前站官抓車，所得到的答覆，也能令人滿意。初步的「親審」，到此結束。

這時臬司潘霨、濟南府知府、首縣歷城縣知縣，都已聞信趕來伺候。丁寶楨只傳見了首縣，把安德海等人發了下去，嚴加看管。其餘臬司和濟南府一概擋駕，因為他在沒有跟文案商量妥當以前，不便對掌理一省刑名的臬司有何表示。

回到「宮門口」簽押房外的廳上，已設下一桌盛撰，但丁寶楨無心飲啖，把文案們都請了來，說明案情，徵詢各人的意見。

「宮保，」有人這樣答道：「我在屏風後面聽著，有一層疑義，提出來跟宮保請教。安德海的隨從中，有天津的一個和尚，說是願意回南，安德海喜歡招搖，帶著他一起走，也算是做好事，這在情理上講得通，然而，何以有綢緞鋪和古董鋪的掌櫃，而且各帶一名夥計隨行？其中怕有隱情。」

「這話說得是。」丁寶楨深深點頭，「我還覺得安德海帶那些太監，必有作用。他本人膽大妄為，跟他來的那五個太監，總有明白事理的，難道不知道太監不准出京，犯了這個規矩，非同小可，就不顧自己的禍福，貿貿然跟了他來？」

「是啊！」王心安建議：「我看還得嚴加拷問，真相才會大白。」

「問不妨問，無須用刑。」丁寶楨這樣表示，隨即派了一個差官到歷城縣下達口頭的命令，設法問明實情具報。

歷城縣的知縣也很能幹，把陳玉祥、李平安二人隔離開來，個別詢問。話裡套話，終於摸到了底蘊，劉同意和王階平都是跟著去做買賣的，只是性質正好相反，一個賣，一個買。有珠寶要帶到江南去賣，所以帶著古董鋪的人去估價，以免吃虧；又想從蘇杭等地，買一批綢緞運到北方銷售，這自然要請教綢緞鋪的掌櫃。

珠寶是從那裡來的呢？陳、李二人雖不肯說明，但從話風中可以推想得到，是竊自宮中。丁寶楨接獲報告，大起戒心，他只要殺安德海，不願興起大獄，現在牽出一件宮中的大竊案，可能是幾十年的積弊，如果認真究辦，株連必廣，而未見得會有結果，於公，非大臣持重處事之道，於私，只會惹來麻煩，徒然挨罵。

因此，丁寶楨決定把這陳、李二人的這一段口供，連同從安德海身上搜出來的那兩張紙片，一起銷毀。但木本水源，推論到底，無非安德海的罪狀，益見得此人該死！

「安德海罪不容誅！」他神色凜然地說，「決不能從我手上逃出一條命去。我想，先殺掉了他再說。」

這真是語驚四座了，彼此相顧，無不失色，「宮保，」有個文案提醒他說：「不論如何，安德海決不會無罪。等朝旨一下，他就是欽命要犯了，交不出人，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我就是不願意交人。地方大吏，像這樣的事，該有便宜處置之權。」

「說得是。不過出奏的時節，有『請旨辦理』的話，既然如此，就不能擅自處置了。」

丁寶楨略一沉吟，慨然說道：「我豁出去了，就有嚴譴，甘受無憾。」

大家都認為犯不著為了安德海，自毀前程，苦苦相勸，丁寶楨執意不從。談到後來，泰安縣知縣何毓福，越眾出座，向上一跪說道：「大人，我有幾句話，請鑒納。」

「有話好說，不必如此，請起來！」

何毓福長跪不起，「大人，」他說，「照我的看法，安德海一定處死。到了該明正典刑的時候，卻提不出人來，綁到刑場，這是莫大的憾事。」

這一層，丁寶楨不能不考慮，同樣一死，逃脫了「顯戮」，便是便宜安德海了。

「而且，可能有人不以大人此舉為然，只是義正辭嚴，不得不依國法處置，如果大人不依律辦，豈不是授人以柄，自取其咎。」何毓福又說：「大人，恕我言語質直！」

這一層，尤其說中了要害，都道他說得有理，但口頭上不便明說，「不以此舉為然」的人，自然是慈禧太后，正好抓住丁寶楨擅殺欽命要犯的錯處，為安德海報仇，那不是太傻了嗎？

「為此，務求大人鑒納愚衷，請再等兩天，看一看再說。」

「你是說等朝旨？」丁寶楨說，「不殺安德海，我無論如何不甘。」

「宮保必能如意。」居於末座，一個素以冷峭著稱，為丁寶楨延入幕府的朱姓候補知縣，慢條斯理地說道：「人在歷城監獄，宮保要他三更死，不敢留人到五更。」

語氣涉於諧謔不莊，卻真正是一語道破！朝旨下達，安德海處死，自然最好，不然，擅殺欽命要犯是嚴譴，違旨擅殺一樣也不過是嚴譴。而且在處分以外，還有個說法：「因為朝廷不殺，我才殺他。」否則，有人問一句：「是不是疑心朝廷會庇護此人，所以迫不及待地先動手？」這話會成為「誅心而論」，倘或言官參上一本，降旨「明白回奏」，還真無以自解。

「好！」丁寶楨親手扶起何毓福，「諸公愛我，見教極是。我不能不從公意，就讓此獠延命數日。」

二七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延也延不久了。當丁寶楨作此決定時，四百里加緊的奏折，已遞到京城。皇帝一個月的奏折看下來，已摸著竅門，對各省的形勢，也有了個瞭解，安德海一路南下，先過直隸，後經山東，然後入江蘇。但臨清到張秋水路不通，可能會繞道河南，所以有關他行蹤的消息，必出於這四省的折報，至多再加上一個漕運總督衙門。此外各省的奏折，決不會提到安德海三字。

當然，照行程計算，最該留心的便是山東、江蘇兩巡撫和兩江總督衙門，所以他每天等內奏事處將黃匣子送到，首先就挑這幾個衙門的奏折看。

「好啊！總算等到了！」皇帝看完丁寶楨的折子，在心中自語，多少日子以來要辦的大事，到了能辦的時候，他反而不急了。這時急於要辦的一件事，是找小李商量，偏偏小李又不在跟前。

怎麼辦？他在想，首先不能讓慈禧太后知道，這樣轉著念頭，他立即發覺自己該怎麼辦才妥當。回身望了一下，沒有太監或宮女在注意，機會正好，他匆匆忙忙把那通奏折往書頁中一夾。對母后來說，這是偷了一個折子，忍不住怦怦心跳，好久才能定下神來。

為了要表示從容，他依舊端然而坐，把奏折一件一件打開來看，但看了第一行，一下會跳到第三、四行，看了半天，不知道說些什麼？只好從頭開始，這一下，自然慢了。幸好這天的奏折不多，勉強對付完畢，叫人把黃匣子送了上去，偷偷兒取出丁寶楨的那通折子，藏在身上，傳諭回養心殿。

「小李呢？」他在軟轎上問。

「到書房裡，替萬歲爺收拾書桌去了。」張文亮這樣回答。

「快找他來，」皇帝又說，「回頭你也別走遠了！」「是！」張文亮看一看皇帝的臉色問道：「萬歲爺今兒個彷彿有點兒心神不定似的？」

皇帝不理他。等到了養心殿，就站在廊下等，等到了小李，隨即吩咐：「快找六爺，帶內務府大臣進宮。」說著把手裡的折子一揚。

「喳！」小李喜在心裡，臉上卻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奴才請旨，在那兒召見？」

「就在這兒！」皇帝向地面指了一下，意思是在兩宮太后常朝的地方。

「喳！」小李心想：偏有那麼巧，每天都跟在皇帝身邊，就今天離開了一會兒，恰好事情發作，到底是誰上的奏折，怎麼說法？皇帝看到奏折，可曾告訴慈安太后？這些情形都得弄個清楚，才好著手，因而走上兩步，躬身問道：「請萬歲爺的旨，可是跟兩位太后一起召見六爺？」

「你怎麼這麼嚕囌？」皇帝不耐煩地，「什麼事兒都得驚動兩位太后嗎？」

「喳！喳！」小李一迭連聲地答應，「不宜驚動兩位太后。」

「你也知道！那還不快去？」

「奴才這就去了。」小李緩慢地答道：「奴才騎馬去，先到內務府明大人家，讓他到六爺府裡等，然後奴才去找六爺傳旨，伺候六爺一塊兒進宮。這一來一往，至少得一個時辰。」

小李是有意細說，好教皇帝心裡有個數，然後才能沉著處置。他最怕的是，九轉丹成的這一刻，有風聲漏到翊坤宮，只要慈禧太后出面一干涉，那就像推牌九似的，掀出一副「至尊寶」來，就真正是「一翻兩瞪眼」了。

因而，他又加了一句：「萬歲爺請回屋子裡坐著，唸唸詩什麼的，不用急！奴才盡快把六爺找來。」

「知道了！」皇帝頓著足罵，「混帳東西，你是存心氣我還是怎麼著？你再嚕囌，我拿腳踹你。」

「這不就去了嗎？」小李極敏捷地請了個安，轉身就走。

一出養心殿，他猶有片刻躊躇。這件事辦得妥當，不但去了個眼中釘，而且以後在皇帝面前，說什麼是什麼，有一輩子的舒服日子過，搞不好則雖不至於掉腦袋，充軍大概有份。是禍是福都在這一刻，不能亂來。

細想一想，自己先得把腳步站穩，安德海就因為自恃恩寵，行事不按規矩，才出了這麼大一個紕漏。前車之鑒，即在眼前，豈可視而不見？

因此，他急匆匆找到了張文亮，哈著腰低聲說道：「張大叔，我跟您老透個信，小安子快玩兒完了！剛才萬歲爺叫我上去吩咐，馬上找六爺進宮，事情是萬歲爺當面交代我，您老很可以裝糊塗。萬一出了事，我也認了，是我一個人倒霉，決沒有什麼牽扯。不過，萬歲爺是您老一手抱大的，今兒這件事，萬歲爺蓄心多年了，您老瞧著辦吧！」

張文亮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心中大驚，緊閉著嘴，想了半天，咬一咬牙說：「好吧！小子，你算是個腳色。我只好跟著走！你快去，越快越好，這裡我來維持。」

所謂「維持」，就是接應。有了張文亮這句話，小李可以放心，笑嘻嘻地請了個安，出宮而去。

未出神武門，他又變了主意。一個人先到明善家，再到恭王府，紆道費時，所以抓了個靠得住的人，叫他到明善家通知，說有旨意，趕快進宮在隆宗門外等候，然後他自己找了一匹馬直奔大翔鳳胡同鑒園去見恭王。

小李也知道，恭王對太監一向是不假詞色的，求見未必就能見得著，因此他早就盤算好了，到鑒園門口一下馬，就向王府護衛說明，來傳密旨，得要親見恭王。

這一著很有效，恭王正約了文祥、寶鋆和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官員，在商談俄羅斯商船停泊呼蘭河口，要求與吉林、黑龍江內地通商的事。聽說是傳密旨，便單獨出見。等小李請過安，他站著問：「什麼事？」

小李不便真擺出傳旨的款派，哈著腰說：「六爺請坐，有兩句話跟六爺回。」一面說，一面左右張望，怕有不相干的人聽了去。

「喔！」恭王坐了下來，揮揮手把捧茶來的丫頭擋了回去，「你說吧，這兒沒有人。」

「是！」小李輕聲說道：「不知道那兒來了一個折子，是奏報小安子的事，萬歲爺叫讓六爺帶同內務府大臣，立刻進宮。」

恭王瞿然抬眼，略想一想問道：「在那兒見面？」

「養心殿。」小李又說，我怕耽誤工夫，另外找人通知明大人直接進宮，在朝房等六爺。」

「我就去。」恭王起身又問：「兩位太后，知道這件事兒不？」

「東邊不知道怎麼樣？西邊大概還不知道。」

恭王把臉一沉：「下次不許這樣子說話！什麼東邊、西邊的？」

「是！」小李誠惶誠恐地答應著。

「來啊！」

恭王一喊，便有個穿一件漿洗得極挺括的洋藍布長衫的年輕聽差，走了進來，很自然地在他側面一站，聽候吩咐。

「拿二十兩銀子賞他。」

於是小李又請安道謝，同時說道：「我伺候六爺進宮？」

「不必！」恭王想了想又說：「你先跟皇上回奏，請皇上也召見軍機。」

「是！我馬上回去說。」

等小李一走，恭王立刻把文祥和寶鋆請了來，悄悄說道：「小安子快完了！必是稚璜有個折子來，上頭立等見面。等我下來，大概軍機還有『一起』，你們先跟我一塊兒走，我再派人通知蘭蓀和經笙。」

文祥很沉著，寶鋆則是一拍大腿，大聲說了一個字：「好！」

「你們看，」恭王又問，「還得通知什麼人？」

「內務府啊！」寶鋆很快地接口。

「已經通知了。」

「我看，趁這會兒風聲還不致走漏，先通知榮仲華預備吧！」文祥慢條斯理地說。

恭王懂他的意思，安德海一定會得個抄家的罪名，所謂預備，是派步軍統領衙門左翼總兵榮祿，先派兵看住安家。這是很必要的處置，不但是為了防止安家得到消息，隱匿財產，而且要防他們湮滅罪證。別人猶可，要治安德海的罪，非有明確的罪證不可。

「你的思慮周密！」恭王點點頭表示嘉許，「這麼樣吧，就是你辛苦一趟，辦妥了趕快進宮。我跟佩蘅先走。」

於是恭王更換公服，傳轎與寶鋆進宮，明善已先在軍機處等候，一見面便疾趨而前，低聲說道：「上頭催了好幾次了。六爺，到底什麼事啊？」

「小安子的事兒犯了！」恭王低聲答道，「回頭你少開口。」

「是！」明善順勢請了個安，「六爺，什麼事兒瞞不過你，您老得替內務府說句公道話。」

恭王未及答話，只見小李氣喘吁吁地奔了來，一面請安行禮，一面以如釋重負的聲音說道：「六爺可到了！快請上去吧，脾氣發得不得了啦！」

一聽這話，恭王倒還不在意，明善心裡卻嘀咕得厲害。但此時也不便向小李多問什麼，只是一路盤算，皇帝會說些什麼話，自己該如何回答？光是應付皇帝的脾氣還好辦，無奈礙著位慈禧太后在內。看樣子討了皇帝的好，會得罪「上頭」，此中利害關係，得要有個抉擇。

抉擇未定，人已到了養心殿，進東暖閣兩宮太后常朝之處，只見皇帝已坐在御案前面的黃椅上。等恭王和明善行過禮，他首先就衝著明善問道：「小安子私自出京，你知道不知道？」

明善心想，賴是賴不了的，只好硬著頭皮答道：「奴才略有風聞。」

「什麼叫『略有風聞』？一開口就是這種想推卸責任的話。」

迎頭就碰了個釘子，明善真是起了戒慎恐懼之心，皇帝年紀不小了，不能再當他「孩子」看。年輕的人，都喜歡說話爽脆，他便很見機地老實答說：「奴才知道。」

「既然知道，為什麼不攔住他？」

這不是明知故問？安德海出京，皇帝也知道，為什麼又不攔住？這樣一想，明善懂了，皇帝也是為了在慈禧太后面前有所交代，存心唱一齣戲，那就順著他的語氣答話好了。

「是奴才的錯。」他這樣答道，「因為安德海跟人說，是奉懿旨出京，奴才就不敢攔了。」

「他是假傳懿旨，你難道不知道？你不想想，兩位皇太后那麼聖明，事事按著祖宗家法來辦，會有這樣子的亂命嗎？」

恭王暗暗點頭，皇帝這幾句話說得很好，抬出「祖宗家法」這頂大帽子，不但慈禧太后不能說什麼庇護安德海的話，臣下有「祖宗家法」四字準則，也比較好辦事了。

看明善低頭不答，恭王便接口說道：「臣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請皇上明示緣故，臣等好商議辦法，奏請聖裁。」

「你看吧！」

恭王接過折子來，為了讓明善也好瞭解，便出聲念了一遍，然後交上奏折。

「你們說，本朝兩百四十多年以來，出過這麼樣膽大妄為，混帳到了極點的太監沒有？」

「請皇上息怒。」恭王奏勸：「這件事該如何處置，得要好好兒核計。」

「還核計什麼？像這樣子的人不殺，該殺誰？」

皇帝要殺安德海的話，明善不知聽說過多少次了，但此刻明明白白從他口中聽到，感覺又自不同，不由得就打了個寒噤。

「怎麼著？」皇帝眼尖看到了，氣鼓鼓地指著明善問：「小安子不該殺嗎？」

「奴才不敢違旨。不過－－。」他沒有再說下去，卻跪了下來。

「怎麼？」皇帝問道：「你是替小安子求情？」

「奴才不敢。不過小安子是聖母皇太后宮裡管事的人，請皇上格外開恩。」

皇帝氣得幾乎想踹他一腳！明明他心裡也巴不得殺了安德海，偏是嘴裡假仁假義，這話傳到慈禧太后耳中，豈非顯得自己不孝順？

轉念到此，皇帝怒不可遏，俯下身子，一隻手指幾乎指到明善鼻子上：「你既然知道保全聖母皇太后位下的人，為什麼不早勸勸小安子別胡鬧？為什麼不攔住他，不教他犯法？太監不是歸內務府管嗎？你管了什麼啦？」說到這裡，他轉臉向恭王又說：「六叔！先辦安德海，再辦內務府大臣！」

這番雷霆之怒，把明善嚇得連連碰頭。皇帝冷笑不理，恭王恨他多嘴，也裝作視而不見，只這樣答道：「安德海違制出京，自然要嚴辦，臣對這方面的律例，還不大清楚，臣請旨，可否召見軍機，問一問大家的意思？」

「這一來，」皇帝有些躊躇，「這會兒去找他們，來得及嗎？」

「來得及！」恭王答道，「臣已經通知他們進宮候旨，這會兒大概都到了。」

「那好。讓他們進來吧！」皇帝轉回頭說：「明善！下去。我這裡用不著你！」

「是！」明善跪安退出。雖然碰了個大釘子，心裡卻很妥貼，安德海必死無疑，而慈禧太后那裡，可告無罪，裡外兩面都佔住了。至於皇帝不悅，不妨以後再想辦法哄他。

及至軍機四大臣進見，先由恭王說明經過，然後皇帝逐一指名徵詢。寶鋆和沈桂芬都表示「遵旨辦理」，文祥和李鴻藻則另有陳奏，一個認為借此可以整肅官常，一個則痛陳前代宦官之禍，意思中都支持皇帝的意思。自然，沒有一個人提到慈禧太后。

「師傅，」皇帝問李鴻藻，「那『三足烏』是什麼意思？」

李鴻藻知道皇帝是明知故問，因為「青鳥使」的典故，他清清楚楚地記得，翁同龢曾為皇帝講過，如果此刻再講一遍，必定又牽涉到慈禧太后，所以他這樣回奏：「臣請皇上，不必再追究這一層了。」

皇帝點點頭，聽了師傅的勸，卻又冷笑：「小安子平日假傳懿旨，也不知道摟了多少昧心錢！他家一定也還有違禁的東西，趁現在外面還不知道，先抄他的家！」

「是！」恭王答道，「臣立刻就辦。」

「小安子呢？」

恭王不願從自己口中說一句殺安德海的話，便轉臉說道：

「佩蘅，你跟皇上回奏。」

寶鋆略想一想說：「這有三個辦法，第一、拿問到京；第二、就地審問；第三、就地正法，也不必問了，免得他胡扯。」

「對了，還問什麼？」皇帝斷然裁決：「就用第三個辦法，馬上降旨給丁寶楨。」

於是一面由文祥通知榮祿，當晚就抄安德海的家，一面由寶鋆執筆擬旨，怕安德海聞風而逃，密旨分寄山東、河南、江蘇三巡撫和直隸、漕運兩總督。

旨稿呈上，皇帝有種興奮而沉重的感覺。這是他第一次裁決「國政」，而且完全出於自己的思慮，心頭意化作口中言，口中言化作紙上文，那怕勳業彪炳，鬚眉皤然的曾國藩，亦不能不奉命唯謹。這種滋味是他從未經驗過的，此刻經驗到了，才知道這滋味是無可代替的。

因為如此，他特別用心看旨稿，看過一遍，有把握可以把它斷句，他才輕聲念了出來：

「軍機大臣字寄直隸、山東、河南、江蘇各省督撫暨漕運總督：欽奉密諭，據丁寶楨奏：『為太監自稱奉旨差遣，招搖煽惑，真偽不辨，現飭查拿辦，由驛奏聞』一折，據稱『本年七月二十日訪聞有北來太平船二隻、小船數只，駛入山東省境，儀衛烜赫，自稱欽差，並無傳牌勘合，形跡可疑，派人密訪，據稱系安姓太監。或系假冒差使，或系捏詞私出，真偽不辨，現已飭屬查拿，解省親審，請旨遵行』等語，覽奏曷勝駭異，該太監擅離遠出，並有種種不法情事，若不從嚴懲辦，何以肅官禁而儆傚尤？著丁寶楨迅速派幹員，於所屬地方，將該藍翎安姓太監，嚴密查拿。令隨從人等，指證確實，毋庸審訊，即行就地正法，不准任其狡飾。如該太監聞風折回直境，或潛往河南、江蘇等地，即著曾國藩等飭屬一體嚴拿正法。其隨從人等，有跡近匪類者，並著嚴拿，分別懲辦，毋庸再行請旨。將此由六百里各諭令知之。欽此！」

皇帝老氣橫秋地點點頭：「寫得挺好。不過得加一句。」

「是！」恭王一面答應，一面看著寶鋆向御案努一努嘴。

寶鋆會意，傴僂著身子，從御案上取來一枝硃筆，雙手奉上。

「還是你寫吧，」皇帝吩咐：「加這麼一句：『倘有疏縱，惟該督撫是問。』」

「是！」寶鋆複誦一遍：「『倘有疏縱，惟該督撫是問。』」

臣子不能動御筆，寶鋆將那枝硃筆放回御案，然後接過旨稿，又回到廊下，把那句話加上，回入殿中，捧呈御覽，這時就不是旨稿，而是「廷寄」了。

「什麼時候可以到山東？」皇帝指著手中的廷寄問。

恭王未曾出過直隸省境，不甚了了，便由文祥答奏：「明天晚上，一定可以到濟南。」

「好！」皇帝特別叮囑：「告訴兵部，明天晚上，一定得遞到。」

「是！」恭王答應一聲，欲言又止地遲疑著。

「六叔！」皇帝關切地問，「你還有什麼話？」

「臣請皇上，這會兒就給聖母皇太后去請安，婉轉奏陳這件事。」

這話提醒了皇帝，不由得便微微皺眉。殺安德海倒痛快，要去跟慈禧太后奏聞此事，卻是一大難題。

想一想，像這樣的事，也不便跟恭王商量，便說一聲：

「知道了。沒別的話，你們就下去辦事吧！」

等恭王等一退出養心殿，皇帝立刻就找小李商量如何應付那難題。

一見了皇帝，小李先笑嘻嘻的磕了一個頭。御前太監，熟不拘禮，平時只是請安，遇到比較鄭重的時候，才磕頭，臂如皇帝小病初癒，那時請安便得磕頭，這有「喜占勿藥」的意味在內。所以，小李磕這一個頭，意思是向皇帝賀喜。

「你跑到那兒去了？」皇帝問道。

「奴才在外面打聽消息。」

打聽的自然是安德海的消息，皇帝又問：「小安子的家，抄了沒有？」

「早就在抄了。」小李答道，「聽說六爺跟文尚書早就有了預備，進宮之先，就派人把他家看住，一隻耗子，都跑不掉！」

皇帝覺得很痛快，大為讚賞：「好！很會辦事。」接著又問：「是派的什麼人？」

「榮總兵。」

皇帝知道，說的是榮祿。於是他腦中立刻浮起一個很鮮明的影子，從儀態、服飾到言語，無不漂亮。榮祿雖無「內廷行走」的差使，但為皇帝「壓」過一回馬，就那一回，皇帝便把這個人，深印在腦中了。

「小李啊，」皇帝的笑容一斂，「事情是辦過了，對上頭得有個交代。你看，這話該怎麼說啊！」

問到這一層，小李精神抖擻的答道：「萬歲爺，別煩心，奴才已經給萬歲爺打算好了，包管聖母皇太后不會生萬歲爺的氣。」

「那好！」皇帝很高興地，「你快說吧！」

「萬歲爺沉住氣，先不理這個碴兒，等聖母皇太后問起來，就這麼回奏－－。」

小李已經到內務府請高人指點過了，當時俯著身子，在皇帝耳際，秘密陳奏了一番。只見皇帝愁容一解，點頭說道：

「行！就這麼辦！事情完了，我有賞。」

於是小李又跪了下來，「萬歲爺要賞奴才，奴才先謝恩。」磕完頭接著說：「萬歲爺不用賞別的，把小安子的好玩兒的東西，賞奴才幾件。」

「行！」皇帝說道，「傳膳吧！今兒我的胃口大開，到玉子那裡看看，有什麼好吃的，給我要兩樣來。」

小李答應著到長春宮的小廚房，要了兩樣皇帝喜歡吃的菜，伺候著傳過了膳，正在喝茶，慈禧太后派人來召皇帝。

小李機警，把來傳懿旨的太監引到僻處，悄悄一問，果然，慈禧太后已經得到安德海被抄家的消息，特召皇帝，自然是問這件事。

「上去吧！」小李極力鼓勵皇帝，「聖母皇太后就發脾氣，也不過像春天打雷那樣，一下子就過去了。」

「嗯，嗯！」皇帝實在有些怕慈禧太后，但事到如今，唯有硬著頭皮照小李的話去做，所以自己激勵自己，挺一挺胸，昂一昂頭，作出理直氣壯的樣子。

※　　　　※　　　　※

慈禧太后聖躬違和，正靠在軟榻上，皇帝從門外望進去，只見病容加上怒容，臉色非常難看。心中畏懼，腳步不由得便慢了。

「萬歲爺來給主子問安來了。」有個宮女向慈禧太后說。

「哼！」慈禧太后冷笑一聲，把臉轉了過去。

皇帝當然看到了這情形，略一遲疑，依然強自鎮靜著，用從容的步伐走到軟榻前面，一面請安，一面像平常一樣，輕輕喊一聲：「皇額娘！」

慈禧太后倏然轉過臉來，額上青筋，隱隱躍動，配著她那雙不怒而威的鳳眼，和本來就高，又因生病消瘦而愈顯凸出的顴骨，形容異常可怖。皇帝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神色，不由得就有些發抖，但內心卻有種奇妙的支持力量，發抖管發抖，臉卻反而向上一揚。

這彷彿是反抗的精神，慈禧太后越發生氣，厲聲問道：

「你翅膀長硬了是不是？」

皇帝也發覺了，自己應該低頭，卻反揚臉，太亢了些，於是趕緊往地上一跪，帶著張皇的聲音說：「皇額娘幹麼生這麼大的氣？身子不舒服－－」

他還沒有說完，慈禧太后冷笑打斷：「哼！我知道就是趁我生病想氣我。別癡心妄想了！我死不了。」

語氣嚴重，而且不專指著皇帝罵，更有弦外之音。皇帝聽得出來，卻不敢對此有所解釋，只是連連喊道：「皇額娘，皇額娘，兒子那兒錯了，儘管教訓，千萬別生氣！」這樣一味求饒，慈禧太后的氣略略平了些，「我問你，」聲音依然很高，卻無那種凌厲之氣了，「你作主把小安子的家給抄了，是不是？」

有了那番疾風勁雨，霹靂閃電的經歷，皇帝的膽便大了，聲音也從容了，「是！」他慢慢答道，「我本來不敢讓皇額娘知道。小安子一路招搖，無法無天，丁寶楨上了個折子。哼，」

皇帝特意作出苦笑，「小安子才真能把人氣出病來！」

「折子呢？」

皇帝遞上折子，宮女挪過燈來，慈禧太后才看了幾行，果然怒不可遏，額上金星亂爆，又像無數鋼針在刺，頭目暈眩，無法看得下去，閉上眼說：「你起來，念給我聽。」

「是！」皇帝答應著，起身揉一揉膝蓋。

「給皇上拿凳子！」慈禧太后側臉吩咐宮女。

於是宮女取過來一張紫檀矮凳，皇帝坐著把丁寶楨的折子念了一遍。

慈禧太后閉目聽著，額上的青筋，跳動得更厲害了。聽完她問：「什麼『日形三足烏』？那面小旗子是什麼意思？」

「小安子忘恩負義，罪該萬死，就是這一點。」皇帝切齒罵著，意思是替慈禧太后不平，接著，他把青鳥使為「西王母取食」的典故，簡單扼要地講了一遍，然後又說：「這個典故很平常，不說正途出身的地方官全明白，念幾句書的百姓也全懂。主子這麼寵小安子，小安子在外面替主子掛這麼一個打秋風的幌子。想想真叫人寒心！」

慈禧太后臉色白得像一張紙，睜開眼來，眼睛是紅的，「聽說你召見軍機，」她問，「怎麼說啊？」

「六百里的廷寄已經發出去了，不論那兒抓住小安子，指認明白了，不用審問，就地正法。」

語聲剛完，只見燈光一暗，有人失聲驚呼。

是慶兒失手打翻了一盞燈，從太后到宮女，這時都把視線投注在她臉上，只見她手掩著嘴，一雙眼瞪得好大，不知是驚懼、失悔還是根本就嚇傻了。

一陣錯愕，接著而來的是省悟，每個人心裡都明白，慶兒是聽說她「乾哥哥」安德海已為皇帝處死，一驚失手。在宮裡當差，這就算犯了極大的過失，而且正當慈禧太后震怒的當兒，所以宮女們都替她捏了一手心的汗。

皇帝倒很可憐她，但看到慈禧太后的臉色，他也不敢開口了。慈禧太后緊閉著嘴，斜睨看著慶兒，經過一段死樣的沉默，突然間爆發了。

「叉出去！」她急促地喝道，「叫人來打，打死算完！」

慶兒張嘴想哭，卻又不敢。皇帝好生不忍，勉強作出笑容，喊一聲：「皇額娘－－」。

話還不曾說，慈禧太后大聲攔著他說：「你少管閒事！」接著把眼風掃了過來。

被掃到的宮女，無不是打個寒噤，也無不是來「叉」慶兒。她似乎還想掙扎著走回來叩求開恩，那些宮女卻容不得她如此，有的推，有的拖，有的用手摀住她的嘴。弄到門外，又有太監幫忙，慶兒越發沒有生路了。

慈禧太后似乎因為一腔無可發洩的怒氣，適逢其會地得在慶兒身上發洩，因而神色緩和了，也不過是神色不那麼叫人害怕，臉仍舊板得像拿熨斗燙過似的，「不錯，小安子該死！」她向皇帝說：「不過，你該告訴我啊！誰許了你私自召見軍機？」

「我本來想跟皇額娘回奏，實在是怕皇額娘身子不爽，不能再生氣。所以想了又想，寧願受皇額娘的責罰，也得暫時瞞著。」

「哼！看不出你倒是一番孝心。」

皇帝又往下一跪，「皇額娘這麼說，必是我平日有不孝順的地方。」皇帝說道，「皇額娘說了，我改過。」

到底是母子，慈禧太后想了半天嘆口氣說，「你起來！我再問你，這件事你跟那面回過沒有？」

「那面」是指慈安太后，皇帝很快地，也很堅決地答道：

「沒有！」

這讓慈禧太后心裡好過了些，「你六叔怎麼說？」她問。

皇帝想了想答道：「六叔的意思，彷彿是他一個人作不了主，要讓大家來一起商量。」

「原來召見軍機是你六叔的主意。」慈禧太后又問：「文祥他們怎麼說？」

「說是兩位皇太后苦心操勞，才有今天這個局面，不能讓小安子一個人給攪壞了。」這句話多少是實情，下面那句話就是小李教的：「又說，小安子私自出京，猶有可說，打著那面『三足烏』的幌子，就非死不可。不然，有玷聖德。」

「這也罷了。」慈禧太后說，「小安子是立過功的人，所以我另眼相看。誰知道他福命就那麼一點兒大，『自作孽，不可活』，我心裡一點兒沒有什麼！」

「皇額娘這麼說，兒子可就放心了。」皇帝是真的如釋重負。

「你回去睡吧！明兒上書房，別跟師傅們提這件事。」

皇帝答應著，跪安退出。來時腳步趑趄，去時步履輕快，心裡十分得意，同時也有些驚異，居然會把這一場風波應付下來，連自己都有點不大能相信。

當然，皇帝沒有忘掉小李，論功行賞，就值得給他一枝藍翎，不過這話不必當著大家說，所以只讓小李扶著軟轎轎槓，緩緩回歸養心殿。走到半路，忽然想到，應該給慈安太后去報個信，於是急急拍著扶手喊道：「慢著，不回養心殿，上長春宮。」

小李覺得要避形跡，回身彎腰答道：「今兒晚了，母后皇太后大概歇下了，明兒一早去請安吧！」

「天也不過剛黑透，晚什麼？」皇帝說道：「我請個安馬上就走。」

拗不過皇帝，只好轉到長春宮，迎面遇見玉子，她笑嘻嘻地請了個安說：「萬歲爺今兒胃口大開！」

「對了！你那碗火腿冬瓜湯真好。」皇帝很高興地說：「明兒個我賞你幾樣好玩兒的東西。」

於是玉子又請安謝恩，還未站起身來，只聽得慈安太后的聲音：「是皇上來了嗎？」

「是！」玉子高聲答了這一聲，疾趨上前，推開剛掩上的殿門，引導皇帝入殿。

「皇額娘！」皇帝說話一點都不顧忌，「剛過了一道難關，過得還挺漂亮的。」

安德海的消息，由小李在飯前來要菜時，悄悄告訴了玉子，玉子又悄悄回奏了慈安太后。她既喜亦憂，憂的是怕皇帝對慈禧太后不好交代。現在聽他這一說，自然明白。但寬慰之餘，也有不滿，只為皇帝有些得意忘形，因而用責備的聲音說道：「什麼難關不難關的！有一點兒事就沉不住氣了。」

慈安太后那怕是訓斥，臉上也總常有掩不住的笑容，所以皇帝一點都不怕，端個小板凳坐在她膝前，自言自語地說：

「明兒晚上就遞到濟南了。」

「什麼呀？」玉子語焉不詳，慈安太后這時才明白：「敢情是丁寶楨上的折子？我還以為是曾國藩奏得來的呢！」

「曾國藩膽子小，怕事。丁寶楨是好的，將來－－。」

「將來！」慈安太后打斷他的話，語重心長地說：「將來等你一個人能作主的時候再說，這會兒擱在心裡就是了。」

皇帝深深點頭，受了慈安太后的教。接著，便低聲把召見恭王和軍機，以及去見慈禧太后的經過說了一遍。

一個講得頭頭是道，一個聽得津津有味，母子倆都忘了時間，卻把個小李急壞了。因為宮門一下鑰，便得到敬事房去要鑰匙，這一下就得記日記檔，而慈禧太后每隔三、五天總得「閱檔」，發覺有這段記載，心裡就會想得很多，所想的必是管束皇帝的法子，連帶大家不得安寧。

最後仍然要借重玉子，「有話留著明兒說吧！」她找個空隙插嘴，「萬歲爺今兒也累了。」

這一來慈安太后才發覺，「唷！」她微微失驚，「都快起更了。回去好好兒睡吧！」

皇帝猶有戀戀不捨之意，經不住傳轎的傳轎，掌燈的掌燈，硬把皇帝架弄出長春宮。

軟轎行到半路，只見數名太監避在一旁，候御駕先行，他們手裡提著鋪蓋、梳頭匣子，以及女人所用的什物，皇帝不免奇怪，隨即問道：「這是幹什麼呀？」

「奴才去打聽了來回奏，時候不早了，請聖駕先回養心殿。」說著，小李匆匆去了。

也不過皇帝剛剛回殿，小李跟著便已趕到。一看就能發覺他神色抑鬱。這天的小李，格外得寵，所以皇帝很關切地問道：「你是怎麼了？哭喪著臉！」

這下提醒了小李，趕緊在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來：「奴才沒什麼！」

他不肯承認，也就算了，皇帝只問：「剛才是怎麼回事？」

「是－－，」小李很吃力地說：「是替慶兒挪東西。」

「喔，」皇帝自以為明白了，「必是把慶兒給攆走了。」

「不是，」小李木然答道：「處死了！」

皇帝大驚：「真的？」

「聖母皇太后的懿旨，誰敢不遵？」

皇帝沒有作聲，愀然不樂。慶兒是個好女孩，只是仗著她乾哥哥的勢，有點兒驕狂。皇帝不相信慈禧太后肯下這樣的辣手，必是總管太監誤信了她氣頭上的一句話，真個「打死算完」。早知如此，當時拚著再受一頓責備，也要救慶兒一救。

轉臉看到小李的神色，他愈感歉然。他的抑鬱何來？到這時自然明白，小李一向喜歡慶兒，就不為她本人，為了小李，也該把慶兒救出來。

如今一切都晚了，皇帝微微頓足：「唉！多只為我那時候少說一句話。」

小李懂他的意思，不知是感激、惋惜，還是怨恨，反而安德海被定了死罪這件大快人心的事，因為這個意外事故而變得不怎麼樣令人興奮了。

但外廷的觀感，完全不同。從知道安德海抄家開始，就不知有多少人拍手稱快。當然也有人去打聽消息，但竟連軍機章京，都不明內情。

「是寶中堂親自擬的旨。沈總憲、李師傅幫著分繕，即時封發。不知道裡頭說些什麼？」沈總憲是沈桂芬，這時已升任左都御史了。

由軍機章京的答語，越顯得案情的神秘，也越有人多方刺探。到了第二天下午，內廷行走的官員，除了軍機章京，另外三個消息最靈通的地方：弘德殿、南書房、上書房，對於案情都相當清楚了。於是，話題也便由安德海轉到了丁寶楨身上。

有的說，丁寶楨秉性剛烈，安德海遇著他，合該倒霉；有的說他在剿東捻時，受夠了李鴻章和淮軍的氣，此舉是有激使然，借此立威收名。丁寶楨居官雖清廉，但跟沈葆楨一樣，對京中翰林，頗有點綴，因而這一下博得了清議的熱烈讚許，似乎一夕之間，丁寶楨的聲光凌駕曾侯、李伯相、左爵帥而上之了。

但是，在濟南的丁寶楨卻正焦灼不堪。八月初二的奏折，計算日子，折差應該回來了，至今不到，莫非其中有變？在所有的變化中，最要防備的是，慈禧太后可能會承認這回事，安德海的身分由曖昧而明確，事情就棘手了。

因為這時安德海在泰安縣的從屬，已有一部分押解到濟南，丁寶楨親自提審安邦太，多方盤詰，約略了然安德海的出京，是得到慈禧太后默許的，而「採辦龍袍」不過是一個題目，實際上的任務，正如那面「三足烏」的幌子所顯示的涵意。此外，還要到江南採訪物價，作為將來備辦大婚物件，審核的根據。

照此看來，慈禧太后或許會追認其事，等假欽差變成真欽差，再要殺安德海，罪名可就嚴重了。為此，丁寶楨一直不安，等待諭旨，真如大旱之望雲霓。

撫標中軍緒承是早已準備好了的，知道皇命一到，就要開刀，預先在歷城縣衙門和巡撫衙門都派了兵在等。到了夜裡，撫署轅門外，燈籠火把，照耀得如白晝一般。

在官廳上，臬司潘霨和濟南府知府、歷城縣知縣，亦都衣冠整肅地在伺候著。自鳴鐘已打過十下，正當神思睏倦，都想命隨侍的聽差，在炕床上鋪開被褥，預備躺一會時，只聽鸞鈴大振，由遠及近，於是無不精神一振，各人的聽差，不待主人吩咐，亦都奔了出去，打聽可是京裡的驛馬到了。

果然，是兵部的專差星夜趕到。緒承親自接著，問明了是「六百里加緊」，那不用說，必是這一案的上諭，隨即親自到簽押房來通知丁寶楨。

恭具衣冠，開讀諭旨，丁寶楨不曾想到，朝廷的處置如此明快！躊躇得意之餘，竟有些感激涕零的模樣，不由得激動地對他屬下說道：「真正聖明獨斷，欽佩莫名。」

「是！也見得朝廷對大人的倚重。」潘霨乘機奉承了一句，緊接著指示：「如何遵旨辦理？請大人吩咐了，司裡好預備。」

「諭旨上說得極其明白，即刻提堂，指認確實，隨即正法，此刻就辦，一等天亮，我就要拜折復奏。」

「是！」潘霨轉身對歷城縣知縣，拱拱手說：「貴縣辛苦吧！」

歷城縣的縣大老爺，奉命唯謹，疾趨回衙，把刑房書辦傳了來，說明其事。提審倒容易，半夜裡「出紅差」，卻是罕見之事，不免有些莫知所措。

「怎麼回事？」

「半夜裡『出紅差』，只怕『導子』不齊－－。」

「嗐！」縣大老爺打斷他的話說，「半夜裡出導子，出給誰看？要出，也要出撫台的導子。你只要找到劊子手伺候刑場就行了。」

這就好辦了，刑房書辦一面派人通知劊子手，一面親自去找掌管監獄，俗稱「四老爺」的典吏，辦了提取寄押人犯的手續，把安德海、陳玉祥、李平安、黃石魁一起提了出來。

「怎麼著？」安德海的神色，青黃不定，「半夜三更還問話嗎？」

「聽說聖旨到了。」刑房書辦這樣告訴他。

「喔！」安德海急急問道：「怎麼說？」

「聽說要把你們幾位連夜送進京去。」

「怎麼樣？」安德海得意地，「我就知道，準是這麼著。」

也不曾替安德海上綁，典吏很客氣地把他領出了縣衙側門，已有撫標派的兩輛車和一隊兵丁在等著。

「上那兒呀？」安德海問。

「先到巡撫衙門，丁大人還有話說。」

兵丁護送，典吏押解，到了巡撫衙門一看，內外燈火通明，安德海的神氣便又不對了，但他似乎不願示弱，昂起了頭直往裡走。

重重交代，一直領到西花廳。廳裡炕床上，上首坐著臬司潘霨，下首坐著撫標中軍緒承。廳裡廳外，除卻潘霨「噗嚕嚕」抽水煙袋的聲音以外，肅靜無嘩。陳玉祥和李平安兩人，神色大變，渾身發抖，安德海卻依舊是桀驁之態，輕聲叱斥著他的同伴：「別這個悚樣！」

一語未畢，簾子打開，接著有人使勁在他身後一推，安德海踉踉蹌蹌跌了進去，再有個人順勢往他肩上一按，不由得就跪下了。

跪下卻又掙扎著想起身，那人再一按，同時開口訓他：

「好生跪著！」

這一下，安德海眼中的恐懼，清晰可見，張皇四顧，不知要看些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潘霨慢吞吞地問。

「我－－，我叫安德海。」

「是從京裡出來的太監，安德海嗎？」

「是啊！」安德海不斷眨眼，彷彿十分困惑似的。

「把那三個人提上來！」潘霨吩咐。

陳玉祥、李平安和黃石魁，卻不敢像安德海那樣托大，一進了花廳，都乖乖兒悚伏在地，有問即答，一個個報明了姓名、身分。

「你們是跟安德海一起出京的嗎？」

「是。」三個人齊聲回答。

「就是他嗎？」潘霨指著安德海問。

「是，就是他。」

「好了！把他們帶下去吧。」等那三個人被帶走，潘霨向緒承看了一眼，轉臉向下，用很平靜的語氣說道：「安德海！今天晚上奉到密旨，拿你就地正法、此刻就要行刑了。特為告訴你清楚，免得你死了是個糊塗鬼！」

語聲末終，安德海渾身像篩糠似地抖了起來，「潘大人，」

他顯得非常吃力地喊，「我有話說－－。」

「晚了！」潘霨有力地揮一揮手：「奉旨無須審訊，指認明白就正法。除非你不是安德海，是安德海就難逃一死。拉下去吧！」

等人來拉時，安德海已癱瘓在地，但照舊上了綁，潘霨親自批了斬標，由折署西便門出衙，押赴刑場，在緒承監臨之下，一刀斬訖。

濟南府的老百姓在睡夢中，只聽得「嗚嘟嘟」吹號筒，第二天起身，聽說殺了一個太監，奔到街上，只見鬧市中、城門口都貼了告示，才知道殺的就是一路招搖，烜赫非凡的安德海。更有好事的人，趕到刑場，但見安德海的屍體尚未收殮，用床蘆席蓋著，膽大的便走過去掀席張望，只是不看上身看下身，意思是要看看太監到底如何與人不同。當然，他們是失望了，褲子外面是看不出什麼來的。

在京裡的慈禧太后，因為安德海性命既已不保，也就無所顧惜，認為不如趁此機會，雷厲風行辦一辦，反倒能落得一個賢明的名聲。所以，當丁寶楨第二次奏折到京，召見軍機，當面指示，除了陳玉祥、李平安二人以外，還有幾名太監，交丁寶楨一起查明絞決。黃石魁到底如何冒充，也要審明法辦。

接著，又特為召見內務府大臣，責備他們對太監約束不嚴，說是要振飭紀綱，下一道明發上諭，申明朝廷的決心。於是恭王承旨，根據慈禧太后所說的那番義正辭嚴的話，擬旨發出。前面敘明事實經過，後面申述態度：

「我朝家法相承，整飭宦寺，有犯必懲，綱紀至嚴，每遇有在外招搖生事者，無不立治其罪。乃該太監安德海竟敢如此膽大妄為，種種不法，實屬罪有應得。經此次嚴懲後，各太監自當益知儆懼，仍著總管內務府大臣，嚴飭總管太監等，嗣後務將所管太監，嚴加約束，俾各勤慎當差。如有不守本分，出外滋事者，除將本犯照例治罪外，定將該管太監，一併懲辦。並通諭直省各督撫，嚴飭所屬，遇有太監冒稱奉差等事，無論已未犯法，立即鎖拿，奏明懲治，毋稍寬縱。」

京中官員無不頌讚聖明，而事先知道將有這回事發生的人，回想一下，亦無不因為有此圓滿結局而深感意外。

當然，最得意的是丁寶楨，奉到上諭，先遵旨將五名太監「絞立決」。然後審出黃石魁、田兒和通州雇來的那些鏢手，冒充前站官，徵發騾馬的情形，以「幫同招搖、恐嚇居民」的罪名，請出「王命旗牌」，就地正法。其餘安德海的家屬，以及那些不相干的隨從，夾的夾、打的打，懲罰過後，作成口供清單，請旨治罪。

除了人犯，還有行李。箱籠衣物，編成「金、木、水、火、土」五個字號，共計三十九件，連同徵發來的牲口車輛，派兩名旗籍的候補州縣，解交內務府。整整忙了一個月，丁寶楨才算辦結了這件大案。

這該內務府忙了。慈禧太后和皇帝對於安德海和「私逃出京」的那五名太監的遺物，都很注意，特別是「金」字號的箱子，裝的都是珠寶珍玩，所以內務府不敢怠慢，原封交進。打開來一看，好些東西似曾相識。原是從宮裡偷出來的，但此時無可究詰，也就不會發回原主。慈禧太后自己挑了些精品，其餘的分賜妃嬪。當然，皇帝也取了好些，分賞小李和張文亮等人，作為酬庸。

有人得意外之福，也有人受意外之禍。通州的那些鏢手，還可說是咎由自取，另有些人卻真是無妄之災，第一個是天津的和尚演文，第二個是安德海花錢買來的妻子馬氏，都被充軍到黑龍江「給披甲人為奴」。

最後是替安德海看家的王添福。慈禧太后有天忽然想了起來，認為此人亦不能輕饒，下令由內務府捆交刑部絞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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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往各省的上諭，第一個看到的是近在畿南的曾國藩，實在是聽到。曾國藩事必躬親，加以寫字看書之外，還要圍棋一局，目力大傷，右眼已到了昏蒙不能辨物的地步，經他的家人幕友力勸，每日閉目靜坐的時候居多，一切公事，都是幕友念給他聽。

念到丁寶楨拿獲安德海，奉旨正法的明發上諭，曾國藩瞿然動容，睜開眼來，「稚璜真是豪傑之士！」他說，「聽了這個消息，我好像目中浮翳一去。」

「這事原在意中。」他的幕友薛福成說。

曾國藩想起來了。這年四月，薛福成應邀到保定，路過濟南，因為他的弟弟在丁寶楨幕府中，所以有半個月的勾留，當時就聽丁寶楨親口說過，接到京中的信，安德海有出京之說，倘或經過山東，一定饒不了他。薛福成曾把這話告訴過他。

「雖在意中，還是難能可貴。相形之下，我應該慚愧。」

曾國藩已引咎自責，幕友們就不便再談這件事了。接著再念別的公文，然後又念各處的來信。第一件是李鴻章從夔州寄來的，有人參了四川總督吳棠一本，說他貪黷，鑿鑿有據。恭王礙於慈禧太后的關係，不能認真，但又不能不辦，幾經斟酌，奏請派湖廣總督李鴻章就近查辦，因為李鴻章最會做官，一定瞭解其中的奧妙，會替吳棠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而且湖北靠四川以鹽課接濟，每年有上百萬銀子之多，以「公誼」來說，李鴻章亦不能不替吳棠遮蓋。

由於往返需要四、五個月，所以李鴻章是奉旨「帶印出省」的，舟車所到之處，就是湖廣總督的行署，照樣有全班幕僚替他辦理文牘。這封寫給曾國藩的信，除了問候以外，便是替吳棠解釋。念完一段，曾國藩擺一擺手，示意暫停，他要把李鴻章的話，先辨一辨意味。

在平常，這些信是不容易為幕友看到的，李鴻章的言外之意，也只有他一個人在心裡體會。現在既已公開，不妨進一步談一談，於是他喊著薛福成的號問：「叔耘！少荃未到成都，似乎已經成竹在胸，照你看，他這些話，何必先告訴我？」

「這也是尊重師門的意思。而且－－，」薛福成苦笑道，「少公的處事，爵相深知，何勞下問？」

曾國藩點點頭，心裡在想，李鴻章常常有話自己不肯說，善借他人之口，這封信的意思，是要自己先為吳棠辯白幾句，為他將來替吳棠開脫作伏筆。此事不急，擺著再說好了。

「請念下去。」他說，「不知道他去看了春霆沒有？」

鮑超是夔州人，蓋了一座極大的宅子，家居養病，已有兩年，李鴻章自然沒有不跟他見一面的道理。「下面正就是談春霆，」薛福成看著信笑了，「春霆有復出之意，爵相，你猜春霆想幹什麼？」

曾國藩沉吟了一會問道：「莫非想開府？」

「爵相真正是知人之明！」薛福成笑道：「霆帥想當雲貴總督，未免匪夷所思。」

這確是有些匪夷所思。歷來封疆任用漢人，在資格上雖不比部院大臣那麼嚴，通常都須兩榜進士，吏、禮兩部更非翰林出身不可，但督、撫下馬治民比上馬治軍的時候多，不通文理，無法勝任。現在的雲貴總督劉岳昭，是曾國藩的同鄉，以軍功起家，業績多在四川、雲南、貴州一帶，他能夠做到總督，雖多少是靠官運亨通，畢竟也還是秀才的底子。至於鮑超，除了自己的姓名以外，幾乎不識什麼字，想當總督，未免太不自量。

只是曾國藩涵養功深，為人忠厚，而且鮑超是他的「愛將」，所以不肯露一點誹笑的神色，「這也無非是想以遣功自見。」他說，「其志可嘉！」

可嘉之外，就是可笑可憐了！薛福成知道曾國藩不喜歡聽刻薄話，便笑笑不言，繼續往下念李鴻章的信。

信中談到四川酉陽州的教案，朝命李鴻章就近查辦，已有和平了結的希望，他特為告訴曾國藩，也就是期望「老師」對他支持。曾國藩以大學士兼領直督，國家重臣，且又近在京畿，朝廷遇有大政，亦往往咨詢他的意見，如果問到酉陽州的教案，有了李鴻章所提的辦法，他就易於作答了。

聽完信，曾國藩不勝感慨地說：「洋務不難辦，難在辦教案，教案亦不難辦，難在自己人的意見太多。」

這已是含蓄的話，「意見太多」四個字，實在是指倭仁那班天下之大，不知中國之外，還有外洋的道學先生，是真道學也還罷了，還有徐桐那班聽見「洋」字便要掩耳疾走的假道學。薛福成和他在曾國藩幕府中的同事，通達的居多，這時便因為曾國藩的感慨，引起了一番冗長的議論。

教案之起，由來已非一日。康熙初年，天主教盛極一時，這是因為聖祖的祖母孝莊太后，就篤信天主教，她的「教父」是個德國人，華名叫做湯若望，明朝天啟年間到中國來傳教，由徐光啟的舉薦，入翰林院供職。崇禎二年五月初一日蝕，用「大統歷」、「回回歷」推算時刻，統通不準，只有徐光啟用西法推算，有如預見，於是特開「歷局」修新歷，由湯若望參與工作。他又會修「火器」，所以崇禎十七年正月，李自成逼近京師，輔臣李廷泰督師剿賊，特地把湯若望帶入軍中管槍炮。

入清以後，湯若望一面傳教，一面做官，做的就是專門掌管天文曆法的欽天監監正。孝莊太后和世祖母子對他極其信任，聖祖能正儲位，就因為湯若望一句話，說他已經出過天花，可保無虞。順治十八年，世祖因出痘駕崩，越顯得湯若望有先見之明。因此，聖祖對他亦異常尊信，修明曆法，提倡天算，天子躬親倡行。這也就是天主教能在中國大行其道的緣故。

到了世宗即位就不對了！閩浙總督滿保首先於雍正元年上疏，說「各省起天主堂，邪教偏行，聞見漸淆，人心漸被煽惑，請將各省西洋人，除送京效力人員外，餘俱安置澳門。天主堂改為公廨。誤入其教者，嚴行禁飭。」

世宗准了滿保的奏請，給了半年的限期來遷移，同時命令沿途地方官照料。這還都是因為聖祖崩逝未久，他仰體親心，格外寬厚之處。到了雍正三年，更嚴禁入「西洋教」，這個禁令，過了一百二十年才撤消。

道光十九年發生的鴉片戰爭，先勝後敗，結果訂了賠款割地的《江寧條約》，開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五口通商」，這「五口通商事務」由兩江總督兼理，兼授的官銜，稱為「南洋通商大臣」。

英國人一心想通商，法國人注重在傳教。道光二十四年，在黃埔的一條法國兵船上，簽訂了三十五條的《中法商約》。接著，法國公使克勒尼，向兩廣總督耆英提出交涉，要求取消雍正三年的禁令。耆英據情轉奏，禮部議定，准在五個通商海口，設立天主教堂，但「不許奸誘婦女，誑騙病人眼睛」，洋教士為人治病，有時會動刀，所以民間有洋人挖眼睛的傳說，朝廷亦信有其事，因而特別申明約束。

自此以後，信教的人漸漸又多了，此輩被稱為「教民」，教民只知上帝，不祀祖先，此事從士大夫到老百姓，無不深惡痛絕。「忘本」就是亂臣賊子，人人可得而誅，同時教民中亦難免有莠民，仰仗洋人勢力，欺壓鄉里，益增民教的仇恨。小則群毆，大則殺教士、燒教堂的「教案」，層出不窮，沒有一個地方官聽見「教案」二字不頭痛。

到了咸豐十年，英法聯軍內犯京師，文宗倉皇逃難到熱河，訂了城下之盟，由恭王出面所訂的中法條約，准許大清臣民自由信教，法國教士得在各省租買田地，起造教堂。這一來，「教案」越多，朝廷正有洪楊的腹心大患，不敢再跟洋人起釁，同時中法條約中又規定地方官「濫行查拿」教民，須加處分，因此，遇到「教案」，總是教民佔上風。民教相仇，積漸成了難解難分之勢。眼前就有貴州遵義和四川酉陽州兩起，遷延日久，使得法國公使羅淑亞無可忍耐，竟自稱「外臣」上奏，而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居然亦為他代遞「外臣」的奏折。兩國的交涉，變成內部的糾紛，好像部院之間，各有主張，唯待軍機議奏，皇帝裁決。為此，把文祥氣出一場病來，亦為此，加派沈桂芬在「總署」行走，免得董恂再胡鬧。

曾國藩的幕友，議論教案到此，無不浩歎。由董恂又談到崇厚－－他是咸豐十年新開的北方三個通商口岸：天津、牛莊、登州的「辦理三口通商大臣」，在旗人中算是洋務好手，但他辦洋務，只是一味媚軟，縱容得洋人氣焰甚高。大家都認為這不是好現象，總有一天因為洋人的「欺人太甚」而激出變故來。

「民教相仇，亦不能全怪洋人，民智未開，誤會益深，這才是隱憂。」

曾國藩接著便舉了個例，從他到任以來，好幾次有人攔輿告狀，說有小孩走失，是為天津教堂拐了去「挖眼剖心，采生配藥」，請求伸冤。

「這是野番兇惡之族都不忍為的事，西洋文明各國，如何會有此殘忍的行為？以理而論，決無其事，然而你跟百姓說不清楚，如之奈何？」

但是，天津一帶，不斷有孩子走失，那是事實，曾國藩接到狀子，除了嚴飭地方官查拿「拐子」以外，不能再有什麼處置。雖然有好些狀子中，指控天津東門外，運河西岸的「慈仁堂」，收養孤兒、棄嬰，不懷好意，曾國藩卻未肯輕信。只是有個打算，等有機會要親自去看一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個機會很快地到了，這年十月間，出省勘察永定河浚深的工程，到了天津，總督出巡，烜赫非凡，天津的道、府、縣，一起隨著三口通商大臣崇厚，把曾國藩接上岸，駐節在長蘆大鹽商查氏的水西莊。查勘了鹽政、校閱了崇厚所統率的洋槍隊和洋炮隊，然後請查獄訟。

這是他到任以後，決心要辦好的一件事。曾經親手編寫了一篇「清訟事宜」，通飭各州縣，限期將積案辦理清楚，遇到重大的案子，提省親自審閱，每次出巡，亦必定要親臨州縣衙門，查核辦理積案的情形。在天津，他最注意的，就是告教堂拐孩子的狀子。

因為右眼昏蒙不明的症狀，越來越重，他依舊只能聽，不能看，聽完天津縣知縣劉傑的「面稟」，他說：「拐走孩子的狀子，有二十几案，一案未破，其故何在？總有個說法，我倒要聽聽。」

「回中堂的話，實在慚愧。」劉傑滿臉惶恐地說，「盜案都破了，就這拐案不能破，卑職也困惑得很，唯有嚴飭差役，加緊緝捕。只是其中有一層關礙，卑職跟崇大人回過，崇太人一再吩咐要慎重，事情就不免棘手了。」

「噢，是何關礙？你說！」

「拐了孩子去，總有個著落，男孩子賣給跑江湖的，用鞭子打出一身功夫，用來斂錢，眉清目秀的女孩子，賣入娼家，長大了好作搖錢樹。」劉傑加重了語氣說：「卑職派人明查暗訪，就是沒有這樣事，這就不能不疑心到慈仁堂了。」

「不錯，慈仁堂！」曾國藩很注意地，「我正要問慈仁堂，是個育嬰堂是不是？」

「慈仁堂也是教堂，規模大得很，有唸經的、有讀書的、有看病的、也有育嬰堂，收容的也不儘是嬰兒，五六歲、七八歲的孩子都有。雖說是做好事，不過，花錢買好事來做，就不大近人情了。」

「『花錢買好事來做』，此語甚新，我倒有點想不明白。」

「是這樣，凡有人送孤兒棄嬰到堂，堂裡的洋尼姑發錢獎賞。中堂請想，不管育嬰堂、養濟院，送進一口人去，總要說好話，才肯收容，博施博眾，堯舜猶病，洋尼姑買好事來做，豈非不近人情？」

「這也不盡然。」曾國藩想了想說，「你是說拐子拐了人家的孩子，是當作孤兒、棄嬰，送到慈仁堂去領賞了？」

「正是！」劉傑答道，「卑職跟幕友商量過不知多少次，想來想去，只有慈仁堂是個可疑之處，倘或能入堂搜一搜，真相或可大白。不過崇大人－－。」

他雖沒有再說下去，曾國藩心裡明白，是崇厚怕此舉引起交涉，不准劉傑這麼做。

「進堂搜查，自有不便。你派人在堂外稽查，遇見形跡可疑的，加以盤詰，有何不可？」

劉傑何嘗不知道這麼做？只是慈仁堂每天進出的人，不知凡幾，一入堂門，便成禁區，遇有形跡可疑的，要想盤詰，亦有不能。不過這話要照實而言，便變成與「中堂」抬槓，所以劉傑這樣答道：「是，卑職原也這樣辦過，只以差役不力，未有結果。現在既奉憲諭，卑職再著力去辦。」

這些懸案，對劉傑的督飭，也只能到此為止。但在高一級的層次上，曾國藩另有打算。他想親自到慈仁堂去看一看，因為民教相仇，癥結就在百姓對教堂的誤解，到底這誤解何由而生？非親身體察，不能明白。明白了，然後可以對症發藥，逐漸消弭。

他跟崇厚談了這層意思，崇厚極力勸他打消此意，認為以他的身分，不宜輕臨非堯舜孔孟之教所許的西洋教堂，否則，一定會有言官，以「大臣輕率，有傷國體」的話頭，上奏參劾。曾國藩一向憂讒畏譏，想想不錯，聽了崇厚的勸。

等回到保定，因為舟車勞頓，公事又多，曾國藩的眼疾，越發重了，而歲尾年頭，不如意的事，紛至沓來。先是貴州剿治士匪不利，朝命李鴻章帶兵入黔。李鴻章萬分不願，以貴州多山地，不便馬隊馳騁，必須「改馬為步」，重新編練步營，又說「苗疆軍務，雍正、乾隆、嘉慶三朝，皆未能剋期底定，今蹂躪更久而廣，餉源更狹而絀」，必須先籌餉運糧為借口，遲遲不肯出省。這些令人煩心的事，李鴻章都要寫信給「老師」發牢騷。

不久，甘肅的軍務，又受大挫，老湘營的名將劉松山，陣亡金積堡。朝廷怕左宗棠支持不下，改了主意，降旨命李鴻章赴陝援剿，這一下李鴻章越發不願。他最頭痛的事，就是跟左宗棠打交道，因而仍舊在「馬、步」之間做文章，說已將馬隊撤改為步營，如今奉命西征，身邊竟無一騎，何以平亂？而能征善戰的劉銘傳馬隊，則要留著拱衛京畿。這樣藉故拖延著，希望「老師」從中斡旋，朝廷能夠收回成命。

然而最使曾國藩煩憂莫釋的，還是兩江的情形。戡平大亂，急流勇退，曾國藩當時首要的舉措，就是裁撤湘軍。他自覺這件事做得很乾淨，但湘軍在江寧的無數，剛剛被裁時，手裡都有些從戰亂中得來的財貨，而曾國藩又頗討厭湘軍回湖南去求田問捨，所以在江寧落戶的很多。日子一久，坐吃山空，不免有流為盜匪的，而馬新貽居官，最看重的就是地方秩序，對散兵游勇，約束極嚴，尋常盜匪，還可以照例一層層審問，如果是散兵游勇搶劫，一經被捕，責成「該管道府，就地正法」，這是奏明在案的。

為此，被裁的湘軍，對馬新貽大為不滿。在他們的想法，「九載艱難下百城」，江寧的克復，洪楊的被滅，都是曾家和湘軍的功勞，曾國藩當兩江總督都「太細了」，既然朝廷要調他為疆臣之首的直隸總督，那麼兩江總督應該仍舊歸湘軍領袖接充，最有資格，也是最理想的人選，自是「九帥」。不得已而求其次，讓李鴻章來當，也還說得過去，因為他跟湘軍關係很深。誰知會落到一向在安徽做官的馬新貽身上，這是從何說起？

本來就心懷不平，加上馬新貽的處置過於嚴峻，因此在江寧的湘軍舊人，跟這位籍隸山東，身在教門的總督，感情搞得很壞，不斷有人來向曾國藩訴苦。他除了勸慰以外，不願再有什麼表示，其實也是無法有什麼表示，人已離開兩江，再去過問兩江的事，不但為情理所不容，而且也犯朝廷的大忌。這一來，五中憂煩，右眼失明，而且得了個暈眩的毛病，唯有在黑頭裡閉目靜臥，人才覺得舒服些。

於是，各方所薦的醫生，紛至沓來，文祥薦了一名七世祖傳的眼科，崇厚也薦了一名洋人來看。用藥各異，但有個看法是相同的，曾國藩必須好好調養。因而在四月間，奏陳病狀，請假一個月調理，期滿又續假一個月。他的打算是，這樣續假幾次，便要奏請開缺，縱使不能無官一身輕，回湘鄉安度餘年，至少可以交出直隸總督的關防，回京去當大學士。位尊人閒，在昌明西學、作育人才上，好好下一番功夫，那才是自己的「相業」。

二八　第二部　玉座珠簾

誰知就在拜折續假的當兒，天津起了軒然大波，五月二十五日深夜遞到一件廷寄，曾國藩起床聽人念道：

「崇厚奏：津郡民人與天主教起釁，現在沒法彈壓，請派大員來津查辦一折，曾國藩病尚未痊，本日已再行賞假一月，惟此案關係緊要，曾國藩精神如可支持，著前赴天津與崇厚會商辦理。匪徒迷拐人口挖眼剖心，實屬罪無可逭。既據供稱：牽連教堂之人，如查有實據，自應與洋人指證明確，將匪犯按律懲辦，以除地方之害。至百姓聚眾，將該領事毆死，並焚燬教堂，拆毀慈仁堂等處，此風亦不可長，著將為首滋事之人，查拿懲辦，俾昭公允。地方官如有辦理未協之處，亦應一併查明，毋稍回護。曾國藩務當體察情形，迅速持平辦理，以順輿情，而維大局。原折著抄給閱看。欽此！」

念了崇厚的原折，恰好天津道周家勳亦專程來稟報此事，才知道事起於天津知縣劉傑，抓住了兩名拐子，同時天津的團練也抓住了兩個，名叫武蘭珍、安三。安三是個教民，而武蘭珍雖非教民，口供中卻說他的「迷藥」是從天主堂一個司事王三那裡領來的。也就在這時候，慈仁堂的孤兒，因為瘟疫死了好幾個，掩埋得不夠深，讓野狗拖了出來，「胸腹皆爛，腑腸外露」。天津的百姓認為這就是洋人挖眼剖心的明證，所以天主堂外，聚集了許多人，其勢洶洶，眼看有衝突發生。

於是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向法國駐天津的領事豐大業提出交涉，要勘查慈仁堂，提訊王三。慈仁堂裡，固然看不出什麼挖眼剖心的跡象，王三跟武蘭珍對質的結果，亦證明了武蘭珍只是胡說。但百姓不信，總以為崇厚袒護洋人，因而仍舊聚集在教堂附近，辱罵騷擾。天主堂跟三口通商大臣衙門相距不遠，崇厚正要派官兵去彈壓，法國領事豐大業興師問罪來了。

豐大業十分鹵莽，掛兩把手槍，一進客廳就破口大罵，接著不分青紅皂白開一槍，嚇得崇厚趕緊躲入簽押房，豐大業就在客廳摔茶碗、拍桌子，咆哮不止。

這時取名「水火會」的天津民團，已聚集了數千人，群情鼓噪，大罵教士、洋人，崇厚怕激出事故，重新又出來勸豐大業，有話好講，不必如此。又告訴他，外面情勢不妙，最好躲一躲，不要出去，否則怕有危險。

通事把話傳譯了過去，豐大業怒氣沖沖地答道：「我不怕中國百姓！」說完，帶了他的秘書西蒙，掉頭就走。

崇厚不放心，派了馬弁護送。衙門外面的百姓，都是怒目而視，已有一觸即發之勢，偏偏冤家路窄，遇著天津縣知縣劉傑，正從天主堂彈壓回來，預備去見崇厚回話。豐大業一見，不問青紅皂白，拔槍就放，這一槍沒有打中劉傑，打傷了他的一名家人。

「打！」不知道誰厲聲一喊，於是人潮洶湧，淹沒了豐大業和西蒙，等散開來時，只見地上躺著兩具屍首。

動亂不過剛剛開頭，水火會鳴鑼聚眾，號召了上萬的人，先到通商衙門東面的天主堂，殺了兩名教士，放火燒房子，再往東面就是法國領事館，殺了豐大業的另一名秘書湯瑪生夫婦。最後出東門，打入慈仁堂，殺了十名「貞女」，把貞女教養的一百多孤兒放了出來，跟著又是一把火。

於是崇厚和天津道、府、縣，一面彈壓，一面救火，但人多勢眾，無濟於事，整個天津城像沸了的油鍋，一直到天黑才慢慢靜下來。事後調查，另外又殺了兩個法國人，是在天津經商的一對夫婦，還有三個俄國人，被誤認為法國人而遭了池魚之殃。同樣地，英國和美國的六座教堂，也因為老百姓分不清什麼是基督教、天主教而被毀。至於教民死得更多，總在三十以上。

曾國藩閉目靜聽，一言不發，他平日的修養，重在「不動心」，以為唯有如此才能保持湛然的神明，應付任何危疑震撼。但天津百姓闖了這麼一場大禍，眼看咸豐十年，洋兵內犯的災難，又有重演的可能，如何能不動心？所以口雖不言，神色已變，右眼下不斷抽風，額上筋脈躍動，靜臥多日，好了十分之七八的暈眩毛病，又已發作。可是，他硬撐著，只喊著他的第二個兒子說：「紀鴻，把燈移開些！」

曾紀鴻趕緊將他面前的一盞洋燈挪開，同時勸他躺一躺，說有事明天再商量。

「不要緊！」曾國藩慈愛地說，「我還得有幾句話問。」他問周家勳：「法國水師的提督，就駐紮在大沽口，可曾上岸？是何態度？」

「自然上岸了。」周家勳答道：「態度當然也很壞，不過不曾派兵上岸。」

「別國的洋人呢，有何表示？各國領事，可曾有什麼話？」

「在天津的洋人，自然都害怕。聽說，英國的李領事，要組團自保。」

曾國藩不作聲。好半天才說：「你回去告訴崇侍郎，我料理料理就到天津來。只要可以為國家免禍，一己榮辱，非所敢計。現在只有我跟他是局中人，禍福相共，我一定替他分謗，請他立定宗旨，沉著應付。」

周家勳明白，言外之意，還是要委曲求全，不過曾國藩願意分謗，崇厚是不是願意受謗，卻成疑問。當然，這只是他心裡的想法，不便說也不必說，只把曾國藩的話，轉達到就是了。

等周家勳辭出督署，直隸按察使錢鼎銘已經得信趕到。此人籍隸江蘇太倉，是個舉人，咸豐年間辦團練有名，李鴻章「用滬多吳」，就出於他的創議和奔走，處事幹練明快，極得曾國藩的信任。這時，就不為他掌理刑名的職司，以私人的情分，也該為曾國藩分憂分勞、所以等不到第二天一早，就先要來報到，一則示關切，二則備顧問。

曾國藩幕府中，也有洋務長才，一個是黎庶昌，字蓴齋，貴州遵義人，再一個就是薜福成。當錢鼎銘來謁見曾國藩時，他們正在各陳所見，未有結論，等錢鼎銘一到，便得從頭談起。

看完廷寄，錢鼎銘指著崇厚的折，憤憤說道：「崇地山一味媚洋，激出民變，明明是中外交涉事件，他請旨由直督查辦，說是『以靖地方』，輕描淡寫地把責任往地方上一推，不太豈有此理嗎？」

「調甫！」曾國藩反倒勸他，「現在不是論追責任的時候，更不是生氣的時候。剛才我跟蓴齋和叔耘在談，緝兇賠銀，自然是免不了的，我跟崇地山要挨罵，也是免不了的。只是禍雖闖得這麼大，恐怕民憤依然未平，要應付內外兩方面，事情著實棘手，你看該怎麼辦？」

「這件案子，是通商二十年來所未有。能夠做到緝兇賠銀，便算了結，已是上上大吉。至於內外之間，如何能夠面面都有交代，要看案情而定，如果其曲在我，則辦得嚴些，百姓亦無話說。倘或錯在洋人，那個交涉自然就好辦了。」

「然則曲直是非，如何區別？」

「在武蘭珍口供的虛實。」錢鼎銘答道：「武蘭珍究竟是否王三所指使，王三是否教堂所僱用，挖眼剖心之說，是謠傳還是確有其事？照此層層嚴訊，悉心推求，則真相大白，曲直自明。」

「一語破的！」曾國藩不斷頷首，「我到天津查辦，就從這個關鍵上著手。」

「中堂，」黎庶昌比較瞭解洋人辦事的規則，「這一案交涉的重心，還是在京裡，像這樣的大案，朝廷原該指示宗旨，是委曲求全，還是據理力爭？這在查辦的時候，出入關係甚大，廷寄只說『體察情形，持平辦理』，又要『順輿情』，又要『維大局』，都是些活絡門閂的話。且不說將來責任都落在中堂雙肩，眼前沒有一個定見，案子即無歸趨。」

「我亦有這樣的看法。」薛福成接口也說，「設或中堂在天津持平辦理，而總署對法使羅叔亞一味遷就，彼此分歧，這個交涉一定辦不好。如今恭王在假，文尚書丁憂回旗穿孝，百日明滿，又請病假兩個月，人在奉天。總署中，聽說是「董太師」一把抓，而軍機變成寶中堂為首，所以才有這樣不負責任的上諭。中堂頂石臼做戲，吃力不討好，固無論矣，不過這齣戲總要做得下來才好！」

於是黎庶昌和錢鼎銘也勸曾國藩，說他病體未痊，尚在假中，廷寄中也有「精神如可支持」的話，可見並不勉強，既然如此，大可撒手不管。即使要管，只管地方，不管對外交涉。錢鼎銘自告奮勇，願意到天津去揭開「迷拐幼孩」的底蘊。至於這一案涉外的教案，或者奏請另簡大員辦理，或者請旨責成崇厚，自己設法了結。這才是於公於私，兩有裨益的事。

曾國藩與僚友談文論事，總是要讓人盡量發揮意見，到了言無不盡之後，他才肯說話，所以那三人在苦口婆心勸他明哲保身時，他只是手捋花白鬍鬚，閉目靜聽，到聲音靜了下來，他才張目開口。

「諸公愛我太切，未免言不由衷。如果我能撒手不管，於私，自有裨益，於公，則未必盡然。要教崇地山自己去了結此事，更是緣木求魚，他如能善了，也就不致於激出這一場變故來了。」

三個人聽他這一說，雖感失望，並不覺得意外，如果他能袖手，也就不成其為曾國藩了！因而面面相覷，不知還能有什麼話說？

於是，侍立在曾國藩身邊的老二紀鴻說話了：「三位老世叔，剖析利害得失，已經十分明白，如果總署的意見跟爹相左，則治絲愈棼，倒不如不管的好！」

「我已經答應周家勳，不日到津，何能不管？」曾國藩答道，「至於總署的意見，可以想像得之，無非息事寧人而已。我當然也要申明交涉的宗旨，奏請朝廷准許，或者告訴總署，那就表裡一致了。」

「然則請教中堂，」錢鼎銘問道：「中堂心裡是怎麼個宗旨？」

「我總立意不跟他開釁。」

「法國人要開釁呢？」

問到這話，曾國藩不斷點頭，慢吞吞地答道：「一個字：挺！」

「中堂的挺經有十八條，」錢鼎銘帶些調侃的語氣說：「這一次不知道要用那一條？」

雖有些玩笑的意味，其實是極嚴重的事。曾國藩遇到疑難之際，一身硬挺是出了名的，現在要如何挺法？首先曾紀鴻就關心萬分，因而與黎庶昌和薛福成，口雖不言，卻都直著眼看他，是作何話說？

「這一條麼？」曾國藩的聲音顯得很蒼涼，「是頂頂管用的一條。我此刻不說，將來你們就知道了。」

別人開釁，會在兵船上用「後膛螺絲開花」炮，朝岸上轟，這一身硬挺是怎麼個挺法？還說「頂頂管用」，實在有些莫測高深！因而他的幕友和兒子，你一言、我一語，旁敲側擊地一定要逼他說。

「那我就說了吧！」曾國藩終於慢條斯理地答道，「這一條叫做：我死則國生。又叫：置之死地而後生。這件案子，曲直是非，現在還不甚分明，但法國人死了好幾個，教堂燒了好幾座，他沒道理也變做有道理了。緝兇、賠銀、賠不是，能依的我件件都依。如是還要開釁，就只好我來挺，法國人要開炮，我就站在他炮口對準的地方。我想法國人也是講道理的、難道真的開炮打死我？果真如此，各國一定不直法國所為，得道多助，我們的交涉也就好辦了！」

曾國藩的神態和心情，都跟從容就義的志士一樣。但六十老翁，衰病侵尋，說出這樣的話來，做兒子的第一個就忍不住，眼圈一紅，趕緊悄悄背過身去，拭去眼角的淚水。

他的僚友們則更有深一層的想法，勳業彪炳，封侯拜相的朝廷柱石，如今為了洋人霸道，委屈求全到情願挨打不還手，不惜一身相殉，務求達成和議，想想也真可悲！上上下下如果再不奮發自強，替國家爭口氣，那就太對不起曾國藩的苦心了。

「那麼請示中堂，」錢鼎銘不再勸曾國藩卸責，問他起程的日期：「那天動身，應該作何準備？不知道中堂定了主意沒有？」

「那倒不必太急，謀定後動，庶乎無悔。我還要料理料理，總在月初才能動身。調甫，」曾國藩又說：「你看看候補道當中，可有腦筋清楚，言詞便給的人，挑這麼兩員，用我的名義發札子，委他們到天津，會同府道，先辦理緝兇事宜。」

「是！」錢鼎銘看著黎庶昌和薛福成問：「還有奏稿，由我這裡辦，還是署裡辦？」

「我這裡辦。」曾國藩接口回答，「今天也晚了，明天再說。我想，明天總還有上諭，把朝廷的意向弄清楚了再動手，也還不遲。」

果然，第二天又奉到上諭，崇厚自請治罪，並建議將地方官分別嚴議革職，而朝命先將崇厚和天津道、府、縣周家勳、張光藻、劉傑等人，「先行交部，分別議處。」等曾國藩到了天津，「確切查明，嚴參具奏。」

督署之幕僚們，對這道上諭都覺得很滿意，認為朝廷不允崇厚所請，將天津地方官革職，而必留待曾國藩查明了「嚴參」，是倚重授權的表示。照這樣看，曾國藩將來可以放手辦事，不必憂慮掣肘。

曾國籍的看法也相同，但覺得朝廷的委任既專，自己的責任愈重。於是親自口授，寫呈第一通復奏，除了指出挖眼剖心一說的真假，為本案關鍵所在，決定由此著手，「悉心研鞫，力求平允」以外，又說：「諭旨飭臣前往，仍詢臣病。臣之目疾，系根本之病，將來必須開缺調理，不敢以病軀久居要職，至眩暈新得之病，現已十愈其八，臣不敢推諉，稍可支持，即當前往。」

這個奏折到京，寶鋆才算放心，他一直在擔心他這位老同年，怕他病體難支，力不從心，不肯出任艱鉅。但是曾國藩到了天津，只能保得當地可以無事，法國的「兵頭」在他安撫之下，不致操切魯莽，另生枝節，而整個交涉，還得總署跟法國公使羅叔亞來辦。

這個交涉是移樽就教的時候多。羅叔亞的脾氣很暴躁，平常遇到各省發生教案，總是其勢洶洶，有一番很嚴厲的指責，這一次反倒不大著急，每次都說，案情重大，一定要等他國內的指示，目前不敢干預。這顯得事有不測，寶鋆深為擔心。請羅叔亞請不動，把他的翻譯官德威利亞請到總署，奉為上賓，向他探詢法國方面的態度。德威利亞倒不擺架子，把羅叔亞的看法都告訴了寶鋆。

羅叔亞認為這一案非同小可，最嚴重的是撕毀法國的國旗，其次是殺了豐大業和他的秘書，再次是殺了他的僑民多人，最後才是焚燬教堂。所以他不敢作主，一面向法皇請示，一面要看中國如何辦理？

「那麼，」寶鋆問道，「請問貴翻譯官，敝國應該如何辦理，貴國始可滿意？」

「不能答覆。」德威利亞很快地說，接著便起身要走，怎麼樣也留他不住。

寶鋆和董恂、沈桂芬面面相覷，都在心裡把德威利亞的話想了又想，總覺得凶多吉少，看來不免要動武。

「曾滌生說，抱定宗旨，不跟他開釁，我看難免開仗。」寶鋆說道，「經不經得起打，且不說，光是軍費就不得了。『西餉』還是胡光墉替左季高借的洋債，現在就算有什麼稅課作擔保，跟洋人開仗，就借不到洋債。馬上大婚還要多少銀子來花。真正是，唉！」他頓足長嘆，「把人急得想上吊！」

「佩翁！」沈桂芬倒還沉著，「急事幸可緩辦，羅使不是說要向他國內請示嗎？一來一往，最快也得個把月的工夫，盡有從容應付的餘地。」

想想不錯，寶鋆不再那麼想上吊了，「走！走！」他把大帽子抓在手裡，「上翔鳳胡同去。」

到了大翔鳳胡同鑒園，恭王在病榻前接見。商量了好半天，還只有用「以夷制夷」的老套，不過這個「制」不是制服，是節制，想勸出各國公使來約束法國，不叫他動武。當然，這有一套說法，主要的是發揮這麼一層意思：倘或決裂，必於各國通商，大有關礙。換句話說，要想跟中國做生意，就不能讓法國跟中國打仗。

於是「董太師」盡斂威風，低聲下氣地向各國公使去遊說，經過兩天的奔走，總算有了結果。寶鋆在每日養心殿照例晉見時，面奏請召見董恂，聽取交涉經過。

「各國使臣的意思都差不多，他們也曉得如果法國開仗，對各國商情都有關礙。不過中國倘無妥善辦法，似乎要居間調停，也很難措詞。羅叔亞的性情很暴躁，法國的那個水師提督，脾氣更壞，萬一失和，各國亦難阻止。所以說來說去，還是要中國先盡道理。」

「什麼叫先盡道理？」慈禧太后有些不耐煩，「你們爽爽快快地說吧！」

「各國使臣的意思，最好請特簡大員，親繼國書，到巴黎覲見法國皇帝，先盡中國友好的道理。」

「這也沒有什麼不可以。」慈禧太后問道：「不過，國書上說些什麼呢？」

國書上自然應該表示道歉。這話董恂卻不敢說，只拿眼望著寶鋆。「自然是敦睦邦交這些話。」寶鋆又說，「聖意可行，就請旨派人吧！」

「你們看呢？」

「臣等與恭親王商量，覺得不如就叫崇厚去，倒也合適。」

慈禧太后心裡明白，這是他們幫崇厚的忙，讓他跳出天津這個火坑，叫曾國藩去受罪。想想有些不公平。不過崇厚辦了多年洋務，禮節嫻熟，認識的洋人也多，而且正在壯年，遠涉重洋，也還不在乎，確是個很適當的人選。

「那就讓他去吧！」慈禧太后又問，「崇厚留下來的那個缺呢？」

「奴才幾個公議，想請旨派大理寺正卿成林署理。」

「成林？」慈禧太后詫異，「不是說病得快死了嗎？」

「病已經好了。」寶鋆答道，「好在眼前有曾國藩在那裡，等這個教案了結，成林再到任，也不要緊。」

慈禧太后有些遲疑，她也知道，「三口通商大臣」管理海關，是個肥缺，寶鋆要安插私人，但此刻不能到任，便幫不了曾國藩的忙，似乎不妥。

她把她的意思說了出來，寶鋆不慌不忙地答道：「天津教案，責成曾國藩一個人辦理，反倒易於收功。人多口雜，意見分歧，最容易壞事。以奴才想，就是成林到了任，也不能教他插手教案，他只管他的三口通商事宜好了。」

說得像有道理，慈禧太后很勉強地點了頭。接著又問起恭王和文祥的病況，文祥是身子虛弱，恭王是痧症為庸醫所誤，錯服了大涼劑，汗閉不出，幾乎一命嗚呼。不過眼前總算已轉危為安，僅須調養而已。

「唉！偏偏就都病了。」慈禧太后自己也是從安德海死後，一直鬧病，這時抬手在太陽穴上揉了兩下，轉臉問慈安太后說：「你有什麼話要問？」

慈安太后只有一句話吩咐：「天津的老百姓，也是看洋人蠻不講理，胡亂開槍，才動了公憤。說起來也是義民，得饒人處且饒人！」

寶鋆心裡在想，慈安太后對外面的情形，一點都不明白，就算緝兇抵命，法國人也未見得肯善罷甘休，還說「得饒人處且饒人！」跟她沒有什麼好說的，只有敷衍，「是！」他這樣回答，「奴才等仰體聖心，盡力去辦。」

等退出養心殿，立即擬旨，派崇厚充「出使大法國欽差大臣」，同時也發佈了成林的任命。一面又發廷寄，獎許曾國藩奏稱的「案中最要關鍵等語，可謂切中事理，要言不煩」，催促他早早啟程到天津。

諭旨到時，曾國藩已定了六月初六動身，這幾天他一直在料理他自己的「後事」。他已經反覆考慮過，認為豐大業能夠對崇厚和劉傑開槍，現在事情鬧得這麼不堪設想，而法國的水師提督，又是出了名的脾氣壞，那就更可能拔槍相向，果真有此決裂的場面，他不肯像崇厚那樣避走，決定挺胸承當。或者洋人的交涉倒辦妥了，天津的老百姓卻又要鬧事，他也決定挺身而出，先為洋人當災，免得又起風波。

為此他要留下一篇遺囑，瞞著親人，獨自在燈下寫道：「字諭紀澤、紀鴻兩兒：余即日前赴天津，查辦毆斃洋人，焚燬教堂一案。外人性情凶悍，津民習氣浮囂，俱難和葉。將來構怨興兵，恐致激成大變，余此行反覆籌思，殊無良策。余自咸豐三年募勇以來，即自誓效命疆場，今老年病軀，危難之際，斷不肯吝於一死，以自負其初心。恐邂逅及難，而爾等諸事無所秉承，茲略示一二。」

以下第一條就寫他自己的「靈柩」，由水路運回湖南，「沿途謝絕一切，概不收禮。」

接下來說他歷年的奏折和文稿，不可「發刻送人」，因為奏折「可存者絕少」，而古文則「志亢而才不足以副之」。處理了這些事務，便是長篇大論的「遺訓」，教子孫不忮不求，克勤克儉，自道交卸兩江總督時，想不到存下兩萬銀子的「養廉」，又頗自慰於「初帶兵之時，立志不取軍營之錢，以自肥其私，今日差幸不負始願。」最後教子孫以孝友，他是這樣寫的：

「孝友為家庭之祥瑞，凡所稱因果報應，他事或不盡驗，獨孝友則立獲吉慶，反之則立獲殃禍，無不驗者。吾早歲久宦京師，於孝養之道多疏，後來輾轉兵間，多獲諸弟之助，而吾毫無裨益於諸弟。余兄弟姊妹各家，均有田宅之安，大抵皆九弟扶助之力。我身歿之後，爾等事兩叔如父，事叔母如母，視堂兄弟如手足。凡事皆從省嗇，獨待諸叔之家，則處處從厚，待堂兄弟以德業相勸，過失相規，期於彼此有成，為第一要義。」

寫完一看，意有未盡，但一時又那裡說得完？只覺得不忮不求的意思，必須說得再透徹些，於是做了兩首五言詩，附在一起，自覺身後家事可以放下了。

放不下的是公事。獨坐沉吟，果真以身相殉，直隸總督出了缺，一面要辦洋人的交涉，一面要安撫地方，細細想去，還真只有一個李鴻章，可以接替。當然，那時候是不是來得及具「遺折」保薦，大成疑問。但估量情勢，朝廷亦必出之於調李鴻章繼任直督這一途，師弟多年，禍福相共，此時不可不明告心跡，讓他心裡先有個數。

於是他找出李鴻章的來信，作了復函，表示「臨難不苟免」，在自誓以外，亦有期望李鴻章不可退縮的言外之意。寫好加封，交驛遞專送正帶領郭松林的人馬，進駐潼關的李鴻章。

等到六月初六從保定動身，八抬大轎，緩緩行去，走了四天才到天津。天津百姓對他如大旱之望雲霓，在西門以外，遠遠就有父老跪香，夾道歡迎，這些景象，使得曾國藩的心情，益為沉重。天津的情勢，他瞭解得很透徹，崇厚媚洋過分，大家都認為他「護教」。此刻天津人對他的期望，就是一反崇厚的作風，由「護教」而「護民」，因而才有這樣的愛戴之忱。

然則，將來對天津百姓如何交代呢？曾國藩心想，生死可置度外，榮辱之際要能無動於中，卻是一件難事。此來不但對內對外，都不易安排，而且先要克制自己，就是件很吃力的事。

接到三口通商大臣衙門駐節，天津的大小官員，都具手本接見。曾國藩一概擋駕，唯一的例外是崇厚。

「地翁！」曾國藩一見便說：「你我有禍同當，有謗同分。」

「是！全要仰仗中堂的德望。」崇厚很快地就激動了，「這都是地方官平日不能預事防範，養成這樣的禍患！」接下來便滔滔不絕地痛責天津知府張光藻和知縣劉傑，對天津道周家勳自然亦無好感。

崇厚唾沫橫飛地數盡了天津府縣的不是，接著便要求撤換張光藻和劉傑，曾國藩一口拒絕。「是非尚未分清，府縣究竟失職到如何程度，亦待考查。」他說，「而且張光藻素有循聲，是個好官。」

「就是張光藻頑固不化，平日辦理民教糾紛，偏見甚深，以致仇教之事，層出不窮。」

「既如此更不宜輕言撤換，否則天津百姓的反感，豈不更深？」

崇厚語塞。停了停問道：「然則中堂此來，總已定下宗旨。可能見示？」

「當然，當然！」曾國藩屈著手指，說道：「第一，挖眼剖心之說，一定要求個水落石出，才能破惑，不但此案的是非曲直，由此而判，於各省辦理教案，亦有關係；第二，誤傷俄國人，誤毀英、美教堂，要設法分開來辦。在法國人，自然要聯絡俄、英、美諸國，壯其聲勢，我們對症發藥，就是要孤他的勢。」

「高明之至！」崇厚趁機討個輕鬆差使，「俄、英、美的交涉，請中堂的示，是不是我馬上去辦？」

「甚好，偏勞了！」曾國藩拱拱手說，「明天我就『放告』。」

意思是暗示他，地方上的事，不必過問。

但不用放告，已有無數稟狀，遞到行轅，另外還有許多在籍官員，以縉紳的身分，送來條陳說帖。曾國藩不敢輕忽，請幕友們一件一件念給他聽，有的建議憑借天津百姓的義憤，盡驅洋人出大沽口；有的認為應該聯絡俄、英、美三國，專攻法國；有的痛斥崇厚，請曾國藩上奏嚴劾，以伸民意；還有的大聲疾呼，速調兵勇入衛，以為應敵之師。總而言之一句話：都要跟洋人開仗。

「民氣如此，著實可慮。」曾國藩憂心忡忡地說，「我看要出張佈告。」

幕友們都不肯輕易發言，因為都覺得這張佈告很難措詞，既不能獎其忠義，又不能責以不是，頗難有兩全之計，倒不如不出為妙。

「中堂！」錢鼎銘提醒他說，「醇王六月初一上了個折子，陳奏『思患豫防，培植邦本』四條，第一條一開頭就說：『津民宜加拊循，勿加誅戮，以鼓其奮發之志』，我連日也接到京裡的信，指肇事的人，『捍衛官長，堪稱義民』，清議如此，中堂不可不顧。」

「我寧可得罪於清議，不敢貽憂於君父！」曾國藩的語聲平靜，意志卻顯得極堅決，「如今是山雨欲來的局勢！洋人只講利益，不講是非，兵力愈多，挾制愈甚。今天他在大沽口，只有兩條兵船，凡事還好說話，如果他從別處再調來幾條，有恃無恐，則已有的成議，一定藉故推翻，別生枝節。所以交涉愈早了結愈妙，要想早了結，就不能不自己先壓一壓，才能息事寧人。我這番苦心，亦不求人諒，但求能為國家免禍。

只是，唉！」他搖一搖頭，不肯再說下去了。

「我看這樣，」錢鼎銘提出一個折衷的建議，「請中堂再派定幾位承審委員，盡三兩日之力，務必先把迷拐幼孩，挖眼剖心的真相弄清楚，再談其他。」

大家也都認為先問案情，後出佈告，措詞的輕重分寸之間，比較有把握，力勸曾國藩接納錢鼎銘的建議，他也就答應了。

在錢鼎銘主持之下，派出候補州縣官當承審委員，事實真相，很快地明瞭了。挖眼剖心之說，純粹是因為不瞭解教堂內部的情形而起的誤會。譬如教堂裡面有堆放雜物的地窖，天津人不知道洋式房屋本有此規制，只拿《水滸》上描寫黑店的情形來比附，以為那就是開膛破肚的地方。至於被「義民」所釋放的一百五十多小孩，傳訊他們的親屬，亦都供稱自願送堂收養，並非迷拐。

倒是慈仁堂的司事王三和教民安三，確有可疑，但供詞反覆莫衷一是。曾國藩為了怕法國人疑心中國官府鍛煉成獄，決定先押起來再說，同時親自擬一張佈告，刻印了幾十份，以「欽派太子太保雙眼花翎武英殿大學士直隸總督世襲一等毅勇侯曾」的銜頭，蓋上紫泥關防，實貼城廂內外，通衢鬧區。

佈告中宣佈朝廷懷柔外國，息事安民的本意，對天津「義民」，不但沒有一句嘉獎的話，而且看來官腔打得十足：「嚴戒滋事！」

這一下天津的紳士百姓，大失所望。他們本就不相信沒有挖眼剖心及迷拐小孩的事，並對王三和安三的被押監候訊，認為是袒護法國人的表示，再看了這張佈告，越發憤懣驚詫，都說想不到曾侯跟崇厚沒有什麼分別！

消息傳到京中，自不為清議所容，紛紛上疏，都以「民心向背」作立論根本，比較平正通達的一派，亦有「和局固宜保全，民心未可稍失」的話，認為應該部署海防，免得萬一決裂無所措手。

這時法、英、美、俄、比、西和普魯士七國駐華公使，已經聯名向總理衙門提出抗議的照會，同時法國與英國的兵船，紛紛集中天津大沽口和山東煙台兩地，形勢極為緊張。而總理衙門夾在洋人與清議之間，左右不敢得罪，唯有採取敷衍的辦法。羅叔亞看著不是路數，親自跑到天津來跟曾國藩直接交涉。京裡的空氣不利和談，到了天津更不利，羅叔亞觸目所及，都是仇視的眼光。相反地，亦有媚外的教民，到他那裡去密控哭訴，這一下，羅叔亞的態度便更加不同了。

他去看曾國藩，提出四個要求：賠修教堂、埋葬豐大業、查辦地方官、懲辦兇手。前兩個條件，曾國藩一口答應，懲辦兇手，亦可同意，至於查辦地方官，先要查明地方官是否失職才談得到。

等羅叔亞辭出不久，崇厚急急忙忙趕了來，一見曾國藩的面，便氣急敗壞地說：「壞了，壞了！洋人要大起波瀾了！」

曾國藩和他的幕友們，無不詫異，及至崇厚轉述了羅叔亞的話，更覺詫異。羅叔亞認為這一次的教案，是出於天津知府張光藻、知縣劉傑和路過天津的記名提督陳國瑞所主使，因此要求以這三個人抵命。「這成什麼話？」一向喜怒不現於形色的曾國藩，使勁擺頭，「萬萬不可！」

崇厚也知道羅叔亞的要求，過分無禮，是再也辦不到的事，但他也決不能因為曾國藩的峻拒，便偃旗息鼓。好在他原是打了主意來的，只是本來想用個「晴天霹靂」把曾國藩嚇倒，然後迂迴曲折，水到渠成地引出最後的一句話，此刻看看嚇不倒曾國藩，就唯有開門見山，直抉本題了。

「崇大人！」在座的錢鼎銘，有意要讓他心煩，「你可別忘了，陳國瑞現在神機營當差，是醇王的愛將，無憑無據的事，得罪醇王犯不著！」

「我又何嘗願意得罪親貴。實在是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是不錯的，大家都聽說當豐大業斃命時，路過天津的陳國瑞，不無煽動的情事。民間又紛紛謠言，說法國人迷拐小孩挖下來的眼睛有一罈之多，已經讓陳國瑞帶進京去了。照羅叔亞的調查，這就是陳國瑞自己傳播的謠言，以誣陷為煽惑，所以要他抵命。

「抵命的話，羅叔亞不是說說的，真有那麼個想法。中堂，我看，我們得先站穩腳步，好封他的嘴。」

「喔！」曾國藩說：「站穩腳步這話我要聽。我們的腳步是如何站法，他的嘴是如何封法？」

「不必等他提出正式照會，我們自己先辦。地方釀成如此巨案，到底是因為地方官不能化導於平時，防患於未然。拿道、府、縣先撤任，聽候查辦，亦是情真罪當的事。」

曾國藩不斷搖頭：「我雖不惜得罪清議，這樣的事也還不敢做。」

「中堂－－。」

「地翁！」曾國藩打斷他的話說，「這件事難商量。」

口風中水都潑不進去，崇厚不得要領而去。到了第二天，羅叔亞又來見曾國藩，嘰哩呱啦說了一大套，通事怕他生氣，於病體不宜，當場不敢照譯。但羅叔亞詞氣神色的凶悍，卻是有目共睹的。而且走後不久，接著就送來一件正式照會，另附中文譯本，居然真的就提出要張光藻、劉傑和陳國瑞抵命，以及嚴拿兇犯，立即正法的要求。

「戰機一觸即發。」黎庶昌壓低了聲音對薛福成說，「我們先想個保護中堂的辦法出來，再把照會送上去。」

「沒有別的辦法，只有把銘軍飛調到津再說。」

銘軍大部駐紮在山東與直隸交界的張秋一帶，另有三千人由劉銘傳的部將，記名臬司丁壽昌統帶，駐紮保定，要調就只有調這三千人。

等商量停當，才把照會拿了上去，曾國藩有些沉不住氣了！對於黎、薛所建議的調丁壽昌所部，移駐天津附近的靜海，他亦認為有此必要。不過他不是為他自己著想，主要的是拱衛京師，免得洋人長驅直入。擋不擋得住是另一回事，擋總得要擋，不然對任何一方面都無法交代了。

「你們讓我靜下來想一想。」等幕友退出，曾國藩一個人繞室徬徨，通前徹後考慮大計，口中不斷在自問：「拿什麼來打？」

其實這已經考慮過不止一次，早已拿定主意，無論如何不與法國人開釁。但事到如今，有難以控制之勢，他不能不重新估量後果。

很自然地，曾國藩想到了十年前的英法聯軍，那時有僧王和勝保當前敵，恭王和桂良主持撫局，文祥辦理軍需供應以及京師城防，猶不免一敗塗地。如今只得丁壽昌三千人馬，擋一擋也不過為兩宮太后和皇帝騰出一兩天工夫，便於再一次「逃難」而已。

若是打到京城，還是要和。英法聯軍入京，一把火燒掉了圓明園，先帝雖為此急怒攻心，病勢加重而「棄天下」，但圓明園畢竟是離宮別苑，英法聯軍不曾毀傷宗廟社稷，還可以和得下來。而這一次果然讓法國兵打到京裡，為了報復起見，在大內放起一把火，連太廟一起燒掉，那時再要說談和的話，無異辱及先人而默然忍受，不但為清議所不容，而且對後世亦難交代。這樣和不下來，就只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一直打下去，打到天下大亂，盜賊蜂起，內憂外患，交相煎迫，終於亡國為止。

轉念到此，曾國藩眩暈的毛病又發作了，只覺得天旋地轉，頭重腳輕，趕緊扶著桌子，摸索到床上躺下。

於是多少年來的感觸，又梗塞在他心頭了，一切不如人，說什麼都是空話，唯有忍辱負重，奮發圖強。接著便想起洪楊平定以來的諸般新政，沈葆楨所經理的福建船政，規模龐大的上海製造局，京師的同文館等等，總算是可以安慰的一些成就。

就因為有這些成就，曾國藩越覺得非和不可，此時忍辱，將來才有報仇雪恥的機會，否則剛創下的一點基礎，浪擲在戰火之中，不知何年何月，才得重起爐灶？於此可知，自己立意不與法國開釁的宗旨，真正是萬不可移。如今只要挺得下來，任何犧牲，在所不惜。

因此，當第二天崇厚又來談天津道、府、縣一概撤任，聽候查辦這件事，他居然同意了。決定委記名臬司丁壽昌署理天津道，府、縣兩缺，由崇厚保舉一個姓馬、一個姓蕭的署理，據說這兩個人對天津地方，極其熟悉，辦理緝兇，非此兩人不可，曾國藩也同意了。

他和崇厚會銜的奏折尚未到京，總理衙門已經接到法國公使提出強硬照會，以及羅叔亞在天津與他們的水師提督頻頻會商的消息，看樣子戰端隨時可起。寶鋆急得食不下嚥，只怨自己運氣不好，偏偏恭王和文祥都在病假的當兒，出現了這麼棘手的局勢，而且軍機上三個人還不能協力同心。李鴻藻力主「民心不可失」之說，他後面有醇王和清議的支持，發言頗有力量。看來撫局難成，戰火要起，這副千斤重擔，怎麼挑得下來？

「我也知道，這副擔子你挑不下來。」慈禧太后聽得寶鋆的陳奏，斷然作了處置：「現在只有一面催文祥趕快銷假，一面讓恭王進宮來看折子，國家到了這個地步，他不能不力疾從公。」

以私人的交誼，寶鋆不忍把這副重擔放在病骨支離的恭王肩上，但情勢所迫，無可奈何，只得遵旨傳諭。

「鬧教案不想鬧成這個樣子！」慈禧太后神色抑鬱地說：「這一陣子，我們姊妹愁得都睡不著覺，打是不能打，民心也要緊，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總得有人切切實實出個主意才好。不知道各省是什麼個意思？」

「丁日昌給奴才來信說，總宜保全和局為是。」

寶鋆的話一完，李鴻藻接口便說：「丁寶楨也給臣來信，其中有兩句話，臣請上達聖聽。」接著，他用極清朗的讀書的調子念道：「倘或其曲在彼，釁非我開，則用兵亦意中之事。」

這江蘇、山東的兩丁，是巡撫中頂尖兒的人物，寶鋆和李鴻藻針鋒相對，各引以為重，於是第三者的沈桂芬說話了。

「現在就是先要辨個是非曲直。曾國藩的頭一個折子，已經說得很明白。以臣愚見，局中人見聞較切，這一案既已責成曾國藩查辦，不能不多聽聽他的意見。」

這番話看來平淡無奇，其實是放了李鴻藻一枝冷箭。李鴻藻也跟倭仁一樣，雖受命在總理衙門行走，卻從未視過事，「局中人見聞較切」就是指他身在局外，不足與言洋務。總理衙門的大臣都跟李鴻藻格格不入，只是沈桂芬秉性以陰柔出名，不似董恂那樣近乎粗鄙，所以他跟李鴻藻的暗鬥，不為人所注意。

三個軍機大臣，寶鋆、沈桂芬站在一邊，自然佔了上風。同時李鴻藻也不是不瞭解局勢的人，他並不主戰，只是覺得有責任為「義民」說話而已，話說過了，責任就盡過了，所以明知沈桂芬話中有刺，隱忍不言。

只要不抬槓，兩宮太后都樂意他們多說話，於是慈禧太后便又問起朝中和民間對此事的看法，大致慷慨激昂的居多，敢替洋人說話的甚少。這對兩宮太后來說，多少是一種安慰。

但等曾國藩和崇厚會銜的奏折一到京，這份安慰便變成極沉重的負擔了。奏折中為洋人雪冤，指出「教民挖眼剖心，戕害生民之說，多屬虛誣」，列陳所以「致疑」的原因五點，奏請「佈告天下，咸使聞知，一以雪洋人之冤，一以解士民之惑」，這已經是要從長計議的事，又要將天津道、府、縣三員撤任查辦，以及派兵彈壓，並俟「民氣稍定，即行緝兇」，那就決不能輕許了。

不許怎麼樣？寶鋆和董恂不知說過多少遍了，不依洋人，就會開仗。是和是戰，兩宮太后無法作任何決定，慈禧太后還覺得這事也不能只聽少數人的意見，於是召見病起第一天進宮看折的恭王和軍機大臣，面諭召集御前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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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地方太小，太后又不能出臨外朝，決定在乾清宮西暖閣集會。奉召的一共十九個人，區分為四個部分，第一是親貴，惇王和孚王。第二是重臣，官文、瑞常、朱鳳標、倭仁四相，以及恭王為首的軍機四大臣。第三是近臣，御前大臣醇王、景壽、伯彥訥謨詁，弘德殿行走的將相，翁同龢、桂清、廣壽。第四是掌管洋務的總理大臣，董恂、毛昶熙。除了孚王以外，其餘十八個人都在近午時分到了乾清宮，由惇王帶班，進殿行禮。軍機大臣和總理大臣跪在東邊，其餘的跪在西邊。

乾清宮是天子的正寢，在康熙以前，皇帝臨軒聽政，歲時受賀賜宴，以及日常召見臣工，都在這裡，是內廷中規制最宏偉的一座宮殿，廣九楹、深五楹，象徵「九五之尊」。中間三楹設寶座，楣間有塊順治御筆的匾：「正大光明」。自從康熙末年鬧出「奪嫡」糾紛以後，從雍正開始，廢除了立儲的制度，皇位的繼承，由皇帝御筆書名，錦盒密封，這個錦盒就藏在「宮中最高之處」的「正大光明」匾額後面。

左面三楹為東暖閣，原名「抑齋」，自從高宗因為得了絕世奇珍王羲之父子的三通帖，珍藏在此，所以又題名為「三希堂」，右面三楹就是西暖閣，題名「溫室」，高懸高宗御制的一篇「乾清宮銘」。其時正當全盛，高宗又享大年，所以銘中最後一段是這樣六句話：「五福敷錫，萬國咸寧，敢恃崇居，惴惴矜矜，益慎體乾，惟皇永清。」現在，兩宮太后及十五歲的皇帝，就是坐在這篇銘文之下，為了「一國不寧」，召見「惴惴矜」的親貴重臣。

分班行了禮，所有的太監都奉命退出殿外，這時慈禧太后才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天津的教案，沒有想到鬧得這麼厲害！現在法國人蠻得很。曾國藩的折子，想來你們都在軍機處看過了，要辦地方官，要拿殺洋人的百姓，這件事該怎麼辦？我們姊妹倆想不出主意，所以找大家來商量，有話，你們儘管說！」

這樣的場合，第一個說話的應該是惇王，他是早就預備好了的，片刻沉默以後，開始發言：「曾國藩不是不講理，不體恤下屬的人，他這個折子，也是大不得已。不過民為邦本，民心一失則天下解體。所以這件事要慎重。」

這幾句話說了等於沒有說。在他肩下的醇王就不同了，一開口就顯得很激動，「民心宜順！」他大聲說道，「天津的地方官也沒有罪，張光藻跟劉傑，平時的官聲很不錯，他們當然不能偏袒教民，討洋人的好。事情鬧開來，全怪那個豐大業太野蠻，拿槍就打，這還成話嗎？如果說中國的使臣，在他們法國也是這樣子蠻不講理，槍擊職官，不也一樣要犯眾怒嗎？至於陳國瑞路過天津，說了幾句嘉許義民的話，正見得他忠勇性成。在法國看，他們有罪，在中國看，何罪之有？他們的罪，是總理衙門給安上的，咱們自己還在查辦，總理衙門倒先替天津的義民認了罪的。給法國公使的照會，說什麼天津的『舉事者』，等於我『大清仇人』，這種措詞太失體了！還有人說，天津的百姓，無緣無故殺法國人，不過借此搶劫擄掠。誣責義民，於心何安？」

那段話是寶鋆說的，他不能不申辯：「啟奏兩位太后跟皇上，七爺的責備，奴才不能受！燒教堂的時候，有人大搶特搶，是有案可稽的。」

「趁火打劫，總是有的。」慈禧太后為他們排解，「這一層，現在不必再提了。」

「臣有申辯。」董恂接口高喊。

「好！你說吧！」慈禧太后告誡：「就事論事，別鬧意氣。」

「是！」董恂用含冤負屈的聲音答道：「臣等奉旨與洋人交涉，事事以宗社為重。洋人脾氣多很壞，臣等受氣也不是受了一天，局外人不諒，嬉笑怒罵的也很多，臣等總想著受辱負重四個字，能夠為朝廷『求全』，自己『委屈』一點兒，算不了什麼。這一次教案，原是相激而成，如果地方官實心為國，知道現在還不是可以跟洋人開釁的時候，平日多加化導，就不致於教民相仇。老百姓也應該體諒國家，平長毛、滅捻匪，現在陝甘還在用兵，國力凋敝。明明惹不起洋人而偏要惹他，惹出這樣一個局面，不就等於跟大清為仇？」

董恂一口氣說下來，上了年紀，不免氣喘，所以得停一停，而醇王不容他往下再說，接口便駁：「說百姓與朝廷為仇，是斷斷不會有的事！這話在自己都不能說，何況說給洋人，形諸文字？試問，洋人誤信百姓與我大清為仇，不更以為朝廷孤立無援，越發得寸進尺，沒有個完結？求和反不得和，不但失體，而且失策！」

「原是說委屈求全。」董恂的再度辯解，就顯得有些軟弱了，「措詞當然要不同些。」

「怎麼個不同？」

看醇王咄咄逼人的神態，慈禧太后心想，倘或引出主戰的論調來，今日一會，便難收場了，得要想個辦法，先教大家死了不惜一戰的那條心，專就「撫局」上去研究，如何能夠議和而不太吃虧才是正辦。因此，她搖一搖手：「不必在這些細故上爭執。」接著，擺出不勝悲憤的神情說道：「道光、咸豐兩朝，咱們中國都吃了大虧，洋人是咱們的世仇，你們如果能想一條計策，把洋人滅掉，我們姊妹倆就死也甘心！」

這番話說得群臣動容，都覺得語氣嚴重，不敢輕易奏對。

慈禧太后細看西面那一班從領頭的惇王，到末尾的翁同龢的臉色，知道自己這兩句話把他們「鎮」住了，於是又用緩和的聲音說：「皇帝還沒有成年，諸事要從長計議，你們都是國家的重臣、近臣，休戚相關，跟外頭不一樣，總得要擱下成見，多替國家著想。」

醇王是主戰的一方，既無徹底滅洋人的長策，就不敢再多說。軍機和總理衙門，除了李鴻藻以外，是主和的一方，聽出慈禧太后暗中支持的意思，便不必再多說。彼此沉默之下，作為清議領袖的倭仁，就不能不發言了。

「臣愚昧，」他說，「張光藻、劉傑兩員，既然官聲甚好，不宜加罪。」

「是的，不宜加罪。」瑞常和朱鳳標同聲附和。

因為這三個人的位高望重，寶鋆等人不便說話，只有恭王起而相駁，但他病後虛弱，無力多言，只說得一句：「不依曾國藩所請，此案不能善了。」

於是又出現了僵持不下的沉默，翁同龢覺得這是個給自己講話的機會，便提高了聲音說道：「臣有愚見。曾國藩所請兩事，皆天下人心所繫，亦是國法是非所繫。請再申問曾國藩，洋人此後如無別項要求，尚可曲從，倘無把握，則宜從緩。似乎不必在倉促間定議。」

這是折中的論調，也合乎慈禧太后「從長計議」的指示。在主戰的一方，認為不得已而求其次，至少該這麼辦，而主和的一方，覺得以此作為讓步的表示，亦未始不可。只有一個董恂，聽得翁同龢的話，心裡就冒火。

董恂久為清議所指摘，而他亦對朝士抱著極深的反感，最使他痛恨的是替他安上一個「董太師」的外號，臣子擬於董卓，如在雍正、乾隆朝，憑這個外號，就可斷送一輩子的功名富貴。因此，他總認為那些以講學問務聲氣的名流，徒尚空言，不負責任，所發的議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如眼前的翁同龢就是。曾國藩的折子，或准或不准，可否之間只憑慈禧太后一句話就可裁決，反對的人雖多，但上有慈禧、下有恭王，仍可如願以償，不想翁同龢節外生枝，要搞亂了垂成之局，豈不可恨？

於是，他抬臉衝著翁同龢說道：「這時候天津不知道是什麼局面？那裡容得你往來問答？」這句衝口而出的話，成了危言聳聽，兩宮太后首先就悚然心驚。董恂的意思中是表示，即在這廟堂籌議大計之時，也許大沽口的外國兵船，就已經在開炮了。戰端既然隨時可啟，往來問答，稽延時日，以致誤了大事。這一下原來以為翁同龢有道理的，便覺得他的話亦不免迂腐了。

於是慈安太后微喟著說：「有僧王在，他的馬隊，還可以把洋人擋一擋。現在，也還得要調一支兵進京保護才好。」

「是！」恭王答道，「臣等商議，預備再調駐張秋的銘軍九千人入京。等商議好了，請旨辦理。」

「李鴻章呢？」慈安太后又問，「他此刻在什麼地方，這件案子，他怎麼個說法？」

「李鴻章此刻在潼關。他給臣寫信，也說『斷乎不可用兵』，只能跟洋人『一味軟磨』。」

惇王聽得這一說，算一算督撫中預備開仗的，只有一個丁寶楨，但「東軍」全靠一個總兵王心安，那兩三千人要拿曹州一帶的土匪，根本就不能調進京。看樣子已非得依從曾國藩的意思不可，那就只有在「討價還價」上打主意，因而接著恭王的話說：「曾國藩所請辦地方官、緝兇這兩件事，既不得不從，那麼，中國人迷拐孩子，也不能不嚴辦。」此又是董恂出的主意，認為嚴拿拐子，刺激洋人，應該從寬，所以惇王這麼說。

這一說勾起了醇王的牢騷，發了好大一篇議論，說素日無備，而臨事則以「無可如何」四字塞責，從咸豐十年以來，試問「所備何事」？這是指責當國十年的恭王。說到最後，他亦是「無可如何」，只好在文字上要求了，「此次綸音，如果仍有措詞失體之處，」他很起勁地說：「臣等仍當糾正。」

慈禧太后點點頭，看著恭王說道：「那種『大清仇人』什麼的，是有點兒不像話！」

「是！」恭王病後體力不支，急於完事，便敷衍著醇王說：「軍機擬旨如有不妥之處，醇王等人儘管糾彈，臣等虛心接受。」

恭王這樣給面子，醇王不便再發牢騷，於是御前會議到此結束。時間太長，無不汗透重衣，上了年紀的倭仁等人，甚至因為跪得太久，站不起來，得要太監來攙扶。

雖然如此，卻還不能回家，都在朝房裡等著看軍機處所擬的旨稿，如有與廷議不符之處，像醇王所說的，「倘有措詞失體之處」，便可當時「糾正」。

軍機章京的筆下都快，但這天擬旨，要把群臣所發，面奉裁可的意見，都包括進去，而遣詞用字的多寡輕重，與發言者的名位又有關連，因此斟酌損益，費了三個鐘頭，才把兩道明發、兩道廷寄的稿子擬好，邀請大家去看。

兩道明發，是摘敘曾國藩的原折，為洋人辯解「教民挖眼剖心、戕害生民之說，多屬虛妄」，以及遣責天津地方官辦事不力，革職查辦。兩道廷寄，一道分寄沿海各省督撫，嚴密戒備；一道專寄曾國藩，指示大計，自然最關緊要，所以大都爭著先看這一件，只見寫的是：

「曾國藩、崇厚查明天津滋事大概情形一折；另片奏請將天津府縣革職治罪等語，已均照所請明降諭旨宣示矣。曾國藩等此次陳奏各節，固為消弭釁端，委屈求全起見；惟洋人詭譎性成，得步進步，若事事遂其所求，將來何所底止？是欲弭釁而仍不免啟釁也。該督等現給該使照會，於緝兇、修堂等事，均已力為應允，想該使自不至再生異詞。此後如洋人仍有要挾恫嚇之語，曾國藩務當力持正論，據理駁斥，庶可以折敵焰而張國維。至豫備不虞，尤為目前至急之務。曾國藩已委記名臬司丁壽昌署理天津道篆，其駐紮張秋之兵，自應調扎附近要隘，以壯聲威。李鴻章已於五月十六日馳抵潼關，所部郭松林等軍亦已先後抵陝，此時竄陝亂民，屢經官軍剿敗，其焰漸衰，若移緩就急，調赴畿疆，似較得力。著曾國藩斟酌情形，趕緊復奏，再降諭旨。日來辦理情形若何？能否迅就了結，並著隨時馳奏。總之和局固宜保全，民心尤不可失！曾國藩總當體察人情向背，全局通籌，使民心允服，始能中外相安。沿江沿海各督撫，本日已有寄諭令其嚴行戒備。陳國瑞當時是否在場？到津後即可質明虛實，已令神機營飭令該提督赴津聽候曾國藩查問矣。將此由五百里各密諭知之。欽此。」

這道廷寄，實際上照曾國藩及總理衙門的意思辦理，而表面上對主戰一方重視民心的議論，亦已完全採納，所以大家都沒有什麼話說。

再看那兩道明發上諭，摘引曾國藩的原奏，文氣不順，近乎支離。翁同龢心裡在想，如果照此明發，一定會引起指摘，還得重新斟酌。但看看窗外日色，已經偏西，還要清稿，還要「請起」，面奉兩宮太后認可，時間侷促，決無再細作推敲的工夫，因而也就一忍了事。

等恭王入見，又費了三刻工夫，才算妥貼，廷寄即刻飛遞，明發由倭仁帶回內閣去處理。出宮時刻，已快下鑰，卻有一騎快馬，飛奔而來，天津的折差，遞來崇厚的一個折子，說是曾國藩病重，請另簡大臣赴津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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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的病是又重了些，但神明不衰，未到臥床不起，無法治公的地步。就是病勢增重，也是受崇厚所逼，而間接是受英國公使威妥瑪所逼。

當教堂被焚之初，英國駐天津的領事李蔚海，就聯絡各國領事，組織了一支「自衛隊」，名為保僑，其實是有意要反襯出中國官府不能維持地方。及至羅叔亞到天津，老奸巨猾的威妥瑪自告奮勇，陪著他同行，在幕後全力煽動。起先是提出拿天津府縣及陳國瑞抵命的要求，以後又透露口風，賠償損失最少得數百萬銀子，殺人放火的兇手，至少要正法三、四百名。上海來的《申報》又載著英國人的議論，說是必須用武，儆戒中國官民。同時崇厚打聽到，羅叔亞不僅每天與法國水師提督會商，而且已有兩千洋兵開到，大沽口和煙台的外國兵船，亦日有增加。

這些消息把崇厚嚇得膽戰心驚，萬一開仗，朝廷主戰的一派得行其志，那時追究責任，第一個就會把他殺掉，至少也是充軍的罪名。這是不可避免的，兵敗議和，則殺主戰的大臣，和議決裂，不惜一戰，則必殺主和最力的人來激勵士氣民心。為此，他一天幾次去見曾國藩，反覆申說，必須答應羅叔亞在照會中所提出的要求，否則大禍就在眼前。

曾國藩撤張光藻、劉傑的職，奏請治罪，已覺內疚神明，痛悔不止，如何再肯聽崇厚的話？最後被逼不過，他半真半假地表示了態度。

「洋人亦須適可而止。」曾國藩依然保持著他那平靜舒緩的語聲，「莫以為我立意不開釁，便是怕事不設防！我已密調各路軍隊到津，軍械由上海製造局航海趕運，軍糧呢，福建採辦的兩萬石米，可以奏請截留。真的逼得人不得過，也就只好跟他周旋了。」

崇厚驚愕莫名，「中堂，」他囁嚅著說，「我竟不知有這些部署！」

「現在你知道了。」曾國藩閉眼捋鬚，接著又說：「我自募勇剿賊以來，此身早已許國。幸賴聖祚綿長，將士用命，蕩平巨寇，百戰名將，如今凋零雖多，也還有李少荃、左季高、彭雪琴、楊厚庵，那個不是念切時艱，心存君國？就算我衰病交侵，不久人世，繼起亦復有人，不見得跟洋人打都不能打！」

這番話一說，崇厚無法再談得下去，而且心裡驚疑不止，他無法判斷曾國藩的話，是真是假？他也知道，曾國藩處事一向慎密，又有一班極能幹的幕友，暗中調兵遣將，非無可能。看這樣子，說不定曾國藩眼前的一意主和只是緩兵之計，等軍隊開到，又是一樣說法，那就非把大局搞決裂了不可！

這樣一想，他覺得曾國藩在天津，有害無益，苦於無法把他請走。誰知事有湊巧，曾國藩因為崇厚一味媚敵，逼人太甚，心境大為不快，眩暈的毛病越發嚴重，以致當客嘔吐，臥倒在床。崇厚靈機一動，趁此機會，飛奏曾國藩病重，不能任事。這是非常不禮貌的舉動，但照崇厚的想法，這一來不但是救他自己，也是救了曾國藩，讓他能把一副千斤重擔卸下來，回保定安心養病。

在同一個奏折中，崇厚又說，法國公使已提出職官抵命的最後限期，如果在拜折第二天下午四點鐘，還未有確實答覆，法國兵船就要派兵上岸，殺向京城，而大沽口的各國兵船，就在這一兩天內開到了九艘之多。

這個折子遞到京城，正就是崇厚拜折第二天的下午四點鐘。如果說已經決裂，則事已無及，而期限過於迫促，亦反令人有不近情理，純為空言恫嚇的感想。因此，奉旨進宮看折的恭王，對這一層倒不怎麼擺在心上。

然而曾國藩的病倒在床，卻不能不重視。恭王和總理大臣們都知道，崇厚對外則資望不足，為敵所輕，對內則與情不洽，動輒獲謗，已經無法再在天津立足，所請「簡派重臣」，實在有此必要。為難的是這個能辦洋務的「重臣」到那裡去找？

「這是個火坑，派誰誰倒霉！」寶鋆苦笑著說，「和議成不成是另一回事，先就得讓那班『清流』罵個夠！」

他的話一半是牢騷，一半也是實情。沈桂芬則比較沉著冷靜，心想寶鋆的話一傳出，更難找人，於是緊接著說道：「話雖如此，事情也得兩面看，這時候誰要肯挺身而出，把曾爵相都未能辦成的撫局辦成，必享大名。再說，為國家建了大功，朝廷亦必不薄待。」

「對了！」恭王許了願心，「誰要是把這副擔子挑了下來，我一定保他，或是換頂戴，或是調劑差使，兩宮太后不能不依。」

有此一句話，立即便有人自告奮勇，那就是以兵部尚書奉派在總理衙門行走的毛昶熙。他是河南人，也是咸豐初年投筆從戎的翰林之一，一向在他家鄉辦團練，比起曾國藩、李鴻章戡平大亂的勳業來，自有天淵之別。但正如俗語所說的，「沒有功勞有苦勞」，在慈禧太后和恭王眼中，是個肯為朝廷出力的人。毛昶熙本人則在京朝大僚中，以知兵自名，把那些以翰苑起家，循資升為尚書、侍郎的大臣，都看作書生。這時因為法國公使以兵船脅迫，他認為以兵部尚書，總理大臣的雙重資格，該去看一看虛實，因而毅然請命，打算著能夠化干戈為玉帛，是一件名利雙收的好事。

有他肯不避艱險，且又是總理衙門的人，深知朝廷的意向和全案的首尾，恭王自然接納。但與寶鋆、沈桂芬密商的結果，認為辦洋務的長才，第一推丁日昌，如果真的和議決裂，則拱衛京畿，又非李鴻章不可。此外託詞臥疾，遙領直隸提督銜名的劉銘傳，亦該徵召。商定了這些辦法，立刻進宮請旨定奪。

那幾天因為承恩公惠澂的夫人病歿，作為親生長女的慈禧太后，哀痛不已，養心殿的常朝暫免。這時，只有恭王一個人「遞牌子」，兩宮太后在御花園欽安殿召見，自是一奏就准，當天就下了諭旨。名義上仍舊尊重曾國藩，讓他主持天津的交涉，但以「該督抱恙甚劇，恐照料或有未周，諭令丁日昌迅速赴津，幫同辦理。又以丁日昌航海前來，須在旬日以外，先派毛昶熙前赴天津會辦。」同時「諭令李鴻章，帶兵馳赴畿疆，候旨調派。」

於是毛昶熙帶著四名隨員，由京師星夜趕到天津，預備與「洋官」會議。

毛昶熙的四個隨員是，翰林院侍講吳元炳、刑部員外劉錫鴻、總理衙門章京陳欽、惲祖貽，算是京裡一等一的洋務長才，其實只有一個陳欽是好手。他在總理衙門的章京中，稱為「總辦」，就好比軍機章京的「達拉密」，內務府的「堂郎中」，是司官的首腦。曾國藩對毛昶熙知之甚深，並不重視，倒是對這四個人，一談之下，讚歎不絕，許為「難得之才」。

難得的也還只是一個陳欽。在與法國公使羅叔亞、英國公使威妥瑪的會議席上，他據理力爭，侃侃而談，引證各國通行的公法，指出豐大業應負激發衝突的責任，同時表示修堂、賠銀以外，天津府縣撤職交刑部查辦，緝兇事宜正由新任天津地方官辦理，安三、王三兩名禍首已經照羅叔亞的要求釋放，中國所應該做到的，不但已經做到，而且已經過分，不能再有所讓步。

羅叔亞被駁得無話可說，一味堅持職官抵命的要求，變成無理可喻，威妥瑪自然也就挑撥不起來。等會議不歡而散，羅叔亞與威妥瑪大概覺得還是總理衙門比較好對付，隨即便離津進京。

崇厚一看這情形，正是脫身之時。一則交卸了三口通商大臣的職司，便解除了天津交涉的責任，再則怕羅叔亞在天津未能討得便宜，會跟總理衙門去找麻煩，他得從中去說好話，以排解見功。所以拿「奉使法國請入都陛辭」的理由，拜折即行，跟在羅叔亞後面，匆匆趕進京去。

崇厚一味媚外，凡事看不清楚，曾國藩卻是神明未衰，自己知道，這樁交涉，壞在誤聽崇厚的先入之言，一上來失之於太軟弱，讓法國人步步進逼，搞得槍法有些亂了。靜下來細想一想，覺得羅叔亞的態度奇怪，如照起初那樣的強硬，則會議決裂，接著便是法兵登岸，何以一無表示，悄然進京？

這個疑團，很快地就被打破了。從英國通到印度孟加拉省首邑加爾各答的「電報」，傳來消息，說是普魯士跟法國開了仗，起因於西班牙發生革命，女王被廢，預備迎立普魯士王的一個親族為西班牙王，法國的皇帝，老拿破侖的侄子，稱為「拿破侖第三」的，表示反對。於是普魯士王遣大將毛奇，領兵進攻法國。在大沽口的法國水師提督，就因為國內正有戰事，必須待命行動，所以拒絕了羅叔亞的要求，怎麼樣也不肯開釁。

「天祐吾華！」曾國藩大大地鬆了口氣，知道仗是打不起來了，至少限度可以說，要法國國內再派援兵，是不會有的事。

「中堂！」薛福成說，「法國既有內顧之憂，我們這裡何妨乘機利用？」

「不然，不然！」曾國藩大為搖頭，「你莫想到《戰國策》上的話！普、法兩國的國情形勢，幾乎一無所知，而想利用重洋萬里以外的戰局，如何可以！這個論調發不得，一發助長了主戰諸公的虛驕之氣。為今之計，正宜把握良機，奏請慈聖，執持定見，促成和議。請你去擬個奏稿來，普法開仗的事，隻字不可提！」

「是的！」薛福成心誠悅服，「中堂這才是老成謀國！」

這個奏折由曾國藩和毛昶熙會銜拜發，主旨是「請中外一體，堅持定見」，決不用兵，但兵可不用，不可不備。本打算著「投荒萬里之行」，有幾年苦頭可吃的李鴻章，忽然得此際遇，精神抖擻地星夜帶兵入衛，一路行軍，一路不斷上奏，同時行文軍行所經各地督撫，要求供應軍需。曾國藩是替他辦慣了糧台的，將福建船政局購辦的「京米」，截留了兩萬石，存放在天津，專等李鴻章和劉銘傳來領。

除了李鴻章，丁日昌亦已奉旨北上，他也是來「跳火坑」的。啟行之前，先上個奏折，說「自古以來，局外之議論，不諒局中之艱難，然一唱百和，亦足以熒聽聞而撓大計，卒之事勢決裂，國家受無窮之累，而局外不與其禍，反得力持清議之名」，自道「臣每讀書至此，不禁痛哭流涕」，因而提出看法「現在事機緊急，守備則萬不可缺，至於或戰或和，應由宸衷獨斷，不可為眾論所搖」。這番話的意思，與曾國藩一樣，都是請兩宮太后「謀劃必須決斷」，抱定主旨，決無更改。言外之意，都指醇王、李鴻藻、倭仁那些人的話，萬不可聽。

因為如此，沒有人再發主戰的議論，但一口怨氣不出，都發洩在曾國藩頭上。有的公然指責，有的寫信質問，大致以前罵崇厚的話，現在都用來罵他，態度最激烈的則是他的同鄉，甚至要把他懸在湖廣會館的那塊「道光戊戌科會試中式第三十八名進士、殿試三甲第四十二名，賜同進士出身」的匾額撤除。

以曾國藩的德高望重，尚且被罵得如此不亦樂乎，總理衙門和涉及到這件教案的部院，自然深具戒心。曾國藩挨罵最厲害的一件事，就是官聲甚好的張光藻、劉傑撤任，解交刑部治罪，如果刑部真的治了罪，必然又受清議攻擊，變成替人受過。刑部尚書鄭敦謹，當然不會這麼傻，所以當直隸臬司錢鼎銘將此兩人解送刑部時，主管的直隸司郎中，拒絕收領。接著，軍機承旨，發了一道上諭：「羅叔亞無理要挾，所請府縣抵償一節，萬無允准之理。傳諭錢鼎銘將張光藻等解赴天津，並令曾國藩等，取具該府縣等親供，以期迅速了結。」既不說治罪，亦不說免議，不知「如何迅速了結」？使得錢鼎銘深感為難。

在曾國藩，明知刑部有意推卸責任，不但沒有什麼不快，反覺欣然，認為補過的機會到了，聽張光藻和劉傑要請病假，一口答應。於是張、劉二人，當天離開天津，躲到外縣去「避風頭」。

緝兇的事，他一樣也不起勁。毛昶熙看看情勢不妙，曾國藩口說「不惜得罪清議」，又說「眼前事大，千秋事小」，其實既畏清議，亦惜千秋之名。他新補了崇厚的遺缺，兼署「三口通商大臣」，會辦交涉職責所在，不得不天天催曾國藩「拿辦兇手」。

一拿拿了三十多名，都是「水火會」中人，由新任天津知縣蕭世本審問，因為聽審的百姓極多，蕭世本不敢不慎重，這樣便又拖延下來了。

二九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就在這時候，江寧發生了一件清朝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怪事：兩江總督馬新貽被刺。馬新貽在江寧練了四營新兵，規定每天操演兩次，專習洋槍、抬炮、長矛，每月二十五校閱，主要的是看新兵用洋槍打靶，地點就在新建總督衙門未完工前，暫時借用的江寧府署西面的箭道。他對新兵用洋槍的「準頭」如何，看得很認真，好在出了署西一道偏門，就是箭道，走了來，走了去，不費什麼事，所以每一次都是親臨校射。

七月二十五又逢校閱之期，因為下雨，延遲一日。第二天一早，依例行事，到了九點多鐘看完，馬新貽亦同往常一樣，步行回署。後面跟著負責警衛的督標中軍副將喻吉三和替總督傳令的武巡捕葉化龍，還有兩三名馬弁。走近偏門，只見有個中年人，用馬新貽家鄉，山東荷澤的口音喊道：「大帥！」

接著便跪了下來，雙手捧著一封信，高舉過頂。

馬新貽認識這個人，一見便問：「你還沒有回去？」

「回大帥的話，盤纏用完了。今天特為來求大帥。」

「不是給過你兩次了嗎？」馬新貽的神色顯得頗不耐煩。

「是－－。」

正當那人囁嚅著不知何以為詞時，右面又有人高聲喊道：「大帥伸冤！」接著也跪了下來。等馬新貽回頭來看時，那人突然從衣襟下取出一把雪亮的短刀，左手拉住馬新貽的手臂，右手往上一遞，刀已插入右胸。

「紮著了！」馬新貽大喊一聲，接著便倒在地上。

於是喻吉三和葉化龍等人，一擁上前抓住了刺客和告幫的那個山東人，同時將馬新貽抬回上房，找醫生來急救。

這樣一件大事，立刻傳遍全城，無不驚詫萬分。於是將軍魁玉、署理藩司孫衣言、臬司梅啟照，還有學政殷兆鏞，一起趕到督署，只見馬新貽奄奄一息，已無法說話，他的兩個已入中年的姨太太嚎啕大哭，跪在魁玉面前，口口聲聲：「請將軍替我家老爺伸冤！」

魁玉知道，話中是要請他緝拿指使的正凶。但是魁玉自己也在害怕，在他看裁撤的湘軍，個個都像是指使的正凶。這話不能說，說了保不定連他都會挨一刀。

因此，魁玉除了好言安慰以外，不敢說什麼擔當的責任的話，只巴望能保得住馬新貽一條命。無奈刺中要害，群醫束手，延到第二天中午，終於嚥氣了。

這時，江寧知府孫雲錦和上元、江寧兩知縣會審兇手的供詞，亦已呈送到魁玉那裡。兇手名叫張文祥，河南汝陽人，做過洪軍李侍賢的裨將。供詞離奇不經，魁玉看了，只是不斷搖頭，連稱「荒唐」。

「出缺的原因，怎麼說？」魁玉問臬司梅啟照，「這麼荒唐的供詞，怎麼能出奏？」

「是！」梅啟照緊皺著眉說，「主使的人，其心凶毒，不但要馬制台的命，還要毀他的清譽。好在兇手還在審訊之中，只好先含糊其詞。」

於是以「行刺緣由，供詞閃爍」的措詞，飛章入奏，到京城那天是八月初二。

總督的權柄極重，威儀極盛，居然會在官兵校射的地方被刺，這件事不但令人驚駭，而且無不詫異。因此也沒有一個人不懷疑張文祥後面有主使的人，只是主使的人是誰，目的何在？卻只有極少數人能夠看出一個大概，這少數人中便有恭王在內。

慈禧太后正有喪母之痛，身體也不很好，但仍力疾視朝。恭王怕嚇著了兩宮太后，不敢多說被裁湘軍流落在兩江的種種不法情事，只在嚴訊兇手優恤馬新貽外，談到兩江總督懸缺，認為非曾國藩回任不可。

就不為鎮撫兩江的散兵游勇，曾國藩回任也是公私並顧的好安排。論公，曾國藩沒有把天津教案辦妥，只是他為此心力交瘁，大損清譽，朝廷既不忍責備，更不便把他調開，另外派人主持和議，現在有此順理成章的機會，是再好不過。論私，曾國藩回兩江，駕輕就熟，正好休養病體。所以兩宮太后同聲准奏。

於是直隸總督便落到李鴻章身上。這也是順理成章的事，一則他有「精兵」可拱衛京畿，再則他也是辦洋務的第一把好手，正好讓他接替曾國藩未能辦成的和局。

這一下便宜了李鴻章的長兄李瀚章。李鴻章奉旨帶兵援左宗棠西征，朝廷特命浙江巡撫李瀚章署理湖廣總督，替他「看守老家」，現在李鴻章調為直督，卻不便叫李瀚章回任，因為署理浙江巡撫楊昌浚，雖是曾國藩的小同鄉，卻是左宗棠的「嫡系」。浙江是左宗棠克復的，一直被視作他的「禁臠」，前後巡撫蔣益澧、楊昌浚都是左宗棠所力保，這兩個人的報答便是替他在浙江籌餉。陝甘軍務正吃緊之際，一動楊昌浚就會影響西征的「協餉」，既然楊昌浚不能動，李瀚章就不能回任，由署理而真除，則淮軍的「協餉」，亦仍可取給於湖廣，是件一舉兩得的事。

李家雙喜臨門，馬家則是禍不單行。張文祥除了信口侮蔑馬新貽以外，對於行刺的原因，是否有人指使，堅不吐實。地方官會審時，態度桀驁不馴，將軍魁玉親自審問時，他只說了一句：「我為天下除了一個通回亂的叛逆，有何不好？」馬新貽雖是回教家世，但從洪武初年由武昌遷居山東曹州府，到馬新貽已傳了十八代之久，是道道地地山東土著，與陝甘回民風馬牛不相及，可知張文祥話，完全誣蔑。

但問來問去，到底有句要緊話漏了出來！「養兵千日，用在一朝」，見得他是被買出來的兇手，而且早有密謀。就因為這一句話，署理藩司，曾受馬新貽知遇的孫衣言，堅持要求刑訊，但是臬司梅啟照和江寧府、上元縣、江寧縣三地方官都不敢。他們心裡都很清楚，有人巴望著能在這時滅張文祥口，一用刑說不定就會在獄裡動手腳，把欽命要犯報個「刑傷過重，瘐死獄中」，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

張文祥本人只有離奇的片段供詞，但在江寧城內，卻有兩種首尾俱全，枝葉紛披的傳說：一種是說馬新貽與陝甘回亂有關；另一種是說他負義漁色，陷害患難之交。當然，後一個傳說更能聳動聽聞。

傳說中的馬新貽，在安徽合肥署理知縣時，曾經為捻軍所擒，擒獲他的就是張文祥。但張文祥久有反正之心，所以捉住了馬新貽，不但不向捻軍頭腦張洛行等人去報功，反而加意結納，為他引見了兩個好朋友，一個叫曹二虎，一個叫時金彪，四個人拜了把子，然後悄悄放馬新貽回去，跟撫台說妥當了，再來接他們投降。

事情非常順利，張、曹、時三個人都拉了部隊，投向官方。上頭委任馬新貽揀選降眾，編設兩營，因為馬新貽號轂山，所以稱為「山字營」，他的三個把兄弟都當了「哨官」。馬新貽就憑這兩營起家，一路扶搖直上，升到安徽藩司。

洪楊平定，大事裁軍，山字營遣散，張、曹、時三人都隨著馬新貽到藩司衙門去當差。據說，這時候的馬新貽，已有些看不起貧賤患難之交的意思了。

因此，曹二虎準備去接家眷時，張文祥就勸他一動不如一靜，但曹二虎不聽，把他的妻子從家鄉接了出來，住在藩司衙門裡。既來了，不能不謁見馬夫人，恰好馬新貽也到上房，一見曹二虎的妻子，驚為絕色，就此起意，勾搭上手，只是礙著本夫，不能暢所欲為。於是，馬新貽經常派曹二虎出差，而每一趟的差使，總有油水可撈，曹二虎樂此不疲，馬新貽亦得其所哉。

這樣不多日子，醜聞傳播得很快，張文祥不能不告訴曹二虎，他起先還不肯相信，暗中去打聽了一番，才知真有其事，便要殺他妻子。

張文祥勸他：「殺奸須雙，光是殺妻，律例上要償命，太犯不著。大丈夫何患無妻？你索性就把老婆送了他，也保全了交情。」

曹二虎想想也不錯，找了個機會，微露其意，誰知馬新貽勃然大怒，痛斥曹二虎侮蔑大僚。曹二虎回來告訴張文祥，張文祥知道他快要有殺身之禍了。

這樣過了些時候，曹二虎又奉命出差，這次是到安徽壽州去領軍火。張文祥防他此去有變，約了時金彪一起護送。途中安然無事，曹二虎還笑張文祥多疑，張文祥自己也是爽然若失。

於是第二天曹二虎到壽春鎮總兵轅門去投文辦事，正在等候謁見時，中軍官拿著令箭，帶著馬弁，來捉拿曹二虎，說他通匪。等一上了綁，總兵徐戌裝出臨，不容曹二虎辯白，就告訴他說：「馬大人委你動身後，就有人告你通捻，預備領了軍火，接濟捻匪。已有公文下來，等你一到，立刻以軍法從事。你不必多說了。」

曹二虎被殺，張文祥大哭了一場。他跟時金彪表示，一定要為曹二虎報仇。時金彪面有難色，張文祥便指責他「不夠朋友」，願意獨任其事。於是收了曹二虎的屍體埋葬以後，張、時二人，就此分手。在這一段傳說中，唯一真實的是，時金彪確有其人，現在在山西當參將。

傳說中的張文祥，被描畫成史記《刺客列傳》中的人物。據說，他用精鋼打造了兩把匕首，用毒藥淬過，每天夜深人靜後，勤練刺擊的手勁，疊起四、五層牛皮，用匕首去刺，起先因為手腕太弱，貫穿無力，這樣兩年，練到五層牛皮，一刃洞穿。他這樣做的用意，是假定嚴冬有下手的機會，那怕馬新貽身著重裘，亦不難一刀就要了他的命。

自從練成這樣一番功夫，張文祥暗中跟蹤了馬新貽幾年。一次相遇於杭州的城隍山，因為巡撫的護從太多，無法下手，直到如今，始能如願。又有人說，馬新貽被刺時大喊一聲「紮著了！」其實是「找著了」，意思是說冤家路狹，終於被找到了。還有人說，馬新貽被刺，看清兇手是張文祥，說一聲：

「是你啊！」接著便吩咐左右：「不要難為他！」

這些傳說，繪聲繪影，言之鑿鑿，民間即令是腦筋很清楚的人，亦不能不相信。因為，不然就會發生這樣一個疑問：張文祥刺馬，到底是為了什麼？同時官場中知道張文祥沒有什麼詳細口供的人，卻又諱莫如深，頗有談虎色變之慨，因而越發助長了這些傳言的流播，不久連京城裡都知道了。

但替馬家不平的，也大有人在，只是有的膽小，不敢多事，有的與湘軍素有淵源，不便出頭。只有安徽巡撫英翰，身為旗人，不涉任何派系，由於跟馬新貽私交甚厚，因而上奏，在表揚賢勞以外，「請嚴詰主使之人，以遏詭謀。」京裡又有個給事中王書瑞，奏請「添派親信大臣，徹底根究」，折子中「疆臣且人人自危」以及「其中或有牽掣窒礙之處，難以縷晰推詳」的話，意在言外，連慈禧太后都動了疑心。於是以五百里加緊的上諭，指派漕運總督張之萬，「馳赴江寧，會同魁玉，督飭司道各員，將該犯設法熬審，務將其中情節，確切研訊，奏明辦理」。此諭剛發，接著又發密旨，說「此事案情重大，斷不准存化大為小之心，希圖草率了事。」

張之萬是個狀元，也是個「磕頭蟲」，他的獨得之秘的強身之道，是每天臨睡以前，磕多少個頭，說是起拜跪伏，可以強筋活血。為人深通以柔克剛的黃老之學，所以也是個「不倒翁」，這時接到朝命，大起恐慌，如果遵旨根究到底，一定會成為馬新貽第二。果然，不久就接到了間接的警告，勸他不可多事，這一下，張之萬越發膽戰心驚，一直拖延著不肯到江寧。

無奈朝旨督催，魁玉又行文到清江浦，催「欽差」快去，張之萬隻好準備動身，把漕標的精銳都調了來保護，數十號官船，在運河中連番南下，他自己一直躲在艙裡不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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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正值深秋，紅蓼白蘋，運河兩岸的風光頗為不惡，這天由河入江，到了瓜州地方，張之萬在船裡悶了幾天，想上岸走走，走了一陣，忽然內急，就近找了個茅廁方便。野外孤露，四無隱蔽，倘或此時遇到刺客，是件非常危險的事，於是漕標參將，親自帶領兩百親兵，拿槍的拿槍，拿刀的拿刀，團團將茅廁圍住。正在收割稻子的老百姓，大為驚異，不知道那裡出了什麼事？

跑去一打聽，才知道是「漕帥張大人」上茅廁。於是張之萬人還未到，他的笑話先到了江寧。魁玉一見了面便拿他打趣，「天下總督，漕帥最闊，拉場野矢都得派兩百小隊守衛。」他喊著張之萬的號說：「子青，你真正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張之萬唯有報以苦笑，「玉公，」他說，「我是奉旨來會審的，一切都要仰仗。」

「不然，不然！」魁玉搖著手說：「你是特旨派來的欽差，專為查辦此案，當然一切聽你作主。」

兩個人一見面先推卸責任，但彼此有關，誰也推不掉，那就只有「和衷共濟」商量著辦了。當夜魁玉為張之萬設宴接風，陪客有署理藩司孫衣言、臬司梅啟照、候補道袁保慶。孫衣言也是翰林，比張之萬隻晚一科，他的兒子叫孫詒讓，功名不過舉人，官職不過主事，但聲名極盛，對「墨子」的造詣極深，父子二人都是經師，所以張之萬另眼相看。

袁保慶是袁甲三的侄子，他跟孫衣言於馬新貽都有知遇之感。尤其是袁保慶，被委為營務處總辦，平日抓散兵游勇，頗為嚴厲，因此為馬新貽帶來殺身之禍，更是耿耿於懷。在席間與孫衣言兩人，極力主張對張文祥用刑，非要追出主使的人來，才肯罷休。

張之萬抱定宗旨，只聽不說，唯唯否否地敷衍著，等席散以後，魁玉把他和臬司梅啟照留了下來，這才談到正事。

「孫、袁兩公的話，決不可聽。」梅啟照這樣說道，「他們為報私恩，不顧太局，難免激出太亂子來。如今江寧城裡，人心惶惶，安分守己的人家，都閉門不出，袁篤臣家就是如此。」

袁篤臣就是袁保慶。

張之萬吸了口氣：「照此說來，江寧竟是危城！」

「也差不多。」魁玉答道，「但盼滌相早早到任，讓我交出了總督關防。」

「滌相還在請辭，辭是當然不准他辭的，但天津的案子未結，還要入京陛辭請訓，這一耽擱，起碼兩個月工夫。」張之萬說，「我們就想辦法拖它兩個月！這一案只有等滌相來料理。」

「要拖也容易。」梅啟照說，「張文祥不肯供，只有抓他的親屬來問，這樣就拖下來了。」

「他的家屬在那裡？」

「在浙江湖州府德清縣新市鎮。」

「行文浙江，逮捕到案。」張之萬又問，「還有什麼遠些地方的人好抓？」

「有個時金彪。」梅啟照說，「張文祥曾供過這個人，也是捻匪那裡投降過來的，現在山西當參將。」

「那就行文山西，逮捕到案。」

「是！」梅啟照問道：「請示欽差大臣，那一天提審？」

「我審也無用。」張之萬說，「這一案到最後如何定讞？該有個打算。打算好了我們就照這條路子去走。」

梅啟照深深點頭，看著魁玉，魁玉也點點頭，示意梅啟照提出商量好的辦法。

辦法是替張文祥想好的一套口供，一要顯得確有深仇大恨，完全是張文祥個人處心積慮，必欲得而甘心，藉以搪塞「嚴究主使」的朝命和清命；二要為馬新貽洗刷清譽，而且要隱隱含著因為公事認真，致遭小人之怨的意思，這樣，馬新貽之死，才能有殉職的意味。

這套假口供是如此說法，張文祥本是李侍賢手下的裨將，洪楊平定，他逃到了浙江寧波，與海盜有所勾結，同時開了個小押當，隱姓埋名，苟且度日。

等馬新貽調了浙江巡撫，海盜為患，派兵剿治。在浙江象山、寧海有一處禁地，名叫南田，向來為海盜所盤踞，馬新貽捉住了其中的頭目邱財青，處以死刑，另外又殺了海盜五十餘名，其中頗多張文祥的朋友，平日常受他們的接濟，這一下等於斷了張文祥的財路，因此他對馬新貽恨之入骨。

這以後又有一連串的怨恨，張文祥開小押當，而馬新貽因為押當重利盤剝小民，出告示查禁，張文祥生計頓絕，便起了報復的心。又說，張文祥的妻子羅氏，為人誘拐潛逃，讓張文祥追了回來，但人雖未失，捲逃的衣物為姦夫帶走了，一狀告到巡撫那裡，馬新貽認為此是小事，不應煩瀆大憲，狀子不准。不久，羅氏復又潛逃，張文祥追著了，逼她自盡。至此人財兩空，認為馬新貽不替他追贓，以致他的妻子輕視他，於是立志報仇。

這裡面當然也有片段的實情，像張文祥的妻子，背夫潛逃，即有此事。但從整個供詞看，疑竇甚多，然而除此以外，別無更好的說法，也就只有自己騙自己，信以為真了。

「不過，」張之萬隻提出了這樣一個指示：「一定要兇手自己畫供，有了親供才可以出奏！」

不論案情大小，定罪的根據，就是犯人的口供，這一點梅啟照當然不會疏忽。回去以後，立刻傳見負責主審的江寧知府和上元知縣，傳達了欽差張大人的意思，要他們設法勸誘張文祥，照此畫供。但既不能用刑迫供就範，便只有慢慢下水磨工夫，一拖拖了個把月，尚無結果。

這時的曾國藩，請辭江督，未能如願，已經交出了直隸總督的關防，正預備入京請訓，天津教案總算已化險為夷，殺了兩批兇手，也辦了張光藻和劉傑充軍黑龍江的罪，毛昶熙和丁日昌，亦已分別回任。大局已經無礙，加之曾國藩曾有奏疏，痛切自陳，舉措失機，把張光藻和劉傑辦得太重，「衾影抱愧，清夜難安」，因而亦能見諒於清議。而朝廷為了慰撫老臣，特旨賜壽，由軍機處派人送來御書「勳高柱石」匾額一方，御書福、壽字各一方，以及紫銅佛像、嵌玉如意、蟒袍衣料等等。他這年是六十整壽，生日正在慈禧太后萬壽後一天，兩湖同鄉，就在不久前要把他點翰林的匾額撤除的湖廣會館，設宴公祝。

就在他出京之前，張之萬和魁玉會銜的奏折到了，說張文祥挾仇「乘間刺害總督大員，並無主使之人」，同時定擬罪名，凌遲處死。消息一傳，輿論大嘩，給事中劉秉厚、太常寺少卿王家璧紛紛上奏，認為審問結果，不甚明確，要求另派大臣，嚴究其事。

不但輿論不滿，兩宮太后及朝中大臣，亦無不覺得封疆大吏死得不明不白，不但有傷國體，而且此風一開，中外大員心存顧忌，會不敢放手辦事，否則就可能成為馬新貽第二。同時就照魁玉和張之萬的奏報來說，前面說張文祥懷恨在心，又以在逃海盜龍啟沄等人，指使他為同夥報仇，因而混進督署行刺，「再三質訊，矢口不移」，後面卻又說：「其供無另有主使各情，尚屬可信」，由「尚屬」二字，可見魁玉和張之萬並未追出實情，所以無論從那方面來看，這一案不能就此了結。

還要嚴辦的宗旨是大家都同意了的，如何辦法？卻有不同的主張。有人以為應該撇開曾國藩，另派欽差查辦；有人以為曾國藩在兩江總督以外，還有大學士的身分，此案應歸他主持。兩宮太后召見軍機，仔細商量結果，決定兼籌並顧。一方面尊重曾國藩的地位，一方面另派大員到江寧，重新開審。同時為昭大公起見，決定用明發上諭：

「馬新貽以總督重臣，突遭此變，案情重大！張文祥所供挾恨各節，暨龍啟沄等指使情事，恐尚有不盡不實；若遽照魁玉等所擬，即正典刑，不足以成信讞，前已有旨，令曾國藩於抵任後，會同嚴訊，務得確情；著再派鄭敦謹馳驛前往江寧，會同曾國藩將全案人證，詳細研鞫，究出實在情形，從嚴懲辦，以伸國法。隨帶司員，著一併馳驛。」

鄭敦謹是刑部尚書，湖南長沙人。道光十五年乙未科的翰林，這一榜是名榜，人才濟濟，在咸豐初年，紅極一時。鄭敦謹的官運卻不算太好，翰林散館，當了刑部主事，外放以後，一直調來調去當藩司，但頗有政績。直到同治改元，才內調為京堂，升侍郎、升尚書。刑部尚書他是第二次做，第一次當刑部尚書在三年前，恰好西捻東竄，山西巡撫趙長齡防剿不力，帶兵的藩司陳湜，是曾國荃的姻親，本人性喜漁色，部下紀律極壞，慈禧太后得報震怒，大年三十派鄭敦謹出京查辦。結果按查屬實，趙長齡和陳湜得了革職充軍的處分，而鄭敦謹鐵面無私的名聲，也就傳了開來。

因此，上諭發抄，輿論都表示滿意，期待著鄭敦謹也像那次到山西查辦事件一樣，必能將這樁疑案辦得水落石出，河清見魚。

鄭敦謹卻是心情沉重，因為他是湖南人，而江寧是湘軍的天下。但又不願藉詞規避。他已經六十八歲，又是歲暮雨雪載途之際，如果說憚於此行，起碼恤老尊賢的恭王會同情他的處境，然而他終於還是在刑部各司中挑了幾名好手，馳驛出京，逕赴江寧。

一路上歷盡辛苦，走了二十多天才到，到的那天正是除夕，曾國藩把他接到督署去守歲，長談竟夕。這一談，鄭敦謹才深悔此行。因為曾國藩說了實話，御外必先安內，天津教案剛剛結束，洋人不盡滿意，如果再激出什麼變故，那是授人以隙，倘或第二次開釁，洋人決不會像這一次似的，雷聲大、雨點小，所以明知有指使的人，為保全大局，不宜追究。

曾國藩與鄭敦謹不但是同鄉，而且都是道光十四年湖南鄉試的舉人。鄭敦謹春闈聯捷，第二年就成了進士，曾國藩則道光十五年正科、十六年恩科，連番失利，到十八年戊戌科才得如願以償。所以論科名，鄭敦謹雖是前輩，亦是同年，交情一向深厚，但論到公事，各有作為。鄭敦謹清勤自矢，執法錚錚，張光藻和劉傑第一次解交刑部治罪，被拒絕收受，就是他的主張。誰知迫於朝命，終於還是辦了罪。多少年來的規矩，或是內閣會議、或是吏部議處、或是刑部治罪，復奏時一定擬得重，留待旨意減輕，以示開恩。張光藻和劉傑原擬革職發往軍台效力，已經過分，而兩宮太后聽了寶鋆、崇厚的話，以張、劉二人「私往順德、密雲逗留，藐玩法令」的理由，再加重罪名改為充軍黑龍江。

為此，鄭敦謹耿耿於懷，這時聽了曾國藩意見，越覺得滿懷抑鬱難宣，不由得就發了牢騷。

「不該辦的非辦不可，該辦的卻又不能辦。」他說，「讀書六十年，真不知何以為懷！」

曾國藩的牢騷更多，但養氣的功夫，他比鄭敦謹來得到家，所以不動聲色地答道：「相忍為國而已！」

能忍是一回事，辦案又是一回事。鄭敦謹那個年過得很不是滋味，大年初一還好，年初二一早，馬新貽的胞弟，浙江候補知縣馬新祐，領了他的過繼給馬新貽的兒子毓楨，跪在欽差大臣的行轅門口，放聲痛哭，請求伸冤。好不容易給勸了回去，接著便是袁保慶來拜，鄭敦謹跟他的叔叔袁甲三是會試同年，所以袁保慶稱他「老世叔」，為他指出張文祥供詞中，種種不合情理的疑竇，要求嚴辦。袁保慶向來心直口快，對曾國藩和魁玉都有批評，張之萬更為他隱隱約約指責得一文不值。江蘇巡撫丁日昌丁憂開缺，張之萬奏旨接任，朝命一到，忙不迭地趕往蘇州，催丁日昌交卸，膽小怕事到如此，頗為袁保慶所譏評。

「還有人居然在馬制軍被難之後出告示，說『總督家難，無與外人之事。』老世叔請想，疆臣被刺，怎能說是『家難』？」

鄭敦謹也聽說過這件事，出告示的人就是梅啟照。「這當然是失言！」他說，「我奏旨跟滌相會辦此案，凡事亦不能擅專。等稍停幾日，我再約諸公細談。」

過了初五，鄭敦謹會同曾國藩約集江寧的司、道、府、縣會談案情，別人都不講話，只有孫衣言侃侃而談，說指使的人倘能逍遙法外，則天下將無畏懼之心，又何事不可為？所以這一案辦得徹底不徹底，對世道人心，關係極大。又說，民間謠諑紛傳，上海戲園中甚至編了「張文祥刺馬」這麼一齣新戲開演，明明是誣蔑馬新貽的荒唐不經之談，而竟有朝中大臣，信以為真，做一首詩，說什麼「群公章奏分明在，不及歌場獨寫真」，馬新貽含冤而死，復蒙重謗，天下不平之事，那裡還有過於這一案的？

上海丹桂茶園編演「刺馬」新戲，轟動一時，連遠在安慶的安徽巡撫英翰，都有所聞，特為咨請上海道塗宗瀛查禁，以及孫衣言所提到的那兩句詩，鄭敦謹無不知道。那首詩出於喬松年的手筆，鄭敦謹跟他雖是同年，也覺得他做這樣的詩，實在有傷忠厚。

不過喬松年家世富饒，雖做過大官，不脫丸褲子弟的習氣，養尊處優，深居簡出，跟恭王是倡和的朋友，一時覓不著詩材，信口開河，不足為奇。所以鄭敦謹這樣答道：「喬鶴儕的話理他幹什麼？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馬端愍的清譽，總有洗刷的一天。」

曾國藩也深深點頭，用馬新貽的謚來譬解：「端愍之端，即是定評。至於民間好奇的流言，事定自然平息，此時倒不必亟亟於去辟它！等定讞以後，我自然要替馬端愍表揚。」

鄭、曾二人作此表示，使得孫衣言的氣平了些。當時決定正月初七開審，照例由首縣辦差，定制了簇新的刑具，送到欽差行轅，就在二廳上佈置公堂，一共設了五個座位，除去鄭敦謹和隨帶的兩名司員以外，另外兩個座位是孫衣言和袁保慶的。

這是那兩名司員想出來的主意，因為此案的結果，已經可以預見，怕他們兩人將來不服，會說閒話，甚至策動言官奏劾，別生枝節，所以建議鄭敦謹用欽差大臣的身分，委札孫衣言、袁保慶參與會審。

接到委札，孫衣言特為去看袁保慶，要商量如何利用這個機會，追出實情。袁保慶因為曾國藩接任後，仍舊被委為營務處總辦，公事極忙，經常在各營視察。替他料理門戶的是他過繼的一個兒子，名叫世凱，字慰庭。袁世凱這時才十三歲，矮矮胖胖，因為常騎馬的緣故，長了一雙「裡八字」的羅圈腿，貌雖不揚，腦筋極好，已脫盡童騃之態，很整個成年的樣子，凡有客來，如果袁保慶不在家，都歸他接待。「慰庭！」孫衣言把手裡的公事揚了揚，「令尊也接到委札了吧？」

「是！今天一早到的。」袁世凱答道：「家父昨天下午到六合查案去了，委札還不曾過目。」

「你拆開看了沒有？」

「看了。怕是緊要公事，好專差稟告家父。」

「令尊什麼時候回來？」

「臨走交代，今天下午一定回來，正趕得上明天開審。」

「我要跟令尊好好談一談。奉委會審的，就是我們兩個人。」

孫衣言說，「此案不平的人極多，無奈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要想講話也無從講起。所以我們兩個人的責任特重，等於要為所有不平的人代言。等令尊回府，請你先把我的意思轉達，今天晚上我在舍間專候，或是令尊見訪，或是給我一個信，我再來。無論如何要見一面。」

「是！老伯的吩咐，我一定告訴家父。不過－－，」袁世凱笑了笑又說，「我想放肆說一句，不曉得老伯容不容我說？」

「說！說！你常多妙悟，我要請教。」

「不敢當！」袁世凱從容答道，「我勸老伯不必重視其事，更不必有所期望。照我看，鄭欽差不過拿這委札塞人的嘴巴而已！」

幾句話把孫衣言說得愣在那裡，作聲不得。好半晌才用無窮感慨的聲音說道：「我的見識竟不如你！不過－－。」他把下面的那句話嚥住了，原來是想說：欽差的用心，連個童子都欺不住，何能欺天下人？

「老伯是當局者迷，總之，是太熱心的緣故。」袁世凱老氣橫秋地說，「我勸老伯大可辭掉這個差使。」

「這也是一法，但不免示弱。」孫衣言很堅決地說：「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我不辭，我要爭！」

這種擇善固執的態度，袁世凱再聰明亦不能瞭解，而袁保慶是瞭解的，當夜去回拜孫衣言，表示也要據理力爭。

第二天一早，欽差行轅外，聚集了好些百姓，有些純然是來看熱鬧，有些則是來替張文祥「助威」的。當然，欽差大臣奉旨審問如同大逆的要犯，跟地方官審理案件不同，警戒嚴密，不得觀審，百姓只能在一府兩縣差役的彈壓之下，遠遠站在照牆邊張望。

此外從欽差行轅到上元縣衙門，一路也有百姓在等著張文祥。他一直被寄押在上元縣監獄，獨住一間死刑重犯的牢房，但睡的高鋪，吃的葷腥，有個相好，釣魚巷的土娼小金子，偶爾還能進去「探探監」，所以養得白白胖胖，氣色很好。這天一早，扎束停當，飽餐一頓，然後上了手銬，在重重警戒之下，被押到欽差行轅。看到夾道圍觀的人群，不由得滿臉得意，看的人也很過癮，覺得張文祥為兄報仇，不但義氣，而且視死如歸，頗有英雄氣概，恰恰符合想像中的俠義男兒的模樣。

孫衣言和袁保慶是早就到了，在花廳裡陪著鄭敦謹閒談，談的是天津教案。正在相與感嘆，國勢太弱，難御外侮之際，督署派來當差的武巡捕來報，說張文祥已經解到，請欽差升堂。

等坐了堂把張文祥帶了上來，鄭敦謹看他一臉既凶且狡的神色，心裡便有警惕，所以問話極其謹慎，而張文祥其滑無比，遇到緊要關頭，總是閃避不答。那兩名司員因為已經得到指示，也是採取敷衍的態度，一句來一句去，問是問得很熱鬧，卻非問在要害上面。

於是袁保慶開口了，他是問起一通奇異的文件。在馬新貽被刺以前幾天，督署接到一封標明緊急機密的公事，封套上自然蓋著大印，但印文模糊，不知是那個衙門所發？打開來一看，裡面是一張畫，畫的一匹死馬，文案上趕緊叫人逮捕那投文的人，卻已不知去向。這張意示警告的畫，究竟是誰弄的玄虛？袁保慶要問的就是這一點。

照袁保慶想，如果張文祥真的為了私仇，處心積慮，非置馬新貽於死地而後快，則行蹤愈隱密愈好，豈能事先寄這麼一張畫，讓馬新貽好加意防備？這是情理極不通之處。

而且，反過來看，果真馬新貽有過那種不義的行為，則此畫的涵意，在他是「啞子吃扁食，肚裡有數」，也會特加防範，何致漫不經心，自取其禍？

「王書辦！」袁保慶說：「把那張畫取來！」

王書辦是上元縣的刑房書辦，張文祥一案的卷牘證據，都歸他保管，知道他指的是那張「死馬」的畫，當即取來呈堂。

「張文祥！」袁保慶把那張畫提示犯人：「這張畫你以前見過沒有？」

他問得很詭譎，因為這張畫以前沒有提出來問過，是最近欽差到了江寧，有人突然想起，這張畫來路可疑，特為檢了出來歸案。袁保慶疑心張文祥根本不知其事，但如說了緣由，他必定一口承認，真相就難明瞭。所以故意這樣套他一句，如果張文祥不知就裡，一口回答「不曾見過」，則送畫的自另有人，追出這個人來，就可以知道指使的是誰。

然而他失望了，張文祥看了看答道：「見過的。」

「你在那裡見過？」

「是我送給老馬的。」

「咄！」有個司官拍案叱斥：「豈有此理！你對馬制台，怎麼能用這樣無禮的稱呼？」

張文祥把雙三角眼翻了翻，什麼表示也沒有。

「我問你，這張畫是你親自送到總督衙門的嗎？」袁保慶又問。

「是我自己送的。」

「你為什麼要這麼辦？你不想想，這一下有了防備，你還能有僥倖一逞的機會？」

「明人不做暗事！先給他個信，教他小心！」張文祥答非所問地，但彷彿強詞奪理，很難駁詰。

袁保慶也感覺到了，張文祥實在難對付！凡是犯人，或者想脫罪，或者想避重就輕，企求著堂上筆下超生，決不敢胡扯惹問官生氣。而張文祥不同，本性既凶狡，又根本沒有打算活命，若說他有些微畏懼之心，無非怕吃眼前虧，可是堂上定了決不用刑的宗旨，那就連這一絲忌憚都沒有了！因此信口雌黃，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拿他毫無辦法。

好在目的是要追指使的人，袁保慶便不理他那套大言不慚的話，仍舊在那幅畫上追根。

「那麼，這張畫，是你自己畫的？」

「這也沒有了不起，反正一匹『死馬』！」

「哼！」袁保慶冷笑一聲：又喊：「王書辦！」

「喳！」王書辦趨前聽命。

「拿紙筆給他，開去手銬，叫他照樣畫一張！」

王書辦依言照辦，把那張畫鋪在張文祥面前，再取一副筆硯，一張白紙，一一擺好，然後指揮差役開去手銬，把枝筆遞到張文祥手裡。

就在提筆要畫的那一刻，他忽然將筆一丟，搖搖頭說：

「我畫它不像！」

袁保慶一聽這話，立即拍案喝道：「說！這張畫是誰畫的？」

突如其來地這一聲，大家都嚇一跳，張文祥彷彿也是一驚，愣了一下，立即恢復正常，很隨便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是誰畫的。」

「這一說，是個什麼人交給你的。是不是？」

旁敲側擊地套了半天，終於把意向說明白了，袁保慶是在套問指使的人。張文祥卻是彷彿早就看出他的用意，不慌不忙地答道：「也沒有什麼人交給我。」

「那麼，這張畫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袁保慶連連擊桌：「說，說！」

張文祥絲毫不為所動，「倒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他說，「是我在地上撿到的，想起正好寄給他，當個口信，便這麼做了！」

這樣回答，跡近戲侮，袁保慶大怒，「好刁惡的東西，真正十惡不赦！」急怒之下，不暇考慮地下令：「看大刑！」

大刑就是夾棍，看看三根木梃，幾條繩子，卻不知多少好漢過不了這一關。鄭敦謹也是不主張對張文祥用刑的，此時便想開口阻止，卻讓一名司官用眼色阻止住了。鄭敦謹也明白，一說阻攔的話，便是當眾糾正了袁保慶，逢他盛怒之際，說不定拂袖而起，甚至即時出言頂撞，豈非大失體統？好在那司官既有眼色遞過來，自然必有打消他這個命令的辦法，且等著看！

上元縣的差役無不明白，張文祥決不會上刑，簇新的刑具是欽差審問，照例定制，不過擺擺樣子而已。此時看見欽差不作聲，而袁道台的面子不能不顧，於是響亮地應一聲：

「喳！」身子卻站在那裡不動。

袁保慶越發惱怒，剛要出言責備，只聽一名司官－－是向鄭敦謹使眼色的那個人，拉開嗓子喊道：「來啊！拉下去打！」

「喳！」差役們又是響亮地答應。

「問得太久了，」那人趕緊轉臉向鄭敦謹說，「請大人暫且退堂休息吧！」

鄭敦謹出了翰林院就當刑部主事，這些問案的「過門」，無不深悉，因而一面起身，一面向袁保慶和孫衣言看了看說：

「兩位老兄請花廳坐吧，這裡讓他們去料理。」

經過這一番周折，袁保慶怒氣稍平，方始領悟到那司官是替他圓面子的手法，可想而知的，張文祥也決不會「拉下去打」。

等他們回到花廳，兩名司官接著也到了，擦臉喝茶抽水煙，亂過一陣，在等候開飯的那段休息的時間內，少不得又要談到案情。

「鄭大人！」這回是孫衣言先說話，「今日一審，洞若觀火。張文祥雖奸狡無比，但別有所恃者在，倘無所倚恃，就不致於如此頑惡！」

「喔，倒要請教，所恃者何？」

「所恃者，堂上不用刑！」孫衣言說，「鄭大人兩綰秋曹，律例自然精通，倒要請教鄭大人，如何才能教張文祥吐實？」

「說起來我是三進刑部，不止兩綰秋曹。」鄭敦謹說：「大清律例嘛，如今年紀大了，只怕記不周全，三十年前剛分部的時候，背得極熟。教犯人吐實，自然也有辦法，無奈不能用！」

「想來鄭大人是指的刑訊之制。」孫衣言特為搶在他前面說：「凡命案重案，男子許用夾棍，女子許用拶指，這是律有明文的。」

「不錯，律有明文。」鄭敦謹答道，「然而仍舊不能用。這個犯人在堂上的情形，老兄已經親見，刑用得輕了，熬刑不供，無濟於事，用得重了，怕有瘐斃的情事出現，那時我擔處分是小事，不能明正典刑，豈非更對不起馬端愍？」

「在法言法。」袁保慶幫著爭辯，「夾棍既為律之所許，自然應當用，用過了無濟於事，事後就無遺憾了。」

「老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鄭敦謹搖著頭說：「『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倘或誣服，隨意供出幾個人來，說是幕後指使，請問，又將為之何？」

「自然依法傳訊。」

「傳訊不承，難道又用刑求？」

「未曾傳訊，安知其不承？」

兩個人針鋒相對，展開激辯，一場舌戰無結果而散，反倒耽誤了這天的審問。到第二天，接得消息，說有一營新兵，因為長官苛虐，有嘩變之虞，袁保慶不能不親自去料理，剩下孫衣言一個人參加會審，自更不發生作用。而從這天審過以後，鄭敦謹又鬧病，中間停了幾天。事實上審與不審，幾無區別，孫、袁二人，爭既爭不過，鬧亦鬧不起來，照例陪坐而一籌莫展，以致變得視會審為一大苦事。

在此期間，有好些人來遊說解勸，多云張文祥死既不怕，便無所畏，刑訊之下，倘或任意胡攀，使得案子拖下來不能早結，則各種離奇的謠言，將會層出不窮，愈傳愈盛，使得馬新貽的清譽，更受玷辱。倘或張文祥竟死在獄中，則成千古疑案，越發對馬新貽的聲名不利。

還有一些人則比較說得坦率，而話愈坦率，愈見得此案難辦。他們向孫衣言、袁保慶提出一個難題：張文祥在刑訊之下，據實招供，是湘軍某某人、某某人所指使，說不定還會扯上江南水師提督黃翼升的名字，請問辦是不辦？到時候說不定軍機處會來一道廷寄，轉述密旨，以大局為重，不了了之，則欲求此刻所得的結果，將張文祥比照大逆治罪，或許亦不可得。再有少數人的措詞，更玄妙得叫人無法置答，說是倘或因嚴追指使而激出變故，地方受害，只怕反令公忠體國的馬新貽，在九泉之下不安。這樣，孫、袁二人的執持，反倒是違反死者的本意了。

就這樣川流不息地爭辯著，搞得孫衣言和袁保慶筋疲力竭，六神不安。最後有了結果，認為張文祥的行兇原因，與魁玉、張之萬的審問所得，完全一樣。

供詞已經全部整理好，即將出奏，會審的人照例都該「閱供」具名，表示負責。孫衣言和袁保慶，使出最後一項法寶，拒絕具名。

「這是無法勉強的事。」鄭敦謹苦笑著說，「案子總得要結，只好我跟滌相會銜出奏。反正兇手是張文祥，定擬了『比照謀反叛逆，凌遲處死，並摘心致祭』的罪，對馬端愍也算有了交代了。」

在會銜復奏時，曾國藩特別附了一個夾片，陳明「實無主使別情」。他是個重實踐的人，與那些三天一奏、五天一折，喜歡發議論以見其能的督撫，純然兩路，無事不上奏，所以上奏格外有力，附這樣一個夾片，雖不免「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痕跡，但確有用處，意思是知會軍機，此案到此就算結束，再也問不出別的來了。這樣，倘或還有言官不服，要想翻案，軍機處就會替他擋在前面，設法消弭，不致再別生枝節。

當然，馬新貽的家屬、舊部，還有些秉性正直的人，心有不甘，但也只能發發牢騷，無可作為。朝廷重視此案，兩派欽使，而且對馬新貽的恤典甚厚，總算仁至義盡，這口氣還能叫人嚥得下去。至於案子的辦得不徹底，細細想去，也實在有些難處，再加上曾國藩的「面子」，就只有忍氣吞聲。不過孫衣言是個讀書人，有筆在手，可以不爭一時爭千秋，他為馬新貽所撰的墓誌銘，秉筆直書：

「賊悍且狡，非酷刑不能得實，而叛逆遺孽刺殺我大臣，非律所有，宜以經斷用重典，使天下有所畏懼，而獄已具且奏！衣言遂不書『諾』。嗚呼！衣言之所以力爭，亦豈獨為公一人也哉？」

這篇文章一出，外界才知別有隱情，對鄭敦謹的聲名，是個很大的打擊。他本來就有難言的委屈，從結案以後，就杜門不出，欽差在辦案期間，關防是要嚴密的，一到結案，便不妨會客應酬。而魁玉邀游清涼山，曾國藩約在後湖泛舟，鄭敦謹一概辭謝，只傳諭首縣辦差僱船，定在二月初回京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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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曾國藩派了一名戈什哈，去送程儀，兩名司官每人一百兩，這在「曾中堂」，出手已經算很闊的了。送鄭敦謹的是二百兩，附了一封曾國藩親筆寫的信，說這筆程儀，是致送同年，不是饋贈欽差，同時表明，絕非公款，是從他個人的薪給中分出來的，請鄭敦謹無論如何不可推卻，否則就是不念交情。

鄭敦謹還是「不念交情」，斷然謝絕。到了二月初六，攜帶隨從，上船回京，一路悶悶不樂，每每終宵長吁短歎。這樣到了清江浦，便得起旱換車北上，新任漕運總督張兆棟把他接到衙門裡去住，留他盤桓數日，鄭敦謹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了。

不久，從江寧來的消息，鄭敦謹和曾國藩會銜的奏折，已奉上諭批准，馬新貽「著再加恩，照陣亡例賜恤，並於江寧省城建立專祠，用示篤念藎臣，有加無已至意。」而張文祥也就在上諭到達的第二天伏法，行刑的地點在江寧城北小營，曾國藩親臨監視。兩江總督親蒞刑場，監視正法，是從未有過的事，因而引起許多揣測，說倘非如此，或者會有意想不到的變故，唯有曾國藩親臨坐鎮，才得安然無事。

鄭敦謹又聽到消息，說馬家的報復甚酷，定制了一把刀、一把鉤，交給劊子手作行刑之用。凌遲重刑，數十年難得一見，有人說只「扎八刀」，有點臠割的意思就行了，有人說要用「魚鱗剮」，一片片細切。而張文祥則是介乎其間，用定制的鉤子紮住皮肉往上一拉，快刀割切，鉤一下，割一下，自辰至未，方始完事，張文祥始終不曾出聲。

於是鄭敦謹以一種奇怪的、豁達的聲音對張兆棟說：「我的責任已了！該回去了。」

「春寒料峭，起旱苦得很，何不再玩些日子？」張兆棟說，「反正案子已了，回京覆命就晚些也不要緊。」

「我不回京。」鄭敦謹搖搖頭說，「我回家。」

張兆棟愕然，想了一下說道：「想來老前輩出京時就已請了假，順道回籍掃墓？」

「『田園將蕪胡不歸』！」鄭敦謹朗聲念了這一句，又黯然搖頭：「九陌紅塵，目迷五色，我真的厭倦了。」

張兆棟大為詫異：「老前輩聖眷優隆，老當益壯，著實還有一番桑榆晚景，何以忽有浩然歸去之志？」

「早歸早好。」鄭敦謹說：「滌相是抽身不得，以致於不能克保全名。像我，駑馬戀棧，只恐真如滌相所說的，『名既裂矣，身敗在即！』歸去，歸去！岳麓山下，白頭弟兄，負暄閒話，強似千里奔波來審無頭命案！」

這一說張兆棟才知是為馬新貽一案，受了委屈，先還當他是發發牢騷，解勸了一番，也就丟開了。誰知第二天一早，鄭敦謹親自來跟張兆棟要求，派一名專差為他遞告病的奏折，同時請張兆棟替他雇一隻官船到長沙，竟真個要辭官回裡了。「老前輩何必？」張兆棟說，「就要告病，等回京復了命再奏請開缺，也還不遲。」

「那就辭不成功了。」鄭敦謹說，「士各有志，老兄成全了我吧！」

說到這話，張兆棟不便再勸，當天就派了專差，為他遞折，接著又傳淮安府首縣的山陽知縣辦差，派了一隻大號官船，床帳衾褥，動用器具，一律新置，作為對這位刑部尚書的敬意。

那兩名司官，自然也要苦勸，而鄭敦謹執意不聽。問他辭官的原因，他答了八個字：「外慚清議，內疚神明。」說唯有辭了官，才能消除對馬新貽和他的家屬，以及孫衣言、袁保慶等人的疚歉之感。

「此案外界閒言閒語很多。大人這樣子一辦，見得朝廷屈法，恐怕上頭會不高興。」

「那也是沒法子的事，」鄭敦謹說，「只怕不高興的不是朝廷，是我們湖南同鄉。然而我也顧不得了！屈法是無奈之事。若以為屈法是顧全大局，以此自寬自解，恬然竊位，豈不愧對職守？」

說到這話，那兩名司官心裡也很難過。原來是打算著辦這件名案可以出一出風頭，就像總理衙門的章京陳欽辦天津教案那樣，雖然費心費力，到底名利雙收。誰知年前衝寒冒雪，吃盡辛苦到江寧，落得這麼個窩囊的結果，除了曾國藩的一百兩程儀以外，什麼也沒有撈到！

於是吃了一頓張兆棟特備的，索然寡味的離筵，水陸異途，各奔前程。鄭敦謹趁一帆東風，過洞庭湖回長沙，兩名司官走旱路回京覆命。一到部就為同事包圍，都要知道鄭尚書辭官的真相。

最後連恭王也知道了，特地傳諭，叫那兩名司官到軍機處去見他，詢向鄭敦謹倦勤的原因，那兩名司官不敢隱瞞，照實答覆。於是恭王也就據實陳奏兩宮太后，因為兩宮太后也覺得事出突然，頗為懷疑，曾經一再問起，恭王不能不奏。

「我說呢，鄭敦謹年紀雖大，精神一向很好，怎麼一下子就告了病。原來其中還有這麼多隱情！」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說：「不過他就是告病，也該回京復了命再說，就這麼擅自回籍，也太說不過去了。」

聽她的語意不滿，恭王怕惹出「交部議處」的話來，會引起各方的揣測，又生是非，因而趕緊為鄭敦謹進言：「這一案，鄭敦謹勞而無功，不免覺得委屈。臣等叫人寫信勸他銷假，請兩位皇太后，暫時不必追究了。」

既然恭王為他乞情，慈禧太后也就算了，「最好讓他銷假。」她說，「不然，面子上不好看。」

這話就算說得很重了，恭王不敢再多說什麼，只答應一聲：「是！」

「倭仁的病，怎麼樣了？」慈安太后問。

「不行了！」恭王微微搖頭，「不過拖日子罷了。」

「那是先帝敬重的人。」慈安太后看著右面，用徵詢的語氣說，「給他一個什麼恩典，沖沖喜吧！」

「也好！」慈禧太后看著恭王問：「你們倒看看，怎麼辦才合適？」

問到這一層，恭王恰好可以陳奏擬議中的辦法。大學士本以官文為首，他已在正月裡病故，這是個滿缺，該由瑞常以協辦大學士坐升，瑞常空出來的一個缺，照例由六部之首的吏部尚書升任，而文祥是在同治六年就已調任吏部，等著拜相，此時順理成章地得了協辦。但是四位大學士，兩殿兩閣，需要重新安排，官文所遺的文華殿大學士，為殿閣之首，依慣例應該由曾國藩以武英殿大學士改授，但入閣是倭仁在先，科名亦是倭仁早，因此，倭仁以文淵閣改為文華殿，亦未始不可。

等恭王把這番周折奏明以後，兩宮太后一致認可，以倭仁為文華殿大學士。這是名義上的「首輔」，說到做官，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無以復加的高官。但是沖喜沒有能把倭仁沖好，到四月裡假滿，再賞假兩個月，並頒賜人參，這就再無銷假之期了。師傅的恤典，一向優厚，加贈太保，入祀賢良祠，賜謚第一個字自是「文」字，第二個不出大家所料，是理學大臣專享的「端」字。

這一下又出一個大學士缺，應該由文祥坐升，以他的聖眷，兩宮太后應該早有交代，但一直不提，就知道事情有變化了。

一打聽，是兩廣總督瑞麟的兒子，刑部主事懷塔布在替他父親活動入閣。瑞麟是內務府管銀庫出身，家資豪富，兩廣總督又是有名的肥缺，加以瑞麟於慈禧太后娘家有恩，文祥已知道爭他不過。果然，等瑞麟為大婚進貢的珍品一到，兩宮太后親臨檢視以後，慈禧太后有話下來了。

「倭仁的遺缺，該誰補啊？」她這樣問。

問到這話，即是不願讓文祥升任的明確表示，好在恭王已跟文祥商量過，所以答奏得很漂亮。

「照規矩，該由文祥升補。」恭王手指著說，「不過文祥已經跟臣說了，受恩深重，不敢再邀非分之榮，而且剛得協辦不久，資望還淺，應該多歷練歷練。倭仁病故，空出來的大學士一缺，請兩位皇太后另簡資深望重的大臣接補。」

「嗯，嗯！」慈禧太后深為滿意，轉臉向慈安太后問道，「你看，叫瑞麟補，怎麼樣？」

慈安太后因為瑞麟對「大婚傳辦事件」，相當巴結，表示同意：「講資望，瑞麟也夠了。他是那一年進的軍機？我記得是咸豐三年。」

「是！」恭王是跟瑞麟一起進軍機的，記得很清楚：「咸豐三年十月裡。」

「那就叫瑞麟補！」慈禧太后覺得對文祥有疚歉，便看看他說：「你就讓他一步吧！」

聽得這話，文祥趕緊跪下答道：「聖母皇太后的話說重了，奴才惶恐之至。奴才自覺蒙天恩補了協辦，受恩已經逾分，實在不敢再作非分之想。目前大婚費用浩繁，除了戶部的正項以外，全靠各省督撫感恩圖報，共襄大典。瑞麟時傳諭交辦的活計、洋貨，都能敬慎將事，如期辦妥，為昭激勵，應該讓他補這個缺，兩位皇太后的聖裁極是！」

「話雖如此，瑞麟到底太便宜了一點。」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問，「你今年五十幾？」

「奴才今年五十四。」

「喔！」慈禧太后點點頭說：「那總還可以替朝廷辦二十年的事。」

這意思是來日方長，不必爭在一時。文祥便又磕頭謝恩。接著慈禧太后談起洋務，連恭王在內，軍機五大臣，倒有四個兼了總理衙門的差使，而事無鉅細，盡皆參與的是沈桂芬。文祥是他的薦主，寶鋆在辦理教案那一段期間，深得他的助力，而恭王雖以軍機領袖，照規在御前召對，只有他一個人發言，但近年來凡屬於照例的陳述，都讓他人奏對，所以此時為了培植沈桂芬，不約而同給了他一個在兩宮太后面前顯露才具的機會。

沈桂芬跟李鴻藻一樣，說話都極有條理，但李鴻藻還不免有正色立朝，直顏犯諫的味道。而沈桂芬則是煦煦然，娓娓然，如巨族管家對女主人回話的那種神態，所以慈禧太后覺得格外動聽。

首先談教案，他說崇厚到了巴黎，因為法國「內亂」，法皇拿破侖第三為普魯士皇威廉第二所俘虜，竟找不到一個可以接受大清國修好致意的君主。而「法相」仍舊堅持羅叔亞所提出來的要求，由張光藻、劉傑為豐大業及被殺教士、修女抵命，同時要崇厚就在巴黎定議。

「崇厚告以無權開議。這個答覆很妥當，不過崇厚寫信回來，要總理衙門奏請兩位皇太后准他回國。臣等以為斷斷不可。」沈桂芬接著又說：「法國現已戰敗，自顧不暇，此是國家之福，這一案正好趁此了結。臣等以為崇厚必得在巴黎撐著，一回來就會別生枝節，說不定前功盡棄。」

「對啊！該這麼辦！」慈禧太后深為滿意。

接著沈桂芬又面奏直隸總督李鴻章主持交涉的中日商約辦理情形，以及曾國藩與李鴻章會奏的，選取聰穎子弟赴泰西「肄習技藝」一案。依照中美商約，招選幼童，委派刑部主事陳蘭彬和江蘇同知容閎帶領赴美，學習軍政船政。原奏的辦法是由陳、容二人「酌議章程」，經費由江海關洋稅項下，按年指撥，經總理衙門核議章程，請旨辦理。沈桂芬此刻便是面奏章程大要，聽候裁斷。

「發憤圖強是要緊的，就怕把子弟教壞了！不過，美國總算還好，天津教案沒有夾在裡頭起哄。」慈禧太后想了想又說，「這件案子是早就談過的，曾國藩、李鴻章在洋務上經驗得多，他們這麼提議，總理衙門又說該這麼辦，我們姐妹倆，自然得依。就怕事情還沒有辦，先就自己鬧意氣，像那一年開同文館，惹出多少無謂的是非！現在倭仁也故世了，我不願意再說他什麼，只望大家體諒朝廷，自己委屈一點兒！別盡顧著自己掙名聲，教朝廷為難。」

這話在李鴻藻聽來，很不是味道，他也像倭仁一樣，絕口不談洋務。」洋務不是不可談，但內如董恂，外如崇厚，彷彿以為中國人生來就該怕洋人，只好把洋人敷衍得不找麻煩，便已盡其辦洋務的能事。而凡有保舉，總理衙門的人，總是優先，各地的海關道，總理衙門更視為禁臠，好像除了他們，就沒有人懂得如何跟洋商收稅？其實不過藉機把持而已。這些為清議所不齒的行為，使得李鴻藻看不起辦洋務的人，因而抱定有所不為的宗旨，不沾洋務。當然也就對在洋務上特別巴結的沈桂芬，懷有反感了。

因此，這天君臣們談得越投機，李鴻藻越如芒刺在背。等退了朝，卻又不得休息，有個應酬非去不可。上年慈禧太后老母，承恩公惠澂夫人病故，開吊那天，方家園車馬喧闐，只有李鴻藻沒有理這回事，慈禧太后為此大不高興。前車之鑒，這一次可不能疏忽了。

三十　第二部　玉座珠簾

這一次是喜事，醇王府添丁，賀客盈門，熱鬧非凡。醇王已有一個兒子，新生一子雖是行二，但為嫡福晉也是慈禧太后的胞妹所出，這在身分上就大不相同了。他是皇帝的嫡堂弟兄，也是皇帝的嫡親的姨表弟兄，皇帝的堂兄弟很多，而姨表兄弟眼前卻只有這麼一個。

這個剛降世的皇孫，跟皇帝一樣，應該是「載」字輩，取名第二個字應該是水字旁。宗人府是由醇王府所在地的太平湖得到了啟示，從《康熙字典》裡找了個很特別的「湉」字，取義於左思的《吳都賦》：「澶湉漠而無涯」，照註解，湉是安流之貌，所以杜牧之的詩：「白鷺煙分光的的，微漣風定翠湉湉」，正切「太平湖」的涵義，更合載湉出生地，醇王府槐蔭齋前面那一片紅蓮翠葉，波光如鏡的景致。看起來這位小皇孫是個天恩祖德，享盡榮華，風波不起，安流到頭，有大福分的人。

這位小皇孫不但天生金枝玉葉，身分尊貴，出世的年月也很好，正趕上醇王聲光日盛之時。他的聲光一直為恭王所掩，近年來先劾惇王管理宗人府攬權自大，其次在天津教案中，主張保護好官和「義民」，為守舊派的正人君子，視為錚錚然的正論。在御前會議中，指責總理衙門辦理對外交涉失體，以及當國者自咸豐十年以來「所備何事」？駸駸然有與恭王分庭抗禮之勢，令人意會到醇王已大非昔比，廟堂之上，獨樹一幟，有他自己的不能不為兩宮太后和恭王、軍機大臣所重視的主張和聲勢了。

為此，載湉滿月，早就有人倡議祝賀。到了日子，一連宴客三天，由步軍統領衙門左翼總兵，新補了工部侍郎的榮祿，負提調的全責。榮祿人漂亮，辦事更漂亮，把太平湖畔的一座醇王府，裡裡外外，佈置得如一幅錦繡的圖畫。在原有的戲台以外，另外又搭了兩座，一座是三慶、四喜兩個班子合演的皮黃，一座是醇王府自己的「小恩榮」科班的戈腔，一座是以「子弟書」為主的雜耍，九城聲色，盡萃於此。因此轟動了大小衙門，各衙門的堂官，自然送禮致賀，一定作座上客。以下就要看人說話了，第一種是南書房、上書房的翰林和翰、詹、科、道中的名士，以及軍機章京，醇王派人先打了招呼：不收禮，但儘管請過來飲酒聽戲。第二種是各衙門的紅司官，來者不拒。此外就得有熟人帶領，才能進得去，不過找個熟人也很容易，所以那三天的醇王府，就像廟市那樣熱鬧。

當然，賓客因為身分的不同，各有坐處，王公宗室成一起，部院大臣又成一起。這天李鴻藻也到了，以軍機大臣的身分，自是上賓，但他不願夾在寶石頂子和紅頂子當中，特地與一班名士去打交道。

名士的魁首算是潘祖蔭，再下來就是翁同龢，然後是張之洞、李文田、黃體芳、陳寶琛，汪鳴鑾、吳大澂，還有旗人中的寶廷，正聚在一起，談一個前輩名士龔定庵。

談龔定庵也算是本地風光。醇王府的舊主是道光年間的貝子奕繪，奕繪的側福晉就是有名的詞人西林太清春，傳說中，與龔定庵有一段孽緣，定庵詩中「一騎傳箋朱邸晚，臨風遞與縞衣人」，就是這座朱門中的故事。

「現在有個人，跟定庵倒像。」張之洞問潘祖蔭：「他也是好聽戲的，今天不知來了沒有？」

「沒有見他。」

在座的人，都知道張之洞和潘祖蔭一問一答所指的是誰，只有李鴻藻茫然，「是誰啊？」他問。

「李慈銘。」潘祖蔭說。

「喔，是他。」李鴻藻問道：「聽說今年他也下場了？」

「是的。」潘祖蔭說：「去年回浙江鄉試，倒是中了，會試卻不得意。」

「那自然是牢騷滿腹，試官要挨罵了。」李鴻藻笑道：「龔定庵會試中了，還要罵房官，李慈銘不中，當然更要罵人。不曉得他『薦』了沒有？」

「居然未罵，是不足罵。」張之洞笑道，「他的卷子落在霍穆歡那一房，這位考官怎麼能看得懂李蓴客的卷子？」

「怪不得！」李鴻藻說，「這真是『場中莫論文』了。」

「內務府的人，也會派上考差，實在有點兒不可思議。」潘祖蔭又說：「今年這一榜不出人才，在三月初六就注定了。」

本年會試的考官是三月初六所放，總裁朱鳳標，副總裁是毛昶熙、皂保和內閣學士常恩，都不是善於衡文的人。十八房官中，得人望的只有一個御史邊寶泉，霍穆歡以內務府副理事官也能入闈，尤其是怪事。因此這張名單一出來，真才實學之士，先就寒心了。

「蘭公，」張之洞問道，「聽說狀頭原是四川一個姓李的，可有這話？」

「有這話。」李鴻藻說：「『讀卷大臣』定了前十本，奉懿旨，交軍機核閱，誰知第一本用錯了典故，而且還有兩個別字，只好改置第九。」

「我看了狀頭之作，空疏之至，探花的原卷也有別字。文運如此，非國家之福。」潘祖蔭大搖其頭。

「蘭公，」翁同龢忽然說道，「三月初四那天，飯後未見你到弘德殿，我以為蘭公你要入闈了呢！」

「果然蘭公入闈，必不致有此許多笑話。」

於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接著張之洞的話，議論掄才大典，不可輕忽，同時也隱約有這樣一種看法，自倭仁下世，在朝講「正學」的，只有李鴻藻一個，接承衣缽，當仁不讓。

李鴻藻對這些話不能無動於衷，他心裡在想，自己以帝師而為樞臣，提倡正學，扶植善類，責無旁貸。目前的風氣，以柔滑工巧為貴，講求急功近利，如果能培養一班持正不阿的敢言之士，足以矯正時弊，這也是相業之一。自己在軍機的資格雖是最淺，但年紀還輕，轉眼「門生天子」親了政，決不會再出軍機，像明朝的「三楊」那樣，在政府三、四十年，不足為奇，眼光盡不妨放遠些，讓沈桂芬去搞洋務，自己在作育人材上，該好好下一番功夫。

然而，在眼前自是以「啟沃聖學」為第一大事。想起這件事，他的心情就沉重了，慈禧太后責望過高，而皇帝偏偏又不爭氣，也不能怪皇帝，倭仁的滯而不化，徐桐的自以為是，先就把皇帝向學的興致打掉了一半，什麼叫「循循善誘」，那兩位「師傅」全不理會。倭仁已矣，卻還有徐桐，是個「既不能令，又不受命」的腳色，如何得了？

倭仁一死，弘德殿自然不必再添人，怎麼樣能把徐桐也請走？事情就會好辦得多。但是久有此心，卻始終沒有善策，最苦的是不能在兩宮太后面前說一句歸咎徐桐的話，否則一定被人指責為故意排擠。原來還希望他會有外放的興趣，最近跟翁同龢一起升了「內閣學士」，要不了一兩年就會當侍郎，然後便是尚書，這條終南捷徑，在徐桐是決不會放棄的。

然而自己又何嘗不然？眼前就快有一個尚書出缺了。鄭敦謹第二次「賞假兩個月」快要到期，這一次奏請開缺，必可如願，徐、翁二人既已獲得酬庸，那麼這一次是該輪著自己陞官了。

李鴻藻的想法，一點都不過分。等鄭敦謹「病難速痊，奏請開缺」的折子一到，慈禧太后看了發交軍機處以後，兼著吏部尚書的文祥，立刻提出擬議，以左都御史龐鍾璐調任刑部尚書，李鴻藻由戶部侍郎升補龐鍾璐的遺缺。

這就是「官居一品」了！但李鴻藻憂多於喜，憂的是怕無以上答慈恩！臣子感恩圖報，全在寸心，那怕危疑震撼，至艱至險的境地，抱定「臨危一死報君王」的決心，足了平生，唯有當到師傅，若論報稱，自己作不了自己的主。有人說過笑話，世俗以為「天要落雨，娘要嫁人」是萬般無奈之事，而照「弘德殿行走」的人來說，還要加上一項：皇帝不肯用功！

因為既不能罰跪，又不能打手心，甚至還不能罵一句「蠢材」，至多說話的聲音硬點兒，板起了臉，就算「頗有聲色」了。

然而兩宮太后並不知道他的難處。旗人把西席叫作「教書匠」，弘德殿的諳達，就大致是這樣一種身分。對授漢文的師傅已算是異常尊敬，而在李鴻藻已經覺得相當委屈，最教他傷心的是，慈禧太后說過這樣一句話：「恨不得自己來教！」這簡直就是指著師傅的鼻子罵飯桶。當然，聽到這話難過的，不止他一個，至少還有一個翁同龢，不過翁同龢未曾親聞，是聽他轉述，感受又自不同。

「怎麼得了呢？」慈禧太后痛心疾首地，「今年十六了！連《大學》都不能背。明年大婚，接下來就該『親政』了，可是連個折子都念不斷句！說是說上書房，見書就怕，左右不過磨工夫！這樣子下去，不是回事！總得想個辦法才好。」

「稽察弘德殿」是醇王的差使，因此，遇到兩宮太后垂詢書房功課，恭王總覺得不便多說，只拿眼看著李鴻藻，示意他答奏。

李鴻藻是為皇帝辯護的時候居多，不過說話得有分寸，既不能痛切陳詞，便只有引咎自責。

「按說，皇帝是六歲開蒙，到現在整整十年了。十六歲中舉的都多得很，皇帝怕連『進學』都不能夠。」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說：「你們總說『腹有詩書氣自華』，看皇帝那樣，幾乎連句整話都不會說。讀了十年的書，四位師傅教著，就學成這樣子嗎？」

「兩宮太后聖明！」李鴻藻答道：「皇上天資過人，卻不宜束縛過甚。臣等內心慚惶，莫可名狀，唯有苦苦諫勸。好在天也涼了，目前書房是『整功課』，臣等盡力輔導。伏望兩位皇太后，對皇上也別逼得太緊。」

「天天逼，還是不肯用功，不逼可就更不得了。」慈禧太后又說，「別的都還在其次，不能講折，就是看不懂折子，試問，那一年才能親政？」

照她的意思，似乎垂簾訓政，著實還要幾年。也許這就是慈禧太后的本心，但也是有隙可乘。如果皇帝婚後還不能親政，言官一定會糾參師傅，十年辛苦，倘或落這樣一個結局，那可是太令人不甘心了。

為此，李鴻藻為皇帝授讀「越有聲色」，無奈皇帝不是報以嘻笑，便是鬧意氣，令人無可措手。

因為慈禧太后曾說過，皇帝連「大學之道，在明明德」都背不出來，李鴻藻覺得這話未免過分，皇帝講奏折有囫圇吞棗的地方，作論時好時壞，往往通篇氣勢，不能貫串，作詩要看詩題，寫景抒情，常有好句，須發揮義理的題目，不免陳腐，甚至不知所云。拿這些歸咎於師傅未曾盡心教導，猶有可說，說是《大學》都背不出來，不免離譜，令人不能甘服。

因此，李鴻藻挑了一天，打算為皇帝溫習《論語》。這是他為皇帝在熱河「避暑山莊」開蒙的一本書。當時皇帝只有六歲，念來琅琅上口，曾邀得先皇喜動顏色，連聲嘉許。倏忽十年，應該愈益精熟，所以先拿這本書作個試驗。

「皇上近來讀《宋史》，總記得趙普在家常念的那本書吧？」

「不是說他『半部論語治天下』嗎？」

「是！《論語》。」李鴻藻從容說道：「『溫故而知新』，臣請皇上默誦一章。」

皇帝一聽這話，便喊：「小李！」

自從張文亮因病告退以後，小李越發得勢，儼然是大總管的派頭，經常伺候皇帝上了書房，便溜到茶房裡去休息，所以此時是一個姓崔的太監，進殿伺候。

「小李呢？」皇帝不高興地問。

「皇上且莫問小李。」李鴻藻對崔太監說：「取《論語》來！」

「是！」崔太監輕聲答應，從書架上把一函《論語》取了來，略略拂拭灰塵，打開封套，把其中的兩本書放在李鴻藻面前。

隨手一翻，是《為政》篇，李鴻藻便指定背這一篇。皇帝茫然不知，就像提起兒時的遊伴那樣，說是怎麼樣的一個小太監，他可以記得起，若問某人是什麼樣子，皇帝就根本無從置答了。

「子曰－－，子曰－－，」皇帝期期艾艾地，一個字都想不起，甚至提他一個頭，亦都無用。

這一下，李鴻藻的傷心、失望和自愧，並作一副熱淚，流得滿臉都是。

這是皇帝第二次看見師傅哭，第一次是倭仁為恭王所擠，奏請兩宮太后派他在總理衙門行走，固辭不獲，在授讀時，不知怎麼，忽然悲從中來，老淚縱橫，把皇帝嚇一大跳，不知他為何傷心。但這一次李師傅的哭，皇帝卻是瞭解的，內心愧悔，要想一兩句話來安慰，卻不知如何措詞？同時也恨自己，何以開蒙時就念過的書，會肯不出來？因而悄悄把那本《論語》移了過來，要看個究竟。

一眼看到「君子不器」那句話，皇帝突有靈感：「師傅！這句話怎麼講？」

李鴻藻擦一擦眼淚，定睛細看，只見皇帝一隻手掩在書上，把「器」字下面那兩個「口」字遮住，成了「君子不哭」四字，不由得破涕為笑，差一點沒有罵出來：淘氣！

「皇上聰明天縱，上慰兩宮，下慰萬姓，只在今日痛下決心！」

皇帝對這位啟蒙的師傅，別有一分敬憚之意，當時便在詞色中表示了「受教」的意思。李鴻藻退出弘德殿又把小李找了來，一面威嚇，一面安撫，恩威並用的目的，是要責成他想法子阻勸皇帝，玩心不可太重．把精神都放在書本上。

自從張文亮因病告退以後，小李在皇帝左右的地位，顯得更重要了。他雖一心只打算著討皇帝的歡心，但近來慈禧太后為了皇帝的功課不好，一再遷怒到「跟皇帝的人」，挨罵是常事，吃板子也快有分了，於今李師傅又提出嚴重警告，裡外夾攻，不能等閒視之，所以就在這天晚上，跪在皇帝面前，苦苦哀求。

「萬歲就算體恤奴才，下功夫把那幾篇書背熟了它，只要萬歲爺咬一咬牙發個狠，奴才們的日子就好過了。」

「扯淡！」皇帝不悅，「別人不知道，難道你也不知道？一早上書房，回來有『引見』的召見，該那兒行禮的行禮，午正又上書房，讀滿書，溫熟書，講折子，總得到申時過後才能完事。一回宮又要視膳。整天忙得個臭要死，還嫌這嫌那！如今索性連你都來教訓我了！」說著，便是一腳踹了過去。

小李被踹倒了又爬起來，依然跪在皇帝跟前，「萬歲爺的苦楚，奴才怎麼不知道？」他說，「聖母皇太后萬壽快到了，好歹把這幾天敷衍過去，兩位皇太后誇獎萬歲爺，奴才也有面子，奴才情願此刻挨打挨罵，不願意看聖母皇太后責備萬歲爺！」

這兩句話把皇帝說得萬般無奈，嘆口氣說：「光是背熟了書也沒有用，要逢三逢八能敷衍得過去才行。」

逢三逢八是作文的日子，一論一詩，由翁同龢出題和批改。詩倒還好，寫景抒情的題目，跟皇帝的性情對路，作論就很難說了，不是空空泛泛，沒個著手之處，就有堯天舜日，典故太多，無法安排。小李也知道，三八之期就是皇帝受熬煎的日子，這時忽然想到了一個辦法，便悄悄說道：「聽說翁師傅出的題目，都是頭一天想好了，寫在紙片兒上，夾在書裡，書是由他的聽差拿著，奴才想法子把題目早一點兒弄出來，萬歲爺也好有個準備。」

「這－－，」皇帝有點心動，但終於斷然決然地拒絕：「那怎麼可以！這不就像翰詹大考舞弊一樣嗎？不行，還是我當場現做。」

「那就再好都沒有了。」小李非常見機，「師傅們都誇萬歲爺聰明，只要把心靜下來，什麼事不管，專心對付，一定對付得下來！」

裡裡外外都是激勵之聲，把皇帝逼得無可逃避，只有照小李的說法，「咬一咬牙發個狠」，專心去啃書本。

說也奇怪，只一轉念間，難的不覺得難，容易的覺得更容易。這天翁同龢出了一個論題，叫做「禹疏儀狄」，那是出在《戰國策》上的典故：「昔者帝女令儀狄作酒而美，進之禹，禹飲而甘之；絕旨酒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題旨極其明白。皇帝靜一靜心，先把古來以酒亡國的帝皇一個個想下來，等想到東漢靈帝，意思便很多了，不必再往下想。

材料夠了，只看如何安排？這時便想到了《帝鑒圖說》中每一篇所附的論贊，這本書有畫有故事，皇帝從小就喜歡，也背得很熟，把其中談到好酒誤國的幾篇，檢出來看了一下，掩卷細思，很快地有了第一段的意思。就這樣邊想邊做，一段五百字的論文，不過一個多時辰，就脫稿了。

窗課交到翁同龢那裡，一看便覺驚奇。因為一開頭便覺不凡：「夫旨酒者天之美祿」，欲貶先揚，不但蓄勢，且有曲折，而「天之美祿」這四個字，亦有來歷，出於《宋史》，是宋太祖對王審琦所說的話，皇帝能引史傳成語，雖用典故，卻如白描，見得學力確有長進，翁同龢非常高興。看完這篇「禹疏儀狄」，果然文氣暢順，曲折有致，便密密地加了圈，又寫評語。

詩題是皇帝早有預備的，最近做過「薊門煙樹」、「瓊島春陰」，一定還是在「燕山八景」中出題目，不脫「太液秋風」、「玉泉垂虹」之類。等出了題目，是做「玉泉垂虹」，限了很寬的「一先」的韻，皇帝毫無困難地交了卷。

兩本卷子拿回來，有圈有評，頌揚備至。這下皇帝臉上像飛了金一樣，視膳的時候，挺胸抬頭，顧盼自如，不再像平常那樣，畏畏縮縮，總是避著慈禧太后的眼光，深怕她來查問什麼似地。

慈安太后是最瞭解皇帝心事的，知道他今天一定有說出來很漏臉的事，不讓他說，憋在心裡，自然難受，所以閒閒問道：「今天上了什麼生書啊？」

「今天不上生書，做論、做詩。」皇帝說，聲音很爽脆，微揚著臉，彷彿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

「喔，對了，今兒初三。」慈安太后說，「文章做得怎麼樣？

一定是滿篇兒的『槓子』！」

「『槓子』倒沒有。」皇帝矜持地說，「略微有幾個圈！」

「那可難得！」慈安太后故意這樣笑道，「不過我可有點兒不大相信，拿你的文章來我看！」

於是皇帝便問：「小李呢？」

只問得這一聲，宮女太監們便遞相傳呼：「叫小李！取萬歲爺做的文章！」

小李是早就預備好的，捧著皇帝的一論一詩兩篇窗課，得意洋洋地走進殿來，直挺挺往中間一跪，雙手高舉過頂，宮女從他手裡接過詩文稿，呈上膳桌。

慈安太后一看，喜動顏色，「還真難為他！」她看看在注視的慈禧太后說，「翁師傅很誇了幾句。」接著便把稿子遞回給皇帝：「拿給你娘去看吧！」

慈禧太后不懂詩，這種議論文的好處，因為奏折看得太多，連夾縫裡的意思都明白，讀皇帝這篇「禹疏儀狄」，聲調鏗鏘，筆致宛轉，也覺得很高興，但不願過分獎許，怕長了他的驕氣，便淡淡地說道：「長進是有點兒長進了，不過也不怎麼樣！」

皇帝滿懷希望，以為必有幾句讓他很「過癮」的話可聽，結果是落得「不怎麼樣」四個字的考語，頓時覺得一身的勁都洩了個乾淨，用功竟是枉拋心力！

※　　　　※　　　　※

過不了幾天就是慈禧太后的萬壽，因為籌辦大婚正忙，而且明年是她四十整壽，必有一番大大的熱鬧，所以這年為示體恤，並無舉動。話雖如此，福晉、命婦，照常入宮拜壽，由昇平署的太監，伺候了一台戲，只少數近支懿親，得以陪侍入座。

皇帝這兩天比較高興，因為第一，萬壽前後三天不上書房；第二，有了一班遊伴－－都是跟他年紀相仿的堂弟兄和至親，惇王的兒子載濂、載漪；恭王的兒子載澂，載瀅；僧王的孫子也是醇王的女婿那爾蘇；榮安公主的額駙苻珍；獨獨不見榮壽公主的額駙，就是「六額駙」景壽的長子志端。

「怎麼？」皇帝悄悄問小李，「大格格的女婿，怎麼沒有見？」

「今兒聖母皇太后大喜的日子。」小李單腿下跪答道：「萬歲爺別問這檔子事吧！」

皇帝既驚且詫：「出了什麼亂子？怎麼沒有聽說？」

看看不能攔著他不問，小李便即答道：「榮壽公主額駙，病得起不了床了。」

「啊－－」皇帝失聲問道，「什麼病？這麼厲害！」

「吐血！一吐就是一痰盂。大夫已經不肯開方子了。」

皇帝聽了，半晌作聲不得，怒然跺一跺腳說：「我跟兩位太后去回，我得去看一看！」

「使不得，使不得！」小李把另一條腿也跪了下來，亂搖著手說，「沒有這個規矩。萬歲爺一去看了，就非死不可。」

這個規矩，皇帝也聽說過，懿親重臣病危，皇帝有時親自臨視，這是飾終難遇的榮典，也就表示此人已經死定了。高年大臣還無所謂，志端只有十八歲，他家還抱著萬一的希望，皇帝如果臨視，就像乾隆年間，於敏中蒙御賜陀羅經被那樣，不死也得死！豈不是太傷「六額駙」和榮壽公主的心？「再說，」小李怕皇帝不死心，又加了一句：「都說是癆病，要遠人，兩位皇太后決不能讓萬歲爺去。」

這就無法了！皇帝想到十八歲的榮壽公主，年輕輕就要守寡，心如刀絞，無論如何也排遣不開。

「你看看大格格在那兒，我要問問她。」

「不行！」小李大有難色，「今兒是什麼日子？說得榮壽公主傷了心，哭哭啼啼的，多不合適。」

「大格格最懂事，我也不會惹她傷心。不要緊，我在重華宮等。你悄悄兒把她去找來。」

小李無奈，只好這樣轉念，榮壽公主是慈禧太后面前最得寵的人，又是姊弟相聚，就算讓上頭知道了，也不是什麼罪過！便答應遵旨去找。

榮壽公主正坐在兩宮太后身後，陪著聽戲，只見有個宮女悄悄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斜斜寫著一行字：「萬歲爺在重華宮召見，問額駙的病。」

稱「萬歲爺」便知是皇帝的近侍傳旨。她一看這張紙條，心就酸了。一方面為她丈夫的病傷心，一方面也為皇帝的垂念姊弟之情而感動。但這時候決不能掉一滴眼淚，強忍著把心定下來，然後等一齣戲完，才託詞溜了出來，只見小李迎上來請了個安，卻未說話。

雖未說話，卻有暗示，微微一頷首，意思是跟著他走。

榮壽公主向來講究這些氣派、過節，所以雖已會意，卻渾似未見，只揚著臉一直往前，小李也很乖覺，疾趨而前，側著身子從她身旁趕了上去，遠遠地領路。

一進重華宮，榮壽公主便看見皇帝的影子，自然，皇帝也看見了她。這就不須小李再引路了，姊弟兩人都往前迎，走到相距五、六步的地方，榮壽公主蹲下身去，先給皇帝請安，照例說一句：「皇上好！」

皇帝沒有答話，怔怔地看著榮壽公主，彷彿千言萬語，不知說那一句好似地。榮壽公主當然瞭解他的心境，除了感動以外，也不能說什麼，因為她不能反過去來安慰皇帝。

「志端怎麼啦？」皇帝終於說了這麼一句，「聽說病很重！」

榮壽公主的淚水在眼眶裡，就像一碗滿到碗口的水，經不起任何晃蕩，只要一晃，必定會溢出來。這時趕緊背過身子去，手扶著門框，心裡不斷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哭！就這樣盡力自制，畢竟還是流了一陣眼淚。

「聽說志端的病，跟阿瑪的病一樣。」皇帝在她身後嘆口氣：「怎麼會得了這個病？」

榮壽公主覺得皇帝的話，非常不中聽，志端雖跟先帝一樣，得了癆病，但漸致不起的原因卻不同。先帝是用醇酒婦人遣愁，有了病自己不知道愛惜保養，志端卻是婚前就有了病，百藥罔效，逐漸地病入膏肓。

於是她說：「志端的身子，本來就弱。」

「是啊！」皇帝正要說這句話：「當初誤了你！皇額娘不該把志端指給你！」

「皇上！」榮壽公主倏地轉過身子來，神色鄭重地說，「我沒有絲毫怨聖母皇太后的心，皇上也千萬不用如此說，皇上待我的情分，我那裡有不知道的？如果為了我，惹出些是非來，那可就罪不容誅了。我實在是誰都不怨，包裡歸堆一句話，就怨我自己福薄！」

「誰都不怨」這四個字，正見得她怨的人多，第一個太后就不該把個癆病鬼「指婚」；第二是爹娘，應該為女兒打算、打算，當然，等懿旨下來，已是無可挽回，但事前談論多日，只要肯去想辦法，必能打消；第三是「六額駙」，也該想想他兒子的病，不該害人，何況害的是自己的嫡親的內侄女！

最後榮壽公主也要怨自己，當初不該曲從，只說一句：「我不嫁，願意伺候皇額娘一輩子！」那就是絕好的遁詞。女兒守著娘不嫁，誰也不能逼迫，榮安公主不是因為捨不得麗貴太妃，雖已指婚，至今還在宮裡？

就因為如此，榮壽公主早就咬一咬牙認命了。雖有一肚子委屈，卻不宜在皇帝面前傾吐，因而換了個話題：「皇上大喜啊！」

皇帝一愣，「你指的什麼？」他問。

「這一陣子聖學猛進，說那天在兩位太后面前，很漏了一回臉。」

提到此事，皇帝現在有些傷心了，不過當然不能答說：用功也是白用，沒有人知道。因而笑笑不答。

姊弟倆心裡的話多得如一團亂絲，抽著一個頭緒，可以滔滔不絕地談下去，一中斷了，又得另覓頭緒。在片刻沉默以後，皇帝忽然問道：「載澂呢？在家幹些什麼？」「那兒有回家的時候？一下了『上書房』就在外面胡鬧。」

榮壽公主說：「我可不愛理他！」

皇帝聽得這話，心裡很舒服，因為如不是拿自己當最親近的人看，她就不會罵她一母所生的胞弟。然而皇帝卻真羨慕載澂，能一下了上書房，便在「外面」，何必還要「胡鬧」？

就逛逛看看也夠了！

「載澂甘趨下流，皇上見了他，好好兒訓他。」榮壽公主又說，「我每一趟進宮，都聽兩位太后談皇上的功課，皇上將來是太平天子，總要想到千秋萬世的基業，大清朝的天下，都在皇上一個人身上，在書房裡吃苦，就算是為天下臣民吃苦。我常常在想，皇上的功課，我替不了，能替得了就好了，也省得聖母皇太后一提起來，唉，我也不說了，反正聰明不過皇上，天下做父母的苦心，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一段話是勸皇帝用功，說得委婉懇切，皇帝不勝內慚，除卻連連點頭外，無詞以答。

「今兒母后皇太后告訴我，說定在明年二月裡選皇后，要讓皇上自己挑，皇上可得好好兒放眼光出來。」

說到這一層，皇帝不免略顯忸怩。轉念一想，正是一個絕好的時機，這件事不能跟師傅去談，更不能問計於小李，現在跟榮壽公主商量是再也適宜不過了。

於是他說：「大姐，我倒正要問你，你看是誰好啊？」

未來的皇后，一選再選，這年二月裡選得剩下十個候選的，在八旗貴族中私下談論，大都認為崇綺的長女，氣度高華，德才俱勝，足以母儀天下。榮壽公主自然也聽到過這些話，但她最識大體，像這樣立后的大事，決不可表示意見，因為這也像擁立皇帝一樣，是件身家禍福所關的事，福是談不到，已經是固倫公主了，尊貴無比，還想什麼？這樣，便只有禍沒有福，再笨的人也不會幹這種傻事！

「這是第一等的大事，總得皇上自己拿主意。誰也不敢胡說。」

「我就是沒有主意才問你。這兒也沒有人，我也不會把你的話告訴誰。說句實話，這件事除了你，我沒有第二個可以商量的人。」

最後一句話激發了榮壽公主的做姐姐的責任，然而依舊不便明言，只這樣答道：「尋常人家有這麼一句話：『娶妻娶德，娶妾娶色。』立皇后總以德行最要緊。」

「那麼留下的那十個人，誰的德行好呢？」

「皇上別問我。」榮壽公主搖著手說，「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說。」

皇帝還想再問，只見小李匆匆奔了過來，知道有事，便看著他問：「是兩位太后找我？」

「是！」小李跪下答道，「快傳膳了，聖母皇太后在問榮壽公主，上那兒去了。」

「咱們走了去吧！」

在太監面前，榮壽公主不肯疏忽對皇帝的禮數，請著安答一聲：「是！」

等她抬起身子來，兩下打個照面，皇帝見她淚痕宛然，隨即問道：「大姐，你帶著粉盒子沒有？」

榮壽公主懂他的意思，想起粉盒子由伴同進宮的嬤嬤帶著，一時不知那裡去找她，就能找著，也太耽誤工夫，不由得有些為難了。

小李機靈，立刻說道：「榮壽公主若是不嫌髒，後面丫頭們住的屋裡，就有梳頭盒子。」

「遠不遠？」

「不遠。」

「好吧，你在前頭走。」

小李在前面引路，皇帝陪著榮壽公主，由一群小太監簇擁著，繞到重華宮西北角，有個小小的院落，裡面有兩排平房，就是宮女們的住處。這天慈禧太后萬壽，都當差去了，院子裡空蕩蕩地，晾著些亂七八糟的衣服，榮壽公主一看這樣子，不是至尊臨幸之地，便側臉說道：「請皇上在這兒站一站吧！我將就著勻一勻臉，馬上就來。」

「榮壽公主也不必進去了。」小李指著一間空屋子說，「請在那屋坐，我去找梳頭盒子。」

「也好，你可快一點兒。」

「是！」小李答應一聲飛快地去了。

果然很快，小李找了個梳頭盒子來，伺候著榮壽公主，對鏡勻臉，掩蓋了淚痕，然後回出來，陪著皇帝一起到了兩宮太后身邊。

「你到那兒去了？」正在用膳的慈禧太后問。

「皇上召見。」榮壽公主不願撒謊，而且也覺得根本不須撒謊，「在重華宮說了一會兒話。」

慈禧太后不再問了。她也知道，皇帝一定是問志端的病情。慈禧太后也為此煩心，很想問一問，又怕一問惹得榮壽公主傷心，此時此地，大不相宜，所以話到口邊又嚥了下去。

但這一下，慈禧太后聽戲的興致大減。好在戲也不多，到了下午三點鐘便已完畢。福晉命婦，跪送兩宮太后及皇帝離座，各自出宮，榮壽公主卻有些躊躇，不知是隨著大家一起離去，還是稍待片刻，怕慈禧太后會找。

就這時有個太監匆匆而至，特來召喚。等榮壽公主出殿，只見慈禧太后站在軟轎前面在等，一見她便說：「我本想留你，又怕你心掛兩頭。你還是回去吧！」

「是！」榮壽公主忽有無限悽惶，「只怕有好幾個月不能來給皇額娘請安。」

這意思是說，如果志端一死，穿著重孝，便不能進宮。慈禧太后自然懂她的意思，趕緊安慰她說：「你也別難過！年災月晦，過了這一陣子就好了。等志端稍微好一點兒，我打發人來接你！」

榮壽公主聽這一說，自然強忍眼淚，磕頭辭別。慈禧太后對志端的病情，也十分關心，每天派人去問，一天好，一天壞，問到第六天上，說是志端死了！

這個消息很快地傳到養心殿，皇帝正在用膳，一聽便擱下了筷子，盡自發怔，隨便小李如何解勸，皇帝只是鬱鬱不歡。

「唉！」皇帝忽然感慨，「人生朝露！」

小李聽不懂他那句話，只知道皇帝傷心得厲害，上書房無精打采，惹得李師傅又動聲色。心裡非常著急，不知怎麼樣才能把皇帝哄得高興起來。

小李試過許多方法，比較見效的就是談到宮外的情形。皇帝一年總有幾次出宮的機會，但出警入蹕，在明黃轎子里拉開趟簾，偷偷看上一會，也不過幾條大街上的門面市招，買賣是怎麼做法，居家過日子是不是也像宮裡那樣有許多繁瑣的規矩？總不明白。至於市井俚俗，如何熱鬧有趣，那就更只有從《清明上河圖》上去想像了。

因此，聽到小李講廟會、講琉璃廠、講廣和居、講大柵欄的戲園子，皇帝常常能靜下心來聽，問東問西，有不少時間好消磨。但是除了廟會和戲園，皇帝問起琉璃廠的書、崇效寺的牡丹，以及翁師傅他們在酒樓宴客的情形，小李就無法回答了。

「有澂貝勒陪著萬歲爺上書房，那就好了！」

小李無意中的一句話，引得皇帝的心又熱了，他心目中最嚮往，甚至最佩服的就是載澂。不說外面的情形他懂得多，就在書房裡有他在一起，一定也十分有趣。他聽小李講過載澂在上書房淘氣，捉弄他授讀的師傅林天齡的許多笑話，最讓他忘不掉的是學林天齡的福建京腔。光聽載澂學舌，雖也能叫人發笑，但還不知他的妙處，直到林天齡升侍郎謝恩召見的那一天，聽他那種用大舌頭在咽喉頭使勁發音的腔調，想起載澂學他的聲音，皇帝差一點笑出聲來，只能用大聲咳嗽來掩飾，惹得軍機大臣相顧愕然，慈禧太后大為不快。

於是他跟慈安太后要求，下懿旨派載澂在弘德殿伴讀。

「這件事怕難。」慈安太后答道：「載澂不學好，你六叔一提起來，就又氣又傷心。照我看，你娘就不會答應。」

「他不學好，難道我就跟著他學？那是不會有的事！而且弘德殿的規矩，比上書房嚴，說不定還把載澂管好了呢！」

「話倒是有你這麼一說。不過－－，」慈安太后沉吟了一下，「看機會再說吧！」

這個機會是指跟慈禧太后商量，卻想不到有個意外的機會，年底下翁同龢的老母病故，照例奏請開缺。這個在翁同龢「哀毀逾恆」的變故，為兩宮太后及恭王、文祥、李鴻藻帶來了極大的難題，皇帝的功課正在緊要關頭，而三位師傅中，徐桐根本不受重視，只為尊師重道起見，不便撤他的「書房差使」，他也就賴在弘德殿，儼然以帝師自居。李鴻藻則因軍機事繁，不能常川入值，最得力的就只有一個翁同龢，偏偏就是他不能出力。

於是只好將上書房的師傅林天齡到弘德殿行走，而載澂也就順理成章地跟到弘德殿去伴讀。

※　　　　※　　　　※

一過了年，上上下下所關心的一件大事是立后，兩宮太后，各有心思。

慈禧太后所預定的皇后，才十四歲，明慧可人，她是刑部江西司員外鳳秀的女兒。鳳秀姓富察氏，隸屬上三旗的正黃旗，他家不但是八旗世家，而且是滿洲「八大貴族」之一。乾隆的孝賢純皇后就出於富察家，在康、雍、乾三朝，將相輩出，烜赫非凡。到了傅恆、福康安父子，疊蒙異數，更見尊榮。鳳秀的女兒，論家世，論人品，都有當皇后的資格。慈禧太后已經盤算了不少遍，慈安太后凡事退讓，皇帝不敢反對－－而且，她也想不出皇帝有反對的理由。唯一的顧慮，就是外面都看好崇綺的女兒，則一旦選中別人，或許會引起許多閒話，叫人聽了不舒服。照現在恭王的話看，大家都能守住本分，不敢妄議中宮，則自己的顧慮，似乎顯得多餘了。

西邊的太后這樣在琢磨，東邊的太后也在那裡盤算。她的想法正好跟西邊相反，看中的是崇綺的女兒。這是真正為了皇帝，她自己不雜一毫愛憎之心，但是，她也想到，如果皇帝不喜此人，則雖以懿旨，不得不從，將來必成怨偶，所以她得找皇帝來問一問。

「二月初二快到了，」她閒閒問說，「你的意思怎麼樣啊？」

「我聽兩位皇額娘作主。」

「這是你的孝心。不過我覺得倒是先問一問你的好，母子是半輩子，夫婦是一輩子。我是為你一輩子打算！」

皇帝感激慈愛，不由得就跪了下來：「皇額娘這麼替兒子操心，選中的一定是好的。」

「看這樣子，那十個人，在你個個都好。既然如此，我自然要替你好好兒挑。」慈安太后想了一會說，「庶出的當然不行！」

皇帝聽出意思來了，這是指賽尚阿的女兒，崇綺的幼妹，－－阿魯特家，姑侄雙雙入選在十名以內，說做姑姑的不合格，自然是指侄女兒了。

「就有一點，怕你不願意。」慈安太后試探著說，「崇綺家的女孩子，今年十九歲。」

皇帝今年十七歲，慈安太后怕他嫌說娶個「姐姐」回來。而皇帝的心思卻正好不同，他經常獨處，要擔負許多非他的年紀所能勝任的繁文縟節，有時又要獨斷來應付若干艱鉅，久而久之，常有惶惶無依的感覺，所以希望有個像榮壽公主那樣的皇后，一顆心好有個倚託。而且聽說崇綺的女兒，端莊穩重，詩書嫻熟，閒下來談談書房裡的功課，把自己得意的詩念幾首給她聽聽，就像趙明誠跟李清照那樣的生活，就可以制一副楹聯，叫做「天家富貴，地上神仙」，這副楹聯，就叫皇后寫。久聽說崇綺的女兒寫得一手很好的大字，本朝的皇后，還沒有深通翰墨的，這副對聯掛在養心殿或者乾清宮，千秋萬世流傳下去，豈非是一重佳話？

想到這裡，皇帝異常得意，「大一兩歲怕什麼？」他不假思索地說，「聖祖仁皇帝不就比孝誠仁皇后小一歲？」

皇帝不以為嫌，那真是太好了！慈安太后非常高興，於是為皇帝細說她看中這位「皇后」的道理，她是怕皇帝親政以後，年紀太輕，難勝繁劇，而兩宮太后退居深宮，頤養天年，不便過問國事，就幫不了皇帝的忙，所以得要一位賢淑識大體，而又能動筆墨的皇后，輔助皇帝。

這跟皇帝的想法，略有不同，但並不相悖，而是進一步的開導，皇帝一面聽，一面不斷稱「是」。

「你娘的意思，還不知道怎麼樣？」老實的慈安太后，直抒所感，「有時候聊起來，總是挑人的短處，也不知道她是有意這麼說，還是真的全看不上？」

全看不上也不行，按規矩一步一步走，最後唯有在剩下的十個人中，挑一個皇后出來，所以全看不上，也可以說是全看得上，換句話說，慈禧太后並無成見。這樣，就只要慈安太后把名字一提出來，事情便可定局。

母子倆有了這樣一個默契，言語都非常謹慎，順理成章的事，就怕節外生枝，所以保持沉默，是最聰明的態度。皇帝雖有些沉不住氣，卻至多跟小李說一句半句。小李在這兩年已學得很乖覺，每一句話的輕重出入，無不瞭解，似此大事，連恭王都說「不敢妄議」，何況是太監？而且他又受了皇帝的告誡，越發不肯多說，有太監、宮女為了好奇，跟他探聽「上頭」的意思時，他總是這樣回答：「等著看好了。二月初二不就一晃兒的工夫嗎？」

雖說一晃的工夫，在有些人卻是「度日如年」四個字，不足以形容心境，其中自以賽尚阿、崇綺父子的日子最難過。一家出了兩個女孩子在那最後立后的十名之列，這件事便不尋常。賽尚阿閒廢已久，回想當日蒙先皇御賜「遏必隆刀」，發內帑二百萬兩以充軍餉，率師去打長毛的威風，以及兵敗被逮，下獄治罪和充軍關外的苦況，恍如隔世。誰知兒子會中了狀元，如今孫女兒又有正位中宮之望，即使「承恩公」的封號，輪不到自己，但椒房貴戚，行輩又尊，大有復起之望，不出山則已，一出則入閣拜相，都在意中。

倘或姑侄倆雙雙落選，又將如何？榮華富貴，果真如黃粱一夢，則來也無端，去也無憑，寸心悵惘於一時，也還容易排遣。如今是八旗世族，特別是蒙古旗人，無不寄以殷切的期望，到了那時候，紛紛慰問，還得打點精神，作一番言不由衷的應酬，最是教人難堪。而且，科舉落第，慰問的人還可以代為不平，罵主司無眼，說是大器晚成，三年之後還有揚眉吐氣的機會，選后被擯，替人家想想，竟是無可措詞，真正是件不了之事。

日子愈近，得失之心愈切，崇綺自比他父親更有度日如年之感。講理學的人，著重在持志養氣，要教人看起來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修養。那年中狀元的時候，興奮激動得大改常度，頗為清議所譏，好比苦修多年的狐狸，將要脫胎換骨的剎那，不自覺地把條毛茸茸的尾巴露了出來！就這一下，自己把自己打掉了五百年道行。前車之鑒，觸目驚心，自誓這一次無論如何要學到曾國藩的「不動心」三字，所以謹言慎行，時時檢點，一顆心做作得像繃得太緊的弓弦，自己知道快要控制不住了。

就在這樣如待決之囚的心情之下，聽到一種流言，使得崇綺真的不能不動心了！這個流言是說他的女兒，決無中選之望，因為出生的年分，犯了慈禧太后的大忌。他的女兒生在咸豐四年甲寅、肖虎，而慈禧太后生在道光十五年乙未、肖羊，如果肖虎的人入選，正位中宮，慈禧太后就變成「羊落虎口」，這沖克非同小可，一定得避免。

這話不能說是無稽之談。崇綺知道慈禧太后很講究這些過節，皇帝是她所出，而且正掌大權，只要有此顧慮，愛女定在被擯之列。這真正是「命」了！崇綺憂心忡忡了一陣子，反倒能夠認命了。

然而這話也只能擺在心裡，說出去傳到宮中，便是一場大禍，所以表面照常預備應選，到了「二月二，龍抬頭」的那一天，昧爽時分，親自伴送幼妹和愛女到神武門前候旨。

這天的宮中可真熱鬧了，近支的福晉、命婦，紛紛奉召入宮，襄助立后的大典，地點還是在御花園的欽安殿。老早就有內務府的官員，進殿鋪排，一張繫著黃緞桌圍的長桌後面，並列兩把椅子，那是兩宮太后的寶座，東面另設一椅，則是皇帝所坐。御案上放一柄鑲玉如意，一對紅緞彩繡荷包，另外一隻銀盤，放著十支綵頭簽，同治皇后就從這十支綵頭簽中選出來。

鐘打八下，皇帝侍奉兩宮太后，由惇王福晉為首的一班貴婦人扈從著，臨御欽安殿，侍候差使的內務府大臣行過了禮，隨即奉旨，將入選的十名秀女，帶進殿來。八旗中靈氣所鍾的女孩兒，都在這裡了，一個個都是絕世的丰神，行動舉止，穩重非凡，加以前一天先已演過了禮，所以進得殿來，不慌不忙地站在應該站的地位上，分成兩排，從從容容地行了大禮，只聽得慈禧太后說道：「都站起來吧！」

十個人列成兩排，依照父兄的官階大小分先後，第一次還算是復選，兩宮太后已經商量停當，先自十中選四－－只要是在最後的四名之列，那就定了長別父母，迎入深宮的終身，就像殿試進呈的十本卷子那樣，三鼎甲、傳臚，都在其中，至不濟也是「賜進士出身」的二甲。這最後四名，將是一後、一妃、兩嬪，而此時所封的妃，只要不犯過失，循序漸進，總有一天成為皇貴妃，同樣地，此時所封的兩嬪，亦必有進為妃位的日子。

慈禧太后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拿起第一支綵頭簽，念給慈安太后聽：「阿魯特氏，前任副都統賽尚阿之女。」賽尚阿自充軍赦還後，曾賞給副都統的職銜，那是正二品的武官，品級相當高了，所以他的小女兒排在第一位。

「留下吧？」慈禧太后問。

「好！」慈安太后同意。

於是賽尚阿的小女兒跪下謝恩。以下就一連「撂」了三塊「牌子」。「撂牌子」也得謝恩，而事實上在有些秀女及她的父母來說，這是真正的開恩，因為，在他們看，選入深宮等於送入監獄。

第一排最末一名，是個知府崇齡的女兒，姓赫捨哩，論貌，她是十個人當中的魁首。在這片刻中，特邀皇帝的眷顧，視線繞來繞去總停留在她臉上，所以此時看見慈禧太后拿著她的那支綵頭簽躊躇時，恨不得拉一拉慈安太后的衣袖，讓她說一句：「留下！」幸好，就在他想有所動作時，兩宮太后交換了一個同意的眼色，總算不曾再撂牌子。

崇綺的女兒和鳳秀的女兒站在一起，崇綺的職稱是「翰林院日講起注官侍講」，跟鳳秀的刑部員外，都是從五品，但翰林的身分比部裡的司員高得多，所以排列在前。當慈禧太后還未把她那支綵頭簽念完時，慈安太后就開口了。

「這當然留下！」

慈禧太后沒有不留的道理。但心中突生警惕，所以接著選上了鳳秀的女兒以後，又說一聲：「先都帶出去吧！回頭再傳。」

她已經看出不妙，自己的如意算盤不容易打。因此在漱芳齋休息時，藉故遣開了皇帝，揮走了宮女太監，要先跟慈安太后談一談。

「姐姐！」她原來想用探詢的口氣，問慈安太后屬意何人？話到口邊，覺得還是直抒意願的好，所以改口說道：「我看鳳秀的孩子，倒是福相，人也穩重。」

「年紀太小了。」慈安太后搖搖頭，「皇帝自己還不脫孩子氣，再配上個十四歲的皇后，不像話！」

慈安太后論人論事，很少有這樣爽利決斷的語氣，慈禧太后大出意外，一時竟想不出話來駁她。

「我看是崇綺的女兒好！相貌是不怎麼樣，不過立后在德、在才，不在貌。再說，比皇帝大兩歲，懂事得多，別的不說，起碼照料皇帝唸書，就很能得她的益處。」

慈禧太后不便說「羊落虎口」的話，從來選后雖講究命宮八字，但只要跟皇帝相合就行，與太后是不是犯沖？不在考慮之列，所以她只勉強說得一句：「那就問問皇帝的意思吧！」

於是兩宮太后傳懿旨，召皇帝見面。由於關防嚴密，料知有所垂詢，必不脫中宮的人選，皇帝心裡已有預備，但話雖如此，卻以憚於生母的嚴峻，始終去不掉心中那份忐忑不安的不自在的感覺。

而出乎意外的是，進殿一看，慈禧太后的神情，溫和慈祥，反倒是慈安太后面無笑容，大有凜然之色。皇帝一時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但也沒有工夫去細想，請過了安，垂手站在一旁，等候問話。

「立后是大事，」慈禧太后徐徐說道：「我們選了兩個人在這裡，一個是鳳秀的女兒富察氏，一個是崇綺的女兒阿魯特氏，大清朝從康熙爺到如今，沒有出過蒙古皇后，后妃總是在滿洲世家當中選，你自己好好兒想一想吧！」

這明明是暗示皇帝，不可破兩百年來的成例，應該選富察氏為后。皇帝不願依從，但亦不肯公然違拗生母的意旨，便吞吞吐吐地說道：「還是請兩位皇額娘斟酌，兒子不敢擅作主張。」

這語氣就不妙了！慈禧太后正在琢磨，皇帝是真的聽不懂，還是有意裝傻？就這沉默之際，慈安太后先給了皇帝一個鼓勵的眼色，然後開口說話。

「那兩個人，我們看都好，就是斟酌不定，才要問問你的意思。」慈安太后又略略提高了聲音說：「那是你們一輩子的事，你自己說一句吧！」

這到了圖窮而匕首見的那一刻，反正只是一句話，硬起頭皮說了就可過關，這樣一想，皇帝不假再思，跪下答道：

「兒子願意立阿魯特氏為后。」

話一說完，接著便是死樣的沉寂。慈禧太后的惱怒，比三年前聽說殺了安德海還厲害，胸膈間立刻血氣翻騰，陣陣作疼，她的肝氣舊疾，馬上又犯了！

「好吧！」她以傷心絕望到不能不撒手拋棄一切的那種語氣說，「隨你吧！」說完就要站起身來，眼睛望著另一邊，彷彿無視於慈安太后和皇帝在一旁似的。

「妹妹！」慈安太后輕輕喊了她一聲，「外面全等著聽喜信兒呢！」

這是提醒她，不可不顧太后的儀制，立后是普天同慶的喜事，更不可有絲毫不美滿的痕跡顯露，引起內外臣民的猜疑。慈禧太后當然聽得懂她的意思，轉回臉來，換了一副神色，首先命皇帝起身，然後說道：「回欽安殿去吧！」

於是仍由皇帝侍奉著，兩宮太后復臨欽安殿，宣召最後入選的四名秀女，依然等待皇帝親選皇后。

「皇帝！」慈禧太后拿起如意說道：「現在按祖宗的家法立后，你要中意誰，就把如意給她！」

「是！」皇帝跪著接過了如意，站起身來，退後兩步，才轉身望著一排四個的八旗名媛。

第一個是賽尚阿的女兒，自知庶出，並無奢望，如果侄女兒被立為后，日朝中宮，伺候起居，那是什麼滋味？因此眉宇之間，不自覺地微帶幽怨，襯著她那件紫緞的袍子，顯得有些老氣，在四個人中，相形遜色，皇帝看都沒有看她，就走了過去。

第二個就是赫捨哩氏，生得長身玉立，膚白如雪，一雙眼睛就如正午日光下的千丈寒潭。見她穿一件月白緞子繡牡丹，銀狐出風的皮袍，袖口特大，不止規定的六寸，款式便顯得時新可喜。她是經過父母再三告誡的，儘夠美了，就怕欠莊重，所以這時把臉繃得半絲皺紋都找不出來，但天生是張宜喜宜嗔的臉，就這樣，仍舊讓皇帝忍不住想多望兩眼，望得她又驚又羞，雙頰浮起紅暈，雙眼皮望下一垂，長長的睫毛不住閃動，害得皇帝都有些心旌搖搖，幾乎就想把如意遞了過去。

踏開兩步站定，正好在引起兩宮太后爭執的那兩個人中間，皇帝是先看到鳳秀的女兒富察氏，圓圓的臉，眉目如畫，此刻看來嬌憨，將來必是老實易於受擺佈的人。皇后統攝六宮，也須有些威儀，這富察氏在皇帝看，怎麼樣也不像皇后。

像皇后的是這一排第三個。崇綺的這個女兒，貌不甚美，但似乎「腹有詩書氣自華」，在皇帝面前，神態自若，謙恭而不失從容，一看便令人覺得心裡踏實，是那種遇事樂於跟她商量的人。

這就不必有任何猶豫了，「接著！」皇帝說，同時把那枝羊脂玉的如意遞了過去。

「是！」崇綺的女兒下跪。穿著「花盆底」不能雙膝一彎就跪，得先蹲下身去請安，然後一手扶地，才能跪下。她不慌不忙，嫻熟地做完了這個禮節，然後接過如意，垂著頭謝恩：「奴才恭謝兩位皇太后和皇上的天恩。」

乾坤已定，慈禧太后隱隱然存著的，皇帝臨事或會變卦的那個渺茫的希望，亦已粉碎，所以沉著臉不響，而慈安太后是早就預備好了的，已經把一個紅緞繡花荷包抓在手裡了。

「這個，」她回頭對恭王福晉說，「給鳳秀的女兒富察氏。」

「是！」恭王福晉接過荷包，笑盈盈地走到富察氏面前，拉過她的手，把荷包塞了給她，輕聲說一句：「恭喜！」又提醒她：「謝恩。」

也虧得她這一聲，這位未來的妃子才不致失儀，等她謝過恩，慈禧太后站起身來，什麼人也不理，先就下了御座。

慈安太后看這樣子自然不舒服，但大局不能不顧，跟著慈禧太后出來，先就吩咐：「到養心殿去吧！」

這一說，慈禧太后不能自己走自己的。到了養心殿，只見以恭王為首，在內廷行走的軍機大臣、領侍衛內大臣、御前大臣、南書房翰林，還有弘德殿的師傅和諳達，都在那裡站班，望見兩宮太后和皇帝駕到，一起跪下磕頭賀喜。

然後就是召見軍機－－這一路上慈禧太后想通了，已輸了一著，不能再輸第二著！倘或自己怏怏不樂，凡事由慈安太后開口，顯得皇帝大婚是她在主持，給臣下有了這樣一個印象，就是自己大大的失策。因此，她隱藏了不快，言不由衷地宣佈：「崇綺的女兒，端莊穩重，人品高貴，選為皇后。你們擬旨詔告天下吧！」

旨稿是早就預備好了的，只要填上名字和封號，就可「明發」，恭王便先取出一通「奏片」呈上御案，說明是內閣所擬的封號，請硃筆圈定。

妃子的封號，脫不了貞靜賢淑的字樣，嬪御較多，有個簡單的辦法，就像大家巨族的字輩排行那樣，從《康熙字典》的「玉」字部去挑，只要與前朝用過的不重複就行。慈禧太后提起硃筆，圈了三個字：慧、瑜、珣。慧是慧妃，富察氏的封號，瑜、珣兩字就得有個交代了。

「崇齡的女兒是瑜嬪，賽尚阿的女兒是珣嬪。瑜嬪在前，珣嬪在後。」慈禧太后轉臉問道：「這麼樣好不好？」

已經獨斷獨行，作了裁決，還問什麼？而且這也是無關宏旨的事，慈安太后自然表示同意。

「臣請旨，」恭王又問：「大婚的日子定在那個月？好教欽天監挑吉期。」

這是早就談過了的，未曾定局，此時要發上諭，不能不正式請旨。慈禧太后不願明說，看看慈安太后，意思是讓她發言。

「總得秋天。」慈安太后說，「早了不行，晚了也不好，八月裡怎麼樣？」

恭王躊躇了一會說：「八月裡怕侷促了一點兒。」

「那就九月裡，不能再晚了。」

這是慈安太后用心忠厚的地方，趕在十月初十以前辦喜事，這樣，今年慈禧太后萬壽，就有皇帝皇后，雙雙替她磕頭。恭王當然體會得到其中的用意，答一聲：「臣等遵旨。」

「六爺，」慈禧太后特意加一句：「大婚典禮，還是你跟寶鋆倆主辦。在上諭上提一筆，省得不相干的人，從中瞎起哄。」

這不知指的是誰？恭王一時無從研究，只答應著把三道旨稿交了給沈桂芬，在養心殿廊上填好了名字封號，呈上御案，兩宮太后略略看了一下，吩咐照發。

喜訊一傳，崇綺家又熱鬧了，特別是蒙古的王公大臣，倍感興奮，無不親臨致賀。崇綺早有打算，這時強自按捺著興奮無比的心情，作出從容矜持的神態，周旋於賓客之間。但他的父親與他不同，不斷以感激涕零的口吻，歌頌皇恩浩蕩，表示他家出了狀元，又出皇后，不僅是一姓的殊榮，實由於朝廷重視蒙古使然，有生之年，皆為圖報之日。賓客自然附和他的話，還有些宦途不甚得意，而與賽尚阿有淵源的人，便在私下談論，說大學士官文、倭仁，相繼病故，老成凋謝，朝廷更會篤念耆舊，賽尚阿還有復起之望，所以此刻最要緊的是讓兩宮能夠看到他的名字，想起他這麼一個人。

最後是賽尚阿自己想出來的主意，吩咐聽差把「大爺」叫了來說道：「你替我擬個謝恩的折子！」

「是！」崇綺答道，「兩個折子都擬好了，我去取了來請阿瑪過目。」

「怎麼？」賽尚阿大聲問道：「怎麼是兩個？」

怎麼不是兩個？立后該由崇綺出面，封珣嬪該由賽尚阿出面，定制如此，不容紊亂。崇綺便即答道：「一個是小妹妹的，一個是孫女兒的。」

「嗐！」賽尚阿不以為然，「都具我的銜名，何必兩個折子？

一個就行了！」

崇綺大為詫異，不知他父親何以連這規矩都不懂？便吞吞吐吐地說道：「這怕不行吧？」

「怎麼叫不行？你說！」

「家是家，國是國。」崇綺囁嚅著說，「立后的謝恩折子，一向由后父出面－－。」

話不曾說完，賽尚阿大發雷霆，放下鼻煙壺，拍桌罵道：「忤逆不孝的東西！你在放什麼狗臭屁為什麼后父不后父的，沒有后祖那來的后父？國有國君，家有家長，我還沒有嚥氣，你就不把我放在眼睛裡頭了！真正混帳，豈有此理！」

一見老父震怒，崇綺嚇得不敢說話，但不說也實在不行，只得硬著頭皮開口：「阿瑪息怒。兒子是請教了人來的。」

「什麼？」賽尚阿越發生氣，「你為什麼不來請教我？」他把臉氣得潔白，眼睜得好大，直瞪著崇綺，突然揚起手，自己拿自己抽了一個嘴巴，頓足切齒：「該死，該死，生的好兒子！怪不得要倒霉，打自己兒子這兒就先看不起自己老子。」

這番動作和語言，把一家人都嚇壞了！崇綺更是長跪請罪，而賽尚阿餘怒不息，把湖南兵敗，革職充軍的那些怨氣，都發洩在兒子身上，痛斥崇綺不孝，責他空談理學，甚至說他中狀元，也只是朝廷看重蒙古旗人，並非靠他的真才實學。

旗人家規矩大，家法嚴，崇綺的妻子，榮祿同族的姐姐瓜爾佳氏，看「老爺子」發這麼大的脾氣，領著幾個兒子，在丈夫身旁環跪不起。而賽尚阿因為撫今追昔，心裡很不是滋味，所以牢騷越發越多。最後把未來的皇后請了出來，也要下跪，這才讓賽尚阿著慌收篷。

當然，謝恩的折子需要重擬，兩個並成一個，是賽尚阿率子崇綺，叩謝天恩。遞到御前，正碰上慈禧太后心境惡劣，召見軍機時，冷笑著把賽尚阿狠狠地挖苦了一頓，連帶便談到后族的「抬旗」。

皇后身分尊貴，照理說應出在上三旗，但才德俱備的秀女，下五旗亦多的是，或者出身下五旗的妃嬪，生子為帝，母以子貴，做了太后，則又將如何？為了這些難題，所以定下一種制度，可以將后族的旗分改隸，原來是下五旗的，升到上三旗，名為「抬旗」。賽尚阿家是蒙古正藍旗，照京城八旗駐防的區域來說，應該抬到上三旗的鑲黃旗。

「不能一大家子都抬，那算什麼呀！」慈禧太后說，「賽尚阿用不著瞎巴結，承恩公輪不到他，抬旗自然也沒有他的分兒！」

這些地方就要看「恩典」了，如果兩宮太后對賽尚阿有好感，恭王又肯替他講話，則「一大家子」抬入上三旗，也未始不可。照此刻的情形，賽尚阿求榮反辱，結果只有崇綺本支抬入鑲黃旗，賽尚阿和他另外的兩個兒子，仍隸原來的旗分。

兩宮太后對立后曾有爭執，外面已有傳聞，但宮闈事秘，頗難求證，等看到崇綺本支抬旗的上諭，見得后家所受的恩遇不隆，似乎證實了立阿魯特氏為后非慈禧太后本意的傳說。當然，這種傳說一定會傳入慈禧太后耳中，使得她頗為懊惱，越發眠食不安，左右的太監和宮女，無不惴惴然，不知道什麼時候，為了什麼原因會觸犯了她的脾氣，所以舉止語言，異常謹慎。

三一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因此，這天半夜裡，內奏事處的總管太監孟惠吉來叩長春宮的宮門，坐更的太監便不肯開，隔著門說：「還有一個時辰就開門了，黃匣子回頭再送來。」

「這是江寧來的『六百里加緊』的折子，耽誤了算誰的？」孟惠吉在門外大聲答道：「你找你們有頭有臉的來說一句，我就走。」

這一下，坐更的太監不能不開門。接過黃匣子來不敢看，也不敢問，直接送到寢宮，於是那裡的宮女可就為難了。

「剛睡著不多一會兒，我不敢去叫。」

「你瞧著辦吧！我可交給你了。」那太監說，「我勸你還是去叫的好！大不了挨一頓罵，耽誤了正事，那就不止於一頓罵了。」

想想不錯，那宮女便捧著黃匣子，到床前跪下，輕聲喊道：「主子，主子！」

聲音越喊越大，喊了七八聲慈禧太后才醒，在帳子裡問道：「幹嗎？」

「有緊要奏折。」

「是甘肅來的嗎？」在慈禧太后的意中，此時由內奏事處送來的奏折，必是最緊要的軍報，不知是左宗棠打了大勝仗，還是打了敗仗，那個城池失守？所以這樣問說。

「說是江寧來的。」

一聽這話，慈禧太后頓時清醒，霍地坐起身來，連連喊道：「趕快拿燈，趕快拿燈！」

掀開帳門，打開黃匣，慈禧太后映著燈光，急急地先看封口「印花」上所具的銜名，看是江寧將軍，倒抽一口冷氣，失聲自語：「壞了！曾國藩出缺了！」

京外奏折，只有城池光復或失守，以及督撫、將軍、提督、學政出缺或丁憂才准用「六百里加緊」馳奏。江南安然無事，而如果是他人出缺，必由曾國藩出奏，現在是江寧將軍具銜，可知定是兩江總督出缺。

不會跟馬新貽一樣吧？慈禧太后這樣在心裡嘀咕著，同時親手用象牙裁紙刀拆開包封，一看果然是曾國藩死了，當然不是被刺，是病歿－－二月初四下午中風，扶回書房，端坐而逝。

「唉！」慈禧太后長嘆一聲，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宮女們相顧失色，但誰也不敢出言相勸，只絞了熱手巾來替她擦臉，同時盡力擠著眼睛，希望擠出兩滴眼淚，算是陪著「主子」一起傷心。

慈禧太后當時便叫人把折子送到鍾粹宮。慈安太后想起曾國藩的許多好處，建了那麼大的功，做了那麼大的官，卻不曾享過一天的福。為了天津教案，顧全大局，不肯開釁，還挨了無數的罵，想想真替他委屈，忍不住痛哭了一場。

這時外面也得到了消息，消息是由兩江的折差傳出來的，江寧駐京的提塘官，送了信給兵部尚書沈桂芬，於是軍機大臣全都知道了。這是摧折了朝廷的一根柱石，足以影響大局，料知恭王急著要跟大家商量「應變」的處置，所以紛紛趕進宮去。

「想不到出這麼個亂子！」恭王愁容滿面，「那裡再去找這麼個負重望的人，坐鎮東南？」

「王爺，」沈桂芬人最冷靜，提醒他說：「一會兒『見面』，就得有整套辦法拿出來，此刻得要分別緩急輕重，一件一件談。」

「談吧！」恭王點點頭，「我的心有點亂。先談什麼，你們說！」

「先談恤典。」文祥說，「第一當然是謚法。」

擬謚是內閣的職掌，而在座的只有文祥一個人是協辦大學士，所以恭王這樣答道：「這自然該你說話。」

第一個是「文」字，不消說得；第二個「少不得是忠、襄、恭、端的字樣。不過，」文祥把視線繞了一周，徐徐說道：

「有一個字，內閣不敢擬，要看六爺的意思。」

大家都懂他的話，文祥指的是「正」字。向例謚「文正」必須出於特旨，內閣所擬，至高不過一個「忠」字。文祥是建議由恭王面奏，特謚「文正」。

「這可以。不過內閣的那道手續得要先做。馬上辦個咨文送了去。」

於是一面由軍機章京備文咨內閣，請即擬謚奏報，一面繼續商談恤典。主要的是謚法，既謚「文正」，自然一切從優，決定追贈太傅，照大學士例賜恤，賞銀三千兩治喪。賜祭一罈，請旨派御前侍衛前往致祭。此外入把京師昭忠祠、賢良祠，在原籍及立功身分建立專祠，生平史跡，宣付史館立傳，以及生前一切處分，完全開復，都是照例必有的恩典。至於加恩曾國藩的後人，那是第二步的事。

談到繼任的人選，可就大費躊躇了。兩江總督是第一要缺，威望、操守、才幹三者，缺一不可。文祥怕京裡有人活動，徒然惹些麻煩，所以首先表示，兩江的情形與眾不同，非久任外官，熟悉地方政務的不能勝任，主張在現任督撫中，擇賢而調。

恭王同意他的見解。一切大舉措，經此二人決定，就算決定了。於是先從總督數起，首先被提出來的是直隸總督李鴻章，這固然是適當的人選，但直隸總督的遺缺，又將如何？而且李鴻章正以「全權大臣」的身分，與日本外務大臣柳原前光在天津交涉簽訂「修好規條」及「通商章程」，事實上亦無法抽身。同樣地，陝甘正在用兵，左宗棠亦決不在考慮調任之列。此外資望夠的操守不佳，人亦顢頇。四川總督吳棠，兩廣總督瑞麟，決不能調到兩江，況且川督、粵督也是肥缺，更是一動不如一靜。

於是話題便移到了巡撫方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都是首先想起山東巡撫丁寶楨，但第一念如此，再轉個念頭，便都不肯輕易開口了。

就在這相顧沉吟的當兒，只見御前大臣伯彥訥謨詁，出現在軍機處門口，因為他也是王爵，所以連恭王在內，一齊都站了起來，他無暇寒暄，匆匆一揖，隨即向恭王說道：「上頭教問：曾國藩死在任上，是不是該撤引見？是幾天？」

「啊！」恭王被提醒了，看著文祥問，「該輟朝吧？而且一天好像還不夠。」

「應該三天。」

「既然是三天，」沈桂芬說，「該奏結的案子，今天得趕一趕！」

「對了。」伯彥訥謨詁說，「上頭快『叫起』了，各位快進去吧！」

這一下搞得大家手忙腳亂，一面傳懿旨，撤去「引見」，讓各衙門等候召見的官員，回去候旨，一面催問軍機章京，把必須奏結的案子，都理出來。反把原來在商量著的，兩江總督繼任人選的那件大事忘掉了。

這裡還未忙完，養心殿已傳旨「叫起」，將出軍機處，恭王擺一擺手說：「慢著，到底是誰去兩江？咱們還是得先談一談。」

「這會兒來不及了。先照規矩辦，第二步再說。」文祥又加了一句，「得好好兒商量，今天不宜輕易定局。」恭王站定腳，沉思了一會，突然抬頭說道：「好！走吧！」

到了養心殿，只見兩宮太后和皇帝都是眼圈紅紅地，君臣相顧，無限憂傷，慈禧太后嘆口氣說：「唉！國運不佳！」

這句話大有言外之意，恭王不敢接口，只是奏陳曾國藩的恤典，提到謚法，恭王這樣說道：「曾國藩老成謀國，不及絲毫之私，應該謚忠；戡平大亂，功在社稷，應該謚襄；崇尚正學，品行純粹，應該謚端；不過臣等幾個，都覺得這三個字，那一個也不足以盡曾某的生平。是否請兩位皇太后和皇上恩出格外，臣等不敢妄行奏請。」

其實這就是奏請特謚「文正」，不過必須如此傍敲側擊地措詞，兩宮太后都懂他的意思，皇帝不甚明白，開口問道：

「是不是說，該謚『文正』啊？」

「皇上聖明。」

「我也想到了！」慈禧太后不容皇帝再發問，緊接著恭王的話說，「曾國藩不愧一個正字，就給他一個『文正』好了。」

「是！」恭王又說，「如何加恩曾某的子孫，等查報了再行請旨。」

「好！」慈禧太后想了想又問：「曾國藩生前不知道有什麼心願未了？倒問一問看，朝廷能替他了的，就替他了啦吧！」

「兩位皇太后這麼體恤，曾某在九泉之下，一定感激天恩。」恭王又說，「河南巡撫錢鼎銘在京裡，他替曾國藩辦糧台多年，一定知道曾國藩有什麼心願未了？等臣找他來問明了，另行請旨。」

「曾國藩的遺疏，怕還得有兩天到。」慈禧太后問道：「不知道他保了什麼人接兩江？」

這一問，自恭王以次，無不在心裡佩服，慈禧太后真是政事嫻熟，才能想到遺疏舉賢。不過，「曾國藩是中風，」恭王說，「不能有從容遺囑的工夫，遺琉必是他幕府裡代擬的。再說，依曾國藩的為人，一向不願干預朝廷用人的大權，所以，臣斷言他不會保什麼人接兩江。」「那麼，誰去接他呢？這是個第一等的要緊地方，一定得找個第一等的人才。」

「是！兩江是國家的命脈，不是威望才德具勝的人幹不了。臣等剛才商量了半天，在現任總督當中，竟找不出合適的人，想慢慢兒在巡撫裡面找。」

「丁寶楨怎麼樣呢？」

想不到是慈禧太后先提及此人！連慈安太后在內，無不有意外之感。自從安德海伏法，她提起丁寶楨，總說他識大體，肯實心辦事，大家一直以為她是故意做作，從未把她的話當真。照現在看，竟是真的賞識！這雅量卻實在難得。

因為如此，不免微有錯愕。恭王方在沉吟時，看見對面的寶鋆，馬蹄袖下的手在搖著，意思是表示反對，卻不知他反對的原因何在？便越發無從回答了。

「寶鋆！」慈禧太后發覺了他的動作，「你有話說？」

「是！」寶鋆從眼色中得到了恭王的許可，預備侃侃陳詞，但剛說了句：「大婚典禮，兩江有傳辦事件－－。」立即為慈禧太后打斷了話。

「啊！這不行！」

這是說丁寶楨不宜當兩江總督。大婚典禮的經費，名為戶部所撥的一百萬兩銀子，其實在「天子富有四海」的大帽子下，各省都有報效，或者說是勒派，兩江、兩廣是富庶之地，所派最多，而又不是勒派現銀，是採辦物品，以助大婚，名為「傳辦事件」。兩廣被「傳辦」的是木器與洋貨，兩江被傳辦的則是「備賞緞匹」。

「備賞緞匹」一共開了三張單子，總值二百萬兩銀子，此時正在討價還價。而丁寶楨一直以剛健廉潔著名，如果調到兩江，對「傳辦」事件，不能盡心盡力，有所推託，所關不細。所以作為戶部尚書的寶鋆，不能不事先顧慮，而慈禧太后，亦不能不改變主意。

「沈葆楨呢？」慈安太后說，「他丁憂不是快滿期了嗎？」

這當然也是一個夠格的人選，但是，「沈葆楨跟曾國藩不和。」恭王遲疑著說，「似乎不大合適。」

「是不合適。」慈安太后收回了她的意見：「我沒有想到。」

再下來就只有安徽巡撫英翰了。在旗人中，他算是佼佼者，兩宮太后也很看重他。但是，他一直在安徽做官，對兩江地方雖很熟悉，卻跟湘軍的淵源不深，或者會成為馬新貽第二，所以不是理想的人選。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前就只有先命江蘇巡撫何璟署理，倒是順理成章的事。兩宮太后接納了恭王的建議，隨即降旨。

兩道上諭，一道是震悼曾國藩之死；一道是派江蘇巡撫何璟署理兩江總督。經兩宮太后裁決，立刻送交內閣明發，頓時震動朝野，也忙壞了那些善於鑽營的官兒，都想打聽一個確實消息，何璟署理是長局還是短局？倘是短局，那麼，到底是什麼人接兩江？能搶在上諭未發之前，先去報個喜信，便是進身之階，如無淵源，亦可早早弄一封大人先生的「八行」，庶乎捷足得以先登。

打聽的結果，恭王除卻在找一個人以外，別無動靜，這個人就是河南巡撫錢鼎銘。以他的資望，決不可能升任兩江總督，但此人是個有名的能員，而且一向為曾國藩和李鴻章所賞識，因此有人猜測，他將從河南調任江蘇。這就不用說，現任的江蘇巡撫何璟署理江督是個長局。何璟字小宋，是廣東香山人，走門路就要從他的廣東同鄉中去設法。當然，錢鼎銘就在眼前，求遠不如求近，所以他下榻之處的江蘇會館，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錢鼎銘本人卻還根本不知其事，這天是「花朝」，他應了同鄉京官的約請，一大早策驢出西便門，到「西山八大處」訪杏花去了。留在會館的聽差，聽說是恭王在軍機處立等相見，立即帶著衣包，趕到西山，尋著了錢鼎銘一說經過，方知曾國藩死在任上，知遇之感，提攜之恩使得他不能不臨風雪涕。好不容易讓同游的同鄉勸得住了哭聲，隨即趕進城去，在西華門內一家酒店暫且歇足，請人進去打聽，說恭王還未回府，便即換了公服，到軍機處謁見。

相見自有一番欷歔哀痛，錢鼎銘聽說輟朝三日，謚為「文正」，油然而生感激之心，以曾國藩親信僚屬的資格，替恭王磕頭，作為道謝。

「調甫，」恭王這才說到正題：「兩位太后對曾侯還有恩典。你也是從他幕府裡出來的，可知曾侯生前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如能成全，我好奏請加恩。」

這一層關係甚大，錢鼎銘先答應一聲：「是！」然後仔細想了一會，方始答道：「曾文正不慕榮利，生前以持滿為戒，所以齋名『求闕』，如說他有不足之事，就是老二紀鴻，至今不曾中舉。」

「可曾入學？今年多大？」

「是剛入學的附生。」錢鼎銘想了想又說：「紀鴻今年二十五了。」

「這容易。」恭王點頭答道：「不過也只能給他一個舉人，一體會試。如嫌不足，再給一個。曾文正有幾個孫子？」

「三個。都是紀鴻所出。」錢鼎銘說，「長孫叫廣鈞。」

「這都等何小宋查報了再說。」恭王看著其餘幾位軍機大臣問道，「你們有什麼話要請教調甫的？」

「曾文正過去了，有件事我們可以談了。」文祥問道：「黃昌期這個人怎麼樣？」

黃昌期就是長江水師提督黃翼升，他跟曾家的關係不同，黃翼升的妻子奉曾夫人為義母，算是通家之好，曾國藩一度置妾，就是黃翼升經手辦的「喜事」。如果說曾國藩有「私人」，這個人就是黃翼升。所以此時錢鼎銘聽文祥這一問，便知大有文章，不敢輕率答話。

「請文中堂的示，是指黃昌期那一方面？」

「自然是說他的治軍。」文祥又說：「調甫，此處無所用其回護，亦不必怕負什麼責任。」

這兩句話使錢鼎銘悚然而警，憬然而悟，軍機處為大政所出之地，一言一語，都須實在。而自己名為約請，實在也等於傳喚作證，說了實話，沒有責任，倘有不盡不實之處，立刻就可能傳旨「明白回奏」，惹上不小的麻煩。

因此，他的答話很謹慎，「黃昌期治軍，失之寬柔，盡人皆知。」他說，「不過文中堂知道的，當初創設水師，就是為了安插立功將弁。」他覺得下面的措詞不易，索性不說下去了。

「立功歸立功，將弁到底是將弁。」文祥話中充分流露了對長江水師將官的不滿：「立功則朝廷早有酬庸，將弁則不能不守紀律。曾侯在日，還能約束此輩，今後怕就很難了。」

錢鼎銘聽出話風，黃翼升的那個提督靠不住了！然而要動他也還不易，操之過急，說不定就有人會成為馬新貽第二。不過這想法只好擺在心裡，看看別無話說，等恭王一端茶碗，便即起身磕頭告辭。親王儀制尊貴，跟唐宋的宰相一樣，「禮絕百僚」，恭王安然坐著受了他的頭，但此外就很謙和，一直送他到軍機處門口，方始回身入內。

「先回家再說。」恭王打了個呵欠，「好在輟朝三日，明天後天都不用進宮，明兒中午在我那裡吃飯，盡這兩天工夫，咱們把兩江的局面談好了它。」

話雖如此，文祥憂心國事，不敢偷閒，當天晚上又到鑒園，跟恭王細談。他是久已想整頓長江水師了。馬新貽被刺至今兩年，真相逐漸透露，雖還不知道真正主謀的是誰？但可決其必為那些「立功將弁」，而且還有跟捻軍投降過來的，如李世忠等人勾結的情事在內。同時因為天津教案一再委屈讓步，說到頭來，是力不如人，瞭解軍務的都有這樣一個看法，陸上還可以跟洋人周旋一番，談到海上，一點把握都沒有。現在全力講求洋務，自己造船造炮，漸有成就，但長江水師如果依舊那麼腐敗，則雖有堅甲，兵仍不利。以前只為有曾國藩坐鎮東南，無形中庇護著黃翼升，不便更張，此刻卻是一個整頓的良機，正好與兩江總督的人選一起來談，省得「一番手腳兩番做」。

「這倒也是。」恭王深以為然，「但是找誰去整頓呢？」

「自然是彭雪琴。」

水師的前輩，只有楊岳斌與彭玉麟。楊岳斌解甲歸田，早絕復出之想。彭玉麟從問治八年奉旨准回原籍衡陽，為他死去的老母補穿三年孝服，一直不曾開兵部侍郎的缺，此刻服制將滿，正該復起。而且長江水師章程，是他與曾國藩會同訂定，本旨何在，瞭然於胸，亦唯有他才能談得到「整頓」二字。

「那好！」恭王欣然讚許，「這一下江督的責任輕了，人就容易找了，不如就讓何小宋幹著再說。」

「我也是這個意思。好歹等過了大婚典禮再來商量，也還不遲。」

提到大婚，文祥又不免皺眉，嘆息表示，十年苦心經營，方有些崇尚樸實，勵精圖治的模樣，經此踵事增華，用錢如泥沙的一場喜事，只怕從此以後開了奢靡的風氣，上恬下嬉，國事日壞。

說到內務府官員的貪壑難填，文祥大為憤慨，聲促氣喘，衰象畢露。恭王看入眼中，心便一沉，京外一個曾國藩，朝中一個文祥，在他看來就是撐持大局的兩大支柱，一柱已折，豈堪再折一柱？所以極力勸他，鬱怒傷肝，凡事不必過於認真，忠臣報國，首當珍惜此身。又說曾國藩自奉太儉，事必躬親，以致不能克享大年，在他固然鞠躬盡瘁，死而無憾，但後死者卻會失悔，當時不該以繁劇重任，加之於衰病老翁的雙肩。

文祥亦有同感，然而他無法聽從恭王的勸告。這天晚上仍舊談得很多，從洋務到練兵，他沒有一件事不關心，也沒有一件事不認真。恭王不願他過於勞神，一再催他回家，總算在四更天方始告辭。

第二天中午，軍機大臣應約赴恭王的午宴。一年難得幾天不進宮，恭王蓄意想逍遙自在一番，取出珍藏的書畫碑帖，古墨名硯，同相賞鑒。無奈常朝雖輟，各衙門照常辦事，軍機大臣都有部院的本職，本衙門的司官紛紛攜帶公牘，趕到恭王府求見堂官，結果只有恭王一個人在書房裡，對著滿目琳琅發愣。

好不容易才能把一大群司官打發走，肅客入席，喝著酒談正事。恭王把跟文祥商定的辦法說了一遍，作為兵部尚書的沈桂芬，首先表示贊成，但認為不必讓黃翼升太過難堪，一切都等彭玉麟實地視察過了再作道理。

「那就讓彭雪琴事畢進京，一切當面談。」

於是兩天以後，根據恭王的意思，擬了旨稿，面奏裁決，分別廷寄：

「長江設立水師，前經曾國藩等議定營制，頗為周密，惟事屬創舉，沿江數千里，地段綿密，稍不加察，即恐各營員奉行故事，漸就懈弛。黃翼升責任專閫，無可旁貸，著隨時加意查察，務使所屬各營，恪守成規，勤加操練，以重江防。原任兵部侍郎彭玉麟，於長江水師一手經理，井井有條，情形最為熟悉，該侍郎前因患病回籍調理，並據奏稱，到家後遇有緊要事件，或徑赴江皖，會同料理，是該侍郎於長江水師，頗能引為己任。家居數載，病體諒已就痊，著湖南巡撫王文韶傳知彭玉麟，即行前往江皖一帶，將沿江水師各營，周歷察看，與黃翼升妥籌整頓，簡閱畢後，迅速來京陛見，面奏一切。並將啟程日期，先行奏聞。」

這道上諭中，有意不說彭玉麟回衡陽補行守制的話，因為恭王對漢人把三年之喪看得那麼重，毫無商量的餘地，頗為頭痛，深怕彭玉麟也要等服滿才肯出山，所以乾脆抹煞這件事。

上諭到江寧，正是轟轟烈烈在替曾國藩辦喪事的時候，大樹一倒，立刻就見顏色，想起蔭覆之恩，湘軍舊部，越發傷感。

曾國藩身後的哀榮，在清朝前無古人。祿位之高，勳業之隆，猶在其次，主要的是因為他的故吏門生遍天下。總督當中一個兩廣的瑞麟，巡撫當中一個雲南的岑毓英，算是素無淵源，此外的封疆大吏無不當過曾國藩的部屬，或者受過曾國藩的教，此時各派專差，攜帶聯幛賻儀，兼程到江寧代致弔唁。

督撫的專差，第一個到江寧的是直隸總督李鴻章所派的督標中軍副將史濟源，送來一副輓聯，二千兩銀子的賻儀。曾紀澤遵照遺命，收下輓聯，不受賻儀。那副輓聯，上聯是「師事三十年，火盡薪傳，築室忝為門生長」，公然以曾國藩的衣缽傳人自命，下聯卻不是門生的口氣，「威震九萬里，內安外攘，曠世難逢天下才」，是為蒼生惜斯人，佔了宰相的身分。

但是，使曾國藩的家屬幕僚，最感到欣慰的是陝甘總督左宗棠的那副輓聯：「知人之明，謀國之忠，自愧不如元輔；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平生」，開頭那兩句話，左宗棠因為用兵陝甘，曾國藩派劉松山幫他的忙，深為得力，老早就在奏折上說過，此時再用一次，加上「自愧不如元輔」六字，足見傾服之意。下聯則解釋過去不和，無非君子之爭，不礙私交。大家認為左宗棠這樣致意，曾國藩死而有靈，在九泉之下，亦當心許。

開吊的日子商量了好久。因為開過吊就是「出殯」，孝子扶柩還鄉，得走水路，由水師的炮艇拖帶，要等春水方盛時才能啟行，同時全眷回湘，也有許多瑣碎的家務要料理，所以定在四月十六。輓聯素幛，從靈堂掛到東西轅門，只有一副不曾懸掛，那就是湘潭王闓運所送的一副。

王闓運一代文豪，但不甘於身後入《儒林傳》或《文苑傳》，他的為人，權奇自喜，知兵自負，以為可以助人成王成霸。這一路性格很配肅順的胃口，所以奉之為上賓，但在謹飭自守的曾國藩，就決不敢用他。曾國藩延攬人才，唯恐不及，獨對王闓運落落寡合，而他亦一向是布衣傲王侯的氣概，所以別人挽曾國藩，無不稱頌備至，只有他深表惋惜。

惋惜的是曾國藩的相業與學術：「平生以霍子孟、張叔大自期，異代不同功，戡定僅傳方面略；經學在紀河間，阮儀徵之上，致身何太早？龍蛇遺憾禮堂書！」這是說曾國藩，雖想學漢朝的霍光，明朝的張居正，可惜時世不同，際遇各異，只能做到底定東南，勳績不過方面一隅，以宰相的職位，沒有機會能像霍光、張居正那樣，有繼往開來，籠罩全局的相業。

下聯是用的鄭康成的典故，說曾國藩在經學方面的造詣，超過乾隆年間的紀昀和嘉慶年間的阮元，可惜像鄭康成那樣，因為「歲至龍蛇賢人嗟」，合當命終，來不及把他置在習禮堂上，殘缺不全的書籍，重新整理，嘉惠後學。換句話說，曾國藩倘能晚死幾年，必有一些經學方面的著作傳留下來。就事論事，這才是真正的輓聯，可是曾家及曾家的至親好友，不是這麼看法，認為王闓運語中有刺。

多數的看法是，王闓運持論過苛，近乎譏嘲，曾國藩既無相業，又無經術，則「三不朽」的立功、立言，先已落空。這如何是持平之論？也有少數人覺得這副輓聯雄邁深摯，實為傑作，但究以措詞質直，與當前的場面不稱，不便多說什麼。

於是就談到這副輓聯的處置了，當然不能退回，但也決不能懸掛，那就只有擱置，等開吊過後，與其他上千副的輓聯，一起焚化。

開吊的時候，已在曾國藩死後兩個多月，曾紀澤、紀鴻兄弟，哀痛稍殺，已能照常讀書辦事。而黃翼升卻是憂傷特甚，一則感於曾國藩的提拔蔭庇之恩；二則是擔心著彭玉麟復起，一定會雷厲風行，令人難堪！所以日夕所希望的是，一向不喜歡做官的彭玉麟「堅臥不起」，那才是上上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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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翼升到底失望了，湖南巡撫王文韶奉到上諭，立即整肅衣冠，傳轎下鄉去拜彭玉麟。此人做官，有名的圓滑，揣摩人情世故，更為到家。如果是別人，他開口一定稱「恭喜」，而對彭玉麟不同，一見了面便頓足說道：「雪翁，不知是誰多的嘴，不容你長伴梅花，逍遙自在了。」

「老公祖，」彭玉麟問道：「此話從何而起？」

「請看！」他把軍機處的「廷寄」遞了過去。

「原來如此！倒是避不掉的麻煩。」

一聽這話，王文韶放心了，卻還不敢催促，「春寒料峭，等天氣回暖了再啟程，也還不遲。」他說，「上頭倚畀正深，少不得要嚴旨催問，歸我來替雲翁搪塞。」

「多謝盛情！」彭玉麟拱手答道，「即日啟程，自然不必，但也不宜過遲，總在三月中動身，就請老公祖照此復奏好了。」

「是，是！我明天就拜折。」

「我要請教老公祖一事，」彭玉麟指著「廷寄」問，「我這趟簡閱水師，是何身分？」

「那還用說，自然是欽差！」王文韶說，「簡閱完畢，『迅速來京陛見，面奏一切』，這就是欽差回京覆命。所以過幾天雪翁榮行，我照伺候欽差的規矩辦理。」

「不敢，不敢，決不敢驚動老公祖。」彭玉麟又說，「朝命要我『周歷察看』，我從荊州開始，一個營、一個營看過去，如果一擺欽差的排場，那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話雖如此，朝廷的體制不可不顧。」

「不，不！」彭玉麟搶著說：「千萬不必費心！餞別、送行那一套，完全用不著。這樣吧，老公祖復奏，只說我定三月十六啟程好了，或早或遲，差一兩天也沒有關係。到時候我也不到署裡來辭行了。」

聽這一說，王文韶落得省事，但口中還說了許多客氣話。告辭回城，又具了一個請柬請彭玉麟吃飯，帖子只發一份，沒有陪客。廚子聽得消息，到上房來請示，請多少客，備什麼菜？王文韶回答，一概不用。果然，彭玉麟回信懇辭，這桌客也就用不著請了。

到了三月十六，彭玉麟如期動身，一隻小船，一個奚童，另外是兩名一直追隨左右，已保到都司的親信衛士。

一葉輕舟，沿湘江北上，恰遇薰風早至，風足帆飽，渡過萬頃波濤的洞庭湖，很順利地到了「朝暉夕陰，氣象萬千」的岳陽。

岳陽是湘軍水師發軔之地，襟江帶湖，形勢衝要，城北八里的城陵磯，為洞庭湖匯合湘、資、沅、澧四水，注入長江之處，市鎮雖小，極其熱鬧。彭玉麟悄悄到了這裡，帶著個小書僮上岸，找了家茶館，挑了當門的桌子，坐下喝茶。看他穿一件半新舊灰布夾袍，持一根湘妃竹的旱煙袋，樣子像個三家村的老學究，誰也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彭玉麟希望的就是如此，他是學他的本家，「彭公案」中三河知縣彭朋微服私訪的故事。黃翼升的轄區，自湖北荊州到江蘇崇明，全長五千餘里，下分六泛，設總兵五員，如果要「周歷簡閱」，頗費時日。彭玉麟心裡是這樣在想，如果由岳陽往西，自荊州從頭開始視察，一去一來，又要耽擱，不能早早趕到江寧。因此作了這樣一個打算，在岳陽微服私訪，打聽打聽荊州水師的情形，倘或口碑不壞，那就暫且放過，揚帆東去。否則，破費工夫也就無可奈何了。

坐到日將正中，還不曾聽到些什麼，正待起身回船，只見行人紛紛走避，接著便聽見馬蹄聲、腳步聲，彷彿如春蠶食葉一般。彭玉麟抬頭一望，一乘八抬大轎，轎前頂馬，轎後小隊，四名紅、藍頂子的武官扶著轎槓，緩緩而來，儀從好不烜赫！

莫非是湖廣總督李瀚章出巡到岳陽？彭玉麟正在躊躇，是不是要迴避一下，免得為李瀚章在轎中看到，識破行蹤，諸多不便，而一個念頭不曾轉完，已看透了底蘊，士兵穿的是水師的「號褂子」，那麼，除了黃翼升，還有什麼人有此威風？

他料得不錯，八抬大轎中端然而坐，顧盼自喜的正是黃翼升。他自從得到彭玉麟復出的消息，立即從江寧動身，溯江西上，一則是要預先告誡沿江各泛水師官兵，船破了的該修；吃了空額的，設法補足；紀律太壞的，稍微收斂些；訓練不足的，臨時抱一抱佛腳。二則是曾國藩的靈柩，由炮艇拖帶回湖南，沿路接應護送，正好順便親自部署一番。就這樣，趁一帆東風，在三天前就到了岳陽，正派專差南下，去打聽彭玉麟的行蹤。

專差未回，想不到無意相遇。黃翼升趕緊吩咐停下，出了轎子，疾趨而前。茶店裡的茶客，茶店外的行人，無不詫異，不知道這位紅頂花翎的一品大官，要幹些什麼？

「宮保！您老那一天到的？」黃翼升一面說，一面按屬下的規矩，當街便替彭玉麟請安。

這一下四周的閒人，越發驚愕不止！猜不透這個鄉下土老兒是何身分？彭玉麟對黃翼升的排場，大為不滿，但看千目所視，就不為黃翼升留面子，也要為朝廷留體統，所以客氣一句：「請起來，請起來！」

「是！」黃翼升站起身來，向那四名武官吆喝：「來啊！扶彭大人上轎！」

「不必！」彭玉麟從袖子裡掏出二十文制錢，會了茶帳，起身就走。

黃翼升知道彭玉麟的脾氣，不敢固勸，只好用徵詢的語氣說：「宮保想來住在船上？且先請到我那裡歇一歇腳，我派人到船上去取行李。」

「你的公館打在那裡？」彭玉麟站住腳問。

「一個姓吳的紳士家。」

聽得這一聲，彭玉麟拔步就走，一面走，一面說：「你自己已經是客，再找個客去打擾他，沒有這個道理！我還是住我的船，給人家下人的賞錢都可以省掉了。」

黃翼升沒有想到，借住民居也會惹他不滿！不過此時此地不宜申辯，更不宜再坐八抬大轎，只好步行跟隨。彭玉麟春袍布履，腳步輕捷，黃翼升光是一雙厚底朝靴就吃了虧，加以養尊處優，出入騶從，迥非當年出沒波濤的身手，所以有些追隨不上。路人只見一位紅頂花翎的達官，氣喘吁吁地彷彿在攆一個清？老者，無不詫為怪事。

幸好離碼頭還不太遠，而且有黃翼升的材官帶著彭玉麟的小書僮先一步趕到，驅散閒人，搭好跳板，讓他們毫無耽擱地上了船。

「昌期！」彭玉麟指著佔滿了碼頭的儀衛說：「楊厚庵做陝甘總督，戴草笠，騎驢子，不想你是這麼闊綽的排場。」

做此官，行此禮，節制五員總兵，掌管五千里水路的提督，威權亦不遜於督撫，這樣的排場並不見得過分！黃翼升心裡這樣在想，卻不敢直說，唯有表示慚愧：「宮保訓誨得是！」

「曾文正去世前，可有遺言？」

「沒有。」黃翼升答道：「一得病就不能說話了。」

接著便細談曾國藩的生前死後，以及當初平洪楊艱險困苦的往事。這時岳陽知州及水師營官，已得到消息，紛紛趕到碼頭，遞手本秉見，彭玉麟一概擋駕，卻留客小酌敘舊。談到日落西山，一直不及正事！這使得黃翼升無論如何忍不住了。

「宮保，」他問，「您老什麼時候到營裡去看？我好教他們伺候。」

「我要先看紀律，聽輿論，不一定到營裡去看，如果要看，我自己也會去，不必費事。」

「是！」黃翼升躊躇著又說：「宮保好像沒有帶人，我派兩位文案來，有什麼筆墨要辦，比較方便。」

「這也不必。」彭玉麟說，「倘有奏折咨札，我自己動手，交驛站送別督署，借印代發就可以了。」

見此峻拒的語氣，黃翼升大為擔心，上諭上原說會同「妥籌整頓」，現在看樣子是他要獨行其是，連自己也在被「整」之列。既然如此，多說無益，只好走著再看。

彭玉麟是預備先到湖口迎祭曾國藩，算算日子將到，沿途不敢耽擱，兼程趕路。一過田家鎮，將入江西境界，是屬於湖口總兵的轄區。長江水師四鎮，岳州、漢陽、湖口、瓜州，以湖口最大，其他三鎮，都只有四營，獨有湖口五營，這時派了一名參將，特地趕來迎接。

這名參將名叫何得標，原是彭玉麟的親兵，積功保升，也戴上了紅頂花翎。見了彭玉麟猶是當年光景，禮數雖恭，態度親切，見面磕了頭，不提來意，先致問起居，然後替他倒茶裝煙，彷彿忘掉自己是客人的身分，更不記得他的官銜品級。

彭玉麟卻有極多的感慨，對他那一身華麗的裝束，越看越不順眼，到底忍不住要說話了。

「何得標，」他說，「你這雙靴子很漂亮啊！」

何得標微帶得意地笑了，抬起腿，拍拍他那雙烏黑光亮的貢緞靴子，答道：「這還不算是好的。」

「這還不算好？噢，噢！」彭玉麟又問：「你還記不記得當初穿草鞋的日子？」

「怎麼不記得？」何得標答道，「那時都虧大帥栽培，我不記得，不就是忘恩負義嗎？」

「我並非要你記著我。我想問你，那時穿草鞋，現在穿緞靴，兩下一比，你心裡總有點感想吧？」

「感想？」何得標不解，「大帥說我該有什麼感想？」

「那要問你，怎麼問我？」彭玉麟為他解釋，「你沒弄懂我的意思，我是說，你現在穿著緞靴，回想到當初穿草鞋的日子，心裡是怎麼在想？」

「噢，這個！」何得標不暇思索地答道，「不是當初穿草鞋吃苦，那裡會有今天的日子？」

彭玉麟語塞，覺得他的話不中聽，卻駁不倒他。本來也是，說什麼「天下之志」，原是讀書有得的人才談得到，此輩出生入死，無非為了富貴二字。但從功名中求富貴，猶有可說，富貴自不法中來，則無論如何不可！轉念到此，覺得對這些人不必談道理，談紀律就可以了。

於是他又指著何得標的右手大拇指問：「你怎麼戴上個扳指？」

「噢！」何得標說，「這兩年的規矩，上操要拉弓，不能不弄個扳指。」

「拉弓在那裡拉？」

何得標一愣，「自然是在營盤裡。」他說。

「營盤在那裡？」彭玉麟問：「是江上，還是岸上？」

「岸上。」何得標說：「在船上怎麼拉弓？」

「哼！」彭玉麟冷笑，「水師也跟綠營差不多了。」

何得標不知道彭玉麟為何不滿？見他不再往下問，自然也不敢多問，只奉侍唯謹地陪到湖口。

湖口碼頭上高搭彩綢牌樓，兩旁鼓吹亭子，等彭玉麟一到，沿江炮船，一齊放炮，夾雜著細吹細打的清音十番，場面十分熱鬧。等彭玉麟的坐船一過，牌樓上的彩結，立刻由紅換白，準備迎靈。

第三天中午，江寧的一隊官船，由一隻炮艇拖帶著，到了湖口，這場面比迎接彭玉麟又熱鬧了好幾倍。

拜靈一慟，祭罷了曾國藩，彭玉麟又去慰問孝子，曾紀澤已聽說彭玉麟對黃翼升不滿，想有所進言，勸他得饒人處且饒人。但不等他開口，彭玉麟先就提到當年他如何與曾國藩籌議水師章程的苦心，以及曾國藩一再說過的「水師宜隨時變通，以防流弊，不可株守成法」的話，認為目前積弊已深，有負曾國藩的初心，非痛加整頓不可。

這番表白，封住了曾紀澤的嘴，居喪期間，亦不宜過問公事，只好私下告訴黃翼升，多加小心。彭玉麟總算看曾家的面子，當曾國藩靈柩還在湖口的那幾天，並無令黃翼升難堪的行動，等曾家的船一走，可就不客氣了，從湖口開始，由黃翼升陪著認真校閱。

湖口曾是彭玉麟揚眉吐氣之處，咸豐七年秋天，湖北全境肅清，胡林翼親督水陸諸軍，下圍九江，分兵進攻湖口。太平軍據湖口數年，守將名叫黃文金，外號「黃老虎」，紫面白鬚，驍勇善戰，鐵索橫江，戒備極其嚴密，又在蘇東坡曾為作記的石鍾山，列炮轟擊。彭玉麟分軍三隊，血戰攻克湖口，乘勝進窺彭澤。那裡的地名極妙，東岸叫彭郎磯，西岸叫小姑洑，江心有座山，就叫小姑山，「黃老虎」用它作為炮台，炮口正對官軍的戰船，照常理說，不易攻下，但畢竟為彭玉麟所佔，當時他有一首傳播遠近的詩：「書生笑率戰船來，江上旌旗耀日開；上萬貔貅齊奏凱，彭郎奪得小姑回。」

因此，彭玉麟對湖口的形勢，異常熟悉，先看了沿江的防務，再召集鎮標營將點名，名冊一到手，立刻就發現了怪事。

「昌期，」他問，「你可記得長江水師章程第十五條，兵部是怎麼樣議定的？」

這一問把黃翼升問住了。不是答不出，是不便回答。兵部原議：「水師缺出，不得攙用別項水師人員」，而此刻名冊上，不但有非長江水師出身的人，甚至還有根本不是水師出身的人，與定制完全不符，叫黃翼升如何回答？

「這冒濫，太過分了。我不能不嚴參。」彭玉麟說，「當初原以長江水師人員，立了功的太多，勇目保到參將、游擊的都很多，為了讓他們也有補實缺的機會，所以議定長江水師缺出，必得就原有人員之中選補。你弄些不相干的人來佔缺，百戰功高的弟兄們，毫無著落，你倒想想看，對不對得起當年出生入死的袍澤？」

說完，彭玉麟把名冊上非長江水師出身，或者已經犯過開革而又私自補用的，一概打了紅槓子，預備淘汰。

點過名又看經費帳冊，這裡面的毛病更是層見疊出，營裡的紅白喜事，至於祭神出會，都出公帳，由地方攤派，彭玉麟大為搖頭。

「看這筆帳，」他指著帳簿說：「一座綵牌樓出兩筆帳！攤派已經不可，還要報花帳，這成何話說。」

這座綵牌樓還未撤去，迎接彭玉麟是這一座，迎接曾國藩也是這一座，把彩結由紅綢子換成白綢子，便算兩座。事實俱在，黃翼升也無法為部下掩飾了。

於是那名管庶務的都司，也被列入彭玉麟奏劾的名單之內。同時提出警告，再有任意攤派，騷擾地方的情事，他要連黃翼升一起嚴參。

當著許多部屬，彭玉麟這樣絲毫不給人留面子，黃翼升自覺顏面掃地，既羞且憤，當夜就託詞有病，開船回安徽太平府的水師提督衙門。第二天一早，湖口鎮總兵到彭玉麟座船上來稟知此事，彭玉麟微微冷笑，只說得一句：「他也應該告病了！」

那總兵不敢答腔，停了停問道：「今天請大人看操，是先看弓箭，還是－－。」

一句話不曾完，彭玉麟倏然揚眉注目，打斷他的話問：

「你說什麼？看弓箭？」

「是。請大人的示下，是不是先看弓箭？」

「什麼看弓箭？我不懂！」彭玉麟說：「旗下將領，拿《三國演義》當作兵法，莫非你們也是如此？」

不知他這話什麼意思？那總兵硬著頭皮說道：「求大人明白開示！」

「我是說，你們當如今的水師，還用得著『草船借箭』那一套嗎？我問你水師弁勇分幾種？」

這還用問嗎？分槳勇和炮勇兩種，槳勇是駛船的水手，炮勇是炮手，打仗就靠這兩種弁勇，此外都是雜兵。彭玉麟豈會不知？問到當然別有用意，那總兵便又沉默了。

「我不看弓箭！不但不看，我還要出奏，水師從今不習弓箭！你想想看，如今都用洋槍火炮，弓箭管什麼用？這都是你們好逸惡勞，嫌住在船上不舒服，借操練弓箭，非得在陸地上設垛子為名，就可以捨舟登岸。好沒出息的念頭！」

就這樣一絲不苟，毫不假惜地，彭玉麟從湖口一直看到長江入海之處的崇明島。風濤之險，溽暑之苦，在他都能忍受，不能忍受的是，黃翼升把他和楊岳斌苦心經營，有過赫赫戰績的長江水師，搞得暮氣沉沉，比綠營還要腐敗。綠營兵丁在岸上還不敢公然為盜，長江水師則官匪不分，水師炮船的長龍旗一卸，士兵的號褂子一脫，明火執仗，洗劫商船，這樣的盜案，報到地方衙門，自然一千年都破不了的了！

因此，過安徽太平府時，他就暗示黃翼升，應該引咎告退。話說得很露骨，而黃翼升裝作不解。賴著不走，原是比任何解釋、闡說更來得厲害的一著，那知彭玉麟比他還要厲害，竟代擬了一通自請開缺的奏稿，封寄黃翼升。到此地步，還想戀棧，就得好好估量一番了。彭玉麟此行奏劾的水師官員，總計兩百八十餘員，或者治罪、或者革職、或者降調，無不准如所請，聖眷如此之隆，就破了臉也搞不過他，不如見機為妙。於是黃翼升嘆口氣，拜發了奏折，準備交卸。

這時已是三伏天氣，彭玉麟從崇明島回舟，在南通借了一處寓所，高樓軒敞，風來四面，一洗五千里的征塵，靜下心來，獨自籌劃整頓長江水師的辦法。

辦法一共五條，花了十天工夫，才寫成一道奏折，另附兩個夾片，專差送交江寧，請署理兩江總督何璟代為呈遞。

五千里江湖，一百天跋涉，到此有了一個交代，身心交瘁的彭玉麟，決定在這洪楊劫火所不到的南通州多住幾天。他的下榻之處名為白衣庵，照名字看，應該是供奉白衣大士的尼庵，而其實是僧寺。寺後一樓，其名「環翠」，正當狼山腳下，面臨東海，夜來潮聲到枕，鼓蕩心事，不由得又想起少年綺夢，輾轉不能合眼。

每遇這樣萬般無奈之時，他有個排遣的方法，就是伸紙舒毫畫墨梅。這夜亦不例外，喊醒小書僮，點燈磨墨，自己打了一壺酒，對月獨酌，構思題畫的詩。到得微醺時候，腹稿已就，興酣落筆，真如他自己所說的「亂寫梅花十萬枝」。

畫成題詩，卻是兩首《感懷》：

「少小相親意氣投，芳蹤喜共渭陽留。

劇憐窗下廝磨慣，難忘燈前笑語柔；

生許相依原有願，死期入夢竟無由。

黃家山裡冬青樹，一道花牆萬古愁。」

「皖水分襟十二年，瀟湘重聚晚晴天。

徒留四載刀環約，未遂三生鏡匣緣；

惜別惺惺情繾綣，關懷事事意纏綿。

撫今追昔增悲梗，無限傷心聽杜鵑。」

這兩首詩中，彭玉麟概括了他的少年蹤跡，一生恨事。他原籍衡陽，卻出生在安徽安慶。他的父親彭鳴九，在原籍受族人欺侮，隻身流浪江南，以賣字為生，積了幾個錢，捐了個佐雜官兒，選補為安徽懷寧三橋鎮的巡檢，後來調任合肥。巡檢管捕盜賊，彭鳴九當差極其勤奮，深得縣大老爺的賞識，把女兒許了給他，生了三個兒子，長子就是彭玉麟。

彭玉麟從小住在安慶城內黃家山的外婆家。不久王大老爺死在任上，他是紹興人，因為身後蕭條，眷屬無力還鄉，便流落在安慶。王大老爺有個兒子，就是彭玉麟的舅舅，由於是紹興人的緣故，便在安徽游幕。

彭玉麟的外祖母，有個養女，年齡跟彭玉麟相彷彿，名為姨母，實際上是青梅竹馬的伴侶。他這位名義上的姨母，小字竹賓，性好梅花，跟彭玉麟「窗下廝磨」、「燈前笑語」，早已「生許相依」，無奈名分有關，彼此都不敢吐露心事，所以「一道花牆萬古愁」。

在彭玉麟十七歲那年，祖母病故，彭鳴九報了丁憂，攜眷過洞庭湖回衡陽。不久，彭鳴九也一病而亡。彭玉麟以長子的身分，負起一家的生計，做過當鋪的夥計，又在營裡當司書，境遇極其艱苦。到了十二年以後，也就是道光二十三年，他的在安徽游幕的舅舅也死了，沒有兒子，又窮得無以為生，彭玉麟接到消息，悉索敝賦地湊了一筆盤費，派他的弟弟到安慶，把他那位年將九旬的外祖母和已近三十，貧而未字的竹賓姨母，接到衡陽。當時他有四首七絕哭舅舅，說是「阿姨未字阿婆老，忍使流離在異鄉」，這也就是所謂「皖水分襟十二年，瀟湘重聚晚晴天」的由來。可是在彭玉麟已是「還君明珠雙淚垂」，因為早已娶妻生子了。

彭玉麟的妻子姓鄒，這位鄒氏夫人，除卻忠厚老實以外，一無可取，樸拙不善家務，難得婆婆的歡心。至於彭玉麟雖是寒士，但詩酒清狂，頗有名士派頭，娶妻如此，閨房之中，自無樂趣可言，所以生下一個兒子，在「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句話上有了交代，夫妻便不同房。到咸豐初年，彭玉麟的母親一死，更是從此連面都不見。而那位「姨氏」，不愧取義歲寒三友的「竹賓」其名，玉骨姍姍，清如梅萼，繡餘吟詠，亦頗楚楚可觀。如果跟彭玉麟相配，也可說是神仙眷屬，怎奈血統無涉，名分所關，一關名分，便關名教，這是個解不開的結，真正「乾坤無地可埋愁」！

過了兩年，九十歲的老外婆，死在衡陽，「彭郎奪得小姑回」，卻留不住「竹賓姨氏」，嫁後即死，死於難產。從此彭玉麟只以畫梅抒寫懷抱，和淚潑墨，一往情深，那些迷離恍惚的詩句，到底是寫紙上梅花，還是夢中竹賓，有時連他自己都不分明。

這一夜當然是低回往事，通宵不寐。到得第二天，接到一封信，是他平生第一好友俞曲園寄來的。俞曲園單名樾，浙江德清人，是曾國藩的門生，由編修外放河南學政，考試生童出了個截搭題，為一個姓曹的御史所彈劾，說他「割裂經義」，因而得了革職的處分。罷官南歸，主持書院，先在蘇州紫陽書院當山長，現在主講杭州詁經精舍。他是講漢學的，上承乾嘉的流風餘韻，長於訓詁，精於考據，所以作諸侯的座上客，不似理學家開口閉口「明心見性」那樣乏味。加以著作甚富，而又是曾國藩的門生，李鴻章的同年，彭玉麟的至交，所以名重東南，彷彿當年的袁子才。袁子才有隨園，他有「西湖第一樓」，此時正掃榻以待彭玉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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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收拾行裝，渡江而南，取道江陰、無錫，順路看了太湖的水師，由蘇州沿運河南下，嘉興一宿，下一天到了呂留良的家鄉石門，遇著浙江巡撫楊昌浚派來迎接的差官。

那差官姓金，是撫標參將，尋著彭玉麟的船，遞上楊昌浚的信，說是已在岸上預備了公館，請他移居。

「不用，不用！」彭玉麟搖手說道，「我住在船上舒服。還有件事要託你。」

「不敢！」金參將惶恐地答道，「有事，請彭大人儘管吩咐。」

「你只當不曾見到我，不必跟這裡的縣大老爺提起。我年紀大了，懶得應酬，更怕拘束，你只不用管我，遞到了楊撫台的信，你的差使就辦妥了。明天，我跟你走，見了楊撫台，我自然說你的好話。」

彭玉麟的脾氣，軍營中無不知道。金參將便答一聲「恭敬不如從命」，又指點他自己的船，說「隨時聽候招呼」，交代了這一句，告辭而去。

他一走，彭玉麟也悄悄上了岸。帶著小書僮，進了北門，一走走到城隍廟前，找了家小館子，挑了後面臨河的座頭落坐。一面喝酒，一面閒眺，漸漸有了詩興。正在構思將成之際，只見三名水師士兵，敞著衣襟，挺胸凸肚地走了進來。

這三個兵的儀容舉止，固然惹人厭惡，但跑堂招呼客人的態度也好不到那裡去，彭玉麟只見他拉長了臉，彷彿萬分不願這三個主顧上門。那是什麼緣故？他不免詫異。但轉臉看到牆上所貼的紅紙條：「前帳未清，免開尊口」，也就不難明白了。

於是他冷眼留意，要看這三個人到底是不是惡客？倘或店裡不肯再賒，他們又如何下場？但看起來似乎又不像存心來吃白食的人，健啖豪飲，談笑自如，絲毫不為付帳的事擔心。

看了半天，看出怪事來了，只見坐在臨河的那人，偷偷兒把大大小小的碟子，一個接一個沉入河中。顯然地，這勾當他幹了不止一次，手法異常迅捷隱秘，碟子沿河砧悄悄落下，沒入水中，只有極輕的響聲，不注意根本聽不出來。

彭玉麟恍然大悟。開館子這一行原有憑盤碗計數算帳的規矩，這三個人吃了白食，還毀了別人的傢伙，用心卑鄙，著實可惡！不過他心裡雖在生氣，卻不曾發作。士兵擾民，都怪官長約束不嚴，且等打聽了這裡水師營官的職銜姓名，再作道理。看跑堂忍氣吞聲地為那一桌客算帳，彭玉麟頓覺酒興闌珊，草草吃完，惠帳離去。中元將近的天氣，白晝還很長，紅日銜山，暑氣未退，這時船艙裡還悶熱得很，便又閒逛了一番。走得乏了，隨意走進一家茶館，打算先歇一歇足，順便打聽了水師營官的姓名再回船。

一走到裡面，才知道這是家書場。那也不妨，既來之則安之，但一眼望去，黑壓壓一廳的人，彭玉麟便截住一個夥計說道：「給找個座位！」

「對不起！您老人家來得晚了。」那夥計搖著頭說，「這一檔『珍珠塔』是大『響檔』，老早就沒有位子了。明日請早！」

「那不是？」小書僮眼尖，指著中間說。

果然，「書壇」正前方有一張五尺來長，三尺來寬的桌子空著，但彭玉麟還未開口，那夥計已連連搖手，「不行，不行！

那是水師營張大人包下的。」

一聽這話，彭玉麟就越發要在那裡坐了，「那張桌子，至少可以容得下五個人。」他說，「加我一個也不要緊！」

「不要緊？」那夥計吐一吐舌頭，「您老說得輕鬆！」說完竟不再答理，管自己提著茶壺走了。

彭玉麟略略想了一下，覺得小書僮在身邊礙事，便即問道：「你一個人回船，認不認得路？」

「認得。」

「那你就先回船去。」

「我不要！」小書僮嘟著嘴說，「我要跟老爺聽書。」

「好吧！你就跟著我。可不許你多說話，只緊跟著我就是。」

於是，小書僮跟著彭玉麟徑趨正中空位。這一下立刻吸引了全場的視線，那夥計慌慌張張趕上來阻止，「坐不得，坐不得！」他的聲音極大，近乎呵斥，「跟你說過，是水師張大人包下來的。」

「不要緊！」彭玉麟從容答道，「等張大人一來，我再讓就是了。」

主顧到底是衣食父母，不便得罪，再看彭玉麟衣飾寒素而氣概不凡，那雙眼睛不怒而威，也不敢得罪，唯有再叮囑一句：「您老就算體諒我們，回頭張大人一到，千萬請您老要屈讓一讓！」

彭玉麟點點頭不響。四周卻有人在竊竊私議，替他捏一把汗，也有人認為這老頭子脾氣太橛，是自找倒霉。但就是這樣帶責備的論調，也還是出於善意。其中有個特別好心的人，覺得必須再勸他一勸。

「您老先生不常來這裡聽書吧？」

「這裡是第一回。」彭玉麟答道，「我是路過。」

「怪不得呢！『老聽客』我無一個不認識，石門地方小，外鄉朋友不認識總也見過，只有見您老先生是眼生。請教尊姓？」

「敝姓彭。」

「喔，彭老先生，恕我多嘴。我勸您老人家還是換個位子的好，到我那裡擠一擠，如何？」

「承情之至！」彭玉鱗瞭解他的用意，十分心感，「請你放心，我只歇一歇足，等那位張大人一到，我自然相讓。不過，我也實在不明白，茶樓酒肆，人來人往，捷足者先得，何以有空位我就坐不得？」

「這－－，也不是一天的事了，不必問吧！」

「喔，」彭玉麟趁機打聽，「這張大人魚肉地方已久？」

「不要那麼說！」那人神色嚴重地，壓低了聲音說：「老人家走的世路多，莫非『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這兩句話都記不得？」

話剛說完，只見門口一亮，那人神色陡變，站起身來就走。門口是兩盞碩大無朋的燈籠，引著「張大人」來聽書。他一共帶了四名衛士，前導後擁，昂然直入，走過甬道，有個孩子避得晚了一步，持燈籠的衛士，順手就是一掌，把那孩子打倒在地。

耳聞目睹，這「張大人」簡直就是小說書上所描寫的惡霸！彭玉麟嫉惡如仇，一見恃勢欺人的事，就會想起當年父親死後，孤兒寡婦受族中欺凌，幼弟幾乎被人活活淹死，自己亦不得不從鄉間躲到衡陽城裡去避禍的仇恨，頓時覺得胸膈之間，血脈憤張，非為世間除惡不可。

正在這樣暗動殺機之際，人已到了面前，當頭那個衛士，暴喝一聲：「滾開！」

「混帳東西！」那「張大人」瞪著一雙黃眼珠也罵：「你瞎了眼，這裡也是你坐的地方？這麼熱的天，把板凳坐得火燙，我還坐不坐？」他越說越氣，揚起頭來吼著問道：「這裡的人呢？」

書場的夥計，趕緊從人叢裡擠了過來，臉都嚇白了，只叫：「張大人，張大人，千萬不必動氣！」然後轉臉向彭玉麟，臉色異常難看：「跟你說了不聽，你是存心跟我過不去嘛！」

彭玉麟本待跟「張大人」挺撞，一則怕當時連累了那夥計，再則看小書僮已經受了驚嚇，便先忍口氣，起身讓座，書當然也不聽了，出了書場，立即回船。

一到船上，彭玉麟立刻派隨從持著名帖，請石門知縣到船敘話。城池不大，原是幾步路就可以走到了的，只是一縣父母官，參謁欽差大員，不便微服私行，雖然入夜不宜鳴鑼喝道，但一對「石門縣正堂何」的大燈籠前導，轎子直出北門，已頗引人注目，不知何大老爺這麼晚出城幹什麼？因而便有人跟著去看熱鬧的。

彭玉麟的座船，停在河下一家油坊門前，何大老爺也就在那裡下轎。遞上手本，彭玉麟立刻接見。這位何大老爺也是湖南人，單名一個穆字，上一年辛未科的三甲進士，本來要就職為禮部主事，是個苦缺，何穆年過四十，母老家貧，所以託了人情，改為知縣，分發浙江。會試榜下即用的知縣，俗稱「老虎班」，遇缺即補，最狠不過，稟到的第三天，台州府屬的仙居知縣，被劾革職，藩司掛牌，要何穆為「摘印官」，照例就署理這個遺缺。仙居是個斗大山城，地方極苦，賦額極微，而民風強悍，與鄰縣的天台，都喜纏訟，縣大老爺如果輿情不洽，照樣告到府裡、道裡、省裡，甚至「京控」，因此浙江的候補州縣有一句口號：「寧做烏龜，莫做天仙」。何穆到了那裡，苦不堪言，幸好巡撫楊昌浚是同鄉，託人說話，才得調任魚米之鄉的石門。

此人雖是科甲出身，但秉性循良柔弱，聽說彭玉麟性情剛烈，只當是他到縣，自己不曾迎接，禮數缺略，有所怪罪，所以叩頭參見以後，隨即惶恐地賠罪，說馬上預備公館，又說馬上預備酒席，只是時候晚了，怕沒有什麼好東西吃。

「唉！」彭玉麟不耐煩地，「我攏你來不是談這些。我有話問你，你請坐吧！」

「是！謝座。」何穆屁股沾著椅子邊，斜簽著身子，等候問話。

「這裡的水師，是不是歸『嘉興協』該管？」

「是。」

「那姓張的管帶叫什麼名字？是何官職？」

「張管帶叫張虎山，是把總，不過他已積功保到千總。」

把總不過七品武官，部下只管一百兵丁，便已如此橫行，這簡直不成世界了！彭玉麟便問：「聽說這張虎山劣跡甚多，你是一縣的父母官，總該清楚！何以也不申詳上台，為民除害，豈不有愧職守？」

問到這一句，正觸及何穆的傷心之處，頓時涕泗橫流，一面哭，一面說：「大人責備得是！我到任至今，不足一年，眼看張管帶以緝私捕盜為名，擅自拷打百姓，勒索財物，只以不屬管轄，無奈其何！清夜思量，自慚衾影，痛心之至。」

彭玉麟勃然變色：「怎說無奈其何？你難道不能把他的不法情事報上去？」

「回大人的話。事無佐證。」何穆又說：「我曾叫苦主遞狀，苦主不肯，怕他報復，一年前有人告了一狀，結果父子二人，雙雙被殺，連個屍首都無尋處。前任為了這件命案，誤了前程。所以百姓寧受委屈，不肯告狀。」

「有這等事！」彭玉麟想了想吩咐隨從：「請金參將來！」

金參將一到船上，看見何穆也在，面帶淚痕，而彭玉麟則是臉色鐵青，怒容可畏，不知是怎麼回事？心裡不免也有些嘀咕，怕遭遇了什麼麻煩，自己處置不了，這趟差使便辦砸了。

「金參將！」彭玉麟說道，「浙江的營制，我不甚清楚，何以駐守官軍，竟像無人約束。這是什麼道理？」

這話問得金參將摸不著頭，虧得何穆提了句：「彭大人是說這裡的水師張管帶。」

金參將也聽說過，駐石門的水師營把總張虎山是個有名的營混子，但自己是撫標參將，只管杭州的左右兩綠營，水陸異途，轄區不同，自己沒有什麼責任可言，答語便從容了。

「回彭大人的話。」他說，「浙江的提督駐寧波，對浙西未免鞭長莫及。嘉興營張副將，對部下也未免太寬厚。不過，也只有水師如此，浙江的水師，自然比不上長江水師的紀律。」

最後一句話是對彭玉麟的恭維，但也提醒了他。這一次奉旨巡閱長江水師，只限於湖南、湖北、安徽、江西、江蘇五省，才能行使職權。浙江只有太湖水師營，因湖跨兩省，兼歸江蘇水師節制。如果自己有欽差的「王命旗牌」也還好辦，就算越省管這閒事，至多自劾，不過落個小小的處分，張虎山這一害總是除掉了。無奈雖有欽差之名，並無「王命旗牌」，這擅殺職官的罪名，卻承受不起。

金參將見他沉吟不語而怒容不解，便知他動了殺機，於是替他出了個主意：「彭大人何不辦一角公文，咨會浙江？一方面我回去面稟楊撫台，將張虎山革職查辦，至少逃不了一個充軍的罪名。」

「哼！充軍？」彭玉麟冷笑道：「我要具折嚴參！不殺此人，是無天理。」

「回大人的話。」何穆接口說道：「今年因為大婚，停勾一年。」

「啊！」彭玉麟又被提醒了，大婚典禮，不管刑部秋審，還是各省奏報，死刑重犯，一律停止勾決。張虎山如果革職查辦，即使定了死刑，今年亦可不死，而明年是否在勾決之列，事不可知，像這樣的人，必有許多不義之財，上下打點，逃出一條命來，那才真的是無天理了！

這怎麼辦？愁急之下，忽然醒悟，自己沒有「王命旗牌」，逝江巡撫楊昌浚有啊！如果楊昌浚不肯請出王命旗牌來立斬此人，那就連他一起嚴參，告他有意縱容部屬為惡！想到了這個主意，精神一振，「金參將，」他說：「我要託你件事，我有封信致楊中丞，請你連夜派人遞到省城，明天下午，我要得回信。說實話與你，我要請楊中丞把王命旗牌請來！」

「喔！」金參將瞿然答道：「這得我親自去走一趟。」

於是彭玉麟即時寫了封親筆信，「石泉中丞吾兄大人閣下」開頭，立即就敘入本文，要言不煩，一揮而就。金參將當夜就親自騎了一匹快馬，趕到杭州去投信。

第二天下午果然有了回信。只是一封回信，金參將不曾來。楊昌浚的回信是派專差送來的，信中首先表示慚愧，說屬下有如此縱兵殃民的水師官員，失於考察，接著向彭玉麟道謝，為他振飭紀律。至於張虎山罪不可逭，決定遵照彭玉麟的意思，請王命誅此民賊，正在備辦告示和咨文，稍遲一日仍舊派金參將送到。最後是希望彭玉麟事畢立即命駕，早日到杭，一敘契闊。

有這樣的答覆，彭玉麟頗為滿意。當時便把何穆請了來，告知其事，囑咐他密密準備。何穆謹慎膽小，既怕風聲外洩，張虎山畏罪潛逃，又怕他到時候恃強拒捕，甚至鼓動部下鬧事。憂心忡忡地回到了縣衙門，不回上房，先到刑名老夫子那裡，悄悄問計。

「張某人耳目眾多，這件事倒要小心！此刻先不必聲張，等明天金參將到了再說。」

「金參將不知道什麼時候到？到了又怎麼動手？」

「算他明天一早從杭州動身，不管水路還是陸路，到石門總在下半天。如果來不及，只好後天再說。」

「就怕夜長夢多。」何穆皺著眉說：「最好明天就了掉這件事。」

刑名老夫子沉吟了一會，點點頭說：「那就這樣，請東翁今天就發帖子，請他明天下午議事，晚上吃飯。另外再邀幾位陪客，邀地方上的紳士。到時候彭大人如果要提審，就請他們做個原告或者見證。」

「這計策好。不過，議事得要找個題目。」

「現成就有一個。」刑名老夫子說，「中元快到了，張虎山以超度殉職水師官兵為名，想斂錢做水陸道場，明天請地方紳士來，就是講攤派。張虎山對這件事一定起勁。」

「好！」何穆拱拱手說：「好，一切都請老夫子調度。」

當天就發了帖子，約在第二天下午三點鐘見面。到了時候，張虎山便衣赴會，隨帶四名掮了洋槍的衛士。刑名老夫子暗中早有了佈置，等把張虎山迎入後園水閣，便有相熟的差役把那四名衛士邀了去喝茶休息，隔離在一邊。隨後便請典吏到彭玉麟船上去伺候，同時傳齊了吹鼓手等接王命，暗中關照了「三班六房」和劊子手，等著「出紅差」。

外面劍拔弩張，如臨大敵，裡面水閣中卻正談得很熱鬧，談到紅日沉西，說定了攤派的數目，忽然聽得放炮，接著是「咪哩嗎啦」吹嗩吶的聲音。張虎山詫異地問道：「這是幹什麼？」何穆自然明白，供奉「王命旗牌」的龍亭，已經抬進大堂，這一下心裡的一塊石頭落地，便匆匆站起身來說道：「大概是恭行大婚典禮，大赦天下的恩詔到了。我得趕緊去接旨，各位請坐一坐！」

他是信口胡說，張虎山卻被蒙住了。等了不多一會，只見何穆貼身的一個聽差，匆匆而來，打個千說道：「敝上請張老爺到花廳裡坐，有位貴客想見見張老爺。」

「喂！」張虎山用遲疑的聲音問道：「是那個？」

「聽說是張老爺的同鄉。」

又是貴客，又是同鄉，張虎山便興沖沖地跟了去了。

張虎山未到，彭玉麟已先在花廳中等候。因為接王命的緣故，特為穿著公服，布袍布靴，相當寒酸，但有三樣東西烜赫，一樣是珊瑚頂子，一樣是雙眼花翎，還有一樣更顯眼：黃馬褂。然而這還不足為奇，威風的是記名總兵，實缺參將，也是紅頂子的武官為他站班，金參將之下是縣大老爺何穆，這時也換了公服在伺候差使。

「張虎山帶到！」金參將隨帶的一名武巡捕，入廳稟報。

這話傳到廊下，張虎山的神色就變了，帶入廳中，向上一望，大概認出獨坐炕床的大官，就是那天在書場為自己所呵斥的鄉下土老兒，頓時有些發抖，雙膝一彎，跪倒在地。

「張虎山！」金參將冷峻地發話，「欽差彭大人有話問你，你要照實答供。」

「是，是！」張虎山磕著頭，自己報明職銜姓名。

「張虎山，」彭玉麟問道，「你本來在那裡當差？」

「一直在嘉興，沿運河一帶駐防。」

「在營多少年了？」彭玉麟又問：「是何出身？」

「在營八年，行伍出身。」張虎山略停一下又說，「先是弁目，後來補上司書，因為打仗的功勞，升了把總。」

「你當過司書？那麼，你也知書識字？」

「是！」張虎山說，「識得不多。」

「你在營只有八年，自然沒有打過長毛。又是司書，怎麼會有打仗的功勞？」

這句話似乎把張虎山問住了，結結巴巴地好半天，才勉強道：「是保案上來的。」

彭玉麟當年奉母命避禍之時，一面在衡陽石鼓書院讀書，一面在衡州協標下支馬兵的餉當司書，深知其中的「奧妙」。司書在有些不識字的營官看來，就是「軍師」，弟兄們則尊稱之為「師爺」，有什麼剿匪出隊的差遣，事後報功，都靠司書，把自己帶上幾句，誇獎一番，事所必然。張虎山的所謂「保案上來的」把總，就是這麼回事。

「原來你不曾打過仗！這也不去說它了。我且問你，你到石門幾年了？」

「三年不到。」

「三年不到。噢！」彭玉麟自言自語地點點頭，停了一會問道：「你有幾個女人？」

這一問，不但張虎山顯出疑懼的神色，金參將也大為詫異，只有何穆心裡明白，就這一句話上，殺張虎山的理由便夠了。

「說啊！」彭玉麟雙目炯炯地看看張虎山，「我倒要聽你怎麼說！」

「我－－，」張虎山很吃力地說了出來：「我有四個女人。」

「你聽聽，」彭玉麟看著參將說，「一名把總，要養四房家眷！」

金參將直搖頭：「吃空也吃不了這麼多啊！」

「就是這話羅。」彭玉麟看著張虎山又問：「我再問你，你那四個女人，都是什麼地方人？最小的那個是怎麼來的？」

張虎山臉色灰敗，大概自己也知道要倒大霉了！

「是，是花錢買的。」

「我也知道你是花錢買的。不過，」彭玉麟釘緊了問：「人家是不是願意賣呢？」

這一下張虎山說不出來了，只是磕頭如搗蒜，「求彭大人開恩！」他說，「我一回去就把我那四個女人遣散。」

「遣散！你當這是裁勇？」彭玉麟冷笑，「倒說得輕鬆！看中意了，人家不肯也不行，不要了，給幾個錢送走。世界上那裡有這麼自由的事！」

「那請彭大人示下，我該怎麼辦？」張虎山低著頭說，「我知道錯了，請彭大人治罪。」

「光治你一個強買民婦，逼死本夫的罪就夠了！你知道石門百姓對你怎麼想？恨不得寢皮食肉！」說到這裡，轉臉喊一聲：「金參將！」

「喳！」金參將肅然應諾。

「楊大人跟你怎麼說？」

「說是請彭大人代為作主。縱兵殃民的營官，無須多問。」

「好吧！」彭玉麟說：「請王命！」

張虎山這時已面無人色，癱軟在地。金參將努一努嘴，立刻便有人上來，將他連拖帶拉地弄了出去。何穆也疾趨而出，向在廳外待命的刑名老夫子重重地點一點頭，表示開始動手。

於是「伺候請王命」的傳呼，一直遞到大堂，大堂正中一座龍亭，裡面供著一面二尺六寸長的藍緞長方旗和一面七寸五分大小的朱漆圓形椴木牌，旗和牌上都有滿漢合璧的一個金色「令」字，上面鈐著兵部的大印。這就是金參將專程從杭州繼到的「王命旗牌」。

等彭玉麟在鼓樂聲中向龍亭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禮，站起身來，石門縣的刑房書辦，已帶著差役抬過來一張公案，文房四寶以外，是一張楊昌浚與彭玉麟會銜的告示和一道斬標。彭玉麟站著勾了朱，將筆一丟，大門外隨即轟然放炮，接著是「嗚嘟嘟、嗚嘟嘟」吹號筒的聲音，夾雜鼎沸的人聲，似乎寧靜的石門縣，從來就沒有這麼熱鬧過。

監斬官是金參將。他早就跟刑名老夫子商量過了，怕的張虎山手下的士兵會鬧事。刑名老夫子告訴他不必擔心，自從馬新貽被刺以後，在軍營紀律中，對於以下犯上，特別注意，同時他已派了三班六房的差役，在刑場多加戒備。再說，老百姓個個樂見張虎山被斬，水師士兵就想鬧事，也要顧慮眾怒難犯，不敢造次。金參將聽他說得有理，便放心大膽地蒞臨刑場，奉行差使。

彭玉麟仍舊由何穆陪著，回到花廳休息，靜等金參將來繳令。一踏進門，只見石門縣的那幾名紳士環跪在地，拜謝彭玉麟為民除害，感激之忱，溢於詞色。

「多虧得楊撫台。」彭玉麟有意推美楊昌浚，「像張虎山這種無法無天的行為，楊撫台是不知道，如果知道，早就下令嚴辦了。」

「飲水思源，全靠彭大人為我們作主。」為首的老紳士說，「但願彭大人公侯萬代！」

地方士紳實在是出自衷心的感激，所以在彭玉麟到大堂行禮的那時，已經作了一番商量，要攀緣留他三天，星夜到杭州邀戲班子來演戲助觴，公宴申謝。又要湊集公份，打造金牌，奉獻致敬。當然，金參將和縣大老爺那裡也有意思表示。但彭玉麟堅決不受，再三辭謝，不得要領，唯有星夜開船，一溜了之。

到了杭州，下榻在俞曲園的「西湖第一樓」，除卻楊昌浚以外，官場中人，概不應酬。本意詩酒流連，到八月初再進京，叩賀大婚，那知第三天便看到兩道明發上諭，一道是指責黃翼升顢頇，「本應即予懲處，姑念該提督從前帶兵江上，屢著戰功，從寬免其置議」，長江水師提督自然幹不成了，「准其開缺回籍」。接替的人，出於彭玉麟的密保，是曾國荃下金陵，首先登城十將之一，得封男爵，而以建功狂喜，放縱過度，得了「夾陰傷寒」而死的李臣典的胞弟李成謀，由福建水師提督調任。

另外一道是批答彭玉麟「酌籌水師事宜請旨遵行」的折子，說他「所陳四條，切中時弊，深湛嘉尚」，連夾片附奏「請停止水師肆習弓箭」，共計五項興革，一概批准。

感激皇恩，彭玉麟便想提早入京，恰好兩江總督衙門派專差遞到一封信，是軍機大臣兵部尚書沈桂芬出面寫來的，催他早日陛見。這一來，自更不願再耽擱，他的行蹤一向簡捷飄忽，說走就走，接信第二天就動身了。

三二　第二部　玉座珠簾

這時離大婚吉期，只有一個多月，京城裡自乾隆五十五年高宗八旬萬壽以來，有八十年沒有這麼熱鬧過了。有些是像彭玉麟那樣，奉准陛見，兼賀大婚的地方大僚；有些是解送貢品或者勾當「傳辦事件」的差官；有些是趁捐例大開，特為進京「投供」，順便觀光找門路的捐班官兒；有些是想抓住機會來做一筆好生意的買賣人；有些是什麼也不為，只為趕上百年難遇的皇帝大婚，來看熱鬧。因此，大小客棧、會館、廟宇，凡可以寄宿的地方，無不滿坑滿谷。

但是，也有逃難來的人。直隸在前一年就鬧水災，災區之廣，為數十年所未有，朝廷特意降旨各省勸捐，光是杭州的富商胡雪巖，就捐了棉衣一萬件。直隸總督李鴻章一面辦賑濟，一面請款動工，整治永定河，已經奏報「全河兩岸堤？，均已培補堅厚」，照例辦「保案」嘉獎出力人員。那知夏末秋初，幾番風雨，永定河北岸竟致潰決，保定、天津所屬州縣，亦都發了大水。沒有水的地方又鬧蝗蟲，然而這不能像上年那樣，可以請賑，因為事情一鬧開來，必要追究決河的責任，便只好盡量壓著。於是苦了災民，無可奈何，四出逃難，就有逃到京師來乞食的。

偏偏清苑縣地方的麥子長得特別好，一棵麥上有二個穗，這稱為「麥秀兩歧」，算是祥瑞。李鴻章想拿它來抵消永定河的水災，特為撿了「瑞麥」的樣品，專折入奏，這一下惱了一個御史邊寶泉，教李鴻章討了好大一個沒趣。

邊寶泉是漢軍，屬鑲紅旗，他是崇禎十五年當陝西米脂縣令，以掘李自成祖墳出名的邊大綏的後裔。同治二年恩科的翰林，他的同年中，張之洞、黃體芳都是議論風發，以骨鯁之士自名的人，對李鴻章的不滿，由來已非一日。但翰林如不補「日講起注官」，不能直接上奏言事，邊寶泉則是恰好補上了浙江道監察御史，名正言順的言官，便由他出面來糾彈李鴻章。

這篇奏疏，經過好幾個文名極盛的紅翰林，字斟句酌，文字不深而意思深，所以一到皇帝手裡，立刻就被它吸引住了。一開頭「祥瑞之說，盛世不言，即『豐年為瑞』一語，亦謂年谷順成，民安其業，以是為瑞耳！未聞水旱頻仍，民生凋敝之餘而猶復陳嘉祥、談瑞應者也！」就讓皇帝脫口讚道：

「說得實在！」

再看下去是引證史實說麥子一莖兩歧甚至七、八歧，不足為奇，北宋政和二年，就有這樣的事。皇帝心想，政和是亡國之君宋徽宗的年號，照此說來，麥秀兩歧，算什麼祥瑞？於是又不知不覺地說了句：「豈有此理！」接著便喊：「小李，你查一查今年的『縉紳』，邊寶泉是什麼地方人？」

小李查過答道：「是漢軍鑲紅旗。」

「他從小住在什麼地方？」皇帝指著奏折念道：「臣少居鄉里，每見麥非甚歉，雙歧往往有之。』這『少居鄉里』是那兒啊？」

小李大為作難，但是他有急智，略想一想隨即答道：「不是山東，就是直隸。反正決不是江南。」

「你怎麼知道？」

「江南不出麥子。」

「說得有理。」皇帝表示滿意，把視線仍舊回到奏折上。

這下面又是引經據典，說馬端臨的《文獻通考》，舉歷代祥瑞，統稱為「物異」，祥瑞尚且稱為異，現在「以恆有無異之物而以為祥，可乎？」接著便談到直隸的水災，在「雙歧之祥，抑又何取」這一問之後，說直隸州縣「逢迎諛諂，摭拾微物，妄事揄揚」，李鴻章對「此等庸劣官紳，宜明曉以物理之常，不足為異，絕其迎合之私，豈可侈為嘉祥，據以入告？」憂慮「此端一開，地方官相率傚尤，務為粉飾，流弊有不可勝言者！」因此「請旨訓飭，庶各省有所儆惕，不致長浮誇而荒實政。」

此外又附了個夾片，請求撤消永定河合龍的「保案」。皇帝一看，毫不遲疑地提起硃筆，便待批准。

「萬歲爺！」小李突然跪下說道：「奴才有話！」

皇帝詫異，擱下筆很嚴厲地說：「你有什麼話？你可少管我批奏折！」

「奴才那兒敢！」小李膝行兩步，靠近皇帝，低聲說道：「前兒慈安太后把奴才找了去，叫奴才得便跟萬歲爺回，奏折該怎麼批，最好先跟慈禧太后回明瞭再辦。」

皇帝不響，面色慢慢陰沉了。小李自然瞭解他的心情，早想好了一句話，可以安慰皇帝。

「萬歲爺再忍一忍，反正最多不過半年工夫。」

半年以後，也就是同治十二年，皇帝便可以親政了。大婚和親政兩件大事，在皇帝就像讀書人的「大登科和小登科」，是一生得意之時。但對慈禧太后來說，真叫是「沒興一齊來」！

為了皇帝選立阿魯特氏為后，慈禧太后傷透了心，倘或純粹出於皇帝的意思，還可以容忍，最讓她痛心的是，皇帝竟聽從慈安太后的指示。十月懷胎親生的兒子，心向外人，在她看，這就是反叛！而有苦難言，更是氣上加氣，唯有向親信的宮女吐露委屈：「我一生好強，偏偏自己兒子不替我爭氣！」

爭氣不爭氣，到底還只是心裡的感覺，看開些也就算了。撇下珠簾，交還大政，赤手空「權」那才是慈禧太后最煩心的事。一想到皇帝親政，她就會想到小安子被殺，皇帝不孝，未曾親政時就有這樣公然與自己作對的舉動，一旦獨掌大權，還不是愛怎麼辦就怎麼辦？「一朝天子一朝臣」，嘉慶親政殺和珅；先帝接位抄穆彰阿的家；都不知什麼叫「仰體親心」，然而那是乾隆和道光身後的事，口眼一閉，什麼都丟開，不知道倒也罷了。此刻自己還在，倘或皇帝不顧一切，譬如拿吳棠來「開刀」，叫自己的面子怎麼下得去？那時皇帝只聽「東邊」的話，所作所為都不合自己的意，一天到晚盡生氣，這日子又怎麼過得下去？

為此，自春到夏，慈禧太后經常鬧肝氣，不能視朝。入秋以後好了一陣，最近又覺得精神倦怠，百事煩憂，索性躲懶，隨皇帝自己搞去。

然而慈禧太后實在是多心，慈安太后為了殺安德海及立后這兩件事，一直耿耿不安。皇帝也常懷著疚歉，所以此時聽小李提出慈安太后的勸告，心裡雖不以為然，卻絕無違背的意思，立刻就拿著奏折，到長春宮去請示。

「言官的話，說得對自然要聽，督撫也不能不給面子。」慈禧太后帶點牢騷的意味，「你總要想想，怎麼才能有今天的局面？咱們是逃難逃到熱河的！曾國藩一死，人才更要珍惜。如今辦洋務，內裡是文祥、沈桂芬，外頭就靠李鴻章。有些話總署不便說，全虧李鴻章跟人家軟磨硬頂，你不能叫他丟面子，在洋人面前也不好看！」

「是。」皇帝答道：「兒子先跟六叔商量。」

「對了！像這些折子最好交議。」

於是當天就把邊寶泉的折子交了下去，第二天奉侍慈安太后召見軍機，第一件事也就是談這個折子。

「保案當然要撤消。」恭王說，「至於不言祥瑞，下一道明發，通飭各省就是了。」

「永定河決口怎麼說？」皇帝問道，「何以不見李鴻章奏報。」

恭王心想，一奏就要辦賑，戶部又得為難，大婚費用，超支甚巨，再要發部款辦賑，實在力有未及。所以不奏也就裝糊塗了。只是這話不便照實陳奏，只好這樣答道：「那應該讓李鴻章查報。」

「這才是正辦。讓他趕快據實具奏。」

接下來是談內務府與戶部的一件糾紛，從大婚典禮開始籌備之日起，內務府就成了一個填不滿的貪壑，差不多萬事齊備了，還想出花樣來要一百四十萬兩銀子。管事的內務府大臣崇綸、明善、春佑都直接、間接在慈禧太后面前說得上話，恭王與寶鋆不能不想辦法敷衍，七拼八湊才勻出來六十萬兩，因此戶部復奏，說在七、八月間可以撥出此數。向來跟戶部要錢，那怕是軍費，都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一面說要多少，一面說能給多少，不敷之數，如何著落，就不必再提，也不會有人追問。

這個含混了事的慣例，內務府自然知道。誰知到七月間，戶部通知有六十萬兩銀子可撥，請內務府具領時，管銀庫的司員在「印領」末尾上加了一句：「下欠八十萬兩。」公事送到戶部，寶鋆大為不悅，受了這份「印領」就等於承認戶部還欠內務府八十萬兩銀子，這不是兒戲的事。好在戶部侍郎兼弘德殿行走，教滿洲話的桂清，新補了內務府大臣，寶鋆就託他把這件案子，從內務府裡面爆出來。

於是桂清上了一個奏折，歸咎於司員在辦理咨戶部的文稿時，未經堂官商定，擅自加入「欠撥銀兩」字樣，「意存矇混」，請予議處。

文稿雖由司員所擬，發出去卻必須堂官判行，稱為「標畫」，桂清另有一個附片，即是專敘此事。內務府大臣一共六個，崇綸「佩帶印鑰」，自是居首，以下是明善、春佑、魁齡、誠明、桂清。畫稿那天，明善並未入直，春佑和魁齡說是雖畫了稿，一時未能查出，誠明也承認知道此事，而崇綸則表示，加入「下欠八十萬兩」的字樣，「是我的主意」。

「他出這個主意是什麼意思？」皇帝很嚴厲地說，「他還摟得不夠嗎？」

這話恭王不便接口，停了一下說道：「臣的意思，讓他們明白回奏了再請旨，或是議處，或是申斥。」

「哼！」皇帝冷笑，「這些人才不在乎申斥，議處更是哄人的玩意，有過就有功，功過相抵有餘，照樣還得陞官。」

皇帝的詞鋒銳利，恭王覺得很為難，事情須有個了結，光聽皇帝發牢騷，不是回事。於是口中唯唯，眼睛卻看著慈安太后，希望她說一句。

就是恭王沒有這乞援的眼色，慈安太后也要說話了：「像這些事，總要給人一個申訴的機會。」這話是慈安太后在教導皇帝，接著便作了裁決：「就讓崇綸他們明白回奏吧！」

「是！」恭王答應著又請示：「內務府承辦司員，實在膽大自專，臣請旨先交吏部議處。」

這當然照准。等退了朝，慈安太后特地把皇帝找了來，告訴他說，聽政辦事，不可操之過急。多少年的積弊，也不是一下子整頓得來的。像今天這樣的事，給內務府大臣一個釘子碰，讓他們心存警惕也就是了。又說，在上者要體諒臣下的苦衷，桂清雖上了折子，其實也不願崇綸的面子太難看，如果一定要嚴辦，彼此結了怨，桂清以後在內務府辦事做人，都很難了。所以為桂清著想，也不宜處置太嚴。

皇帝心想，內務府的那班人疲頑不化，五月底因為御史的參奏，將明善的兒子，內務府堂郎中文錫，撤去一切差使，這樣的嚴譴，不足以儆戒其餘，如果遇事寬大，此輩小人，越發肆無忌憚。無論如何宜嚴不宜寬！

因此，他不覺得慈安太后的話，句句可聽。但自有知識以來，就不曾違拗過她的意思？所以心不以為然，口中卻仍很馴順地答應。而心裡不免有所感慨，做皇帝實在也很難，無法全照書上的話行事，種種牽掣，不能不委屈自己，這些苦衷都是局外人所不能瞭解的。

「還有你娘那裡，」慈安太后又說，「辛苦了多少年，真不容易！你總要多哄哄她才是。」

聽到這話，皇帝又有無限的委屈。從殺了小安子以後，便有閒話，說皇帝不孝順生母，這些話傳來傳去，終於傳到了他耳朵裡，為此跟小李大發了一頓脾氣。及至今年選后，鳳秀的女兒不能正位中宮，這些謠言便越傳越盛，甚至有個通政副使王維珍，居然上奏，說什麼「先意承志，幾諫不違；孝思維則，基諸宮廷」，意外之意，彷彿皇帝真個不孝。當時便想治他的罪，也是因為慈安太后寬大，只交部嚴議，罷了王維珍的官，猶不解恨。現在聽慈安太后這樣措詞，隨即答道：「只要能讓兩位皇額娘高興的事，兒子說什麼也要辦到。不過，我可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哄得我娘高興？」

慈安太后默然。不提不覺得，一提起來，想一想，皇帝也真為難。除非不管對不對，事事聽從，慈禧太后才會高興。無奈這是辦不到的事，她想掌權，難道就一輩子垂簾，不讓皇帝親政？

於是她只好這樣答道：「兒子哄娘，無非多去看看，陪著說說話，逗個樂子什麼的。你多到長春宮走走，你娘自然就高興了！」

提到這一層，皇帝不免內愧。他自己知道，從小到今，在慈安太后這裡的時候，一直比在慈禧太后那裡來得多，雖然他有他的理由，但這個理由跟人說不明白，他也不願說：慈禧太后一直看不起兒子！在她眼前，不是受一頓數落，就是聽一頓教訓，令人不敢親近。

這個理由跟慈安太后是可以說的，可是這不是分辯自己錯了沒有的時候。現在是講孝順，順者為孝，既然慈安太后這麼說，就照著辦好了。

於是，他站起身來說：「我這會兒就到長春宮去。」

「對了！」慈安太后欣然地，「你先去，一會兒我也去看看你娘。」

一到長春宮請過了安，皇帝把這天召見軍機的情形，都說了給慈禧太后聽。談到一半，慈安太后也來了。恰好內務府送來了粵海關監督崇禮進貢的大婚賀禮，於是兩宮太后將那些多半來自西洋的奇巧珍玩，細細欣賞了一番，重拾話題，忽然談到了在熱河的往事。

「當時也不承望能有今天！」慈禧太后摸著額上的皺紋，不勝感慨地說，「一晃眼的工夫，明年又該是酉年了！」

「這十一年，經了多少大事！」慈安太后是欣慰多於感嘆，「如今可以息一息了！」

說的人只是直抒感想，聽的人卻彷彿覺得弦外有音，慈禧太后認為慈安太后是在勸她拋卻一切，頤養天年。想到慈寧宮，她就覺得厭惡，那是歷朝太后養老的地方，一瓶一幾，永遠不動，服侍的太監也是所謂「老成人」，不是駝著背，就是邁不動步。人不老，一住進那地方也就老了！

眼中恍然如見的，是這樣衰朽遲滯的景象，鼻中也似乎聞到了陳腐惡濁的氣息，慈禧太后忍不住大搖其頭。在慈安太后和皇帝看，這自然是不以「息一息」的話為然。

那該怎麼說呢？皇帝不敢說，慈安太后卻不能不說，「你也看開一點兒吧！」她的話很率直，「操了這麼多年的心還不覺得苦？操心的人，最容易見老！」

讓慈禧太后覺得不中聽的是最後一句話，難道自己真的看起來老了？當時就恨不得拿面鏡子來照一照。

「趁這幾年，還沒有到七老八十，牙齒沒有掉，路也還走得動，能吃多吃一點兒，能逛多逛一逛，好好兒享幾年清福吧！」

這幾句話，殷殷相勸的意思就很明顯了。慈禧太后不覺啞然失笑，「咱們往後的日子，就跟那些旗下老太太一樣了！」她說，「成天叼個短煙袋，戴上老花眼鏡抹紙牌，從早到晚，在炕上一晃就是一整天。」

「那也沒有什麼不好。」慈安太后說，「我倒是願意過那種清閒太平的歲月。」

「也要能太平才行！」慈禧太后說到這裡，便望著皇帝：「以後就指望你了！阿瑪說你天生有福氣，必是個太平天子。」

這兩句話又似期許，又似譏嘲，反正皇帝聽來，覺得不是味兒，趕緊跪下答道：「不管怎麼樣，兒子總得求兩位皇額娘，時時教導，刻刻訓誨！」

「兒大不由娘！你這麼說，我這麼聽，將來看你自己吧！」

「你啊！」慈安太后是存著極力為他們母子拉攏的心，所以接著慈禧太后的話，告誡皇帝：「總要記著，有今天這個局面，多虧得你娘！許多委屈苦楚，只怕你未必知道。」

「是。」皇帝很恭敬地答道：「兒子不敢忘記。」

「說皇帝未必知道，倒是真的。」慈禧太后對慈安太后說，「大小臣工，自然更加不知道了！現在皇帝長大成人，立后親政，咱們姊妹倆，總算對得起先帝，對天下後世，也有了交代。我想，得找個日子，召見六部九卿、翰詹科道，把先帝賓天到如今的苦心委屈，跟大家說一說。姐姐，你看呢？」

「好呀！」

「不過，」慈禧太后忽然又生了一種意欲，「養心殿地方不夠大。」

「那就另外找地方。」慈安太后毫不遲疑地回答。

於是，隔不了幾天，在召集惇王等近支親貴「曲宴」以前，慈禧太后說了這番意思，大家都表示應該這麼辦。

「在那兒召見呢？養心殿地方不夠大－－。」

剛說到這裡，恭王霍地站起身來，響亮地答一聲：「喳！」打斷了慈禧太后的話，他才接下去說：「慈寧宮是太后的地方。」

這是恭王機警過人，看透了慈禧太后的用意，是想御乾清宮召見臣工。乾清宮是內廷正衙，向無皇后或皇太后臨御的道理，兩宮太后雖以天津教案，曾在乾清宮題名「溫室」的東暖閣召集過御前會議，但偏而不正，又當別論。倘或世祖親題「正大光明」匾額的正殿，得由皇太后臨御，那是大違祖制之事。垂簾聽政是不得已的措施，當時那曾引起絕大風波，如今皇帝即將親政，皇太后如果還有此僭越禮制，違反成憲的舉動，惹起朝野的糾諫譏評，還是小事，萬一皇太后的權力由此開始擴張，以懿旨干涉政務，所關不細！將來推原論始，責有所歸，自己以懿親當國，不能適時諫阻，成了大清朝的萬世罪人，這千古罵名，承受不起，所以不等慈禧太后說出口來，他先就迎頭一攔。

果然，慈禧太后確是那樣的想法。讓恭王這一說，封住了口，無法再提臨御乾清宮正大光明殿的話，即時意興闌珊，不想開口。

※　　　　※　　　　※

秋風一起，宮裡上上下下，精神格外抖擻。慈禧太后親手用硃筆圈定禮部尚書靈桂、侍郎徐桐為「大徵禮」的正副使，討個「桂子桐孫」的吉利口采。

「大徵」就是六禮中的「納徵」，該下聘禮。日子是在八月十八，聘禮由內務府預備，照康熙年間的規矩，是二百兩黃金，一萬兩白銀；金銀茶筒、銀杯；一千匹貢緞；另外是二十匹配備了鞍轡的駿馬。聘禮並不算重，但天家富貴，不在錢財上計算，光是那一萬兩銀子，便是戶部銀庫的爐房中特鑄的，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凸出龍鳳花紋，銀光閃閃，映日生輝。二十匹駿馬也是一色純白，是古代天子駕車的所謂「醇駟」，大小一樣，配上簇新的皮鞍，雪亮的「銅活」，黃弦韁襯著馬脖子下面一朵極大的紅纓，色彩極其鮮明。為這二十匹馬，上駟院報銷了八萬銀子，還花了三個月的工夫，把馬匹調教得十分聽話，不驚不嘶，昂首從容，步子不但踩得整整齊齊，而且還能配合鼓吹的點子。光是這個馬隊，就把六七十歲的老頭子，看得不住點頭，說是「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趟見！」

此外還有賜皇后祖父、父母、兄弟的金銀衣物，也隨著聘禮一起送去。到了後邸，皇后的尊親兄弟，早已候在大門外。賽尚阿從立后第二天出面上謝恩折子，碰了釘子以後，已經知道自己有三件無論如何及不上兒子的事，一是狀元的頭銜；二是承恩公的爵位；三是上三旗的身分，所以這天很知趣，讓崇綺領頭，自己跪在兒子肩下。

等把持節的正使、副使迎入大門，正廳前面還有班人在跪接，那是崇綺的夫人瓜爾佳氏和她的小姑子、兒媳婦。皇后卻不在其內，要到納徵的時候，方始露面。

「大徵」的禮節，當然隆重，但以辦喜事的緣故，自然不會太嚴肅，趁安排聘禮的當兒，靈桂和徐桐先向崇綺道賀。

在他們寒暄的那片刻，大徵的儀物聘禮，已經安設停當，正中一張桌子，供奉著朱緞金字的制敕和使臣的龍節。左右兩張長桌，一張空著，一張陳設儀物，二十匹駿馬，則如朝儀的「仗馬」一般，在院子裡相向而站，帖然不動。

於是皇后出臨了，從皇帝親授如意，立為皇后，鼓吹送回家的那一天起，阿魯特氏與她的祖父、父母、兄嫂，便廢絕了家人之禮。首先是一家人都跪在大門外迎接，而她便須擺出皇后的身分，對跪著的父母決不能照樣回禮，至多點一點頭。等進入大門，隨即奉入正室，獨住五開間的二廳，同時內有宮女貼身伺候，外有乾清宮班上的侍衛守門，稽查門禁，極其嚴厲，尤其是年輕男子，不論是怎麼樣的至親，都難進門。所以這半年多來，崇綺家除了祭祀吃肉以外，平日幾乎六親皆斷。

在裡面，崇綺要見女兒，亦不容易，數日一見，見必恭具衣冠。她的母親嫂子，倒是天天見面，但如命婦入宮，侍奉皇后。每天兩次「尚食」，皇后獨據正面，食物從廚房裡送出來，由丫頭傳送她的長嫂，長嫂傳送母親，母親親手捧上泉，然後侍立一旁，直到膳畢。開始幾天，阿魯特氏如芒刺在背，食不下嚥，半年下來也習慣了，但為了不忍讓母親久立，一頓飯總是吃得特別快，無奈每頓總有二三十樣菜，光是一樣樣傳送上桌的工夫，就頗可觀。

當然，皇后是除了二廳，步門不出的，半年當中只出過二廳一次，是納彩的那天。這天是第二次，由宮女隨侍著，出臨大廳受詔。

聽宣了欽派使臣行大徵禮的制敕，皇后仍舊退回二廳。於是靈桂和徐桐二人分立正中桌後的東西兩面，崇綺率領他父親賽尚阿以下的全家親丁，跪在桌子前面，徐桐宣讀儀物的單子，靈桂以次親授，崇綺跪著接下，轉授長子，捧放著西面的長案等授受完畢，崇綺又率領全家親丁，向禁宮所在的西北方向，行三跪九叩的大禮謝恩。接著，匆匆趕到門外，跪送使臣。典禮到此告成，而麻煩卻還甚多。

主要的麻煩是為了犒賞。在行納彩禮那天，已經鬧得不可開交。納彩照例賜宴后家，由內務府和光祿寺會同承辦，名為賜宴，自然領了公款，筵席分為兩種，上等的每席五十兩銀子，次等的每席二十四兩銀子，一共兩千二百多兩銀子，后家須照樣再出一筆。另外犒賞執事雜役，由總其成的一個內務府主事出面交涉，講好五千兩銀子「包圓兒」，結果禮部、光祿寺、鑾儀衛等等執事，又來討賞。問到經手人，他說五千兩銀子「包」的是內務府，別的衙門他管不著，也不敢管。這明明是個騙局，但鬧開來不成話，崇家只好忍氣吞聲，又花了三、四千銀子，才得了事。

因為有這一次的教訓，所以崇家的「帳房」，不敢再信任內務府，決定分開來開銷，帳房設在西花廳，此時坐著好些官員在軟討硬索。

崇家請來幫忙辦庶務的，是個捐班的主事，名叫榮全，行四，在大柵欄、珠市口這些熱鬧地方，有許多市房，每月有大筆房租收入，日子過得很舒服。為人熱心好朋友，三教九流，無所不交，所以茶樓酒館，提起「榮四爺」，無不知名。因為熱心而又喜歡熱鬧的緣故，專門給人幫忙辦紅白喜事，提調喜慶堂會，久而久之，成了大行家。崇家慕名，託人延請，榮全也欣然應命，自覺幫人辦了一輩子的喜事，到底熬出來一個名堂，說起來，這場再大不能大的喜事，「宮裡是歸恭王和寶中堂主持，皇后家就是榮四爺辦的！」那是多夠味、多有光彩的一件事。

然而一拿上手，不知道這場喜事的難辦，不在規模大，在於根本與任何喜事不一樣。他要應付的不是飯莊子和槓房，難伺候的也不是出堂會端架子，紅遍九城的名角兒，為的是大小衙門的老爺！納彩禮讓內務府的人坑了一下，害崇家多花了幾千銀子，把他的「榮四爺專辦紅白喜事」的「金字招牌」，砸得粉碎，當時便向主家「引咎請辭」。崇家倒很體諒他，事情本來難辦，另外找人未見得找得到，就找到了，頭緒萬端，一時也摸不清。多花錢不要緊，大婚典禮出了錯不是當要的事，所以一再安慰挽留，榮全也只好勉為其難。

「榮四爺」的字號，這時候喊不響、用不著，那就只有軟磨，他和他的幫手，分頭跟內務府、禮部、鴻臚寺、鑾儀衛、上駟院的官員說好話，從午前磨到下午三點鐘，才算開銷完畢。

這一場交涉辦下來，榮全累得筋疲力盡，但他無法偷閒息兩天，大徵禮一過，馬上得預備大婚正日的慶典。光是皇后的妝奩進宮，就非同小可，其中有無數玉器、玻璃器皿、大大小小的鏡子，碰壞一點就是不吉利，怎麼向崇家交代？為此榮全日夜擔心，魂夢不安！

但是大大小小的官員，卻是喜氣洋洋，輕鬆的居多。各衙門雖不像「封印」以後那麼清閒，但也決不像平日那樣認真，公事能擱的都擱了下來，等過了大婚喜期再說。朋僚相聚，談的總是如何相約找個適宜的地方去看皇后的嫁妝，或者如何結伴入宮瞻禮。這樣到了八月底，奉准入覲的官員紛紛到京，便另有一番趨候應接的酬酢，大小衙門，越發冷冷清清了。

彭玉麟也就在這時到了京師，一進崇文門，先到宮門遞折請安，當天便賞了「朝馬」，傳旨第二天召見。

召見是在養心殿的東暖閣，皇帝雖未正式親政，但實際上已開始親掌政務。所以這天也是皇帝問的話多，垂詢了從湖南啟程的日期，周閱長江各地的情形，皇帝說道：「看你的精神倒還不壞！」

彭玉麟率直答道：「臣有吐血的毛病，晚上也睡不好，難勝煩劇。」

「這一趟巡視長江，你很辛苦了。足見得身子還很好。」

「是！」彭玉麟答道：「臣不敢不勉效馳驅。」

「這才是！朝廷全靠你們老成宿將。」皇帝有些激動，「現在洋人狂妄得很！彭玉麟，你要替我辦事，把長江水師整頓好了，還要替我籌劃海防！」

皇帝這樣在說，一旁帶班的恭王，頗為不安。因為海防是另一回事，歸直隸總督兼領的北洋大臣，與兩江總督兼領的南洋大臣分別負責，尤其是北洋大臣李鴻章，海防事宜實際上由他一手在經理，其中牽涉到洋務與船政，與彭玉麟無涉。倘或皇帝年輕氣浮，貿貿然面諭，真個叫彭玉麟去籌劃海防，那時既不能奉詔，又不能不奉詔，豈不是要平添無數麻煩？

幸好，彭玉麟很有分寸，「江南的江防，跟海防的關係密切，江陰與吳淞兩處，防務更為緊要。臣已面飭守將，格外當心。」他略停一下又說：「凡江南江防，與海防有關聯的各處，臣請旨飭下新任長江水師提督李成謀，加意整頓。至於南北洋海防，臣向來不曾過問，實在無可獻議。臣此次進京，在天津曾跟李鴻章見面，亦曾聽他談起北洋海防，處置甚善。請皇上仍舊責成李鴻章加緊辦理，數年以後，必有成效。」

這一說提醒了皇帝，連連點頭，不再提到海防，「你保舉的李成謀，才具怎麼樣？」

「李成謀是李臣典的胞弟，他在福建的官聲甚好，不尚浮華，肯實心辦事。目前長江水師的習氣甚深，須有誠樸清廉的人去整頓，臣因此保舉李成謀。」

「嗯，嗯！」皇帝又問：「你在湖南的時候，與曾國荃可有往來？」

「臣居鄉廬墓，足跡不出里門，與曾國荃難得見面。不過常有書信往來。」

「他的精神怎麼樣，是不是很好？」

「是！」彭玉麟答道：「曾國荃帶兵多年，習於勞苦，精神很好。」

「既然精神很好，就該出來替我辦事。」

這一說，恭王又在心裡嘀咕。曾國荃因為參了官文的緣故，旗下親貴，對他異常不滿，一時沒有起用的可能。皇帝不知道這些恩恩怨怨，想到誰就要用誰，將來一定會惹出許多風波，得怎麼樣讓他明白其中的窒礙顧慮才好。

「楊岳斌呢？可常見面？」皇帝又問，「你跟他共事多年，想來一定常有往來？」

這一問又見得皇帝對過去的情形欠熟悉，楊岳斌與彭玉麟都由水師起家，楊在前面彭在後，以後彭玉麟改了文職，反可以節制楊岳斌，因而生了意見。楊彭不和，連慈安太后都知道，就是皇帝懵懵懂懂，問出這樣的一句不合的話，令人適背會來後好笑。

然而在彭玉麟卻不是好笑，而是有些困惑，不知道皇帝問這話，是什麼意思？當然，此時唯有簡簡單單地回答，說跟楊岳斌不常見面。

皇帝的話問得不得體，慈禧太后早就覺察到了，再問下去還不知道會有什麼笑話，因而此時接過話來，將彭玉麟慰勉了一番，說他不辭勞怨，實心可嘉。又勸他節勞保養，莫負朝廷倚重之意，然後吩咐：「跪安吧！」

彭玉麟還是初次覲見，早已請教過人，知道這就是召見已畢的表示，當即免冠碰了頭。又因為聽說過左宗棠覲見，把大帽子遺忘在御前的笑話，所以特別檢點，總算順順利利地完成了「面聖」的一件大事。

回到下榻之處的松筠庵，已有好幾位同鄉京官在等著，應酬了一陣，分別送走。剛換下官服想休息，從人來報：「軍機沈大人來拜！」

這當然不會是泛泛的官場客套。彭玉麟經過天津時，已從李鴻章口中，相當深入地瞭解了朝中的「行市」，兩位漢軍機大臣，已成南北對峙，各張一幟的形勢。看起來是李鴻藻的聲勢來得壯，以帝師而提倡「正學」，尤其是在倭仁死後，徐桐雖想接他的衣缽，無奈《太上感應篇》比起程朱的《太極圖說》，究竟不可同日而語，所以衛道之士，直諫之臣，隱隱然奉李鴻藻為宗主。但是，這可以鞏固他的地位，卻不能增加他的權力。

李鴻藻得的是虛名，實權遠比不上沈桂芬。沈桂芬出於文祥所薦，而文祥人和政通，不但受兩宮太后的信任和恭王的倚重，並且外而督撫將軍，內而部院大臣，無不對他尊敬。沈桂芬有此奧援，加以在總理衙門支持寶鋆，回護董恂，十分盡心，因此，除了洋務以外，像寶鋆專管財政那樣，綜攬軍務亦幾乎成了沈桂芬的專責。

為此，彭玉麟對這位軍機大臣來訪，十分重視，請在楊繼盛當年草疏彈劾嚴嵩的「諫草亭」中相見。沈桂芬雖是江蘇吳江人，寄籍宛平，是在京城裡長大的，一口低沉而帶磁性的京腔，配上他那清？儒雅的儀表，令人覺得肫摯可親。他的清廉也是有名的，一品當朝而服飾寒素，這一點更合彭玉麟的胃口，所以一見便道傾倒之意。

沈桂芬首先轉達了恭王的意思，想請他吃飯，作個長談，無奈大婚期近，忙得不可開交！特意託沈桂芬致歉，等過了慶典，再發帖子奉邀暢敘。接著又說，恭王對他十分尊重，所以凡有所請，無不依從。

提到這一點，彭玉麟確是感激，對長江水師整頓的章程，彈劾的官吏，保薦的人選，請無不准，除了曾國藩，朝廷沒有這麼給過面子。當然，其中也有沈桂芬斡旋的力量，轉念到此，便正好趁這時候道謝。

「都虧經翁玉成。」他拱拱手說，「感何可言！」

「不敢，不敢！」沈桂芬平靜地答禮，「大功告成，軍心不免鬆懈，驕兵悍將，日益難制，朝廷要借重雪翁清剛正直的威名，整頓出一個榜樣來。聖意如此，軍機上當然力贊其成。皇上對雪翁尤其看重，剛才面諭，無論如何，不可高蹈。只怕日內就有明發。」

「這－－，」　彭玉麟試探著問：「皇上不知道是怎麼個意思？」

「想留雪翁在京供職。不過眼前還沒有適當的缺，只怕要委屈雪翁。」沈桂芬又說：「今天擬大婚執事的名單，派了雪翁『宮門彈壓大臣』的差使，明天就要演禮，完了事，請到軍機上來坐一坐。」

彭雪琴心裡有數，派什麼缺，明天就可定局。聽這口氣，大概是回任兵部侍郎。以前不能幹，現在自然更不能幹，且到時候再說。

第二天一早，各衙門大小官員，都趕進宮去看熱鬧。這天是禮部堂官率領司官演習大婚儀禮，准許各衙門官員仰瞻盛典。彭玉麟也早早到了太和殿前。

這天演禮，主要的是排百官朝賀的班次，亂糟糟的沒有什麼好看，但彭玉麟卻捨不得走，他是平生第一次進京，自然也是第一次瞻仰九重宮闕。仰頭瞻望著二丈高的殿基上，十一楹寬、五楹深的太和殿，心中生出無限感想，什麼建牙開府、起居八座？不到這裡，不知人間什麼叫富貴？這樣轉著念頭，越覺此身渺小，把功名也看得更淡了。

就在這時氣喘吁吁地趕過來一名．「蘇拉」，彭玉麟昨天見過，知道他在隆宗門當差，軍機處和南書房有什麼需要跑腿的差遣，就是他的職司。看樣子是衝著自己來的，因而定睛望著。

果然，那蘇拉到了面前，先長長喘口氣，然後說道：「恭喜彭大人！」接著便請了個安，從靴頁子裡掏出一張紙，遞了過去：「沈大人叫我送來的。」

「喔，多謝！」彭玉麟接過那張紙來看，上面抄著一道上諭：

「彭玉麟著署理兵部右侍郎，童華毋庸兼署。前據彭玉麟奏懇陛見後回籍養？，此次召見時復再三陳情，彭玉麟辦事認真，深湛嘉尚，刻下傷疾已痊，精神亦健，特令留京供職，用示朝廷倚重至意。毋得固辭！」

「沈大人還關照，請彭大人這會兒就到軍機，六王爺等著見面。」

「好，我此刻就去。」

於是沿著一路高搭的綵棚，從中右門進後右門，越過三大殿進隆宗門到軍機處，等通報進去，立刻傳出話來：「請彭大人在東屋坐。」

這一坐坐了有半個時辰，才看到恭王，一見面便連連拱手：「得罪，得罪！」然後請他「升炕」，態度十分謙和。

彭玉麟知道他極忙，能抽出這片刻工夫來接見，已是很大的面子，所以不敘客套，率直問說：「王爺召見，不知有什麼吩咐？」

「上頭的意思，昨天經笙已經轉達，上諭下來了，不知道看見了沒有？」

「是！」彭玉麟說，「蒙皇上的恩典，只怕－－。」

「雪翁！」恭王搶著說道，「你總要勉為其難！就是缺分太委屈了一點兒，先將就著，等明年親政大典過後，我一定想法子替雪翁挪動。」

「多謝王爺栽培。只是不瞞王爺說，我有三層苦衷，要請王爺體諒，第一，才具不足，兼以體弱多病，難當重任；第二，賦性愚戇，不宜廁身廟堂；第三，從未當過京官，儀注不熟，處處拘束。總求王爺代為婉轉陳奏，放歸田里，將來倘有可以報答之處，萬死不辭。」

恭王聽他的話，不斷點頭，但雙眉皺得很緊，略停一下，這樣答道：「眼前也無從談起。等過了慶典，我們從長計議。

只是，雪翁，上頭的意思很殷切，你不可辜負。」「不敢！」彭玉麟趕緊站起身說：「唯其皇上不棄菲材，我不敢講做官，只講辦事。若於大局有益，赴湯蹈火，亦所甘願，書生報國，原不必居何名義！」

恭王又點頭：「你的意思我懂了！」

接著，恭王又告訴彭玉麟，派他「宮門彈壓大臣」的差使，完全是為了方便他觀禮。如果精神不濟，可以不必當差。又說大婚儀禮是百年難逢的大典，適逢其盛，不可錯過。言詞溫煦親切，等彭玉麟告辭時，又親自送到廳門，絲毫不見親貴王公那種眼高於頂的驕倨之態，因而使彭玉麟想起那些水師陸營將官的濫作威福，越覺厭惡。

等回到松筠庵，立刻便有一位官員來拜，是近年來慈禧面前的紅人，工部侍郎兼步軍統領衙門左翼總兵榮祿，名帖上自稱「晚生」。彭玉麟久聞其名，自然要見，迎出門來，大為訝異，榮祿似乎還不到三十歲，生得如玉樹臨風，俊美非凡，加以服飾華貴，益顯得濁世翩翩佳公子般，令人生羨。

微笑凝望的榮祿，一見彭玉麟，先自作揖，迎入門內，揖讓升階，正式見禮時，請了極漂亮的一個安，稱主人「老前輩」，很恭敬地寒暄了一番，才道明來意，說是接到內務府的通知，彭玉麟是「宮門彈壓大臣」，而大婚典禮彈壓地面，維持秩序，歸他負責，所以「特意來伺候老前輩當差」。

「不敢，不敢！」彭玉麟也很率直，把奉派這個差使的原意，告訴了榮祿。

「上頭是體恤老前輩，不過說真個的，晚生倒是想借重老前輩的威望。」榮祿的神態顯得很懇切，「大婚典禮，早就轟動各地，這個把月，京城裡總多添了二三十萬人，茶坊酒肆、大小客棧，無不大發利市。其中自然也有趁此機會來找外快的，昨天一天就抓了上百的扒兒手。江湖上的所謂『金、皮、彩、掛』，三教九流，各路好漢，來了不知多少！別的都還好辦，可有些散兵游勇，晚生惹不起！」

「怎麼呢？」彭玉麟奇怪地問，「散兵游勇滋事，儘管逮捕法辦。何以說是惹不起？」

「不瞞老前輩說，像今兒早上演禮，有位貴同鄉，身穿賃來的破舊花衣，頭上卻是紅頂子，愣往宮裡闖，問起來，他是保到都司，賞過二品頂戴的。」榮祿作出充分同情而無可奈何的神態說，「老前輩請想，都是替朝廷出過力，建過功的人，又是這樣子的大喜事，能有什麼辦法？自然只有用好話敷衍，敷衍得下來，也就罷了。就怕有一肚子牢騷的，越扶越醉，在宮門之前，眾目睽睽之下，大吵大鬧，豈不有傷體統？」

「原來如此！」彭玉麟心想，裁撤的湘軍，心懷不平的人很多，如果他們作踐老百姓，自己不能不問，此外就犯不著來管這閒事了，不過榮祿既然虛心求教，又似乎不便峻拒。這樣沉吟了一會，想到了一個主意，「仲華兄，」他說，「既然體念到那些人是出過力，建過功的，亦當體念他們如今窮無所歸，有滿腹牢騷。聽說這一趟大婚，花了一兩千萬銀子，從中漁利的不知凡幾，何妨也想想別人的苦楚，事先略有安排，把他們的氣平了起來，豈不是彈患於無形的上策？」

「是，是！」榮祿被提醒了，連連拱手致謝：「老前輩見教得極是，心感之至。晚生馬上派人分頭去辦，好好安撫。不過，這幾天還得借重老前輩的威望，坐鎮宮門。」

說到頭來，這也是自己的差使，彭玉麟不便再辭，很爽快的答應了。

於是榮祿又深深致謝，告辭回衙。一面選派神機營平日慣於探事的幹員，分頭到西河沿、打磨廠等處的小客店中，打聽那些窮極無聊，有意來訛詐尋事的湘軍、淮軍，找上為頭的人，下館子，套交情，送上一筆盤纏，買個平安。一面派了一名漢軍旗的步軍校，帶領十六名兵丁，到松筠庵供彭玉麟差遣。

到第二天，就是皇后妝奩進宮的日子，照滿洲的婚禮，發嫁妝在吉期前一天，只以皇后的妝奩有三百六十台，連發四天，所以提早開始。這天是重陽，卻無風雨，吃罷花糕，不選高處去登臨，都擠到大街上來看這天下第一份的嫁妝。自然，路線是早就打聽好了的，皇后妝奩進大清門，出長安左門，由東折而往北，進東安門，再由東華門入宮。飛簷翼空的大清門是皇城正門，門前空地成正方形，石欄隔繞，形如棋盤，所以名為棋盤街，又稱天街，清曠無塵，最宜玩月。此時自是看熱鬧的第一個好去處。

一大早，步軍統領衙門和屬於禁軍的內務府三旗護軍營、驍騎營，以及該管地帶朝陽門內的鑲白旗，崇文門內的正藍旗，便已派出大批人馬，沿路佈防，維持秩序，大興、宛平兩縣的差役，當然更加不敢怠慢。只是平日可以拿著皮鞭，盡量威嚇，有不聽話的，還可以抽上兩鞭，但這一次是大喜事，兩宮太后早有話下來：普民同慶的好日子，不許難為百姓！因此，那些穿了簇新青緞褂子，腳穿薄底快靴，頭戴紅纓帽的差役可就苦了。使盡吃奶的力氣，將洶湧的人潮，盡量往後壓，口中不斷喊著：「借光，借光！」一個個都把喉嚨喊啞，累得滿頭大汗，才能騰出天街中心兩丈寬的一條通路。

到得日中將近，終於聽見了鼓樂的聲音，但見綿延無盡的黃緞彩享，迤邐而來，彩亭中的首飾、文玩、衣服、靴帽，不甚看得清楚，好看的還是儀仗隊伍，抬妝奩的校尉，一色紅緞繡花短褂，燦若雲霞。這時候大家才知道，何以江寧、蘇州的織造衙門，動支的費用要上百萬？

五六十台黃緞的彩亭過後，便是數十台木器。這是兩廣總督瑞麟和粵海關監督崇禮辦的差，桌椅几案，都用紫檀，打磨光滑，不加髹漆，尺寸當然特大，雕鏤的花樣非龍即鳳，都與民間不同。只是木器之中，獨獨缺少一張床，有些人不免失望，因為早有傳說，皇后陪嫁的是一張八寶象牙床，原來並無其事。然則皇后皇帝合巹，難道連張床都不用？

床自然是有的，當發妝奩的那一刻，四個特選的「結髮命婦」，正在坤寧宮東暖閣鋪喜床。床是早就在建宮的同時就安好了的，安在兩根合抱不交的朱紅大柱之間，其名為床，實在別成天地，裡面有燈燭几案，一切房幃之內所需要的什物，都可以藏置在內。帳子本用黃緞，此時則換成紅色。

那張「床」也可以說是一個？間，所以沒有床頂，只有雕花的橫楣，懸一塊紅底黑字的匾，四個大字「日昇月恆」。西面朱紅大柱下，置一具景泰藍的大薰爐，東面柱旁，則是雪白的粉壁，懸著「頂天立地」的大條幅，畫的是「金玉滿堂」的牡丹。下置一張紫檀茶几，几上一對油燈，油中還加上蜂蜜，期望皇帝和皇后，好得「蜜裡調油」似的。

「鋪床」的四位結髮命婦，以跟榮祿一樣，近一兩年才走紅的貝勒奕劻的夫人為首，都是按品大妝，由內務府從宮女特選的四名女官，襄助著奉行故事。四命婦各站一角，將一重重簇新的織錦褥子鋪設整齊，然後從女官手裡接過四柄鑲玉如意，鎮壓在四面床角。接著，四名女官又捧進一件「龍鳳同和」袍、一方「百子九鳳」花樣的紅緞蓋頭，以及不脫龍鳳、雙喜、如意等等形態的珠玉頭飾，用方繡鳳黃袱包得整整齊齊，這是預備送到後邸，等吉期那天讓皇后穿戴了上鳳輿的。四位命婦鋪床的禮俗，到此告一段落。到了十三那天，發完妝奩，皇后就得準備做新娘子了。吉期雖選定九月十五，儀典卻從十三半夜裡便已開始，太和殿前，陳設全副鹵簿，丹陛大樂，先冊封，後奉迎。十四寅初時分，皇帝御殿，親閱冊寶，冊封皇后的制敕，是內閣所撰的，一篇典皇堂皇的四六文，鑄成金字，綴於玉版，由工部承製，報銷了一千多兩黃金。「皇后之寶」亦用赤金所鑄，四寸四分高，一寸二分見方，交龍紐、滿漢文，由禮部承製，也是報銷了一千多兩金子。

冊封的使臣，仍舊是靈桂和徐桐，早已在丹墀東面待命，聽得鴻臚寺的鳴贊官傳宣，便由東階登殿，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跪聽宣制官傳制。任何欽差，上諭必稱「該大臣」，只有這樣差使，稱呼格外客氣：「卿等以禮冊封」。等正使靈桂、副使徐桐，受命下殿時，供奉玉冊金寶的龍亭，便由鼓吹前導，抬出太和門，冊封專使跟隨而出，再後面就是校尉所牽的兩匹馬，要到大清門外，專使方能騎乘，直趨後邸。

崇家此時，裡外燈火輝煌，門外人聲如沸，皇后的全副儀仗，一直排出兩面胡同口，喜事大總管榮全奔進奔出，忙得滿頭大汗。等正副使剛進了胡同，他便通知，「請皇后的駕！」自然，崇綺是早就率領他的父親和子侄，恭候在門，鼓吹喧闐聲中，冊寶龍亭停了下來，正使副使，一個捧冊、一個捧寶，徐步進了大門。

大門口是崇綺率領全家親丁跪接，二門中是崇綺夫人率領子婦女兒跪接，等在大廳上安放好了冊寶，皇后方始出堂，正中向北面跪下，聽徐桐宣讀冊文。駢四儷六的文章，用的大半是《尚書》上的典故，而且抬頭的地方極多，看起來十分吃力，以致於徐桐念不斷句，也念了好幾個別字，費了好大的勁才念完。

於是靈桂把玉冊遞給左面的女官，跪著接了，轉奉皇后，皇后從左面接來，往右面遞出，另有一名女官接過，放在桌上。金寶也是這樣一套授受的手續。冊立大典，到此告成，靈桂和徐桐，隨即回宮覆命。

這就到了該奉迎的時候了。一吃過午飯，文武百官，紛紛進宮，在太和殿前，按著品級排班。申初時分，皇帝臨殿，先受百官朝賀，然後降旨發遣陳設在端門以內、午門以外的鳳輿，奉迎皇后。奉迎的專使是兩福晉、八命婦。兩福晉是皇帝的嬸母，惇王和恭王福晉，八命婦原來都應該是一品夫人，但既要結髮，又要有子孫，而且年紀不能太大，那就只好用二品的來湊數了。

遣發鳳輿時，還有一項非常重要的儀注。大婚的儀禮，原是滿漢合參，而「六禮」中最重親迎，帝后比於天地，亦是敵體，則皇帝大婚不親迎皇后，於禮有悖。但果真親迎，不但儀制上會生出無法折衷調和的麻煩，而且帝后究竟不同，大駕臨御，剛要做新娘子的皇后，還得跪接，世上自然沒有這個道理，因而想出一個代替的辦法。

這個辦法是用一柄龍形的如意代替，當惇王和恭王的福晉，率領八命婦承旨奉迎皇后時，跪進硃筆，由皇帝在如意正中，朱書一個「龍」字，然後將這柄如意放在鳳輿中壓轎，那便是「如朕親臨」的表示，作為親迎的代替。

奉迎的儀節，又以滿洲的風俗為主。開國之前，在白山黑水之間，滿洲人無論男女老幼，都會騎馬，迎親亦是如此，新娘子是騎著馬到夫家的。皇后自然不能騎馬進宮，但迎親的兩福晉，八命婦，猶依康熙年間的成例，必須騎馬。當時入關未幾，舊俗未廢，王公內眷乘騎往來，不足為奇，兩百年下來，旗下貴族的福晉、夫人都坐八抬大轎，尤其是恭王福晉，跟著她的久任督撫的父親桂良，到東到西，平日起居，與漢人的大家小姐無異，不要說是騎馬，連馬鞍子都沒有碰過。這時突然說要騎馬，而且在萬人空巷的百姓圍觀之下，招搖過市，真是提起來就怕，好幾次跟恭王提到，最好改做乘轎或者坐車，不然就豁免了這個差使。

這兩個要求都辦不到。大婚盛典，兩宮太后欽派的奉迎專使，說起來還是一大恩典，不能不識抬舉，請求豁免。若說改變舊例，不但儀制早定，無法更張，就算能夠，恭王也不肯這麼做，因為這會引起譏評，甚至言官會上奏參劾，安上個「徇私亂法」的罪名，說不定又一次搞得灰頭土臉。

萬分無奈，只好現學。虧得她的長子載澂，在少年親貴中，騎射最精，兩福晉、八命婦學騎，歸他一手教導。載澂親自在上駟院中選了十匹最馴良的棗紅馬，找了他的堂兄弟載漪等人做幫手，在恭王府的後苑中，整整教了一個月，才將他母親教得敢於放心大膽，騎著馬上街。

到了奉迎的這一刻，恭王福晉才知道這一個月的苦頭，真沒有白吃。出午門上馬，等龍亭前導，鳳輿後隨，她便與她五嫂並駕齊驅，讓載澂最得力的一個「馬把式」，穿上鑾儀衛校尉的服飾，牽著馬款款而行，由端門經天安門，通過天街，安安穩穩地直出大清門，只見夾道聚觀的百姓，指指點點，相顧驚異，心裡非常得意地在想：這一趟風頭可是出足了！

到了後邸，崇綺全家依然有一番跪接的儀注，等把鳳輿在大堂安置好，十位福晉命婦到正屋謁見皇后，然後伺候梳妝。事先早已約定，這個差使歸崇厚的夫人承擔，她也刻意要把這個差使當好，有幾樣東西是外間從未用過的。崇厚出使法國帶回來的脂粉，粉是水粉，與江南的鵝蛋粉不同，抹在臉上，片刻就乾，又白又光又勻。然後梳頭，梳的是雙鳳髻，一邊插一枝雙喜如意碧玉簪。

裡面靜悄悄地在梳妝，外面卻又有報喜的到了。這是崇綺自長女貴為皇后後，第三次蒙受恩榮。最初是封三等承恩公，公爵照例該有一份內廷行走，或者扈從儀駕的差使，所以第二次被授為散秩大臣，這是閒散宗室例授的職銜，無俸無祿，亦不須當差，好聽的就是「大臣」二字。

此刻第三次加恩，對崇綺來說，相當實惠，內閣所奉的上諭是：「委散秩大臣三等承恩公崇綺以內閣學士候補。」他原來是翰林院侍講，五品官兒，這一下連升三級，內閣學士是二品，等一補實，照例還可以兼禮部侍郎，外放必是巡撫，如果當京官，則在各部轉來轉去，都是「堂官」。這一道恩旨，相當於十年的經歷，崇綺自然感激天恩。

除了崇綺，還有鳳秀，在同一道恩旨上，以四品京堂候補，轉眼也在「小九卿」之列，可以參與「廷議」了。他家此時的熱鬧，亦不輸於崇家。但盈門賀客，想法大不相同，一種是因為他家也是滿洲世家，上兩輩子的交情在，純粹照世俗禮法行事，屬於普通的應酬。一種是因為鳳秀的女兒，本該正位中宮，卻委屈地降級為妃，此刻特地來慶賀，兼有安慰道惱的意思。再有一種目光銳利，從夾縫中看出慧妃這位妃子，非比等閒，一則是慈禧太后所看中的，而慈禧太后即使撤簾歸政，對親生兒子的皇帝，一定仍舊有「怎麼說便得怎麼依」的力量，而慧妃又在慈禧太后面前說得動話，這樣就是一條很好的門路。再則，慧妃的艷麗，誰都不能不承認非皇后所及，皇帝目前聽了慈安太后的話，立了阿魯特氏為后，但將來得寵的必是慧妃。如果蒙古皇后天年不永，慧妃自然繼位中宮，鳳秀也還有封公爵的時候，等那時再來巴結，可就晚了。

但是，儘管慧妃也是欽派大臣為正使、副使、持節冊封的，奉迎的典禮，卻是不可同日而語。慧妃不過八對宮燈、一頂黃轎，由東華門抬進宮去，而皇后進宮，光是宮燈就有三百對，由身穿紅緞繡花褂子的校尉持著，照耀得亮如白晝，以致九月十四將滿的月亮，黯然失色。

鳳輿是子初一刻出後邸的，「導子」早就在戌時便已出發，全副皇后的儀仗，旌旗宮扇，平金繡鳳，在三百對宮燈和無數喜字燈籠中，閃耀出令人眩目的異彩，然後便是御前侍衛扶著轎槓的鳳輿，後面跟著無數馬匹，兩福晉八命婦之後，是扈從的王公大臣。整個肅靜的行列中，也只有這一部分馬蹄歷亂，偶爾夾雜著馬嘶和噴鼻的聲音，正如「鳥鳴山更幽」的境界一樣，有了這些聲音，反更顯得奉迎儀仗的莊嚴肅穆。

在這萬民如醉，目眩神迷的當兒，皇帝卻在乾清宮閒得發慌，也許是等得不耐煩，也許是跟天下做新郎的人一樣，必有這種忐忑不安的心情。反正皇帝只覺得時間過得太慢。

「什麼時候了？」他問小李。

小李還未及回答，只聽自鳴鐘已響起寬宏悠揚的聲音，看一看，長短針相交在正中，小李便笑嘻嘻地跪下，高聲說道：

「這會兒正交子正。九月十五，萬歲爺的大喜吉期！」

在殿外待命的八名少年親貴，以載澂為首，正也因為時交九月十五的正日，進殿叩賀，同時報告一個消息，說慧妃已經進宮，安置在長春宮後面的咸福宮。

皇帝沒有說什麼，依然是關注著皇后進宮的時刻，正想發問時，只聽午門樓上－－五鳳樓的鐘鼓齊鳴，這表示母儀天下的皇后，已由大清門進宮了。

「是時候了！」載澂請個安說：「請旨啟駕。」

「好，走吧！」皇帝點點頭說。

於是傳旨領侍衛內大臣伯彥訥謨詁，準備啟駕到坤寧宮，作為迎候皇后的表示。在御用的軟轎前面，由那八名少年親貴執著宮燈引導，御前大臣和御前侍衛扈從著，在禮部堂官照料之下。皇帝出乾清門，再折回東一長街，入景和門，進坤寧宮，在大婚洞房的東暖閣前殿休息。

這時皇后的鳳輿，已經由御道到了乾清門，抬過一盆極旺的炭火，四平八穩地停好，皇后在兩福晉、八命婦及女官護持著，跨出轎門，只見她一手拿一個蘋果，隨即有女官接了過去，同時惇王福晉捧著一個紅綢封口的金漆木瓶，交到皇后手裡，裡面盛著特鑄的「同治通寶」的金銀線和小金銀錠、金玉小如意、紅寶石，以及雜糧米谷，稱為「寶瓶」。

等皇后捧穩了「寶瓶」，奉冊寶的龍亭方始再走，沿著御道經過乾清宮與昭仁殿之間的通路，進入乾、坤兩宮之間的交泰殿。這個殿不住人，只有兩項用處，一項是「天地交泰」為帝后大婚行禮之地，一項是儲藏御寶。這天晚上，兩項用處都有。禮部堂官先奉皇后冊寶入藏，然後在殿門前另作了一番佈置，橫放朱漆馬鞍一個，鞍下放兩顆蘋果－－就是從皇后手裡取來的那兩個，上面再鋪一條紅毯。

六對藏香提爐，引導著皇后跨過「平平安安」的蘋果馬鞍，被引導到西首站定，這就到了拜天地的時刻。皇帝這面也是算好了時刻的，等皇后剛剛站好位置，皇帝也由坤寧宮到了，站向東首與皇后相對而立，在繁密無比的鼓吹聲中，一起下拜，九叩禮畢，成為「結髮」。

拜了天地拜壽星，拜完壽星拜灶君。灶君在坤寧宮正殿，而坤寧宮的正殿，就彷彿缸瓦市「沙鍋居」的廚房，每天都要煮兩頭豬。這裡不但是廚房，而且還是宰牲口的屠場，一進門便是一張包鐵皮的大木案，地上鋪著承受血污的油布，桌後就是稱為「坎」的一個長方形深坑，坑中砌著大灶，灶上兩口極大的鐵鍋，每口鍋都可整煮一頭豬，鍋中的湯，自砌灶以來，就未曾換過，還保存著兩百多年前的餘味。

這是皇家保存著滿洲「祭必於內寢」的遺風，在所有的宮殿中，只有坤寧宮的規制，與前代完全不同，是照太祖天命年間，盛京清寧宮的式樣重建的。在俎案鍋灶以外，神龕就設在殿西與殿北兩面，殿西的神龕懸黃幔，所供的神是關聖帝君，享受朝祭，殿北的神龕懸青幔，所供的神，尊名叫「穆哩罕」，享受夕祭。

照規矩說，無論朝祭、夕祭，都應該皇帝皇后親臨行禮，但日子一久，成為虛文，除了大祭以外，日祭都由太監奉行故事，執事太監分為司香、司俎、司祝，殺豬就是司俎的職司。

無分晴雨寒暑，每天半夜裡必有一輛青布圍得極嚴的騾車，停在東華門外。門一開，首先進宮的就是這輛車，到了坤寧宮前，卸下兩頭豬來，經過一番儀式，殺豬拔毛、洗剝乾淨，放在那兩口老湯鍋中去煮，只加香料不加鹽，煮熟了祭神。除非是二月初一，賜王公大臣吃肉，在平常日子，這些福胙照例歸乾清門侍衛享受。

坤寧宮是皇后的正寢，而主持中饋是主婦的天職，因此，拜灶君亦只有皇后行禮。同時禮部和鴻臚寺等等外廷的執事，恭襄大禮，到此作一結束。坤寧宮以內的繁文縟節，與這些人無涉，可以退下了。

三叩禮拜了灶君，皇帝皇后在坤寧宮東暖閣行坐帳禮，吃名為「子孫餑餑」的餃子。煮餃子的是禮王福晉，一下鍋就得撈起來，呈上帝后，餃子還是生的，但不能說生，咬一口吐出來，藏在床褥下面，說是這樣就可以早「生」皇子。

於是皇帝暫時到前殿休息，等候福晉命婦為皇后上頭。這仍然是崇厚夫人的職司，在滿洲人，叫做「開臉」，用棉線絞盡了臉上的汗毛和短髮，然後用煮熟的雞子剝了殼，在臉上推過，立刻便出現了容光煥發的婦人的顏色。這一樣功夫，講究膚發之間黑白分明，截然如利刃所切，稱為「四鬢刃裁」。

然後是重新梳頭。雙鳳髻只是及笄之年的少女裝束，此刻改梳為扁平後垂，無礙枕上轉側的「燕尾」，仍舊插戴雙喜如意簪，另外插一朵紅絨所制的福字喜花。這樣打扮好了，方始抬進膳桌來開宮裡稱做「團圓膳」的合巹宴。

這時的皇帝，只有太監照料了。小李引入御駕，兩福晉和八命婦一起請安迎接，皇帝不知是喜氣還是靦腆，臉紅得厲害，向兩位福晉虛扶一扶，帶些窘意地笑著道乏。

「五嬸、六嬸，這陣子把你們累著了。」

「借皇上的喜氣，一點兒都不累。」惇王福晉看一看她弟婦說：「咱們跪安吧！」

惇王福晉兩妯娌，領著崇厚夫人她們跪安退出，卻不曾走遠，在殿前遙遙凝視。不久，看到太監和女官亦都退了出來，東暖閣的？扇，輕輕地被合上了。

於是一對結髮侍衛在殿前廊上，擊著檀板用滿洲語高唱「合巹歌」。那對「蜜裡調油」的「百子雙喜香油燈」，在雪白的窗戶紙上，蕩漾出膩人的霞光，然後聽得皇后彷彿也在唱著什麼。

「你聽！」惇王福晉詫異地，「幹什麼來著？」

恭王福晉凝神靜聽，恰好那對「結髮侍衛」唱完了「合巹歌」，一靜下來，皇后的聲音便很清楚了。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車馬羽書遲。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稍停一停，又聽得清越的長吟：「蓬萊宮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

恭王福晉不知道那是杜甫的「秋興八首」，但是在吟詩是聽得出來的，便掩口笑著，推了她五嫂一把，輕輕說道：「皇上在考皇后呢！」

這一說大家都懂了，「虧得是狀元家的小姐！」惇王福晉指指西面，也放輕了聲音，「換了那面的那一位，洞房花燭可就要出乖露醜了！」

這是指慧妃而言。只為當初輸了一著，這天的光彩，盡為「狀元小姐」所奪，在她自然覺得委屈，不過她倒也想得開，比起崇家的另一位小姐－－皇后的姑姑，她覺得應該滿足了。尤其使她感到安慰，甚至可以說是得意的是，她比皇后先見到「婆婆」。

這位「婆婆」自然是慈禧太后。照當年滿漢合參的大婚儀禮，皇后入宮，拜罷天地，即是合巹禮，第二天才謁廟謁太后，與民間新婦入門就拜見翁姑，完全不同。但妃嬪就沒有這些講究了，因此，慈禧太后等慧妃進宮，賜過喜筵，隨即傳懿旨召見。

不過，她這樣做，卻並不是因為禮法上並無明文規定，可以變通行事，這樣做有好幾個原因，獨獨不曾想到合不合禮法！為了安慰慧妃，也為了喜愛慧妃，當然迫不及待地要想看一看她，而最主要的，還是要跟慈安太后賭一口氣，也是為她自己西宮出身爭一口氣。

因此，當盛裝的慧妃剛開始行三叩九拜的大禮時，她便特假詞色，「行了，行了！光磕一個頭好了。」接著又吩咐宮女：「你們攙慧妃起來！」

等攙了起來，慧妃又請個安，感激地說：「太后的天恩，叫奴才報答不過來！」

「好了，不必再行禮了。你過來，我看看你！」

慧妃很穩重地走到慈禧太后身旁，肅然侍立。慈禧太后便伸出手來握著她，偏著頭，含著笑，盡自打量，真是慈祥的婆婆的樣子。

看了半天，慈禧太后忽然轉臉問道：「看秦祥在那兒？」

秦祥是長春宮的老太監，一直替慈禧太后管理銀錢帳目，人最安分謹慎，一天到晚守著帳簿銀櫃，閒下來便是數著佛珠念佛，為「主子」祈福。

等把秦祥找了來，慈禧太后問道：「秦祥，你看慧妃像誰？」

跪在地上的秦祥，抬起頭來，神情嚴肅地瞻望著慧妃，看了一會，他磕頭答道：「奴才不敢說。」

「不要緊！怕什麼？」

「那，奴才就斗膽了！」秦祥答道，「慧妃跟主子當年有點兒像。」

聽這一說，慧妃趕緊跪了下來，「奴才怎麼敢跟主子比！」

她惶恐地說。

這次是慈禧太后親手把慧妃扶了起來，教拿個矮凳給她坐，又不教她謝恩，她也無法行禮，因為一隻手一直被慈禧太后握著。等矮凳來了，便緊挨著寶座坐下，恰是「依依膝下」的樣子。

慈禧太后沒有說話，望著裡裡外外的燈綵，心裡浮起一片沒來由的淒涼，想起兒子，彷彿隔得非常非常遠，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而那個模糊的影子，還帶走了她的權力！如今兩手空空，還有什麼？

轉到這個念頭，把慧妃的手握得更緊了。慧妃卻害了怕，直勾勾的兩眼，一手心的汗，太后是怎麼了？

就這遲疑不定之際，再凝神看時，慈禧太后的臉色又變過了，變得很平靜地，放鬆了她的手，看著她問道：「你阿瑪當過外官沒有？」

「回太后的話，奴才的父親一直在京裡當差。」

「怪不得！」慈禧太后說，「你的京話，一點都沒有變樣兒。」

這是誇獎的話，慧妃不知道該怎麼樣回答，但在家已經被教導過，皇太后皇帝說話，不能不答，只好低著頭輕輕回一聲：「是！」

接著，慈禧太后便問她有沒有弟兄之類的話，絮絮不斷地，讓慧妃感到驚奇，不知她何以有這麼大的興致來閒聊？尤其讓慧妃迷惘的是，東面的鼓吹喧闐，不斷隨風飄來，這樣的大喜事，竟像跟她毫不相干似的，豈不可怪？

籌備三年，動用一兩千萬銀子的大婚盛典，終於告成。論功行賞，普沛恩施，由惇王賞紫禁城內坐四人轎、恭王恢復了「世襲罔替」、醇王晉封親王，到抬轎的校尉賞給銀兩，不論大小官員吏役，只要跟大婚二字沾上點邊的，無不被恩。甚至像張之洞那樣，以翰林院編修，撰擬樂章的份內之事，也賞加了「侍讀」的銜。不過對皇帝來說，最好的是，他借可以召見載澂，賞了「御前行走」的差使。

皆大歡喜之餘，各衙門慢慢都恢復了常態。皇帝也把丟了好些日子的書本翻了開來，弘德殿的功課照舊，即使在明年正月二十六親政以後，也仍舊得上書房，這是已奉了明發懿旨的。

三三　第二部　玉座珠簾

當然，皇帝的日常起居是有變化的，變化的痕跡都留在敬書房的日記檔上，皇帝那一天住在那個宮裡，那一天召幸那個妃嬪，都記載得明明白白，因為這在皇后妃嬪懷了孕，可以把得孕的日子推算出來。

但慈禧太后用不著看日記檔，便知道皇帝朝夕的行蹤，因為每天都有她指定的太監去打聽清楚了向她回奏。一後一妃兩嬪，計算起來，皇帝跟皇后在一起共度良宵的日子最多，其次是色冠後宮的瑜嬪，再次才是慧妃，至於皇后的姑姑珣嬪，一個月下來，還未承雨露。

慧妃雖然不是「背榜」，慈禧太后仍然覺得她太委屈了，躊躇了幾天，決定插手干預。

「你看你，」她慈愛地呵責皇帝，「好瘦！」

婚後的皇帝，已老練得多，聲色不動地摸一摸臉，「兒子覺得精神倒是挺好的。」他說，「天天晚上看書，總要看到起更才睡。」

「哼！」慈禧太后自嘲似地微微冷笑，「也就是你這麼說，我這麼聽吧！」

像這樣子彷彿人家花槍掉得太多，再也不能信任的話頭、皇帝早就聽慣了，平日不以為意，這時卻認了真。

「是每天念到起更。兒子用不著騙額娘！」皇帝說。他把「是」字念得極重，聲音也相當硬，顯得在心裡不服。

慈禧太后有些冒火，把臉一沉，用急促的聲音叱斥：「你就這樣子跟我說話！」

皇帝還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回想一遍，才發覺自己的語氣欠恭順，但也不願認錯，只是不響。

「你是翅膀長硬了，那裡還記得娘！」提到這話，自己觸發了記憶，越覺得心裡充滿的怨氣，「你幾時曾聽過娘一句話？十一年的大風大浪，不是我擋著，你能有今天？還沒有親政，就不把娘放在眼裡了，幾天的工夫，是誰教得你這樣子？」

聽到最後這兩句話，皇帝又驚駭，又氣惱。「沒有幾天工夫」，不是說大婚剛剛滿月？然則下面那句「誰教得你這樣子」？當然是指皇后。這不是沒影兒的事！無端猜忌，而竟出之於生身之母的口中，皇帝覺得太可怕了！

「兒子不敢！」他跪了下來，但仍是受了冤屈，分辯講理的聲音，「沒有人敢教唆兒子不孝，兒子也決不會聽。額娘說這話教兒子何以為人，何以為君？」

「你這一說，我是冤枉了你？」

「冤枉兒子不要緊－－。」皇帝突然頓住，發覺下面這句話說不得，然而晚了！

慈禧太后倏然抬眼，眼中再也找不到作為一個女人常有的柔和的光，一瞪之下，讓皇帝的心就一跳。然後她揚著臉問：「怎麼著？冤枉你不要緊，冤枉誰是要緊的？你倒告訴我聽聽！」

皇帝知道壞了，嚥一口唾沫，很吃力地說：「兒子說錯了。

額娘別生氣！總是兒子不孝。」

慈禧太后無法再疾言厲色地發脾氣，同時也不便公然指斥皇帝衛護皇后，只是連連冷笑，心裡只在猜疑皇后在枕上不知跟皇帝說了些什麼話？盤算著該如何去打聽？反倒把原來想說的話忘掉了。

賠了好些不是，說了許多好話，才算把這場風波平息下來。皇帝一個人回到乾清宮，深感懊惱，獨坐在西暖閣窗下，好半天不說話。

小李先不敢作聲，等皇帝的臉色好看了些，才提醒他這天還沒有到鍾粹宮去過，意思是要讓他陪慈安太后去聊聊天。凡是皇帝身邊的人都知道，只要是在慈安太后跟前，皇帝的煩惱，自然就會消除。

皇帝被提醒了，決定到鍾粹宮去訴訴委屈，但他不曾想到，反倒讓慈安太后慈愛地責備了他幾句。

「聽說你跟你娘頂嘴了？」

「也不是頂嘴。」皇帝拉長了嘴角說，「我也不知道我娘為什麼跟我發那麼大的脾氣。」

「總是你有不對的地方。」慈安太后說，「你也該體恤你娘，凡事順著她一點兒，不就沒事了嗎？」

「順也要順得下來。每一趟我都是特別小心，可就不知道那句話說得不對，當時就把臉放了下來！」皇帝怨懟地，「我實在怕了。誰能教我一個法子，哄得我娘高興，我給他磕頭都可以。」

「何用如此？」慈安太后笑道，「你替我磕個頭，我告訴你一個法子。」

這是開玩笑的話，而皇帝真的跪了下來磕頭。慈安太后一伸手把他拉了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身旁，慈愛地握著他的手，略有些躊躇，彷彿不知道自己的那句話，該不該說？

由於皇帝的敦促的眼光，她終於說了出來：「你娘是個閒不住的人，不像我，看看閒書，蹓躂蹓躂就把一天給打發了。你要哄得你娘高興，只有一個法子，找件事讓她有得消遣，那就天下太平了。」

皇帝一面聽，一面深深點頭。「倒有一個法子，」他說，「把園子給修起來，請兩位太后頤養天年。」

慈安太后的表情很複雜，好像是嘉許皇帝的孝心，又好像深悔失言。「這談何容易？」她說，「花的錢，怕比大婚還多。」

「哼！」皇帝冷笑，「婚禮的錢，一大半落在別人的荷包裡，將來要修園子，可真得好好兒管著。」

「等你親了政再說吧！」慈安太后說，「我倒是想做件事，可又怕花錢。從你阿瑪下葬以後，還沒有到陵上去看過。就是外頭窮家小戶，雖不說一年兩季，按時祭掃，隔個三兩年總得上上墳。所以，我想明年春天，到定陵去一趟。」

「是！我也該到阿瑪陵上去磕頭。」皇帝不但因為不忍違背慈安太后的意思，而且自己也覺得這一行必不可少，所以很起勁地說，「這也花不了多少錢。明天我就跟他們說。」

「他們」是指恭王和軍機大臣。到第二天「見面」，皇帝首先就提到這件事，慈禧太后覺得深可人意，因而支持皇帝，說是十二年垂簾聽政，幸喜蕩平巨寇，金甌無缺，不負先帝付託，亦可以告慰列祖列宗。所以主張先謁東陵，後拜定陵，日子就定在明年清明前後。

這一下，理由和辦法都有了，恭王不須再說，答應著擬旨，命欽天監在明年清明之前，排啟駕的日子。至於蹕道所經，橋樑道路和一路上的行宮，該如何修治，那歸直隸總督辦差，有李鴻章在，亦可以不必費心。

等把這件事作了交代，就該恭王陳奏取旨，他有兩件事必須奏請上裁，一件是彭玉麟不肯就兵部右侍郎的職務，恭王認為不必勉強，建議由彭玉麟幫著新任長江水師提督李成謀，將江防佈置妥善後，准予回籍養病。以後每年由彭玉麟巡閱長江一次，准他專折奏事，並由兩江、湖廣兩總督，替他分籌辦公經費。兩宮太后和皇帝，都覺得這個由沈桂芬所擬的辦法很好，無不同意。

另一件事就麻煩了，各國使臣要求覲見。這本來是載明在條約上的，不過以前可以用中國禮俗，聽政的兩宮太后不便接見男賓而拒絕，等皇帝親了政，這個理由就不存在了。

一番奏陳，不得要領，而各國使臣都等著聽回話，恭王不得不召集總理通商衙門各大臣會議，商量對策，覲見本無不可，不可的是覲見時不磕頭，所以會議要商量的，也就是這一點。

要議自然要「找娘家」。覲見的條文，明定於咸豐八年的《中英天津條約》，「大英欽差」覲見大清皇帝，「遇有礙於國體之禮，是不可行」，這就是指跪拜之禮而言。咸豐十年，因為「換約」引起戰事，文宗逃難到了熱河，桂良議和不成，英法聯軍進兵通州，行在不得已，改派載垣與穆蔭二人在通州與英法重開和議，於是英國公使愛爾金，就提出要求，覲見大清皇帝，面遞英國女王的國書。恭王就從這裡談起。

「當時載垣和穆蔭，答應了英國的翻譯官巴夏禮，可以照辦。那知奏報行在，奉嚴旨訓斥，載、穆二人只好飾詞翻案，然而話已出口，成為把柄。以後我主持撫局，費了好大的勁，才把愛爾金的要求打消。」恭王接著又說：「為此，同治七年到了『十年修約』之期，總理衙門特為開具條說，咨行各省督撫將軍，第一條就是『議請覲』，曾滌生、李少荃、左季高都認為不妨准其入覲。只有一個人反對，就是官文，他的屍骨未寒，我也不便說他。事到如今，不讓各國使臣入覲，是辦不到的了！我看少荃的辦法，或者可行，咱們先看看他的原折。」

於是便叫一名章京，朗誦同治六年年底，李鴻章「披瀝上陳」的奏折，第一條也是「議請覲」，他說：「如必求覲，須待我皇上親政後，再為奏請舉行。屆時權衡自出聖裁，若格外示以優容，或無不可。」又說：「聞外國君臣燕見，幾與常人平等無異，即朝賀令節，亦不過君坐臣立，似近簡褻。不得已權其適中，將來或遇皇上升殿、『御門』各大典，准在糾儀御史侍班文武之列，亦可不拜不跪，隨眾俯仰，庶幾內不失己，外不失人。但恐彼必欲召對為榮施耳！」

念到這裡，恭王揮手打斷，面向與議諸人問道：「少荃這個取巧的法子，看看行不行？到親政大典那天，讓各國使臣，在贊禮執事人員當中排班，那不就可以不跪了嗎？」

這個辦法近乎匪夷所思，但恭王有表示贊成之意，大家不便正面駁回，面面相覷，久久無言，最後是負責與各國公使交涉的崇厚，不能不硬著頭皮說話。

「辦法倒好，不過就是李少荃自己說的話，『彼必欲召對為榮施。』各國使臣早就有這麼個想法：他們是客，主人始終不肯接見，是不以客禮相待。照我看，要他們磕頭是辦不到的，如今該議的只有兩條路子，一條是能不能想一計，不教他們入覲？一條是能不能勸得皇上，格外示以優容？」

「就算皇上優容，也還有人說閒話。」董恂搖著頭髮牢騷：

「清議，清議！不知值多少錢一斤？」

等他們兩個人一開了頭，議論便多了，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最後只有拖延一法，讓崇厚再去回報各國公使，說是親政之時尚早，到時候再談。

一場會議，就此無結果而散。但白日無情，一天天過得很快，轉眼到了冬至，大祀圜丘，是一年的大典。為了親政在即，兩宮太后與王大臣議定，就從本年開始，由皇帝親祀，「以嚴對越，而昭敬誠。」所以按照規定的儀節，斯前齋戒，皇帝獨宿在齋宮，派了「御前行走」的載澂，在寢殿陪伴。

天子父天母地，所以冬至祀圜丘，夏至祭方澤，是極嚴肅的大典。齋戒一共三天，前兩天宿在乾清宮東面的齋宮，最後一天宿在天壇成貞門外的齋宮。摒絕嬪御，禁酒蔬食，不張宴，不聽樂。在高年的皇帝，這清心寡慾的三天，於頤養有益，而對當今十七歲的皇帝來說，這是寂寞難耐的三天，虧得有載澂作伴，才能打發漫漫長夜。

而在載澂，卻是一大苦事。章台走馬，千金買笑的結果，為也帶來了一種不可告人的隱疾，小解頻頻，不耐久侍，陪皇帝談得時候長了，站在那裡，身上不住「零碎動」，真如芒刺在背似的。

「怎麼了？」皇帝發覺了，忍不住問：「你好樣兒不學，學伯彥訥謨詁的樣！」

伯彥訥謨詁生來就有那麼個毛病，愛動不愛靜，那怕在御前站班，隔不了多大工夫，就得把腳提一提，肩扭一扭，載澂不是學他，但亦很難解釋，只答應一聲：「是！」自己盡力忍著。

然而內急是沒有辦法忍的，到了實在忍不住的時候，只得屈一膝請安，脹紅了臉說：「臣跟皇上請假！」

「你要幹什麼？」

「臣，臣要方便。」

皇帝忍不住笑了，跟載澂是玩笑慣了的，便即罵道：「快滾！別溺在褲子裡！」

第一次還不足為異，到第二次，皇帝恍然大悟，「敢情你是有病啊！」他關切地問：「怎麼會有這個病？」

載澂絕頂聰明，早就知道瞞不住，皇帝遲早會疑惑發問，因而預先想好了回答的話，「臣這個病，自古有之，就是淳於意說的，『民病淋溲。』」載澂侃侃然地，「只要一累了，病就會發。」

「怎麼搞上這個窩囊病？」皇帝皺著眉說，「那你就回家吧！」

載澂一聽這話，請安謝恩，但又表示並不要緊，只要去看一看醫生，一服「利小水」的藥，就可無事。於是皇帝賞了半天假，載澂找著專治花柳病的大夫，診治過後，帶著藥仍舊回到齋宮當差。

「怎麼樣？」皇帝不愉快說，「我倒是有好些話跟你談，你又有病在身，得要歇著！」

「臣完全好了！」載澂精神抖擻地，「皇上有話，盡顧吩咐。」皇帝點點頭，「你跟洋人打過交道沒有？」他說，「是不是紅眉毛，綠眼睛？」

「眼睛是有綠的，紅眉毛沒有見過。」

「喔，洋人的規矩你知道不知道？」皇帝問道，「譬如小官兒見了上司，怎麼見禮？」

「這個，臣倒不曾見過。」載澂答道，「洋人的規矩，好像是女尊男卑，到那兒都是女人佔先。譬如說吧，一屋子的客，有男有女，若是有個大官來了，男的都得站起來，女的就可以坐著。」

「怎麼？真的是男女混雜不分？」

「是！」載澂答道，「洋女人不在乎！不但男女混雜不分，摸一摸洋女人的手也不要緊，甚至還有親嘴的。」

聽見這話，十七歲的皇帝大感興趣。但分屬君臣，又值齋戒，談洋女人摸手親嘴，自覺不合「敬天法祖」的道理。倘如不談，卻又心癢癢地實在難受。遲疑了一會，終於還是問了出來，只是問話的語氣，不像聊閒天。

「你摸過洋女人的手沒有？」皇帝板著臉問，聲音倒像問口供。

載澂當然瞭解皇帝的心理，也把臉繃得絲毫不見笑意，挺著腰用回答什麼軍國重務那樣正經的聲音答道：「臣摸過。有一次美國公使夫人帶著她女兒，來看臣的母親，臣不知道，一下子闖了進去，一看是女客，臣趕緊要退出來，那知道美國公使夫人會說中國話，叫住臣別走，跟臣握手。等一握上了，臣心裡直發麻，因為洋女人手背上全是毛。」

「那不就像猴兒嗎？」

「是！」載澂一本正經地答道，「比猴子長得好看。」

皇帝差一點笑出聲來，趕緊假裝著咳嗽了兩聲，才掩飾過去，隨即又極趣興味地問：「洋女人還會說咱們中國話？」

「是！會得不多。」

「她怎麼說？」

載澂想了一下，學舌答道：「她跟臣說：『大爺，大爺！不要緊，你不要走！』」

載澂從小就淘氣透頂，在上書房學他師傅林天齡的福州官話，隔屋聽去，可以亂真。有一次讓倭仁聽到了，連那樣「一笑黃河清」的老古板，都被逗得笑了。此時學著洋女人說中國話，四聲不分，怪模怪樣，皇帝可真忍不住了，笑得緊自揉著肚子。

皇帝自己也知道，這不成體統，可再不能開玩笑了。於是談論正經，「載澂，我問你，」他說，「洋人見我不磕頭，你說，該怎麼辦？」

這讓載澂很難回答，他知道他父親正為此煩心，自然不能再慫恿皇帝，說非磕頭不可，但也不敢說可以不磕頭，因為那就是「大不敬」，想了一下，只得推託：「臣不明中外禮節的歧異之處，不敢妄奏。」

這話當然不能使皇帝滿意，但也無可深責，因為連曾國藩、李鴻章談到這個難題，都沒有一句切實的話，載澂自然不可能會有什麼好主意。

「我再問你，」皇帝換了個話題，「我想把園子修起來，你看行不行？」

「沒有什麼不行，」載澂在皇帝面前的時候一久，態度語氣就隨便了，「只要有錢。」

「就因為沒有錢。」

「那就得想個沒有錢也能修園子的辦法。」載澂又說：「皇上不妨召見內務府的堂官，讓他們拿良心出來，好好兒想個主意。」

皇帝也覺得唯有如此，才是正辦，不過無論如何要等親了政才談得到，眼前無從說起。

「皇上請早早歇著吧！」載澂跪安說道，「明兒還有大典。」

第二天一早，便是祀天大典，在王公大臣陪祀之下，舉行繁文縟節的儀禮，由「初升」到「謝福、送神」，整整費了半天工夫，始告禮成。

啟駕還宮，自然先到兩宮太后面前請安。深宮跟民間正好相反，民間嚮往著皇宮內院，不知是如何地富麗，而深宮卻嚮往著民間，不知是如何地熱鬧。因此，皇帝出宮一趟，自然有在御輦中所看到的九城風景，細細說來娛親。鍾粹、長春兩宮各坐了許多時候，方始回到養心殿。

這時皇后已經奉召，先在等候，望見皇帝一進西暖閣，隨即踩著極穩重的步伐，不慌不忙地先以親切的微笑目迎，然後垂著手請安，口中說道：「皇上回宮了！」

「早就回來了。」皇帝也像民間新婚的夫婦那樣，三天不見，在感覺中像過了多久似的，一定要仔細看一看妻子的臉，好知道這「多久」的日子中，有了什麼改變？

皇后也是一樣，然而她不能像皇帝那樣毫無顧忌地盯著他的臉看，甚至還要避開他的平視。當著太監、宮女，她必得擺出統率六宮的威儀，因此收斂了笑容，用很清朗的聲音向左右說道：「伺候萬歲爺更衣！」

「喳！」小李先自答應一聲，隨後便領著「四執事太監」，走向西暖閣三希黨後面的梅塢－－那是皇帝更衣穿戴之處。

「兩位太后都吩咐了，今兒個不須侍膳，我得好好兒歇一歇。」皇帝一面換上棗兒紅緞面的白狐皮袍，一面向小李吩咐，「你到膳房看看，有什麼好吃的東西沒有？」

「奴才已經去看過了，有關外進的銀魚、野雞；甘肅進的黃羊；安徽進的冬筍；浙江進的醉蟹；奴才讓他們預備了一個頭號的火鍋。」

「好！」皇帝望著彤雲密佈的窗外，「『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你通知膳房，回頭等皇后侍膳回來再傳！」

「是！」小李又說，「今兒晚膳，皇后是上鍾粹宮伺候。」

那就更好了，慈安太后體恤皇后，實在也是體恤皇帝，每次侍膳，總是不等她自己吃完，便催皇后回宮，好讓他們小夫妻團聚，不過皇后一定盡禮，總不肯先走，這就反害得慈安太后不能慢慢享用了。

「你別那麼膠柱鼓瑟！」皇帝這天特意囑咐皇后，「讓你回宮，你就跪安，今兒個早些回來，別讓我挨餓！」

皇后笑了，看宮女站得遠遠地，便輕聲說道：「說得那麼可憐！這兩天吃齋，怕真的是餓著了？」

「可不是！今兒得好好找補一補。」

於是皇后這天真的等慈安太后開口一催，立即跪安回到養心殿，變通平常傳膳的那套例行規矩，屋內留下兩名宮女，廊上只是小李伺候，皇后陪侍著皇帝，淺斟低酌，笑聲不斷地用了一頓十分稱心如意的晚膳。

這樣的辰光不多，一到年下，宮內有許多儀節，從更換擺設到奉侍兩位太后「曲宴」，都得皇后操心。皇宮在外廷也有太廟、奉先殿、「堂子」行禮，以及賜宴等儀典。等過了「破五」，又有一件大事，要著手準備：禮部、太常寺、鴻臚寺、內務府佈置太和殿，演禮設樂，靜待正月二十六皇帝臨御太和殿，躬親大政。到了那一天，百官進宮，又另是一番心情－－兩宮「同治」的時期結束了，得看皇帝如何來挑這副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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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正式在養心殿召見軍機，是正月二十七的事。恭王與文祥等人早就看出，慈禧太后歸政以後，一定有許多奢靡的舉動，內務府的開支，將會大量增加，所以經過多次密議，決定趁政權轉手之際，以裁抑內務府為手段，希望達成節用的目標。在皇帝問政的第一天，就授意戶部上了個奏折，同時預先擬好了一道明發上諭：

「戶部奏：『部庫空虛，應行存儲款項，請照初議另款封存』一折，四成洋稅銀兩，前經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奏明，解交部庫，另款存儲。近因各衙門奏支之款，絡繹不絕，正項不敷，隨時挪借，殊與初議不符。著該部遵照奏准原案，全數封存。以後各海關報解四成洋稅，隨到隨封，連前所存，一概不准擅動。如庫存正項，一時不敷周轉，惟八旗兵餉及神機營經費，暨隨時緊要軍需，准由該部奏明，暫借四成洋稅開放；仍俟正項充裕，照數撥還，其餘一切放款，概不准奏借此項，致啟挪移之漸。另片奏：內府外庫，定制攸分，各宜量入為出，不可牽混。又片奏：內府經費，仍照舊添撥各等語。內務府供應內廷一切用項，本有粵海關、天津、長蘆應解各款，及莊園頭租銀，加以戶部每年添撥經費，量入為出，何至用款不敷？著總管內務府大臣於一切應用之需，核實撙節，並嚴飭各該司員，認真辦理，毋得任意開銷，致涉浮冒！其各省關例解款項，如逾限不到，或仍前拖欠，即由該大臣等奏明，將該督撫、監督運使等，嚴予處分，以儆玩洩。至由部奏撥之六十萬兩，現經戶部奏明，仍按年籌撥，是內府用款不至過絀。嗣後不得再向戶部借撥，以符定制，將此各諭令知之。」

當然，皇帝這時所看到的是戶部的奏折，其中也曾提到當年奏准的原案，洋稅除了用作擔保左宗棠西征軍費所借的「洋債」以外，所餘的四成，專戶存儲，預備將來籌辦海軍。此是經國的百年大計，關係異常重要，恭王唯恐皇帝還不能有此深遠的考慮，特為面陳雍正年間的故事。

世宗在位的時候，綜核名實，凡是不急之務，一概停罷，除了河防、海塘以外，沒有什麼「大工」。積餘的款項，交存設在內閣之東的「封樁庫」，末年積蓄到三千多萬兩銀子，倉儲糧米，亦可供二十年之用，此所以才有乾隆的盛世。提到「封樁庫」，讀過《宋史》的皇帝懂了，「啊！」他深有領悟，「沒有雍正的封樁庫，就沒有乾隆的『十大武功』！這是要緊的。」

「是！」恭王欣然應聲，不覺就誇讚了兩句，「皇上聰明睿智，將來必能媲美雍、乾，重開盛世。」

「內務府每年由戶部撥六十萬兩，這案子是怎麼來的呢？」

皇帝又問。

「是分兩次定的案，同治四年，奉旨年撥三十萬兩，同治七年又加撥三十萬兩。」恭王答道，「按規矩說，是儘夠用了！」

「既然夠用了，為什麼老要挪借呢？」皇帝問道，「借了還還不還哪？」

恭王始而默然，繼而回答了皇帝後面的那句話：「還是沒有法兒還了！只有不借。」

「當然！以後不准再借。」皇帝仍舊放不過內務府。由此開始痛責，說內務府的人「都沒有天良」，而且「貪心不足」，富了還想貴，去年借大婚的名目，濫邀保舉，聲色俱厲地吩咐：「吏部以後決不能再徇私！太不成話了！」

恭王唯唯稱是，他原希望皇帝親政之初，就有這麼一番表示，好讓內務府的人知道，皇恩浩蕩以外，也還有不測的雷霆之威，稍存警惕，略微收斂。但到皇帝說得有些激動，主張清理內務府的爛帳時，恭王心裡不免發慌，內務府的爛帳何能清理？一抖出來，牽涉太廣，甚至慈禧太后的面子上，也會不好看，因而不能不想辦法攔阻。

「內務府積重難返，許多流弊，由來已非一日。糜費自然有之，『傳辦事件』稍微多了些，也是實情。」恭王停了一下又說，「皇上親政伊始，相與更新，內務府上上下下，必能洗心革面，謹慎當差。」

「傳辦事件多了些」這句話，皇帝自然明白，這一來就不能再往下說了！他想了一下問道：「現在兩位太后的『交進銀』，每年是多少？」

「每年十萬，端午、中秋各交三萬，還有四萬年下交。」

「兩位太后，今後優遊頤養，賞人的地方很多。我看，『交進銀』該添了！」皇帝說道，「雖不說『以天下養』，可也不能讓兩位太后覺得委屈。」

這是所費無幾的事，而且恭王已體會到皇帝此舉，是希望慈禧太后以後少叫內務府辦差，所以立即這樣答道：「這是皇上的孝心，就算部庫再緊，也決不能少了兩位太后的用途。

請皇上吩咐一個數目，臣等遵旨辦理。」

「我看加一倍吧！」

「是。」恭王回頭向寶鋆說道：「你記著，馬上叫戶部補了進去。」

這個消息，很快地就傳入深宮，兩位太后對於皇帝的孝心，自然欣慰，不過慈安太后覺得用不了這麼多錢，而慈禧太后則雖不嫌多，但覺得跟皇帝大婚、親政兩次「恭上徽號」一樣，應該謙抑為懷，有一番做作。於是等皇帝在漱芳齋侍膳時，便表示不必增加。皇帝自然極力相勸，最後再是打了個折扣，兩宮太后每年的「交進銀」定為十八萬，端午、中秋各交五萬，年下交八萬。

接著便談起醇王的一個奏折－－醇王管神機營管了十年以上，忽然上折，請將由八旗挑選而得，集中在神機營操練的禁軍，仍舊撥歸原旗，說是「以復舊制」。皇帝頗為困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摔紗帽」？

「還不是為了餉嗎？」慈禧太后雖已歸政，仍舊每天在看上諭，戶部所奏「部庫空虛」的折子，說各衙門奏支挪借，除了內務府以外，就是神機營。想來醇王為此不快，所以奏請「復舊制」，餉歸各旗關支，神機營就不必空擔奏支挪借之名了。

這樣一點明，皇帝方始恍然，醇王必是預先已經知道戶部的原奏，有意「鬧脾氣」。對這位「七叔」，皇帝並不怎麼樣敬服，但因為是慈禧太后的親妹夫，不能不另眼相看。好在根據戶部原奏所下的明發上諭，已經特別敘明，「八旗兵餉及神機營經費，暨隨時緊要軍需，准由戶部奏明，暫借四成洋稅開放」，醇王的面子有了，氣也應該消了，只要再下一道上諭，一仍其舊，事情就可了結。

慈禧太后當然同意他的處置，只是發覺皇帝僅僅不過敷衍面子，並未瞭解自己培植醇王的深意，培植醇王是為了對抗恭王。從同治四年以後，恭王處處謹慎收斂，慈禧太后認為只要自己掌權，一定可以拿他制服，而皇帝年輕，經驗不夠，日久天長，恭王說不定故態復萌，漸起驕矜之心，就會演變成跋扈不臣。這樣看來，今後要培植醇王，更比過去來得緊要。這一點必得讓皇帝瞭解。

話雖如此，怎麼樣跟皇帝說，卻費躊躇，因為說得含蓄了，怕他不明白，說得太顯露了，又怕引起猜嫌，變成自擾。

想來想去，覺得不妨先從正面來談醇王。

「你七叔的才具，自然不及你六叔。不過他為人忠厚正直，交給他辦的事，不會私下走了樣。」慈禧太后又說，「他還有一樣好處，待人誠懇，屬下都肯死心塌地替他辦事，像榮祿那樣，都是頂能幹的人。有這些人在那裡，他就才具短一點兒，也不要緊。」

「是！」皇帝很恭敬地答道，「將來辦海軍，一定得借重七叔。」

「對了！」慈禧太后很欣慰地說，「軍務交給你七叔，政務交給你六叔。這就好比你的左右兩隻手，你能好好用你這兩隻手，包管太平無事。」

話只能說到這裡，不能再說用那只「掌軍務的左手」來看住「掌政務的右手」，反正只要兵權在忠誠可靠的人手裡，外而李鴻章、左宗棠，內而恭王等等親貴，誰也不敢起什麼異心。

當然，皇帝不會想得那麼多，那麼深，他只是緊記住了慈禧太后所說的「像榮祿那樣，都是頂能幹的人」這句話，打算著有機會要好好重用這些人。

一存下這個念頭，便接連兩次召見榮祿，問的是謁陵的路途中，如何警蹕。榮祿語聲清朗，奏對從容，一切部署，答得井井有條，皇帝相當滿意。

到了三月初五，皇帝奉侍兩宮太后啟鑾，恭謁東陵。儀駕出朝陽門，先到東嶽廟、慈雲寺燒香，然後按站駐蹕預先修理佈置好了的行宮。王公親貴隨扈的雖多，最重要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恭王、一個醇王。醇王以御前大臣的身分帶著榮祿打前站，一路出警入蹕，歸他綜領全責。恭王則帶著沈桂芬及一班軍機章京，隨攜「行寶」，每天晚膳後，請見皇帝，奏對承旨，照常處理軍國大事。

當然，每天是在轎子裡的時候多，御轎雖大，到底還是氣悶，皇帝視為苦事，得要想個消遣的辦法。

他想下來騎著馬走，但春雨如油，又是山道，載澂不敢答應，看看勸不住，只好去稟報醇王，醇王趕來苦苦相勸，最後說要「面奏太后定奪」，皇帝才怏怏作罷。

這樣就只好坐在轎子裡找消遣了。這原有乾隆的成法可循，這位很懂得享福的皇帝，最喜書畫古董，南巡時往往攜了精工縮制的書法名畫，在轎中展玩。師傅們用膳休息的懋勤殿，就有這樣一箱子「小玩意」。皇帝本來也想取幾件在轎中用來遣悶，只是徐桐認為「玩物喪志」，奏諫不從，卻攜了一大堆聖經賢傳，皇帝一直未動，此時也不想拿來看，於是找了載澂來商量。

「轎子裡實在坐不住。」他說，「你想法兒去找兩部閒書來給我消遣。」

「臣專差到京去取《太平廣記》來呈閱。」

「那書，」皇帝搖搖頭，「沒有意思。另外呢？應該很多吧？」

「是！閒書多得很。」載澂放低了聲音說，「不過，臣不敢進呈。」

「怕什麼？我在轎子裡看，誰也不知道。看完了交給小李藏著，他不敢不當心。」

載澂想了一下，面有笑容，「臣馬上去辦。」他說，「今兒是不成了，最快得明兒晚上。」

「好吧！能多快就多快。」

到了第二天晚上，駐蹕隆福寺行宮，這已經到了東陵了，白天在獨樂寺、隆福寺拈香，晚膳以後，召見軍機，因為京裡的「包封」未到，無事可辦，恭王只回了幾句話就退了出去。時候尚早，皇帝正閒得無聊，只見載澂神色怡然地進寢殿請安。皇帝看到他手中的藍布包，便知閒書到了，吩咐太監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小李侍候。

「是那玩意吧？」

「皇上看了就知道了。」

載澂解開藍布包，裡面是兩函書，一看封面題籤就皺眉了，「誰要看什麼《貞觀政要》？」皇帝把那部書往外一推。

載澂一言不發，把那部書取了一本，翻開第一頁，屈膝上呈。皇帝接到手裡，看不了幾行，帶著些歉意地，不好意思地笑了。

「原來是個障眼法兒！」他說，「這部什麼《品花寶鑒》，我連名字都不知道。那一部呢？」

那一部書封面是高士奇扈從聖祖東巡，記口外風物的《松亭行紀》，內頁是談明末秦淮名妓的《板橋雜記》。皇帝得到這兩部書，如獲至寶，但卻給小李帶來了很大的麻煩，不但平時收藏要謹密，而且皇帝每每看到二更天還不忍釋手。晚上不睡，第二天寅卯之間，如何起身？所以每夜都得軟磨硬騙，費好大的勁，才能把皇帝手中的書奪下來。

等迴鑾以後，皇帝自然不敢把閒書帶到書房裡去。但不論讀書做文章，神思只要略微疏忽，就想到《品花寶鑒》中所描寫的乾嘉年間的梨園艷屑，或者明末秦淮河舫的旖旎風光上面去了。當然，皇帝不用功，李鴻藻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動聲色」，只有好言規諫。

這不僅因為皇帝已經親政，而且也因為皇帝已經大婚，成婚就是成人，自然不能再用近乎訓督童子的態度來授讀。而且，皇帝的態度也自然而然地變過了，以前是凡事求教，即使有何見解，也是出於商榷的語氣，自親政以後，講書之際，涉及實際政務，皇帝常用召詢軍機的口吻，讓李鴻藻陳述意見，便帶著些考問的意味。這使得李鴻藻不能不慎重回答，因為一句話的出入，立可就有影響，如果與恭王的意見相反，就會引起很大的誤會，疑心他以帝師的地位，在不該奏陳政務的場合，侵奪軍機的權柄。倘或有此情形，必遭大忌，以致李鴻藻常有左右為難，無所適從之苦。

最麻煩的，自然是總理衙門的事務，隨班進見時，他可以不說話，而在弘德殿有所垂詢，他便無所閃避。從謁陵回京，各國使臣要求覲見一事，到了拖無可拖，推無可推的時候，而禮節上一直未能定議。這天皇帝拿了一個李鴻章的折子給「師傅」看，上面是這樣寫著：

「先朝召見西使時，各國未立和約，各使未駐京師，各國國勢雖強，不逮今日，猶得律以升殿受表常儀。然嘉慶中，英使來朝，已不行三跪九叩禮，厥後成約，儼然均敵，未便以屬禮相繩。拒而不見，似於情未洽，糾以跪拜，又似所見不廣，第取其敬有餘，當恕其禮不足。惟宜議立規條，俾相遵守，各使之來，許一見，毋再見，許一時同見，毋單班求見，當可杜其覬覦。且禮與時變通，我朝待屬國有定制，待與國無定禮，近今商約，實數千年變局，國家無此禮例，德聖亦未預定，禮經是在酌時勢權宜，以樹之準。」

讀完這道奏折，李鴻藻拿它放回御案，最好能夠不陳述意見，但皇帝不放過他，「師傅，」他問，「你看李鴻章的話，有可取之處沒有？」

李鴻藻很清楚，這個折子中的意見，必是跟恭王預先商量好的，內外一致，已有成議，要想教各國使臣向皇帝磕頭，是萬萬辦不到的事了。倘或不行跪拜禮便拒而不見，則原折的所謂「於情未洽」，是句很含蓄的話，實際上怕會引起極大的糾紛，度時量力，似乎不能不委屈求全。

李鴻藻雖講理學，但也信服「為政持大體」這句話，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只有捐棄成見，表示贊成：「臣以為『取其敬有餘，恕其禮不足』，說得很好。不過如何是『敬有餘』？總當誠中形外，有所表見才是！」

皇帝細想了一會，不置可否，他心裡並不以李鴻藻的話為然，只是尊重師傅，不肯說出口來。李鴻藻當然亦不便再有什麼陳奏。於是，李鴻章的折子，依然只有交總理衙門會議奏復。

覲見的事又拖下來了，皇帝也樂得不聞不問，有空就看載澂去覓來的閒書，倦了便跟皇后聊聊閒天，但這樣平靜的日子過不了好久。

「萬歲爺！長春宮召見。」

看見小李那惴惴不安的神色，皇帝心裡有些嘀咕，「怎麼了？」他問，「看你那樣兒！」

小李知道瞞不住了。他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氣忿難平，想把實情和盤托出；一方面又怕惹出是非來，「吃不了，兜著走。」此時多想一想，還是謹慎小心為妙。這樣，說話的態度就越顯得惶恐了。

「剛才上頭把皇后傳了去了，聽說受了責備，到底為了什麼，奴才沒有能打聽得出來。」小李接著用哀告的聲音說，「萬一是為了皇后，上頭說兩句重話，萬歲爺千萬忍一忍！這話，奴才本來不配說，只是一片赤膽忠心，不說，奴才心不安。萬歲爺就看這一點兒愚忠，聽奴才一句話。」

皇帝沒心思聽小李自矢忠悃，只是驚疑著皇后不知如何忤犯了「上頭」－－自然是指慈禧太后。這得先打聽明白了，才好相機應付。

於是他問：「皇后呢？快去看，在那兒？」

「還在長春宮。」

這就沒有辦法了。自己跟皇后先見一次面，或者派小李去打聽，都已不可能。只有硬著頭皮去見慈禧太后。

一到長春宮，只見皇后和慧妃都侍立在慈禧太后左右，看神氣都還平靜，皇帝略微放了些心。於是他先給太后行禮，接著是后妃為皇帝行禮。

「你們都回去吧！」慈禧太后這樣對皇后和慧妃說。

顯然的，她要跟皇帝說的話，不願讓后妃聽見，這也就可以想像得到，事與后妃有關。

果然，慈禧太后一開口便說：「皇后進宮半年多了，到現在還不大懂規矩，得好好兒的學一學！」她把最後那句話說得格外重，彷彿無限痛心似的。

皇帝不知道皇后是那些「規矩」錯了？只是她很用心學宮中的儀制，是他所深知的。然而他不敢為皇后辯解，唯有恭恭敬敬地答道：「是！我告訴她。」

「用不著！你要體諒她，就得替她勻出工夫來，少到她那兒去，好讓她學著做個皇后。」

當著宮女太監，這個釘子碰得皇帝臉上有些掛不住，但依然只能忍氣答一聲：「是！」

「你別看慧妃年紀輕，她倒是很懂事。到底還是滿洲舊家出身，從小受的規矩就好。你下了書房要用功，也不能沒有一個人侍候，就上慧妃那兒去好了。」

說了半天，原來為此！皇帝不由得在心裡冷笑，當時就作了個決定：偏不到慧妃宮裡去！

「好了，我要告訴你的，就是這兩句話。你回去吧，我也要歇著了。」

等回到養心殿，皇帝越想越氣，氣的是慧妃。照他的想法，不是慧妃在慈禧太后面前有怨言，何致於會有這一次的召見。狐假虎威，著實可惡！得要想法子出這口氣，心裡才能舒服。

他還在這樣暗中盤算，外面卻已有傳言，說慈禧太后跟皇后婆媳不和，皇帝夾在中間，兩頭為難。說這些話的，是內務府的人。他們的消息靈通，心思靈活，聚在一起喝酒閒聊，就能聊出一條生財大道來。

「差不多了，是時候了！」內務府堂郎中貴寶說：「一興大工，高高興興的，那兒還有工夫淘閒氣啊？」

「皇上以仁孝治天下，奉養兩宮太后的天年，除掉修園子，那兒再去見孝心？」另一個內務府郎中文錫接著說，「就是平民百姓，家業興旺了，總也得修個花園，蓋個別墅，承歡老親，何況天子富有四海？」

座中就是他們兩人的官職大，說的又是這樣義正辭嚴的大道理，那就不止於隨聲附和了，而是各陳所見，誠心誠意想有所獻替。這件事已談了不知多少次，但以前是海闊天空，不著邊際地談，這一次卻是看出「事在必行」，一本正經地談「可行之道」。

可行之道只有一條，「叫有錢的出錢，沒有錢的願意出錢」。但這話對外面可以這麼說，自己人關起門來說真心話，這條路子不見得行得通，因為錢不嫌多，叫人掏荷包，怎麼樣也是件招怨的事。

「事情不能想得那麼遠，咱們是吃紅蘿蔔，吃一節，剝一節，只要把場面拉了開來，難不成半途而廢？」貴寶說到這裡，重重地加了一句：「不會的！到時候，六爺跟文中堂、寶中堂不能不管！」

聽見這話，一個個咂嘴舐唇，細辨味道，話外有話，味中有味，大家都會意了。以報效為名，把「場面拉了開來」，然後把這副擔子卸在恭王、文祥和寶鋆身上，硬叫戶部籌款，不管是動用四成洋稅，還是開捐例，或者在釐金雜稅上加派，總而言之，規復舊制，頤養兩宮，決不能說沒有錢就停工！

於是由此開始，商定了步驟，第一步當然是先回明內務府的堂官；第二步是打通小李，跟皇帝進言。而最要緊的是，只可暗中進行，千萬不能招搖，怕風聲太大，讓恭王知道了，攔在前面，那就連場面都擺不開來了。

商量停當，分配職司，有個候補筆帖式成麟，跟小李很熟，很快地接上了頭。小李跟安德海不同，他自己倒不想攬權，只是處處替皇帝著想，同時也像皇帝那樣，年輕愛熱鬧，覺得這件大工一興，一則可以解消慈禧太后和皇帝母子之間的隔閡，再則經常會奉旨去察看工程進度，是件很好玩的事。

所以拍胸脯擔保，一定可以把事情說成。

「不過，這件事不能急。萬歲爺這一陣子心裡正煩，等萬歲爺『挪動』了以後再說。」

宮中遷移住處叫「挪動」，又叫「挪屋子」，皇帝的挪動，是跟慈禧太后賭氣。當然，也怪慈禧太后干預兒子的房帷，太過分了些，經常派人窺伺皇帝和皇后的動靜，皇帝遷怒到慧妃身上，說什麼也不肯到她宮裡。但母命難違，既然說跟皇后常在一起，妨礙她「學規矩」，那就連皇后那裡也不去，託詞要靜下來用功，搬到乾清宮西暖閣去獨宿。

掛字畫，換擺設，整整忙了兩天，才挪動停當。皇帝倒是真的想以文翰怡情，好忘掉因慧妃爭寵而引起的不愉快。每天晚上在乾清宮西暖閣看書做詩，做成了一首，便自己寫個「斗方」，用針釘在壁上，自我欣賞。

看皇帝的神思靜了下來，有足夠閒逸的心情來談不急之務了，小李才特意把一部雍正《御制圓明園四十景詩集》，與皇帝日常瀏覽，隨手取用的一些書籍擺在一起，讓他自己去發現。

皇帝喜歡詩詞，自然不會放過，詩集放上去不到一整天的工夫，便已看到，自己取了來打開，一面圖一面詩，邊看邊讀，讀不到一半便喊小李。

「可有沒有圓明園的詳圖？找來看！」

有關的圖籍，早就預備好了的，而小李卻還有一番做作，「奴才去找。」他說，「一時可不知道找得著找不著？」

「快去找！我等著要。」

那就不敢故意耽擱了，去不了半個時辰，小李笑嘻嘻地捧來一個手卷，說是在昭仁殿找到的，展開來看，是極細的工筆，千花百草，金碧樓台，遠比詩集上木刻墨印的插圖，更為動人。

皇帝從頭到尾，細細看完，靠在椅子上發愣。從他迷惘而微帶興奮的眼神看，小李知道皇帝一定會先提到修園子的話，故意不去理他，管自己去捲起手卷。

「不忙收！」皇帝指著畫說。

「是。」

「你查一查，當時洋人燒圓明園的時候，看守的人是誰？」

皇帝向來性急，所以又加一句：「趕快去查！我等著。」

這可讓小李作難了，他不知道從那裡去查？時已入夜，宮門下鑰，不然倒是找著內務府的人一問，就可明白。此刻只有在文件中去查了。

於是把《咸豐實錄》取了出來，翻到英法聯軍內犯的咸豐十年八月，一頁一頁往下查，終於找到一條線索，總管內務府大臣寶鋆有個奏報圓明園被焚的情形的折子，小李隨即又到敬事房找到原折，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總管內務府大臣文豐、明善，遵旨照料圓明園」。而文豐在八月二十二日，「夷匪」火燒圓明園時，已投福海殉難。

「照這麼說，知道當時情形的，只有一個明善了？」

「是！」小李答道，「寶中堂大概也知道。」

「不用找他！」皇帝連連搖手，「你明兒一早傳旨，等我下了書房召見明善。」

小李答應著又問：「萬歲爺是垂詢什麼？要不要預先告訴他，好教他先預備著？」

「我問問他，當時是怎麼燒起來的？是不是全燒光了？如果要修，先修那兒？」

小李一聽這話，此時就不必再多說什麼。第二天一早趁皇帝在養心殿跟軍機見面時，趕到內務府，逕自去找明善，陳述了旨意。同時揣測皇帝的意思，告訴他不必跟寶鋆說起，這也就是要瞞著恭王。明善自然會意，暫且連同官面前都不提，等召見過後再說。

※　　　　※　　　　※

這一次召見，費了兩點鐘之久。明善回到內務府，先找掌印鑰的崇綸，關起門來，把皇帝的意思告訴了他，說是已經決定興修，奉旨先秘密查勘，該先修何處，後修何處，那一筆款子可以挪用而不致引起恭王等人的反對？商量好了，「遞牌子」請見面奏。

崇綸早年是能員，如今年紀大了，錢也有了，很想明哲保身，安分當差，而且經得事多，看出眼前的財力物力，都還不能興這件大工，所以內心頗不以此事為然。但如率直表示異議，首先得罪了皇上，其次得罪了慈禧太后，最後還要得罪內務府的同官及屬下，因為那些人無不興致勃勃，認為發財陞官以及巴結太后、皇帝的大好機會已到，倘或兜頭一盆冷水，未免太殺風景，自己這個掌印鑰的總管內務府大臣，十有八九不保。

為此，他口中所說的，便與心中所想的不同，「皇帝既有旨意，咱們不能不仰體聖心，盡力去辦。」崇綸說到這裡，拱拱手：「這件大事，必得仰仗賢喬梓，多多費心，多多偏勞。」

「不敢，不敢！」明善謙謝著，「咱們還得請大夥兒一起來談一談才好。」

「好！」崇綸立刻同意，「今兒晚上在我那兒聚會。」

說著，馬上叫進一個筆帖式來寫知單：「即日申刻，潔樽候光」，下面就開名字。內務府大臣在崇綸以次，按資歷次序是春佑、魁齡、明善、誠明，接下來該是弘德殿的「諳達」，以戶部右侍郎兼任內務府大臣的桂清。

「慢著！」明善攔住那筆帖式往下寫，抬眼跟崇綸商議：

「我看，不必通知桂蓮舫吧？」

桂清人如其名，以薑桂之性，有清正之名，一到內務府就不顧同官的面子，參劾內務府司員跋扈擅專，以致崇綸得了「降二級留任」的處分，其餘春佑等人因為對司員擅自添注的文稿，「不加查察，隨同畫行」，各罰俸一年，所以跟同官格格不入。

崇綸心裡在想，此事如果教桂清與議，他一定獨唱反調，會弄得滿座不歡，而且以「弘德殿行走」的身分，為皇帝講授滿文時，說不定會相機進諫。說起來是在崇綸家集議，得知其事，不但奉密旨的明善會受斥責，自己或亦不免為皇帝所遷怒，所以接納了明善的建議，不請桂清。

到了這天散值，各自回家換了便衣，準備赴約。這是京城裡第一等的闊人聚會，像臨潼斗寶似的，各人都帶著新得的古董、珍玩，或者罕見的字畫赴會，相與觀賞品評一番，然後開宴入席，手把酒杯，細商大計。

說是細商，其實也等於閒談，話題越扯越遠，一直談到乾隆年間，如何每南巡一次，便仿照江南的名園勝景，在圓明園改建。這樣到了席散，只談出一個決定，而且這個決定不談也不要緊，那就是由明善先勘查了目前的情形再說。

過不了兩天，明善找了一批司官、工匠，出西直門往北，直馳海澱，去勘查殘破的圓明園，費了兩天工夫，走遍了總名圓明，實際上有圓明、長春、萬春三園的每一個角落。三園中除了最有名的「四十美」以外，還有上百處的景致，而勘查結果，還像個樣子的，只有十三處。

勘查雖有結果，復奏卻還不到時候，因為不能只說一句「尚存十三處」就可了事，這十三處座落何處，是否相連？如果遷就這十三處來修，是如何修法，工款幾何，款從何而出？不能詳詳細細奏報，總也得說出一個大概來，所以須得好些日子才能復奏。

好在皇帝這一陣子也無心來問到此，各國使臣覲見一事，搞得皇帝煩透了。每次召見軍機，一談到這上面，便有許多他不愛聽的話聽到，不是說日本的由「外務卿」出任「全權公使」的副島種臣，態度傲慢，諸般要挾，就是說英法有兵船開到上海，如果使臣不能入覲，恐怕會興問罪之師。皇帝年輕氣盛，總是咄咄逼人地問：主人不願見惡客，為何不能拒之於門外？而每次問到這句話，都不能得到什麼確實的答覆。無可奈何，只有讓總理衙門跟各國使臣磋商，見是遲早要見的，日期遲早，只看在禮節上能不能爭得「順眼」些。

當然，恭王跟文祥比皇帝更覺心煩，一方面受皇帝的詰責，一方面要應付各國使臣，而額外還要安撫「清議」。朝上茶餘酒後的放言高論，還可以裝聾作啞，表面不理，暗中疏通，但公然上了折子，對那些「義正辭嚴」的責備，就不能當作耳邊風了。

折子是翰林院編修吳大澂所上的，他是同治七年的庶吉士，三年教習期滿，留館授職編修。因為不是「日講起注官」，所以奏折由翰林院掌院學士代奏，措詞相當委婉，一開頭先拿恭王及李鴻章等人恭維了一頓，但提到入覲禮節，話就說得很硬了，「我國定制，從無不跪之臣，若謂賓禮與外藩不同，必欲執泰西禮節行之於中國，其勢萬不能行。夫朝廷之禮，乃列祖列宗所遺之制，非皇上一人所得而私也！若殿陛之下，儼然有不跪之臣，不獨國家無此政體，即在廷議禮諸臣，問心何以自安？」

看到這個「交議」的折子，恭王唯有苦笑，傳觀各總理大臣，大都默然，只有董恂，憤懣之色，溢於言表。

「書生誤國，往往如此，都為了他們好發高論，這件事不能定議，如今就算能夠入覲，各國使臣已存芥蒂，『修好』二字也要大打折扣。這就好比做買賣，明知這筆交易非做不可，爭論價錢也佔不到便宜，何不乾乾脆脆，放漂亮些？也圖個下回的買賣－－。」

董恂的話有些擬於不倫，文祥聽不入耳，便揮手止住了他，「咱們談正經吧！」他說，「清議自然不可不顧。他們的話雖不免隔靴抓癢，亦是由於隔閡之故，唯有開誠佈公，把局中人的難處都說給他們聽，或者可以取得諒解。吳清卿這個折子，既然是並案交議，將來可以在一案中奏復，眼前暫且不必管它。照我看，事情到了非定議不可的地步，各國使臣的意見，『萬國公法』的條款，都得說給上頭聽。皇上聰明天縱，只要知道了其中的窒礙，聖心亦自然會體諒的。我看，這件事還得託蘭蓀從中斡旋，進講時隨機開陳，庶乎有濟。」

李鴻藻這天不在恭王那裡。第二天到了軍機，恭王把他請到僻處，親自提出要求。

「蘭蓀！」恭王徐徐說道，「你久值樞庭，也是局中人，局外人不諒，局中人應該深知甘苦。積弱之勢，非一朝一夕而成，如今度勢量力，是不是能跟洋人周旋，或者如雍、乾盛世，海內富足，可以閉關自守，封樁庫不說，戶部就經常有兩三千萬銀子存在庫裡，不必指著洋稅作擔保，籌西征的軍費，倘或洋人不就我的范，盡可以不相往來。蘭蓀，你說，如今的形勢，有一於此否？」

這是無須問得的，但以親王的體制尊貴，明知故問亦不得不規規矩矩地回答：「沒有。」

「那不就說到頭了！如果有一於此，何須言路侃侃而言？在我這裡先就過不去，肯跪拜，我奏請准許入覲，不肯跪拜，就教不行，那怕他拿『下旗歸國』作要挾，我只答他兩個字：請便！」恭王停了一下又說，「蘭蓀，我再跟你說句掏心肝的話，各國公使不肯跪拜，第一個委屈的是我。你想想，如果派我陪著入覲，洋人給皇上鞠躬，我可得跪在那裡，相形之下，你想我心裡是什麼味兒？」

這番話使得李鴻藻相當感動。他講理學並不像倭仁那麼滯而不化，更不會像徐桐那樣冥頑不靈，只是名心甚重，極講究大節出入。看洋人雖還不免存著「夷狄」之見，但平心靜氣想一想，洋人勢利重於道義則有之，待人接物，到底跟張騫通西域時所見的人物不同，所以對總理衙門諸大臣，其實也是相當諒解的。現在聽了恭王的話，更不能不承認他是「忍辱負重」，既同在政府，也不能不為他分勞分謗。

於是他很誠懇地答道：「王爺的苦心，我不但諒解，而且欽佩。王爺若以為我有可以效勞之處，或者說句放肆的話，非我不可之處，盡請吩咐！」

「承情之至。」恭王極欣慰地拱手道謝，「蘭蓀，有件事還是非你不可，覲見的章程，最近就可以定議，一旦奏上，要請你在御前相機開陳，多為皇上譬導。如今時世不同，千萬不要以為有『不跪之臣』，就是受辱。」

這是個難題，從四書五經到前朝實錄，那裡也找不出一個事例，可用來譬解天子有不跪之臣，但既然已經承諾幫忙，不得不硬著頭皮答應一聲：「是！」

這一聲很勉強，恭王自然聽得出來，所以緊接著解釋：「你請放心！我跟博川與洋人交涉，雖做不到叫他們行跪拜之禮，但一定比他們見本國之君的禮節來得隆重。」

「喔！」李鴻藻精神一振，「乞示其詳！」

「各國公使見他們本國之君是三鞠躬，將來見大清國大皇帝是五鞠躬。這一層，我已下定決心，如果做不到，寧願決裂。」

「嗯，嗯！」李鴻藻不由得說了句：「這也罷了！」

「細節上自然還有得爭的，總之能多爭是一分，等定議了，你自然先曉得。這且不去說他，還有一事想奉託，吳清卿上了個折子，義正辭嚴，頗難應付，既不便留中，也不便批覆，得要疏通一下子。」

「王爺，」李鴻藻笑道，「此事就無可效勞了。而且也用不著我。」

「怎麼說用不著你？」恭王問道，「你們不常有往來嗎？」

「我跟昊清卿的交往不多。其實，什麼人也不用託，吳清卿不是董韞卿的門生嗎？」董恂是同治七年戊辰科會試的「總裁」之一，算起來是吳大澂的「座師」，所以李鴻藻的意思是，只要董恂把他的這個門生找來說一聲，事情就可了結。

那知不提還好，提起來恭王嘆氣：「我看董韞卿的門生，都要『破門』了！」

門生不認老師，自摒於門牆之外，叫做「破門」。董恂的官聲不佳，他的門生凡是有出息的，多不以老師為然，所以恭王有此感慨。

李鴻藻是方正君子，聽得這話，不便再出以嬉笑的態度，怕是菲薄了董恂，只這樣答道：「王爺找潘伯寅吧，他們既是同鄉，又是講究金石碑版的同好。」

「對，對！」恭王被提醒了，「我找他。」

要找潘伯寅－－潘祖蔭很方便，他是南書房的翰林，就在軍機處對面入值，一請便到，而且一談便妥。恭王表示吳大澂的折子，可能會含糊了之，這是出於不得已，請代為解釋。潘祖蔭滿口答應，一定把招呼打到，包管無事。

於是到了三月十四，恭王正式奏報准許各國使臣覲見的章程，除卻破天荒的五鞠躬，所有的條款，都被解釋為「恩出自上」，在呈國書、致賀辭以外，各國公使只能問一句：「大皇帝安好？」皇帝不曾有所「垂問」，不能亂開口，這是依照召見的規矩。同時行鞠躬禮時，皇帝「坐立唯意」，因為依照中國的規矩，在殿廷覲見，皇帝決不會立而受禮。這一點在交涉時，亦曾費了許多唇舌，最後是在中國多年的英國公使威妥瑪聽出了因頭，文字上如此規定，實際上「恩出自上」，一定會站著接受各國公使的致敬，才算定議。

為了有這麼一個掩耳盜鈴的圓面子的規定，李鴻藻進言便覺困難，找到機會，造膝密陳，用極委婉的措詞，才獲得皇帝的許可，定期六月初五在紫光閣准許各國使臣「瞻覲」。

期前有一次演禮，以日本特命全權公使副島種臣為首的美、俄、英、法、荷六國使臣，未覲大清皇帝，先瞻西苑之勝。紫光閣在中海西岸，是狹長的一區，中有馳道，可以走馬。明世宗在西苑修道求長生之暇，往往在這裡校閱禁軍的弓馬，所以在北面造一高台，上面是一座黃頂小殿，前面砌成城牆的式樣，由左右兩面的斜廊，沿接而上，其名叫做「平台」，後來改名紫光閣。到了崇禎朝，打流寇，抗清兵，命將出師，總在平台召見，封爵賜宴的。

入清以後，這裡仍舊叫做紫光閣，是出武狀元的地方。乾隆皇帝把它當做漢明帝的「雲台」，改葺新閣，自平定伊犁回部到大小金川，畫了「前後五十功臣」的像在紫光閣，御制題贊，陳設俘獲軍器，因而又定為藩屬覲見之地，用意在耀武揚威，震懾外藩。

照文祥的原意，本想在永定門外二十里的南苑，定為皇帝接見之地，但那個元朝稱為「飛放泊」，明朝稱為「南海子」的遊獵之地，到底太荒涼了，不足以瞻「天朝威儀」，所以一度提議，旋即作罷。而定在紫光閣接見，仍有以藩屬看待各國的意味在內，這樣安排，至少在皇帝心裡會好過些。

皇帝的心情是不會好的，年輕好面子，偏偏從古以來，就自己有不跪之臣！雖然師傅一再沉痛地諫勸，忍一時的委屈，圖千秋的大業，端在奮發自強，而他始終有著難以言宣的抑鬱。演禮過後，日子一天近一天，慈禧太后倒是看出了兒子內心的痛苦，勸他早兩天移住瀛台去避暑散心。

瀛台在南海之中，明朝叫做「南台」。三面臨水，楊柳參差，在康熙年間，每到夏天，聖祖喜歡移駐此地聽政。皇帝讀過聖祖的詩集，其中有一首五言古風，詩題叫做《夏日瀛台，許奏事諸臣網魚攜歸詩》，註釋中有一條康熙二十一年六月的上諭：「朕因天氣炎烈，移駐瀛台。今幸天下少安，四方無事，然每日侵晨，御門聽政，未嘗暫輟。卿等各勤執掌，時來啟奏；曾記《宋史》所載，賜諸臣於後苑賞花釣魚，傳為美談，今於橋畔懸設罾網，以待卿等游釣；可於奏事之暇，各就水次舉網得魚，其隨大小多寡，攜歸邸捨，以見朕一體燕適之意。誰謂東方曼倩割肉之事，不可見於今日也？」

此時重新展讀，皇帝的感慨更深，想到兩百年前的盛世，益覺此日難堪。因此，到了六月初五六國公使覲見那天，皇帝面無笑容，一言未發，等坐著受禮和聽取了賀辭，只向御前行走的載澂，說得一句：「帶他們出去賜茶！」隨即起駕回瀛台。

六國公使大失所望，而皇帝卻如釋重負。為了想盡快忘掉這個不愉快的記憶，他頗思找一樣新奇有趣的消遣。這一下，就讓小李遇到難題了。

「西苑地方也挺大，萬歲爺就在這兒逛逛散散心吧。」

「看來看去這幾處地方，都膩了。」

「有一處，」小李突然想到，「萬歲爺好幾年沒有去過了：

寶月樓。」

寶月樓在南海之南，是高宗納回妃藏嬌之地，這個回妃是穆罕默德的後裔，也就是俗傳為香妃的容妃。入宮以後，言語不通，而高宗又不願她跟其他妃嬪住在一起，因此在西苑的最南端，與瀛台隔著南海相對的皇城根，修建一座寶月樓，作容妃的香閨。憑樓俯望，皇城外面就是西長安街，為了慰藉容妃的鄉思，高宗又特地下令，將歸順的回民，集中在西長安街居住，俗名「回子營」，還建築了回教禮拜堂，讓容妃朝夕眺望，如在家鄉。

因為如此，這裡是大內唯一可以望見民間的處所。皇帝從瀛台下船，直駛南岸，上岸就是寶月樓，拾級而登，從小李手裡取過一具「千里鏡」，入眼便是兩座寶塔。

「那是什麼地方？」

「那叫雙塔慶壽寺。」小李答說。

於是小李自西往東指點著，雙塔慶壽寺過來是乾隆皇八子永璇的儀親王府，然後是通政使署。這些王府、衙門，皇帝覺得沒有什麼看頭，使他覺得有趣的是，西長安街的景象，高槐垂柳，蟬聲聒耳，樹蔭下行人不絕。皇帝注視著一個穿白布短褂褲的老者，見他一手擎著三籠鳥，一手牽著五六歲大的一個男孩，想來是祖孫倆。走著走著，小男孩不肯走了，老者便俯下身去，一老一小不知說了些什麼？但見小男孩歡然跳躍著奔向一個藍布棚子下的小食攤，老者也慢條斯理地在攤子上放下鳥籠，坐了下來，一面跟攤上的人招呼，一面照料孫子吃點心。那份恬然自適的天倫之樂，皇帝都覺得分享到了。

「小李！」皇帝有著無比的衝動，「咱們溜出去逛逛，怎麼樣？」

小李大吃一驚，不忙答奏，先轉過身去查看，是不是有人聽到了皇帝的話。總算還好，隨侍在身旁的，除他沒有別人，皇帝的聲音也不高，其他遠遠在伺候的太監，不致於聽見。

「怎麼樣？」皇帝放下千里鏡，又問了一句。

「萬歲爺！」小李跪了下來，哭喪著臉，拍著後腦勺說：

「奴才的腦袋，在脖子上安不穩了。」

「去你的！」皇帝踢了他一腳，不過是笑著罵的。

這句話就此不提了，小李卻是大有警惕。皇帝的心情，沒有比他再清楚的，一個人獨宿乾清宮，強自以做詩寫字排遣，那就像吃齋似的，偶爾來一頓，覺得清爽可口，日子一長，如何消受得了？同時，他也發覺，皇帝對皇后，敬多於愛，他真正傾心喜愛的是長身玉立，膚白如雪的瑜嬪。但召幸瑜嬪，敬事房必須面奏皇后許可，或者有皇后鈐蓋了小玉印的「手諭」為憑。而每遇到這樣的情形，皇后總是勸皇帝到咸福宮去，這是皇后賢德的表見。無奈皇帝始終賭氣不願跟慧妃在一起，那就只好連瑜嬪都不親近了。

這是個一時解不開的結，小李也曾勸過皇帝，不妨敷衍敷衍慧妃。皇后如此說，皇帝只是心不謂然，等小李這樣說時，便是忠言逆耳，除了遭受一頓嚴厲的申斥以外，不會有何效果。因此，他要替皇帝遣愁排悶，必須另闢蹊徑。

於是又想到修圓明園這件事，找了個空，他到內務府去探聽消息。

「你來得正好！」候補筆帖式成麟笑嘻嘻地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說道：「有個好消息，你先放在肚子裡，得便跟皇上回一回，如今有個姓李的候選知府，是個大『木客』，他在雲貴的深山裡，有無數木料，願意報效，就在這兩天可以談妥。修園子光有錢也不行，最要緊的是『棟樑之材』，現在天從人願，真正是太后、皇上的洪福齊天。」

「靠得住，靠不住？」小李疑惑地問。

「當然靠得住！一談妥了，我馬上來通知你。」

話是如此說，其實成麟也還沒有把握，要等見了面才知道。見面是在前門肉市的正陽樓，由貴寶出面請客，唯一的這位主客名叫李光昭，自稱是廣東嘉應州人，但不說客家話，說得一口字正腔圓的湖北話，問起來才知道久居漢陽。

三四　第二部　玉座珠簾

據李光昭自己說，他是嘉應州的監生，二十歲以後，隨父移居漢陽，他家做兩項生意，一項木材，一項茶葉，在這二十年中，足跡遍及兩湖、雲貴、四川。同治元年經過安徽，因為受了一名巡檢的氣，一怒之下，在臨淮軍營報捐了一個知府，但他從未穿過官服，因為他覺得還是做個無拘無束的商人，來得舒服。

這番話聽得貴寶肅然起敬，豎起大拇指讚一聲：「高！」接著便敬了一杯酒，改口稱李光昭為「李大哥」。

「不敢，不敢！」李光昭謙虛著，又問：「貴大爺去過西南省分沒有？」

「慚愧得很！」貴寶答道，「從來沒有出過直隸。」

於是李光昭便大談西南的名山大川，山水如何雄奇，風俗如何詭異，滔滔不絕，把在座的人聽得出了神。

「說實話，」李光昭說，「我繼承父業，做這個買賣，就為的是生性喜歡好山好水。貪看山水，也不知花了多少冤枉錢，但想不到今天倒用上了。真正是一大快事！」說著，舉壺遍酌座客，同時解釋他自己的話，何以說是「花了冤枉錢」，又如何說是「用上了」？

他說，既入深山，不能空手而回，土著又知道他是大木商，自然也放不過他，因此買了許多「山頭」，而交通不便，雖有大批木材，無法運下山來，等於貨棄於地，所以說是花了冤枉錢。

這一說，下面那句「用上了」就不難索解，報效園工，當然是「用上了」。然而既然交通不便，運不下山來，又如何用得上？

問到這話，李光昭笑了。「貴大爺，」他說，「這一點你都想不明白？我是個候選知府，見了督撫還得磕頭，說請他修條路，讓我運木植，誰聽我的？」

「啊－－」貴寶「啪」地一聲，在自己額上打了一巴掌，「真正教你問住了！」他連連點頭，「好，好，這一點不用你費心。李大哥，我要請教，你有些什麼木植？在那些地方？總值多少？預備報效多少？想要點兒什麼？」

「什麼都不想要！」李光昭很快地接口，「仰賴兩宮太后和皇上的洪福，打平了長毛、捻子，左爵帥西征，大功也快告成了。老百姓能過太平日子，還不該盡點心報效？再說，那些木植，在我原是用不上的，說句不敬的話，叫做『惠而不費』，何敢邀功？」

表白了這一篇話，李光昭從靴頁子裡取出一個經折，送到貴寶手裡，打開一看，所列的儘是合抱不交的香楠香樟、柏椿梓杉等等高貴木植，貴寶與成麟等人，一面看一面不斷地發出「哦、哦」的輕呼，驚喜之情，溢於詞色。

「好極了，好極了，各處大殿的橫樑跟柱子，都有著落了。」貴寶又說，「在山上買，就花了十幾萬銀子，運到京裡，怕不值幾十萬？」

「是的！我全數報效。」

談到這裡，就應該有進一步的行動了，貴寶當時就帶了他去見內務府大臣誠明。李光昭是早有準備的，先到東河沿客店裡，帶上兩包土儀，獻上誠明，然後恭恭敬敬地請安問好。

籌備修復圓明園這件大工程，內務府大臣中，自己商定了職司，木植的勘估採辦，是歸誠明負責。貴寶事先也曾回過，誠明對於李光昭的來意，已有所知，所以敘禮過後，要言不煩，一下就談入正題。

「老兄深明大義，兄弟萬分欽佩。」誠明很客氣地說，「不過，凡事一經入奏，要變動就很難了，所以寧願我們私下多破費點工夫，談妥了再跟上頭去說，辦事就順利了。」

這話往深處去體味，是有些不大相信李光昭，貴寶深恐他不明旗人喜歡繞彎子說話的習性，聽不出其中的深意，所以特為點了一句。

「李大哥，你把你那些木植，存在什麼地方，細細跟誠大人說一說。」

「好！我來說給誠大人聽。」李光昭數著手指：「先打湖北說起，在『九道梁』那裡。」

第一個地名，誠明就不知道，以下李光昭講了一連串山名，在誠明幾乎是聞所未聞。但看他如數家珍似的，熟極而流，諒來不假，誠明的疑惑消失了一大半。

接下來便是貴寶為他作了補充，然後又說：「難的是木植出山不容易。將來勘查好了，是由內務府動公事，還是請上頭降旨，徵工開路，只能到時候再斟酌了。」

「嗯，嗯。」誠明又問：「照老兄看，這些木植幾年可以運完？」

「那－－，」李光昭想了想答道：「山路崎嶇，材料又大，總得十年才能運完。」

「十年？緩不濟急了！」誠明相當失望，「雖說這一樁大工，總也得好幾年，可是不能說十年以後才動用木植。」

「那當然！」李光昭趕緊解釋，「我是說十年運完。第一批總在三年以後，就可以運進京來。」

「是三年以後起運，還是三年以後運到京？」

「三年以後運到京。」李光昭很肯定地說。

誠明點點頭：「那還差不多。」

貴寶看他們談到這裡，便插嘴說道：「運下山是一回事，運進京又是一回事，這裡頭還很麻煩呢！」他臉向李光昭一揚，「有什麼話，李大哥你可趁早說。」

「我想，這件事當然得我親自照料，請誠大人派人會辦，沿途關卡，也好免稅放行。」

「當然，當然！那當然是免稅放行的。」

「為了報運方便，最好請誠大人給一個什麼名義，刊發關防，那可以省很多事，也可以省很多運費。」

誠明一想不錯，剛要開口允許，突然想到安德海在山東的遭遇，便改了口了。

「這件事我可答應不下來。得要請旨。」

向皇帝請旨，一時也不能有確實的結果。皇帝還不敢獨斷獨行，無論如何先要稟告兩宮太后。找了個在御花園消夏的機會，他閒閒地提了起來。

「英法使臣都遞過國書，算是和好了，園子可還荒廢在那兒。」皇帝這樣說道，「總得想法兒把它修了起來，兩位太后也有個散散心的地方。」

慈禧太后聽這話便有喜色，「難為他還有這番孝心！」她向慈安太后說。

慈安太后報以不明意義的一笑。這態度就很奇怪了，不但慈禧太后，連皇帝都有些嘀咕不安。

當然，慈安太后看得出他們母子殷切盼望的眼色，然而她不敢輕易開口。這件事她不知想過多少遍了，每一次想到最後，總是懊悔自己當初不該跟皇帝出那個主意：為慈禧太后找件可供消遣的事。當皇帝召見內務府大臣談論修園時，她已微有所聞，卻不知工款從何著落？同時也不知道修一修要多少錢？但有一點她是知道的，這筆工程款決不會少，而且一提修園，必有許多人反對，恭王也許還可以商量，文祥一定不肯答應。那一來，安安靜靜的日子就過不成了！

慈安太后所求的就是「安靜」二字，女人一入中年，而且守寡這許多日子，心情特異。燈前月下，壓抑那份莫可言喻的悵惘，凝神悄思，才體會到什麼叫「古井重波」？心裡已經夠亂了，再自尋些煩惱出來，這日子怎麼過？

不過她也知道，她像麗貴太妃以及後宮永巷中許多安分老實的妃嬪宮眷一樣，但願風調雨順，吃口安閒茶飯，夏天在廊上，冬天在炕上，白天在窗下，晚上在燈下，用消磨五色絲線來消磨黯淡的日子。而慈禧太后不同，她生平最怕的就是「寂寞」，要熱鬧不要安閒，因為安閒就是寂寞。為了替她設想，慈安太后卻又不忍說什麼掃興的話。

想了一會，她這樣問道：「這得多少錢吶？」

口氣總算鬆動了，皇帝也鬆了口氣，順嘴答道：「花不了多少錢。」

這見得他缺少誠意，慈安太后頗為不悅，用呵責的語氣說：「那麼大一個園子，花不了多少錢？修一座宮門都得報幾十萬兩銀子！」

「那是內務府胡鬧！」皇帝定定神說，「我已經叫他們去估價了。工款當然不是小數，不過他們另外有個籌款的辦法。」

「又是按畝派捐？」

「不是，不是！那怎麼行？」皇帝使勁搖著手說：「決不能幹那種傻事。」

「那麼，我倒聽聽，」慈安太后說，「聰明人出的主意有多麼高？」

「事情還在談，如果沒有把握，當然我也不敢冒失。內務府的意思是，他們願意報效，自己商量著定個章程，有錢的多拿，錢不多的少拿，沒有錢的不拿，集腋成裘，湊一筆整數也不難。」

「哼！」慈安太后微微冷笑，「說得容易！誰肯拿呀？」

「有！」皇帝很認真地，帶著爭辯意味地，「別說咱們旗下，漢人都有願意報效的。」

於是皇帝把李光昭的情形說了一遍，慈安太后有些將信將疑，慈禧太后卻大為興奮，「這姓李的，」她說，「話是說得好聽，當然也是有圖謀的。園工一成，出力的人，當然都有恩典。上頭難道白使他的木植？所以眼下落得說漂亮一點兒。」

「是！」皇帝被提醒了，很大方地說：「只要他真的實心報效，將來賞他一個實缺，那怕就是漢陽府呢，也算不了什麼。」

聽他們母子倆談得如此起勁，慈安太后亦被鼓舞，心思便有些活動，覺得能夠把已經燒掉了的圓明園，規復舊觀，也是件很有面子的事，對泉下的先帝，大堪告慰。於是她不知不覺地也參與其事了。

這天一下午的商談，消息很快地傳到內務府，除掉一個桂清以外，無不大為興奮。「這是通了天了！」貴寶向他所管的司官和筆帖式說，「好好兒幹吧！只要能把圓明園修起來，這場功勞就跟曾中堂兄弟克復金陵一樣。」

曾氏兄弟克復金陵，封侯拜相，內務府的司官，自然不敢存此奢望。但乾隆六十四年，幾乎無一日不是在修圓明園，這樣一座園林要修得像個樣子，非十年八年的工夫不可，如果踵事增華，盡皇帝這一輩子，也還不能完工，天天營造，日日報銷，「銷金鍋」中能出無數「金飯碗」，好日子真個過不完了。

於是內務府管事的大臣和司官，對修園大工的職司，重新作了一個分配，實際負責的是貴寶和文錫二人，經常帶了工匠到海澱去勘察估價，同時不斷通過小李有所陳奏和請示。

「盡聽他們說，怎麼樣，怎麼樣，我也搞不清楚。」皇帝這樣跟小李說：「我得親自去看一看才好。」

「是！」小李不知道如何回答，唯有先答應著再說。

「你跟他們去商量，看是怎麼去法？」皇帝又說，「我看是悄悄兒去溜一趟的好，一發上諭，又鬧得六神不安！」

這是微服私行，小李又嚇一跳，但轉念一想，奉旨跟內務府去商量，天塌下來有長人頂，輪不到自己倒霉，那就不要緊了。

於是他笑嘻嘻地答道：「是！奴才馬上去跟他們商量。」

找到貴寶，一說經過，貴寶的膽子甚大，滿口答應：「既有旨意，自然遵辦。我先去安排，請你奏報皇上，看是那天去？」

「你那一天安排好，就那一天去。」小李問道：「你是怎麼個安排？說給我聽聽。」

「那天當然不能『有書房』，等下了朝，請皇上換便衣出中正殿角門，我帶一輛車在那兒等。」

等回去奏明瞭，皇帝喜不可言，但他要騎一匹吉林將軍所進，賜名「鐵龍駒」的黑馬。這一下，小李可不敢答應了。

「萬歲爺饒了奴才吧！」小李跪下來說，「沒有『壓馬大臣』，奴才不敢讓萬歲爺騎馬，萬一碰破了一塊油皮什麼的，奴才有八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那麼，」皇帝讓步了，「莊園子裡，我可得騎馬。」

小李固有怕皇帝墜馬受傷的顧慮，而主要的還是怕在街上乘騎，為人識破御駕。在園子裡騎馬，反正不是疾馳，牽著馬慢慢走，決計不能出事，所以他答應了下來。

到了第三天，風和日晴，秋光可人，皇帝越覺得興致勃勃，依照預定計劃，換了便衣，悄悄出宮。貴寶跨轅的一輛簇新的後檔車，安安穩穩地把皇帝送到了圓明園。

到了那裡，皇帝才知道騎馬不合適，因為不能聽人講解，便步行著視察各處。

由於轄區遼闊，不要說走遍全園，僅是進「大宮門」和出入「賢良門」，看一看「福海」以西「正大光明殿」、「勤政親賢殿」以及「前湖」與「後湖」之間的「九州清晏」一帶的廢址，就花了兩個時辰，看看日影偏西，小李一再催請返駕，皇帝因為初次微行，也不敢多作逗留，仍舊由貴寶護送回城，從紫禁城西北角的便門入宮。

回到乾清宮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總管太監張得喜來問，宮中有何動靜？張得喜與小李是有默契的，心知皇帝微行，不便說破，只是奏報「無事」。

無事便是福！小李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這夜燈下奉侍皇帝閒話，少不得又談圓明園，談得夜深了，第二天想多睡一會，因而囑咐小李傳諭：「無書房。」

秋涼天氣，正宜用功，而皇帝無緣無故放了師傅和諳達的假，首先李鴻藻就大感失望，而且相當不滿，但亦無可奈何，只有回到軍機處去當值，打算著跟恭王商量，是不是該上個折子？有所諫勸。

剛出弘德殿，只見桂清腳步匆遽地趕了來，李鴻藻便喊住他說：「蓮舫，不必進去了，今兒沒有書房。」

聽得這話，桂清一愣，然後搖搖頭，黯然地說：「不是好徵兆！」

「何出此言？」李鴻藻驚疑地問，「什麼徵兆不好？」

「請過來，」桂清把他拉到一邊，悄悄說道，「外面流言藉藉，說皇上昨天微行。」

「不會吧！」李鴻藻將信將疑地。

「我也不甚相信，然而此刻倒不能不疑心了。」桂清問道：

「何以忽然『撤』了書房？」

「啊－－！」李鴻藻失聲輕呼，「事出有因！」接著他急急又問：「外面怎麼說？微行何處？」

「到海澱看園子去了。是有內務府的人扈從。」

「那，蓮舫，你怎麼事先不知道呢？」

「哼！」桂清苦笑，「我還算是內務府大臣嗎？」

「這可真的不是好徵兆！」李鴻藻想了想，找來一個蘇拉，「託你去看一看，榮大人進宮了沒有？在不在內左門？」

榮大人是指榮祿，他每天進宮，總在內左門的侍衛值班房坐。蘇拉趕去探視，不曾看見榮祿，卻打聽到了榮祿的消息，說是奉「七爺」飛召，騎著馬趕到太平湖醇王府去了。

李鴻藻的用意，是要向榮祿打聽此事，果然屬實，榮祿不能不知道。因為他以步軍統領衙門左翼總兵的身分，雖只管東城的治安，但神機營的密探，滿佈九城內外，凡有大小新聞，無不明瞭，何況是御駕微行。如今既然找不到榮祿，那就只有暫且擱下，不便四下去亂打聽，免得駭人聽聞。

回到軍機，首先就遇到文祥，見他形顏清瘦，咳嗽不止，問起來才知道昨天咯血的舊疾復發。就在這時候忽然外面來報，說醇王到了，是特為來看恭王的。

這顯見得有了緊要大事，不然，他們弟兄在私邸常有見面的機會，什麼話不好談，何必此時趕到軍機處來？

恭王得到消息，自然也有突兀之感，迎出屋來，醇王第一句話就是：「六哥，咱們找個地方說話。」

「上這兒來吧！」恭王指著一間空屋子說。

於是蘇拉掀開門簾，兄弟倆一前一後走了進去。那間屋是恭王平時歇午覺的地方，十分清靜。醇王環目四顧，看清了沒有閒人，隨即神色凝重地說：「昨天皇上溜到海澱去了！

六哥可知道這回事兒？」

「我不知道啊！」恭王大為詫異，「載澂怎麼不告訴我？」

「載澂昨兒請假。」

這一說恭王越發困惑，皇帝微行的事還未弄清楚，又發現兒子瞞著自己請假，自然也是在外面鬼混，一時心中混亂，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六哥，」醇王不明白他的心事，只當他聽說皇帝溜到海澱，驚駭得如此，便放緩了聲音說：「事情還是頭一回。咱們商量一下子，看怎麼著能夠讓皇上知道這不同兒戲，可又不傷皇上的面子。」

「喔！」恭王定定神，要從頭問起，「你這話是聽誰說的？」

「有人來告訴我；我找了榮仲華來問，果然不錯。」醇王又說：「是一輛後檔車，貴寶跨轅，午前去的，到下午四點鐘才回宮。」

「可惡！」恭王頓一頓足。

「是的，真可惡！我得上折子嚴參。」

「慢一點！」恭王把他拉到炕上坐下，湊過頭去低聲問道：

「你知道不知道，又在打主意要修園子了？」

醇王何得不知？不過礙著慈禧太后，在這件事上不便表示反對，只點一點頭，不置可否。

但恭王卻放不過他，逼緊了問：「聽說有這麼個章程，要讓大家捐款報效。倘或上頭這麼交代下來，你報效不報效？」

這話把醇王問住了，搖著頭說：「很難！這會兒沒法說，到時候再看了。」

「對！」恭王點點頭，「就是這話。皇上溜出去看過了也好，聽內務府的人胡說八道也好，咱們守定一個宗旨，『見怪不怪，其怪自敗！』這會兒就裝做不知道，把這檔子事兒陰乾了它。」

醇王不喜歡採取這種無所作為、聽其自然消弭的辦法，但像這樣的事，必須取得恭王的支持，方可有所行動，所以無可奈何，只能暫且聽從。

「不過，」他覺得有句話不能不說，「內務府也鬧得太不像話了！得要殺殺他們的威風才好。」

「那得看機會。」恭王微喟著，「凡事關礙著兩位太后，事情就難了。」

醇王無語，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只回去告訴榮祿，以後倘遇著皇帝微行的情事，必須立即馳報。這是用不著關照，榮祿也會這樣做的。當即多派密探，在神武門一帶晝夜查察。總算還好，一個多月過去，不曾發現皇帝再有這樣輕率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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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沒有動靜，宮裡卻為籌議修園，正談得熱鬧，不但皇帝經常召見內務府大臣，慈禧太后也每每在漱芳齋傳昇平署演戲，趁內務府大臣到場照料的機會，有所垂詢及指示。初步的工程，大致已經決定，兩座宮門當然要修，聽政的正大光明殿勤政殿及百官朝房，自也不能沒有，安佑宮供奉列代御容，亦非修不可。九州清晏一帶為帝后的寢宮，也就是修園的本意所在，更不待言，此外就只好說「斟量修理」了。不過，「天地一家春」是慈禧太后當年承恩邀寵之處，撫今追昔，無限思慕，所以特地在慣例上專為頤養太后的萬春園中，挑一處地方重修，沿用「天地一家春」的舊名。

就這簡單的幾處，已有三千多間屋子，估計工費就要一千萬兩銀子。依照內務府的算盤，王公大臣的捐輸以外，兩廣總督瑞麟和四川總督吳棠，受恩深重，必當本諸天良，盡心報效。而這兩處又是富庶地方，也報效得起。此外兩江、直隸、湖廣，當然也不會落人之後。而況一千萬兩銀子，並不是一下子要用，如以十年為期，每年只攤一百萬兩銀子，十名總督、十五名巡撫，平均計算，每人每年僅出四萬兩銀子，實在算不了一回事。

這一來就只等頒發上諭了。凡事開頭要順利，所以這道上諭在何時頒發，卻大有講究，主要的是要挑一個最適當的時機。

到九月底，看看是時候了，順天鄉試已過，最愛評論時政的舉子，已經出闈散去，又放了一批學政，清議所出的一班名翰林，張之洞弄了個肥缺，提督四川學政，此外黃體芳到山東、吳大澂到陝西、章鋆到廣東、王文在到湖北，他們不在京裡，就不會上疏阻撓。而最妙的是，文祥請了病假，回盛京休養去了。

於是皇帝親筆寫了個硃諭：

「朕念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十一年以來，朝乾夕惕，備極勤勞，勵精以綜萬機，虛懷以納輿論，聖德聰明，光被四表，遂政海字昇平之盛世。自本年正月二十六日，朕親理朝政以來，無日不以感戴慈恩為念。朕嘗觀養心殿書籍之中，有世宗憲皇帝御制《圓明園四十景》詩集一部，因念及圓明園本為列祖列宗臨幸駐蹕聽政之地；自御極以來，未奉兩宮皇太后在園居住，於心實有未安，日以復回舊制為念。但現當庫款支絀之時，若遽照舊修理，動用部儲之款，誠恐不敷；朕再四思維，惟有將安佑宮供奉列聖聖容之所，及兩宮皇太后所居之殿，並朕駐蹕聽政之處，擇要興修，其餘遊觀之所，概不修復，即著王公以下京內外大小官員，量力報效捐修。著總管內務府大臣於收捐後，隨時請獎；並著該大臣籌核實辦理，庶可上娛兩宮皇太后之聖心，下可盡朕之微忱也。特諭。」

這道硃諭，先下軍機處，應該錄案「過朱」，再咨送內閣明發。但值班的「達拉密」，對此例行手續，不敢照辦，飛騎出宮，到大翔鳳胡同鑒園，去向恭王請示。

恭王讀完硃諭，唯有付之長嘆。他原來一直打算著慈禧太后和皇帝會知難而退，自己打消原意，則於「天威」無損－－這就是所謂「陰乾」的策略，誰知陰乾不成，終於紙裡包不住火！看起來是自己把這件事看走了眼了。

「請六爺的示下，是不是馬上送到內閣去發？還是壓一壓？」

「照你看呢？」恭王問「達拉密」說：「壓得住，壓不住？」

「皇上處心積慮，已經好多日子了，我看壓不住，硬壓反而不好。」

恭王沉吟著，慢慢地點頭，是大有領悟的神情，壓不住就只有用一個「洩」字訣，將皇帝的這股子勁洩了它，然後可以大工化小，小工化無。

「對！硬壓反而不好。馬上送到內閣去發。」

不等內閣明發，消息已經外傳，沈桂芬首先趕到恭王那裡，接著是李鴻藻、寶鋆，以及「五爺」、「七爺」還有其他王公，紛紛來到鑒園。不過來意不同，軍機大臣是商量如何打消此事，惇、醇兩王，要看恭王是何態度，此外的王公則是來探詢「行情」，該捐多少？

恭王很沉著，「咱們要仰體皇上的孝心。不過這件事辦得成，辦不成，誰也不敢說。」他向惇王說，「五哥，你先請回去，咱們回頭在老七那麼見面再說。」

此外的王公都是這樣應付，先請回府，再聽信息。等把大家都敷衍走了，才回到書房裡，跟軍機大臣密談。

「麻煩來了，想推也推不開。各位是怎麼個意思？都說吧！」

恭王又加了一句：「不用顧忌。」

「皇上到底是怎麼個主意？」沈桂芬趁機拿話擠李鴻藻，「最清楚的，莫過於蘭蓀，想來早有所聞了吧？」

「是的」。李鴻藻內心相當悲痛，眼圈紅紅地，顯得相當激動，與恭王的沉著，沈桂芬的冷靜，寶鋆的彷彿無動於衷的神態都不同。「皇上曾經跟我提過，我亦不止一次造膝密陳，對皇上的孝心，自然不敢非議，我說：兩宮太后方在盛年，慈幃承歡之日方長，不必急在一時。至於民生疾苦，國用不足的話，也不知陳奏過多少回，誰知聖衷不納，如之奈何？」

「也不能徒呼無奈。總得想個法子，探明皇上的意思才好。」沈桂芬說，「如果只是為了在孝心上有交代，事情好辦，倘或皇上自己就有遊觀之興，可就大費周章了。」

「當然是自己有遊觀之興，而且皇上年輕好勝，一心想規復舊制，所以說要把此議打消，只怕辦不到。我看，只有到什麼時候說什麼話。」寶鋆看著恭王問道：「六爺打算不打算報效？」

恭王想了想笑道：「有句話請諸位擺在心裡，『將先取之，必先予之』，我打算報效兩萬銀子。」

大家都默喻了，無不點頭。於是，第二天便有恭王所派的護衛，拿著一張兩萬銀子的銀票，送到內務府，面交貴寶。內務府的人，大為興奮，恭王首先捐輸，便是支持修園的表示，意料中大小官員的捐款會源源而至。

這是內務府司官以下的人的想法，幾個內務府大臣，一則年齡較長，見得事多，再則常有跟王公大臣接觸的機會，比較瞭解其中的微妙，覺得此事還未可樂觀，無論如何有探一探恭王的口氣的必要。

於是明善特地夜謁鑒園。他是常客，那怕恭王睡下了，都可到床前傾談，這夜恭王恰有閒情逸致，親自在洗一方新得的端硯，短衣便履，待客之禮甚為簡慢，但也可說是親切。

說了些閒話，明善心裡開始著急，不知如何能把話頭引到正題上去？幾個月來不知見過多少次，明善有意不談園工，恭王也有意不問，此時忽然提到，未免突兀。想來想去，明善覺得唯有開門見山一個說法，比較合適。

「今兒個有件事，得跟六爺請示。」他說，「皇上忽然下了那麼一道旨意，內務府都抓瞎了！到底該怎麼辦。總得六爺有句話，大家才好跟著走。」

恭王早知他的來意，也早有準備。他跟沈桂芬已經仔細研究過那道上諭，「現當庫款支絀之時，若遽照舊修理，動用部儲之款，誠恐不敷」這幾句話中，安著一個伏筆，言外之意，如果庫款富裕，則必當動用部儲之款，換句話說，就是以報效捐修為名，將來一副千斤重擔，仍要卸在當政者頭上。所以由眼前開始，就要遠遠躲開，教他們沾惹不上，到了內務府計窮力竭的時候，自然罷手。雖然半途而廢，必須虛擲幾十萬銀子，但通扯計算，也還是值得的。

因此，恭王這時裝得很起勁地答道：「你們不用問我。硃諭寫得明明白白，你們好好兒去幹吧！我這一向手頭緊，先捐兩萬，等十月裡，幾個莊子上繳了租息來，我還捐。能夠靠大家報效，把園子修了起來，何樂不為？太好了，太好了！」

聽得這話，明善倒抽一口冷氣，恭王的態度很明白，私人報效可以，公事上不必談。看樣子要想架弄到戶部堂官頭上，還得大費一番周折。

話不投機，無須多說，明善答應一聲：「是！」又泛泛地敷衍了幾句，敗興而歸。

還有敗興的事，報效捐獻的，寥寥無幾，而且有御史上疏奏諫。陝西道御史沈淮，他那個奏折十分簡略：

「竊思圓明園為我朝辦公之所，原應及時修葺，以壯觀瞻，惟目前西事未靖，南北旱潦時聞，似不宜加之興作；皇上躬行節儉，必不為此不亟之務，為愚民無知，紛紛傳說，誠恐有累聖德，為此披瀝直陳，不勝冒昧惶悚之至。」

皇帝看了，拍案大怒。聽從小李的建議，決定來個「下馬威」，好教後繼者畏憚卻步。於是第二天召見軍機，首先就向恭王問到沈淮的出身經歷。

恭王跟沈淮很熟，因為他原是軍機章京。軍機章京都有本職，那怕升到三品的「大九卿」，照舊可在軍機上當差，唯一的例外是考取了御史必須出軍機，這也是尊重言官，不敢屈以筆札之役的一種表示。

於是恭王奏報了沈淮的履歷，他的號叫東川，寧波人，道光二十九年的舉人，由內閣中書考取軍機章京，在咸豐十年入值。

說到這裡，恭王急轉直下地加了一句：「這沈淮是個忠臣。」

就這一句，戛然而止，聽來格外令人注意，皇帝隨即問道：「何以見得？」

「那年先帝秋狩熱河，他因為不及扈從，感於君辱臣死之義，投井自盡，等救了起來，死志依然很堅決，他家裡的人，晝夜看守，直到得了先帝安抵熱河的消息，沈淮才進飲食。」

皇帝聽得這話愣住了，心裡不辨愛憎，只覺得異常尷尬沒趣。同時也相當困惑，何以巧得如此？偏偏第一個上奏的，就是這麼一個奈何他不得的「忠臣」！莫非是有意安排，教他來「打頭陣」！

一時心裡極亂，自覺手足無措，定一定神才想到一句話：

「教他明天『遞牌子』，我有話問他。」

「是！」恭王對沈淮諫停園工的事，已有所聞，所以要問的話，自然不脫園工，只是皇帝的意思如何，不能不探問明白，所以接下來又說：「祖宗的家法，不輕於召見言官，有事都是降旨，著其『明白回奏』。皇上召見沈淮，是何垂諭？似乎宜於事先宣示。」

「那你就看吧！」皇帝把手邊的沈淮一奏，交了下來。等恭王大聲念過一遍，讓其他三個軍機大臣都聽明白了，皇帝才憤憤地又說：「那裡有什麼『愚民無知，紛紛傳說』？我倒要問問他，百姓是怎麼說我？」

聽皇帝的語氣還緩和，恭王知道自己表揚沈淮忠臣這一計見效了。於是退值以後，立刻找了沈淮的同年，還在入值的軍機章京江人鏡來，請他去傳諭召見，同時教沈淮放心，不會有什麼處分。

見著沈淮，轉達了恭王的話。江人鏡自己有一番同年好友的私話，說恭王和部院大臣都有默契，皇帝正在興頭上，不便澆以冷水，等事情冷一冷，再來設法打消。既然園工一定會停，自以靜默為宜。

「是的。」沈淮答道，「我亦不過如骨鯁在喉，不得不言而已！」

「說過了，就不必再說了。東川，」江人鏡很懇切地說，「皇上很有孝心的，聽說你有身殉先帝的那番往事，一定不會難為你。不過，明天召見，難免有所訓斥，你不必跟皇上爭辯，最好學吳中大老秘傳的心法，多碰頭，少說話！」

「是，是！」沈淮連聲答應，心裡卻另有打算，還要剴切陳詞，希望感格天心，能夠即時下詔停止園工。

話雖如此，無奈他一向短於口才，第二天單獨召見，咫尺天顏，大聲呵責，又難免惶恐，這一下滿肚子的話，就越難於說出口，只是不斷重複著說：「興作非時，誠恐有累聖德！」

皇帝用「大孝養志」的話，將沈淮訓斥了一頓，果然收起了「下馬威」。同時沈淮的奏折既不能留中，亦不能說他不對，所以為了敷衍清議，還不得不有所讓步。

皇帝的讓步，就是重新自申約束，承認沈淮言之有理，表明「朕躬行節儉，為天下先，豈肯再興土木之工以滋繁費？」只是為了「聖慈頤養」，不得不然，最後自道「物力艱難，事宜從儉」，所以選擇安佑宮等處非修不可的地方，「略加修葺，不得過於華靡。其餘概毋庸興修，以昭節省。」

這道上諭是恭王承旨，轉知軍機章京所擬，原稿自我譴責的意味很重，皇帝已改動了很多，但就是這樣措詞，他已覺得非常委屈。而朝士中有人由「不得過於華靡」這句話中，生出警惕，認為園工一開始就會停不下來，要趁此機會，設法打消，同時聽說下一年「太歲沖犯」，凡是南北向的房屋，都不宜開工，所以只要能設法拖過年，那麼明年不能開工，修園一事就不停而自停了。

於是沈淮的同僚，福建道監察御史游百川，再接再厲上了一道奏折。諫勸要有理由，煌煌上諭，既以盡孝作題目，又一再以節省為言，似乎很難駁倒，游百川焦慮苦思，才找到一條立言之道，是在洋人身上做文章。

他是以皇帝的安全著眼，認為深居九重，宿衛周密，安全莫過於皇宮，至於圓明園的門禁，決不能如內城那樣嚴密，而「近年西山一帶，時有外國人游聘其間，萬一因我皇上駐蹕所在，亦生瞻就之心，於圓明園附近處所，修蓋廬舍，聽之不可，阻之不能，體制既非所宜，防閒亦恐未備，以臣愚悃，不無過慮。」

這道奏折一上，皇帝把從沈淮身上所生的悶氣，一股腦兒加在游百川頭上。只是經一事，長一智，有了沈淮的前車之鑒，他不肯操切從事，先把小李找了來，打聽游百川的出身。

小李別無所知，只知道：「這游御史是杜師傅的同鄉。」

「杜師傅？」皇帝把上書房的師傅一個個數過來，詫異地問：「那個杜師傅？」

「先帝爺的師傅。」

「喔，你是說杜受田杜師傅。那有什麼相干？」皇帝加重了語氣說：「我還是要革他的職！」

聽得這話，小李暗暗稱快，但也有些擔心。這年把伺候皇帝看奏折，他也頗懂政事了，知道革言官的職，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或者會引起軒然大波。

「革職歸革職，動工歸動工。」皇帝的意思是將生米煮成熟飯，迫得大家不能不遷就事實，所以又問：「內務府預備那一天開工？」

「選的日子是十月十五日－－。」

「不行！」皇帝打斷他的話說，「你趕快去問，明天能不能開工，時候越早越好。」

內務府當然照辦。好在開工動工，不比上梁，非慎重選擇大吉大利的日子時辰不可，拿皇歷來看了看，選定第二天－－十月初八，深秋「寅卯不通光」的卯時開工。同時不待奏定，立即召集執事官員、工匠伕役出城，連夜籌劃，到了晨光熹微的卯初時分，動手清理地面，出運渣土，這就算開工了。

於是皇帝召見恭醇兩王和游百川。召見醇王是因為他也有一通密奏，諫停園工，皇帝故意叫他來聽聽，也是殺雞儆猴的手法。

三人一起進養心殿，召見卻不是同時，恭王和醇王先見皇帝，然後太監傳諭，引領游百川上殿，行過了禮，跪著回話。

「你是同治元年的翰林？」皇帝問。

「是！」

「那麼，那時候你在京城裡，對兩宮皇太后怎麼樣操心國事，轉危為安，自然耳聞目見，清楚得很羅？」

「是！」游百川答道：「兩宮皇太后旋乾轉坤，保護聖躬，垂簾聽政，十一年來苦心操持，始有今天的局面。盛德巍巍，前所未有。」

「既然你知道這些，那麼我問你，崇功報德，頤養承歡，拿圓明園擇要興修，有何不可？」

「臣不敢妄言不可。」游百川想了一下答道：「上諭煌煌，天下共喻。只是西山一帶，時常有外國人往來，怕他們也在那裡蓋房子，於觀瞻不宜。」

「難道留著破破爛爛那一片地方，倒不礙觀瞻？」

游百川想說：留著那一片破破爛爛的地方，正可資為當年戰敗的警惕。但這話未免過於耿直，皇帝一定聽不入耳，於事無補。所以這樣答道：「圓明園雖已殘破，不修則正可示中外以儉德。」

「照你這樣說，我要盡孝承歡的話，都是徒托空言了！」

以皇帝的說法，不修圓明園便無盡孝之道？這話就顯得強詞奪理了，游百川唯有不答。

「你說外國人常常往來西山，難道京師九城內外，就沒有外國人？」

「臣的奏折上，已經說過。」游百川答道，「宮牆高峻，外國人難睹天顏，與圓明園的情形不同。」

「怎麼不同？難道外國人就能隨便闖進園來？」皇帝有些憤慨，「天下是大清朝的天下，因為有外國人在這裡，我倒要處處避他，你說的是什麼話，講的是那一本書上的道理？」

「臣愚昧。無非怕外國人生瞻就之心，褻瀆天威，而且聖駕至重，防閒亦宜慎密。」

「哼！」皇帝冷笑，「你們專會斷章取義，一個時候說一個時候的話，不想想自己前後矛盾！既然如此，今年夏天，外國人求覲見，你何不奏請不許？」

這又是講不清的道理了！游百川只好講他奏折上的另一個理由：「興作有時，今年勿遽動工，似欠慎重。將來天時人事，相度咸宜之時，臣必不敢諫阻。」

「這又是你言不由衷！果然到了那個時候，你一定又有話說。」皇帝說到這裡，似乎不想再作爭辯，便把先想好的結論說了出來：「總而言之，你上這個折子，無非要讓天下知道，你已經盡了言責，用心在沽名釣譽，何嘗體會到我的孝心？如果我准了你的奏折，天下後世，說我是納諫之君，這樣子就變成我在沽名釣譽，假作盡孝，上欺兩宮皇太后！你想想我成了什麼人？如今國計民生，該興該革之處甚多，不見你們有所建言，偏偏要阻攔我的盡孝之心。兩宮皇太后朝乾夕惕，削平大亂，難道就值不得修座園子，以娛晚年？你們的天良何在？」

看皇帝說話激動，臉色白中發青，恭王怕游百川不知眉高眼低，說一兩句耿直的話，正好碰在皇帝的氣頭上，那時有什麼「嚴譴」，便很難挽救。所以緊接著皇帝的話說：「游百川！你要緊記著皇上的訓諭。」

皇上訓諭，沒有置諸腦後的道理，游百川自然答應一聲：

「是！」

「你跪安下去吧！」恭王又說，「回去候旨。」

等游百川跪安退出，皇帝餘怒未息，對恭王說道：「這游百川比沈淮可惡得多！你把這道硃諭拿下去照辦。」

皇帝又有一道硃諭，是前一天晚上在燈下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寫成的，學的是雍、乾兩朝的御筆。雍正和乾隆都自負才辯，喜歡跟臣下打筆墨官司，御筆上諭動輒千數百言，析理纖微，而遇到轉不來彎時，便臨之以威，所以沒有一道諭旨，看來不是理直氣壯。皇帝也是如此，硃諭以「自古人君之發號施令，措行政事，不可自恃一己之識，必當以群僚適中共議，可行則行，不可則止」開頭，大兜大轉，最後落到這樣一個結尾：「著將該御史游百川即行革職，為滿漢各御史所警戒，俟後再行奏請暫緩者，朕自有懲辦！」

聽恭王朗聲念完，醇王先就忍不住。他的性情比較率直，這兩年又頗以風骨自命，所以大聲說道：「臣啟奏皇上，古語有云：『言者無罪』－－。」

聽醇王開口便是頂撞的話，恭王趕緊接口：「臣也有話，」他擋住了醇王，才從容說道：「游百川不辨事理，誠然可惡，不過後天就是聖母皇太后萬壽，普天同慶，皇上似不宜在『花衣期內』行此重譴。臣請旨，是否暫時將硃諭繳回，過了慶典再議？」

皇帝一聽這話，默然無語。要想立個「下馬威」，偏偏這麼不湊手，前一次是遇奈何不得的人，這一次遇到奈何不得的時候。萬般無奈，只有准奏，「好吧！」他說，「先把硃諭拿回來！」

這一道硃諭一繳回，恭王便不肯讓它再發下來了。當天就叫六福晉進宮，以預祝萬壽為名，抽空跟慈安太后奏明，說皇上的孝心固然可敬，但修園子是高高興興的事，搞到革言官的職，未免殺風景。慈安太后自然聽從，便又跟慈禧太后去說。

「皇帝胡鬧！」慈禧太后很清楚，這道硃諭一發，天下必歸怨於兩宮太后，所以大不以為然。「等我來跟他說。」當天慈禧太后便召見皇帝，索取硃諭，看完以後，誇獎他寫得好，但不同意他這麼做，因為於修園一事，有害無益。於是硃諭和游百川的奏折，便一起都「淹」了！

慈命難違，皇帝掃興無比。那幾天便很有人倒霉，章奏面陳，稍有不合，就碰釘子。幸好，不多幾天，來了一樁大喜事。陝甘總督左宗棠飛騎入奏，肅州克復，回亂首腦馬文祿被誅，白彥虎逃到哈密。遷延十載，用兵五年的關隴回亂，終於敉平了。

論功行賞，左宗棠也拜了相，也協辦大學士留任陝甘總督，並由騎都尉改為一等輕車都尉世職。左宗棠則推崇劉松山的戰績，願將世職改歸劉松山的嗣子承襲。朝廷便又加賞劉松山一個一等輕車都尉。此外劉松山的侄子劉錦棠，以及豫軍出身，隨左西征的張曜、宋慶等將領，無不大加恩賞。

但是，關隴用兵收功，最高興的不是左宗棠，也不是西征將士，而是貴寶、文錫他們那批內務府的官員，除了來自肅州的提報以外，恰好秋汛已過，各地紛紛奏報「安瀾」，諫停園工的那些人，所持的兩大理由，都消失了。

「不是說『西征軍事未靖，南北旱潦時聞』嗎？」貴寶興高彩烈地，帶著些揚眉吐氣的得意，「這會兒看他們還說些什麼？」

在宮裡也是這麼個想法，首先慈禧太后就覺得，這該輪到皇家花錢了！平洪楊、平捻軍、平回亂，由釐金借到洋債，不知道肥了多少將領，大婚雖說花的錢多，是大家的面子，皇家不曾落得實惠。如今省下西征一年數百萬的軍餉，把圓明園先小規模地修一下，有何不可？因此，她開始親自參與園工。別處地方她不關心，關心的是「天地一家春」的工程。這是圓明園中路的舊路，移建於「三園」中，專屬於太后的萬春園，建成一座「四卷殿」，東西另闢兩座院落，各繞遊廊，與正殿相通。原址北面臨水，有一座問月樓，改為水閣，錫名「澄光榭」。西邊靠近昇平署的地方，建一座看戲殿，有戲台、扮戲房、承應伶工休息的屋子，名為兩宮太后頤養之處，其實全由慈禧太后一個人作主，甚至裝修隔間、雕琢的花樣，都是她親手畫的。

當然奏諫的還是有，只是出於外官。有個以編修外放山西學政的謝維翰，上了一個折子，因為已知道「行情」，所以針對著慈禧太后，動之以情。他說：「庚申之事，臣下所不忍言，亦皇太后皇上所不忍回想。近日臣民經過其地，見其林莽荒翳，猶且欷歔淚下，蓋忠憤所積，先皇帝恩德感人深也。今大仇未報，一旦修葺其地，皇太后皇上乘輿，每歲駐臨，凡一台一榭，昔時流連經歷之地，風景頓殊，而先皇帝當日憂勞艱危情事，一一如在目前，皇太后之心必有感慟非常，不可一朝居者矣！本欲借此怡悅兩宮聖懷，而反使觸景傷情，隱抱無窮之憾；娛目轉致傷心，承歡適以增戚，返之皇上平日孝養初心，必更愀然難安，久且生悔。」

在這段措詞委婉的諫勸以後，謝維翰又提出以「經營西苑」代替修復圓明園的建議。話說得很合情理，無奈天意難回，只是亦不足為罪，唯一的處置，就是「留中」不答。

由於慈禧太后和皇帝是這樣的態度，所以，報效捐修的款子雖只有十四萬八千兩銀子，而內務府有恃無恐，不過銀子隨時都有，木料卻難叱嗟立辦。第二年「太歲沖犯」，不宜開工，必須趕在年內上梁，欽天監挑的日子是十二月十六日，安佑宮、正大光明殿，以及萬春園的清夏堂、天地一家春，四處都須有棟樑之材，才可以趕上第二年十月，慈禧太后四旬萬壽以前落成。為此，內務府的司官，只好奏請拆用圓明園的船塢，將大柁改為正梁，以為應急之計，一面不斷與李光昭商量，如何將他報效的木植，盡快運進京來，及時派上用場。

「說實話，」李光昭看出是時候了，這樣對候補筆帖式成麟說：「要想用我的木料，至少得在三年以後。」

「那，那，」成麟急得話都說不俐落了，「你不是開玩笑！

這事豈是可以鬧著玩的？」

「成三哥，」李光昭不慌不忙地答道：「你先不要急，我自有計較。天下的路，都是人走出來的，奉旨修園，又有太后在上面主持，你還怕沒有木植？」

成麟不曾經過大事，所以容易著急，此時聽李光昭說得這麼毫不在乎，看他的態度，先就像吃了顆定心丸似地。細想一想他的話，果然不錯，便有沉不住氣的自慚，陪笑說道：「你也莫怨我急！遇見了你，算我造化，指望在這樁差使上補個實缺，誰知道你竟說三年以後才能用你的木植，那一來明年慈禧太后萬壽怎麼辦？我何能不急！」

「嗐！」李光昭帶些埋怨地，「原來，成三哥你想補缺，怎麼早不跟我說？」

「跟你說了怎麼樣？」成麟問道，「莫非你另有路子？」

「不是另有路子。你早跟我說了，我那個自願報效木植的稟呈，添上你一個名字，就說其中有你多少，一起報效，內務府幾位大人一高興，不就馬上替你補缺了嗎？」說到這裡，李光昭又跌腳嗟嘆：「咳！真正錯過機會，你想想，惠而不費的事！」

官迷心竅的成麟，果然大為懊喪，拉長了臉，皺緊了眉，唉聲嘆氣，久久不絕。

「不必，不必，不必如此。成三哥，官運有遲早，不過遲也遲不了多少時候。」李光昭說，「我在各省的木植，雖要在三年以後，才能用得上，另有一條路子，至遲明年夏天，就源源不斷有得來。這要多花我十幾萬銀子，也說不得了。」

「太好了！」成麟把剛才的憂煩，拋到九霄雲外，趕緊追問，「是怎麼條路子？快快，請快說！」

「你知道的，我跟洋商有往來，或者漢口，或者上海，或者福州、香港，我設法湊十幾萬銀子，買洋木進口，不就完了嗎？」

成麟喜心翻倒，真想給李光昭請個安道謝，但事機的轉變太順利，反令人不能相信，所以他牙縫裡不自覺地爆出一句話來：「真的？」

這句話問壞了，李光昭的臉色就像黃梅天氣，層雲堆積，陰黯無光，再下來就要打雷了！

「對不起，對不起！」成麟深悔失言，慌忙道歉，「我有這麼個毛病，這兩個字是句口頭禪，一不小心就出來了。不相干，你別生我的氣。」

「自己弟兄，我生什麼氣？」李光昭慢慢恢復了平靜的臉色，卻又忽然放出很鄭重的態度，「有句話，我得先說在前，最早得年底出京，木料買好運到，總在明年秋天。」

明年秋天就趕不上用了，他這話不是明明變卦？追問再三，李光昭才表示盤纏已經花光，得要寫信回去寄錢來，所以要到年底才能成行。

「這好辦！」成麟拍著胸脯說。

也不知他是如何好辦？只約了幾個內務府的好朋友，請李光昭在廣和居吃飯，奉為上賓，輪流敬酒。

應酬之際，成麟特地為李光昭介紹一個陪客，說是他的表兄，是個漢軍，旗名叫巴顏和，漢姓是李，正好跟李光昭認作同宗，兄弟相稱。巴顏和行五，比李光昭年輕，名正言順叫「大哥」，而李光昭看他一身配件，翡翠扳指，打簧金錶，「古月軒」的鼻煙壺，知道是個有錢的主兒，便不肯以大哥自居，禮尚往來，叫他一聲「五哥」。

等酒醉飯飽，成麟約了李光昭和他表兄，一起到家。重新煮茗敘話，巴顏和對李光昭的家世經歷，似乎頗感興趣，斷斷續續地問起，李光昭仍是以前的那套話，又有意無意地，說是到京買了一大批「花板」，已經啟運，現在只等漢陽的信到，立刻就走。話中隱約交代，資斧告絕，是因為買了花板，漢陽信到自然是匯銀子來。

於是巴顏和向成麟使了個眼色，兩人告個罪，避到廊下，咕咕噥噥，講了半天，再回進來時，成麟笑容滿面，而巴顏和隨即告辭，顯然地，這是為了便於成麟跟李光昭密談。

「李大爺，」成麟問道：「我給你預備了五百兩銀子，你看夠不夠啊？」

五百兩銀子回漢陽，盤纏很富裕了，但李光昭喜在心裡，卻不肯露出小家子氣來。略一沉吟，徐徐答道：「也差不多了！好在明年還要進京，想買點兒吉林人參、關東貂皮送人，都再說吧！」

成麟是跟他「放帳」的表兄借來的錢，已經說停當了，無法再借，所以這樣答道：「不錯，不錯！這得慢慢兒訪，才有好東西，今年來不及了，明年我替李大爺早早物色。」

「拜託了！」李光昭煞有介事地拱拱手，「價錢不要緊，東西要好。」

「是的。」成麟問道：「李大爺，你看那一天動身，我好收拾行李。」

這意思是他要跟著一起出京。李光昭的腦筋很快，覺得這一下正好壯自己的聲勢，因而很快地答道：「我沒有事了，說走就走。」

於是商量行程，決定由天津乘海輪南下。但不能「說走就走」，內務府還得辦公文，奏明皇帝，咨行有關省份，敘明有此李光昭報效木植一事，將來啟運以前，由李光昭向該管州縣報明根數長短、徑大尺寸，轉請督撫，發給護照，每逢關卡認真查驗，免稅放行。

「這是奉了旨了！」成麟拿著內務府批覆李光昭的公事說：

「就跟欽差一樣。」

李光昭當差也很高興，備辦了一身光鮮的衣裳，用了一個十分玲瓏的跟班，和成麟出京而去。

木植的來路雖還渺茫，而內務府辦事卻快得很，已經接頭了六家包商，分包圓明園的工程，奏折一上，慈禧太后特地傳諭召見明善，細問究竟。明善面奏，「工程共分兩期進行，第一明是安佑宮、天地一家春和清夏堂，年內就要上梁；第二期是大宮門、正大光明殿、勤政殿、上下天光等處，這得明年春天開工。」

「明年不是『太歲沖犯』，不宜開工嗎？」慈禧太后問說。

「跟聖母皇太后回話，」明善答道，「只要不動正梁就不礙。再說，『聖天子百神呵護』，明年又是聖母皇太后四旬萬壽，萬萬無礙。」

慈禧太后也是頗為相信風水的，心裡一直有些嘀咕，現在聽明善這兩句話，覺得合情合理。是啊，她在想，太歲沖犯，也得看看地方，太后、皇帝的事，太歲也不能不講情面。

怕什麼？

不過天地一家春和清夏堂，都屬於萬春園的範圍，算是為兩宮太后所興修，皇帝也應該有他自己的燕息之地。慈禧太后起了愛子之心，便即問道：「上下天光要明年才能興工，眼前得先替皇帝修一兩處地方，明年夏天好住。」

「是！」明善答道：「奴才幾個已經敬謹籌劃過了，好得是『雙鶴齋』沒有動什麼，想盡快修起來，讓皇上駐蹕之用。」

「雙鶴齋？」慈禧太后靜靜回憶著，記起那就是「圓明園四十美景」中的「廓然大公」，在圓明園最大的一個池沼「福海」以北，背山面湖，除了正殿雙鶴齋以外，還有規月橋、峭茜居、影山樓、披雲徑、倚吟堂、啟秀亭、韻石淙等等名目，一共湊成八景。她還記得，雙鶴齋後面有個大地，西北的水榭名為靜嘉軒，有一年夏天，常在那裡憑欄觀荷。

於是她問：「池子裡的荷花，怕早就沒了吧？」

「是！」明善答道，「奴才已經派花兒匠補種。還有中路的樹，也在補種了。」

「對了！樹要多種，沒有樹成什麼園子。」慈禧太后說到這裡，突然問道，「大家報效的款子，有了多少了？」

提到這一層，明善便上了心事。上諭一下，反應極其冷淡但此時只有照實回答：「眼前還不到十萬銀子。」

「還不到十萬銀子？」慈禧太后大為訝異，「報效的倒是些什麼人啊？」

「六爺領頭報效兩萬，奴才不敢不盡心，可也不敢漫過六爺去，也是兩萬。」明善這樣回答，隱然表示對恭王不滿。這就像和尚化緣「開緣簿」一樣，第一筆寫得少了，一路下來都多不起來，如果恭王報效二十萬，他就決不止於只捐獻兩萬。

「還有呢？」

「崇綸一萬、春佑三千、魁齡四千、誠明三千、桂清兩千、文錫一萬五。」明善磕一個頭說：「奴才幾個蒙天恩委任，恐懼不勝，只有盡力去辦，就怕辦不好。工程實在太大了！」

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會，斷然決然地說：「你們只要盡心盡力去辦，沒有辦不通的。」

明善是試探，而試探的結果，應該說是可以令人滿意的。慈禧太后的言外之意，是不顧一切，非要把園子修起來不可！有此支持，不患料款兩絀。明善便以工部左侍郎的本職，放手辦事，一大車一大車的木料磚瓦，盡往海澱運去，工料款先欠著再說。

這樣大興土木，京城裡自然視作大新聞，茶坊酒肆，都在談論。但看過邸鈔中那道飭令大小臣工報效園工的硃諭的人不多，瞭解內幕的人更少。因此，稍知各衙門辦事規制的人，無不奇怪，這樣的大工，工部及戶部兩衙門，何以毫無動靜？

戶部和工部都是有意不管，但暗中有人力持正論，想設法打消此事，一個是工部尚書李鴻藻，一是個戶部右侍郎桂清。這兩個人都入值弘德殿，部裡的事不大管。工部滿缺尚書是佩內務府印鑰的崇綸，自然支持明善父子，凡是與園工有關的撥款發料的公文，能瞞著李鴻藻，盡量瞞著。可是他們瞞不過桂清，因為他是內務府大臣之一。這一來就連李鴻藻也瞞不住了，他們倆的私交本來極好，由於對園工一事的看法相同，過從更密，內務府的一舉一動，只要桂清知道的，李鴻藻亦無不瞭然。幾次造膝密陳，苦口諫勸，說大亂甫平，正當與民休息，重開盛世，不可為此不急之務。又說聖學未成，必須刻苦向學，痛陳玩物喪志及光陰不再的大道理。甚至痛心疾首地切諫，此舉大失人心，如果不及時停工，恐怕大亂復起。

這些道理是皇帝所駁不倒的，而且對於開蒙的師傅，隱然有著如對嚴父的感覺，就能駁也不敢。唯有報以沉默，或者很吃力地想出話來捕塞。這使得皇帝深以為苦，召見貴寶，問起李鴻藻如何得能瞭解園工的細節，才知道出於桂清的洩露。

那就很好辦了，皇帝決定把桂清攆走。恰好盛京工部侍郎，出於聖祖第二十二子允枯之後的宗室奕慶，因為高年不耐關外苦寒，進京謀幹，想調個缺，皇帝便命他留京當差，遺缺以桂清調補。桂清留下來的戶部右侍郎一缺，皇帝提拔了「老丈人」，由崇綺以內閣學士調任。

皇帝對自己的這個安排很滿意。果然，李鴻藻講話的次數少了，就是有所諫勸，因為對內情隔膜，也比較容易搪塞。而最主要的是，皇帝自覺權力收放由心，無所不可，因而能夠放開手來做自己愛做的事。

像慈禧太后一樣，他也親自參與園工細節的策劃，經常用硃筆畫了房屋格局、裝修花樣，交到內務府照辦。同時很想再去看一次工程，順便逛一逛鬧市。

一動這個念頭，首先就想到小李，只要跟他說了，他一定不肯痛痛快快答應，皇帝實在有些不耐煩，所以預先想了一個制他的辦法。

這天沒有書房，沒有「引見」，傳完午膳才十一點鐘，皇帝把小李找了來，輕聲說了句：「去找車來，到海澱去看看。」

小李跪了下來，剛說得一聲「萬歲爺」，便讓皇帝打斷了話。

「少嚕囌！你倒是去不去？你不去，我另外找人。」

小李從未見過皇帝對他有這種不在乎的態度。他知道有好些人妒忌他得寵，無時無刻不是在找機會巴結，只要自己再遲疑一下，皇帝立刻就會另外找人，而且不愁找不到人。

「是！」小李非常見機，先痛快地答應著再說。

三五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小李一面悄悄分派車輛，通知內務府接駕，一面在暗中打主意，看樣子皇帝決不止於以圓明園之行為滿足，如果說要「上街去逛逛」，應該如何應付？有那些地方是可以逛的；

那些地方是皇帝逛了以後會覺得有趣的？

這是兩回事。小李認為車子在街上走一走，或者逛個野廟古寺的，也還不妨，但皇帝未見得會有此興致。那麼皇帝是想逛些什麼地方呢？破題兒第一遭的事，小李一點邊都摸不著，想來想去，只得四個字的主意：隨機應變。

回到寢宮，只見皇帝已換了一身便衣，穿一件玫瑰紫黃緞的猞猴皮袍，上罩黑緞珊瑚套扣的巴圖魯背心，腰間繫一條湖色紡綢腰帶，帶子上拴著兩個明黃緞的繡花荷包，頭上緞帽、腳下緞靴，帽結子是一塊紅寶石。這副打扮是皇帝跟載澂學的，翩翩風度，不及載澂來得英俊，卻比載澂顯得儒雅。

小李笑嘻嘻地把皇帝打量了一番，立刻就發現有一處地方露了馬腳，便跪下來抱著皇帝的腿說：「奴才斗膽，跟萬歲爺討賞，求萬歲爺把腰上的那對荷包，賞了給奴才。」皇帝立刻會意，一面撈起嵌肩下幅，一面問道：「你敢用？」

「這個包兒，誰也不敢用！萬歲爺賞了這對荷包，奴才給請回家去，在正廳上高高供著，教奴才家裡的人，早晚一炷香，叩祝萬歲爺長生不老，做萬年太平天子。」

皇帝笑著罵道：「猴兒崽子！有便宜就撿。」說著依舊撈起嵌肩下幅。

這意思是准了小李的奏請，讓他把荷包解了下來，小李喜孜孜地替皇帝換了對藍緞平金的荷包，又叩頭謝賞。

「你也得換衣服啊！」

「是！」小李問道：「不就上圓明園嗎？」

到圓明園去，小李就無須更衣，他這樣問是一種試探，皇帝老實答道：「先到街上逛逛，回頭有工夫再說。」

「這－－。」小李不敢顯出難色，只這樣說：「就怕巡城御史或者步軍統領衙門知道了，許多不便。」

「怕什麼，有我！」皇帝又說：「京城裡那麼大，『萬人如海一身藏』，只要你當心一點兒，誰也不知道。」皇帝接著又問：「什麼叫『廟市』？我想去看看。」

廟市怎麼行？小李心想，遊人極多，難免有在內廷當差，見過天顏的，就此洩露真相，才真是「許多不便」，而且常有地痞滋事，萬一犯了駕，那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然而這決不能跟皇帝說實話，說了實話一定不聽，只好騙一騙。「今兒不巧，」他故意數著手指說，「廟市是初二土地廟、初三花兒市、初四初五白塔寺、初六初七護國寺、初八初九隆福寺；今兒初十，正好沒有。」

「那就上前門外去逛逛。我得看看『查樓』是個什麼樣子。」

「奴才可不知道『查樓』在那兒。」

「到那兒再打聽，打聽不著也不要緊。」

有了這句話，小李就放心了，換了一身衣服，陪著皇帝，悄悄地從西北角門出宮，從東面繞回來，一直出了旗人稱為「哈達門」的崇文門。

大駕出城，一直是走雖設而常關的正陽門，出警入蹕，坦道蕩蕩，一直不曾見過雜亂喧嘩的鬧市景象，因此皇帝撥開車帷一角，目不轉睛地看著，心裡也像車外一樣地亂，說不出是好奇、困惑還是有趣？但有一個念頭，常常泛起，百聞不如一見，書本上所描寫的市井百態，常常無法想像，如今親眼一看，差不多都明白了。

正在窺看得出神的時候，那輛藍呢後檔車，忽然停了下來，皇帝便輕輕叫一聲：「小李！」

跨轅的小李跳下車來，也正要跟皇帝回話，他撥開車帷，輕輕說道：「奴才去打聽『查樓』。」

「嗯！」皇帝點點頭，又說：「有人的地方，可別自稱『奴才』，也別叫我『萬歲爺』。那不露了馬腳？」

「那，那，」小李結結巴巴地說，「那就斗膽改一個字，稱『萬大爺』？」

「大爺就是大爺！還加上個姓幹什麼？」

「是！大爺。」

小李答應著，管自己去打聽「查樓」。皇帝這時候比較心靜了，默默地背誦著一首詩：

「春明門外市聲稠，十丈輕塵擾未休。雅有閒情徵菊部，好偕勝侶上查樓；紅裙翠袖江南艷，急管哀弦塞北愁！消遣韶華如短夢，夕陽簾影任勾留。」

一面默念，一面想像著紅裙翠袖，急管繁弦的光景，恨不得即時能作查樓的座上客。

「打聽到了。」小李掀開車帷說，聲音很冷淡。

「在那兒？」

「敢情就是肉市的廣和樓，」小李說道，「實在沒有什麼好逛的。」

「不管了！去看一看再說。」

於是車子轉西往南，剛一進打磨廠，只聽人聲嘈雜，叫囂惡罵，彷彿出了什麼事似的。皇帝從未聽見過這種聲音，一顆心立刻就懸了起來。掀帷外望，只見路中心對峙著兩輛極華麗的車子，兩名壯漢戟指相斥，幾乎就要動武，四下看熱鬧的人，正紛紛圍了上來。

「走，走！往回走！」他聽見小李急促地在喊。

然而已經晚了，後面的車子湧了過來，塞住來路，只得「擱車」。過了一會，小李又來回奏，說是禮王府和貝勒奕劻家的車爭道，互不相下，兩家的主人都喝不住。

「那不要反了嗎？」皇帝很生氣地說。

一句話未完，只聽「叭噠、叭噠」的響聲，極其清脆地傳了過來，小李立刻欣慰地說：「好了，好了！巡街御史到了！」

果然，豪門悍僕，什麼不怕，就怕巡街御史，一聽「響鞭」聲，顧不得相罵，各自上車趕開。霎時間，車走雷聲，散得無影無蹤，而小李則比那些人還要害怕，深怕洩露真相，催著車伕，從東河沿回城。查樓始終沒有看到，不過皇帝倒體諒小李，雖白跑了一趟，並不怪他。

一回宮皇帝就聽總管太監張得喜奏報，說皇后違和，於是皇帝便又到承乾宮去探視皇后。病是小病，只不過玉顏清瘦，並未臥床。

要藥方來看，已有四張，皇帝才知道皇后病了好幾天了，雖是感冒微恙，究竟疏於慰問，內心不免歉然，所以問長問短，顯得極其慇勤。

等皇后親手奉茶的時候，皇帝忽然說道：「我看你換個地方住吧！」

好端端地，如何想出這話來？皇后微感詫異，便即問道：

「皇上看得這裡，那兒不好？」

「我怕這屋子－－。」

皇帝縮口不語，因為怕說出來會使皇后心生疑忌。承乾宮是東六宮中很有名的一座宮殿，在明朝一向為貴妃的寢宮，崇禎朝寵冠一時的田貴妃就住在這裡。到了順治年間，相傳為董小宛的董鄂妃，也住在這裡，這異代的兩位寵妃，都不永年。道光年間，皇帝的嫡親祖母孝全成皇后，大正月裡暴崩於此，死時才三十三歲，宮中相傳是得罪了恭慈皇太后，服毒自殺的。總而言之，在皇帝的感覺中，「這屋子不大吉利」！

皇后自然猜不到他的心思，但也不便追問，只覺得承乾宮近依慈安太后的鍾粹宮，慈愛蔭拂，沒有什麼不好，因而含笑不語，無形中打消了皇帝的意思。

「你阿瑪到差了沒有？」皇帝問。

問到后父，皇后再一次謝恩，但崇綺是否到了差？皇后不會知道，同時覺得皇帝這話問得奇怪，「我在宮裡，」她這樣笑道，「那兒知道啊？」

皇帝想想不錯，「倒是我問得可笑了。」他說，「也是你阿瑪運氣好，正好有這麼一個缺，戶部堂官的『飯食銀子』，每個月總有一千兩。」

「那都是皇上的恩典。」皇后又說，「聽說桂清為人挺忠心的，有機會，皇上還是把他調回來的好。」

「哼！」皇帝冷笑，「本來是看他在弘德殿行走的勞績，有意讓他補戶部侍郎的缺，調劑調劑他，誰知道他不識抬舉，專愛搗亂。」

「喔，怎麼呢？」皇后明知故問地。

「他跟李師傅攪和在一起，專門說些讓人不愛聽的話。」

「話不中聽，心是好的。」皇后從容答道，「史書上不都說，犯顏直諫是忠臣嗎？」

「就為了成全他自己忠臣的名聲，把為君的置於何地？」皇帝搖著手說：「盡信書不如無書！書上有些話，都故意那樣子說說的，根本沒有那回事兒。」

「是！」皇后先答應一聲，看皇帝並無太多的慍聲，便又說道：「史書上記那些中興之主的嘉言懿行，皇上可不能不信。」

皇帝默然。沉吟了一會，忽然問道：「你說說，你願意學那一位皇后？」

「歷代的賢後很多，」皇后想了一下，「唐太宗的長孫皇后，明太祖的馬皇后，都了不起。」

「本朝呢？」

「本朝？」皇后很謹慎地答道，「列祖列宗，都該取法，尤其是孝賢純皇后。」

這等於把皇帝擬作高宗。皇帝一向最仰慕這位得享遐齡的「十全老人」，聽了皇后的話，自然高興。

就這樣談古論今，而出以娓娓情話的模樣，皇帝感到很少有的一種友朋之樂。皇帝有時是世界上最寂寞的人，他沒有朋友，勉強有那麼點朋友味道的，只有一個載澂，然而載澂雖比他大不了一兩歲，卻比他懂得太多。因此，皇帝跟載澂在一起，常有爭勝之心，而有時又得顧到君臣之分，這樣就很難始終融洽，暢所欲言。

跟皇后不同，皇帝認為「狀元小姐」自然是才女，學問上就輸給她也不要緊，而況又沒有外人聽見，不必覺得著慚。當然，皇后受過極好的教養，出言非常謹慎，從不會傷害到皇帝的自尊心，只是相機啟沃，隨事陳言，如果皇帝沉默不答，她亦很見機，往往就此絕口不提。而遇到皇帝有興趣的話題，即使她無法應答，也一定凝神傾聽，讓皇帝能很有勁地談下去。

談到起更，宮女端上來特製的四色清淡而精緻的宵夜點心，皇后親自照料著用完，宮女來奏報，說宮門要上鑰了。

這意思是間接催問皇帝，是不是住在承乾宮？皇后懂她的用心，卻不肯明白表示，只說：「再等一會兒！」

皇帝自然也知道。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事，他卻頗為躊躇。想到慈禧太后，又想到慧妃，再想到皇后，如果這一天住在承乾宮，明天說不定又被傳召到長春宮，要聽一些他不愛聽的話，而皇后則至少有三、五天的臉色好看。一想到慈禧太后對皇后那種冷淡的臉色，皇帝就覺得背上發涼。

「我還是回去吧！」皇帝站起身來，往外就走，頭也不回，他怕自己一回頭，看到皇后就會硬不起心來。

一回到乾清宮，在皇帝頓如兩個天地。迢迢良夜，世間幾多少年夫婦，相偎相依，輕憐蜜愛，而自己貴為天子，卻必得忍受這樣的清冷淒寂，如何能令人甘心？

「萬歲爺請歇著吧！」小李悄然走來，輕聲說道：「奴才已經叫楊三兒在鋪床了。」

楊三兒是個小太監，今年才十四歲，生一雙小爆眼，唇紅齒白，伸出手來，十指尖尖，像個女孩子。這一夜就是他關在屋裡，伺候皇帝洗腳上床。

第二天就起得晚了，在書房裡，覺得頭昏昏地，坐不下去，託詞「肚子不舒服」，早早下了書房。跟軍機見面，也是草草了事，另有兩起「引見」，傳諭「撤」了。

※　　　　※　　　　※

轉眼到了年下，園工暫停，各衙門封印。這年京裡雨雪甚稀，所以清閒無事的官員，在家圍爐納福的少，在外玩樂飲宴的多。最普通的玩法，就是約集兩三至好，午後聽完徽班，下館子小酌，日暮興盡而歸。

因此，飯館跟戲園都是相連的，而每家飯館，無不預備胡琴鼓板，為的客人酒酣耳熱之際，要「消遣」一段，立刻可以供應。前門外幾家有名的飯館，廣和居、福興居、正陽樓、宣德樓、龍源樓，入夜無不大唱皮簧，唱得好的，可以使行人駐足，有個翰林王慶祺就有這樣的魔力。

這天是他跟一個同僚張英麟，聽完程長庚和徐小香的《鎮澶州》，在宣德樓吃飯，一時技癢，張英麟操琴，王慶祺學著徐小香唱了一段小生戲。

王慶祺在小生戲上，頗有功夫，又是天生一條翎子生的嗓子，清剛遒健，真有穿雲裂帛之概。「力巴看熱鬧，行家看門道」，王慶祺又不僅嗓子讓外行欣賞，咬字運腔，氣口吞吐，廢寢忘食地，下過不少琢磨的苦工。加上張英麟的那把胡琴，因為常在一起「消遣」的緣故，襯得嚴絲合縫，把王慶祺的長處，烘托得如火如荼，而偷巧換氣的地方，包得點水不漏。所以一曲既罷，左右雅座和簾外傾聽的食客、跑堂，喝采的喝采，讚歎的讚歎，都巴望著再聽一段。

王慶祺和張英麟，也都覺得酣暢無比，但京師是藏龍臥虎之地，切忌炫耀，講究的是「見好就收」。王慶祺倒還興猶未盡，而張英麟自覺這段戲，這段胡琴，都頗名貴，「人間那得幾回聞」？因而不待王慶祺有所表示，便將弓往軸上一搭，拿胡琴套入一個佈滿垢膩的藍布套中，順手取一塊手巾，使勁擦著手。

就這時門簾一掀，闖進一個十八歲的華服少年，後面跟著個穿了簇新藍洋布棉袍的俊僕。張英麟始而詫異，繼而惱怒，這樣擅闖客座，是極不禮貌的行為，正想開口叱斥，只見王慶祺已在跟那少年搭話了。

「尊駕找誰？」

「找那唱《鎮澶州》的。」華服少年答說，聲音平靜從容，但聽來字字如斬釘截鐵，別具一種威嚴。

王慶祺看到那少年的帽結子是一塊紫紅寶石，心想大概是那家王府中的子弟，蔭封的鎮國公之類，公爵的頂戴，不就是寶石嗎？

有此警覺，王慶祺不敢怠慢，「喔，就是我。」他說，「偶爾消遣，不中繩墨，貽笑了！」

華服少年點點頭：「不必謙虛。唱得很好，弦子也託得好。」

「那是敝友。」王慶祺指著張英麟說。

華服少年看著他微微笑了一下，接著轉臉又對王慶祺說：

「你能不能再唱一段我聽？」

王慶祺回臉去看張英麟，他臉上是困惑好奇的神色，也沒有發覺王慶祺的徵詢的眼色，那就不管他了。「可以！」王慶祺說：「我再唱一段二六，請教！」

張英麟這時有些如夢方醒的模樣，既然王慶祺已經答應人家，自然不能不算，便拿起胡琴，坐了下來。那俊僕卻不待主人遜座，自己動手端了張椅子，放在王慶祺對面，用雪白的一塊手絹擦乾淨，才叫一聲：「大爺！」

大爺便毫不客氣地坐了起來。聽胡琴「隆得兒」一聲，王慶祺張口就唱，同時把一條腿踡曲著，做成一個「金雞獨立」的姿勢，兩手合在一起搓弄著，是耍手銬上的鏈子的「身段」，這就不用聽，便知王慶祺唱的是《白門樓》。

王慶祺因為有知音之感，這段《白門樓》唱得格外用心，把窮途末路，萬般無奈，以及猶存萬一之想的貪生的哀鳴，曲曲傳出。等唱完了，放下腿來，拱拱手矜持地笑道：「見笑，見笑！」

「真不錯。」華服少年問道：「你在那個衙門當差啊？」

「我在翰林院。我叫王慶祺。」

「喔！」華服少年問道：「你是翰林嗎？」

「對了！」王慶祺答道，「翰林院檢討。」

「那麼你是戊辰科的羅？」華服少年問。他的算法不錯，王慶祺應該是同治七年戊辰科的進士，點為庶吉士，到同治十年大考、散館、留館，授職為檢討，不然就該轉別的職位了。

但王慶祺卻不是，「我是庚申科的。」庚申是咸豐十年。

「中間因為先父下世，在籍守制，所以耽誤了。」

華服少年又指著張英麟問：「他呢？」

「這是張編修。」王慶祺代為回答。

「你們是同年？」

「不是！」這次是張英麟自己回答：「王檢討是我前輩，我是同治四年的。」

「你是山東人？」華服少年問他。

「山東歷城。」

「名字呢？」

這話問得很不客氣，張英麟怫然不悅，但就在這時候，王慶祺拋過一個眼色來，他便忍氣答道：「張英麟。」

華服少年點點頭，轉臉向他的俊僕看了一眼，彷彿關照他記住了這兩個人的名字似的。

「今天幸會。」王慶祺將手一伸肅客，「不嫌簡慢，何妨同飲？」

「不必！」華服少年搖搖頭又問：「你的小生戲是跟誰學的？」

「我是無師自通。喜歡徐小香的路子，有他的戲，一定去聽，有時也到他的『下處』去盤桓。日積月累，自覺還能道得其中的甘苦。」

「『下處』？」華服少年回頭問他的俊僕：「什麼叫『下處』？」

「戲班子的所在地叫『大下處』。」王慶祺答說，「成名的角兒，自立門戶，也叫下處。」

「喔，那就是說，你常到他家去玩兒？」

「對了。」

「最近外頭有什麼新戲？」

「很多。『四箴堂』的盧檯子，編了好幾出老生戲－－。」

「我是說小生戲。」華服少年打斷他的話說，「生旦合串的玩笑戲。」

「這－－，一時倒想不起來。」

談到這裡，一直侍立在旁的俊僕開口了，「大爺！」他說，「請回吧！別打攪人家了。」

華服少年點點頭，站起身來把手擺了兩下，似乎不教主人起身送客。然後，踏著安詳的步伐，回身走了。

「這是什麼路道？」張英麟不滿地，「好大的架子！」

「輕點！」王慶祺說，「我猜是澂貝勒。」

「不對。澂貝勒我見過。」

「反正一定是王公子弟。慢慢兒打聽吧。」

話雖如此，王慶祺年下要躲債，避到他京東的一個同鄉家，沒有閒心思去打聽。送灶那天，張英麟不速而至，一見面就說：「我找了你好幾天，真把我累壞了！」他又放低了聲音，叫著他的號說：「景琦！你知道咱們那天在宣德樓遇見的是誰？」

「是誰？」

「是皇上。」張英麟唯恐他不信似的，「千真萬確是皇上。」

王慶祺又驚又喜，只是不斷眨眼發愣，張英麟卻有些惴惴然，看見王慶祺的神態，越發不安，於是把他特地找了來，想問的一句話說了出來。

「景琦，」他小聲說道：「這會不會是一場禍事？」

「禍事？」王慶祺翻著眼反問：「什麼禍事？」

「咱們倆這麼在飯莊子里拉胡琴唱戲，不是有玷官常嗎？」

「嗐！你是怎麼想來的？」王慶祺覺得他的話可笑，「照你的想法，那麼皇上微服私行，又該怎麼說呢？」

這話自是教張英麟無從置答，然而他也不能釋然，雖不知禍事從何而來，總覺得這樣的奇遇，過於反常，決非好事。

王慶祺覺得他這樣子，反倒會闖出禍來，便多方設譬，說這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但應持之以鎮靜，視如無事，則簡在帝心，不定那一天發現名字，想起舊事，皇帝會酬宣德樓上一曲之緣，至少放考差、放學政，一定可以占不少便宜。

「是的，『持之以鎮靜，視如無事。』千萬不能亂說，否則都老爺聞風言事，你我就要倒大霉了！」

「對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可讓另外人知道，切記，切記。」

等張英麟如言受教而去，王慶祺一個人坐著發呆。他那表叔只見他一會兒攢眉，一會兒微笑，跟他說話，答非所問，支支吾吾，什麼也沒有說出來，便有些害怕了。

「景琦，」他推著他問，「莫非你得了痰症？年近歲逼，你可千萬不能替我找麻煩！」

這一下王慶祺才醒悟過來，定定神說道：「表叔，我要轉運了！」他把遇見皇帝的經過說了一遍。

他那表叔嚇一大跳：「真有這樣的事？」

「你不看我那朋友，大年下四處八方找我，為了什麼？就為了告訴我這個消息。事情一點不假，機會也是太好了，就看我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王慶祺說，「抓住了，好處多的是，說不定一遷一轉，明年就能放個知府好缺，一洗窮翰林的寒酸。」

聽他說得這樣子確鑿不疑，他的表叔也代他高興。於是王慶祺就要借錢，因為他要出門辦事，而一出門就可能會遇見債主，非還帳不能過關。

借到了錢，有一百兩銀子揣在身上，王慶祺便去找兩個人，一個姓李，是個獨眼龍，取「一目了然」之意，自號「了然先生」，而別人都喊他「李五瞎子」；另一個姓孫，行三。李五和孫三，跟盧檯子一樣，都能編戲，王慶祺就是想跟他們去弄幾個小生戲的本子過來。

私房秘本，自然不肯出手。王慶祺是早就算到了的，另有一套說法，說是奉密旨繕進，交昇平署搬演。宮內一演，外面必定流行，豈不是一炮而紅？同時答應將來抄出大內昆腔的本子，供他們改編皮黃之用，以為交換。

這一下說動了李五和孫三，每人給了一個秘本。王慶祺便到琉璃廠的南紙店，買了上好的宣紙，叫店裡的夥計，打好朱絲格，帶回他親戚家，聚精會神地用端楷謄正，再送到琉璃廠用黃絲線裝訂成冊。

這兩個本子，一個是李五瞎子所編的《悅來店》，取材於一個沒落的旗下達官所寫的《兒女英雄傳》，安公子在悅來店巧遇俠女何玉鳳的故事。另一個名為《得意緣》，描寫落魄書生盧昆傑，為「山大王」看中，許以愛女狄雲鸞。後來盧昆傑發覺老丈人竟是打家劫舍的「寨主」，不甘辱身盜窟。而狄雲鸞倒也深明大義，為成全夫婿棄暗投明的意願，臨時授以「雌雄鏢」絕技，盧昆傑得以一路擊退守路的頭目，安然下山。這兩個本子，都是小生戲，都有旦腳，允文允武。場子相當熱鬧，王慶祺揣摩皇帝的意旨，認為一進呈必蒙嘉許。

但是，進呈得有條路子，最簡捷有效的，是找御前當差的太監，不過得要花錢，錢數多少，視身分而定。王慶祺心想，這非得找張英麟不可，他是那裡得來的消息，便由「那裡」設法進呈。

「路子倒有，我怕惹禍。」

「你無須怕！」王慶祺指著那兩個裝潢得異常精緻的本子說：「你看看後面！有禍我獨當，有福則必是同享。」

張英麟翻到最後一頁，只見末尾寫著一行蠅頭小楷：「臣王慶祺跪進」。便點點頭說：「也罷！我找人去辦。」

他找的是一個他的同鄉，開飯莊子的郝掌櫃，跟宮中的太監很熟，講明四十兩銀子的使費，一定進到乾清宮，不過日子不能限定，要看機會。

「可以，可以。」張英麟特別叮囑：「可要說清楚，是翰林院王檢討王慶祺所託。銀子請你墊上，年內一定歸還。」

「銀子小事。」郝掌櫃好意問道：「不過你何必買了花炮給別人放？」

張英麟不敢說怕惹禍的話，因為這一說，郝掌櫃可能會遲疑顧慮，事情就辦不成了。「其中有個緣故，」也說，「改天得閒，我跟你細談。」

郝掌櫃倒真是熱心人，經手之際，自作主張，說明是王慶祺跟張英麟兩個人「對皇上的孝心」。受託的那個太監，便找了乾清宮的太監梁吉慶，轉託小李進呈。

「你拿了人家多少錢？」小李笑道，「跟我說了實話，我替你辦。」

「包裡歸堆四十兩銀子，你也看不上眼，我也不忍心要。

你瞧著辦吧，能行就行，不行把東西退給人家。」

話說得相當硬，小李頗為不悅，真想把「東西退給人家」，但打開本子一看，改變了念頭，這是皇帝的好消遣，何妨留下。

「好吧！我瞧著辦。」

轉眼間過了年，上燈那天，有道明發上諭：

「翰林院編修張英麟、檢討王慶祺，著在弘德殿行走。欽此！」

這道上諭一發抄，頓時成了朝士的話題。「弘德殿行走」就是師傅，張、王二人，不論資望、學問，都夠不上資格在弘德殿行走，何以忽有這樣的旨意？是不是出於那位大老的舉薦？大家都想打聽一下。

談到弘德殿當差的人的進退，最瞭解的自無過於李鴻藻，所以有那好事的，特地向他去打聽。

李鴻藻已經知道內幕，但不肯明言，因為一則他是方正君子，說破了張、王二人的進身之階，不獨有損聖德，而且近乎背後論人短長；二則因為諫勸園工，皇帝對他有點「賭氣」的模樣。年前因為皇帝親政後，初遇元旦，而這年又逢慈禧太后四旬萬壽，特地以「家人」的情誼，加恩近支親貴，由孚郡王奕劻開始，直到醇王的兒子載湉，賞銀子、賞頂戴、賞花翎，論大家高高興興過個年。此外在臘月芒又特頒一道上諭，表明兩宮太后及皇帝最看重的「中外王大臣」：

「明年躬逢慈禧端佑康頤皇太后四旬大慶，並聯親政後初屆元旦令辰，業經加恩近支王貝勒等，因思中外王大臣有勤勞素著者，亦宜特沛恩施，恭親王、文祥、寶鋆，均著交該衙門從優議敘；沈桂芬著賞給御書匾額一方；科爾沁親王伯彥訥謨詁、多羅貝勒奕劻、公景壽，均著賞穿帶素貂褂；大學士兩廣總督瑞麟、大學士直隸總督李鴻章、協辦大學士陝甘總督左宗棠，均著交部從優議敘，用示宣綸錫羨至意。」

軍機大臣中，無不蒙恩，獨有帝師李鴻藻例外，只是皇帝又賞李鴻藻的生母姚太夫人匾額一方，御筆「錫類延齡」四字。這意思就很明白了，皇帝對李鴻藻頗致不滿，賞那方匾額，無非「面子帳」，同時也是隱隱譏責：自己盡孝不可阻攔皇帝盡孝。凡是諫阻園工者，皇帝和內務府的那班人，都認為是在打擊皇帝的孝心。

為此，李鴻藻不能不格外謹言慎行。這雖是明哲保身之計，實在也是為了大局。如今近臣之中，能夠對皇帝剴切陳詞而使得皇帝無可如何，不能不稍存忌憚之心的，還只有這麼一位為他開蒙的師傅。倘或操之過急，師弟之間破了臉，就更難進言了。

當然，李鴻藻不肯說，自有人肯說，不久，張，王二人蒙皇帝「特達之知」的來歷，傳播人口，已不成其為秘密。有跟張英麟、王慶祺熟識的，直言相詢，張英麟覺得頗為受窘，而王慶祺卻不在乎，笑笑不答。

由於兩人的想法不同，所以張英麟一到弘德殿，便覺侷促不安，特別是看見徐桐那副道貌儼然，總是瞟著眼看他和王慶祺的樣子，更如芒刺在背，迫不得已，只好常常告病假。

王慶祺則當差當得很起勁，對李鴻藻和徐桐，坦然執後輩之禮，而遇到侍讀時，卻當仁不讓。他是代替翁同龢的一部分職司，為皇帝課詩文，每次入值，總有些題外之話，形跡相當親密，使得徐桐既妒且羨，就越發沒有好臉嘴給王慶祺看了。

「稗官說部，雖小道亦有可觀焉！」皇帝有一天跟王慶祺說，「采風問俗，亦宜瀏覽。不知道有什麼好的沒有？」

「是！」王慶祺答道，「容臣到琉璃廠訪查回奏。」

「好！」皇帝又叮囑一句：「明天就要回話，有話你跟他們說好了。」他們是指小李及乾清宮的總管太監張得喜等人。

王慶祺名為「師傅」，其實已成佞臣，因而已無法保持翰林的清望，與皇帝左右的太監常有交往。當時體會得皇帝的意思，是覓幾部談風花雪月的小說，交給太監轉呈。於是便又到琉璃廠去溜了一趟，買了一部《花月痕》、一部《品花寶鑒》，等小李來討回話時，隨手帶了進去。

皇帝如獲至寶，當天就看到深夜，還不肯釋手。第二天起，得晚了，誤了「書房」，索性又看，看到七點鐘，才看奏折，第一個就是文祥銷假請聖安的折子，心裡便有些嘀咕，怕這天軍機見面時，他有一番令人不入耳的話要說。

正在發愣，小李用銀盤托進一根「綠頭簽」來，是內務府大臣明善請見。皇帝便問：「他有什麼事？」

「聽說是為雙鶴齋的工程。」

雙鶴齋限期一個月內修好，是皇帝在十天以前所下的手諭，明善為此有所奏請，不能不見，點點頭說：「叫他來吧！」

這一召見，使得皇帝大不痛快。明善奏報京內外報效園工的款子，一共才得十四萬八千兩，而雙鵝齋雖是小修，亦需二十萬兩銀子。因為限期趕修，特向戶部商量借款，那知戶部一口拒絕，有了「難處」，所以來面奏取旨。

「當初你們是怎麼說來的？」皇帝厲聲詰責，「如今左一個『有難處』，右一個『有難處』，教我怎麼辦？」

「不是奴才敢於推諉，實在是大家不肯同心協力，奴才幾個商量，總要皇上有一道切實的上諭，事情才會順利。」明善又說：「至於雙鶴齋的工程，奴才那怕傾家蕩產，也要上報鴻恩，趕在皇上萬壽之前先修出來。」

因為有後面這段輸誠效忠的話，皇帝的氣平了些，想了想說：「你先下去！等我看看再說。」

等明善退下，就到了御養心殿接見軍機的時刻。對文祥自然有一番慰問，文祥久病衰弱，說不動話，只說：「奴才有個折子，請皇上鑒納。」

他的奏折，當天下午就遞了進來，是文祥的親筆：

「上年十月間，奴才在奉天恭讀邸抄，『修理圓明園』諭旨，仰見我皇上奉養兩宮太后，曲盡孝思，無微不至。奴才雖知此舉工程浩大，難以有成，惟業經明降諭旨，自不容立時中止。而中外臣民皆以當茲時勢，不宜興此巨工，眾論嘩然，至今未息。伏查御史德泰，前曾奏請加賦修理圓明園工程，當經恭親王及奴才等與內務府大臣會議後，於召對時蒙兩宮皇太后聖明洞鑒，以及加賦斷不可行，即捐輸亦萬難有濟，是以未經舉行。天下臣民，恭讀諭旨，莫不同聲稱頌；茲當皇上親政之初，忽有修理圓明園之舉，不獨中外輿論以為與當年諭旨，迥不相符，即奴才亦以為此事終難有成也！蓋用兵多年，各省款項支絀，現在被兵省分，善後事宜及西路巨餉，皆取給於捐輸抽釐，而厘捐兩項，已無不搜括殆盡，園工需用浩繁，何從籌此巨款？即使設法捐輸，所得亦必無幾，且恐徒傷國體而無濟於事也。」

讀到這裡，下面是兩句什麼話，不用看也就知道了。皇帝嘆口氣，把文祥的奏折一丟，站起身來，往外走去，殿廷高敞，而在他的感覺中，沉悶得令人透不過氣來，幾乎不可片刻居了。

後院中月色溶溶，從梨花、玉蘭之間，流瀉在地，映出濃濃淡淡的一片暗陰，春夜的風味如酒，皇帝靜靜地領略了一番，忽然想到瑜嬪。正想開口，只聽交泰殿的大鐘響了起來，緩重寬宏的鐘聲，共是九下，宮門早已下鑰，而且召幸瑜嬪得要皇后鈐印，輾轉周折，過於費事，不由得意興闌珊，嘆口氣仍舊回到東暖閣。

「萬歲爺歇著吧！」小李這樣勸說。對於皇帝的百無聊賴的情狀，他自然看得很清楚，心裡也很難過，只是想不出可以為皇帝遣愁破悶的方法。

這一夜皇帝依然是看小說消磨長夜。文祥的奏折，留中不批，明善的面奏，自然亦無下文。這樣等了兩天，才由太監口中傳出話去，要皇帝向軍機面諭，或者降旨明定由戶部設法撥款興修圓明園，是決不可能的事，因為皇帝已經很清楚，說了也無用，無非徒惹一場閒氣！

這對內務府來說，自是令人沮喪的消息，然而事情並未絕望，京裡不行，京外還有辦法可想。明善等人原來就有打算，凡是富庶的省分，都得報效，只是第二步的辦法，不能不提前來用而已。

於是仍舊由明善進宮面奏，請求皇帝授權內務府，行文兩湖、兩廣、四川、浙江各省，採辦楠木、柏木、陳黃松等大件木料各三千根，所需工料款，准各省報部作「正開銷」，並在一個月內報明啟運日期，以資急用。

這當然可行。明善回到內務府立即辦理咨文，開明清冊，到兵部請領了火牌，用專差分遞。一個月限期將到，浙江巡撫楊昌浚首先有了覆文，但不是報明啟運日期，是說「浙省無從採辦，請飭內務府另行設法。」他說：「浙省向無大木，例不責令辦解」，如果浙江有大木可辦，「斷不敢飾詞諉卸，無如限於地利，窮於物產，實非人力所能強致。」同時又舉了一個實證，上年奉准建造「海神廟」，所用樑柱，是在上海採辦的洋木，倘或浙江出產大木，戔戔之數，何必外求？又說：「杭州省城內外，向多寬大廟宇，為列聖南巡臨幸之所，軍興以後，盡成焦土，迄今十餘年之久，並無一處起造，雖因民力未充，而其購料之難，亦可概見。」言外餘音，大有此時不宜興修園林之意。

接著是四川總督吳棠的奏折。他說，道光初年，奉旨採辦楠柏四百餘根，是在距省城數十站的打箭爐，一處「老林」中開廠砍伐，那裡離水路甚遠，中間隔著崇山峻嶺，披荊斬棘，開闢運道，費了好幾年的工夫才能搬運出山。這一次所需的數量，比前次多出數倍，而深山之中，因為經過兵火，燒的燒，砍的砍，成材巨木，極為罕見。必須多派幹員，分赴夷人聚居之處，帶同樵夫嚮導，深入老林尋覓，如有合適的木料，又要勘查道路，倘或中間隔著懸崖深澗，插翅難渡，便不得不加以放棄。即令能夠運出山去，還要顧慮水路，嘉定雅州以上，都為山溪小河，舟楫不通，大木必須逐根漂放到嘉定大河，方能扎筏東下。

這兩個折子，皇帝左看右看，找不出可以駁斥的地方，只好批了個「著照所請」。與務府的人，得到消息，急得跳腳，都是這樣一通奏折，便輕輕卸除了千鈞重擔，圓明園拿什麼來修？尤其是四川總督吳棠，身受慈禧太后天高地厚之恩，內務府諒他說什麼也要竭誠報效，所以抱著極大的希望，那知亦來這麼一套推諉的說詞。所謂「懇請展緩限期」原是句試探的話，如果嚴限辦理，則吳棠掏私囊現買大木料，當亦在所不惜，如今「著照所請」，這一「展限」就遙遙無期，不用指望了。

皇帝到底年輕，處事不夠老練，明善等人，憂心忡忡，發覺此事做得相當冒失，大有難乎為繼之勢，然而已是騎虎難下！於是幾個堂官召集得力的司官，悄悄聚會，密籌應付之道。

「事情到了頭上了，說不上不算，只有硬頂著！」總司園工監督的貴寶，心中抱著孤注一擲的想法，希望把園工搞大，到不可收場之際，能把慈禧太后搬動出來，主持大計，所以這樣極力主張。他說：「前年大婚，開頭那會兒，不也是困難重重，這個哭窮，那個不肯給錢，到臨了兒，還不是照樣轟轟烈烈辦得好熱鬧！」

崇綸比較穩重，搖著頭說：「大婚是大婚，而且有六爺跟寶中堂在那兒主持，各省督撫說什麼也得買面子。如今，這兩個主兒，」他做了一個六、一個七的手勢，意指恭王和醇王，「都在等著看熱鬧，咱們別弄得不好收場！」

「二大爺！」貴寶就像那恃寵的子侄，放言無忌，「您老這話可說得遠了！奉旨辦事，上頭還有兩宮太后，難道說大家真的一點兒不管？如果打咱們自己這兒就打了退堂鼓，還能指望人家起勁嗎？」

「起勁也得看地方，瞎起勁，管什麼用？」崇綸又說，「咱們先得看看，到底有那幾處款子跟木植是靠得住的？量入為出，穩紮穩打。」

「要穩住就很難了。」明善接口說道：「廣東瑞中堂那兒是靠得住的，粵海關也是靠得住的，不過就是那麼一碗水，這會兒喝了，回頭就沒了！」粵海關的收入，向例撥充內務府經費，所以明善這樣說。

「回頭再說回頭的。」春佑出了個主意，「我看用不著百廢俱舉，咱們先修一兩處，弄出個樣兒來，有現成的東西擺在那裡，就比較容易說話了。」

這個建議，在座的人，無不首肯。決定先集中全力，興修兩處，一處是皇帝限期趕修的雙鶴齋，一處是供奉列代御容的安佑宮。

「那個李光昭怎麼樣了？我看有點靠不住吧？」崇綸這樣問說。

「不管靠得住，靠不住，反正有這麼一個人替咱們出去張羅，總是好的。」

貴寶這話說到頭了，崇綸默然。於是當天就把工程範圍，重新安排了一下。到了三月初，雙鶴齋和安佑宮，大致就緒，奏報皇帝，由小李傳諭：定於三月十二日，赴安佑宮行禮。當然，這是一個借口。

到了那天，皇帝命駕出宮，帶了「御前行走」的一班少年親貴，內務府的官員和小李等人，在圓明園很周詳地視察了一番，在雙鶴齋傳晚膳之前，召見崇綸、春佑、明善、貴寶，有所垂詢。

巡視的時候，都是皇帝的話，這裡的裝修要奇巧玲瓏，那裡的樓梯要藏而不露，扈從的內務府官員，無不鄭重其事地表示「遵旨」。但到了召見時，就儘是跪在皇帝面前的那四個人的話了。

說來說去還是錢，捐款總數還不到三十萬，各處的硬裝修，用花梨木或紫檀雕花，一堂稱為一槽，總計五十二槽，向粵海關「傳辦」三分之二，其餘三分之一的小件，在京招商承辦。此外的木植，除了四川總督吳棠，有一句口惠而實不至的「展緩限期」的承諾以外，其餘各省，無不臚舉理由，表示「非敢飾詞推諉，實為室礙難行」。估算要幾百萬銀子的工料款，從何著落？

皇帝越聽越心煩，最後只有這樣吩咐：「你們瞧著辦，那一筆款子可以動用，只要跟各該衙門說通了，我一定照准。」

這話等於未說，如果各該衙門說得通，又何必上煩宸衷？內務府三大臣一司官回城以後，趕緊又召集會議，將內務府及工部每年例修的經費，一筆一筆仔細估量，能夠動用的都列了出來，也不過二十萬兩銀子，戔戔之數，無濟於事，只有盡量先用在慈禧太后常在查問進度的「天地一家春」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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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皇帝萬壽，貴寶聽說成麟已經回京，剛要派人去找，成麟自己到內務府報了到，帶來了一段呂宋洋木的樣子，說是李光昭已經在香港定購了三萬二千尺的洋木。這自然是一個好消息，三萬二千尺洋木，比實際需要的，還差得很多，但有這樣一個急公好義的商人，能報效數萬銀子，足以杜塞悠悠之口，拿他作個榜樣，勸令捐輸，所以貴寶非常興奮。

延入室內，略作旅途安好的寒暄，成麟未談正題，先要求貴寶左右迴避，同時臉色陰鬱，一看就知事情不妙。

「貴大爺，」成麟第一句話就是：「咱們上了那個姓李的當了！」

由於心理上先有準備，貴寶不致於大吃一驚，沉著地問道：「怎麼呢？你慢慢兒說。」

「姓李的話，十句當中只好聽一句，簡直就叫荒唐透頂！」成麟哭喪著臉說，「貴大爺，我可真不得了！將來繩子、毒藥，不曉得死在那一樣東西上頭。」

這一說，貴寶不能不吃驚，「何致於如此？」他強自鎮靜著，「你說說，那姓李的是怎麼一個人？」

李光昭是廣東客家人，寄居海口多年，倒是認識好些洋人，但專以詐騙為業，騙到了一溜了之，打聽到洋人已離海口，才又出現。

兩年前李光昭跟洋人做了一筆生意，把襄河出口之處的一片荒地，賣了給洋人，洋人上了當，心有不甘，跟李光昭提出交涉，要求退回原款。李光昭騙來的錢，一半還債，一半揮霍，早已光光大吉。於是跟洋人商量，說可以築一道堤，使得那片低窪荒地，不生水患，而且也帶了洋人實地去勘察過，只要能把堤築起來，這片荒地確可成為有用之地。

等他裝模作樣，雇了幾名土工，打線立樁，立刻便有人出面干涉，這個人是當地的紳士，名叫吳傳灝。

吳傳灝是受地方委託，向李光昭提出交涉。那片濱水荒地，是襄水宣洩之區，根本沒有什麼人承糧管業，等於是無主公地，如果築上一道堤，襄水大漲時，沒有出路，必致氾濫成災，漢陽三鎮的老百姓，豈不大受其害？

李光昭何嘗不明白這番道理，但為了對洋人有所交代，仰起臉大打官腔，非要築堤不可，當時幾乎動武，還是洋人勸架，才不曾打得頭破血流。而李光昭的這些近乎苦肉計的做作，吳傳灝當然不會瞭解，只覺得此人不可埋喻，唯有控之於官，於是由漢陽縣到漢陽府，再從漢黃德道告到巡撫、藩司、臬司「三大憲」那裡，無不貼出煌煌告示，嚴禁築堤，以保民生。

「我們大清國是有國法的，」李光昭對洋人說，「朝廷是講道理的，地方官吏一定敷衍地方士紳。不要緊，我到京裡去告，非把官司打勝了不可。」

李光昭就此借「京控」為名，擺脫了洋人的羈釁，也是他如何到了京師的來龍去脈。貴寶一聽，倒抽一口冷氣，不過內務府的人做事，向來顧前不顧後，所以貴寶轉念一想，這個李光昭倒有些本事，且聽聽下文再說。

「李光昭是早就打聽好了的，知道洋人已經認倒霉回了國，才敢回漢口。」成麟又說，「在路上他印了一張銜條：『奉旨采運圓明園木植李』，又做了兩面旗子，要在船上掛出來。我看這樣子要出事，把當年小安子讓丁宮保砍了腦袋的事一說，才算把他攔住。這個人的花樣真多，膽也真大，跟洋人極熟，也許闖得出什麼名堂來。」

事多話長，成麟講得又不甚有條理，因此貴寶一時頗感茫然，但最後這句話卻是很清楚，成麟見聞所及，對李光昭的信心未失。但何以前面又說得他那樣不堪？前後對照，成麟到底是什麼意思，倒要問他一問。

「到漢口一打聽，木植如果現伐，得三年才能出山。」成麟未待貴寶開口，先就講他回京的原因：「李光昭跟我說，不如到香港買洋木。到了香港，跟一個洋商定了三萬二千尺洋木，就是我帶回來的樣子，李光昭付了定洋，說要兩下湊錢，我特地趕回京來籌款。貴大爺，」老實的成麟以一種十分難看奇異的表情說，「為了補缺，我也顧不得了，我能湊多少就買多少洋木，作為我的報效，那時要貴大爺作主，別埋沒了我的苦心。若是我叫李光昭騙了，也要請貴大爺替我伸冤。」

貴寶一聽這話，只覺得他可憐，便安慰他說：「不致於那樣！你的辛苦，上頭都知道，小心謹慎去辦吧！」

得了這兩句微帶嘉許的話，成麟的勇氣又鼓了起來。便下了個帖子，約請了幾個至親好友，在西河沿的龍源樓便酌，預備請大家幫忙，湊一筆整款借給他去報效木植，好補上筆帖式的實缺。

約的是下午五點鐘，一到那裡，發覺情形有異，兩三個便衣壯漢，在門口靠櫃檯站著，雙目灼灼，只是注意進出的食客。接著澂貝勒到了，直接上樓，有個壯漢便攔著成麟，不許他踏上樓梯，成麟越覺困惑。

一樣地，樓上伺候靠東雅座的跑堂也大惑不解，澂貝勒他是認得的，卻不知另一個華服少年是誰？看澂貝勒彎腰耳語，似乎此人來頭不小。

正在張望得起勁，那位貴客隨帶的俊僕，一扭臉發現了跑堂，立刻就把眼一瞪，其勢洶洶地奔了過去。

「你懂規矩不懂？」他將跑堂的往外一推，低聲喝問。

跑堂的偷窺顧客的動靜，是飯館裡的大忌，那人自知理屈，趕緊陪笑哈腰地道歉：「二爺別生氣！是我看得剛才進來的那位大爺眼熟－－。」

「什麼眼熟眼生的！」他搶著說道，「你這兒如果打算要這個主顧，就少嚕囌。拿帳來！」

跑堂答應著到櫃上算了帳，用個小紙片寫個銀碼，回到樓上，只見那俊僕還在等著，便請教「主家」尊姓，以便掛帳。那俊僕搖搖頭付了現銀。跑堂的再三說好話不肯收。那是京裡的風俗，非得這樣才能拉住主顧，主顧雖持付現，便是看不起那家飯館，不屑往來之意。所以跑堂的相當著急，以為真是為了剛才的行動失檢，得罪了貴客。

就這一個要給銀子，一個不肯收的當兒，只見澂貝勒已陪著華服少年出了雅座，俊僕隨即跟在後面，一引一從，逕自下樓。龍源樓門前停著一輛極其華麗的後檔車，等華服少年上了車，澂貝勒親自跨轅，絲鞭揚處，絕塵而去，惹得路人無不側目。

到這時候，那些壯漢才揚長而去，成麟亦方得上樓，心裡只是猜疑，估不透那華服少年是誰？倒把自己的正事都忘掉了。

他來得太早了些，雖經此耽擱，客人尚還一個未到，跑堂的沏上茶來，成麟便跟他閒聊，問起華服少年。由於他是熟客，跑堂的掀開門簾，看清沒有人偷聽，才湊到他身邊，用極低的聲音說道：「我跟您老說了吧，您老可千萬放在肚子裡。

那位十八九歲，長得極清秀的小爺，是當今皇上。」成麟嚇一大跳，「你別胡說！那有個皇上下館子吃飯的？」話是這麼說，他也並不是堅決不信，因為想到澂貝勒已加了郡王銜，而竟替那人跨轅，則身分的尊貴，起碼是個親王，如今那有這麼一個皇子？

「一點都不假。」那跑堂又說：「是鴻臚寺的立五爺說的。立五爺還在西頭那間雅座，他常在宮裡當差，不知見過皇上多少回，錯不了！」

成麟舒了口氣，心裡異常好奇，看樣子是不假，但皇上溜出宮來，微服私行，總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看他還似不信，跑堂的便又舉證：「宣德樓的那段新聞，您老總該知道？」

「宣德樓出了什麼新聞？」成麟問道：「我去年出京，這兩天剛回來，一點都不知道。」

「那就怪不得了！」跑堂的說，「翰林院的張老爺、王老爺，在那兒遇見了皇上，皇上還讓王老爺唱了一段白門樓，誇他賽似活呂布。一過了年都升了官了。」

愈說愈奇，也愈教成麟不能相信，然而無法再往下追問，因為他所請的客人，已陸續來赴約了。

這些客人包括成麟的表兄巴顏和在內，聽得成麟相邀，當他跟李光昭出京，大功已成，設宴慶賀，所以一見面紛紛道賀。越是恭維得好聽，成麟心裡越難過，也越著急，因為借錢的話，更難出口了。

好不容易，成麟才把話引入正題，說是自己也打算買一批洋木報效，希望大家先湊一筆錢出來。

「老三，」巴顏和不等他畢其詞，就性急地問，「那李知府不是說，能湊十幾萬銀子買洋木嗎？」

「不錯！」成麟趕緊接口，「不過他是他的，我是我的。」

「這話就不對了！」巴顏和疑雲大起，「當初原是這麼說的，一起出京辦木植，他出錢，你出力，將來勞績的保案上去，優敘大家有分，只要他補上了實缺知府，你起碼也能補上一個九品筆帖式，何用你花錢報效？」

這話把成麟問得張口結舌，原形畢露。於是有人敷衍著說：「成三哥犯不上花這錢。即使真要報效，等李知府的木植運到，勻出多少，歸你的名下，該多少價款，我們想法子湊了還他。」

成麟心裡有數，這還是人家顧他面子的說法，倘不知趣，再說下去，就要盤詰李光昭的底細，會弄得很難堪。所以裝作很感激地拱手說道：「這樣也很好。到時候真要那麼辦，我再請各位幫忙。」

這頓飯，在客人自是吃得索然寡味，做主人的則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不但官夢震醒，而且還得應付巴顏和的索債：

他經手替李光昭代借的五百兩銀子。

這裡所謀成空，李光昭卻還在廣州盼望。看看資斧不繼，後路茫茫，一不做，二不休，悄悄在廣州置辦了動用物品，帶著他那名十分玲瓏的跟班，名叫李貴的到了香港。

一到就住進香港最大的得利客棧，包了兩間房，一間作臥室，一間作起坐，房門上貼出一條梅紅長箋，大書「欽派圓明園工程監督李寓」，命李貴在跟別人談到他時，稱為「欽差」。又弄了幾口大皮箱，裡面不知道裝的什麼東西，外面貼著「奉旨採辦圓明園木植李」的銜條，放在起坐間裡，進門客人，一望而知。同時雇了一頂綠呢大轎，每天穿起公服，戴一副大墨晶眼鏡，招搖過市。

這一下，立刻便有人來兜生意，因為兩廣總督衙門和粵海關有圓明園工的「傳辦事件」，是香港商場都知道的，所以都不疑李光昭假冒。談生意照例先拜會，後邀宴，有此一番酬酢，才講到正題，李光昭便天高皇帝遠地大吹特吹，提到木植，說是既買洋木，便得跟洋商直接打交道，免得中間剝削。別人不知道他是騙慣了洋商的，都當他精明能幹，便真的替他找洋商的路子。

結果找到一個法國人，名叫安奇，一談之下，十分契合。李光昭決定買三萬尺的洋木，談好價錢，要付定金的時候，李光昭連連冷笑，說是像這樣的生意，只有買主先孝敬經手人的，如何先要定金？大清皇帝買洋木，還怕少了他的價款？等木植運到天津，驗明貨樣，自然照價發款，內務府辦事的規制一向如此。

於是簽了約。自然，安奇有安奇的打算。

安奇在中國已有多年，但運氣不好，經商迭遇風險，在廣州和香港，欠下了好些債，能有這筆大生意，可以一蘇涸轍，所以格外遷就。至於李光昭的來歷，他雖也懷疑，卻認為不致遭受任何損失，因為他對中國的官場，極其瞭解，天津教案發生時，曾親歷其境，看透了中國人辦洋務，只講保住虛面子，暗地裡多大的虧都肯吃的。如今李光昭所簽的約，有「圓明園李監督代表大清皇帝立約」字樣，果然屬實，則等貨到天津，一經驗收，不怕拿不到錢，倘或假冒，則可請求領事提出交涉，一口咬定大清皇帝悔約。他深知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是最會做官的，必不肯為了上十萬銀子，鬧出大清皇帝悔約的糾紛，貽笑列國，顏面不保。

在李光昭，也有一個如意算盤。他在廣州的時候，已經知道圓明園工程欲罷不能，而最困難的是，缺乏木料，慈禧太后萬壽期近，需求甚亟，只要有一船洋木到了天津，不怕內務府的人不聽自己的話。他預備這樣說：洋木總值是三十萬，自己答應過報效十萬銀子，扣除以外，應找二十萬兩。付掉安奇的價款，起碼還能多十萬銀子。拿這筆錢在吏部加捐一個「大花椽」，把沒有「部照」的候選知府，弄成個真的，等獎敘的旨意下來，再打點打點，搞個「不論雙單月」，遇缺儘先補的名堂，然後走路子指明分發到湖北，那就揚眉吐氣了。

兩個人各有打算，彼此湊合，簽下了一紙英文的合同。安奇認為照商場的慣例，不付定金，合同無效，堅持要「意思，意思」，那怕一塊錢都行。李光昭倒也慷慨，付了十塊銀光閃亮的墨西哥鷹洋。

合同很簡單，口頭談得詳細。安奇表示他在小呂宋有人替他辦貨，由香港打電報到加爾各答，再由倫敦轉到小呂宋，至多半個月工夫，貨色就可運到香港，然後一起隨船到天津，交貨領價。

這筆交易一做，李光昭成了香港商場上的知名人物，有人想做內務府的生意；有人想捐官；有人為打官司準備「京控」要找路子，都來拜託。李光昭來者不拒，無不拍胸保證，一定幫忙。於是有人為他惠客棧的帳，有人送「程儀」，真有如魚得水，左右逢源之樂。

那知樂極生悲，就在洋木將到香港的前一天，安奇喝酒大醉，在九龍到香港的渡船上，失足落海，等撈救上船，已經一命嗚呼，債主聞訊齊集，分掉了那一船洋木。

李光昭得到信息，大驚失色，趕到安奇的洋行裡去打聽，得知大家分配洋木抵償債務的經過，還想挽救，勸安奇的債主們，仍舊把洋木運到天津，照約行事，保證所得到的現款，比此刻瓜分木料來得划算。無奈合同的一方已經亡故，契約責任，自然歸於消滅，倘或出了糾紛，打官司不能傳安奇到案，必輸無疑。所以任令李光昭說得舌敝唇焦，大家只是搖頭不允。

這一下害得李光昭進退維谷，大為狼狽。繞室徘徊了一夜，終於恍然大悟，「安奇死了，還有別人。洋商不曾死絕，何妨照樣再來一次！」他欣喜地自語著，「對！就是這麼辦。」

這一次找到的也是一個法商，名叫勃威利，洋行設在福州，因而談妥了便到福州去簽約。

勃威利專門經營木材，在中國的業務，委託福州美商旗昌洋行代理，所以這張合同，亦由旗昌洋行出面代訂，勃威利連帶簽署負責。合同中載明訂購洋木三船，共計三萬五千英尺，連運費在內，每尺銀圓一元五角五分，總計五萬四千二百五十元，在三十天內運到天津，立即驗收給價，每船每遲延一日，津貼泊船費用五十元。至於定金，照安奇的成例，只付了十塊鷹洋。

辦好手續，李光昭攜帶英文合約和木樣，坐海輪北上，一到天津，先稟呈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根據內務府奏准的原案，請求飭令天津海關，免稅放行，一面向內務府呈報，說是「親自航海，運來大木，將抵天津大沽，請派員點收」，同時附呈木樣。至於木植數量價格，李光昭因為京中官員不懂英尺大小，也不曉得洋木價格，索性濫報，說第一船洋木共有五萬五千五百餘洋尺，總值三十萬兩。

正好，兩廣總督瑞麟，亦專差解到一批洋木的木樣，擺在內務府內，看著能否合用，如果合用，「即行購買運解」，內務府的官員，拿李光昭的木樣，放在一起驗看，認為統通合用，分呈奏報皇帝「請旨」。

對廣東的處置，比較簡單，只是說明情形，請旨飭令兩廣總督、廣東巡撫，迅速購辦，解運進京。關於李光昭的那一部分，卻有些疑問，因為有懂洋木行情的，說洋尺比中國的「三元尺」來得小，而五萬五千多洋尺的木植，也不須三十萬銀子。因此，內務府大臣決定請旨「飭下直督，就近派員，按李光昭所稟根件數目尺寸，驗收造冊咨送臣衙門，一面由該督迅速設法，運赴圓明園工程處查收，再由臣等查驗，是否與所報相符，核實估計價值，奏明請旨，格外恩施，以昭激勵。」

這樣做法，另有深意，首先是一筆運費，著落在李鴻章身上，不管他將來如何報銷，內務府可以不必花錢。再是在李光昭身上留下一個伏筆，就憑「核實估計價值」這句話，就有許多好處。

皇帝自然「依議」。於是內務府抄錄原奏及李光昭的原呈，辦公文咨請直隸總督衙門照辦。經此周折，已是一個月過去，勃威利運到天津的第一船洋木，已經在碼頭上停泊了二十天，而且洋商跟勃威利已經發生糾紛了。

在福州，李光昭可以吹得天花亂墜，一到天津，不見碼頭上有任何官員，來照料這批由大清皇帝派人代表立約訂購的木料，押運的洋商，便起疑心。催著李光昭收貨給價，李光昭只是支吾敷衍，幾天以後，連他的人影子都見不到了，於是向美國駐天津領事署申訴，提出交涉。

就在這時候，神武門出了一個亂子，皇帝微服游幸，日暮歸來，拉車的一匹馬不知怎麼受了驚嚇，由神武門狂奔入宮，直到景運門，才經守衛宮門的護軍攔住。這件事被當作新聞一傳，皇帝的荒唐行徑，連帶地也播傳人口了。李鴻藻忍無可忍，決定犯顏直諫，而造膝密陳，因為體制攸關，畢竟不能暢所欲言，所以親自繕了一通密折，當面遞給皇帝。

李鴻藻跟皇帝是師生的情誼，十三年來，除卻母喪守制那三年，幾於無日不見。所以皇帝的性情如何，只有他最瞭解。外和而內剛，好面子，重感情，秉性又極其機敏，諫勸之道，只有相機開陳，或者取瑟而歌，暗中譬喻。這年會試，李鴻藻以副主考入闈，第三場文題：「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以及試貼詩，「賦得無逸圖，得勤字五言八韻」的題目，就出於他所擬，而意在諷勸。此刻所上的密折，措詞仍是淺明而宛轉。首先引用上年皇帝親政，兩宮太后在養心殿召見親貴大臣，面諭輔助皇帝，知無不言的訓諭，作為建言的根據，接著便「瀝陳愚悃」，說的是：

「伏思皇上親政以來，一年有餘矣！刻下之要務，不可不亟講求者，仍不外讀書、勤政二端，敢為我皇上敬陳之：前數年皇上日御弘德殿讀書，心志專一，經史記誦甚熟，讀書看折，孜孜討究，論詩楷法，亦日見精進；近則工夫間斷，每月書房不過數次，且時刻匆促，更難有所裨益，不幾有讀書之名，而無讀書之實乎？夫學問與政事相為表裡，於學問多一分講求，即於政事多一分識見，二者誠不可偏廢也。伏願我皇上懍遵皇太后懿旨，每日辦事之後，仍到書房，計真討論，取從前已讀已講之書，逐日溫習，以思其理；未讀未講之書，從容考究，以擴其識，詩論必求其精通，字畫必求其端整。沉心靜氣，涵養聖德，久而久之，自受益無窮矣。皇上親政之初，凡仰蒙召對者，莫不謂天稟聰明，清問周至，欽佩同深，氣象為之一振。邇來各部院值日諸臣，未蒙召見，人心又漸懈矣！咸豐年間，文宗顯皇帝每日召見多至八九起，誠以中外利弊，非博採旁咨，無以得其詳細也。若每見不過一二人，每人泛問三數語，則人才之賢否，政事之得失，何由得悉乎？夫臣下之趨向，視朝廷為轉移，皇上辦事早，則諸臣莫敢不早；皇上辦事細，則諸臣莫敢不細！不如是則相率偷安，苟且塞責，其流弊有不可勝言者。伏願我皇上仰法祖宗定制，辨色視朝，虛心聽言，實事求是；於披覽章奏之際，必求明其所以然，則事理無不貫通矣。而又勤求法制，屏無益之遊觀；軫念時艱，省無名之興作。」

通篇文章，要緊的就是最後這兩句話，但擺在數百言論讀書勤政之道以後，文字就顯得不夠力量。皇帝看完，不以為忤，卻也沒有擺在心上。

李鴻藻則是一心盼望著，皇帝會虛己以聽，或者召見，或者見諸行動，有改悔的跡象，結果什麼都沒有！自然大感失望。他所聽到的是許多流言，其中最離奇的一說是，皇帝曾出現在陝西巷，韓家潭一帶，那裡是有名的「八大胡同」，猶如唐朝長安的平康坊，「蘇幫」的「清吟小班」集中之區，豈是萬乘天子所能駐駕的地方？因此，李鴻藻說什麼也不能相信。然而驚疑莫釋，只好去請教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榮祿，跟李鴻藻是至交，他由工部侍郎調任戶部左侍郎，兼管「三庫」，但始終是醇王手下的一員「大將」，負著保護京師的重任。

「有這回事。」榮祿對李鴻藻無所顧忌，直言相告，「不但到了八大胡同，還有下三濫的地方。」

李鴻藻大驚失色，話都說不俐落了：「那，那是什麼地方？」

言語便給的榮祿，遲疑未答，因為一則李鴻藻不會知道那些地方，解釋不明白，再則亦真不忍言！想了想，這樣答道：「四哥，你就甭問了！」

李鴻藻心如刀絞，坐在那裡，半晌作聲不得，思潮激盪之下，擠出一句話來：「怎麼跑到那些地方去了呢？」

「不能老逛八大胡同啊！」榮祿答道：「清吟小班是內務府那班闊大爺的天下，多在內廷當過差，全都認得，撞見了怎麼辦？」

「你遇見過沒有？」

「沒有。」榮祿答道：「我也不敢！四哥，你想，真要遇見了，我怎麼辦？只有暗中保護，不敢露一點兒痕跡。」

「唉！」李鴻藻長嘆一聲，不知不覺地滾出來兩滴眼淚。

「園工非停不可了！」榮祿面色凝重地說，「日本人居心叵測，如果不免一戰，軍費就很為難，那經得住再興大工？」

三六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人事如此，天象可慮。欽天監的官員發現西北出彗星，夜夜觀察，經歷十天不滅，跡象是「紫微藩衛為彗星所掃」。

彗星俗名「掃帚星」，見之不祥，何況亙歷十日不滅，而且掃著作為「帝星」的紫微星的藩衛，則出警入蹕，大為可虞。所以在弘德殿行走的徐桐和廣壽，正好借此立言，說皇帝屢次巡幸圓明園，視察工程，是孝養心殷，非一般遊觀可比，但炎暑之際，風雨不時，海澱路遠，十分勞累，萬一馬驚獸逸，有失敬身之道。皇帝負宗廟社稷之重，承兩宮太后之歡，不宜再有臨幸巡視園工的舉動。

就在這時候，李光昭與洋商發生了糾紛。當福州旗昌洋行的代表，自從押運木料到達天津，找不到李光昭，便向美國領事署提出申訴。副領事畢德格，將旗昌洋行的信，交了給天津海關道孫士達，其中詳細說明了合約內容，三船木料，總值不過銀洋五萬四千餘元，已到的一船，連同遲延貼補的費用，應付一萬五千元。

這一下李光昭的西洋鏡，完全拆穿。李鴻章聽取了孫士達的報告，勃然大怒，但一時還不預備抓他辦罪，只叫孫士達通知李光昭，趕緊跟洋商將帳目結算清楚。

洋商找不到李光昭，孫士達也找不到，轉託天津道丁壽昌派人四處查訪，才在一處客棧裡把他尋著，當面交付了海關道的公事。

李光昭已經悄悄到京裡去了一趟，目的是找成麟去借錢，照他的想法，一萬五千銀元，折算不過一萬一千銀子，成麟無論如何，可以籌措得到。那知成麟不但不肯替他想辦法，而且還追著他要年前所借的五百兩銀子。李光昭一看路數不對，連夜溜回天津，四處跟人套交情，拿著內務府的公事和洋商的合同，想找到一個肯墊款的人，交款取貨，然後再跟內務府去打交道。如果沒有確切的結果，不能先撥幾萬銀子出來，他打算私下賣掉這一批木料，溜之大吉。

李光昭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死的說成活的，而況有公文、有合同、還有停泊在新關的貨色，自更易於措詞，居然有個長蘆鹽商，願意借錢給他，不要利息，只要將來內務府奏請獎勵時，為他加上一個名字。有此成議，李光昭有恃無恐，想好一套說法，從從容容地去見孫士達。

「老兄太不成話了！」孫士達一見面便開了教訓，「既稱報效，何以欠了人家的貨價不給？趕快去了結！別丟人現眼了。」

「回大人的話，」李光昭不慌不忙地答道：「貨價我早已預備妥當，隨時可付。只是不能付！為什麼呢？因為木植的尺寸，與原議不符。欽命要件，不敢草率從事。我請大人照會美國領事，轉飭旗昌洋行，交出原訂的尺寸底單，一看就可以明白。」

「底單？」孫士達也是辦洋務的，知道與洋商貿易的規矩，想了想問：「底單彼此各執一份，你的呢？」

「我的在這裡。」李光昭從靴頁子裡取出一張紙，恭恭敬敬地雙手呈上。

「是個抄件？」

「是。」李光昭答道：「原本是洋文，我特為譯了出來，大人看了，才會明白。」

「喔！」孫士達問道，「你會洋文？」

「是！我能說能寫。」

孫士達聽他這一說，倒不敢小覷他，點點頭作了個嘉許的表示。

於是李光昭把握機會，要求孫士達跟美國領事提出交涉，說木料延誤已久，必須嚴飭洋商，限期照原訂底單的尺寸，趕運到京，以便解到圓明園應用。

孫士達接受了他的要求，跟美國領事署交涉，要他們轉飭旗昌洋行交出底單。押運的洋商，不曾料到有此變故，自然不會把合同帶在身上，這一來便變成李光昭有理了。美國領事署仔細研究案情，發覺貿易的主體是在法國木商勃威利身上，旗昌洋行不會受多大的損失。既然如此，犯不著為法國的利益跟中國起交涉，因而採取了一個很明快的措施，一面叫洋商向法國領事署去申訴；一面通知孫士達，此案美方已經不管，歸法國領事處理。

開是法國領事狄隆，照會天津海關道，說明案情，要求「設法拘留」李光昭，理由是怕他逃走。孫士達很幫李光昭的忙，不但拒絕法領事的要求，而且將李光昭所送的「底單」抄了一份，隨著復照一起送達，希望「公平成交」。

狄隆辦事，不像美國領事署那樣和平，立刻提出一件措詞強硬的照會，說是「此案本擬秉公會審，茲關道據李光昭一面之詞，胸有成見，只可另行控辦。」孫士達還在回護李光昭，據理辯駁，但總督衙門的洋務文案，知道了這件事，頗生憂慮，因為照狄隆的照會來看，是預備向總理衙門提出交涉。是非曲直，姑且不論，為了一個商人，萬把兩銀子貨款的地方事件，搞成兩國政府之間的糾紛，這辦的是什麼洋務？

因此，總督衙門通知孫士達，不必打筆墨官司，約集法國領事會商，和平了結。孫士達遵照命令，帶著譯員與法國領事署的代表，面對面坐下來談判。無奈雙方各執一詞，一面說木料尺寸短小，一面說木料尺寸與合同所訂相符，但合同在福州，一時無從攤開在桌子上公評，就無論如何也談不出一個結果了。

這些情形皇帝都還不知道。李鴻章雖對李光昭異常不滿，但其中關礙著「欽命」和內務府的人，能夠讓他付了價款，運木進京，是為上策，所以對孫士達回護李光昭，亦就聽他去辦，能將真相瞞得一天是一天。這樣到了七月初，終於不能再瞞了。

不能瞞是出於兩個原因，一是李光昭的行徑，雖還未上達天聽，卻已成了宮廷以外的一件大新聞。由此又引起修園的奏諫，除了兩江總督李宗羲明請停園工，暗勸絕微行的一疏以外，南書房翰林李文田，還為此跟寶鋆起了言語衝突。

李文田原來放了江西學政，三年任滿，本來要「告終養」，回廣東順德原籍侍奉老母，就因為京裡有大興土木之舉，特地入京覆命，仍舊派在南書房行走。有一天遇見寶鋆，李文田責備他不能及時匡救，寶鋆從那方面來說，都是李文田的前輩，受此指責，臉上自然掛不住，便這樣答道：「你在南書房，亦可以講話。何必責備軍機？」

「對！」李文田也頂了過去：「此來正是如此，無勞相勉！」

這樣不歡而散以後，李文田第二天就上了一道奏折，以彗星的「天災」，說到「人害」，對內務府以及近臣太監，有極嚴厲的攻擊，引《大學》中的話，「聚斂之臣，不如盜臣」，指「左右近習與夫內務府大小臣工，皆聚斂之臣而盜臣者也」；說「皇上以天下為家，今欲削皇上之家，以肥其家」；其「自為之計，於皇上何益？」

這樣引經據典寫下來，結論自然是歸於請停園工。皇帝看了，學明神宗的辦法，既不接納，亦不加罪，將原折丟開了事。李文田卻還師法古人「焚諫草」之義，有人問到，只說「折底燒掉了」。但同在南書房的潘祖蔭是知道的，由他傳了出去，頗有人見賢思齊，預備跟著上折，犯顏直諫。京中的清議，李鴻章非常注意，知道了這種情形，認為拿李光昭一案掀出來，可為桴鼓之應，大家合力做一篇熱鬧文章，說不定能把皇帝和慈禧太后的興致硬壓了下去。

再有一個原因是，新任通永道英良請訓出京時，皇帝面諭，轉知李鴻章將李光昭所報效的木植，趕緊啟運進京。當初奉旨驗收，因為李光昭未付貨價，驗無從驗，收無從收，成為懸案，此時奉旨催促，如果再無一個了結，如何說得過去？

因此，李鴻章便囑咐文案，辦了一個相當詳細的奏折，將李光昭與洋商的糾紛，及與美、法領事署交涉的經過，撮要敘明，加上這麼一段議論：「李光昭在內務府呈稱，購運洋木報效值銀三十萬兩，木價即浮開太多，銀兩亦分毫未付，所謂報效者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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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一句一針見血的指責，惹得皇帝震怒，召見春佑開缺以後，已升為內務府大臣的原任堂郎中貴寶，拍案痛斥。同時下了兩道上諭，一道諭內閣，是「明發上諭」，說李光昭「膽大妄為，欺罔朝廷，不法已極，著先行革職，交李鴻章嚴行審究，照例懲辦。所有李光昭報效木植之案，著即註銷。」

另外一道諭軍機大臣的，是轉發李鴻章的「廷寄」，因為原奏中說李光昭「在外招搖，出言不慎」，雖是輕描淡寫的話，卻看得出來大有文章，拿什麼人來「招搖」？可能是皇帝和皇太后，這於朝廷體面，更有關係，因而以近乎頒發密旨的手續，「著李鴻章確切根究，按律嚴辦，不得稍涉輕縱。」

但就是前一道「明發上諭」，已經貽笑大方，只是議論不一，有的說，皇帝到底少不更事，似此破綻百出，形同兒戲的「報效」，居然亦會相信。於是已因微服私行，涉足平康而受傷害的「天威」，益發大損。有的則責備軍機大臣，像這樣的案子，竟任令其演變至今，幾乎引起涉外糾紛，不知袞袞諸公，所司何事？當然，這些譏評，都是出以異常沉痛的心情，認為長此以往，十幾年艱難力戰，費了多少民脂民膏所換來的平洪楊、平捻、平回亂三大武功，都要毀在當今皇帝手裡了。

於是醇王第一個忍不住，先徵詢他那一班的御前大臣的意見。御前大臣一共五個，都是頂兒尖兒的親貴重臣，帶班的是惇王，接下來的是醇王、伯彥訥謨詁、景壽和郡王銜的貝勒奕劻。

「五哥，」醇王激動地說：「咱們可不能不說話了。照這樣子，咱們將來都是大清朝的罪人！」

「難！」惇王大搖頭道，「說得輕了，不管用；說得重了，又怕皇上掛不住。」

「良藥苦口利於病，非重不可！」醇王向伯彥訥謨詁和景壽問：「你們倆怎麼說？」

這兩個人的性情不同，一個沉默寡言，向來喜怒不形於顏色，一個有不耐久坐的毛病，不斷繞屋徘徊，一靜一動，大異其趣，而此時卻是不愛說話的六額駙景壽開了口。

「咱們得跟六爺談一談吧？」他說，「最好再連師傅們一起列名，就更有力量了。」

「對！」惇王表示贊成，「這就好比一家人家，小主人不學好，先不必驚動外人，自己家裡管事的、帳房、教書匠先合起來勸一勸，主人一看他左右的人，全在這兒了，不能不給一個面子。」

話雖俚俗，譬喻卻也還適當，醇王點頭同意。當時便去看恭王，他毫不考慮地答應了，於是把文祥、寶鋆、沈桂芬、李鴻藻都請了來，商定了要說的話，一共六款，推舉奕劻起草，李鴻藻潤色。

其時翁同龢母喪孝服已滿，由常熟回京銷假，仍舊派在弘德殿行走，連銜上折的事，由他跟徐桐和廣壽去說明。他心裡就很奇怪，王慶祺正是「罪魁禍首」，而又讓他列名奏諫，不是開玩笑嗎？

果然，第二天變卦了。恭王等人也想到了王慶祺，卻又不便單獨將他剔出，因而決定由惇王領銜，五御前、五軍機合疏。這十個人不是皇帝的叔伯，便是椒房長親，所以措詞不用講婉轉，重在痛切，一開頭就坦率直言：

「當此兵燹之餘，人心思治久矣！薄海臣民，無不仰望皇上親政，共享昇平，以成中興之治。乃自同治十二年皇上躬親大政以來，內外臣工感發興起，共相砥礪，今甫經一載有餘，漸有懈弛情形，推原其故，總由視朝太晏，工作太繁，諫諍建白未蒙討論施行，度支告匱，猶復傳用不已，以是鯁直者志氣沮喪，庸懦者屍位保榮，頹靡之風，日甚一日。值此西陲未靖，外侮方殷，乃以因循不振處之，誠恐弊不勝舉，病不勝言矣！臣等日侍左右，見聞所及，不敢緘默不言，茲將關係最重要者，撮其大要，臚列於後；至其中不能盡達之意，臣等詳細面陳。」

「面陳」是恭王、醇王和文祥的意思，因為有許多話，不便形之於筆墨，但即令如此，奏折中已經「言人所不敢言」了。

「關係最重要」的話，一共六款，第一款是「畏天命」，以彗星出現，天象示警，說到「各國洋人盤踞都城，患在心腹；日本又滋擾台灣，海防緊要，深恐患生不測。」勸皇帝「常求敬畏之心，深宮中倍加修省，以弭災異。」

第二就是「遵祖制」，說視朝辦事，皆有常規，服用起御，務崇儉樸，太監不准干預政事，宮禁更當嚴肅。這便有許多弦外之音，接下來「慎言動」一款，就說得相當露骨了：

「皇上一身為天下臣民所瞻仰，言動雖微，不可不慎也。外間傳聞皇上在宮門與太監等以演唱為樂，此外訛言甚多，駕幸圓明園察看工程數次，外間即謂皇上借此喜於遊觀。臣等知其必無是事，然人言不可不畏也。至召見臣工，威儀皆宜嚴重，言語皆宜得體，未可輕率，凡類此者，願皇上時時留意。」

這一款自是就微行而言。後半段則是隱指王慶祺，外人不會明白，他們相信皇帝會懂得其中的深意。

以下還有三款，其中「納諫章」、「重庫款」，是全篇奏章的重心：

「中外大小臣工，呈遞封奏，向來皆發交軍機大臣閱看，請旨辦理。近來封口折件，往往留中不發，於政事得失，所關非細。若有忠言讜論，一概屏置，不幾開拒諫之風乎？嗣後遇有封奏，伏願皇上仍照舊發下，一廣言路。戶部錢糧為軍國之需，出入皆有定制，近來內廷工作太多，用款浩繁，內務府每向戶部借款支發，以有數之錢糧，安能供無窮之糜費？現在急宜停止者，乃在園工一事。伏思咸豐十年，文宗顯皇帝由圓明園巡幸熱河，至今中外臣民，言之無不痛心疾首。兩宮皇太后、皇上皆親見其事，念及當日情形，何忍復至其地乎？即以工程而論，約非一兩千萬不辦，此時物力艱難，何從籌此巨款？願皇上將臣等所奏，在兩宮皇太后前，委婉上陳。若欽奉懿旨，將園工即行停止，則兩宮皇太后之聖德與皇上之孝思，皆趨越千古矣！」

六款諫勸之中，唯獨這一款是兼勸慈禧太后，意思不可晦澀，但更不可明豁，這番措詞，煞費苦心，十重臣的往返討論，也都集中在這一款上面。最後「勤學問」一款是陪筆，皇上只要能接納前面五款，則進德修業，勤求學問，自為必然之事。

※　　　　※　　　　※

在恭王府斟酌妥善，十重臣都在折底上具了名，然後由奕劻親筆謄正，交到軍機處，特為派一名軍機章京，送交內奏事處，說明是關係重大的要件，要即刻呈進御前。

皇帝已經得到消息了，說是御前大臣與軍機大臣，頻頻集會，將有一番很痛切的奏諫，這些人要說的話是什麼，皇帝已可以猜想得到，而語氣一定不中聽，亦可想而知。因此，看到那封奏折，就像看到債主的信那樣，心裡先存怯意，一直不願打開來看。

也因此，十重臣空等了一天。原折裡面「其中不能盡達之意，臣等詳細面陳」的話，皇帝根本不知道，自然也不會召見。這樣到了第三天，在軍機照例跟皇帝見面時，恭王忍不住便問：「臣等前天有一封聯名的奏折－－。」

「我正在看！」皇帝搶著說道：「另有旨意。」

恭王心想，「另有旨意」，自然是召見，不妨再等一等，所以不再多說什麼，通知惇王等五御前大臣，下一天一早在軍機處會齊，聽候消息。

那知下一天見面，皇帝依舊隻字不提。恭王退出養心殿，回到軍機，立即派人去打聽，得回的報告是：皇帝根本就沒有看那道奏折。

「怎麼樣？」他向惇王問。

「還能怎麼樣？」醇王接口，「遞牌子吧！」

十根綠頭簽遞了上去，皇帝派人傳諭：「今天累了！明兒再說。」

大家商量的結果，認為不容皇帝拖延，這一天非謁見不可！因而第二次再遞牌子。

第二次遞牌子，依然不准，這也在意中，恭王叫人再遞。第三次奏達御前，皇帝既著慌，又憤怒，思潮起伏地考慮了好一會，知道這是一道難關，非闖不可，便沉著臉說：「好吧！

看他們說點兒什麼！」

於是十重臣由惇王領頭，一個個面色凝重地，出了軍機處。這天是七月十八，「秋老虎」還很厲害，養心殿固然涼爽，但以心情沉痛，所以就像黃梅天進入通風不良的小屋子那樣，不獨汗流浹背，而且令人有窒息之感。文祥病勢虛弱，更感難支，只覺眼前金蠅亂飛，喘息不止，由一名太監扶著，勉強隨班進殿。

一進殿，恭王就吩咐養心殿的總管太監：「拿十個墊子來！」

總管太監一愣，惇、恭、醇三王是皇帝的胞叔，早就奉旨：「召對宴繼，免行叩拜禮」，何用拜墊？心裡存疑，自然不敢去問，只答應著取了兩條紅氈條，十個龍鬚草的墊子，鋪設停當，然後悄悄退下，秘密叮囑殿外侍立的太監說：「今兒怕有大風波！各自小心。」

不久，聽得沙沙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也聽見了皇帝咳嗽的聲音，於是惇王領頭，在殿外站班，只見皇帝臉色蒼白，而雙眼有些發紅，手裡拿著一道封口的奏折，下了軟轎，逕自往殿裡走去。等他升了寶座，惇王領頭跟了進去，分兩排跪下，自東至西，第一排是惇親王、恭親王、醇親王、襲科爾沁親王伯彥訥謨詁、襲一等勇毅公額駙景壽，第二排是郡王銜貝勒奕劻、軍機大臣體仁閣大學士文祥、軍機大臣協辦大學土吏部尚書寶鋆、車機大臣兵部尚書沈桂芬、軍機大臣兵部尚書李鴻藻。

皇帝微感愕然，心裡更生警惕，等十重臣行了禮，他說：

「都起來！」

「是！」惇王答應一聲，依舊跪著不動，「臣等十人，前天有個聯名的奏折，恭請皇上俯納，明降諭旨，詔告天下。」

「喔，」皇帝已盤算了好幾遍，有意要做作得不在乎，此時很吃力地裝出微笑，「我還沒有看呢！」

說著，便親手用象牙裁紙刀，挑開封口，取出奏章，拿在手裡，看不了幾行，把奏章放了下來，臉色已經變了，是那種負氣的神色。

「我停工如何？你們還有什麼好囉嗦的？」

惇王無以為答，只側臉看了一下，於是恭王便說：「臣等所奏，不止停工一事，容臣面讀。」

說著，便從懷中取出折底來，跪直了身子，從頭念起，念完了前面一段「帽子」，便開始陳說那具體奏諫的六款，反覆譬解，由於激動的緣故，話越說越重，講到最後「勤學問」一款，便有些教訓侄子的意味了。

皇帝的臉色大變，一陣青、一陣紅，然而十重臣都看不見。恭王是折底遮著眼睛，其餘都按規矩不敢仰視，只聽得恭王講到最激昂痛切之處，陡然有擊案的暴響，一驚抬頭，才發覺皇帝的臉色青得可怕。

他指看恭王，厲聲說道：「我這個位子讓你好不好？」

說出這樣負氣的話來，十重臣無不驚愕失色，文祥一聲長號，因為受的刺激太深，昏倒在地。

這一下，皇帝大驚，自悔失言，而殿外的太監，也顧不得儀制，趕緊奔入殿內，將文祥扶了起來。

「先攙出去吧！」皇帝這樣吩咐。

等扶起來時，文祥已發出呻吟之聲，殿上君臣都鬆了一口氣，總算未曾昏厥過去。但就是這樣，已是一件令人震動之事，從開國以來，兩百年間，從無國家的元老重臣，為了君上失德，憂慮沉痛到這樣近乎五內崩裂的程度！因此，皇帝不免氣餒，而留在殿上的九重臣，則越覺得事態嚴重，如果不能切實奏諫，挽回天意，只怕人心渙散，天下要解體了。

其中最激動的是醇王，他也是異常好強爭勝的人，一方面恨總理衙門軟弱，一方面又恨恭王當國十三年，只是講求洋務，住軍備上未曾十分著力，以致外侮迭起，而無奈其何。如果皇帝有勵精圖治之心，則臣下決不敢這樣子懈怠，所以說來說去，總要皇帝自己爭氣。

於是，他提高了聲音說：「文祥公忠體國，力疾從公，如剛才的光景，皇上豈能無動於衷？倘或拒諫飾非，聖德不修，誠恐國亡無日！」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皇帝又有些來氣，「我親政才一年半，莫非就這一年半，把國事搞得糟不可言？所有的責任，都推在我一個人身上？」

「臣等不敢推諉責任。只要皇上進德修業，人心日奮，雖然內憂外患，交替迭生，總還有措手之處，大小臣工，亦決不敢敷衍塞責，營私自肥。天下者，皇上之天下，如果皇上不以社稷為重，大小臣工，何能勤奮效力？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事。」

「我不懂你的話！」皇帝憤憤地說，「從那裡看出來，我不以社稷為重？」

「聖躬系四海之望，乘輿輕出，就是不以社稷為重。」

「還有呢？」

「聖學未成。皇上如今第一件大事，就是勤求學問。皇上踐祚之年，與聖祖仁皇帝差不多，聖祖十四歲擒鰲拜，除大患，在皇上這個年紀，已經著手策劃撤藩。御門聽政，日理萬機之餘，不廢聖學，不但常御經筵，而且沒有一天不跟南書房的翰林，討論學問。皇上請細想，可曾能像聖祖那樣勤學？」醇王接著又說，「李師傅在這裡，就拿這個月來說好了，皇上一共上了幾天書房？」

於是李鴻藻接口陳述：「初一是皇后千秋節，兩天沒有書房；初三引見拔貢，無書房；初四召見完事才已正二刻，傳旨無書房；初五午初傳無書房；初六傳兩天無書房；初八又傳：本日及十一日至十五日無書房。算起來半個月工夫，只初九、初十兩天臨御弘德殿。前天、昨天，依舊是無書房。」

「昨天！」皇帝算是找著理了，「昨天是什麼日子？不要行禮嗎？」

「昨天是先帝忌辰。」醇王正好接口，觸景生情，感念文宗，不由得雙淚交流，「先帝棄天下，就為了洋人燒圓明園，憂憤而崩，皇上如果還記不得這個創巨痛深的奇恥大辱，臣不如隨侍先帝於泉下。」說罷放聲大哭。

皇帝又窘又惱，不便好言安慰，也不願好言安慰，只繃著臉，大聲說道：「這不是哭的事，有話儘管說，只要說得有道理，我當然會聽。」

於是醇王收淚，一款款地往下再談。召見的規矩，皇帝不曾問到，固不應擅自陳奏，就是同班召見，亦要分地位高低，不能越次發言，所以醇王說過，才輪著伯彥訥謨詁開口。他是提到李光昭一案，攻擊內務府蒙蔽皇帝，以致於流言籍籍，中外都傳為笑談。願皇帝大振乾綱，英察果斷，勿為左右近侍所包圍。

再下來就該景壽說話，他一向沉默寡言，自從牽入肅順的案子裡，搞得灰頭土臉，更加不願對大政有所主張。御前、軍機聯名奏諫，雖為他所贊成，但要說的話大家都說過了，他只泛泛地以聖駕至重，不宜輕出，說了幾句。然後又說：「臣侍先帝之曰，曾承面諭：前明神宗，對臣下奏諫、各部院衙門議奏事項，往往留中不報，最是失德。皇上天但聰明，必能切記先帝的遺訓。」

皇帝覺得拿他比做明神宗，無論如何不服氣，所以冷笑說道：「哼！擬於不倫！明神宗數十年不視朝，我那裡有他這樣子？至於奏折留中，是我保全上折子的人，一發下去，就必得處分。」

這一下，醇王可也忍不住了，抗聲說道：「臣聽說頗有人直言奏諫，如李光昭一案，早在上年年底，大理寺少卿王家璧，就曾密奏，指李某『跡近欺罔』，如今果如所言。倘或皇上當時就拿王家璧的折子發下來，軍機不敢不查辦，何致於有今天的笑話？」

「李光昭的案子，我已經叫李鴻章嚴辦，不必再說了。」皇帝又說：「奏諫無非要我採納，有些我已經接納了，折子發不發下去，沒有什麼關係。」

「是。臣但願皇上能虛衷以聽。」醇王又說，「臣？死上言，從今以後，易服微行之事，千萬不可再有。」

「那是謠言，何嘗有此事？」

「皇上說謠言就是謠言。」

這句話中有著無可形容的不屑與言的意味，皇帝心裡異常不舒服，估量醇王也不敢對此事過境遷，形跡不留的情事，堅持其必有，因而振振有詞地問：「你說呀！我到了些什麼地方，是那一天，遇見了那些人？」

「皇上自己知道就是。」

這愈顯得醇王的話是捕風捉影之談，皇帝更要追問了，「不！」他說，「你非說不可，不然就是你造謠。」

造皇帝的謠，這事非同小可，醇王逼得無法，只好實說。那一天在宣德樓小酌，那一天在龍源樓午膳，那一天在八大胡同流連，那一天在琉璃廠買「閒書」。這都是榮祿接得報告，轉報了醇王的。不但有日子，有地方，甚至在飯館裡要了些什麼菜，花了幾兩銀子都說得一清二楚。

這一下不但皇帝目瞪呆拙，無話可答，伯彥訥謨詁、景壽、沈桂芬等人，亦有聞所未聞之感。一時殿中如風雨將來之前的沉寂，令人惴惴不安。

「別的都好說。停園工，我得面奏太后，這件我做不了主。」

終於得到皇帝這樣一句話，都認為差強人意。於是由惇王領頭，跪安退下。皇帝自己也是汗流浹背，回乾清宮剛抹了身，太監來報，慈禧太后召見。

到了長春宮，只見慈禧太后的臉色陰沉，皇帝先就膽寒了。

「聽說軍機跟御前，有個聯名的折子。」慈禧太后問道：

「說的什麼呀？」

「還不是那些老生常談。」皇帝想把奏折取給慈禧太后看，已經探手入懷，轉念警覺，這是「授人以柄」，便又把手伸了出來。

「怎麼叫老生常談？裡頭不是幾句要緊話，何致於約齊了來見你？折子呢？」慈禧太后將手一伸。

皇帝心想，如果說不曾帶來，說不定就會吩咐，派人去取。取不來豈非顯得自己撒謊？無可奈何，只好把奏折交了過去。

慈禧太后看折子，雖非一目十行，卻比皇帝快得多，一面看，一面冷笑，看完把折子往炕幾上一丟，啞然半晌，帶著異常失望的語聲說：「有些事，我竟不知道！」

皇上心虛，深怕慈禧太后問起微行的事，便這樣掩飾：

「就是看了幾次工程，外面就有謠言，真可恨！」

「你好好兒的，別人打那兒去造謠？」慈禧太后注視著他問：「你知道不知道，這六款說的是一件事！」

這一件事自然是停園工，皇帝心想，讓慈禧太后自己說出來，事情就好辦得多了，因而躬身答道：「求皇額娘開導。」

「都為的你不好生唸書。你想想，這個月你才上了幾天書房？」慈禧太后緊接著又說，「如果你能上進，好好兒用功，心自然就會靜下來，自然就知道『畏天命』、『遵祖制』，說話行事，都有規矩，奏折也看下去了，也肯聽人勸了。只要你能這個樣子，修個園子讓你安心唸書，也算不了什麼！」說到這裡，慈禧太后欲言又止，但終於還是說了出來，「有句話，我說了你心裡一定不服，你親政才一年多，何致於弄成這個樣子？我給你說穿了吧，外頭是瞧你不起！嘴裡答應著，心裡在冷笑，你以為看折子，跟軍機見面，是件容易的事嗎？你早得很呢！」

這幾句話說得皇帝面如死灰，心裡難過得無可形容，想頂句嘴，卻又不敢，只好低著頭使勁咬嘴唇。

「文祥是怎麼回事？」

這一問又是皇帝難以回答的，想了想才答：「他身子不好！

要開缺就讓他開吧！」

「胡說！」慈禧太后畢竟發怒了，「你簡直沒有長眼睛。」

皇帝又把頭低了下去，自己恨自己笨拙，何以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慈禧太后倒有些不忍了，放緩了聲音問道：「現在你的意思是怎麼樣？總要有個交代啊！」

「皇額娘不是說了嗎？」皇帝帶些委屈的聲音說：「我多上書房就是了。」

「也要你誠心向學才好。」

「翁同龢回來了，我倒是願意聽他講書。」

這是句真心話，慈禧太后也知道，點點頭表示嘉許。停園工的事，就此不再談了。皇帝回宮倒是細細想了一番，無奈想起書房，心裡便生怯意。再想想別的，從對日的交涉到慈禧太后對皇后的態度，無一件事，可以使得心裡妥貼，煩躁之下，坐臥不寧，唯有帶著侍從，又走了一趟圓明園，心情才能略微舒散些。

園工實際上已瀕於停頓，因為李光昭的案子一發作，既有煌煌上諭嚴辦，則引進經手的人，豈能沒有責任？所以湖廣道監察御史，同治元年的傳臚，江蘇儀徵籍的陳彝首先發難，嚴劾內務府大臣「辦事欺蒙，請予處分」。接著是陳彝的同年，山東濰縣人的江南道御史孫鳳翔，上了一個奏折，說「上年李光昭呈請報效木植，及此次呈進木植，皆系現任內務府大臣貴寶署理堂郎中任內之事；貴寶矇混具稿呈堂，並與李光昭交通舞弊，請嚴加懲處」。這兩個折子已由皇帝批交吏部議奏，處分在所不免。同時十重臣哭殿，已傳為九城的新聞。看樣子停止園工，是遲早間事，所以不但內務府的人悄然罷手，就連園工的包商，亦不能不停下來觀望風色。

事情有成為僵局的模樣，皇帝不知何以為計，拖得一日是一日。十重臣則更為著急，頻頻集會，在長吁短歎之中，決定了幾個旁敲側擊的步驟，首先是拿貴寶「開刀」，吏部兩尚書寶鋆與毛昶熙議定，貴寶應照溺職例革職。

如果沒有十重臣那六款奏諫，皇帝不會多心，有了「納諫章」這一款，皇帝認為是恭王等人，利用言官來鉗制他，心裡很不舒服。然而李光昭一案，也實在氣人，所以終於還是批准了吏部的建議。

貴寶是圓明園工程的總辦，這一革職，「蛇無頭不行」，園工完全停止。皇帝開始感到事態嚴重，第一是對慈禧太后無法交代；第二是威信有關。左思右想，只有找一個人商量。

這一個人就是李鴻藻。皇帝只有在啟蒙的師傅面前，說心裡的話才不會覺得傷害了做皇帝的威嚴。「師傅，」他說，「別人不知道我的難處，你應該知道。當初降旨修園，是為了娛養兩宮皇太后，皇太后召見內務府大臣，召見『樣子雷』，親自畫了圖樣交下來，這些情形，你總知道吧？」

李鴻藻當然知道，隨即問道：「七月十八召見御前跟軍機，曾蒙面諭，停園工一節，轉奏兩宮太后定奪。想來皇上已經面奏？」

皇帝聽得這一問，立即顯出異常為難的神色，好半晌才說了句：「我不知道怎麼跟兩位太后去回。」

說是說「兩位太后」，其實只是一位：慈禧太后。皇帝處於生母而兼嚴父的慈禧太后的積威之下，常常嚇得連話都說不清楚，這是李鴻藻所深切瞭解的。

因此，皇帝的苦衷，也就從他的這句話中，表露無遺。李鴻藻當時在心裡就定下了主意，但不知道恭王等人的意思如何。不便在皇帝面前作何承諾，只這樣答道：「皇上的孝思，臣等無不體仰。容臣等密籌妥善辦法，必有以抒瘽慮。」

於是當天他就跟恭王談到皇帝召見的經過，恭王約了五御前大臣和全班軍機在鑒園集議。這一議，意見就多了，李鴻藻陳述的情形，為大家打開了心頭的蔽境，為了匡正皇帝的行為，各種路子都走過，唯獨最主要的一條路子不曾去走－－請兩宮太后出面干預，才是釜底抽薪，打開僵局的唯一善策。

「我看，」恭王說道，「就煩蘭蓀擬個密折，公上兩宮，大家看使得使不得？」

這正就是李鴻藻的主意，而且他也有了腹稿，不過在此場合，他不能不這樣說：「如何措詞，請先商量定規。」

「你看呢？」恭王反問一句。

「我以為應從理與勢兩方面立論，說園工不得不停的緣故。」

「好，請你先寫下來，看了稿子再斟酌。」

「不但論理、論勢，還要揭破真相。」文祥說道，「要說內務府的人，明知道工程浩大，完不了工，無非借此敷衍，好從中上下其手。以『西邊』的精明，當然不肯給人做斂錢的幌子。要這樣說，才有用！」

「是！」李鴻藻衷心傾服，「三哥看得真透。」

於是丫頭安設了筆硯，李鴻藻坐在一旁握筆構思。像這些奏疏，無須講求詞藻，只要說得婉轉透徹就好，因為李鴻藻把文祥的話，湊合他的腹稿，有了全篇大意，立刻文不加點地寫了下去。寫完看一遍，改動了幾個字，站起身來，捧向恭王。

「就勞你駕，念一遍吧！」

李鴻藻答應著，朗聲念道：

「園工一事，皇上承歡兩宮皇太后，孝思純篤，未肯收回成命，而當此時事艱難，論理論勢，皆有必須停之者，敬為皇太后陳之：咸豐十年，文宗顯皇帝由圓明園巡幸熱河，為我朝二百餘年非常之變，至今天下臣民，無不痛心疾首，兩宮皇太后與皇上念及當日情形，亦必傷心慘目，何忍復至其地？且前內務府大臣文豐，曾殉節於斯，不祥之地，更非駐蹕所宜，此理之不可不停者也。現在西路軍事孔亟，需餉浩繁，各省兵勇，欠餉纍纍，時有嘩變之虞，加以日本滋擾台灣，勢甚猛悖，沿海各口均須設防，經費尚不知如何籌措？以戶部而論，每月兵餉，不敷支放，江蘇四成洋稅，已奏明停解捐輸，釐金亦已搜索殆盡，內外諸臣，方以國帑不足為憂，而園工非一兩千萬莫辦，當此中外空虛，又安得此巨款辦此巨工乎？此勢之不能不停止者也。

皇上當以宵旰勤勞，又安寰宇，仰慰兩宮皇太后之心，為孝之大者。若竭天下脂膏，供園庭之工作，以皇太后之至聖至仁，當必有所不忍也！十餘年來，皇太后皇上勵精圖治，發捻各匪，次第掃除，良由政令修明，故人心團結。今大局粗安，元氣未復，當匱乏之時，為不急之務，其知者以為皇上之孝思；其不知者將謂皇上漸耽安逸，人心有不免渙散者也。

在承辦諸臣，亦明知工大費多，告成無日，不過敷衍塞責；內而宦寺，外而佞人，希圖中飽，必多方劃策，極力贊成，如李光昭者，種種欺蒙，開干進之門，啟逢迎之漸，此尤不可不慎者也。雖曰不動巨款，而軍需之捐例未停，園工之功捐繼起，以有限之財，安能給無窮之用？臣等以為與其徒斂眾怨，徒傷國體，於事萬難有成，不如及早停工，以安天下之人心乎？伏願皇太后明降懿旨，停止園工，則皇太后之威德，皇上之孝思均超越千古矣！」

靜靜聽完，都說婉轉懇切，是大手筆。唯有沈桂芬提出疑問，「有一層似乎不能不顧慮，」他說，「圓明園誠然是傷心之地，此時亦無此巨款興此巨工，如果地非圓明園，工款又不必如此之巨，那又怎麼說？」

「著！」寶鋆與沈桂芬氣味相投，凡事桴鼓相應，而沈桂芬的看法，亦確是很深很細，所以他大為稱賞。「我聽著是覺得有那麼一點兒不妥，經笙一說就對了。咱們得為上頭籌個退步的餘地。」

大家細想一想他們兩人的話，包括李鴻藻在內，亦都認為有見地，不過惇王性子直，指著寶鋆說道：「一向是你管荷包，你說這話，倒琢磨琢磨，能夠籌個多少銀子？沒有百兒八十萬的，你那話趁早別說。」

「我不說也不成啊！」寶鋆答道，「修個什麼地方，娛養兩宮太后，這話從沒有人敢駁過。既然這麼著，皇上如果說要修三海，就不算苛求。」

「唉！」恭王有些厭煩了，看著醇王和文祥，用徵詢的語氣說：「就修三海吧！反正總得給點兒什麼。」

「也不能這麼容易就給。」文祥慢吞吞地說，「這還得商量。」

「我看也不用商量了，既然是奏請兩宮太后明降懿旨，何妨看看兩位太后的意思再說。」

「七爺說得是。」李鴻藻極力贊成，因為這樣做法，不失奏請兩宮太后出面干預的原意，「我看，就此定議吧！」

恭王點點頭，重新作了個結論：「先把折子遞到長春宮再說。萬不得已，就拿修三海作退步。」

「這話大家擺在心裡。」文祥作了補充，「能不修最好不修，一傳出去，先就有人起哄，何苦又給人開一條生財大道？」

這是指內務府而言。大家點頭稱是，紛紛散去。唯有醇王不走，還有話要跟恭王密談。

「翁叔平回來了。」他說，「咱們想辦法把那姓王的攆出去，六哥，你看行不行？」

「這不更掃了咱們那位小爺的面子了嗎？再說，也容易動人的疑，不必多事了。」

第一個建議被打消，醇王提第二個建議，認為既然驚動了兩宮太后，那就要辦得徹底，修圓明園固然是為了庫款、人心兩大端，也是為了杜絕皇帝借視察園工為名，便服微行。這些情形大家都瞞著兩宮太后不敢說，於今不妨揭穿，讓兩宮太后知道，興園工還有這麼一個大害處。

這個建議，恭王深以為然。他還有更進一層的想法，這樣奏明太后，見得大家反對園工，有不便明言的隱衷，更能獲取對修園深感興趣的慈禧太后的諒解。

「那就勞弟妹的駕，進宮走一趟吧！」

「讓她跟著六嫂一起去，」醇王又說，「或者再約一約五嫂。」

「不必！我看弟妹一個人去就夠了。」

醇王聽出恭王的意思，由於載澂也在外面胡鬧，恭王福晉對皇帝的微行，實在也不便說。於是毅然答應了下來，第二天就讓醇王福晉進宮，見慈禧太后有所密陳。

摒去宮女太監，姊妹密語。醇王福晉將皇帝每一次視察園工以後，易服微行，流連在前門外鬧區的情形，細細地告訴了慈禧太后，又說恭王、醇王等人，異常憂慮，計無所出，迫不得已，唯有請求皇太后作主。

慈禧太后既驚且怒，也有無限的傷心和失望，只見她太陽穴上青筋跳動，每遇到這種神情，便是她內心激動，生了大氣的表示，連醇王福晉看了都有些害怕。

「皇太后也不必太責備皇上。」醇王福晉惴惴然地勸解，「皇上到底成人了，慢慢兒勸他，一定會聽。」

慈禧太后不作聲，她的心思很亂，想得很多。皇帝怎麼會弄成這樣子？總由於大婚之後，宮闈之間，缺少情趣，一個人獨宿在乾清宮，寂寞難耐的緣故。如果沒有皇后，皇帝不致於賭氣不理慧妃，推原論始，在立后的那天，便種下了今天的禍根。這樣一層層想到最後，便恨不得以懿旨將皇后廢掉。

「咳！」她長嘆一聲，神色轉為黯然，「當初是我不好。」

她的意思是，在立阿魯特氏為后一事上，自己的警覺不夠，執意不堅，手段不高，游移踟躕之間，鑄成大錯。這在醇王福晉自然猜不到。她的使命，就是來說明其事，任務已畢，無須流連，隨即告辭出宮。

※　　　　※　　　　※

就在這時候，十重臣公上兩宮太后的密折，遞到了宮裡，慈禧太后細細看完，內心有著難以言宣的不快。所說的「理」與「勢」，她不盡同意，而在興致上，更覺得受了很大的打擊，四十歲的整生日，原可以好好熱鬧一番的，誰知搞成這樣的局面！怪來怪去，只怪兒子不爭氣，倘或不是如此胡鬧，怎會惹出如許不中聽的話。

一個人生了半天的氣，等情緒略略平復，重新再看奏折，覺得應該與慈安太后商量。等把她請了來，拿折子念了給她聽，又提到醇王福晉的話，只是搖頭嘆息。

慈安太后倒相當沉著，雖然內心震動，臉色蒼白，卻能說出一句極有力的話：「園工不能不停了！」

慈禧太后始終不願說這句話，但也無法堅持，只這樣說道：「修園不是用的懿旨，如今又何必用懿旨停工？」

「那就告訴皇帝，讓他降旨。」慈安太后又說，「前天我聽說，准了沈葆楨的奏，跟英國銀行借二百萬兩，拿到台灣去修炮台，左宗棠又要借三百萬兩的洋債。這樣子下去，怎麼得了？」

慈禧太后默然。好久，搖搖頭說：「真是煩人！」

慈安太后看她如此，便喊了聲：「來呀！」等宮女應聲趨近，她這樣吩咐：「看看皇上在那兒？」

「是！」宮女問道：「光是看一看來回奏，還是把萬歲爺請了來？」

「請了來！」

皇帝奉召到了長春宮，一看兩宮太后的臉色，便知不妙，硬著頭皮，陪笑請安。兩位「皇額娘」都不大理他，只慈安太后把那通密折指了指，示意他拿去閱看。

看不到兩行，皇帝便來了氣，「豈有此理！」他氣急敗壞地說，「為什麼要驚動兩位皇太后？」

「人家不錯！」慈安太后冷冷地答了一句。

慈安太后跟皇帝說話，很少用這種語氣。所以雖是冷冷的一句，他心裡便很難過，越覺得十重臣上蔬已撤簾歸政的兩宮太后，於理不合。

再看下去，皇帝又大起反感，「這叫什麼話！陳芝麻、爛谷子都搬出來了！文豐殉節是十幾年前的事，到現在還來說『理』？」他憤憤地說，「日本人在台灣鬧事，也有些日子了，他們辦洋務辦成這個樣子，不引咎自責，反倒擺出忠臣的臉嘴，豈有此理！」

因為有此成見，皇帝對於這個折子中的話，沒有一句能夠聽得進去，匆匆看完，咬著嘴，眨著眼，在思量對策。

「我得問問他們。」皇帝用很有決斷的聲音說：「理也好，勢也好，都是去年秋天以前的事，早就該見到了，當初為什麼不說？六叔還領頭捐銀子，那時候怎麼就不想一想，圓明園非『駐蹕所宜』？」

這幾句話卻是理直氣壯，慈安太后無話可說，慈禧太后對停工一事，並不熱心，但對皇帝的微行，認為必須追究。她隱隱然有這樣一種想法，倘或皇帝能夠表示改悔，收心用功，則停工之事，就可暫時不談，一步一步設法湊款，好歹要把圓明園弄得像個樣子才罷。

於是她微微冷笑著說：「有些話，不好見筆墨。你也鬧得太不像樣子了！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

皇帝心裡一跳，大概慈禧太后聽到風聲了，微行一事，不能承認，但不能不略加解釋，想了想答道：「也不過去了幾趟海澱，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光就是海澱嗎？」慈禧太后問，「沒有到過前門外，沒有在外面吃過飯？」

「沒有！」皇帝硬賴，「誰在皇額娘面前造的謠言？」

這句話把慈禧太后的氣又勾了上來，「誰敢在我面前造謠？」她厲聲問道：「七福晉為什麼要造你的謠？」

這一下皇帝不作聲了，而心裡對他人議論他的微行，痛恨萬分。七福晉當然是聽醇王所說，醇王是聽何人所說？必得查了出來，狠狠懲罰，一則出心頭的氣，再則也可以教別人看了有所畏懼，從此不敢再胡說八道。

「你十九歲了，我還能說什麼？」慈禧太后這樣含含糊糊地暗示，「你自己惹出來的麻煩，自己瞧著辦吧！」

於是第二天一早，皇帝傳諭召見醇王，御前大臣伯彥訥謨訪回奏：「醇親王到南苑驗炮去了，今兒個怕不能回城，請旨：是不是派專人去宣旨？」

皇帝想了想答道：「不用了，先見了軍機再說。」

例行的見面，總是恭王先根據交下去的折子，逐一面奏處置的辦法，皇帝的答覆，也總是三言兩語，簡單得很。有時恭王自覺說得不夠明白，打算著皇帝還會追問，而他卻常是不求甚解，含糊點頭，所以每天軍機見面的時間，比過去短得多處理了折件，便是恭王主動陳奏取旨。最近的大事，除卻停園工，無非台灣事件，恭王與李鴻章之間，每天都有專差往來，傳遞信件，這天一早接到李鴻章的信，說日本派來的談判專使內務卿大久保利通，已經到達天津，並且與李鴻章見了面。據大久保利通說，他希望盡快到京，跟總理衙門開議。

「那個大久保，他的來意，到底是什麼？」皇帝問。

「大久保利通是日本薩摩島人，跟在台灣的日將西鄉從道是同鄉。」恭王答道：「大久保此來，據說要定和戰之計，態度很硬，不過照臣看，還是想要兵費。」

「跟咱們要？」

這是多餘的一問，恭王應一聲：「是！」聲音極輕，幾乎等於不答。

「他派兵佔了中國的地方，還要中國賠兵費，這叫什麼話？」

「皇上責備得是！」恭王趁機答道，「總緣力不如人，唯有暫時委屈。日本學西法以致強盛，不過幾年的事，得力於上下一心，實事求是。臣等私下打算，託天之福，洪楊、捻匪次第削平，西路軍事，委左宗棠以全責，亦必可收功。如今正該修明政治，整軍經武，師夷人之長以制夷，則委屈一時，必有重申天威之一日。臣等這一番打算，故去的胡林翼、曾國藩，現任的李鴻章、左宗棠、沈葆楨，都是這樣看法。自道光末年以來，國步艱難，日甚一日，先帝憂國而棄天下，十三年來上賴兩宮皇太后聖明，外恃先朝的深仁厚澤，有曾國藩、胡林翼、憎格林沁、多隆阿、以及李鴻章、左宗棠等人的公忠體國，得以轉危為安。只是內憂雖平，外患未已，剝復禍福之機，全在皇上常存敬畏之命，聖德日明，勵精圖治，不然，只恐國亡無日！」

前面一段話都說得還動聽，就是最後一句逆耳，皇帝面無表情地說：「空言無補事實。總署跟日本使臣交涉的經過，你寫個折子來！」

「是。」恭王看著沈桂芬說：「你記著。」

「李光昭的案子，李鴻章辦得怎麼樣了？」皇帝吩咐：「催一催他。」

「正在辦。」恭王答道，「現在奉旨在查，李光昭跟貴寶有無勾結。李鴻章得要行文內務府，往返較費周折。臣遵旨，先通知李鴻章辦結了李光昭一案再說。」

「嗯！」皇帝問道，「你們還有什麼事？」

「吏部有個折子，皇上還沒有交下來。」

皇帝想了一下，「一概革職，處分太重了！」他說：「再留著看一看吧！」

「李光昭一案，貽笑中外，臣在總署，外國使臣每每問起，臣真無地自容。」恭王堅持著，「內務府大臣，矇混入奏，咎有應得，臣請皇上無論如何要准奏。」

皇帝越感不快，認為恭王跡近挾持，但終於忍氣把御案上的一個奏折，往外推了推，說一聲：「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不依也不行！」

於是擬旨上呈，內務府大臣由於陳彝參劾、吏部議奏，除魁齡告假以外，崇綸、明善、春佑一律革職。

等軍機見面完畢，全班皆退時，皇帝特為把恭王留了下來，「說我在前門外閒逛，」他問，「你是聽誰說的？」

恭王脫口答道：「臣子載澂。」

皇帝臉色大變，連連冷笑，起身就走。

三七　第二部　玉座珠簾

這天晚上的皇帝，情緒激動異常，平日逃避著不肯去細想的心事，此時都兜上心來。太后的詰責、重臣的勸告、言官的議論，似乎把所有的過失都推在他一個人頭上。最使他不甘服的是，明明是早就該說，以前不說就無須再說的話，偏偏在這時候用來作「欲加之罪」，而恭王不能約束兒子，反來管別人的閒事，更令人齒冷。還有，載澂居然敢如此，等於出賣自己人，其情尤為可惡。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皇帝握拳搗著御案，「非好好兒出這口氣不可！」

睡過一夜，餘怒未息，強自抑制著召見軍機。恭王陳述了沈葆楨赴台，大久保利通已自天津啟程，準備如何交涉之類的有關總理衙門的事務以後，拿出一張白紙，捧上御案，是調補崇綸等人遺缺的名單。

「戶部左侍郎魁齡擢授工部尚書。」皇帝看到這第一行，立刻便覺氣往上衝，幾乎不可抑制，「這不太便宜了嗎？同樣是內務府大臣，一個革職，一個陞官！」皇帝這樣冷笑著說。

「臣等公議，循次推遷。實在不知聖諭意何所指？」

這等於公然挺撞，皇帝又是一氣，冷笑著問：「魁齡有些什麼資歷？」

「魁齡是咸豐二年的進士，同治四年就當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了。」

恭王的意思是，魁齡早就是二品大員。皇帝當然懂他的話，故意又問：「我即位的時候，他幹什麼？」

「那時，」恭王照實答道：「他是工部郎中。」

「喔！四年的工夫，由郎中升到侍郎，是靠誰啊？」恭王一聽語氣不妙，趕緊這樣答道：「自然是出自天恩。」

「哼！」皇帝又問：「他跟您老丈人桂良是同宗不是？」

魁齡姓瓜爾佳氏，滿洲正紅旗人，這是瞞不了的，恭王只好硬著頭皮答一聲：「是！」

「好，好！」皇帝越想越不舒服，把前後的經過參照對看，認為魁齡先被派出去修陵工，隨後告假，全是受了恭王的指使，有意規避，不理園工。如今將崇綸革了職，又正好補他的私人，居心是何等陰險？

這樣一想，多少天來的積怨，一下子發作，血脈憤張，臉脹得通紅，自己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下去，咬一咬牙決定痛痛快快幹他一場。

於是一言不發，振筆疾書，寫好一張硃諭，大聲說道：

「把御前大臣都找來！」

御前五大臣，日日在內廷當差，這幾天更不敢疏忽，一聞宣召，全班進見。皇帝自我激動得手在發抖，一面將硃諭遞給惇王，一面急促地說：「恭親王無人臣之禮，我要重重處分！」

惇王接到手裡一看，大驚失色，硃筆寫的是：

「傳諭在廷諸王大臣等：朕自去歲正月二十六日親政以來，每逢召對恭親王時，輒無人臣之禮；且把持政事、離間母子，種種不法情事，殊難縷述；著即革去親王世襲罔替，降為不入八分輔國公，並撤出軍機，開去一切差使，交宗人府嚴議具奏。其所遺各項差使，應如何分簡公忠幹練之員，著御前五大臣及軍機大臣會議奏聞。並其子載澂革去貝勒郡王銜，毋庸在御前行走，以示懲儆。欽此！」

還未看完，惇王已經跪了下去，不知是驚恐，還是憤慨，用枯澀發抖的聲音說道：「臣不敢奉詔！」

聽惇王這一說，可以猜想得到，必是恭王遭受嚴譴，所以其餘諸人，包括恭王在內，一起跪下磕頭，皇帝自己也是中心激盪，不能維持常度，有許多話要說，卻說不出口，唯有不顧而起，逕自下了御座，頭也不回地出了東暖閣。

這時惇王才把硃諭遞了給恭王，大家也顧不得儀制了，一起圍著看，自是無不既驚且詫，五中如焚。

倒是恭王反而比較沉著，「皇上給我什麼處分，我都甘受。就是這『無人臣之禮，把持政事，離間母子』三句話，說什麼我也不能承認。」

「六爺，」寶鋆怕這話又忤皇帝之意，著急地說，「你就少說一句吧！咱們請五爺主持，怎麼想辦法，請皇上收回成命。」

於是一面退到月華門的朝房，一面派人先去打聽皇帝的動靜。須臾得報，皇帝在養心殿西暖閣休息，氣似乎生得好些了。

「再遞牌子！見不著皇上，咱們不走。」文祥說著便四處張望，意思是要找奏事太監。

「不用遞牌子！」醇王搖搖頭，「我們五個人上西暖閣去就是了。」

所謂「五個人」是指御前五大臣，也算是屬於皇帝最親近的侍從，原可以隨時進見的。惇王認為這話不錯，便領頭又進遵義門，帶往養心殿西暖閣，命總管太監進殿奏報。

「慢一點！」惇王忽然喊住總管太監，將皇帝的那道硃諭一折為二，交了給他：「你跟皇上回奏：硃諭恭繳！」

「五爺，」奕劻勸他，「這麼做不合適，還是見了皇上，面奏陳情的好。」

大家亦都覺得繳回硃諭，是明白表示不奉詔。再來一個「無人臣之禮」，連惇王亦受處分，事情就會鬧得更不可收拾，因而亦都同意奕劻的見解。

等總管太監入殿不久，只見伯彥訥謨詁的兒子，醇王的女婿，御前行走的貝勒那爾蘇，掀開簾子往邊上一站，大聲宣示：「皇上駕到！」

皇帝一閃而出，手裡捏著一張紙，御前五大臣就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跪了下來。皇帝不等他們禮畢，就說：「那爾蘇，你把這道硃諭交給惇親王，轉給軍機。」

那爾蘇接過硃諭，走下來交到惇王手裡，看上面寫的是：

「已革總管內務府大臣崇綸、明善、春佑，均著加恩改為革職留任。欽此！」

「臣遵旨轉給軍機。」惇王說道：「恭親王平日言語失檢，也是有的。請皇上念他當差多年，加恩免議，臣等同感天恩。」

皇帝將臉一沉，「你打算不遵旨嗎？」

「臣不敢！」惇王答道：「臣是為大局著想。」

這一下正好替醇王想好的話，作了啟導，他緊接著說：「惇親王所奏甚是。如今日本特使大久保利通，已自天津進京，日內就可以到。和戰大計，決於這一次的談判。文祥體弱多病，恐怕不足以應付，要靠恭親王全力周旋。如果革去親王，降為不入八分輔國公，彷彿閒散宗室，日本使臣必以對手爵秩不隆，不肯開議。日本的用心奸刁，處處挑剔，枝節橫生，恭親王、文祥和李鴻章，謹慎應付，猶恐不周，豈可再授人以隙？伏祈是上以大局為重，收回成命。」

聽得這一番陳奏，皇帝有如夢方醒之感，想想不錯，但也更不甘心，種種牽纏，真個就動恭王不得？

正在這樣沉吟著，伯彥訥謨詁說了話：「今年慈禧皇太后四旬萬壽，恩綸沛施，普天同慶。唯有恭親王獨遭嚴譴，恐非慈禧皇太后慈祥愷側，優遇大臣的本心。」

這以下就該景壽開口，他訥於言卻不盲於心，知道皇帝的意思已被打動，不妨等一等，看他是何表示，再作道理。

皇帝改變了主意，用那種屈己從人的語氣說：「好吧！把它拿回來！」

「喳！」惇王響亮地答一聲，疾趨而前，繳回硃諭。

「你們只要說得有道理，我無有不聽之理。」皇帝借題發揮，「應該早說的話不說，到木已成舟再來大放厥詞，把罪過都推在我一個人頭上，我不受！就像翁同龢，到京銷假一個月了，承值書房，一句關於園工的話也沒有說過。這是以臣事君的道理嗎？」

「翁同龢回京不久，或者情形還不甚明瞭的緣故。」

對於惇王的解釋，皇帝並不滿意，「你們下去，我另有旨意。」說完，轉身入內。那爾蘇跟在後頭，等皇帝隱沒在簾子後面，他回頭望了一下，搖一搖手，不知是警告皇帝正在火頭上，諸事慎重。還是表示：不要緊，放心好了！

醇王機警，趕緊招一招手。那爾蘇向裡面看了看，很快很輕地走了過來，先總請一個安，然後又到醇王面前請安，因為還未過門，他仍舊叫醇王：「七叔！」

「玉柱子，」醇王喊著他的小名，悄悄叮囑：「萬一皇上勸不住，到時候你想法兒，趕緊通個消息給兩宮太后！」

「我明白。」那爾蘇又說，「請七叔通知載澂，讓他馬上銷假當差。」

醇王懂了，皇帝雖革了載澂的爵位，心裡仍舊是喜歡他的，這至少也是緩和局勢的一助，便連連點頭：「我知道。你趕快進去吧！」

「是！」那爾蘇又回身向伯彥訥謨詁請個安說：「阿瑪，我今兒不能回家了。」

「不要緊。好好當差去吧。」

於是那爾蘇進入西暖閣，御前五大臣仍舊回到月華門朝房候旨，但恭王革爵的硃諭雖已收回，停園工的明詔卻還未下，所以心頭都沉重異常。

「奉旨：即刻召見軍機大臣、御前大臣。」

一個太監傳了旨，第二個又緊接著來：「奉旨：再添上翁師傅。」

這天因為臨時由太監口傳：「無書房」，所以翁同龢正與南書房翰林潘祖蔭，在庋藏秘籍孤本的昭仁殿，展玩《宋元精槧》，賞心愜意，深喜眼福不淺之際，忽然聽得蘇拉傳報，說皇帝指名召他與軍機大臣、御前大臣一起進見，始而詫異，繼而欣喜，終於疑慮了。

詫異的自然是弘德殿行走的師傅，罕有與軍機、御前一塊兒「叫起」的前例，欣喜的是，弘德殿的師傅、諳達，只有自己奉召，而疑慮者亦在此！皇帝與十重臣之間的格格不相調合，是他所深知的，如今添上自己一個，說不定會遭什麼池魚之殃。

因此，他急急趕到月華門王公朝房，十重臣都在，翁同龢最熟的是李鴻藻、沈桂芬與恭、醇兩王，要問，當然是問李鴻藻。

「皇上的意思怎麼樣？」他低聲探詢：「為什麼召見要添上我一個？」

「大致是為了園工責備大家，何不早說。」李鴻藻說：「連帶提到你，說這一次回京，何以一句話也沒有？」

聽這一說，翁同龢放了一半心，略想一想問道：「蘭翁，道路傳聞之詞，可否入奏？」

「不妨！」李鴻藻答道：「非激切危言，不足以動天聽。」

有了這句話，翁同龢的膽便大了，默默坐著，想好了一套話。等到午正時分，太監到軍機處傳旨召見，同時交下了一封硃諭，撤消了魁齡等人的任命，說另有旨意。

等翁同龢隨班進見，果然，皇帝第一個就問到他：「翁同龢，你到京多日，應有所見，何以一句話都不告訴我？」

「這一個月，皇上到書房才七天，六天作詩作論，辰光緊迫，不容臣有所獻議。」翁同龢又說：「臣此次進京，道路聽聞，流言甚多。說皇上的孝思誠可格天，可惜有人不能仰體聖意，假公濟私，種種欺蒙，園工一興，將數十年不能完工，動支國帑，何止一兩千萬？為了戡平大亂，籌措軍餉，百姓吃苦，都以為值得，如果為了飽少數人的私囊，慾壑難填，百姓覺得苦不出頭了。長此以往，人心渙散，非同小可！」

他的語氣平和，所以皇帝點點頭沒有說什麼，只看著恭王問：「捐輸銀兩，不是你領頭的嗎？」

「是！」恭王答道：「臣要顧皇上的面子。臣總以為皇上天但聰明，必以為事不可為，有下詔停工之一日，則天下歸美於君，豈非盛事？」

「你的話倒說得好聽！當面一套，背後又一套，甚至驚動兩宮皇太后，告我一狀，這不是離間母子嗎？」

這話牽涉到醇王福晉，醇王便磕頭說道：「臣等決不敢。臣等仰體聖心，為盡孝思，不願下詔停工，因而奏請兩宮皇太后作主。兩宮與皇上慈孝相應，豈是臣下所能離間？」

由此展開激辯，皇帝面紅脖子粗地大罵言官沽名釣譽，恭王與醇王自恃長親，渺視皇帝，話越說越多，也越離譜了。

最末一名的翁同龢，看皇帝的勁道發洩得差不多了，便把握機會說道：「今日之事，須有歸宿。請聖意先定，臣下始得承旨。」

皇帝想了想，氣虎虎地問：「等十年、二十年之後，四海平定，庫藏充裕了，你們准不准我修園？」

「是，是！」有好幾個人齊聲回答，最後仍舊是恭王發言，「如天之福，到那時候一定把圓明園修起來。」

「好了！順了你們的意了！你們可也得替我想一想，『感戴慈恩』，如今不就成了空話了嗎？」皇帝悻悻然地說。

「感戴慈恩」是上年九月二十八所下，重修圓明園詔諭中的話，這是討價還價，好得早有準備。恭王因為這件事鬧得太大，急於收束，所以很乾脆地答道：「三海近在咫尺，房子差不多也都完好，斟量修理，所費不多，亦勉強可以作娛養兩宮太后，以及皇上幾暇，涵泳性情之處。」

「你們瞧著辦吧！」皇帝冷笑一聲，「反正都聽你們的了！」

說完，揮一揮手，把臉都扭了過去。醇王還想說什麼，他身後的沈桂芬拉了他一把，示意勿語。於是十重臣，一師傅，回到軍機處。因為同承旨，便得同擬旨，這次是沈桂芬動「樞筆」，聚精會神，目不旁瞬，顯得很矜重地在擬稿。

「好傢伙！」惇王把帽子取下來，扔在炕几上，一面自己抹汗，一面讓聽差替他寬補褂，嘴裡還不肯閒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算頂下來！」

「這叫『九牛二虎頂一龍』！」一向沉默寡言的景壽，忽然說了這麼一句，大家把他的話想了想才明白，正好是十一個人，合「九牛二虎」之數。

「還不知道頂得住、頂不住呢！」伯彥訥謨詁說，「剛才抽空兒跟玉柱子說了兩句話，據他說皇上的氣生得不小。」

「那可顧不得了。」惇王看一看壁上的鍾說，「快未正了，咱們先開飯吧！」

「對了！」沈桂芬嫌大家吵，無法精心構思，所以接口說道：「諸公吃完飯，我的稿子也就好了。」

於是軍機處的小廚房備了極精緻的午飯。惇王自己帶著藥酒，用個扁平銀壺盛著，一面大口吃烙餅，一面喝藥酒。吃完，大家回到原處，沈桂芬剛剛脫稿，只見上面寫的是：

「上諭：前降旨諭令總管內務府大臣，將圓明園工程擇要興修，原以備兩宮皇太后燕憩，用資頤養，而遂孝思。本年開工後，見工程浩大，非剋期所能蕆功；現在物力艱難，經費支絀，軍務未盡平定，各省時有偏災，朕仰體慈懷，甚不欲以土木之工，重勞民力，所有圓明園一切工程，均著停止。俟將來邊境又安、庫款充裕，再行興修。因念三海近在宮掖，殿宇完固，量加修理，工作不致過繁。著該管大臣查勘三海地方，酌度情形，將如何修葺之處，奏請辦理。將此通諭知之。」

「挺好！」恭子指著「均著停止」那四個字說，「這兒改為『均著即行停止』吧！」

「是的。」沈桂芬隨手添注。

「外面流言很多，我看，皇上親閱園工，還是把它敘進去的好。」

大家都以醇王的意見為然，於是在「本年開工後」之下，加了「朕曾親往閱看數次」，暗示所謂「微行」，實為親閱園工的誤會。

「該管大臣的字樣如何？」寶鋆這樣泛泛地問。

「有何不妥？」沈桂芬反問一句。

「是不是仍舊交內務府籌辦－－。」

「算了，算了！」惇王大聲打斷，「都是內務府惹出來的麻煩，還找他們幹什麼？」

寶鋆的原意是修三海要內務府自己設法，移東補西，弄成個樣子算數，聽惇王這樣堅決反對，就不便再往下說了。

於是定稿謄正，隨即遞上，大家都還等著，要等皇帝核定交了下來，才能散去。這一等等了一個鐘頭，不見動靜，都不免在心裡嘀咕，怕事情變卦，倘或平地又生風波，就不知何以為計了！

果然，平地起了風波。申時一刻，內奏事處交來一個盒子，裡面不是剛遞上去的停園工的詔旨，是一道硃諭，封緘嚴密，上面寫明：「交軍機大臣文祥、寶惇、沈桂芬、李鴻藻共同開讀。」

這是密諭，而軍機大臣的職權是不可侵犯的，所以首先就是恭王站起身來說：「我們退出去吧！讓他們四位處置密諭。」

連恭王自己在內，都知道特為撇開他，則此密諭，自與恭王有關。文祥拿著那個封套，在手掌心裡敲了幾下，慢吞吞地說道：「事出異常，各位先到朝房坐一坐。」

「我不必了！」恭王一半留身分，一半發牢騷，「潘伯寅送了我一塊好端硯，擱在那兒三天了，我得看看去。」

「也好！」文祥點點頭，「六爺就先回府吧！回頭再談。」

於是恭王上轎出宮，五御前、一師傅就在隆宗門旁邊，領侍衛內大臣辦事的屋子休息。文祥拆開硃諭一看，寫的是：

「傳諭在廷諸王大臣，朕自去歲正月二十六日親政以來，每逢召對恭親王時，語言之間，諸多失檢，著加恩改為革去親王世襲罔替，降為郡王，仍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並載澂革去貝勒郡王銜，以示懲儆。欽此！」

「到底還是饒不過六爺！」文祥茫然地望著窗外，「至親骨肉，何苦如此！」

寶鋆一言不發，走出去告訴軍機處的蘇拉：「遞牌子！」

遞了牌子，文祥等人到養心殿門外等候，總管太監傳諭，只有兩個字：「不見！」

「怎麼辦？」文祥想了想說：「只有頂上去了。」

於是重回軍機處，仍由沈桂芬執筆上奏。軍機處用「奏片」，不須那些套語，秉筆直書，為恭王求情。遞了上去，原奏發回，這四個人的心思相同，非全力挽回此事不可。於是再上奏片，說有緊急大事，這天一定得進見面奏。

皇帝還是不見，但態度似乎緩和了，派太監傳諭：「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說。」同時把停園工的詔旨發了下來，一字無更改。

「馬上送內閣發！」文祥這樣告訴值班的「達拉密」，同時通知惇王等人，請先回府，晚上另外柬約，有事商談。

這樣安排好了，四個人一起到了恭王那裡。

因為天意難回，文祥等人相當著急，惇、醇兩王則不但同氣連枝，休戚相關，而且同為皇叔，皇帝對「六叔」可以如此，對五、七兩叔，當然亦可這樣子無情無禮，因而還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但恭王卻顯示出極可敬愛的涵養。這一次與同治四年，慈禧太后剝他的臉面，大不相同。那一次他確有摧肝裂膽的震動，而這一次難過的是皇帝不成材，對於他自己的遭遇，夷然不以為意，因為他覺得不能跟少不更事的侄兒皇帝，一般見識。

「總算有個結果，停園工的明旨下了，咱們算是有了交代。」他平靜地說，「我一個人的榮辱，無所謂！」

當然，他也知道，皇帝這道硃諭，在他不足為辱，而且必可挽回。而別人跟他的想法不同。不為恭王自己打算，也得替大局著想，一人之下的懿親重臣，忽然受此嚴譴，威信掃地，號令不行，何能再為樞廷領袖？

同時，眼前就有一個極大的不便，大久保利通在八月初一就要到京，一到便得開議，而對手則是大清皇帝所不信任的臣子，即使別人不好意思提，自己也會感到尷尬，又何能侃侃折衝，據理力爭。

為此，必得請皇帝收回成命，是一致的結論，但採取怎麼樣的途徑？卻有兩派不同的意見，一派主張請出兩宮太后來干預，把皇帝硬壓下來；一派的態度比較和緩，認為不宜操之激切，還是見了皇帝，當面苦求，比較妥當。

就這爭議不決之際，宮裡又傳出消息，說皇帝原來的硃諭，藉詞極其嚴厲，有「諸多不法，離間母子；欺朕年幼，奸弊百出」等等的話。後來交給文祥的硃諭，已經重新寫過，緩和得多了。

恭王這時才有些著急，急的不是由親王降為郡王，而是皇帝的話，令人難堪。這原來的一道硃諭，如果「明發」，「奸弊百出」這句話，要洗刷乾淨就很難了。

因此他這樣搖著手說：「萬萬不能再驚動兩宮了！皇上耿耿於懷的，就是「離間母子』這一句，如果再搬大帽子壓皇上，豈不是坐實了有此『離間』的情形？」

大家都覺得這話看得很深。同時也有了一個很清楚的看法，為恭王求情是國事，倘或搬請兩宮太后出面，有「離間母子」這四個字在，便搞成鬧家務。而鬧家務，外人是不便干預的，這一來除卻懿親，四軍機就成了不能說話的局外人，那是自失立場的不智之舉。

因此，一個沒有結論的結論是：拖著再說！到了第二天，恭王照常入值，全班軍機都是宰相之度，見了皇帝，渾如無事，根本不提那道硃諭，恭王照常詳奏對日交涉的準備情形。寶鋆陳奏李鴻章在天津辦理海防，決定要求四川總督吳棠，籌撥歷年積欠協餉二十萬兩銀子。此外請旨的事件還很多，一一面奏取旨，見面兩個鐘頭才退了下來。

這兩個鐘頭之中，皇帝卻頗有忸怩之感，一回到宮裡，細細一想，覺得是受了極大的欺侮。

他在這兩個鐘頭之中，始終有這樣一個感覺，大家都當他是個不懂事的少年，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裡。不然，豈能有這樣視如無事的神態？

轉念到此，覺得自尊心受了屈辱，是件決不可忍的事！同時他也想到了降恭親王為郡王的硃諭，照規矩，昨天就應該「明發」。昨天不發還可以說是時候太晚，不及擬旨進呈，而這天見面，何以沒有明發的旨稿？這是有意不奉詔，而且是約好了來的，故意不提，故意裝糊塗，打算著把這件事「陰乾」了它。這個手段如果管用，以後自己說什麼話都不管用了！

由此一念，生出無窮怨怒，渾身的血似乎都已化成熱氣，燒得他耳面皆赤，雙眼發紅，自己想盡辦法，按捺不住心頭的那股突兀不平之氣。

「都混帳！都該滾！」他拍著桌子罵，大踏步在寢宮裡走來走去，心裡不斷在思索，怎麼樣才能大大地出一口氣？

在軍機處，十重臣又作了一番集議，認為皇帝的硃諭，不宜擱置不辦，而要皇帝自己開口收回成命，已是不可能之事，苦求亦未見得有用。寶鋆忽有開悟，認為去求皇帝，即蒙允許，亦會討價還價，加恩賞還親王，毋庸世襲罔替，吃虧的還是恭王。倒不如發了下去，見了明諭，兩宮太后不能不知道，也不能沒有表示，是間接敦促皇太后出面干預的一條途徑。

這番意見，私下跟文祥說了，他亦頗以為然，恭王反正多少已有置之度外的態度，不加可否。於是擬旨呈閱，準備明發。

這並不能使得皇帝消氣，他認為是他們得到了消息，發覺他為此震怒，不能不勉強順從。由此更可以看出，有權在手，不可不用，如果早就作了這樣嚴峻的措施，軍機大臣也好，御前大臣也好，早該就範了。

從這個了解開始，皇帝把心一橫，一切都不顧慮，親筆寫好一張指五軍機、五御前，「朋比為奸，謀為不軌」，盡皆革職的硃諭。第二天一早派太監傳旨，召見六部堂官、左都御史、內閣學士。

這是仿照慈禧太后在「辛酉政變」中所用的手法，自然瞞不過內廷的大小官員。歷來的規矩，國家有大舉措要宣佈，才用這樣的方式，而召集一二品大員中，獨無軍機，明顯著是皇帝要越過這一關，親自執行政務，更為事出非常的特例，所以相顧驚疑，惴惴不安！

※　　　　※　　　　※

在皇帝左右，有專為慈禧太后探事的太監，一看這情形，趕到長春宮去回奏，慈禧太后一聽大驚，立即吩咐把慈安太后請了來。

「皇帝要鬧大亂子了！」慈禧太后簡略地說了經過，分析利害給慈安太后聽，「這一下，什麼事都不用辦了！祖宗以來，從無這樣的事，換了你我，也不能不寒心吧！」

「太不成話了！鬧成這個樣子，真正是教人看笑話。現在該怎麼辦呢？」慈安太后著急地說，「好不容易才有今天這個局面，一下子教他毀得乾乾淨淨。」說著，便流下了眼淚。

「你也別難過。虧得消息得到早！來啊！」慈禧太后一面派長春宮的總管太監去阻止皇帝召見在京一二品大員，一面傳懿旨御弘德殿，召見軍機大臣及御前大臣。

弘德殿與乾清宮密邇，皇帝聽得小太監的奏報，急急趕來侍候，慈禧太后一見便問：「六部的起撤了沒有？」

其實還沒有撤消，但皇帝不能不這麼說：「撤了！」

慈禧太后點點頭，轉臉向跪了一地的重臣說道：「十三年以來，沒有恭親王就沒有今天，皇帝年輕任性。昨天的那道上諭，我們姊妹倆不知道，恭親王跟載澂的爵位，還是照常。

文祥！」

「臣在。」

「你寫旨來看！」

「是！」文祥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於是恭王磕頭謝了恩，又說：「臣實在惶恐得很！皇上的責備，臣不敢不受。不過『心所謂危，不敢不言』，如今對日交涉，日本有索賠兵費的打算，如果園工不停，日本使臣必以為我庫藏豐盈，難免獅子大開口，這交涉就難辦了。」

「喔，」慈禧太后問道：「日本使臣到京了沒有？」

「是昨天到的。」

「預備那一天開議？」

「日子還沒有定。」恭王答道：「臣打算在聖母皇太后萬壽之期以前，一定得辦出一個起落來。」

「這意思你只好擱在心裡，讓對方知道了虛實，恐怕會要挾。」

「是！皇太后聖明。臣與文祥盡力去辦，萬一交涉不能順利，臣先請罪。」

「只要盡心盡力去辦，沒有辦不好的。」慈禧太后又說：

「三海的工程，預備交給誰去辦？」

「臣請旨先派勘估大臣，核實勘查以後，再請旨辦理。」

「噢！」慈禧太后點點頭，「總要節省才好。皇帝不妨再下一道上諭，申明這一層意思。」

於是皇帝跪下來答一聲：「是！」

等他站起來，文祥已經進殿。諭旨是軍機章京擬的，他雙手捧上皇帝，皇帝看了，轉上慈禧太后，慈安太后便說：

「你念一遍給大家聽吧！」

皇帝答應著念道：

「諭內閣：朕奉慈安端裕康慶皇太后、慈禧端佑康頤皇太后懿旨：皇帝昨經降旨，將恭親王革去親王世襲罔替，降為郡王，並載澂革去貝勒郡王銜，在恭親王於召對時，言語失儀，原屬咎有應得，惟念該親王自輔政以來，不無勞績足餘，著加恩賞還親王世襲罔替；載澂貝勒郡王銜，一併賞還。該親王當仰體朝廷訓誡之意，嗣後益加勤慎，宏濟艱難，用副委任。欽此！」

「臣叩謝天恩。」恭王斜著向上磕頭，表示向兩宮皇太后及皇帝謝恩。

「三海工程，盡力節省，兩位皇太后的意思，你們已經聽見了，軍機寫旨來看。」皇帝又轉臉問兩宮太后：「兩位皇太后可是還有話要問？」

「就是這兩句話。」慈禧太后說：「時勢艱難，總要靠上下一心，盡力維持。千萬不要存什麼芥蒂。」

「臣等不敢。」恭王又說：「臣也決無此意。」

由於談到了三海工程，皇帝命御前大臣及翁同龢先行退出，只留下軍機大臣承旨。始終未曾說話的慈安太后，認為應該再降一道諭旨，申明務從簡約，尤其要力戒浮冒，同時問起，前一天諭旨中的「該管大臣」，是不是指內務府大臣而言？

「內務府大臣，當然也是該管。」恭王答道，「不過奉宸苑兼管大臣，應該是專管。」

「那麼，你們看三海工程，到底應該派誰管呢？」慈安太后率直地說了她的顧慮，「可別再鬧得跟修圓明園一樣，教外頭說閒話。」

這是極中就要的顧慮，內務府的慣技就是小題大做，如果名義上由圓明園換為三海，實際上仍舊搞出各樣各目，要花幾百萬銀子，那就大失群臣力爭的本意了，所以恭王這樣建議：「要說工程，自然以內務府主辦，工部襄助為宜。但為力戒浮冒，核實工費起見，似宜簡派王大臣一員，負責監督。」

「這話說得不錯。」慈禧太后說道：「五爺的差使不多，將來就讓他來管吧。」

「是！」

話說到這裡，出現了沉默，慈禧太后倒是有許多話想問，但這一來便似越權干政，所以不便多說。只命李鴻藻傳諭翁同龢，說他講書切實明白，務必格外用心，以期有益聖學，隨即便結束了這一次例外的召見。

這天是八月初一，每月朔望，照例由皇帝侍奉兩宮太后，臨幸漱芳齋傳膳聽戲。皇帝鬧得一天星斗，結果風清月白，什麼事也沒有，自己想想也灰心，所以在漱芳齋一直面無笑容。慈安太后瞭解他的心意，特為叫他坐在身邊，一面聽戲，一面勸了他好些話。皇帝的滿懷抑鬱委屈，總算在慈母的溫煦中，溶化了一大半。

等散了戲回寢宮，只見載澂閃出來請了個安，笑嘻嘻地說：「臣銷假。給皇上請安。」

一見他的面，皇帝心裡便生怨恨，沉著臉說：「載澂，你跟我來。」

「是！」

到了殿裡，皇帝的脾氣發作：「你給我跪下！我問你，你在你阿瑪面前，說了我什麼？」

載澂敢於銷假來見皇帝，便是有準備的，跪下來哭喪著臉說：「臣為皇上，挨了好一頓打。」

這話使得皇帝大為詫異，聲音便緩和了，「怎麼啦？」他問。

「請皇上瞧！」說著，載澂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半條，一條膀子伸了出去。

「起來，我看！」

一看之下，皇帝也覺惻然，載澂膀子上儘是一條條的血痕。「這是臣的父親拿皮鞭子抽的，非逼著臣說不可，『不說活活打死』，臣忍著疼不肯說。臣的父親氣生得大了，大家都說臣不孝，不該惹臣的父親生這麼大氣。臣萬般無奈，不能不說。臣該死，罪有應得。」說著他又跪了下來，「臣請皇上治臣的罪。」

皇帝聽罷，半晌無語，然後嘆口氣說：「唉！起來。」

皇帝跟載澂的感情，與眾不同，到此地步，怨也不是，恨也不是，而且還捨不得他離開左右，連「御前行走」的差使，都不能撤，真教無可奈何。在載澂，自己也知道闖了大禍，雖然使一條「苦肉計」搪塞了過去，歉仄之意，卻還未釋，所以格外地曲意順從。就這兩下一湊，真如弟兄吵了架又愧悔，抱頭痛哭了一場那樣，感情反倒更密了。

在外廷，一場迅雷驟雨的大風暴，已經雨過天青，停園工的詔令，如溽暑中的一服清涼散，就是內務府以及跟內務府有關的營造商，亦有如釋重負之感。碰上釘子的內務府大臣，自感無趣，但轉眼慈禧太后四旬萬壽，必有恩典，革職的處分，必可開復。而修理三海，不論如何力戒浮冒，諸事節省，仍有油水可撈。這樣想著，便依舊精神抖擻了。

唯一可以說是倒霉的，怕是只有李光昭一個人。皇帝對停園工一事，想了又想，最氣不忿的就是此人，所以在八月十二特地又下一道手諭：「迅速嚴訊，即行奏結，勿再遷延！」

諭旨到達直隸總督衙門，正也就是審問屬實，快將結案的時候，於是加緊辦理，在中秋後一天出奏，敘明經過事實以後，李鴻章這樣評斷：

「該犯冒充園工監督，到處誑騙，致洋商寫入合同，適足貽笑取侮，核與『詐稱內使近臣』之條相合。其捏報木價，尚屬輕罪，自應按照『詐傳詔旨』及『詐稱內使近臣』之律，問擬兩罪，皆系斬監候，照例從一科斷；李光昭一犯，合依『詐傳詔旨者斬監候』律，擬斬監候，秋後處決。該犯所稱前在軍營報捐知府，是否屬實？尚不可知。但罪已至死，應無庸議。查該犯素行無賴，並無家資，實藉報效為名，肆其欺罔之計，本無存木，而妄稱數十年購留；本無銀錢，而騙惑洋商到津付價；本止定價五萬餘元，而浮報銀至三十萬兩之多，且猶慮不足以聳人聽聞，捏為『奉旨採辦』及『園工監督』名目，是以洋商竟有稱其『李欽使』者。足見招搖謬妄，並非一端。迨回津後，惡跡漸露，復面求美領事代瞞木價，致法領事照請關道，將其拘留，誠如聖諭：『無恥之極』，尤堪痛恨。此等險詐之徒，只圖奸計得行，不顧國家體統，跡其欺罔朝廷，煽惑商民，種種罪惡，實為眾所共憤，本非尋常例案所能比擬，若不從嚴懲辦，何以肅綱紀而正人心！」

皇帝看完這道奏折，心裡便想，本年慈禧太后四旬萬壽，停止勾決，斬監候就得等到明年秋後處決，讓李光昭多活一年，猶覺不甘，所以批了個「著即正法」。

修圓明園一案，隨著李光昭的人頭落地而結束。眼前的大事，就只有兩件了，一件是對日交涉。日本的專使大久保利通，八月初四在總理衙門，與恭王、文祥等人當面展開交涉，首先就辯論「番地」的經界。大久保利通的目的，是想「證明」台灣的「生番」，不歸中國管轄，這都是毛昶熙一句話惹出來的禍，恭王和文祥當然不能同意，就這樣反覆辯論，一拖拖了半個月。

第二件大事，就是慈禧太后四旬萬壽的慶典，而這一件大事，又與第一件大事有關。恭王等人都知道，停止園工，慈禧太后內心不免觖望，為了讓她的生日過得痛快些，應該將對日交涉，早日辦結，只是這層意思，決不能透露，否則為對手窺破虛實，就可以作為要挾的把柄了。

在大久保利通，亦急於想了結交涉。因為看到中國在這一重糾紛上，已用出「獅子搏免」的力量，一方面派沈葆楨領兵入台，大修戰備，不惜武力周旋；一方面李鴻章在天津與美、法公使，接觸頻繁，爭取外交上的助力。原本是自己理屈的事，遷延日久，騎虎難下，真的打了起來，未見得有必勝的把握，不如見風使帆，早日收篷，多少有便宜可佔。

因此，大久保利通，表面強硬，暗中卻託出英國公使威妥瑪來調停，就在這時候，沈葆楨上了一個奏折，說是「倭備雖增，倭情漸怯，彼非不知難思退，而謠言四布，冀我受其恫嚇，遷就求利。倘入彼彀中，必得一步又進一步，但使我厚集兵力，無隙可乘，自必帖耳而去。姑寬其稱兵既往之咎，已足明朝廷逾格之恩，倘妄肆要求，願堅持定見，力為拒卻。」恭王與文祥都覺得他的話有道理，所以當威妥瑪轉述日方的條件，要求賠償兵費三百萬元時，文祥答得極其乾脆：

「一個錢不給！」

調停雖然破裂，恭王卻密奏皇帝，說交涉一定可以成功。聽得這話，皇帝樂得將此事置之度外，巡視三海，巡幸南苑，駐蹕行圍，看神機營的操，看御前王大臣及乾清門侍衛較射，到九月初才回宮。

※　　　　※　　　　※

就在回宮的那一天，小李伺候皇帝沐浴時，發現兩臂肩背等處，有許多斑點，其色淡紅，艷如薔薇，不覺失聲輕呼：

「咦！」

「怎麼了？」皇帝叱問著。

這是不用瞞，不敢瞞，也瞞不住的。「萬歲爺身上，」小李答道，「等奴才取鏡子來請萬歲爺自己瞧。」

小李取來一面大鏡子，跪著往上一舉，皇帝才發覺自己身上的異樣，「這什麼玩意？」他頗為著慌，「快傳李德立！」

傳了太醫李德立來，解衣診視，也看不出什麼毛病？問皇帝說：「皇上身上癢不癢？」

「一點兒不癢。」

不癢就壞了，而李德立口裡的話，卻正好相反，「不癢就不要緊。」他說，「臣給皇上配上一服清火敗毒的藥，吃著看。」

「怎麼叫吃著看？」

「能讓紅斑消掉，就沒事了。」

皇帝對這話頗為不滿，「消不掉呢？」他厲聲問說。

李德立因為常給皇帝看病，知道他的脾氣，趕緊跪下來說：「臣一定讓紅斑消掉。皇上請放心！這服藥吃下去，臣明兒個另外再帶人來給皇上請脈。」

於是李德立開了一張方子，不過輕描淡寫的金銀花之類，從表面看彷彿比疥癬之疾還要輕微，而暗中卻大為緊張，真如懷著鬼胎一般，想說不敢，不說不可。

想想還是不敢說，本來不與自己相干，一說反成是非，且等著看情形，有了把握，再斟酌輕重，相機處理。

這樣過了幾天，忽又傳召。這次是在養心殿西暖閣謁見，皇帝意態閒豫，正逗著一群小獅子狗玩，見了李德立便說：「你的藥很靈，我身上的紅斑全消了，你看看，還要服什麼調理的藥不要？」

接著解衣磅礡，讓李德立細細檢視，果然紅斑消失，皮膚既光又滑。李德立便替皇帝賀喜，說是：「皇上體子好。什麼調理藥也不用服。」

等他叩辭出宮，跟著便是太監來傳旨，賞小卷寧綢兩匹，貂帽沿一個。李德立謝了恩，開發了賞錢，同僚紛紛前來道賀，他也含笑應酬，敷衍了一陣，獨獨將一個看外科很有名的御醫，名叫張本仁的，留了下來。

「我跟你琢磨一宗皮膚病。」李德立說：「肩上、背上、膀子上，大大小小的紅斑，有圓的，有腰子形的，也不癢，那是什麼玩意？」

「這很難說。」張本仁問：「鼓不鼓？」

「不鼓。」李德立做了個撫摸的手勢，「我摸了，是平的。」

「連不連在一塊兒？」

「不連。一個是一個。」

「那不好！」張本仁大搖其頭，「是『楊梅』！」

雖在意中，李德立的一顆心依然猛地下沉，鎮靜著又問：

「這楊梅疹，多少時候才能消掉？」

「沒有準兒，慢則幾個月，快則幾天。」

「壞了！」李德立頹然倒在椅子上，半晌作聲不得。

「怎麼回事？」張本仁湊過去，悄然問道：「是澂貝勒不是？」

「不是！是他倒又不要緊了。」

「那麼－－？」張本仁異常吃力地說：「莫非－－？」

兩個半句，可以想見他猜想的是誰？李德立很緩慢地點了點頭。

「有這回事？」張本仁大搖其頭，「敢情是你看錯了吧？」

「我沒有看錯。除非你說得不對。」李德立又現悔色，「我錯了！當時我該舉薦你去看就好了。」

「得！」張本仁一躬到地，「李大爺，咱們話可說在前頭，你要舉薦我，可得給我擔待。」

李德立不解，翻著眼問：「怎麼個擔待？」

「這是個治不好的病！實話直說，還得掉腦袋，你不給擔待怎麼行？」

「我知道，你說，要我怎麼給你擔待？」

「仍舊是你主治，我幫著你看，該怎麼治，我出主意，你拿主意。」

李德立不響，過了好久才問：「那要到什麼時候才又會發作？」

「這可不一定，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也許一輩子不發。」

「謝天謝地，但願就此消了下去，一輩子別發吧！」

「就算一輩子不發，將來生的皇子，也會有胎毒。」

張本仁黯然嘆息，「我看大清朝的氣數快到了。」

李德立沒有那樣深遠的憂慮，只在考慮眼前，這個自古所無的「帝王之疾」，要不要稟報，如果要，應該跟誰去說？

一個人坐困愁城，怎麼得了？李德立想來想去，必須找一個人商議，這個人自然應該是莊守和。太醫院院使懸缺，莊守和是右院判，李德立是左院判，平日他大權獨攬，很少理莊守和，茲事體大，不能不讓他知道，也不能不讓他出個主意，將來好分擔責任。

「只好裝糊塗。」莊守和要言不煩地說，「這件事是天大的忌諱，病家要諱疾，醫家也要諱疾。」

「這話固然不錯，就怕將來鬧出來，上頭會責備，何不早說？」

「早說也無用，是個醫不好的毛病。」莊守和又說，「而且也決計不會鬧出來！萬乘之尊的天子，怎麼能生這種病？」

李德立通前徹後地考慮了利害關係，終於下了最後的決心：「對！裝糊塗。」

於是皇帝的病，就此被隱沒下來。他本人亦不覺得有何不適，每日照常辦事，召見軍機第一件事就是垂詢對日交涉。交涉幾乎破裂，大久保利通提出了「限期五日答覆」的最後通牒，恭王不理他，便又自動延長三日。三日一到，正值重陽，大久保又到總理衙門，與恭王作第五次會談，要求賠償兵費二百萬兩銀子，恭王堅持不談「兵費」二字。大久保利通便改口要求「被難人」的撫恤。至此地步，便只是談錢數了。

到了九月十四，談判決裂，大久保利通告訴英國公使館，說是決定兩天以後離京。於是英國公使威妥瑪，再一次出面調停，百般恫嚇，將病骨支離的文祥，累得頭昏眼花，答應給五十萬兩銀子。這是天津教案，賠償各國被難領事、教士的數目，不過算法不同，十萬兩銀子是撫恤，四十萬兩銀子作為收買日軍自番社撤退後所遺下的房屋道路。並且在九月二十二日，簽訂了三條《中日北京台事專約》。大久保利通此行的最大收穫，不在五十萬兩銀子，而是「專約」之前的一段序言：「茲以台灣生番，曾將日本國屬民妄為加害，日本國本意惟該番是問，遂遣兵往彼，向該生番等詰責」，被害的是從明朝洪武五年以來，就為中國藩屬的琉球漁民，一下子變成了「日本國屬民」，而恭王、文祥和李鴻章還被蒙在鼓裡。

就在簽約的那天，神武門出了個亂子，一輛馬車從神武門直闖進宮，拉車的馬受了驚，失去控馭。守宮門的護軍大驚失色，紛紛出動攔截，一直到景運門，才將那匹口吐白沫，亂踢蹄子的黑馬的嚼環拉住。

帶班的護軍校叫扎什色，大為光火，衝著車把式吼道：

「你給我滾下來！混帳東西，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呀？」

車把式也知道闖了禍，急得臉色發白，無言以答，扎什色越發冒火，拿佩刀平拍著車槓，一迭連聲地威喝。就這不得開交的當兒，車帷一掀，探出一顆腦袋來，用鄙夷不屑的聲音說：「幹麼呀，拿刀動杖，大呼小叫的，誰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何用你來問。」

扎什色一看是皇帝面前得寵的太監小李，頓時氣餒，「我不過問一聲，」他說，「那也不要緊呀！」

「本來就不要緊。好了好了！」小李也不敢恃強，這樣揮著手說：「你去吧！沒事。」

這場意外的糾紛，皇帝根本不知道，因為他坐的是轎子，由神武門進宮，自北面徑回乾清宮，馬車驚逸到景運門，沿路搞得大呼小叫，如臨前敵的光景，在遼闊的宮廷中，根本無從知道。

直到第二天看到領侍衛內大臣參劾值班護軍的奏折，他才驚訝，「怎麼回事？」他問小李，「昨兒個馬車怎麼了？」

「奴才在車子裡頭，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等車停了，才知道車子一衝衝到了景運門。」小李又說，「護軍開口就罵，拿刀把在車槓上拍得『叭噠、叭噠』響，嘴裡還罵人。」

「自然該罵。」皇帝笑著說了這一句，在領侍衛大臣的奏折上批示：「著加恩，免議。」

看完奏折上書房－－本來打算停一天，但想到王慶祺昨天許下的話，興味勃然，打消了「賴學」的念頭。

※　　　　※　　　　※

等翁同龢講完「杜詩」，該輪到王慶祺講《明史》。君臣之間，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話，礙著翁同龢在旁邊，諸多不便，於是皇帝想了一條「調虎離山」之計。

「翁師傅！」

坐在西壁下的翁同龢站起來答應：「臣在。」

「你給我找一本書來。」

「是！」翁同龢略停一下，見皇帝未作進一步的指示，便又問道：「皇上要找什麼書？」

皇帝是在思索著出一個難題，好絆住翁同龢，所以一直不曾開口，這時聽他催問，不便再作耽擱，隨口說道：「我記得《圖書集成》裡面，有專談三海建置的，你找一找看。」

「那應該在《考工典》裡面。臣去找一找看。」

等翁同龢一走，皇帝便小聲問王慶祺：「你昨天說的東西，全帶來了沒有？」

「臣找了幾本。」王慶祺也以同樣低微的聲音回答：「只是來不及恭楷重繕，怕印刷得不好，字也小，皇上看起來很累。」

「不要緊，拿給我。」

王慶祺眼神閃爍地看一看左右，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皇帝，同時不斷看著在書架上找書的翁同龢，似乎深怕他發覺了似的。

皇帝卻無這些顧忌，把小布包放在膝上，打開來一看，是「巾箱本」的七八本小書，最上面一本是磁青連史紙封面，書名《燈草和尚》。皇帝隨意翻開一頁，看不了三四行，便覺臉熱，心跳、口渴，很快地合攏了書，將包書的布隨意一裹，整個兒寒在屜斗裡。

「我看看再說。」皇帝一本正經地，臉上找不出一絲笑容，倒像是拒諫的神情。

王慶祺輕聲答道：「這些書，文字講究的不多，容臣慢慢訪著了，陸續進呈。」

「有好的『畫』，也找些來。」

「是！」王慶祺說：「這還比較容易。」

「有了這些東西，你不必帶到書房來，密封了交給『他們』就可以了。」

「他們」是指專門承值弘德殿的太監，王慶祺會意，答應著還想說什麼，見翁同龢捧了書來，便住口改講《明史》，正講到《佞幸傳》。

翁同龢取來的書，除了圖書集成中《考工典》裡的有關記載以外，還有些別的談三海的書。皇帝本意是借此將他遣開，但看他慎重將事，不能不作敷衍，一面翻著書，一面隨口問道：「瀛台不就是明朝的南台嗎？」

「是！」翁同龢答道：「天順朝名相李賢的《賜游西苑記》，就曾提到南台。」

「本朝可有賜大臣遊園的事情？」

「有！」翁同龢答道：「康熙二十一年六月，曾有上諭，聖祖仁皇帝，因為天時炎熱，移駐瀛台。雖然天下無事，但每日御門聽政，未嘗少息。聖祖因為《宋史》所載，賜諸臣後苑賞花釣魚，傳為美談，特在橋邊設網，任令大小臣工游釣，准在奏事之餘，各就水次舉網，得魚攜歸私第，以見君臣同樂，一體燕適的至意。」

皇帝聽得不勝神往，「這真是太平盛世的光景！」他說，「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還有沒有？」

「自然有！」翁同龢答道，「皇上嚮往盛世，盛世必臨，全在聖衷一念之間。聖祖與皇上即位之年彷彿，文治武功，皆發軔於二十歲前，願皇上念茲在茲，以聖祖為法。」

話是好話，但皇帝頗有自知之明，要趕上聖祖仁皇帝是不可能的，不過他也有自我譬解之處，當時聖祖誅鰲拜，乾綱大振，以後才能指揮如意。現在事事聽人擺佈，不容他出個主意，卻要求他能有聖祖的文治武功，豈非過分？

這樣想著，便懶得跟翁同龢再談下去，只是功課未了，不便早退。這天是輪著做詩的日子，他的心思在那幾本「巾箱本」上，詩思艱澀，便取個巧說：「你們各做一首七律，讓我觀摩。」

「是！」王慶祺不待翁同龢有所表示，便即答道：「請皇上命題。」

皇帝舉目四顧，想找個詩題，一眼望見簾外黃白紛披，菊花開得正盛，正好拿來作題，「就以『菊影』為題吧！」他手指著說。

「請限韻。」

「不必限了。限韻拘束思路。」

於是變了學生考老師。當然，這是考不倒的，不過刻把鍾工夫，兩個人都交了卷。

「很好！」皇帝念著翁同龢的詩稿說：「『無言更覺秋容淡，有韻還疑露氣浮』，這才是寫菊影，不是寫菊花。我帶回宮中去看。」

一回宮剛想找個清靜地方去看王慶祺所進的書，慈禧太后派人傳召，到了長春宮，只見一群太監，捧著貢緞金珠等物，進宮來請慈禧太后過目。這是臣下為她上壽的貢物，最多的是緞子，一匹總要五十兩銀子，起碼進兩匹，就去了一百兩，皇帝倒覺得於心不忍，但亦不便諫阻。

「你看看，」慈禧太后遞了一張紙給皇帝，「他們打禮部抄來的儀注。我看，不必費這麼大的事。」

是太后逢四十整壽的儀注，從賜宴到加恩大臣的老親，刊了長長的一張單子，皇帝仔細看完，很恭敬地說：「兒子明天就叫軍機辦！」

「不！」慈禧太后搖搖頭，「本來熱鬧熱鬧，倒也可以，偏偏教日本人鬧的！算了，就咱們在裡頭玩兩天吧！」

「這也是大家的孝心。皇額娘就依了兒子，照單子上辦－－。」

「不好！不好！但願你爭氣，再過十年，好好給我做一個生日。」慈禧太后接著便作了具體的指示：十月初十在慈寧宮行禮，禮成以後，只在內廷開宴。所有照例的筵宴，無須舉行。在宮外的公主，以及福晉命婦，進慈寧宮行禮後賜宴。

於是第二天便下了上諭，此外又有加恩大臣老親的恩詔，說的是：

「本年十月初十日，躬逢慈禧端佑康頤皇太后四旬萬壽，慶洽敷天，因思京內外實任文武一二品大員老親，有年屆八十以上者，康強逢吉，祿養承恩，洵為盛世嘉祥，允宜特加賞賚。著吏部、兵部、八旗都統，即行查明，分別咨報軍機處，開單呈覽，候旨施恩。」

其實這是不須查報的，京內外一二品大員，有老親在堂，高年幾何？軍機章京那裡，有張很詳細的單子，開了上去，第一名是大學士直隸總督李鴻章、湖廣總督李瀚章的老母李太夫人。

「這可真是有福氣的老太太了！」慈安太后讚歎著說：「兩個兒子都是總督，只怕少見。」

「這還不足為奇。」慈禧太后說：「兄弟前後任，做娘的在衙門裡不用動窩兒，這就少見了。」

「對了！李瀚章接他兄弟的湖廣總督。」

「這個總督太夫人是大腳。」慈禧太后笑道：「有這麼一個笑話，她從合肥坐船到武昌就養，滿城文武都到碼頭上跪接，總督老太太提著旱煙袋，也不用丫頭扶，『蹬、蹬、蹬』地就上了岸。坐上總督的八抬綠呢大轎，那雙尺把長的大腳，一半露在轎簾外面，李鴻章扶著轎槓，看看觀之不雅，就沖轎裡說了句：『娘，把一雙腳收一收。』你知道他娘怎麼回答他？」

「怎麼回答？必是一句笑斷人腸子的話！」

「可不是！」慈禧太后自己先掩口笑了，笑停了說：「他娘說：『您老子不嫌我，你倒嫌我！』」

慈安太后大笑，「這倒跟《紅樓夢》上的劉姥姥差不多。」她說，「漢人的官宦人家，像她這麼大腳的，還怕不多，只怕是偏房出身。」

聽得這一句，慈禧太后就不作聲了，臉色像黃梅天氣，驕陽頓斂，陰霾漸起。慈安太后為人忠厚，心裡好生懊悔，不該觸及她的忌諱，便訕訕地問：「這該怎麼加恩？是你的生日，你拿主意好了。」

慈禧太后定的是，每人賜御書匾額一方，御書福壽字，文綺珍玩等物，當然是名次在前的多，在後的少。

這下南書房的翰林就忙了。名為御書，其實是潘祖寅、孫詒經、徐郙這些在「南書房行走」的人代筆，先擬詞句後揮毫，寫好了鈐蓋御璽，然後送到工部去制匾，一律是綠底金字。

皇帝的書房當然停了，白天召見軍機以外，就忙著兩件事，一件是勘察三海，怎麼修、怎麼改，得便就又到前門外去遛一趟，再一件便是親自參預慈禧太后萬壽的慶典。

慶典中最重要的一項，不是皇帝率領臣工行禮，也不是內廷賜宴，而是唱三天戲。自從王慶祺奉派在弘德殿行走，皇帝對這方面的「學問」，大有長進了，君臣之間，雖不便公然研究如何行腔運氣，但「四大班」的淵源和優劣長短，有些什麼後起之秀，什麼戲正流行？皇帝大致都能瞭然。他一直覺得昇平署的那些昆戲「瘟得很」，令人昏昏欲睡。所以三天萬壽戲，很想把外面的那些名角兒都傳了來，辦它個天字第一號的大堂會。

等把這層意思透露給王慶祺聽，他力贊其成，「慈禧皇太后四旬萬壽，普天同慶，讓外面的班子，也有個盡孝心的機會，正見得皇上以仁孝治天下的至意。」王慶祺自己發覺這段話說得有些牽強，便又補了一句：「傳名伶供奉內廷，在唐宋盛世，亦是有的。」

於史有徵，皇帝的心就越發熱了，但亦還有顧忌：「就怕那些腐儒，又上折子說一篇大道理，把人的興致都給滅了。」

「皇上下了停園工的詔，聖德謙沖，虛懷納諫，臣下頗有愧悔不安者。像這樣的小事，再要饒舌，天良何在？」王慶祺又說，「而況王府堂會，傳班子是常事－－。」

這就不必再說下去了。皇帝深深領悟，如果恭王他們敢說什麼，正好這樣詰責：「就准你們聽戲，不准皇太后聽戲，這叫什麼話，莫非要造反？」

「臣還有愚見，」王慶祺想到貴寶和文錫等人，一再重託，相機進言，正好利用這個機會，「貴寶、文錫常跟臣說，受恩深重，不知如何圖報？臣愚昧，代乞天恩，這個差使，合無請旨，交貴寶、文錫承辦，必能盡心。」

「好！你讓他們明天一早遞牌子。」

「是！」

王慶祺得了皇帝這句話，退值以後，立刻去訪貴寶，貴寶正在借酒澆愁，一聽經過，七分酒意，醒了五分，將王慶祺納於上座，就手便請了個安。

「王大哥，你幫我這個忙，可幫大了！」他拍著胸說，「你請放心，都交給我，包你有面子。」

「你別高興，」王慶祺笑道：「那班爺們都難伺候，萬一推三阻四，莫非你拿鏈子鎖了他們來？」

「這算什麼本事？」貴寶笑道，「王大哥，不信你就試試看，你派齣戲來，看我能不能把那些爺們都搬了來唱給你聽。」

「好呀！」這一說，王慶祺大為高興。一個愛好此道的，能夠想聽什麼就聽什麼，想叫誰唱就叫誰唱，那是多痛快的事！

「來，來！咱們喝著、聊著，先把戲碼兒琢磨好了，我連夜去辦。」貴寶摸著下巴，先就躊躇滿志了，「看我辦這趟差，非讓兩宮太后跟皇上誇獎我不可。」

「只要你有把握就好。」王慶祺笑道：「起復有望了！」

於是取了筆硯來，一面喝酒，一面商量著派戲，雖說可以從心所欲，到底不能不以慈禧太后和皇帝為主，慈禧太后喜愛生旦合演，情節生動，場子緊湊的「對兒戲」，皇帝則比較更愛以花旦為主的玩笑戲和武戲，因此擬的戲碼，也就偏重在這母子倆的興趣上面。

「日子可很緊促了，我得巴結一點兒。」貴寶問道：「王大哥，你是跟我一起到『四大徽班』去走一趟，還是你在這兒喝著酒，聽我的信息？」

王慶祺以帝師之尊，到底不好意思公然出面去辦這種差，所以這樣答道：「你一個人去好了！我也不打擾了，明兒一早宮裡見吧！」

「是，是！明兒一早，我在內務府朝房，我不便上弘德殿，請你抽空來一趟，我好把今晚上接頭的情形，跟你先回明瞭。」

「那也不必了。等召見下來，如果還有什麼話要我替你轉奏，你派個人招呼我一聲就是。」王慶祺又勉勵他說：「好好兒下一番功夫。把差使巴結好了，趁太后的萬壽，必有恩典。」

「那都是王大哥的栽培。此刻我先不必說什麼，等事成了，我必有一番人心。」

「自己弟兄，說這個幹什麼？我走了。」

貴寶殷慇勤勤地將王慶祺送出大門，也不再入內，立等套車，揣著那張擬好的戲單，趕到宣武門外。四大徽班，各有總寓，名為「大下處」，春台在百順胡同，三慶在韓家潭，四喜在陝西巷，和春在李鐵拐斜街，相距都不甚遠。貴寶最熟的是四喜掌班梅巧玲，是唱旦角的，人長得很豐碩，外號叫「胖巧玲」，為人仗義疏財，極講究外場，貴寶跟他不是泛泛之交，所以首先找他。

等說明來意，自是一諾無辭，梅巧玲又說宮裡傳差，是向所未有之事，只怕各班都會獅子大開口，要的戲價甚高，勸他耐心細磨。貴寶則表示：錢不在乎，只要痛快。不但說唱什麼，就是什麼，而且還要唱得好。

只要錢不在乎，事情就好辦了。唱得好更不在話下，御前獻技，誰不希望出類拔萃，壓倒同行，博得天語褒獎。因此，半夜工夫下來，四大徽班都說好了。但花的錢也很可觀，因為這三天的戲，早由戲園子貼出海報去了，現在進宮當差，便得告訴戲園子回戲，還得貼補一筆損失。

回到家，貴寶還不能休息，連夜恭楷繕好三份戲單，略微歇一歇，也就到了進宮的時刻。在內務府朝房一坐，舊日同僚，看他滿面春風，又聽說皇帝召見，看來起復有望，所以紛紛前來問訊應酬，與一個多月前，奉到革職嚴旨後所遭遇的冷落，完全兩樣了。

牌子是一進宮就遞了進去的，直到近午時分，方見小太監來傳旨，說在乾清宮西暖閣召見。等磕過頭、請過安，皇帝先開口問：「聽說你已經把戲碼兒都擬好了？拿來看。」

「是！」貴寶把一份戲單捧了上去，小李接著，轉呈皇帝。

「只要兩天就可以了。」皇帝略看一看，便這樣吩咐：「初九、十一，傳外面，正日那天不用，仍舊用昇平署的『承應戲』。」

一聽這話，貴寶才發覺自己做事，太欠考慮。內務府中，繼自己的遺缺，署理堂郎中的文錫，為了承辦十月初十的慶典，也預備了三天的戲，光是昇平署的行頭和砌末，就花了十萬銀子，這是自己知道的，既然知道，就該預作安排，如今自己排了三天的戲，擠得人家一天都不剩，似乎不替人留餘地，太說不過去了。

在自己這方面，三天的戲縮成兩天，而且擠掉的那一天，戲碼格外精采，不但棄之可惜，同時對戲班子也不好交代。想來想去，只有這樣處置，拿正日那天的戲，勻到初九跟十一兩天去演。但加戲就得多耗辰光，如果搞到上燈才歇鑼，那是宮中從未有過的創例。

一時竟無善策，卻又不容他細思慢想，只好先把自己的想法回奏了再說。

「戲真是好！」皇帝與貴寶同感，「撤掉也可惜，就勻到初九、十一來唱。次一點的就不要了，誰是『雙出』的改為單出，這麼通扯著增減一下子，也不太過費時候。」

說著，皇帝親自動硃筆，改戲碼，同時宣召文錫，說明其事。文錫面承諭旨，自然遵辦，但一退回內務府，便與貴寶大吵了一架。

「你巴結差使，可也得給個信兒啊！」文錫出語便尖刻，「素日相好，想不到這麼砸我！」

「我砸你幹什麼？」貴寶答道，「昨兒晚上王師傅來傳的宣，連夜辦事，一宵沒有得睡。今兒一早進宮，可也得有工夫給你信息啊！」

這是強辯，何致於派人送個信的工夫都沒有？文錫連連冷笑：「好，好，算你狠！三天的戲，擠掉我兩天，一大半心血算是白費，新制行頭、砌末的款子，怎麼報銷？這還說不是砸我！」接著便冷嘲熱諷，大怨貴寶不夠朋友。

貴寶在內務府的資歷，本來比文錫高，但自己此刻正在倒霉之際，而文錫在慈禧太后面前的聖眷正隆，所以只得忍氣吞聲聽他的。受了一肚子的氣，心裡在說：走著瞧，等起復的恩旨下來了，看你是怎麼個臉嘴！

有恩旨的消息，在十月初七就得到了，是成麟來報的喜。

「貴大爺，貴大爺！」他氣急敗壞地奔了來，又喘又笑，好半天才開得口：「給您老叩喜！剛才宮裡的消息，就這兩天就有恩旨，您老宮復原職，還是總管內務府大臣。」

雖在預期之中，畢竟事情來得太順利，難免令人無法置信，「靠得住嗎？」他按捺激動的心情，矜持地問。

「靠得住，靠得住，太靠得住了。」成麟又笑嘻嘻地說：「我的處分也撤消了。將來補缺的事，貴大爺，你可無論如何得幫我的忙，栽培栽培我。」

「怎麼呢？你的處分怎麼撤消的？有特旨？」

「嘿！您老說得好。憑我一個候補筆帖式，皇上還上特旨，配嗎？」成麟又放低了聲音說，「聽說是慈禧太后有意買好兒，萬壽加恩，所有王公大臣，京內京外文武官員，現在議降、議罰，以前有革職留任、降級、罰薪之類處分的，一概豁免。」

「這是好事！」貴寶以手加額，「慈禧太后積的這分德，可就大了！」

雖然成麟言之鑿鑿，貴寶畢竟不大放心，得要親自去打聽一下。等成麟一走，一個人思前想後，把通盤的情勢估量下來，發覺自己有一著棋非走不可，同時走這一著棋，也可以探聽出成麟的消息是真是假。

這著棋就是走恭王的門路。他原是恭王府中的熟人，在內務府堂郎中任內，一切方便，所以日用什物，時鮮珍果，經常供應無缺，那裡要修個窗子添個門，亦總是他帶著工匠去辦。這樣密切的關係，只是慫恿皇帝修圓明園，為恭王所深惡痛絕，下令門房，不准為他通報，才慢慢地疏遠了。

於今園工已停，自己也得了革職的處分，等於前愆已贖，正宜重求矜憐。大不了聽恭王訓斥一頓，自己低聲下氣，賠個不是，以寬宏大量，素重感情的恭王，決不敵於還存著什麼芥蒂。

這樣打定了主意，立即套車到正陽樓，揀了一簍江南來的極肥的陽澄湖大蟹，親自帶著，到了恭王府。那裡的侍衛、聽差，以前都是熟人，見了他都說：「稀客，稀客！」讓到門房裡喝茶。

內務府的旗人，都有一套與眾不同的應酬功夫，那怕前一天吵架吵得要動刀子，第二天只要覺得有套交情的必要，那神情便能做得像多年不見的知交一樣，親熱非凡。貴寶又有一套獨特的手法，隨身總帶著許多珍貴新鮮的小玩意，拿出來展玩誇耀，等有人看得眼熱，便拿起來向人手裡一塞，還雙手將對方的手掌捏一捏攏，說一聲：「留著玩兒！」就這樣教人從心底感覺到痛快，切記著他的一份人情，得要想法補報。

因此，他周旋不到片刻，便有人自告奮勇，伸出手來說：

「拿名帖來，趁王爺這會兒沒有客，我替你去回。」

「不，我今兒不見王爺，見福晉。」

「咦！這是怎麼講究？」

「我先見福晉，求她先替我跟王爺說上兩句好話，可以少挨兩句罵。」貴寶取出一張名帖拱拱手說：「勞駕你連這簍蟹，一塊兒送到上房，見了福晉，就這麼說。」

那人笑著去了。不多一刻，走了回來，將嘴一努，「上去吧！」他說，「大概還是少不了挨罵。」

一引引到恭王的書齋，「我可告訴你，」恭王一見面就說，「這一次修三海，你再要胡出主意，搞得不能收場，你看著吧，你就甭想喝玉泉山的水了！」

貴寶剛剛雙膝跪倒，一聽這話，竟忘了磕頭，略想一想，喜心翻倒，恭王的暗示，不但可以官復原職，而且仍舊承辦三海工程。那句警告的意思是，當差當不好，再出了紕漏，就會充軍，自然就喝不成玉泉山的水。這可以不去管他。

「王爺！」這時他才磕頭，「我什麼話也不用說。就沖王爺這句話，我怎麼樣也得弄出個好樣兒來。」

果然，到了十月初十，皇帝率領臣屬，在慈寧宮行完禮，王公大臣仍照前一天的時刻，於辰正時分進榮壽宮聽戲時，皇帝卻在養心殿召見軍機，頒下好幾道恩旨，第一道就是成麟所說的，京內外官員正在議降、議罰的處分，一概豁免，第二道是貴寶官復原職，第三道是異數，內務府堂郎中文錫，五品官兒，賞給頭品頂戴。

等慈禧太后的萬壽一過，皇帝好好休息了兩天，等精神恢復過來，卻又動了遊興。十月下半月的天氣，「小陽春」一過，接著便該下雪結冰了，遠處不能去，只能到三海逛逛，順便勘察工程。

辦三海工程的，依然是貴寶與文錫。這兩個人又和好如初了，文錫又升了內務府大臣，自然格外巴結差使，冒著凜冽的西北風，每天帶著工匠在三海轉。諸事齊備，呈上圖樣，皇帝恰好想到三海，便吩咐：十月二十一臨幸南海。

三八　第二部　玉座珠簾

這天西北風甚緊，皇帝身體虛弱，受了涼，當天夜裡便發寒發熱，立刻召了李德立來請脈。

「來勢雖凶，不過一兩天的事，」李德立毫不在乎地說，「皇上是受了涼，這幾天天氣又不好，『苦寒化燥火』，所以皇上聖躬不豫，這帖藥趁熱服下，馬上就可以退燒。」

「怎麼說？沒有那麼快吧？」

「只要是感冒，臣的方子，一定見效。」

這就是說，倘不見效，一定不是感冒，這話好像近乎瞎說，而其實意在言外，只皇帝不覺得而已。

一夜過去，寒熱依舊，這下連兩宮太后都驚動了，皇帝只在枕上磕頭，說是兩宮太后垂念勞步，於心不安。

「我看讓皇帝挪回養心殿吧，那兒還暖和些。」慈安太后說。

「這話不錯！」慈禧太后附和著，立刻命人動手，將皇帝移置到養心殿西暖閣。

先只當普通的感冒治，無非退燒發散，但一連三天，長熱不退，只是喊口渴、腰疼、小解不暢，李德立摸不透什麼毛病，而心裡總在嘀咕，因為皇帝有著不可言宣的隱病，而此隱病到發作時，卻又不是這等的徵象。細心研究，唯有靜以觀變。

過了兩天又加上便秘的毛病，同時頸項肩背等處，發出紫紅色的斑塊，莊守和認為是發疹子，李德立看看也是，算是找著了皇帝的毛病。

這時外面的「風聲」已經很大了，不但軍機和王公大臣頗為不安，兩宮太后亦覺得皇帝這一次的病，與平時不同。皇帝體弱多病，但總是外感之類，一服藥下去，立刻便可見效，而這一次兩名太醫一直支吾其詞，每日嚴詞督責，搞得李德立支支吾吾，汗流浹背，這一天召見時，比較輕鬆。

「回兩位皇太后的話，」李德立說，「皇上是發疹子，內熱壅盛，所以口渴便結，小解短赤，如今用清解之劑，只要內熱發透了就好了。」

「發疹子？不是麻疹吧？」慈禧太后問。

「不是麻疹，」李德立比著手勢說，「麻疹的顆粒小、勻淨，顏色鮮紅，最好辨不過」

「你有把握沒有？」

「是疹子就必有把握。」

慈禧一聽，這不成話！聽他的口氣連病都沒有搞清楚，但宮中的傳統，對什麼人都能發脾氣，就是對太醫不能。倒不是怕他們在藥裡做什麼手腳，有謀逆犯上的行為，而是顧慮他們凜於天威，張皇失措，用錯了藥。因此慈禧太后心裡雖覺不滿，口頭上還得加以慰勉：「你們盡心去治！多費點神。

等皇上大安了，我會作主，替你們換頂戴。」

「是！臣等一定盡心盡力，請兩位皇太后放心。」

「那麼，」慈安太后問道：「你們打算用什麼藥？」

「皇上裡熱極盛，宜用白虎化斑湯。」

「是白虎湯嗎？」慈安太后嚇一跳。

「與白虎湯大同小異，白虎湯加玄參三錢、犀角一錢，就是白虎化斑湯。」

「都說白虎湯是虎狼之藥，你們可好好斟酌。」

這一說，李德立也有些心神不定了，退下來跟莊守和商議，打算重新擬方，正在內奏事處小聲琢磨時，聽得廊下有兩個太監在低語：「我看皇上是見喜了。」

「別胡說！」另一個太監呵斥著，「宮裡最怕的，就是這玩意！」

李德立和莊守和都聽見了，面面相覷，接著雙雙點頭，都認為那太監說「見喜」是頗有見地的話。

「再請脈吧？」莊守和說。

李德立考慮了一下，重重點頭：「對，再請脈。」

等向新任總管內務府大臣沒有多少時候，已經在宮裡很紅的榮祿一說，他先問道：「皇上如果問，剛請了脈，為什麼又要請脈，該怎麼答奏呀？」

「因為皇太后不主張用白虎化斑湯，得再仔細看一看，能用更好的藥不能。」

「好！」榮祿領道先走，「跟我來。」

一半是那太監的話如指路明燈，一半是就這個把時辰之間，症狀益顯，一望便知，果然是天花。

率直叫「出痘」，忌諱叫「出天花」據說這是胎毒所蘊，有人終身不出，出過以後，就不再出，此為呱呱墜地直到將近中年的一大難關。凡事要從好處去想，難關將到，自是可慮，但過了這一道難關，便可終身不虞再逢這樣一道關，也是好事，所以討個口采，天花要當作喜事來辦。

「跟皇上叩喜！」李德立和莊守和，就在御榻面前，雙雙下跪，磕頭上賀。

榮祿卻是嚇一大跳，但也不能不叩喜，磕罷頭起身，再仔細看一看，皇帝頭面上已都是紫色發亮的斑塊，但精神卻還很好，只聽他問李德立說：「到底是發疹子，還是天花？」

「是天花無疑。」

「那，該用什麼藥？」皇帝在枕上搖頭，捶著胸說：「我胸裡跟火燒一樣，又熱又悶。」

「皇上千萬靜心珍攝，內熱一發散，就好過了。那也不過幾天的事，請皇上千萬耐心。」

「你預備用什麼藥？」

「自然是涼潤之品，容臣等細心斟酌，擬方奏請聖裁！」

於是李、莊二人退了出來，榮祿帶頭在前面走，一出養心殿，他止步回身，兩道劍樣的眉，幾乎擰成一個結，以輕而急促的聲音問：「怎麼樣？」

「榮大人，你親眼看見的，來勢不輕。」

「我知道來勢不輕，是請教兩位，要緊不要緊？」

「『不日之間，死生反掌。』」李德立引裡「內經」的話說，「豈有不要緊的？」

再怎麼說呢？莫非是問：有把握治好沒有？問到這話，似乎先就存著個怕治不好的心，大為不妥。榮祿只好不作聲了。

李德立和莊守和，自然也沒有心思去追究他是如何想法。

兩個人仍舊回到內奏事處去斟酌方子，未開藥，先定脈案，李德立與莊守和仔細商量以後，寫下的脈案是：「天花三日，脈沉細。口喝、腰疼、懊惱，四日不得大解；

頸項稠密，色紫滯兢艷，證屬重症。」

「這樣子的徵狀，甚麼時候可以消除？」

「不一定。」

答了這一句，李德立提筆，繼續往下寫藥名，用的是：蘆根、元參、蟬衣、桔梗、牛蒡子，以及金銀花等等。方子擬好，捧上榮祿，轉交御前大臣伯彥訥謨詁。

「你看怎麼辦？仲華！」伯彥訥謨詁坐立不安的那個毛病，犯得更厲害了，一手拿著藥方，一手直拍右股，團團打著轉說：「是送交六爺去看，還是奏上兩宮太后？」

「我看要雙管齊下。」

「對，」他把方了遞了過去，「勞你駕，錄個副！」

錄副是預備恭王來看，原方遞交長春宮，轉上慈禧太后，隨即傳出懿旨來，立召惇、恭、醇三王進宮。同時吩咐：即刻換穿「花衣」，供奉痘神娘娘。

三王未到，宮門已將下鑰，慈禧太后忽又覺得不必如此張皇，而且入暮召見親王，亦與體制不合，所以臨時又傳旨，毋庸召見。但消息已經傳了出去，惇王與醇王，還有近支親貴，軍機大臣，不約而同地集中在恭王府，想探問個究竟。

要問究竟，只有找李德立，而他已奉懿旨在宮內待命，根本無法找他去細問經過，因此話便扯得遠了，都說皇帝的體質不算健碩，得要格外當心。獨有惇王心直口快，一下子揭破了深埋各人心底的隱憂。

「我可真忍不住要說了，」他先這樣表白一句，「順治爺當年就是在這上頭出的大事。」

真所謂「語驚四座」，一句話說得大家似乎都打了個寒噤，面面相覷，都看到別人變了臉色，卻不知道自己也是如此。

「那裡就談得這個了！」恭王強笑道，打破了難堪的沉寂，「照脈案上看，雖說『證屬重險』，到底已經在發出來了。」

「要發得透才好。」一向不大開口的景壽說：「剛才我翻了翻醫書，天花因為其形如豆，所以稱為痘瘡。種類很多，有珍珠豆、大豆、茱萸豆、蛇皮、錫面這些名目，輕重不等。皇上的天花，大概是大豆。」

「什麼叫大豆？」惇王問。

「顆粒挺大。」景壽掐著指頭作手勢，「這麼大，一顆顆挺飽滿的，就叫大豆。」

『那不是已經發透了嗎？」

「對了！所以這算是輕的，最輕的是珍珠豆，其次就是大豆。」

「這一說，不要緊囉？」寶鋆問。

「如果是大豆，就不要緊。」

「那麼，怎麼樣才要緊呢？」

「醫書上說：最重的叫錫面。顧名思義，你就知道了，發出來一大片，灰白的色兒，就跟錫一樣。那，」景壽嚥了口唾沫，很吃力地說：「那是死證。」

「不相干！」寶鋆大聲說道，彷彿夜行怕鬼，大嗓門唱戲，自己壯自己的膽似的，「脈案上說的是『紫滯乾艷』，跟錫面一點都扯不上。」

「不過－－。」

「？！五哥。」恭王搶著打斷他的話，「這會兒胡琢磨，一點不管用。明兒個早早進宮請安，看今兒晚上請了脈是怎麼說，再作道理。」

這一說等於下了逐客令。等大家散走，又有一個客來專訪，是內務府大臣榮祿，他是怕恭王不放心，特地來報告，說皇帝黃昏時睡得很舒服。李德立亦曾表示，照眼前這樣子，雖險不危，他有把握可以治好，就怕發別的毛病。

「別的毛病！」恭王詫異：「什麼毛病？」

「我也這麼問他。他有點兒說不上來的樣子，好半天才說，不外乎外感之類。」

「出天花總是把門窗關得挺嚴的，那兒會有外感？」

恭王又問：「明兒進宮，還有些什麼儀注？」

「就是花衣、懸紅。」榮祿說，「有人說奏折該用黃面紅裡，還是順治年間留下來的規矩。等六爺明兒進了宮再拿主意吧！」

到了第二天，宮中的景象，大異平時，各衙門均已奉到口傳的詔令，一律花衣，當胸懇一方紅綢，皇帝的正寢乾清宮，內外都鋪猩紅地毯。內廷行走的官員，則又得破費，要買如意進獻，一買就是三柄，兩宮太后和皇帝各一柄。一切都照喜事的規矩來辦，但這場「喜事」跟大婚、萬壽，完全不同，個個面有戚容，怎麼樣也找不出一絲喜色。

病假中的文祥也銷了假，一早入宮，先到內奏事處看脈案，然後到軍機處，只見李德立正在向恭王回話。

「大解已通，昨天進鴨粥兩次，晚上歇得也安。喉痛已減，皮色亦漸見光潤。」李德立的語氣，相當從容，「種種證象，都比前天來得好。」

聽這一說，無不舒眉吁氣，彷彿心頭的重壓，減輕了許多。

「不過，」李德立忽用一句轉語，「天花前後十八天，天天有險，但願按部就班，日有起色，熬過十八天，才能放心。」於是又個個皺眉了，「證狀到底如何？」恭王問道，「你的脈案上說，『證屬重險』，重到什麼程度？」

「重不要緊，只怕逆。王爺請寬心，逆證未見。」

景壽正在看醫書，對這些證狀特感興趣，因又問道：「怎麼樣才叫逆證？」

「天花原是胎毒所蘊，等發出來，就要發得越透越好，故而發燒、咳嗽、舌苔黃厚、大解不通、小解短赤、口渴喉疼、精神煩躁，都是必有的證象，不足為慮。倘或手腳發冷、乾嘔、氣急、大解洩瀉、無汗，就是蘊毒不出，有一於此，皆為逆證。」

「見了逆證怎麼樣呢？」

「那－－」李德立悚然肅然，垂手低聲：「我就不敢說了。」

「李卓軒！」恭王倏然存立，握著拳有力地頓了兩下，重重說道：「這十八天你片刻不能放鬆，無論如何不能見逆證，過了這十八天，我保你一個京堂。」

太醫院官員，是雅流官兒，做到首腦，不過五品，若能以京堂補缺，由小九卿而大九卿，進一步就是學士、侍郎的紅頂子大員，李德立自然感奮，連聲答道：「遵王爺的諭，我必刻刻盡心。」

等李德立一退了出去，隨即便有太監來傳旨，兩宮太后在漱芳齋召見軍機大臣及御前大臣。到了那裡，從殿廷中望進去，只見慈安太后默然沉思，慈禧太后在廊上「繞彎兒」。於是恭王等人站住了腳，等太監傳報，兩宮太后升了座，才帶頭入殿，趨蹌跪安。

「皇帝有天花之喜，今天好得多了。」慈禧太后說，「靠天地祖宗神靈保佑，這十八天總要讓它平安過去。皇帝這兩天不能看折，要避風，也不能跟你們見面，中外大政，你們好好商量著辦。務必和衷共濟，不能鬧意氣。我們姊妹倆，這兩天心裡亂得很，外面的事，不便過問，就能問，也照顧不到。六爺，你們多費心吧！」

「是！」恭王答道，「臣等今日恭讀脈案，也傳了李德立到軍機，細問經過，證象雖重不險，兩位皇太后請寬聖慮。」

慈禧太后是這樣暫時委諸重臣，協力治國的打算，但皇帝卻另有安排，特命李鴻藻「恭代繕折」，意思奏折應如何處理，仍由皇帝在病榻親裁，口授大意，由李鴻藻代筆，而實際上代為批示。當然，這不會與軍機的權力發生衝突，李鴻藻批折，有「成語」可用，無非「閱」、「知道了」、「該部知道」、「交部」、「依議」之類，決不會長篇大論，自作主張，真的如大權在握。

這樣相安無事的日子，只過了兩三天。因為慈禧太后在想，皇帝的症候，即令順順利利過了十八天，靜心調養，亦得一百天的工夫，大政旁落，如是之久，縱使不會久假不歸，而上頭一定已經隔膜，同時在這一百天中，有些權力，潛移默轉，將來怕難以糾正收回。這樣轉著念頭，內心怦怦然，以前那些每日視朝，恭王唯唯稱是的景象，都浮現在記憶中，嚮往不已，通宵不寐。

第二天是十一月初七，自鳴鐘快七點時請脈，算起來是得病的第八天，天花應該像「大豆」那樣發得飽滿才是，但細細看去，不如預期。同時切脈，發現了不妙的症候，最可憂的是，皇帝有腎虧之象。李德立內心警惕，認為該當有所透露，於是寫了兩百多字的脈案，開頭是說天花初起，「是重險之後，惟喜陰分尚能布液，毒化漿衣，化險為夷，」寫到這裡，發現「夷」字犯忌諱，在雍正、乾隆時，是可以丟腦袋的大錯誤，因而撕去重寫，改為「化險為平」，接著又說：

「現在天花入朝，漿未蒼老，咽痛、音啞、嗆咳，胸堵腰酸等，尚未驟減；若得腎精不動，胸次寬通，即為順象。敬按聖脈，陰分未足，當滋陰化毒。」

因此開的方子就有「當歸」、「元參」、「沙參」等等滋陰的補劑。擬好繕呈，慈禧太后看得非常仔細，看完沉思久久，下了決心。

「今天的脈象不好。」她憂形於色地告訴慈安太后，「要『胸次寬通』，才是順象，如今皇帝咳嗽、胸口發堵，這就不好。而且陰分不足，本源就虧了。這跟打仗一樣，外敵雖強，只要自己有精兵良將，也還不怕。皇帝的底子不好，我看將來真得要好好調養。」

「自然。」慈安太后真是慈母之心，此時對皇帝唯有憐惜心疼，將他平日的荒唐行徑，一古腦兒拋卻，「他平時也太累了，等脫了痂，讓他好好玩一玩吧！傳個戲什麼的，諒來外頭也能體諒，不會說什麼。」

「這話也要先跟他們說明了才是。」慈禧太后又說：「我擔心的是這一百天下來，內外大事，什麼都弄不清楚了。那時候重新開始辦事，摸不著一點頭緒，豈不糟糕？」

慈安太后何能看出她話中的微意？只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問：「是啊！那該怎麼辦呢？」

「當然要叫老六他們想辦法。」慈禧太后站起來說：咱們走吧！看看去。」

兩宮太后傳軟轎到了養心殿，皇帝剛剛睡著，慈禧太后不叫驚動，傳了總管太監孟忠吉來問話。

「昨兒晚上，『大外』行一次，進了半碗多鴨粥，又是半碗三鮮餡兒的元寶湯。」孟忠吉這樣奏陳皇帝的起居。

「『花』怎麼樣？」

「『花』挺密，比昨兒發得多得多了。李大夫說，花密是密了，發得還不透，要看明兒怎麼樣。」孟忠吉又說，「奴才幾個一天三遍拜佛，想皇上福大如天，一定蒙佛爺保佑，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等平安過去了，我自然有賞。」慈禧太后又正色警告，「你們躲懶大意，伺候得不周到，我可饒不了你們！」

「奴才萬萬不敢。」

「皇后今天來看過皇上沒有？」慈安太后問。

「今兒還沒有。」孟忠吉答道，「昨兒晚上來給皇上請安了，歇了一個鐘頭才回宮。」

「喔！皇后說了些什麼？」慈禧太后問。

「皇后吩咐奴才，盡心伺候。說皇上胃口不開，若是想傳什麼，通知皇后的小廚房預備。」

「嗯！」慈禧太后遲疑了一會，終於問了出來，「皇后待了一個鐘頭，跟皇上說了些什麼？」

「皇后跟皇上說話，奴才不敢在跟前。不過－－。」

孟忠吉自覺失言，趕緊縮口，但已不及。慈禧太后自然放不過他，厲聲問道：「怎麼啦？」

這不能再支吾了，否則慈禧太后一定翻臉，孟忠吉硬著頭皮答道：「皇后彷彿淌過眼淚。」

「哼！」慈禧太后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向慈安太后說了句，「你看看！」

慈安太后不作聲，心裡又拴上一個結，慈禧太后對皇后的不滿，愈來愈甚，是她所深知的。曾經想勸，又怕慈禧太后疑心她袒護皇后，心起反感，誤會更深，而不勸則更不是辦法。就這遲疑躊躇之間，有太監來報，說皇帝已醒。這一打岔，便不容慈安太后有開口的機會，忙著去看皇帝要緊。

皇帝臉上、手臂、肩項等處，全是紫色的斑？，「花」發得果然甚密，但不是鼓鼓地凸了起來，而且也不是顆粒分明，有些地方亂糟糟連成一大片，這都不算有利的證候。

兩宮太后並坐在御榻前，少不得有一番安慰的話，勸他安心靜養。皇帝表示，上煩兩宮太后睿慮，深感不安，又說不能親自看折，頗為著急。

「我也知道你著急，總得想辦法。」慈禧太后轉臉向慈安太后說道：「我看也該讓他們進來看看。」

這「他們」，當然離不了軍機大臣，其次是御前大臣。正好太監來請旨，說翁同龢請示，可否進見，於是慈禧太后傳諭，與軍機、御前一起進殿。

進了養心殿，正間供著佛，大家一起磕了頭，然後孟忠吉打簾子，由恭王領頭，一起進了東暖閣，跪下行禮。光線甚暗，看不清楚，只聽皇帝小聲在問：「是那些人？」

「軍機跟御前，還有翁師傅。」慈禧太后又吩咐：「拿蠟來！」

孟忠吉答應一聲，立即派人取來兩支粗如兒臂的，明晃晃的紅燭，站在御榻兩旁。燭光映照之下，越顯得皇帝的臉色如醉了酒一般。

這時，慈禧太后已親自伸手，將皇帝的左臂，從錦被中挪了出來，揎擄衣袖說道：「你們看！花倒發得還透。」

於是惇王首先上前，一面看那條佈滿痘？的手臂，一面說著慰勸的話。惇王看了是恭王、恭王看了是醇王，一個個看過來，最後一個是翁同龢。皇帝真像酒醉了似的，兩眼似開似閉，神態半睡半醒，始終不曾開口。

當著病人，什麼話都不便說，因而諸臣跪安退出，兩宮太后亦無訓諭。但等軍機、御前剛回原處，孟忠吉立即又來傳懿旨，說皇太后在養心殿召見。

這一次召見是在養心殿正屋，佛壇用極大的一張黃幕遮住，幕前只設一張寶座，僅有慈禧太后一個人臨御。

這就是不平常之事。向來召見臣工，垂簾之時也好，撤簾以後也好，總是兩宮同尊，除非有一位皇太后的聖躬不豫。但此刻不聞慈安太后有病，然則就有疑問了，是慈禧太后有意避開慈安太后呢，還是此一召見，未為慈安太后所同意，不願出見？

不論原因為何，有一點卻是很清楚的，這不是一次尋常的召見，慈禧太后一定有出入關係極大的話要說。

十一個人個個明白，個個警覺，特別是恭王，因為必然是由他代表大家發言，所以心裡格外嘀咕，磕罷了頭，微微側耳，凝神靜聽。

「皇帝的情形，你們都看見了。」慈禧太后的聲音低沉，說得極慢，見得她自己也很謹慎地在措詞，「現在上上下下都著急，皇帝自己更著急。這七八天，各衙門的章奏，都是些例案，多少大事，擱著沒有辦，都因為皇帝不能親自看折拿主意。他著急的就是這些個。養病要安心，不能安心，就有好方子，效驗也減了。照李德立說，要過了百日，才能復元：這不是十天八天的事，你們要想辦法。事情明擺在那裡，應該怎麼辦，我想外頭自有公論。」

恭王拿她的話，每一個字都聽入耳中，記在心頭，咀嚼體味，很快地聽出了真意，慈禧太后是要親自接管大政，卻又怕再度垂簾為清議所不容，「要想辦法」就是要想一個教「外頭自有公論」的辦法。

「再有一層，」慈禧太后接著又說，「等過了十八天，靜心調養，也不能說整天坐著，不又悶出病來了嗎？皇帝到底年紀還輕，總要找點消遣，如果偶爾串串戲什麼的，想來外頭能夠體諒，不會有什麼議論。」

這話原是慈安太后的意思，而在此時來說，慈禧太后是要表示皇帝在這百日之內，既然要以絲竹陶冶性情，自是難勝煩劇，所以垂簾之舉，必不可少。她的用意甚深，在別人都能體會，唯有粗疏的惇王，全然不懂。只聽說皇帝要找消遣，串串戲什麼的，心裡大起反感。一年多來，搞得烏煙瘴氣，結果搞出這麼一場「天花之喜」，就是「找消遣」找出來的！

他是想到要說就一定要說，自己管不住自己的性子，因此膝行向前，仰臉說道：「臣請皇太后要好好兒勸勸皇上，消遣的法兒也多得很，種花養鳥，玩玩古董字畫，那一樣也能消遣老半天的。宮裡三天兩頭傳戲，外頭亦很有議論。」

一聽最後這兩句話，慈禧太后便覺得刺耳，因為她的喜愛聽戲是宮內無人不知的，所以當惇王的話是專對她而發，臉色便不好看了。

「外頭是怎麼個議論？」

「宣宗成皇帝儉德可敬。臣願皇太后常念祖訓。」

「列祖列宗的遺訓，我都記著。」慈禧太后質問：「宣宗成皇帝儉德可敬，高宗純皇帝呢？」

惇王語塞，便又說道：「臣所奏不止一事。外面的傳言亦很多，臣實在聽得不少，好比骨鯁在喉。如像皇上微行，都因為皇上跟皇后難得親近的緣故。皇上大婚才兩年，在民間，少年夫婦，正該好得跟蜜裡調油似的，所以皇上跟皇后這個樣子，不免有人奇怪。」

「我覺得你的話，倒教人奇怪。」慈禧太后更為不悅，「你的意思是，我們當上人的，沒有把兒子、兒媳婦教導得好，是不是？」

「臣不是這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呢？」慈禧太后厲聲詰責，「你們是御前大臣，皇上的起居行動，歸你們照料。他一個人溜出去逛，我不怪你們疏忽，你們反來怪我，不太昧良心嗎？」

這一指責，相當嚴厲，五個御前大臣一齊碰頭，軍機大臣也不能說沒有責任，所以陪著謝罪，這一來翁同龢也就只好跟著碰頭了。

「我們姐妹的苦心，連你們都不明白，無怪乎外頭更要有議論了。」慈禧太后一半是傷心，一半是做作，揮淚說道：「先帝只有一個兒子，在熱河即位的時候，肅順他們那樣子欺負孤兒寡婦，上了殿指手畫腳，歪著脖子直嚷嚷，皇帝嚇得溺在慈安太后身上，這些，你們不是不知道。我們姐妹倆，總念著先帝只有這麼一株根苗，他身子又不好，常常鬧病，不敢管得太緊，可也不敢放鬆。就這麼輕不得、重不得地把他帶大了，你們想想，得費多少心血？我們姐妹倆在宮裡，外頭的情形不大明白，皇帝行為越軌，全靠你們輔助。你們不拿出真心來，教我們姐妹倆怎麼辦？」

說著，淚如泉湧，聲音也哽噎了。群臣不知是慚愧，還是惶恐，唯有伏地頓首，等她說得告一段落，恭王才說了聲：「皇太后的訓諭，臣等無地自容。如今聖躬正值喜事，一切章奏，凡必得請旨的事件，擬請兩宮皇太后權代皇上訓示，以便遵循。」

這幾句話其效如神，立刻便將慈禧太后的眼淚止住了，「你們的意思我知道了。」她說：「寫個折子來，等我跟慈安太后商量。」

「是！」恭王答道：「臣等馬上具折請旨。」

於是跪安退出，一個個面色凝重地到了軍機處，惇王取下紫貂帽簷的大帽子，頭上直冒熱氣，一面拿手巾擦汗，一面埋怨大家：「你們怎麼也不幫著說一聲兒？」

「今天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有你這幾句，也儘夠了！」恭王回頭問文祥，「你看這個折子怎麼上？」

「軍機、御前，」文祥的聲音低微，看了看翁同龢說：「弘德殿諸公，是不是也要列名？大家斟酌。」

太后垂簾始終被認作國家的大忌，所以雖是短局，亦必惹起清議不滿，因此，這個折子一上，定有人在背後批評，是阿附慈禧太后，有失大臣之體。既然如此，則分謗的人越多越好，所以寶鋆接著文祥的話，大聲說道：「這該當家務辦，不但師傅該列名，而且得把九爺也拉在裡頭。」

「九爺」就是孚郡王，他不在軍機，不在御前，照「家務來辦」，就得重新排名，惇王領頭，以次是恭王、醇王、孚王，然後是作為皇室「外甥」的伯彥訥謨詁、額駙景壽、貝勒奕劻、四軍機、四弘德殿行走，按照官位以左都御史，翁同龢的把兄弟廣壽為首，以次為徐桐、翁同龢，而以最近正走紅運，居然主持挑選南書房翰林，而為翁同龢尊稱為「王公」的王慶祺殿尾。

折子是沈桂芬起的草，「合詞吁懇靜心調攝」，俟過百日之期，到明年二月十一日以後，再照常辦事。幾句話的事，等於寫個邀客的便條，一揮而就，送交恭王看過，找了總管太監孟忠吉，命他呈了上去請旨。

兩番叫起，到了此時，已經午後，紛紛散去，但就在恭王上了轎時，孟忠吉飛奔而來，一路跑，一路喊：「停轎，停轎，還有起！」

於是恭王停了下來，再召軍機和御前。惇王這天騎了馬來的，早就走了，特派侍衛傳旨，等把他從半路上追了回來，交泰殿的大鐘正打兩點。

會齊到了養心殿，慈禧太后在西暖閣召見。她是經過一番冷靜考慮，覺得此事不可冒失，因為皇帝的意向，難以把握，而慈安太后事先不知道此事。等單獨召見後，才跟她談起，慈安太后不但不甚熱心，並且隱約暗示，此舉怕傷了皇帝的心，以打消為妙。

這一來就很顯然了，倘或皇帝接到群臣合奏，稍有遲疑，慈安太后一定會幫著他說話。照慈禧太后看，「東邊」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所以釜底抽薪的辦法，是必得先在皇帝那裡設法說通了。否則事情不成，有損自己的威嚴。

當然，對恭王他們，她另有一套說法，「此事體大，總宜先把利害關係說明白了才好。」她把原奏交了下來，「你們要先口頭奏明皇帝，不可以就這樣子奏請。」

「是！」恭王慢吞吞地回答，是在心裡打主意，他知道慈禧太后是怕碰釘子，如果措詞未妥，真的碰了釘子下來，慈禧太后一定會遷怒，而且再要挽回，相當困難，那不是自己給自己出了難題？因此，他這樣答道：「聖躬未安，不宜過勞，容臣等明天一早請安的時候，面奏請旨。」

這個想法正符慈禧太后的心意，「對了！」她很露骨地暗示：「該怎麼跟皇帝說，你們好好兒想一想吧！」

等退了下來，恭王一言不發就上轎走了。到了傍晚時分，李德立請過了脈，開了方子，帶著藥方草稿去見恭王，面陳皇帝的病狀，說是剛才所見，不如以前之「順」。

不順即逆，恭王大吃一驚，「怎麼呢？」他一伸手說，「拿脈案來我看。」

脈案上說天花「浸漿皮皺，」即是不夠飽滿，而且「略感風涼，鼻塞咳嗽，心虛不寐」，有了外感更麻煩了。

再看方子，用的是當歸、生耆、茯苓等等益中補氣的藥，恭王越覺憂慮，「皇上的身子怎麼樣？」他說：「你照實講，無庸忌諱！」

「腎虧！」李德立說，「本源不足，總吃虧了。現在不敢太用涼藥。」他接著又說，「今天大解三次，有點拉稀的模樣，這也不是好症候。此外－－。」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終於消失，而臉色憂疑不定，雙眉蹙然，完全是有著難言之隱的神態。恭王的心也懸了起來，「卓軒！」他用相當威嚴的聲音說：「有話你這時候不實說，將來出了亂子，是你自作自受！」

這個警告出於恭王之口，十分嚴重，李德立考慮了一下，毅然下了決心，「王爺！」他向左右看了一下，「有句話，不入六爺耳。」

恭王很快地站起身：「你來！」

鑒園的隙地上，新起了一座小洋樓，恭王在那裡佈置了一間養靜深思的密室，他帶著李德立沿雨廊走到小洋房，經過一條曲曲折折的甬道，進入一間構築嚴密的書齋。有個聽差進來倒了茶，立即退了出去，隨手將一扇洋式門帶上，「喀」地一聲，似乎下了鎖。

說一句不能落入第三者耳中的話，也盡有隱秘的地方，而恭王特地帶他到這裡，是表示格外慎重，好教李德立放大膽說實話。果然，李德立覺得這裡才是吐露秘密的好地方，於是將皇帝生了「大瘡」的症象，源源本本說了一遍。

恭王聽得傻了！臉色灰敗，兩眼發直，最後出現了淚光，只見他盡力咬牙忍住，拿一隻食指，抹一抹眼睛問道：「這個病怎麼治？」

「緩證或有結毒腫塊，用『化毒散』，以大黃為主，急證用『搜風解毒湯』。不過，王爺，這個病，斷不了根的。」

「談什麼斷根？能不發，或者發得輕一點，就很好了。」恭王又問：「這個病會不會在這時候一起發了出來？」

「這也難說，從來還不曾聽說過這樣的病例。」

恭王的臉色又沉重了，低著頭踱了好一陣方步，突然站住腳問：「卓軒，如今該怎麼治？」

「自然是先治天花，今天這服藥保元補氣，能幫著皇上灌漿起頂，即是順症，往後就易於措手了。」

恭王深深點頭：「膽欲大而心欲細，先把天花治好了再說。聽說那個病，多在春天發，眼前大概不要緊。」他又問道：

「這話你還跟誰說過？」

「就只敢稟告王爺。」

「我知道了。你先不必聲張。」恭王搖頭微喟，說了一個字：「難！」

幸好李德立這天的方子很見效，一夜過去，皇帝的天花，果然「灌漿起頂」，發得相當飽滿，精神也好得多了，雙眼炯炯，氣色甚盛，即使是虛火上升，也總比兩眼半開半閉，神色萎靡困頓好得多。

卯正叫起，先叫軍機，皇帝已經坐了起來，等恭王等人行了禮，皇帝將手臂一伸，「你們看！發得很好。」

天花確是發得很好，顆粒分明，一個個鼓了起來，即所謂「起頂」，昨天皺皮的那種現象消失了。

「聖躬大安，天下臣民之喜。」恭王徐徐說道：「臣等每日恭讀脈案，也曾細問李德立，說皇上的天花之喜，來勢甚重，千萬疏忽不得，總宜靜心調攝。臣等公議，憂能傷人，總要設法上抒睿慮才是。」

「說要調養百日。」皇帝問道，「日子是不是太長了？」

「日子從容，調養得才好。只要皇上調養得體力充沛，百日亦不算多。」恭王緊接著說：「臣等公具奏折，請皇上俯納微衷。」

「什麼折子？拿我看。」

於是恭王將前一天從慈禧太后那裡領回來的、沈桂芬執筆的奏折，遞了上去，小李持燭照著，皇帝匆匆看完，放下奏折在沉吟。

「你們先退下去吧！」皇帝不即接受，但也不曾拒絕，「等我想一想再說。」

※　　　　※　　　　※

等退下不久，復又叫起，這次是召見奏折上列名的十五個人，兩宮太后在御榻左右分坐，臉色都很沉靜，恭王就知道皇帝已經准奏了。

推測得一點不錯，皇帝是這樣說：「天下事不可一日鬆懈，李師傅代為繕折，是權宜的辦法，這百日之內，我想求兩位太后代閱折件，等百日之後，我照常好生辦事。」

「是！」恭王代表大家領旨。

「恭親王要敬事如一，」皇帝用很嚴厲的聲音說：「萬萬不可蹈以前故習！」

恭王依舊只能應一聲：「是！」

接著便是慈禧太后開口：「昨天你們上折子，我因為茲事體大，不便答應，要你們先奏明皇帝。」說到這裡她轉臉向皇帝解釋：「昨天西暖閣召見，是軍機、御前請見，當時我怕你心裡煩，沒有告訴你。」

這是當面撒謊，好在沒有一個人敢去拆穿，皇帝亦信以為真，連連點頭，彷彿感激她的體恤。

「你不必再煩心。」慈禧太后目光掃過，先看慈安太后，再看恭王等人，最後仍舊落在皇帝臉上，哄小孩似地說：「你放心養病好了，當著大家在這裡，我答應下來就是了。」

意思是「勉徇所請」，皇上和諸臣還得表示感激慈恩。等退了下來，一面擬旨，一面商量。皇太后與皇帝到底不同，看折以及跟軍機見面，固無二致，但一般官員的引見，以及祭享典禮，皇太后無法代行天子之職，得要想個章程。

「馬上就過年了，年底太廟祭享，得要遣派親王恭代。」寶鋆一一指明：「元旦朝賀，免是不免？京內外官員引見，怎麼變通？各種差考，誰來出題？」

「元旦朝賀，經筵等等儀典，自然暫緩舉行。郊壇祭享，臨時由禮部奏請皇太后欽派人員恭代行禮。差考出題，由軍機辦理。只是京內外官員引見，」恭王想了想說：「改為驗放如何？」

也只好如此。因為皇太后到底不便召見外廷臣子，而且看折也不是攝行皇帝之職。於是照恭王的意思擬定四條，連同沈桂芬所擬的上諭，一起送上去請旨。

旨稿很快地核可了，只改動了少許字樣，拿下來立即送內閣明發，當天就是「邸鈔」，是這樣「通諭中外」：

「朕於本月遇有天花之喜，經惇親王等合詞吁懇，靜心調攝。朕思萬幾至重，何敢稍耽安逸？惟朕躬現在尚難耐勞，自應俯從所請。但恐諸事無所稟承，深虞曠誤；再三吁懇兩宮皇太后，俯念朕躬正資調養，所有內外各衙門陳奏事件，呈請被覽裁定。仰荷慈懷曲體，俯允權宜辦理，朕心實深感幸，將此通諭中外知之。」

於是從第二天起，兩宮太后便在漱芳齋辦事，批閱章奏，在養心殿西暖閣召見軍機，裁決軍國大事，這又回復到垂簾的光景了。

當然，慈禧太后大權在手，樂得收買人心，再度聽政的第一天，就問起瑞麟的遺缺。瑞麟死在九月裡，留下兩個缺，一個是兩廣總督，這個缺因為有許多收入與宮廷及內務府有關，非萬不得已，不補漢人，特調安徽巡撫英翰升任。另一個是內閣首席的文華殿大學士，照規矩應該由資序較次的大學士遷轉殿閣，騰出一個大學士缺，歸協辦大學士寶鋆升補，但皇帝因為停園工的案子，跟恭王鬧脾氣，而寶鋆是恭王的心腹密侶，便有意擱置不理。此刻慈禧太后一提起來，自然是照規矩辦事，李鴻章由武英轉文華；文祥由體仁轉武英，寶鋆大拜，榮膺體仁閣大學士。

這一下便連帶有了變動，寶鋆的吏部尚書，為六部之首，例規是協辦大學士的候補者；有人該升協辦，便得先調吏部。論起來兵部尚書英桂的資格夠了，因而寶鋆改為「大學士管部」，仍管吏部，而以英桂調任吏部尚書。英桂的遺缺，由弘德殿行走的廣壽，以左都御史調補。空出來的一個缺，與尚書同等，為「八卿」之一，慈禧太后問恭王：「你看補誰呀？」

恭王因為皇帝的告誡，記憶猶新，在這些加官晉爵的事上，要避把持的嫌疑，所以這樣答道：「臣心目中並無合適的人，請懿旨辦理。」

「左副都御史，是新補的，當然不能馬上就坐升左都御史，照規矩應該在侍郎裡頭挑。現在倒是些什麼人呀？」

六部侍郎，共計二十四人之多，恭王也記不清楚，寶鋆原是吏部尚書，自然念得出全部名單，所以他回頭說道：「你跟皇太后回奏。」

於是寶鋆便念：「吏部左侍郎魁齡。」

「對了！」剛念了頭一個，就讓慈禧太后打斷：「就讓魁齡去吧！」

這是間接示惠於恭王。魁齡曾在七月底由恭王保薦，升任工部尚書，已經擬旨奉准，就因為停園工之故，皇帝一怒收回成命，此刻到底當上了一品官兒了。

再有兩個陞官的，就是太醫院的左右院判，李德立以三四品京黨候補。莊守和以四五品京堂候補。旨意一下，在太監中就引起竊竊私議，說李、莊兩人陞官升得出了格，而且值不值得如此酬庸，也大成疑問，因為皇帝的天花，不見得治得很好，飲食甚少，「歇著」的時候也不多，整夜能夠熟睡的，只不過亥子之交的個把時辰。

照李德立的診斷說，這是「元陽不足，心腎不交」的證象，所以用的藥是「保元湯」，有鹿茸、有肉桂，這也引起好些太監，特別是年紀較長，略知藥性的人的非議，說皇帝才十九歲，血氣方剛，不宜用這些熱性的補劑。

處廷的大臣，當然比太監要明理得多，他們所重視的是脈案，既然「元陽不足」，則用「保元湯」是理所必然之事。但十九歲的少年，何以有此證象？以前的脈案中，也曾一再指出「腎虧」，這是少年放縱，酒色斫喪，進入中年才有的現象，而竟出現在十九歲的少年身上，是件很難索解的事。

於是，「天花之喜」所帶來的憂慮，反而擱在一邊，擔心的是皇帝的體質。而真正瞭解「病情」的，卻又有難以言說的隱憂，覺得皇帝的病情，要比已知的情形嚴重得多，李德立如此處方，便隱然存著卸責的餘地。

這些看法，兩宮太后自是毫無所聞，亦毫無所知，所看重的仍是皇帝的天花，認為危險未過，唯在普施恩澤，感召天和，猶之乎民間所說的，「做好事，積陰功，」庶幾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所以慈禧太后先用皇帝的名義，為自己加「徽號」，作為起端，由軍機承旨，發了這樣一道上諭：

「朕於本月遇有天花之喜仰蒙慈安端裕康慶皇太后，慈禧端佑康頤皇太后調護朕躬，無微不至，並荷慈懷曲體，將內外各衙門章奏代為披覽裁定，朕心實深欣感，允宜崇上兩宮徽號，以冀仰答鴻慈於萬一，所有一切應行典禮，該衙門敬謹辦理」

緊接著又連下三道恩詔，第一道以「奉懿旨」的名義，將慧妃晉封為皇貴妃，瑜嬪、珣嬪晉封為妃。第二道是「優加賞賚內廷行走」，第一名是惇王「賞食親王雙俸」；第二名是恭王，本已賞食雙俸，再賞加一分。王公親貴之後是軍機大臣，都賞戴雙眼花翎；再下來是內務府大臣，或者賞雙眼花翎，或者賞「宮銜」，或者兩者得兼。

之後就是「弘德殿行走」諸臣及南書房翰林，亦各蒙榮典此外「所有王公及京外大小官員，均賞加二級，京師八旗及各營兵丁，均賞給半月錢糧」。凡此都表示「行慶推恩至意」。

第三道恩詔是惠及囚犯：

「奉皇太后懿旨，所有刑部及各省已經結案監禁人犯，除情罪重大，及常赦所不原者外，著軍機大臣會同刑部，酌量輕重，分別請旨減等發落。其軍流徒杖以下人犯，一併分折減等完結。俾沾寬大之恩，勉圖自新之路，用示子惠兆民，法外施仁至意。」

在慈禧太后及軍機大臣是如此「推恩」的想法，蒙恩的大小臣工，當然亦覺得感奮，但有些比較冷靜的，卻有異樣的感覺，感覺不祥。因為似此普遍推恩，像是「易代」之典－－新君登基，才會頒發這樣的恩詔。

除了尊崇太后，推恩臣工以外，還有對鬼神的崇功報德，在十一月初一診斷確定為天花那天起，慈禧太后就根據內務府的建議，在大光明殿供奉痘神。痘神或稱「痘母」，宮裡稱為「痘神娘娘」，又簡稱「娘娘」。皇子、皇女出天花，照例要上祭，由皇子、皇女的生母行禮。這一次是天子出天花，更非同小可，最初有人翻出陳年老賬來建議，說「順治爺出天花的時節，曾經下詔，禁止民間炒豆燃燈。似宜照行。」結果碰了一鼻子灰，慈禧太后最忌諱的，便是拿「順治爺」來比當今的皇帝，「順治爺」就是出天花駕崩的，如何好比？

當初是否供過痘神，已不可考，不過供奉了「娘娘」，皇帝的天花出了出來，足見已獲保佑，所以慈禧太后在十一月十二日，特地又將「娘娘」從大光明殿接到養心殿，預定供奉三天，恭送出宮。「娘娘」啟駕，要用轎馬，內務府弄了九副紙紮的龍船，陳設在乾清宮。在這三天之中，宮內「一片喜氣」，只見到處都是紅地毯、紅對聯。

「聖天子百神呵護」，所以還有許多祭儀，照太監的說法，到處都有日久成精的神怪，到處在保護皇帝，自然須有酬報，上祭以外，內務府特地行文禮部，請奏請將諸天眾聖，普加封號。禮部接到咨文，頗為為難，因為供例無據，事涉怪誕，但亦不便公然駁復，只有擱著不辦，好在還不是出於慈禧太后的本意，擱置也就擱置了。

到了十一月十五那天，是送聖的日子，諸王貝勒，皆有執事，一早進宮，先到內奏事處看脈案及「起居單」，李德立前一天上午的診斷是：

「前數日痂結外剝腐爛，故用溫補峻劑，令化險為平；痂疤漸紅，徵候大佳。惟氣血不充，心腎交虧。」

下午的診斷是：

「除毒未清，兩脈浮大，此系感涼停食之症。憎寒發熱，胸堵氣促，務須即解為安。」

雖有外感，天花的症狀還算是正常的。於是諸王貝勒，先趕到景山壽皇殿，侍候兩宮太后行禮，遞了如意。然後又趕到大清門外去「送娘娘」。

※　　　　※　　　　※

慈禧太后特別禮遇「痘神娘娘」，用皇太后的全副儀駕鼓樂前導，引著九條紙紮龍船，以及無數紙紮的金銀玉帛，送到大清門外，那裡已預先搭好一座土壇，「龍船」送上壇去，由惇王領頭行了禮，然後舉火焚燒，一霎時烈焰飛騰，紙灰四散，樣子很像「祖送」。

「祖送」是大喪的儀節之一，是滿俗的舊俗，稱為「小丟紙」、「大丟紙」。當皇帝初崩，百官哭臨，首先就是焚燒大行皇帝御用的袍褂靴帽，器用珍玩，稱為「小丟紙」；到了「金匱」出宮，奉安陵寢時，儀仗中有無數龍亭，分載大行皇帝生前御用的衣物，等奉安以後，一火焚淨，稱為「大丟紙」。送娘娘焚燒龍船的景象，與大小丟紙，正相彷彿，因此無不竊竊私議，認為又是一個不祥之兆。

到此只剩下三天，就過了十八天最危險的時期，上上下下都鬆了口氣，因為最後這三天結疤落屑，實亦等於脫險了。

奇怪的是十六那天，內奏事處既無脈案、藥方，亦無起居單，而且奏事太監孟忠吉口傳諭旨：「不用請安！」照這樣看，竟是喜占勿藥。但李德立卻照常進宮請脈，然則沒有脈案、藥方，莫非有不便示人之處？

他人不在意，翁同龢人最細心，看出其中大有蹊蹺，頗想仔細打聽一番，略想一想，覺得有兩個人好找，一個是新補了內務府大臣的榮祿。從慈禧太后代閱章政、裁決大政的詔旨下達，便奉懿旨：「多在內廷照料」，是新興的大紅人之一，翁同龢跟他很談得來，如果找到了他，養心殿是何光景，一定可以明瞭。無奈他奔走於長春宮、養心殿之間，一時碰不著面。

那就只有找李鴻藻了。翁同龢還特地找個因由，翻了翻很僻的醫書，抄了些痘後調養的方子，帶到李家，預備請李鴻藻得便口奏。

一見面便看出他的神色有異，眉字間積鬱不開，不斷咬著嘴唇，倒像那裡有痛楚，竭力熬忍似的。

等翁同龢說明來意，李鴻藻接過方子，略看一看，沉吟不語，這是根本沒有心思來管這些方子的態度，翁同龢倒奇怪了。

「蘭翁！」翁同龢說：「如果不便口奏，無妨作罷。」

「說實話吧，天花是不要緊了。」

這一下，翁同龢立刻想到無脈案、藥方、無起居單那回事，同時也驚駭地發覺自己的猜測，多半不錯，果真有不便示人之處。

「唉！」李鴻藻搖頭嘆息，頓一頓足說，「我竟不知從那裡說起？」

「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突起的波瀾，不但萬分意外，而且也令人難信。然而，不信卻又不可。」李鴻藻的情緒算是平靜了些，拿出一張紙來遞給翁同龢說：「你看！」

接來一看，是抄出來的三張脈案，一張是：

「脈息浮數，痂落七成，肉色紅潤，惟遺洩赤濁，腰疼腿酸，抽筋，系毒熱內擾所致。用保元清毒法。」

第二張寫的是：

「痂已落、洩漸止，而頭暈發熱，腰腿重疼，便秘抽筋，系腎虛停食感寒所致。」

第三張註明，是這天酉刻的方子：

「頭暈發熱，餘毒乘虛襲入筋絡，腰間腫疼，作癰，流膿，項脖臂膝，皆有潰爛處。藥用保元化毒法，另以膏藥敷之。」所開的藥有生耆、杜仲、金銀花、款冬之類，翁同龢看完驚疑不止。

「何以突然生了癰了呢？」他說，「莫非餘毒所化？」

「不是天花的餘毒。」李鴻藻搖搖頭。

天花的餘毒可轉化為癰，在翁同龢從未聽說過，所以當李鴻藻很吃力地透露，皇帝身上的潰爛之處，可能是梅毒發作時，他頗有恍然大悟之感。

然而這到底是一件駭人聽聞，不易置信的事，「蘭翁，」他必得追問：「是聽誰說的？」

「李卓軒。」

「他不會弄錯了吧？」

「不會的。」李鴻藻說，「這是什麼病，他沒有把握，敢瞎說嗎？」

「真是！」翁同龢還是搖頭，「教人不能相信。」

「我也是如此！」李鴻藻說，「夏天聽榮仲華說起，不但到了八大胡同的清吟小班，還有下三濫的地方，當時我心裡就嘀咕，據李卓軒說，早在八月裡就有徵候了。此刻的發作，看似突兀，細細想去，實在其來有自。」

「那麼，李卓軒怎麼早不說呢？」

「他不敢。前幾天悄悄兒跟恭王說了，這會兒看看瞞不住，才不能不實說。」李鴻藻又說：「其實早說也無用，這是個好不了的病。」

「不然！諱疾總是不智之事，早說了，至少可以作個防備，也許就不致於在這會兒發作。照常理而論，這一發在痘毒未淨之際，不就是雪上加霜嗎？」

李鴻藻覺得這話也有道理，然而，「你說諱疾不智，」他黯然說道：「看樣子還得諱下去。」

「難道兩宮面前也瞞著？」

「就是為此為難。」李鴻藻問，「你可有好主意？」

「我看不能瞞。」

「大家也都如此主張。難的是這話由誰去說？誰也難以啟齒。」

「李卓軒如何？」

李鴻藻想了半天，也是拿不定主意，好在這也不是非他出主意不可的事，只能暫且丟開，跟翁同龢淒然相對，嗟嘆不絕。

到了第二天，下起一場茫茫大雪，翁同龢雖無書房，卻不能不進宮請安。依然一大早沖寒冒雪，到懋勤殿暫息一息，隨即到內奏事處去看了脈案，是跟前一天的情形差不多。由於昨天從李鴻藻那裡，瞭解了皇帝的病情，他便不肯盡信脈案，決定到內務府朝房去看看，如果榮祿在那裡，便好打聽，到底被諱的真相如何？

「別處都不要緊，就是腰上麻煩。」榮祿皺著眉，比著手勢，「爛成這麼大兩個洞，一個是乾的，一個流膿，那氣味就不能談了。」

翁同龢聽這一說，越發上了心事，愣了好一會問道：「李卓軒怎麼說呢？」

「他一會兒就來，你聽他說。」

李德立是每日必到內務府朝房的，開方用藥，都在那裡斟酌。這天一到，但見他臉色憔悴不堪，可想而知他為皇帝的這個病，不知急得如何寢食不安，一半急皇帝，一半是急他自己。皇帝的病不好，不但京堂補缺無望，連眼前的頂戴都會保不住。

「脈息弱而無力。」李德立聲音低微，「腰上的潰腫，說出來嚇人。」

李德立很吃力地敘述皇帝的「癰」，所談的情形，跟榮祿所見的不同，也遠比榮祿所見的來得嚴重，腰間腫爛成兩個洞是不錯，但不是一個流膿一個乾，乾是因為剛擠過了膿。

「根盤很大，」李德立雙掌虛圈，作了個飯碗大的手勢，「正向背脊漫延。內潰不能說了。」

「原來病還隱著！」榮祿問道：「這不是三天兩天的病了。

你是怎麼治呀？總有個宗旨吧？」

「內潰是這個樣子，壓都壓不下去，硬壓要出大亂子。」李德立茫然望著空中，「我真沒有想到，中毒中得這麼深。」

榮祿和翁同龢相顧默然。他們都懂得一點病症方劑，但無非春瘟、傷寒之類，皇帝中的這種「毒」，就茫然不知了。

「皇上氣血兩虛、腎虧得很厲害，如今只能用保元托裡之法，先扶助元氣。」

「外科自然要用外敷的藥。」榮祿問道：「這種『毒』，有什麼管用的藥？」

「沒有。」李德立搖搖頭：「只好用紫草膏之類。」

談到這裡，只見一名蘇拉來報，說恭王請榮祿談事。一共兩件事，一件是文祥久病體弱，奏請開缺，慈禧太后降諭，賞假三月。恭王吩咐榮祿，年下事煩，文祥又在病中，要他多去照應。這是他義不容辭，樂於效勞，而且並不難辦的事。

難辦的那件事，就是前一天李鴻藻和翁同龢所談到的難題，恭王經過多方考慮，認為跟慈禧太后去面奏皇帝所中的「毒」，以榮祿最適當，因為他正得寵，並且機警而長於口才。

榮祿是公認的能員，任何疑難，都有辦法應付，這時雖明知這趟差使不好當，也不能顯現難色，壞了自己的「招牌」。當時便一口應承了下來。

「你預備什麼時候跟上頭去回？」恭王問說。

「要看機會。第一是上頭心境比較好的時候；第二是沒有人的時候。」榮祿略想一想說，「總在今天下午，我找機會面奏。」

「好！上頭是怎麼個說法，你見了面，就來告訴我。」

「當然！今晚上我上鑒園去。」

照恭王的想法，慈禧太后得悉真相，不是生氣就是哭，誰知榮祿的報告，大不相同。慈禧太后既未生氣，亦未流淚，神態雖然沉重，卻頗為平靜，說是已有所聞，又問到底李德立有無把握？

「這奇啊！」恭王大惑不解，「是聽誰說的呢？」

「我想，總是由李卓軒那裡輾轉過去的消息。」榮祿又說：「慈禧太后還問起外面有沒有好的大夫？倘或有，不妨保薦。」「我看李卓軒也像是沒有轍了！如果有，倒真不妨保薦。」

「是的。我去打聽。」

榮祿口中這樣說，心裡根本就不考慮，這是個治不好的病，保薦誰就是害誰，萬一治得不對症，連保薦的人都得擔大干係。這樣的傻事，千萬做不得。

談到這裡，相對沉默，兩人胸中都塞滿了話，但每一句話都牽連著忌諱，難以出口。這樣過了一會，恭王口中忽然跳出一句話來：「皇后怎麼樣？今兒崇文山來見我，不知道有什麼話說？我擋了駕。」接著加上一聲重重的嘆息：「唉－－！」

提到這一點，榮祿腦際便浮起在一起的兩張臉，一張是皇后的，雙目失神，臉色灰白，嘴總是緊閉著，也總是在翕動，彷彿牙齒一直在抖戰似的；一張是慈禧太后的，臉色鐵青，從不拿正眼看皇后，而且眼角瞟到皇后時，嘴角一定也斜掛了下來。世間有難伺候的婆婆，難做人的兒媳婦，就是這一對了。

「皇后的處境，」榮祿很率直地用了這兩個字：「可憐！」他說：「只要皇上的證候加了一兩分，慈禧太后就怨皇后－－那些話，我不敢學，也不忍學。」

恭王又是半晌無語，然後說了聲：「崇家的運氣真壞！」

「還有句話，」榮祿湊近恭王，放低聲音，卻仍然遲疑，「我可不知道怎麼說了？」

「到這個時候，你還忌諱什麼？」

「太監在私底下議論－－我也是今天才聽見，說皇上的這個病，要過人的，將來還有得麻煩。」

果然將這種「毒」帶入深宮，是曠古未有的荒唐之事，恭王也真不知道怎麼說了。

又說：「慧妃反倒撿了便宜。敬事房記的檔，皇上有一年不曾召過慧妃。」

如說慧妃「撿了便宜」，不就是皇后該倒霉？恭王也聽說過，凡中了這種「毒」的，所生子女，先天就帶了病來，皇嗣不廣，已非國家之福，再有這種情形，真正是大清朝的氣數了。

三九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因此，這天晚上，他百感交集，心事重重，等榮祿走後，一個人在廳裡蹀躞不停。十三年來的往事，一齊兜上心來。這個「年號」怕會成為不祥之讖。當時覺得「同治」二字擬得極好，一則示天下以上下一心，君臣同治，再則有「同於順治」，重開盛運之意，誰知同於順治的，竟是天花！

果真同於順治，還算是不幸之大幸，順治皇帝至少還有裕親王福全和聖祖兩個兒子，當今皇帝萬一崩逝，皇位誰屬？

這是最大的一個忌諱。恭王無人可語，連寶鋆都不便讓他與聞，唯一可以促膝密談的，只有一個文祥，偏偏又在神思衰頹的病中。同時將來為大行皇帝立嗣，亦須取決於近支親貴的公議，他不知道他的一兄一弟，曾經想過這件大事沒有？如果想過，屬意何人，最好能夠先探一探口氣。

這樣心亂如麻地想到午夜將過，恭王福晉不能不命丫頭來催請歸寢，因為卯正入宮，寅時就得起身，已睡不到一兩個時辰。但等上了床依舊不能入夢，迷迷糊糊地聽得鐘打四點，丫頭卻又躡手躡腳來催請起身。問到天氣，雪是早停了，卻冷得比下雪天更厲害，上轎時撲面寒風，利如薄刃，恭王打了個寒噤，往後一縮。這一縮回來，一身的勁洩了個乾淨，幾乎就不想再上轎，他覺得雙肩異常沉重，壓得他難以舉步。

然而他也有很高的警覺，面對當前的局面，他深知自己的責任比辛酉政變那一年還要重。那一年內外一心，至少還有個慈禧太后可以聽自己的指揮行事，而如今的慈禧太后已遠非昔比，自己要對付的正是她！只要有風聲傳出去，說恭王筋疲力竭，難勝艱鉅，對野心勃勃的慈禧太后而言，正是一大鼓勵，得寸進尺，攫取權力的企圖將更旺盛，那就益難應付了。

因此，他挺一挺胸，迎著寒風，坐上轎子，出府進宮。一到先看脈案和起居單，病況又加了一兩分，潰腫未消，脈息則滑緩無力，此外又添了一樣徵候，小解頻數，一夜十幾次之多。

「人呢？」他問徹夜在養心殿照料的榮祿，「精神怎麼樣？」

「委頓得很！」榮祿答道，「據李卓軒說，怕元氣太傷，得要進溫補的藥。」

「我看，」寶鋆在一旁接口，「李卓軒對外科，似乎不甚在行，得要另外想辦法，或者在太醫院找，或者在外頭訪一訪，看有好外科沒有？」

「是！」榮祿深深點頭，「兩宮太后也這麼吩咐。而且，李卓軒自己也有舉賢的意思。」

恭王用舌尖抵著牙齦，發出「？？」的聲音。心中又添了些憂煩，李德立「舉賢」是沒把握的表示，如果有幾分把握，替皇上治好了病，是絕大的功勞，他再也不肯讓的。

「請懿旨吧！」他說，「讓李卓軒在養心殿聽信兒，有什麼話，叫他當面說。」

等到「見面」時，只見慈安太后淚痕未乾，慈禧太后容顏慘淡，提到皇帝的病症，她說：「不能再耽誤了！聽說太醫院有個姓韓的外科，手段挺高的，你們看，是不是讓姓韓的一起請脈？」

「臣也聽說過。」恭王答道，「不過，臣以為還是責成李德立比較穩妥。」

恭王的用意是怕李德立借此卸責，兩宮太后雖覺得他的本事有限，但聖躬違和，一直是他請脈，十幾年下來，對於皇帝的體質，瞭解得極清楚，似乎也只有責成他盡心療治之一法，因而同意恭王的建議，是不是要韓姓外科一起請脈，聽由李德立作決定。

李德立也是情急無奈，只要能夠將皇帝的病暫時壓了下去，他為了維持自己的地位，亦不願讓屬下插手。只是已到了心力交疲，一籌莫展的地步，只好把太醫院的外科韓九同一起找了來請脈。

外科是外科的說法，一摸腰間紅腫之處，知道灌膿灌足了，於是揭開膏藥，輕輕一擠，但見膿汁如箭激一般，直向外射。擠乾了敷藥，是輕粉、珠粉之類的收斂劑。內服的藥，仍是黨參、肉桂、茯苓之類，等煎好服下，到了夜裡，皇帝煩躁不安，只嚷口渴，而且不斷乾嘔。當時傳了李德立來看，只見皇帝虛火滿面，再一請脈，越發心驚，陽氣過旺，陰液不生，會出大亂子，頓時改弦易轍，用了涼潤的方劑。

第二天諸王進宮，一看脈案和藥方，溫補改為涼潤，治法大不相同，無不驚疑，找了李德立來問，他的口氣也變了，說溫補並未見效，反見壞處，唯有滋陰化毒，「暫時守住，慢慢再看」。

四十　第二部　玉座珠簾

這「守住」兩字，意味著性命難保，那就要用非常的手段，也就是要考慮用人參了。人參被認為是「藥中之王」，可以續命，用到這樣的藥，傳出消息去，會引起絕大的驚疑。因此，連兩宮太后在內，都認為「風聲太大」，以緩用為宜。而李德立亦從此開始，表示對皇帝的病症，實無把握。至於韓九同則更有危切之言，當然，他只能反覆申言，痘毒深入肌裡，不易洩盡，無法說出真正的病根。

「老六，」惇王悄悄向恭王說，「我看得為皇上立后吧？」

為了宗社有託，此舉原是有必要的，恭王內心亦有同感，但此議決不可輕發，因為一則對皇帝而言，此是絕大的刺激，於病體不宜，再則是立何人為皇帝之後，大費考慮。

要立，當然是立宣宗的曾孫。宣宗一支，「溥」字輩的只有兩個人，宣宗的長孫，貝勒載治有兩個兒子，依家法只能將他的第二子，出世才八個月的溥侃，嗣繼皇帝為子，但是載治卻又不是宣宗的嫡親長孫。

宣宗的長子叫奕緯，死於道光十一年，得年二十四歲。他原封貝勒，謚隱志，文宗即位後，追贈他的這位大哥為郡王。隱志郡王沒有兒子，宣宗不知怎麼挑中了乾隆皇三子永璋的曾孫載治，嗣繼奕緯為子。而載治又不是永璋的曾孫，永璋無子，以成親王永瑆第二子綿懿為子，綿懿生奕紀，奕紀生載治，因此，如果以溥侃立為皇帝之後，則一旦「出大事」，皇位將轉入成親王一支。鑒於明朝興獻王世子入承大統為嘉靖皇帝，結果連孝宗都被改稱為「皇伯父」的故事，則以乾隆皇十一子成親王永瑆之後嗣位，將來「追尊所生」，連仁宗的血祀，亦成疑問。因而可以想像得到，兩宮太后和仁宗一支的子孫，如惠郡王奕祥等人，一定不會贊成。

「再看看吧，」恭王這樣答道，「得便先探探兩宮的口氣。」他又向惇王提出忠告：「五哥，這件事忌諱挺多的，你還是擱在肚子裡的好。」

於是恭王又上了一重心事。萬一皇帝崩逝，自然要為大行立后，看起來，遷就事實，還只有載治的兒子可以中選。那時的皇后便成了太后，依舊是垂簾聽政，而成了太皇太后的慈禧太后，未見得肯交出大權。如果說，這位太皇太后，像宋神宗的曹太皇太后、宋哲宗的高太皇太后、明英宗的張太皇太后，以及本朝的孝莊太后那樣，慈愛而顧大體，則宮闈清煦，也還罷了，無奈慈禧太后與皇后已如水火，將來一定多事，而且是非臣下所能調停的嚴重爭執。

說來說去，唯有盼皇帝不死！為此，恭王對皇帝的病勢，越發關心，一天三四次找李德立來問，所得到的答覆，卻儘是些不著邊際的游詞。

總結李德立的話，皇帝的病情，「五善」不見，「七惡」俱備，而最棘手的是，本源大虧，用濫補則恐陽亢，用涼攻又怕傷氣。而真正的病根，無人敢說，只是私底下有許多流言，甚至說是皇帝的精神已經恍惚，入於彌留之際了。

奇怪的是，在皇帝左右的太監，卻總是這樣對人說：「大有起色了！」「昨天的興致挺好的，還坐起來說笑話呢！」聽了外面的流言，再聽這些話，越令人興起欲蓋彌彰之感。因此，恭王便向兩宮太后面奏，應該讓軍機、御前、近支親貴、弘德殿行走、南書房翰林經常入宮省視，庶幾安定人心。

兩宮太后雖接納了建議，但一時並未實行。這是慈禧太后的主意，要挑皇帝精神較好的時候，再宣旨傳召。

這天軍機見面剛完太監來報，說皇帝醒了，於是慈禧太后傳旨：准軍機大臣、御前大臣、內務府大臣及弘德殿行走的師傅和諳達，入養心殿東暖閣問安。只見皇帝靠在一名太監身上，果然精神甚好，十幾個人由惇王領頭，一一上前瞻視，腰間潰處看不見，只見痘痂猶有一半未落。

「今兒幾時啦？」皇帝這樣問，聲音有些嘶啞。

「今兒十一月二十九。」恭王回答。

「月大月小？」

「月大。」

「後天就是臘月了。」皇帝說，「臘月裡事多。」

「臣等上承兩宮皇太后指示，諸事都有妥貼安排，不煩聖慮。」恭王說道：「如今調養，以靜養體。」

「靜不下來！」皇帝捏著拳，輕捶胸口，「只覺得熱、口渴。」

「心靜自然涼。」慈禧太后說了這一句，向恭王看了一眼。

恭王默諭，跪安退出東暖閣。因為未奉懿旨退出養心殿，所以仍舊在明間伺候。

不久，慈禧太后一個人走了來，站著問道：「皇帝流『汁』太多，精神委頓，你們看，可有什麼好辦法？」說著，拿起手絹去撫眼睛。翁同龢因為不滿李德立，有句話很久就想說了：「臣有愚見，聖躬違和，整一個月了，十八天之期已過，如今的證候是外證，宜另行擇醫為上。」

「這話，我跟榮祿也說過。」慈禧太后問道，「外面可有好大夫？」

「有一個叫祁仲的，今年八十九歲，治外證是一把好手。」

榮祿磕頭答道：「臣請懿旨，是否傳來請脈？」

「八十九歲，見過的證候，可真不少了。就傳來看吧！」

到了午間，祁仲被傳召到宮，由兩名蘇拉扶著下車，慢慢走到養心殿，看他鬚眉皤然，料想一定見多識廣，能夠著手回春，所以無不重視，靜靜等在殿外，聽候結果。

祁仲是由李德立陪著進東暖閣的，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方始診視完畢，隨即被召至西暖閣，兩宮太后要親自問話。

祁仲倒是說出來一個名堂，他說皇帝腰際的潰爛，名為「痘癰」，雖然易腫易潰，但也易斂易治。大致七日成膿，先出黃白色的稠膿，再出帶血的「桃花膿」，最後出淡黃水，這時腫塊漸消，痛楚亦減，就快好了。

慈安太后一聽這話，頓現喜色，迫不及待地問道：「你是說，皇上的這個痘癰不要緊？」

八十九歲的祁仲，腰腿尚健，眼睛也還明亮，就是雙耳重聽。當時由榮祿大聲轉述了慈安太后的話，他才答道：「萬歲爺的痘癰，來勢雖凶，幸虧不是發在『腎俞』穴上，在腎俞之下，還不要緊。」

「喔，」慈安太后又問：「腎俞穴在那兒啊？」

榮祿連朝侍疾，每天都跟李德立談論皇帝的病情，什麼病，什麼方劑，頗懂得一些了，腎俞穴恰好聽李德立談過，此時因為祁仲失聰，轉述麻煩，便逕自代奏，指出俞穴在「脊中對臍，各開寸半」處，正是長腰子的地方，所以叫做腎俞。

這就明白了，如果是發在腎俞穴上，則腎亦有潰爛之虞，「總算不幸中大幸」，慈禧太后亦感欣慰，要言不煩地問：「那麼，該怎麼治呢？」

祁仲的答奏是，以培元固本為主，本源固則百病消，即是邪不敵正的道理。這跟主張溫補的說法相同，慈禧太后便吩咐拿方子來看。

看方子上頭一味就是人參，慈禧太后便是一愣，但以慈安太后等著在聽，所以還是念了出來：

「人參二錢　白朮二錢　茯苓二錢　當歸二錢　熟地三錢　白芍二錢　川芎錢半　黃？三錢　肉桂八分　炙甘草一錢。」

等念完，慈禧太后失聲說道：「這不是『十全大補湯』嗎？」

祁仲聽不見，沒有作聲，恭王答了聲：「是！」

就這一下，君臣上下，面面相覷。最後仍是慈禧太后吩咐：「讓他先下去！等皇上大安了，再加恩吧。」

「喳！」榮祿答應著，向值殿的太監努一努嘴，把祁仲攙扶了下去。

「溫補的藥都不能用，怎麼能用『十全大補湯』？」慈禧太后異常失望地說，「我看這姓祁的，年紀太大嘍！」

她是想罵一聲：「老悖晦！」只是在廟堂之上，以太后之尊，不便出口。其實，祁仲一點都不悖晦，他行醫七十年，外科之中，什麼稀奇古怪的疑難雜症都見過，皇帝的「病根」，他在未奉召以前，就曾聽人談起，及至臨床「望聞問切」，知道外間的流言，不盡子虛。如果是平常人家，說得一聲「另請高明」，拱拱手就得上轎，在宮中卻不能。他心裡想，這個病只要沾上手，無功有過，這麼大年紀，吃力不討好，壞了自己一世的名聲，何苦來哉？因此想了這麼一套說法，有意讓藥方存案，無功無過，全身而退。反正到過深宮內院，瞻仰過太后皇上，這一生也算不白活了。

他是這樣的打算，卻害「薦賢」的榮祿，討了個老大的沒趣，臨到頭來，還是奉了懿旨：「讓李德立仔仔細細地請脈。」

仔細請脈的結果，卻又添了新的證候，雙頰和牙齦，忽然起了浮腫，仍是陽氣過旺所致，同時又患洩瀉，一晝夜大解二十次之多，聽之可駭，而李德立卻欣然色喜，說是有此一瀉，餘毒可淨，確有把握了。

這話傳到深宮，無不奔走相告。這天恰逢臘月初一，平時每逢朔望，皇帝在漱芳齋侍膳，照例有戲，這天卻是由皇后妃嬪侍從，遍歷各宮的佛堂拈香。

第一處是在寧壽宮後殿之東，景福門內的梵華樓和佛日樓；第二處是在慈寧宮，這裡有好幾處佛堂，兩宮太后常來的頂禮的是，設在正殿前面，徽音左門東廡的那一所；此外還有三座，以雨華閣為主，在凝華門內，閣凡三層，上層供歡喜佛五尊、下層供西天番佛，這還是前明的遺跡，內有腦骨燈、人骨笛等等法器，在慈安太后看，近乎邪魔外道，平時絕跡不至，但這時候要百神呵護，為了祈求皇帝早占勿藥，她心甘情願地拈香磕頭，唸唸有詞地禱祝了許久。

一早開始，由東到西，拜遍了各式各樣的佛，到此已近辰正，該是軍機「叫起」的時候，慈安太后一則有些累了，再則政務已近乎停頓，陪著並坐，也覺得無聊，便託詞「頭疼」，由皇后陪侍著，逕回自己的鍾粹宮。

這是她們婆媳難得單獨相處的一個機會。平時侍膳，有慈禧太后在，行止言語，處處需要顧忌，雖然每天一早到鍾粹宮問安，亦是單獨見面，但慈安太后知道「西邊」刻刻偵伺，體恤皇后，不肯讓她多作逗留。自從皇帝出天花以來，她積著無數的話想跟皇后細談，所以有此片刻，便脫略顧忌，不肯輕易放過了。

「有皇后在這兒侍候，你們散了去吧！」

這是慈安太后有意遣開左右，宮女們自然會意，紛紛離去，卻仍在走廊上守著，聽候招呼。有兩個機警的，便走到宮外看守，用意是防備長春宮的人來窺探皇后的行動。

皇后在這一個月之中，無日不以淚洗面，但在慈禧太后面前，卻不敢有任何哀傷的表示。此時當然不同，當慈安太后剛嘆口氣，一聲「可怎麼好呢」還沒有說完，兩滴眼淚已滾滾而下。

想起這是忌諱，趕緊背身拿手背去拭擦，卻已瞞不住慈安太后了。

「你痛痛快快哭吧！」慈安太后自己也淌了眼淚。

話雖如此，皇后不敢也不忍惹她傷心，強忍眼淚，拿自己的手絹送了過去，還強笑著說：「皇額娘別難過！太醫不是說，有把握了嗎？」

慈安太后不作聲，擦一擦眼睛，發了半天的愣，忽然說道：「你過來，我有句要緊話問你。」

「是！」皇后答應著，躬身而聽。

慈安太后卻又不即開口，而臉上卻越變越難看，說不出是那種絕望、悲傷還是恐懼的神色。

最後，終於開口了，語聲低沉而空曠，令人聽來覺得極其陌生似地，「皇上萬一有了什麼，該有個打算。」她說，「我得問問你的意思。」

皇后只聽清半句，就那前半句，像雷轟似的，震得她幾乎暈倒。

慈安太后卻顯得前所未有的沉著，「你別傷心，這會兒也還不到傷心的時候，」她捉住皇后的手，使勁搖撼了幾下，「你把心定下來，聽我說。」

「是！」皇后用抖顫的聲音回答，拿一雙淚光熒然的眼望著慈安太后，嘴角抽搐著，失去了平日慣有的雍容靜穆。

「咱們也不過是作萬一的打算。」慈安太后知道自己的態度和聲音嚇著了皇后，所以此時盡量將語氣放得緩和平靜，「平常百姓家，有『沖喜』那麼一個說法，先挑一個過繼過來，也算是添丁之喜。我隱隱約約跟皇上說過，他說要問你的意思。」

這兩句話格外惹得皇后傷心。兩年多的工夫，在一起相處的日子，加起來怕不到兩個月，然而她知道皇帝的心，七分愛、三分敬，只是誰也沒有想到，中間會有人作梗！她不但體諒皇帝的處境，而且還深深自咎，覺得事情都由自己身上而起，如果不是對自己有那樣一份深情，皇帝也不致於對慧妃那樣負氣。

因為負氣才在乾清宮獨宿，因為獨宿才會微行，因為微行，才會有今天的這場病。從父親熟讀過女誡閨訓的皇后，一直有這樣的一種想法：不得姑歡是自己德不足以感動親心。唯有逆來順受，期望有一天慈禧太后會破顏一笑，說一兩句體恤的話，那時就熬出頭了。

但就是這樣一番苦心，如今亦成奢願，皇帝一崩，萬事皆休。二十一歲的皇后，撫養一個並非親生的兒子，在這陰沉沉的深宮中，這日子怎麼「熬」得下去？

這樣想著，彷彿就覺得整個身子被封閉在十八層地獄之下的窮陰極寒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億萬千年，永無出頭之日。這是何等可怕！皇后身不由主地渾身抖戰，若非森嚴的體制的拘束，她會狂喊著奔了出去。

「你怎麼啦？」連慈安太后都有些害怕了，「你怎麼想來著？」

皇后噤無一語，但畢竟還不到昏瞀的地步，心裡知道失禮，就是無法訴說，雙膝一彎，撲倒在慈安太后膝前。

「來人哪！」

在窗外伺候的宮女，就等著這一聲召喚。慈安太后的語聲猶在，已有人跨進殿門，走近來才看清楚，皇后的臉色又白又青，像生了大病似的。這就不用慈安太后再有什麼囑咐了，四五個宮女，七手八腳地將皇后扶了起來。

「扶到榻上去！」慈安太后指揮著，「看有什麼熱湯，快端一碗來！」

鍾粹宮小廚房裡，經常有一鍋雞湯熬著，等端了一碗來，慈安太后親手捧給伏在軟榻上喘息的皇后。她還要下地來跪接，卻讓慈安太后攔住了。

這一來皇后才得大致恢復常態。不是宮女照料之功，是這一陣折騰，能讓皇后暫忘「境由心造」的恐怖。

「也不知怎麼了？」皇后強笑著說了這一句，忽又轉為淒然之色，「總是皇額娘疼我，我沒有別的孝順，只替皇額娘多磕了幾個頭。」

這一個至至誠誠的頭，磕得慈安太后滿心愧歉。當初選中這個皇后，雖說是皇帝自己的意思，而實在是自己一手所促成。那知「愛之適足以害之」，兩年多來，眼看慈禧太后視皇后如眼中釘，既不能調和她們婆媳的感情，又不能仗義執言，加以庇護，甚至也不能規勸皇帝謹身自愛，以致於造成今天這個局面，一旦龍馭上賓，第一個受無窮之苦的，就是皇后。想想真是害得她慘了。

轉念及此，慈安太后心如刀割，渾身也就像要癱瘓似的，但想到「一誤不可再誤」這句話，興起彌補過失的責任心，總算腰又挺了起來，能夠強自支持下去了。

「還是談那件大事吧！」慈安太后說，「道光爺一支，溥字輩的就只有載治的兩個兒子，照說，該過繼小的那個，你若願意要大的那個，也好商量。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到這時，皇后才開始能夠考量這件事。這是件頭等大事，不是挑一個兒子，是挑一位皇帝，關係著大清朝的萬年天下。皇后想到這一層，頓覺雙肩沉重，而且心裡頗有怯意，就像一個從未賭過錢的人，忽然要他將整個家業，選一門作狐注一擲那樣心慌意亂。

「說話呀！」慈安太后鼓勵她說，「你也是知書識字，肚子裡裝了好些墨水的人，該你拿大主意的時候，你就得挺起胸來。」

這一說，提醒了皇后，想起書本上的話，脫口答道：「國賴長君，古有明訓。」

慈安太后一愣，然後用遲疑的語氣問道：「話倒是不錯，那裡去找這麼一個溥子輩的『長君』？連嘉慶爺一支全算上，也找不出來，要嘛只有再往上推，在乾隆爺一支當中去找。可有一層，找個跟你年紀差不多的，你這個太后可怎麼當啊？」

「太后、太后！」皇后自己默念了兩句，覺得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怎麼樣也想像不出，二十一歲的太后該是怎麼一個樣子？

看皇后容顏慘淡，雙眼發直，知道又觸及她的悲痛之處，看樣子是談不下去，慈安太后萬般無奈地嘆口氣說：「真難！

只好慢慢兒再說吧！」

等跪安退出，慈禧太后已經從養心殿回到了長春宮，派人傳召皇后，說是立等見面。

一聽這樣的語氣，皇后立刻就覺得脊梁上冒冷氣，想到剛到鍾粹宮去過，也想到自己的淚痕猶在，越發心慌，然而不敢有所遲疑，匆匆忙忙趕了去，看到慈禧太后的臉色如常，心裡略略寬了些。

「一交臘月，就該忙著過年了！」

「是！」皇后很謹慎地答應著。

「你已經料理過兩年了，那些規矩，總該知道了吧！」

「是。」皇后答道，「若有不明白的地方，還得求皇額娘教導。」

「我要告訴你的就是這句話。該動手的，早早兒動手。」

皇后奉命唯謹，當天就指揮宮女，太監，從長春宮開始，撣塵糊窗子，重新擺設，佈置得煥然一新。

此外歲末年初的各項儀典，亦都照常辦理，只是要皇帝親臨主持的，像寫「福」字遍賜京內外大臣的常年例規之類，自然是停止了。

因此，統攝六宮的皇后，在表面上看來，格外是個「當家人」的模樣，明知內務府事事承旨於慈禧太后，早已有了安排，卻不能不細心檢點，處處操勞，怕萬一照顧不到，又看「西邊」的臉色。

※　　　　※　　　　※

人是忙著「不急之務」，皇后的一顆心卻總懸懸地飄蕩在養心殿東暖閣。她跟皇帝住得不遠，就在養心殿西面的體順堂，但是近在咫尺，卻遠如天涯，禮法所限，不能像尋常百姓家的夫婦，來去自如。而且晨昏省視，當著一大堆太監、宮女，也不能說什麼「私話」。所以對於皇帝的病情，她亦是耳聞多於目睹。

得力的是個名叫二妞的宮女，每天是她去探聽了各式各樣的消息，隨時來奏報皇后。她幹這個差使很適宜，因為她不曾選進宮來以前，家住地安門外，有個常相往來的鄰居，便是醫生，耳濡目染，頗懂醫藥，可為皇后備「顧問」。

「萬歲爺嘴裡的病不好。」二妞憂形於色地說，「太醫說了，怕是『走馬牙疳』。」

「走馬牙疳？」皇后驚訝地問，「那不是小孩兒才有的病嗎？」

「天花不也是？」

一句反問，說得皇后發愣，好半天才問：「要緊不要緊？」

二妞不敢說「要緊」，幾天之內，就可以令病人由昏迷不醒，譫妄致死，她只這樣答道：「這個病來得極快，不然，怎麼叫『走馬』呢？」

「太醫怎麼說？」

「說是溫補的藥，萬不能進。萬歲爺內裡的毒火極旺，只有用清利的方子，大解多，可以敗火，可又怕萬歲爺的底子虛。」所以，二妞話到口邊，欲止不可：「太醫也很為難。」

皇后深知宮中說話的語氣，這樣的說法，就表示對病症沒有把握了，一急之下，起身就說：「我看看去。」

這時是晚膳剛過，自鳴鐘正打過五下。冬日晝短，已經天黑，不是視疾的時候，但皇后既如此吩咐，不能不聽，於是先派人到養心殿去通知首領太監，然後傳喚執事，打著燈，引領皇后直向養心殿東暖閣而去。

殿中一片淒寂，燈火稀微，人影悄悄，只有濃重的藥味，隨著尖利的西北風散播在陰沉沉的院落中，皇后打了個寒噤，哆嗦著問小李：「皇上這會兒怎麼樣？」

「這會兒剛歇著。」小李跪著答奏，「今兒的光景，又不如昨天，左邊臉上的硬塊抓破了，流血水。太醫說，怕要穿腮。」

「穿腮？」皇后想一想才明白，明白了卻又大驚，穿腮不就是在腮上爛成一個洞？「這，這麼厲害？」

小李不答，只磕個頭說：「皇后請回宮去吧！」

這是勸阻皇后，自然是怕皇后見了病狀傷心。意會到此，她的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

但如說要皇后空走一趟，就此回去，論責任不可，論感情不忍，所以她拒絕了小李的奏勸，斷然答道：「不！我在這兒等一會。」

「那就請進去看一看。」

「也好。」

「花盆底」的鞋，行路「結閣」有聲，皇后怕驚醒了皇帝，扶著二妞的肩，躡著足走。東暖閣甚大，磚地硬鋪，是個不宜於安設病榻的地方，又因為皇帝熱毒滿身，特地把暖爐撤走，越發覺得苦寒可畏。皇后每次一走進來，總是從心底起陣陣瑟縮之意。這天比較好些，因為新設了一道黃緞幃幕，畢竟擋了些寒氣。但也就是因為這道幃幕，氣味格外令人難聞。皇帝腰間的癰，不斷作膿，而走馬牙疳，由於口腔糜爛，氣息特重，都為那道幃幕阻隔難散，掀起幃幕，一聞之下，幾乎令人作嘔。

皇后趕緊放手，咽口唾沫，回身向小李說道：「這怎麼能住？好人都能住出病來！也不拿點香來薰薰！」

「原是用香薰了，萬歲爺說是反而難聞，吩咐撤了。」

彼此的語聲雖輕，還是驚醒了皇帝，含糊不清地問道：

「誰啊？」

小李趕緊掀幃入內，略略提高了聲音答道：「皇后來瞧萬歲爺。」

他的話不曾完，皇后已跟著入幕，依然守著規矩，蹲下來請了個安。

皇帝在枕上轉側著，兩道遲鈍的眼光，投向皇后，也讓皇后在昏黃搖晃的燭光下，看清了他的臉，虛火滿面，雙頰腫得很厲害，左面連著嘴唇有個硬塊，抓破了正在滲血水，上下兩唇則都向外鼓著，看得出牙齦發黑，又腫又爛。

這可怖的形容，使得皇后在心裡發抖，令人不寒而慄的是想像，想像著皇帝一瞬不視，六宮號咷的光景，她幾乎又要支持不住了。

「怎麼不端凳子給皇后？」皇帝很吃力地說。

皇后沒有用凳子，是坐在床沿上，看一看皇帝欲語又止，於是小李向二妞使了個眼色，一前一後退了出去。

「你看我這個病！」幕外的人聽得皇帝在說：「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了。」

「皇上千萬寬心，」皇后的話也說得很慢，聽得出是勉力保持平靜，「『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全靠自己心靜，病才好得快。」

「心怎麼靜得下來？」皇帝嘆口氣，「李德立簡直是廢物，病越治越多－－。」語氣未終，而終於無聲，隨後又是一聲長嘆。

「今兒看了脈案，說腰上好得多了。」

「好什麼？」皇帝答道：「我自己知道。」

「皇上自己覺得怎麼樣？」

「口渴，胸口悶，這兒像火燒一樣。」皇帝停了一下又說，「前兩天一夜起來十幾遍，這兩天可又便秘。」

這時的皇帝，精神忽然很好了，要坐起來，要照鏡子，坐起來不妨，要鏡子卻沒有人敢給。痘疤不曾落淨，唇鼓腮腫，臉上口中，潰爛之處不一，這副醜怪的形容，如果讓平日頗講究儀容修飾的皇帝，攬鏡自顧，只怕當時就會悲痛驚駭得昏厥。所以，養心殿的太監，早就奉了懿旨，凡有鏡子，一律收藏，笨重不便挪動的穿衣鏡之類，則用紅緞蒙裹。此時皇后苦苦相勸，不便說破實情，只反覆用相傳病人不宜照鏡子的忌諱，作為理由，才將皇帝勸得怏怏而止。

逗留的時間，已經不少，即令皇帝是在病中，皇后要守禮法，亦不宜耽擱得久待。找個談話間的空隙，打算跪安退出，而皇帝不許。

「難得今兒有精神，你還陪著我說說話吧！」皇帝說，「一個人睡不著，思前想後，儘是推不開的心事。」

皇后意有不忍，答應一聲：「是！」仍舊坐了下來。

「趁我這會兒能說話，有件事要問你。」皇帝放低了聲音問：「鍾粹宮皇額娘，問過你了？」

一提此事，皇后便感到心酸，「趁這會兒還能說話」這一句，更覺得出語不祥，皇后就無論如何不肯談這件事了。

「這會兒還提它幹什麼？壓根兒就是多餘。」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皇上歇著吧！」皇后搶著說道，「何苦瞎操心？」

就這時小李闖了進來，帶著警戒的眼色看一看皇帝，然後直挺挺地跪下來說：「萬歲爺該進粥了。」

「吃不下。」皇帝搖搖頭。

小李原是沒話找話，用意是要隔斷皇帝與皇后的交談，因為慈禧太后耳目眾多，正經大事以不談為宜。他的心意，皇帝還不大理會得到，皇后卻很明白，便又站起身來：「宮門要下鑰了。皇上將息吧，明兒一早我再來。」

皇帝惘然如有所失，但也沒有再留皇后。這一夜神思亢奮，說了好些話，問到載澂，問到新任署理兩江總督劉坤一，問到剛進京的新任兩廣總督英翰，也問到奉召來京的曾國荃、蔣益澧、郭嵩燾等人。

這些情形在第二天傳了出去，有人認為是皇帝病勢大見好轉的明證，也有人心存疑懼，私底下耳語，怕是「迴光反照」。不幸地，這個憂慮，竟是不為無見，皇帝的徵候，很快地轉壞了，脈案中出現了「神氣漸衰，精神恍惚」的話。

這天是南書房的翰林、黃鈺、潘祖蔭、孫詒經、徐郙、張家驤奉召視疾，由東暖閣到西暖閣，兩宮太后垂淚相關，向這班文學侍從之臣問道：「你們讀的書多，看看可有什麼法子挽回？」

因為是與軍機大臣一起召見，南書房的翰林，除了孫詒經建議下詔廣徵名醫入京以外，其餘都不敢發言。

「孫詒經所奏，緩不濟急。」恭王這樣奏陳：「如今唯有仍舊責成李德立，盡心伺候，較為切合實際。」

「李德立到底有把握沒有呢？」慈禧太后淒然說道：「他說的那些話，我們姊妹倆也不大懂，你們倒好好兒問一問他。」

於是孟忠吉宣召李德立入殿，與群臣辯難質疑。

在李德立，這一個月真是心力交瘁，形神俱疲，又瘦又黑，神氣非常難看。皇帝的病有難言之隱，而他亦確是盡了力，至於說他本事不好，那是無可奈何之事，所以兩宮太后和軍機大臣，都沒有什麼詰責。孫詒經自然有些話問，只是不明病情，問得近乎隔靴搔癢，而且太醫進宮請脈，多少年代以來的不傳之秘，就是首先要在脈案、藥方上留下辯解的餘地，李德立又長於口才，這樣子就無論如何問不過他了。

說來說去是皇帝的氣血虧，熱毒深，虛則要「裡托」以培補元氣，而進補又恐陽亢火盛，轉成巨禍。李德立引前明光宗為鑒，光宗以酒色淘虛了的身子，進大熱的補藥「紅丸」而致暴崩，是有名所謂「三案」之一，孫詒經對這重公案的前因後果，比李德立瞭解得還透徹，自然無話可說。

「那麼，」到最後，慈禧太后問，「如今到底該怎麼辦呢？」

「唯有滋陰益氣，敗火清毒，竭力調理，先守住了，自有轉機。」

「能不能用人參？」

「只怕虛不受補。」李德立道：「該用人參的時候，臣自當奏請聖裁。」

「你看，」慈禧太后側臉低聲：「還有什麼話該問他？」

慈安太后點點頭，想了一會才開口：「李德立！皇上從小就是你請脈，他的體質，沒有比你再清楚的。你怎麼樣也要想辦法，保住皇上，你的功勞，我們都知道，現在我當著王爺、軍機、南書房的先生的面說一句，將來決不會虧負你！」

李德立聽到後半段話，已連連碰著響頭，等慈安太后說完，他又碰個頭，用那種近乎氣急敗壞，不知如何表達感激與忠忱的語氣答道：「臣仰蒙兩位皇太后跟皇上天高地厚之恩，真正是粉身碎骨、肝腦塗地都報答不來。為皇上欠安，臣日夜焦慮，只恨不能代皇上身受病痛。皇上的福澤厚，仰賴天恩祖德，兩位皇太后的蔭庇，必能轉危為安。」

最後這兩句話，十分動聽，兩宮太后不斷頷首。這樣自然不須再有討論，恭王領頭，跪安退出。到了殿外，招招手將榮祿找了來，悄悄吩咐他去跟李德立討句實話：皇上的病，到底要緊不要緊？

「怎麼不要緊？」李德立將榮祿拉到一邊，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咦！何以這個樣，請起來，請起來！」

榮祿急忙用手去拉，而李德立賴著不起來，說是有句話得先陳明，取得諒解，方肯起身。

「原是要你說心裡的話。你請起來！只要你沒有粗心犯錯，王爺自然主持公道。」榮祿已約略猜出他的心思，所以這樣回答。

「聖躬違和，是多大的事，我怎麼敢粗心？」李德立咽口唾沫，接著又說：「皇上到底是什麼病，只怕兩位皇太后也知道了。現在榮大人傳王爺的話來問我，我不敢不說實話，皇上眼前的徵候，大為不妙。萬一有個什麼，全靠榮大人跟王爺替我說話。」說完，雙手撐地磕了一個頭。

「起來，起來！有話好說。」榮祿提醒他說，「你的事是小事！」

意思是皇帝的病，才是大事，此時情勢緊急，那裡有工夫來管他的功名利祿？李德立聽得這樣的語氣，雖因未得他的千金重諾，依然禍福難測，但也不敢再嚕囌了。

「我跟榮大人說實話，」他站起身來，低聲說道：「皇上怕有『內陷』之危。」

「內陷！」榮祿既驚且惑，「天花才會內陷，天花不是早就落痂了嗎？」

「不然，凡是癰疽，都會內陷。」

李德立為榮祿說明，如何叫做「火陷」、「乾陷」、「虛陷」？這三陷總名內陷，症狀是「七惡疊見」，最後一惡，也是最嚴重的一惡，「精神恍惚」已在皇帝身上發現了。

「何致於如此！你早沒有防到？」

這有指責之意，李德立急忙分辯，他先念了一段醫書上的話：「『外症雖有一定之形，而毒氣流行，亦無定位，故毒入於心則昏迷，入於肝則痙厥、入於脾則腹疼脹、入於肺則喘嗽、入於腎則目暗、手足冷。入於六腑，亦皆各有變端。』」接著用手指敲敲自己的額角，低聲說道：「心就是腦，皇上的毒，到了這裡了。還有句話，我不敢說。」

「這還有什麼不敢說的？」

「榮大人，你聽見過『悔瘋入腦』這句話沒有？」

榮祿不答，俯首長吁。然後用嘶啞的聲音問了句：「到底還有救沒有？」

「很難了。」李德立很吃力地說：「拖日子而已。」

「能拖幾天？」

「難說得很。」

※　　　　※　　　　※

既說拖日子，則總還有幾天，不致於危在旦夕。榮祿這樣思量著，也就不再多問。那知道當天下午，皇帝的病勢劇變，入於昏迷。榮祿趕緊派出人去，分頭通知，近支親貴、軍機大臣、御前大臣、弘德殿行走的師傅以及南書房翰林，紛紛趕到，這時也顧不得什麼儀制了，一到就奔養心殿。但見昏黃殘照，斜抹殿角，三兩歸鴉，棲息在牆頭，「哇哇」亂叫，廊上階下，先到的臉色凝重，後到的驚惶低問。李德立奔進奔出，滿頭是汗。

忽然，有名太監匆匆閃了出來，低沉地宣旨：「皇太后召見。」

進入西暖閣，跪了一地的王公大臣，兩宮皇太后已經淚如泉湧，都拿手絹捂著嘴，不敢哭出聲來，只聽得李德立在說：「不行了！人都不認得了！」

「怎、怎麼辦呢？」慈禧太后結結巴巴地問。

跪在後面的翁同龢，抬起頭來，看著李德立，大聲問道：

「為什麼不用『回陽湯』？」

「沒有用。只能用『麥參散』。」

就這時候，莊守和奔了進來，一跪到地，哭著說道：「牙關撬不開了！」

聽得這話，沒有一個人再顧得到廟堂的禮節，紛紛站起，踉踉蹌蹌奔向東暖閣。入內一看，只見皇帝由一名太監抱持而坐，雙目緊閉，有個御醫捧著一隻明黃彩龍的藥碗，另外一個御醫拿著一雙銀筷，都像傻了似的，站在御榻兩旁。

見此光景，一個個也都愣住了。群臣相見，有各種不同的情形，或在殿廷，或在行幄，都知道何以自處，唯有像這樣子，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有的跪下磕頭，有的想探問究竟，獨有一個人搶上前去，瞻視御容，這個人是翁同龢。

這一看，一顆心便懸了起來，他伸出一隻發抖的手去，屏息著往皇帝口鼻之間一探，隨即便一頓足，雙手抱著頭，放聲大哭。

這一哭就是報喪。於是殿裡殿外，哭聲震天，一面哭，一面就已開始辦喪事，摘纓子、卸宮燈、換椅披，尚未成服，只是去掉鮮艷的顏色。而名為「大喪」，實非大事，大事是嗣皇帝在那裡？

大清朝自從康熙五十一年十月間，第二次廢太子允礽，禁錮咸安宮以後，從此不建東宮，嗣位新君，在大行皇帝生前，親筆書名，密藏於「金匱玉盒」之中。一旦皇帝駕崩，第一件大事就是打開這個「金匱玉盒」，但是同治皇帝無子，大清朝父死子繼，一脈相傳的皇帝系，到此算是中斷了！「兩位皇太后請節哀！」一直在養心殿照料喪事的榮祿，找個機會到西暖閣陳奏：「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還有大事要辦！」

這一說，慈禧太后放下李德立進呈的，「六脈俱脫，酉刻崩逝」的最後一張脈案，慢慢收了眼淚，看著養心殿的總管太監說，「都出去！」

「是！」

名單開好，榮祿派出專人去傳懿旨，立召進宮。這二十九個人，起碼有一半還留在宮內，要宣召的，幾乎全是漢人，滿洲大臣中，只有一個文祥，因為病體虛弱，又受了這「天驚地坼」的刺激，支持不住，回家休息去了。

不用說，這是商量嗣立新君。倉卒之間，不知如何定此大計？亦沒有私下商量的可能，擁立誠然是從古以來保富貴的絕好機會，但卻苦於無人可擁。一個個只是不斷在猜測，兩宮太后不知道可有看中了的人，如果有了，那是誰？大清朝並無兄終弟及的前例，然則一定是為大行皇帝立嗣，看起來載治的兩個兒子，必有一個是大貴的八字。

這時的西暖閣，已換了個樣子，一片玄素，點的是胳膊般粗的白燭，光焰為門縫中鑽進來的西北風，搖晃得不停。也不知是由於嚴冬深宵的酷寒，還是內心激動所致？只是一個個的身子都在哆嗦，牙齒震得格格有聲。

※　　　　※　　　　※

就在這像雪封冰凍的氣氛中，聽得太監遞相擊掌，一對白紙燈，導引著兩宮太后臨御，只聽見「花盆底」踩著磚地的聲音越來越近，最後還能聽得「息率、息率」擤鼻子的聲音，兩宮太后並排出現，一式黑布棉旗袍，光禿禿的「兩把兒頭」，沒有花，也沒有纓子，眼睛都腫得杏兒般大。

站班迎候的王公大臣，隨著兩宮太后進了西暖閣，由惇王領頭行了禮。慈禧太后未語先哭，她一哭，慈安太后自然更要哭，跪在地下的，亦無不欷歔拭淚。

慈禧太后在一片哭聲中開口：「如今該怎麼辦？大行皇帝去了，我們姐妹怎麼再辦事？」

這一問大出意外，不談繼統，先說垂簾，似乎本末倒置。惇王、恭王和醇王，都不知如何回奏，首先發言的是伏在墊子上喘氣的文祥。

「邦家不幸，宗社為重。唯有請兩位皇太后，擇賢而立，然後懇請垂簾。」

這意思是在載治的兩個兒子中，選一個入承大統，這時恭王才想到，正是該自己說話的時候了。

就在皇帝駕崩到奉召入西暖閣的這段時間中，他在軍機大臣直廬中，已經跟人商量過，反覆辯詰，為了替大行皇帝立嗣，也為了維持統緒，唯有在載治的兩個兒子中，挑一個入承大統，所以這時便磕頭說道：「溥倫、溥侃為宣宗成皇帝的曾孫，請兩位皇太后作主，擇一承繼大行皇帝為子－－。」

他的語氣未完，惇王便緊接著說：「溥倫、溥侃不是宣宗成皇帝的嫡曾孫，不該立！」

不該立，該立誰呢？若論皇室的溥字輩，除了載治的兩個兒子，此外就更疏遠了，惇王向來是想到就說，不問後果的脾氣，而這一說恰好逢合著慈禧太后的本意。

「溥字輩沒有該立的人。」她的聲調顯得出奇地沉著，「文宗沒有次子，如今遭此大變，要為文宗承繼一個兒子。年紀長的，不容易教養，實在有難處，總得從小抱進宮的才好。現在當著大家在這裡，一句話就定了大局，永無變更。」她指著慈安太后說：「我們姊妹倆商量好了，是一條心，姐姐，是不？」

慈安太后一面拿塊白雪絹擦眼睛，一面點了點頭。

「我現在就說，你們聽好了！」

說著，雙眼中射出異常威嚴的光芒，被掃到的人，不由得都俯伏了。在理應該如此，因為宗社大計，生民禍福，就在她這句話中定局。

「醇親王的兒子載湉，今年四歲，承繼為文宗的次子。你們馬上擬詔，商量派人奉迎進宮。」

話還沒有完，肅然跪聆的王公親貴、元老大臣中突然起了騷動，只見醇王連連碰頭，繼以失聲痛哭，是絕望而不甘的痛哭，彷彿在風平浪靜的湖中，突然發覺自己被捲入一個湍急的漩渦中似的。本性忠厚的醇王，一直以為「家大業大禍也大」，如今片言之間成為「太上皇」，這禍是太大了！

憂急攻心，一下子昏迷倒地，他旁邊就是他的同母弟孚王，同氣連枝，休戚相關，急忙上前攙扶，而醇王形同癱瘓，怎麼樣也不能使他好好保持一個跪的樣子。

於是匆匆散朝，顧不得慰問醇王，都跟著恭王到了軍機處。一面準備奉迎四歲的新皇帝進宮，一面商量，如何將這件大事，詔告天下。

有的說用懿旨，有的說應該在皇帝的遺詔中先敘明白。結果決定即用懿旨，也該在遺詔中指明。而新皇帝到底是以什麼身分繼承皇位，又要先說明白，不然就會像明世宗以外藩繼統那樣，搞出尊崇「本生」的「大禮議」，遺患無窮。

「一定要說明白，新君承繼為文宗之子。」潘祖蔭說，「這樣子統緒就分明了。」

「還要敘明是『嗣皇帝』，詔告天下，皇位由繼承大行皇帝而來。」翁同龢說，「這才不負大行皇帝的付託。」

大行皇帝臨終並無一句話，何嘗有所付託，但大家都明白，這是為了永除後患，不得不有所假託的說法，尤其是在醇王震動、大失常態的景象，記憶正新之際，無不覺得潘、翁兩人的見解，十分正確。

「就這樣吧，」恭王作了結論：「承繼文宗為子，接位為嗣皇帝。」

於是分頭動筆，潘祖蔭、翁同龢受命撰擬遺詔；「欽奉懿旨」的「明發」，則是軍機所掌的大權，他人不便參與，同時也不便由值班的「達拉密」動筆，所以恭王囑咐文祥擬旨。

這樣分派定了，一屋子的人分做三處，翁、潘二人與南書房翰林在西屋商酌遺詔，文祥由榮祿陪著在東屋執筆寫旨，其餘的都在正屋商量喪儀。

「我不行！」病後虛弱，兼且受了重大的刺激的文祥，擱筆搖頭：「簡直書不成字了。」

「中堂！」榮祿自告奮勇，「你念我寫。」

寫到一半，進來一個人，是沈桂芬，起先詫異，不知榮祿在寫什麼？及至看清楚是在擬旨，頓時變色，心裡是說不出的那股不舒服，同時也有無可言喻的氣憤，覺得榮祿擅動「『樞筆」，是件「此可忍、孰不可忍的事」！

然而此時何時？皇帝初崩，嗣君未立，為了榮祿擅動樞筆而鬧了起來，明明自己理直，亦一定不為人所諒，說是不顧大局。看起來竟是吃了個啞巴虧。

沈桂芬的氣量小是出名的。一次五口通商大臣崇厚從天津奉召入京，帶了好些海鮮，分贈軍機大臣及總理大臣，獨獨漏了沈桂芬一份，事後發覺，深為惶恐，趕緊又備了一份補送，沈桂芬拒而不納。

又有一次是翁同龢宴客，陪客中有一個來自外省，京朝大老，素不識面，主人為雙方引見時，那陪客一時忽略，未曾意會到「沈尚書」是「大軍機」，禮貌上不是如何了不得的尊重，沈桂芬亦大為不快，竟致悻悻然不終席而去。

禮節細故，尚且如此，何況擅動「樞筆」？要發作實有未便，不發作心裡堵得發慌，所以在東屋坐立不安。而榮祿一向幹練機警，這時因為新逢大喪，心裡有許多大事在盤算，竟不曾發覺沈桂芬的神色有何異狀？至於文祥，體力衰頹，心神受創，當然更顧不到了。

「行了！」文祥還將旨稿遞了給沈桂芬，「經笙，託你拿去跟六爺，還有幾位商酌一下，就遞了上去吧！」

到底找到了一個機會，沈桂芬答道：「仲華的大筆，自然是好的。何用再斟酌？」

壞了！榮祿恍然大悟，自己越了軍機的權，但此時不是解釋的時候，更不能說要回來撕掉，請沈桂芬執筆重寫，只好以後等機會再說。

於是扶著文祥走到外屋，只見恭王正與大家在字斟句酌，但不是「懿旨」是「遺詔」，最後定了稿，為大行皇帝留下的話是：「朕蒙皇考文宗顯皇帝覆載隆恩，付畀神器；沖齡踐祚，寅紹不基。臨御以來，仰蒙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宵旰憂勞；嗣奉懿旨，命朕親裁大政。仰維列聖家法，一以『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為本，自維德薄，敢不朝乾夕惕，惟日孜孜？

十餘年來，稟承慈訓，勤求上理，雖幸官軍所至，粵捻各匪，次第削平；滇黔關隴苗匪回亂，分別剿撫，俱臻安靖，而兵燹之餘，吾民瘡痍未復，每一念及寤寐難安。各直省遇有水旱偏災，凡疆臣請蠲請賑，無不立沛恩施。深宮兢惕之懷，當為中外臣民所共見。

朕體氣素強，本年十一月適出天花，加意調攝，乃邇日以來，元氣日虧，以致彌留不起，豈非天乎！

喪服仍依舊制，二十七日而除。佈告天下，咸使聞知。」

這一道懿旨，一道遺詔，性質都重在為文宗承繼次子，為國家立新君，算是喜事，而且又有御名在內，所以用黃面紅裡的護封。等安排妥當，御前大臣所擬的奉迎嗣皇帝的禮節，亦已用紅單帖寫就，於是遞牌子請起，面奏兩宮太后定奪。

當文祥與榮祿擬懿旨，南書房翰林擬遺詔的時候，恭王與親貴大臣，曾有成議，大行皇帝無子，將來嗣皇帝生了皇子，承繼大行皇帝為子。這個打算與兩宮太后的意思，完全相同，因此懿旨重新修改，特為加上了這一筆。

「奉迎嗣皇帝的禮節，臣等公議，」惇王面奏：「嗣皇帝穿蟒袍補褂，進大清門，由正路入乾清宮，到養心殿謁見兩位皇太后，然後在後殿成服。」

「可以！」慈禧太后問，「派誰去接？你們商量過沒有？」

「商量過了。想請旨派孚郡王率領御前大臣，到『潛邸』

奉迎。」

「那就快去吧！」慈禧太后又說，「天氣太冷，可當心，別讓孩子著了涼。」

慈禧太后口中的孩子，就是嗣皇帝，今年才四歲，是醇王福晉，也是小名「蓉兒」的慈禧太后的胞妹所出，雖然行二，實同長子。他生下地不久，就被賞了頭品頂戴，一個月前又以大行皇帝的「天花之喜」，加恩親貴近臣，賞食輔國公俸。公爵是寶石頂，醇王福晉特為替他做了一頂小朝冠，全套的小蟒袍、小補褂，預備新年進宮賀節之用，這時卻先派上了用場，老早將他打扮得整整齊齊，等候宮中派人來接。

※　　　　※　　　　※

奉迎新君的儀仗，是午夜時分出宮的，由孚王率領，直往太平湖的醇王府。這座曾為八旗女詞人西林太清春吟詠之地的園林，人傑地靈，龍「潛」於此，如今得改稱「潛邸」，欽使到門，只見大門洞開，燈火輝煌，孚王捧詔直入，先宣懿旨，後敘親情。

「七嫂！」孚王請著安說：「大喜！」

醇王福晉不知道怎麼說了？又淌眼淚、又露笑容，自己都不分辨心中是何感覺。

「皇上呢？」孚王不敢耽擱，放下手裡的茶碗，站起身來說：「請駕吧？」

「奶媽呢？」醇王福晉問，「可是一起進宮？」

「內務府已經傳了嬤嬤了。」孚王答道，「一起進宮也可以，請懿旨辦吧！」

「千萬請九爺面奏皇太后，還是得讓奶媽照料孩子－－。」

「嗐！」一句話不曾完，醇王大聲打斷，「什麼孩子？皇上！」

「一時改不過口來。」醇王福晉很費勁地又說：「皇上怕打雷，離不得他那奶媽。」

「是了！我一定拿七嫂的話，代奏兩位太后。」孚王回身吩咐：「請轎！」

等一頂暖轎抬了進來，醇王福晉親手抱著睡熟了的「孩子」交與孚王，嗣皇帝就這樣睡在孚王懷中，進入深宮。

進宮叫門，交泰殿的大鐘正打三下，兩宮太后還等候在養心殿西暖閣，嗣皇帝熟睡未醒，所謂「謁見」也就免了。慈禧太后自道心緒不寧，四歲的新君，便由鍾粹宮的太監抱著，暫時歸慈安太后撫養。潛邸來的奶媽，跟著到鍾粹宮當差，可以教醇王福晉放心了。

這一夜宮中燈火錯落，許多人徹夜未眠，身有職司，忙忙碌碌在料理喪事的，固然甚多，枯坐待命，只好以閒談來打發漫漫長夜的，卻也不在少數。於是，有個離奇的傳說，便在這些太監的閒談中，很快地傳播開來。

傳說中皇帝的「內陷」，是由受了驚嚇所致。那天－－十二月初四午後，皇后到養心殿東暖閣視疾。皇帝見她淚痕宛然，不免關切，問起緣故，皇后一時忍耐不住，把又受了慈禧太后責備的經過，哭著告訴了皇帝。

那知慈禧太后接得報告，已接踵而至，搖手示意太監，不得聲張，她就悄悄在帷幕外面偷聽。聽得皇帝安慰皇后：「你暫且忍耐，總有出頭的日子！」慈禧太后勃然大怒，忍不住要「出頭」了。

據說她當時的態度非常粗暴，民間無知識的惡婆婆的行徑無異，掀幕直入，一把揪住皇后的頭髮，劈面就是一掌！

皇后統率六宮，為了維持自己的尊嚴，當此來勢洶洶之際，但求免於侮辱，難免口不擇言，所以抗聲說道：「你不能打我，我是從大清門進來的。」

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卻如火上加油。慈禧太后平生的恨事，就是不能正位中宮，皇后的抗議正觸犯她的大忌，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厲聲喝道：「傳杖！」

「傳杖」是命內務府行杖。這只是對付犯了重大過失的太監宮女的辦法，豈意竟施之於皇后！皇帝大驚，頓時昏厥，這一來才免了皇后的一頓刑罰，而皇帝則就此病勢突變，終於不起。

這個傳說，悄悄在各宮各殿傳佈，沒有人敢去求證，所以其事真偽，終於不明。但慈禧太后在皇帝崩逝以後，定策迎取嗣皇帝進宮，始終不曾讓皇后參與，卻是有目共見的事實。今後皇后以新君的寡嫂，住在宮中，算是什麼身分？統攝六宮的權職，究竟還存在不存在？這些都是絕大的疑問。

這些是稍微多想一想就能明白的道理，等想明白了，便不免為皇后不平。前朝帝皇，英年崩逝的例子不能算少，大致新寡的皇后總能受到相當的尊重，像這位同治皇后那樣，彷彿有罪被打入冷宮似的，卻是絕無僅有，特別是與醇王一家相比，榮枯格外明顯。在王公親貴中，頗有人存著這樣一個疑問，文宗的胞侄有好幾人，何以偏偏選中醇王福晉所出的這一個？因而懷疑慈禧太后與醇王早有聯絡一樣，就像十三年前，慈禧太后與恭王早有聯絡一樣。而居間傳話的人，自然是榮祿，醇王與榮祿的關係之深，是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的。

不知是由於真的懷疑，還是妒嫉，或者遷怒，一時從親貴到朝士，對醇王持著反感的，大有其人。妒嫉與遷怒，都可以置之度外，如果是有所懷疑，醇王就無法保持緘默了。

不說前代，只談本朝，現成就有個「皇父攝政王」的稱呼在，醇王與多爾袞情況不同，但論身分，卻是名符其實的皇父。眼前雖由兩宮太后垂簾，但嗣皇帝總有親政的一日，如果他是像明世宗那樣「孝思不匱」，授以「皇父」的名號，畀以攝政的實權，那時就誰也不能想像醇王會如何生殺予奪，但憑愛憎地作威作福？

這些疑慮別人想得到，醇王本人當然也想得到，從西暖閣初聞懿旨的那一刻，他就想到了，因此才會震驚而致昏迷。事後越想越不安，深怕從此多事，決定自己先表明心跡，情願閒廢終身，不聞政事，所以寫了那樣一道奏折：

「臣侍從大行皇帝十有三年，時值天下多故，嘗以整軍經武，期睹中興盛事，雖肝腦塗地，亦所甘心。何圖昊天下吊，龍馭上賓，臣前日瞻仰遺容，五內崩裂，已覺氣體難支，猶思力濟艱難，盡事聽命。忽蒙懿旨下降，擇定嗣皇帝；倉猝間昏迷，罔知所措。迨舁回家，身戰心搖，如癡如夢，致觸犯舊有肝疾等病，委頓成廢。惟有哀懇皇太后恩施格外，洞照無遺；曲賜於全，許乞骸骨，為天地容一虛糜爵位之人，為宣宗成皇帝留一庸鈍無才之子。使臣受屏幪於此日，正邱首於他年，則生生世世，感戴高厚鴻施於無既矣。」

這在醇王是篇大文章，親筆寫成初稿，特為請了幾位翰林來替他潤飾，情哀詞苦，看過折底的人，都覺得可以看出醇王的膽小、謹慎、忠厚－－他就是要給人這樣一個印象。

奏折上達慈禧太后，提筆批了一句：「著王公大學士六部九卿悉心妥議具奏。」交到軍機，轉咨內閣。

從十二月初六起，內閣天天會議。首先是議垂簾章程，這有成案可循，不費什麼事，議到醇王的這個折子，是由恭王親自主持。其實醇王的這個奏折，主要的，亦是為恭王而發，彼此心裡都明白，恭王是個很爽快的人，不作惺惺之態，率直說道：「醇王所有的差使，宜乎都開去。以親王世襲罔替。」

與議群臣，相顧默然，只有禮部尚書萬青藜說了話，但與開去醇王所有的差使無關。他問：「醇親王的稱謂如何？」

這一問絕不多餘，相反地，正要有此一問，才能讓恭王有個表達意見的機會，他加重語氣答道：「但願千百年永遠是這個名號。」

這就是說：醇親王永遠是醇親王。生前既不能用「皇父」的稱號，身後亦不會被追尊為皇帝。如果有此一日，那便是蹈了明朝「大禮議」的覆轍，決非國家之福。

定議以後，少不得還有許多私下的議論，特別是翁同龢的話多。自從皇帝一病，連番召見。每每與軍機、御前「合起」，儼然在重臣之列，而且又新奉懿旨，與近支王公、軍機大臣、內務府大臣一起為皇帝穿孝百日，這更是太后把他看作皇室的「自己人」的表示。因此，翁同龢不肯妄自菲薄，覺得遇到自己該說話，可說話的時候，應該當仁不讓。

他要說的話是：醇王別項差使可開，管理神機營的差使不可開。因為神機營是醇王一手所經理，如果改派他人，威望夠的，未見得熟悉，熟悉的威望又不夠。然而這話他又不肯在閣議中說，怕恭王不高興，只在事後預備上一個奏折，專門陳述這個建議。

這天晚上正在燈下寫折子，聽差來報，說「崇公爺來拜。」這沒有不見的道理，於是翁同龢具衣冠，開正門，親自出迎。

崇綺貴為公爵，但論科名比翁同龢晚，所以在禮節上彼此都很恭敬，吃臘八粥的日子，滴水成冰，大廳上太冷，延入書房款待。

崇綺新喪「貴婿」，心情自然不好，決不會無因而至，翁同龢意會到此，便很率直地動問來意。

「聽說老前輩預備建言，留醇王在神機營？」崇綺這樣問說。

翁同龢很機警，話說半句：「有是有這個想法，還待考慮。」

「我勸老前輩打消此議。」崇綺說道，「神機營的情形，沒有比我再清楚的。」

接著，他便滔滔不絕地大談神機營的內幕，章程如何荒謬、人材如何蕪雜？他在他父親賽尚阿因貽誤戎機被革職時，連帶倒霉，以後在神機營當過文案，所說的話，雖不免張大其詞，卻非無的放矢，所以翁同龢不能不重視。

但是，崇綺的攻擊醇王，所為何來？卻費猜疑。以他此刻的處境而論，真叫「沒興一齊來」，韜光養晦，猶恐不及，無緣無故開罪醇王，豈非不智之至？

這就見得內中必有文章了。翁同龢便把那個未寫成的折子擱了下來，第二天進宮，找著榮祿，把崇綺夜訪的經過，略略一提，向他徵詢意見。

如果說神機營腐敗，醇王固然不得辭其咎，榮祿卻要負很大的責任，因為他一直是醇王最得力的助手。然而榮祿卻深沉得很，笑笑答道：「你等著看吧！」

聽得這樣說，翁同龢自不便深問，敷衍了些閒話，已離了內務府朝房，預備回弘德殿時，榮祿卻又喊住了他。

「平翁，平翁！」榮祿將他拉到一邊，「我給你看一篇文章。」

說完，他從靴頁子裡取出一張素箋，遞到翁同龢手裡，打開來一看，是一份折底，寫的是：

「竊維立繼之大權，操之君上，非臣下所得妄預。若事已完善，而理當稍微變通者，又非臣下所可緘默也。大行皇帝沖齡御極，蒙兩宮皇太后垂簾勵治，十有三載，天下底定，海內臣民，方將享太平之福。

詎意大行皇帝皇嗣未舉，一旦龍馭上賓，凡食毛踐土者，莫不籲天呼地；幸賴兩宮皇太后，坤維正位，擇繼咸宜，以我皇上承繼文宗顯皇帝為子，並欽奉懿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仰見兩宮皇太后宸衷經營，承家原為承國；聖算悠遠，立子即是立孫。不惟大行皇帝得有皇子，即大行皇帝統緒，亦得相承勿替，計之萬全，無過於此。

惟是奴才嘗讀宋史，不能無感焉！宋太祖遵杜太后之命，傳弟而不傳子，厥後太宗，偶因趙普一言，傳子竟未傳侄，是廢母后成命，遂起無窮駁斥。使當日後以詔命，鑄成鐵券，如九鼎泰山，萬無轉移之理，趙普安得一言間之？

然則立繼大計，成於一時，尤貴定於百代。況我朝仁讓開基，家風未遠，聖聖相承，夫復何慮？我皇上將來生有皇子，自必承繼大行皇帝為嗣，接承統緒；第恐事久年湮，或有以普言引用，豈不負兩宮皇太后詒厥孫謀之至意？

奴才受恩深重，不敢不言，飭下王公、大學士、六部、九卿奏議，頌立鐵券，用作奕世良謨。」

翁同龢一氣讀完，對這道奏折，雖不同意其中的看法，但覺得文字雅潔，立言有法，頗為欣賞。自稱「奴才」，可知是旗人，隨即問道：「是那位的折子？」

「請你先不必問。我要請教，你看這個折子怎麼樣？」

「遞了沒有？」

「沒有。」

「沒有遞，最好不遞。」翁同龢說，「如今頗有引用宋太宗、明景帝的故事的，其實情形不同，今上生有皇子，承繼大行皇帝為子，則將來繼統的，仍是今上的皇子。傳子傳侄，是一回事。那天擬懿旨，我主張加上『嗣皇帝』字樣，即是繼文宗的統緒之意，應該很明白了，無須有此一折，反成蛇足。」

「高明之至。」榮祿很欣慰地說了這一句，又悄悄囑咐：

「不足為外人道！」

「是的。」

「還有，你可知道王某人，這兩天作何光景？」

「不知道。」翁同龢說，「懶得提他。」

翁同龢是懶得提他。王慶祺，而茶坊酒肆，卻正拿他作為話題，成了眾矢之的，因此，王慶祺不敢出門，只坐在家裡發呆。

皇帝的致命之疾，在十二月初五以前，是個絕大的忌諱，等一摘纓子，號咷痛哭之餘，少不得要問一聲，究竟是什麼病而致「棄天下」？這一來就瞞不住了，首先太監喜談是非，內務府的官員好談宮禁以自詡其消息靈通。於是一傳十、十傳百，添枝加葉，把王慶祺說得異常不堪。

太監跟內務府的人說話，向來誇大其詞，所以比較持重的人，還是存疑的態度，及至有個人說了一句話，連持重的人都不能不信，皇帝的送命，原來是由「寡人之疾」上來的！

這個人就是李德立。在龍馭上賓的第二天，就有個姓余的御史，奏劾「將醫員立予屏斥治罪」，屏斥則其勢有所不能，治罪卻不可免，降旨說是：「大行皇帝天花，李德立等未能力圖保護，厥咎甚重！太醫院左院判李德立；右院判莊守和均即行革職，戴罪當差。」

「大行皇帝駕崩，如果真的是我不曾將天花治好，那怕拿我綁到菜市口，沒有話說！列公也有在東暖閣瞻仰過御容的，天花不是落痂了嗎？」李德立在南書房發牢騷，「人人曉得，天花共是十八天，三天一期，到了落痂，已保平安。何嘗是我請脈不謹？」

「那麼，」有人問了一句：「『六脈俱脫』，總有個緣故在裡頭？」

「自然有緣故。」李德立指著南書房翰林孫詒經說：「最好請孫老爺去問貴同年。」

這就是指王慶祺。孫詒經跟王慶祺是同年，但鄙其為人，不甚來往。當然，也有人跟他相熟，深知他的底細的，私下閒談，談出來一副對聯，上聯是：「宣德樓、弘德殿，德業無疆，幸喜詞臣工詞曲。」下聯是：「進春方、獻春冊，春光有限，可憐天子出天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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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副刻薄的對聯，隱括大行皇帝與王慶祺的一番「君臣遇合」，很快地傳遍九城的茶坊酒肆，連王慶祺自己都已聽到，那班「都老爺」自然不會不知道。頗有人早就想彈劾王慶祺，但這道奏章，就跟李德立的脈案一樣，有難言之隱，因而都躊躇未發。

有個湖廣道的御史叫陳彝，字六舟，揚州人，卻想出來一條路子。他是同治元年翁曾源一榜的翰林，有個同年叫謝維藩，在同治九年放過廣東副考官，正考官叫王祖培，就是王慶祺的父親。王祖培也是「詞臣」，道光二十年點了庶吉士，一直當窮翰林，爬到內閣學士，才放了一任廣東的考官。廣東的鄉試，因為賭「闈姓票」的緣故，考官是個有名的美差。王祖培眼看兒子亦已點了翰林，並且先於他當過湖南考官，這一次廣東試差再滿載而歸，後半輩子就大可享享清福了。打算得倒好，無奈大限已到，走到江西地方，暴疾而亡。江西巡撫劉坤一飛章奏告，王慶祺得到消息，自然連夜奔喪。

謝維藩告訴陳彝的，就是王慶祺奔喪的故事：「父子兩翰林，又是考官，地方上照欽差接待，劉峴莊很替他斂了一筆奠儀。那知王某人貪心還是不足。」

父母之喪是名教中的大事，尤其是衣冠中人，更應盡哀守禮，照規矩說，就該立即由江西盤柩北上，逕回直隸寶坻原籍，誰知王慶祺北轍南轅，到了廣東。

「到廣東幹什麼？」聽到這裡，陳彝問道：「告幫？」

「你想還有什麼別的事？」

「難道，」陳彝有些不信，「熱孝在身，就一點不怕人家忌諱，到廣州去亂闖轅門？」

「怕什麼？打著翰林的招牌，少不得都要賣帳。瑞制軍的慷慨你是知道的－－。」

瑞制軍是指瑞麟，他一生的笑話甚多，但一生官運亨通，得力在寬厚慷慨。凡有京官過廣州，一定應酬，何況是放到廣東來的考官病故，且「孝子」又是翰林？當時除掉自己致送一份豐厚的奠儀以外，又叫人授意這年辦「闈姓」，出身「十三行」的南海伍家，斂了一筆錢送給王慶祺。

「忘哀嗜利，一至於此！光憑這段劣跡，我就可以參他了。」

「光憑這一段是不夠的。」謝維藩說：「還有荒唐的事。」

「那就索性請教了！」

「我只知大概，不敢瞎說。你最好去請教請教河南的京官。」

「河南的京官？」

陳彝略想一想明白了。王慶祺同治九年夏天丁憂，三年之喪，照例只算二十七個月，同治十一年秋天服闕赴京，補上了翰林院檢討，這年冬天就有宣德樓的奇遇，第二年正月奉旨在弘德殿行走。夏天有「考差」，以近水樓台之便，放了一任河南考官。所以謝維藩所說的去問河南京官，必是指王慶祺上年在河南鄉試中玩了什麼花樣？若是出賣關節，則有咸豐八年柏葰的前例在，是砍頭的罪名。生死出入，關係太大，陳彝倒有些躊躇了。

一打聽之下，並沒有那麼嚴重，但確是少見的荒唐。好幾個河南京官，異口同聲地告訴陳彝，說王慶祺在開封入闈，撤棘以後，微服冶遊，在什麼地方，招呼的那個姑娘，真所謂「指證歷歷」，看來絲毫不假。

這一下陳彝可不必再躊躇了。字斟句酌地寫好一道奏折，邀請至好公同商酌，無不大為稱賞，認為措詞得體，必可成為一篇名奏議。

這道奏折送到慈禧太后那裡，一看之下，覺得是從十二月初五以來，少有的痛快之事，當時就將慈安太后請了來，拿陳彝的奏折念給她聽：

「侍講王慶祺，素非立品自愛之人，行止之間，頗多物議。同治九年，其父王祖培典試廣東，病故於江西途次；該員聞喪之後，忘哀嗜利，復至廣東告助。去年王慶祺為河南考官，撤棘後公然微服冶遊。舉此二端，可見大概；至於街談巷議，無據之詞，未敢瀆陳，要亦其素行不孚之明驗。」

念到這裡，是一個段落，趁慈禧太后停頓之際，慈安太后問道：「『街談巷議』，指的是什麼呀？」

「你想呢，指的是什麼？」慈禧太后緊皺著眉說，「你再聽下去，就更明白了。」

下面一段是陳彝自敘心境，語意涵蓄，慈禧太后怕慈安太后聽不明白，念得很慢：

「臣久思入告，緣伊系內廷行走之員，有關國體，躊躇未發；亦冀大行皇帝聰明天但，日久必洞燭其人，萬不料遽有今日！」

念到這裡，慈安太后的淚珠，已一滴滴往下掉，慈禧太后的眼圈也紅了，擤一擤鼻子，繼續念道：

「悲號之下，每念時事，中夜憂惶。嗣主沖齡，實賴左右前後，罔非正人，成就聖德。如斯人者，若再留禁廷之側，為患不細！應請即予屏斥，以儆有位。」

念完，慈禧太后咬牙切齒地說：「王慶祺這個人！就要了他的腦袋都不為過。想不到咱們大清朝吃虧在他手裡。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怎麼樣才能治得了他？為來為去，為的是『有關國體』這四個字，竟拿他沒奈何。如今好了，到底拿住了他的短處！咱們得狠狠兒的辦他！」

「怎麼辦呢？還能要他的腦袋嗎？」

慈禧太后沉吟著說：「論他『忘哀嗜利』、『微服冶遊』這兩款罪，當然不能處他的死，也不能交刑部議罪，只能革他的職，還是便宜他了。」

「我看，跟六爺他們商量商量－－。」

「有了。」慈禧太后突然說道：「革職，永不敘用，交地方官嚴加管束。也夠他受的了。」

慈安太后不置可否，把陳彝的奏折拿起來看了一下，指著一處問道：「這句話怎麼講，『左右前後，罔非正人。』」

「這是說，在皇上身邊的人，要個個都是正派的，才能成就聖德。」

「這麼講就對了。」慈安太后說，「也不能全怪王慶祺一個人。」

「當然！」慈禧太后的那種目光如電，額間青筋隱隱躍動的，能令人不寒而慄的威顏又出現了，「小李那班人，都要嚴辦！」

「內務府的人，何嘗不應該辦？」慈安太后痛心疾首地說：

「禍都是由修園子鬧起來的！三海的工程停了吧？」

慈禧太后默然半晌，終於點頭同意，而且舉一反三，很冷靜地察覺到，陳彝的奏折中的所謂「街談巷議，無據之詞」，包括著許多不堪聞問的話。外頭可能認為皇帝咎由自取，甚至死不足惜。搞出這種荒唐事來，真正是天威掃地！如今再度垂簾，責任都在自己身上，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收拾民心，重建威信。

因此，第二天召見軍機時，她自動提到：三海一切工程，無論已修未修，盡皆停止。恭王自然唯命是從。

「進貢也停了吧！等三年以後再說。」

各省督撫、鹽政、織造、關監督，照例每年要進貢當地名產，稱為「方物」，而進貢的又不僅僅止於御用的一份，由縣而府、由府而道、由道而省，層層騷擾分潤，送到京裡，還要應酬王公大臣，都派在百姓頭上，是一筆很大的負擔。因此這道上諭，可以說是恩詔。

接著便是談陳彝的那個奏折，慈禧太后問道：「陳彝是什麼出身？」

陳彝在李光昭那個絕頂荒唐的騙案中，曾經嚴劾過內務府的官員，已是響噹噹的「都老爺」，這一次搏擊天下隱憾所聚於一身的王慶祺，諫草未焚，傳遍都下，越發聲名大起。恭王早知其人，這兩天更聽好些人談過，對他的生平，頗有瞭解，此時扼要奏陳了他的履歷，接著又說：「他是同治元年壬戌的翰林，是先帝手裡造就的人才。」

提到先帝，便要垂淚，亦就因為恭王的這句話，慈禧太后對陳彝更有好感，「他這個折子寫得很好。」她將原折交了下來，「看得出來是個忠臣！」

「是！」恭王趁機答道：「言官當中，固然有不明大義、為人『買參』，或者不明大勢，膠柱鼓瑟的，不過讀書人到底可佩服的居多。如今人心鬱塞，大行皇帝之崩，天下臣民，更有難言之痛，臣請俯納陳彝一奏以外，更要請兩位皇太后，廣開言路，擇善而從，庶幾收拾人心，重開盛世，不負『光緒』的年號。」

「是的！」慈禧太后深深點頭，「回想同治初年，上下一心，到底也辦成了兩件大事。到後來－－唉！」她彷彿不忍言似的，只用一聲長嘆作結。

軍機大臣都能默喻得到她的意思，國事是壞在大行皇帝手裡，再從深一層看，自然是大行皇帝年輕不懂事之故！如果不是那麼早親政，仍舊是垂簾之局，就不致於有今天。

懂是懂了，卻沒有誰敢附和「頌聖」，因為女主聽政，始終是國之大忌。也就因為這個原因，無論英察敏銳如恭王，老謀深算如文祥，細密謹微如沈桂芬，不約而同地有這樣一個看法，禁軍的兵權，不能再歸入慈禧太后的掌握，只有書生而躁進的翁同龢，看不到此。

這一天要談的大事，醇王交出神機營，正是其中之一。但首先要對陳彝的奏折有個了斷，王慶祺革職永不敘用，恭王完全贊成，只是交地方官嚴加管束這一節，他認為是蛇足。當然，這是不能率直而言的。

「王慶祺品誼有虧，已是本朝的廢物！」恭王這樣措詞，「臣以為不如隨他自生自滅，交地方官嚴加管束，反倒留下一個痕跡。數年以後，萬一有那不知輕重的地方官，為他奏請起復，反倒難於處置。」

「說得不錯！」慈禧太后很服善，「這一案就這麼了掉了，倒還落個耳不聞、心不煩。」

「是！」恭王接著從懷裡取出一張單子，「醇王奏請開去所有差使，已蒙兩位皇太后，念其至誠，准如所請。空出來的各項差使，臣等公議，分簡王公大臣接替，現在開了個單子，請兩位皇太后的旨意。」

單子呈了上去，慈禧太后先拿手按著不看，向慈安太后用徵詢的語氣說道：「醇王的差使，只有一個頂要緊，神機營得好好找一個人管。」

「是啊！」慈安太后順口回答。

「我看倒不如六爺自己管。」

這句話中，就有些份量了。慈安太后未及答言，恭王搶先回奏：「臣實在分身不開，而且軍務方面，臣亦隔膜。臣等公議，由伯彥訥謨詁跟景壽管理神機營，伯彥訥謨詁佩帶印鑰。」

這是獲得親貴重臣一致支持的一個決定，作用是防微杜漸，不讓慈禧太后有假手醇王，掌握禁軍的機會。伯彥訥謨詁是僧王之子，家世資望都還相當，而最重要的是籍隸蒙古，由他來掌管神機營，一則地位超然，彼此都可免於猜疑，再則是對蒙古人的一種安慰，表示他們雖失「貴婿」，朝廷依然優禮尊重。事實上在京的蒙古大臣，對此亦頗重視，由崇綺出面來向翁同龢疏通，不必堅持留醇王，正可以看出他們的公意。

其實慈禧太后自己，倒並沒有想掌握禁軍之意，她只不願意將神機營交給恭王一系，如今由伯彥訥謨詁佩帶印鑰，是個很妥當的安排，所以當時便表示同意，不過卻為醇王留下了捲土重來的餘地。

「醇王經管神機營多年，很有成效，一切情形也都熟悉。」她說，「以後應興應革，比較有關係事，仍舊該跟他商量。這一層意思，也寫在上諭裡頭好了。」

恭王口中答應，心中冷笑，醇王好武，自命會帶兵，其實不懂剛柔相濟之道，對部下但以恩結，不用峻法，以致軍紀廢弛，簡直成了笑柄。這正也是恭王和一班比較有遠識的重臣，認為不能再讓醇王管理神機營的原因之一。當然，伯彥訥謨詁受命之先，是有承諾的，答應一到了差，立即開始切實整頓。

詔諭一下，少不得還有一番謙讓，伯彥訥謨詁復奏，「請簡派近支親王佩帶印鑰」。慈禧太后心裡明白，這是指惇王而言。換了別的近支親王，還有考慮的餘地，這位「五爺」，連慈安太后都覺得他的腦筋不甚清楚，自然仍持原議，「毋庸固辭」。

伯彥訥謨詁原來管著「火器營」，這也是很要緊的一個差使，改由親貴中正在走紅的禮親王世鐸和貝勒奕劻管理。交了那面的差使，接這面神機營的差使，由榮祿代表醇王，移交印鑰。伯彥訥謨詁接了事，隨即下了一張條子：神機營官兵嗣後出操，不准隨帶閒雜人等。所謂「閒雜人等」其實是那些「黃帶子」、「紅帶子」的「伺候大爺下操」的聽差，有的牽馬，有的管鷹，還有帶著鴉片煙槍的。

從這上頭，最可以看出新君嗣位所帶來的新氣象。不過此時中外所矚目的，還在整肅宮禁，王慶祺革職以外，嚴辦了好些太監，然後是御史參奏貴寶和文錫，「承辦公事，巧於營私」，亦都被革了職。

宮中還有件事，為大家所注意的，那就是同治皇后的身分，從來兄終弟及，最尷尬的事，無過於處置這寡居的皇嫂。臣下亦曾議及，只是慈禧太后態度冷漠，大家就不敢多言，預備等到大行皇帝的尊謚和廟號議定了再說。

廟號的第二字，自然稱「宗」，第一個字，在閣議中，原來擬的是「熙」或「毅」，寶鋆和翁同龢都表示反對，說前朝只有一位金熙宗，酗酒妄殺，人人危懼，以後為完顏亮所弒。至於「毅宗」，則是崇禎帝的廟號，亡國之主，更不可用。結果廟號擬的是「熙、肅、哲」三字，尊謚擬的是「順、穆」二字，奏請兩宮太后裁定。

這是一件大事，而且慈禧太后自覺不甚在行，所以召集軍機、弘德殿、南書房等處的臣子，公同商議。於是徐桐建議：廟號「穆宗」，尊謚則用「毅」字。

明朝也有個穆宗，年號隆慶，明世宗的第三子。這位皇帝，起用建言得罪諸臣，優恤死難，減賦息民，邊境寧靜，大體說來，是個繼體守文之主，可惜在位只有六年。與大行皇帝的不永年，情況相似。但明穆宗傳位神宗，卻享國四十餘年之久，這對當今的嗣君來說，是個好兆頭。而且神宗初年，太后垂簾，與張居正內外相維，重用戚繼光，蕩平倭患，在歷史上頗露光采。這些故事，慈禧太后曾經在以前南書房翰林許彭壽、潘祖蔭編纂的《治平寶鑒》中讀到過，所以欣然首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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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宗毅皇帝的稱號是定了，穆宗皇后，亦須有一封號，這用不著臣下參贊，慈禧太后在內閣擬呈的字樣中，用硃筆圈定了「嘉順」二字。熟悉宮闈的人說，這是對「嘉順皇后」的一個警告，順從始可嘉。但又有人說，即使順從，嘉順皇后以後的日子也很難過。直須逆來順受，熬到慈禧太后賓天，才有出頭之日。

在體順堂日夕以淚洗面的皇后，得此封號，不但不足以為慰，而且別有一件傷心之事。在大行皇帝生前，皇后若有比較舒暢的心情，便是跟她的兩個大姑子相聚的那片刻，榮壽公主跟她同年，榮安公主比她小一歲，但仍舊得稱姐姐。兩個姐姐中，皇后又比較跟榮安公主更來得親近，因為她嬌憨隨和，不似榮壽公主那樣有稜角。

由於捨不得她的生母麗貴太妃，榮安公主雖早已指婚給世襲一等雄勇公苻珍，卻直到上年八月，十九歲才下嫁。這年夏天傳出喜訊，當大行皇帝病重時，因為身懷六甲，竟未能親臨探視。凶信一傳，姊弟情深，也不知哭了多少場，悲痛過度，竟致早產，嬰兒夭折。說也奇怪，產後跟大行皇帝一樣，得了天花，到了十二月二十八，醫生不肯開方子了。兩宮太后得報，親臨公主府視疾，榮安公主已經昏迷不醒，連一聲「皇額娘」都不會叫。延到除夕上午嚥了氣，府裡的人傳說：病中囈語，道是文宗相召，命她與大行皇帝同行，一起追隨於泉台－－從此世間就沒有文宗的親骨血了。

於是愁雲慘霧的宮中，又添一個傷心人：麗貴太妃，與嘉順皇后相擁號咷，哭得死去活來。當然，這也須瞞著慈禧太后，因為這一天大年三十，不論如何，也得討個吉利。

這個年當然是過得滿目淒涼。到了二月二十，恰是四歲的嗣君，登極後的整整一個月，忽然傳出消息，說嘉順皇后在這天寅初，也就是半夜三更時分，香消玉殞。因何崩逝？卻不分明，問起來，說是嘉順皇后因為大行皇帝之崩，哀傷過甚，纏綿病榻已久。然則何以不見御醫請脈的藥方？這又有個解釋，說嘉順皇后拒絕醫療。這樣看起來，她是抱著必死之心的了。

翁同龢因為奉旨相度陸地，尚未覆命，不便入宮，但這天去拜了幾處客，每一處都在談著嘉順皇后，私底下的說法各有不同，一種說法是嘉順皇后在十二月初五，就曾吞過金屑自盡，遇救不死，所以判斷此番崩逝，依然是自裁。

另一種說法是，從大行皇帝一崩，慈禧太后就歸罪於嘉順皇后，甚至誣賴她房帷不謹，以致大行皇帝發生「痘內陷」的劇變。嘉順皇后遭遇了這樣難堪的逆境，無復生趣，懨懨成病，終於不治。

再有一說是慈禧太后決心置嘉順皇后於死地，尤其是廣安的奏折一上，繼嗣繼統之爭，於大行皇帝是「身後是非誰管得？」而在嘉順皇后，則有一天或將會有個做皇帝的兒子，一為太后，總可以想出辦法來發號施令。慈禧太后從《治平寶鑒》中，聽過宋朝宣仁太后被誣的故事，所以持著戒心，認為嘉順皇后在世一日，便有一日的隱憂後患，因而秘密下令，斷絕嘉順皇后的飲食。

后妃的母家，照例是可以進食物的，嘉順皇后的得以不死，據說就因為靠崇綺進奉食物，得以苟延殘喘。然而處境越來越艱困，嘉順皇后悄悄寫了一張紙條，秘密傳到母家，問她父親，她應該如何自處？

傳言中說：皇后絕命的那一天，接到母家的食物，掰開一個餑餑，裡面有一張小紙條，看得出是承恩公的親筆，寫的是：「皇后聖明」四個字。這是讓嘉順皇后自己拿主意。於是她方始恍然於孤立無援，因而拿定主意，追隨大行皇帝的在天之靈，也是跟她最談得來的大姑子大公主去作伴了。

大喪百日之內，又逢皇后之喪，這在以前還不曾有過這樣的例子，體順堂不是辦喪事的地方，內務府的官員，搞得手足無措，無可奈何之中，只好將大行皇后的「吉祥轎」先移到慈寧宮以西的壽康宮。這座宮與它後面的壽安宮，是專門安置先朝年老妃嬪之處，兩宮太后商量了一下，決定傳旨，就在壽康宮斂奠辦喪事。

除了乾清宮門外，如果左右各懸一面白幅，忒嫌喪氣，所以西首不再懸旐以外，大行皇后的喪儀算是隆重的，當天便有內閣發抄的一道上諭，一道懿旨。上諭是這樣說：

「嘉順皇后於同治十一年作配大行皇帝，正位中宮，淑順柔嘉，坤儀足式。侍奉兩宮皇太后，承顏順志，孝敬無違。上年十二月，大行皇帝龍馭上賓，毀傷過甚，遂抱沉？，於本日寅刻崩逝，哀痛實深。著派禮親王世鐸，禮部尚書萬青藜，總管內務府大臣魁齡，工部右侍郎桂清，恭理喪儀。」

另外一道懿旨，所敘的內容相彷彿，卻另有深意：

「兩宮皇太后懿旨：嘉順皇后孝敬性成，溫恭夙著，茲於本日寅刻，遽爾崩逝。距大行皇帝大喪，未逾百日，復遭此變，痛何可言！著於壽康宮行斂奠禮，擇期移至永思殿暫安。所有一切事宜，著派恭親王會同恭理喪儀王大臣，暨各衙門，查照例案，隨時妥籌具奏。」

同為治喪一事，何以又發上諭，又發懿旨？而且既然派了禮王世鐸領頭辦理，何以又忽然加派恭王主持？因此又有許多議論和猜測。

一派是往好的方處去看，說加派恭王治喪，正見得兩宮皇太后重視嘉順皇后的身分地位。而另一派不以為然，認為正以事出非常，所以必得恭王照料。懿旨中不說「毀傷過甚，遂抱沉？」，卻用「遽爾崩逝」的字樣，可見其中大有文章。而且皇后之喪，既然「查照例案」，又何必再「隨時妥籌具奏」？這也是其中必有隱情的明證。

這是永遠莫可究詰的宮闈秘密，而宮闈的秘密是永遠不會終止的，終止的只是一個年號－－「同治」結束了，代之而起的是慈禧太后的獨裁。

四一　第三部　清宮外史

光緒四年十月二十七。

養心殿內外幾乎差兩個月的天氣，殿外的大水缸中，已連底結了冰，東暖閣內，卻如十月小陽春。從穆宗以天花在此崩逝後，兩宮太后再度垂簾，曾經大修過一次，門窗隙處嚴絲合縫，擋住了西北風帶來的寒氣，加上四個紅彤彤的大炭盆，烘得遍體溫煦，所以君臣議事，十分從容。

「四川東鄉一案，至今未結。四川總督丁寶楨、雲貴總督李宗羲的復奏，情節不符。李宗羲復奏，請援楊乃武一案成例，由刑部提審。臣等公議，這一案與楊案的情形不同，第一，案內人證眾多；第二，四川路太遠，提京會審，太拖累百姓了。至於由六部九卿會議，亦是難以懸斷。臣等想請懿旨，特派欽差馳驛查審。」

恭王一口氣說完，將手往後一伸，寶鋆便很快地將一張紙條塞到了他手裡。

「這麼辦很妥當。」慈禧太后問道：「預備派誰啊？」

恭王看著那張紙條念道：「禮部尚書恩承，侍郎童華。」

「恩承對於外面的情形，也還明白。可以！」慈禧太后又說，「這個案子拖得也太久了，我都記不清下過多少旨意了。」

「多少？」恭王回頭問寶鋆。

寶鋆便看一看沈桂芬－－他輕輕答道：「一共十二道。」

慈禧太后目明耳聰，已經聽到了，「把那十二道旨意，還有文格的原奏，一起抄給恩承。」

「是！」恭王陳奏另一件事，「昨天奉懿旨，讓貴州巡撫黎培敬，到京陛見。黎培敬從同治三年放到貴州當學政，在那裡十二年了。貴州地方很苦，似乎該調劑一下？」

「黎培敬官聲不壞，是該調劑他一下，等他到京再說好了。」

「既蒙聖諭，黎培敬想來不回任了。不如此刻就先派人補他的缺。臣－－。」

「我也是這個意思。」慈禧太后搶著說道：「貴州叫沈桂芬去！」

此言一出，彷彿大白天打個焦雷，將人的耳朵都震聾了。每個人都拿她的話在心中複誦一遍，是啊，一點不錯，明明白白五個字：叫沈桂芬去！

「臣等不敢奉詔！」寶鋆先就抗聲相爭：「巡撫是二品官。沈桂芬現任協辦大學士、兵部尚書、充任軍機大臣，官居一品，宣力有年，不宜貶到邊地。這道旨意一下，中外震駭，朝廷體制、四方觀聽，都大有關係。伏乞兩位皇太后，收回成命。」

「寶鋆奏得是。」恭王接著也說，「而且總署也少不得沈桂芬這個人。」

此外就沒有人敢說話了，抵文祥遺缺的景廉資望還淺；王文韶還只是「打簾子軍機」；沈桂芬則不便自陳。

但是僅寶鋆那一番犯顏力爭的奏對，也就夠了。慈禧太后對他那句「臣等不敢奉詔」的話，深為不悅，轉念想一想自己的處置，亦未免操切，同時也想到沈桂芬的謹慎柔順，畢竟得力，因而回心轉意，接納寶鋆的直諫，收回了沈桂芬外放的成命。

天意雖回，而何以突然起此波瀾的原因，不能不考查。以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而貶為邊省疆吏，這無論如何不能不視作是失寵的明顯跡象，而惶恐的又不止於沈桂芬，在熟悉政局的人看，將要倒霉的，亦不止於沈桂芬。

因此，對這突如其來的不祥之兆，觸目驚心的，至少還有三個人，一個是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的戶部尚書董恂；一個是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的禮部左侍郎王文韶；還有一個就是身為兩朝帝師的左都御史翁同龢。

※　　　　※　　　　※

焦灼的沈桂芬，終於盼到了翁同龢。為了避人耳目，翁同龢特地先送了信，將在深夜相訪。他仍舊保持著雍容的神態，相形之下，反顯得城府極深的沈桂芬，倒有些沉不住氣的樣子。賓主一揖，毫無客套地就圍爐低語，談入正題。

「你聽到什麼消息沒有？」

「議論甚多。」翁同龢答道，「看法都差不多，是蘭蓀搗的鬼。」他停了一下又說：「王夔石進軍機，早就有人不服氣了。」

王文韶這年二月進軍機，是頂前一年九月丁憂的李鴻藻的缺。軍機處除了恭王領頭以外，大軍機兩滿兩漢，兩漢一南一北，勢均力敵。李鴻藻開缺，應該補個北方人才合成例，那知沈桂芬引進了他的鄉試門生，籍隸浙江仁和的王文韶，打破了南北的均勢，無怪乎遭李鴻藻一系之忌。這一層，沈桂芬也知道，但是，他不相信李鴻藻「搗鬼」。

「蘭蓀究不失為正人君子。而且他起復也還早，用不著在這時候就攆我出軍機。」沈桂芬說，「就算我出軍機，他也補不上，反便宜了別人。」

「是的。」翁同龢點點頭，「外面的浮議，究竟搔不著癢處。

照我看，恐怕還是『高密』的暗箭。」

「高密」隱著「仲華」二字。「雲台二十八將」之首的鄧禹封高密侯，而鄧禹字仲華，跟榮祿的號相同，翁同龢的看法，與沈桂芬的懷疑，亦正相同。

「著！」沈桂芬拍著膝蓋說：「除他以外，別人不會起此惡毒念頭，就有此惡念，亦無法進言。」

「不過，」翁同龢忽又改口，「也只是懸測之詞，究竟不足為憑。」

「不然！」沈桂芬打斷了他的話，卻又遲疑了好一會才開口：「叔平，你能不能助我一臂？」

「是何言？」翁同龢說，「只愁力薄，不能為公之助。」

「此事非勞鼎力不可，他人無用。」沈桂芬放低了聲音，「你跟『高密』是換帖弟兄，可共機密。」

翁同龢有些發愣，他充分瞭解沈桂芬的言外之意，是要他到榮祿那裡去做一次「探子」。這個要求頗出他的意外，但仔細想一想，易地而處，自己也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因為這確是個「捨我其誰」，別人幹不了的任務。

「叔平，」沈桂芬轉而言他：「照理說，你早該進軍機了，不過你是帝師，身分尊貴，我不便保舉，一則，我不配當你的舉主，再則，我怕別人說我引你為重。你是最明白不過的人，兩蒙其害，何苦乃爾？不過－－，」他停了一會，忽然說了句：「桑白齊老病侵尋，幹不長了。」

這是開出來一個條件，如果翁同龢肯替他效這番力，那麼，桑春榮一旦開了刑部尚書的缺，他就會保薦翁同龢繼任。

這一番話不能不令人動心，左都御史與刑部尚書，雖同為「八卿」，但尚書畢竟不同。而且左都御史雖號稱「台長」，其實柏台森森，盡皆傲然兀立，那些「都老爺」，數誰都不是肯帖然聽命的，遠不如六部尚書，司官抱牘上堂，諾諾連聲來得夠威風，有作為。

於是他說：「同舟共濟，我自不憚此行，但有什麼成就，卻不敢說。」

「偏勞，偏勞！」沈桂芬連連拱手，「此事還望縝密。」

「縝密」兩字是說來安翁同龢的心的。在南北黨爭中，翁同龢親南而保持著近乎超然的態度，這一點他很重視，所以沈桂芬的「縝密」，實在是暗示著支持他的表面超然的態度，好讓他消除顧慮。

是經過仔細盤算，扣準了時間去的，去時正當榮祿在明如白晝的煤氣燈下，舉杯陶然的時候。彼此換帖弟兄，自是不須稟報，便被引到席前，當榮祿起身迎接時，聽差已經另添一副杯筷，在等待翁同龢入座了。

「沈經笙真不是人！」一進門就滿面氣惱的翁同龢，似乎迫不及待地要發洩，一坐下來就憤憤地說，「我跟他要絕交！」

「怎麼？」榮祿頗為詫異，「何以氣成這個樣子？」

「他跟人說，我想進軍機，所以巴不得他出京，小人之心如此，豈不可恨？」

榮祿對他是持著戒心的，所以這番憤激之言，在將信將疑之間，只解勸著說：「算了，算了！沈經笙的度量，誰不知道。『宰相肚裡好撐船』，他這個宰相－－。」榮祿笑笑舉杯。

「仲華！」翁同龢正色說道：「你不可掉以輕心！從先帝初崩那晚上，你動了樞筆，沈經笙就拿你恨入切骨。外放貴州，他跟人表示，說是出於你的主謀，非報此仇不可。你不能不防！」

榮祿報以不承認也不否認的微笑，同時也只有再度舉杯，來掩飾他的略有些尷尬的神色。

「最近有首好詩，傳誦一時，你聽人說過了沒有，吳圭庵的《小姑歎》？」

「沒有聽說。」榮祿答道，「吳圭庵在蘭蓀那裡見過兩面，不熟。再說，我也不是可以跟人談詩的人。」

於是翁同龢用清朗的聲音念道：「事事承母命，處處蒙人憐；深潭不見底，柔蕤故為妍。」

「事事承母命，處處蒙人憐。」榮祿笑道：「形容絕妙！沈經笙在西太后面前，就是那副宛轉承歡的樣子。」

「想不到碰那麼大一個釘子！」翁同龢忽然拍手嘻笑：「幾時見著圭庵，倒要勸他另寫新篇《小姑哀》！」說完，笑聲更大了。

這番做作騙倒了已有酒意的榮祿。他跟翁同龢相交這五六年，從未見有如此忘形失態，可見得他是恨極了沈桂芬，所以才有這樣聲容兩俱刻薄的調侃。

這一念之轉，使他撤除了對翁同龢的藩籬，覺得依舊可共腹心，「叔平，跟你說實話吧，倒不是我對沈經笙，有『卿不死，孤不能安』之感，他引進王夔石，遭人大忌。上頭也怕他黨羽太盛，搞成尾大不掉之局，想設法裁抑。如果仍舊在朝，不能無緣無故攆他出軍機。那天西太后召見，提到這件事，我說了句『黎培敬不是內召？』還來不及往下說，西太后就搖搖手，不讓我再往下說。說真的，第二天的面諭，連我也覺得意外。」

顯然的，榮祿還有些言不由衷。這也難怪他，即令至交，總也不能自道如何暗箭傷人？反正真相已明，他怎麼說也不必聽，要聽的是這一句話：「遭人大忌」之「人」是誰？

「王夔石原非大器，沈經笙的援引，確是出於私心。」翁同龢說，「且不說蘭蓀，就是他們浙江人，也有許多不服的。」

這是試探。如果忌沈的人是李鴻藻，榮祿當然要為他辯白。然而做主人的卻無表示，只說了句：「但願王夔石不出亂子，出了亂子，準是『小鬼跌金剛』！」

「小鬼」何指？翁同龢想不明白，「這是怎麼說？」他問。

「同治三年，免辦軍需報銷一案的來龍去脈，你不知道？」

「那不是出於倭艮翁的奏請嗎？」

「倭艮翁是因人成事。王夔石那時在戶部。」

王文韶那時在戶部當司官，年紀還輕，不曾染上如今一味圓融的浮滑習氣。平日亦頗留意公事，深恐一旦洪楊平定，辦軍需報銷時，戶、兵兩部書辦多方勒索騷擾，各地將領為填此輩貪壑，勢必苛徵暴斂，苦了百姓，甚非大亂之後，與民休息之道。因此，便草擬了一個免辦軍需報銷的條陳，預備呈給堂官。

這是絕人財路的「缺德」行為，便有同官勸他不可多事，王文韶為危言所動，果然擱置了下來。而戶、兵兩部的書辦，實際上也已經有了行動。

當同治三年春天，李鴻章克復常州，洪秀全病歿，太平天國之亡，已指日待。戶、兵兩部書辦，認為快要發財了，於是相約密議，決定派人到江蘇、安徽、浙江、江西各地，與各領一軍的將官接頭，談判包辦軍需報銷的條件。這得花兩筆錢，一筆是照例的「部費」，奉命專征的大將都得要花，那怕是聖眷優隆，生平蒙「十三異數」，為高宗私生子的福康安，都無例外。

另外一筆是辦報銷的費用。軍需報銷在乾隆年間頒過一本「則例」，那一項可報，那一項不可報，寫得明明白白，本來不算難辦，難就難在收支必須與底案相符，不然就要被「駁」。事隔十幾年，經手的人不知換過多少，那裡弄得清楚？因此部裡書辦與各省佐雜小吏協議，由京裡派人就地查閱藩、厘、關、鹽四庫底案，代為辦理，筆墨紙張，伙食薪水所需，一概由部裡書辦代墊，將來算部費的時候，一起歸墊。

當江寧報捷時，這筆墊款已用了好幾萬銀子下去。而恭王與大學士管部的倭仁，卻已有了密議，等論功行賞告一段落，開始籌議善後事宜的當兒，突然有一天下午，倭仁約集戶部六堂官，同時到部。一到就徵召得力的司官，將已外放湖南道員的王文韶所草擬的那份節略取了來。像宋朝翰林學士草制「鎖院」那樣，下令閉門上鎖，斷絕交通，然後分派職司，擬奏的擬奏，眷錄的眷錄，用印的用印。忙到三更時分，諸事就緒，倭仁就攜著請免辦軍需報銷的奏折，由戶部入朝，等恭王一到，遞牌子請見。兩宮太后同聲稱善，立刻擬旨分行，以四百里加緊寄諭各省。戶、兵兩部，以及後來也插一腳的工部書辦，美夢成空，還賠了一筆巨款，竟有相擁痛哭的。

等把這段經過說明白，榮祿的話，也就容易懂了，「小鬼」是指部裡的書辦，推原論始，當初王文韶的創議，斷了此輩的財路，所以沒有一個不是拿他恨得牙癢癢地。如果王文韶出了紕漏，「小鬼」自然要「跌金剛」。

翁同龢當然希望他「跌例」，才有進軍機的機會。但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所以不去多轉念頭，說些閉話，告辭而去。

寶鋆也跟榮祿不和，倒不是私怨，只是為了派系不同，一個是恭王的「弄臣」，一個是醇王的「大將」。兩王手足參商，於是寶鋆把榮祿也看作眼中釘了。

「經笙，我一定想辦法替你出氣。不過，『識時務者為俊傑』，現在還沒有機會。」寶鋆很懇切的相勸：「你千萬忍耐，打蛇要打在七寸上，打草驚蛇，留神反噬。」

所謂「機會」，是要抓著榮祿的錯處，連醇王都無法袒護他，才能「打在七寸上」。然而這個機會，一時不可能有的，因為榮祿腰上生了個瘡，請的德國大夫，開刀割治，流了好些血，家居養？，不問公事，那裡來的錯處？

榮祿請了兩個月的假，但中途不能不銷假視事。這年京畿大旱，災像已成，因而人心浮動，謠言甚多，說某月某日，某地某村要起事，跟山東、河南的白蓮教已經有約，剋期入京，不但口頭傳說，甚至九城城門上都貼出揭帖。榮祿是步兵統領，負責京師治安，當然要力疾從公，親自彈壓。

銷假的折子遞了上去，兩宮太后立即召見，問了他的病情，慈禧太后說道：「京裡人心不定，怕匪徒生變，我想調李鴻章的北洋淮軍來把守京城，你看怎麼樣？」

這個念頭起不得！榮祿心想，九城百姓一看調北洋淮軍入衛，必定大起恐慌，而淮軍的紀律又極壞，騷擾地方，反倒激出變亂，無事變成有事，豈非庸人自擾？

由於深受寵信的緣故，榮祿在慈禧太后面前說話，一向不甚有顧忌，「回兩位皇太后的話，」他揚著頭說：「奴才職司地面，九城內外，都派得有偵探，如果匪徒想搗亂，奴才不能一點不知道。目前流言雖多，實在無事，如果調淮軍進京，顯得慌張，人心更加浮動。千萬請寬聖懷，出以鎮定。」

「真的沒有那些個匪徒勾結白蓮教，想造反的事？」

「奴才怎麼敢說瞎話，上欺兩位皇太后？」

「既然這個樣，自然一動不如一靜。」

等退出養心殿，榮祿心裡在想，虧得自己早銷了假，得以及時諫阻，倘若上諭一下，兵馬調動，那時再想辦法來挽回，就要大費手腳了。

正這樣自慶得計之時，聽見有人在喊：「榮大人，榮大人！」

回頭一看，是個儀表魁偉的太監。榮祿不由得便伸手去捏荷包，看帶著什麼新奇珍貴的玩物，好結交這個由替慈禧太后梳頭而取代了安德海當年的地位的李蓮英。

「怎麼著！」榮祿站住腳說：「我病了一個多月，你也不去看看我！」

「天在上頭，」李蓮英一面請安，一面用手向上一指，「不知道起了多少回心，想去看榮大人，總是那麼不湊巧，到時候，上頭有事交代，去不成了。那天西佛爺還說來著：榮某人長個瘡，怎麼讓洋人去治？還動刀什麼的，真教人不放心！我當時就跟西佛爺討差使，要去看您老，誰知道還是不成，內務府有個交涉，非我去辦不了。」

「心到了就行了。多謝你惦著。」

「榮大人！」李蓮英的神態，說變就變，變得關切而憂形於色，「你今天捅了漏子了！調北洋人馬進京把守，是七爺的主意。」

榮祿大驚失色，出宮趕緊打聽，果不其然，謠言是「老五太爺」的小兒子，貝子奕謨面奏慈禧太后的。問到處置的辦法，奕謨在堂弟兄中，跟醇王的感情最好，因而建議兩宮召見醇王，垂詢弭患的方略。

醇王方在壯年，四載閒居，靜極思動，面奏調北洋淮軍駐紮京師，歸他調遣，慈禧太后的意思已經活動，醇王正興沖沖地在跟李鴻章寫信了。

「壞了，壞了！」榮祿頓著腳對他妻子說：「七爺辦這樣的大事，怎麼也不跟我先商量商量！」

「你倒也別怪七爺。」榮祿夫人說，「他是因為你正病著，不願意讓你操心。我看，你趕快去一趟吧！」

除此以外，別無善策。榮祿趕往太平湖醇王府，打算解釋賠罪，一到就知道不妙。極熟的客，本來不須通報的，門上將他攔住了，說醇王有交代，什麼客來，都得先問一問他，見與不見？

等把名帖投了進去，門上很快地有了回話：「不見！」而且連名帖都不肯收。

這幾乎是絕交的表示，榮祿心裡不止於難過，而且害怕。他的靠山就是醇王，此外可為奧援的，只有一個李鴻藻，而李鴻藻守制家居，無可得力，如今再得罪了醇王，益發孤立無援。雖說深得慈禧太后賞識，但一半是醇王揄揚之功，「趙孟能貴，趙孟能賤」，醇王夫婦經常入宮，得便說兩句壞話，聖眷立刻可衰。

得找個人疏通！他這樣在打算，但要等醇王的氣忿稍平，才能進言，眼前只有委屈自己。一次不見，第二次再去，誰知三番五次飽嘗閉門羹，而榮祿並不氣餒，他在想：大年初一去拜年，醇王還能擋駕嗎？

等不到過年，臘月二十七，就挨了寶鋆和沈桂芬的一悶棍！

有個「黃帶子」叫寶廷，字竹坡，鄭親王濟爾哈朗的後裔。同治七年的翰林，是八旗中的名士，響噹噹的「清流」，年底下看見小民生計艱難，流言四起，民心浮動，傷時感事，上了一道奏折，諫勸六事：明黜陟、專責任、詳考詢、嚴程限、去欺蒙、慎赦宥。

從穆宗崩逝，兩宮太后再度垂簾，廣開言路，諫勸的奏折，很少留中，而況寶廷所諫的六事，多指大臣而言，當然發交軍機處議奏。

寶鋆一看，頓有妙悟，「經笙！」他悄悄對沈桂芬說：「機會來了！你看寶竹坡的折子，這『專責任』一條，大有文章可做。」

沈桂芬約略會意，「專責任」一條中，寶廷指滿大臣兼差甚繁，在這句話上面，自然可以生發出許多意思。但自己不宜說破，且先聽了寶鋆的意見再作道理。

「論差使之繁，自然是我跟『高密』，我減，他亦減。今天就面奏取旨，打他個措手不及。」

於是密議停當，同時取得了恭王的同意，決定由寶鋆自陳。

「跟兩位皇太后回話，奴才蒙恩，賞的差使甚多，實在力不勝任，」他說，「奴才擬請懿旨，開掉國史館總裁跟閱兵兩個差使。」

「可以！」慈禧太后毫不考慮地點頭。

「除了奴才，就數榮祿的差使多，奴才等公議，宜乎開掉工部尚書跟內務府大臣的差缺。」

慈禧太后覺得榮祿的這一缺一差，不能跟寶鋆的那兩個差使相比，所以沉吟著，難以裁決。

「步軍統領非榮祿不可。」寶鋆又說，「京畿荒旱，地面不靖，如今年近歲逼，榮祿的責任甚重。他大病初癒，精力不繼，如果不開去這兩個差缺，精神不能專注，對京師治安，大有關係。」

慈禧太后最怕的就是京城裡不安靖，雖然榮祿曾面請「出以鎮定」，但巡城御史幾乎每日奏報，發生盜案，又何能不擔心事？因而便覺得寶鋆的話，說得甚有道理。

「榮祿宣力有年，明敏幹練。」沈桂芬也說，「好在年紀還輕，將來必蒙兩位太后重用。」

意思是「來日方長」，盡有「加恩」的機會。慈禧太后不由得想到這一兩個月以來，醇王提到榮祿，說他「貪杯，不知道愛惜身體，還要多歷練」之類的話，如果這時候略微給他點教訓，讓他知所警惕，巴結向上，反倒是成全了他。於是她的念頭轉定了，側臉問道：「姐姐，你看怎麼樣啊？」

慈安太后自從穆宗享年不永，嘉順皇后殉節，摧肝裂膽般哀痛之餘，有萬念俱灰之感，同時看到慈禧太后凡所措施，尊重清議，能納忠諫，有努力補過的模樣，便越發覺得可以不管，所以此時答說：「你瞧著辦吧！」

「那，」慈禧太后便吩咐：「寫旨來看。」

如何承旨，也是預先商量過的，怕洩漏消息，不教軍機章京經手，在寶鋆遞了眼色以後，王文韶先磕個頭，然後起身俯首，倒退數步，轉身出殿。

出殿找太監休息之處，取張白箋，從靴頁子裡抽出水筆，一揮而就，進殿呈上御案。看他寫的是：

「寶鋆，榮祿差務較繁，寶鋆著開去國史館總裁、閱兵大臣差使；榮祿著開去工部尚書缺，並開去總管內務府大臣差使。」

「就這麼寫嗎？」慈禧太后發出疑問，言下是嫌太簡略了。

「兩位皇太后明鑒，」寶鋆答奏：「以奴才愚見，覺得這樣子寫，反倒得體。用人之柄，操之於上，開去差缺，無須宣示緣故。」

「對榮祿，似乎該有幾句勉勵他的話。」

「那倒像是有意貶斥了。」寶鋆是犯顏力爭的神情，「榮祿是可造之材，務求兩位皇太后成全，給他留個面子。」

慈禧太后再精明，架不住他們夥同簸弄，於是這道上諭，當天就見了邸抄。

這個年，榮祿就過得不是味道了。不過他很聰明，照樣具折謝恩，照樣一家家去拜年，拜到太平湖，終於見著了醇王。

醇王畢竟是忠厚的底子，已知道內幕，對於他的憑空丟官，頗有「我不殺伯仁」之感，所以不等他磕完頭，就拉著他的手說：「仲華，仲華，年下內廷的差使多，我沒有來得及給你去道惱。」

「七爺，」榮祿有意裝作不解，「我沒有煩惱啊！」

「好了！好了！別這麼跟我裝蒜，更教我心裡不好過。你來！」

醇王傳話給門上，凡是訪客，一律擋駕，為的留榮祿深談。在千本紅白梅圍繞的「寒香館」置酒款客，酒入愁腸，榮祿的牢騷到底忍不住了。

「別的都還罷了，最教人忍不下的，是上諭上不說原因，有意要引人猜疑。聽說寶公還替我跟上頭討情，這不是貓哭耗子嗎？」

「仲華，事情怕還沒有完，」醇王提出忠告：「你還得當心。」

「七爺聽說了什麼？」

「我如今不問外事，沒有聽人說什麼來著。」醇王答道：

「我只是這麼在替你擔心。」

榮祿冷笑：「就沖七爺的面子，他們也不能趕盡殺絕吧？」

這話的份量不輕，是怨醇王不能加以庇護的怨言。但醇王有醇王的難處，好不容易有個出來帶兵的機會，卻讓榮祿在無意中打消，雖不算碰釘子，到底落了個痕跡，如果再有所建言，或者為榮祿不平，勢必更引起恭王一系的警惕防備。自己此刻等於無拳無勇，而身分又非昔比，一言一動，得要格外小心，才能長保尊榮。因而對於榮祿的怨言，唯有報以苦笑。

「翁叔平常到七爺這兒來吧？」

翁同龢是當今小皇帝啟蒙的師傅，跟醇王猶如民間的東家與西席，自然常有往來。對於毓慶宮的事務，他亦常在側面干預，例如翁同龢不教小皇帝學行楷，就是醇王所特地關照的。這原是不必問的事，所以醇王只當他是沒話找話，答與不答都無關緊要。不過聽見榮祿提起，倒觸動了他藏之心中已久的一個疑團，便答非所問地說：「你跟翁叔平是換帖弟兄，聽說交情大不如前，有這話嗎？」

這一問引發了榮祿無窮的憤懣，然而他不肯在醇王面前說實話。因為他的擺佈沈桂芬，不宜說給醇王聽，只好忍了又忍，才淡淡地答道：「我仍舊視他如兄，是他跟我疏遠了。」

「這也難怪，他跟沈經笙一走得近，跟你自然要疏遠。這個人，」醇王停了一下再說，「還算是謹飭君子。」

從這句話中可以想見，翁同龢騙自己說真話的情形，不曾跟醇王說過。彼此都做了小人，都有難言之隱，只是自己是吃了啞巴虧，卻不知翁同龢出賣換帖弟兄，又會有些什麼好處？

翁同龢的「好處」是沈桂芬諾言的兌現。刑部尚書桑春榮一再辭官，朝廷一再慰留，到了光緒五年開印以後，桑春榮又「乞骸骨」，這一次准了，朝命以左都御史翁同龢，調補為刑部尚書。同時，王文韶的軍機大臣，去掉了「學習」字樣，這證明了吳圭庵寫那首《小姑歎》，體會極深。沈桂芬以清介之節行柔媚之道，如果不為慈禧太后所欣賞，那就再沒有人能邀「聖眷」了。

不久，穆宗毅皇帝，孝哲毅皇后永遠奉安，安葬惠陵，兩宮太后定在三月二十一啟鑾。起駕以前，有件大事要裁定：派定留京辦事大臣。

歷來的規矩，天子巡狩，必以太子監國，留守根本之地。清朝自康熙以後，不建東宮，所以這時惇王以親貴之長，特膺重任。另外派了協辦大學士工部尚書全慶、戶部尚書董恂、步軍統領榮祿留京辦事。全慶和董恂，都在七旬開外，派此差使，是體恤老臣，免了他們的跋涉之勞，榮祿負責京城治安，亦該留守，原都不足為奇，但上諭措詞，彷彿貶低了榮祿的身分，說的是：

「惇親王、全慶、董恂三人，分日輪班，在內值宿，不值宿者，申刻散值。榮祿每日進內辦事後，毋庸值宿，午刻先行散值。」

相形之下，榮祿比全慶和董恂便低了一籌，像軍機章京之於軍機大臣，不過供驅遣使令而已。

這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打擊手段，與年底那道不說理由開去榮祿一缺一差的上諭，異曲同工而相得益彰，榮祿失寵已是彰明較著了。

※　　　　※　　　　※

穆宗和嘉順皇后的大葬典禮，定在三月二十六。兩宮太后和皇帝定三月二十一啟鑾，除了隨扈王公大臣以外，送葬的百官，都先期動身，官越小的走得越早。

小官中有個吏部稽勳司的主事吳可讀，卻是京朝的老名士，他字柳堂，甘肅蘭州人，道光三十年的進士。未成名以前，不修邊幅，倜儻自喜，到京會試的舉人，有錢的住客棧，沒有錢的住會館，愛清靜的住廟，而萬變不離其宗的是，便於下帷讀書，「臨陣磨槍」。只有吳可讀與眾不同，住在陝西巷一家「清吟小班」，所眷的一個姑娘，叫做翠花，貌僅中姿，略解詩書，而談吐頗不俗，一片紅粉憐才的念頭，溢於言表。吳可讀是個極有至性的人，動到情感，一往不復，萬死難回，認定翠花是個風塵知己，眼皮供養，心坎溫存，日日伺候妝台。翠花的一顰一笑，莫不有半天好思量，把個考籃丟在牆角，積得好厚的灰塵。因此得了個極不雅的外號：吳大嫖。

這年是道光二十七年，春闈榜發，吳大嫖落第。翠花為他哭了一場，吳可讀倒覺得她這一副眼淚可貴，不下於金殿臚歌。因此，以蘭州道遠，不如在京讀書作為託詞，依然迷戀京華。會試落第，留京讀書，準備下一科會試吐氣揚眉，原是最好的打算，但大家對吳大嫖的動機，就不免有所猜疑了。

幾個月下來，證明吳可讀根本未作捲土重來之計，這就有師長親友要干預了。有個朝中大老，是他鄉試的「座師」，派人將他找了來，顧全他的面子，不說破他志氣消沉在溫柔鄉中，只說九陌紅塵，紛移心志，要讀書宜在靜僻古廟，勸他住到廣安門外的「九天廟」去。九天廟是關中會館的公產，住在那裡，不必花費房租。這倒是小事，主要的是老師的話，出於愛人以德的好意，無法駁回，吳可讀只好從翠花的香巢，搬到香火冷落的九天廟，打算著好好用一番功。

那知第一天擇席，第二天念舊，第三天就害起相思病。勃然而起，仍舊搬回陝西巷去住。

姐兒愛才，無奈敵不過「鴇兒愛鈔」，到床頭金盡，翠花的臉色，也就不大好看了。到了後來，竟致衣食不繼，不能不找同鄉去「告幫」。

「救急容易救窮難，何況你的難處是自己找的。我們當然念著同鄉的情分，但怕有些不明內情的人，未免多疑。」他的同鄉便勸他仍舊回九天廟住，並表示這是幫助他的一個條件。

吳可讀無奈，只得依從。當時恰好四大徽班之一的四喜班，重新由余三勝掌班，大事振興，便有人拿這兩件事做了一副對聯，說是：「余三勝重興四喜班，吳大嫖再住九天廟。」

吳可讀再放誕豁達，也不能無慚，想想年逾不惑，功名未立，有負老母的殷望，不可為人！因而在九天廟中，好好用了一年多的功。道光三十年庚戌科會試，中了進士，雖不曾點翰林，也沒有「榜下即用」去當知縣，不好不壞做了部員，抽籤分發到刑部當主事。

到了咸豐十年，英法聯軍內犯破京，吳可讀的老娘正在病中，受驚不起，吳可讀丁憂守制，主講蘭州蘭山書院。服盡起復，調升為吏部郎中，以後又考上了御史，因為參劾一個滿洲武將，引起極大的風波，幾乎性命不保。

這個滿洲人叫成祿，官居烏魯木齊提督，誣良為逆，虐殺無辜，而居然虛報戰功，說打了一場大勝仗。總司西征大任的陝甘總督左宗棠，上奏嚴劾。而吳可讀亦接到同鄉字字血淚的來信，悲憤莫名，奏劾成祿的罪名，「有可斬者十，不可斬者五。」於是成祿被「革職拿問」。

先議的是斬立決。但成祿神通廣大，力足以回天。軍機先替他講話，穆宗亦加以庇護，由斬立決改為斬監候，這中間便有回護的餘地了。秋審勾決，自可不勾，然後再找個機會，譬如皇帝大婚加恩，便可減刑，甚至釋放。總之，這一「候」，成祿的腦袋就保住了。

吳可讀憤不可言，上疏力爭，措詞中大發戇勁，說是「請斬成祿以謝甘民，再斬臣以謝成祿。」穆宗大怒，認為吳可讀欺他年幼，所以才敢如此頂撞，非要他的腦袋不可。

兩宮太后知道吳可讀不錯，而且殺言官是亡國之象，所以再三苦勸。無奈皇帝也跟吳可讀一樣，發了戇勁，竟連慈安太后的話都不肯聽。

於是醇王出面來替皇帝出氣。這天六部九卿復議成祿的罪名，奏稿都已斟酌妥當，而醇王忽然駕到，一到就取出一通奏稿，請人高聲宣讀，徵求同意。

一聽之下，無不愕然，醇王的意思是要治吳可讀的罪。在座的人都以為不可，唯一的例外是刑部尚書桑春榮。

「王爺大，中堂小，我追隨王爺。」說完，他奮筆疾書，在醇王的奏稿上署了名。

刑部尚書如此，還有什麼可議的？於是照醇王的復奏，吳可讀跟成祿一樣，也被「革職拿問」了。

三法司會審，刑部希承上意，辦了吳可讀的死罪。向來的規矩，定死罪須「全堂闋諾」，缺一不可。刑部尚書、左右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大理寺正卿、少卿，共計十三位堂官，一個個在奏稿上畫行，畫到大理寺少卿王家璧，無論如何不肯下筆。

吳可讀就因為王家璧的持正不阿，保住了性命，改為充軍的罪名。這一來，他的直聲不僅動天下，而且「驚鬼神」。他跟吳觀禮、陳寶琛、張佩綸喜歡搞扶乩的玩意，常臨壇的是乾隆年間的一個詩人，名叫吳泰來，在吳可讀獲罪以後，臨壇做了一首五言排律，題目叫做《贈柳堂二十韻》，傳誦一時的警句是：「乾坤雙淚眼，鐵石一儒冠」，都道盡了吳可讀的風骨氣概。

此外還有好些鏗鏘可誦的好句：「道心娛白石，噩夢到青鑾。杜宇三春雨，蒼梧一夕瀾。出山非小草，不死是猗蘭」。但語意迷離晦澀，仙家玄機，難以索解，只是著重吳可讀的意思，卻是非常明顯的，而且「出山非小草」這一句，期以遠大，不但許以復起，復起還頗有一番事業。因此，在朱佩綸家「圍爐話別」時，慷慨多於哀傷，相期京華重聚，還要盡一番匡助中興的心力。

吳可讀回到家鄉，依然主講蘭山書院。不久穆宗龍馭上賓，慈禧太后銳意更新，因為建言獲罪的官員，都寬免了處分，吳可讀也起復了，簫然騎騾入京，授官為吏部稽勳司主事。

他是個至情至性的人，惓惓忠愛，不以穆宗曾要殺他而稍減、反倒因為慈禧太后不為穆宗立嗣而深懷隱憂，當時便擬就一道奏折，想有所諫勸。

「立言貴乎有用。」有人這樣勸阻，「被罪之臣，冒昧出此，必有人誤解你的本心，說的話再有道理，不容易為人接納。而且這時候情形紛亂，流言甚多，你所引用的時事，不盡確實，不如看看再說。只要此心不改，總有建言的機會。」

吳可讀覺得這話說得有理，便打消了原議。只是五年以來，耿耿寸心，始終未改，大葬有期，他便打定了主意，當面請求大學士吏部尚書寶鋆，派他為「隨扈行禮官員」。

這個長途跋涉的差使，有人怕辛苦不願意去，也有人因為可領幾十兩銀子的車馬費，搶著要去。吳可讀的境況不好，所以都以為他要這個差使，是為了那幾十兩銀子的車馬費，無足為奇。

動身之時，他的神態毫無異樣，還跟他的妻兒說，在惠陵行完了禮，預備順道一遊薊州的盤山，總得比別人晚個十天半個月才能回京。

一到他就在薊州以東三十里路，馬伸橋地方的三義廟，租了間房住下。三義廟奉祀的是劉、關、張，與佛菩薩無關，廟裡住的是道士，他跟住持周老道交成了朋友，約定山陵大事完畢，再到廟裡來盤桓。

三月底，兩宮太后、皇帝、隨扈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都已回到京裡。吳可讀則到三義廟踐約，白天跟周老道閒談，晚上關起門寫奏折，寫完又給他兒子吳之桓寫信，是遺書，吳可讀早就定下了死諫的主意。

閏三月初五五更天，諸事料理已畢，遺疏置在懷中，遺書三封，一封給他兒子；一封給周老道，託他料埋身後；一封給薊州知州，說明以死建言的本心，拜託代遞遺折，連同四十多兩銀子，一起放在枕頭下面。然後在粉牆上題了一首絕命詩：

「回頭六十八年事，往事空談愛與忠，坯土已成皇帝鼎，前星預祝紫微宮。相逢老輩寥寥甚，到處先生好好同！欲識孤臣戀恩所，惠陵風雨薊門東。」

題完上吊，誰知繩子斷了不曾死。乃改以服毒而死。

到得第二天一早，三義廟的周老道，發覺變故，通知地保，進城稟報。薊州知州劉枝彥跟吳可讀是熟人，得報嗟嘆不絕，即刻下鄉相驗，只見死者衣冠整齊地直挺挺躺在板床上。拆閱遺書，吳可讀對自己的後事，已經有了安排，託周老道買棺木盛殮，在惠陵附近買一塊地安葬。給劉枝彥的信，是託他將遺折專送吏部代奏。吳可讀死前已非言官，司官亦不能逕自上奏，必須請本部堂官代遞。

遺折是封好在一個木匣中，藏在身上，無法開啟，所以不知道他說些什麼？但給他兒子的信，不妨拆開來看，參詳文意，遺折所陳，必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劉枝彥心裡琢磨，遺折上去，說不定會得罪，他要葬在惠陵附近，依戀先帝於泉下的志願，或許難以達成。相交一場，對他最後一件大事，不能不盡一點心。因此，依照他的遺志，督飭周老道買棺成殮，然後在惠陵範圍以外，覓地安葬。盡兩日工夫，料理完畢，才具稟呈報順天府。

京裡是在閏三月初十就得到了消息。以吳可讀的為人，決不會無故輕生，又聽說有遺折一件，便越發關心，不知是有冤抑要訴，還是以死建言？吏部尚書靈桂、萬青藜，以及大學士管部的寶鋆，更為緊張，知道吳可讀為人戇直，怕遺折中有什麼大干忌諱的話，觸怒了慈禧太后，連帶遭受處分。

等接到順天府的咨呈，寶鋆等人，大為躊躇，因為這時候從深知吳可讀抱負的人的口中，以及給他兒子的遺書中，所說的「每覽史書內忠孝節義，輒不禁感嘆羨慕，對友朋言時事；合以古人情形，時或歌哭欲起舞，不能自已。故於先皇賓天時，即擬就一折，欲由都察院呈進」這些話來看，可知必是為穆宗立嗣繼統一事，有所爭諫。而這件事正是慈禧太后用心難測，不言為妙的太忌諱。

萬青藜是反對代奏的，「照歷來的規矩，司員請代遞折件，要堂官公同閱看，並無違悖的話，方得代奏。」他說，「吳柳堂的遺折，也要看了再說。」

這是宗社大事，非小臣所宜議論，而且以吳可讀的性情，竟然不惜一死，措詞自然激烈，只要打開來一看，就決不能進呈了。寶鋆等人雖然怕慈禧太后，但清議亦不可不畏，忠臣尸諫而壅於上聞，言官參奏一本，也是吃不消的，所以對萬青藜的話，都不知如何作答。

其中有個例外，穆宗的老丈人，蒙古狀元崇綺，這時是吏部左侍郎，感於吳可讀對穆宗的忠愛，當然要替他說話。

「不然！」他一開口就駁萬青藜，「司員請代遞折件，須公同閱看的成例，如今用不上。『公同閱看』者，是當著這個司員一同看，吳柳堂已經不在人世，就談不到「公同』兩字。而況，這是密折，連軍機都不可以擅自拆閱。唯有原樣封進，才是正辦。」

「倘或其中有違悖之詞，文翁，」萬青藜警告著，「你我的干係不輕！」

「既然不能擅自拆閱，毫不知情，何來干係？」

儘管崇綺振振有詞，但一中堂、六堂官除他以外，別人多少不免顧慮，怕「慈聖」震怒以外，還會使醇王難堪。這幾乎是不可避免的，談到為穆宗立嗣，便須牽涉到「今上」，也就會牽涉到若干年後可能成為「太上皇帝」的醇王。

因此，反覆辯詰，並無結論，七個人中舉足重輕的，自然是寶鋆。他是崇綺點狀元那一科的會試總裁，所以崇綺口口聲聲「老師」，希望他採納自己的意見，而寶鋆雖不怕得罪醇王，卻決不敢激怒慈禧太后，因而只好採取拖延的態度，決定聽一聽清議再說。

清議操縱在「清流」手裡。清流隱然奉李鴻藻為宗主，而以「翰林四諫」為中堅。「四諫」的說法不一，一說是黃體芳、寶廷、張佩綸、張之洞；一說有陳寶琛、鄧承修而沒有黃體芳與張之洞，但廣東惠陽籍的鄧承修不是翰林，他跟李慈銘一樣，以舉人而捐官為主事，早經考上御史，搏擊不避權貴，由於字鐵香，因而得了個外號，叫做「鐵漢」。

除了鄧「鐵漢」，鋒芒畢露的就是張佩綸，最近他正跟鄧承修在參工部尚書賀壽慈，彈章數上，賀壽慈已奉嚴旨切責，工部尚書快當不成了。正在興頭的當兒，忽然接到吳可讀自盡的噩耗，且不說故人情重，僅僅是「尸諫」二字，便令人興起無限悲壯激越之思。同為清流，自然要聲援表揚，因而把賀壽慈的參案，暫且擺了下來，全神貫注在吏部，要看他們如何處理吳可讀的遺折。

「不能再拖了！」沈桂芬勸寶鋆，「清流算是找到了一個好題目，這篇文章會做得很熱鬧。佩公，錯中流矢犯不著！」

「喔，」寶鋆問道，「他們那篇文章預備怎麼做？」

「第一，預備在文昌館設祭招魂，你看吧，不知有多少情文並茂的輓聯！」沈桂芬扳著手指又說：「第二，預備仿楊椒山的例子，以吳柳堂在南橫街的住宅，改建為祠堂，聽說還預備奏請拿薊州的三義廟，也改為祠堂。這樣大張旗鼓在搞，佩公，吳柳堂的遺折，怎麼壓得下來？」

聽得這番勸告，寶鋆不再猶豫了，寫折奏報，照崇綺的說法來措詞：「臣等查司員呈遞代奏折件，向由該堂官等公同閱看，查無違悖字樣，始行具奏。今臣部派往隨同行禮主事吳可讀，業已服毒身死，且系自行封存折件，遺囑懇請代奏，有無違悖字樣，臣等既未便拆閱，又不敢壅於上聞，謹將原封奏折，恭呈御覽。」

呈上慈禧太后，她不自覺地起了悚然敬慎之心。大臣的遺疏，她看得太多了，有些是口授一兩句話，後人敷衍成文，有些根本是出於門生故舊的自作主張，與死者無干。只是吳可讀的這個折子，字字親筆，也就是字字腑肺之言，為了表明忠愛的心跡，不惜以死明志，實在也很可憐了。

由於這一念矜憫，她心裡便有了接納「違悖字樣」的準備，很仔細地用象牙裁紙刀拆開了封皮，取出內文，鋪在桌上，用手將折痕展平，同時命宮女添了一枝兒臂般粗的巨燭，以便細看這個遺折。

打開吳可讀的遺折，縱目先看字跡，是不脫名士派頭的淡墨所書。從頭細讀，事由直揭全文主旨：「奏為以一死泣請懿旨，預定大統之歸，以畢今生忠愛事。」讀到這裡，慈禧太后先就鬆了一口氣。

她怕聽的一句話是：何以不為穆宗立嗣？此即是質問：帝位何以傳侄而不傳孫？這就會牽出兩點無從辯解的私意：第一是為穆宗立嗣，接承大統，則她的身分就是太皇太后而非太后，不便再度垂簾；第二，穆宗的堂弟不一，何以偏偏選中她的嫡親內侄？如今看吳可讀的本意，「預定大統之歸」，是論將來，不是談眼前，那就可以放心了。

但是，看下去也有些話是刺心的：「兩宮太后一誤再誤，為文宗顯皇帝立子，不為我大行皇帝立嗣。既不為我大行皇帝立嗣，則今日嗣皇帝所承大統，乃奉我兩宮皇太后之命，受之於文宗顯皇帝，非受之於我大行皇帝也！而將來大統之承，亦未奉有明文，必歸之承繼之子。即謂，懿旨內既有『承繼為嗣』一語，則大統之仍歸繼子，自不待言。罪臣竊以為未然。」

看到這裡，慈禧太后不免困擾。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穆宗崩逝，以醇王之子入承大統，當時根據潘祖蔭、翁同龢所擬的懿旨，明定「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繼嗣同時繼統，吳可讀已經明瞭此意，何以又以為不然？

於是，她對下面的那段文字，看得特別仔細。吳可讀用了兩個典故，一個是宋初宰相，違背杜太后生前預定的大位繼承次序：太祖傳太宗，太宗傳太祖長子，而擁護太宗傳子。一個是明朝景德年間，大學士王直表示贊成景帝將他的已立為太子的胞侄見深廢掉，改立他自己的兒子見濟為太子，而見深之立，出於孫太后的手詔。吳可讀的意思是，今日雖有太后之命，卻作不得準，像見深那樣，「名位已定者如此，況在未定？」因而提出建議：「不得已於一誤再誤中，而一歸於不誤之策。惟仰祈我兩宮皇太后，再行明白降一諭旨，將來大統仍歸我承繼大行皇帝嗣子，嗣皇帝雖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不得以異言進。正名定分，預絕紛紜，如此則猶是本朝祖宗以來，子以傳子之家法，而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即我兩宮皇太后未有孫而有孫。」

到此就不須再看了。慈禧太后對看臣工折件，已經非常精明，吳可讀這洋洋灑灑近兩千言的一篇文章，只是為了發揮「正名定分，預絕紛紜」八個字。在她的感覺中，話是沒有什麼了不起，有自己在世一天，便能絕對控制局面，即令有「異言」出現的跡象，也隨時可以採取預防的手段。吳可讀拿自己跟宋朝的杜太后和明朝的孫太后來相提並論，是可笑的，但也怪不得他。

使她感動而困惑的是，世界上真有這麼傻的人！為了幾十年後亦不一定可能發生的「紛紜」，不惜賠上自己的性命，來表示他的遠見不是杞憂，希望朝廷重視。何以為人謀如此之深，為己謀如此之拙？

嗟嘆良久，回頭再來考慮這個折子的處置辦法。在這方面，她的思路格外敏銳，雖覺吳可讀的奏諫，跡近庸人自擾，但言路今非昔比，而以死建言，又是骨鯁之士立身處世的最高境界，清議的激動，可想而知，所以處置必須慎重。否則，小小的一個漣漪會引起險惡的波瀾。

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便想到了慈安太后。她已不大管事，而這件事非拉她一起管不可！因為吳可讀的奏折上，雖是口口聲聲「兩宮皇太后」，其實與慈安太后全不相干，唯其如此，必得拉她在一起，好作個擋箭牌。

於是她輕咳一聲，剛轉過臉采，想看有什麼人在，而李連英已搶先一走，進入她的視界。

「你來！」慈禧太后說：「到『那邊』看看去！」

「喳！」李蓮英問道，「是請東佛爺過來，還是說，主子去瞧東佛爺？」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我去吧！把這個盒子帶著。」

「喳！」李蓮英向外做個手勢，示意廊上伺候的太監，預備軟矯，然後極其敏捷地將攤開在桌上的那個奏折，收入黃匣，捧在手中。

四二　第三部　清宮外史

「這就值得一死嗎？」聽完慈禧太后的話，慈安太后訝然相問，「面兩天我就聽說，有個御史在薊州服了毒，說有一道遺折，我還以為他有什麼不白之冤，非拚命不可。誰知道是這麼回事！」

「本來就是瞎擔心。不過，總算是忠臣死諫，也怪可憐的。」

「是啊！」慈安太后說，「應該給他個恤典。」

「那是小事。」慈禧太后緊接著說，「我來跟姐姐討主意，這個折子該怎麼辦呢？」

「這－－？」這就非慈安太后所能肆應了，她想了一會說，「能不能擱下不理？吳可讀的話，彷彿是指著七爺說的，一交下去，怕於他面子上不好看。」

慈安太后實在忠厚得近乎可憐了。慈禧太后心想，如今不必拿她作擋箭牌，倒是不妨拿她作個箭垛子，可用來表現自己的大公無私。

「怎麼著，」慈安太后又出了個主意，「先找五爺跟六爺來，問問他們有什麼好主意？」

這個主意也不怎麼高明。如說當作「家務」來辦，應該將文宗現存的四個胞弟都找了來商量，只召惇、恭，摒除醇王，倒像他該避嫌疑似的。慈安太后原來要回護醇王，而所出的主意，與本意矛盾，卻不自知。這也不必說破，讓她糊塗好了。

「跟五爺商量不出什麼來，只找六爺吧！」

於是第二天兩宮太后在漱芳齋召見恭王，賜座賜茶，作過一番家人之禮的周旋，慈禧太后談入正題，將吳可讀的遺折交了過去。

恭王匆匆看完，心裡也像慈禧太后一樣，鬆了一口氣，當時便有了打算，這個奏折的處理，應該交付閣議，也就是訴諸公意。

「吳可讀死得冤枉！」慈禧太后在恭王沉吟措詞時，這樣表明：「當初迎皇帝入宮，我們姊妹倆也就是這個意思。」

「這個意思」是什麼？很顯然地，是說繼嗣、繼統為一事。恭王不知道慈禧太后是真的有這樣的意思，還是有意作違心之論？但不論如何，這是個絕好的機會，也可以說是一個極好的「把柄」，必得把它抓住。

於是他接口說道：「請兩位皇太后的旨，是否可以宣明『這個意思』，將吳可讀的原奏，發交閣議？」

「可以！」慈禧太后毫不猶豫地答了這一句，轉臉又向慈安太后徵詢：「我想，這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慈安太后只怕傷觸醇王，但她實在拿不出什麼好主意，只好點點頭，表示同意。

於是恭王以軍機承旨的方式，親自擬了一道上諭，奉兩宮太后核可，交內閣明發：

「吏部奏：主事吳可讀服毒自盡，遺有密折，代為呈遞。折內所稱，請明降懿旨，預定將來大統之歸等語。前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此次吳可讀所奏，前降旨時，即是此意。著王大臣、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將吳可讀原折，會同妥議具奏。」

邸抄一發，關心國事的，無不對「即是此意」四個字，大感興趣。尤其是「清流」君子，覺得這四個字包涵著極深的意義在內，頗有闡發的必要。所以寶廷、黃體芳、張之洞等人，紛紛捉筆構思，各逞才華，要做一篇「定國是」的大文章。

當然，大多數的人只是口頭議論，對於「即是此意」這句話，見仁見智，各有解釋。有的說：母子到底是母子，慈禧太后當然希望將來的皇位，歸她承繼的孫子，所謂「妥議具奏」，就是要議出個確立不移的辦法出來。而有些人則認為慈禧太后誠意可疑，「即是此意」四字，含混不清，將來不知道會出什麼花樣？

會出什麼花樣？莫非還能將大清的天下，歸於葉赫那拉氏，這當然不可能的。因此，清議中相信前一說的居多。但是「預定大統之歸」，卻又格於家法，在事實上不易辦到。

在康熙以前，是立太子的。自奪嫡的疑案發生，雍正七年曾有上諭：「建儲關係宗社民生，豈可易言？我朝聖聖相承，皆未有先正青宮，而後踐天位，乃開萬世無疆之基業，是我朝之國本，有至深厚者。愚人固不能知也。」這道語意含精的諭旨，就表示建儲則易起骨肉相殘之禍，親身經驗，不便明言，所以說「愚人」不能知。而不建儲的制度，亦就在雍正朝確立下來，累世遵行，不敢違背。

如今要預定大統之歸，即為變相的建儲，當然不行。為此，閏三月十七下的上諭，會議卻一直遲遲不能舉行，即由於事先的協商、折衝，煞費周章，直到月底，方始有了大致相同的意見。

這個會議是由禮親王世鐸主持。禮烈親王代善，在太宗朝以謙讓成擁立之功，家風不替，世鐸在親貴中，出名的好脾氣，儘管有人說他謙卑得過了分，但人緣畢竟是好的，所以才具雖無半點，居然頗得慈禧太后的重視。這一次特奉懿旨，主持這個有關宗社大計，既為國事、又為家務的會議。當然，事先的折衝協商，亦由他來奔走。

他所接觸的都是王公大臣，都覺得這是個難題。吳可讀的話，不能說沒有道理，只是大清朝特重家法，高宗九降綸音，申明不建儲的用意，倘或有人敢違背祖訓，一定成為眾矢之的，輕則丟官，重則獲罪。而沈桂芬又力主安靜，恭王受了他的影響，也改了想借清議來裁抑醇王的主意，所以最後的結論，只有一個字：駁！

到了四月初一，內閣大堂，紅頂花翎，不計其數，近支親貴，無不出席，唯一的例外是醇王，告病不到。這雖在意料之中，但冷眼旁觀的人，心頭仍不免有異樣的感覺。

太陽已經老高了，禮王世鐸看看人已到得不少，打算開議，但他雖奉懿旨主持會議，而在禮節上須請示一個人。論公，惇王是宗人府宗令，他是宗令屬下的右宗正，論私，「小房出長輩、長房出小輩」，惇王是他的叔祖，所以他不便也不敢擅專。

「五爺爺！」他叫得很親熱，「跟您老請示，咱們就動手吧？」

惇王正在抹鼻煙，一面抽搐鼻子，一面像條獵狗似地用視線搜索，望到外面，用手一指，「等等！」他說，「等敢說話的人來了再說。」

於是舉座側目，望著連翩而來的四個人。這四個人兩俊兩醜，領頭的一個，身不滿四尺，而鬚髯如戟，相貌奇古，是翰林院侍讀學士黃體芳。跟在他身邊的那個，落拓不羈，彷彿臉都不曾洗乾淨，是名士派頭最足的國子監司業寶廷。俊的那兩個，一個長身白面，雙目稜稜，一個骨秀神清，翩翩少年，是翰林院侍講張佩綸和肅親王豪格七世孫，剛散館授職編修的盛昱。

清流的風頭十足，高視闊步，上得堂來，處處有人執手寒暄，就這時又有個人，瘦得像隻猴子，撈起又長又大的實地紗袍子的下襬，一溜歪斜地衝了上來，惇王便說：「好了，張香濤也來了，可以開議了。」

於是禮王咳嗽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揚了一下，慢吞吞地說道：「這是吳可讀的遺折，有沒有看過的沒有？」

吳可讀的遺折，早已傳誦一時，原件雖不多幾人見過，抄件則幾乎人手一份，因而沒有人答話。

「想來大家都看過原件了。很好，這省了許多事。懿旨『妥議具奏』，我擬了個復奏的稿子在這裡，諸位看妥不妥？」

接著他命人找來一名筆帖式，拉長了聲調，抑揚頓挫地念著他所擬的奏稿。

這篇文章做得很好，首先引用雍正七年上諭，申明不建儲的家法，而建儲非臣子所能參議。繼統與建儲，字樣不同，其實是一回事，所以「大統所歸」，亦非臣下所能提出請求。將來皇帝親政，當然會尊重穆宗的統系，斟酌盡善，此時不能預先擬議一定的辦法。

第二段是說「俟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已包括了繼統穆宗的意思在內，何須臣下再提出請求。綜括這兩點，便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吳可讀以大統所歸，請旨頒定，似於我朝家法，未能深知，而於皇太后前此所降之旨，亦尚未能細心仰體。臣等公同酌議，應請毋庸置議。」

等那筆帖式念完，寶廷一馬當先，高聲說道：「駁得好，駁得痛快！不過，這不是駁吳可讀的遺折，是駁上月十七的懿旨。」

這真是語驚四座！首先，禮王就覺得這指責太嚴重，氣急敗壞地說：「竹坡，你怎麼可以這樣兒說？」

「請教王爺，」寶廷接口質問：「懿旨交代：『妥議具奏』，復奏說是『毋庸置議』，這不是拿懿旨頂回去了嗎？」

聽來理由十足，禮王越發結結巴巴地，急得說不出話來。

「這一次的懿旨中，『則是此意』這句話，是今天會議的緊要關鍵。」張之洞一開口，便知與寶廷站在一邊，他搖頭晃腦地又說：「『是』者，『是』其將大統宜歸嗣子之意，『妥議具奏』之『議』者，『議』夫繼嗣繼統，並行不悖之方。臣工奉詔陳言，豈可出以依違兩可之遊詞？」

「那麼，」禮王問道：「香濤，你的意思，到底該怎麼辦呢？」

「煌煌聖諭，傳之四海，『即是此意』四個字，應有所疏解。」張之洞停了一下說：「照吳柳堂遺折的意思，今上一生皇子，就承繼穆宗為嗣，繼穆宗之統，這是類乎建儲，有違本朝家法。如果這位皇子，長而不賢，難承大統，到那時候就更為難了！所以如何繼嗣繼統，並行不悖，今日正須從長計議。」

「這話顧慮得是。」恭王取出一張紙來：「徐、翁、潘三位，交來一件折底，大家不妨看看。」

徐、翁、潘是徐桐、翁同龢、潘祖蔭，他們以穆宗的師傅及南書房翰林，當時參與迎立當今皇帝大計的身分，公同具奏，有所主張。折底是翁同龢所擬，其中最要緊的兩句話是：「紹膺大寶之元良，即為承繼穆宗毅皇帝之聖子。」意思是說：將來當今皇帝擇賢而立，所立的嗣君，就承繼穆宗為後。

這是反過來的做法，繼統而繼嗣，既可不違家法，又可消除張之洞所說的「長而不賢，難承大統」的顧慮。大家都認為是個好辦法。

「不過，」禮王始終想維持他的原議，「這個稿子不必動，徐、翁、潘三位的折底，做個抄件，一起進呈，恭候聖裁。此外那位有說帖，也是照此辦理。」

「不然！」寶廷搖搖頭說：「我要單銜上奏。」

張之洞和黃體芳也都表示，各有奏疏，這是不能強人所難的，因而又改變了辦法。

改變的辦法是，禮王所擬的原折，仍舊照上，此外有人願有所建言的，或合疏，或單奏，各聽其便。

於是除了徐、翁、潘的一個奏折以外，清流中人，紛紛集議，寶廷、黃體芳、張之洞都有折子，唯獨最喜歡言事的張佩綸，卻擱筆未動。

這是因為他正有一件大案子在手裡，必須全神貫注去搏擊，搏擊工部尚書賀壽慈。

※　　　　※　　　　※

賀壽慈是湖北蒲圻人，道光二十一年的進士，雖有文名，但因不願投入權相穆彰阿門下，因而以二甲第四名的高第，竟不能點翰林，用作吏部主事，咸豐初年，一度進軍機，當章京，以後補上了監察御史。照規矩，一為言官，就不能再留在軍機，賀壽慈當了御史，亦頗有表現，經國大計，數數建言。在宦途上，平平穩穩地循資漸進，到光緒三年，已爬到了工部尚書的高位。

可惜，賀壽慈已非復有當年不願廁身「穆門」的清風亮節，行逾不檢，頗有貪名。不但家人子弟與書辦之流往來，而且他本人還結交了一個聲名狼藉的商人，以致大受其累。

這個商人叫李春山，本名李鐘銘，是山西人，在琉璃廠開了一間極大的當鋪，九開間門面，字號「寶名齋」。李春山長袖善舞，當時的一班名公巨卿，甚至連惇王都被他巴結上了，在琉璃廠聲勢赫赫，眼高於頂。俗語說的是「行大欺客」，寶名齋既有那樣的規模，李春山又有通天的手眼，因而夥計做生意的那副臉孔，便很難看，京中的窮翰林，不知多少人受過他們的氣？別人倒還罷了，張佩綸何能受此輩的骯髒氣？當然要作報復。

一打聽之下，李春山最大的「護法」是賀壽慈。清流在京中大老中，最看不起三個人，一個董恂、一個萬青藜，還有一個就是賀壽慈。因而張佩綸便毫不容情地奏上一本：

「山西人李鐘銘即李春山，在琉璃廠開設寶名齋當鋪，捏稱工部尚書賀壽慈，是其親戚，招搖撞騙，無所不至。內則上自朝官，下至部吏，外則大而方面，小而州縣，無不交結往來。或包攬戶部報銷，或打點吏部銓補，成為京員鑽營差使，或為外官謀幹私書，行蹤詭秘，物議沸騰。所居之宅，即在廠肆，門庭高大輝煌，擬於卿貳，貴官驕馬，日在其門，眾目共睹。不知所捐何職？頂戴用五品官服，每有職官引見驗放，往往混入當差官員中，出入景運門內外，肆無忌憚。夫以區區一書賈，家道如此豪華，聲勢如此烜赫，其確係不安本分，已無疑義。現值朝廷整飭紀綱之際，大臣奉公守法，輦轂之下，豈容若輩借勢招權，干預公事，煽惑官場，敗壞風氣？應請飭下順天府該城御史，將李鐘銘即李春山，即行驅逐回籍，不得任令逗留潛藏，以致別滋事端。」

接下來又說：「近來士大夫不分流品，風尚日靡，至顯秩崇階有與吏胥市儈、飲博觀劇、酬贈饋遺等情，請旨整傷」。這也是指賀壽慈而言，他的稟賦過人，食量甚宏，一頓能獨盡一隻肥鴨、一隻肘子，李春山投其所好，經常備盛饌款待。賀壽慈亦自忘其為一品大員，下朝以後，翎頂輝煌地直入寶名齋，公然無忌，引得路人無不側目。

奏折到達御前，慈禧太后不免詫異，看賀壽慈儀表不凡，也聽說他頗有學問，詩書皆佳，而且，她還記得賀壽慈的長子賀良楨，現任南昌知府，門第興旺，何以不自愛如此？因而便跟李蓮英提起，問他有無所聞。

有安德海的前例在，李蓮英相當謹慎，「奴才無事不出宮。」他說，「外面的事不太明白。」

「你倒去打聽一下兒看！」慈禧太后說著，便拿張佩綸的奏折，擺在一邊。

李蓮英伺候看折，已深知慈禧太后的習慣，這一擺是暫時不作處置，也就是要等他去打聽明白了再說，因而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出宮，到中午回來，趁慈禧太后休息的當兒，將賀壽慈跟李春山的關係，源源本本地據實回奏。

又辦了事，又替她解了悶，慈禧太后深為滿意，只是她亦鑒於安德海的覆轍，不願假以詞色，怕李蓮英恃寵而驕，替她惹些麻煩。

「把張佩綸的折子發下去吧！看軍機上怎麼說？」

軍機大臣中，別人都不說話，只有寶鋆覺得很不是味道，大聲嚷道：「跟寶名齋有往來的，第一個就是李蘭蓀！張幼樵怎麼不說？」

恭王覺得他的話可笑，「算了吧，你！」他跟寶鋆說話，是無須講措詞的，「李蘭蓀跟他又沒有認親戚，也沒有公服赴宴，到寶名齋買書並不犯法，張幼樵為什麼要把他扯進去？」

張佩綸跟李鴻藻的關係密切，朝中無人不知，沈桂芬很冷靜地勸寶鋆：「佩公！張幼樵上這個折子，不能不想到李蘭蓀，既然敢上，自然有恃無恐。所恃著，就是六爺說的那些話，買書並不犯法。似乎不宜拿他也扯了進去。」

「知趣一點兒吧！」恭王提出警告：「上頭正借清流在收拾人心。賀雲甫也太欠檢點了，這個折子越壓越壞，讓他明白回奏了再說。」

於是軍機擬旨，查問李春山也就是李鐘銘，跟賀壽慈是不是親戚？賀壽慈的復奏，說是「與商人李鐘銘，並無真正戚誼，素日亦無往來，其有無在外招搖撞騙之處，請飭都察院查究。」

「這話我就不明白了！」慈禧太后很精明地指出賀壽慈的語病：「什麼叫『並無真正戚誼』？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這麼個說法，就靠不住了。」

「也許是乾親。」恭王隱隱約約地回答。

「乾親也是親。」慈禧太后說，「再看一看，有沒有人說話。」

她對內幕已經完全瞭解，卻故意不說破，要等言官有了表示，再相機行事，用操縱言路的手法來箝制王公大臣。恭王當然也知道她的用心，不過在眼前她的舉措都是朝正路上走，加以清流為她張目，無奈其何，唯有遵從。

因此，對於賀壽慈的復奏，先不加駁斥，只是降旨都察院會同刑部，嚴辦李春山。於是刑部派出司員，會同巡城御史咨照順天府，轉飭宛平縣衙門派差役抓人，而李春山確具手眼，差役不敢得罪，到寶名齋將他好好「請」到「班房」，直到都察院來了「寄押」的公文，方始將他收監。

就這樣已經轟動九城，不知多少人拍掌稱快，同時李春山的劣跡，也在街談巷議中不斷透露出來。原來寶名齋有九開間的門面，是由侵奪官地，霸佔貧民義院的地基而來。御史李蕃據實陳奏，奏旨交都察院並案，確切查明。

李春山是注定要倒霉了，但清流以為只打蒼蠅不打老虎，則民心鬱積，不但未能疏導，反添不滿。所以黃體芳便針對賀壽慈發難，事由是：「大臣復奏欺罔，據實直陳」。

不實的自然是「並無真正戚誼」這句話。賀壽慈與李春山不但是親戚，而且是「禮尚往來」的親戚。李春山的前妻，賀壽慈認為義女，前妻既死，賀壽慈將他家的一個丫頭當女兒嫁給李春山作填房。所以丈人、女婿，叫得非常親熱。

賀壽慈年逾古稀，精力未衰，身為「半子」的李春山，特以重金羅致了一個絕色女子，送給「丈人」娛老。賀壽慈元配早故，以妾扶正，變成了李春山的丈母娘。因此，出語尖刻的李慈銘，說他們確非「真正戚誼」，而是「假邪戚誼」。

黃體芳還算厚道，對這段「假邪戚誼」，只說了一半，李春山「前後兩妻，賀壽慈皆認為義女，往來一如親串。賀壽慈之轎，常時停放其門，地當孔道，人人皆見，前次復奏之語，顯然欺罔。」

於是慈禧太后借題發威，這一次的上諭就嚴厲了：

「賀壽慈身為大臣，於奉旨詢問之事，豈容稍有隱匿，自取衍尤？此次黃體芳所奏各節，著該尚書據實復奏，不准一字捏飾，如敢回護前奏，稍涉欺蒙，別經發覺，決不寬貸。以上各節，並著都察院堂官，歸入前案，會同刑部，將李春山嚴切訊究。」

這一來，起恐慌的不止於賀壽慈一個人，如果李春山據實供陳，將有不少名公巨卿，牽涉在內。因此寶名齋門口，車馬塞途，那些素日與李春山有往來的京官，名為慰問他的家屬，其實是來探聽消息。寶名齋管事的人，見此光景，知道東家不會有大罪過，當時便隱隱約約表示，如果大家合力維持李春山，那麼什麼私和命案、賣官鬻爵、包攬訟事的內幕，李春山決不會吐述隻字。否則，就說不得只好和盤托出了。

其實，這也是恫嚇之詞。身入囹圄的李春山，心裡比什麼人都明白，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一個字都供不得。一供，便是罪無可逭，輕則充軍、重則丟腦袋。不供，則那些有關連的名公巨卿，必得設法為自己開脫，小罪縱不可免，將來盡有相見的餘地，不愁不能重興舊業。因此，他只叮囑探監的家人：「張老爺是李大人的門生，走得極近的，只有去求李大人，關照張老爺，無論如何放鬆一步。」

這番話自然要說與賀壽慈，請他作主。賀壽慈認為無須出此，因為李鴻藻正回原籍葬母，不便干擾，而且他素有清正之名，也怕他不肯管此閒事。至於張佩綸跟這位老師走得極近，確是事實，但也因此，便無須請託，張佩綸投鼠忌器，料想不會再往下追。賀壽慈還有幾句未曾道破的話，張佩綸攻擊李春山，只是為了出氣，自己才是他博擊的目標。李春山的案子只要冷一冷，必可從輕發落，而自己的禍患，卻是方興未艾。

嚴旨切責之下，賀壽慈不敢隻字不承，唯一的辦法是避重就輕。復奏中承認曾向寶名齋買過書，「照常交易，並無來往情弊」，又說「去年至今，常在琉璃廠恭演龍楯車時，或順道至該鋪閱書。」他覺得這樣措詞比較合理。以七十高齡的工部尚書，親自督促演習穆宗梓宮的「龍槓」，終日辛勞之餘，順道到寶名齋歇歇腳、看看書，這不能說是罪過。

果然，就因為他隱約自陳的這一點「勞績」，軍機大臣便易於替他開脫，而兩宮太后覺得情有可原，降旨「交部議處」。

吏部議處，是承旨而來，「恭演龍楯車」是大喪儀禮，應該如何敬慎將事？所以「順道閱書」，可以構成「大不敬」的罪名，但諭旨中只說：「恭演龍楯車系承辦要務，所稱順道閱書，亦屬非是。」因而議處便從「非是」兩字上去斟酌，不照「大不敬」律例，罪名便輕了，議的是「降三級調用，不准抵銷」。

上諭一下，賀壽慈便算丟了官了。過了兩天，調剛接翁同龢的遺缺，當左都御史不久的潘祖蔭為工部尚書。而賀壽慈卻一時無職可調，只是寶鋆已許了他，等風頭一過去，一定替他想辦法，調個於他面子上不太難看的缺分。

穆宗的奉安大典一過，接著便出了吳可讀尸諫這件大新聞。在大家都注視著繼嗣繼統之爭時，都察院和刑部定擬了李春山的罪名具奏，說他由商人捐納了「布政司經歷」的銜頭，考充「謄錄」，曾得過「議敘」的獎勵。但做了官「仍在市井營生」，也說他「攀援顯宦，交結司坊官員，置買寺觀房屋，任意營造，侵佔官街，匿稅房契」。至於張佩綸原參的「每有職官驗放，往往混入當差官員中，出入景運門內外，肆無忌憚」，則被解釋為「於差滿後，擅入東華門內，進國史館尋覓供事，謀求差使，希圖再得議敘。」這不過「不安本分」

而已，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罪名。

因此，都察院與刑部擬的罪名是：「杖六十、徒一年，期滿遞解回籍，交地方官嚴加管束。」至於賀壽慈應得何處分，奏請聖裁。

這個復奏雖然避重就輕，有意開脫，但六十板子、一年徒刑，到底不是什麼在厚臉皮上根本不痛不癢的、申誡之類的風流罪過，所以在朝廷也總算有了交代。賀壽慈則因已有降三級調用的處分，就從寬免議了。

前後兩個月的工夫，就由於寶廷和黃體芳，加上李蕃的筆桿兒一搖，將個現任尚書打了下來，聲勢烜赫，成為城南一霸的李春山，送入監獄。在人心大快，說是「畢竟還有王法」這一句心服口服的話之餘，對於清流的威風，無不心識口贊，尤其是那些玩法舞弊的官員胥吏，都在暗中相互警告：

該斂斂跡了，莫自找麻煩。

但在清流來看，猶覺除惡未盡，特別是對賀壽慈，張佩綸聽說他還在大肆活動，便格外當心，因而無暇去過問吳可讀的遺折。

※　　　　※　　　　※

繼嗣繼統這一案的爭議，上達御前的，一共四個折子，兩宮太后召見軍機，細作商量，認為翁同龢所擬，與徐桐、潘祖蔭聯銜的一折，辦法最為得體，所以採用他的意思，頒發懿旨：

「前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原以將來繼緒有人，可慰天下臣民之望；我朝聖聖相承，皆未明定儲位，彝訓昭垂，允宜萬世遵守，是以前降諭旨，未將繼統一節宣示，具有深意。吳可讀所請頒定大統之歸，實與本朝家法不合：皇帝受穆宗毅皇帝付託之重，將來誕生皇子，自能慎選元良，纘承統緒。其繼大統者，為穆宗毅皇帝嗣子，守祖宗之成憲，示天下以無私，皇帝亦必能善體此意也。所有吳可讀原奏；及王大臣等會議折；徐桐、翁同龢、潘祖蔭聯銜折：寶廷、張之洞各一折，並閏三月十七日及本日諭旨，均著另錄一份，存毓慶宮。至吳可讀以死建言，孤忠可憫，著交部照五品官例議恤。」

邸抄一傳，歡聲雷動，「其繼大統者，為穆宗毅皇帝嗣子」這句話，清清楚楚地說明了，帝系還是屬於穆宗，一脈相承，與旁支無干。將來嗣位的新君，無法追尊所生，更不能再往上推，將他的本生祖父醇王亦尊為皇帝，不會重蹈明朝「大禮儀」的覆轍，自是天下後世之福。

然而最令人感動的，還是垂念吳可讀「以死建言，孤忠可憫」。既然天語褒獎，而且用他的一條命，鞏固了「國本」，則死有重於泰山，所以由清流發起，在宣武門外的文昌館，為吳可讀設奠開吊。

這一天素車白馬，盛極一時，除卻親王、郡王等親貴，向例不與品官的祭典以外，從大學士起，到各部司官，下及各衙門正途出身的小官，無不親臨一拜。

最難得的是那班崖岸自高，以清貴耿介驕人的清流，王公大臣家有婚喪喜慶，亦以得此輩親臨為榮，而這時卻都自告奮勇，在靈堂支賓，代喪家接待弔客，更是吳可讀的身後哀榮。

這等場合，少不得品評輓聯。吳可讀這一死，人奇事奇，以忠君愛國的摯情，作宗社大計的死諫，感格天心，奉旨賜恤，這是絕好的一個題目，所以輓聯中情文並茂的警句，觸目皆是。弔客叩奠已畢，接著便是緩步瀏覽，一副一副看下來，到客座中便不愁無話可談了。

「這一聯最貼切，也最灑脫。」名翰林也是名詩人的陳寶琛，指著他的同鄉，編修黃貽楫的一副輓聯，對張佩綸說：

「上聯使事精確，下聯亦頗能道出柳堂的為人。」

這一聯的句子是：「天意憫孤忠，三月長安忽飛雪；臣心完夙願，五更蕭寺尚吟詩。」在三月下旬，一天午後，京城裡忽然烈日下飄雪，雖然片時即止，但親眼目見的人很多，相詫以為必有奇冤，如傳奇中《斬竇娥》的故事。不久就傳出吳可讀尸諫的消息，方知不是奇冤，而是奇節。眼前之事，卻只有黃貽楫提到，便覺可貴。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張佩綸忽然說道：「騤庵，來，來！有件事，趁今天大家都在這裡，拿它商量定局吧！」

於是在客座中找到張之洞、寶廷、黃體芳、鄧承修、何金壽、吳大澂、盛昱等人，商量仿明朝楊繼盛的例子，以宅為祠，將吳可讀在南橫街的住宅買下來，改建為祠堂。

「這是理所當然。」張之洞首先就起勁，「不獨南橫街，薊州是柳堂盡節之地，亦應該設法建祠。」

「建祠容易，上諭已有『孤忠可憫』的字樣，出奏必能邀准。如今只須籌劃建祠的經費好了。我看－－。」

「我看，」鄧承修搶著吳大澂的話說，「不必麻煩那班大老，我們自己設法湊吧！」

「對！」陳寶琛附和，「自己設法湊一湊，眾擎易舉，趁此刻就動手。」

「那得寫個小啟。」張之洞躍躍欲試地，「須得如椽巨筆。」

「那裡還有巨筆？」鄧承修笑道，「香濤，就是你即席大筆一揮吧！」

「論下筆神速，自然是幼樵。不過將來吳祠落成，還有奉煩之處。此刻就我來效勞吧！」

於是張之洞找了處僻靜的地方，埋頭構思，仿六朝小品，寫成一篇緣起，當時便買了本「緣簿」，寫上緣起，即席捐募。

「開緣簿」的第一個，須是名位相當，最好請一位「中堂」，但也有人認為官氣不必太濃。正好李鴻藻來吊，他是清流的領袖，並請他登高一呼。

李鴻藻先不作聲，等把大家的意思都弄明白了，他才提出他的看法：「此事須有個算計。柳堂的千秋大事，自然要緊，不過遺屬的生計亦不能不顧。不知道奠儀收得怎麼樣？」

「收了有三千餘金。」陳寶琛答道：「恭、醇兩邸，都是二百兩。」

李鴻藻點點頭，表示安慰，「建祠之事，不豐不儉，宜乎酌中。人之慕義，誰不如我，所以捐募不該挑人，不能說誰的捐款要，誰的捐款就不要！這種義舉，要量力而行，主其事者，應該體諒他人。柳堂為人誠篤，跟他交誼相厚的甚多，論情，自然越多盡心力越好，但是論事實，只怕力有未逮的居多，要先勸在前面，不必勉強，反令泉下有知的受者不安。」

這話就是指眼前的一班清流而言的，除卻盛昱是天潢貴冑，張之洞一任四川學政，頗有所獲以外，其餘為了維持名翰林的排場，文酒之宴，捉襟見肘的居多，所以聽了他的話，口雖不言，心中無不感動，覺得他真能知人甘苦。

「至於我，當然力贊其成，不過我是在籍守制的人，未便領頭發起。這開簿面的人，還得另外斟酌。」

「那麼，老師的意思呢？」張佩綸問。

「我看，寶中堂最合適。」

寶鋆是大學士，又管著吏部，是吳可讀的堂官，請他來率先倡導，確是最適當的人選。同時，李鴻藻又主張由盛昱跟寶鋆去接頭這件事，這也是很妥貼的安排。在座的人，無不心服，覺得他到底不愧老成謀國的宰輔，就是料理這樣一件小事，亦是情理周至，有條不紊。

於是深談細節，有了成議，將吳可讀的長子吳之桓找了來，細告究竟。當初吳可讀怕建言獲咎，罪及妻孥，所以付子的遺書，一再叮囑「速速起程出京，速速起程回家」，以下又連寫了六個「速」字，如見張獻忠的「七殺碑」，令人觸目驚心。誰知女主當陽，亦復有道，不但未曾獲罪，而且得蒙賜恤。這天看到弔喪的盛況，奠儀的豐厚，已是感激涕零，如今聽說還要為老父立祠，留名千古，越發激動不已，趴下地來，「砰、砰」磕著響頭，接著涕泗滂沱，號啕不止。

就在吳可讀神主入祠，舉行祭典的那天，賀壽慈卻以七十高齡，而不得不冒著溽暑，舉家出京。

這次是寶廷的一個奏折化作了「逐客令」。六月初七，上諭以賀壽慈補為左副都御史－－降三級調用的處署，寶廷立即上奏折抗爭，筆鋒初起，便挾風雷：「夫朝廷用人，每日『自有權衡』，權取其公，衡取其平，不公不平，何權衡之有？」

接下來便攻擊恭王以次的軍機大臣。

用人之柄，操之於上，何以見得賀壽慈的復用，出於軍機？寶廷指出一個證據，賀壽慈回奏不實是「欺罔」，「恭演龍楯車順道閱書」是「大不敬」，而交部議處的諭旨，軍機含渾其詞，斥之為「殊屬非是」，這就是有心開脫。吏部所擬的處分並不錯，錯在軍機「徇庇」。倘無此心，則李春山一案定讞，聲明賀壽慈的處分請旨定奪時，軍機應該「乞特旨嚴譴」，而竟免置議，這不是包庇是什麼？

一段振振有詞，近乎誅心的議論，寫到這裡，寶廷反跌一筆，說是「當降調時，人言嘖嘖，頗有謂賀壽慈恃有奧援，不久必復起，而奴才深維樞臣之意，或以賀壽慈身為大臣，不欲繩以重律，使之以微罪行，自必密奏宮廷，永不敘用。詎意謫官甫及三月，遽邀恩簡。」因此，他不免懷疑，難道賀壽慈的一降一用，事出偶然，「朝廷亦無成心」？這句話看似平淡，其實問得很厲害，如果大臣進退，只照一般官吏的照例遷轉，根本無所措意，則所謂「權衡」者何在？

於是他又進一步推論：「即使果出聖意，官闈深遠，或於賀壽慈之人品、心術，未盡周知，樞臣則斷無不知之理，胡弗諫阻，是誠何心？」接下來，筆鋒掃向賀壽慈，寶廷給了他八個字的考語：「即非卑佞，亦頗衰庸」，這樣的人「排眾議而用之」，實不知於國家有何好處？而況「副都御史，職司風憲」，以一個「欺罔不敬」的人，置於這個職位上，何足以資表率？賀壽慈以前當過左都御史，未聽說他有所整頓，於今重回柏台，不知道他內心亦有疚歉否？言官中「矜名節，尚骨鯁」的人很多，一定不屑與賀壽慈共事，而其中無知識的，則必起誤會，以為朝廷特放賀壽慈來當御史的堂官，是表示要像他那樣的人品聲名，方合做言官的資格。而京內外大小官員，看到賀壽慈這樣欺罔不敬，不知愛惜聲名，猶且可以幸蒙錄用，將會懷疑朝廷「直枉不辯，舉措靡常」，從此益發肆無忌憚。所以賀壽慈的復用，不但是言路清濁的一大轉機，亦是政風良窳的一大關鍵。最後率直提出要求：「懇將賀壽慈開缺，別簡賢員補副都御史。」

這個奏折，發交軍機，相顧失色，因為明劾賀壽慈，暗中對軍機指責得很嚴厲。恭王一看再看，看到第三遍，放下折子，嘆口氣說：「唉！錯了。」

「怎麼錯了？」寶鋆氣急敗壞地說：「副都御史出缺，賀雲甫是現職大員奉旨降調，開名單自然『開列在面』，照例的公事，怎麼錯了？」

「你別跟我爭！」恭王遇事要跟寶鋆開玩笑，故意這樣說道：「名單是你開的，你自己跟上頭復奏，我們都不管！最好請旨拿寶竹坡申斥一頓，也讓我出出氣。」

「六爺！」寶鋆真的急了：「你不能說風涼話。我自請處分就是了。」說著，來回大踱方步，頗有繞室彷徨的模樣。

「佩公，沉住氣！」遇到這樣的情形，總是沈桂芬出主意，他很冷靜地說：「平心而論，這件事是失於檢點了。」寶鋆最佩服沈桂芬，當時站定腳步，連聲說道：「好，好，你說！」

「外頭有句話：『不怕言官言，只怕講官講。』賀雲老是講官參過的，如今派了去當言官的堂官，那些『都老爺』，心裡自然不高興。不過御史不便動本，不然就彷彿以下犯上，誰也不肯冒這個大不韙。」

「啊，啊！」寶鋆一拍油光閃亮的前額，恍然大悟中深深失悔，「這倒是害了他了。」

「不僅對賀雲老是『愛之適足以害之』，而且正好又給了講官一個平添聲勢的機會。」沈桂芬說，「寶竹坡是替言官代言。這個折子看來是『侍講學士寶廷』一個人所上，其實等於都察院的公疏，暗中著實有點力量，沒有一番快刀斬亂麻的手段，恐怕要大起風波。」

會有怎樣的風波？寶鋆凝神細想，張佩綸雖已請假出京，清流還多的是，聲氣相通，互為支援，除了張之洞只願論事，不喜搏擊以外，其餘的，那一枝筆都惹不起。目前還只是暗責軍機，到了彰明較著參劾樞臣徇庇，即令無事，面子也就很難看了。

就在他沉吟無以為答時，恭王開口了，「算了吧！」他說，「賀雲甫何苦？滕王閣下，逍遙自在的老封翁不做，在這裡受後輩的氣？」

這一說，恭王也是要攆他走路。寶鋆知道再爭無益，但總覺得賀壽慈太吃虧，有些替他不甘。

「佩公！」沈桂芬察言觀色，料透他的心事，提醒他說：「交情總在那裡的。為雲老設想，桑榆之補，俟諸異日，留點交情給他少君，反倒實惠得多。」

「說得對，說得對！」寶鋆覺得對賀壽慈有了交代，如釋重負，「六爺，我看這層意思，託載鶴峰跟他去說吧。」

「可以。」

於是體仁閣大學士，也是賀壽慈的同年載齡，銜命透達消息，說是清流囂張，而「上頭」又有意利用此輩箝制大臣，事情相當麻煩，不能不作個明快的處置。他的委屈，將來有補償之時。載齡隱約表示，賀壽慈就養南昌，不會太久，他的長子南昌府知府賀良楨擢升道員，是指顧間事。

外官知府過班成三品道員，是宦途順逆的一大關鍵，越過此關，便有監司之望，而監司已稱「大員」，再跳一步就是封疆大吏的巡撫。不然，調來調去當知府，說起來還是風塵俗吏。賀壽慈老於世故，覺得自己保住紗帽，真還不如兒子陞官，倘或能調個海關道，鹽運使之類的肥缺，更是意外之喜，所以老淚縱橫地，不斷表示感激恭王跟「寶中堂」的成全。又說自己時運不濟，連累樞廷，無以為人。那一派謹厚的君子之風，使得載齡亦深為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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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恭王與寶鋆，以為賀壽慈開缺，就算有了結果，寶廷指責軍機的話，可以略而不提，至多輕描淡寫地解釋幾句，便可交代。那知一經面奏，慈禧太后竟這樣詰問：「寶廷的話說得有理。軍機上總不能不認個錯吧？」

恭王愕然，不知這個錯怎麼認法，向誰去認為如果錯了，就得自請處分，既然慈禧太后這樣發話，自己就該有個光明磊落的表示。

於是他略略提高了聲音答道：「臣等處置謬妄，請兩宮皇太后處分。」

話中有點負氣，慈禧太后心雖不悅，倒也容忍了。不過這一下更為堅持原意，「這處分不必談了！」她說，「在我們姊妹這裡，什麼話都好說，言路上不能不有個交代。明發的上諭，天下有多少人在看著，錯一點兒，就有人在背後批評。聽不見，裝聾作啞倒也罷了，既然有人指了出來，不辯個清清楚楚，叫人心服口服，朝廷的威信可就不容易維持了。」

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恭王也很見機，再往下爭辯，就可能會有難堪，所以一面唯唯稱是，一面回頭看了一下，示意大家不要輕忽了慈禧太后的要求。

她的要求是要軍機自責。朝廷的威信一半繫於樞府，自責太過，變成自輕，且不說心有未甘，同時也有傷國體，因此這道上諭，煞費經營，「達拉密」承命擬旨，寫了兩次都不合恭王的意。最後由寶鋆、沈桂芬字斟句酌地推敲過，才算定稿。對於寶廷的指責，是很委婉地一層一層解釋，先說賀壽慈，「系候補人員，吏部開列在前，是以令其補授該副都御史，既系未孚眾望，年力亦漸就衰，著即行開缺。」再說賀壽慈的回奏不實，已有旨處分，演龍楯順道閱書，難加以「大不敬」的罪名。總之「並非軍機大臣為賀壽慈開脫處分，敢於徇庇。」不過，「機務甚煩，關係甚重，軍機大臣承書諭旨，嗣後務當益加謹慎，毋得稍有疏忽。」

最後這一段話，不論如何輕描淡寫，總掩不住軍機受了責備的痕跡。因此這道上諭一發，言官的地位，越發抬得高不可攀。而兔死狐悲，眼看賀壽慈丟官出京，那些平日不愜於清議的大老，不免個個自危。

其中最不安的是兩個人，一個是兼管順天府已歷二十年的吏部尚書萬青藜；一個是盤踞總理衙門，以肯受謗作了以前的文祥，如今的沈桂芬的擋箭牌的戶部尚書董恂。當然，他們還不敢跟清流為敵，只有慫恿痛恨清流的寶鋆來出頭抵擋。

「言路太囂張了！」寶鋆找個機會跟恭王進言，「長此以往，必定搞成明朝末年的那個樣子，大政受言路的影響，搖擺不定，政府一件事不能辦。看著吧，黨同伐異的門戶之習，快要牢不可破了！如今不想辦法挽回，總有一天搞成不可救藥的局面。」

「不見得。上頭利用言路，言路才會囂張。」恭王沉思了好一會，覺得對言路能作適度的裁抑，也是好事，便點點頭說：「如果你有什麼好主意，不妨試一試。」

寶鋆自道他的「好主意」是「以毒攻毒」，用言路攻言路，這就得找他的門生了。寶鋆是同治四年會試的大總裁，他那一科的門生，如今當講官、當御史的也不少。

由於清流無不名重一時，如果找個無名腳色來效馳驅，則蚍蜉撼樹，適足以成為笑柄。因而寶鋆細心物色，想到有一個人，足以與清流匹敵。

這個人叫王先謙，字益吾，湖南長沙人。博學多聞，古文師法曾國藩，頗得真髓。在翰林中以好學著名，經史俱通，對於《漢書》尤其下過一番苦功。談到學問，連清流亦不能不佩服，但人品就不大敢恭維了，雖不是什麼大奸大惡，而細行不謹，已足為正人君子所疾首，寶鋆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有把握可以讓他聽從自己的驅使。

「來啊！」他吩咐聽差：「到帳房裡拿送節敬的單子來看。」

京朝大老，都有羽翼，各以同鄉、世交、年誼的淵源，籠絡著一班名士。其中師生的關係最重，不曾受業的，亦可拜門，何況王先謙是不折不扣的門生，所以端午節敬的單子上，他被列為第一等，送的是二十四兩。

「告訴帳房，再封二十四兩。另外再看看，有什麼扇子之類的東西配四樣，送到王老爺那裡去。」

於是帳房封好二十四兩銀子，籤條上寫的是「冰敬」。四色禮物是四柄杭州的扇子、兩匹江西萬載的細夏布、一卷高麗紙、兩瓶出使俄國欽差大臣崇厚所送的「俄羅斯酒」。寶鋆親自檢點，派人送去以後，又通知門上，王先謙一到，立刻接見。

果然，禮一送到，王先謙跟著便來道謝。三節有所饋贈，「理所當然」，此外有什麼「冰敬」、「炭敬」，則事出例外，必有緣故。王先謙總以為老師是有什麼「文字之役」，或者捉刀寫文章，或者代為閱卷，因而寒暄過後，便率直請示，有何差遣。

「天氣這麼熱，何敢有所煩勞？」寶鋆搖搖頭說，「近來心裡煩得很，難得老弟來談談。你不忙走，我們酒以消暑，曲以遣悶。」

所謂「曲以遺悶」，是要招雛伶侑酒，恰投王先謙之所好，大為高興，笑嘻嘻欠身答道：「老師有興，自當奉陪。」

「時候還早。」寶鋆的打算是先談正事再行樂，所以急轉直下地說：「近來言路太囂張了！」

「是。」王先謙不明他的用意，順口敷衍著說：「此風由來亦非一日。」

「此風實不可長。」寶鋆接下來又說：「講官的本分，還在書本上。雖然拾遺、補闕，亦為講官的職司，到底不比言官。提到這一層，益吾，不是我恭維您老弟，像你這樣子丹鉛不去手，才真像個翰林。」

這兩句恭維，又恰恰碰在王先謙的心坎上，「老師謬獎。」他感激地說，「如今一窩蜂譁眾取寵，只有老師知道門生的志向。」接著便細述近來用功的情形，《漢書》的補注，《水經》

的箋釋，做成了多少條之類。

「好，好！」寶鋆不斷誇獎，等他說完，便又問道：「我記得你大考是二等？」

「是。二等。」

寶鋆沉吟不語，那意思彷彿是在盤算，如何為王先謙設法升個官似的。

王先謙心想，今年是鄉試的年分，能夠放一任主考也不錯，不過總得要廣東、江南這些好地方，才不枉了見這位「中堂老師」的一個情。正這樣在盤算著，寶鋆已經開口了。

「益吾！」他說，「我再留你在京裡住兩三年，替大家立個好學敦品，文章報國的榜樣。等資格夠了，放出去當學政，我一定替你覓個『善地』。」

學政雖是差使，但一省之中，與將軍、督撫平起平坐，體制尊崇，而且王先謙頗有一番作育人才的抱負，所以聽老師許下這樣一個願，自然欣慰，起身請安，連連道謝。

「近來言路太雜。益吾，你也該講講話。」

這是開門見山道破本意。王先謙終於明白了，送炭敬、贈儀物、許心願，都是為此。且先把老師的意思弄清楚了再說。

「我倒要請教，像這樣聚訟紛紜，想到就說，不計後果的事情，以前可有裁抑之道？益吾，你熟於朝章典故，想來必有所知？」

王先謙答一聲：「是！」細細搜索，想起《乾隆實錄》中有一件上諭，隨即答道：「乾隆初年，給事中鄒一桂，曾有一奏，以為奉旨交議案件，部議未上之先，科道攙越瀆奏，易滋煩滋，應請申飭禁止－－。」

「著！」寶鋆很起勁地打斷他的話：「正是如此。奉旨交議事件，各部職責所在，該駁該准，自有權衡，復奏上去，上頭亦不能不尊重。如果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言官，夾在中間，胡言亂語，侵奪部權，事出紛歧，叫人怎麼辦事？鄒一桂這個折子，真正是洞見癥結！不知道乾隆上諭怎麼說？」

「乾隆上諭亦認為不可。規定遇有發交部議案件，如果科道攙越陳奏者，議復時，應將科道參差的意見，一併敘明請旨。」王先謙知道這個答覆不會讓寶鋆滿意，所以一面答話，一面尋思，又想到一個很好的成例，緊接著說：「後來又有個御史，碰了個大釘子。這位御史大概姓范，名字記不得了，為了一件盜案，這位范都老爺上疏，請皇上撤回原折，不必交兵部議奏。高宗大怒，我還記得是這麼申飭，『至於請朕撤回原折，無庸交議，竟似國家政務，弗資六卿，誠伊等御史可以操其行止者。甚屬妄誕，著嚴行申飭。』」

「申飭得好，申飭得好！御史講官，可以操政務之實權，則六卿可廢。這話說得太透徹了！高宗純皇帝，真正是英主。」寶鋆停了一下，很鄭重地問道：「益吾，這兩件原案，你能不能查出來？」

「那方便得很。翻一翻《乾隆實錄》就有了。」

「好！益吾，正言讜論，但願你繼武前賢。」

這是很明顯地指示，希望王先謙根據這兩個成例，奏請整飭言路。這是犯眾怒的事，他不能不好好考慮。

「如何？」寶鋆很關切地問。

「言路不可不開－－。」

「亦不可太雜。」寶鋆緊接著他的話。

以此立言，亦無不可。王先謙終於答應了。

正事談得有了結果，心情輕鬆，便言不及義了。寶鋆問道：「近來聽戲沒有？」

「聽了。」王先謙答道：「在同樂園，一連聽了八天。」

「這麼熱的天，好興致！」

「是欲罷不能。」王先謙興致盎然，彷彿提起來還有極濃的餘味似的，「四喜班又排了新戲，跟八本雁門關一樣，分八天才能演完。」

「倒又是大塊文章。戲名叫什麼？」

「叫《五彩輿》。」

一提戲名，寶鋆就明白了，這齣戲的本事出於《明史》，嘉靖年間，嚴嵩父子當國，門下走狗鄢懋卿巡視兩淮、浙江的鹽務，特造一座五彩輿，攜了他的寵妾，到處騷擾。然而，寶鋆卻不明白，這一段史實，如何能衍化成連演八天的戲？

「這是拿小說大紅袍的情節，貫串在內之故。」接著，王先謙便形容與程長庚、汪桂芬齊名的王九齡，飾演海瑞是如何地風骨嶙峋，不畏豪強，余三勝的兒子余紫雲演鄢懋卿的寵妾，又是如何地煙視媚行，活色生香，將寶鋆聽得眉飛色舞，而終究付之於長嘆。

「唉！想想真是你們當翰林的舒服，無拘無束，逍遙自在。」

寶鋆緊接著問道：「你平常『招呼』誰呀？」

王先謙喜歡招「相公」侑酒是有名的，但在老師面前，不能不加掩飾，「逢場作戲，偶一為之。」他說，「門生於此道不熟。」

「這樣吧，還是景和堂的人才整齊，看誰在，就是誰。」

景和堂主人叫做梅巧玲，也是四喜班的掌班，他門下的弟子，都以雲字取名，共有十一雲，最負盛名的叫朱藹雲，字霞芬，是光緒二年的花榜狀元。寶鋆親筆寫了「條子」，吩咐聽差送到李鐵拐斜街景和堂，同時移席到後園，先取果碟子來喝酒。

到得日影銜山，涼風初起，只見聽差來報，景和堂的子弟到了。兩個人都是十五六歲年紀，白紗衫、黑馬褂，馬褂上一般是珊瑚套扣。前面一個瓜子臉，懸膽鼻，雙瞳如水，正是「狀元郎」朱霞芬，後面一個是圓臉，膚白如雲，一團嬌憨，是朱霞芬的師兄，唱武旦的孫福雲。

這兩個人也都認識王先謙，所以先跟「寶中堂」請了安，接著便雙雙屈膝，同稱一聲：「王老爺！」

「來，來！坐這裡。」寶鋆拉著朱霞芬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與王先謙之間，細細打量了一番，皺著眉說：「彷彿又瘦了一點兒！」

「可不是嗎？」朱霞芬摸著自己的臉說，「每年到了夏天，總是這個樣，也吃得下，也睡得著，就是不長肉。」

「聽說你搬家了，新居叫做『朱霞精舍』，好貼切雅緻的名字，是誰給你取的？」

「是李老爺。」

「李老爺？」寶鋆問王先謙：「誰啊？」

「李蓴客。」王先謙酸溜溜地答道：「他居然也是霞芬的『老斗』。」

「相公」的恩客叫「老斗」，這是要花大把銀子才能買得來的頭銜，寶鋆想起最近讀過的一首梨園竹枝詞：「揮霍金錢不厭奢，撩人鶯蝶是京華；名傳老斗渾難解，喚向花間兀自誇」，不由得訝然問到：「他一個戶部司官，經年不上衙門，每個月就靠分幾兩『印結』銀子，那日子過得也夠受的，何來看花載酒之資？」

「自然另有財源。大人先生的滋潤，其一，賣文；其二，舉債；其三－－。」王先謙看一看朱霞芬，接下來說道，「再說，霞芬也無非恤老憐貧。」

這是說李慈銘在朱霞芬身上，並沒有花了多少錢。但「恤老憐貧」四字，十分尖酸。朱霞芬聽了很不舒服，便打個岔，從丫頭手裡接過銀酒壺來，斟了一巡酒，同時向寶鋆說道：「今兒我嗓子痛快，伺候你一段兒什麼？」

「好啊！」寶鋆欣然拈髭，「你的昆腔我聽得多了，今兒來一段皮黃，怎麼樣？」

朱霞芬應一聲：「是！」回頭向廊上的聽差招呼：「二爺，勞你駕，看李四在那兒？」

李四是四喜班的琴師，早就伺候在那裡，一喚便到。於是朱霞芬背著臉唱了一段新學的《祭江》，唱得哀怨淒切，如巫峽猿啼，彷彿將孫尚香的「望帝魂歸蜀道難」的心事，都宣洩在那條穿雲裂帛的嗓子中了。

唱罷道聲：「獻醜！」再次執壺行酒。接下來便該孫福雲唱了。

他是家學淵源的武旦，拿手戲是青龍棍的楊排風，清風嶺的徐鳳英，論唱，無非幾句搖板，沒有什麼聽頭。所以還是朱霞芬唱，這次是他昆旦的本工，唱的是《長生殿》的「彈詞一枝花」，從「不提防餘年值亂離」起，以下「北調貨郎兒」一共「八轉」，一氣呵成。等到唱完，連擫笛的李四，都累得臉色青紅不定，朱霞芬更是氣喘吁吁，笑著說不出話來。寶鋆看他如此賣力，又高興，又憐惜，親自酌酒相勞，體貼地說：「不能再唱了！就聊聊吧。」

於是清談消酒。朱霞芬和孫福雲都是好酒量，輪番勸飲，將王先謙灌得大醉。

這一夜也不知是如何回家的？一覺醒來，回想昨夜的經過，彷彿做了一場遊仙夢，癡癡地回味著，自己都辨不清是嚮往還是悵惘？

目鳴鐘已經打了十一下，王先謙身子發軟，還不想起床，聽差卻來報了：「寶中堂派了人來，問老爺可曾喝醉，今天身子可好？」

老師的盛情可感，王先謙想起自己該做的事，便強打精神起身，接見寶鋆派來的聽差，當面囑咐：「請你回去上復中堂：中堂交代的話，我今天就辦。折子明天一早就遞。折底我今天晚上親自送到府上。」

那聽差原是受命來催問此事的，便躬身答道：「不敢勞動王老爺，晚上我來領就是。」

「也好。」王先謙將封好一兩銀子的一個紅包遞了過去，「辛苦你了。」

打發了寶鋆的聽差，王先謙不能不強打精神，向老師「交卷」。他雖是文章好手，但下筆要出於興趣，才能揮灑自如。這種為了塞責的文字，懶得多想，找出《乾隆實錄》來，抄一段鄒一桂的原奏，然後在「言路不可不開，但不可太雜」這句話上，發揮一番，便已脫稿。

從頭看了一遍，不免大搖其頭。自覺籠統空泛，塞責亦塞不過去，於是又加了一段。說張佩綸參劾商人李鐘銘，而御史李璠接著便上折指李鐘銘侵佔官地，縱然李鐘銘罪有應得，張、李二人本心無他，但形跡上近乎朋比，深恐啟門戶黨爭之漸，關係甚重。

這一改稍微覺得好些，只是又有一層顧慮，李璠是會試同年，雖然交情不深，但話中有所牽涉，而且隱隱然指他附和清流，有沾其聲光的意思，李璠知道了一定會大不高興，須得先去打個招呼。

定了主意，便揣起奏稿，吩咐跟班：「套車！拜李都老爺。」

李璠住在地安門外。他倒很傾倒這位同年的學問，接待極其慇勤，這一下王先謙便不好意思直道來意，先得費一番周旋的工夫，酬答盛意。

「這一帶是內務府的天下。」他說，「倒也住得慣？」

「氣味自然不投。只是同鄉多，內眷走得很近，我也只好遷就了。」

李璠是直隸寶坻人，王先謙便聯想到一個人，「那位貴同鄉，敝本家，」他問：「近來作何光景？」

「貴同鄉，敝本家」是指姓王的寶坻人，李璠愣了一下才想起，說的是玉慶祺。

「他是自作孽。如今還住在京裡，潦倒不堪。」李璠感慨著說：「先帝手裡的一批紅人，現在都完了。你看，」他手往東面一指，「間壁就是先帝第一寵監小李的家，前天剛把房子賣掉，買主也姓李，是『皮硝李』的侄子。」

「皮硝李」是李蓮英的外號，王先謙久想打聽其人了，所以此時一聽他提起，大感興趣，伸一伸腰，挪一挪身子，湊近了問道：「這個人，聽說在『西邊』很紅。我就不明白了，他是『半路出家』，怎麼能一下子蓋過從小淨身入宮的那些人，獨承恩寵？」

「投其所好。」李璠答道：「此人是個有心人，又是在外面有過閱歷的人，世故人情，自然比那些從小在宮裡，昏天黑地，不辨菽麥的人強得多。」

「所謂『皮硝李』，是說他本來做的硝皮這一行？」

「對了！」李璠想了一想，輕聲笑道，「就因為他幹過這一行，所以別人替『西邊』梳頭，沒有一個不挨罵，只有他從來沒有碰過釘子。」

「這怎麼說？風馬牛不相干的事！」

「何得謂之不相干？我一說你就明白了。」

一說極易明白。慈禧太后已入中年，她最愛惜的那一頭長髮，不免脫落，每天一早梳頭，雙目灼灼只在鏡子裡注意梳頭太監的手和梳子。掉了一根便罵太監不好生梳，掉得多了，自更心疼，那名梳頭太監不是斥革，就是杖責。

不但如此，慈禧太后還嫌「旗頭」平板難看，要梳巧樣新髻，更是一樁難以交差的事。因此，那個太監被派上梳頭的職司，那張臉頓時就像死了爹娘似的難看。

當然，最傷腦筋的是長春宮的首領太監沈蘭玉，每次都少不了他連帶挨罵。太監們閒下來都在茶水房旁邊空屋子裡休息，沈蘭玉挨了罵，便常在那裡訴苦。別人聽過了丟開，有個人聽入耳中卻生了心，這個人就是李蓮英。

他是沈蘭玉的同鄉，硝皮的行當，卻以愛賭的緣故，不安所業，欠了一身的賭債，在老家混不下去，上京來找門路。那時宮裡的門禁不嚴，他又能說會道，經常哄得護軍「高高手兒」放他進宮，在茶水房附近廝混，本意想託沈蘭玉替他設法補個蘇拉，卻以一時無缺可補，只能耐心守著。

這樣去了幾次，每次都聽沈蘭玉在抱怨，替慈禧太后梳頭的差使難幹。何以難幹？他也聽明白了，心裡便想：唯其難幹，幹好了才顯本事！這個差使其實並不難，只是那班太監在宮裡的見聞不廣而已。

為廣見聞，他天天去「八大胡同」，每去必是上午九、十點鐘，正是「清吟小班」那些「蘇幫」姑娘起床的時刻。他手裡挽個籐籃，裡面是些通草花、生發油之類的閨中恩物，穿房入戶去做買賣，做買賣是假，「水晶簾下看梳頭」是真。這樣連去了一個月，把江南時新髮髻的梳法，都學會了。

又費了兩三天工夫，通前徹後想了個遍，打定主意才又進宮去看沈蘭玉。

「怎麼一個多月沒見你的影兒，還當你出了什麼事故，倒教我好不放心。」

「多謝大叔惦著。」李蓮英請個安說：「跟大叔借一步說話。」

到得僻靜之處，他吐露了本意，說是已經學會了梳頭的「手藝」，有多少種新樣可以伺候「上頭」，要求沈蘭玉為他舉薦。

沈蘭玉大為詫異，「兄弟，」他問，「你今年多大？」

「三十剛過。」

「我的媽！」沈蘭玉直搖頭，「你不是玩兒命嗎？」

「我知道！我想了三天三夜，都想透了。大叔，『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唉！」沈蘭玉頓足，「不是吃苦不吃苦，那一刀下去，割了你的『命根子』你的若是白吃。」

李蓮英也知道，割那「命根子」，最好是十歲左右，年紀越大越危險，然而危險管危險，卻不見得不成功，還是要試一試。

於是他問：「大叔，到了我這個歲數，就不能動刀了？」

「動是能動，十個當中活一個。」

「活的一個就是我。」

沈蘭玉默然半晌，臉色凝重地問道：「你不悔？」

「死而無悔。」

「好吧！既然你一片誠心，我成全你。」

於是沈蘭玉替他作了安排，報明瞭敬事房，然後替他引見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監。李蓮英跟著沈蘭玉叫他「張大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聽候問話。

「你這麼大歲數了，我勸你還是息了心吧！」張大爺說，「這份罪，可不好受啊！」

「我都知道。」李蓮英平靜地答道：「只求張大爺成全。」

「那麼，」張大爺轉臉來說：「蘭玉，你再說句。」

「他的心倒是挺誠的。您老就成全了他吧。」

「我－－，年紀大了，手上欠俐落。」張大爺吸著氣說，「還真有點兒－－。」

「張大爺！」李蓮英毫不含糊地，「我也知道這事兒不保險，死生有命，壞了事，我決不怨您老。」

「話說到這兒，我可沒轍了！」張大爺說：「你今兒回去，就得挨餓，也不能喝水，把肚子裡都弄乾淨了，咱們三天以後動手。」

閹割太監的手法，出於古代的腐刑，兩千多年來宮禁秘傳的心法，幾乎毫無改變，受腐刑須避風而溫暖，就像養蠶須密不通風一樣，所以要下「蠶室」。如今亦復相同，閹割是在地窖中，有張特製的木炕，人一躺下，縛緊兩手，吊起雙足，然後用極鋒利的剃刀，割去那「命根子」，創口插一根鵝毛管，抹上秘製的刀創藥。這樣子日夜不斷地慘呼號叫，起碼有五六天不能動彈，更莫論大解小溲，所以張大爺關照李蓮英，必得挨餓忍渴，「把肚子裡都弄乾淨了」，才能動手。

一動上手，當然疼得昏死過去，但危險不在那一刻，是以後的五六天，不腫不潰，慢慢長肉收口，最後拔掉那根鵝毛管，小溲如常，才算大功告成。

李蓮英總算逃過了這一關，但是不能進宮當差，「早得很呢！」沈玉蘭向他說：「你得先把你心裡那一點兒彆扭勁兒給去掉。」

果然是有那麼一點「彆扭勁兒」，燈前枕上，奔來心底，頓時冷汗淋漓，就只為身上少了那麼一點東西，喪魂落魄，自覺非復為人，一生的樂趣都被斷送了似的。

又過了個把月，心境才得平復，於是開始學宮裡的規矩，怎麼走路怎麼站，一板一眼都不能錯，最要緊的是，識得忌諱，不能錯說一句話，不然輕則杖責，重就很難說了。

李蓮英的記性好，悟性更高，舉一反三，很快地熟悉了宮裡的規矩，「到別處地方行了，伺候西佛爺還不行。」沈蘭玉提醒他說：「伺候這位主子，光是謹慎小心還不夠，得碰運氣。」

這一說，李蓮英倒有些擔心了，「怎麼呢？」他急急地問。沈蘭玉將他拉到一邊，悄悄說道：「西佛爺有『被頭風』，不定那一天起了床不高興，誰碰上誰倒霉，不知道她為什麼發脾氣，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把脾氣發夠。」

「噢！」李蓮英放心了，點點頭說：「我懂。」

「你懂？」沈蘭玉詫異不信，「你倒說我聽聽！」

這是不能說的，說了，沈蘭玉也未見得懂，因為他從小入宮，對於外面的世故人情，不甚瞭解。李蓮英卻不同，常見居孀的婦人，早年苦節，操持門戶，到得中年，兒女也長成了，家道也興隆了，在旁人看，她算是苦出了頭，往後都是安閒稱心的日子，誰知不然，只見她無事生非，百不如意，尤其是娶了兒媳婦，鬧得更厲害，清早起來就會無緣無故發脾氣－－這就叫「被頭風」，必是前一天晚上，想那不能跟晚輩，下人說的心事，一夜失眠，肝火太旺之故。慈禧太后必也是如此這般，這個緣由，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李蓮英唯有自承失言。

「我那兒懂啊？」他歉然陪笑，「還不是得你多教導。」

「我說呢！我在宮裡這麼多年都還不懂，你倒懂了，那不是透著新鮮嗎？」沈蘭玉再一次叮囑：「你新來乍到，可千萬別逞能！老老實實當差，別替我惹禍。」

接著，便談當年安德海如何跋扈，最後連慈禧太后都庇護不了他的故事。李蓮英很用心地聽著，諾諾連聲。

於是找了個機會，沈蘭玉面奏有這麼一個會梳頭的太監，慈禧太后無可無不可地說了聲：「傳來試一試！」

這一試大為中意。李蓮英的手法輕巧，梳出來的新樣巧髻，讓慈禧太后在三、四面大鏡子中，越看越得意，自覺丰容盛鬋，年輕了十幾歲。不但如此，每次梳頭，在鏡子裡細看，很少發現有落下來的頭髮。她沒有想到，李蓮英幹過硝皮的行當，對毛髮的處理有獨到的手法，落下來的頭髮，順手一拈，輕輕一捻，掌中腕底，隨處可藏，只要遮掩得法，自然可以瞞過她的眼睛。

「原來如此！」王先謙聽李璠講完，不免困惑：「河間府出太監，由來已久，年幼無知，為父兄送進宮去，猶有可說，像他這樣子辱身降志，所為何來呢？」

「人各有志，難說得很。照我看，此人心胸不小，大概是想透了，非此不足以出人頭地。」

「照此說來，將來怙勢弄權之事，在所不免。」

「現在的權勢已經很可觀了。只是他比安德海聰明，形跡不顯而已。」

王先謙心裡在想，要出風頭，動一動李蓮英，倒是個好題目，且擺著再說，先了結眼前這件案子。

「老年兄！」他開始談入正題，「今天有件事，先來請罪。」說著，他取出折稿遞了過去，拱拱手說：「叨在知交，必能諒我苦心。如以為不可，自然從命刪去。」

李璠不知他說的什麼？默無一言地看完他的稿子，方始明白，是為了這幾句話：「近日翰林院侍講臣張佩綸、御史臣李參奏商人李鐘銘一案，就本事言之，李鐘銘系不安分之市儈，法所必懲，就政體言之，則兩人先後條陳，雖心實無他而逾涉朋比。」

「喔！」李璠倒很大方，笑笑答道：「老兄知道我『心實無他』就行了。」

這樣豁達的表示，在王先謙自是喜出望外，連連稱謝以後，興辭回家，重新清繕了一通折底，親自送到寶鋆府中。第二天得到回信，深表嘉許，於是繕折呈遞，要看清流有何反響。

清流自然要反擊。這一次出馬的是貴州籍的李端棻，是王先謙的前輩，錚錚有聲的「都老爺」，上折痛斥王先謙鉗制言路，莠言亂政，請求將王先謙立予罷斥。理雖直而措詞不免有盛氣凌人之嫌，因而在寶鋆力爭之下，碰了個釘子，上諭責備他「措詞過當，適開攻訐之漸，所奏殊屬冒昧，著毋庸議。」但結尾亦仍鼓勵言路：「嗣後言事諸臣，仍當遇事直陳，不得自安緘默，亦不得稍存私見，任意妄言，毋負諄諄告誡至意。」

因為上諭是作的持平之論，清流不便再鬧。但王先謙的一奏，出於寶鋆的指使，清流卻未能釋然，而寶鋆的智囊是沈桂芬，所以要攻寶鋆，莫如在沈桂芬身上找題目。不久，有了個好題目：中俄伊犁交涉。

四三　第三部　清宮外史

同治十年，新疆回亂，俄國乘機由西伯利亞派兵佔領伊犁。總理衙門照會俄國，質問侵入的理由？俄國政府答得很漂亮，說是代為收復伊犁，只要中國政府的號令，一旦能行於伊犁，自然退還。

到了光緒四年，天山南北路都已平安，總理衙門當然要索回伊犁。俄國政府提出兩個條件，中國政府要能夠保護將來國境的安全，同時償還俄國歷年耗於伊犁的政費。這一來，就得辦交涉，檢點第一流的洋務人才，曾紀澤在英國，陳蘭彬在美國，李鳳苞在德國，何如璋在日本，郭嵩燾則交卸未久，不願出山。算來夠資望的只有一個久當三口通商大臣，出使過法國的崇厚。總理衙門十大臣，當家的是沈桂芬，他力保崇厚，上頭自然照准，於是這年年底，崇厚以吏部侍郎奉派出使俄國。

滿洲大臣都熟讀《三國演義》，崇厚知道這樁「討荊州」的差使，非同小可，東吳討荊州不成，搞得兩敗俱傷，不可蹈此覆轍。默察情勢，認為民氣方張，而左爵相又正在西陲立了大功，能將伊犁要了回來，朝廷的體面可以保住，對清議也就有了交代，至於暗底下吃點虧，是無所謂的事。

因此，一到彼得堡，與俄國的「外交部尚書」格爾斯的談判，相當順利，不過半年工夫，俄國就答應歸還伊犁，不過十八條條約，除了第一條「俄願將伊犁交還中國」，以及第十八條規定換約程序以外，其他十六條都是中國要履行的義務，包括賠償兵費五百萬盧布，割讓伊犁以西及以南土地一千數百里，俄商貨物往來天山南北路無須付稅，以及俄商可自嘉峪關通商西安、漢中、漢口等地。

十八條條約全文，由俄國京城打電報回來，恭王一看不像話，復電不許。但是崇厚以「全權大臣便宜行事」的資格，已經在黑海附近的利伐第亞，跟俄國外交部簽了約。同時啟程回國，留了參贊邵友濂在彼得堡，署理出使大臣。

這件事，崇厚做得荒唐糊塗之極，但一鬧開來，總理衙門從恭王以下，都有未便，所以沈桂芬聯絡董恂，取得寶鋆的支持，向恭王進言，案子要在暗中設法挽回，請旨密寄左宗棠、李鴻章、沈葆楨詳加籌劃，密陳參酌。左宗棠職責所關，理當顧問，直隸總督李鴻章和兩江總督沈葆楨，則已成中外屬望的重臣，國有大政，往往密旨諮詢，這樣的做法，由來已久了。

在外三重臣的復奏尚未到京，崇厚喪權辱國的真相，已經紙裡包不住火，清流無不憤慨，王仁堪一馬當先，盛昱繼起抨擊。不久崇厚回國，到了天津，不敢回京，沈桂芬是薦主的身分，自然關切，秘密派人到天津跟崇厚見面，問起經過，崇厚自己也知道錯了。

「知趣點兒吧！」恭王直搖頭，「不要等人說了話再辦，更難回護。」

事出無奈，只好搶著先發了一道上諭，卻還不願指他交涉辦得荒唐，「欲加之罪」只是：「崇厚奉命出使，不候諭旨，擅自起程回京，著先行交部議處，並著開缺聽候部議。」至於「所議條約章程，及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歷次所奏各折件，著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妥議具奏。」

頭一天發了上諭，崇厚第二天才由天津進京，在宮門請了聖安，隨即回家，閉門思過。再下一天，俄國駐華代辦凱陽德，氣沖沖地趕到總理衙門，說依照萬國公法，沒有治崇厚之罪的道理，這樣子做，是對俄國的侮辱。

這一次是「董太師」接見。聽得凱陽德的抗議，大為詫異，「兩國相爭，不斬來使」，又不是辦你俄國公使的罪，何勞質問？不過他當了多年總理衙門的「管家婆」，應付洋人，另有一套只陪笑臉、不作爭辯的訣竅，所以一面虛與委蛇，一面找人商量，據說國際交涉上是有這麼一種成例。幸好，還有託詞。

「貴公使誤會了。」他透過通譯向凱陽德解釋，「本國辦崇厚的罪，是因為他不候諭旨，擅自起程回國。這是我們內部整飭官常，與貴國的交涉無關。」

這番解釋總算在理上站得住，凱陽德無奈，怏怏而去。董恂靈機一動，認為止好借此鉗制輿論，便跟沈桂芬商議，託出人來，到處向清流和言官打招呼：朝廷的處境甚難，千萬忍耐，不可再鬧，否則改議條約一事尚不知如何措手，而凱陽德那裡節外生枝，又起糾紛，殊非國家之福。

因此內閣的會議便壓了下來。但十八款條約已見於邸抄，喜歡發議論，上條陳的張之洞，一看是個好題目，兩天兩夜不睡，寫成了一道三千言的奏疏，單銜獨上，先分析條約中最荒謬的數事，痛斥崇厚「至謬至愚」，說是「不改此議，不可為國」，而「改議之道」有四：計決、氣盛、理長、謀定。

計決是要「借人頭」示決心，認為崇厚已到了「國人皆曰可殺」的地步，「伏望拿交刑部，明正典刑，治使臣之罪，則可杜俄人之口」，所以「力誅崇厚則計決」。

所謂「氣盛」是詔告中外，指責俄國理屈。接下來建議，且將伊犁擱在一邊，不必亟亟於爭著收回，則崇厚所擅許的條約，既未奉「御批」，好比春秋戰國的諸侯，會盟而未歃血，不足為憑。這就是「理長」。

整篇文章的重心是在「謀定」。雖是紙上談兵，倒也慷慨激昂。張之洞主張分新疆、吉林、天津三處設防，責成李鴻章破敵，他振振有詞地說：

「李鴻章高勳重寄，歲縻數百萬金錢，以制機器，而養淮軍，正為今日，若並不能一戰，安用重臣？伏請嚴飭李鴻章，諭以計無中變，責無旁貸，及早選將練兵，仿照法國新式，增建炮台，戰勝酬以公侯之賞，不勝則加以不測之罪。設使以贖伊犁之二百八十萬金，雇募西洋勁卒，亦必能為我用。俄人蠶食新疆，併吞浩罕，意在拊印度之背，不特我之患，亦英之憂也，李鴻章若能悟英使輔車唇齒，理當同仇。近來之立功宿將，如彭玉麟、楊岳斌、鮑超、劉銘傳、善慶、岑毓英、郭松林、喜昌、彭楚漢、郭寶昌、曹克忠、李雲麟、陳國瑞等，或回籍，或在任，酌量宣召來京，悉令其詳議籌策，分駐京通津站，及東三省，以備不虞。山有猛虎，建威銷萌，故修武備則謀定。臣非敢迂論高談，以大局為孤注，惟深觀事變，日益艱難，西洋撓我政權，東洋思啟封疆，今俄人又故挑釁端，若更忍之讓之，從此各國相逼而來，至於忍無可忍，讓無可讓，又將奈何？無論我之御俄，本有勝理，即或疆場之役，利鈍無常，臣料俄人雖戰，不能越嘉峪關，雖勝，不能薄寧古塔，終不至掣動全局。曠日持久，頓兵乏食、其勢自窮，何畏之有？然則及今一決，乃中國強弱之機，尤人才消長之會。此時猛將謀臣，足可一戰，若再越數年，左宗棠雖在而已衰，李鴻章未衰而將老，精銳盡澌，欲戰不能，而俄人行將城於東，屯於西，行棧於北，縱橫窟穴於口內外通衢，逼脅朝鮮。不以今日捍之於藩籬，而他日斗之於庭戶，悔何及乎？」

這時回疆新定，士氣奮發，所以主戰的不止張之洞，翰林、御史紛紛上奏，意氣風發，自在意料之中。在意料之外的是，竟連向不過問洋務的萬青藜，以及坐享安閒歲月，不與朝政的肅親王隆勤，亦大發同仇敵愾的議論。

談這件事的奏折，一下子有十幾件之多，而且都是長篇大論，徵引今古。慈禧太后相當辛苦，慈安太后幫不了她的忙，只有深宵燈下，在李蓮英悄然侍立之下，一個人仔仔細細地從頭看到底。

儘管慈禧太后對處理政務，已學會了少動感情，出以冷靜的要訣，但看來看去是那些理直氣壯，大張撻伐的語句，內心不免也有些激動。洋人的鐵甲兵船，誠然是利器，但在陸路上亦未見得不能一拚，而況左宗棠鬥志既盛，士氣亦旺，張之洞的條陳，似乎有些道理。

她心裡不斷這樣在衝動，但跟洋人開仗，到底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所以始終不敢輕下決心。看得倦了，坐得累了，想得也煩了，放下奏折，揉揉眼站起身來，想舒散舒散筋骨和心思。

李蓮英是一直在注視著她的動態的，這時便趕緊去絞了一把熱手巾來伺候她擦臉，接著端來了一碗燕窩粥，關切地建議：「主子早點兒安置吧！」

「我問你，」慈禧太后忽然說道，「你看，跟俄國人能不能開仗？」

李蓮英微吃一驚，退後一步，垂手躬身：「這是國家大事，奴才不懂，更不敢瞎說。」

「說說也不要緊。」

「奴才真的不明白。」李蓮英答道，「主子何不問問七爺？」

這是個好主意！慈禧太后心想，這些折子如果交到軍機處，恭王一定不以為然，還是得交內閣會議。如果議決要跟俄國人開仗，少不得起用醇王拱衛京畿，讓他參與內閣會議，先瞭解瞭解大家的意見也好。

於是還有幾個折子也不看了，第二天召見軍機，當面指示了處理辦法，而且指定醇王參加會議。

清議激昂，是恭王早就聽說了的，只是想不到群情憤慨到這樣的地步！而且所說的話，彷彿是預先約定了似的，一是不惜與俄國周旋到底，二是誅崇厚以謝天下。

大致看完了那些觸目驚心的奏折，恭王覺得有句話不能不說了，「輿論如此，要想硬壓是不行的了。現在得先想法子平大家的怨氣。」他說，「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換了我也是，這口怨氣不出，逼得往打的路上走，後患無窮。」

「是！六爺的話一針見血。」沈桂芬很見機地說：「崇地山罪有應得！不如先請旨吧。」

「這不好！」寶鋆提出反對，「已經奉旨開缺，聽候部議，總得吏部復奏了，才談得到其他。」

「這好辦！」恭王說道，「催一催吏部。」

於是吏部復奏，照違制論，應予以革職的處分。軍機處由恭王具名，上了個折片：「崇厚奉命出使，並不聽候諭旨，擅自起程，情節甚重。僅予革職，不足以蔽辜，擬請先行革職拿問，交刑部治罪。」

慈禧太后當然批准，處理的經過，相當機密，等折片交了下來，立刻封交刑部尚書潘祖蔭。打開來一看，他嚇了一大跳。

「崇地山糟了！」他頓足長嘆，心裡在想，只怕性命難保！因為看樣子非打不可，一打起來則非殺崇厚，不然不足以激勵士氣。

潘祖蔭的名士氣味很重，一個人感嘆崇厚的遭遇，竟忘了遵旨行事。他有個出入相隨的聽差，名叫潘文，人如其名，亦通文墨，且諳吏事，這時已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早拿來了公服，預備他上衙門，看看沒有動靜，不能不提醒他了。

「老爺！欽命案子，耽誤不得。」

「噢，噢！」潘祖蔭定定神才想起，「快套車！」

「車子早套好了，請大人換衣服。」一面伺候他換公服，潘文一面又問，「文大人、孫大人他們，是不是先通知一聲，在衙門裡會齊？」

「對了！要大家見一見面。就你騎著馬去走一趟吧，別人怕弄不清楚。」

於是主僕二人，分道出發，潘祖蔭帶著另一名跟班直奔刑部。堂官平日聚會辦事，多在後園一處叫「白雲亭」的屋子，坐定下來，立刻叫請直隸司郎中、提牢廳主事。

司官都到了，潘祖蔭卻只跟他們說閒話。不多片刻，刑部五堂官，紛紛趕到，滿尚書是文煜，當過好些闊差使，是旗人中有名的富翁，跟崇厚的交情很好，他也聽到了風聲，倍感關切，所以一進門就問：「是不是崇地山出了事？」

潘祖蔭不答，只將軍機處的折片遞給他看，接著是四侍郎一一傳觀，但他們都沒有說話，要聽兩位尚書的意見。

「伯寅，咱們倆去一趟吧？」文煜用徵詢的語氣說。

「我還不大懂規矩。」潘祖蔭躊躇著說，「旨意中有『拿問』的字樣，措詞太嚴了。」

大臣獲咎，即令革職查辦，亦多用「著交」的字樣，用到「拿問」，便有唯恐畏罪潛逃或自盡，鎖拿拘管的意思。果然如此，崇厚的面子上太不好看了，所以文煜不能不為他擔待。

「崇地山不是糊塗人，決無他虞。」

「既然如此，你們預備吧！」潘祖蔭看著司官說，「崇大人崇厚，奉旨『拿問』。」

司官同聲答應。提牢廳主事去預備「火房」，好安頓犯官，直隸司郎中點了四名皂隸，跟著潘祖蔭和文煜，直投崇厚家。崇厚已經得到沈桂芬的通知，青衣小帽，正在待罪，聽得門上一報，叫開中門迎接。

賓主相揖，各自無言，迎入大廳，崇厚才問了句：「請示兩位，要不要設香案？」

設香案是預備宣旨，潘祖蔭看他已知其事，而且廊下堆著行李，已有入獄的準備，便跟文煜商議，免了這道例行的手續。

「天恩浩蕩！」文煜安慰他說，「地山，你不必慼慼。」

潘祖蔭以刑部堂官，將要審問崇厚的身分，卻不肯這樣說話，只說了句：「就走吧！」

於是在家人淚眼汪汪凝視之下，崇厚被「拿」。他家華麗的後檔車不能再坐，坐著刑部派來的騾車，往南而去。

一到刑部，送入「火房」，便算收監，接著是崇厚的家人送來行李、食物、雜用器具。一半是堂官的交情，一半是他家的銀子，自然招呼得周到而方便。臘月十六的天氣，滴水成冰，所以崇家的四個聽差，第一件事就是糊窗戶板壁，凡是縫隙，都用桑皮紙糊沒，然後升起一個大火盆，在土炕上鋪好狼皮褥子，請主人休息，那氣派倒像是欽差借客棧作行館似的。

等安頓停當，提牢廳主事，陪著直隸司郎中來作照例的「訊問」，其實是奉文煜之命，特來安慰。不過公事當然也要交代，請崇厚自己寫一份「親供」，約定第二天上午來取。

費了半夜工夫，將親供寫好，另外又寫了一封信，這是給沈桂芬的，自陳無狀以外，少不得還要重重拜託。寫完交給聽差，找到看守火房的隸役，花了一百兩銀子，將信悄悄遞了出去。

就是崇厚不寫信，沈桂芬也要相救，不過他的處境也很難。保舉非人，成了眾矢之的，盛昱甚至在嚴劾崇厚的奏折上，彰明較著地指出，沈桂芬應該聯帶負責。

「崇地山昏憒糊塗，我也知人不明，都難辭其咎。不過，王爺，」他向恭王表明他的看法，「千萬不能決裂，論將、論兵、論餉，一無可恃。無論如何要挽回天意。」

「天意」與前不同，慈禧太后本來倒還持重，自從連日單獨召見惇、醇兩王，態度大變，口口聲聲「忍無可忍」，非打不可恭王為此十分煩心，所以聽了沈桂芬的話，只是搖頭不語。

「五爺是說過算完，七爺倒是有點兒靜極思動，不過也不難對付。」寶鋆說道，「難對付的是『翰林四諫』，這一回張香濤可真是大賣氣力了。我就不明白，他一天兩三封信寫給蘭蓀，那兒有那麼多話好談吶？」

「蘭蓀的服制快滿了。」沈桂芬冷冷地提了一句。

這句話意義深長，恭王和寶鋆不由得都認真地去想，想的是李鴻藻服闕以後的安排。

「樞廷滿六個人是個忌諱。我看－－，」恭王慢吞吞地說，「如今也說不得了。」

這是主張仍舊讓李鴻藻回軍機，自然不是沈桂芬所願意的。但清流都以李鴻藻的態度為轉移，特別是張之洞的大賣氣力，一方面可以說是對沈桂芬的示威，另一方面亦不妨說是為李鴻藻復起問政作前驅。如果不這麼安排，清流群起而攻，非搞得焦頭爛額不可。

沈桂芬的心思極其細密，在他與李鴻藻之間，還留著一條線，就是翁同龢。這時便想到不妨仍舊利用這條線，先通個款曲，倒是轉變局勢的一個關鍵。

於是他不聲不響地找到翁同龢，讓他到李鴻藻那裡報個信，以為安撫之計。

翁同龢這時已成南派的大將，與沈桂芬的往來形跡，當然不會像張之洞之於李鴻藻那樣，無一日沒有信，無三日不面談，但交往雖疏，默契甚深，而在這次由崇厚的荒謬所引起的政潮中，更為沈桂芬出了大力。

翁同龢也是以「正色立朝」自命的人，而在士論慷慨，紛紛言戰的奮發氣氛之下，他居然做了個甘冒天下大不韙的舉動，主張緩索伊犁。這個說帖又非專論「俄事」，而是談時政，建議裁天下綠營，革除各海關中飽的積弊，等於是說兵不可恃，餉亦難籌，無形中為「緩索伊犁」的主張作了個註腳。而這一套說法，誰都看得出來，是為沈桂芬聲援，抵擋主戰的論調。

此刻又接受了沈桂芬的委託，雖只是傳一句話的事，關係極大，翁同龢的做法很聰明，借談論對俄國的交涉為名，隱約表示李鴻藻將重入軍機，與聞大政，所以來說明作緩索伊犁這個主張的理由，希望取得支援。

李鴻藻當然明白，這是沈桂芬的暗送秋波，但是他覺得無須見情，服闕復起，重入樞廷，在他是深有信心的。退一步而言，倘或聖眷已衰，恭王亦不念舊情，那麼，沈桂芬亦是無能為力的。

由於反應不如理想，沈桂芬便又下了一著棋。十二月二十六日王公大臣在總理衙門會商對俄交涉，請旨特派張之洞到場，以備咨商。這樣做法，既是籠絡張之洞，又是尊重李鴻藻，而且將局外人拉入局中來同嘗甘苦，便不能再放言高論，盡出難題，所以這是一著以守為攻的絕妙好棋。

十二月二十六下午王公大臣在總理衙門會議，未議之前，先看「上頭」交下來的折件。言路廣開，又是這種人人可以發抒憂時愛國偉論的大題目，所以京官中凡是關心時局而又拿得出見解的，以上折「言俄事」為時髦。官小的照例由本衙門堂官代奏，慈禧太后也看不了那許多，一概發交軍機處，由總理衙門並議具奏。

因此，這天三五成群，一面並頭看折，一面議論紛紛，亂了好一陣，才得靜下來。主持會議的恭王便說：「今日之會，不談和戰大計，只談改議俄約。總署擬了個稿子在這裡，請各位看看！」

總理衙門的建議是，另派使臣，改議條約。這也是正辦，大家都無話說，只是奉旨參與會議的張之洞是例外，他說另派使臣，有辱國體，不妨叫駐俄參贊，署理公使的邵友濂，先探一探俄國的意向，再作道理。

「電信往來，大費周折，也怕電信中說不清楚。」恭王從容說道：「事不宜緩，就是另派使臣，到俄國京城，也得兩三個月的工夫，不知開議何日。我看，就這樣辦吧？」

張之洞雖有許多議論要發，無奈孤掌難鳴，而且也不願過於跟恭王抗爭，終於在奏稿上署了名。無形中等於代表清流，贊成和平了結。

總理衙門的會議一散，隨即在恭王府又有另一個會議，商量另派使臣的人選。這又是一個難題，要將崇厚已畫了押的條約推翻，改立新約，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清議如此憤慨激烈，誰也不肯擔此辱國的罪過。而況俄國在萬里以外，苦寒之地，又值隆冬，這趟辛苦，也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因而在現在夠資格持節奉使的官員中，一個一個地數，怎麼樣也找不出適當的人選。

本想起用郭嵩燾，以他對洋務的熟悉，應是唯一夠格的人，但郭嵩燾奉命出使英國，由於副使劉錫鴻的事事掣肘，不得不告病辭官。回到湖南家鄉，又飽受譏辱，罵他媚外，罵他忘本，因而異常灰心，決不肯再來蹚這遭渾水，還是趁早不作此想，免得白白耽誤工夫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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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還是沈桂芬想到一個人，就是郭嵩燾的後任，光緒四年出使英國的曾紀澤。

「到底找對了！」寶鋆如釋重負，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是獨一無二的人！才具、年紀、身分，還有他老太爺的餘蔭，足可勾當此事。」

曾紀澤對洋務的瞭解，不下於郭嵩燾，年紀也還輕，萬里奔波，力所勝任，本人是襲封的一等毅勇侯，足以見重於俄國君臣，交涉比較容易著手。最好的就是所謂「他老太爺的餘蔭」，曾國藩勳業彪炳，門生故吏滿天下，看這份上，將來交涉即令有不如人意之處，大家也不好意思苛責。曾紀澤能夠不挨罵，那麼總理衙門十大臣，連帶也就可以少受責備了。

「好！」恭王也點頭，而且有更進一步的看法：「曾家受恩深重，曾劼剛勳臣之後，與國同休戚，想來他明知艱鉅，也說不出推諉的話。就照此回奏，上頭沒有不准的道理。」

「崇地山的罪名如何？」寶鋆又說：「各國公使一起抗議，這情形也得讓上頭知道才好！」

「不好！」恭王很率直地駁他，「『西邊』最討厭聽這些話，以為洋人處處挾制，如果不問到，不必多說。」

「是！」沈桂芬看了寶鋆一眼，「崇地山少不得先受點委屈，他不受委屈，大事不能了，大事一了，他也不會有什麼大禍。」

寶鋆細想一想果然。倘或大局決裂，崇厚當然要掉腦袋，不然就有點師出無名了。若是曾紀澤到了俄國，能把交涉辦了下來，則依萬國公法，沒有殺崇厚的道理。而且將來轉圜的辦法多得很，譬如授意曾紀澤，假託俄國人的要求，開釋崇厚，表示議和的誠意，就是很好的一種做法。

「我已經託徐頌閣跟潘伯寅致意了，」沈桂芬說，「刑部預備復奏，請王大臣會議定罪，這又可以緩一口氣。」

徐頌閣就是徐郙，江蘇嘉定人，同治元年的狀元，現在當詹事府正詹，在南書房行走。沈桂芬用翁同龢疏通李鴻藻，以徐郙聯絡同在南書房的潘祖蔭，是南派「連衡」、「合縱」的妙用。

這個年當然過得不輕鬆，但同樣沉重的心境中，畢竟還有區別。一種是沉重得幾乎承擔不住，只想卸除負荷，好好喘息一會；一種是沉重得精神抖擻，整頓全神要把一副千斤擔子挑起來，這就是沈桂芬與李鴻藻，也是南派與北派大概的區別。

年初三，慈禧太后就跟軍機見面。清朝以勤政為家法，大年初一辦理政務，不足為奇，但總是虛應故事，不甚費心的事居多。這一天不然，從辰初見面，足足談了兩個鐘頭方始結束。

接著，便連發了好幾道上諭，最重要的是派曾紀澤充任出使俄國欽差大臣。這一次崇厚奉命使俄，所議的條約章程，不合朝廷的原意，由曾紀澤將「應辦事件再行商辦」，宗旨是「期妥協、重邦交」。

另一道重要的諭旨，當然是關於崇厚的。他的罪名經過再三斟酌，定了四個字：「違訓越權」。違訓則可以作為拒絕批准的理由，越權則表示崇厚所「畫押」的條約，只是他個人的私意。定這樣四個字的罪名，一方面是便於應付國際交涉，另一方面也是救崇厚。因為他的罪名本來應該是「喪權辱國」，如果是「乾隆爺」的年代，不待崇厚到京，半路上就會遇到欽差，出詔旨立斬。

然而「西佛爺」的權威，也很可觀了。正月初三奉明發上諭，根據刑部的奏請，將崇厚的罪名交由親王、大臣會議，就沒有一個人敢為崇厚申辯。復奏說他「違訓越權，情節重大」，於是，慈禧太后進一步降旨，交由九卿以上的大臣，直到親郡王一起會議定罪。

正月初八，李鴻藻朝珠補褂，天不亮進宮遞喪服已滿，請安報到的奏折。當時召見，慈禧太后面許：「李鴻藻仍在軍機大臣上及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

朝旨一降，賀客盈門。張之洞是早已就有「先知」的，一早趕到李鴻藻家，等到了好消息，義不容辭地為李鴻藻分勞，興高采烈地替他家接待賓客。

賓客中最為人注目的，自然是沈桂芬。他的氣量雖狹，然而城府極深，到李家致賀時，神態極其從容，並且不是道個賀，做到了應酬的禮節，隨即告辭，而是閒逸地坐下來，與熟人閒聊，做足了與李鴻藻交情很厚，而且熟不拘禮的樣子。

他本籍吳江，寄籍宛平，亦算是順天和直隸的同鄉，所以張之洞與李鴻藻商議，利用山西賑災的餘款，建立「畿輔先賢祠」，他亦是贊助人之一，這時候便正好談這件事。

「先賢祠去年七月落成，今年是第一個年，」沈桂芬看著張之洞說：「香濤，該有一番舉動吧？」

「春秋二季致祭是常禮。今年第一個年，自當別論。」

於是彼此商定，正月裡舉行一次祭典。

張之洞跟沈桂芬談「畿輔先賢祠」，談得十分投機，可是議論時向，就格格不入了。當時，崇厚失職，薦主不能無咎，這些追究責任上的話，張之洞是不會提到的，他所談的是邊防，如何起用宿將、如何購置新式槍械、如何擇要防守，口講指劃，旁若無人。而在舉座側目之中，獨有沈桂芬不斷搖頭，間或夾以無聲的冷笑，那種輕視的神態，對興高采烈的張之洞來說，彷彿兜頭一盆冷水。

「事非經過不知難。」等張之洞的話告一段落時，沈桂芬接口說道：「局外人的高論，可以揀有理的說，自然動聽，局中人不尚空談，要講實際。香濤，有一天你執了政，記著我今天的話。」說著，隨即起身，神色不動地拱拱手：「失陪了。」

這個軟釘子，碰得張之洞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心裡好不是滋味。過後思量，越想越不服氣，沈桂芬總當清流論政，無非書生之見，紙上談兵，倒偏要做個樣子他看看。

於是他想到了一個人：吳大澂。

吳大澂從陝甘學政任滿回京，不久因為山西、河南、陝西大旱，奉旨會辦賑務，躬歷災區，不避辛勞，救的人很不少。陝甘總督左宗棠、直隸總督李鴻章、山西巡撫曾國荃，都在奏折中說他的好話。慈禧太后決定將他外放，翰林出任地方官，不是知府，就是道員，吳大澂放的是河南河北道，駐河南武陟，照例兼管河務水利。

這個缺分很苦，但東有開封、西有洛陽，南岸就是滎陽、汜水，正是中原古戰場之地。吳大澂雖是蘇州人，卻深慕他的鄉先賢，明朝的韓雍。他平時喜歡談兵，經常與親兵在一起練洋槍打靶，頗有「準頭」，沾沾自喜，所以到了這個地方，斜陽影裡憑弔古跡，策馬高崗，攬轡便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他又跟潘祖蔭同好，而河南出土的周秦古器甚多，打靶之暇，摩抄碑版金石，頗得意於他自己的那副儒將派頭，因而一時也不想求什麼陞遷。

對俄的糾紛一起，像他這樣的人，自然不會沉默，他跟張之洞意氣相投，平時常有書信往來，這時候自是洋洋灑灑，大談籌邊之計。其時由於左侯在西陲的武功所激發，做學問正流行研究西北地理，吳大澂的同鄉，也是他同治七年戊辰這一科的狀元洪鈞，就是專門搞這一套的。吳大澂亦頗有所知，因而論到西北、東北的山川形勢，頭頭是道。張之洞靈機一動，認為吳大澂應可以有一番作為。

他是想到就做的脾氣，當時便檢出吳大澂最近寫來的兩通長函，送給李鴻藻去看，要求李鴻藻保薦吳大澂帶兵籌邊。

慈禧太后此時已經打定主意，跟俄國能善罷甘休，還則罷了，不然就得開仗。所以每天催恭王籌劃邊防，整頓戰備，一等有了成議，下詔求賢，自是當務之急，宿將鮑超，決定起用，連充了軍的陳國瑞亦打算赦他回來效力。見此情形，李鴻藻覺得保薦吳大澂，正是人臣事君應有之義，因而一口答應了張之洞的要求。

話雖如此，也不能貿然舉薦。李鴻藻雖然名心稍重，但為人誠懇，他覺得保舉人才，雖是大臣的報國之道，但亦須為被保舉的人，謀一個能夠發揮所長，將帥和協的善地，才算盡了提攜的責任。

經過與張之洞的一番籌議，李鴻藻為吳大澂找到了一個人地相宜的差使，只待正月十七的會議過後，就可進行。

正月十七在內閣的會議，要議的是兩件大事。一件是崇厚的罪名，刑部司官已經過細心推求，擬了一個奏稿作為會議的根據。說他「違訓越權」是句籠統的話，到底如何「越權」，如何「違訓」？不能不在大清律例上求得一個適當的比附。看來看去有一條「增減制書律」可以比照，對外國的條約，須奏奉欽定，即與「制敕」無異。「增減制書」的行為，自有已行、未行的區別，雖然條約未奉批准，但已畫押用印，就是「已行」，而「增減制書已行」者，是斬監候的罪。

看了刑部司官所作的判決，無人提到異議，議罪一事，就算定讞。另一件事是總理衙門所上的一個折子，事宜是「籌備邊防事宜」，一共八條，洋洋數千言之多，範圍太廣，無從議起，而且看一遍就得花好些時間，也沒有那麼多工夫來細心研究，紛紛畫押，草草成議，由內閣具奏，聽候聖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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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慈禧太后來說，這個會議籌備邊防事宜的奏折，光是看一遍，就是很沉重的負擔，因為她從開年以來，精神一直不好，過分勞累和憂急，加上飲食失調，傷了脾胃，以致夜不成寐，並有盜汗，但不能不強打精神，力疾從公。

內閣的復奏是由李蓮英坐在她身邊的小凳子上，念給她聽的。茲事體大，未跟軍機當面商談以前，無法作任何決定，能決定的是崇厚的罪名，不過也得跟慈安太后商量一下。

將「東佛爺」請到長春宮，慈禧太后為她解釋，刑部按律定罪，只要是這個罪名，便是「斬監候」，沒有寬減的可能。

「崇厚當然糊塗該死。不過既說按律定罪，到底是已行、未行，得要辨一辨清楚。」慈安太后問道：「不是說，條約得要批准了才能算數？那就不是「已行」。你說是不是呢？」

「不是！」慈禧太后的肝火很旺，所以聲音僵直，竟是一個釘子碰了回去，「如果是『未行』，就不會有眼前這麼大的麻煩！『斬監候』還是便宜他的，且莫說雍正、乾隆年間，只怕先帝在日，他都逃不掉『斬立決』的罪。」

慈安太后默然。過了一會便站起身來，說一聲：「傳轎！」

連慈禧太后的病情都未問，就回自己宮裡去了。

像這樣怫然而去的情形，是極少有的，慈禧太后自也不免失悔。

然而那只是出自良知的剎那間事，一轉眼看到厚厚的一疊奏折，不由得便把這兩三個月來，操勞國事所感到的種種焦急、氣憤、憂愁、深夜不寐、彷徨無計的苦楚，都想了起來，覺得自己就算言語失檢，慈安太后也應該體諒，何苦如此認真？她不體諒宥病的人肝火旺，莫非有病的人，例該受委屈？

這樣轉著念頭，便覺得胸膈之間像有個痞塊往來衝突，五中焦躁，怎麼樣也嚥不下那口怨氣。

「哼！」她冷笑著，「居然給臉子我看！」

聽語氣不像自言自語，李蓮英便需答話，他趴下來磕一個頭：「奴才有句話，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什麼話？」慈禧太后警告似地說：「你可別也來氣我！」

「不怪主子生氣，奴才也不服。不過，話說回來，誰也沒法兒替主子分勞分憂，國家大事，全靠主子操心，千不念，萬不念，只念著天下少不得主子。」李蓮英又磕一個頭：「奴才嘴笨，實在不知道怎麼說了。」

他雖說不出來，慈禧太后卻懂他的意思，畢竟還有個人瞭解自己的甘苦！這樣想著，心裡好過了些，對李蓮英當然也格外另眼相看了。

「主子聖體欠安，別人不知道，奴才知道主子的病是怎麼來的。饒是這麼費心費力，還受人的氣，奴才替主子－－。」

說到最後，竟是哽咽著無以畢其詞。慈禧太后一驚，急急問道：「你是怎麼啦？」

「奴才，奴才想想，替主子委屈。」

李蓮英居然淚流滿面。慈禧太后感動得不得了，又難過，又高興，又驚異，竟是這樣子忠心耿耿，實在難得。

「你用不著替我委屈。」她點點頭說，「你有這點孝心，不枉我看重你。俗語說得好，『不要氣，只要記』，你也記著今天這一段，大家走著瞧吧！起來，拿藥我吃！」

慈禧太后一直不大肯服藥，此刻不待相勸，自動要藥來服，似乎全是看在他的「孝心」上面。李蓮英自然奉命唯謹，趕緊站起身來，從條案上的銀盒子裡，取出一包由太醫院特地配製，平肝清火的丸藥，打開來放在托盤裡，送到慈禧太后面前。

不知是藥的功效，還是由於李蓮英的孝心，慈禧太后覺得比剛才舒服得多，精神一振，便又說道：「看看還有幾條，把它念完了。」

李蓮英很知道分寸，這些大事上，他不敢勸慈禧太后節勞，要避干預政事的嫌疑，於是仔細看了看答道：「還有兩條。」

接著，便不疾不徐地念道：

「此次開辦東北兩路邊防，需費浩繁，現在部庫支絀，必須先時措置，以備不虞。著戶部通盤籌劃，先將各省丁、漕、鹽、關，實力整頓，並將釐金、洋藥稅等項，責成督撫，力除中飽，毋任有濫支侵蝕情弊，俾資應用。惟邊防刻即舉辦，需餉甚急，著戶部先於提存四成洋稅項下－－。」

念到這裡，慈禧太后突然打斷：「慢著！」

於是李蓮英住口無聲，很小心地抬眼偷覷，只見慈禧太后凝視著空中，卻不是空中有什麼引人注目的東西，迷惘的眼神，不知是悲傷還是悵惘？只看得出她是在盡力搜索著記憶，睫毛眨動得越來越快，雙眉越擰越緊，是很吃力的神氣。

終於眉目舒展了，視線落下來看到李蓮英謹慎而關切的神色，她用低沉的聲音說：「我想起來了！皇帝親政的第一天，軍機跟他回奏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存四成洋稅』。一晃兒七年了。唉！」她嘆口氣又問：「今兒幾時？」

「昨兒『燕九節』，今兒正月二十。」

「皇帝是那年正月二十六親政。差六天，整整七年。」

原來她口中的皇帝，不是指此刻沉睡在長春宮寢殿中的小皇帝，是指出「天花」賓天的先帝。李蓮英很奇怪，慈禧太后念及獨子，似乎感慨多於悲悼。這彷彿證實了沈蘭玉他們平日閒談中所透露的，當年母子感情不和的傳說，因此他不敢多說，只這樣答道：「奴才進宮晚，沒有趕上同治爺在的日子。」

「唉！」慈禧太后搖搖頭，似乎不願再提先帝，接著又說一聲：「往下念吧！」

李蓮英答應一聲，找著成段落之處念起：

「惟邊防刻即舉辦，需餉甚急，擬著戶部先於提存四成洋稅項下，酌撥巨款，以應急需；一面按年指撥各省有著的項，俾無缺誤。其西征專餉，津防水陸各軍，北洋海防經費，及淮軍專餉，擬著戶部分飭各省關，按年全數解足。東三省練餉、協餉，各省關未能解足者，亦著勒限解清。」

念完了這一條，要等慈禧太后考慮，李蓮英起身替她換了熱茶。她捧著茶杯出了半天的神，忽然問道：「在山西辦賑的閻侍郎，你知道不知道這個人？」

這是指工部侍郎閻敬銘。李蓮英常為慈禧太后讀奏折，山西大旱的賑務及善後事宜，常由巡撫曾國荃與閻敬銘會銜出奏，他如果說不知道，就是欺罔，李蓮英便答一聲：「是！」

「你聽說了沒有，他在山西怎麼樣？」

李蓮英略想一想答道：「奴才有親戚從山西逃荒來的，多說朝廷派閻侍郎辦賑，就是天大的恩典。閻侍郎辦事很認真。」

「嗯，嗯！」慈禧太后沒有再往下說，李蓮英卻有些猜到了，正在談籌餉，忽然提到閻敬銘，看來是要將他調到戶部來辦事。

由於奏折太多，慈禧太后昨夜不免過勞，這天起身，精神委頓，視朝比平日晚了許多。因此，恭王和軍機大臣，都在養心殿廊下待命，小聲談著她的病情，憂心忡忡地怕她累出一場大病來。

「說實在的，西聖真該好好息一陣子。不過，這話不便進諫。」

「請福晉進宮的時候，不妨勸一勸。」寶鋆提議。

恭王點點頭，正要想說什麼，聽有太監傳呼之聲，知道西宮太后出臨，便住了口，靜待「叫起」。

等兩宮太后坐著軟轎駕到，恭王領頭站班迎接，大家不約而同地注意看慈禧太后的顏色，但見她臉黃黃地，又乾又瘦，一雙眼中顯露出無限的疲憊，不住用手絹捂著嘴乾咳，那副病容，已不是珠翠脂粉所能掩飾的了。

她自己亦不諱言，等跪安已畢，首先就說：「我身子很不好！怕有一場大病。」

「近來天時不正，請聖母皇太后多加頤養。」恭王這句話空泛之極，自覺毫無意味，但不這麼說又怎麼說？躊躇了一下，加上一句：「臣等奉職無狀，上勞聖慮，真正無地自容。」

「也不能怪你們。」

慈禧太后說了這一句，咳嗽不止，臉都脹紅了。殿上不准有太監、宮女伺候，恭王等人又無能為力，只能瞪著眼著急，於是只好慈安太后來照料，替她捶背，又拿茶碗送到她唇邊，亂了好一陣，才能安靜下來。

「唉！」慈禧太后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你們籌議邊防的折子，我都看了。曾紀澤由英國到俄國，得要些日子，到了能不能馬上開議？開了議，會不會有結果？都難說得很。夜長夢多，實在教人不放心。」

「眼前總還不要緊。」恭王答說，「俄國就是有心挑釁，它那裡調兵遣將，也得有些日子。臣已叫總理衙門，多訂各地方的新聞紙，如果俄國有什麼動靜，新聞紙上一定有消息。目下還看不出什麼。」

「它要調兵遣將，自然是在暗中行事。就算它沒有動靜，我們也不能不防。」

「是！臣等仰體聖意，自然要作備戰求和的佈置。」恭王又說，「連年西征，海防經費，未免不足。能夠不決裂最好，不然－－。」

「不然怎麼樣？」慈禧太后毫不放鬆地追問，「不然，就看著俄國兵打過來？」

這是碰了個釘子。但恭王不能因此就不說話，「那自然沒有這個道理。臣是說，能夠求全，暫時不妨委屈。真的要開仗，」他很吃力地說，「也只有全力周旋。」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問道：「李鴻章怎麼說？北洋海口，他有沒有守得住的把握？」

「北洋海口，關乎京師安危，李鴻章當然要出死力把守。他籌防已有多年，戰艦炮台，大致有了個規模。臣前天接到李鴻章來信，預備在煙台、大連灣佈防。奉天營口，亦是北洋的範圍，自然也要責成李鴻章統籌兼顧。不過，水師究嫌不足，只有著力整頓步兵，劉銘傳是淮軍宿將，要不要調到天津來，等李鴻章奏明瞭，臣等再請旨辦理。」

「北洋有李鴻章，西路有左宗棠，大致可以放心。」慈禧太后說，「我不放心的是東三省，聽說俄國人在海參崴地方，很費了些經營，那一帶要不要添兵添將，能有什麼得力的人派過去，你們復奏的折子上，怎麼不提？」

「用人大政，臣等未敢擅擬，原打算面奏取旨辦理。」

恭王這幾句話，答得很得體，「未敢擅擬」的說法，倒也不是故作恭順，取悅太后，確是有不便事先形諸筆墨的窒礙，因為佈置邊防的用人，關係軍情，宜乎慎密。同時有些宿將，解甲歸田以後，大起園林，廣置姬妾，正在享福，能不能再用，肯不肯復出，在在都成疑問，亦不便貿然建議復召。

這些情形由恭王回奏明白，慈禧太后的肝火便平服了，於是根據復奏的八條，一項一項細細核議。議到傳午膳的時候，還只議了一半，暫時休息。兩宮太后在養心殿傳膳，同時吩咐撤御膳賞恭王和軍機大臣，傳諭就在養心殿的梅塢食用。

膳罷復議，慈禧太后的神情越發委頓，不過這是少有的大事，當然不能半途而廢，強打精神議完，卻還不能回寢宮休息，得要等著看軍機承旨所擬的上諭。

於是，軍機章京全體動手，分頭擬旨，一道明發、十幾道廷寄。其中「籌備邊防事宜」一事，析而為八，開頭都用「此次俄國與崇厚所議條約」這句話領起，以下的措詞，各不相同。李鴻章與左宗棠是「朝廷柱石」，對他們無機密可言，所以將朝廷的本意，坦率相告，條約因為「多所要求，萬難允准，雖已另派曾紀澤往議，而該國心懷叵測，詭譎多端，不可不先事防範，用折狡謀。」此外就不便讓他們與聞大計廟算了。或者說俄國」難保不滋生事端」，或者說「邊備自不容緩」，飭令著意整頓防務，並不曾透露不惜一戰的決心。

先是這八道廷寄，多則千言，少亦有五六百字，連擬帶抄，加上沈桂芬、王文韶的幫忙，也費了一個多時辰，才得妥貼，送給恭王核看。

「我不必再看。宮門快下鑰了，趕緊送上去吧！」

送到兩宮太后那裡，慈禧太后不能不細看，一面看，一面還得為慈安太后解說。廷寄第一道是給李鴻章的，畀以保衛京畿，鞏固北洋門戶的重任，一切佈置，限期一個月奏報。

第二道是給左宗棠的，以新疆南北兩路的邊防，責成他通盤籌劃。第三道須分繕八通，分別寄交兩江總督劉坤一等黃河以南各省督撫，以及奉旨巡閱長江水師的彭玉麟等人，加強南洋防務及江防，簡練陸軍，以輔水師。第四道寄山西巡撫曾國荃，調駐紮山西的劉連捷一軍，移防綏遠。第五道寄河南巡撫塗宗瀛，調駐紮河南的宋慶一軍，移師關外，駐守奉天、營口等處。第六道分寄烏里雅蘇臺將軍、參贊大臣、烏魯木齊都統、庫倫辦事大臣等等滿蒙旗將，加強轄區邊防，認真操練，興辦屯墾。第七道分寄各省，整頓地丁、漕糧、鹽課、關稅，充裕餉源，同時嚴飭將應解款項，限期解清。

最後一道是指示東三省的防務。龍興之地，特關緊要，這道廷寄對吉林將軍銘安的指示，特別詳細。而吳大澂以三品卿銜，赴吉林為銘安幫辦軍務，在李鴻藻保薦給恭王，剛才面奏奉准以後，此刻亦敘入寄銘安的廷寄之中。

除了吳大澂以外，慈禧太后很重視鮑超。從多隆河一役，劉銘傳恩將仇報，冒功而誣控友軍「失期」，害得鮑超憂憤攻心，舊創大發，這幾年一直在他老家夔州新起的大宅中休養。慈禧太后和恭王都知道他的委屈，怕他前嫌未釋，不肯出山，所以在寄給四川總督丁寶楨，「傳旨飭令來京陛見」的廷寄中，特別寫明：「現在時事艱難，需才孔亟，務當懍遵諭旨，迅速來京，不准推諉遲延。」

此外還有一道很重要的明發上諭：

「諭內閣，前因時事多艱，需才孔亟，疊經諭令各直省督撫，保薦人才，以備任使。惟恐奇材異能之士，伏處尚多，該督撫等，聞見難周，尚未盡登薦牘，必須周咨博訪，以廣搜羅。著大學士六部九卿各直省將軍督撫，暨曾任統兵大臣彭玉麟、楊岳斌，加意訪求，其有器識閎遠，通達治體；為守兼優，長於吏事，以及才略過人，足任將帥：驍勇善戰，足備偏裨；熟悉中外交涉事宜，通曉各國語言文字；善制船械，精通算學，足供器使；並諳練水師事宜者，無論文武兩途，已仕未仕，均著各舉所知，出具切實考語，秉公保薦。不得徒采虛名，濫竽充數，亦不得以無人可保，一奏塞責，庶幾人材輩出，緩急可資，以副朝廷延攬人才至意。將此通諭知之！」

這道上諭充滿了「聞鼙鼓而思將士」的意味，徵召鮑超，便是明證。加以籌議邊防的八道廷寄，內容不免洩露，因此人心振奮，都在談論，這一次「非跟老毛子好好幹一場不可了」！

當然，最起勁的是張之洞、張佩綸這班人，不獨吳大澂的被重用，足為清流張目，更重要的是，主戰的政見佔了上風，李鴻藻一出，聲勢不凡，將沈桂芬壓得黯然無光。沈桂芬確是憔悴了。李鴻藻的「威風」，固然使得氣量褊狹的「吳江相國」，寢食難安，然而亦不盡出於私心。練兵籌餉，廣羅人才，這樣大張旗鼓的搞法，在他看來，是禍非福，總有一天弄得決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然而主戰派正在鋒頭上，清流的囂張，猶在其次，慈禧太后力主備戰，不信能夠和平了結的態度，才是他最感到焦灼的。

「上頭為什麼如此強硬。」他困惑地問寶鋆，「莫非真是肝火旺的緣故？」

「肝火旺也還罷了，還有人在火上加油，才是最不可解之事！」

「誰啊？」沈桂芬問：「是五爺跟七爺？」

「五爺的話，上頭未見得聽，七爺的話，也得先看看對不對？再作道理。只有一個人的話，說一是一，說二是二。」

「那是誰？」

「你想呢？」寶鋆反問一句，「誰還能三天兩頭，奉召進宮？」

沈桂芬明白了，指的是榮祿。

榮祿雖在上年十一月間，因為腰傷復發，不耐勞劇，解除了步軍統領的職司，而寵信未衰。如今李鴻藻復出，表裡相濟，使得沈桂芬更感威脅。眼前固然還有件關於榮祿的案子在兵部，只是要想在這上面做篇文章，搞他個難堪，卻還不容易，只有隱忍著，等待機會。

四四　第三部　清宮外史

機會來得很快，而且是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從處置了籌議邊防一案，慈禧太后心力交瘁，病勢日增。李德立請脈以後，提出警告，說她氣血兩虧，心神悸怯，多由操勞國事，焦憂太甚而來，如果不是擺脫一切，徹底調養，將會釀成「巨禍」。

慈禧太后也知道自己的病不輕，然而要她放手不問國事，卻怎麼樣也不肯松這句口。而臣下則又必須「諱疾」，一方面是怕引起她的猜疑，對她本人而諱；一方面因為慈禧太后是實際上的皇帝，為安定人心，須對天下而諱。這樣就不便公然奏請免除常朝，只望她自己能夠節勞。

「西邊是頂爭強好勝的，總得有個說得進話去的人，想法兒勸一勸才好？」

恭王亦以寶鋆的看法為然，但是誰去勸呢？七福晉是見了她姐姐不大說得出話的，七福晉怕碰釘子不肯進宮，而且恭王也不敢冒昧。最後，讓寶鋆想出來一個人：居孀的榮壽公主。

慈禧太后本就愛重榮壽公主，在她居孀以後，更有一份不易解釋的歉意，因為是她作的主，將榮壽公主指配給了體質虛弱的符珍，結果害了她一輩子。為此，格外另眼相看，就說錯了話也不要緊，而且榮壽公主沉著機警，善於析理，也不致於說錯話。

於是榮壽公主銜命入宮，一到就表示要住下侍疾。她也真的親嘗湯藥，夜深不寐，只要慈禧太后一張眼，或者問一聲，她總是很快出現在病榻前，真正是孝順女兒的樣子。

二月初一從養心殿回宮，慈禧太后幾乎連走下軟轎的氣力都沒有。榮壽公主覺得不能不開口了。

「佛爺！」她憂容滿面地，「女兒有句話，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奇怪吧！」慈禧太后憐愛地責備：「幾時不讓你說話來著？」

「那，女兒就說了。佛爺，打明兒起，好好歇著成不成？這麼冷的天，天不亮上養心殿，好人也得受病，何況聖躬不安？」

「唉！」慈禧太后搖搖頭，「我何嘗不想歇著？你說，『那邊』是能拿大主意的人嗎？」

「要拿主意，這麼安安穩穩歇著，還不是照拿？」

「這話倒也是。」

「本來就是嘛！」榮壽公主接著便又勸說，邊防正在部署，曾紀澤方由英赴俄，對俄交涉在停頓之中，眼前並無大事，正好養安。

慈禧太后笑了，「照你這麼說，我這個病倒生得是時候了，」她又感嘆地，「真是，害病都得挑挑時候！」

「原是神靈庇護。國家大事，千斤重擔，都在皇額娘一個人身上。」榮壽公主又說，「過一兩個月，曾紀澤到了俄國京城，開議那時候要請訓，皇額娘早就萬安了，有精神對付老毛子了。」

這句話說得慈禧太后不斷點頭，「把『那邊』請來吧！」她說。

慈安太后卻真是老實，聽慈禧太后一說，先自一愣，便有些手足無措之感，「我怕我一個人不成吧！」她遲疑著問。

「沒有什麼不成！這多年下來了，難道說還有什麼看不清楚，聽不明白的？」慈禧太后又指著榮壽公主說：「有她阿瑪在那裡，錯也錯不到那兒去。再說，我還是可以幫著你看折子，拿主意。」

這樣鼓勵著壯慈安太后的膽，她總算放了些心。但是，第二天跟軍機見面，仍難免怯場，因而率直說道：「慈禧太后身子欠安，只好我一個人來料理。六爺，我可有點兒摸不清頭緒，該當怎麼辦的怎麼辦！錯了什麼，漏了什麼，你們可要早說。」

「是！」恭王答道，「辦事原有常規，臣等不敢欺罔。」接著便將一疊交議的奏折，捧上御案。

第一件案子便麻煩。這一案是鄧承修接得家鄉的來信，參劾廣州府知府馮端本，招權納賄，庇惡營私，情節甚多。原來是交由已調兩江的兩廣總督劉坤一跟廣東巡撫裕寬查辦，此刻要議的，便是劉坤一跟裕寬的復奏。

由於被參的情節，有實有不實，督撫查辦的結果，有同有不同，加上案外生案，牽涉到一個曾經做過知縣的廣州府紳士，因而慈安太后茫然無主，將一疊奏折翻來翻去，找不到恭王所說的鄧承修的原奏。

「不行！六爺，你來看看，是那一件？」

於是恭王只好走近御案，將原件找了出來，上面有慈禧太后的御筆，是「查辦」二字。

「對了，查辦！怎麼說啊？」

恭王有啼笑皆非之感，講了半天，慈安太后似乎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從頭來問「怎麼說」，難道再不厭其煩地講一遍？

這算是件小事，小事這麼耽誤工夫，大事如何料理？恭王便籠統答一句：「鄧承修參的也不全是沒影兒的事，馮端本確有點兒不對，臣請旨交部議處。」

「好吧，交部議處。」

在慈禧太后片言可決的事，到了慈安太后那裡，憑空耗費了好些工夫。恭王一看這情形，覺得不必這樣費事，便另換了一種辦法，每一案說明簡單案由，然後再提辦法，或者「交部議處」，或者「下該部知道」、或者「依議」、或者「准奏」。果然，這一下便快得多了，二十幾件奏折，不到一個時辰，便都已打發。

一退了朝，慈安太后如釋重負，回到鍾粹宮不住長長地舒氣。有這一番經驗，她才衷心地服了慈禧太后，暗暗自語：

「看人挑擔不吃力，真虧她！」

當然，熟能生巧，慢慢摸得清頭緒了，也就能夠自作裁決了。沈桂芬每日見面，發言雖少，卻比平日格外用心，看看時機已到，將榮祿的那件案子翻了出來。

這件案子，還是榮祿奉旨辦理慈禧太后普陀峪「萬年吉地」的時候發生的。陵工一向是好差使，但責任也特重，絲毫出不得錯，只是那時的榮祿正在風頭上，不免馬虎。有個被革了職的知縣馬河圖，謀求陵差，照例不可，而榮祿用了他當「監修」，為人參了一本。有慈禧太后在，這件案子被壓了下來，此刻舊事重提，沈桂芬跟兵部的另一個尚書，翁同龢的拜把兄弟，當過弘德殿諳達的廣壽商議，擬定了榮祿的處分。

議定罪名，向來是有律依律、無律比附，這比附上就大有伸縮的餘地，如果比照長官失察的罪名，不過罰薪的處分，而沈桂芬擬的是「比照提督總兵徇情濫舉匪人例」。這是極重的罪名，提督、總兵奉命征剿土匪，受有賄賂，不剿而撫，保舉匪人充任官職，結果復叛，就像當年苗沛霖的那種情形，則此保舉的武官，丟腦袋亦不算意外。

罪名雖重，擬的處分卻輕，「降二級調用」，而輕中有重，「不准抵銷」。罪名有時不怕重，那怕革職，只要有機會，一道恩旨，開復處分，就可無事，如果「降級」而不得用「加級」之功抵過，那就非降官不可。沈桂芬是想了好久，才想出這麼一招「綿裹針」來治榮祿。

不僅如此，他還特地在折尾聲明：「此系察議，可否改為降一級調用，請旨辦理。」意思還是為榮祿乞恩。

「怎麼叫『察議』？」慈安太后問。

「這是明載在大清會典上的。」恭王答道：「看情節輕重，斟量處分，叫做『察議』。按律治罪，就是『議處』。」

「提督、總兵徇情濫舉匪人，是很重的罪！」

「是。」

「這麼說，是擬得輕了？」

恭王一時答不上來。是輕是重，他肚子裡明白。榮祿一向走醇王的門路，他當然無所用其庇護，但私交也很不錯，似乎又該替他說話。就這躊躇之時，寶鋆越次答奏了。

「是。」他說：「回母后皇太后的話，這個處分，按大清律來說，是很輕的了。」

「既然已擬得輕了，就不用再改。」慈安太后很熟練地說：

「依兵部原議。」

上諭未發，榮祿就已得到消息「哼！」他憤憤地說，「別樣都還罷了，折尾的聲明，不是貓哭耗子？我不領他這個情。」接著便請幕友擬奏折「謝恩」，同時請病假，意思是不想再補降兩級的缺，當過從一品的尚書，再補上個從二品的缺，面子上未免難看。

這個要求當然能夠如願。事實上也解除了恭王的一個難題，因為文職正二品的缺極少，武職的正二品則是很多，像步軍統領所屬的左右翼總兵就是，但這是榮祿十年前的舊職，自然不便再派。此外則各省駐防將軍屬下，專管一城的都統，亦是正二品，榮祿既在病中，不便外放，就能放也嫌委屈。所以他的奏折一上，交吏部議復時，恭王把它截留了下來，擱置在軍機處，根本不辦。

榮祿那裡，當然有好些人去慰問，翁同龢便是其中之一。

然而空言無補實際，榮祿決定韜光養晦，等機會報仇。

慈禧太后的病，為了失眠和飲食無味這兩種徵象，始終去不掉，成了纏綿之疾，時好時壞，但就是好的時候，也是「多言則倦、多食則滯」，就算想問政事，也是力不從心。

大政事只有兩件，一件是對俄交涉，一件是籌議邊防和海防。備戰求和，則和戰在未定之際。曾紀澤雖遠在英國，對於廷議紛紜，舉棋不定的情形，知道得很清楚。大計不決，交涉一定無功，因而他在倫敦，遲遲其行，只是與總理衙門函電往還，反覆討論，要先定出一個交涉的宗旨來，方願啟程。

和戰大計則不但朝中爭得很厲害，督撫中亦分成兩派。主戰的勢孤而氣壯，那幾乎就是左宗棠一個人。主和的則人多而情虛，因為主和便好像是退縮、懦怯，一定挨罵，因此為頭的李鴻章，只能跟恭王密函商酌。兩江總督劉坤一奉召入覲，過天津時曾有一番密談，決定諫勸持重，理由是海防不足恃，萬不可開釁。他們一方面分別上奏，請寬減崇厚的罪名，以為轉圜之計，一方面由李鴻章側面鼓勵英國公使威妥瑪出面調停中俄糾紛。

主和派漸漸佔了上風，在翁同龢的全力遊說之下，連一向態度最激烈的醇王，也改變了主意，不主張遽爾決裂。同時，在籍養病的郭嵩燾，也上了一個奏折，洋洋數千言，分析對俄交涉的事理，主張遣派專使實地調查，伊犁盡可暫緩收回。崇厚的罪名，應當符合萬國公法的規定。而且很不客氣地說：「廷臣主戰乃一隅之見。」

由於郭嵩燾的精通洋務，他的意見，自然受人重視，因而主和派的聲勢越振。原來主戰的高談闊論，主和的曲曲調停，有各行其是，不相為謀之勢，此刻則以開議無法再緩，而崇厚的能否免死，便成了和戰大計中的一個關鍵。就在這時候，鮑超奉召入京，他的出處，又是和戰大計的一個表徵。因而主戰主和雙方，無不注視慈安太后召見鮑超，作何表示？

鮑超還是第一次進京。當然也是第一次謁見慈安太后。在天津便由李鴻章一再教導，如何行禮、如何奏對，一再演習，所以召見的儀注，絲毫不誤，入門磕頭，請安謝恩，然後跪著等候垂詢。

慈安太后先問了路上的情形，然後照例問百姓：「四川的百姓，日子過得好不好？」

「賢臣丁寶楨，操守好廉潔的。」鮑超用濃重的川東口音答道，「百姓安堵如常。」

「沿途百姓呢？看過去還平安？」

「仰賴天恩。百姓平安。」

「今年年成好不好？」

「沿路看年成都不壞。『小春』都收起了。」

慈安太后略停一停又問：「你在路上走了幾天？」

鮑超詫異，這話剛才問旅途的情形，已經答奏過了，何以又問？他總以為問過例行的關切民瘼的話，總要提到對俄的軍務部署，打點著一肚子的話，一時還沒有機會陳述，只好將說過的話再說一遍：「坐輪船坐了十幾天，沿途吃藥，水陸都耽擱了，走了一個多月才到天津。」

「沿途吃藥？」慈安太后問道：「你身子有那些不爽快？」

這一問，算是接上了話題，鮑超精神抖擻地答道：「奴才在家鄉，接到各處來信，說的不同，有說古北口已經開仗，俄國兵船到了天津，京城吃緊，奴才恨不得插翅飛來。故而奉到聖旨，連夜請人起稿，奏報起程日期，好教朝廷放心。奴才一面又連夜修起書信，給各省舊部，叫他們到湖北水陸方便的地方住到一起，聽奴才的信息。奴才另外又請人寫奏折，請旨招募勇丁。奴才心想，等奏折批下來再作道理，時候就晚了，所以奴才迎著上來，免得一來一往，多費工夫。奴才晝夜籌劃，睡不得幾個時辰，奴才的小婆子勸奴才歇歇。奴才心想，國事這樣子緊急，臣子那忍心偷閒？因此上，肺家受了寒，咳嗽得厲害了，牽動舊傷。」

「噢，你沿途在那幾處服藥？」

「在宜昌服了五劑。到天津，李鴻章看奴才的氣色不好，留住在他那裡，又服了好幾劑。」

「你是要緊的人，服藥要謹慎。」慈安太后有些詞窮似的，接著，便問了句：「你覺得那裡的醫生好？」

「都平常。」

「到底那個醫生靠得住些？」

鮑超不明白，慈安太后為何要打破沙鍋問到底？想了想答道：「李鴻章薦的醫生，藥倒還覺得平和。」

慈安太后點點頭，換了個話題：「你是跟著曾國藩打仗？」

這何消問得？然而不能不答：「奴才原是跟著向榮出師廣西，追賊追到湖南，曾國藩調奴才管帶水師，隨同楊岳斌將江面肅清。後來胡林翼調奴才統帶陸路，招募霆軍各營，隨同曾國藩打仗。」

「你打過好多仗？」

「太多了，記不清了！」鮑超答說：「水面陸路，總有幾百仗。」

「你好聲望！」

天語褒獎，應當謝恩，鮑超磕個頭說：「奴才毫無能為。」

「我知道很吃了些苦。」

「當效犬馬之勞。」

說到這裡，又沒有話了，而起用宿將，鄭重其事，似乎也不能像外放官員例行召見那樣，問幾句話就了事。於是，慈安太后又回到鮑超的病情上來。

「你身上的傷痕，還牽動不牽動？咳嗽好些了沒有？」

「是好些了。」

「既然李鴻章薦的醫生還好，還是要用李鴻章的醫生。」

「是！」鮑超掉了一句文：「謹遵慈諭。」

慈安太后想了想，問到李鴻章：「你跟李鴻章是至好？」

如何談得到至好？鮑超的病，就是因為李鴻章抹煞良心，袒護劉銘傳而來。只是這些恩怨，不便直奏，只將慈安太后的話，改動了一個字：「奴才跟李鴻章是多年『舊』好。」

「他的體子怎麼樣？還好吧？」慈安太后問，「飲食好不好？」

「李鴻章曾邀奴才吃過飯，他一頓吃得兩中碗飯，胃口要得。太后可以放心。」

「你也要當心！總要叫醫生替你好生看。」

「是！」

又沒有話了，慈安太后是真的想不出話了，只好點點頭說：「你歇歇吧！」

鮑超知道，這是召見完畢的表示，隨即跪安退出，心裡既覺得輕鬆，又覺得遺憾。輕鬆的是，慈安太后極好對付，絲毫沒有天顏初對，戰戰兢兢的感覺，遺憾的是自己預備了多少天，有一肚子如何募勇，如何佈防的話，完全無用，真正白糟蹋了！

慈安太后召見鮑超的經過，當天便有能在慈禧太后面前說話的太監，當作笑話去說給她病中遣悶。除了那句「小婆子」觸犯忌諱，萬不能出口以外，鮑超的鄉音和自稱「奴才」，都被詫為奇事。

漢人稱臣，旗人稱奴才，是開國至今，相沿了兩百年的規矩。慈禧太后不明白鮑超是受了誰的教，還是他有意自附於旗下，所以口稱奴才。然而，她所認為的笑話，倒還不在鮑超身上，而是慈安太后的話。

「你看，」她對榮壽公主說，「你東佛爺倒是怎麼回事啊？鮑超千里迢迢來陛見，也該問問他，對時局有什麼看法，如果用他，他想怎麼樣效力？怎麼絮絮叨叨，跟個三家村的老婆子似的，盡說些無味的廢話。」

「東佛爺，阿彌陀佛的人！」榮壽公主說，「想問也無從問起。」

「這樣子，怎麼能擔當大事？」慈禧太后嘆口氣：「唉！這個病，困住了我。」

「皇額娘！可千萬不能心煩。」榮壽公主警告著說，「要不然，藥可是白吃了。」

慈禧太后搖搖頭：「怎麼能不煩？沈桂芬說是懊惱成病了！辦事要論細心穩重，還是他。軍機上少這麼一個人，恐怕更玩兒不開了。」

榮壽公主極知分寸，論到國政，她不肯隨便說話，所以默然不答。

如果是別人這樣不接話茬兒，縱非不敬，也會被慈禧太后認作不識抬舉，失去恩寵，但對榮壽公主卻是例外，不但不惱，反覺得她穩重識大體，所以不再談論國事，只等慈安太后來了，再作道理。

整整三個月以來，慈安太后照例從養心殿退了朝，就到長春宮，將召見軍機及部院大臣，或者入覲督撫的情形，說與慈禧太后聽。當然，不僅僅是讓她知有其事，主要的是跟她討主意。

「六爺跟我說，鮑超這趟進京，興奮得不得了，看樣子是指望著放個總督－－。」

「怪不得！」慈禧太后失聲說道，「那麼巴結，自稱『奴才』。」

「是啊，我也奇怪！原當他在旗，問六爺，六爺說不是，武將不懂規矩。六爺又說，現在沒有總督的缺，意思是不能讓鮑超當總督。」

「有缺也不行！」慈禧太后說，「他們軍功起家的這一夥，楊岳斌當過總督，雖是行伍出身，到底念過書。鮑超西瓜大的字，認不得一擔，怎麼能當總督？」

「我也這麼想，鮑超是好戰將，不如叫他督辦軍務。」

「那不成了欽差大臣了嗎？更不行了！」慈禧太后直截了當地說：「他當過提督，還叫他當提督，不是要募勇嗎？他是湘軍出身，叫他到湖南去好了。」

三言兩語就定了鮑超的出處。慈安太后細想一想，果然，放鮑超去當湖南提督，是人地相宜，再也適當不過的安排。偏偏自己就想不到，實在不能不心服。

「我知道了，明兒跟六爺說。」慈安太后接下來又談一件大事，「左宗棠上了一個折子，說新疆要派一個總督、一個巡撫。總督駐烏魯木齊，巡撫駐阿克魯，請朝廷先派定了人，讓他們去創辦行省。」

「現在不是時候！」

「六爺也這麼說。伊犁還沒有收復，只能擱一擱再說，這個折子也不發抄，免得影響人心。」

「很好！」慈禧太后點點頭，深表嘉許。

「六爺又談了一件事，說接到肅州的信，左宗棠出嘉峪關到哈密去了。帶了一樣東西，」慈安太后說：「你再也想不到的，是一口棺木。」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深為注意，一雙半閉著的眼，倏然大張，睫毛閃閃地望著慈安太后問：「真有這話？」

「想來不假。六爺說，左宗棠忠勇可嘉。不過－－。」

「不過怎麼樣？」慈禧太后搶著問。

「不過有傷國體。」

「哼！」慈禧太后搖搖頭，身子往後一仰，是大不以為然而不願指責恭王的神氣。

「左宗棠今年快七十了。」慈安太后有惻然之色：「這麼熱的天，又在西北水草不生的地方，抬著棺木去拚老命！想想，唉，真是！」

慈禧太后不作聲，靜靜地靠在軟椅上，兩手交叉在胸前，雙眼一眨一眨地，竟似無視於慈安太后在她面前。

這神情像是有什麼大疑難待決似的，慈安太后惴惴不安地問：「你在想什麼呀？」

慈禧太后緩緩地轉過眼來，眼中感喟無限，「他們爺兒倆，總是想跟洋人拚一拚，好好見個勝仗，才能挺起腰板來舒口氣。這個願心，不知道那一天才能了？」

慈安太后默然半晌，方始說了句：「打仗也得要有人。」

「人不是沒有。人心不齊！左宗棠要打，李鴻章不肯打；李鴻藻要打，沈桂芬不肯打；老七要打，老六不肯打。」慈禧太后又說：「咱們倆不也是嗎？」

「我沒有主意。」慈安太后又說：「不過，即便打仗，總得要有點兒把握才行。就算有人，就算人心齊了，也得要有錢，北洋買兩條鐵甲船，就得二百萬銀子，怎麼得了？」

提到錢上面，慈禧太后便有一種說不出的困惑，談海防、談邊防，動輒上千萬銀子的事，她也總是聽從軍機的調度，說給多少就是多少。但是，平日說得天花亂墜，一旦有事，又總是困難重重。錢都花得那裡去了呢？左宗棠西征，一年六七百萬銀子的軍餉，到底也還落個「抬棺木拚老命」的報答，此外就算不清那盤帳了。

她在想，古語說的是「天子富有四海」，而太后則是「以天下養」。當初修園，大小臣工，無不力諫，說話在道理上，不能不聽，其實全不是那回事！要花大家花，要揮霍大家揮霍，無論如何以垂簾的太后來說，總該與眾不同，「與其別人來花，不如我自己來花！」她這樣在想，然而她也還是不明白，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對？

為了兩件大事，或者說只是一件大事：是和是戰？慈安太后終於知難而退，不能不請慈禧太后來跟「六爺」及軍機大臣當面商議。

第一件事是為了崇厚定死罪一案，說話的人越來越多，李鴻章、劉坤一這一北一南，疆吏領袖的兩總督，固然早有建議，宜乎赦減，現在則連曾紀澤亦隱然表示，赦免崇厚的罪名，為對俄國有和平了結的誠意的起碼表示。同時據李鴻章奏報，英國公使威妥瑪及法國新任公使寶海，亦都要求，唯有赦崇厚的罪，方有和平了結的可能。

如果不願和平了結，自然是不惜一戰，但真如慈安太后所說的：打仗要人要錢。要人還可以仔細搜羅，要錢則非各省盡力不可。但是河南巡撫塗宗瀛和江蘇巡撫吳元炳，都上奏表明，又要京餉，又要協餉，又要籌撥海防經費，實在是勢難兼顧。由此可見，都是跟李鴻章一鼻孔出氣。朝廷如果一定要開仗，連江蘇這樣富庶的地方，都無法額外解款，那麼一旦決裂，後援不繼，豈非自速其敗？

和既不甘，戰則難敵。慈禧太后應慈安太后要求，扶病出臨，接見軍機，要徹底定一和戰大計。

國事棘手，竟至慈禧太后扶病臨朝，恭王首先就表示臣職有虧，慚愧惶恐，無地自容。接著便根據各方的報告，以及報紙的記載，分析俄國的動向，一面增兵守伊犁納林河，一面派出兵艦巡弋吉林沿海一帶。陸路猶可一戰，海防空虛，萬難抵擋，因此，目前總須設法促成和局。

「海防籌辦了不至一兩年！」慈禧太后問道，「當初是怎麼定的議？你們自己說吧！」

海防之議，定於光緒元年四月，以兩江總督沈葆楨、直隸總督李鴻章，分別督辦南北洋海防事宜。由總理衙門與戶部會商奏定，年撥「海防專款」四百萬銀子，由粵海關洋稅四成，江海關洋稅兩成，以及稅源最靠得住的江浙兩省釐金中撥出。恭王奏明瞭當初原議的辦法，便又陳述這五六年來籌辦的情形。

「海防專款雖說每年有四百萬銀子，收解並不足額。西征的軍費每年六七百萬，借洋債支應，由粵、江兩海關的洋稅作擔保，按年撥還。江浙兩省的釐金，有時移作別項緊要之用，亦都奏准在案。所以，海防專款撥給兩洋的，每年每處不過數十萬銀子，購辦炮船，派遣留洋學生等等，都在這筆專款之內，陸續開支。」恭王停了一下又說：「即使款項有著，購辦鐵甲兵船，操練純熟，亦非好幾年的工夫不可。北洋為京畿門戶，比南洋更重，有李鴻章在那裡主持，部署比較周密，南洋則重在製造、訓練，防務較為空虛。臣等不是敢推諉，實在是這幾年專心經營西北，海防尚難兼顧。自兩位皇太后垂簾以來，十幾年間削平發匪、捻子、回亂，元氣大傷，國力未充，於今不得不委屈一時，力圖振興。」

「『委屈一時』自無不可，只怕『力圖振奮』四個字，又是空話！」

慈禧太后的聲音雖然平靜，但語氣中的責備甚嚴，恭王大感侷促，唯有低頭垂手，表示惶恐。

「唉！」慈禧太后嘆口氣，由於精神不濟，無力辯駁，想了好一會，這樣交代：「崇厚的罪名，是大家公擬的，不能由我們姊妹赦減。雖說權操自上，也不能不顧公意。」說到這裡，因為氣喘，不能不停下來。

「是！」恭王已瞭解慈禧太后的意思，料知還得費一番周章，不如自己見機，所以接著便說：「臣請旨，議減崇厚的罪名，仍交王大臣六部九卿會議復奏。」

「醇親王也該參與。」慈禧太后又說，「張之洞很明白事理，也叫他到會。」

「是。」恭王加上一句：「到會以備咨商。」

這是特意確定張之洞在會中的身分，不是參加會議，只備顧問。慈禧太后點點頭，認可了恭王的意見。

於是隔了兩天內閣會議，由大學士全慶主持，事先備好一個折稿，派人朗聲宣讀，是拿外間的議論作為減罪的理由，完全是針對著俄國及各國公使做文章，說「近聞外間議論，頗以中國將崇厚問罪，有關俄國顏面，此則大非朝廷本意。」

接著便聲明與俄國和好多年，不失友誼。崇厚的錯處是不將中國必不可行之事，向俄國詳細說明。現在以中國之法，治崇厚之罪，本與俄國不相干，但恐遠道傳聞失實，引起誤會，所以法外施恩，免除崇厚死罪，由曾紀澤知照俄國。這就是中國對俄國和好的證據。

此外，醇王又單獨上一奏折，也主張崇厚暫免死罪，仍予監禁，等到條約議妥，再行加恩。他的意思是：你們俄國人當崇厚是朋友，幫他說話，果真如此，則要救崇厚的命，就該和平訂約。否則，崇厚仍難免一死，你們就是不夠朋友！

兩個折子到了慈禧太后那裡，唯有依從。兩折合而為一，頒發了一道上諭，崇厚到秋決的時候，就可以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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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慈禧太后深感拂逆的一件事，自於病體不宜，加上恭王福晉病歿，妯娌之情，固增傷感，而將人比己，深怕自己也一病不起。就由於這些憂傷莫釋，於是略見好轉的病症，突然反覆，不能下床了。

御醫李德立請脈，開出來的脈案是：「氣血兩虧，心脾未復，營分不調，腰腿時熱，早晚痰帶血絲，食少氣短。」近支親貴在內奏事處看了方子，無不憂心忡忡，當天都遣福晉進宮視疾。

「養病，養病，總要靜養！」慈禧太后對坐在病榻前面的慈安太后說：「這個亂糟糟的局面，教我怎麼靜得下心來？」

慈安太后拙於言詞，不知如何勸慰，只著急地說：「總得想個辦法才好。我看李德立不行！」

正好寶廷有個奏折，建議降旨各省，博訪名醫，舉薦來京。先怕這一來風聲太大，引起外間猜疑，影響局勢，此刻實在顧不得了。慈安太后徵得了慈禧太后的同意，發了一道五百里加緊的廷寄，密諭各省督撫：

「諭軍機大臣等：現在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皇太后聖躬欠安，已逾數月。疊經太醫院，進方調理，尚未大安。外省講求岐黃，脈理精細者，諒不乏人，著該府尹督撫等，詳細延訪，如有真知其人醫理可靠者，無論官紳士民，即派員伴送來京，由內務大臣，率同太醫院堂官詳加察看，奏明請旨。

其江蘇等省咨送乏人，即乘坐輪船來京，以期迅速。」

徵醫的密旨一下，自然是近在京畿的李鴻章，首先奉詔，保薦前任山東濟東道薛福辰；接著是山西巡撫曾國荃，保薦現任山西陽曲縣知縣汪守正；江蘇巡撫吳元炳，保薦常州名醫馬文植。等湖廣總督李瀚章、湖北巡撫彭祖賢的復奏一到，保薦的亦是薛福辰。

於是降旨立召。薛福辰在六月二十三，皇帝萬壽之前到京。因為諭旨中有「由內務府大臣、率同太醫院堂官詳加察看」的話，所以伴送人員直接將薛福辰領到內務府，由總管內務府大臣，慈禧太后同族的恩承接待。

薛福辰是三品服色，上堂一看，四品服色的李德立高坐堂皇，心裡便很不是味道。

恩承倒還客氣，口稱「撫屏先生」，為他們彼此引見。李德立「同行相妒」，薛福辰自覺委屈，兩人心裡都不是味道，但官場禮節自然要顧，所以都還含笑招呼。

「撫屏先生是無錫世家。」恩承對李德立說，「醫道高明，想來你總聽說過？」

李德立自然聽說過，早在十幾年前就知其名。薛福辰是薛福成的胞兄，咸豐五年順天鄉試中的舉人，名次很高，差一點就是解元，但第二年春闈極不得意，竟致榜上無名。

那時東南血戰方酣，回不得家鄉，他父親薛曉帆在湖南當州縣，道路艱難，一動不如一靜，便捐了個郎中，分發工部，一面等著補缺，一面等著下科會試。不久丁憂，而且禍不單行，薛福辰千里奔喪之際，忽然得到消息，無錫淪陷，老母倉皇避難吉凶莫卜。於是喪事粗了，又間關跋涉，在揚州府屬的寶應縣尋著了老母，安頓家事，重複進京，在工部候補。

補缺甚難，因為捐官的花樣越來越多。為了籌措軍餉，想出各種名目來號召，往往今天是最優先的班次，到了明天就落後了，要保持優先，便又得加捐，捐官幾乎成了騙局。薛福辰沒有錢來加捐，就只能跟李慈銘一樣，坐等補缺，每月分幾兩「印結銀子」，苦苦度日。

日子雖苦，閒工夫卻多的是，薛福辰就在這時候開始涉獵醫書。他的秉性，用心極專，一事不當於心，窮思極研，廢寢忘食，非要將疑團剖解，看個明明白白不可。因此，五、六年下來，各家醫書，無不精讀，融會貫通，成了無師自通的名醫。

看看補官無望，科場蹭蹬，薛福辰以世交而入湖廣總督李瀚章幕府。督撫每年總有幾次「保案」，加上一個名字，美言幾句，很容易地由郎中改為知府，分發山東。

這時的山東巡撫是丁寶楨，而薛福辰的幼弟福保，又在丁寶楨的幕府，以此淵源，陞官就容易了，先以河工的勞績，升為道員，接著便補了實缺，放為濟東泰武臨道。光緒初年老母病故，照例丁憂守制，三年服滿進京。就在這時候補缺不得，預備歸隱的時候，得到這麼一個意外的機緣。

這篇履歷，李德立是在李鴻章的原奏中看到過的。雖說他是舉人的底子，當過實缺的道台，但此刻以醫士的身分被薦，而且有先加考查的上諭，則當仁不讓，無須客氣。

於是，李德立儼然以考官的身分，「請教」醫道。一番盤詰，知難而退，因為他懂的，薛福辰都懂，薛福辰懂的，他就不完全懂了。

恩承雖不懂醫，眉高眼低是看得出來的。被問的人從容陳詞，反是發問的人語氣遲疑，彷彿該問不該問都沒有把握似的，則此兩人的腹笥深淺，不問可知。

「高明之至。」恩承拱拱手打斷了他們的話，轉臉又問李德立，「你看，是不是今天就請脈？」

「無須亟亟。」李德立說，「西聖的病情，總要先跟薛觀察說一說明白。」

於是，李德立與薛福辰又在內務府談慈禧太后的病情。不知是李德立有意「藏私」，還是功夫不到，他只能說出症狀，卻說不出病名。薛福辰頗為困惑，便直截了當地要求閱讀慈禧太后得病至今的全部脈案。

「脈案在內奏事處。明兒請脈，你當面跟上頭要好了。」

薛福辰也打聽過太醫請脈的規矩，脈案照例用黃紙謄清呈閱，太醫院存有底稿，不肯公開而以內奏事處推託，顯見得是故意留難。這樣子猜忌，就沒有什麼好談的了。薛福辰便問明了第二天進宮的時刻，仍由伴送的委員陪著，回到西河沿客棧休息。

這位委員姓胡，是個候補知縣，為人善於交際，人頭很熟，李鴻章特地派他照料，曾經當面囑咐：「內廷的差使不好當。此去小錢不要省，內務府跟太醫院的人要好好敷衍，宮裡的太監更不能得罪。看病是薛觀察的事，招呼應酬是你的事。有什麼為難之處，可以跟王大人求教。」所以一回客棧，便打聽晤談的經過。

「哼！」薛福辰冷笑，「真正可氣！他們當我來搶他們的飯碗，處處敵視，豈有此理！明天看請脈情形怎麼說，如果他們從中搗鬼，我得請你回去稟告中堂，這差使我幹不了。」

「撫公、撫公！」胡知縣急忙相勸，「您老千萬忍耐，我去設法疏通。這是天字第一號的病號，撫公究心此道二十年，有這樣一個盡展平生所學的機會，豈可輕易錯過？」

這句話打動了薛福辰的心，默然不語，意思是首肯了。胡知縣安撫了他，還得有一番奔走。找著內務府的朋友，送過去三個紅封袋，內有銀票，一個大的一千兩，另外兩個小的都是二百兩。小的送內務府在內廷照料的人和宮裡的太監、蘇拉，大的一個孝敬長春宮總管李蓮英。

第二天一早，胡知縣陪著薛福辰到宮門口，已有人在迎接。將薛福辰帶入內務府朝房，只見李德立之外，還有兩個四、五品服色的官員在，彼此請教，才知道也是太醫，一個是莊守和，一個是李德昌。

接著，恩承也到了，步履匆促地說：「走吧！上頭叫起了。」

於是恩承領頭帶路，薛福辰是三品道員，無須客氣，緊跟在後頭，依次是李德立等人，沿著西二長街牆根陰涼之處，直往長春宮走去。

薛福辰是第一次進入深宮，也是第一次謁見太后，自不免戰戰兢兢，而且六月二十幾的天氣，雖說是早晨八點鐘，暑氣也很厲害了，一件實地紗的袍子，汗已濕透。心粗氣浮，如何能靜心診脈？想想茲事體大，便顧不得冒昧，搶上兩步向恩承說道：「恩大人，可否稍微歇一歇，容我定下心來再請脈？」

「這－－，」恩承遲疑著答道，「這可不能從命了，上頭在等著。」

薛福辰無奈，只好自己盡力調勻呼吸，跟著進了長春宮。

「這位就是薛老爺嗎？」有個太監迎了上來，指著薛福辰向恩承問。

等恩承證實無誤，那太監便將薛福辰延入殿側小屋，恩承也跟著在一起。未及坐定，竹簾一掀，進來一個身材高大的太監，昂首闊步，恩承先自含笑相迎。薛福辰當然猜得到，這就是人稱「皮硝李」的李蓮英。

「恩大人好！」李蓮英招呼著，作出要請安的樣子。

「蓮英！」恩承急忙扶住，趁勢握著他的手問：「今兒個怎麼樣？」

「今兒精神還不錯，聽說李中堂薦的人到了，問了好幾遍了。」接著，便又問：「這位就是薛老爺吧？」

「是的。」薛福辰答應著，「我是薛福辰。」

「薛老爺，你請過來，我有兩句話跟你請教。」

將薛福辰拉到一邊，他悄然關照，說話要小心，如有所見，須識忌諱，又說是李鴻章薦來的人，他會格外照應，叫薛福辰不必害怕。

薛福辰人雖耿直，對於京裡的情形，大致瞭解，知道這不止是一千兩紅包的力量，必是李鴻章另外走了路子，他才會說這樣的「體己話」。有此有力的奧援，無須顧慮李德立從中搗鬼，心裡寬鬆得多了。

經過這一陣折衝，等於作了一番好好的休息，薛福辰的心已定了下來，隨著恩承進見。行過了禮，跪著等候問話。

「你的醫道，是跟人學的，還是自己看書，看會的？」慈禧太后的聲音很低。

「臣也曾請教過好些名醫。不過，」薛福辰答道，「還是自己體會得來的多。」

「醫家有好些個派別，你是學的那一派啊？」

「臣最初佩服黃元御，這個人是山東人，他因為誤於庸醫，壞了一隻眼睛，發憤學醫，自視甚高，確有真知灼見。他為人看病，主張扶陽抑陰，培補元氣。」

「喔，」慈禧太后問道：「你看過婦科沒有？」

「看過很多。」薛福辰答道：「臣在京，在湖北，在山東服官，親友家內眷有病，都請臣看。」

「這麼說，你的經驗多。」慈禧太后欣然說道，「你替我仔細看看脈，該怎麼治就怎麼治，用不著忌諱。」

「是！」

慈禧太后似乎還要問什麼，讓李蓮英攔住了，「佛爺歇歇，多說話勞神。」他屈一膝，將雙手往上平舉，虛虛作個捧物的姿態，「讓薛福辰請脈吧！」

於是慈禧太后將右手一抬，李蓮英雙手托著，將她的手捧在茶几上，下墊黃緞小枕，上覆一方黃綢，然後向薛福辰努嘴示意。

薛福辰磕一個頭起身，低頭疾行數步，跪著替慈禧太后按脈，按了右手按左手，按罷磕頭說道：「臣斗膽！瞻視玉色。」

慈禧太后沒有聽懂，問李蓮英：「他說什麼？」

李蓮英也沒有聽懂，不過他會猜，「薛福辰想瞧瞧佛爺的氣色！」他說。

「喔，可以！」慈禧太后又說：「把那邊窗簾打開。」

薛福辰聽這一說，便又磕一個頭，等站起身來，東面的窗簾已經掀起，慈禧太后的臉色，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於是薛福辰抬頭望去，但見慈禧太后面色萎黃，眼圈發青。她生來是一張長隆臉，由於消瘦之故，顴骨顯得更高，加上她那一雙炯炯雙目，特顯威嚴。薛福辰不由得就將頭低了下去，不敢逼視。

「你看我，到底是什麼病啊？」

「望、聞、問、切」四字，薛福辰已有了三個字，雖然聽聞不真，但只憑自己三隻指頭，一雙眼睛，便已十得八九，慈禧太后是經過一次嚴重的血崩，而下藥未能對症，虛弱到了極點。幸虧遇著自己，及今而治，還可挽回，否則仍舊由那些太醫「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診察既不能深究病根，下藥又沒有一定宗旨，就非成不治之症不可了。

只是血崩有各種原因，而李德立始終未提「崩漏」二字，不知其中有何忌諱？再想起李蓮英的警告，便越發不敢說真話。略想一想答道：「皇太后的病在肝脾。肝熱，膽亦熱，所以夜不安眠，脾不運行則胃逆，所以胃口不開。」

「你說得倒也有點兒道理。」慈禧太后問道，「該怎麼治呢？」

「以降逆和中為主。」薛福辰怕慈禧太后不明白這四個字的意思，改了一種說法，「總要健脾止嘔，能讓皇太后開胃才好。」

「說得不錯，」慈禧太后深為嘉許：「吃什麼，吐什麼，可真受不了。你下去開方子吧！」

於是李德立等人，接著請脈。薛福辰便被引到內務府朝房去寫脈案、開方子。他凝神靜思，用了半夏、乾薑、川椒、龍眼、益智五味葉、以竹葉為引。寫完由筆帖式用黃紙謄清，立刻裝入黃匣，進呈御覽。

隔了有半個時辰，只見恩承攜著黃匣走了來，一見面就問：「薛老爺，你這個方子，跟你跟上頭回奏的話，不相符啊！」

「喔！」薛福辰有些緊張，「請恩大人明示，如何不符？」

「你說皇太后肝熱，膽也熱，怎麼用的熱藥？川椒、乾薑，多熱的藥！」

原來如此！薛福辰放心了。從容答道：「姜的效用至廣，可以調和諸藥，古方中宣通補劑，幾乎都用姜，跟半夏合用，是止嘔首要之劑，川椒能通三焦，引正氣，導熱下行。而且有竹葉作引子，更不要緊。」

儘管他說得頭頭是道，恩承只是搖頭，「薛老爺！」他放低了聲音說，「你初次在內廷當差，只怕還不懂這裡的規矩，藥好藥壞是另一回事，不能明著落褒貶。這個方子有人說太熱，你愣說不要緊，服下去出了別的毛病，誰擔得起責任？」

薛福辰明白了，是李德立他們在搗鬼。因而平靜地問道：

「那麼，請恩大人的示，該怎麼辦啊？」

「上頭交代，跟三位太醫合定一張方子，回頭你們好好斟酌吧！李卓軒他們，也快下來了。」

等李德立退了下來，對薛福辰又是一副神態，連聲稱讚「高明」。這也許是真的覺得他高明，也許是因為慈禧太后對他嘉許之故，薛福辰無從明瞭，只能謙虛一番。

談到方子，李德立說道：「上頭交代，姜椒必不可用。不知道撫屏先生有何卓見？」

「自以培補元氣為主。當務之急，則在健脾。」薛福辰說，「今日初診，我亦不敢執持成見。」

李德立不置可否，轉問莊守和、李德昌：「健脾之說，兩公看，怎麼樣？」

莊守和比較誠懇，點頭稱是，李德昌資格還淺，不敢有所議論。於是健脾的宗旨算是定下來了。

「「既然如此，以『四君子湯』加半夏，如何？」

李德立這幾個月為慈禧太后下藥，一直以四君子湯為主。

薛福辰懂得他的用意，一則是要表示他用藥不誤，二則是半夏見功，則四君子湯連帶可以沾光。好在這是一服很王道的藥，與培補元氣的治法，並不相悖，只要略微改一下就行了。

於是他說：「很好，很好。不過，人參還以暫時不用為宜。」

於是開了白朮、茯苓、炙甘草、半夏四味藥。等送了上去，有太監來傳旨：賜飯一桌。由恩承相陪，一面吃，一面談值班的辦法。

「內廷的章程，薛老爺怕還不盡明瞭。」恩承說道，「聖躬不豫，除非是極輕極輕的病，不然就要在內廷值宿，隨時聽傳請脈。如今除了三位太醫以外，外省舉薦到京的還只有薛老爺一位，如何輪值，請各位自己商量，暫時定個章程。等各省的人都來了，再作道理。

薛福辰心想，就算兩個人一班，隔日輪值，用藥前後不符，如何得能收功？既已奉召，自然要殫精竭力，方不負舉主的盛意。因而毫不遲疑地答道：「皇太后的病證不輕，為臣子者，豈敢偷閒？我日夜伺候就是了！」

「好！薛老爺，真有你的。」恩承翹一翹大拇指，然後又問李德立：「三位如何？」

李德立酸味沖腦，脫口答道：「撫屏先生這樣子巴結，我們更不敢偷懶了！自然也是日夜侍候。」

「那就這麼定規了。吃完飯，我派人跟薛老爺回去取行李。」

飯罷各散，李德立趕到御藥房去監視煎藥，薛福辰出宮回客棧。剛一坐定，恩承帶著內務府的筆帖式和兩名蘇拉，坐一輛大車趕到了。

相見禮畢，恩承將他拉到一邊，含著微笑，悄然說道：

「薛老爺，恭喜，恭喜！」

「喔！」薛福辰不知怎麼回答。

「一來是李中堂的面子，二來是李總管的照應，上頭很誇獎你，說你忠心！不過，」恩承放出極懇切的神色，「李中堂有信給我，我拿你當自己人，內廷當差，總以謙和為貴，也別太掃了李卓軒他們的面子。」

這自是一番好意，但薛福辰稱謝之餘，不免懊惱。自覺滿腹經綸，未見展佈，如今以「方技」邀恩，已深感委屈，誰知還要再屈己從人，想想實在無趣。

過不了幾天，又有個薦舉來京的到了。此人是山西巡撫曾國荃應詔所保，名叫汪守正，字子常，杭州人。汪家以經營典業起家，號稱「汪百萬」。在乾隆年間，汪氏「振綺堂」，與寧波范氏「天一閣」，為海內知名的浙西浙東兩大藏書家。

汪家最有名的一位人物叫汪遠孫，字小米，承乾嘉的流風餘韻，廣接賓客，喜歡刻書，他自己也有好幾種關於考訂古史的著作。這個汪守正就是汪小米的胞侄，捐班知縣出身，分發河南，補了實缺，頗見才幹。以後調到山西，為曾國荃所賞識，由簡縣虞鄉調補一等大縣平遙，接著又調陽曲，是太原府的首縣，也是山西全省的首縣。

當首縣的真正是做官，不會做的，苦不堪言。明朝末年有個陽曲縣令叫宋權，常說：「前生不善，今生知縣；前生作惡，知縣附郭；惡貫滿盈，附郭省城」，縣官與上官同城，叫做附郭，附郭省城的首縣，等於督撫、將軍、監司的「帳房」兼「管家」，婚喪喜慶，送往迎來，都由首縣辦差。伺候貴人的顏色，不是件容易的事，出力出錢之外，還要受氣，所以說「惡貫滿盈，附郭省城」。

但長袖善舞，會得做官的，當首縣卻是件極有興頭的事，因而又有首十字令：

「一曰紅；二曰圓融；三曰路路通；四曰認識古董；五曰不怕大虧空；六曰圍棋馬將中中；七曰梨園子弟勤供奉；八曰衣服整齊言語從容；九曰主恩憲德常稱頌；十曰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

汪守正便是十字俱備，外加醫理精通，是山西全省第一能員。如今由曾國荃舉薦為慈禧太后看病，是飛黃騰達，千載一時的機會。他早已盤算過，病看得好，一定陞官，看不好，不如自己知趣辭官，反正回任是決不可能的了，所以奉召入京時，盡室而行，行李輜重，相當可觀。

到了京師崇文門，照例驗關徵稅。旁人聽說是山西來的「汪大老爺」，不免訝異，山西連年大旱，汪守正的宦囊何以如此豐富？有人說他辦賑發了大財，也有人說他本來是富家，無足為奇。不論如何，那番鮮衣怒馬的氣派，洋洋自得的神態，與薛福辰不可同日而語，卻是眾目昭彰的事實。

進了城先到宮門遞折請安，接著便是與薛福辰同樣待遇，在內務府受李德立的「考校」，預備第二天進宮請脈。

退出宮來，回到客棧，汪守正打點禮物，分頭拜客，曾國荃替他寫了十幾封信，分託京中大老照應，一時也拜不完，只好先揀要緊的人去拜。此外還有兩個要緊人，也是非拜不可的，一個是李德立，一個是薛福辰。

一打聽，李、薛二人都在內廷值宿，這天是見不到了。汪守正無奈，只好打聽到李德立的寓所，派人投帖致意。同時送上一隻紅封袋，外寫「冰敬」，內裝銀票二百兩。

非常意外地，等跟班投了帖回到客棧，李家跟著就送來四樣菜，然後李德立來拜。相見寒暄，彼此都極親熱，汪守正特意致歉，說是由於他在內廷值宿，所以不曾親自拜訪，十分失禮。

「不敢，不敢！」李德立拱手答道：「內廷值宿，亦有放回家的日子，今天正好輪著兄弟歇工。幸會之至。」

「真是幸會！二十年來，久仰『李太醫』的大名，識荊之願，一旦得償，真正快慰平生，無論如何要好好請教。」

於是汪守正留他便酌。一則是看在二百兩銀子的份上，再則有心結納，好對抗薛福辰，所以李德立欣然不辭。燈前把酒，談得相當投機。

這一談自然要談到慈禧太后的病。李德立對薛福辰有意賣關子。在汪守正面前，卻無保留。然而他所知亦實在有限，並不比薛福辰憑一雙眼睛，三隻指頭察覺所得來得多。

而在汪守正，獲益已經不淺，此刻所要明瞭的，是薛福辰如何下藥？

「說起來亦算別創一格，那位撫屏先生用的竟是姜椒，又說出自古方，連西聖自己都認為不妥，終究另擬了方子。」

等他把薛福辰初次請脈所擬的兩張方子，以及這幾天仍以健脾益氣的治法為主的情形一說，汪守正便已瞭然，薛福辰確是高明。同時也料準了薛福辰必已知道慈禧太后的病根，只是脈案上不肯說破而已。

「撫屏先生最初學的是黃坤載，不過能入能出，博究諸家，能得其平。」汪守正又說，「其學大致宗東垣，自然以溫補為主。」

這是汪守正的老實話。李東垣是金、元四大家之一，他是河北富家子弟，所交都是嗜欲逸樂的貴介，起居不時，飲食失調，往往傷於脾胃，所以發明補中益氣，升陽散火的醫道，成為「溫補」一派，而所重特在脾家。慈禧太后纏綿久病，氣血兩虧，從健脾入手，使得飲食能夠漸歸正常，培元益氣，崩漏自然可以止住，是極好的治法。

因此，汪守正打定了主意，自己要跟薛福辰合作，才能見功。不過李德立對他不滿之意，溢於言表，自己的打算，決不可洩露。為了希望此人不掣肘，還得好好下一番敷衍的工夫。

這一夜自是盡歡而散。第二天一早進宮，在內務府朝房會齊，見著了薛福辰，他恐怕李德立猜疑，不敢過分親熱。一經請脈，越覺薛福辰入手便正，只是健脾以外，還須潤肺，同時也覺得人參未嘗不可用，因而開了一劑以人參、麥冬為主，與溫補差相彷彿的甘潤之劑。

方子呈上，所得的「恩典」與薛福辰一樣，賜飯一桌，由恩承陪著吃完，然後搬行李入內廷值宿。是內務府的空屋，與薛福辰同一院子，南北相望。

行客拜坐客，汪守正只送了幾部醫書，但都是極精的版本。最名貴的是一部明版的《本草綱目》，刻印於萬曆年間，是李時珍這部名著的初刊本。原是汪守正行蹤所至，不離左右的，此時毅然割愛了。

薛福辰不肯收受，無奈汪守正意思誠懇，卻之不恭。收是收下來了，覺得老大過意不去，想有所補報，只以身在客邊，無從措辦，唯有不斷稱謝。當然，有此一番結交，自有一見如故之感。

到得夜深，薛福辰一個人在燈下打圍棋譜，汪守正卻又不速而至。這次是專門來談慈禧太后的病情的。

「薛先生！」他年紀比薛福辰大，但稱謂很謙恭，「上頭既然忌諱崩漏的字樣，總得安上一個病名。」他說，「有人問起來，聖躬如何不安，到底什麼病？莫非也像那班太醫，支吾其詞？」

「說得是！」薛福辰沉吟了一會答道：「病呢，也可以算是『骨蒸』。」

汪守正點點頭：「這一說就對了！我也覺得可以說成骨蒸。

得薛先生一言，就算鑒定了。」

「子常兄，你太謙虛了。」薛福辰微感不安。

「實在是要請薛先生指點提攜。」

「指點」也許是客氣話，「提攜」則薛福辰心甘情願。因此，第二天奉旨會診，合擬方子，薛福辰便支持汪守正的看法，仍舊用了人參、麥冬這幾味藥。

四五　第三部　清宮外史

曾紀澤是六月二十四到俄國京城彼得堡的，接連打來三個電報，第三個是報告會見俄國「外務部尚書」格爾思的經過。格爾思表示「條約改議，外國尚有之，罪使從古未有。」態度是「面冷言橫」。因此，曾紀澤奏請將「崇厚罪名寬免，為轉圜第一步」，說是「雖干清議不敢辭」。

這句話自是指李鴻藻和那班清流而言。主戰一派在躁進的張之洞策動之下，花樣百出。寶廷剛剛上了一個折子，說是「外患漸迫，請召知兵重臣左宗棠入朝，籌劃方略，以濟危難」，使得恭王相當頭痛，現在接到曾紀澤的電報，他雖有「干清議而不敢辭」的勇氣，恭王卻不肯貿然代崇厚乞恩，只拿曾紀澤的電報面奏取旨。

慈安太后也作不了主。於是恭王建議，請兩宮太后「同賜召對」。事實上也只有此一法，慈安太后便到長春宮跟慈禧太后去商議。

「別的倒沒有什麼，就怕累著了你，又怕你生氣。」慈安太后說，「你自己瞧著辦吧，能支持得住，跟大家見見面也好。」

「不要緊！」慈禧太后毫不猶豫地答說：「這兩天吃的藥，倒彷彿很對勁，那一會兒的工夫，怎麼會支持不住？」

這是半年之中，慈禧太后第二次跟軍機大臣見面，距離上一次視朝，也有兩個月了。瞻視御容，消瘦得令人吃驚，七月初的天氣，她卻穿的是緞子夾袍，宮女扶上御座，氣喘不止，好久才能回答群臣的問安。

「李鴻章、曾國荃薦的大夫都不錯。」她用很微弱的聲音說，「人還虛得很，不過舒服得多了。」

「國家多事之秋，全靠兩位皇太后決大疑、定大計，臣等才好遵循。」恭王很虔誠地說：「仰賴祖宗在天之靈庇佑聖躬，早日康復，才是宗社臣民之福。」

「你們急，我也急！偏偏又不是一服藥、兩服藥治得好的病。你們辦事，總要當我天天跟你們見面一樣，實心實力，和衷共濟，大局才能對付得過去。」

聲音極輕，而話中的份量很重，尤其是那一句「當我天天跟你們見面一樣」，彷彿指責，見慈安太后老實好說話，有什麼欺罔的情形似的。然而這亦無從辯白，只能這樣答說：

「國事如此。臣等決不敢有絲毫偷閒，敷衍塞責的心思。

「原要這樣子。」慈禧太后接著便提到曾紀澤的請求：「崇厚定罪，當初原說等曾紀澤到了俄國以後再議。既然俄國接待我國的使臣，而且，說條約還可以改議，是這樣，崇厚殺不殺，就沒有要緊了。就不殺崇厚，放他出來，他還能逃到外國嗎？就把他放出來好了！」

聽得這話，恭王如釋重負，但不宜多說任何一句話，只平靜地答一聲是。

「我也不想打仗，不過也要和得下來才行。把崇厚放了，是小事，一放崇厚，大家以為朝廷怎麼樣委屈都可以，決計打不起來，就此把各處防務都撂下了，白忙半天，一旦有事，仍舊受人欺侮，那可是件大事。」

「防務自然還是加緊辦理。」恭王答道：「各國使臣跟新聞紙上都說，俄國兵船在八、九月間打算封我遼海，除了已奉旨派曾國荃督辦山海關一帶海防事宜以外，臣等公議，想派鮑超帶領在兩湖招募的勇丁一萬人，剋日坐船北上，在山海關與京城之間，擇要駐紮，一則備邊，二則保護京畿。這樣子辦，是不是妥當？就今天請兩位皇太后定下主意。」

「鮑超是勇將。他跟曾國荃自然合得來，就怕他跟李鴻章面和心不和。」

「這一層，不煩聖慮。他們是出生入死的老弟兄，何況國事如此，不至於還鬧意氣。」

「那好！」慈禧太后又說：「餉要給鮑超籌足。」

「是。」恭王答道，「新募這一軍，開拔之前，由湖北在部撥邊防經費項下照撥，到防以後，戶部另外給他籌餉。」

「左宗棠呢？」慈禧太后問到寶廷的奏折，「他到底在西北多年，讓他到京裡來當差，這個主意也不錯。不過，他來了讓他幹什麼？在西北，又找誰替他？這些，你們都想過沒有？」

恭王自然想過，也跟大家談過。主戰一派自是極力贊成此議，以為左宗棠入參大計，足以增加聲勢。而主和一派居然亦眾口一詞，說寶廷的主意很高，這就另有文章了。

左宗棠在西北，雖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以專閫之寄，調兵遣將，把局勢搞得劍拔弩張，軍機處無從遙制，也頭痛得很。如今內調入京，明為尊崇，其實羈縻，和戰之計，反倒容易控制。至於左宗棠到京，派什麼差使，以及西北軍務由誰接替？當然也有安排。

「回聖母皇太后的話，左宗棠原為東閣大學士，將來到京，是不是派在軍機上行走？另外請旨。至於新疆軍務，自以左宗棠保薦為宜。」

「咽。」慈禧太后點點頭，覺得有些支持不住，便即問道：

「還有什麼事要談？」

「張之洞有個折子論海防，牽涉的事項甚多。」說到這裡，恭王特意停了下來，要看慈禧太后是何表示，再作道理。

「那還是你們談吧！」慈禧太后說道：「張之洞倒是肯用心，肯為朝廷出力的人。」

就這一句話，便等於已作了裁決，凡有所奏，應該盡量採納。因而恭王答應著說：「臣等仰體聖意，拿原折逐款商量停當，奏聞取旨。請聖母皇太后先回宮吧！」

於是慈禧太后先離座回長春宮。接著便送進來一個黃匣子，裡面是經她裁定的兩案，寫旨呈閱。

第一道是明發上諭：

「諭內閣：前有旨將崇厚暫免斬監候罪名，仍行監禁。諭令曾紀澤將應議條約，妥慎辦理。茲據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接到曾紀澤電報，現在商辦一切，懇為代奏施恩等語。崇厚著加恩即行開釋。

」一看，慈禧太后便皺起了眉。這道上諭，含混籠統，語意不清，「商辦一切」與」代奏施恩」有何關係。「施恩」是要施什麼恩？都不明白，本想動硃筆替它改正，但精神不濟，

<<只好算了，撂下看第二道>>

第二道是廷寄：

「左宗棠現已行抵哈密，關外軍務諒經佈置周詳，現在時事孔亟，俄人意在啟釁，正須老於兵事之大臣以備朝廷顧問，左宗棠著來京陛見。一面慎舉賢員，堪以督辦關外一切事宜者，奏明請旨，俾資接替。此外帶兵各員中，有才略過人，堪膺艱鉅，秉性忠勇，緩急足恃者，並著臚列保薦，用備任使。

將此由五百里諭令知之。」

這道廷寄，沒有什麼地方要改，隨即發了下去。於是李蓮英面奏：「該請脈了。」

「不必五個人一起上來。」慈禧太后忽然說道：「就傳薛福辰、汪守正好了。等我好好問一問他們。」

薛、汪兩人已取得信任，同時也頗蒙優遇，慈禧太后特賜矮凳子，讓他們在御前坐著談，這是宣力有年的高齡大臣都未能得到的恩典。

慈禧太后特意摒隔太醫，只召薛、汪，是有意要跟他們談談。一則破悶，二則是采風問俗，想瞭解民間疾苦，更想瞭解官吏賢愚。

這方面，汪守正就比薛福辰大見才具了，應答奏對，十分稱旨。問到山西的官吏，他總是揚善隱惡，歸結於頌揚聖明，十分動聽。

「閻敬銘在山西怎麼樣？」慈禧太后問道，「他在山西辦賑，經手的款子很不少，是不是很清廉啊？」

「是，」汪守正答說，「閻敬銘督辦山西賑務，老百姓拿他比做包龍圖。曾國荃常常在臣面前誇獎他，說為人臣者，總要像閻敬銘這樣子清廉刻苦，實心辦事，方不負朝廷識拔。閻敬銘也常跟臣說，秦晉大旱，皇太后垂念備至，在國庫萬分支絀之際，一次次撥出大批款子放賑。如果我輩在裡面侵漁分文，試問如何上答皇太后天高地厚之恩。」

「真是這樣子嗎？」慈禧太后問道：「有人說他在山西，趁荒年地價賤，買了許多良田，又特為搬家到山西。這話又是打那兒來的呢？」

「閻敬銘在山西辦賑，極其認真，真正涓滴歸公，難免得罪了人，造謠糟蹋他，也是有的。至於搬家到山西，是因為他的原籍朝邑，靠近黃河，地勢太低，每每鬧水，所以搬到解州運城，這也是好早的事了。」

「唉！」慈禧太后感慨地，「可見得做個清官也不容易。朝廷自然要保全清官，就怕聽不見真話。你們見到什麼，聽到什麼，總要本著良心老實說才好。」

「是！」薛、汪二人同聲回答。

「閻敬銘的性情是不是很耿直？」

「是。他忠心耿耿，正直無私。」

就這樣談著，慈禧太后慢慢浮起了記憶，首先是記起閻敬銘的相貌，又矮又小，而且兩隻眼睛一高一低。但慈禧太后還記得胡林翼保他總辦東徵糧台時，奏折中有句考語：「閻敬銘氣貌不揚，而心揚萬夫。」不由得又生了感慨。

「真正人不可貌相！像閻敬銘這樣的人，居然也能辦大事。」慈禧太后又想起一件事，「說他在湖北的時候，跟總督抬槓，愣要殺總督的貼身小廝，汪守正，你可知道這件事？」

「臣聽說過。」

總督是說官文，所謂「貼身小廝」就是官文的孌童，名叫張玉。官文寵他出了格，命他帶領督署衛隊，每次軍功保案，都替他加上一個名字，一直保到從二品的副將。

張玉入夜為總督侍寢，白天帶著衛隊，橫衝直撞，胡作非為，當湖北藩司的閻敬銘，早就看他不入眼了。照例，藩司必加督署或者撫署的營務處總辦頭銜，為的是好節制武將，而張玉自以為二品大將，又倚仗官文的勢力，根本不把藩司放在眼裡，這就越發傷了閻敬銘的威信，要找機會辦他。

有一天機會來了。張玉帶領親兵數人，闖入民居，姦殺了人家的一個閨女。

這家的父兄，當然進城報案，哭訴伸冤，江夏縣和武昌府都感到棘手，將案子拖延著不辦。不久，閻敬銘得知其事，勃然大怒，立刻傳轎「上院」，向總督要兇手。

張玉當然也知道闖了大禍，閻敬銘一定放不過他，所以早就在官文面前，自陳無狀，要求庇護。因此，當閻敬銘求見時，官文派戈什哈答：「中堂病了，不能見客。請閻大人先回衙門，等中堂病好了，再過來奉請。」

「我有緊要公事，非見中堂不可。如果有病要避風，我就在上房裡見，也是一樣。」

戈什哈無奈，進上房據實稟報，結果仍是不見，也仍是拿病來作推託。

閻敬銘料事深刻，已防備到有此一著，早就想好了對策，因而若無其事地說：「既然如此，中堂的病，總有好的時候，好了自然要傳見，我就在這裡待命好了。」說到這裡，轉臉吩咐跟班：「取我的鋪蓋來！總督衙門的司道官廳，就是我藩司的行署，有公事送到這裡來看。」

於是跟班真的取了鋪蓋，就在司道官廳的炕床上鋪好，供閻敬銘安息。先以為他一時負氣，到明天自覺不成體統，會悄然而去，因而官文置之不理。那知完全不是這回事，閻敬銘在那裡一住就是三天。他秉性儉樸，起居極能刻苦，所以住在那裡，絲毫沒有不便的樣子。

這一下轟動了湖北的官場，認作曠古未有的奇事，都要藉故來看個究竟，總督衙門真的成了藩司的行署。官文大窘，先是請臬司和本衙門的幕友勸駕，閻敬銘拒絕不從。最後只好請出巡撫和武昌府知府來了。

湖北巡撫叫嚴樹森，武昌知府叫李宗壽，官文請出這兩個人來，主要的是因為他們也都是陝西人，希望動以鄉情。當嚴、李受命調解時，官文自己躲在屏風後面聽，只聽見作調人的，譬喻百端，被調解的堅持不可，從一大早講到午炮聲起，嚴樹森舌敝唇焦，臉色非常難看。看樣子，作調人的也要跟閻敬銘翻臉了。

「大人！」閻敬銘始終是這麼一句話：「不殺張玉，我決不回衙門。」

「太難了！」嚴樹森大有拂袖而起的模樣。

官文見此光景，硬一硬頭皮，從屏風後面踏了出來，「丹初！」他說，「賞我一個面子！」接著，雙膝著地，直挺挺地跪在閻敬銘面前。

他避開一步，回身揚面，裝作不曾看見，這一下，嚴樹森有話好說了，「丹初，」他用責備的語氣說，「你太過分了！

中堂自屈如此，難道你還不能網開一面？」

於是閻敬銘不得不扶起官文，同時說道：「中堂依我兩件事，我就不殺張玉。」

「依，依！」官文一迭連聲地說，「只要不殺張玉，什麼事都好辦。」

「第一、張玉立刻斥退。」

「可以。我馬上下條子。」

「第二、張玉立刻遞解回籍，不准片刻逗留。」

提到這個條件，官文面有難色，只為斷袖餘桃之愛，難以割捨，然而那也只是瞬息間事。想起閻敬銘的峻厲，盤踞督署，三日不去，自己萬般無奈的窘迫光景，頓覺心悸，不暇細思地答說：「都依，都依。來呀！」

其時堂上堂下，材官衛士，肅然林立，只見督撫並坐，神色將順，而矯小如侏儒的閻敬銘，侃侃而談，心雄萬夫。對這奇異的景象，無不瞠目結舌，看得呆了，因而對官文的喊聲，一時茫然。息了一下，才暴雷似地答出一聲：「喳！」

「張副將在那裡？」

張「副將」就在屏風後面，心驚膽戰地走了出來，一張臉上又青、又紅、又白，忸怩萬狀地站在那裡，似乎連兩隻手都不知道放在何處好？

「給閻大人磕頭！」官文吩咐，「謝閻大人不殺之恩！」

「是！」張玉向閻敬銘面前一跪：「閻大人－－。」他還只叫得這一聲，閻敬銘已經翻臉，大聲喊道：「來人！」

「喳！」應聲上堂的是藩司衙門的差役。

「拿這姓張的拉下去打，打四十！立刻發遣。」

張玉神色大變，只看著官文。官文卻不敢再求情了，微微轉臉，避開了張玉的視線，接著便起身退入上房。

於是當堂重責四十板，傳了江夏知縣來，即時派解差將張玉押送出境。等處理完畢，閻敬銘求見官文，長揖請罪。

「算了，算了！」官文索性付之泰然，「也怪不得你。」

口頭是如此說，心裡卻另有打算。官文很服從人，前有胡林翼，後有胡林翼所提拔的這個閻敬銘，不但幫自己封侯拜相，而且靠他們坐享富貴，所以此時雖覺閻敬銘可畏，卻沒有絲毫報復的念頭，反倒密保他「才堪大用」，接替內調的譚廷襄，署理山東巡撫。

聽罷汪守正所談的故事，慈禧太后對閻敬銘大感興趣。多少日子來，她有這樣一個感覺，恭王越來越怕事，越來越軟弱，當年的英氣、銳氣，仰乎已蕩然無存，一味圓融，近似鄉願。朝中負實責的大臣，不是像沈桂芬那樣遷就實際，務求平穩，就是像李鴻藻那樣硜硜然近乎迂腐，太不講實際。現在正需要像閻敬銘這樣一個精明強幹，實事求是而有操守的人，來改換風氣。不過閻敬銘一直稱病，也不知是真是假？眼前還沒有精神來振飭綱紀，且先擱著再說。

又過了些日子，各省所薦的醫生，紛紛到京，最有名的是一個江蘇常州的秀才；名叫馬文植，號培之。他的祖父是名醫，馬文植家學淵源，聲名極盛。然而他的運氣沒有薛福辰、汪守正來得好，因為慈禧太后經過薛、汪的診治，病勢大見好轉，便不容易顯他的本事，請脈以後，主張以潤肺為主。

慈禧太后原有痰中帶血的症象，所以這個甘潤的治法，與薛、汪的溫補，相得益彰，病情大見好轉，慈禧太后也興致勃勃地，打算苦中作樂，好好過個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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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年過節，對於懿親近臣，照例有文綺食物的賞賜。慈禧太后一向喜歡料理這些瑣屑細務，養病無事，也正好以此作消遣，所以親自檢點，交代首領太監劉玉祥，分頭派送。

賞醇王府七福晉的是八盒食物，派了個十五歲的小太監李三順，帶領兩名蘇拉，挑著食盒出宮。太監出宮辦事，照規制不能走正門，李三順年輕不識輕重，領著蘇拉直奔午門東左門。

「站住！」一個守門的護軍，名叫玉林的大聲喝阻。

李三順嚇一大跳，心裡有氣，便揚著臉問：「幹嗎？」

「你懂規矩不懂？」

「什麼規矩？」

「這裡是你能走的地方嗎？」

「奇怪了！」李三順受了呵斥，自覺臉上掛不住，便抬出大帽子來：「我奉西佛爺懿旨，出宮辦事，為什麼不能走這兒？」

「辦什麼事？」

「你管不著！」

這一下，將玉林惹惱了，「你打我這兒走，就得歸我管！」

他往裡揮手，「回去，回去。這兒不能走！」

「哼！」李三順冷笑一聲，奪門便闖。

玉林自然放不過他，一把拉住，李三順便待翻臉。正拉拉扯扯，不得開交時，另外走來兩名護軍，一個叫祥福，一個叫忠和，倒是一番排解的好意。

「住手，住手！」祥福勸開兩人，看著食盒問李三順：「這是什麼？」

「西佛爺賞七福晉的東西。」

「你在宮裡當差幾年了？」

「你問它幹嗎？」

李三順是盛氣凌人的樣子，祥福的語氣卻很和緩，「我怕你年輕還不懂規矩，你不能走午門，就算能走，也得『照門』。」樣福將手一伸，「條子呢？」

太監攜帶任何物件出宮，必須先報敬事房，知照門禁放行，稱為「照門」，祥福所要的是放行的條子，而李三順拿不出來。

不但拿不出來，而且蠻橫無理，「什麼條子？沒有！」李三順瞪著眼說：「要條子跟西佛爺要去。」

這一來連祥福都忍不住了，剛要申斥，忠和走上來將李三順一推，臉卻衝著祥福，「這小子不說人話，理他幹什麼？」

他說，「不准他走就是了。」

「我偏要走！」李三順應聲而答，往外直衝。

於是三個人一起動手，揪住了他。李三順索性亂抓亂打，玉林和忠和要還手，祥福大聲喝道：「打不得！」

玉林與忠和醒悟了，一打便是禍事，苦是李三順身上有了傷，便百口難辯，「官司」非輸不可。

這一鬧驚動了護軍統領岳林，親自趕到午門。到時只見護軍營的章京和派在午門的「司鑰長」正在排解。李三順年紀雖小，人卻刁蠻，看出護軍有所顧忌，越發狐假虎威，挺胸凸肚地站在那裡，非要出宮不可。

岳林很生氣，也很為難，李三順算不了什麼，只為慈禧太后惹不起。照規矩就該將李三順捆起來，送到敬事房去處分，為了是慈禧太后宮裡的人，不便那麼辦。可也不能放李三順出宮，因為這一來便是毀了多少年來的規制，不但以後各宮太監都可任意出入，門禁有如虛設，更怕領侍衛內大臣查究，或者言官上折參劾，是異常嚴重的罪名。

因此，唯一的處置就是折中辦理，不放李三順出宮，可也不難為他，只用好話將他勸回去。

「大家都是當差，你也想想我們的難處。」受命去勸解的司鑰長立祥，跟李三順說好話：「你一定要由這兒出宮，也行，不過你得先跑一趟，取敬事房『照門』的條子來。」

「我不去！」李三順答得極快：「西佛爺只叫我趕緊送到七爺府，沒有叫我取什麼條子。什麼『照門』？我不懂！」立祥大怒，但硬忍住了，只寒著臉問：「你講理不講理啊？」

「你們人多，我跟誰去講理？哼，反正總有講理的地方！」

這是意指在慈禧太后面前講理。動輒拿大帽子壓人，實在可惡。立祥也報以冷笑，「我勸你知趣一點兒。」他說，「公事公辦，誰的理長，誰的理短，你到底不是三歲小孩，總該有個數吧！」

語言一冷，便顯得不大好惹，李三順心一橫，決定耍賴，向兩名蘇拉喝道：「挑起擔子走！」

大家都當他知難而退了，誰知他竟是往外硬闖，蘇拉看他如此，自然也跟著他，等玉林迎頭一攔，李三順便有意斜著一倒，往食盒上撞了去，撞翻了食盒，裡面由小而大一疊九個月餅，滴溜溜滾得滿地。

「好，好！」李三順跳起身來，裝得氣急敗壞地，「你們打我不要緊，打壞了御賜的東西，看你們怎麼交代？」說完，回身疾走。

包括護軍統領岳林在內，無不一愣，想不到李三順有此陰險奸刁的一著！等會過意來，岳林跳腳吼道：「壞了，壞了！

趕快把他攔回來。」

李三順似乎算到他們會攔他，早已跑得遠遠地，過金水橋，進貞度門，繞弘義閣，從右翼門直奔長春宮去見首領太監劉玉祥。

劉玉祥是個沒主意的人，聽信了李三順的片面之詞，一一照奏，說李三順奉旨繼送食物，午門護軍要開盒檢查，李三順怕一開盒，灰沙沾污了食物，出言攔阻。護軍蠻不講理，不但動手打了李三順，而且還打壞了食物。請懿旨發落。

這一來自然又惹動了慈禧太后的肝火，怒不可遏，一迭連聲地說：「反了，反了！」

一直積鬱在心裡的怒火，就此如燎原一般，無可遏制，當天請脈便大不對了。慈禧太后肝火太旺，甚至不肯服藥，口口聲聲「不想再活了」。

從未見她如此盛怒過，連榮壽公主那樣沉著的人，都不免有些著慌。倒是李蓮英有主意，一言不發到鍾粹宮求見慈安太后，什麼話都不說，只說好歹要讓慈禧太后息怒。

息怒先要出氣，出氣就得辦人。慈安太后百般勸慰，答應嚴辦護軍。護軍統領岳林也知道惹了禍事，自己先作處置，一面看管玉林，一面上奏自劾，說是「太監不服攔阻，與兵丁互相口角，請將兵丁交部審辦，並自請議處。」

那知不上這個折子還好，一上更惹慈禧太后不滿，指岳林是避重就輕，意圖狡賴，罪無可逭。

折子發到軍機，恭王連連嘆氣，國事如此，偏偏還惹出這些意外麻煩。慈禧太后病中盛怒，何處去講理，說不得只好屈法了。

於是，軍機承旨，擬發上諭，說岳林所奏「情節不符。禁門重地，原應嚴密盤查，若太監繼送物件，並不詳細問明，輒行毆打，亦屬不成事體。著總管內務府大臣，會同刑部，提集護軍玉林等，嚴行審訊。護軍統領岳林，章京隆昌、司鑰長立祥，著一併先行交部議處。」

上諭中雖是「會同刑部」的字樣，其實是刑部主審。內務府大臣恩承，親自將玉林、祥福、忠和三名護軍解送刑部，當面向潘祖蔭傳達慈安太后的意思，「禍首」要辦成死罪。

「說實話，我不懂律例，辦死罪也要會得辦才行。老兄知道的，刑部有『八大聖人』，這一案照例歸『朝審』，正是『八大聖人』該管。我一定宣達懿旨，不過，該當何罪？要問他們。」

所謂「八大聖人」是指「總辦秋審處」的四坐辦、四提調，主管秋決，稱為秋審，又主管直送刑部訊辦的罪犯，稱為朝審。這八個人是從各司選出來的頂兒尖兒，律例精通，身分矜重，辦案論法不論人，那一部的司官都沒有他們來得神氣，所以稱為「八大聖人」。

等把「八大聖人」請了來，潘祖蔭宣明懿旨，徵詢意見。其中資格最老的一位「聖人」，名叫剛毅，字子良，鑲藍旗人，筆帖式出身，在部多年，已經定了外放廣東潮嘉惠道，還未到任，此時由他發言答覆。

「交部就該依法。太后要殺這三個護軍，自己降旨好了。

本部不敢與聞。」

「那麼，」潘祖蔭問道，「可以辦個什麼罪名呢？」

「根本無罪。」剛毅說道：「大人執掌秋曹，總要以皋陶自期才好。」

此言一出，他的同官，無不皺眉，不但語氣不似下屬對上官，而且「陶」字念成本音便算是讀了白字。剛毅常有這種笑話，潘祖蔭倒也不以為異，只這樣答道：「這是欽案，而且西聖震怒，我實在為難。剛子翁期我以虞舜的刑官，真正慚愧。」

再問其他七人，答語大同而小異，總而言之，無論如何羅織，也援引不上一條能處死的律例。同時還隱約表示，這一案不能只審護軍，不審太監。

潘祖蔭不願也不能強人所難，端茶送客以後，繞室彷徨，不由得想到一個人。

這個人是浙江湖州人，名叫沈家本，雖是所謂「貲郎」，捐班分發刑部的額外郎中，卻是年輕好學，在《周禮》這部書上，很有些功夫。這部書專講春秋戰國的典章制度，沈家本用它來與後世律例比較，每有新義發明。

潘祖蔭以愛才著名，尤其敬重沈家本想要昌明法學的志氣。古人雖有「讀破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何術」的話，但中國讀書人牢不可破的積習，還是輕視法學，以為這是刀筆小吏之事，不屑以吏為師。沈家本曾經為潘祖蔭指出過，紀曉嵐主纂《四庫全書》，政書類法令這一部門，僅收法學著作兩部，存目亦僅收五部，指紀曉嵐的按語中「刑為盛世所不能廢，而亦盛世所不尚」這兩句話，大謬不然。盛世不尚刑法，則玩法瀆職的弊案，接踵而至，何來清明之治？紀曉嵐是極通達的人，如何說出這樣不通的話來？禮察他的用心，或者因為高宗好用恩威，行法嚴峻，因而以此為規諫。但就事論事，刑為「盛世所不尚」這句話，以詞害義，實在誤人不淺。

沈家本的志向是想直承秦始皇焚書以前的「法家」，所以他的精於律例，與「八大聖人」又不同。八大聖人是精於當世之律，以實用為主。沈家本則從《周禮》以下，細研歷代的法典，每天上衙門，在律例館丹鉛不去手，作校勘，作箋注，十分用功。潘祖蔭心想，當世之律既然用不上，不知道古時候的律例，有沒有可以融通的地方？不妨找沈家本來談談。

「子惇兄，」潘祖蔭對他所用的稱呼，特顯親切敬重，「我有件事想請教。西聖於國家的關係極重，如今盛怒不解，則恐病情反覆，要解她的盛怒，非殺無辜之人不可。殺一人而利天下，雖然屈法，似乎可以取諒於世。不知以往數千年，有這樣的例子沒有？」

「這是英雄的作為，卻為法家所不許。」沈家本毫不含糊地答說：「法不為一人而屈。大人不必問，就有這樣的成例，也是不足為訓的惡例。」

話很耿直，潘祖蔭卻不以為忤，想了想說：「律例由人創始－－。」

「大人！」沈家本很快地打斷他的話，「創此惡例，關係甚大，大人要愛惜千秋萬世的聲名。」

說到這一點，最能打動潘祖蔭的心，雖表沉默，卻是不斷在點頭。

「大人！」沈家本又說，「致君堯舜，全在依法力爭，請大人想一想張釋之。」

潘祖蔭瞿然動容，同時在心裡默誦《史記．張釋之傳》。

先是默念，念到張釋之拜「廷尉」－－漢朝的「刑部尚書」，便出聲了：「其後，拜釋之廷尉。頃之，上行出中渭橋，有一人從橋下走出，乘輿馬驚；於是使騎捕屬之廷尉。釋之治問，曰：『縣人來，聞蹕匿橋下，久之以為行已過，即出；見乘輿車騎即走耳！』廷尉奏：『當一人犯蹕，當罰金。』文帝怒曰：『此人親驚吾馬。吾馬賴柔和；令他馬固不敗傷我乎？而廷尉乃當之罰金！』釋之曰：『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立誅之則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傾而天下用法，皆為輕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當是也！』」念到這裡，潘祖蔭輕擊几案，慨然說道：「我就拿這個典故復奏。勉學張釋之，但願上頭能有漢文之仁。」

「是。」沈家本顯得很興奮，忍不住還要說兩句：「大人請再想下文。」

他是說張釋之傳的下文，是敘他所治的另一案：有人盜了供在漢高帝廟中的一隻玉環，張釋之照「竊宗廟服御」的罪，判處死刑。文帝意有未足，要滅此人的族。於是張釋之提出這樣一個疑問：盜宗廟的玉環要滅族，倘有人盜陵，還有什麼比滅族更嚴的刑罰可用？這就是說，護軍與太監因口角而鬥毆這樣的小事，竟要處死，則護軍犯了更重的罪過，又當如何？

「聽君一言，開我茅塞。」潘祖蔭心悅誠服地拱著手說，「高明之至！」

未進長春宮，便覺兆頭不好。既進長春宮，越覺得吉少凶多，但見太監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稍有響動，立時色變。潘祖蔭真沒有想到，太后的寢宮，是這樣一片森羅殿似的氣象。

揭開門簾，肅靜無聲，暗影中約略分辨得出慈禧太后的樣子，他不敢平視細看，望著御座磕頭請安，等候問話。

「你是那一年進的南書房？」

不曾想到問的是這麼一句！莫非要撤南書房行走的差使？

這樣想著，有些心亂，答得便慢了。

「皇太后在問，」李蓮英提示了一遍，「那年進的南書房？」

「臣，」潘祖蔭定一定神，答道：「臣是咸豐六年十一月，奉旨以翰林侍讀在南書房行走。算起來二十五年了。」

「有幾個人在內廷當差當了二十五年的？」

這是提醒他要知恩，潘祖蔭趕緊碰頭：「臣蒙文宗顯皇帝、穆宗毅皇帝、兩宮皇太后特達之知，歷事三朝，受恩深重，粉身難報。」

「哼！」慈禧太后冷笑，「倒說得好聽。我再問你，你得過什麼處分？」

這一問，越使得潘祖蔭惶恐，只好一面回憶，一面奏答。

「臣於同治十二年，扈蹕東陵，遺失戶部行印，部議革職留任。同年十二月以磨勘處分，奉旨降二級調用，十三年正月奉旨賞給翰林院編修，仍在南書房行走。同年六月奉旨開復侍郎任內處分，以三品京堂候補。這都是出於先帝天高地厚之恩。」

「你眼睛裡沒有我，那裡還有先帝？」慈禧太后的聲音漸漸高了，「你知道不知道，抗旨該當何罪？」

「臣不敢！」潘祖蔭又說：「臣愚昧，真不知聖母皇太后指的什麼？」

就這句話惹惱了慈禧太后，「你還跟我裝傻！」她拍著茶几，厲聲斥責：「你還有點良心沒有？」

由此開始痛罵潘祖蔭，也不知她是那裡來的氣，像村婦撒潑一般，完全失去了皇太后尊貴的身分。貴公子出身的潘祖蔭，又是少年得志，幾曾受過這樣的凌辱？尤其使他覺得委屈的是，不但挨了罵不能回嘴，而且還得連連賠罪磕頭，口口聲聲：「聖母皇太后息怒！」

一半是罵得累了，一半是李蓮英的解勸，慈禧太后終於住口，將刑部的復奏揉成一團，劈面向潘祖蔭摔了去，然後起身走了。

潘祖蔭幾乎走不穩路，踉踉蹌蹌退出長春宮，臉色慘白，像害了一場大病。出宮上車，不回私第，直到刑部，將那「八大聖人」找了來，細說經過，說到傷心的地方，忍不住失聲長號。

「八大聖人」面面相覷，都覺得不是味道，看來是非屈法不能過關，但要處死刑則萬萬不能。

哭過一場，潘祖蔭的心情比較開朗了，「現在也不必隨便改議。」他拭一拭眼淚說：「且拖著再說。」

這一拖拖了十天，慈禧太后倒不曾再提起。她的病勢又反覆了，沒有精神來過問此事，甚至連對俄交涉也管不下來。

由於崇厚的開釋，劍拔弩張的局勢，稍微緩和了些，曾紀澤已經跟俄國開議改約，這一下發議論的又多了。內容複雜，可議之事本多，而況有張之洞的榜樣在，不事抨擊，只論時事，不管隔靴搔癢也好，紙上談兵也好，只要洋洋灑灑，言之成理，長篇大論地唬得住人，便有好處。這樣便宜的事，何樂不為？因而一下子來了十幾個折子，每個折子都有兩三千字，慈安太后拿到手裡，便覺得心頭沉重得透不過氣來。

「怎麼辦呢？」她問慈禧太后，「我是辦不了，你又辦不動。

找幾個人來幫著看折子吧？」

慈禧太后沉吟了一會，慢吞吞地說：「按規矩，有軍機在，用不著另外找人。不過，軍機上那幾個人，也就是這麼回事了，再使不出什麼著兒，另外找幾個人也好。」

「找誰呢？」慈安太后說，「老五、老七。老六似乎也不能不在裡頭，再添上一個翁師傅好了。」

「有弘德殿，就不能沒有南書房。」慈禧太后緊接著說，「把潘祖蔭也添上。」

於是八月底降旨派惇、恭、醇三王及翁同龢、潘祖蔭公同閱看對俄交涉的折件，並且指定南書房為看折之處。這道上諭，對潘祖蔭是一種安慰，見得簾眷未衰，而對翁同龢則是一種鼓舞，當差越發要巴結，進軍機的日子不遠了。

就在三王兩大臣公同看折的那一天起，各宮各殿開始拆遮陽的天篷。拆到長春宮發現一件奇事，屋頂上有好些黑色粉末，另外還有許多一擦即燃的「洋取燈」。內務府的工匠不敢隱瞞，將這些東西取了下來，據實報告監工的司員。

屋頂何來如許引火之物？那黑色粉末又是什麼？內務府的司員也不敢擅作處置，將長春宮的大總管李蓮英請了來，照樣陳訴，同時請示處理辦法。

「這是什麼玩意？」李蓮英大為疑惑，指著黑色粉末說，「先得弄弄清楚。有誰識貨？」

「我知道。」有個太監說，「是火藥。」

「什麼？」李蓮英的臉都嚇黃了，倉皇四顧，然後沉下臉來叱斥：「你別胡說！」

那名太監還要申辯，便有懂得李蓮英用意的人，悄悄拉了他一把，不讓他開口。

「你別聽他的！」李蓮英對內務府的司員說，「什麼火藥，胡說八道！你告訴你帶來的人，不准在外頭瞎說，不然，鬧出事來，吃不了你兜著走！」

那名司員當然知道這件事關係重大，諾諾連聲地答應著，自去告誡工匠，千萬不可將這話說出去。在宮裡，李蓮英找了首領太監劉玉祥來，有一番詰問。

「你看看，誰幹的好事？簡直不要命了！」

劉玉祥也慌了手腳，「李大叔，」他說：「這個責任我可擔不起，請您老跟佛爺回－－。」

一句話沒說完，李蓮英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呸！你簡直糊塗到家了。這能跟佛爺回嗎？嚇著了，你有幾個腦袋？」

劉玉祥一聽這話，是要瞞著上頭，那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嗎？所以雖挨了一口唾沫，臉上卻綻開了笑容，自己打著自己的頭說：「李大叔教訓得是！我糊塗。」

「查還是要查！」李蓮英不勝憂慮地，「到底這東西是從那兒來的？打算幹什麼？」

問到這一層，劉玉祥怎麼敢說？有火藥、有引火之物，當然是要炸房子，炸房子幹什麼？不是要謀害皇太后嗎？這是大逆不道的事，一追究起來，凡有守護、「坐更」之責的太監，一個都脫不得干係。辦起罪來，至少也得充軍。

越想越害怕，劉玉祥的兩條腿瑟瑟發抖，「李大叔，李大叔！」他說，」謝天謝地，發覺得早。我看，查也無用，只有以後好好兒當心。」

「怎麼叫『查也無用』？當然要查，暗地裡查！」李蓮英說，「還有件事，誰要是在佛爺面前多句嘴，我就著落在他身上問火藥來源。」

等劉玉祥一走，李蓮英發了半天的愣。事情是壓下來了，但千斤重擔都在自己一個人肩上，萬一讓慈禧太后發覺其事，追究責任，說一句：「這樣的大事，你何敢瞞著？莫非你要包庇叛逆？」

轉念到此，驚出一身冷汗。自己是一片赤忱，怕慈禧病中受驚，大為不宜。只是事情不發作便罷，一發作無可辯解，苦心白費，還是小事，「包庇叛逆」這個罪名，豈是可以開得玩笑的？

他在想，這件事無論如何得要找個有擔當的人說一說，一來討個眼前的主意，二來為將來安排個見證，自己的一片苦心，才不致於被埋沒。

照規矩應該找內務府大臣，但李蓮英不甚情願。在他心目中，內務府大臣算不了什麼，有幾個還要看自己的臉色，如何甘心倒過來去跟他們討主意？

靜靜想了一會，決定去找領侍衛內大臣。宮中宿衛，本由領侍衛內大臣分地段負責，出了這樣駭人聽聞的事，原也該讓他們去處置。這樣想停當了，立即到王公朝房找著該管的伯彥訥謨詁，悄悄地細訴此事。

「有這樣子的怪事！」伯彥訥謨詁嘆口氣：「真是麻煩不打一處來！那洋取燈兒呢？我看看。」

李蓮英做事細心，隨身帶著一包火藥、一包洋取燈。火藥不容易驗出什麼來，洋取燈卻是一望便知新舊。

「你看這梗子，還挺白的，梗子上的『紅頭』，也是好好的。」伯彥訥謨詁說，「擱在那兒，還不過幾天的工夫，不然，雨淋日曬，早就不成樣子了。」

李蓮英答道：「王爺說得是。」

「這事兒，你該去查！決不是外頭人幹的。」伯彥訥謨詁說，「十之八九是李三順幹的。可惡！他這樣子『栽贓』陷害護軍。」

他的意思是指李三順為了想嫁禍護軍，故意「栽贓」，追究起來好辦護軍門禁不嚴的罪。李蓮英也覺得有此可能，卻不得不為太監辯白。

「他們不敢。尤其是李三順，一個毛孩子，決不敢這麼大膽。」

「哼！毛孩子！」伯彥訥謨詁冷笑，「這年頭人心大變，什麼十惡不赦的人都有。蓮英，我可告訴你，我要奏請嚴辦。」

「王爺，」李蓮英提醒他說，「這件事鬧開來，可不容易收場。」

伯彥訥謨詁沉吟不語，為此掀起大獄，確是不容易收場，因而問道：「你的意思呢？就此壓了下來？」

這話在李蓮英就不敢應承了，「我原是跟王爺回明瞭，大主意要王爺拿。」他又說，「西佛爺這幾天脾氣不好，王爺瞧著辦吧！」

伯彥訥謨詁又躊躇了，這幾天他也有煩惱，怕惹慈禧太后格外生氣，不能不好好想一想。

伯王的煩惱是，無端惹出一場命案，在神機營鬧成很大的糾紛。以蒙古親王之尊，就算殺一無辜，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只為其中牽涉到醇王，事情就麻煩了。

四六　第三部　清宮外史

從光緒入承大統，醇王以皇帝本生父的地位，未便再擔任任何差使，所兼各職，分別另簡王公接替。醇王所有的職司中，最重要的是「管理神機營事務」，派由伯彥訥謨詁繼任。但當時的上諭中拖上一個尾巴：「醇親王辦理多年，經武整軍，著有成效，仍將應辦事宜，隨時會商」所以醇王與神機營的關係不斷，伯王大受到牽制。兩王本是兒女親家，醇王的長女由慈禧太后指婚給伯王的長子那爾蘇，而兩親家竟因公事傷害了私誼，有些面和心不和的模樣。

神機營的官兵，樂於親近醇王，也是由於伯王治軍較嚴的緣故。視事的第一天，他就表示：「我奉旨當這個差使，一定要把神機營整頓起來。當年祖宗入關，神機營的士兵，能夠站在馬上放箭。如今，你們看是什麼樣子？倘或再不整頓，更不知道會怎麼樣的糟！」

「王爺，」有人勸他：「不必多事吧！這是再不能整頓的了。」

伯王不信，銳意改革，無奈積習太深，那些不長進的官兵，又以醇王為護符，所以辦事越來越棘手。日久疲頑，伯王的那番雄心壯志，也早就拋入汪洋大海了。不過他的稟性峻急，遇到看不順眼的情形，依舊會雷厲風行地嚴辦。

這年南苑秋操，發覺火器營少了一門炮。深入追究，才發覺是一夥士兵，居然將火炮錘碎，當廢鐵賣了給鐵匠店。如此荒唐之事，自然為伯王所不能容忍，下令首犯治罪，從犯開革。

從犯中有個驍騎校名叫富哈，他的母親是醇王府洗衣房的嬤嬤，頗得七福晉的信任，富哈因有所恃，平時在營裡就常幹不法的勾當。開革以後，便端出醇王府的招牌，請人向伯王要求收回成命，或者另外補上一個名字。伯王嚴詞拒絕，毫無情商的餘地。

於是富哈乘伯王閱操的時候去求見，侍衛見他神色不善，抓住了先搜身，果然搜出一把極鋒利的小刀。其意何居，大成疑問，嚴刑審訊之下，支吾其詞，看起來是有行刺的意思。

神機營的士兵行刺長官，說出去駭人聽聞，所以伯王上奏，只說「富哈挾刃尋死，請即正法，抑交刑部，請旨辦理」同時，由軍機大臣面奏真相，建議按軍法從事，而且不必明發上諭。慈禧太后當然照准，富哈在當天就被處死了。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伯王府開出大門來，發現台階上躺著兩個婦人，年紀大的那個，已經氣絕，年紀輕的那個，奄奄一息，找了兵馬司的官員來，灌救無效，延到天亮也一命嗚呼了。

這一老一少兩個婦人，便是富哈的一母一妻。服毒自盡在伯王府的門前，自是怨無所洩，走上這樣至愚的絕路。如果「仇家」是平民百姓，這一下便可以害得對方家破人亡，無奈是王公府第，除了為伯王帶來不痛快以外，不會惹上什麼官司，兩條人命，算是白白葬送。

富哈家裡還有人，他的嬸母也在醇王府服役，便請見七福晉，跪地器訴。七福晉遇到這種麻煩，不知如何應付，只有告訴丈夫。

醇王當然也知道了這件事，早有神機營常奔走醇王府的人，來加枝添葉地細訴經過，說伯王御下如何嚴刻。神機營不同其他營伍，本就不服蒙古親王來管轄，如今忍無可忍，唯有請醇王作主。

所謂「作主」，意思是仍舊請醇王來管。從中俄交涉開始，邊防緊急，言官就不斷建言，說應該聯絡蒙古，鞏固邊陲，醇王認為「這都不過是給伯彥訥謨詁開路」，每逢兩宮太后提到，總是極力反對。但神機營是自己一手所培植，兵權落到他人手裡，老覺得於心不甘。早年為要避嫌疑，不便過問朝政，自然也不便去抓神機營的權，最近奉旨參與大計，倘或對俄交涉決裂，拱衛京師的重任，捨我其誰？這樣，就得先把神機營拿回來，才有憑借。因此，決定借這個機會，攻掉他的親家伯彥訥謨詁。

由此大處去看，富哈母妻之死，便有一篇文章好做。只是不論怎麼樣，談不到替她婆媳倆「報仇」，除卻交代帳房，好好替她們辦後事，同時多賞幾兩銀子，作為富哈家孤兒的教養之資以外，不能向伯王有所理論。

伯王也知道，他的兒女親家對他不滿，而且也聽到神機營有請醇王復起的打算，只是暗中較勁的事，不便公然談論，所以煩惱在心裡。現在又遇見李蓮英來訴說這麼一件荒謬怪案，越覺揪心。

「你說得也對，『西佛爺這幾天脾氣不好』，病中也不宜受驚」他改變了原先激動的態度，「咱們分開來辦，內裡歸你維持，好好兒查一查，外頭歸我。說實話，我也還不知道怎麼辦，得跟六爺商量一下。看他怎麼說，咱們隨時商議。」

李蓮英就怕案子鬧大，不可收場，但一手硬壓，卻又擔不起責任，現在聽伯王有「隨時商議」的話，便不會貿然出奏，頗為滿意，因而連聲答道：「是，是！我遵王爺的吩咐，上緊去查，王爺有什麼話，務必請賞個信。為來為去為西佛爺聖體不安，不能再讓上頭煩心。」

話是不錯，不過伯王也怕御史糾彈，不敢馬虎，當時便到軍機去跟恭王討主意。

恭王也正有煩惱，煩惱是由他的長子載澂替他帶來的。

這煩惱已非一日，從穆宗賓天以後，誰要提起「澂貝子」，恭王便會冒火。他不願見這個不肖之子，而載澂也正好躲著他父親，同時反因為恭王的見棄，更加胡作非為，成了京城裡的第一號惡少。

因此，茶坊酒肆、戲園妓館，提起「澂貝勒」，無人不知。澂貝勒有好些外室，也生下好些子女，便有人幾次勸恭王，說都是天潢貴冑，也是他的親骨血，勸他收歸府邸。恭王執意不允，只說：「讓他們姓覺羅禪好了。」宗室與人私生的子女，不歸入內務府的冊籍，也不能姓覺羅，別起一姓，叫做覺羅禪，又叫做覺羅察。

在載澂的外室中，最得寵的是「奎大奶奶」，她原有丈夫，是個「不入八分」的鎮國公，名叫兆奎。兆奎暗懦無能，凡事都由奎大奶奶出頭料理，因而養成喜歡趕熱鬧的性情，尤其喜歡趕廟會，逢三土地廟、逢四花兒市、逢五逢六白塔寺、逢七逢八護國寺、逢九逢十隆福寺，一定可以看見花枝招展的奎大奶奶，左手捏一塊鮮艷非凡的手絹，右手扶在丫頭的肩上，踩著花盆底，風擺楊柳似的，到處跟人打招呼。

這年六月初一，右安門外十里草橋地方的碧霞元君廟，一年一度的廟市。京城裡碧霞元君廟最多，俗稱娘娘廟。娘娘廟進香，稱為「朝頂」，按方位不同，分為南頂、北頂、東頂、西頂，而草橋這一處，則稱為中頂，花木最盛。其中有一家茶社，招牌「小有餘芳」，本是人家的園林，逢春開市，十分幽雅，是達官貴人初夏逛中頂必到之地。

這天的奎大奶奶，娘娘廟燒過香，便來「小有餘芳」閒坐，臨軒當風，解開旗袍領子上的衣紐，正拿著手絹，在輕輕擦汗，只見走進來一班一式藍布大褂、白細布褂褲、薄底快靴的俊僕，有的抱著細席、有的拿著茶具、有的捧著衣包、有的提著食盒，昂然直入。最後進來的是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少年，梳一根油松大辯，面白如玉，星目炯炯，生就兩道斜飛入鬢的長眉，越顯得神采飛揚。只是看到身上，奎大奶奶不由得皺眉驚異，那少年穿的是一件黑綢長衫，從上到下，繡滿了彩蝶，何止上百？

「誰呀！」她在心裡思量，「看樣子必是公子哥兒，怎麼打扮得這麼『匪氣』？」

那「匪氣」的貴公子，惹得滿座側目，他卻毫不在乎，在居中一張大桌子旁邊坐定，那雙色眼肆無忌憚地掃視著年輕婦女，卻是一瞥即過，直到發覺奎大奶奶才盯住了不放。

奎大奶奶被他看得心頭亂跳，見他的視線彷彿是在自己脖子上，這才意會到還敞著領口，露出雪白一段頸項，倒像是有意賣弄風流似的。這樣自念著，不由得臉一紅，趕緊回過臉去，將領子的衣紐繫上。

「大奶奶！」

奎大奶奶回頭一看，正是那少年帶來的一名跟班，笑嘻嘻地在哈腰為禮。

「大奶奶！我家大爺有請！」

奎大奶奶既驚且怒，「誰認識你家大爺？」接著加上一聲冷笑，依舊把臉扭了過去。

「大奶奶，你是最體恤下人的，務必賞我一個臉兒！」那俊僕依舊含著笑，哈著腰，「我要請不動大奶奶，我家大爺一定說我不會辦事，輕則罵、重則打，碰得不巧，還會攆我出府。一家八張嘴，怎麼得了？大奶奶，你就行行好，點個頭吧！」

奎大奶奶又好氣、又好笑，可也有些得意有些窘。只是說到頭來，眾目睽睽之下，不能不顧面子，便虎著臉呵斥：「你倒是仗誰家的勢？大青白日的，就敢這麼跟人羅？？」

「是，是！大奶奶別動氣。」那人倒退兩步，連連躬身，「大奶奶真不肯賞面子，不敢勉強。府上在那兒？賞個地址，改日到府上跟大奶奶磕頭賠罪。」

奎大奶奶揚著臉不理，一雙鳳眼卻斜斜地瞟了過去，見那衣服匪氣的大爺，似笑非笑地，也是一雙眼盡自盯著這面，看樣子是女人面上知情識趣，肯做低服小的人。這樣想著，無端地臉上一陣發熱，本來太緊了一點的領口，越覺卡得難受。一伸手要去解衣紐，意會到大庭廣眾之間，不宜如此，便把剛抬起的手，又放了下來。一不小心，卻又打翻了茶碗，更覺不好意思，自己跟自己發恨：是怎麼了？喪魂落魄的！

這樣在心裡自語著，賭氣要回家，回頭想招呼跑堂的算賬，只見那一主數僕正離座而去，倒有些沒來由的悵然若失之感。

「小雲啊！」她懶洋洋地說，「看車伕在那兒，咱們回家。」

「大奶奶，」小雲有些不願，「不說要看『跑飛車』嗎？」

「今兒不看了。也不準定有。」

「有！」小雲斬釘截鐵地說：「一定有！」

「咦！我不知道，你倒知道？」

「剛才有人進來跟那面那位大爺說，說是車子預備好了，請那位大爺下場玩兒。不就是跑飛車嗎？」

這一說說得奎大奶奶改了主意，安坐著不動。只是那位大爺倒是什麼人？若是大買賣人家的子弟，不敢這麼跋扈，王公大臣家的少爺，又何致於有那麼一身打扮？莫非是那個戲班子裡的名腳？如果是，必是唱武生，或是唱刀馬旦的，不然不敢下場跑飛車。

越想越多，越想越納悶，也越想越有趣，奎大奶奶便招招手將跑堂的喊了過來。

「剛才，那面穿一身好匪氣的衣服的，倒是誰啊？」

「他！大奶奶，你是說穿一件百蝶繡花大褂兒的那位大爺嗎？」

「是啊！」

「大奶奶，你恐怕不大出門，連這位大爺都不知道？」跑堂的說，「他就是澂貝勒，澂大爺。」

「澂貝勒！」奎大奶奶沒有見過聽說過，「你是說六王爺府裡的澂貝勒？怪道，誰有那麼飛揚浮躁的樣兒！」

一句話未完，只聽有人說：「來了，來了！」接著便聽車走雷聲，塵頭大起。

奎大奶奶帶著小雲，也在隔著竹籬笆向東凝望，滾滾黃塵中，駿馬拉著輕車，飛馳而來，長鞭「刷啦，刷啦」，沒命地打在馬股上，馬也是沒命地往前奔，行人紛紛走避，那一片急迫驚險的景象，著實驚心動魄。

七八輛飛車，轉眼將到面前，小雲眼尖，指著第一輛車說道：「不就是那位大爺嗎？」

果然是澂貝勒，御一匹神駿非凡的黑馬，配著他那身黑衣服，格外顯眼，那輛輕車也漆成黑色，但車簷懸的是深紅絲線的流蘇。前後左右鑲十三方玻璃，奎大奶奶知道，這就是這種車子名叫「十三太保」的由來。

當然，車也好，馬也好，總不及對人來得注目。跑飛車不只講究快，更得講究穩，坐在車轅上的澂貝勒，手執韁轡，控制自如，腰板挺得筆直，上身不動，辮梢不搖，那模樣真是「帥」極了。

雖是那樣風馳電掣，澂貝勒依然保持從容閒逸的神態，左顧右盼之間發現了奎大奶奶，立刻拋過來一個甜甜的笑容，微微頷首，作為招呼。

於是，好些看熱鬧的人，轉臉來看奎大奶奶，使得她又窘又得意，心裡是說不出的那種無可捉摸的好過的滋味。

車過了，人也散了，她卻戀戀不捨地，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還要留在「小有餘芳」？

「大奶奶該回家了吧！」

「嗯。」奎大奶奶懶洋洋地站起身來，付了茶錢，扶著小雲的肩走了出去。

一出門，迎面就看見澂貝勒那名俊僕，搶上來請個安說：「大奶奶，我家大爺關照，送大奶奶回府，車在這兒侍候著。」

手指處，只見一輛極華麗的後檔車，停在柳蔭下，車伕掀起了車圍，在等著她上車。奎大奶奶遇見這樣突兀的事，一時竟不知如何應付了。

「大奶奶府上，不是在東直門大街金太監胡同嗎？」

「咦！」奎大奶奶不由得問：「你怎麼知道？」

「府上也是大宅門，怎麼會不知道。請上車吧！」

有此一番對答，奎大奶奶撤去了心中的藩籬，帶著小雲上車。車走如飛，一進了城，七彎八繞，讓她迷失了方向，等下車一看，卻不是自己家裡。

「這是什麼地方？」

「大奶奶，你進去一看，就知道了。」

這些地方錯不得一步，奎大奶奶如果執意不肯往裡走，自然無事，這一進去，就再也出不來。澂貝勒人物俊俏，起居豪奢，奎大奶奶居然就安之若素了。

那鎮國公兆奎，丟了老婆，自然著急，向步軍統領衙門和大興、宛平兩縣報案尋查，久無消息，直到三個月後，查封一家戲園，方始發現。

是康熙十年定下的禁例，「內城永行禁止開設戲館」，但日久頑生，開了抓、抓了開，隔多少年便要這樣來一回。那一次也是巡城御史指揮兵馬司官員和差役，封禁東城一家戲園，有個兵馬司副指揮認識奎大奶奶，發覺她也在座聽戲。

再一細看，憬然而悟，悚然而驚，知道兆奎的老婆是丟定了，因為當奎大奶奶起身走避時，有四個壯漢前後夾護，那兵馬司副指揮也認得他們，是恭王府的護衛。常隨澂貝勒一起出入的。

不論如何，形跡總是敗露了。不過兵馬司雖歸巡城御史管轄，卻不敢將此事貿然呈報，怕巡城御史參上一本，事情鬧大，跟澂貝勒結了怨，不是件當耍的事。

公事只能私辦，兵馬司正副指揮登門拜訪，還見不著澂貝勒，由管事的接談，宛轉訴明來意，希望私下說和，讓鎮國公兆奎自己來銷了案，免得懸案不決，彼此不便。

和是可以，為了讓兆奎另娶一房妻子，拿幾百兩銀子出來，不算回事，就怕這一來授人以柄，一狀告到宗人府，是騤王在當宗令，必定會有嚴峻的處置。載澂什麼人都不怕，就是畏懼他這位五伯父，所以聽得管事的報告，面有憂色。

「唉！」他嘆口氣，埋怨奎大奶奶，「我早就說過，你少出去，果然就惹了禍了！」

「哼！」奎大奶奶氣鼓鼓地說，「三個月的工夫，就去了一趟前門，趕了兩趟廟會，連今天算上，包裡歸堆才四回，還算多嗎為什麼『惹了禍了』，這像你澂大爺說的話嗎？」

「你不懂，只要跟宗人府沾不上邊，我就不怕，你不知道我們那位五大爺的撅脾氣！嗐，夠瞧的。」

「那麼，你說怎麼辦呢？」

「依我說，」澂貝勒想了想答道：「先回去住兩天，把你那口子敷衍好了，隨後再想辦法。」

「哼！你倒說得好，」奎大奶奶臉色突然變得嚴重了，「你想就此把我扔掉，可沒有那麼容易！別人怕你澂貝勒，我可不在乎，要不信你就走著瞧！」

「你想到那兒去了？犯得上說這話嗎？」

她也知道澂貝勒少不得她，想想事已如此，真也得有個了局。不然，老躲著不能出門，成了個黑人，決非善策。

這樣想著，便毅然決然地說道：「你能不能想辦法，給兆奎弄個差使？」

「這倒可以。弄個什麼差使？」

「總得副都統什麼的。」

「好辦！」澂貝勒會意了，「就這麼著，我給他弄個駐防的副都統，調虎離山。」

「你又瞎說八道了，」奎大奶奶恃寵，說話口毫無忌憚，「那有宗室公爵放出去的？這也不去管它了。你再給我一千兩銀子，我自己去料理。」

帶著一千兩銀票以及澂貝勒的諾言，奎大奶奶帶著小雲，當天就回了東直門大街金太監胡同，兆奎家的人，無不驚奇，爭相問詢，何以忽然失蹤？奎大奶奶只答一句：「意想不到的事。」再也不肯多說。大家再問小雲，小雲受了告誡，盡自搖頭不答。

那奎大奶奶卻是聲色不動，彷彿回娘家住了一陣子回來似的，找了管家來問家務，那處的房租繳了沒有，那處莊子上的收成如何，又嗔怪到了九月還不拆天篷，家裡雜亂無章。一頓排揎完了，再問家下使用人等，誰的媳婦坐月子了沒有，誰的老人身子可好？依舊是平日恩威並用，精明強幹，讓全家上下心悅誠服的當家人派頭。

形容憔悴的兆奎，不知她是怎麼回事，也插不進嘴去問話，好不容易等她發落完畢，屋裡只剩下一個小雲，他才問道：「你到底在什麼地方？說到中頂娘娘廟燒香，一去就沒了影兒。家裡鬧得天覆地翻，四處八方找，竟連半點消息都沒有，從沒有聽說過的怪事，偏教我遇上了。」

「我也是身不由己，都是為了你，連通個消息都不能夠。你急，我比你更急。」說著，使個眼色，讓小雲避了出去。

「怎麼呢？」兆奎更加納悶，「我真鬧糊塗了，你是陷在什麼地方，這麼嚴緊，連通消息都不能。今天可怎麼又回來了呢？你說，那是什麼地方，京城裡有這麼無法無天的地方，那還得了！」

兆奎的憂急氣憤，憋了三個月之久，這時開始激動，奎大奶奶不等他大發作，趕緊攔著他說：「你先別急！事情也不是壞事。」

「不是壞事，那能是好事嗎？」

「那就看你自己了。」奎大奶奶說，「你得沉住氣。反正我人已經回來了，什麼話都好說。」

這句話很容易動聽，兆奎不由得就伸手要拉住她。什麼都是假的，一朵花似的老婆，重入懷抱，可是最實惠的事。然而奎大奶奶已經變心了，連碰都不讓他碰，手一縮，身子一閃，微微呵斥：「別鬧！」

兆奎怕老婆，不明她的用心，只當厭煩他動手動腳，便乖乖地也縮住了手。

奎大奶奶卻又不即言語，向窗外望了望，看清了沒有聽差老媽子在偷聽，然後才說：「是禍是福都在你自己。你是想弄個好差使當，還是願意住宗人府的空房子？」

兆奎一聽嚇一大跳。宗室覺羅犯罪，由宗人府審問，判處徒刑則圈禁在宗人府空屋，判處充軍則是鎖禁在宗人府空屋，而且都要打一頓屁股。兆奎結結巴巴地問道：「什麼案子犯了？」

「多了！只說兩件，一件私和人命，一件霸佔民田。都讓人抓住了把柄，苦主都預備在那裡了！」

兆奎心亂如麻，好半晌才能心神稍定，從頭細思，覺得不可解之處甚多。這兩件案子，如果要發作，自是有人告了狀，或是都察院、或是步軍統領衙門，或是大興、宛平兩縣，不管告到那個衙門，必定行文宗人府追究，那就一定要通知本人到案，何以自己竟一無所知？她的所謂「讓人抓住了把柄」，這個「人」又是誰呢？

「你要問這個人？你惹不起他，我也惹不起他。為了你，苦了我！」說著，奎大奶奶很快地用手絹去擦眼，好像是在拭淚，其實是使勁揉紅了眼圈，裝作哭了的樣子。

兆奎反倒有些疼她了，同時也急於想知其人，便帶著著急的神態說：「你說呀！是誰？」

「澂貝勒。」

「是他呀！」兆奎倒抽一口冷氣。

「不是他還有誰？誰還有那麼大膽，把我扣在那兒，日夜派人看守，三個月不放回家？」

三個月！兆奎在心裡叨念著，心裡說不出的那種吞下了一粒老鼠屎似地不好受的滋味。這三個月，難道還能清白無事？一面想，一面去看她的妻子的肚腹。奎大奶奶愛俏，旗袍一向裁剪得很稱身，此時看上去彷彿中間微微鼓著，大概已有小貝勒在肚子裡了。

一時意亂如麻，焦躁不安。奎大奶奶看他不接話，當然也無法再往下說，坐下來，背著身子又去揉眼睛。

「那麼，」兆奎終於問出一句話來，「可又怎麼放你出來的呢？」

「我天天跟他鬧，要回家。昨天鬧得凶了，他才說：大家都是愛面子的人，別惹得我撕破臉，可就不好收場了。兆奎幹的事，我跟你說過，三河縣姓馬的老頭兒，長辛店姓黃的寡婦，我都派人找了來了。你回去教兆奎心裡放明白些，這還不是革爵的事。

這是奎大奶奶編出來的一套話，澂貝勒那知道兆奎強買了馬家的一塊田，又在長辛店私和過黃家的命案？只覺得這兩件案子，若有澂貝勒出頭，自己必走下風，所以聽她這一說，臉色大變。

奎大奶奶本就摸準了她丈夫的性情，這番話是對症下藥，偷覷一眼，見已生效，便接著將編好的下半段話說了出來。

未說之前，先嘆口氣，將眼皮垂著，是無可奈何的神情：「唉！叫人拿住了短處，有什麼辦法？早知有今日，當初我也不幫著你做那些事了。禍是我惹的，只好我認。我說：霸佔民地、私和命案都是我幹的，跟兆奎無干，你要治，治我好了。你猜他怎麼說？他說：我也不治你，我買一幢房子，讓你住著，仍舊做你的奎大奶奶。反正兆奎也不會要你了！我送他一千銀子，買個妾，再替他弄個駐防的副都統，或是荊州、或是杭州、或是福州，帶著新姨奶奶，高高興興去上他的任。這樣子，兩全其美，不傷面子，不挺好的嗎？」

好倒是好，就是「不傷面子」這四個字，只怕做不到。但如果一口拒絕，還是傷了面子，人家都已看準了自己不會再要失節的妻子，而自己居然肯重收覆水，這張臉怎麼見人？說來說去，勢力不敵，又有短處在人家手裡，只好隨人擺佈。想一想只好認了。

「好吧！」他一跺腳說，「眼不見為淨。我就躲開你們，你跟他去說，我要廣州。」

奎大奶奶一看事情已妥，再無留戀，將銀票塞到兆奎手裡，低聲說道：「我趁早跟他去說。」

接著便回自己臥房，除了一個首飾箱，什麼都不帶，旋即扶著小雲，裊裊出門。兆奎在窗子裡望著，自己都分辨不出是何感覺？

雖是夫婦密語，總歸隔牆有耳，兆奎家的「奇聞」，很快地傳播在親友之間，有的罵，有的笑，有的覺得兆奎可憐，也有的認為奎大奶奶嫁了兆奎是委屈，難怪有這樣的結果。見仁見智，議論紛紜，卻無非背後論人是非，在兆奎面前都有忌諱。以前還有人向他表示關切：「奎大奶奶總有個下落啊！」

如今則連這句話都不提了。

唯一的例外是兆奎的胞弟兆潤。弟兄倆一母所生，性情卻有天淵之別，兆奎庸懦怕事，兆潤卻得著風，便是雨，最喜生事。他在宗室中一向被認為是沒出息的無賴，卻仗著是「三等鎮國將軍」的「黃帶子」，設局詐騙，包庇娼賭，無所不為，聽說有此奇聞怪事，豈肯默然無語？

兆奎一見他這個弟弟，頭就疼了。一來決無好事，有錢借錢，不借就自己動手，小件的擺飾，總要撈一兩樣走，所以兆奎家的聽差老媽，聽說「二爺」來了，都是寸步不離地伺候著。

「今兒個你們不用掇著我，二爺我今兒富裕得很！」兆潤掏出一把票子，往桌上一摔，「你們把大爺給請出來，我們哥倆要講幾句你們不能聽的正經話。」

「是！二爺。」

聽差知趣，進去通知了兆奎，然後都退了出去，卻都躲在窗外牆角，倒要聽聽這位二爺說的什麼正經話？

「大哥，」兆潤問道：「聽說大嫂回來了？」

「唉！」兆奎亂搖著手，「別提了。你算是體恤我吧！別問這檔子事。」

「我怎麼能不問？咱們家能讓人這麼欺侮？你不在乎，我的臉往那兒擱？算輩份，載澂是侄子，霸佔嬸娘，出在大清律例那一條？你襲了爵，就得保家聲。得有句話－－。」

「老二，老二！」兆奎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別嚷嚷，行不行？」

「你也太弱了，大哥！連說都說不得一聲？」

「不是說不得。這件事，實在是－－，」兆奎壓低了聲音很吃力地說：「實在是叫沒有轍！君子不吃眼前虧，慢慢來想辦法。」「何用慢慢兒想？辦法多的是，文的，武的全有。走！」

兆潤一把拉著他的手臂往外拖。

「走？到那兒去？你別胡鬧。」

「上宗人府。」

一句話未說完，兆奎已掙脫了手臂，趕緊退後幾步，與兆潤隔著桌子，並且作了個防他來抓的戒備姿態。

「老二，沒有用！這是什麼世界？勢力敵不過人家，只有認了。再說，那麼賤的女人，你也不用再叫她大嫂了。」說著，兆奎搖搖頭，將臉轉了過去，不勝痛心疾首地。

「大哥，」兆潤臉色很難看了，「你是怎麼回事？你到底為什麼？總有個緣故吧！你說說。不說清楚了，我可要照我的辦法。」

「這，」兆奎驚惶而茫然地問：「你是什麼辦法？」

「喏！這個。」兆潤從靴頁子裡拔出一把明晃晃七八寸長、繫著紅綢子的攘子，往桌上一拋。

兆奎大驚失色，「老二，」他結結巴巴地說，「你可千萬動不得！」

「誰說動不得？看我唱一齣《獅子樓》你瞧瞧。」

兆奎又急又氣，兆潤自擬於武松，而拿他比做武大郎，真正不成話！但平時就見了他兄弟怕，此時自覺理短情虛，更不知如何應付，急得只是搓手。

於是他家得力的管家老僕郝順不能不露面了，「二爺！」他躬身說道，「開飯了！有話，喝著酒跟大爺慢慢聊吧！」

這是緩兵之計。兆潤也知道，每次需索不遂，連奎大奶奶都駕馭不住，快要翻臉時，總是郝順出面轉圈，有了他，話就好說了。

「好吧！」兆潤將攮子插回靴中，一收劍拔弩張的神態，彷彿無可無不可地說，「先吃飯再說。」

這時未到開飯的時候，郝順關照廚子，胡亂弄了幾個冷碟，燙上一壺酒，卻只設一副杯筷，兆潤自然要發話了。

「大爺呢？」

「大爺頭疼，不能陪你。」郝順陪笑說道：「二爺有話，吩咐我也是一樣。」

兆潤沉吟不答，盡自一大口一大口地喝酒，因為這天他的所欲不小，說話便須格外慎重。

「二爺，」郝順勸道，「大爺遭了這擋子窩囊事，真正是叫『啞巴夢見親娘，說不出的苦。』二爺總是體諒他才好。」

「哼，」兆潤憤憤地摔著酒杯，「就為了大爺窩囊，才有這樣窩囊的事。不用他出頭，我替他去挺，該殺該剮都有我，他還怕什麼？一個勁攔著，我不知道他安的什麼心？」

「那也無非大爺膽小。如果他能看著二爺闖出大禍來不管，那叫什麼同胞手足？」

「同胞手足？」兆潤撇撇嘴，「他那裡當我同胞手足？外面說的話，可難聽了。」

「外面怎麼說？」郝順很謹慎地問。

「怎麼說，你會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告訴你聽吧！」兆潤眼望著郝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說他賣老婆！」

「啊！」郝順作出訝異萬分的神色，「這是打那兒說起？」

「你不信是不是？」兆潤有意詐他一詐，「說的人有憑有據，大奶奶帶回來三千兩一張銀票，大柵欄恆泰錢莊的票子。」

兆潤知道是一千兩，故意加了兩千，是指望著套出郝順一句話來：「沒有那麼多。」這就好緊追著往下問了。誰知郝順心機深沉，不上他的當，只搖著頭說：「沒影兒的事！」

「沒影兒的事？照這麼說，大奶奶就白白讓人霸佔了？」兆潤接著又問：「她忽然回家，可又為了什麼？」

「這，」郝順陪笑道，「我們當下人的，就不知道了！」

「就是這話羅！好些事你不知道，非得跟大爺自己談不可。好了，反正我的主意拿定了，門風要緊，我不能看著不管。」

說著，站起身來要走，郝順自然不能放他走，好說歹說地將他留了下來，自己進上房去跟兆奎討主意。

「我那有什麼主意？」兆奎哭喪著臉說，「我一見他，腦袋就跟笆斗那麼大。」

郝順是他的心腹，無事不參與，也無話不可說，但不論如何，辦事須奉主人之名以行，所以這時便先替兆奎拿宗旨。

「這件事，大爺得抱定宗旨，無論如何松不得口，一則名聲不好聽，再則，二爺的口氣不小。不過也得給他一個指望，一等放了缺，上任的時節，給他撂下幾百銀子倒可以。大爺，你說是不？」

「對！你就想法子，跟他這麼去說。」

這話實在也很難說。郝順在想，「二爺」大概只知銀票其一，還不知有放缺其二，一說反倒洩底。有這麼大的好處，他更是不依不饒了。

想了又想，只有這樣措詞：「二爺，你先請沉住氣。事情當然不能就這麼算完，不過做事總要穩得住，對頭太不好惹，一步錯不得。反正有個十天半個月的工夫，一定能讓二爺好好兒消氣。」

照郝順的想法，有澂貝勒那麼硬的靠山，說放個副都統，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有十天半個月的工夫，見了上諭，一切便都好辦。因而這樣許下兆潤。

兆潤不知其中有此曲折，只是一向信任郝順，既然他說能讓自己「好好兒消氣」，顧念以後還少不得有託他的事，便賣個交情給他。

「好吧，衝你，我就等個十天半個月。」

半個月過去，音信毫無。奎大奶奶倒是把話帶到了，載澂卻辦不通。這件事他只有去求寶鋆，為了志在必成，他特意說是「已經答應了人家了！」

「我的大爺，你真是少不更事！駐防的副都統，又是廣州，能說換就換嗎？」寶鋆大搖其頭：「兆奎是出了名的無用。這話，我怎麼跟你阿瑪去說？」

「我不管！」載澂撒賴似地說：「你去想辦法。」

「辦法倒有，我把你的事兒，和盤托出，你肯挨頓揍，兆奎的副都統就當上了。」

這叫什麼辦法？載澂自然不肯，寶鋆被磨不過，答應試一試，但那一天能成功卻不知道。

「只好等吧！」奎大奶奶聽說了經過，也只好這樣萬般無奈地表示。

又等了半個月，這天奎大奶奶正打算帶著小雲上前門外去聽戲，只見院子裡閃進來一個人，高聲喊道：「大嫂！」接著便請了個雙安。

「啊！」奎大奶奶倒有些忸怩了，「二弟，是你！」

「是的。」兆潤神色自若地說，「特地來給大嫂請安。」

「不敢當，不敢當！」奎大奶奶不能不以禮相待，「請屋裡坐。小雲，拿茶，拿煙。」

於是兆潤從從容容地進入堂屋，坐下來先打量四周，古董字畫，窗簾椅披，色色精緻，便讚一聲：「真是好地方！」

奎大奶奶矜持地微笑著，心裡在打主意，如何早早將這位不速之客送走。

兆潤的話卻還未完，接著又說了：「怪不得大嫂不想回家了。」

這句話不中聽，奎大奶奶只能裝作不聽見，心裡卻更覺得他是早走早好，因而開門見山地問：「二弟，有什麼事嗎？」

「沒有，沒有！只是老沒有見大嫂，怪惦念的，特為來看看。」

「多謝你惦著。」她又追一句：「二弟要是有事，請說吧！

自己人不用客氣。」

最後這句話是假以詞色的表示，兆潤就不必惺惺作態了，苦著臉說：「還不就是那一個字嗎？」

「那個字？」

「窮！」兆潤又說：「弟媳婦又病了，小三出疹子，小四掉在門前溝裡，差點兒淹死。唉，倒霉事兒不打一處來。」

「噢！」奎大奶奶慢吞吞地說，「我手裡也不富裕。不過，二弟老遠的來，我也不能讓你空手回去。」說著，便將手裡的手巾包解了開來，裡面有兩張銀票，一張十兩，一張五兩，本想拿五兩的給他，不道兆潤先就說在前面。

「多謝大嫂，不用全給，只給我十兩吧！」

奎大奶奶又好氣、又好笑，心裡在說：倒真以為自己挺不錯的，全給！然而那張五兩頭卻拿不出手了。

由此開端，隔不了三五天，兆潤便得來一趟，他也真肯破工夫守伺，總是等載澂不在家的時候來。護衛因為未奉主人之命，也沒有聽奎大奶奶說什麼，不便攔他，所以他每次都能找著「大嫂」，伸出手來，也總有著落，不過錢數越來越少，當然也是可想而知的事。

漸漸地，奎大奶奶不能忍耐了，終於有一天發作，「你倒是有完沒有完！我是欠你的，還是該你的？」她厲聲質問。

「就是大嫂說的，自己人嘛！」兆潤涎著臉說，「大嫂，你那兒不花個幾兩銀子？就算行好吧！」

「好了！這是最後一回！」奎大奶奶將一張二兩的銀票摔在地上。

兆潤還是撿了走，而且過不了三天還是上門。這一次護衛不放他進去了。

「找誰？」

「咦！」兆潤裝出詫異的神色，「怎麼，不認識我了？老馬！」

「誰認識你？得，得，你趁早請。」

兆潤一時面子上下不來，既不能低聲下氣跟他們說好話，便只有硬往裡闖。這一下自然大起衝突，好幾個人圍了上來攔截，其中一個出手快，叉住兆潤的脖子往外一送，只見他踉踉蹌蹌往後倒退，卻仍立腳不住，仰面躺了下來。

如果他肯忍氣吞聲，起身一走，自然無事，但以兆潤的性情，不肯吃這個虧，存著撒賴的打算，希望驚動奎大奶奶，好乞憐訛詐，便站起來跳腳嚷道：「你們仗勢欺人。我跟你們拚了！」

這一聲喊，惹惱了載澂的那些護衛。在王府當差的，最忌「仗勢欺人」這句話，所以這一下是犯了眾怒。領頭的是個六品藍翎侍衛，名叫札哈什，曾在善撲營當差多年，擅長教門的彈腿和查拳，這時出腿一彈，將個正在揎拳擄臂的兆潤，掃出一丈開外，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這一次兆潤賴在地上不肯起來了，「打死人羅！救命啊！」

極聲高喊。

「這小子作死！」札哈什咬著牙說：「把他弄進去。」

於是上來三四個人，掩住他的嘴，將他拖了進去，在馬號裡拿他狠揍了一頓。揍完了問他：「服不服？」

怎麼能服？自然不服，但不服只在心裡，口頭上可再不敢逞強了，「服了！服了！」他說：「你們放我回去吧！」

「當然放你。誰還留你住下？」札哈什說，「可有一件，你以後還來不來？」

「不來了！再也不來了。」

「好。我諒你也不敢再來了。你走吧！」

開了馬號門，將兆潤攆了出來。他只覺渾身骨節，無一處不酸痛，於是一瘸一拐地先去找個相熟的傷科王大夫。

「二爺，你這傷怎麼來的？是吃了行家的虧，皮肉不破，內傷很重，可得小心！」

「死不了！」兆潤獰笑著，「你先替我治傷，再替我開傷單。

這場官司打定了。」

王大夫替他貼了好幾張膏藥，又開了內服的方子，然後為他開傷單，依照兆潤的意思，當然說得格外重些。

回到家卻不肯休息，買了「盒子菜」，烙了餅，把他一幫好朋友請了來，不說跟奎大奶奶索詐，只說無端受那班護衛的欺侮。向大家問計，如何報仇雪恨？

「澂貝勒還不算不講理的人，應該跟他說一說，他總有句話。」有人這樣獻議。

「他能有什麼話？還不是護著他那班狗腿子！我非得雙那班狗腿子吃點苦頭，不能解恨。」兆潤問道：「咱們滿洲的那班都老爺，也該替我說說話吧？」

「來頭太大。誰敢碰？」

「潤二哥，」兆潤的一個拜把兄弟說，「你如果真想出氣，得找一個人，准管用。」

「誰呀？」

「五爺。」這是指惇王。

「對！」兆潤拍桌起身，頓時便有揚眉吐氣的樣子，「這就找對了。」

如果是想在載澂身上出一口氣，只有請惇王來出頭。當然，能不能直接跟他說得上話，或者他會不會一時懶得管此閒事，都還成疑問。但要顧慮的，卻還不在此。

「老二，」兆潤的一個遠房堂兄叫兆啟的說，「你別一個勁的顧前不顧後，第一，得罪了六爺，犯不上，再說句老實話，你也得罪不起。第二，這件事到底是家醜，不宜外揚。」

前半段話，兆潤倒還聽得進去，聽得後半段，兆潤便又動了肝火，「照你這麼說，我就一忍了事？」他又發他大哥的牢騷，「我們那位奎大爺，才知道什麼叫家醜！如果我要替他出頭理論，他能挺起腰來，做個男子漢、大丈夫的樣兒，我又何至於吃那麼大的虧？」

在旁人看，家醜不家醜的話，實在不值得一提，因為家醜能夠瞞得住，才談得到不宜外揚，如今「澂貝勒霸佔了兆奎的老婆」這句話，到處都能聽得到，已經外揚了，卻默爾以息，反倒更令人誹薄。要顧慮的是不宜得罪恭王，誠如兆啟所說的，兆潤也得罪不起。

「三個人抬不過一個理字去！六爺挺講理的，也並不護短，澂貝勒的事，他是不知道，知道了不能不管。照我看，最好先跟他申訴，他如果護短不問，就是他的理虧。那時候再請五爺出頭，他也就不能記你的恨了！」

說這話的，是兆潤的一個好朋友，在內務府當差，名叫玉廣，為人深沉，言不輕發，一發則必為大家所推服。此時提出這樣的一個折中的辦法，包括兆潤本人在內，無不認為妥當之至。

於是就煩玉廣動筆，寫了一張稟啟，從奎大奶奶失蹤談起，一直敘到護衛圍毆。第二天一早，請兆啟到恭王府投遞。

恭王府的門上，一看嚇一跳，儘管澂大爺在外荒唐胡搞，還沒有誰敢來告狀。這張稟啟當然不敢貿然往裡投遞，直接送到載澂那裡。

載澂很懊惱，但卻不願責備札哈什。想跟奎大奶奶商量，卻又因為替兆奎謀取副都統的缺，不曾成功，難以啟齒，一時無計可施，便把這張稟啟壓了下來。

一壓壓了半個月。而兆潤天天在家守著，以為恭王必會派人來跟他接頭，或是撫慰，或是詢問，誰知石沉大海，看來真的是護短而渺視，心裡越覺憤恨。於是又去找玉廣，另寫了一張稟啟，半夜裡就等在東斜街惇親王府，等到惇王在五更天坐轎上朝，攔在轎前跪下，將稟啟遞了上去。

奎大奶奶的事，惇王早有所聞，只是抓不著證據，無法追問。這時看了兆潤的稟啟，勃然大怒，在朝中不便跟恭王談，下了朝，直接來到大翔鳳胡同鑒園坐等。

等恭王回府，一見惇王坐在那裡生氣，不免詫異，但亦不便先問，只是親切地招呼著。老弟兄窗前茗坐閒話，看上去倒是悠閒得很。

也不過隨意閒談了幾句，惇王還未及道明來意，聽差來報，總理衙門的章京來謁見，恭王一問，是送來一通曾紀澤的奏折。往來指示及奏復，一直都用電報，往往語焉不詳，這道奏折是由水路遞到。由於奉有諭旨，凡是對俄交涉的折件，交惇王、恭王、醇王及翁同龢、潘祖蔭公同閱看，所以總理衙門的章京接到奏折，先送來請恭王過目。

為了尊禮兄長，恭王拿著折子先不拆封，回進來向惇王說：「曾劼剛來的折子，大概這些日子交涉的詳情，都寫在上頭了。五哥，」他將折子遞了過去：「你先看吧！」這些地方，惇王頗有自知之明，照他看：「辦洋務找老六，談軍務找老七」，他自己以親貴之長，則約束宗親，維持紀綱，責無旁貸，所以不接折子。

「不必！你看好了。」

於是恭王拆封，厚甸甸的折子，共有十四頁之多，定神細看了一下，然後念給惇王聽：

「臣於七月二十三日，因俄國遣使進京議事，當經專折奏明在案。八月十三日接奉電旨：『著遵疊電與商，以維大局。』次日又接電旨：『俄事日迫，能照前旨爭重讓輕，固妙；否則就彼不強中國概允一語，力爭幾條，即為轉圜地步。總以在俄定為要。』各等因，欽此。臣即於是日往晤署外部尚書熱梅尼，請其追回布策，在俄商議。其時俄君正在黑海，熱梅尼允為電奏，布策遂召回俄。」

「原來是這麼召回的！」惇王插了句嘴，他是指俄國駐華公使布策被召回國一事，「曾劼剛到底比崇地山高明多了。」

恭王點點頭，接著往下念：

「嗣此往返晤商，反覆辯論，疊經電報總理衙門，隨時恭呈御覽。欽奉迭次議旨，令臣據理相持，剛柔互用，多爭一分，即少受一分之害。聖訓周詳，莫名感悚。臣目擊時艱，統籌中外之安危，細察事機之得失，敢不勉竭駑庸，以期妥善。無如上年條約、章程、專條等件，業經前出使大臣崇厚蓋印畫押，雖未奉御筆批准，而俄人則視為已得之權利。」

「這也是實話。」惇王又插話，「崇地山這件事，辦得糊塗到了極點。沈經笙總說他好，我就不明白，好在那兒？按規矩說，沈經笙保薦他，也該連帶處分，到現在沒有人說話，太便宜他了。」

這又是讓恭王無從置答的話，停了一下，繼續念道：

「臣奉旨來俄商量更改，較之崇厚初來議約情形，難易迥殊，已在聖明洞鑒之中。俄廷諸臣，多方堅執，不肯就我範圍。自布策回俄後，向臣詢及改約之意，臣即按七月十九日致外部照會大意，分條繕具節略付之。布策不置可否，但允奏明俄君。」

「七月十九的照會，我記不得了，說些什麼？」惇王問說。

說的是崇厚所議原約，必須修改之處，大致「償款」可以商量，「通商」亦可從權，「分界」則不能讓步。恭王看他連這些都記不得，那就無須再跟他多說，而且看曾紀澤的折子，所敘的交涉經過，都早由電報中奏明，這個奏折，無非詳細補敘一番，別無需要裁決批覆之事，便說了句：「都是些說過的事，沒有什麼要緊！」接著便把奏折放下了。

「我這兒倒有件要緊的東西。你看吧！」惇王將兆潤的稟帖交了出去。

恭王先不在意，看不到幾行，勃然色變，及至看完，見他嘴唇發白，手在打顫。氣成這個樣子，惇王倒反覺不忍。

「這些事，我都不知道。」恭王的聲音嘶啞低沉，「不過也在意料之中。」說著，便掉下淚來。

惇王不知道怎麼說了？來時懷著一團盛怒，打算責備恭王教子不嚴，要逼著他有所處置。此時卻不忍再說這話，然而不說又如何呢？難道仍舊讓載澂這樣荒唐？

「五哥，」恭王很痛苦地，「虎毒不食子！小澂又是無母之人。我只有請五哥替我管教，越嚴厲越好。」

這話聽來突兀，細想一想也就容易明白。恭王福晉生前最寵長子，他念著伉儷之情，雖恨極了這個劣子，卻下不了嚴責的手段，所以要假手於人。既然如此，自己倒要狠得下心腸才好。

「『玉不琢，不成器』，如今不好好管，將來害他一輩子。」惇王說道，「我看只有一個辦法，把他關在書房裡，拿他的心收一收。」

「是！請五哥就這麼辦。」

惇王點點頭，又問：「兆奎的那個女人，當然把她送回去，不過－－。」他說不下去了，只是大搖其頭。

實在是件尷尬的事，奎大奶奶也是朝廷的命婦，就這樣子納諸外室，苟且多時而又送了回去，這話該怎麼說？若是兆奎拒而不納，又該怎麼辦？

「唉！」恭王長嘆，「做的事太對不起人，太混帳！看人家怎麼說吧？」

意思是兆奎若有什麼要求，只要辦得到，一定接受。惇王心想，也只有託人去遊說，善了此事，兆奎懦弱無用，只要兆潤不在從中鼓動，大概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好吧，我替你料理。」

「謝謝五哥！」恭王起身請了個安。

「我先替你辦這件事。」惇王也站起身來，」小澂一回來，你就別讓他再出去了，送信給我，等我來問他。」

也就是惇王剛走，載澂回府來了。一到就聽說其事，嚇得趕緊要溜，但已不及，恭王早安下了人，將他截住，送入上房。

「阿瑪！」

剛喊得一聲，恭王抓起一隻成化窯的青花花瓶，劈面砸了過來，載澂喜歡練武，身手矯捷，稍微一讓，就躲了過去。

世家大族子弟受責，都謹守一條古訓：「大杖則走，小杖則受」。看「阿瑪」盛怒之下，多半會用「大杖」，但載澂不敢走，直挺挺地雙膝跪下。

恭王卻不看他，扭轉臉去大聲喊道：「來人哪！」

窗外走廊上，院子裡，掩掩閃閃地好些護衛聽差，這時卻只有極少數能到得了「王爺」面前的人應聲，而進屋聽命的，又只有一個人，管王府下人的參領善福，他是跟恭王一起長大，出入相隨已四十年的心腹。

「把他捆起來！」恭王喝道，「送宗人府。」

這又不是用家法來處置了，送宗人府是用國法治罪，即令有人從中轉圜，但國法到底是國法，不能收發由心。善福看事情不但鬧大，而且要鬧僵，所以「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他還不曾開口，恭王又是大吼：「怎麼？你又要衛護他？」

「奴才不是敢於衛護大爺。」善福答道，「福晉臨終以前交代，說是大爺年輕不懂事，王爺怎麼責罰他都可以，就別鬧出去，教人看笑話。福晉的遺囑，奴才不敢不稟告。」

「哼！」恭王重重地冷笑，「你還以為別人看不見咱們家的笑話？」

善福不作聲，只是磕了個頭。

「去啊！」恭王跺腳，「都是你們護著他，縱容得他成了這個樣子。」

「王爺息怒。」善福勸道，「一送宗人府，就得出奏，驚動了宮裡，怕不合適。聽說西佛爺這幾天剛好了一點兒，惹得西佛爺生了氣，怕有人說閒話。」

「說什麼閒話？」

「無非是說王爺不該惹西佛爺生氣、添病。」

這是莫須有的揣測之詞，但此時無法辯這個理，恭王只是指著載澂的鼻子，細數他的種種頑劣。越說越氣，走上去就踹了一腳，氣猶未息，又摔茶碗、摔果碟子，口口聲聲：

「叫他去死！早死早好！」

於是善福一聲招呼，屋子外面的王府官屬、下人，都走了進來，黑壓壓地跪了一地，替載澂求情。最後有人在窗外通報：「大奶奶來了！」

進來的是載澂的妻子，臉兒黃黃地，眼圈紅紅地，一進來便跪在載澂身旁，低著頭說：「總是兒子媳婦不孝，惹阿瑪生氣，請阿瑪責罰。」

「起來，起來！與你不相干。」恭王對兒媳是有歉意的，跺腳歎惜：「他一點兒不顧你，你還替他求情。不太傻了嗎？」

載澂的妻子，擦一擦眼睛答道：「奶奶在日常叫我勸大爺收收心，兒子媳婦沒有聽奶奶的話，都是兒子媳婦不好，阿瑪別罰他，只罰我好了。」

「唉！你這些話，說的全不通－－。」

「回王爺的話，」善福趁勢勸道：「以奴才的意思，把大爺交了給大奶奶，大爺如果不聽勸，那時再請王爺家法處置。」

「那有什麼用？」恭王向兒媳說道：「你先起來。」

一面說，一面管自己走了進去。旗人家的規矩大，「老爺子」沒有話，載澂還是得跪著，澂大奶奶雖可起身，但丈夫如此，便得陪著跪在那裡，這時候就要「仰仗」善福了。

當然，這是用不著載澂開口的。善福很快地跟在恭王身後，到了那間庋藏端硯碑帖，題名「石海」的書齋，他用惴惴然帶著謹慎試探的聲音問道：「讓大爺起來吧？」

恭王不作聲，坐下來皺著眉只是眨眼。好久，用怨恨的聲音說道：「你們當然早就知道了，怎麼早不告訴我？」

「怕惹王爺生氣，誰也不敢多嘴。」善福又說，「奴才也苦苦勸過大爺，大爺說：人不能沒有良心。」

「這，」恭王詫異：「這叫什麼話？」

「那位奎公爺，窩囊得很，奎大奶奶嫁了他也委屈，自願跟我們大爺。就為了這一點兒情分，大爺不忍心把她送回去。」恭王有些啼笑皆非，「這叫什麼有良心？」他忍不住申斥：「就因為你們附和他這些個歪理，才把他慣成這個樣子。如今五爺都說了話了，這下好，看你們還能怎麼回護他？」

「回王爺的話，」善福踏上一步，低聲說道：「與其讓人家來管，不如咱們自己來處置。」

「怎麼個處置？」

「不說讓大爺收收心嗎？奴才的意思，不如把槐蔭書屋收拾出來，讓大爺好好兒念一唸書？」

「哼，他還能唸書？」

雖在冷笑，意思卻是活動了，於是善福緊接著勸了一句：

「就這麼辦吧？」

恭王想了一下，很快地說：「把槐蔭書房安上鐵門，鎖上了拿鑰匙給我。」

「不必那麼費事吧？」善福微微陪笑著，「派人看守也就是了。」

「不行！」恭王斷然拒絕，同時提出警告：「你們可別打什麼歪主意！以為過幾天，就可以把他弄出來。起碼得鎖他個一年半載，讓他好好兒想一想，他自己有多可惡？」

善福深知恭王的性情，到此地步，多說無用，便退了出來，扶起載澂，說了預備將他禁閉在書房裡的話，又安慰他：「大爺，你可別心煩。等過了這一陣子，包在我身上，把大爺給弄了出來。」

載澂不答，掉頭就走，回到自己書齋，悶頭大睡。善福便找了府裡的「司匠」來，在槐蔭書屋的月洞門上，安上一道鐵柵門，另開一道小門，供下人進出，然後由澂大奶奶安排衾枕臥具，日用什物，又派定了四名小廝，帶著載澂養的一隻猴子兩條狗，陪他一起「閉門思過」。一日三餐，另外兩頓點心，亦都由澂大奶奶親自料理，派丫頭送到書房。載澂一年到頭無事忙，難得有此「機會」落個清閒，倒也能安之若素，唯一縈懷的，只是不放心奎大奶奶。

「奎大奶奶倒真有志氣。」有人隔著鐵柵門告訴他說，「她說什麼也不肯回家，願意守著大爺。」

這對載澂來說是安慰，卻益添悵惘，同時也起了「破壁飛去」之想。但善福和他的親信，卻很冷靜地看出來，奎大奶奶的一片癡情，對載澂的處境，有害無益。

「大爺，」善福問他：「你想不想出去？」

「廢話！」

「我也知道大爺想出去。天天替大爺想辦法，想來想去想不通，只為有個人擋著路。」

「誰啊？」載澂不解，「怎麼擋著我的路？」

「奎大奶奶。」善福答道，「她不肯回家，大爺就出不去。」

這道理是不難明白的。兆潤那面，惇王已派了人跟他接頭，許了他一些好處，可以無事，但奎大奶奶不肯回家，事情就不能算了結。即令他家寧甘委屈，忍氣吞聲，而恭王不願載澂有這樣一處外室，就只好仍舊把他關在書房裡。

解釋完了，善福提出要求：「大爺，請你親筆寫幾個字，我跟她去說。不用多話，只要她體諒就行了。」

載澂猶豫著，一方面覺得善福的話有理，一方面又覺得這樣做會傷奎大奶奶的心，內心彷徨，委決不下，只是大步蹀躞著。

「大爺，」善福低聲說道，「眼前好歹先顧了自己再說。」

這一下提醒了載澂，原是權宜之計，只要出了槐蔭書屋，依舊可以秘營香巢，雙宿雙飛。九城之大，何處不可以藏身？

只要自己行縱檢點，不愁敗露。

於是，載澂欣然同意，親筆寫了一封信，大致是說，受嚴父督責，復以格於實情，奎大奶奶如果不肯回家，事不得解。務必請她體諒，不要堅持己見，等他恢復了自由之身，自然可以再謀團聚。

信是寫得很好，但善福另有打算，說「眼前好歹先顧了自己」，是騙載澂的話。善福倒是耿耿忠心，不但要解他的近憂，而且也為他作了遠慮，一了百了，不容他再跟奎大奶奶藕斷絲連。

四七　第三部　清宮外史

「奎大奶奶，你也得為我們大爺想一想。你害得他還不夠嗎？如果說，你真的能跟我們大爺過一輩子，倒還有可說，無奈那是辦不到的事。你別只顧你自己癡心妄想了！請回去吧！這麼賴著不走，害了大爺，也害了你自己，何苦？再跟你說句實話，咱們大爺是決不會再要你了，為你，惹了那麼大一場禍，你想想他還敢招惹你嗎？就敢，王爺不許，也是枉然。」

這番話說得太重了。善福只是要把她激走、氣走，所以措詞不留餘地，他沒有想到奎大奶奶受得了、受不了？

於是，等善福一走，奎大奶奶流著眼淚，檢點載澂送她的首飾玩物。小雲見她神色有異，不免害怕，怯怯地來探問究竟。

「大奶奶，」她問，「你這是幹嗎呀？是不是拾掇拾掇東西要回家了？」

「那兒是我的家？我回到那兒去？」奎大奶奶容顏慘淡地嘆口氣，「咳！叫我還有什麼臉見人？」

這是說無顏見兆奎的家人。小雲也知人事了，自然能瞭解奎大奶奶的處境。設身處地替她想一想，不明不白地離了夫家，如今又不明不白地投奔了去，即使全家上上下下都不說，自己走到人面前，總覺得欠下人家什麼，抬不起頭來。這當然不能回去。

但是，澂大爺家可不要她了，小雲在想，何不回娘家呢？

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就問了出來。

奎大奶奶嘆口氣，欲言又止，因為這話跟小雲更說不明白。娘家在四川，路遠迢迢且不說，做下這種丟臉的事，父兄不諒，嫂子譏訕，唯一能諒解的親娘，卻早就故世了。回娘家的滋味，怕比回夫家更難消受。

「唉，你不懂。」她搖搖頭，「你睡去吧，別來煩我。」

聽這麼說，小雲不敢再打攪，管自己睡下。一覺醒來，已是五更，旗人家都起得早。怕自己失聰，耽誤了伺候大奶奶起身，慌慌張張趕了去，推開門一看，嚇得靈魂出竅，奎大奶奶的身子懸在床欄杆上。

「不得了啦！」

厲聲一喊，驚動了護衛僕婦，紛紛趕來，只見小雲面無人色，然後放聲大哭，一隻手只朝裡指。等把奎大奶奶解了下來，身子已經既冷且僵了。

「出這麼個紕漏！」善福跌腳，「這下越發鬧大了！」

這件事還不敢告訴恭王。善福自知闖了禍，一急倒急出一個主意，到馬號裡去挑了一匹快馬，騎上了直奔宗人府找左司理事官麟俊。

宗人府分左右二司，分掌左右翼宗室、覺羅的譜牒，登錄子女嫡庶；生卒婚嫁；官謚名爵；審核承襲次序，權力甚大。兆奎屬於正白旗，歸左司該管，這就是善福要來找麟俊的緣故。

聽罷究竟，麟俊口中「嘖、嘖」出聲，「我早就知道要出新聞。府裡的事，我們不敢管，兆奎自己又不言語，我們更樂得不管。如今，」他搖搖頭，「出了人命就麻煩了，只怕想管又管不了啦！」

「我也知道麻煩。」善福請個安：「四爺，全在你身上了。

等辦妥了，我再跟王爺去回。」

一聽這話，麟俊精神一振，料理了這場麻煩，恭王一定見情。別人要想找這麼個巴結的機會還找不到，自己為何反倒往外推？

於是他拍著胸脯說：「好吧，誰叫咱們交情夠呢？都在我身上了。」

善福大喜，「四爺，」他問：「我這兒該怎麼辦吶？」

「你那兒就不用管了。」麟俊又說：「只把那個小丫頭帶走，好好兒敷衍著，省得她多話。」

善福會意，這是裝糊塗的辦法，只把小雲帶走，一問三不知，麟俊就好從中要手腕了。

果然，麟俊另有一套手腕。首先拜訪兆奎，第一句話就是：「聽說奎大奶奶回娘家去了。奎公爺，你怎麼不派人來報一下兒啊？」

兆奎嘆口氣：「那裡回娘家了？她娘家在四川。」

「那麼上那兒去了呢？」

奎大奶奶的行蹤，教做丈夫的，如何說得出口？兆奎人又老實，不善支吾，脹紅了臉，好半天才答了句：「我們家的那一檔子醜事，麟四哥，你還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麟俊裝得極像，加重了語氣說：「我真不知道。」

「這麼件事，你都不知道！」兆奎遲疑了一會，喚來在廊上伺候的郝順，「你把大奶奶的事跟麟四爺說一說。」

來的郝順不厭其詳地細說，麟俊裝模作樣地細聽。一面聽，一面還有許多皺眉搖頭的做作。

「這事情可怪了！」麟俊向兆奎說，「按規矩不至於，聽說六爺把澂貝勒關了在書房裡。」

「就是為這件事。」

「噢！這一說，六爺倒是挺明白的人。」

「是啊，我也不怪六爺。」

兆奎有此表示，麟俊先放了一半心。定定神，又做出不勝困惑的神氣，然後才慢吞吞地說：「奎公爺，看起來倒有點像真的了。」

「什麼？」

「有人來報，東城有人上了吊，說是府上的奎大奶奶－－。」

一語未完，兆奎睜大了眼搶著問：「是她？」

「我也不相信，特意來問一聲。如今聽管家一說，倒像是真的了。」

兆奎坐了下來，半晌不語，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又像傷心，又像開心，最後點點頭說：「死了也好，死了乾淨！」

「是啊！」麟俊緊接著說：「府上的名聲要緊，像這樣的事，千萬不宜張揚。如今，咱們就商量替奎大奶奶料理後事吧。」

「這可得費你的心了，反正沒有拿屍首往家裡抬的！再說，又是這麼個人。」

「是！當然得我來料理，奎公爺怎麼說怎麼好，我一定遵辦。不過－－照例，得請奎公爺寫張紙報一下兒。」

「可以！」兆奎便喊：「郝順。」

將郝順喊了進來，說知究竟。郝順便有遲疑的樣子，但很快地恢復了常態，向麟俊問道：「請四爺示下，該怎麼報法？」

「就說暴病而亡好了。」

「是！」郝順答道：「四爺請先回。我們辦好了公事，馬上送到司裡去。」

麟俊十分滿意，也十分得意，想不到這麼一件大事，如此輕易了結，急著要去表功，便不暇細想，匆匆告辭而去。

「大爺！這怎麼能報？」郝順是大不以為然的神情。

「怎麼不能報？」

「一報不太便宜了他們了嗎？」

兆奎恍然大悟。「啊，我倒沒有想到。」他問：「那麼，剛才你怎麼答應他了呢？」

郝順覺得這位大爺老實無用得可憐了，連這麼一條緩兵之計都不懂。當時如果詞色稍顯不馴，麟俊一定會逼著寫那張「報喪條」，尋常州縣衙門，尚且「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轉」，何況麟俊的來意就是為了想替澂貝勒卸責。拿到那張報喪條，便是替澂貝勒開脫了罪過，只怕言語馬上就不同了。

經過他這番解釋，兆奎才徹底醒悟。但是，自己這方面雖是理由十足，而對方卻實在碰不起，想想還是真不知道如何應付？

「大爺！」郝順忍不住要說：「這件事還非請二爺來出頭不可。我看，把二爺請了來再說吧！」

用不著派人去請，兆潤已經得到消息趕了來了。一到先聽郝順講了麟俊來訪的經過，然後兄弟倆有一番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要談。

「大哥，」兆潤倒還冷靜，「這件事可大可小，先得看你的意思。」

兆奎怎麼拿得出主意！同時他也不知道事情鬧大了是怎麼個樣子？所以只是吸著氣，無從回答。

「本旗很有些人不平。大哥若是沒有句話，沒有一番舉動，以後咱們一家人都會抬不起頭。」

「原是丟人丟到家了。」兆奎哭喪著臉說，「本來答應我放個副都統，我說要到廣州，也答應了。誰知道一直沒有消息。

如今，當然也不用再談了。」

兆潤深為訝異，同時也深為不滿，原來當初還有這樣一番折衝！「怪不得，」他用埋怨兼譏訕的語氣說：「大哥肯那樣子委屈，敢情還有這麼大的好處！可又怎麼點水不漏，連我都瞞著呢？雖說我不成材，到底也還認識幾個人，幫大哥打聽打聽消息也是好的。現在，竹籃子撈水一場空！」

最後一句話，將兆奎挑撥得有了氣性，「不能算完！」他提高了聲音說：「咱們得算這筆帳。」

「大哥肯出頭就好辦了。眼前就有個人，肯替咱們打抱不平。」

「誰啊？」

「德三哥。」

兆潤口中的「德三哥」，名叫德紀，跟他們同屬正白旗，蔭生出身，由部員改授御史。為人任俠負氣，早對載澂不滿，想動本參劾，就有人勸他，說帷薄醜事，外人難以究詰，兆奎自己都不講話，何用旁人出頭？律例並無「指奸」的明文，所以不能以為「風聞言事」，就可以毫無顧忌。此折一上，必是降旨著載澂跟兆奎「明白回奏」。如果兆奎窩囊，跟載澂取得妥協，或是家醜不願外揚，復奏並無其事，則參劾的結果，反落個處分，何苦來哉？

德紀經過冷靜考慮，認為這話極有道理，聽從了忠告。但如今情勢不同了，奎大奶奶上吊自儘是事實，不是死在她自己家，也是事實。然則何以致此？其中有何冤屈？當御史的自然應該奏請追究。

談到這裡，在一旁侍立靜聽的郝順卻忍不住了，走上前來，插嘴說道：「二爺，那些都老爺可惹不得。一上了折子，對咱們只有壞處，沒有好處。大爺，二爺請想，第一，奉旨查辦，說起來，咱們家少了那麼一位正主兒，不言不語，也有錯處；第二，一等奉了旨，凡事聽朝廷的意思，沒有咱們的主意；第三，雖說都老爺動本，與咱們無干，到底是結了怨。六爺為這件事，也挺生氣的，不能怪六爺，咱們跟他結怨犯不上。再說－－。」說到這裡，郝順停了下來。

一直從容陳詞，忽然住口不語，自是有礙口的話。兆奎不想追問，兆潤卻不肯放過，「怎麼不往下說？」他催促著，「你的見識挺不錯，講吧！」

郝順受了鼓勵，越覺如骨鯁在喉，踏上兩步，放低聲音說：「論起來，前半截兒是人家錯，後半截兒是大奶奶的錯，人家已經肯放人了，大奶奶不肯回家。如今出了這件事，外頭人的批評，一定很難聽。」

「怎麼難聽呢？」

「我不敢說。」

「嗐！」兆潤有些不耐煩，「事情擠到這個地方，還有什麼好忌諱的？」

「那，那我就說。」郝順嚥了口唾沫，「外頭人一定這麼說，不能怪人家，是奎大奶奶自願的。你只看，她寧死不肯回家，平常日子纏住澂貝勒的那一份勁頭兒，也就可想而知了。」

這番話說得兆奎抬不起頭，兆潤卻是連連點頭，並且虛心求教：「那麼，你來出個主意，該怎麼辦？」

「不還就請五爺作主嗎？」

惇王派人跟兆潤談判，願意給他好處，這件事是瞞著兆奎主僕的，郝順只知道二爺到惇王那裡告過狀，且有效驗，所以作此建議。兆潤心想，這倒也是個辦法，不過有了好處，便得先給兆奎，似乎又不大願意。

「大爺，」郝順又向主人勸告，「這檔子事，只有請二爺出頭才合適。大爺上那兒躲一躲吧？」

最後那句話，在兆奎覺得很動聽，同時也被提醒了，如今奎大奶奶自盡的消息，知道的人還少，等一傳開來，少不得有至親好友，登門慰問，而問既不可，慰亦難言，主客都會覺得尷尬萬分，不如趁早躲開的好。

「對了，我可真有點兒受不了啦！我得找地方養病。」兆奎家的墓園在香山：「我上香山去住一陣子。這兒，你跟二爺商量著辦吧！」

於是郝順跟兆潤密議，第一件事，得把奎大奶奶留下的東西，接收過來，因為這是可想而知的，載澂揮金如土，而奎大奶奶又得寵，自然替她置辦了不少首飾。

有了這個打算，事情就一定得和平了結，否則不能接收遺物。因此，決定分頭辦事，郝順跟麟俊去接頭，預備辦喪事，兆潤去告狀，寫了稟帖，第二天一早在惇王府前，攔著轎子遞了上去。

轎中昏暗，無法看清字跡，所以兆潤的稟帖，到了朝房才看。惇王深為詫異，他竟還不知有奎大奶奶自盡這麼回事。身為宗令，論公事亦不容他袖手，當時便找了左司理事官麟俊來問話。

「這件事鬧出來不好看，我已經安排好了。」麟俊很輕鬆地回答。

「我沒有問你怎麼安排。」惇王問道，「兆奎的女人，到底為什麼上吊？」

「為了捨不得澂貝勒，六王爺又非讓她回家不可，她不肯，只好一索子走了絕路。」

「照你這麼說，治家太嚴倒不好！」

一看惇王沉著臉，麟俊才發覺自己說話，欠於檢點，無形中彷彿在說恭王逼死了奎大奶奶，同時也是做父親的惇王，自然會不高興。

於是他很機警地說：「六王爺跟王爺不同，王爺治家一向有法度，就是嚴一點兒，大家知道王爺的脾氣，都是格外小心，背後不會有怨言。六王爺平時不大管，忽然一下子雷厲風行，奎大奶奶必以為存心跟她過不去，一個想不開，上了吊了。這也是有的。」

這番解釋，言之成理，而且無形中為惇王戴上一頂高帽子。所以他點點頭表示滿意，接著又問：「你是怎麼安排的呢？」

「由奎公家報個喪，他家自己找地方辦喪事，澂貝勒送了一萬銀子的奠儀。」

「哼！」惇王頗為鄙薄，心直口快，便說了出來：「兆奎算是賣老婆賣了一萬銀子。」

「賣老婆」是實，卻不止一萬銀子。由麟俊居間，善福跟郝順談判了一夜，到黎明時分，兆潤去遞稟帖那時，才達成和解的協議：奎大奶奶的首飾衣物都歸兆奎家，另外送一萬銀子。而實際上只得一半，另外一半歸麟俊和善福分。奎大奶奶的遺物值兩三萬兩銀子，所以兆奎也算發了一筆財。

「你看看！既然安排好了，怎麼又來這麼一張東西？」

接過惇王交下來的，兆潤的稟帖，麟俊略看一看，便即說道：「沒事，沒事。王爺交給我好了，我退回給他去。」

兆奎家倒是沒事了，但節外生枝，那位「都老爺」德紀受了醇王這邊的人的鼓動，打算跟恭王「碰一碰」。恭王知道了這回事，正在煩惱，因而伯彥訥謨詁跟他一談長春宮天棚發現火藥的事，他毫不考慮地說：「必是那班太監玩兒的花樣，只有從他們身上嚴追，一定可以追究個水落石出！」

※　　　　※　　　　※

於是內務府通知敬事房，敬事房的總管不敢作主，得要跟李蓮英去商量。

「內務府來說，看六爺的意思，事情怕要鬧開來，說是長春宮，外人進不去，要辦就得先從裡頭辦起。勸咱們自己辦。」

「不就在辦嗎？好吧，」李蓮英說，「咱們就辦個樣子給他們看看。」

於是秘密查訪，我到一個有嫌疑的小太監來拷問。

被拷問的這個小太監，與案情無關，只為多言賈禍。他喜歡多嘴發議論，好幾次說過，這是李三順為了陷害護軍所想出來的花樣。這話不獨是他，大家都這樣相信，就連李蓮英亦不例外。但太監總得幫太監，光憑他不知親疏遠近，自己人壞自己人的事這一點，就該受罰，況且這是何等大事？李蓮英一再告誡，不准隨便胡說，怕傳到慈禧太后耳朵裡，興起大獄，而此人不受約束，可恨極了。

為了儆眾、也為了立威，李蓮英正好趁此機會嚴厲地辦辦。問那小太監要李三順如何設計陷害，天棚上放火藥和洋取燈，是親眼所見，還是得諸傳聞，如是傳聞，聽誰所說？

這些話如何能有確實答供，沒有便拖到空屋子裡去打，一連幾天把那人折磨得不成人形。同時，李蓮英派出人去跟內務府大臣恩承說，宮裡照恭王的意思，正在嚴加追究，但真相實在不明。被拷問的人，熬刑不過，信口開河，凡是在內廷當過差的，都有被咬一口的可能。這一下，案子便鬧大了。又說，火藥一定是外頭人放的，坐更守夜的太監，固然脫不得干係，宮門上也難逃責任。

聽得這一說，恩承自然擔心，因為內廷當差，能入寢宮的，就只有內務府承應雜差的人，案子一鬧大了，諸多不便。因此，急急忙忙跟伯彥訥謨詁去商量，約了寶鋆一起去見恭王，要求將這一案，不了了之。

說得使恭王轉變了原意的是寶鋆，他以史為鑒，談到明朝末年宮內的疑案，由於處置不善，言官紛紛上奏，有所論列。持正論的，固然不少，借此題目，黨同伐異的也大有其人。因此風波迭起，壞了大局。如今這一案要鬧開來，光是「慈禧太后寢宮發現火藥」這句話，就駭人聽聞，足以震撼人心，動搖國本。為今之計，除了加意防範之外，以無所動作為宜。

「這話倒也是。不過，宮裡太監也太不成話了。得要定個章程，切切實實整頓一下兒。」恭王又說：「李三順那一案，也催一催刑部，想辦法趕緊結了它！」

寶鋆和恩承秉承恭王的意志，分頭去辦。李三順一案，早就定讞，奉旨再行訊問，意思是嫌刑部擬罪太輕，而「八大聖人」則以為已擬得太重，堅持不肯改判，所以接到恭王的催促，仍照原擬罪名復奏。定的罪名是：「玉林從重發往吉林充當苦差；祥福從重發往駐防當差；覺羅忠和從重折圈三年；

並將岳林請旨交部議處。」

這個復奏一上，慈安太后不敢拿給慈禧太后看，因為堅持原奏，毫無更改，這不是太后駁刑部，竟是刑部駁太后了。擬罪擬得對不對先不說，僅是這一點，就會使慈禧太后大動肝火，於病體大非所宜。

「刑部原樣兒端了上來，似乎也不像話。」慈安太后召見恭王說，「原折子退回去，讓潘祖蔭重新擬吧！」

「回母后皇太后的話，潘祖蔭也做不了司員的主。」

「這是怎麼說？」慈安太后大為詫異，「堂官做不了司官的主？」

「是。刑部跟別地方不一樣。秋審處的司官，按大清律例辦案，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引例不符，可以駁，引例引對了，誰也不能駁。」恭王自覺措詞太硬，便又把話拉了回來：

「駁是可以駁，想來母后皇太后也不忍。」

慈安太后默然。殿廷召對，這就算極尷尬的場面。恭王要談一件別的事，解消僵局，轉而易舉，但刑部復奏的這一案，便即擱置，夜長則夢多，不如趁此機會作個了斷，所以也保持沉默。

這沉默就等於逼著慈安太后開口，她嘆口氣，用近乎告饒的語氣說：「唉！誰讓她病了呢？好歹照她的意思定罪吧！」

「她」，是指慈禧太后，要照「她」的意思，那天午門值班，跟李三順發生糾紛的護軍都該處死。恭王心想，就算刑部肯奉詔定擬，自己亦須有所爭辯，因為剛才的話說得太率直，不能馬上就改口。

於是他答應一聲：「是！」從御案上取回刑部原奏，略想一想說道：「臣宣懿旨，讓刑部重擬。不過，原奏定擬各人罪名，特加「從重」字樣，請母后皇太后、聖母皇太后明鑒。」

「我知道了。」慈安太后點點頭說，「我總勸她，能勸得她聽最好。」

就在第二天－－十一月初八，發生了一件比長春宮天棚上發現火藥還要怪的怪事。

是近午時分，月華門長街，來了個穿了青布面老羊皮襖的中年漢子，迤邐而南，一路東張西望，居然沒有遇到一個人。

一走走到綏祉門，往左一拐，一步一探地慢慢摸了進去，走得乏了，坐在體元殿的西配殿台階上，取下掖著黑布腰帶上的旱煙袋，用「洋取燈」燃著吸。大概是抽煙太急，嗆了嗓子，咳個不住，而且大口大口的濃痰往階前吐。

西配殿隔著一道牆，就是慈禧太后起坐之處，經過薛福辰和汪守正的悉心診治，病勢大有起色，已可隨意行動，這時正在傳膳，聽得有人敢如此大聲咳嗽，深為詫異。侍奉的太監亦多把臉都嚇黃了，趕緊奔了過去，查看究竟。

「蓮英呢？」慈禧太后很生氣地，「這還成個規矩嗎？」

等把李蓮英找到，那不知名的中年漢子已被抓住，慈禧太后由榮壽公主陪著，在窗子裡面看太監詢問那人。」

「姓什麼？」

「我姓張。」

「叫什麼名字？」

「叫劉振生。」

「怎麼又姓劉？」首領太監劉玉祥問：「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太監。」

「這是個瘋子！」隨著這一聲大喝，李蓮英大踏步走上前來，伸手就打。他的身軀高大，臂長掌寬，這一下打在那人臉上，頓時就立腳不住，仰面倒下，口吐白沫，口中「？？」地不知咕嚕些什麼。

李蓮英那一喝是個提示，關照大家將此人當瘋子看待。然而一半也像實情，看他言語顛倒，神智不清的樣子，就不瘋也是個白癡。

「捆起來！」

於是取來繩子，將這個到底不知姓張還是姓劉的白癡，橫七豎八地胡亂縛住，先抬了出去，摔在牆角再說。

「佛爺受驚了！奴才該死。」李蓮英伏地請罪，「砰、砰」

磕著響頭。

受驚倒不曾受驚，生的氣卻不小，」太不成事體了，」慈禧太后很嚴厲地說：「一定得查清楚，這到底是個什麼人？怎麼進宮來的？來幹什麼？你起來，快去辦。」

李蓮英答應著，起身出殿。先找劉玉祥等人來商議，彼此亦都詫異，宮禁森嚴，此人何由而入？

「當然是由西花園角門進來的。」劉玉祥說，「這件事，可不能怪護軍。」

西花園在大內西北角，名為花園，已經荒廢，它的南面本是明朝玄極寶殿的原址，有一道角門，封閉了多年，從安德海打開以後，便成了太監私自出入的捷徑。按照此人出現的方位來看，劉玉祥的揣測是對的。不過，進一步探究，仍有疑問。

「可也得先進了神武門，才能進角門，沒有人帶，他能進神武門嗎？」

李蓮英這一問，便等於提供了答案。從李三順一案發生，護軍把守宮門，特別當心，像這樣一個鄉愚打扮的人，無論如何是混不進來的。但是護軍把門雖嚴，對太監卻以李三順的前車之鑒，格外客氣，所以若有太監帶領，什麼人都可以混得進來。

「我看這裡頭有人搗鬼！」李蓮英神色凝重，「咱們自己先得查一查。火藥的案子是壓下去了，這檔子怪事已經『通天』！壓不下去的，送到慎刑司一問，什麼都會抖露，那時候咱們可就站不住腳了。」

「是啊！」劉玉祥說，「要查，就得先問那瘋子。只怕瘋瘋顛顛，問不出個名堂來。」

「不能嚇他，一嚇神智就更不清了。我不能問，他見了我一定害怕。」李蓮英略想一想說：「找崔玉貴吧，他的花招兒多，讓他去問。」

於是找了管長春宮小廚房的首領太監崔玉貴來，說知究竟，崔玉貴滿口應承，一定可以把真相問明白，不過，他說：

「我得用我的辦法，李大叔，你可別管我。」

「我不管你。你只要能問明白了，用什麼辦法都可以。」

崔玉貴的辦法是，不拿那人當犯人，第一步先解了縛，第二步到小廚房取來些食物，當款待好朋友似的，和顏悅色陪著食用。一面吃，一面閒談，很快地盤出了真相。那人本名叫做劉振生，不瘋不癡卻有些傻，外號就叫「劉大傻」。

劉振生的語言，雖然凌亂顛倒，但異中求同，真相大致可以瞭解。他住在西城豬尾巴胡同馬家大院，同院住著個在宮裡當差的蘇拉，姓魏，行四，每次回家，總是誇耀宮裡如何富貴繁華。劉振生便常常表示，住在「天子腳下」，又有位在天子身邊的芳鄰，此生此世，總得到宮裡去見識一番，才不枉人間走一遭。

於是有一天－－不久以前的一天，魏四跟劉振生說，如果真的想進宮去逛逛，他可以帶路。只是第一，要膽大，第二，要聽他的話。

劉大傻不知天高地厚，一諾無辭，但魏四當時並未帶他進宮。直到昨天回家，才跟他約好，這天上午進宮，領入神武門，迤邐往西，繞過一帶假山，指著一道角門教他往南走，又教了他一套話，假說姓張，「從天上來」，「來放火」之類，都是魏四的教導。

聽完崔玉貴的報告，李蓮英切齒罵道：「這個該死的魏四，就該千刀萬剮。」他問：「那魏四叫什麼名字？」

「他那知道？只管人家叫『魏四哥』」。崔玉貴說，「只拿簿子來查一查，看有個住在豬尾巴胡同，姓魏的蘇拉就是了。」

「言之有理。」李蓮英即時派人到敬事房去查花名冊。

查到住在豬尾巴胡同，姓魏的蘇拉名叫魏豐，派在御花園當差。李蓮英便會同敬事房總管「移樽就教」，在御花園找了間空屋子坐定，將魏豐傳喚了來。

「你想死想活？」李蓮英第一句話就這樣問，聲音平靜，但臉上卻蘊含著殺氣。

魏豐倒也膽大沉著，陪笑問道：「李大爺，你說什麼，我不大明白？」

「送你到慎刑司，你就明白了。」李蓮英有些不耐煩，「我沒有工夫跟你蘑菇！你想活呢，把我幹的好事，一字不准瞞，都說出來，我給你盤纏，到那兒躲一躲。你想死呢，我也給你一個痛快，馬上我就上去回明瞭，一頓板子送你回姥姥家。我再說一句，我沒有工夫跟你磨，你只要支吾一下兒，我拍腿就走！」說著，便站起身來。

魏豐這才感到事態嚴重，只好實說，是受了一批年輕好事的太監，包括李三順在內的教唆，有意騙劉振生進宮，為的是好坐實了護軍失職的罪名。

李蓮英言而有信，果然給了他五兩銀子，讓他避到京東原籍，然後在敬事房的冊籍上記下一筆：「蘇拉魏豐自八月初五起准假十日。」同時將劉振生送到內務府慎刑司去審問。

那裡的官員自然不會像崔玉貴那樣，好言好語哄著他吐露真相，疾言厲色之下，嚇得劉振生越發傻了，滿口胡說，不知所云。內務府司官卻又不敢動刑，怕刑傷過重，一命嗚呼，擔不起這個干係，只好復奏，說這劉振生形似瘋顛，口供不明，但闌入宮禁，案情重大，請旨交刑部審訊。

復奏未達御前，慈禧太后已將李蓮英喚來，問過案情。李蓮英將魏豐遣走，原意是隔斷線索，不使事態擴大，但卻並無嫁禍護軍之意。因為魏豐的請假，到底是「倒填年月」的假把戲，瞞上瞞不住下，如果硬說護軍門禁不嚴，可能護軍會據實陳奏當時的情形，而魏豐當天是在宮內，亦有許多人見過，一手遮不住所有的耳目，破綻畢露，反見得作偽情虛。

因而回答得含含糊糊，留下好些彌縫的餘地。

「這是個瘋子，不知道怎麼混進來的？」他說，「奴才在想，總有什麼人一時疏忽，無意之間把這個瘋子帶了進來。這也不能專怪那一個人，如果各處值班太監都能實心辦事，處處留意，這個瘋子怎麼樣也到不了裡頭。奴才首先就該自請處分。」

「與你不相干。」慈禧太后說，「第一關是神武門的護軍，再就是各處值班的人，都該罰。」

「是。」李蓮英趁機攬權，但不便明奏，「奴才請旨，宮內各處，應該好好兒稽查整頓，決不能再生這些事故。萬一真的驚了聖駕，奴才死無葬身之地。」

慈禧太后深深點頭：「就派你！切切實實查一查，有不稱職的，馬上就換。」

「奴才不敢推辭。不過，奴才斗膽，請佛爺當面諭知敬事房總管太監，奴才好放手辦事。」

「我知道。」慈禧太后又將內務府的復奏交了給他：「你到東邊去說，說我的意思，派軍機跟內務府，會同刑部審問。」

李蓮英當即到鍾粹宮面陳其事。慈安太后自然照辦，第二天面諭軍機。於是劉振生便由內務府移送刑部。刑部尚書潘祖蔭大為頭痛，午門的案子未了，神武門又出了亂子，依然是牽涉到護軍與太監，亦依然是棘手之事。

但秋審處的司官，卻欣然色喜，認為天賜良機，可了午門一案。因為闌入宮禁，竟到了太后寢宮，這瘋子自是必死無疑，而守門護軍與太監，只要不是有意謀逆，則亦不過斥革軍流的罪名。但案情的輕重，與午門一案，大不相同，兩相對照，午門一案定罪已嫌過分，慈禧太后如果明理，就決不會再作苛求。

潘祖蔭一聽這話，大有道理，愁懷一去，親自先提劉振生訊問。陪審司官都是好手，問話都在關節上，所以不多片刻，便已真相大明，攜著口供單到恭王府去請示。

「奉旨會審，請六爺的示下，軍機上是派那一位？部裡好發通知。」

「讓佩蘅去吧！」恭王拿著口供單，卻並不看，問潘祖蔭說，「是太監想害護軍不是？」

潘祖蔭笑了，「凡事瞞不過六爺。」他說，「有個姓魏的蘇拉，把這個瘋子騙了進來闖禍。」

「那得追！由你那裡直接行文，跟敬事房要人。」

「刑部跟宮裡從無公文往來，還是得行文內務府。」

「那也可以。」恭王特意叮囑：「措詞要嚴厲。」

等潘祖蔭回部，說與屬下，承辦司員手段老到，將行文內務府，要姓魏的蘇拉到案一事，擱在一邊。先傳訊當日神武門值班護軍，多方研求，確證不誤，才通知內務府，詳細載明魏蘇拉的年歲相貌，指出他是案中極有關係的要犯，「請即日押送刑部，歸案嚴訊。」

刑部辦此案的經過，李蓮英不斷在打聽，同時也知道恭王主張嚴辦，看來這一案要想照原來的辦法搪塞，不易辦到，如果魏豐被逮到案，審明實情，則有意作偽袒護的用意何在？頗難分辯。所以他又在敬事房的檔籍上改動了一下，註明魏豐是出事當日，請假出宮。這樣就比較接近事實，即有破綻，也易於彌補。

於是等內務府轉來公事，敬事房便照此申復，辦好公文拿給李蓮英看時，他卻又有顧慮。

「咱們做事不能顧前不顧後。」他問：「這封公事，到了刑部，想想看，人家會怎麼辦？」

「自然是抓魏豐到案。」劉玉祥說，「如果是刑部行文到直隸總督衙門，一層層轉下去，還得有些日子，就怕軍機上直接通知步軍統領衙門派人到京東，那可一抓就著。」

「就是這話羅，我看魏豐是逃不掉了！與其將來等他有了口供，再來要人，倒不如咱們先送幾個去。」

「這話說得是。」劉玉祥說：「軍機奉旨，派的寶中堂會審，這個老頭兒好說話，大事化小，總有幾分把握。」

「我正就是這個主意。就這麼辦吧！」

於是根據崔玉貴在劉振生那裡哄出來的真話，將教唆過魏豐的太監中，找了幾個平日辦事不力的，直接移送刑部。公文當然也改過了，自己為自己渲染了一番，說是如何細心查究，追出根由，但對誑騙劉振生進宮的原因，卻一再申言，是那些太監愚昧糊塗的戲謔，「並無他意。」

送出公事，李蓮英親自去看參與會審的內務府大臣恩承，話中表示投鼠忌器，此案如果辦得過嚴，牽連太廣，深怕人心震駭。同時太監們惶惶不安，或許亦會激出其他事故，希望恩承向寶鋆進言，速速了結。

太監在統屬上歸內務府管，所以恩承就為本身的利害，也得聽從李蓮英的話，向寶鋆一提，頗以為然。在刑部，正好依律從輕，有助於了結午門一案，因而亦欣然同意，等將魏豐逮捕到案，問了兩堂，便即奏復結案。

這一案共分為三起來結，第一起是當日神武門值班的護軍統領載鶴，交部嚴議，該班章京及兵丁革斥。第二起是魏豐及教唆他騙劉振生進宮，還有劉振生所經各處值班失察的太監，依照罪名輕重，分別摘頂、罰銀、斥革、責打、發遣等處分。這兩起奉懿旨裁決後，當日執行，發遣的由護軍立即押解出宮。

第三起專為處置劉振生一個人，以「素患瘋疾，混入宮禁，語言狂悖，實屬罪無可逭」的罪名，被判處了「絞立決」。在刑部大獄內，一條繩子，三收三放，冤冤枉枉送了一條命。

於是刑部接著處理午門一案，依舊照原來的擬議復奏。這已經是瘋子混入長春宮的二十天以後，慈禧太后在這二十天中，病症又減了好些，所以親自御殿裁決。

「我真不明白，」她悻悻然地說，「刑部為什麼這麼固執？」

「刑部依律辦理。請聖母皇太后明鑒。」恭王替刑部說好話，「刑部司員盡心推求，既不敢枉法，更不敢忤旨，處境很難。」

「這是護軍抗旨，不能拿一般的情形作比。」慈禧太后問道：「以前總有抗旨的例，讓他們查出來看。」

恭王答應著，立即通知刑部查例，這一案先擱一擱，商議其他政務。很快地，刑部有了答覆：「抗旨無例，照違制例」，抗就是違。

違制除非情節重大，譬如領軍出征，不遵指授的方略，以致貽誤戎機，損兵折將，自然難逃一死，或者像崇厚那樣，擅作主張，喪地辱國，亦有取死之道。如像這一案的午門護軍那樣，是決沒有死罪的。

由於恭王及軍機大臣力爭，刑部的復奏，懸而未決。退朝之後，慈禧太后大為不樂，一口氣憋不住，派李蓮英傳諭，召見刑部及內務府的堂官。

「你們擬得太輕了。」慈禧太后面色凜然，」一定要加重！

趕快重擬復奏。」

慈禧太后不按規制辦事，潘祖蔭和恩承等人，卻不敢貿然奉詔，隨即趕到軍機處向恭王請示。

如果硬頂回去，必又是一場軒然大波，恭王跟寶鋆、沈桂芬、李鴻藻商量，決定採取比較緩和的辦法，直接由刑部、內務府奉旨復奏，軍機處暫不介入，保留發言的餘地。

刑部的司官，堅持如故，但復奏的語氣，卻很委婉，同時特呈律例一冊，將有關的條文案例，分別註明。到了第二天，慈禧太后召見軍機，不再堅持護軍必須處死，但罪名是加重了。恭王看爭到這個結果，已非易事，因而承旨擬發上諭，說午門護軍毆打太監一案，刑部所擬：

「自系照例辦理。惟此次李三順繼送賞件，於該護軍等盤查攔阻，業經告知奉有懿旨，仍敢抗違不遵，藐玩已極，若非格外嚴辦，不足以示懲儆。玉林、祥福均著革去護軍，銷除本身旗檔，發往黑龍江充當苦差，遇赦不赦。忠和著革去護軍，改為圈禁五年，均著照擬枷號加責。護軍統領岳林，著再交部嚴加議處。至禁門理宜嚴肅，嗣後仍著實力稽查，不得因玉林抗違獲罪，稍形懈弛。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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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諭一發，清流大嘩，忠於職守的充軍，放棄職守，容瘋子混進宮的，不過斥革為民，天下豈有這樣顛倒的是非？陳寶琛決定上疏力爭，張佩綸得知這個消息，告訴了張之洞，他當然不會放棄這個可有所表現的機會，立刻去訪陳寶琛。

張之洞率直陳述來意，是聽到了張佩綸的話，特來求證，「我也想上個折子，作為同聲之應。」他問，「不知意下如何？」

「自然好囉！建言的人越多，越有力量。」

「不過，」張之洞實符其名，「世事洞明皆學問」，特意叮囑：「此事只可求注意門禁，裁抑宦官之言，祈望太后自悟，不必為護軍乞恩。否則，太后盛怒之下，一激反而無益有損。」

「是了。」陳寶琛說：「當如尊意。」

「那就各自起草，明天換著看。」

「不必了，早上為妙，各自遞吧！」

於是當晚各自在燈下起諫草，陳寶琛的筆下快，振筆疾書，寫的是：

「前因午門護軍毆打太監事，下刑部內務府審辦，未幾遂有劉振生擅入宮內之事，當將神武門護軍兵丁斥革。昨者午門案結，朝廷既重科護軍毆打違抗之罪，復諭以禁門理宜嚴肅，仍當實力稽查。聖慮周詳，曷勝欽服。臣維護軍以稽查門禁為職，關防內使出入，律有專條。此次刑部議譴玉林等，謂其不應於禁地鬥毆，非謂其不應稽查太監也。諭旨從而加重者，謂其不應藐抗懿旨，亦非謂其不應稽查太監也。雖然，藐抗之罪，成於毆打，毆打之釁，起於稽查，神武門兵丁失察擅入之瘋犯，罪止於斥革，午門兵丁因稽查出入之太監，以致犯宮內忿爭之律，冒抗違懿旨之愆，除名戍邊，罪且不赦，人情孰不願市恩而遠怨？其於畏禍，孰不願避重而就輕？雖諭旨已有『不得因玉林等藐抗獲罪稍形鬆弛』之言，而申以具文，先以峻罰，兵丁有何深識？勢必懲於前失；與其以生事得罪而上干天怒，不如隱忍寬縱，見好太監。即使事發，亦不過削籍為民，此後凡遇太監出入，但據口稱奉有中旨，概即放行，再不敢詳細盤查，以別其真偽，是有護軍與無護軍同，有門禁與無門禁同！」

寫到最後一個字，手真有些酸了，陳寶琛將筆一擲，揉揉手，在火爐上烘了一會，就手倒了一杯「濃、熱、滿」的武夷茶喝。在茶煙飄漾中，細讀已寫下的一段，自覺筆勢如群山起伏，連綿不斷而一氣呵成，說理極其酣暢，而文氣不矜不伐，頗為動聽。

於是趁著文興，提筆再寫，由天棚藏火藥之事，說到太監「豈盡馴良」？歷引嘉慶年間「林清事變」，太監引賊入內等故實，再轉到前明閹寺之禍，以及本朝裁抑宦官的家法，然後提出他的看法：

「臣愚以為此案在皇上之仁孝，不得不格外嚴辦，以尊懿旨；而在皇太后之寬大，必且格外施恩，以抑宦官。」

這一揚一抑，自覺情理周洽，立言有體，陳寶琛欣欣然地，相當得意。

這就該結束了，陳寶琛略一思索，便就約束太監，恪遵定制著眼，又寫了兩三百字，歸結於「使天下臣民知重治兵丁非為毆打太監，亦非偏聽太監赴訴之詞，則群疑釋然，彌彰宸斷之公允。」寫完細看，卻又困惑，自覺總有不夠圓滿之感。

凝神細想，發現了自己的毛病，這篇文章，只論黑白，未辨是非。是非原要對照來看的，這一案護軍是而太監非，奏折中雖已大致說明白，但實如未說，因為護軍依舊判了重刑，則是者非而非者是。這一點是非說而不爭，無非怵於威權，畏懼得禍。陳寶琛內心自慚，決定不聽張之洞的話，要為護軍乞恩。

這不必修改原折，只要加一個「附片」就可以了。但這篇「翻案」的文章，立言更須得體，措詞更應宛轉，必得一箭中鵠。不然，小事不見聽，大事就更難講話了。

因此，他彷徨徹夜，直到窗紙上顯現曙色，方始定了腹稿，呵凍捉筆，寫了下來：

「再臣細思此案護軍罪名，自系皇上為尊崇懿旨起見，格外從嚴，然一時讀詔書者，無不惶駭。蓋旗人『銷檔』，必其犯奸盜詐偽之事者也：『遇赦不赦』，必其犯十惡強盜謀故殺人之事者也。今揪人成傷，情罪本輕，即違制之罪，亦非常赦所不原，且圈禁五年，在覺羅亦為極重。此案本緣稽查攔打太監而起，臣恐播之四方，傳之萬世，不知此事始末，益滋疑義。

臣職司記注有補闕拾遺之責，理應抗疏瀝陳，而徘徊數日，欲言復止，則以時事方艱。我慈安皇太后旰食不遑，我慈禧皇太后聖躬未豫，不願以迂戇激烈之詞，干冒宸嚴，以激成君父之過舉。然再四思維，我皇太后垂簾以來，法祖勤民，虛懷納諫，實千古所僅見，而於制馭宦寺，尤極嚴明，臣幸遇聖明，若竟曠職辜恩，取容緘默，坐聽天下後世，執此細故以疑議聖德，不獨無以對我皇太后皇上，問心先無以自安，不得已附片密陳。」

寫到這裡，陳寶琛如釋重負。立言最難的就是這一大段，因為抗疏則必指陳缺失，措詞太軟則不夠力量，太硬則易激起反感。一開頭用「自系皇上為尊崇懿旨起見」的字樣，先撇開慈禧太后，入手是正確，以下就容易說了：

「伏乞皇太后鑒臣愚悃，宮中幾暇，深念此案罪名，有無過當。如蒙特降懿旨，格外施恩，使天下臣民，知藐視抗玩之兵丁，皇上因尊崇懿旨而嚴懲之於前，皇太后因繩家法，防流弊而曲宥之於後，則如天之仁，愈足以快人心而光聖德。」

正文只簡單扼要幾句話，就說明白了。但就像做八股文一樣，「八比」既完，應該總會前文，詠歎數句，另外附兩「小比」在後面，才是氣度從容，理趣完整的好文章。陳寶琛這樣想著，決定用兩個慈禧太后能懂的典故，補足文氣，兼以諷諭。

這不難找，只要將許彭壽、潘祖蔭所編纂，專為兩宮太后初度垂簾進講之用的《治平寶鑒》，拿來翻一下就可著筆。

陳寶琛原就想到了漢文帝和薄太后的故事，一翻《治平寶鑒》，果然有此題材，便文不加點地接著寫：

「昔漢文帝欲誅驚犯乘輿之人，卒從廷尉張釋之罰金之議，又欲族盜高廟玉環者，釋之執法奏當，文帝與太后言之，卒從廷尉，至今傳為盛德之事。臣彷徨輾轉，而卒不敢不言，不忍不言者，豈有惜於二三兵丁之放流幽系哉？實願我皇太后光前毖後，垂休稱於無窮也。區區之愚，伏祈聖鑒。」

寫完已倦得無力再看一遍，擲筆上床，睡到午間起來，不忙漱洗，先推敲原稿，自覺相當動聽，如果慈禧太后成見不深，則天意一定可回，就怕病中肝火特旺，那就再委婉亦不會見聽。

為了躊躇難決，陳寶琛想到不妨跟張之洞商量一下，於是寫了封信，附上原稿，專差送達，註明「鵠候回玉」。結果，原稿退了回來，帶回口信：「張老爺說，另外有信給老爺。」

陳寶琛明白，張之洞必得先請示李鴻藻，所以不即答覆。到了半夜裡，陳家上下都已熄燈上床，起居無節的張之洞才派聽差敲門來送信，拆開一看，只有一行字：「附子一片，請勿入藥。」

這是隱語，知者自解。陳寶琛頗有悵然若失之感。徹夜考慮，不知這片「附子」要投不要投？想來想去，只有取決於張佩綸。

張佩綸是常相過從的，沒有三天不見面的時候。這天上午來訪，陳寶琛將原稿跟張之洞的覆信，都拿了給他看。

讀到「皇上因尊崇懿旨而嚴懲之於前，皇太后因繩家法、防流弊而曲宥之於後，則如天之仁，愈足以快人心而彰聖德」，張佩綸擊節稱賞，看完說道：「精義不用可惜！」

一言而決，陳寶琛決定附片並遞，但張佩綸還有話。

「不妨打聽一下，西聖近日意緒如何？如果肝火不旺，則『附子入藥』，必可奏功。」

「是！」陳寶琛更加快慰，「我的意思，跟世叔正同。」陳寶琛科名比張佩綸早，但因張佩綸的侄子張人駿，跟陳寶琛是同年，所以他一向用「世叔」這個尊稱。

於是又談到慈禧太后的病情。馬文植因為用藥與薛、汪不同，而太監又需索得很厲害，不堪其擾，已告退回常州原籍。目前完全由薛福辰主治，頗得寵信，經常有珍物賞賜，而且御筆賜了一塊匾額：「職業修明」。同時已由內務府另外在東城找了一處大宅，供薛福辰居住。張佩綸跟他相當熟，自告奮勇為陳寶琛去打聽消息。

到了薛福辰那裡，張佩綸直道來意，是要打聽慈禧太后，這幾日病情如何，肝火可旺？薛福辰為人伉直豪爽，也不問他打聽這些是為了什麼原因，檢出最新的脈案底稿來給他看，上面寫的是：「日常申酉發熱，今日晨間亦熱，頭眩足軟。今交節氣，似有微感。」方子用的是：人參、茯苓、白朮、附子、鱉甲、元參、麥冬、阿膠。

「依然是大補的方子？」

「是的。」答得更簡單。

「岐黃一道，我是門外漢。」張佩綸說，「俗語有『虛不受補』的話，如今能夠進補，且為大補，自是好徵兆？」

「也可以這麼說。」

「多謝見教！」張佩綸拱拱手，起身告辭。

看這樣子，慈禧太后諸症皆去，已入調養期間，一旦潮熱停止，便距痊癒之期不遠。既然如此，便不必再費躊躇了，陳寶琛第二天便將折子遞了上去。

朱之洞得到消息，內心頗為不悅，跟人發牢騷：「他朋友的規勸，尚且不聽，如何又能期望上頭納他的諫勸？」陳寶琛聽了，一笑置之。

接著，張之洞也遞了他的折子，第二天在朝房遇見陳寶琛，問起消息。照規矩，當日遞折，當日便有回音，而陳寶琛那個折子，卻無下文。

「如石投水！」他這樣答覆張之洞。

張之洞的折子也是如此，如石投水，毫無蹤影，怕的是一定要留中了。

「留中」不錯，但並不是「不發」，慈禧太后真的如陳寶琛所奏勸的，「宮中幾暇，深念此案罪名，有無過當？」在細細考慮其事。

陳寶琛的話，自然使她感動，而更多的是欣賞。如果照他的話做，中外交口稱頌，慈禧太后聖明賢德，那不也是件很快意的事嗎？

同時她也想到制裁太監的必要，張之洞奏折中有幾句話，說得觸目驚心，她已能背得出來了：

「夫嘉慶年間林清之變，則太監為內應矣！本年秋間，有天棚搜出火藥之案，則太監失於覺察矣！劉振生擅入宮禁，則太監從無一人舉發矣！然則太監等當差之是否謹慎小心，所言之是否忠實可信？聖明在上，豈待臣言！萬一此後太監等竟有私自出入，動託上命，甚至關係政務，亦覆信口媒孽，充其流弊所至，豈不可為寒心哉？」

這些話是不錯的，安德海就是一個榜樣。李蓮英倒還謹慎，但此外難保沒有人不步安德海的後塵。這樣一再思考，她漸漸地心平氣和了。

於是她先將陳寶琛和張之洞的折子發了下去，接著便與慈安太后一起御殿，召見軍機，第一句話便是提到午門一案。

「午門護軍打太監那件案子，照刑部原議好了。」慈禧太后特為又說：「不用加重！」

恭王自是欣然奉詔。回到軍機處，首先就找陳寶琛、張之洞的原奏來看。兩疏裁抑宦官，整肅門禁的命意相同，但張之洞的折子，又不及陳寶琛的來得鞭辟入裡，精警動人。恭王看一段贊一段，口中嘖嘖出聲，從未見他對人家的文字，這樣子傾倒過。

看完了，他將陳寶琛的折子，重重地拂了兩下，「噗、噗」作聲，「這才真是奏疏。」他對李鴻藻和王文韶說：「我們旗下都老爺上的折子，簡直是笑柄！」

李王兩人都明白，是指前兩天一個滿洲御史上書言事，爭的是定興縣買賣落花生的秤規。這種瑣屑細務，居然上瀆天聽，實在是笑話。

「是！」兩人同聲答應，但內心的感觸和表面的態度都不同。

李鴻藻也是力爭這一案的，有此結果，自感欣慰，但還不足以言得意，得意的是，兩張－－張之洞和張佩綸，承自己的意志，有所行動。陳寶琛雖少往還，而清流聲氣相通，亦無形中在自己的控御指揮之下。陳寶琛和張之洞的奏疏一發抄，天下傳誦，必享大名，而往深裡追究，則知隱操清議，自有宗主，所以內心興奮，臉上像飛了金似的，好生得意。

王文韶則正好相反。他的地位還不能與李鴻藻相匹敵，而是為沈桂芬擔心，從崇厚失職辱國，連累舉主，沈桂芬就一直抬不起頭來。眼看清流咄咄逼人，當然不是滋味，但清流放言高論，鋒芒畢露，還不過令人感得刺心，而於實際政務的影響，畢竟輕微。如今可不同了，慈禧太后震怒，遷延數月，王公不能爭、大臣不敢爭的午門一案，竟憑清流的兩篇文章，可以回天，這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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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之爭，由來已久，這一年來，兩派針鋒相對，大致互持不下，還可相安無事。此刻則「一葉落而知天下秋，」南不勝北，是再也無法諱言的一件事。清流搏擊，向不給人留餘地，賀壽慈被攻落職；崇厚被攻幾乎性命不保；董恂被攻不能不告老；萬青藜被攻亦丟了官，此外閩浙總督何璟、湖廣總督李瀚章都被劾獲譴，等而下之，更不必談。氣焰已經那樣高張，再有此力足回天的表徵，看來是要動沈桂芬的手了。

沈桂芬一垮，王文韶很清楚，就是自己的冰山已倒，不能不引為深憂。同時他為沈桂芬擔心的，還不止於權勢地位，而是他的身體。沈桂芬入秋以來，一直纏綿病榻，他的氣量又狹，病中見到這種清流的氣勢，必定大感刺激。倒要好好去安慰他一番才是。

因此下朝以後，直接就坐車到沈家。沈桂芬臥室中只有一個小火爐，窗子雖裱糊過不久，但房子不好，且又舊了，處處縫隙，寒氣侵人。這樣的地方，何能養病？王文韶的心裡，越發難過。

「這麼早來，必是有什麼要緊事？」擁衾而坐的沈桂芬，喘著氣問。

這一下提醒了王文韶，自悔失計，將這件事看得太嚴重，反更易引起沈桂芬的疑慮。

因此，他急忙答道：「沒事、沒事。順路來看一看。」

接著王文韶便坐在床前，問起沈桂芬的病情，一面說話，一面隨手拿起茶几上的書來看，卻是幾本邸抄，便又放下。

「夔石！」沈桂芬突地憤然作色，「你看十一月二十七的那道上諭！什麼『鐵漢』？」

王文韶愣了一下，旋即想起，他不滿的是「翰林四諫」中的鄧承修。此人專好搏擊，字「鐵香」，所以有「鐵漢」的外號。鄧承修最近所彈劾的是戶部右侍郎長敘，措詞固然嚴刻，但聽沈桂芬的語氣，似乎鄙夷不屑，卻不解其故，便檢出十一月二十七日的上諭來看：

「鄧承修奏：本月十三日為聖祖仁皇帝忌辰，朝廷素服，薄海同遵。風聞戶部侍郎長敘，以是日嫁第二女與署山西巡撫布政司葆亨之子為婚，公然發帖，賓客滿門，鼓樂喧闐。伏念功令：遇國忌之日，雖在山陬海澨，停止鼓樂，奚論婚娶？今長敘、葆亨，俱以二品大員世受國恩，內躋卿貳，外任封疆，而藐法妄為一至於此！使其知而故為，則罪不容誅，使其不知而為之，如此昏瞶糊塗，豈能臨民治事乎？查長敘為前任陝甘總督裕泰之子，現任廣州將軍長善之弟，累世高官，連姻帝室。葆亨仰蒙特簡，累任撫藩，而公犯不韙，哆然無忌，此而可忍，孰不可忍？臣聞國之為治，賴有紀綱，紀綱不張，何以為國？長敘、葆亨姻親僚友，多屬顯官，而俱視為固然，無有一人知其干犯，為之救正者。昧君父之大義。忘覆幬之深恩，情跡雖殊，恣欺則一。夫以聖祖之深仁厚澤，百世不忘，皇上方降服弛縣，宮廷只肅，而近在輦轂之下，貴戚之家，伐鼓撞鐘，肆筵肅客，公卿百僚，稱賀爭先，此實中外之駭聞，搢紳所未有。若非明正紀綱，從嚴治罪，則陵夷胡底等語，本月十三日系屬忌辰，戶部右侍郎長敘之女，於是日出嫁護理山西巡撫布政司葆亨之子，實屬有干功令。長敘、葆亨，均著交部嚴加議處。」

部議的結果是革職，一時忘卻忌諱，竟致丟官，自是過苛。王文韶想起陳、張的奏折，不免憂心，「上頭也太縱容這班人了！」他說，「此輩過於質直任性，總要想個法子，壓一壓他們的氣焰才好。」

「哼！」沈桂芬冷笑，「你以為只是質直任性？奸詐得很呢！

劾長敘就劾長敘，何苦又牽出長樂初？又是什麼『連姻帝室』，連心泉貝子都中了冷箭。這種鬼蜮行徑，算什麼鐵漢？」

這一說，王文韶才明白。長樂初就是長善，是長敘的胞兄，奕謨字心泉，是長善的女婿。鄧承修把他們無端牽涉在裡面，用心確有疑問。

「長樂初總算賢者，在廣州力倡文教，以駐防將軍肯作偃武修文之舉，難道還對不起鄧承修他們廣東人？」

「是的。」王文韶說，「鄧鐵香的筆鋒，原可以不必掃及長樂初的。或者另有嫌隙亦未可知。」

「什麼嫌隙？無非長樂初打點京官的炭敬，拿鄧都老爺一例看待而已。」

原來是長善對鄧承修的炭敬送少了！沈桂芬說此話，自然有根據，怪不得看不起鄧承修。王文韶怕事，不敢仔細打聽，唯唯地敷衍著。

就在這時候，聽差送進一封信來，王文韶偷看了一眼，那筆大氣磅礡的顏字，一望而知是翁同龢的手筆。心念一動，怕信裡是提到陳、張兩折的結果，便不肯落在翁同龢後面。

「老師，」王文韶是沈桂芬在咸豐元年當浙江鄉試考官所取中的門生，「午門一案結了，仍照刑部原奏。李蘭蓀大為得意，陳伯潛、張香濤的兩個折子，居然把上頭說動了。」

一聽這話，沈桂芬一愣，然後拆閱翁同龢的信，將信看完，臉色非常難看，彷彿猝受打擊，無所措手的神氣。

好半天，他恨恨地說：「走著看吧！」

「老師亦犯不著跟他生閒氣。」王文韶勸道，「上結主知，全在實心實力，光是鶩聲氣，浮而不實，到頭來無非自取其敗。」

「看人挑擔不吃力，那些大言不慚的傢伙，幾時讓他們自己嘗嘗味道就知道了。」

「是啊，可笑的是吳清卿，書生籌邊，煞有介事。俄事總算可以和平了結，不然不知道會狼狽成什麼樣子？」

「哼！」沈桂芬又冷笑了，「照他們這樣子囂張，紙上談兵，放言無忌，搞成一股虛驕之氣，總有一天，國事讓他們敗壞得不可收拾。」

「所以，這就全靠老師中流砥柱了。朝廷少不得老師，千萬珍攝。凡事放開些，不必過於操心。」

「我也看開了。」沈桂芬忽作豁達語。「只等身子稍微好些，我也要求田問捨，略作菟裂之計。」

「是。老師也太自苦了。」王文韶看著那個小煤爐，不勝感嘆地，「誰想得到，相府寒儉如此！」

由此開始，說了好些無關國計的閒話。沈桂芬以臘八粥饗客，王文韶自奉不儉，但頗善於做作，將一大碗配料不甚講究的臘八粥，津津有味地吃得一乾二淨，方始告辭。

辭出沈家，在車中回憶剛才跟沈桂芬的談話，想起長敘，同為戶部侍郎，而榮枯不同，急景凋年，謫居寂寞，應該去探望一番。再說，長敘眼前雖倒霉，而「連姻帝室」，跟恭王亦有淵源，終有復起大用的一日，趁這時候也應該燒燒冷灶。

主意打定，轉道長敘寓處。他跟他侄子志銳同住，志銳是新科翰林，而王文韶是本科殿試的讀卷官，論起來是師生。老師拜門生，照規矩是「硬進硬出」，所以志銳雖不在家，長敘仍舊很客氣地開中門迎接。

但一到書房，卻以通家至好，就熟不拘禮了。長敘的兩個小女兒，一個七歲、一個五歲，依依客座之間，十分可愛。

長敘倒是很瀟灑，絕口不提獲譴丟官的事。歲末懷人，談起許多故舊，特別是長善在廣州將軍署，辟題「壺園」的後苑，結文社所延的那班名士，番禺的施鼎芬、廣西賀縣的於式枚，都已跟志銳一樣，點了翰林名，獨有江西萍鄉的文廷式，至今還不曾中舉。

「此君我亦久聞他的大名。」王文韶問道：「比於晦若、梁星海如何？」

「文芸閣才氣猶在此二人以上。可惜場屋贈蹬，同治十二年曾應北闈未售。以後就在家兄署中作客。」長敘又加了一句：

「大器晚成！」

「如今呢，依然是在令兄署中？」

「在南昌。」

「何不招之北來？」王文韶有感於李鴻藻的作風，亦頗想羅致才俊，作為羽翼，所以這樣試探著問。

「文芸閣賦性不羈，要看他的興致。後年鄉試，大致還是應北闈，說不定作了夔翁的門生。」

「不會，不會。」王文韶搖搖頭，「我對考差的興致，不如翁叔平來得濃，順天鄉試的主考，決不會放我。」

長敘也知道不大會放他，因為他不是翰林。說文廷式可能會作他的門生，原是一句恭維的話，說過也就算了。但王文韶的想法卻又不同，「有機會，倒很想見見此君。」

他說，「如果他不嫌棄，以師弟相稱，亦未始不可。」

這是想文廷式拜他的門，長敘自然表示願意促成其事。這是很渺茫的一件事，總要到後年鄉試，文廷式願赴北闈，到了京裡再說，而王文韶卻諄諄叮囑，顯得很認真地。

四八　第三部　清宮外史

轉眼到了年底。由於曾紀澤的對俄交涉，辦得很好，不但可以和平了結，並且爭回不少權利，慈禧太后的病勢亦一天比一天減輕，因而上上下下都覺得這個年應該過得很有勁。

除夕那天一早，王公大臣為皇帝辭歲，在保和殿行完了禮，紛紛各散。軍機大臣在一年之中，只有這一天才算是清閒無事，王文韶早早回家，換了便衣，預備帶著小兒子上琉璃廠去逛逛，忽然有人來送報喪條，沈桂芬死了。

「怎麼？」王文韶大為詫異，「昨天還好好的。雖說久病，也不至於一下子就故世啊！」

「是十點鐘發的病，氣喘不止，等大夫一到，還來不及診脈，一口氣就上不來了。」

「那麼，」王文韶問沈家的長班，「臨終有沒有話？」「沒有。」沈家長班又說：「大少爺交代，務必請王大人就過去一趟，有好些大事，要跟王大人討主意。」

「好，我就去。」

王文韶匆匆趕到沈家，已有沈家的好些親友得到信息，趕來探望，其中自然有翁同龢。

「有遺折沒有？」

「沒有。」沈桂芬的兒子沈文燾跪在地上哭著說：「做夢也想不到的事。」

「世兄請起來。」王文韶雙手相扶，「尊翁任勞任怨，種種委屈，上頭跟恭王、寶中堂都知道的，李蘭蓀亦是方正君子，一定眷念舊誼，這恤典上頭，請世兄放心，我們必要力爭，總要教尊翁能夠瞑目。」

「是！」孝子又磕個頭說，「先父寒素自持，後事還不知道怎麼來辦？」

「這你也請放心，儘管用了去，不必太省儉。尊翁最後一件大事，總要辦得風光些，儘管用，儘管用，教兵部報銷好了。」

翁同龢到底還有些書生的味道，不以王文韶的慷公家之慨為然，同時也愛惜沈桂芬的清譽，忍不住要說話：「尊翁一生，清慎勤三字，可當之無愧。身為宰輔，飾終之典自然不可馬虎，但宜乎酌中，庶幾稱尊翁的平生。」

「說得是，說得是！」王文韶十分見機，馬上又改口了，「身後風光，原不在踵事增華上頭。總之，恤典第一，後事其次，總要生者能安，死者方安。府上以後還要過日子，喪事實在不宜糜費。」

沈文燾聽他的話，前後有些不符，也知道這位老世交人最圓滑，聽口氣此刻就已在為李鴻藻說話，將來是不是可以倚靠，大成疑問。只是眼前除他跟翁同龢以外，沒有什麼人可託，因而只好多磕兩個頭，別無話說。

經紀喪事，自有兵部司官和軍機章京，王文韶跟翁同龢商量，只有一件事，立刻要辦，那就是遞遺折。這件事大有講究，先要定個宗旨，是講身後之名，還是講眼前利害？如是後者，則決不能忤旨，只須表示一片惓惓忠愛之忱，以邀得兩宮太后的垂念。

照翁同龢的意見，沈桂芬生前為中俄交涉受謗，遺疏中應該有所辯解，但王文韶以為談此事的是非，會得罪許多人，大可不必。論關係，沈桂芬既是王文韶的老師，又是他的舉主，翁同龢不便堅持己見，所以結果是王文韶擬的稿子，純用頌聖和受恩深重、來生以報的老套，翁同龢為他略作潤飾，隨即找人抄好，派專差遞到內奏事處。

但是，這一通遺疏兩宮太后看不到。凡遇年節慶典，遞折要講忌諱，這些奏報大臣病故之類的折子，都要暫時壓一壓。不過軍機大臣出缺，當然要立即上聞，所以王文韶關照軍機章京，口頭通知李蓮英，託他面奏兩宮太后。

慈禧太后病中得此消息，大為傷感，跟慈安太后談起沈桂芬平日謹慎當差，遇事能穩得住的許多好處，倒很替他灑了些眼淚。

第二天是光緒七年元旦。皇帝受了群臣朝賀，又率領群臣到慈寧宮朝賀太后。例行的儀典完畢，兩宮太后照常辦事，但只召見惇、恭、醇三王，商議曾紀澤從俄國打回來的電報。這算是一個好消息，談判已久的，廢止崇厚所訂的條約，另立新約一事，俄國正式同意了。

曾紀澤與俄國所議定的草約一共二十條，另有陸路通商章程十七款。恭王為兩宮太后指陳，曾紀澤爭回的好處，共有七項，最主要的是將伊犁南面的要隘，特克斯河流域一帶，廣二百餘里，長四百里的一大片疆土，爭歸版圖，伊犁西面邊界，也不照崇厚的原議，由雙方指派「分界大臣」酌中勘定新界。此外通商口子三處，只開嘉峪關一地，取消西安、漢中。蘇俄商船可到松花江伯都訥一事作罷，蘇俄領事僅設吐魯蕃一處，天山南北路俄商貿易，原定「均不納稅」，改為「暫不納稅」。比較崇厚的原約，國家的利權確是大大地挽回了。

「不過，賠款要加了。原來是五百萬銀盧布，現在要加四百萬。俄國人的理由是，伊犁南境代為看守，花費甚巨。這也是實情。」

「九百萬銀盧布，合咱們的錢，該是多少？」慈安太后問。

「總在五百萬銀子上下。」

「唉，五百萬銀子！」慈安太后嘆口氣說：「那裡來？」

「這已經很好了。」慈禧太后趕緊說道，「爭回的權利，十個五百萬也不止。如果開仗，軍費浩繁，更不得了。」

這話使得恭王和醇王，都大為詫異。慈禧太后一向有不惜一戰的決心，此刻卻又充分表示了不願兵戎相見的意思，在恭王覺得是一大安慰，所以立即接口：「太后聖明。當初臣與寶鋆、沈桂芬反覆商議，總覺得以和為貴。曾紀澤不辱所命，不愧名臣之後，等事定了，臣請懿旨，優予褒獎。」「那當然。」慈禧太后惻然說道：「倒想不到沈桂芬故去了！

他今年多大？」

「六十四。」

「這幾年總算虧他。為崇厚的事，他也是有苦說不出。憑良心說，崇厚當過三口通商大臣，又到過法國，閱歷很深。跟洋人更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誰想得到他這樣子糊塗無用。」慈禧一口氣說到這裡，有些氣喘，喝了一口薛福辰處方的藥茶，要言不煩地說：「你們替他好好料理後事，恤典從優。」

「是！」恭王說道：「沈家定在明天半夜裡大殮，自然要賜奠，是派誰去，請懿旨。」

「總總他們小哥兒們幾個，你們商量著辦。總得一個貝勒，或者就讓載漪去好了。」

「是！」惇王站起身答應，因為載漪是惇王的次子。

「沈桂芬空下來的那幾個差缺呢？」慈安太后問。

這是應該召見軍機商量的大事，有惇王和醇王在座，不宜談論。慈禧太后和恭王都懂這層道理，但卻不便說破，也不能不敷衍，所以恭王避重就輕，不提沈桂芬兵部尚書、協辦大學士的本職和軍機大臣的要差，只提翰林院學院學士和管理國子監事務，兩個不甚相干的差使。

「如今在作育人材上，肯留心的是翁同龢，不過他的資格還淺，還不到掌院的時候，臣的意思先派他管理國子監。」

「好！」慈禧太后桴鼓和應地說，「別的差缺，慢慢商量吧！」

※　　　　※　　　　※

第二天宮中「吃肉」，軍機大臣開年第一次聚會，直廬治公，只有一件事，就是商議沈桂芬的身後之事。因為慈禧太后已指示恤典從優，所以王文韶親自動筆擬的恩詔，極其堂皇：

「協辦大學士兵部尚書沈桂芬，清慎忠勤，老成端恪，由翰林洊升卿貳，外任封疆，同治年間入參機務，擢任正卿。朕御極後，重加倚任，晉協綸扉，辦理一切事宜，均能殫心竭力，勞瘁不辭。前因偶患微？，賞假調理，遽聞溘逝，震悼殊深！著賞給陀羅經被，派貝勒載漪帶領侍衛十員，即日前往奠醊。加恩晉贈太子太傅，照大學士例賜卹，入祀賢良祠，任內一切處分，悉予開復。賞銀二千兩治喪，由廣儲司發給應得恤典，該衙門察例具奏。靈柩回籍時，著沿途地方官妥為照料。伊子沈文燾著賞給舉人，准其一體會試，伊孫沈錫珪，著賞給郎中，俟及歲時帶領引見，以示篤念草臣之至意。」身後哀榮，最可貴的是「入祀賢良祠」，其次是「易名」。賜諡照例由內閣擬呈圈定，但軍機亦可提出意見。自嘉慶以來，宰輔賜諡，第一個字照例用「文」字，內閣擬呈沈桂芬的諡是文清、文勤、文端、文恪。咨送到軍機處，大家都覺得擬得並不高明。

「清、勤二字，不足以盡沈經笙的生平。」寶鋆大發議論：「端字雖好，但經笙不是理學一路的人物，所以並非美諡，恪字更不必談了。」

文恪亦非美諡，而且不是宰輔之諡。恭王認為沈桂芬最不可及的長處是有定力，因而主張用「文定」。這也不是頂好的諡稱，從順治以來，諡「文定」的一共八個人，並沒有什麼名臣。但用「定」字諡沈桂芬，不能不說是很恰當，因而寶鋆和王文韶，亦無可為死者再爭。

接下來便要分配沈桂芬所留下來的差缺，管理國子監事務，已決定派翁同龢；掌院學士由於寶鋆的推薦，派了不是翰林出身的董恂；國史館正總裁派了潘祖蔭；兵部尚書則順理成章地補上了李鴻藻。他從服闕復起，只是以「前工部尚書」的職銜回軍機，並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以後由於吏部尚書萬青藜兼管順天府府尹，照例不常到部，算是出差，才派了李鴻藻兼署。但這是很勉強的處置辦法，所以一有尚書缺出，必定得補李鴻藻。

協辦大學士的缺，照例該吏部尚書萬青藜補，只是他的物望不佳，恭王心裡有數，只要提名萬青藜當協辦，清流一定會不滿，彈章一上，那就可能連他的尚書都當不成。愛之適足以害之，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將這個缺為李鴻藻留著。

還剩下軍機大臣一個要職，恭王跟寶鋆已經商量過了，決定留下來給一個人：左宗棠。

左宗棠奉召入覲，直到上年十二月才從蘭州動身，沿途逗留，走了一個多月，在正月二十六，方始到京。儀從烜赫，儼然凱旋班師的模樣。

一到京仍舊住在賢良寺，照例宮門請安，軍機處和兵部都派了人在照料，請安折子即時批了下來，第二天一早召見。然後分謁諸王，最後才到恭王的鑒園。這是恭王預先關照好了的，最後到他那裡，便好留了下來，接受款宴。宴會極其隆重。陪客是惇、醇兩王、御前大臣及軍機大臣，還有一個就是潘祖蔭。

這一陣子，慈禧太后的病情又反覆了，因而御殿垂簾的，只有慈安太后。為了優禮勳臣，慈安太后特命太監扶掖左宗棠進殿，行完了禮，慈安太后第一句話是問他的年紀。

「臣今年七十歲。」

「七十古來稀。身子倒健旺！」慈安太后問道，「你是那一天動身的？」

「臣是上年七月間，在哈密奉到上諭，召臣入覲。那時因為部署未定－－。」

於是左宗棠從保薦劉錦棠督辦新疆軍務說起，如何奏請，如何奉准，如何等劉錦棠到了哈密，在十月間方能啟行入關，又如何在蘭州作了必要的部署，再由蘭州動身進京，沿途百姓如何攀轅相留，滔滔不絕，聽得慈安太后想插句嘴都不能。

「如今是派楊昌濬護理陝甘總督。他的才具怎麼樣？」

「楊昌濬的才具是好的。前在浙江巡撫任內，很做了些事，後來因為楊乃武一案革職，經臣奏保，蒙天恩起用，越知惕厲。請太后放心。」

「那好！」慈安太后問道，「劉錦棠跟楊昌濬，一個在新疆，一個在甘肅，是各辦各的事呢，還是合起來辦事？」

「是各辦各的事，不過有事互相照應。」左宗棠答道，「以前新疆軍務，跟陝甘軍政民事，歸臣一個人辦理，軍餉政費，臣可以相機調度。如今劉錦棠、楊昌濬各有專責，各項經費，應該劃分清楚，臣這幾個月，就是辦這件事。」

「那裡一年要用多少款子？」

「關外各營餉項、各項經費，每年要三百七十多萬，關內要兩百一十多萬。各省及海關協餉，只有五百萬兩，不敷八十多萬，只有相其緩急，節省著用。以後各省協餉，歸楊昌濬主持，六成撥解關外，四成留給陝甘。這個章程，是奏報過的。」

「喔。」慈安太后轉臉問恭王：「有這個折子嗎？」

「是！」恭王答道，「面奏過的。」

慈安太后想了好一會才想起：「是的，有這回事。」她再問左宗棠：「現在俄國的交涉總算辦成了－－」

「是！」左宗棠不等慈安太后話完，便搶著說：「臣過天津，跟李鴻章見面，才知道詳細情形。曾紀澤的交涉還算是辦得好。」

「你跟曾國藩是至好，他有這麼一個好兒子，想來你也替曾國藩高興？」

「是！」左宗棠答道，「臣與曾國藩論公事，意見不合，論私交，臣與曾國藩共過患難，交情不同。」

「現在國事都靠你們幾個老成人，大家總要和好，凡事商量著辦，把大局撐住。」

這是慈安太后暗示他要跟李鴻章和衷共濟，而左宗棠與李鴻章不和，由來已非一日。近幾年來，論邊防、論洋務，跟李鴻章針鋒相對，措詞尖刻的奏疏很多，但朝廷常採納李鴻章的獻議，而對左宗棠，則持敷衍的態度，所以他的牢騷很多，這時聽慈安太后提起，正好當面告個「御狀」。

恭王已防到他有此一著，自不會容他開口，召見的時候也不少了，便搶在前面奏道：「左宗棠剛剛到京，旅途勞苦，請母后皇太后格外體恤。」

「喔，喔！」慈安太后會意，隨即說道：「左宗棠，你路上辛苦了，回去好好息著吧！」

於是左宗棠跪安退出，到軍機處、南書房打了個轉，恭王派他的轎子，將左宗棠送回行館。然後跟寶鋆、李鴻藻等人商量，預備保薦左宗棠進軍機，決定第二天面奏取旨。

第二天是沈桂芬開吊的日子。春雪霏微，彤雲陰黯，益增淒愴，但靈堂內的氣氛，卻大不相同，因為左宗棠很早就到了，一直坐著不走，大談他經略西陲的得意之事。到了十點多鐘，退值的軍機大臣，絡繹來吊，李鴻藻和王文韶連袂而至，形跡相當親密，很引人注目。因為從沈桂芬一死，王文韶彷彿繼承衣缽，成為南派的首腦，跟李鴻藻是處在敵對的地位。如今看來，南北兩派，大有攜手和好的模樣，這自然令人驚異，也令人感到安慰。

靈前行完了禮，李鴻藻轉身向左宗棠道賀：「恭喜、恭喜！

上諭已經下來了！」接著取出一張字條，遞給左宗棠。

那是上諭的底稿：「奉旨：大學士左宗棠著管理兵部，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並著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

這一下弔客們紛紛向左宗棠道賀，正亂哄哄在周旋之際，廊下樂聲又起，執帖的高呼：「寶中堂到！」

寶鋆一到，不及在靈堂行禮，先遞了一張彩箋給左宗棠，口中說道：「急就章，請指教。」

那幅彩箋寫的是一首詩，題目叫做「贈左侯」：

「七十年華熊豹姿，侯封定遠漢官儀。盈冑浩氣吞雲夢，蓋代威名鎮月氐；司馬臥龍應合傳，湘江衡岳共爭奇。紫薇花省欣映袂，領取英謀絕妙姿。」

「紫薇花省」不是指內閣，是指軍機處，「英謀」雖有，卻非「絕妙」。左宗棠第一天入值，大家就頭痛了。

「李少荃這個折子，近乎紙上談兵。我為諸公一述往事。」

左宗棠撇開正題，滔滔不絕地大談他在陝甘用兵之妙，恭王等人插不進嘴去，只能耐心靜聽。

天天如此，一個奏折議了十天，還沒有結果，恭王實在不耐煩了。這個奏折是李鴻章所上，籌議山海關的防務。恭王心想，中俄交涉已可和平了結，山海關的防務，已可暫緩，而且駐紮山海關的曾國荃亦已接替左宗棠的遺缺，當了陝甘總督，李鴻章的奏折，不議辦不要緊。

因此，恭王吩咐軍機章京，將原折歸檔。第二天左宗棠到軍機處，對議而未決的案子，尚無下文，竟亦不問，一坐下來便大罵甘肅臬司史念祖。

史念祖字繩之，江蘇溧陽人，是乾隆年間名臣史貽直之後。此人聰明絕頂，但不大喜歡讀書，二十歲上捐了一個通判，在安徽巡撫英翰軍中當差。此人工於應酬，講究飲饌服飾，史念祖又年輕英爽，所以極受「旗下大爺」出身的英翰的賞識。每次軍功保案都有他的分，年未三十就做到直隸臬司，但年少氣盛，不知怎麼得罪了言官，奏劾他「不堪方面」。像這樣的彈章，照例下督撫察復，直隸總督是曾國藩，認為史念祖雖有才幹，尚少歷練，宜乎暫緩任事，於是被開缺成了閒員。

光緒初年，由於董恂的援引，史念祖放了甘肅臬司，左宗棠也是愛才的人，對他亦頗稱許。但史念祖少年得意，不免驕慢，其時他折節讀書，已寫得一手極好的古文，越發視督撫將相如無物。左宗棠一直以諸葛武侯自命，好諛惡直，戰功亦多誇誇其詞。史念祖在人背後常有譏評，不但形諸口頭，而且見諸筆墨，日子一久，為左宗棠知道了，大為不悅，便借一件公事，說他「避事取巧，應候查參」。

這時左宗棠剛要從蘭州啟程入京，史念祖心想，入覲之日，兩宮太后當然會問到陝甘的吏治，左宗棠只要說一聲：「史念祖性近浮滑，不堪其任」，用不著具折，就會毀了自己的前程。因而要搶先進京活動，正好三年之期，可以奏請陛見，於是具折請總督代奏。左宗棠只當他去活動調任，而且照例奏請，亦不便攔阻，就為他代奏，自然照准。

於是史念祖兼程北上，等左宗棠到京，他已經事畢出都，在山西等候消息。他看得很準，左宗棠雖想提拔楊昌濬，打算保薦他由護理總督而真除，而朝廷未見得會准，到京走董恂的門路一打聽，果然，陝甘總督已經內定由曾國荃接任。史念祖在山西等候消息，就是為了好等著伺候新任總督。不久，曾國荃的新命一下，史念祖也仍舊回任當他的甘肅臬司。得意之餘，在太原寫了一封信給左宗棠，表面是報告行蹤，字裡行間卻流露出「奉旨回任，其奈我何」的意思。左宗棠這一氣自然不小，上了個折子，指史念祖種種不端，請旨飭「護督」楊昌濬查案，據實參劾。

左宗棠的這個奏折，已經遞了上去，並且已經發交軍機核議。恭王正為此在為難，所以聽了左宗棠的話，心存警惕，將寶鋆找到一邊去商議。

「史念祖是奉旨回任的，而且剛剛陛見過，如果不中用，朝廷當面察問，早該知道，現在又准了他的折子，交楊昌濬查參，這像話嗎？」

寶鋆本來對左宗棠極其仰慕，但此時已非贈詩推崇的心情，不過十幾天的工夫，發覺左宗棠天生是不合群的人，心目中只有自己，並無同僚，印象大壞。因而附和恭王的看法，連連點頭。

「這當然要駁－－。」

「當然要駁！」寶鋆搶過來說，「也挫挫他的驕慢之氣。」

「我話還沒有完。」恭王說道，「駁是要駁，但又不宜掃他的面子。你看怎麼辦？」

寶鋆想了一會答道：「辦法倒是有一個，不過，又開一惡例。」

「怎麼呢？」

「只有把他這個折子『淹』了。」

所謂「淹」了，就是請太后將奏折「留中不發」，這是明朝留下來的最壞的一種制度，如果君上動輒「留中」，則諫勸不納，實情不明，國事非敗壞不可。恭王當年制抑慈禧太后擴張權力，所用的手法之一，就是力爭奏折須發交軍機處，現在自請「留中」，豈非開一惡例。

可是他的英銳之氣，消磨得也差不多了！想了一會，嘆口氣說：「就這麼辦吧。」

「那麼，先『遞牌子』？」

「好！」

軍機每日常例召見，只由太監傳喚，單獨請見，才遞「綠頭簽」。慈安太后當然即時「叫起」，上去三言兩語說好了，才召其他軍機大臣全班進見。

軍機獨重首輔，是左宗棠所知道的，所以在班裡倒也不敢越次奏對。他心裡在想，提到自己這個奏折，當然要問詳情，那時再將史念祖種種貪墨狡猾的情形，細細面奏，說不定即時降旨，革職查辦。

正在這樣想著，已經談到了，「史念祖這個案子，」慈安太后說道：「擺著再看一看。」

「是！」恭王很快地答應一聲，隨即領頭跪安，全班退出。不但左宗棠的折子被「淹」了，連他的話亦被「淹」掉了。

而他自己還不明白，回到軍機處問寶鋆：「佩公，我那個折子，如何著落？」

「這當然是『留中』了。上頭是因為你的面子，不便處置，只好這麼辦。不然，你想，史念祖是奉旨回任的－－。嘿，嘿！」寶鋆乾笑了兩聲，損了他一句：「侯爺，你也得替朝廷留點面子啊！」

左宗棠默然。到了七十歲才知道，督撫權重，只是在封疆上，到了朝裡，便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於是，他第二天便帶著人去看京畿的水利了。

這也是左宗棠預定要辦的兩件大事之一。第一件是訓練旗兵，早在他從蘭州啟程以前，就有個奏折，要帶親軍步營馬隊兩千餘人入關，先駐紮張家口，聽候調遣，移營近畿，一則拱衛京師，再則代為訓練旗兵。

這所謂旗兵，指明是健銳營、火器營，因為神機營已復由醇王親自管理，有專設的練兵人員，左宗棠不敢冒昧越俎。就是健銳、火器各營，他奏折中亦先大大地恭維了一番，說是「八旗禁旅，拱衛神京，居重馭輕，有嚴有翼」，又說健銳、火器各營，」尤稱精練，材武之彥，多出其中，宿將名臣，指不勝屈」，但「承平日久，習成驕逸」，所以要「時加淬礪」。他的訓練辦法是：挑選十幾歲以上，三十歲以下，無頂帶的兵丁三千餘人，分為十營，由他的親軍哨官管帶，騎兵則與他的親軍馬隊，間雜編組，平時勤加操練，遇事隨隊出仗。

這個建議，不曾批准，因為八旗禁旅，由漢人管帶，是前所未有之事，但亦不便公然拒絕，只批的是：「另有旨。」便一直拖著。此刻卻是不能再拖了，這批人馬，已由左宗棠的部將王德榜、劉璈、以及他的營務處總辦王詩正率領，開到了張家口。

入朝以後的左宗棠，已經瞭解，八旗禁軍掌握在醇王手裡，訓練旗兵一事，要想實現，必須取得醇王的支持，這不是一時可以有成議的事，不妨先辦另一件大事。

這第二件大事，是左宗棠進京旅途中所作的決定。他由「太行八陘」的井陘入河北，過正定北上，沿途經順天府屬的房山、良鄉各處，發現水利不修，行旅艱難，與他道光十三年初次會試入都，以及同治七年剿捻軍行所見，大不相同，因而想到，可用軍工濬河開溝。左宗棠經營西北，原是採取西漢各將在邊境屯墾的遺規，所部官兵，對於興修水利，富有經驗，所以經過一番視察，回京立刻便擬稿上奏。

奏折的事由，叫做「擬調隨帶各營，駐紮畿郊，商辦教練旗兵，興修水利」。他也知道，這番舉動，醇王那裡固須好好下一番工夫，而建議興修畿輔水利，等於指責直隸總督與順天府尹失職，管理順天府的萬青藜，可以不拿他放在眼裡，而看李鴻章，則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能不預加防備，便在折尾聲明：「如蒙諭旨允行，臣惟當隨時與醇親王及直隸督臣、順天府尹詳為籌議，或同時並舉，或先後舉行，斷不敢固執成見。」至於移駐近畿，應該劃定防區，建築營壘，左宗棠亦特地建議：「應請敕交醇親王籌度，應於何地駐紮？」

這個奏折是由慈禧太后裁決的：「著神機營王大臣，會同妥議具奏。」也就是聽憑醇王作主，所以左宗棠一退了朝，立即去拜訪醇王。

醇王好武，對於左宗棠原有傾心結納之意，但清朝的家法，親貴與大臣不能隨意交往，如今是有公事商談，名正言順，給了醇王一個極好的機會，自然不肯放過，降階相迎，禮遇優隆。

登堂入室，重新見禮，醇王請左宗棠「升炕」，並且推他上坐。國家體制所關，做客人的不敢僭越，坐了下首。

由於事先經過幕友切勸，左宗棠總算有所警惕，不曾大談西征的得意之事。在醇王推崇之下，謙虛了一番，隨即談入正題。

「八旗禁軍，身分不同，王爺帶兵，又是恩多於威，長此以往，不免長其驕佚之氣。不瞞王爺說，士兵總要習於勞苦，才能有用。我在西北這幾年，戰無不克，都得力於平時不讓部下游手好閒。譬如說－－。」左宗棠突然頓住，警覺到自己這一「譬如」將會談不完，所以嚥了口唾沫，很吃力地勒住話頭，再加上一句：「王爺恕我直言。」

「說得是，說得是。」醇王很誠懇地答道：「從前文博川也是這麼說。同治初年，他帶神機營到奉天剿馬賊，打得很好，班師回京，只見神機營的官兵，一個個曬得漆黑，可是精神飽滿，跟在京大不相同。我很詫異，問他是何道理？他另有一番心得，說京城裡太繁華，不是練兵的地方。我想這道理也對，無奈我辦不到。」

「是！」左宗棠答道：「親藩儀制尊貴，王爺也不能經常帶兵到近畿宿營操練，再者，禁軍拱衛京畿，又不宜遠調。話說回來，神機營是王爺親自率領，一手培養，畢竟不同。我的意思，先從健銳、火營各營著手，練好了再挑到神機營來當差，讓王爺有得力的人好用。」

「這個打算很好。不過健銳、火器、護軍各營，年輕力壯的，差不多也都挑到神機營來操練了。」

左宗棠愕然。他對禁軍的規制，原未深考，只知道神機營等於醇王的親軍，不知道其他各營亦有官兵挑入神機營操練。這一來剩下老弱殘兵，還挑選些什麼？

醇王卻又是一番心思，真的相信左宗棠練兵，有化朽腐為神奇的本領，期望他能將老弱殘兵，練成勁旅，所以接下來便以虛心求教的語氣說道：「季高，你那天有空？我請你去看看操。」

聽得這一說，左宗棠大為得意。神機營出操，只請皇帝校閱，漢大臣從未看過操，醇王的邀請，真正是殊榮了。

「王爺所命，某何敢辭？」左宗棠拱手答道：「王爺定了日子，請賞個信。」

「好的。我馬上叫他們預備。」說著，立即找來王府護衛，傳諭神機營左右翼長，預備南苑出操。

接著，又談了些八旗禁軍的裝備、駐地。提到左宗棠駐紮在張家口的親軍，移駐畿郊，要分配防區的話，醇王表示一時無從答覆，要問明了情形，再遵諭旨，召集會議，方能決定。

說到這裡，聽差進屋回說：「預備好了。」

是「西法攝影」預備好了。醇王一時高興，要合影留念，特地從護國寺大街找來照相館的好手，這時佈置停當，來請醇王和左宗棠去照相。

照相的地點是在「頤壽堂」外，屏門緊閉，門外正中陳設了兩椅一幾，花盆痰盂，色色俱備。醇王特地換了公服，與左宗棠合照了一張相。

鄭重將事地照完了相，醇王就在頤壽堂設宴款待左宗棠，一個是掬誠傾心，一個是刻意籠絡，當然談得投機異常。

左宗棠慣用英雄欺人的手段，見有醇王的撐腰，便預備大幹一番。原來已在天津和保定設立了「軍裝所」，接運從上海採辦來的軍械，轉輸西北，現在又要練旗兵、興水利，沒有顆大印在手裡，公事要請有關衙門代遞，縛手縛腳，深感不便，因而親自動手擬了個奏折：

「臣前於正月二十七日到京陛見，二十九日欽奉恩旨：『大學士左宗棠著管理兵部，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並著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欽此！』天恩優渥，感悚莫名，惟臣上年檄調馬步隊伍，駐紮張家口聽調，及分設天津、保定軍裝所，均經奏明在案。所有該各營局文稟，應行批札，一切公務及分致各處信件，勢難停擱。而甘肅、新疆餉事，專盼各省及海關協解，向由臣經理，尚有經手未完事件。茲雖職任攸分，遇行應行咨札各件，仍難諉謝。應否由臣單銜借用兵部印封發遞，俾免延誤之處，伏候皇太后皇上聖鑒訓示施行。」

這個奏折，表面看來，只是借兵部印封的小事，其實是雖已交卸了陝甘總督，而仍舊要管陝甘的事，成了「太上總督」。慈安太后不明究竟，召見軍機時，當著左宗棠的面，准如所請。於是左宗棠便像建牙開府一樣，用兵部的印封，指揮楊昌濬及劉錦棠，彷彿仍是陝甘總督。

神機營看操一舉，醇王倒是頗為認真，一再關照左右翼長：「人家是乾隆以來，拓疆開土的名將，帶過幾十萬兵，非比等閒。如今請他來看操，別讓他說得咱們一個子兒不值，務必要振刷精神，擺個好樣兒給他看。」

震於左宗棠的威名，左右翼長亦不敢怠慢，下令預行操練，檢查服裝槍械，比春秋兩季，皇帝大閱，還要鄭重。因為皇帝看操，無非看一個表面，只要前面隊伍服裝鮮明，儀表雄壯，再選一些好手射箭打槍，能中紅心，就可獲得上賞。左宗棠是帶過幾十萬兵的人，這套花樣瞞不過他，而且醇王已經說過，左宗棠可能會親自到各營視察，處處都須小心，便越發認真了。

神機營的那些兵丁，是舒服慣了的，為了伯彥訥謨詁比較嚴厲，才設法攻掉他，請醇王回來。不想忽然有這番折騰，自是怨聲載道：「磨嘴皮子」挖苦左宗棠來出氣。

到了看操那天，左宗棠由醇王親自相陪，坐轎到了南苑。出轎上演武台，但見他戴副極大的墨晶眼鏡，傲然兀立，一副目中無人的神態，更令神機營的兵丁不滿。

「看他，」有個人小聲跟他同伴說，「像不像騾子帶個眼罩？

就管他叫左騾子好了。」

左宗棠在南苑盤桓了一整天，看陣法、看火器、看校射。他是有意折磨神機營的兵丁，用意在讓醇王知道，隊伍出征，行軍佈陣，如何勞苦，遠非安居京師的禁軍可比。

到得看完收隊，已將天黑，神機營不曾打算宿營，而趕回城去，已自不及，臨時紮營住宿，搞得手忙腳亂，越發怨聲載道。隨他一起去看操的營務處總理王詩正，帶了一萬兩銀票在身上，這時便找個機會，悄悄問道：「大帥，該犒賞吧？」

左宗棠也像曾國荃一樣，治軍揮金如土。這次從蘭州到京師，沿路迎送護衛的兵丁，皆得厚犒，特別是一入直隸境界，對李鴻章派來護送的親軍，一賞便是上千銀子。照道理說，應邀看操，這個面子不小，就為敬重醇王起見，也該大大地犒賞。可是左宗棠卻大搖其頭。

「神機營是禁軍，除了天子以外，誰也不敢犒軍。不必，不必！」

他的想法並不錯，如果真個發銀犒賞，說不定就會有言官參劾，問一句：以臣下而犒禁軍，意欲何為？這是雍正、乾隆年間，極可能引起莫大的麻煩。無奈神機營的兵丁並不明白這些大道理，只當左宗棠小氣，因而提起「左騾子」就罵。

就為了神機營對左宗棠深為不滿，所以醇王的態度也改變了，王大臣會議的那天，他的神色很冷漠，而左宗棠卻沒有看出來，依舊興高采烈地，大談訓練旗兵的章程。

「八旗還有養育閒散的兵丁，我想請王爺主持，挑選五千人，編立成營。我那裡挑幾百人來當管帶、弁目。總期在一年以內，練成勁旅。」左宗棠加重了語氣說：「這是我有把握的事。」

大家都看著醇王，等他發言，而他卻不開口，恭王只好催問了：「老七，你看怎麼樣？」

「只怕沒有那麼多人可挑。」

左宗棠接口說道：「就少一點也行。」

「少一點就沒有意思了。」

左宗棠愕然，這才看出醇王並不熱心。當然，寶鋆是早就聽說了的，旗兵不歡迎「左騾子」，這時便很機警地迎合醇王的意思，向左宗棠問道：「季翁，如果練五千人，一年得要多少銀子，可有預算？」

「算過的。」左宗棠答道：「兵丁行裝、器械、帳房、操演所用的彈藥、看操的獎賞，以及加給的口糧，一年總得三十萬銀子。」

「這就很難了！」寶鋆一直以大學士管戶部，談到錢，他最會「哭窮」，便將中俄交涉以來，備戰的耗費，報了一大篇帳，最後說道：「如今中俄新約，已經簽訂畫押，馬上就要照約行事，賠俄國人那一大筆兵費，還不知道從何而出？賠款一日不交，俄國人一天不撤。季翁，你想想看？」

左宗棠無以為答，只是坐在那裡大口舒氣，彷彿鬱悶難宣似的。

見此光景，恭王覺得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便用徵詢的語氣，看著左宗棠說道：「我看，只好暫時緩一緩了？」

不緩又如何？左宗棠心有不甘而不能不表示同意，接下來又問：「然則興修畿輔水利一事呢？」

「這自然要借重大力。」恭王又向寶鋆說：「這是一件有關民生的大事，戶部得要想辦法，籌一筆款子出來。」

「是。我一定讓他們想辦法籌撥。」寶鋆滿口應承。

經此一番撫慰，左宗棠的興致才又提了起來，「我們一樣一樣談。」他說，「既然練旗兵暫緩，就不必要那麼多人。馬隊不宜幹河工，請王爺的示，是不是撤回甘肅？」

「對了！撤回甘肅好了。」

「步兵亦不必那麼多。左右兩營，可以裁撤一營，不過兵勇資遣，營官得要設法安插。」

「這要看你的意思。」恭王問道：「季高，你想裁那一營？」

左宗棠想了一下答道：「裁右營。」

「右營督帶不是劉璈嗎？」

「是的。」左宗棠說：「劉璈在我那裡多年，很立了些戰功，要請王爺給他一個好缺。」

「他是什麼身分？」

「是二品頂戴的即用道，分發在甘肅。不過甘肅現在沒有道缺。」

恭王點點頭說：「我讓吏部查一查再說，照你的意思，給他一個好缺就是了。」

「我替劉璈謝謝王爺的栽培。」左宗棠轉臉看著醇王說：

「修治畿輔水利，也還得請七王爺主持。」

醇王知道，這是左宗棠用他作擋箭牌，來對付李鴻章可能會有的掣肘，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不過他一向自負任事之勇，所以亦不肯推辭，慨然答道：「事情你去辦，有麻煩來找我。」

「我不敢替七王爺惹麻煩。只是做事容易做人難，畿輔水利，與他處不同－－。」

於是左宗棠又開始大發議論，說近畿多「王莊」，濬河開溝，處處會有糾紛，必得醇王出面，才得免除阻撓。

「開濬只有解凍以後、台凍之前的幾個月，可以施工。如果夏秋之際，雨水太多，山洪漲發，還得停工，算起來沒有多少日子可用，如果阻撓一多，完工無日，坐耗錢糧，關係不輕。」左宗棠加重語氣說道：「所以不論任何阻撓，都得靠七王爺鼎力，非把它打通不可。」

聽他說得嚴重，醇王倒不敢貿然應承了，「你說，」他問：

「有些什麼阻撓？」

「別的阻撓，倒還好辦，最麻煩的是，有些人講風水，明明應該取直的河道，偏偏要求迂迴繞越。」左宗棠停了一下又說：「從前直隸總督於成龍，為了保護他的祖墳，沿河別開水道，貽患至今，可為前車之鑒。」

提到輿地風水，醇王不由得便想到，最近由劉銘傳的一通奏疏所引起的爭議。當中俄交涉緊張之時，朝命召宿將入覲，鮑超最先到京，而劉銘傳卻遲遲其行，直到上年秋天，方始北上。經過保定時，與李鴻章有好幾日的盤桓，剪燭長談，認為自強之道，關鍵在於建造鐵路。李鴻章當時正在籌劃開辦南北洋電報，也覺得建造鐵路與電報相輔並行，功效更好，因而力贊其成，並且由他幕府中熟悉洋務的文案委員，代為擬折具奏。

奏折中首先陳述「鐵路之利，於漕務、賑務、商務、礦務、厘捐、行旅者，不可殫述，而於用兵尤不可緩」。因為第一，中國幅員遼闊，「畫疆而守，則防不勝防，馳逐往來，則鞭長莫及，惟鐵路一開，則東西南北，呼吸相通，視敵所趨，相機策應，雖萬里之遙，數日可至，百萬之眾，一呼而集。」

其次：「兵合則強，分則弱。以中國十八省計之，兵非不多，餉非不足，然此疆彼界，各具一心，遇有兵端，自顧不暇，徵餉調兵，無力承應。若鐵路告成，則聲勢聯絡，血脈貫通，裁兵節餉，並成勁旅，防邊防海，轉運槍炮，朝發夕至。駐防之兵，即可為游擊之旅，十八省合為一氣，一兵可抵十數兵之用。將來兵權餉權，俱在朝廷，內重外輕，不為疆臣所牽制矣。」

劉銘傳認為中國的要路有南北兩條，南路又分為二：一條是由清江浦經山東，一條是由漢口經河南，都抵達京師。北路則由京師東通奉天，西到甘肅，如果不能同時並舉，可以借洋債先修清江浦經山東到京城這一條，與南北洋電報，互為表裡。

這個奏折，相當動聽，尤其是「兵權餉權，俱在朝廷，內重外輕，不為疆臣所牽制」這兩句話，雖是李鴻章借劉銘傳之口，對左宗棠放的冷箭，而在朝廷，卻實在是搔著了癢處。因此，朝旨命直隸總督李鴻章，兩江總督劉坤一，「悉心籌商，妥議具奏」。

南北洋的意見，大不相同，劉坤一反對，而李鴻章自然贊成，復奏說建造鐵路，對於國計、軍政、京畿、民生、轉運、郵政、礦務、招商、輪船、行旅等等，都有莫大的好處。但「借用洋債，外人於鐵路把持侵佔，與妨害國用諸端，亦不可不防。」當然，這是對左宗棠借用洋債，趁機會作變相的攻擊。

儘管劉銘傳的原折、李鴻章的復奏，多方申述建造鐵路「其利甚溥」，而在京裡卻很難找得到同調。言官合疏卻說得一無是處，有「三大弊」，「九不利」，「五害」，主要的就因為開鐵路便得挖斷不知多少家祖墳上的來龍去脈，風水所關，便是禍福所繫，所以極力反對。

醇王意會到此，心存警惕，很勉強地答應了下來。左宗棠卻是處事敏捷，很快地便調集了王德榜所督帶的左營親軍，先就動起手來，地方官也都知道他難惹，少不得盡力支援。

左宗棠雖於經世實用之學，無所不窺，但到底不是治河的專才，名為「自出相度機宜」，其實並不曾深究，因陋就簡，沒有幾天就讓人看出來，他是近乎空疏鋪張的性情，因而朝士譏評，隨處可以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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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俄交涉，和平了結，伊犁復歸版圖，朝中重見一片昇平的氣象，但是，慈安太后卻是心力交瘁，厭倦視朝了。

「這一年多，我真是累了。」她微微咳嗽著對恭王和軍機大臣說，「如今總算平平安安地，都靠大家同心協力，才有這麼個結果。真正不容易！」

「這是上託兩位皇太后公溥慈祥之德。」恭王答道，「俄事雖已了結，新疆的善後事宜，還很麻煩，臣等惟有悉心籌劃，請旨施行。聖母皇太后聖躬不豫，至今還在調養，朝中大政，全靠母后皇太后主持於上，臣等才能稟承。聖躬關係甚重，千萬珍攝。」

「我知道。」慈安太后停了一下，強打精神，垂詢新疆的善後事宜，「我現在不擔心別的，只擔心俄國人反覆，將來伊犁交回，咱們是怎麼個接收？」

「自然是派兵接收，等新約訂成，還有許多細節，由總理衙門另外與俄國使臣磋商。」

「派兵接收，只怕又會生出事故，總要規定得明明白白，讓俄國人沒有話說。」慈安太后又說，「你們看看，是不是找劉錦棠到京裡來，問問他們，可有什麼難處？預先替他們想辦法。還有，以前左宗棠奏過，新疆該設行省，我記得當時定規，等伊犁收回再議。如今該怎麼辦呢？」

「是。」恭王答道，「也還早。等收回伊犁，再議不遲。」

「那也得問問劉錦棠他們。」慈安太后吩咐，「你們去商量，是找劉錦棠，還是找張曜進京來談？」

回到軍機處商議，決定召劉錦棠的副手，以廣東陸路提督幫辦新疆軍務的張曙進京，這是左宗棠的建議。因為將來率軍接收伊犁的，必是張曜，一面要問他有何「難處」，一面指示機宜，亦以直接告訴張曜為宜。

「張朗齋此人，關於他的生平，有許多有趣的傳說。」寶鋆興味盎然地問左宗棠：「到底那些傳說，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是怎麼一個傳聞？」

傳聞中說：張曜少年殺人，亡命河南固始。那時河南鬧捻子，民間多結團自保，張曜勇武能馭眾，被推為首腦，都叫他「張大哥」。

咸豐末年，捻軍張總愚進撲固始，情勢危急。縣令姓蒯有個女兒，是美人也是才女，鍾愛異常。蒯大老爺心裡在想：城池一破，自己是地方官，守土有責，自然與城共存亡，家人亦必不能倖免。與其這樣白死，不如死中求生，覓一條出路。於是親筆寫了一道告示，貼在十字路口。這通告示，轟動了整個固始城，津津樂道，竟似忘了身在危城，朝不保夕。

告示的內容很簡單，只說有能守得住固始城的，縣令以愛女許配此人為妻。這個獎賞，重於千金，但卻沒有「勇夫」敢學毛遂的自薦，都說：「這分艷福，只有讓張大哥去享。」

在弟兄們慫恿之下，張曜也就躍躍欲試了。蒯縣令原也知道有這麼一個人，相見之下，看他相貌魁偉，先就有了信心。問到破敵之計，覺得張曜的話更有道理。

張曜以為敵眾我寡，非出奇兵，不能獲勝。他表示只需三百人，即可奏功，但這三百人，需個個精壯，不能有一弱者。蒯縣令便讓他自己挑了三百人，大碗酒、大塊肉，好好地犒勞了一頓，親自送他們出城擊敵。

張曜揀隱蔽之處埋伏好了，三更時分，奇襲敵營，奔走如風，銳不可當。城內是早就約定好了的，蒯縣令調派守軍民伕，多備鼓角號炮。一見前方有了行動，城上便大張聲勢，吶喊助威。捻軍倉卒應變，不知官軍有多少，無心戀戰，紛紛潰退。

其時正好僧格林沁率領他的有名的蒙古馬隊，星夜馳援，數里之外，就望見火光中，官軍往來馳逐，威風八面，大為驚奇。等捻軍敗走，親自馳馬來詢問究竟，張曜略陳經過，僧王大為高興，奏保張曜當知縣，同時出面作大媒，為他迎娶了蒯小姐。

蒯小姐是名符其實的「掌印夫人」。她不但美而多才，並且精於吏事。張曜是不識字的，所以一切公文，全由夫人處理。外人卻不知道，都說「張大老爺是文武全才」。上官亦以張曜為能員，所以官運亨通，扶搖直上，沒有幾年就當到了河南藩司。

於是有個御史劉毓楠，不知為什麼與張曜過不去？奏劾他「目不識丁」。原折下河南巡撫查察屬實，一字不識，如何能掌理一省民政財務？照例由文改武，調派為南陽鎮總兵。

這是很丟面子的事，張曜既怒且憤，但無可奈何，只能拜夫人為老師，像蒙童那樣，從「認字號」開始讀書。年紀長了，自然是悟性好、記性不好，背書背不出，「老師」往往大發嬌嗔，有時罵得人下不了台，而張曜甘之如飴。

「我看過他的尺牘。」談到這裡，寶鋆舉了實例：「書法楚楚可觀，顏之骨、米之肉，倒覺得比彭雪琴的一味粗豪，猶勝一籌。」

「這是佩翁的獎飾。」左宗棠笑道，「張朗齋懼內是不錯，不過外間的傳聞，未免失實。」

「正為失實，所以請教。」

「其實，我亦不甚了了。他的籍貫就弄不清楚，先是浙江上虞，改隸大興，又改隸杭州，而世居吳江同裡鎮。」

同裡是出名富庶的魚米之鄉，賭風極盛，張曜年輕的時候，便日夜在賭場中討生活，有一次耍無賴，為他一個姓陳的親戚批頰痛斥。張曜大為悔恨，年輕好面子，這一來自覺在同裡無臉見人，遠走河南，投奔他的姑夫，固始知縣蒯賀蓀。

蒯賀蓀也知道這個內侄，少年無賴，不堪委任，而且目不識丁亦無用處。不過天下每一個縣衙門，都有這類「官親」，處置之道，無非每天兩頓大鍋飯，每月幾兩銀子的零用，張曜就是這樣在他姑夫那裡吃閒飯。

麻煩的是閒飯吃不飽。張曜生來魁梧，閒來無事玩石鎖、仙人擔練膂力，所以食量甚大，飯桌上風捲殘雲似的，害得別人常常吃白飯，廚子對他更加厭惡。張曜自覺無趣，只好節食，在衙門裡吃了飯，再到外面食攤上去找補。這一來，每月幾兩銀子的零用，自然不夠，連剃頭洗澡的錢都沒有，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蒯賀蓀見了就罵，這碗閒飯，著實難吃。

其時捻軍初起，但聲勢甚盛，當地士紳會齊了去見蒯賀蓀，願意湊出錢來招募鄉兵以自保。這是各地通行的辦法，蒯賀蓀當然接納，招募了三百人。但要派一名管帶，卻無人應命，因為人數既少，又無訓練，決不能抵擋越「捻」越大，越「捻」越緊的捻軍。

張曜倒有躍躍欲試之意，但深知他姑夫輕視他，不敢貿然開口。最後，真的找不到人了，他才硬著頭皮自告奮勇，蒯賀蓀沒有選擇的餘地，便將三百人交了給他。

就這天黃昏，快馬來報，大股捻軍已撲向固始。蒯賀蓀大起驚慌，計無所出，張曜卻沉著得很，認為這三百人不能守城，要埋伏在城外，教捻軍不知虛實，一驚而走，才保得住固始。

蒯賀蓀覺得他的話也有道理，便讓他帶隊出城。這一夜奇襲敵壘，便如傳聞中所說的，恰好遇到僧王，激賞之下，以朝廷授權，便宜行事，給了張曜一個五品頂帶。以後蒯賀蓀調職，張曜便接他姑夫的遺缺，當了固始知縣。他開始讀書，確是在由河南藩司改任為南陽鎮總兵以後，不過另延文士為師，卻不是他夫人的學生。

「倒是有件事，真可以看出張朗齋的性情。」左宗棠說道：「劉毓楠當安徽鳳穎道，被劾落職，回河南祥符老家，貧無聊賴，居然跟張朗齋通慇勤。諸位猜張朗齋作何態度？」

「自然是不報。」寶鋆答說。

「不然。」李鴻藻說：「貽以千金。」

「是的。」左宗棠點點頭，「每年如此。最妙的是，每次給劉毓楠的信上，都鈐一方小印，四個字：『目不識丁』。」

「這不是揶揄。」李鴻藻大為讚歎，「是感念劉毓楠栽成之德。胸襟如此，真正可愛。」

「這倒跟樊燮的事相像。」

寶鋆所指的樊燮，也是個總兵，當年也是因為目不識丁為湖南巡撫駱秉章所嚴劾，而實在是在駱秉章幕中獨斷獨行的左宗棠的主意。樊燮罷官，回到湖北恩施老家，憤不能平，延名師教他的兒子樊增祥讀書，說是「不中進士就不是我的兒子。」果然，樊增祥刻苦力學，光緒三年成進士、點翰林，不負老父的期望。

「說起來也是我一激之力。只不知樊雲門可有張朗齋的雅量？」說著，左宗棠掀髯大笑。

由於張曜有這些傳奇的故事，益令人想見他一見，所以當時便作了決定，接受左宗棠的意見，由軍機擬旨，召張曜到京，面受機宜。然後各自散去。

左宗棠這時已在京城裡置了一所住宅，並且接來了眷屬。第一個通家之好是於他有恩的潘祖蔭，常有往來，這天也是潘祖蔭請客，所以由軍機處散出來，逕赴潘家去赴午宴。潘祖蔭富於收藏，特別是金石碑版，宴罷一一為左宗棠指點。其實有許多關中出土的商周鼎彝，還是左宗棠送他的，此時聽潘祖蔭細述源流，考證得明明白白，頗有寶劍贈與烈士之感，因而主人得意，客人更得意。

就在興盡將告辭的時候，聽差來報：「塗大人來拜！」

「塗大人」是指河南巡撫塗宗瀛，安徽六合人，舉人出身，替曾國藩辦過糧台，跟左宗棠也算熟人，但跟潘祖蔭素無淵源，這次奉召入覲，在禮貌上已拜訪過一次，這第二次來拜，就可以不見了。

「擋駕！」

「回老爺的話，塗大人說來辭行，還有事要談。」

潘祖蔭有些為難，有貴客在此，不能不陪，如邀左宗棠一起相見，又怕他會當著曾國藩的舊部大罵曾國藩，未免尷尬。

左宗棠看出他的難處，而且人也倦了，便即說道：「塗朗軒也是舊識，前幾天我們剛見過面，暢談往事。此刻我就不必見他了。」

於是潘祖蔭吩咐聽差，將塗宗瀛先請到花廳裡坐，然後開中門送客，看左宗棠上了轎，才回進來會塗宗瀛。

照例寒暄過後，塗宗瀛才道明來意，是特為來談一件案子。

四九　第三部　清宮外史

河南多盜，捉盜賊要靠捕快，所以盜賊一多，捕快也多，大縣列名「隸籍」的，竟有上千人之多。其實，正如俗語所說的「捕快賊出身」，白天坐在「班房」裡的捕快，正就是黑夜裡明火執仗的強盜。

全河南最有名的一個捕快，是南陽府鎮平縣的胡體安，此人就是一個坐地分贓的大強盜。自己當然不出手，也不在本地做案，是指派徒子徒孫劫人於數百里外。由於手段狡猾，而且聲氣廣通，所以很少出事。如果案子鬧得太大，追得太急，胡體安還有最後一著：以重金買出貧民來「頂兇」。

有一次胡體安的黨羽，在光州搶了一個姓趙的布商，此人是當地巨富，被劫以後，照例報案，也照例不會有何結果。於是姓趙的自己僱人在私下偵查，查出來是胡體安主謀指使。姓趙的便親自上省，走了巡撫衙門文案委員的門路，直接向巡撫塗宗瀛呈控。發交臬司衙門審問。苦主指證歷歷，毫無可疑，於是塗宗瀛下令，指名拘捕胡體安。

密札由巡撫衙門下達臬司，然後由道而府，由府而縣，層層照行，到了鎮平知縣手裡，拆閱之下，大驚失色。

鎮平知縣是個山東人，名叫馬翥，三甲進士出身，「榜下即用」，抽籤分發河南。論州縣補缺的班次，新科進士是「老虎班」，遇缺即補，所以到省稟見的第三天，藩司衙門就「掛牌」委署鎮平知縣。到任不過半個月，就遇見這麼一件有關「考成」的盜案，主犯竟是本縣的捕快，如何交代得過去？即使逮捕歸案，失察的處分，必不可免。

「老夫子，」他向刑名師爺說：「你看看，真正該我倒霉，本縣的捕快，竟遠到光州作案，上峰指名查拿，足見重視。請老夫子連夜辦公事，拿這個胡體安，押解上去。」

「慢來，東翁！」姓毛的刑名師爺慢條斯理地答道：「這個胡體安，還不知道在那裡呢！」

「怎麼？」馬翥愕然，「不是本縣的捕快嗎？」

「名為捕快，其實也許是地痞、流氓，或者是充眼線的，掛個名而已。」毛師爺又說：「東翁剛剛通籍，又剛剛到任，對河南的情形，諒來還不熟悉。喏，是這麼回事－－。」

等毛師爺略略談了河南多盜所以多捕快的緣故，馬翥更加著慌，「照此看來，這胡體安能不能緝捕歸案，猶在未定之天。」他說，「密札上限期只有十天，怎麼辦呢？」

「事情是有點棘手，不過東翁不必著急。等我來想辦法。」

於是毛師爺從床頭箱子裡取出一個小本子，背著馬翥翻了半天。這是個不肯讓任何人寓目的「秘本」，裡面記載著各種辦刑案所必須的資料，其中之一就是捕快的名冊，姓名年籍，是「承襲」還是新補，新補則來歷如何？查到胡體安，下面註明：「劉學太保薦。」

「不要緊。等我找個人來問問。」

「找誰？」馬翥問道。

「也是本縣的捕快，劉學太。這是個真捕快。」

於是到班房裡傳喚捕快劉學太。磕罷了頭，劉學太只向毛師爺問說：「師大老爺，有什麼吩咐？」

「你的麻煩來了！」毛師爺向窗外窺探的人喝道：「都替我出去！關門。」

幕友的規矩，都是獨住一院，食宿辦公，皆在一起，關防十分嚴密。劉學太見他如此處置，知道真正有了麻煩，臉色頓時就變了。

「你保存過幾個名字？」

這是指保薦捕快，劉學太一時也記不清，想到就說，一共報了五個名字，其中沒有胡體安。

「不對吧！」毛師爺問道：「有個胡體安呢？」

「胡體安！」劉學太嚇一大跳，「保這個人的，多著呢！不止我一個。」

「我只找你一個！」毛師爺揚一揚他的「秘本」，又加一句：

「我只著落在你身上。」

「師大老爺明鑒，」劉學太跪了下來，「胡體安是本縣一霸，極難惹的，如果風聲透露，一定抓不到了。師大老爺既然著落在我身上，我一定想法子抓人來，公事上好有交代，大老爺的前程可以保住，不過－－。」

聽他欲言又止，自然有條件要談，毛師爺問道：「你還有什麼話，儘管說。」

「請大老爺體恤，第一、限期寬些；第二、我的家小不動，免得打草驚蛇。」

「家小不動」，是請求免予扣押他的眷屬，差役奉命辦案，為加重壓力，原有這樣的辦法。如果扣押了劉學太的家屬，可能胡體安會起疑心，所以說是「免得打草驚蛇」。這要求合乎情理，毛師爺允許了他。

「不動你的家小，可以。不過，限期不能寬，因為上面的限期也緊得很。我給你三天限，第四天沒有人來，可別怪我無情，要請您老娘來吃牢飯了。」

劉學太跟胡體安是有往來的，他在光州那件案子，劉學太亦略有所聞。抓他倒不難，「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胡體安在鎮平的產業甚多，決不會走，軟騙硬逼，總可以把他弄到手。但這一來便結成了生死冤仇，人家黨羽眾多，而且都是亡命之徒，自己決不能去惹這場殺身之禍。

想來想去，只有照自己最初的想法辦。當跟毛師爺答話時，說「一定想法子抓人來，公事上好有交代」，便是暗示：總有一個「主犯」就是。如今只有跟胡體安自己去商量，弄個「主犯」來歸案。

「胡老大，」他屏人密告：「光州那件案子犯了，指名要你的人，著落在我身上。你說怎麼辦吧？」

胡體安先驚後笑：「老劉，你是跟我開玩笑？自己弟兄，有話好說，何必來這套？」

「這你就不對了！我當你自己人，才來老實告訴你，請你自己想辦法，你倒疑心，我在你身上玩什麼花樣，這不太冤屈人？你不想想，保薦你的是我，我把你弄了進去，於我有什麼好處？」

最後一句話，說得很透徹，胡體安原是一種試探，探明真情，隨即改容相謝：「老劉，老劉，我跟你說笑話的。你這樣維護我，我豈有不明白的道理。來，來，我跟你好好討教。」

引入密室，一榻橫陳，兩個人隔著鴉片煙燈，悄悄計議，決定了弄一個「頂兇」去搪塞的步驟。第一件大事，當然是在毛師爺那裡送一筆重禮。

禮送進去，毛師爺收下了，這就表示毛師爺已有所默喻。於是在胡體安家抓了個人到「班房」，這個人是個十五歲的孩子，名叫王樹汶，是胡體安家廚房裡當雜差的小廝。

「先把他吊起來！」劉學太喝道，「問他，叫什麼名字？」

吊起來一問，王樹汶哭著說道：「我叫王樹汶。」

「什麼王樹汶？替我打，著實打！」

「不是，不是。」王樹汶大喊，「我叫胡體安。」

「好了，好了！放下來，放下來！」劉學太作出那種驚嚇了小孩，心懷歉疚而又找不出適當的話來撫慰的神情，「早說你是胡某人，不就用不著吃苦頭了嗎？」

於是旁邊的人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把吊著的王樹汶放了下來，替他揉膀子的揉膀子，擦眼淚的擦眼淚，服侍得倒是好周到。

「小鬼該餓了，弄頓好的給他吃！」

縣衙門前的小吃攤子最多，不一會就送來了一碟子鹵驢肉，一大碗酸辣湯，一盤洋麵饃饃，熱氣騰騰，香味撲鼻，但是眼淚汪汪的王樹汶卻只是搖頭。

「吃啊！」有個年紀跟王樹汶差不多的小皂隸，老氣模秋地說，「男子漢、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幹嗎弄出這等樣？」

一語未畢，臉上著了一巴掌，「去你娘的！」劉學太惱他「一人做事一人當」這句話說得不合時宜，瞪眼罵道：「這裡沒有你的話！你他媽的少開口，沒有人當你啞巴。」

等那小皂隸捂著臉，嘟著嘴避到一邊，王樹汶怯怯地問道：「劉大爺，你說的話算不算數？是不是騙我？」

「我怎麼騙你？那句話不算數？」

「就是，就是『沒有死罪』那句話。」

「當然囉，怎麼會有死罪？」劉學太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拉住他的手，用懇切得恨不能挖出心來給他看的神情說：「你倒想想，如果不是上頭都說好了，憑你這樣兒，混充得過去嗎？你雖只十五歲，很懂事了，總也聽說過『頂兇』是怎麼回事？現在是為了敷衍公事，不能不裝個樣子。你儘管放心大膽，上頭怎麼問，你怎麼答，包你無事。」

「會不會打屁股？」

「這就在你自己囉！」劉學太將身子一仰，「您老老實實招供，不惹縣大老爺生氣，他憑什麼打你？」

王樹汶想了一下，點點頭，拿起一個饅頭，掰開一塊，放在嘴裡，慢慢咀嚼著。

「不過有句話，我先關照你，你別怕！」劉學太很從容地說：「公事有公事的樣子，儘管暗底下都說好了，場面上要裝得像，照道理說，這種案子要釘鐐，不要緊的，一切有我。」

這一下，王樹汶倒了胃口，銜著一口食物，怔怔地望著劉學太，疑懼滿面。

「跟你說過了，只是裝樣子，到了監獄裡，我馬上替你卸掉。總之一句話，你相信我劉大叔，放心就是。」

「劉大叔，」王樹汶問道：「你說沒有死罪，那麼，是什麼罪呢？」

「至多三年的牢獄之災。在監獄裡，讓你睡高鋪，一天兩頓，這樣的白麵饃饃管你個夠。准包三年下來，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連你自己都認不得你自己了。」劉學太放低了聲音又說：「三年一滿，不是許了你了嗎？兩頃地、五十兩銀子，娶個老婆，雇兩個長工，小子，你時來運轉，馬上就成家立業了！」說著，便使勁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是替他高興得忘形的神氣。

王樹汶的臉色漸漸開朗了，然而就像黃梅天氣那樣，陽光從雲端裡漏了一下，旋又消失，依然陰霾滿天，「我不相信有那麼好的事！」他搖搖頭。

「誰騙你？誰騙你就天誅地滅。」劉學太煞有介事地，「明天就讓那面寫契給你，五十兩銀子替你存在裕豐源，折子交給你自己收著。這總行了吧？」裕豐源是鎮平縣唯一的一家山西票號。

「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不賭過咒了嗎？」

終於，王樹汶點點頭，重新開始喝湯吃饅頭。劉學太便又叮囑了一番話，將他穩住了方始離座，走到間壁屋子。

「我看見了。」刑房張書辦大搖其頭，「怎麼弄這麼一個孩子來？也要搪塞得過去才行啊！」

怎麼會搪塞不過去？劉學太知道，張書辦一肚子的詭計，死的也能說成活的，何況有個教好了口供的人在那裡？他這樣表示，當然是有作用的，為求痛快，不如自己知趣。

「老胡讓我捎了信來，」他低聲說道，「有筆孝敬，馬上替張二叔你存到裕豐源去。」接著便伸了兩個指頭。

「二百？」

「嗯。」

「這麼件案子－－。」

「這是先表微意。」劉學太搶著說：「事情弄好了，還有這個數。」他又伸了三個指頭。

張書辦想了一下，很認真地說：「也罷了！不過話說在頭裡，我是淨得。」

「自然，自然。毛師爺那裡另外已經有了。」

「我上去說。倘或他有話下來，你得告訴老胡，讓他找補。」

「那當然，反正不讓你為難就是。」

毛師爺倒沒有說什麼，也許已經滿足，也許等案子到了緊要之處，另有需索。張書辦心想，反正有話在先，歸劉學太自己去打點，這時就不必談錢，只談人好了。

「人是太瘦小了一點，不過講話倒還老練，能充得過去，而且也不儘是混充。」

「這怎麼說？」毛師爺問道：「這傢伙也是一起下手的？」

「下手的是老胡的侄子，他也跟了去的，不過並不知情。」張書辦說，「總扯得上一點邊，也不完全是冤屈。一切都靠師爺了。」

「等我想想。」毛師爺在想，馬翥有些書獃子的味道，又是很深的近視眼，若是坐堂問案時，弄得黑黝黝地讓他看不清楚，這一案可以混得過去。不過，由縣而府，由府而道，一直到省裡，都要打點好了，才得無事。

「老胡知道。」劉學太這樣回答他，「已經有預備了。」

「那行。」

於是毛師爺派人將馬翥請了來，一見面就說：「恭喜東翁，正凶已經抓到了。」

「彼此，彼此！」馬翥笑容滿面地答道，「全是仰仗老夫子的大力。」

接著便談到案情。這些盜案重犯，往往先由刑房書辦問一遍，作成「節略」，敘述案情梗概，這份節略是早就做好了的，馬翥接到手裡，看不了兩三行便停了下來，臉現訝異之色。

「想不到這個盜魁，這麼年輕，才二十一歲！」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審案子宜乎虛己以聽，東翁切莫先存成見。」

「說得是，說得是！」馬翥受教，等將節略看完，便要傳諭升堂。

「東翁！」毛師爺攔阻他說，「此時還不宜提審！」

「噢！」馬翥問道：「莫非有什麼說法？」

「胡體安能在千里以外作案，黨羽自然不少，此刻提審，不禁百姓旁觀，倘或有那無法無天的在公黨鬧事，雖無大礙，究於東翁官威有損。」

「是，是！」馬翥心誠悅服地請教：「那麼，老夫子看，以什麼時候為宜？」

盜案、風化案，或者涉於機密，有所關礙的案子，原可以便衣在花廳提審，馬翥十年寒窗，初為民牧，既不諳世故，更不懂做官，毛師爺便是欺他這一點，一本正經地說道：「明日早堂，越早越好。一則，清靜，再則，要弄成陰森森的樣子，教犯人想到，上有鬼神，不可欺誑，自然照實作供。」

馬翥自然嘉納其言，傳話下去，第二天早堂問案。

第二天曙色初透，公堂便已伺候好了，馬翥也是半夜裡就被喚醒，漱洗飽餐，然後換上公服坐等。到鐘打六下，刑房張書辦到簽押房窗外稟報：「請大老爺升堂。」

由上房過二廳、到大堂，在暖閣中升了座，只見正前方一塊灰濛濛的天，正飄著毛毛細雨，還有風，吹得公案上一盞紅色牛角罩的燭台，光暈搖曳，連文牘都不甚看得清楚。此外的光亮，便只有正簷前兩盞用三腳竹架支著，「鎮平縣正堂馬」的字樣猶新的大燈籠，照出站班的皂隸，肅然無聲地分列兩旁，手裡不是拿著竹板，便是刑具。

「都伺候好了！」張書辦在馬翥身邊關照，同時將個紅布面的卷宗一揭。

於是馬翥用硃筆在名單上一點，口中吩咐：「帶胡體安！」值堂的皂隸大聲應著：「喳！」接著到簷前宣示：「奉堂諭，帶胡體安。」

劉學太已經在西角門外等候了半天，這時便拍著王樹汶的肩膀，安慰子侄似地說：「不要怕，不要怕！一切有我。縣大老爺是書獃子，最好說話；你答供得乾淨俐落，他一定高興。」

王樹汶深深吸了口氣，重重地點著頭說：「我知道。」

「好，上去吧！」

於是鐵索鎯鐺，就像變把戲牽出一頭猴子似的，將王樹汶牽到堂上跪倒。為了要做出強盜的氣派，他依照劉學太的教導，昂起了頭，極力裝成滿不在乎的神態。

「稟報大老爺，」劉學太屈一膝大聲說道：「奉堂諭，帶到盜犯胡體安一名。」

馬翥向下望去，影綽綽一個瘦瘦小小的孩子，不免驚奇，但以毛師爺的先入之言，並未想到這個孩子不像強盜，只感嘆著人心不古，這樣的年輕人，居然也會行劫。

端詳了一會，他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的叫胡體安。」

聽他這樣回答，劉學太和值堂的張書辦都鬆了口氣，即令王樹汶不致臨時變卦，卻怕他驚慌失措，無意問露出真相，現在聽他語氣平靜從容，自是極大的安慰。

「你今年多大？」

「今年二十一歲。」

「二十一歲，」馬翥搖搖頭，「倒看不出。」

「小的生日小，臘月二十五日。」

馬翥沒有理他的話，看著案卷問道：「光州趙家的搶案，是不是你做的？」

「是的。」

「你好大膽！」馬翥的聲音提高了，「你知道不知道，搶劫是什麼罪名？」

「大老爺開恩。」王樹汶磕了個頭說，「小的實在叫沒法。這幾年河南大旱，沒有得吃的，小的上有七十多歲的老的要奉養－－。」

「慢點！」馬翥捉住漏洞，急忙問道：「你今年才二十一歲，倒有個七十多歲的父親，這話怎麼說？」

漏洞捉得太快了些，如說有個七十多歲的老娘，便難辯解，七十多歲的父親卻無足為奇，王樹汶原就能說會道，加以縣大老爺果然如劉學太所說的「好說話」，心裡不太畏懼，更能從容圓謊：「小的是小的父親的老來子。」

「你娘多大？」

「我娘今年整五十。」

「那還罷了。」馬翥停了一下，接上原來的話頭：「雖說饑寒起盜心，到底不可恕，你年紀輕輕，什麼事不可以做，為什麼要做強盜？」

「小的原在前任大老爺手裡補上了一個名字，有名無糧，是空的。」王樹汶說，「小的不敢在本地做案。請大老爺開恩。」

「你做案自然不止一個人，同夥呢？是那些人，從實招來。」

「一共五個人。」王樹汶隨意報了四個名字，連他自己是五個。

「這四個人住在那裡？」

「小的不知道。」

「胡說！」馬翥拍著桌子呵斥，「你們同夥做案，怎麼會不知道他們住在那裡？」

「大老爺，不是小的敢欺大老爺，實在因為這四個人，都是無家無業的混混，平時不是住在土地廟，就是人家屋簷下蹲一夜。等小的被抓住，那四個人想來是聽見風聲，逃得乾乾淨淨了。」

聽這話，似乎有理，馬翥便喊：「張書辦！」

「有！」張書辦在公案旁邊打了個扦，站起身來等候問話。

「這個強盜同案的還有四名犯人，要抓到才是。」

「是！」張書辦先答應這一聲，顧住了馬翥的官威，然後才踏上兩步，低聲說道：「回大老爺的話，這是另外一案，與本案無關，書辦的意思，不必多事。」

「這就不對了！同是一案，怎麼說是另外一案？」

「大老爺明鑒，本縣辦的不是盜案，光州出的案子，沒有報到本縣，與本縣無干。」

「那麼，你說，我們辦的這件案子，叫什麼名堂？」

「本縣只不過奉上台公事，指名逮捕胡體安，抓到胡體安，公事就可以交代了。」

「啊，啊！」馬翥恍然大悟。這案情上是有些分別，光州出的搶案，並未向鎮平縣來報，實在不必越俎代庖去細問，上面叫抓胡體安，抓住胡體安往上送就是。不過，他又有疑問：「胡體安已供了這四個人，上面不是要著落在本縣逮捕歸案嗎？」

這一下，張書辦就不能再明說了，湊上去附著馬翥的耳朵說道：「大老爺，供詞好改的，這四個人居無定處，不在本縣，就與本縣無干。」

「對！」馬翥用極低的聲音問：「怎麼改法？」

「改為胡體安親供：路經某處，糾合不知名無賴四人，夥同行劫。」

「行嗎？」馬翥懷疑：「好像太滑頭了。」

「這種事很多，俗語說的『見財起意』，就是這個樣。河南這幾年大旱，饑寒起盜心，不相識的連手『打桿子』的案子，書辦那裡總有幾十件。」

「好，好！依你。」馬翥便不再多問了，擺一擺手說：「先押下去。回頭再問。」

王樹汶被押了下去，仍舊在班房裡坐，也仍舊由劉學太陪著，叫小徒弟到衙門前面照牆下的小吃攤上弄來一大碗牛肉泡饃供他點饑。雙手銬著，不便持箸，又替他開掉了手銬。

吃到一半，張書辦走了來，將劉學太喚出去，囑咐了幾句，他便回進來對王樹汶說：「兄弟，還要過一堂，畫供。那四個人，你只說是路上遇見的，談起來都是衣食不周，飢寒交迫，沒奈何結伙去搶人家。不知道人家的姓名，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這一來，罪名就會輕得多。」

聽說「罪名會輕得多」，王樹汶自然樂從。於是等他畫了供，打疊文卷，備文呈送南陽府。南陽府的刑幕跟毛師爺是拜把兄弟，自然照轉不誤。到了臬司衙門，卻沒有這樣順利了。臬幕是刑名老手，燈下細閱全卷，疑義甚多，一條一條都用箋紙簽注了，預備陳明「東翁」加以痛駁。

這是公事公辦的做法，私底下卻另有一套。天下幕友，浙江紹興人居多，通稱「紹興師爺」，尤其是刑名，精於律例以外，並有師承秘傳的心法，一案入手，先定宗旨，要救什麼人？所以紀曉嵐戲稱此輩為「四救先生」，四救中最重要的一救是：「救生不救死」。說起來是體上天好生之德，多積陰功為兒孫造福。其實，「救死」則無非昭雪冤抑，雖可揚名，不見得有實惠，救生則犯人家屬，必然盡力所及，花錢買命。如果遇到富家子殺人的命案，若能設法開脫，那就予取予求，吃著不盡了。

當然，這非上下聯手不可。因此，幕友貴乎廣通聲氣，自成系統，不然有天大的本事亦行不通。也因此，學幕貴乎師承，先從州縣著手，有了基礎，然後再投「憲幕」，學刑名的便拜臬司衙門的刑名老夫子為師。這樣經過一兩年，出而應聘，則從州縣到省，整個辦案程序，無不瞭然，叫做「能得其全」。同時，老師既在「憲幕」，當然處處照應，事無扞格，州縣必定爭相禮聘。而學生報答老師的，則是提取束修的幾分之一，按月孝敬。臬司衙門的刑名師爺和藩司衙門的錢觳師爺，如果能在某一省待上三、五年，羽翼滿佈，坐享其成，可致巨富。

河南臬署的這個張師爺，卻是應聘未久，正在「打天下」，遇見這件案子，當然不肯輕易放過。同時，心裡也很惱鎮平縣的毛師爺，這樣一件破綻百出的盜劫重案，竟因自恃與府幕是拜把兄弟，可以順利過關，便不將憲幕放在眼裡，連招呼都不打一個，豈不可恨？

然而，這些毛病倘或一一簽出，直陳「東翁」，以後要自我轉圜就很難，也就沒有戲好唱了。如果託出人來向毛某示意，則又為人所輕，而且也知道姓毛的手段厲害，怕為他捏住索賄的把柄，反受挾制。必得想個表面不著痕跡，暗中能教姓毛的曉得厲害的辦法，才能讓他自己來登門求教。

這個辦法不難想。張師爺親筆擬了一道公文，提醒南陽府注意限期。刑名有「審限」，凡是各省盜劫案件，自破案到結案，限期四個月，州縣限兩個月解直隸州或府；直隸州或府限二十天解臬司衙門；臬司衙門限二十天解督撫；督撫限二十天咨題刑部，違限參處。這些規定雖載明在『刑部則例』中，但早成具文，誤了限期，隨意找個理由，聲明一筆就可以了。如今臬司衙門忽然重申審限，足見重視，也等於警告南陽府和鎮平縣，這件案子決不會如府縣所呈報的那樣，循例照轉，而在臬司那裡，將會重新開審，追根問底。

這一下，毛師爺才知道臬幕張師爺不是好惹的人物，一面趕緊派劉學太用騾車將王樹汶解到府裡，一面託人向張師爺關照：「多多包涵。」

受託的是毛師爺的小同鄉，跟張師爺也是熟人的一個候補知縣。結果碰了個軟釘子，張師爺表示要等人犯解到，臬司審過再說，能幫忙一定幫忙，幫不上忙，也就無法。

這話說如不說。中間人傳到毛師爺那裡，才知道空口說白話，無濟於事，便老老實實再託中間人去探詢，到底要什麼條件，才能幫忙包涵？

張師爺只提出一個條件，要毛師爺拜他的門。論資格年齡，彼此相仿，對毛師爺來說，這個條件未免委屈。但從利害上來打算，能結成這重關係，不但眼前的困境可解，以後還有許多照應，也未始不是好事。因此，他很痛快地答應了下來。

於是經過中間人的安排，毛師爺專程上省，借了朋友家行拜師大典。在紅氈條上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過三個頭，獻上大紅全帖及一封贄敬，是一百兩一張的銀票。

張師爺為了打天下，恩威並用。毛師爺給他磕頭，他高坐堂皇，受之不辭，那封贄敬卻是「璧謝」。不但不收贄敬，還贈了學生一份重禮，是關外帶來的一件大毛皮統子和一枝老山人參。那件盜案，當然也順利過關，由署理臬司麟椿，申詳撫院，咨題刑部。

原擬的罪是「斬監候」，秋審處的總辦趙舒翹認為罪重擬輕，根據律例改定為「斬立決」。用「釘封文書」發回河南，委了個剛剛到省的大挑知縣陸惺監斬。

於是一大早將王樹汶提堂，驗明正身，王樹汶還不知道自己要綁赴市曹，只當複審，依然報明自己的姓名是胡體安。等到上綁，才知不妙，想喊冤枉時，「麻核桃」已塞到嘴裡，開不得口了。

就這樣押上騾車，鳴鑼喝道，前往鬧市處斬。車過城隍廟，拉車的騾子不知怎麼受了驚，突然不由正道，斜穿橫出，直奔城隍廟，一時秩序大亂。陸惺也停了轎，等候騾車，而那頭騾子，怎麼樣鞭打也不肯出來。

這一陣折騰，王樹汶的「麻核桃」從嘴裡落了下來，這是千載一時的良機，便使足吃奶的氣力，高聲喊道：「冤枉！」

其聲淒厲，令人毛骨悚然。陸惺心裡本就厭惡，一到差，別樣差使沒有幹過，卻先奉委監斬，這時聽得犯人鳴冤，加以騾車無緣無故闖入城隍廟，立刻認定冥冥之中，必有鬼神示警，所以等差役和車伕，好不容易將騾車弄出來以後，他卻吩咐：「不到刑場了！」

「什麼？」承辦的差人，從未遇見過這種事，只當自己聽錯了，特意再問一句：「請大老爺再說一遍。」

「不到刑場了。到臬台衙門。」

這一下才聽清楚。差役奉令行事，轉道臬署，陸惺派人到門上投手本，聲明有緊要公事，必須面稟臬司。

麟椿已經得報，認為陸惺胡鬧，加上張師爺危言恫嚇，越發不悅。所以接見陸惺時，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回大人的話，此案必有冤情。」陸惺將城隍廟所發生的意外經過，說了一遍。

「胡說！」麟椿放下臉來申斥，「你知道你自己幹的是多荒唐的事！奉旨正法的人，你無故延誤，還有膽子跟本司來說？

趕快去！」

「回大人的話，實在不是無故。人命至重，既死不能復生，看這罪犯，是一小孩，不像殺人越貨的強盜，還請大人重新審問。」

麟椿怒不可遏，而又有些氣得說不出話的神情，胸前起伏了好久，忽然很冷靜地問道：「陸大令，我倒要請教，你究竟要幹什麼？」

「只為了事有可疑，請大人明斷。」

「莫非你受了犯人家屬的重賄，有意找個事故想替他翻案不成？」

陸惺駭然，而且也氣惱不止，但不能不平心靜氣分辯，「大人這話從何而來，竊所不喻。」他說，「我到省不久，胡體安一案還未聽說過，直到奉委監斬，今天一早提堂驗明正身，才知道犯人是什麼樣子。大人如何這樣子猜測？」

「哼！」麟椿冷笑，「你的行為太離奇了，教人不能不疑心。你是舉人，想來筆下有自知之明，春闈無望，才就了大挑一途。相貌、言語能夠讓王公大臣看中，挑上了你，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初入仕途，就該小心謹慎，好好當差。這樣子胡鬧，你是自毀前程。」

說著端一端茶碗，廊下聽差，隨即高喊：「送客！」麟椿卻連最起碼的，哈一哈腰送客的姿態都沒有，站起身來就轉入屏風後面了。

「大人、大人！」

陸惺還想追進去，卻讓聽差擋住了，「陸大老爺，」那聽差提醒他說：「官場的規矩要緊。」

陸惺無奈，只有回出臬司衙門，全副「出紅差」的「導子」都擺在衙前，惹了無數老百姓圍觀。聽騾車中卻無聲息，陸惺便問：「犯人怎麼樣？」

「犯人不喊冤了。」

「那，那，」陸惺異常吃力地說：「那就上刑場！」

到了刑場，地保已經設下公案。陸惺下轎升座，眼看差役將「胡體安」從騾車裡弄了出來，軟不郎當地癱成一團，好不容易將他扶得跪倒，突然間，犯人又喊出一聲來：「冤枉！」

他先是被打昏了過去，此時好一陣播弄，加以冷風一吹，回過氣來，身上便似有了筋骨撐持，喊出這一聲，看熱鬧的老百姓無不詫異，四周頓見騷動。

「冤枉啊！」王樹汶厲聲極喊，「我那裡是胡體安？他們答應我沒有死罪的，怎麼又要我的命？」

執役的差人，一擁而上，有人踢他有人罵，有人還想去掩他的嘴，卻都讓陸惺喝住了。

「住手！」他大聲吩咐：「將犯人帶上來。」

這一下，四周的百姓都往裡擠，那些差役個個變色，怕因此激出民變，於是有個花白鬍子的刑房書辦，趕緊上前向陸惺關照：「大老爺，莫在這裡審！」

陸惺被提醒了，他是極明事理，懂得分寸的人。自己是監斬官，遇到這樣的事，唯有停刑請示，倘或擅自審問，便是推翻定讞，也就等於違旨，這罪名決不會輕，因而感激地向那刑房書辦答道：「言之有理。將犯人押回去再說！」

押到那裡？陸惺是候補知縣，並無衙門，如果是尋常犯人，可以寄押首縣，這一案奇峰突起，詭譎之至，首縣怕事，必不肯代為寄押。臬司衙門則更不必談，因此，當刑房書辦問到這一層時，陸惺不由得發愣。

然而人群洶湧，雖不敢大聲喧嚷，卻是議論紛紛，有如鼎沸之勢，再有好看熱鬧的，拚命從人群後面向前擠，刑場的圈子越縮越小，再下去就會維持不住秩序。那白鬍子的刑房書辦，見此光景，不能不越權作緊急措施了。

「奉監斬官諭，」他拉開一條極蒼勁的嗓子喊道：「正法盜犯，臨刑鳴冤，帶到巡撫衙們，秉公處斷。」

巡撫是一省最高長官，而塗宗瀛到底是經曾國藩陶冶過的，且也講講理學，所以雖有嗜財之名，卻不敢公然貪墨，只拿自己所刻印的書，諸如《太極圖說》之類，向屬下推銷。比起李瀚章、李鴻章兄弟的操守，已算甚賢。在河南的官聲還不錯，加以有「秉公處斷」這句話，心懷不服的老百姓一口氣平了下去，讓陸惺安然將王樹汶帶了走。

當然，一路走，一路有老百姓跟著，跟到巡撫衙門，撫標中軍已經得報，深怕百姓聚眾滋事，趕緊調派得力親軍，掮著洋槍，在東西轅門列隊警戒，同時弄了幾塊「高腳牌」，大書「撫署重地，閒人免進」，叫人抗在肩上，巡行轅門之外，阻攔百姓前進。

陸惺當然也下了轎，帶著犯人，步入轅門。一見撫標中軍，三品參將，站在照牆下面，趕緊趨前幾步，請個安說：「大人，我奉命監斬，出了奇事，請大人代稟撫台，我要求見。」

「不敢當，」撫標中軍還了個軍禮，「陸大老爺怎麼弄了這麼多老百姓來，鬧出亂子，這責任恐怕老兄擔不起噢！」

一聽這話，大有責備之意，陸惺趕緊答道：「事出無奈，請大人鼎力維持。百姓無非關切犯人的冤抑，只要撫台下令，秉公重審，百姓決不敢胡亂鬧事。」

「話是這麼說。百姓一聚集了起來，就難解散了，更怕內有奸人搗亂。陸大老爺你這件事做得大錯特錯，閒話少說，你趕緊自己去稟見撫台，我在這裡彈壓。」

「是，是！」陸惺大踏步進了衙門，遞上手本，門上也知道事態嚴重，不敢刁難，只是決沒有好臉嘴給他看。冷冷地說一句：「到官廳裡候著！」

等候不到十分鐘，門上來傳話：撫台在花廳接見。到得花廳，塗宗瀛已站在廊上等候，一見面就是埋怨的口吻：「你怎麼多事！搞出這麼個花樣來？」

「卑職該死！」陸惺賭氣，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兩個嘴巴，「只為卑職讀過兩句書，良心未泯，該死，該死！」

塗宗瀛倒覺歉然，連忙搖手：「何必如此，何必如此。請進來談！」

陸惺也覺得自己這種負氣的姿態，相當惡劣，因而進了花廳，改容謝罪，然後細談案情經過。

塗宗瀛雖講理學，自然不是醇儒，也深信冥冥中有鬼神之說，所以一面聽，一面不由得就有悚然警惕的神色，認為騾子無端闖入城隍廟，其中大有道理。看起來犯人確負奇冤，不能不替他昭雪。

就在這時候，署理臬司麟椿，趕到了巡撫衙門，不待通報，逕自來到花廳，怒氣沖沖地指著陸惺嚷道：「請大人當機立斷，不嚴劾此人，這一案不能了。」

塗宗瀛賦性平和，「老兄莫動肝火。」他勸慰說：「鬱怒傷肝，非攝身之道。」

「大人，」麟椿氣急敗壞地說，「河南近年多盜，非用重典，不足以保障良善。鐵案如山的事，只憑盜犯臨刑一聲冤枉，便可翻案，此例一開，強盜個個可以逃避國法，成何體統？」

「這一案倒真是有點怪！城隍顯靈，似乎不能不信。好在真是真，假是假，何妨再問一堂！」

「何須再問。這『胡體安』由鎮平縣一層層解上來，前後問過十幾堂，口供始終如一。請問大人，若有冤屈，何以一句口風不露，到命在頃刻之際，才說冤枉，世上那裡有這種事？」

「這話，倒也在理－－。」

看塗宗瀛沉吟著大有動搖之意，陸惺當然著急。勢成騎虎，不能不爭，否則自己受處分還是小事，已經將一個人從井裡救了上來，卻又讓人再推了下去，心裡會一輩子不安，也一輩子不甘，因而大聲插嘴：「犯人一直不吐露口風，是因為原有人許了他可以不死。這是件頂兇的案子，再明白不過。」

「就是你明白！」麟椿戟指厲聲：「你說，誰許了他可以不死？你說，你說！」

陸惺連連倒退，卻未為他這番凌人的盛氣所嚇倒，「是誰許了他不死，要問犯人自己。」他說：「撫台的訓諭極是，真是真，假是假，請大人再問一堂。」

「對了！」塗宗瀛接口，「你就在我這裡問。」

麟椿猶覺不願，而撫標中軍卻憂形於色地，特為來報告巡撫，如果「胡體安」這一案，沒有明確的處置，百姓聚而不散，必致鼓噪滋事，那一來會鬧得不可收拾。所以必須有所安撫。

「不容老兄再猶豫了！」塗宗瀛對麟椿說了這一句，隨即向撫標中軍吩咐，「你跟文案上去商量，立刻出一張告示，秉公重審，百姓不可越軌。」

「是！」

撫標中軍銜命跟文案委員去接頭，立刻出了一張告示，老百姓認為撫台公平正直，歡頌而散，只有極少數的人，還留下來看熱鬧，為持槍的親軍一驅而散，巡撫衙門前面，很快地恢復清靜。

但衙門裡面，卻正熱鬧。撫署並不問刑案，一切公堂承應的差人、刑具等等，都要傳首縣來辦差，憑空添了好些人。

公堂佈置在巡撫衙門一所跨院。等到麟椿升堂，將王樹汶帶了上來，只聽鐵索鎯鐺，一院肅然，觀審的也有人，是本衙門的官員吏役，都是懂規矩的，所以悄然無聲，但都睜大了眼，要看麟椿如何處埋這件棘手的奇聞。

「胡體安，」麟椿一開口便見得他不承認犯人是頂兇，「你為什麼臨刑搗亂？可惡極了！你放明白些，死罪已經難逃，再受活罪，是自討苦吃。」

「小人不是胡體安。」王樹汶用哭音說道，「小人沒有做過強盜。」

「你不是胡體安。哼，那，你叫什麼？」

「小人叫王樹汶。」

「你會寫字不會？」

「小人不會。」王樹汶說，「略略認得幾個字。」

「那你總認得你的名字囉？」

「名字認得。」

於是麟椿取張紙，寫了好幾個音同字不同的「王樹汶」這一個名字，叫犯人辨認。

王樹汶爬在地下，仔細辨認了一遍，抬頭說道：「大老爺－－。」

「咄！」旁邊的皂隸叱斥，「要叫大人！」

「喔，喔，大人。都不是。」

麟椿原對他有成見，一聽這話，便覺得犯人等於說他連這麼三個字都寫不出來似的，頓時氣往上衝，「混帳東西，」他喝問：「你說你姓那個王？」

「三畫王。」

「你看，可見得混帳刁惡。頭一個字不是王？」

頭一個名字寫的是「王如聞」，王樹汶哭喪著臉說道：

「第二個字不對！是一株樹的樹。」

「你不會再找嗎？」

於是王樹汶再找，終於找到了樹字。但第三個字始終找不出，問他自己又說不上來。堂下無不匿笑，審案連犯人的名字都弄不清楚，真成了一樁糊塗官司。

可是，麟椿卻畢竟改了口，「王樹汶，」他說，「你連過十幾堂，供的名字都是胡體安，現在又說叫王樹汶，有什麼證據？」

這話將王樹汶問得發愣，結結巴巴地答道：「小人沒有證據。」

「沒有證據，便是胡說。」麟椿喝道：「替我著實打！好可惡的東西。」說著，一把火籤撒了下來，同時伸了兩個手指：

「兩百！」

差役便待將王樹汶拖翻，打兩百板子，值堂的刑房書辦覺得不妥，便踏上兩步，低聲說道：「大人息怒。此刻是借地方問案，一動了刑，犯人哭聲震天，驚動了撫台，諸多不便。」

說著，向堂下努一努嘴。

麟椿抬眼看到院子裡，撫署的許多人在觀審，頓時警覺，這一下會落個酷刑逼供的名聲，傳到巡撫耳朵裡，確有「不便」，於是見機而作，收回成命。

「好罷！暫且將這頓板子寄在他狗腿上。」他又問道：「王樹汶，你說沒有證據，難道就沒有一個人知道你叫王樹汶？」

王樹汶這才算弄明白，堂上所說的「證據」是什麼？急忙答道：「有，有！小人是鄧州西鄉人，那裡都知道小人叫王樹汶。」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有爹、有娘、有個妹妹。」王樹汶說：「我爹叫王季福。」

「是幹什麼的？」

「種田。」

麟椿想了想又問：「你是鄧州人，怎麼又跑到了鎮平？」

「是一個胡大爺，經過小人那裡，說小人聰明，給了我爹二兩銀子，帶著小人到鎮平縣。後來，又有個胡大爺－－。」

「慢著！」麟椿厭煩地，「先一個胡大爺，又有個胡大爺，你簡直胡說。」

「不要叫什麼胡大爺，」值堂的刑書告誡王樹汶，「你儘管稱他們的名字。先一個胡大爺是誰，後一個胡大爺又是誰？」

「先前那個叫胡廣得，後來一個就是胡體安。」

「你在胡體安家幹什麼？」

「打雜。」王樹汶說，「有時也在廚房裡幫忙。」

「想你不過胡家一個小廝，怎麼會叫你來頂兇？」麟椿靈機一動，覺得不妨架上他一個罪名：「大概胡體安到光州做案，你也跟了去的！」

「到光州是胡廣得－－。」王樹汶突然頓住。

「說！」麟椿將公案重重一拍，大聲喝道：「你必是跟了胡廣得一起去做搶案的。快說！」

「我不知道是搶案。」

「那麼，」麟椿不容他喘氣緊接著問，「你知道些什麼？說實話，不說實話，看我不用夾棍夾你！」

掌刑的皂隸便幫堂上助威，恫嚇犯人，「嘩啦」一聲，將一副夾板，重重摔在王樹汶面前，使得他的臉色大變。

「大人，我實在不知道。那天晚上到了光州，在一處好荒涼的地方，胡廣得脫了袍子，說要去出恭，叫我替他看守衣服包裹，那知這一出恭，直到四更天才回來，不知他幹什麼去了。」

「哼！」麟椿連連冷笑，「我說呢，何以不叫別人頂兇，要叫你頂？原來是這個樣。好吧，你再說，是怎麼叫你出頭來頂的？」

這話就長了。王樹汶倒也機警，並未將劉學太的名字牽出來，麟椿也沒有細問，將他長篇大論的一套經過錄了供，便退了堂。王樹汶收監，他自己回衙門。

現在要考慮如何覆命了。往來蹀躞，始終拿不定主意。他沒有去請教張師爺，因為對這位幕友，已失去信心，但張師爺卻不能不問，特地來見麟椿，勸他當夜就去見撫台，面稟案情，看撫台的意思再作道理。

「已經瞞不住了，不如早早回復。東翁，」張師爺強作鎮靜，「不會有什麼大了不得的事。」

麟椿接納了他的建議，當即「上院」，面陳複審經過。

「這一案不難水落石出。」塗宗瀛說道，「只要通知鄧州朱知州，將王季福找來，讓他們父子對質，真假自知。」

麟椿當然也知道這是正辦，但本心不願意這麼做，所以自己不提這個辦法，既然巡撫如此交代，而且事理極明，無可推諉，只能答應一聲：「是！」

「不過，老兄要留神。」塗宗瀛提醒他說，「這一案要辦就要辦得乾淨。想那胡體安既然能買人頂兇，自然也會幹出別的花樣來。倘或事機不密，或者手腳太慢，讓他搶了先著，將那個王季福弄得不知去向，成了一件疑案，無法定讞，我跟老兄的前程，豈不都斷送在這胡體安身上？」

這幾句話說得麟椿悚然而驚，言外的警告，十分明白，塗宗瀛為了保自己的前程，決不肯擔待責任。如果自己辦事遲延，抓不到王季福驗不出真相，則塗宗瀛提示在先，便可振振有詞地指名嚴參，倒是自己的前程，要斷送在胡體安身上。

因此，他惶恐答應著，退出撫署，不顧張師爺的阻攔，逼著辦了公事，通知「南汝光道」轉飭南陽知照，令下鄧州知州，逮捕王季福，解送到省，以便跟王樹汶對質。

公事是專差送達的，由於規定了限期，每一層都不敢延誤，第五天就到了鄧州知州朱光第手裡。此人籍隸浙江湖州，字杏簪，幕友出身，敬仰他的一個同鄉先輩－－乾隆年間的浙江蕭山人汪輝祖，他也是刑名幕友出身，後來中了進士，榜下即用，授職湖南寧遠知縣。那地方漢瑤雜處，而且有班外來的「流丐」，強橫不法，是有名難治的地方。汪輝祖一到任，就抓了他們的頭子，關入監獄，其餘徒黨，盡驅出境。同時親筆寫了一張告示，貼在縣衙門前，說是官民一體。官員的責任在聽訟問案，百姓的責任在完糧納賦。官員如果不勤職，咎有難辭，百姓不奉公，則法所不容。特地與百姓約定，十天工夫中，他以七天坐堂問案，兩天徵比糧賦，餘下一天，他親自辦理刑名錢谷的公文，申詳上司。如果百姓完糧納賦沒有麻煩，他就可以省出工夫精力來多管刑名了。

從來地方官辦理公文，多假手幕友，這位縣大老爺與眾不同，而且話說得極誠懇，寧遠百姓，感念他的誠意，完糧納稅，果然十分踴躍，「上下忙」徵賦，用不到一個月就徵足了。

汪輝祖亦言而有信，省出工夫來料理刑名。由於他是刑幕出身，書辦吏役的毛病，無不盡知，因此沒有人敢欺騙他。但是，汪輝祖的幕學，卻又非陳陳相因，憑律例來斷案，律窮例缺，便無所措手。他是腹有詩書的，通以經術，證以古史，有時所作的判決，不合於律例，但必深愜於情理。同時賦性愷悌，每次到非打犯人板子不可的時候，總要先喊受刑的人到公案前面，用極懇切的聲音說：「法不可恕，我不能不打你。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你何苦做這些犯法的事，害得你父母為你丟臉心疼？」

良心未泯的犯人，每每感激涕零，泣不可仰。汪輝祖從小是孤兒，懷念父母，亦常常陪著犯人雪涕。因此，在寧遠不到一年，訟案大減。有時兩造對質，由於理屈的一方在汪輝祖面前悔悟認罪，理直的一方反為理屈的求情。這是朱光第聽訟最嚮往的一種境界。

除此以外，汪輝祖還有許多真正便民的惠政。為民造福最深的一件事，是讓寧遠百姓由淮鹽改食粵鹽。鹽商納稅取得專賣權，行銷地區，有嚴格的規定，寧遠定例食用淮鹽，由兩淮貫下江－－長江流過安徽的一段，經江西到湘南九嶷山北的寧遠，千里迢迢，運費越過鹽價不知多少倍？因此，寧遠多吃近在咫尺的廣東私鹽，幾乎家家如此，無足為奇。

但是販私鹽、買私鹽都是犯法的，鹽政衙門專有緝私的營伍，經常派出兵去抓私鹽。俗語說的是「私鹽越禁越好賣」，因為每當緝私的風聲緊急時，鹽價就會大漲，「羊毛出在羊身上」，私鹽販子的損失，到頭來都加在用戶身上。汪輝祖博咨周訪，發覺老百姓並不是想撿便宜，而是兩淮來的官鹽，貴得吃不起。其實，寧遠百姓買私鹽的錢，比廣東百姓買本省官鹽的錢還要出得多。

於是他親自擬了公文，呈請上官，說「私不可縱，而食淡可虞，請改淮引為粵引」。公文報出，還未得到答覆，他就出了一張告示：民間每戶存鹽不及十斤者暫不罰。這是因為緝私的兵丁，騷擾過甚，所以作此權宜之計。緝私營因為他斷了他們的「財路」，大為憤怒，向總督衙門告了他一狀。湖廣總督是狀元出身，愛才下土的畢沅，不理緝私營的訐告，下令支持汪輝祖的做法，凡是為了食用而零星購進的粵鹽，一律不禁。

汪輝祖做過兩部書，一部叫做《學治臆說》，一部叫做《佐治藥言》，都是服官游幕，閱歷有得的真心話。特別是《佐治藥言》，當朱光第做幕友的時候，就奉為圭臬，他治獄平直，尤善於治盜，在鄧州極受百姓愛戴。

接到南陽府轉來的公事，朱光第入眼就知道這件案子，非同小可。王樹汶臨刑鳴冤的奇事，已經通省皆知，朱光第心想：胡體安既有那樣的神通，能夠層層打通關節，以假作真，自然也會知道王樹汶所供的真情，可能先下手為強，將王季福騙走藏匿，變成無可對證。或者，本縣的胥吏，亦受了他的囑託，風聲一露，先自通風報信，等自己下令傳王季福到案時，已是慢了一步。

因此，他不動聲色，只傳諭出巡。這是常有之舉，差役都不以為意。朱光第對鄧州的地理很熟悉，到了西鄉，在一座關帝廟，召集當地父老談話，垂詢地方情形。談到一半，忽然問道：「有個叫王季福的人，可在這裡？」

「請問大老爺，」有人問道：「不知是那個王季福？」

「必是問的王老師。」另一個人接口。

原來西鄉有兩個王季福，一個務農，就是王樹汶的父親，一個卻是教蒙童為生的塾師，在村外土地廟設帳。照理，鄉下凡有紅白喜事，賣田置產，訴訟糾紛，旁及迎神報賽，只要是動到筆，或者與公眾有關，必須出個主意的事，都要請教塾師，而況像這樣縣大老爺下鄉的大舉動，更非由塾師來相陪不可。因此，這個人猜想，必是因為墊師不曾露面，縣官不解，所以動問。

「回大老爺的話，王老師今天恰好到前村替人看病去了。」先前答話的那人，看一看天色說：「也好回來了，等我馬上派人去看。」

朱光第當然聽懂了，心想，這倒誤會得好，便點點頭說：

「如果王老師回來了，便請了來敘話。」然後又裝做好奇似地問道：「另一個王季福是什麼人？」

「種莊稼的，就住在溪那頭，王家村。是個安分良民。唉！不想－－。」說到這裡，有人連連咳嗽，那人會意，便不作聲了。

朱光第自也會意，裝傻不響。談過幾句閒話，將手一招，他那心腹跟班便走了來聽候差遣。

「帶幾個人過溪，到王家村去。」朱光第貼著他的耳朵說：

「好好找了來，不准用強。」

那跟班應聲：「是！」悄悄退了下去，悄悄帶著差人到王家村去找王季福。

不過半個時辰的工夫，兩個王季福先後都到了。先到的是王老師，是個秀才，長揖不跪，滿口「老公祖」長，「老公祖」短，極其巴結。朱光第也按照敬重衣冠中人的禮數，以「老兄」相稱，相當客氣。

周旋過一陣，遙遙望見一群人迤邐而來，有他的跟班，也有差人，後面跟著大大小小十來個人。這不用說，王樹汶的父親已經找到了，所以才有這班人跟來看熱鬧。

他看到了，旁人當然也看到了，群相驚疑，不知他有何舉動？就在這時候，朱光第突然向王老師問道：「老兄可知道王樹汶其人？」

「王樹汶？」王老師當然知道，只是盜劫重案，又牽連者胡體安，怕多言賈禍，所以搖搖頭說：「上復老公祖，生員不是本地人，不知道。」

這就漏了馬腳，明明知道王樹汶是本地人。朱光第暗中好笑，同時也知道再問是多餘之事，便站起來，預備動身。

「傳轎！」差役大聲一喊。

在場的人，紛紛起立，而且很快地排成班，恭送縣大老爺。朱光第便朗聲說道：「大家聽清楚了，我帶那個王季福回城，決不會為難他。他沒有犯法，我只不過傳他去做一個證人，問明白了，大概還要送到省城去認一個人。大家可猜想得到，是去認一個什麼人？」

於是，或者面面相覷，或者竊竊私議，卻沒有一個人敢開口。

「不要怕！」朱光第鼓勵著說，「儘管說實話。」

「老公祖，」王老師打了一躬，為他同名同姓的鄉農乞情，「這個王季福，平日安分守己，從未聽說他有為非作歹的事情。」

「我知道。看樣子是個老實人。」

然而老實人卻做了一件錯事。因為本來老實怕官，加上情虛心驚，一見了朱光第瑟瑟抖個不住，竟致自己管不住自己，癱倒在地，面色其白如紙，像要虛脫似地。

朱光第從游幕到服官，經手的刑名案件，傳訊過的犯人證人，不知多少？老實怕官的人也見得多，何致於這般模樣，心裡便有了兩三成底子，要多帶些人走了。

帶的是王家村的地保和王季福的左右鄰居。多少年來的規矩，官府傳人作證或者有所訊問，派個差人去傳喚就是，限期到案，不問此人因此耗時廢業，自貼盤纏，這就叫做「訟累」。朱光第卻格外體恤，傳集王家的鄰居，每人發了一吊制錢，讓他們進城好有食宿之費。

回衙門就開審，卻不提王季福，先傳左鄰，也姓王，「王季福是不是你同族？」他問。

「是。是小人族中弟兄。」

「那麼，王樹汶呢？」朱光第用閒話的口氣問。

「是小人的侄子。」

一下就可以確定王樹汶真的是王季福的兒子，於是朱光第又問：「你跟王季福是弟兄，又是鄰居，當然常有來往。」

「不是。小人跟王季福不和，平時不來往的。大老爺要問王季福的事，要問王天賜。」

「誰是王天賜？」

「喏，就是他。」

順著他的手指，向廊下一看，原來就是王季福的右鄰。

「好，沒有你的事了，你趁早回去吧！」朱光第打發左鄰傳右鄰：「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叫王天賜。」

「王季福是你什麼人？」

「是共曾祖的弟兄。」王天賜看上去不像鄉下人，講話很從容。

「你們常有往來？」

「是弟兄嘛，又是緊鄰，當然常常往來。」

「那麼，你對王季福家的事，當然很熟悉囉？」

「也知道些。」王天賜說，「不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有些事，小人也不便問。」

「是那些事？」

王天賜一愣，只是眨眼，是一時想不起的神情，隔了半晌才說：「回大老爺的話，總是家務事。不知道大老爺要問那一件？」

「我問他的兒子。」朱光第說：「王樹汶是他的兒子不是？」

「是的。王季福就那麼一個兒子，給了人家了。」

「既是獨子，怎麼捨得給人？」

「這就不曉得了。小人也問過他，他只是搖頭嘆氣。小人就不便再問了。」

「王季福家，平時有些什麼人出入？」朱光第問：「你是他的緊鄰，又常有往來，他家的客人，你自然也有認識的？」

「是的，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認識的都是本地人。」

「這就是說，不認識的都是外路人。」

「是。」王天賜毫不遲疑地回答。

「有個胡廣得你認不認識？」

「沒有聽說過這個人。」王天賜說，「見了面也許認識。王季福是老實人，平時也不大有人往來。」

「那麼，」朱光第問道：「最近這幾個月怎麼樣？是不是常有陌生人到他家？」

「小人不知道。這一向小人也少到他家去。」

「為什麼？」

王天賜口齒伶俐，一直對答如流，但問到這句話，卻遲疑著說不上來。這就很奇怪了，極易回答的話答不出來，是他個人有難言之隱呢，還是關礙王季福不便實說？

朱光第覺得有開導他的必要，便很懇切地說：「王天賜，你不必怕！本縣待你們怎麼樣，你們也都知道，我決不會拿你無端牽入訟累。這一案與你無關，你有什麼，說什麼，講完了，我馬上放你回去。如果你吞吞吐吐不肯說老實話，我要體恤你也辦不到，只有押在那裡，慢慢審問實情。你想想，這不是你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

王天賜原是明白事理的人，不過他確是關礙著王季福不便實說，所以答應一聲：「是！」想了一下又說：「王季福家的事，一時也說不盡，想不起。不曉得大老爺要我說什麼？」

察言觀色，朱光第懂了他的意思。要他自己源源本本地細說，怕事後王季福責他出賣弟兄，若是問一句、答一句就不礙了，因為官威之下，不容不說，是振振有詞的借口。

於是，他想了想問道：「王樹汶做了人家的頂兇，這件事你總知道？」

「是！」王天賜點點頭，「小人就為了這一層，所以少到他家去。」

「是怕惹是非？」

「是的。」王天賜低聲答道，「小人本來倒想替王季福出出主意，救他兒子一命，只是－－。」他嚥了口唾沫，終於說了出來：

「有一次看到不三不四的幾個人，在他家談了一整夜。王季福眼淚汪汪，問他又不肯實說，小人心裡便有些害怕，怕不明不白惹禍上身，所以就不大到他家去了。這是句句實話，大老爺再問小人別的，小人就不曉得了。」

「很好！我派人送你到客棧住一夜，明天說不定還要問你一問，問完了就放你回去。」

「多謝大老爺體恤小人。不過小人還有句話，要請大老爺恩准。」說著，便磕下頭去。

「你說，能許你的一定許你。」

「想來大老爺要拿小人的話問王季福。請大老爺千萬不要提小人跟他對質。」

「我懂得你的意思。許了你就是。」

於是，王天賜的作證告一段落。朱光第將前後證言，細細想了一遍，對案情大概，已有領悟，然後傳訊王季福。

這個老實人，比剛才鎮靜得多了，因為朱光第嚴禁胥吏狐假虎威，不時告誡，對任何人犯都要「拿他們當人看」，這便使得初入公門的王季福，減消了好些懼意。再聽他先前作證的那個堂兄弟來告訴他：「大老爺好說話得很，問過三兩句話就放我走了。」便越發將膽壯了起來，雖還有些發抖，卻不似剛見官時那等嚇得癱倒在地。

「王季福！」朱光第首先就安慰他：「我知道你是老實人，受人所逼，沒有法子。我想你也有一肚子苦楚、委屈，巴不得有個可以替你做主的人，能讓你訴訴苦。你說是不是呢？」

聽得這幾句話，王季福雙淚交流。因為縣官的話，句句打入心坎，是他想說而說不出，「真正青天大老爺！」他放聲一慟，「小人苦啊！」

「像什麼樣子？」差人呵斥著，「不許哭！」

「你隨他。」朱光第阻止差人干預，「他心裡的苦楚，非哭出來不可。」

不但哭出來，更要盡情吐露出來。王季福從胡廣得路過，看王樹汶伶俐懂事，願意收用他作個小徒弟開始，一直說到王樹汶被硬當作頂兇，胡體安如何派人向他軟硬兼施，一面威嚇，一面拿銀子塞他的嘴。源源本本，講了一個時辰，方始完畢。

「姓胡的給的銀子，小人埋在炕下面，不敢用。」王季福最後說道，「一共十五兩銀子，分毫不少。」

「那為什麼？」朱光第問：「為什麼不敢用？」

「這是賣兒子性命的錢！」王季福哭著說道：「務必求青天大老爺替小人作主，救小人兒子一命。」

「這－－，」朱光第正色說道：「救你兒子，要靠你自己。我拿你解到省裡去，臬台衙門大概會拿王樹汶提堂，讓你們父子對質。那時候你不要怕，有什麼，說什麼。你兒子的一條命，就有指望了。」

「是！」王季福連連答應：「小人一定照大老爺的話做。」

到第二天，朱光第又派差人，將那十五兩銀子，起了出來，作為證物，然後打疊文卷，預備解送王季福上省。而就在這時候，開封陳許道任愷，派專差送了一封信來。

拆信一看，朱光第大為詫異。任愷居然要求朱光第，不必理會公事，也就是要求朱光第，不必將王季福解送省城，說什麼「鐵案如山，豈容狡犯翻供？」而實際上，朱光第很明白，任愷是怕案子一反，他也脫不得干係，因而設法要維持原讞。

「請上復尊上。」朱光第斷然拒絕。「人命大事，我不敢馬虎。王季福已當眾傳來，我亦不能無緣無故放掉他。這件事，我只有得罪了。」

任愷當然也知道朱光第是個「強項令」，一封文書，未見得乖乖聽命，而且過去是他的直屬上司，現在升了官，管轄不同，更不見得能讓他買帳，所以託了好些人向朱光第苦苦相勸，卻是徒費唇舌，一無效果。

說客也有好有醜。好的聽了朱光第持正不阿的言論，面有慚色，改容表示愧歉，自然心無芥蒂，醜的卻以為朱光第無事生非，不通世故，過去的上司給面子請他「高抬貴手」，居然不識抬舉，豈不可恨？因而悻悻不免有些不中聽的話。朱光第一笑置之，但躲在屏風後面竊聽的家人，卻大為不安。

於是他的長子朱祖謀便婉言諫勸。朱祖謀長於文學，拙於言詞，又在嚴父面前，更加訥訥然不能出口，一句「明哲保身」還未說完，便讓朱光第喝住了。

「你『讀聖賢書，所為何事？』怎麼說出這種話來！而且，我也說過不知多少次，你讀你的書，不准你干預公務，何以又來多事？我看，你回湖州去吧，明年鄉試，也該好好用一番功，莫等到臨陣磨槍。」

河南多盜，朱祖謀自然不放心老父在此煩劇艱險之地。無奈朱光第認為他在衙門裡，一方面可能會被人利用，慫恿「大少爺」包攬是非，說合官司，像從前餘杭縣知縣劉錫彤，為了楊乃武一案，受「大少爺」之累，竟至古稀之年，投荒萬里去充軍；一方面又認為朱祖謀住在衙門裡，所見所聞的是非太多，一定靜不下心來讀書，自誤前途，所以逼著他收拾行李，派老底下人送回湖州上疆山麓的老家去閉門用功。

王季福當然要解送省城。這一案成了鄧州的新聞，茶坊酒肆，無不談論，因而也有許多謠言。朱光第有耳目在探聽，所以這些謠言無不知悉，其中離奇不經的，可以置之不理，但有一個說法，卻不能不引以為警惕。

這個說法是：王樹汶真正的身分，只有等王季福解到省城，父子對質，方能水落石出。所以王季福成了全案的關鍵。如果這案一翻，從原審的鎮平知縣到南陽府，南汝光道及河東臬司，都有極大的處分。因此，上下合謀，預備在解送王季福時，中途劫人，搞成死無對證的情勢，這一案方可以維持原審。

胡體安可能會動手劫去王季福，是在朱光第的意料之中。說上下合謀，也就是說有官員庇護胡體安打劫，似乎荒唐，可是，任愷將這一案既然看得如此之重，則此荒唐的傳說，亦不是全無可能。

因此，朱光第特別慎重，起解那天，派了二十名得力的「小隊」，夾護王季福所坐的那輛騾車，沿大道直奔開封府，規定遲行早宿，第一天住南陽府，第二天住葉縣，第三天住許昌，第四天到開封。

一到開封府就不要緊了。押解的典史格外小心，進省城雖已天黑，卻仍舊到首縣祥符縣去投文，要求寄押犯人。

祥符縣的刑書，接過公文一看，寫明的是「解送人證王季福一名」，當時便搖搖頭，將公文退回。

「四老爺，你也是懂規矩的，明明是證人，怎麼說是犯人？牢裡是關罪犯的，不是犯人，怎麼可以收監？莫非真的王法都不要了！」

縣官稱大老爺，下來是縣丞、主簿，未入流的典史排到第四位，通稱「四老爺」。四老爺專管監獄，所以那刑書說他「也是懂規矩的。」規矩自然懂，原是有意矇混，既然混不過去，還有計較。

「那麼，請在貴縣班房裡暫寄一寄。應繳的飯食銀子，我照數奉上。」

如果先就按這個規矩做，沒有辦不通的道理。祥符縣的刑書氣他懂規矩不按規矩做，便冷冷答道：「這要得罪了！這件事我做不得主，要問我們四老爺，天這麼晚了，我那裡去尋他？相國寺前，多的是客棧，那裡不好住？」

那典史無奈，到相國寺前找了家客棧住下。第二天一早到臬司衙門投文，吃過虧，學了乖，低聲下氣跟那裡的韋辦商量，無論如何要將王季福接收了去。不然住在客棧裡候審，光是護送的那二十個人的食宿，就賠累不起。

總算遇著了好人，臬司衙門書辦幫他忙，辦了一道公事，將王季福發交祥符縣看管。這一管管了十天，臬司衙門才「掛牌」，委派開封府知府王兆蘭，候補知府馬永修復訊。

到了第二天開審，先提王季福，照例問明姓名、年齡、籍貫。王兆蘭先就提出警告：「強盜不分首從，都是部裡公事一到，就綁出去殺頭的罪名。你要小心，不可以冒認，冒認一個強盜做兒子，是絲毫好處都沒有的，將來追起贓來，有你的苦頭吃。」

王兆蘭的話是在恫嚇，暗示他不可相認，否則必有禍事，然而王季福是老實人，聽不懂他話中的意思，只連連答說：

「王樹汶是小人的兒子，錯不了的。」

那就只好讓他們相見了。將王樹汶提上堂來，到底骨肉天性，王樹汶向堂上一望，便撲了過去，父子相擁，號啕大哭。

「拉開來！」王兆蘭喝道，「假裝是瞞不了人的！先將王樹汶帶下去。」

差役上前去拉，而王季福怎麼樣也不肯放手，只是禁不住差役人多力大，畢竟拆開了他們父子，隔離審問。

「你說，王樹汶是你兒子，有什麼證據？」王兆蘭問道，「王樹汶身上有什麼胎記？你說！」

「有的。」王季福一面拭淚，一面答道，「他生下來，背上就有一搭黑記。」

「有多大？」

「有洋錢那麼大小。」

「還有呢？」王兆蘭又問：「還有什麼？」

王季福想了想答道：「肩上有塊疤，是小時候燙傷的。」

「左肩還是右肩？」

這就有些記不清楚了。王季福回想了好半天，才說：「好像是右肩。」

「什麼好像？」王兆蘭將公案一拍，「你自己親生的兒子，傷疤在什麼地方都記不清楚嗎？」

這時候王季福才發覺這位知府老爺，遠不如本州的朱大老爺好說話，心裡一著慌，「槍法」就亂了。

「是，是左肩。」

王兆蘭便不再問，戴上老花眼鏡去翻捲宗，翻到一張「屍格」樣的單子，是因為他們父子即將對質，特意由差役將王樹汶剝光了衣服，細細檢查全身特徵，一一記明。單子上寫著王樹汶肩上確有洋錢那麼大小一塊傷疤，但在右肩，不是左肩。

王季福第一次倒是說對了，一改口改錯，恰好算是讓王兆蘭捏住了把柄，「好大膽！」他瞪著眼喝道：「你是受了誰的指使，胡亂冒充？」

「青天大老爺屈殺了小人！」王季福情急大喊，「王樹汶明明是小人親生的兒子，這那裡是假得來的？」

「還說不假！你兒子的傷疤，明明不在你說的那個地方，可知是居中有人串供，才露了馬腳。」王兆蘭振振有詞，氣極壯、話極快：「我再問你。這一案全河南都知道了，既然你說王樹汶是你兒子，為什麼早不來出頭認子？可知必是冒充！什麼王樹汶？還是胡體安！」

這一番質問，氣勢如疾風驟雨，王季福心驚膽戰，聽不真切，自然就瞠目結舌，無詞以對。

「來！」王兆蘭下令：「將這個王季福先押下去，好生看管。案外有案，非同小可，你們要格外當心，不准讓他跟胡體安見面，更不准跟外人見面通消息，免得他們串供。」

開封府的胥吏也沒有想到這件案子，又會反覆，胡體安變王樹汶，王樹汶又變了胡體安。但情形很明白，王知府打算維持原讞。胥吏辦案，全聽官府的意旨，所以這時候對王季福便不客氣了，上來兩個人，反扭著他的手，將他押到班房，嚴密看管。

退了堂，王兆蘭立刻趕到臬司衙門，向麟椿面陳經過，聽完了，麟椿問道：「那麼，照老兄看，這王季福到底跟犯人是不是父子？」

問到這話，王兆蘭頗為不悅，事情已經明明白白，自己接受意旨，屈法周旋，不想他有意裝傻，彷彿要將辨真假的責任套到自己頭上似的，這就太不夠味道了。

因此，王兆蘭也就回敬了一句很有份量的話：「那要看大人的意思。」

麟椿默然。愛聽戲的他，不由得想到「審頭刺湯」的轍兒，自己不能像「湯裱褙」認人頭那樣一無顧忌，說真就真，說假就假。這一案不妨擺一擺，反正該著急的應該是鎮平知縣馬翥和前任南陽知府任愷，看他們持何態度，再作道理。

「這件案子撲朔迷離，棘手得很。」麟椿拱拱手說：「老兄多費心，細細推求吧。」

「是！」王兆蘭有些困惑，一時辨不清他是何意思？

回到知府衙門，自然要跟幕友商量。知府本來是個承上啟下，不能有什麼作為的職守，但開封府是首府，情形不同，有兩件刑案，頗得臬司衙門毛師爺的包涵，所以這件奉委複審的臨刑鳴冤奇案，照他的跟毛師爺互有勾結的幕友建議，還是得多方遮蓋。

「擔子要大家分擔。」王兆蘭說，「我看不能都由我們一手包辦。」

於是他的幕友為他劃策，首先要請麟椿設法關照會審的候補知府馬永修，能夠呼應連合，其次要由原審的鎮平縣官馬翥，有一番巧妙的辯解，最後要把握住一個宗旨，案情即令有所不明，王樹汶的罪名不錯，他是一起行劫的從犯，依律仍然是斬罪。這一來才可以將未審出王樹汶替胡體安頂兇的過錯，含混過去。

五十　第三部　清宮外史

這當然需要一段佈置的時間，而就在這時候，河南巡撫塗宗瀛，奉召入覲。外官到京，照例要拜訪本省的大老和言官，當然也要談到這件案子。河南籍的御史，接到家鄉的來信，對案情的瞭解，跟塗宗瀛只聽下屬的報告，大不相同，有些性情剛直的，表示要上奏參劾。塗宗瀛是謹飭一路人物，不免有些著慌。不過他自覺對這一案的處理，腳步站得很穩，這一天特地來拜會刑部尚書潘祖蔭，就是要表明他在這件案子上的態度，一秉大公，不偏不倚。這樣先取得了刑部的瞭解，即令有御史參劾，必定發交刑部議奏，也就不要緊了。

潘祖蔭覺得塗宗瀛能在王樹汶鳴冤之際，下令停刑，這就是重視民命的明證，著實可敬，所以連稱：「是！是！我關照司裡，倘有要為閬翁剖白之處，一定如命辦理。」

一句話未完，門簾突掀，闖進一個聽差來。有貴客在座，豈可這樣魯莽無禮？正想呵斥，發覺聽差臉上是異常急迫的神氣，便望著他問道：「什麼事？」

「張蘇拉來了，說有大事要面稟老爺，不等通報，已經闖了進來。」接著，敞開了門簾，讓潘祖蔭自己看。

果然是南書房的張蘇拉，一陣風似地捲了進來，在廊上跟潘祖蔭相遇，一面打扦，一面說道：「請大人趕快進宮吧！」

「怎麼？」潘祖蔭察言觀色，不由得驚疑：「出了什麼事？」

張蘇拉發覺裡面還有位大官，不知是什麼人，便有些顧忌，遲疑著欲語又止。

「你來！」潘祖蔭向張蘇拉招招手，自己先下了台階，站在假山旁邊。

「聽說裡頭的情形不好。」張蘇拉走過來，用極低的聲音說，「我是聽內奏事處的人說的，御醫跟薛老爺、汪老爺都趕進宮去了。」

潘祖蔭大驚，「怎麼？」他問，「『西邊』不是說好得多了，怎麼一下子又反覆？」

「不是！」張蘇拉說：「是『東邊』。」

潘祖蔭不相信。慈安太后這天未曾召見軍機，他是知道的，但太監傳諭，只說她因為傷風，身子不爽。春寒料峭，陰晴不定，傷風的人很多，是不干緊要的小毛病，何至於「情形不好」？

「你一定弄錯了－－。」

「不！」張蘇拉用極有把握的聲音說：「沒有錯。我親眼得見，御醫進了景運門。」

景運門與隆宗門東西相對，如果是奉召赴慈禧太后所住的長春宮請脈，那就該進隆宗門才對，現在進景運門，當然是到慈安太后所住的鍾粹宮。

「那就奇怪了！」潘祖蔭大為困惑，「怎麼可能呢？不會的。

趕緊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他這樣喃喃自語著，回到了廳裡。塗宗瀛已站在門前等待，一見他便先告辭。潘祖蔭不便洩露尚待求證的消息，託詞曾紀澤有電報來，要即刻進宮，到南書房去處理，然後又表示了不能留他多談的歉意，方始送客出門。

這時的神態還是從容的，一等客人出了大門，他的腳步便不同了，三腳並作兩步，一面走，一面一迭連聲地吩咐：準備袍褂、套車。走到廳前，發覺張蘇拉還在，方始想起，他送了這麼個緊要消息來，必須重賞，因而又吩咐聽差，到帳房支五兩銀子給張蘇拉。

「你大概是騎了馬來的，趕快回去，在南書房等著。再打聽打聽還有什麼消息？」

等張蘇拉一走，潘祖蔭跟著也進了宮，下車以後，不到南書房，逕入內奏事處。帝后違和，藥方都在內奏事處，該管的首領太監，一見就說：「潘大人必是來看方子。喏，都在這裡！」

打開黃盒，取出兩通黃面紅裡的藥方。潘祖蔭捧在手中細看，一張方子是皇帝的，咳嗽鼻塞，診斷確是傷風，另一張是慈禧太后的，說「精神漸長，脈亦和緩，夜臥安和」，用的是黨參、鹿茸之類的補藥。

「就是這兩張？」

「是！就是這兩張。」

第一句話問得很含蓄，問不出究竟，就只好點明了。「東太后不是欠安，傳了御醫請脈？」他問：「怎麼沒有方子？」

「是的。」首領太監答道，「我也聽說了，昨天就傷風，傳了薛老爺請脈，以後就沒有發方子下來。」

薛福辰的方子，潘祖蔭昨天就看過了，「感寒傷飲，偶爾違和」，這種小毛病是不請安都可以的。他要看的是薛福辰以後的方子，但這話該如何追問呢？

「不是說，今天又傳了御醫了嗎？」

首領太監還未及回答，御前大臣景壽和軍機大臣王文韶等人也到了，臉上都隱含著驚疑不定的神色。匆匆寒暄過後，也是急著找方子看。

看完了卻都無話，景壽一向沉默寡言，王文韶出名的謹慎小心，言不妄發，所以這樣不說話，無足為奇。

於是，潘祖蔭將他們延入南書房小坐，這才談到慈安太后聖躬違和的事。景壽是值班的御前大臣，卻並不知道有傳御醫這回事，再問到王文韶，他是照例來看慈禧太后的方子，倒是聽說傳御醫進了景運門，不過又聽說是為皇帝請脈。

潘祖蔭釋然了。太監喜歡遇事張皇，卻又不敢公然談論，所以每每故作神秘，張蘇拉輕事重報，目的無非獻慇勤邀賞而已。

等景壽跟王文韶一走，他將張蘇拉找了來問道：「有什麼消息？」

「打聽不出來。」張蘇拉作個無奈的表情，「今天門禁特別嚴，不能亂闖。」

潘祖蔭笑笑不響。小人之心，十分可笑，不必再理他！這樣想著，隨即起身，出宮回家。

到了初更時分，近支親貴、御前大臣、軍機大臣、大學士、六部尚書、內務府大臣，以及內廷行走的毓慶宮師傅、諳達及南書房翰林諸臣的府第，都有在宮內當差，平日熟習的蘇拉來敲門送信：「宮中出了大事。」

「是東佛爺，還是西佛爺？」潘祖蔭問。

「東佛爺？」送信的是另一個蘇拉，大為詫異，「怎麼會是東佛爺？」

這一說是慈安太后了！潘祖蔭問道：「裡面怎麼說？」

「只說出了大事，沒有說是誰『壞』了。」

問不出究竟，只得算了。潘祖蔭帶著素服，匆匆趕進宮去。在顛簸的車子裡，一直在猜測，「大事」到底出在鍾粹宮，還是長春宮？照張蘇拉的消息，似乎是慈安太后，但按情理來說，決不可能。憑什麼呢？慈安太后今年才四十五歲，平日淡泊簡靜，知命樂天，是克享大年的樣子，決不會由於小小的風寒之疾而生不測之禍。

看來還是慈禧太后。他想起十天以前，聽李鴻藻談過，張之洞曾經建議他薦醫，一個是常州孟河的費伯熊，一個是河北的候補道，安徽籍的程春藻，去年冬天李瀚章的老太太病重，就是他看好的。既有此舉，可見得慈禧太后的病勢不輕，大事必是出在長春宮，決非鍾粹宮。

※　　　　※　　　　※

這天，鍾粹宮前殿，派充喇嘛的太監在唪經，咸豐元年定下的則例：每年正月十一與二月二十八，有此儀典，這兩天是文宗生母孝全成皇后的忌辰與生日。

孝全成皇后生前住在鍾粹宮。她崩逝的那年，文宗才十歲，以後一直住到十七歲才遷出。慈安太后感念文宗的恩遇，所以當穆宗大婚以前，挑選了鍾粹宮作為定居之處，她雖沒有見過她的這位婆婆，但敬禮如一，每年遇到正月十一和二月二十八，必定茹素瞻禮，默坐追念。當然，追念的是文宗。

這天－－二月二十八，她忽然想到文宗的一件硃筆，摒絕宮女，親自從箱子裡取了出來，展開在燈下。

年深月久，硃諭的字跡，已經泛成黃色，這使得慈安太后入眼更有陌生之感，彷彿第一次看到這道遺詔似的。

雖不是第一次，然而也僅僅是第二次。慈安太后扳著手指數了一下，不由得驚歎：「真快，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的她，還是皇后的身分，而慈禧太后的封號是懿貴妃－－那是咸豐十一年春天的事。

「今天覺得精神很好。」從枯黃中泛出玫瑰般鮮艷的緋色，雙頰顯得異樣觸目的皇帝說，「我要替你安排一件大事。」

「替我？」皇后不解所謂，只覺得皇帝不宜操勞，為國家大事是無可奈何，何苦又為她費精神？所以勸阻他說：「我有什麼大事要皇上操心？難得一天清閒，好好息著吧！」

「你別攔我。我要把這件大事辦了，才能安心養病。」皇帝特意又看了看左右，確定沒有太監或宮女在窺探，方用嘶啞低沉，幾乎難以聽得清楚的聲音說：「蘭兒越來越不成樣子了！這一陣子我冷眼旁觀，倒覺得肅順的話不錯。」

蘭兒是懿貴妃的小名，她跟肅順不和，是皇后所深知的。在她，覺得蘭兒要爭她應得的一份供養，也是人情之常。而肅順現在是「當家人」，在熱河行宮，名為「秋狩」，其實是逃難，兵荒馬亂，道路艱難，一切例行進貢、傳辦的物件，都不能照往常那樣送到熱河，所以裁抑妃嬪應得的分例，亦是不得已的措施。但是，肅順的態度不好，卻是可議之事，所以這時聽了皇帝的話便不作聲，表示不以肅順為然。

而皇帝卻不曾覺察到她的感想，接著他自己的話說：「肅順勸過我不止一次，勸我行鉤弋夫人的故事－－。」

「什麼叫『鉤弋夫人』啊？」皇后插嘴問說。

「那是漢武帝的故事，我講給你聽。」

漢武帝晚年，愛姬相繼下世，後宮寂寞，鬱鬱寡歡，只以巡幸海內，周覽名山大川，作為排遣。

在他五十九歲那年，巡幸經過河間，隨扈的方士中，有人善於「望氣」，說那一帶有一名奇女子。於是武帝派出「郎官」，四處查訪，訪到有個姓趙的女子，生具國色，但曾經生過一場大病，六年方始痊癒。病癒以後，兩隻手握成兩個拳頭，怎麼樣也不能將它打開。

這就是一件奇事了。武帝下令召見，果然眉目如畫，麗質天生，只是兩拳緊握。武帝將她喚到御榻面前，親手去掰她的拳，居然掰開了。

「有這樣的奇事？」皇后深感興趣，而又有些不信。

「這也許是有意安排，為了聳動聽聞，才到得了御前，那就不去提它了。總之，武帝當時就很中意，回到京裡，拿她封為婕好，住在鉤弋宮，所以稱做『鉤弋夫人』。」

「後來呢？」

「後來，」皇帝喘息了一會，用參湯潤一潤喉，接著說道：「後來有了身孕。這就又有件奇事了，懷孕懷了十四個月才生。」

「是男是女？」

皇帝嘆口氣：「如果生的是女兒，倒也罷了。」

這就是說，生的是兒子，但是，「怎麼生了個皇子，倒生壞了呢？」皇后詫異地問。

「我講漢武帝的家事給你聽，你就知道了。」

於是皇帝為她講了「巫盅之禍」的故事，漢武帝的佞臣江充，如何逼得太子造反，發生倫常劇變，以及如何牽連昌邑王劉賀，因而也失卻了繼承帝位的資格。

「漢武還有兩個兒子，一個封燕王，一個封廣陵王，大概人才都平常，漢武都不喜歡。倒是他那個小兒子－－就是鉤弋夫人生的那一個，名叫弗陵，小名叫鉤弋子，壯得小牛犢子似的，而且極聰明。老年得子，本就寵愛，又因為大堯也是在娘胎十四個月才生的，如今看這鉤弋子又是天生大器的樣子，所以早就存下了心，要拿皇位傳給小兒子。這話不便明說，也不能老擱在心裡，就叫人畫了一張畫，是周公輔成王的故事，左右的人就猜到了他的心思。當然，誰都不敢說破。」

「那麼，」皇后問道：「鉤弋夫人猜到了皇帝的心思沒有呢？」

「對了！你這話問到節骨眼兒上來了。」皇帝答道，「鉤弋夫人猜到了漢武的心思沒有，誰也不知道，不過漢武不能不防。有一天在甘泉宮，他無緣無故大發雷霆，拿鉤弋夫人下在獄裡，當天晚上就處死了。」

皇后大驚：「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當時也有敢言的人面奏：既然喜歡鉤弋子，怎麼又拿他生母殺掉？漢武這才說了心裡的話：從古以來，幼主在位，母后年輕掌權，一定驕淫亂政，這就是所謂『女禍』。我現在是拿這個禍根去掉，為了天下臣民後世，應該沒有人派我不對。」皇帝說到這裡，用鄭重的眼色望著皇后說道：

「你該懂得我的意思了吧？」

皇后悚然而驚，怔怔地眨著眼，好半天才反問一句：「皇上怎麼能狠得下這個心？」

皇帝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如果是乾隆爺在今天，一定會那麼做。這位爺爺，事事學漢武，我沒有他那麼英明果斷。不過，肅順的話，我越想越有理。」

「算了吧！咱們大清朝的家法嚴，將來決不會有什麼『女禍』－－。」說到這裡，皇后突然發覺失言，因為話中是假定著皇帝將不久於人世，這不觸犯了極大的忌諱？

看到皇后滿臉脹得通紅，皇帝自能瞭解她心裡的話，「事到今日，何用忌諱？」他慢慢從貼身口袋中，取出一個信封，交了過去：「你打開來看！」

皇后不肯接，怕是下了一道什麼讓中宮無法執行的手詔，「請皇上說給我聽吧！」她雙手往懷中一縮。

「你別怕，你拿著。」皇帝極嚴肅地說：「這是我為你著想，自然也是為咱們大清朝著想。萬一有那麼一天，你千萬得有決斷。我也知道，這副千鈞重擔，你怕挑不起來，不過，我沒有法子，誰讓你是皇后呢？你挑不下來也得挑。」

這番鄭重的囑咐，對皇后來說是一種啟發，她總覺得不管皇后還是太后，跟八旗人家的「奶奶」、「太太」並無分別，管的是家務，每天唯一的大事，就是坤寧宮煮肉祀神。現在才知道自己的身分關係著天下。這樣轉念，陡覺雙肩沉重，但同時也激起了勇氣，挺一挺腰，從皇帝手裡將信封接了過來。

「打開來看！」皇帝是鼓勵的語氣，「你看了我再跟你說。」

信封沒有封口，皇后抽出裡面的素簽，只見硃筆寫的是：「咸豐十一年三月初五日諭皇后：朕憂勞國事，致攖痼疾，自知大限將至，不得不棄天下臣民，幸而有子，皇祚不絕：雖沖齡繼位，自有忠藎顧命大臣，盡心輔助，朕可無憂。所不能釋然者，懿貴妃既生皇子，異日母以子貴，自不能不尊為太后；惟聯實不能深信其人，此後如能安分守法則已，否則著爾出示此詔，命廷臣除之。凡我臣子，奉此詔如奉朕面諭，凜遵無違。欽此！」

皇后讀到一半，已是淚流滿面，淚珠落在朱紅印文「同道堂」三字上面，益增鮮艷，但亦益增淒惻。

「你別哭！」皇帝用低沉有力的聲音說：「但願我寫給你的這張紙，永不見天日。」

「是！」皇后收淚問道：「萬一非這麼不可時，真不知道該找誰？」

「這話說得不錯。果然非這麼不可時，你千萬不能大意，要找靠得住的，像肅順，就最靠得住。」

回想到這裡，慈安太后有著無窮的感慨，同時也深深困惑，不知當時何以會那麼相信慈禧太后的話？竟幫著她先拿「最靠得住」的肅順除掉。但是，這並沒有錯，肅順那樣子跋扈，縱使不敢謀反，一定壓制著「六爺」不能出頭。這樣，「五爺」跟「七爺」也會不服，不知道彼此不和，會鬧成什麼樣子？那裡會有平洪楊、平捻、重新穩住大局的今天！

這自然也是慈禧太后的功勞。平心而論，沒有她就沒有殺肅順、用恭王這一番關係重大的處置。二十年來，雖然她也不免有攬權的時候，但到底不如先帝所顧慮的那麼壞。如今她也快五十了，還能有什麼是非好生？

這樣想著，覺得先帝的顧慮，竟是可笑的了，反倒是留著這張遺詔，萬一不小心洩漏出去，會引起極大的波瀾，不如毀掉的好。

想是這樣想，卻總覺得有點捨不得。無論如何先帝這番苦心，自己相待的這番誠意，要讓她知道。慈安太后相信「以心換心」，這幾年處處容忍相讓，畢竟也將她感動得以禮相待。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再讓她大大地感動一番。

於是，她夜訪長春宮，摒人密談，詳敘始末，最後說道：「我們姊妹相處了這麼多年，還留著這東西幹什麼？」一面說，一面將那道硃筆遺詔，就著燭火，一焚而滅。

慈禧太后的臉，從來沒有那樣紅過，心，從來沒有那樣亂過，即令沒有任何第三者在旁邊，也不能讓她自免於忸怩萬狀的感覺，除卻極低的一聲「謝謝姐姐」以外，再也想不出還有什麼話好說。

慈安太后瞭解她心裡的難過，竟不忍去看她的臉，「我走了！」她站起來轉過臉去說，「東西毀掉了，你就只當從不曾有過這麼一回事。」

這豈是輕易能夠排遣的？自己一生爭強好勝，偏偏有這麼一個短處在別人手裡！「東西毀掉了」，卻毀不掉人家打心底輕視自己的念頭。畢生相處，天天見面，一見面就會想起心病，無端矮了半截。就像不貞的婦人似的，雖蒙丈夫寬宏大量，不但不追究，而且好言安慰，但自己總不免覺得負疚良深，欠了個永遠補報不完的情，同時還要防著得罪了她，會將這件事抖露出來，於是低聲下氣，刻刻要留心她的喜怒好惡。這日子怎麼過？

一連五、六天，夜不安枕，食不甘味。薛福辰和汪守正請脈，都不免驚疑，脈象中顯示慈禧太后不能收攝心神，以致氣血虧耗，因而當面奏勸，務請靜心調養，同時暗示，如果不納勸諫，則一旦病勢反覆，將有不測之禍。

慈禧太后何嘗不納勸諫？只是心病不但沒有心藥，甚至無人可以與聞她的心病，勉強要找出一個人來，也就只有李蓮英而李蓮英終於與聞了慈禧太后的耿耿難釋，魂牽夢縈的心病，同時也開了一味「心藥」，這味藥必須他親自去找。

乾清宮前東西向的兩座門，一座名為「日精」，一座名為「月華」。日精門在東，它的南面密邇上書房，因而專闢一室，供奉至聖先師的木主，太監管它叫「聖人堂」。

緊挨著聖人黨的是御藥房，沿襲明朝的遺制，規模極大，裡面有各種希奇古怪的「藥」。同治朝有一年夏天久旱不雨，軍機大臣汗元方認為這是「潛龍勿用」的緣故，不妨弄個虎頭扔入西山黑龍潭，激怒懶龍，造成一場「龍虎鬥」，自然興雲布雨，沛降甘霖，那個虎頭就是在御藥房裡找出來的。

李蓮英所要的那味「藥」，也得在御藥房裡找。他叫那裡的首領太監，搬出塵封已久的檔冊，一頁一頁地細查，終於找到了。還是明朝天啟年間，勢焰薰天的太監魏忠賢備而未用的一味藥。這味藥，他當然不會假手於人，親自入庫檢取，隨手送到了長春宮的小廚房裡。

服了薛福辰所開的藥，真是其效如神，慈安太后的輕微的感冒，到了午後，幾乎就算痊癒了。睡過午覺起身，覺得精神抖擻，興致勃勃，想到院子裡去走走。

「外面有風，還是在屋裡息著吧！」宮女這樣勸她。

「我看看那幾條金魚去。」

慈安太后最愛那些供觀賞的魚，凝視著五色文魚在綠水碧草間，悠閒自在地掉尾回游，能把大自國事，小自宮闈的一切煩惱，都拋得乾乾淨淨。

因此，各省疆臣，投其所好，常有珍異的魚類進獻，鍾粹宮中，魚缸最多。但慈安太后雖好此道，卻不求甚解，不管是什麼種類，一概叫做金魚。這天她想看的「金魚」，是黑龍江將軍所進，產於混同江中，通體翠綠，其色如竹的竹魚。

正在與宮女俯視魚缸，指點談笑之際，鍾粹宮的首領太監李玉和走來說道：「回主子的話，長春宮送吃的來，是留下收著，還是過一過目？」

「喔！」慈安太后問道：「什麼東西」？

「克食。」

「克食」是滿洲話，譯成漢字，本來寫做「克什」，是恩澤之意，因此，凡是御賜臣下的食物，不論餚饌果餌，都叫做克什。卻不知從何時開始，克什寫做克食，專指「餑餑」而言。慈安太后喜愛閒食小吃，午睡起來，正需此物，所以很高興地說：「拿來我看。」

慈禧太后派來送克食的一個太監，名叫崔玉貴，長得很體面，也能說會道，走到慈安太后面前，因為雙手捧著食盒，只能屈一膝跪下，朗然說道：「奴才崔玉貴跟佛爺請安。奴才主子叫人做了一點兒新樣兒的克食，說是『還不壞』，又說：『東佛爺最愛這一個，可不能偏了她的。』特意叫小廚房加工加料又蒸了一籠，專派奴才送來，請佛爺嘗嘗。奴才主子又說，倘或吃得好，明兒再做了送來。」

慈安太后聽了這番話，高興得眉開眼笑，「真正難為你們主子。」她說，「不用說，一定錯不了，我瞧瞧！」

於是李玉和揭開盒蓋，只見明黃五彩的大瓷盤中，盛著十來塊鮮艷無比的玫瑰色蒸糕，松仁和棗泥的香味，撲鼻而來。慈安太后一則為了表示珍視慈禧太后的情意，再則也實在受不住那色香的誘惑，竟不顧太后應有的體統，親手拈了一塊，站在魚缸旁邊，就吃了起來。

「真不賴！」慈安太后吃完了那塊蒸糕，吩咐李玉和，「替我好好收著。拿四個銀錁子，兩個賞崔玉貴，兩個讓他帶回去賞他們小廚房。」

等李玉和接過食盒，崔玉貴才雙膝跪倒磕頭：「謝佛爺的賞！」

「你回去跟你主子說，說我很高興。」慈安太后又問：「今天，你們主子怎麼樣？」

「今兒個，光景又好得多了，上午吃了薛福辰的藥，歇了好大一覺。」

「那才好。」慈安太后點點頭，「回去跟你主子說，我也好了。晚上我看她去。」

「喳！」崔玉貴又磕個頭，起身退下。

「早點傳膳吧！」慈安太后興致盎然地對身旁的宮女說，「吃完了，咱們串門子去！」

這是宮女們最高興的事，於是紛紛應聲，預備傳膳。

誰知未曾傳膳，慈安太后就不舒服了，說頭疼得厲害，要躺一會，接著便有手足抽搐的模樣。李玉和大驚失色，一面趕緊通知敬事房傳御醫請脈，一面到長春宮去奏報慈禧太后。

「上頭剛歇下。」李蓮英壓低了聲音問：「什麼事？」

「東佛爺得了急病。」李玉和結結巴巴地訴說著慈安太后的病情。

「只怕一時中了邪，別大驚小怪的！」李蓮英說，「既然傳了御醫，等請了脈再說，一會兒我給你回就是了。」

等李玉和一走，李蓮英立即去找敬事房的總管太監，神色凜然地表示：慈禧太后大病未癒，如果慈安太后的「小病」再張皇其詞，就會動搖人心，關係極重，務必告誡太監，不准多問多說。否則鬧出事來，誰也擔待不了。

因此，初十這一天，五次召醫，但只有極少數的人，略得風聲，甚至潘祖蔭進了宮，還不知道真相。

到的人不少了，進了景運門，都在乾清門外徘徊，相顧驚愕，不知從何說起？問乾清門的侍衛，只說隱約聽聞有這回事，慈安太后病勢甚危，是不是出了大事，卻不知道。大家都在想：宮門至今未開，或者不要緊。因而心情無不矛盾，既希望宮門早開，打聽個確實消息，卻又唯恐宮門早開，證實了大事已出。

到了兩點鐘，除卻恭王，王公大臣全都到齊，一個個不斷看表，看到兩點三刻，乾清門旁的內左門和內右門，同時開啟，於是由惇王領頭，穿過內右門，直奔月華門之南的內奏事處。

內奏事處共有十八名太監，首領太監姓祝，官階雖只八品，權柄甚大，一見王公大臣雜沓而至，便站起身來，親自持一盞白紗燈，在階前高聲宣佈：「慈安太后駕崩了！」

這一聲彷彿雷震，大家不由自主地站住腳，然後彷彿突然驚醒了似的，發出嗡嗡的聲音，相顧驚詫，似乎還不能相信真有其事。

「是，是什麼時候駕崩的？」惇王問說。

「戌時。」

戌時是前一天晚上七點，而此刻將近清晨三點，相隔八個鐘頭，就算子時通知王公大臣，亦已經過了四個鐘頭。如此大事，何以宮內竟能沉著如此？每一個人心頭都浮起了濃重的疑團。

「這事奇怪啊！」左宗棠突然開口，大聲用湖南話說道：

「莫得有鬼呦！」

「爵相，爵相！」王文韶趕緊亂以他語，「請進去看方子吧！」

方子一共五張，都是初十這一天的，早晨一張方子，有「額風，癇甚重」的字樣，用的是祛風鎮痙的要藥天麻和膽南星。牛間則只有脈案，並無藥方，脈案上說「神識不清，牙關緊閉」。未時則有兩張脈案，一張說「痰湧氣閉」，並有遺尿情形，另一張說：「雖可灌救，究屬不妥。」

傍晚一張方子，已宣告不救：「六脈將脫，藥石難下。」具名的御醫先是左院判莊守和，以後又加了個不甚知名的周之楨，而一直很紅的李德立，竟不在其列。

「聽說是前天晚上起的病。」左宗棠問道：「該有初九的方子啊？」

「初九的方子沒有發下來。」

「爵相，爵相！」又是王文韶來打岔，「找個地方坐一坐，商量大事要緊。」

「上南書房坐吧！」寶鋆一面說，一面舉步就走。

南書房近在咫尺，大家一坐下來，先脫帽交給各人的聽差「摘纓子」。接著便各就鄰座的人，探詢儀禮。除了惇王以外，只有大學士全慶和協辦大學士靈桂，在道光二十九年遇到過恭慈皇太后之喪，大致還記得：彌留之際，王公大臣已奉召在壽康宮外守候，聽宮中一亂，隨即進宮踴哭臨。但是，此刻是不是也趕到鍾粹宮去「奔喪」呢？

每個人心裡都有這樣一個疑問，但同時也都為自己作了答覆：等一等再看。疑問不只一端：到底什麼病，何以有癲癇痙攣的現象？照方子看，昨日午間，病勢已極危險，何以不通知王公大臣，而且消息不傳？既崩以後，又為何相隔四個時辰才報喪？此外，初九的方子未曾發下，以及如此重症，不僅未傳召已名滿天下的薛福辰、汪守正請脈，甚至一向在御前當差的李德立，亦未與聞，這不都是在情理上怎麼樣也說不通的事嗎？

到底還是寶鋆久在軍機，經得事多，站在中間向四周小聲交談、嗟嘆不絕的部院大臣說道：「趁如今還未成服，有許多公事該當趕辦的要趕辦，該當預備的要預備，請諸公先各回本衙門去交代司官。今天西聖一定會力疾召見軍機，等見了面下來再說。」

於是部院大臣暫時散去，寶鋆與他的同僚回到軍機處去會議，第一件事是即刻派人趕到昌平去通知恭王。恭王福晉上年病故，這時正在昌平下葬。

「真是想不到的事！」寶鋆用一種戒備的神色說道：「這趟辦理大喪，咱們得要處處小心，別弄出意外麻煩來。」

說著就瞟了左宗棠一眼，意思是警告他「多言賈禍」。左宗棠當然明白，他有許多話想說，此時都硬嚥了下去，捧著個大肚子坐在一旁是生悶氣的樣子。

「照我看，喪事一定會鋪張，山陵大事，又得幾百萬銀子。」他向軍機大臣戶部尚書景廉說道：「秋坪，你得早早籌措。」

「是啊！」景廉搓著手說：「我正在為此犯愁，一下子那裡去弄這筆巨數？」

「好在也不是一下子用，只有慢慢兒想法子。」王文韶說：「如今得先拿恭理喪儀的名單擬好，只怕回頭見面，第一件事就是問這個。」

皇太后之喪，恭理喪儀的王公大臣照例派八員，共同擬定的名單是：惇王、恭王、御前大臣貝勒奕勵、額駙景壽、大學士寶鋆、協辦大學士靈桂、禮部尚書恩承，最後一個是漢人，刑部尚書翁同龢以師傅的資格，參與大喪。

接下來便得預備大行皇太后的遺詔和皇帝的哀詔。這是南書房翰林的事，寶鋆特地派人將潘祖蔭請了來商量。

「動筆了沒有？」一見面，他就這樣沒頭沒腦地問。

潘祖蔭愣了一下，才能會意，搖搖頭答道：「什麼都不清楚，怎麼動筆？」

「這是有套子的，先把一頭一尾預備好，中間敘病情的一段，等見了面，看上頭怎麼吩咐，再補上去，那就快了。」

「也只好如此。」潘祖蔭說：「等我回去商量。」

潘祖蔭回到南書房，跟另外兩位翰林：孫詒經和徐郙，檢出舊案，套用例句，分頭起草，也不過剛剛有了初稿，軍機處已派了章京來催，於是匆匆謄清，帶回去交給寶鋆，天色已經大明了。

「真沒有想到！」容顏憔悴非常，但隱隱躍現著異樣興奮之色的慈禧太后，用嘶啞而緩慢的聲音說：「初起不過痰症，說不好就不好，簡直就措手不及。唉，」她嘆口氣擦一擦眼淚，「我們姊妹二十年辛苦，說是快苦出了頭，可以過幾年安閒日子，那知道她倒先走了。」

皇太后傷心，臣下亦無不垂淚，「請皇太后節哀。」寶鋆答奏：「如今教導皇上的千鈞重擔，只靠皇太后了，千萬不能過於傷心，有礙聖體。」

「我也實在支持不住了，大事要你們盡心，這是『她』最後一件事，該花的一定要花，不能省！」

「是！」寶鋆將捏在手裡的，恭理喪儀大臣的名單遞了上去。

「你們八個，照例穿孝百日，醇王呢？」慈禧看著名單說：

『我的意思，他也該穿一百天的孝。」

「這可以另頒懿旨。」

慈禧太后點點頭：「『明發』預備了沒有？」

「還差敘病情的一段。」

「就這樣說好了：初九，偶爾小病，皇帝還侍疾問安，不想第二天病勢突然變重，延到戌時，神就散了！」

寶鋆答應著，將遺詔的底稿交了給景廉，就在養心殿廊上改稿，一共五六句話，片刻立就，呈上御案。

慈禧太后看得很仔細，一行一行，指著念，念到「予向以儉約樸素為宮坤先，一切典禮，務恤物力」，抬起頭來說：「不必這麼說法。典禮到底是典禮，儀制有關，不能馬虎。」

寶鋆遵奉懿旨，就站在御案旁邊，親自動手修改，改為「一切事關典禮，固不容矯從抑損，至於飾終儀物，有所稍從儉約者，務恤物力。」慈禧太后才算滿意。

「恭王呢？得派人去追他回來。」

「是。」寶鋆答道：「已經派專差通知，昌平離京城九十里路，趕回來也快。」

這樣的大事，恭王自然兼程趕路，帶著他的兩個兒子貝勒載澂和載瀅很快地回到了京城。

一到京直接進宮，入隆宗門到軍機處，寶鋆、景廉、王文韶都在守候。白袍白靴、一片縞素，恭王見此景象，悲從中來，頓足大哭，哽噎難言。

二十年間，四逢大喪，那一次都沒有這一次哭得傷心。寶鋆等人，一齊相勸。旗人家的規矩重，澂瀅兩貝勒雙雙跪下，連聲喊著：「阿瑪，阿瑪！」好不容易才將恭王勸得住了眼淚。

「到底怎麼回事？簡直不能教人相信。拿，拿方子來看！」

看恭王如此激動，寶鋆深為不安，趕緊將他一拉，拉到隔室，在最裡面的角落坐下，沉著臉輕聲警告：「六爺，你可千萬沉住氣！明朝萬曆以後，宮闈何以多事？還不都是大家起哄鬧出來的嗎？」

「什麼？」恭王將雙眼睜得好大，「你說，你說，怎麼回事！」

寶鋆跟恭王無所不談，也無所顧忌，當時便將慈安太后暴崩的經過－－大部分是傳聞，細細說了給恭王聽，直到小殮以後，他才得親眼目睹。

「大概八點鐘，裡頭傳話：五爺、七爺、五房裡的兩位，」寶鋆指的是「老五太爺」的兩個兒子，襲惠王的奕詳和鎮國公奕謨，「御前、軍機、毓慶宮、南書房、內務府，一共二十多個人『哭臨』。到了鍾粹宮請旨：進不進殿？教進去，就進去了。『大行』已經小殮，可沒有見恩燾。」

恩燾是慈安太后的內侄，上年八月裡才承襲的「承恩公」。照多少年傳下來的規矩，后妃一死，先傳娘家親屬進宮瞻視，方始小殮，如今說恩燾不在場，便有疑問，恭王便說：

「你們瞻仰了遺體沒有？」

「瞻仰了。『西邊』特為叫太監揭開覆面的白絹，看上去倒是面目如生。」

「那當然看不出什麼！整一夜的工夫，還不都料理得乾乾淨淨？」恭王想了想問：「到底是怎麼得的病呢？」

寶鋆向窗下左右一望，壓低了聲音說：「據說是長春宮的一盤克食上的毛病！」

恭王色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地，好半天才問了句：

「那又是為了什麼？」

「有個消息，」寶鋆的聲音越低，「不多幾天以前，『東邊』到了長春宮，太監宮女都給攆了開去，兩人聊了好半天。到臨了，『東邊』取出一張紙來，在蠟燭火上燒掉了。打那一天起，『西邊』就像上了心事，可是，誰也沒有想到，弄到頭來，出了這麼一件大事！」

「氣數！唉！」恭王黯然長嘆，「以後辦事更難了。」

「也別想得那麼多，先得讓眼前這一段，安安穩穩過去了再說。六爺，我再說一句：你可千萬沉著！『遞牌子』吧，先請了安再說。」

「難！」恭王搖搖頭，「『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外頭不知道會有些什麼離奇古怪的流言？也難怪，」他又自語似地說：

「本來就是件離奇古怪的事嘛！」

六天以後，慈寧宮出了件離奇古怪的事。

慈寧宮是大行皇太后金匱安奉之地。一日三次上祭，喇嘛唪經，皇帝奠酒，由恭理喪儀大臣輪班照料。這天午奠，是惇王、恭王、寶鋆和翁同龢在場，當然也還有「內廷行走」的官員在當差。

不管是多大的官兒，在慈寧宮這樣尊嚴的地方，當著「禮絕百僚」的親王的面，都是哈腰垂手、必恭必敬的樣子，卻獨有一名年輕官員背著手，仰著頭，隨意散步似的，踏上慈寧宮的台階，見到的人，無不詫異，亦無不厭惡。

「站住！」恭王喝問：「你是什麼人？」

那人略微停了一下，看一看恭王，扭過頭去不理，依然負手閒行，顧盼自如。

「問你話！」恭王的聲音提高了，「你是那個衙門的？」

問到他的衙門，他越發神氣了，斜睨著恭王，矜持地微露笑意，意思彷彿在說：你也配問我的衙門？

恭王大怒，「混帳東西！」他戟指罵道：「替我滾下去！」

這一下，那人才有些著慌，站住腳一望，發覺有五六條漢子，恭王的護衛來攆，急忙三腳兩步下了台階，往慈寧宮邊門直奔。

「去查！是什麼人，這麼荒唐！」

等查了回來，才知道問到他的衙門，為何那樣得意？他的衙門最清貴：翰林院。他自己就是翰林，翰林院編修唐景崶。

「還是翰林？真正豈有此理！」恭王問道，「那位知道這個人？」

翁同龢知有其人，但不甚瞭解他的家世，便答了句：「佩公知道，唐景是佩公的門生。」

於是將在殿內察看祭品的寶鋆找了來問，才知道唐家三兄弟，廣西灌陽人，都是翰林出身。老大叫唐景崧，咸豐十一年的解元，同治四年點了庶吉士，那一科會試，寶鋆是副考官。光緒三年會試，寶鋆則是正考官，唐景崶就中在這一科。還有個老二叫唐景崇，則是同治十年的翰林。

「荒謬絕倫，非嚴參不可！」恭王即時找禮部的司官，吩咐具折參奏。

寶鋆不響，出了這樣荒唐的門生，自覺老臉無光，不便替唐景崶講話。其餘的人，事不幹己，又逢恭王盛怒，當然亦不會為唐景崶講好話。

但翰林院的人，卻不是這麼想法，尤其是最好出風頭的張之洞，邀了脾氣很戇直的詹事府少詹事朱逌然，守在慈寧宮門口，等翁同龢散出來，拉到一旁，大辦交涉。

「此人何罪？」張之洞說，「他如果不來行禮，又如之奈何？而況慈寧宮的中門還未開，不算行禮的時候，就沒有失儀的罪過可言。老世叔，你得主持公道。」

「是不是因為他冒犯了恭王？」朱逌然接口說道：「大家都是縞素，沒有朝珠補褂寶石頂，可以識別。豈不聞不知者不罪？」

翁同龢知道這件事很麻煩。恭王也有禮賢下士的名聲，這十幾年來，經過許多大風大浪，磨得火氣已平，難得有疾言厲色，而這一天盛怒不息，是動了真氣，只怕很難有人能將它壓了下去。

不過，從沈桂芬一死，他隱然以繼承衣缽，為南派魁首自命。事實上王文韶雖在樞廷，並不為士林所重，環顧朝班，能與李鴻藻成南北對峙之局，相與周旋的，亦確有捨我其誰之感。因此，他不能率直拒絕。

他並不喜歡張之洞，覺得他沽名釣譽，外清流而內熱衷，亦可以說是外風雅而內庸俗。當然，這也因為張之洞是李鴻藻一系的第一大將，天生敵對的緣故。但唯其如此，他反不能不接受張之洞的要求，因為這是表現「宰相度量」的一個機會。

「我知道了。」他沒有把握，所以語言很淡，「我盡力就是。」

翁同龢確是盡了力，先向惇王進言，說是公論不以唐景崶為失儀，新進不知宮內規矩，而且服飾上分辨不出尊卑，亦不是敢有意藐視親王，可否免參？

「很難。」惇王大搖其頭，「我也跟我們老六說過，不必多事。不過他有他的看法，認為非嚴參不可。」

「喔，」翁同龢問道：「六爺的看法如何？」

「你也可以想得到的，外面謠言一定很多。他認為姓唐的決不是無意，而是有意想闖進去看看。其實，這會兒還看得到什麼？不過姓唐的其心可誅而已。」

「其心可誅」四個字，最難辯解。翁同龢便換了個說法：

「唯其有謠言，不宜橫生枝節，反引起格外的猜疑。」

「不然。唯其有謠言，不能不嚴參，好讓大家知道顧忌。」

這是殺雞駭猴的手法。有此作用，更難挽回，但當然不能就此罷手，「不知道六爺以何名義奏劾？」他問。

「這還沒有定。也許是他一個人出面，也許恭理喪儀八個人合詞具奏，回頭還得商量。」

「合詞具奏，未免太重視其事了。」翁同龢說，「能免還是免了吧。五爺一言九鼎，總要仰仗大力斡旋。」

「回頭再說好了。」

到了四點鐘，該是申祭的時候，寶鋆和李鴻藻從軍機處相偕而來，一見翁同龢，異口同聲地說：「不行！」

這就是說，恭王執意要參。翁同龢心想，連李鴻藻都無法回護，自己盡了這番心力，也可告無罪了。但反過來看，正因為李鴻藻無能為力，自己就更不應該放手，倒要讓那班後進看看，誰是愛士重士，肯替他們說話的？

因此，他便很注意劾奏的「折底」。底稿是禮部的司官所擬，送到恭王面前，他略看一看，便伸手要筆。

一見這動作，翁同龢趕緊走了過去。只見恭王將事由上「誤上慈寧宮台階」的「誤」字圈掉，奮筆改了一個「擅」字。

這一字的出入甚大，翁同龢便勸說：「六爺，是擅是誤？

請再斟酌。」

恭王怫然擱筆，「你當時不也在場？」他帶著責問的盛氣：

「如果不是擅上，何以那樣子目空一切？」

「他散館不久，不大懂規矩。」

「翰林是讀書人，讀書人不懂規矩，什麼人才懂規矩？」

說完，恭王重新拾起筆來修改折底，不理人了。翁同龢碰了個釘子，自覺難堪。但維護後輩的本心，也就在碰這個釘子之中，表露無遺，這樣轉著念頭，便覺得這個釘子碰得也還值得。

結果，劾奏唐景崶是由恭王單獨出面，照例發交吏部議奏。這個罪名可大可小，看人而定，翰林、御史總比較佔便宜，同時也顧忌著清流會抱不平，惹出麻煩，所以定了「罰停差使九個月」的處分，因為是「私罪」，不准抵銷。翰林全靠各種「考差」滋潤，唐景崶在這一年內，就不用想派到任何差使，是比罰薪稍重的懲罰。

回到家，翁同龢想想自己所碰的那個釘子，究竟不大舒服。以尚書之貴，師傅之尊，竟連一個字的主都做不動，傳出去畢竟不好聽。他也到底還有些讀書人的脾氣，想到「立朝有聲」這句話，頗為懊悔，覺得當時應該據理力爭才是。

因此，在內閣議大行皇太后尊謚的時候，他侃侃而談，顯得很有風骨。清朝儀制，皇太后的尊謚是十二個字，開頭用「孝」，頭一個字用「孝」，第十個字用「天」，最後一個字用「聖」是一成不變的。其餘九個字中，在原有的徽號中保留四個，新擬的只有五個字，而以第二個最重要，內閣擬了兩個字：欽、肅。

翁同龢一看便搖頭，大聲說道：「『貞』字是始封嘉名，『安』字是二十年徽號，這兩個字不可以改。」

大行皇太后最初封為貞嬪，這就是所謂「始封嘉名」。翁同龢的意思，要用「孝貞」，而在以下的十個字中，還要保留穆宗最初所上徽號「慈安」的「安」字。但是內閣所擬的「欽」字，是有來頭的。

「『欽』字是恭王定的。」寶鋆說道，「還是用『欽』字吧？」

這給了翁同龢一個「立朝有聲」的機會，「這豈是親王所應該主議的？」他理直氣壯地說。

擬謚是大學士之事。翁同龢的話，使得寶鋆語塞。於是東閣大學士左宗棠，體仁閣大學士全慶，協辦大學士靈桂和武英殿大學士寶鋆重新聚議。寶鋆仍舊要用「欽」字，卻沒有人附議，因為翁同龢的話，是尊重大學士的職權，旁人尚且如此，自己豈可不尊不重？

就這相持不下之際，潘祖蔭起而聲援：「貞者正也！當時就含有正位中宮之意。而且是文宗所命，決不可更改。」

「說得有理。」左宗棠大為讚賞，「該用『貞』字。」

內閣五相，以文華跟大學士李鴻章為首，他不在京裡，便數左宗棠的資格最深，因此，他說「有理」便有理，決定開頭四字用「孝貞慈安」。中間四個字又是翁同龢的意見，說慈禧太后的徽號中亦有「端康昭莊」的定樣，應該避免，建議用「裕慶和敬」，最後四個字則用「儀天祐聖」。大家同聲稱善，定議具奏。

唯一不以為然的是寶鋆，深深感到左宗棠對他是威脅。在軍機處，左宗棠好發高論，話不投機，在內閣又壓在他上面，而親藩朝士，總以為左宗棠有大勳勞，將他捧得高高地，這更使寶鋆心裡不舒服，覺得非將他排擠掉不可。

「左季高虛名盜世，肚子裡一團茅草。」他對翁同龢說，「我真懊悔做錯了一件事。」

「怎麼？」

「當初不該做那首詩送他。」寶鋆說道：「將來我印詩集，一定要拿那首詩刪掉。」

翁同龢不作聲。在他看，左宗棠誠然名實不甚相符，而寶鋆也實在不能令人佩服。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不如局外靜觀為妙。

※　　　　※　　　　※

慈禧太后雖在病中，思慮依然十分細密。中俄交涉告一段落，西北、東北，一時可保無事，她決意籌劃海防，特召李鴻章進京陛見，決定調貴州巡撫岑毓英為福建巡撫，派左宗棠幕府中最見信任的劉璈為台灣道，整頓台灣防務。同時電知駐德國使臣李鳳苞，在原已訂造的鐵甲艦「定遠」號以外，再加訂一艘，取名「鎮遠」。此外決定了禁煙的政策，這是左宗棠所堅持的主張，李鴻章亦很贊成，因為「寓禁於徵」，要求英國公使威妥瑪增加「洋藥」稅捐，可以充裕海防經費。

就在這洋務上積漸開展之際，慈禧太后的病勢，日有起色，過了端午，精神更是一天比一天好。軍機奏事，本來多用簡單的「奏片」，此時又恢復召見，不過還不能每天見面而已。

人事如此，而天象仍然示警。六月初一夜裡，發現彗星出現在西北，這是人人厭惡的「掃帚星」，而且連朝不絕，初二、初三繼續出現以後，到了六月十二又見，因此震動朝廷。

於是欽天監這個冷衙門，突然「熱」了起來，根據星變占驗，參以史書，說是「主女主出政令」。

欽天監是惇王所管，一聽這話，大為皺眉，慈禧太后剛獨專垂簾的時候，說「女主出政令」，不就等於說是「掃帚星主國政」？

「《宋史．天文志》是這麼說，有書可查的。而且宋朝多賢後，『女主出政令』，並非壞事。」

這話也有理。惇王做事，不喜深思，便點點頭說：「出奏。」

奏折一上，有人知道其事的，惴惴然為惇王及欽天監的官員捏著一把汗，怕觸犯忌諱，惹得慈禧太后震怒，降旨申斥，甚或治罪。

誰知不然。慈禧太后認為話說得不錯，現在確是「女主出政令」。在她看來，自己的當權，既然上應天象，就正可以居之不疑。反倒是欽天監的官員，越想越不妥，重新深究，上奏更正錯誤：「彗星出六甲、入紫微、主水、主刀兵」，並非主「女主出政令」。

不論如何，星變總是天象示警，君臣皆當誠意修省，感格天和。於是「翰林四諫」之一的詹事府左庶子陳寶琛，上奏以「星變陳言，請斥退大員」，首攻寶鋆，次攻吏部尚書萬青藜，再加上一個左副都御史程祖誥。

由於上年太監與護軍在午門毆鬥那一案，慈禧太后對陳寶琛、張之洞是刮目相看的，張之洞新近放了內閣學士，已是二品大員。陳寶琛雖未陞官，但他的奏折，慈禧太后是一定看完的，認為說得很懇切，所以第二天召見軍機，當面將折子交給恭王，首先就指示：程祖誥應該開缺。

這就是表明了他重視原折之意。既然程祖誥開缺，則以彼例此，足見陳寶琛所彈劾的人，都不稱職，萬青藜和寶鋆亦應該「斥退」。恭王自然覺得為難，因為寶鋆是他所必須回護的。

想了一下，他從萬青藜說起：「萬青藜效力有年，調任吏部以後，公事亦無貽誤。不過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是有的。」

「這還在其次。」慈禧太后說，「這幾年參萬青藜的人很不少，尤其是翰林居多。他這個樣子『掌院』，只怕沒有什麼人聽他的。」

「是。」恭王趁機說道：「臣的意思，開去『翰林院掌院』

的差使好了。」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勉強同意，為萬青藜保留了吏部尚書的本缺。

這就要談到寶鋆了。他疑心陳寶琛是受了李鴻藻的指使，想結納左宗棠，將他排出軍機，因而不等恭王開口，先就自己乞退。但卻有一套意在言外的措詞。

「奴才的精力也不濟了，常時奏對，腰腳不便，起跪都不俐落。」這是暗指著左宗棠而言，他自己起跪俐落得很，「奴才蒙皇太后、先帝、皇上的恩典，管了十幾年的錢，幾次大征伐的軍費，又有幾次大典的花銷，左支右絀，處處作難。這些苦衷，皇太后聖明，無不洞鑒。只是外面人不原諒，常常出些好大喜功的花樣，奴才既然替朝廷管著荷包，不能不看緊點兒。因此得罪了好些人，奴才自己亦覺得才具平常，難勝煩劇。求皇太后、皇上的恩典，開去一切差缺，容奴才偷閒幾時。」

這後半段話也是指著左宗棠說的。慈禧太后一聽就有數了，寶鋆是跟左宗棠不和。但是，她不相信陳寶琛是為了左宗棠劾奏寶鋆，所以一開口就說：「國事艱難，總要和衷共濟才好。」

「是！」寶鋆答應著。

「陳寶琛的話，很切實，說得稍微過分的地方，也是有的。」慈禧太后對恭王說道：「你們擬旨，總要拿人家一片求好的心敘進去，不能擋住了言路。」

這就是說，寶鋆是沒事了，但並不是說他沒有錯處。原折一共奏劾了三個人，一個落職、一個免了一項差使、再加上一番責備寶鋆的話，對陳寶琛的面子也很可以敷衍了。

於是，恭王答道：「寶鋆在軍機多年，沒有什麼過失，陳寶琛說他『畏難巧卸、瞻徇情面』，亦不能確有所指。不過既然言路上有這樣子的批評，總是寶鋆還有不能跟人和衷共濟的地方，才惹起閒言閒語。今後，寶鋆總要格外盡心才是。」

「不錯。就照你這意思擬旨好了。」慈禧太后又說，「寶鋆精神還很好，還很可以好好當幾年差。」

「是！」寶鋆這一聲答應得很響亮，顯得衷氣十足。

一場宦海風波，在寶鋆來說算是過去了。但他不能心平氣和地照上諭所說的「恪矢公忠，和衷共濟」，為了報復，指使一名叫文碩的內閣侍讀學士，翻出一件老案來參劾左宗棠和楊岳斌。

這件案子起於一個月前，湖南巡撫有個奏折，抄附了前任陝甘總督楊岳斌的一通咨文，是為了他初督陝甘，剿辦回亂時，曾經委了一個道員王夢熊，就地勸捐，接濟軍糧，照例應該獎勵，但迄今十餘年未辦，請由現任陝甘總督，查案給獎。

就表面看，其事甚小，軍機奉旨：「著湖南巡撫咨行陝甘總督查明辦理。」案子便算了結。而文碩卻以此為由，大做文章，說王夢熊當初勸捐未曾核獎，是因為左宗棠與楊岳斌不和，接任陝甘總督以後，有意積壓。本來是件沒有什麼多大議論可發的事，而有意苛責，加以文字拖沓，竟有三千字之多。最後為了表示無所偏袒，特意指責楊岳斌以卸任總督為湖南巡撫的部民，有所陳訴，當用呈文而不該用咨，請一併「量予示懲」。

奏折送到慈禧太后那裡，一看有「已革道員王夢熊」的字樣，便覺得不該給獎，再看下去，越覺厭惡，便丟在一邊，而心裡疑惑，不知道文碩何以要上這個折子？是不是跟左宗棠有什麼嫌隙，還是出於什麼人的授意。於是第二天召見軍機，她先問恭王：「內閣侍讀學士文碩，這個人怎麼樣？」

恭王連這個名字都還是第一次聽到，便老實答道：「臣不知道這個人，等查明了回奏。」

慈禧太后看著寶鋆和景廉問道：「你們倆，知道不？」

景廉是知道的，但慈禧太后問到此人，其意何在，茫然莫測，不敢造次，好在班次在後，不妨等寶鋆回答。

寶鋆不能不回答，「文碩是正紅旗，進士出身。」他說，「平日有痰疾。」

「他是那一科的？」

「同治四年乙丑科。」

「那一年會試，」慈禧太后想了一下問道：「彷彿記得你也入闈了？」

「是！」寶鋆答道：「臣跟賈禎、譚廷襄、桑春榮一起賞的考差。」

「他上了個折子。」慈禧太后這才將文碩的折子交下來：「嚕哩嚕囌幾千字，我沒工夫看它！雞子兒裡挑骨頭，幹麼呀？

你們看看，該怎麼駁？」

原折甚長，只好帶回軍機處去看。左宗棠一看就生氣了，他正在發風疹，一面搔爬不停，一面便大罵王夢熊。

「這一案跟我毫無關聯。」他大聲說道：「王夢熊什麼東西，假公濟私，捐款都入了荷包。只有楊厚庵這種老實人才會重用他。陝甘我跟楊厚庵不是前後任，中間還隔著一個穆圖善，王夢熊貪污有據，革職查辦是在穆任，我接事以後，自然照規矩辦。王夢熊不敢到案，逃匿無蹤，案不能結，何來核獎？王夢熊這兩年一再呈控，都察院已經駁回，聽說王夢熊已經逃回湖南，應該降旨，責成湖南巡撫衙門，逮捕歸案，切切實實查明究竟。」說到這裡，他收不住口，又溜到題外了，「文碩雖有痰疾，這個折子倒不能看作痰迷心竅，一定受了什麼人指使。請王爺徹查。」

若說有人指使，自是寶鋆。左宗棠的弦外之音，恭王自然明白，便搖搖手說：「算了，算了！十幾年的老案，還翻它幹什麼？駁了就算了。」

接著恭王派蘇拉找了「達拉密」來，口授大意，寫出來看是這樣駁復：

「據內閣侍讀學士文碩奏：此案懸擱多年，左宗棠在任日久，有意積壓，請量予懲治等語。查各省督撫辦理事件，原應隨時速結；然其間遲延時日，未經辦結者，亦所時有。文碩所稱左宗棠因與楊岳斌各持門戶之見，有意積壓，回護彌縫；並楊岳斌繫在籍紳士，應呈明湖南巡撫，不宜率用咨文，均屬任意吹求，措詞失當，所奏著毋庸議。」

這樣駁復，左宗棠還不滿意，認為文碩應受申斥。李鴻藻便勸他，說是朝廷廣開言路，所奏即有失當，不宜輕言斥責。左宗棠才怏怏不語。

回家以後，還不肯罷休，派人去仔細一打聽，才知道文碩是受了王夢熊的賄，有意想借此因由翻案卸罪。而文碩敢於出此，一半也是因為有寶鋆在替他撐腰。

「不能幹了！」他跟他左右說：「寶佩蘅蓄意排擠，我不能受他這種窩囊氣。告病！」

左右苦苦相勸，左宗棠執意不聽，而且也真的氣病了，風疹大發以外，頭面手足浮腫，加以天氣炎熱，中了暑氣，胸膈不舒，頭暈耳聾，只好上奏請假，奉旨賞假十日。

慈禧太后卻正好相反，病體痊癒，可以報「大安」了。

「報大安」即表示已無可為天下之慮，一切因慈禧太后染恙而減少的儀制典禮及日常辦事規制，恢復如常。這是社稷蒼生之福，也是請脈醫士的非凡大功，所以論功行賞，有一道恩詔。為首的是薛福辰，道員的本缺，遇缺即補，並賞加布政使銜，只要過一過班，就可外放為監司大員。其次是汪守正，他本是州縣班子，升為知府，並賞加三品職的鹽運使銜，仕途騰踔，何止「連升三級」？再下來是為孝貞慈安太后「送終」的莊守和，原來摘去的頂戴和花銜賞還，並由右院判調補左院判，成了太醫院第一號人物。

李德立已經告病休致，恩典給了他的兒子兵部主事李廷瑞，超擢為郎中。此外，首先建議徵醫的內閣學士寶廷，薦醫的督撫李瀚章、曾國荃等，以及逐日帶醫請脈的總管內務府大臣，都交部從優議敘。

其中特蒙異數的是薛福辰和汪守正。慈禧太后特賜貂裘、紫蟒袍、玉帶鉤、奇南香手串等等珍物，派太監繼送到家，薛福辰擺香案跪接。一家大小，無不感激天恩，但他本人卻別有難以言說的抑鬱，滿腹經綸，未展抱負，只不過偶爾學醫，竟成富貴的由來，自覺委屈。

慈禧太后卻理會不到他的心境，另有打算，傳旨在長春宮體元殿賜宴，派總管內務府大臣作陪，宴前單獨召見，親表謝意。

「薛先生，」慈禧太后從服他的藥見效以後，就改用這個稱呼，「吏部題奏，廣東有個雷瓊道的缺，先把你補上。」

雷州、瓊州在廣東極南，炎方瘴癘之地，在宋朝充軍到那裡，就跟清朝充軍到寧古塔、黑龍江那些地方一樣。現在情形雖大不相同，卻也不算好缺，只是無論如何是個可以做一番事業的地方官，所以薛福辰頓覺愁懷一去，磕頭謝恩。

「起來，起來！」慈禧太后用安慰他的語氣說：「你別嫌委屈！好在你不用到任，過些日子，看近處有什麼好缺，我再替你調補。我的意思要留你在京裡，不過不能替你補京官，你懂我的意思嗎？」

薛福辰當然懂，京官清苦，不比外官由地方供養，來得舒服。這是慈禧太后特加體恤，他當然要知情，便又磕一個頭說：「皇太后恩出格外，臣粉身碎骨，難以圖報。」

「你別這麼說。我這場大病，九死一生，多虧得你。」慈禧太后又說：「你看如今的局面，如果我起不來，不能辦事，不知會糟成什麼樣子？你的功在天下，就多得朝廷一點兒恩典，我想大家亦沒有話說。」她的精神很好，所以接下來又談汪守正的事，「汪守正補了揚州府，這倒是個好缺，不過，我也不能叫他到任。我的體子只有你跟汪守正最清楚，吃你們的藥對勁，萬一有個什麼的，總要找你們方便才好。汪守正，我也想給他在近處找個缺，保定都還遠了，將來看看天津府怎麼樣？」

薛福辰不便置詞，只答應得一聲：「是。」

「你弟兄幾個？」

「臣弟兄三個。」薛福辰答道：「臣居長。」

「薛福成是你的弟弟嗎？」

「是。」

「在那裡做官？」

「臣弟福成，以前在曾文正幕府，此刻在督臣李鴻章幕府，以勞績軍功，保到道員，尚未補缺。」

「喔！」慈禧太后點點頭，記在心裡了，「你還有一個弟弟叫什麼名字？」

「叫福保。一直在督臣丁寶楨幕府。」

「丁寶楨能用你們弟兄兩個，可見得是識人好歹的。」慈禧太后說：「你去吃飯吧！有好吃吃不了的，帶回去。」

五一　第三部　清宮外史

星變帶來的憂懼不安，因為慈禧太后的「報大安」而消失了一大半，在她自己，所記得的只是「女主出政令」這句話。這一年多以來，為了中俄交涉，她抑鬱在心，積之已久，第一恨自己力不從心，其次，有孝貞慈安太后在，凡事畢竟不能獨斷獨行。如今情形完全不同了，心情暢快，意氣發舒，覺得時局雖然艱難，其實大有可為，一切只在自己的手腕。

就在這時候，接到一個密折，是奉旨巡閱長江水師的彭玉麟，參劾兩江總督劉坤一，說他「嗜好素深，又耽逸樂，年來精神疲弱，於公事不能整頓，沿江炮台，多不可用，每一發炮，煙氣瞇目，甚或坍毀。」又說他「廣蓄姬妾，稀見賓客，且縱容家丁，收受門包，在兩廣總督任內，所築炮台，一經霪雨，盡皆坍毀。」措詞異常率直。

慈禧太后是知道彭玉麟的，賦性剛介耿直，知人論世，難免偏激，因此，她對這個奏折上的話，不甚深信。但遇到這樣的案子，必得派大員查辦，因而發交軍機議奏。

軍機卻深感為難，仍舊只能請旨。因為查辦兩江總督，至少得派個大學士，大學士出京查案，風聲太大會影響政局的安定。而且要查的是江防，亦非深諳兵事的，不能勝任。

「最為難的是，劉坤一、彭玉麟都是朝廷倚重的大臣，人才難得，總宜保全。如果查有實據，也還罷了，倘或其中不盡不實，劉坤一必又奏劾彭玉麟，鬧成兩敗俱傷，似非保全之道。」恭王又說，「此事關係甚大，臣等不敢擅專，總得先請皇太后定下宗旨，臣等方好遵循。」

慈禧太后見恭王如此怕事，自然不滿，但細想一想，他的話亦不是全無道理，因而問道：「如果派人查辦，你們看是誰去好？」

「如果真的要查辦，自以左宗棠為宜。不過，左宗棠正請病假，天氣又熱，長途跋涉，不甚相宜。」恭王又說，「這一案，派大員出京，必定引起外間揣測，平添許多風波。臣請旨，是否可以寄信給劉坤一，讓他明白回奏。」

「那沒有用。」慈禧太后大為搖頭，「讓劉坤一回奏，當然是為他自己辯護，那時再派人去查，就不是保全之道了。我想－－，」她沉吟了好一會說：「左宗棠的性情我知道，他不宜於查案，從前查辦郭嵩燾，說的話不公平。」

接著，慈禧太后指示，就派彭玉麟密查。這是辦事的創格，但細細想去，卻是極高明的一著，第一，不必特派大員出京，而彭玉麟本在江南，順便密查，不著痕跡。其次，原由彭玉麟參劾。復派彭玉麟密查，等於讓他更作詳細的報告，復奏為原奏之續，就好像不曾查辦過劉坤一。恭王認為這樣做法，最好的是，沒有奉旨查辦的第三者，將來案情或大或小，或嚴譴或保全，都可操縱自如，所以欣然承旨，由衷地頌揚聖明。

兩江的參案，未有結果，陝甘的人事卻須有所變動。曾國荃本無意去主持陝甘的軍務，而在這半年之中，不但自己體弱多病，並且家庭中連番拂逆，先是他的胞侄，曾國藩的次子紀鴻，會試屢次落第，這年五月間鬱鬱以終。接著，他自己又死了一個兒子，情懷灰惡，堅決求去。

恭王深知他的心境，已經答應讓他休息一個時期，但繼任人選頗費躊躇。左宗棠當然沒有回任的道理，就是他自己願意再度出鎮西陲，朝廷亦不會相許，因為割斷了他跟劉錦棠、張曜等人的關係，便等於變相收回兵權，不宜讓他再統舊部，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但陝甘畢竟仍是湖南人的天下，所以曾國荃的繼任人道，亦必得仍是湖南人，才能籠罩得住。

這番調動，重在防務，與尋常的督撫遷調，情況不同。所以恭王事先曾與李鴻章商議，預備以劉坤一調任陝甘，丁寶楨在四川的聲名很好，應該移督兩江。空下來的四川總督一缺，照李鴻章的打算，最好讓他老兄湖廣總督李瀚章調補。丁寶楨這幾年在四川極力整頓，吏治非吳棠在日所可同日而語，稅收更有起色，光是協解北洋購置鐵甲船的鹽稅，就有三十萬兩之多，所以李瀚章如能調為川督，在李鴻章來說，公事上先就可以得心應手。

於是，不等彭玉麟奏復，恭王先就奏明慈禧太后，召劉坤一進京陛見，由彭玉麟署理兩江總督，作為一次督撫大調動的第一步。

左宗棠一月假滿，又續假一月，這次慈禧太后批是批准了，卻是疑惑。

因此，在召見醇王時，特地問道：「最近見著了左宗棠沒有？」

「半個月前，臣去看過他。」醇王答道，「精神還不差，只是興致不好。」

「為什麼呢？」

「大概辦事不大順手。」

慈禧想了想說：「是不是有人跟他過不去？」

這是指寶鋆，醇王不便肯定，答一聲：「皇太后聖明。」

「你倒看看他去。」慈禧太后說，「勸勸他。到底是替朝廷立過功勞的人，年紀也這麼大了，問問他自己有什麼意思。」

醇王銜命去訪問時，左宗棠正短衣蒲扇，在家納涼。

在親貴中，醇王最看重左宗棠，他亦往往倚恃醇王作擋箭牌。所以接得門上通報，絲毫不敢怠慢，具衣冠、開中門，將貴客迎了進來，要用待親王的禮節參見，讓醇王硬攔住了。

寒暄之際，先問病情。左宗棠便滔滔不絕地，將他頭面浮腫、胸有痞塊這些毛病的由來，從頭談起。醇王一面聽、一面看，心裡在想，能這樣起勁講話，就有病也不重，便等他談得告一段落時，勸他銷假上朝。

「宗棠許國以馳驅，自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以諸葛亮自命，所以自然而然地引用了《出師表》的話，「不過，衰病侵尋，有增無減，釋杖不能疾趨，跪拜不能復起，當差的儀制尚且難得周全，其他還談得到嗎？多承王爺垂愛，一定能體諒七十老翁的苦況。等假滿以後，無論如何要請開缺、開差使。那時要請王爺在慈聖面前，代為陳明苦衷。」

「老年不宜跪拜，上朝是一大苦事，我是知道的。」醇王說道，「朝廷優禮勳臣，廟堂籌劃，倚重老成，只怕慈聖也不肯放你回山。」

「是！」左宗棠答道，「雖然開了缺，我暫時仍舊住在京裡，以備朝廷顧問。如果明後年託天之福，八方無事，那時再乞骸骨，想來亦萬無不能邀准的道理。」

看他言詞懇切，醇王認為真意已經探明。天氣這麼熱，自己固然不耐久坐，而做主人的衣冠陪客，更覺不忍，便起身告辭。第二天特為進宮請見慈禧太后，將所見所聞，據實面奏。

「左宗棠的意思我懂了，他是想開掉軍機的差使，光是當大學士。」慈禧太后說，「不過，我看他實在不宜於做京官，得找個好地方，讓他去養老。」

左宗棠將要外放，就在這一刻便決定了，但「好地方」卻一時難找。

當劉坤一奉召到京前後，彭玉麟的復奏也到了。

非常出人意外地，彭玉麟的復奏，竟是為劉坤一多所開脫。原奏說「沿江炮台多不可用，每一發炮，煙氣瞇目，甚或坍毀」並非劉坤一的錯處，錯在兩江軍需總局坐辦趙繼元。

此人是安徽太湖人，同治二年的翰林，」原是正途出身，卻在散館以後，又捐了個道員，分發江蘇。這是有道理的，因為他的妹夫就是李鴻章，這時正署理兩江總督，郎舅無迴避之例，便派了軍需總局的肥差，一直把持到如今，才為彭玉麟不顧一切地「掀」了出來：「兩江軍需總局，原系總督札委局員，會同司道主持。自趙總元入局，恃以庶常散館，捐升道員出身，又系李鴻章之妻兄，賣弄聰明，妄以知兵自許，由是局員營員派往修築者，皆惟趙繼元之言是聽。趙繼元輕前兩江總督李宗羲為不知兵，忠厚和平，事多蔑視。甚至督臣有要務札飭總局，趙繼元竟敢違抗不遵。直行己意。李宗羲旋以病告去，趙繼元更大權獨攬，目空一切。炮台坍塌、守台官屢請查看修補，皆為趙繼元蒙蔽不行。」

趙繼元如此頑劣，彭玉麟以巡閱長江水師，整頓江防的職責，曾經插手干預，但並無效果，他在奏折中說：

「臣恐劉坤一為其所誤，力言其人不可用。劉坤一札調出局，改派總理營務，亦可謂優待之矣，而趙繼元敢於公庭大眾向該督臣力爭，仍要幫理局務。本不知兵，亦無遠識，嗜好復深，徒恃勢攬權，妄自尊大，始則自炫其長，後則自護其短，專以節省經費為口實，惑眾聽而阻群言，其意以為夷務有事，不過終歸於和，江防海防，不過粉飾外面，故一切敷衍，不求實際。其實妄費甚多，當用不用。大家皆瞻徇情面，以為局員熟手軍需，營務歸其把持。將來海疆無事，則防務徒屬虛文，一旦有事，急切難需，必至貽誤大計。夫黜陟之柄，操自朝廷，差委之權，歸於總督，臣不敢擅便。惟既有見聞，不忍瞻徇緘默，恐終掣實心辦事者之時，而無以儆局員肆妄之心。」

奏折到達御前，慈禧太后大有警悟，李鴻章的勢力遠達兩江，是她知道的，卻想不到是這樣根深蒂固。上海的製造局、招商局、以及將要開通的上海、天津陸路電報線，都在李鴻章手裡。再加上他有這樣一個至親盤踞在兩江軍需總局，歷任總督都無奈其何，變成南北洋防務，都靠李鴻章一個人，權柄過重，朝廷終有受他挾制的一天，豈不可慮？

因此，她不交軍機議奏，硃筆親批：「趙繼元劣跡昭著，即行革職。」軍機處看到朱批，無不心驚。大家都懂她的意思，這是「殺雞駭猴」，有心給李鴻章一個警告，也是給所有的大臣一個警告：倘或不是勤慎奉公，她用威行法是毫不容情的。

也就因為如此，慈禧太后決不讓劉坤一回任兩江，兩江總督得要派一個不甘於受李鴻章影響的人。「兩江的情形不大好！」她向恭王說，「用人不能光講才具，操守也要緊，總要破除情面，切實整頓。像盛宣懷當招商局委員，收買洋船，竟敢舞弊，居然還有人幫他說話，無怪乎像趙繼元這些人，膽子越來越大了。」

這也是指著李鴻章說的。盛宣懷是李鴻章的親信，他收買旗昌洋行的輪船舞弊，查明屬實，而「居然還有人幫他說話」，也就是李鴻章。

「彭玉麟是肯破除情面，實心辦事的，不如就讓他在兩江。」

「回皇太后的話，」恭王答道，「彭玉麟早有過話，決不肯做督撫。而且他參了劉坤一，又接劉坤一的事，為避嫌疑，更不肯了。以臣的意思，丁寶楨倒合適。」

「丁寶楨在四川很順手，一動不如一靜。我看，」慈禧太后突然想到，「叫左宗棠去吧！」

將左宗棠排出軍機，辦事可得許多方便，恭王表示贊成。不過左宗棠是不是肯去，卻成疑問。所以，恭王特地派一名軍機章京到左宅求見，探問他的意思。

在左宗棠，這是意外之喜，頓時精神一振。他喜歡攬權，更喜歡獨斷獨行。少年時言志，不望拜相入閣，只願出鎮方面，不得已而求其次，寧願做個七品縣官，亦可以一抒抱負。如今既拜相、又出鎮，而且兩江總督必兼南洋大臣，東南防務，要靠自己來經營策劃，大有用武之地。所以對派去的軍機章京，在矜持之中，不免喜形於色，表示一到南洋，江防、海防，只要他一到任，必有辦法。

事情就這樣定局了，但卻還不能降旨。因為劉坤一奏對不稱職，他本人鴉片癮大、姬妾又多，也不願到西北苦寒之地，而楊昌濬的資望才具，都不夠總督的格，得要另外物色。

最初想到劉坤一的族叔，雲貴總督劉長佑，他是湘軍宿將，早就當過直隸總督，移鎮西北，倒也人地相當。但因法國正在窺伺越南，西南的防務，亦頗並重要，不宜調動。

挑來挑去挑中了一個湖南人，是浙江巡撫譚鍾麟，他是翁同龢的同年，恭王對他特具好感。同治四年，慈禧太后與恭王失和，鬧出絕大風波，恭王幾幾乎連爵位都保不住。慈禧太后震怒之下，有言責的人，十九噤若寒蟬，只有譚鍾麟以江南道御史，慷慨陳言，說「廟堂之上，先啟猜疑，根本之地，未能和協，駭中外之視聽，增宵旰之憂勞，大局有關，未敢緘默」，同官感悟，列名合疏的，有四十餘人之多。慈禧太后一看這聲勢，不敢一意孤行，終於恢復了恭王的名位權力。以此淵源，譚鍾麟一直能得到恭王的支持。而且他的官聲不錯，並且當過陝西巡撫，論各方面的考慮，都很合適。唯一不甚妥當的是，他在浙江當杭州知府，署理杭嘉湖道時，楊昌濬當浙江布政使，正是他的頂頭上司，現在楊昌濬是甘肅布政使，變成譚鍾麟的部屬，似乎難堪。但朝廷用人，當然管不到這些細節，也就隨它去了。

譚鍾麟的調督陝甘，是出於張之洞的建議，在「翰林四諫」中，他頗得人緣，所以湖廣總督李瀚章，為了籠絡，特地卑詞厚幣，請他去當湖北通志局的總纂。可是張之洞正在培養資望關係，快到了水到渠成，將要大用的時候，自然不肯應聘，轉薦他的門生樊增祥自代。果然，不久就由於李鴻藻的保薦，放了山西巡撫。翰林當到內閣學士，不是內用為侍郎，便是外放為巡撫，循資遷轉，原無足奇，奇的是張之洞升內閣學士還不到半年的工夫，就有此任命，不能不說是異數。

因此，給他去道賀的人特別多。張之洞興奮得不得了，親擬謝恩折子，得意忘形，自命為「敢忘八表經營」的話，一時傳為口實，而挖苦他最厲害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堂兄張之萬。一天張之萬帶了兩個掛表，有人便說，表只要准，一個也就夠了。他這樣回答人家：「我帶兩個表不足為奇，舍弟有『八表』之多。」

「八表」是八方之極，亦是「天下」的別稱，「八表經營」可以解釋為開國英主力戰定天下。張之洞下筆不檢，用了這句成語，如在雍正、乾隆年間，不丟腦袋也會丟官，但嘉慶以後，文字獄久已不興，而且清流的口氣，向來闊大，所以山西巡撫想經營八表，不過傳作笑談而已。

談笑以外，亦頗有人深為警惕，因為張之洞的被重用，正是慈禧太后重視清流的明證。翰林四諫中，專事彈劾的張佩綸、鄧承修、寶廷、以及後起的盛昱，不在四諫之列，卻與黃體芳齊名，好以詼諧語入奏折的劉恩溥都在朝中，氣焰更甚，不知他們那一天心血來潮，出手搏擊？因而都不免惴惴不安。

因為如此，便常有些捕風捉影，疑神疑鬼的流言，有人說萬青藜、董恂在位不久了，有人說李鴻藻一系將攻倒王文韶，還有人替新任陝甘總督譚鍾麟擔心，說張佩綸一定饒不過他。

張佩綸曾經彈劾過譚鍾麟，那是四年前的事。光緒三年，山西、河南、陝西大旱，赤地千里，朝廷截留東南漕米一百萬石，賑濟山西與河南，由閻敬銘以侍郎坐鎮山西，督辦賑務。有個縣官侵吞賑米，閻敬銘會同山西巡撫曾國荃，請「王命旗牌」，斬於鬧市，因而經手放賑的，不管是官員還是紳士，沒有人敢於舞弊，山西、河南的災民，受惠的不止其數。

但是，陝西同樣被災，卻獨獨向隅。這年從四月到九月，點雨未下，渭南、渭北，小麥下種的不及二成，百姓已經吃草根樹皮了，但左宗棠西征，還在急如星火地催運軍糧。李鴻章大為不滿，寫信給左宗棠說：「西北連年荒歉。民食猶苦不足，何忍更奪之以充兵餉？萬一如明末釀成流寇之亂，誰屍其咎！」

左宗棠接到這封信，當然很不開心。因此也就討厭有人說陝西大旱，陝西巡撫不敢違逆他的意思，便禁止屬下報災。朝廷查詢，他答奏說是「全省麥田僅有三成未播種者，餘皆連得透雨，一律下種，雖有偏災，不致成巨祲。」這個巡撫就是左宗棠的同鄉譚鍾麟。

陝西的紳士為求自保，約齊了上書巡撫，請求奏報災情，設局派官紳會辦賑物。譚鍾麟置之不理，陝西紳士只好乞援於言路了。

當時陝西人當御史的，一共有五個人，而陝西的紳士，只寫信給其中的四個。這四個人有一個叫余上華，雖是陝西平利人，祖籍湖北，兩湖一向認同鄉的，所以余上華跟譚鍾麟套上了交情，平日常有書信往來。這時便跟其餘三個人說：「紳士與巡撫不和，言官又攻巡撫，彼此相仇，吃虧的還是地方。我看先不必出奏，由我來寫封信勸他，如果他肯回心轉意，奏請辦賑，嘉惠地方，我們又何必再作深責？」

大家都覺得他的話入情入理，應是正辦。便同意暫緩彈劾，由余上華寫信給譚鍾麟。那知道余上華出賣了他的同官，也出賣了他的同鄉，將陝西紳士的原函，寄了給譚鍾麟。

譚鍾麟為了先發制人，連夜拜折，專差送到京裡，特參「陝西紳士，把持公事，脅制官吏；移熟作荒，陰圖冒賑。」可惜，晚了一步，已經先有人參了譚鍾麟。

這個人叫梁景先，陝西三原人，官拜浙江道御史，就是陝西紳士致書言路乞援，而獨獨漏了他的那個人。梁景先的科名甚早，是道光二十五年的進士，咸豐十年英法聯軍進京時，他做工部郎中，因為膽小，棄官逃回家鄉。這不是什麼大不了事，但陝西人最講氣節，因此看不起他，後來雖然補了御史，陝西的紳士卻從不跟他打交道。這一次桑梓大事，別人都受託出力，只有他不在其列，心裡非常難過。想想六十多歲的人，就要告退了，這樣不齒於鄉里，將來退歸林下，還有什麼面日自居為縉紳先生？倒不如趁此機會，為桑梓效一番勞，晚節可以蓋過早年的恥辱，豈不是極好的打算？

因此，他深夜草奏，狠狠參了譚鍾麟一本，說他驕蹇暴戾，一條條罪狀列了許多，而且詞氣之間，也隱約談到余上華跟譚鍾麟勾結，「潛通消息」的情事，同時也參了陝西藩司蔣凝學，衰病不足以勝任其職。

他的奏折一上，譚鍾麟的折子也到了，陝西的御史預備在京裡參他，他遠在西安，怎會知道？見得余上華「潛通消息」的話，信而有徵。不過由於恭王的從中回護，這兩個折子都留中不發，只用「廷寄」命譚鍾麟「確查具奏」。

消息當然瞞不住的，陝西的京官和地方上的百姓，動了公憤，一方面具呈都察院，請求代奏：「陝西荒旱，巡撫、藩司厭聞災歉」，一方面在西安幾乎發生暴動。譚鍾麟大起恐慌，下令西安鎮總兵、潼關協副將，調兵三千，將巡撫衙門，團團圍住，一打二更，撫署前後戒嚴，斷絕行人，總算地方紳士出面安撫，不曾激成民變。只是蒲城、韓城等處，奸匪乘機作亂，還殺了兩名官兒，派兵剿捕，方能平定。

事情鬧得很大，但朝廷無意嚴格追究責任，所以等譚鍾麟的復奏到京，才有明發上諭，認為譚鍾麟的復奏，「尚無不合」。梁景先所參蔣凝學各節，既無實據，「毋庸置議」。至於陝西的災情，由戶部撥銀五萬兩，交譚鍾麟核實放賑。

看來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不想惱了張佩綸，看樣子他內有恭王成全，外有左侯支持，要扳是扳他不倒的，只有給他一個難堪出出氣。

於是他上了一道「疆臣復奏，措詞過當，請旨串飭」的折子。結果發了一道上諭，第一段說：

「前因陝西紳士呈訴該省荒旱，巡撫譚鍾麟有辦理未善之處，諭令該撫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茲據譚鍾麟復陳，辦理一切情形，尚無不合。朝廷知該撫向來認真辦事，特予優容，明降諭旨，責成該撫經理救荒事宜，不以折內語句，苛以相繩。」這一段是為譚鍾麟開脫，也為朝廷本身辯護，救災事大，措詞事小，不加苛責。

第二段入於正文，是這樣措詞：

「茲覽張佩綸所奏，『該撫復奏折內，曉曉置辯，語多失當，恐開驕蹇之漸，請予申飭。』嗣後該撫惟當實心任事，恪矢靖共，於一切行政用人，慎益加慎，毋稍逞意氣之偏，轉致有虧職守。」

前後兩段的文氣，似斷還續，雖未明言申飭，其實已作了申飭，但此申飭又很明顯地表示出是苛責。合看全文，給人的觀感，彷彿是弟兄相爭，做哥哥的明明不錯，但父母為了敷衍驕縱的幼子，假意責罵哥哥。清流中人，真的成了「天之驕子」了。

事隔四年，丁憂復起的張佩綸，依然是「天之驕子」，補了翰林院侍講的原職，謝表中比擬為宋哲宗朝，賢後宣仁太后當國，起用賢俊，再度當翰林學士的蘇東坡，儼然以參贊軍國大計的近臣自許。事實上，三年守制，潛心修養，雖然氣概如昔，但已深沉得多，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一逞意氣，便爾搏擊。所以為譚鍾麟擔心的流言，亦畢竟是流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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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授兩江總督的上諭，由內閣明發時，左宗棠還在病假之中。人逢喜事精神爽，病痛彷彿好了一大半，期滿銷假，說「步履雖未能復故，而筋力尚可支持。」折子一遞，當天就由慈禧太后召見。

這次召見，跟以軍機大臣的身分，隨班晉見，大不相同，太監扶掖，溫語慰問，躊躇滿志的左宗棠，亦頗有感激涕零之意，說是過蒙體恤，大出意外，只是衰病之軀，怕難報稱。

慈禧太后放他到兩江，原有像宋朝優遇大臣那樣，「擇一善地」讓他去養老的意思，但這話不宜明說，依然是勉勵倚重的語氣，「說到公事，兩江的繁難，只怕比你現在的職司要多好幾倍。」她說，「我是因為你回來辦事認真，很有威望，不得不借重你去鎮守。到了兩江，你可以用妥當的人，替你分勞。不必事事躬親，年紀大了，總要保重。」

這是不教他多管事，還是含著養老的意味在內，而左宗棠是不服老的，瞿然奏對，大談南洋的防務與「通商事務」。

一講就講了半點鐘。

「你如果不能支持，不妨稍微歇一歇。」慈禧太后有些不耐煩，但神態很體恤，「兩江有什麼應興應革的事宜，你跟恭王、軍機慢慢兒談，讓他們替你代奏好了。」

於是左宗棠跪安退出，料理未了事務，打點起程。經手的兩件大事，一是永定河工，完工的要奏請驗收，未完工的仍由王德榜料理。二是安置十二哨親軍，一部分遣散，一部分帶到兩江。剩下的軍械當然移交李鴻章接收，但最新式的六百桿「後膛七響馬槍」，卻送了給神機營，使得醇王喜不可言。

諸事皆畢，左宗棠衣錦回鄉，奉准請假兩月，先回湖南展拜他二十二年未曾祭掃的祖塋。

十一月底船到長沙，新由河南調任湖南巡撫的塗宗瀛，率領通省文武官員，衣冠鼓樂，恭迎爵相，日日開筵唱戲，將他奉如神明。這樣在省城裡住了三天，方溯湘水北上，榮歸湘陰故里。

頭白還鄉，而且拜相封侯，出鎮東南，這是人生得意之秋，但左宗棠的心境，卻大有「近鄉情更怯」的模樣，怯於見一個人：郭嵩燾。

郭嵩燾跟左宗棠應該是生死之交。咸豐十年官文參劾左宗棠，朝命逮捕，將有不測之禍，虧得郭嵩燾從中斡旋解救，左宗棠不但無事，而且因禍得福，由此日漸大用。以前郭左兩家，並且結成兒女姻親。這樣深厚的關係交情，竟至中道不終。同治四年，郭嵩燾署理廣東巡撫，積極清除積弊，整理厘捐，因而與總督瑞麟為了督署劣幕徐灝而意見不和，朝旨交左宗棠查辦。他為了想取得廣東的地盤，充裕他的餉源，居然趁此機會，連上四折，攻掉了郭嵩燾，保薦蔣益灃繼任廣東巡撫。其間曲直是非，外人不盡明瞭，但左宗棠自己知道，攻郭嵩燾的那些話，如隱隱指他侵吞潮州厘捐之類，都是昧熬良心才下筆的。

在左宗棠，這些英雄欺人的行徑，不一而足，但對他人可以置之度外，對郭嵩燾不能，尤其回到了家鄉更不能。一路上左思右想，唯有「負荊請罪」，才能稍求良心自安，也見得自己的氣度與眾不同。

一大清早，左宗棠便吩咐備轎拜客，陳設在官船上的全副儀仗，執事都搬上了岸，浩浩蕩蕩地塞滿了一條長街。八抬大轎到郭家門口停住，左宗棠走下轎來，紅頂子，三眼花翎，朝珠補褂，一應俱全，親自向郭家的門上說明：「來拜你家大爺。」

郭嵩燾早就得到消息，擋駕不見，甚至連大門都不開，門上只是彎著腰說：「家主人說，決不敢當。請侯爺回駕。」

「你再進去說，我是來會親戚。務必見一見。」

往返傳話，主人一定不見，客人非見不可，意思極為誠懇。最後是郭嵩燾的姨太太勸她「老爺」，說女兒是他侄媳婦，如果過於不講面子，女兒在左家便難做人。郭嵩燾是怕這個姨太太的，只能萬分委屈地，開門接納。

「老哥，老哥！」左宗棠一進門便連連拱手，進了大廳，便有個戴亮藍頂子的戈什哈，鋪下紅氈條，左宗棠首先跪了下去。

「不敢當，不敢當！」郭嵩燾只好也跪了下來。

兩人對磕過一個頭，左宗棠起身又是長揖：「當年種種無狀，今天實在無話可說，唯有請老哥海涵。」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郭嵩燾餘憾不釋，語氣十分冷漠。

於是左宗棠寒暄著將郭家上下，一一問到，然後談論彼此熟識的親戚故舊，直到中午不走，郭嵩燾只好留他吃飯。

左宗棠頗講究口腹之慾，在前線督師，經常食用的都是曾國藩宴客亦不輕易一用的「海菜」，魚翅、燕窩。這天在郭家，不過一桌臘肉，蒸魚之類的家鄉菜，左宗棠卻吃得津津有味，健啖而且健談，一頓飯吃了兩個鐘頭方罷。冬日天短，告辭的時候，已經太陽下山，炊煙四起了。

這就是左宗棠籠絡人的手段。在他人看來，這麼一位第一號的貴客，在他家作整日盤桓，豈止於蓬蓽生輝，真該家祭陳告，祖宗有德才是。左宗棠就是期待郭嵩燾有此想法，一以消釋仇怨，再則消釋鄉里父老的「誤會」，說起來：「左四老爹跟郭家交情還是厚得很，你看，一會親就是一整天，誰說他們兩家不和？」等到郭嵩燾來回拜時，再款以上賓之禮，更是前嫌盡釋，浮言盡消了。

然而他失望了，郭嵩燾竟不回拜！這無論從那方面來說，都是極其失禮的事，同時也由此失禮，更顯出郭嵩燾跟左宗棠的深仇大恨，到了難以化解的地步。

臘月二十二到了江寧，二十四接事。劉坤一派江寧知府與督標中軍副將，原隸左宗棠部下，有福將之稱的譚碧理，將兩江總督關防、兩淮鹽政印信、欽差通商大臣關防，以及王命旗牌，都送到了行館。封印期內，少動公文，左宗棠有公事交代，都派差官去傳話。

他的差官，大都是勤務兵出身，平時呼來喝去，視如僕役，但一到屬下衙門，身分自然不同。到了江寧藩司那裡，投帖請見。

江寧藩司叫升善，旗下貴族出身，最講究應酬禮節，因為這個名叫孫大年的差官是總督派來，尊上敬下，以平禮相待。原以為孫大年應該懂得藩司綜理一省民政，亦可算方面大員，尊重體制，不敢分庭抗禮，誰知孫大年全不理會，說請「升炕」，居然就在炕床上首坐下，高談闊論，旁若無人。升善大為不悅，第二天上院參見總督，談完公事，順便就提到孫大年的無禮。

「喔，喔！」左宗棠隨即拉開嗓子喊道：「找孫大年！」

「喳！」堂下戈什哈，暴諾如雷。

等把孫大年找來，左宗棠大加申斥：「你們自以為有軍功，在我這裡隨意談笑，倒也罷了，怎麼到藩司大人那裡也是這個樣？藩司是朝廷特簡的大員，不比你們的頂戴，憑我奏報就可以有了！你們太不自量！趕快替藩司大人磕頭賠罪。」

「喳！」孫大年果真替升善磕頭。

「請起，請起！」升善倒有些過意不去。

「回頭替藩司大人站班！」左宗棠又說：「不准馬虎。」

「喳！」

又談了一會，左宗棠端茶送客。升善走到二門，只見左宗棠左右的十幾名差官替他「站班」，入眼大驚，連孫大年在內，個個紅頂花翎黃馬褂，一齊手扶腰刀，肅然侍立。

細看補子，其中還有繡麒麟的，這是武官一品的服飾，雖說軍功上得來的品級官銜不值錢，但認起真來，到底朝廷的體制有關，升善竟不得不撩袍請安，弄得奇窘無比。

江寧官場有了這樁笑話，左宗棠的聲威益重。但是，在兩江他並不能像在陝甘那樣，想如何便如何。李鴻章在兩江的勢力，雖不如前，卻另有制抑左宗棠的手段。左、李對國防的主張，向來不同，左宗棠主塞防，李鴻章主海防。海洋遼闊，不比塞防可以據險而守，所以南北洋必須聯成一氣，這也就是李鴻章插手兩江，能得朝廷默容的道理。如今左宗棠出鎮東南，加以彭玉麟嚴劾趙繼元，是間接對李鴻章深致不滿的表示，如果左、彭聯手，則經營北洋的計劃，將處處遭遇障礙，因而先發制人，策動張佩綸上了一個洋洋四、五千言的奏折。

這個折子的案由，叫做「保小捍邊，當謀自強之計」，而一篇大文章，談的完全是海防，卻有意在案由上避免，用心也算甚苦。奏折一上，慈禧太后覺得頗為動聽，加以恭王的支持，所以下了一道「五百里」的「密諭」，分寄李鴻章、左宗棠及閩浙總督何璟、兩廣總督張樹聲、雲貴總督劉長佑、還有彭玉麟和有關各省巡撫：

「翰林院侍講張佩綸奏，瀝陳『保小捍邊，當謀自強之計，一折，據稱『日本既廢琉球，法蘭西亦越境而圖越南，馭倭之策，宜大設水師，以北洋三口為一軍，設北海水師提督；天津、通永、登萊等鎮屬之，師船分駐旅順、煙台，大連灣以控天險。江南形勢當先海而後江，宜改長江水師提督駐吳淞口外；狼山、福山、崇明三鎮均隸之，專領兵輪，出洋聚操。責大臣以巡江，兼顧五省；責提督以巡海，專顧一省。移江南提督治淮徐，轄陸路：閩浙同一總督轄境，宜改福建水師提督為閩浙水師提督，以浙江之定海、海門兩鎮隸之。浙江提督專轄陸路為正兵，扼險以伺利便，劉永福等皆可羅致為用。復以水師坐鎮珠崖；快船、水雷船出入於越南神投海口，與為聯絡』等語，海防、邊防自為目前當務之急，亟應統籌全局，因時制宜。必有折衝禦侮之實，始可為長駕遠馭之計，該侍講所陳各節，不為無見，即著李鴻章、左宗棠、何璟、張樹聲、彭玉麟等將海防事宜，通盤籌劃，會同妥議具奏。」

照上諭指示，又以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為疆臣領袖，所以籌議海防，很自然地責成了李鴻章主持。這一下，便佔了先著，他成竹在胸，從容得很，丟下這件要緊公事，好整以暇地親自去巡視蹕道。因為上年孝貞慈安太后大葬，慈禧太后病體初癒，不宜長途跋涉，未曾送到山陵，怕今年清明時分，會去親祭，所以預先發動民伕，大事整修。

就在巡視中途，李鴻章接到京裡的密信，提到「西聖」的動向，說病勢完全康復，已報「萬安」，為了打算著意整頓一番，今年皇帝侍奉皇太后瞻謁孝貞定東陵之舉，決定從緩。慈禧太后要留在京裡，親自處理三年一次的「察典」。

三年一次的考績，外官叫「大計」，京官叫「京察」。京察之期跟鄉試之年一樣，逢子、午、卯、酉舉行。這年是光緒八年壬午，各衙門開印以後，第一件大事就是「注考」、「過堂」，考核屬下。部院大臣照例由吏部開單，奏請親裁。就在這時候，張佩綸遞了「保小捍邊」一折以後，鼓其餘勇，上折攻了三個人，一個是吏部尚書萬青藜，一個是戶部尚書董恂，說他們「聲名平常，年老戀位」，不但「戀職如故，且溺職亦如故」，奏請「照例休致」。另外一個附片，專劾左都御史童華。

慈禧太后早就想動萬、董二人了。所以看到張佩綸的奏折，正中下懷，萬青藜和董恂都丟了官。童華則開缺以侍郎候補，坐降一級。萬青藜的遺缺由李鴻藻以兵部尚書調補。

接到上諭，李鴻章暗暗警惕。一年之間，李鴻藻升協辦，調吏部，他的宦途得意，正表示清流勢力的擴張，南派王文韶士望不孚，翁同龢正在「養望」，潘祖蔭名士氣味太重，看來南不敵北，自己在這兩派之間，如何結納，作為內援，該當好好有個打算。

這樣考慮著，自然而然想到了張佩綸。同時也不免得意。幾年來憑借世交，在張佩綸身上下工夫「燒冷灶」，頗有效驗。張之洞巴結李鴻藻，三日兩頭上書言事，終於弄到了一個巡撫，張佩綸才具遠勝張之洞，如果能培植他出鎮方面，則感恩圖報，聲氣相應，豈不是平添了一條臂膀？

不幸地是，「大先生」李瀚章，從湖北派專差送來一封家書，就養湖廣總督衙門的老母，病勢垂危，恐難挽回。這真是晴天一個霹靂，李鴻章憂心忡忡，覺得必須得有一番佈置。

他有個「飯後三百步」的習慣，專有個聽差替他計數，數到三百步，便喊：「夠了！」這天一喊，竟未聽見，他是想心事想出神了。

想的是他老母的後事。一旦丁憂，必須開缺。弟兄兩個都當不成總督，門下多少人要跟著倒霉，還在其次，只怕平時結下了怨，有人趁機報復。特別是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任內，經手的大事，不知多少？有些未了的事務，需要彌補，倘或換個不相干的人來，公事公辦，翻出老案，會有極大的麻煩。

當然，以自己的地位及朝廷的倚重，必有「奪情」的詔命，照旗人的規矩，穿孝百日，銷假視事，這百日之內，並不開缺，派人署理，便毫無關係。只是漢人跟旗人不同，而且亦非用兵之時，「墨絰從戎」的說法，全不適用。所以，唯一之計是立刻奏請開缺，同時保薦繼任人選，好替自己彌縫一切。否則，慈禧太后心血來潮，說不定將左宗棠調補直督，那就非搞得身敗名裂不止。

幸好，淮軍將領中，還可以找得到替手，不過還不到可以著手進行的時候，只能將此人存之於心目之中。眼前先上了折子再說。

奏請開缺侍疾的奏折，自然不會批准，朝命「李鴻章賞假一月，赴湖北省親」。正在打點動身，凶信到了，李鴻章隨即奏報丁憂。但用不著星夜奔喪，因為李太夫人死在他長子衙門裡，而李鴻章由直隸到武昌，得好幾天的工夫，趕不及「親視含殮」，就不妨等靈柩從河北盤回安徽時，中道迎護。

事實上他也不能星夜奔喪，疆臣領袖、北洋重鎮，何能說走放走？他料定朝廷必然一而再地慰留，趁此機會正好部署，最要緊的是，得要想法子將兩廣總督張樹聲調到直隸來接自己的事。淮軍將領本以劉銘傳為首，但「劉六麻子」早就跟李鴻章不大和睦，所以張樹聲成了李鴻章嫡系中的「大弟子」。如果李鴻章開缺，最好由張樹聲來接任，幾乎是北洋文武一致的看法，因此湖北的凶信一到，立刻就有人向廣州報喜信。而且張樹聲還有個兒子在北京，當然也早已寫信回家，請他父親準備北上。

果然，朝命不准開缺。等李鴻章上到第三個折子，恭王便向慈禧太后陳奏，無法強留李鴻章在直督任上，不過北洋大臣是領兵重任，以「墨絰從戎」之義，李鴻章或許可以留下來。建議派王文韶到天津跟李鴻章當面商量，如何讓他回籍奔喪，而又不致影響北洋防務。

於是王文韶銜命到天津，名為「剴切宣諭慰勉」，要他留任，其實是徵詢繼任人選。李鴻章答應留任北洋大臣，建議調張樹聲署理直督。但法國已派兵到河內，越南局勢怕有變化，兩廣亦須宿將鎮守，因而又建議起用曾國荃為粵督。

這番佈置，朝廷認為相當妥貼，依言而行。但如此調動，關鍵是在北洋防務，因為李鴻章鎮守北洋，所以調淮軍出身的張樹聲為直隸總督，作為李鴻章的輔佐。而在張樹聲這方面的人，卻看不透這一層，只當李鴻章丁憂必得開缺，直督調張樹聲是朝廷找不出適當人選，不得不加倚重，從此大用，可以繼李鴻章而成為北洋的領袖了。

張樹聲的兒子就堅持這樣的看法。他叫張華奎，是個舉人，借在京讀書，預備會試為名，為他父親打探消息，鑽營門路。平日很拍清流的馬屁。照李慈銘的說法，清流諧音為「青牛」，李鴻藻是牛頭，張佩綸是牛角，專門用來牴觸他人，陳寶琛是青牛肚子，在清流中最紮實。當然還有牛尾、牛鞭，但都輪不著張華奎，他是所謂「青流靴子」，比起為清流跑腿的「清流腿」還隔著一層。

為了想「獨立門戶」，脫去對李鴻章的依傍，張華奎在京裡大肆活動，找了許多「清流腿」酒食徵逐，交頭接耳地秘密商議，想替他父親直接打一條路子出來。

有條「清流腿」，是國子監的博士，名叫劉東青，忽然拍案自讚：「我有絕妙的一計！此計得行，豈止為尊大人增重？

直可奪合肥、湘陰的聲光。」

張華奎一聽這話，先就笑了，連連拱手：「請教，請教！」

「翰林四諫，都自負得很，以為有絕大的經濟，吳清卿、張香濤都出去了，強幼樵自然見獵心喜。」劉東青停了一下說：「他年底下摒絕雜務，專擬談海防的那個折子，意趣所在，不難明白。如今北洋正在大興海軍，何不奏請以張幼樵到直隸來幫辦水師－－。」

話還未完，座客轟然喝采。這一計的確想得很絕，一下子可以收服了張佩綸。幫辦軍務，與欽差大臣只差一間，替張佩綸想了這麼一個好題目，他當然要感恩圖報。得此有力的「保鏢」，直隸總督這個位子就可以坐得穩了。

「不過，」張華奎問說，「二月裡有詔旨，不得奏調翰林。

只怕於功令不符。」

「不是奏調，是舉薦賢能，有何不可。二月間的詔旨，是為張香濤奏調編修王文錦而發，舉薦張幼樵的情形不同，奏折中不妨聲明。請加卿，以示優異。這完全看措詞如何耳！」

張華奎深以為然。但另有人勸他，不可造次，應該先徵得張佩綸的同意。張華奎亦認為說得有理，便託人去探詢口氣。

張佩綸不置可否。果能幫辦直隸水師，賞加三品卿銜，則一轉就是巡撫，亦是一條終南捷徑。但這要出自朝廷特旨，張樹聲算什麼東西？由他來舉薦，不是貶低了自己的聲價！

在他覺得可笑，可以不作答覆。張華奎卻誤會了，以為是默許的表示。當時便打密電回廣東，張樹聲尚未接署直督，已先有舉薦張佩綸的奏折到京。

折子交到軍機，李鴻藻首先表示不滿，恭王亦認為張樹聲此舉過於「取巧」，便即奏明慈禧太后，駁斥不許，說「幫辦大員及加賞卿銜，向系出自特旨，非臣下所得擅請。」

這一下連張佩綸亦碰了一鼻子灰，更壞的是，遞折之日，恰有「考差」，張佩綸因為還有親屬之喪，還有「小功服」在身，不能應考，於是有人說他不應考是在「候旨」，倒像是張佩綸本人想謀這個差使。

「張某人太冒昧了！」他氣得跳腳，「這不是笑話嗎？「此風不可長！」陳寶琛想幫他的忙，為他洗刷，「我要上折子參。」

一參一個准：「張樹聲擅調近臣，實屬冒昧，著交吏部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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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鴻章南下，張樹聲北上，都是儀從烜赫，卻有一個特簡的大臣，布服敝車，行李蕭然，悄悄到京上任來了。

但是進京之時，幾乎無人識得，等到宮門遞折請安，「邸抄」發佈行蹤，朝中大小官員卻都在談論。因為閻敬銘也是個傳奇人物，有許多傳播人口的故事，在湖北要殺官文的？童，在山西殺侵吞賑款的知州，都為人所津津樂道，甚至連慈禧太后亦常提到他。

因此，到京第二天就傳旨召見。她還記得胡林翼當年奏保閻敬銘的考語，說他「氣貌不揚而心雄萬丈」。也聽恭王談過，閻敬銘未中進士以前，以舉人就「大挑知縣」，剛排好班，還不曾自報履歷，就有個主挑的親王，厲聲呵斥：「閻敬銘出去！」因為大挑知縣，首先就看相貌，「同」字臉第一，「田」字臉其次，此外臉形像「申」、「甲」、「由」字的，也有入選之望，而閻敬銘什麼都不是，他的臉像個棗核，兩隻眼睛一大一小，而且身不滿五尺，形容實在委瑣，怎麼樣看也不像個官，無怪乎首遭斥逐。

然而慈禧太后卻並不以貌取人，對閻敬銘頗有一番溫諭，獎許他在山西辦賑，實心任事，是難得的好官。

「都說你善於理財。」她提到特召他入朝的本意，「現在興辦海軍，跟德國訂造鐵甲船，一隻就要一百多萬銀子，真正有點難乎為繼。全靠你在戶部切實整頓。」

「是。等臣到了部裡再說。」

「你在戶部待過，想來對戶部的積弊，一定很清楚。」

「臣道光二十八年散館，授職戶部主事，後來胡林翼奏調臣到湖北。事隔多年，戶部的情形，已經隔膜，不過理財的道理，不論公私都是一樣的，除弊即所以興利。第一，剔除中飽，第二，節用務實。不過，臣此刻還不敢說有什麼把握，戶部的事很難辦。」

「就因為難辦，所以才找你來。我知道你最能破除情面，應興應革的事件，你儘管奏報，我總許你就是。」

「是！」閻敬銘的聲音提高了，「臣盡力去辦。」

「除了戶部的公事以外，有什麼得用的人，你也不妨奏保。我知道你很識人，當初你保丁寶楨，果然很得力。」慈禧太后又說：「如今洋務很要緊，外頭可有好的洋務人才？」

「據臣所知，現在徽寧池太廣道張蔭桓，才大心細，器局開展，是辦洋務的好手。」

提到張蔭桓的這個官職，慈禧太后特感親切，但亦不免傷感，因為她的父親惠徵，就是死在徽寧池太廣道任上的。至於張蔭桓其人，她彷彿記得前兩年慈安太后跟她提過，但只知其名，別的就都不知道了。

「這張蔭桓是什麼出身？」

「他是捐班知縣出身。」閻敬銘緊接著說：「是捐班當中出類拔萃的人物，筆下極好。早年在廣東家鄉，常跟洋人講求炮台機器之學。在山東亦帶過馬隊，臣跟丁寶楨都很得他的力。山東的海防，就是張蔭桓策劃的。」

「噢！」慈禧太后深深點頭，將張蔭桓的名字緊記在心了。

接下來，慈禧太后又問到他的家事。他說他的老家在陝西朝邑，因為逼近黃河，地勢低窪，常有水患，所以遷居山西運城。有三個兒子，老大叫閻乃兟，同治七年的翰林，現在當編修；老二不仕，守持祖業；老三叫閻乃竹，已經中了舉人。又說家風儒素，兒子都能自立，這一次奉召入京，願盡餘年，報效國家，只是賦性猖介耿直，料想公事不會順手。

「不要緊，你只管放手去做。凡事有我。」

有慈禧太后這句話，閻敬銘深為安慰。他淡於名利，這一次本來不想出山，到京以後也抱著隨時可以掛冠的打算，此刻感於慈禧太后的支持，雄心復起，倒真的想切切實實整頓一番了。

由宮裡出來，順道拜客，回到他長子家，署理戶部尚書的王文韶，已派了司官在那裡坐等，請示接事日期。

新官上任要挑好日子，閻敬銘卻不作興那一套，隨口答道：「就是明天好了。」

一般的規矩，到任那天跟堂官相會，揖讓升階，司官捧上奏報視事日期的折稿，畫了諾隨即告辭。第二天起分批約見司官，總要十天半個月，熟悉了部務，方始有公事可辦。但閻敬銘也不作興那一套，到任第一天就要看帳。

戶部跟刑部一樣，按省分司，所不同的是戶部沒有直隸、奉天兩司，刑部的江蘇、安徽兩司，在戶部合而為江南司，所以刑部十七司，戶部只有十四司。司有大小之別，戶部山東司管鹽法、雲南司管漕運、廣西司管錢法、貴州司管關稅，合稱為「鹽、漕、錢、關」四大司。洪楊以後，洋務漸興，關稅重在洋關，不歸貴州司管，錢法則雲南銅久已絕運，所以桂、黔兩司，淪為小司。新的四大司，除了山東、雲南以外，陝西司兼轄甘肅，而且管理宗室及京官文武俸祿，各衙門錢糧、各路茶引，福建司兼管順天直隸的錢糧。閻敬銘看帳，便從這「山、陝、雲、福」四大司的帳目看起。

看帳的樣子像大家巨族的總管、總司出納，一本「舊存、新收、開除、實在」的「四柱清冊」到手，算盤打得飛快，稍有錯誤，立即指了出來，所以十四司的錢糧收支，兩天的工夫，便已全部看完。

最後要看南北檔房的帳了。南檔房只管八旗的人丁錢糧，關係不大，北檔房則是戶部第一機密重地，為天下財賦的總匯，國家歲入歲出幾許？積存若干？盈虧得失如何？都非問北檔房不可。當初為了防範漢人，北檔房的司官，稱為「領辦」、「總辦」，定制只能由滿洲及漢軍充任。閻敬銘當年在戶部時，對此就大感不滿，如今當了本部堂官，一朝權在手，決心先從這頂要緊的地方，下手革新。

「請福老爺來！」

「福老爺」是正紅旗人，名叫福松，北檔房「掌稿」的司官，被喚請到堂，一揖以後，站著等候問話。

「部庫存銀多少？」閻敬銘問。

「董大人移交的時候，部庫實存七百三十六萬兩。」

「我問的是今天。」閻敬銘慢條斯理地，拿中指戳戳公案：

「此刻。」

「還沒有算出來。」福松也是慢吞吞地，「因為大人接事太匆促了，司理趕辦不及。」

他自以為是絕好的託詞，其實糊塗透頂，庫存現銀，隨時都有實數，根本不用核算造冊。閻敬銘見過不少頭腦不清的旗人，無可理喻，便即吩咐：「你把該管的書辦找來。」

「管庫帳的書辦，今天告病假。」

「總有替他的人吧？」

「沒有。」福松答得極其乾脆。

這一下閻敬銘可真忍不住了，「我跟你說不清楚。」他不耐煩地揮揮手：「另外找個人來。」

福松答應一聲：「是了。」隨手請了個安，動作利落，姿態亦很「邊式」。

另外找來的一個領辦，是內務府出身的正白旗包衣，名叫齡壽，抱了一大疊帳簿，來見堂官。問到他的職司，說是管京餉。

閻敬銘知道，他所說的「管京餉」，只管收入，不管支出。

京餉每年數百萬，前一年年底規定各省分攤的數目，一開年就報解，總要到端午前後，才能解清，此刻是五月中旬，正是清結京餉的時候，所以他點點頭說：「很好！我正要問京餉，你把各省報解的實數說給我聽聽。」

「喏！」齡壽將帳簿往前一送：「都在這裡。」

這是個比福松更糊塗的人，連做官當差的規矩都不大懂。閻敬銘大為不滿，搖著頭說：「我不要看帳，聽你告訴我就行了。」

「這得現算。」齡壽答道，「等司官拿回去算好了，再來回話。」

「不，不！」閻敬銘指著一旁的座位說：「你就在這裡算。」

「回大人的話，」齡壽囁嚅著說：「司官打不來算盤。」

閻敬銘大搖其頭：「越來越不成話了！」他沉下臉來說：

「你回去聽參。」

齡壽麵如死灰，環視同僚，意在乞援。可是，閻敬銘的脾氣跟作風，不但早就聽說，而且此刻已當面領教，誰也不敢自找沒趣代他求情，所以都裝作未看見。

齡壽抱牘下堂，告病假的書辦卻趕到了，仍由福松領了上來，說是：「大人有話，請儘管問他，他最清楚。」

「你叫什麼名字？」

「小的叫張金華。」

「你年紀不小了。」閻敬銘問道，「在部裡多少年了？」

「大人由翰林院分發到部，小的就在部裡當差了，算起來是三十六年。」

「喔，你的精神倒不壞。」閻敬銘問道：「你有幾個兒子？」

「小的沒有兒子，只有一個胞侄。」

閻敬銘記在心裡。書辦是世襲的差使，沒有兒子，將來就不能承襲。記住了，免得將來有冒名頂替的情事。

「你今年多大？」

「小的今年六十八。」張金華答說。

「望七之年，也該回家納福了。」

這是示意這個書辦該告退了。張金華倒也不在乎這位尚書，響亮地答道：「小的到了效不得力的時候，自然稟明司官，回家吃老米飯。」

聽他當面頂撞堂官，旁邊的人都替他捏一把汗。閻敬銘自然不會理他這話，只問公事，「說部庫存銀多少，只有你知道。說吧！」

他說了一大串數目，董恂移交多少；新收多少；開支多少；現存多少。熟極而流，幾乎聽不清楚。但越是如此，閻敬銘越不以為然，百凡庶政所恃的國家財用，竟只有胥吏能知其詳，實在太不像話了。

因此，他到部的第一件興革之事，就是整頓北檔房，奏折上說：「滿員多不諳籌算，事權半委胥吏，故吏權日張，而財政愈棼，欲為根本清厘之計，凡南北檔房及三庫等處，非參用滿員不可。」

「三庫」是銀庫、緞匹庫、顏料庫。最重要的當然是銀庫，特設管庫大臣，派戶部侍郎兼任。三庫的弊端，閻敬銘是早就知道的，他的第二件興革之事，就是想革除三庫之弊，所以下令查庫。

查庫之日，有特選的司官跟著，其中有兩個都姓李，亦都是翰林出身，一個叫李用清，丁憂起復，從原籍山西平定州進京，背著個小鋪蓋卷，徒步三千餘里，不雇一車一騎，京裡詫為千古未有的奇事，公送他一個外號叫「天下儉」。

另一個李嘉樂較為遜色，名為「一國儉」，他不如李用清的是，做了官居然常喚剃頭挑子來替他剃頭。剃完，親手付予剃頭匠二十個小錢。自覺出手已很大方了。

有一次他問他的聽差：「剃頭的應該很高興吧？我每次都給他二十文。」

聽差的據實答道：「外面剃頭，最少也得四十文，何況是做官人家？剃頭的每次都要吵，我只好再墊二十文，才把他打發走。」

李用清大怒：「我在家鄉偶爾叫人剃頭，每次只要十二個錢，現在給他二十個已經多了，他居然還不知足，你也居然就添了給他，真正豈有此理！好了，從此以後我不請教剃頭的，連二十文都可以省下。」

果然，言出必行，從此以後，李嘉樂不再請教剃頭匠。要剃頭由他太太動手，剪得參差不齊，怪模怪樣，惹多少人在背後當笑話講。

但閻敬銘卻很欣賞，以為做官必從一個「儉」字著手，才能「無慾則剛」，做個晚節不改，始終如一的清官。為此特別重視兩李，帶著他們一起去查庫。

戶部三庫在三處地方，顏料庫在西安門內；緞匹庫在東安門內；銀庫又稱大庫，則在戶部衙門的後身的東北角。查庫先從遠處的顏料庫查起。

顏料庫是個雜庫，包羅萬象，無奇不有。掌管國家度支的戶部，何以會有這樣一座庫房？誰也不知道。有人猜測，戶部有此物庫，大致起於明朝萬曆年間徵收礦稅之時。礦稅苟擾遍天下，民間名產珍物，輸往京師，終年絡繹於途，奇珍異寶，收入大內，常用的物料，歸工部及戶部存貯，才設了這樣一座顏料庫。

在清朝，各省貢品，名目繁多，內務府認為無甚用處，容納不了的，亦都歸於戶部。日積月累，用之不竭，隨意堆積在庫房裡，但是帳目卻是分門別類，異常清楚的。

閻敬銘早年當司官的時候，奉派查過顏料庫，知道這座庫是無法查的，同時他要整頓的也不是這一庫。不過表面上決不能放鬆，所以雖無法查也要查。到了庫中坐定，拿料帳來看，逐日有記，逐月有結，毫無毛病。便派李嘉樂入庫，實地查察。

一進了庫房，他愣住了，在門口躊躇又躊躇，提起了一隻腳，竟不能踏下去，因為滿地的檀香、黃蠟、石綠、硃砂，五色粲然，積成厚厚的一層，無可下腳。

「李老爺，請啊！」庫吏催促著。

「怎麼不收好？堆得滿地！」

「向來這樣的。」庫吏答道：「我同治三年到庫裡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這樣子叫人怎麼走路？」

庫吏大為詫異，「就是這樣子走嘛！」庫吏毫不遲疑地舉步踏了進去，踩得那些物料「嘎吱、嘎吱」地響。

李嘉樂心疼不已，但也只好跟著他舉步。走到中間一看，四周擺滿了塵封的木架子，陽光從天窗裡漏下來成為一條光柱，其中飛舞著億萬灰塵，看上去像是金屑。

他有無從措手之苦，同時也困惑異常，不知一年兩次查庫，何以還會這樣子的雜亂無章？想了一會，只有請教庫吏：

「別人是怎麼查的？」

「李老爺沒有聽說過嗎？」

「沒有。」

「李老爺，」庫史指著地下說：「東西都在這裡，一草一木沒有人敢動，只要屋頂不漏，門窗嚴緊，就不要緊了。」

聽這一說，李嘉樂才明白，原來查庫就是來看看屋頂門窗。如果都是這樣奉行故事，那裡談得到整頓？自己特蒙閻尚書識拔，委派查庫，可不能跟別人那樣敷衍了事。

但是，一片混雜，實在無從措手，看了又看，發覺有一樣東西好查，「那是紙張？」他指著堆積如牆，已泛成黃灰色的白紙問。

「是。是宣紙。」

「點點數看。」李嘉樂翻出帳來念道：「『五尺夾貢總計十八萬五千七百二十一張』，就查這「五尺夾貢』。」說著走過去要動手。「動不得！」庫吏大聲警告：「裡面有蛇！」

李嘉樂不信，伸手掀開一角，是想看看可是真的夾貢，還是被掉了包？

那些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陳舊宣紙，幾已粘在一起，數量既多，壓力亦大，一時那裡掀得起。李嘉樂是喜歡蠻幹的性子，一隻手不行，加上另一隻手，使勁攀著紙角，往上一推。只見一條四五尺長，黑章白文的蛇，從紙堆後面鑽了出來，遊走無聲，李嘉樂直到臨近才發現，大叫一聲，連連倒退，嚇得面如土色。

庫吏急忙上前將他扶住，四隻眼都盯著那條蛇，從紙堆上蜿蜒而下，鑽入雜物堆中，無影無蹤。

「李老爺，你也真是！」庫吏大為埋怨，「跟你說動不得，您老偏不信，現在怎麼樣？」

「我只以為你說笑話嚇我，那知道真的有蛇！」

「蛇多著呢！天這樣熱，它本來就想游出來涼快、涼快，那經得住您老再這麼一折騰？如今壞了，蛇也不知躲在什麼地方？步步都得小心。」

聽他這一說，李嘉樂便覺得那雙腳發麻，深怕一舉步就踩在蛇身上，釘在原處，動彈不得。

「快走吧！」庫吏拉著他一陣風似地找到了門口，卻又問道：「李老爺，怎麼樣？」

這是取進止的意思，李嘉樂搖搖頭說：「不查了！」

「是！」庫吏加重語氣說：「查過了！」

他說「查過了」，就只好說是「查過了」，不然無法交差。好在閻敬銘深知積弊，意不在此，他的想法是要仔細核查帳簿，看各省的貢品，有沒有可以減少甚至裁減的，所以只關照李嘉樂將一本「料帳總冊」帶走。

接下來是查緞匹庫。公家緞匹沿襲明朝的制度，由江寧、蘇州、杭州三個織造衙門，負責供應，一共分為三等，第一等專供「御用」；第二等稱為「上用」，質料較次；第三等專供賞賜之用，就叫「賞用」，質料更次。

「御用」和「上用」的珍品，存貯內務府緞庫。戶部緞匹庫只儲「賞用」緞匹，數量極多，查不勝查，照例分派十幾名司官，虛應故事。庫中有樓，樓板上的灰塵，照規矩不准打掃，積土太厚，無法下足，就鋪一張蘆席在上面。兩百年來，不知道鋪了多少層，所以一踩上去像踩在棉花堆上，而且一踩就揚起一團灰，沾得滿身都是，所以查緞匹庫是樁苦差使。

李用清卻不以為苦，精神抖擻地上了樓，揚目四顧，只見木架子高可及頂，上面堆滿了一捆捆的緞匹，不知如何措手，便有些躊躇了。

「李老爺，」庫吏看他是外行，加以指點：「緞匹是少不了的，向來只不過抽查點數。」

「好！抽查。」李用清有了計較，手往上指，用很威嚴的聲音說：「你替我把最上面那一捆棗兒紅的，取下來。」

庫吏一愣，看李用清板著臉，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料知說不進話去，便轉身取了梯子來，爬上去費了好大的勁，將李用清所要的那一捆取到，雙手舉起，使勁往下一扔，陳年積土，像火藥爆炸似的，往上直衝，將李用清沒頭沒腦地籠罩在內。

時逢盛暑，汗流浹背，這一陣灰土飛上頭臉，立刻為汗水沾住，面目黧黑，像個煤炭鋪的夥計了。

李用清大怒，但是發不出脾氣，只巴望這一捆緞匹中，數目不符，捏住把柄，便好處治那庫吏。但是，解開來照標籤所載的數目一數，應該是十四匹，一匹不少。

這一來啞巴虧吃定了，跟李嘉樂談起來，同病相憐，嗟咨不絕。

「老前輩，」李用清跟比他早一科的李嘉樂說：「蠢吏可惡！有意惡作劇，打算著嚇倒司官，他們就可以為所欲為，我輩偏要認頂，倒看看到底誰強得過誰？」

「說得是！我們受閻丹老的知遇識拔，必得幫他切實整頓一番，顏料、緞匹兩庫，不是上頭著眼之處，馬上要查銀庫了，一定要捉它一兩個弊端出來。」

「查弊必先知弊。銀庫的弊端甚多，先要請教請教內行才好。」

兩人商量的結果，決定合請一個客，請在衙門附近的一處「大酒缸」。間壁就是月盛齋，五香醬羊肉名馳九城，買了一大包款客。客人是戶部的一個蘇拉，名叫張福，伺候過十幾位尚書，見多識廣，部中大小積弊，無不明白。

「銀庫，照例書辦是不能進去的，只有庫兵可以入庫。」張福舉杯在手，慢吞吞地說：「庫兵規定十二名，三年一挑，挑到那天去應點，要請十來個保鏢護送－－。」

「慢點，老張！」李用清打斷他的話說，「這是為什麼？」

「為了怕綁票，」張福解釋庫兵何以應點之日要防被擄：「入選庫兵有正選，有備選，正選應點不到，馬上由備選補上，所以綁他只要綁一個時辰，應點時辰一過，煮熟了的鴨子飛走，放了他也就沒用了。」

「這樣看起來，庫兵的身價不得了。」

「是啊！補上一個名字，總要花到一萬銀子，應點不到，往後的好處不說，起碼一萬銀子就算扔了在水裡。」

「那麼，」李嘉樂問，「庫兵入庫，到底有點什麼好處？說偷銀子是藏在谷道裡面，可有這話？」

「怎麼沒有？」張福問道：「外省解銀到部，怎麼樣入庫？

李老爺見過沒有？」

「沒有。你細細說來我們聽。」

「外省解銀，每一萬兩解費六十兩，這歸管庫司官跟書辦分，庫兵是沒分的。庫兵的好處，就是搬銀子入庫的當兒偷銀子。進庫的時候，衣服都要脫光，庫裡另有衣服，不過，這一身衣服也不能穿出庫。光身進去，光身出來，寒冬臘月也就這個樣，所以庫兵非精壯的小伙子不能幹。這還有個道理，小伙子中氣足，提得住氣，如果年紀一大，提不住氣，就補上名字也沒用。」

「這又是什麼道理？」李用清問。

「就是這位李老爺說的，」張福指著李嘉樂答道，「為的是能在谷道裡藏銀子。本事最好的，一次可以藏十兩一個的銀錁子八個。」

這不是駭人聽聞之事？但張福言之鑿鑿，說在東四牌樓有一新藥鋪，專有一種要有門路的人才能買得到的藥，服下能使谷道交骨鬆開。偷銀的方法是用豬網油卷銀錁塞入谷道，不過即令年輕力壯，提氣支持，亦至多只能容納半點鐘的工夫。

「這個法子在內庫就用不著了，內庫多是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那裡也偷藏不下，所以內庫庫兵，入庫用不著脫光衣服。」

這一說，是個反證，李嘉樂點點頭又問：「還有什麼偷銀的法子？」

「冬天要當心，有個換茶壺的法子。庫裡的空茶壺拿出來，照例揭開蓋子，往下一倒，表明沒有東西在裡頭，冬天就兩樣了，茶水冰凍，拿銀錁子凍在裡面，就倒也倒不出來。」

「說破了不值錢。」李用清覺得這頓大酒缸請得不冤，「真正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然而細想一想，總覺得有些荒誕不經，所以事後又去請教部裡的老司官，「谷道藏銀，事誠有之。」那老司官笑道，「不過說得太玄了。兩位請想，十二名庫兵，每人偷銀八十兩，一次就是九百六十兩，解餉入庫之日，庫兵進出好幾次，這要偷漏多少？年深日久，不都偷完了嗎？」

雖是以常理度測，卻足以破惑。但庫兵裸體入庫，這個規矩歷數百年不改，總有道理在內。二李都覺得雖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決定去看個明白。

一看果然，庫兵進出，無不赤身露體。出庫還有一番很特別的交代：跨過一條長凳，雙手向上一拍，口中喊道：「出來！」表示股間、肋下、口中都不曾夾帶庫藏。

「能抓住他們驗一驗嗎？」李嘉樂問。

「不能！」李用清搖搖頭。

李嘉樂廢然而歎：「看起來，就是有弊也無法查了。」

而閻敬銘卻查出來一項極大的弊端。其實也不用查，弊端已擺在那裡，只看有沒有決心整頓而已。

查銀庫那天，閻敬銘找管庫的郎中姚覲元來問：「掌天平的是誰？」

「是書辦史松泉。」

「領我去看天平。」

領到出納之處，只見史松泉一身服飾，異常華貴，閻敬銘先就大為不悅。正在提倡儉樸節用的他，認為史松泉逾越體制，敗壞風氣，而看他的服用，錢從那裡來，更不可不問。

「你這一身衣服很漂亮啊！」他斜睨著大小眼，冷冷地問。

「回大人的話，」史松泉答道：「都是舊衣服。」

「砝碼是舊的不是？拿來我看！」

銀庫有好幾架天平，大大小小的砝碼不少，等取到了，閻敬銘卻不看，只吩咐包好。

「送到工部去檢驗。」他對李嘉樂說，「你親自送去，面見工部堂官，說我重重拜託，即時檢驗，立等結果。」

李嘉樂奉命唯謹，帶著從人，捧著砝碼，直奔工部，請見堂官。正好翁同龢在部裡，他的侄子翁曾源是李嘉樂這一榜的狀元，世交原就熟識，區區小事，做「老世叔」的當然照辦。立時找了製造庫的司官來，一檢驗之下，大小砝碼，有重有輕，符合標準的，十不得一。

回到戶部覆命，閻敬銘還在坐等，將檢驗過的砝碼，逐一清查了上面的記載著的輕重不等的差額，接著便傳召待命的銀庫郎中姚覲元。

「你看！」他指著砝碼問道，「你怎麼說？」

姚覲元早就知道有此結果，何用看得？「回大人的話，」他說，「銀庫重進輕出，向來如此。咸豐以後，庫裡存銀，大為減少，也要存到七百萬至九百萬。偷竊之事，在所不免，一兩百年，不靠重進輕出來彌補，難道倒請堂上大人分賠不成？」

「你倒還振振有詞？」閻敬銘說，「照你的說法，重進輕出，是為了彌補偷漏，完全為公，然則你倒說給我聽聽，重進輕出是什麼個規矩？進，每兩銀子加重多少；出，每兩銀子減輕多少？不能借彌補為名，漫無稽考，你拿帳來給我瞧瞧！」

「這那裡會有帳？」

「原來沒有帳？」閻敬銘說，「那將是混帳！」他吩咐「當月處」值班的司官，「將史松泉拿交刑部。」

史松泉就在堂下，聽得這話，便想開溜，無奈從閻敬銘到部，雷厲風行，毫無瞻顧，當差的大小官員懍然在心，當然容不得史松泉脫逃，一把抓住，立即備文咨送刑部訊辦。

「我久聞你把持公事，劣跡多端，你今天就移交了公事，在家聽參。」閻敬銘對姚覲元說，「這對你已經算是客氣了！你心裡要明白。」

這是警告姚覲元不必去鑽營門路，希冀脫罪。解職的官員，與平民無異，如果不知趣，不聽話，隨時可以步史松泉的後塵，吃上官司。

姚覲元識得利害，乖乖移交了公事，在家聽參。

五二　第三部　清宮外史

就為的閻敬銘整頓積弊，戶部的許多黑幕，逐漸被掀了起來，最駭人聽聞的是以戶部侍郎署理尚書的王文韶和另一名軍機大臣，牽涉在一樁報銷案內，傳聞納了巨賄。

這樁報銷案，屬於邊遠省分的雲南。向來軍費報銷，是戶部司官與書辦的生財大道。雲南的報銷案在上年年底就已經發動，派出糧道崔尊彝和永昌府潘英軍，攜帶巨資，來京打點。走的是太常寺正卿周瑞清的路了。

周瑞清是軍機章京，為他向王文韶、景廉遊說。時機甚巧，「董太師」為張佩綸一道彈章，在京察案中刷了下來，王文韶署理部務，大權在握，足可了事。但戶部書辦要十三萬銀子，講價講不下來的當兒，閻敬銘快將到京，怕他不受賂遺，公事公辦，所以戶部書辦讓步，以八萬兩銀子了結。

凡是軍費報銷案子，雖由戶部主管司承辦，但一定要知會兵部和工部，牽涉既廣，難包內幕不會洩露，倘或說了無用，則徒然結怨，不過私下誹薄嘆息而已。如今閻敬銘大刀闊斧在整頓，便有熱心的人揭露弊端。消息傳到御史陳啟泰耳中，多方打聽，人言鑿鑿，便上了一道奏折，指參周瑞清，而且說明存銀處所，語氣中也關連到戶部堂官，自然不能不辦。

但是，查辦的諭旨，十分簡單，只說：

「御史陳啟泰奏：太常寺卿周瑞清包攬雲南報銷，經該省糧道崔尊彝，永昌府知府潘英章來京匯兌銀兩，賄託關說等語，著派麟書、潘祖蔭確切查明，據實具奏。」

不提王文韶和景廉，同時只指派刑部滿漢兩尚書查辦，知道內幕的人心裡有數，王文韶和景廉是軍機大臣，當然要先作回護之計，所以只當作通常弊案，輕描淡寫。清流中人，雖然寶廷和陳寶琛已放了福建和江西的鄉試考官，去掉了兩枝健筆，但張佩綸、鄧承修，以及後起之秀的盛昱，都在京內，大為不滿，私下表示，倘或刑部不能秉公查辦，就連麟書和潘祖蔭一起參。

麟書聽得這話，大起恐慌，潘祖蔭卻相當沉著，抱定按部就班、公事公辦的宗旨，首先就指派司官去打聽雲南糧道崔尊彝和永昌府知府潘英章的下落。

這要找吏部，因為崔尊彝和潘英章都是升了官進京引見的，潘英章是在上年九月裡到京的，引見過後，十月中旬「驗放」，過了兩個月領到「部照」，應該早就回雲南永昌府上任去了。

崔尊彝原來是個補道，分發雲南，派充「善後局總辦」，也就是雲南軍務的後路糧台，軍費報銷正該由他主辦。他是這年春天放的糧道，進京引見以後，六月初十「驗放」，十二天以後就領到了「部照」，卻不回雲南到任，請假回安徽原籍掃墓。

「這就有毛病了。」麟書對潘祖蔭說，「閻丹翁是五月裡到任的，不久就有雲南報銷案的傳聞。崔尊彝是案內主角，十二天拿到部照，快得出奇，且又請假回籍，這明明是聽得風聲不妙，有意避開。」

「這話不錯。不過，我們該按規矩辦，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回籍也好，赴任也好，只要案子裡要傳他，盡可行文該管省分辦理，這不必擔心，現在要防商人逃走，先動手要緊。」

於是即時知會步車統領衙門，去抓兩個人，一個順天祥匯兌莊的掌櫃王敬臣，一個是乾盛亨匯兌局的掌櫃閻時燦，因為陳啟泰的原折中說：崔尊彝和潘英章「匯兌銀兩」，就是由雲南匯到這兩處地方，而且存貯備用的。

王敬臣和閻時燦已經得到消息，雖感驚慌，卻並未逃走，因為一逃便是「畏罪」，再也分辯不清，所以等官差一到，泰然跟隨而去。

帶到刑部衙門，由秋審處的司官審問，因為是傳訊證人，所以便衣談話。先帶王敬臣，供稱是雲南彌勒縣人，到京已經五年，在打磨廠開設順天祥匯兌莊，專做京城與雲貴兩省的匯兌生意。

「雲南善後局崔總辦，有沒有從昆明匯款到你那裡？」

「不知道。」王敬臣答道，「小號向來照同行的規矩，認票不認人。」

「永昌府潘知府，拿票子到你那裡兌過銀子沒有？」

「有的。」

「什麼時候？」

「從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陸續取用，不止一次。」

「一共幾次，總數多少？」

「總數大概六萬多銀子，一共幾次記不得，小號有帳好查的。」

「你開個單子來。」

王敬臣退了下去開單子。趁這空隙提閻時燦，他是山西票號發源地的平遙縣人，在巾帽胡同開設乾盛亨匯兌局。

問他的話跟問王敬臣的相同，一樣也開了單子，由昆明匯來的銀子，每處都是六萬七千兩，但崔尊彝另外在順天祥借用了兩萬八千兩。

「這樣看起來，你跟崔總辦是有交情的。」秋審處司官抓住這一點追問。

「崔總辦在雲南多年，署理過藩台，雖沒有交情，名氣是知道的。」王敬臣又說，「他借銀自然有保人，小號不怕他少。」

「保人是誰？」

「就是永昌府潘知府。」

「那麼，你怎麼又相信潘知府呢？」

「回老爺的話。」王敬臣答道，「潘知府是現任知府，『放京債』的當然相信。」

「好，我再問你，崔總辦、潘知府在你鋪子裡取了銀子，作什麼用？」

「那就不知道了。」

問到閻時燦，也是這樣回答。京裡的匯兌莊及票號，都結交官場，凡有外官來京打點，都由他們牽線過付，崔、潘二人的銀子作何用途，決無不知之理，只是他們要推諉，無奈其何。唯有交保飭回。

這下一步，刑部六堂官的意見不同，有的主張正本清源，先傳崔尊彝、潘英章到案，弄明白了案情再說，有的卻以為不妨請旨令飭周瑞清先遞「親供」。

商量結果，讓周瑞清先遞「親供」，有許多不妥，第一，片面之詞，礙難憑信；第二，周瑞清是軍機章京，案情未明瞭以前，不宜將軍機處的人牽涉在內。因此決定奏請飭下雲南及安徽的督撫，飭令潘英章，崔尊彝「迅速來京，赴部聽候質訊。」

上諭照准，而且對太常寺卿周瑞清作了處置：「著聽候查辦，毋庸在軍機章京上行走。」

周瑞清被撤出軍機，「聽候查辦」，而且用的是明發上諭，可見得慈禧太后對這一案的態度，是要秉公辦理，不問周瑞清有何背景。因而便頗有人為王文韶擔心。

於是關於京朝大老明爭暗鬥的流言，傳說甚盛，有人說，這是李鴻藻所領導的北派，對繼承沈桂芬衣缽，在南派最得意的王文韶的打擊；有人說，董恂丟官，疑心是王文韶想奪他的戶部尚書，所以指使他的會試門生陳啟泰報復。說法不一，而都對王文韶不利。

人言如此，天象偏偏又示警了。去年見於西北的掃帚星，中秋前後再度見於東南，照例下詔修省，而亦必有言官論述時事，箭頭自然而然地又指向王文韶和景廉。

有個湖北人叫洪良品，是陳啟泰的同年，官居江西道御史，上了一個奏折，引敘史實，說星變皆出於政失，所以古代遇有災異，往往罷免宰輔，因為燮理陰陽，咎不容辭。現在皇太后垂簾聽政，皇帝沖齡典學，國事所賴，全在軍機大臣，接下來就提到雲南報銷案：

「臣續有風聞，為陳啟泰所未及言者。近日外問哄傳，雲南報銷，戶部索賄銀十三萬兩；嗣因閻敬銘將到，恐其持正駁詰，始以八萬金了事，景廉、王文韶均受賂遺巨萬，餘皆按股朋分，物議沸騰，眾口一詞，不獨臣一人聞之，通國皆知之。蓋事經敗露，眾目難掩，遂致傳說紛紜。臣竊思奏銷關度支大計，數十年積弊相仍，全賴主計之臣整頓，以挽積習。景廉久經軍務，王文韶歷任封圻，皆深知此中情弊者，使其毫無所染，何難秉公稽核，立破其奸？乃甘心受其賄賂，為之掩飾彌縫。以主持國計之人，先為罔利營私之舉，何以責夫貪吏之藉勢侵漁；蠢胥之乘機勒索者也？」

因此，洪良品「請旨立賜罷斥」景廉、王文韶，或者「照周瑞清例，撤出軍機，一併聽候查辦。」最後還發了一段議論：「夫天道無常，人事有憑，前日之樞垣用倭仁、文祥而大難可平，今日之樞垣，用景廉、王文韶而災眚屢見，感應之機，捷如影響。」

這道奏折，雖只攻的是景廉與王文韶，但恭王、寶鋆和李鴻藻看了，心裡都很難過。從前大難之平歸功於文祥，今日天象示警，又應在景廉和王文韶身上，彷彿其餘的軍機大臣中都尸位素餐，庸庸碌碌，無功無過之可言，豈非渺視。

這使得景廉與王文韶更為不安，唯有表示請求解職聽勘。官樣文章照例要這樣做，其實希望大事化小，最好駁掉洪良品的奏折，來個「應毋庸議」，無奈這話說不出口，就能出口，恭王亦未見得肯支持，倒不如放漂亮些。

「這件事很奇怪啊！」慈禧太后似乎也很難過，「重臣名節所關，想來洪良品也不敢隨便冤枉人！」

這竟是洪良品的「先入之言」，已為慈禧太后所聽信。景廉的顏色就有些變了，不過王文韶有練就的一套功夫，能夠聽如不聞，毫無表情。

恭王也覺得話鋒不妙，更不敢為景、王二人剖白，只順著她的話答道：「皇太后聖明，重臣名節甚重，像這類事件，總要有確實證據。御史雖可以聞風言事，亦得有個分寸，得著風就是雨，隨意侮蔑大臣，這個風氣決不可長。」

「當然，凡事要憑證據。你們找洪良品來問一問，問清楚了再說。」

「是！」恭王略一躊躇，決定為整個軍機處避嫌疑，「臣請旨，可否另派王公大臣，飭傳洪良品詢問明白。」

「可以。派惇王好了。」慈禧太后又說：「翁同龢為人也還公正，讓他在一起問。」

於是即時擬旨明發，說是「事為朝廷體制，重臣名節所關，諒洪良品不敢以無據之詞，率行入奏。著派惇親王、翁同龢飭傳該御史詳加詢問，務得確實憑據，即行復奏。」

這是個令人震動的消息。參劾軍機大臣的事，不是沒有，但無非失職、徇情之類，像這樣公然指控「受賄巨萬」，而且請求「立賜罷斥」的情事，是上百年所未有的，因而有人預感著將會發生政潮。

在翁同龢，當然不希望如此。王文韶到底是南派的重鎮，如果他垮下來，應補的軍機大臣，不出他跟潘祖蔭，論慈眷，潘祖蔭不及他，但論資望人緣，他未見得勝過潘祖蔭，所以將來鹿死誰手還很難說。既然如此，一動不如一靜，能夠保住王文韶，賣給他一個大大的人情，最為上策。

打定了這個主意，先託人去抄洪良品的「折底」，靜等惇王發動。惇王到第二天早晨才來跟他接頭，約定下一天的中午，在宗人府傳洪良品問話。本來應該遵旨立刻辦理的，翁同龢有意以書房功課為推託，將時間延後，好讓王文韶和景廉有辰光去作釜底抽薪的挽回之計。

事實上行文也得費一番工夫，因為是奉旨傳訊，等於慈禧太后親自詰問，所以由侍衛處辦公事，通知都察院，轉知洪良品應訊。

洪良品早就有準備了，寫好一個「說帖」，到時候赴宗人府報到。惇王和翁同龢相當客氣，首先作揖，延請落座。

「想來已經看見明發了？」惇王首先開口。

「是的。」洪良品探手入懷，取出說帖遞了過去。

惇王接了過來，只見說帖上寫：「江西道監察御史洪良品謹呈」。翻開裡頁，匆匆看了一遍，隨手交給翁同龢。

翁同龢從頭細看，與折底無甚區別，覺得都是空泛的指責，並無確實證據，不由得就說：「未免太空了。」

「御史聞風言事，既有所聞，不敢不奏。」洪良品凜然回答。

「大臣受賄，不會親自跟行賄的人打交道。」翁同龢問道：

「什麼人過付，在什麼地方交納？足下總知道吧？」

「不知道。」洪良品大搖其頭，帶著些不以此一問為然的神情，「這樣的事，豈有不怕御史知道之理？當然私相授受，非外人所能得見。」

「既然外人無法得見，又何從辨其真假？」

「物議如此。也許是局中人自己洩露出來的。」

「所謂的物議，究竟是那些人在傳說，你亦不妨指幾個人，作為證據。」

洪良品又大搖其頭：「萬口同聲，無從確指。」

「我倒要請教，」惇王問道，「此外還有什麼證據？」

「沒有。」

「就是聽人所說？」

「是。」洪良品答道：「我的話都在說帖裡面，請王爺垂察。」

再問也無用了，送客出門。惇王跟翁同龢就在宗人府商議復奏，自然是據實而言，同時將洪良品原送的說帖，一起送了上去。

下一天清流在松筠庵集會，預備支援陳啟泰和洪良品。座間傳閱洪良品的說帖，無不盛讚，只為想先睹為快的人太多，所以清流中後起之秀的盛昱，自告奮勇，高聲誦讀：

「竊維賄賂之事，蹤跡詭秘，良品不在事中，自無從得其底蘊。但此案戶部索賄纍纍，現經刑部取有乾盛亨、天順祥帳簿確據，前御史陳啟泰奏：崔尊彝、潘英章交通周瑞清賄託關說，外間喧傳，賄託者，即賄託景廉、王文韶也；關說者，即向景廉、王文韶關說也。巷議街談，萬口如一，是賄託之實據，當問之崔尊彝、潘英章；關說之實據，當問之周瑞清。然則景廉、王文韶受賄非無據也，崔尊彝、潘英章即其據；良品非無據而率奏也，人人所言即其據。以樞臣而大招物議，是謂負恩；聞人言而不以奏聞，是謂溺職，且御史例以風聞言事，使天變不言，人言亦不言，亦安用此屍素御史為耶？良品與景廉、王文韶素無往來，亦無嫌怨，使非因物議沸騰，何敢無端誣蔑？實見時事艱難，天象如此示變，人言如此確鑿，故不能不據實以奏。」

讀到這裡，只見有人奔了進來，手裡高揚一張紙，大聲說道：「上諭下來了！」

此人是國子監的一個博士，姓劉，亦算是一條「清流腿」，他排闥直入，逕自去到鄧承修面前，將邸抄遞了給他。

「『此案必須崔尊彝、潘英章到案，與周瑞清及戶部承辦司員，並書吏、號商等當面質對，庶案情虛實，不難立見。』」鄧承修念到這裡，以手加額閉著眼說了兩個字：「痛快！」

「這還不能算痛快，且不免遺憾。」張佩綸大聲說道，「景、王二人，何可相提並論？」

「公意雲何？」盛昱問說。

「景秋坪情有可原，王夔石萬不可再容。」

這兩句話，出於清流之口，特別是出於張佩綸之口，差不多就算定評，也注定了他們的官運。鄧承修瞿然而起，帶些歉意地說：「我又要出手了。」

於是就在松筠庵中，專有陳設筆硯，供清流草諫章搏擊的餘屋，鄧承修文不加點地擬好折底，邀了張佩綸和盛昱來商量。

奏折的第一段是懷疑刑部未必能遵諭旨，徹底根究，因為像這樣的曖昧營私之舉，不是經手過付的人，不可能握有確實證據，即令有確實證據，亦非嚴刑逼供，不肯吐實。何況被參的王文韶，仍在軍機，仍是戶部的堂官，縱使刑部堂官公事公辦，無所回護，而司官為了將來的禍福，可能不敢得罪王文韶，潛通聲氣，預為消弭。再說，崔尊彝、潘英章雖奉嚴旨催傳到案，但輾轉費時，何弊不生？

「入手便探驪得珠了！」張佩綸表示滿意，關鍵就在「被參之王文韶未解樞柄」這一句上。換句話說，如果要根究，非先叫王文韶退出軍機，消除刑部司官的顧慮不可。

「你看第二段！」鄧承修矜持地微笑著，顯見得第二段是他的得意之筆。

看不到幾行，張佩綸脫口讚了一聲「好」，接著，搖頭擺尾地念出聲來：

「臣竊謂進退大臣與胥吏有別，胥吏必贓證俱確，始可按治，大臣當以素行而定其品評，朝廷即當以賢否而嚴其黜陟。」

「這是有所本的。」鄧承修笑道，「記不記得曾侯論何桂清的話。」

這一說，張佩綸和盛昱都想起來了。當初兩江總督何桂清失陷蘇常，革職拿問，照律定了死罪，公卿督撫，交章論救，為他脫罪的一個借口是，何桂清棄地出於僚屬的請求。朝廷左右為難，特為密旨咨詢曾國藩，他的答奏是封疆大吏，行止進退，應當自有主宰，不當取決於僚屬。這個說法，成為定評，何桂清終於伏法於菜市口，鄧承修這句「大臣當以素行定其品評」就是套用了曾國藩的原意。

「話雖如此，涵義更深一層。」張佩綸說，「我輩搏擊當奉此為圭臬。」

「此所以景秋坪可恕。再往下看吧！」

提到景廉，鄧承修說他「素稱謹飭，不應晚節而頓更。但此案事閱兩年，贓逾巨萬，堂司書吏，盡飽貪囊，景廉總司會計，未能事先舉發，縱非受賄，難免瞻徇，或者以其瞻徇，遂指為受賄，亦未可知。」

「這又未免開脫太過了。」

「就這樣吧！」盛昱為景廉乞情，「勿過傷孝子之心。」

這是指景廉的兒子治麟，光緒三年的翰林，頗有孝友的聲名，張佩綸跟他雖無往來，卻很敬重其人，所以聽盛昱這一說，就不開口了。

再往下看，鄧承修的筆鋒橫掃，簡直剝了王文韶的皮，說他當戶部司官時，就以奔競出名，後來放到湖北當道員，「親開錢鋪，黷貨營私。」

「這是要實據的。」張佩綸問道，「確有其事否？」

「自然有。王家的錢莊開在漢口，你去問浙江的京官，何人不知？」

「那就是了。」張佩綸便往下念：「及躋樞要，力小任重，不恤人言；貪穢之聲，流聞道路。議者謂：前大學士沈桂芬履行清潔，惟援引王文韶以負朝廷，實為知人之累。眾口僉同，此天下之言，非臣一人所能捏飾，方今人才雜糅，吏事滋蠹，紀綱墮壞，賄賂公行，天變於上，人怨於下；挽回之術，惟在任人，治亂之機，間不容髮，若王文韶者，才不足以濟奸，而貪可以誤國。」

「好一個『才不足以濟奸，貪可以誤國！』」盛昱插進去發議論，「這是對王某的定評，亦是對吏治的針砭，然而亦不能獨責王某，領樞廷者豈得辭其咎？」

「是的。」鄧承修深以為然，「這點意思很可以敘進去。」說著，就要提筆添改。

「不必！」張佩綸勸阻，「恭王最近便血，病勢不輕，勿為過情之舉。」

鄧承修接納了勸告，同時也接納了張佩綸的意見，特為添上一段：「乞特召一二親信大臣，詢以王文韶素行若何？令其激發天良，據實上對。如臣言不誣，乞即將王文韶先行罷斥，使朋比者失其護符，訊辦者無所顧忌，天下之人知朝廷有除奸剔弊之意，庶此案有水落石出之時。如臣言不實，則甘伏訕上之罪。」

斟酌停當，由盛昱代為抄繕。諸事皆畢，時已入暮。外面「清流腿」和「清流靴子」都還未散，一見他們三個人，立刻趨陪左右，旁敲側擊地探問。這三個人只矜持地微笑著，顯得神秘而嚴重。最後，張佩綸才說了句：「鐵翁有封事。大家明天看邸抄吧！」

鄧承修號鐵香，人稱「鐵漢」，凡有搏擊，毫不容情。這一道奏折，可以猜想得到，必為王文韶而發，更可以預料得到，詞氣必不如洪良品那樣緩和。加以這一天夜裡，刑部會同步軍統領衙門，大捉戶部書吏，益見得大案大辦，情勢嚴重，所以第二天中午，專有關心時局的人守在內閣，等看邸抄。

午初時分，發抄原折以外，上諭下來了，說的是：

「本日召見軍機大臣，據王文韶力求罷斥，懇請至於再三。王文韶由道員歷任藩臬，擢授湖南巡撫，著有政聲，是以特召為軍機大臣，並令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數年以來，辦事並無貽誤。朝廷簡任大臣，一秉至公；該給事中稱為沈桂芬所援引，即屬臆度之詞。現在時事多艱，王文韶受恩深重，惟當黽勉趨公，力圖報稱，仍著照常入直，不得引嫌固辭。」

王文韶雖被留了下來，但案子卻並不馬虎，上諭中說：

「至雲南報銷一案，迭經諭令麟書、潘祖蔭嚴行訊辦，定須究出實情！景廉、王文韶有無情弊，斷難掩飾。著俟崔尊彝潘英章到案後，添派惇親王、翁同龢會同查辦。」

前後對看，慈禧太后的意思便頗費猜疑了。有一說，王文韶沒有學到沈桂芬的清慎，卻學到了他的柔媚，深為慈禧太后所欣賞，所以對這一案，有意保全庇護。另一說則正好相反，認為慈禧太后大權獨掌，身體亦已復元，一定要大刀闊斧作一番整頓，眼前不讓景廉、王文韶抽身，正是要等案子水落石出，拿他們兩人置之於法，作為徹底整飭吏治的開始。

但不論如何，添派惇親王和翁同龢會同查辦，意味著案子只會大，不會小，特別是有親王在內，更意味著案內涉嫌的人，不止於三品官兒的崔尊彝和周瑞清。向例，涉及一二品大員的案件，方派親王查辦。

※　　　　※　　　　※

從中午審到晚上，商人也好，戶部的書辦也好，都是支吾其詞，始終不肯透露實情，秋審處的總辦，主審本案的剛毅相當焦急。

「堂上一直在催！」他跟他的同僚說，「上諭上『定須究出實情』這句話，得有交代，我看，只好動刑了。」

刑部司官問案，重在推求案情，難得用刑，但這一案情況特殊，大家都覺得剛毅的辦法亦未嘗不可，只有另一個總辦沈家本，態度比較緩和。

「那些票號掌櫃，戶部書辦，平日起居豪奢，何嘗吃過苦頭？只要嚇一嚇他們就行了。」沈家本說，「能不動刑，最好不動。」

「你倒試試看！」剛毅不以為然，「我原來也是這麼想，無奈民性刁頑，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明天一定得有個結果，此案千目所視，刑部不能丟面子。」

於是第二天問案的情形就不同了，傳了提牢廳的差役伺候著。將人犯帶上堂來，剛毅先提警告，倘有人不說實話，自己皮肉受苦。接著便從商人王敬臣問起。

「王敬臣，你開票號，豈有不知同行例規的道理？凡是捐官上兌，請誥封之類的，應納官項，向例都由票號經手代辦。你們跟六部書辦，都有往來，外省官員匯到票號的銀子，用到什麼地方，那有不曉得的道理？你說，雲南匯來的銀子，是怎麼支出去的？」

「回老爺的話，實在不知道。」

「還說不知道！」剛毅大怒，使勁拍著桌子說：「我教你知道！掌嘴！五十。」

「喳！」值堂差役齊聲答應。

其中一個右手套著皮掌，踏上前來，對準王敬臣的臉就抽，左右開弓，手法極其熟練。王敬臣「嘩嘩」大叫，抽不到十下，就打落了兩個牙齒，滿嘴是血。

「我招，我招！」

只要犯人一說「招」，行刑的就得住手，不然便有處分，但其中當然也有出入。王敬臣為人吝嗇，從吃上官司，一個小錢都不肯花，差役恨他，所以「招」字已經出口，還使勁抽了他一巴掌，將門牙都打掉了。

這一下識得厲害，王敬臣比較老實了，說聽潘英章談過，雲南匯來的銀子，是辦報銷用的。崔尊彝到京以後，曾經有兩封給周瑞清的信，是由他鋪子裡的夥計送去的。

「信上說些什麼？」

「回老爺的話，信是封口的。」

剛毅自己也發覺了，這話問得多餘，便又喝道：「還有什麼話？一起說了，省得費事。」

「小的不敢隱瞞，就是這些話。」

看樣子，也就是如此了。剛毅吩咐押下王敬臣，另問戶部跟工部的書辦。

這些人就不如王敬臣那樣老實，熬刑不招。剛毅自覺刑部司官，須格外講法，不便動用大刑，只好改換方式，請沈家本用水磨功夫去套問。

旁敲側擊，一層一層慢慢往裡逼，總算從戶部書辦褚世亨口中套出幾句話，雲南報銷案是雲南司一張一盧兩書辦擬的稿，派辦處一陳一沈兩書辦經手覆核以後，才送上司官，轉呈堂官畫的稿。

所獲雖不多，無論如何是抓著了線索。剛毅當面向堂官細陳經過，決定採取穩健而不放鬆的宗旨，即刻行文戶部，將張、盧、陳、沈四書辦「嚴密查傳，迅予咨復。」

覆文很快地就到了，說這四個書辦都傳不到，已經奏請捉拿。

「這太不成話了！」潘祖蔭很生氣，「奉了旨就咨戶部，請他們看管書辦，結果還是讓他們逃走。這算怎麼回事？」

「回大人的話，」剛毅答道：「這明明是有意縱放，正見得畏罪情虛。大可嚴參。」

「參是要參的，案子還是要辦，只是線索中斷，如之奈何？」

「不要緊，還有周瑞清一條線索。」

於是據實奏陳，指責戶部雲南司司官「難保無知情故縱情弊」，除查取職名飭令聽候查辦以外，周瑞清既曾與崔尊彝通信，則洪良品所參，並非無因。只是周瑞清為三品大員，未經解任，不便傳訊，奏請飭令周瑞清將崔尊彝的原信呈案，以便查核。

此奏一上，不但照准，而且因為周瑞清既有接受崔尊彝信函情事，特命「解任聽候傳質」。這一下顯得案子又擴大了，不過周瑞清倒還沉著，看到上諭，首先就派聽差當「抱告」，拿了崔尊彝的兩封信呈上刑部。

信裡不過泛泛通候之語，於案情無關。剛毅看完了，往桌上一丟，冷笑著說：「這又何足為憑？崔尊彝給他的信，當然很多，隨意找兩封不關痛癢的送來，以為可以搪塞得過去，這不太拿人當傻小子了嗎？」

因為有此反感，他「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派一官兩役去傳周瑞清。

「這就不對了，上諭是『聽候傳質』，質者對質，是跟崔潘二人對質，此刻怎麼可以傳我？」

「是跟王敬臣對質。」派去的「七品小京官」說話也很厲害，「上諭並未明指跟崔、潘對質。請吧，『是福不是禍，是禍逃不過。』」

周瑞清無奈，只得乖乖地跟著走。

不過，周瑞清到底只是解任，並非革職，所以刑部司官亦不敢過分難為他，邀到部裡，以禮相見，圍著一張圓桌相談，就算是「傳質」了。

問話的三個人，預先作過一番商議，不必問崔、潘賄託之事，就問了他也決不肯說，不如側面探詢他跟崔、潘的交情，或者蛛絲馬跡，有助於案情的瞭解。

這樣，問話的語氣恰如閒談交遊。周瑞清字鑒湖，便稱他「鑒翁」，鑒翁長，鑒翁短，相當客氣，周瑞清亦就不能不據實相告。他說他與潘英章一向熟識，跟崔尊彝在以前沒有見過面。只因他有個捐班知縣的侄子，分發雲南，跟崔尊彝一起在軍營裡當差，交情很好。他的侄子在雲南因為水土不服而得病，全虧崔尊彝盡心照料，所以他亦很感激其人。

光緒元年開恩科，周瑞清放了江南的主考，取中的舉人中，有一個崔應科，是崔尊彝的堂弟，加上了這一層淵源，才通信認為世交，崔尊彝的信中，稱他為「世丈」的由來在此。他亦承認，崔尊彝對這位「世丈」，常有接濟，但小軍機無不如此，逢年過節都有外官的饋贈，無足為奇。

「鑒翁，」沈家本問道，「有件事，不知有所聞否？聽說潘道由昆明進京的時候，就不打算再回雲南了，在雲南的產業都已處置淨盡，一家十三口靈柩，亦都盤回安徽。」

「這倒不甚清楚。」

「據安徽奏報，潘道至今未歸，他是六月底出京的，現在九月初，計算途程，早該回家。不知道他逗留在那裡？」沈家本緊接著說：「鑒翁跟他至好，自然有書信往來，可能見告？」

周瑞清想了一下答道：「我沒有接到過他的信。不過他一家十三口靈柩，都寄停在荊州，或者因為迂道湖北，耽誤了歸程，亦未可知。」

這話就頗為可疑，話鋒中聽得出來，崔尊彝的行蹤，他是知道的。不過，既然他不肯承認，亦就無可究詰，很禮貌地將他送了回去。

案子擱淺了。整個關鍵在崔尊彝和潘英章身上，這兩個人不到案，就是將在逃的書辦抓到了，依然無用，因為沒有對證，便可抵賴。

就在這個時候，剛毅升了官，外放為廣東的一個好缺，潮嘉惠道。潘祖蔭指派趙舒翹接手，主辦本案。他手裡原有件王樹汶的案子，因為塗宗瀛調職，接任河南巡撫的李鶴年，聽信任愷的話，力主維持原讞，河南京官大嘩，言官紛紛上奏指摘，彈劾李鶴年包庇任愷，因而又指派河道總督梅啟照複審。而梅啟照居然又跟當年楊乃武一案中的胡瑞瀾一樣，站在巡撫這一面。所以趙舒翹建議堂官，由刑部提審，估計全案人犯解到，總在年底。有此一段空閒的工夫，正好接辦本案。

閱過全卷以後，他提出一個看法，認為正本清源，先要就事論事，查核雲南報銷案中，那一項可以報銷，那一項不可以報銷？

潘祖蔭認為這話很有道理，並且引伸他的看法，確定了辦理此案的宗旨，將案內所有涉嫌人犯匯齊。審訊對質，要問枉法不枉法，當以應銷不應銷為斷。

於是傳訊戶部及工部的承辦雲南報銷案的司官，各遞「親供」。有的說：「軍需用款，均按照同治十二年前成案辦理」；有的說：「查照咸豐年間例案核辦」；有的說：「遵照同治九年奏定章程核銷」，各人一個說法，各人一個根據，紛歧疊出而語焉不詳，刑部只知道其中必有毛病，卻不知毛病何在？

這就只有一個辦法了，奏請飭下戶部、工部堂官，指派幹練的司官秉公核算，一時帳簿紛繁，算盤滴答，刑部大堂，熱鬧非凡。

這一來，王文韶裝聾作啞就有裝不下去之勢了，因為說他受賄巨萬，他可以表示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所以越泰然便越顯得問心無愧。但在他署理戶部尚書任內，已經核銷結束的案子，奉旨重新核算，便無異朝廷明白宣告：王文韶不可信任。

不但他自己如此想法，清流也在等候這樣一個時機。自然又是張佩綸動手，等慈禧太后萬壽一過，便上了一個「請飭樞臣引嫌乞養，以肅政體而安聖心」的折子，將王文韶貶得一文不值，說他「即無穢跡，本亦常才，就令伴食中書，束身寡過，殆未能斡旋時局，宏濟艱難；今屢受彈章，望實虧損，度其志氣消沮，憤懣不平，內發歎吒之音，外為可憐之意，久居要地，竊恐非宜。」

接著引用乾隆朝的一個大臣，也是杭州人的梁詩正的故事。梁詩正物望不孚，高宗暗示他辭官，而梁詩正戀棧不去，於是高宗趁南巡經過杭州之便，命梁詩正在家侍養八十歲的老父，以為保全之計。張佩綸認為這個故事，正適用於王文韶：「例載：親年八十以上，即有次丁終養者。王文韶母年八十有三，終鮮兄弟，養親乃人生至樂，當此崦嵫漸迫，喜懼交縈，實亦報國日長，報親日短之際。若聽其去官終養，該侍郎家在杭州，有湖山以滌塵氛，有田園以供甘旨。」如其不然，就算王文韶「持祿保身，其子慶鈞，及其交遊僕從，狂恣輕揚，非王文韶所能約束，必令白首偏親，目見子孫不肖之事，憂危惶懼，損其餘年，殆非文韶所忍出也。」

最後是在「以安聖心」這句話上做文章，說「皇太后聖躬雖臻康復，猶宜頤養舒勤，乃九月初一日因鄧承修劾王文韶，召見樞臣，二十二日因雲南報銷案，又召見樞臣，此兩日並無內外簡放員缺，亦無各省急遞章奏，當霜風漸厲之時，正幾暇養和之日，乃以文韶奉職無狀，至增宵旰憂勞。該侍郎夙夜捫心，能無悚愧？」因而要求：將他的這個奏折，交下軍機處，「令王文韶善於自處。」

慈禧太后便真的不作任何表示，將原折發了下去。王文韶一看汗流浹背，識得張佩綸的嚴重警告，如果再不「善於自處」，他還有更厲害的手段，要參劾他的兒子王慶鈞以及門客僕從，仗勢恃強，所作的許多不法之事。

在他看，最惡毒的是，以為慈禧太后因為他的「奉職無狀」而「宵旰憂勞」，當此秋風多厲之際，亦不得安然怡養。這一挑撥，如果忽視，則慈眷一衰，真的可能有不測之禍。

於是，當天他就上了個奏請開缺的折子。慈禧太后胸有成竹，降旨慰留，預期著張佩綸必不罷休，要看他第二個折子，說些什麼？

張佩綸的第二個折子，對王文韶展開正面的攻擊，措詞運用，卻另有巧妙。共是一折一片，折子上說他才具不勝，如果慈禧太后據以罷斥，則發抄原折，可以不提雲南報銷案的弊端，對王文韶還算是顧面子。但要說服慈禧太后，則又非提雲南報銷案的弊端不可，因而加一個附片，指出雲南報銷案三可疑：

第一疑：「王文韶曾在雲南司派辦處行走，報銷之弊，當所稔知。此案既致人言，必有書吏在內，若於奉旨之日，即密飭司員將承辦書吏，羈管候傳，抑或押送刑部，豈不光明磊落，群疑盡釋？乃讞傳函牘屢傳，機事不密，任令遠揚，歸過司員，全無作色。人或曰：文韶機警，何獨於書吏則不機警？」

第二疑：「雲南此案報銷，將歲支雜款，全行納入軍需，本非常科，即疆吏聲敘在先，亦宜奏駁，既已含混復准，經言者論劾，若戶部即請簡派大臣覆核，則過出無心，猶可共諒。乃至戶部堂官奏請覆核，始與景廉面懇迴避。風聞銀數出入，散總不甚相符，且事先迅催兵工兩部，不及候復，率先奏結，尤為情弊顯然。人或曰：文韶精密，何獨於報銷則不精密？」

第三疑：「崔尊彝、潘英章為此案罪魁禍首，既據商人供稱：匯款系為報銷。狀證確鑿，該兩員即屬有玷官箴。周瑞清已經解任，該兩員不先革職，亦當暫行開缺，乃迭降明諭，但曰：『嚴催解送』。他樞臣即未見及，王文韶若欲自明，何以默不一語？人或曰：文韶明白，何獨於該兩員處分則不明白？」

字裡行間的指責，慈禧太后當然看得出來，第二疑暫且不論，第一疑指王文韶故意放書辦逃走，意在消滅罪證。第三疑是指王文韶包庇崔尊彝、潘英章。衡情度理，確有可疑。

因此，持著這一折一片，慈禧太后開始認真考慮讓王文韶走路。繼任人選，倒是早就想好了的，此刻還要考慮的是，張佩綸分析事理，精到細緻，不光是會罵人、會說大話。然則該當如何重用？

思考未定，便只有暫且擱置，於是王文韶第二次上折辭官，又蒙慰留。但語氣跟前不同了，說「覽其所奏各情，本應俯如所請。不過軍機處及總理各國事務辦事需人，王文韶尚稱熟悉，著仍遵前旨，於假滿後照常入直。」

這「尚稱熟悉」四個字，是軍機章京看風頭所下的貶詞，經寶鋆和李鴻藻商量過，奏請裁可而見諸明發上諭的。熟悉朝章故事的，一看王文韶落得這四個字的考語，就知道他非出軍機不可了。

王文韶自己卻有些拿不定主意，因為他的親族故舊，門客僚屬，平素出入門下的一班人，聚訟紛紜，意見甚多。主張自己知趣，及早抽身的固多，認為反正面子已經丟完了，裡子不能不要也有，慈禧太后雖然精明，到底是婦人心慈，不見得會聽信張佩綸的話，罷斥樞臣。再有一派認為要引退也得等些時候，張佩綸一上彈章，隨即請辭，看來完全受他擺佈，面子上未免太下不去。

王文韶對這個看法，頗有同感，還想看看再說，無奈壞消息不一而足。先是江蘇巡撫衛榮光奏報，據崔尊彝的家丁呈報，說他家主人在丹徒縣旅途病故。丹徒縣就是鎮江府城，雖為循運河入長江、到皖南的必經之地，但崔尊彝死在九月，丹徒縣接到崔家家丁的呈報是在十月，何以在鎮江逗留如此之久，又何以遲一個月呈報，情節自然可疑，所以上諭命衛榮光確切查明，崔尊彝是否病故？

其實用不著查，與衛榮光的奏報同時傳到京裡的消息，說崔尊彝是服毒自殺的，這就見得情虛畏罪了。趙舒翹聽得這話，大為緊張，案中兩名要犯，已經去了一個，如果潘英章步崔尊彝的後塵，也來一個「病故」，那時死無對證，周瑞清可以逍遙法外，全案亦就永遠要懸在那裡，因而不能不採取斷然的手段。

他做事向來有擔當，也不必稟明堂官，將王敬臣和周瑞清的家丁譚升，秘密傳訊，軟哄硬逼，終於又搾出來一些內幕。據譚升供認：崔、潘二人到京後，跟他家主人都常有往還。這倒還不關緊要，王敬臣供出來一段事實，對周瑞清卻大為不利。

他說：潘英章從他那裡取去的銀票，其中有一張是由百川通票號來兌現的。於是傳訊百川通的店東，承認周瑞清跟他的百川通有往來。上年九月間，周瑞清拿來一張順天祥的票子，存入百川通，換用了他那裡的銀票，顯然的，這是周瑞清的一種手法，不願意直接使用順天祥的銀票，免得落個把柄。

此外王敬臣還說，有個戶部雲南司的「孫老爺」，也曾經拿潘英章用出去的票子，到他那裡取過銀子。這都是「通賄有據」，戶部奏請將周瑞清暫行革職，以便傳訊。戶部雲南司的「孫老爺」，是不是主稿的郎中孫家穆，自應查究，亦請先行解任。

照准的上諭一下，趙舒翹立即執行，親自帶人逮捕周瑞清，先送入戶部「火房」安置，不准家屬接見。送進去的鋪蓋、用具、食物，無不仔細檢查，連饅頭都掰開來看過，怕內中夾著什麼紙條。

於是，第二天召見軍機，王文韶不能不再一次面奏，懇請准予開缺養親。慈禧太后沒有准，也沒有不准，只說：「先下去！另有旨意。」

等軍機退了下去，跟著又「叫起」，指明只要寶鋆和李鴻藻進見。

這是可以料想得到的，召見必是為了咨詢繼任王文韶的人選。照例兩名漢軍機大臣一南一北，王文韶的遺缺應該挑南邊人來補，寶鋆夾袋中雖有人物，但資望都還差得遠，所以他很知趣，將這個人情賣了給李鴻藻。

「蘭翁，」他說：「一上去自然是談王夔石空下來的位子，凡有保薦，請你作主。」

李鴻藻對這件事亦早就想過，但一直有左右為難之感，形勢很明顯地擺在那裡，不是翁同龢就是潘祖蔭，潘祖蔭是會試同年，翁同龢是弘德殿多年的同事，而且交情一向不錯，雖然他前幾年依附沈桂芬，形成壁壘，但為國求賢，決不能摒絕此人，不作考慮。

既然如此，不妨聽聽寶鋆的意見，於是拱手答道：「不敢、不敢！正要向佩公請教。如今物望，不出翁潘，倘或不能兼收並蓄，去取之間，請問佩公，於意雲何？」

寶鋆亦很圓滑，不願意「治一經、損一經」，薦翁就得罪了潘，反之亦然。而且所薦能用，也還罷了，就怕薦甲用乙，得罪了被用的人，更加犯不著，所以不置可否：「這兩位都負一時清望，難分軒輊。只好看上頭的意思了。」

這雖是很滑頭的話，對李鴻藻卻是一個啟示，「看上頭的意思」是最聰明的辦法。

「論資望，論才具，無勝過翁同龢、潘祖蔭的。」李鴻藻說：「請皇太后擇一而用。」

「就叫翁同龢去好了。」慈禧太后毫不遲疑地裁決，顯得胸中早有成竹。

「是！」李鴻藻接著又說，「不過書房也要緊。翁同龢入值軍機，書房是不是要添人？」

「師傅就不必添了。」慈禧太后說，「皇帝是該騎馬拉弓的時候了，得找兩個人替他『壓馬』。」

這自然是在滿蒙王公中物色，李鴻藻隨即答奏：「若論騎射，自然是伯王當行出色。」

「可以！就教伯彥訥謨詁在毓慶宮行走。」慈禧太后又說，「我看世鐸當差很謹慎，讓他在御前大臣上學習行走，跟伯彥訥謨詁一起照料書房好了。」

世鐸是禮親王，親貴之中沒有「王爺」架子的，就只有他。李蓮英依禮節跟他下跪，他竟還跪以報，一時還傳為笑話。李鴻藻心想，禮親王並無內廷行走的差使，慈禧太后亦絕少召見，未必深知其人，何以忽然說他「當差謹慎」？想來這必是向李蓮英一跪得來的好處。

遇到這種差缺的委派，軍機向來不表示意見，退下來立刻擬旨上呈。但翁同龢入值軍機的上諭未見發下，軍機處怕事有變化，不敢聲張。

直到下午四點鐘方始定局。軍機章京立刻到翁家去送喜信，接著便有賀客到門。但翁同龢擋駕不見，說是消息不確，不敢受賀。他自己溜出後門去看李鴻藻，打聽情形。

李鴻藻說得很坦率，對他和潘祖蔭之間，無從取捨，雙雙保薦，結果是慈禧太后自己決定，用了翁同龢。

翁同龢以貴公子做了二十幾年的京官，平日虛心學習，隨處留意的，就是做官的規矩和奧妙，一聽李鴻藻的話，立刻便作了個決定，非辭一辭不可。

於是回家便擬了個奏折，說是軍機處總攬庶政，才不勝任，而且現在入值毓慶宮，如果兼任要差，怕貽誤聖學，懇請收回成命。

這是以退為進的手法。因為「命翁同龢在軍機大臣上行走」的上諭，午前上呈，午後才發，這就顯得慈禧太后在他與潘祖蔭之間的抉擇，一直煞費躊躇，換句話說，這名軍機大臣是勉強巴結上的。京裡這幾年原有兩句話：「帝師王佐、鬼使神差」，是說皇帝的師傅，親王的輔佐、洋鬼子國度的使節和神機營的差使，都是登龍捷徑。所以照現在的情形看，必有妒忌的人譏訕，說他是靠了「毓慶宮行走」這個銜頭，才當上了軍機大臣。所以要辭一辭，表示君子對進退出處，毫不苟且。

當然，一辭辭准了，變成弄巧成拙，豈不糟糕？這一層他有十足的把握，無須顧慮。任命樞臣，是何等大事，那有輕易變卦的道理？而況以慈禧太后的果敢，也決不會出爾反爾。這一道奏折上去，她必定傳諭召見，有一番慰勉獎勵的話說。這樣，一方面是表示固辭不獲，勉任艱鉅，一方面又可以表示顧全潘祖蔭的交情，有意謙讓，那不是面面俱到的「十分光」的做法？

天不亮就進宮，毓慶宮還漆黑一片，翁同龢喊蘇拉點亮了燈，看書坐等。眼在書上，心在御前，等天亮派人去打聽「叫起」的情形。得報一共三起：第一起軍機，是照例的見面；第二起是他，也是必然的；第三起是潘祖蔭，就費猜疑了。

莫非「大勢」有變？翁同龢在毓慶宮坐不住了，踱到南書房去觀望風色。一進門便有人紛紛向他致賀，他連連拱手，聲聲：「不敢、不敢！」然後將潘祖蔭邀到僻處談話。

「叔平，」潘祖蔭性情伉爽，一開口就說，「你我都要感激蘭蓀。」

這話費解，他很沉著點點頭，先答應一聲：「是的！」靜聽下文。

「上頭的意思，恭王多病，景秋坪又處在嫌疑之地，軍機上要多添一個人，蘭蓀力贊其成。所以，你也不必固辭了。」

這是說潘祖蔭亦入軍機。真是兩全其美的辦法，翁同龢自然欣喜，但立刻就想到軍機上的忌諱。相傳軍機忌滿六人，滿了六個，必定有一個要出事。不過再一轉念，自己正是鴻運當頭的時候，只要謹慎小心，持盈保泰，必可無事，也就釋然了。

「說實話，」他趁機賣個人情給潘祖蔭，「如果不是樞臣至重，非臣下所得保舉，我的折子上就要薦賢了。」

「承情之至。」潘祖蔭忽然皺起了眉，「王夔石這一案，如何了局？」

翁同龢想了想答道：「解鈴繫鈴，還得疏通蘭蓀。」

他這話的意思是，王文韶為張佩綸所猛攻，而幕後的操持者是李鴻藻，只要他放鬆一步，關照張佩綸不再講話，形勢一和緩，則以王文韶學沈桂芬柔婉事女主所得的「簾眷」，不致於深究責任，那時就可以設法為他化解其事了。

「不然－－。」

一句話未完，蘇拉在門外提高了聲音喊道：「翁大人！叫起。」

「我先上去，回頭再談吧！」

翁同龢匆匆整冠理袍，掀簾而出，由西一長街進遵義門，只見御前大臣貝勒奕劻迎了上來，拱手道賀，他以長揖還禮。

「請吧！不必帶班了。」奕劻指著東暖閣說。

這是穆宗駕崩之地。翁同龢是天閹，男女之愛，極其淡薄，惓惓深情，都注向父子、兄弟、師弟之間，所以此時回想八年前的光景，大有悲從中來之感。當時總以為「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門生天子竟棄天下，十三年心血付之東流，從今以後，逐波浮沉，謹慎當差，免於無咎而已。那知復為帝師，而且居然參與樞機。撫今追昔，哀樂交並，內心相當激動。

因此，進殿磕了頭，講話時便失去了他平日雍容不迫的神態，當慈禧太后以「世受國恩、不應辭差」的話相責備時，他作了一番長長的辯解。

但是，講來講去只是「聖學為重，兼差則恐心志不專，有所貽誤。」慈禧太后當然是一再獎許勉勵，最後顯得有些不耐煩了。

「我身子剛好，實在也還沒有精神另外去挑人。」她說，「我平時想過多少遍了，總覺得只有你靠得住，你不要教我為難。」

說到最後這兩句，翁同龢便有感激涕零之意，磕一個頭，再無推辭：「臣遵懿旨，盡力報答，只怕才具不夠，有負天恩。」

「我知道你肯實心辦事，操守也好，只要肯破除情面，沒有做不好的。」慈禧太后又說：「潘祖蔭在南書房當差多年，性情雖耿直，也是肯任勞任怨的，我也讓他進軍機了。」

「是！」翁同龢略停一下，聽慈禧太后不曾開口，隨即跪安退出。

由於王文韶的罷免，翁同龢、潘祖蔭的入值軍機，部院漢大臣當然得有一番調動。調動名單，是由李鴻藻主持，他將他的同年，在兵部很得力的副手左侍郎許應騤，調補王文韶的遺缺戶部左侍郎。許應騤的遺缺，補了黃體芳，他還在當江蘇學政，未回京前，由精通律學的刑部左侍郎薛允升兼署。

這些調動，對王文韶並無關係。但是，張佩綸九月間由從五品的翰林院侍講，升任正五品的詹事府右庶子，此時更調署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兩個月之中，連升五級，這番異樣的拔擢，加以正式擔負言責，使得王文韶驚心動魄，知道再不知趣，逗留不走，還將有極難堪的事發生，不能不奉侍老母，急急離京。

京官離京回東南各省，通稱「回南」，雖有水旱兩途，但攜眷而行，向走水路，以通州為水陸交會轉駁之地。王文韶「官司」未了，豈能安心上路？所以借眷口行李眾多，所僱船只，一時不齊為名，在通州賃了房子，暫時住下來等候消息。

人情勢利，官場更甚。俗語說的是，「太太死了壓斷街，老爺死了沒人抬」，因為太太死了，老爺是現任官兒，自有趨炎附勢的人來送喪，老爺死了，官也沒有了，那個還來理睬孤兒寡婦？王文韶如今丟了官，而且還可能有不測之禍，所以除了極少數至親好友以外，其他平時奔走於「王大軍機」府第，受過好處的人，怕張佩綸、鄧承修等人的筆尖一掃到，牽連生禍，都絕跡不至，因而王文韶悄然獨處，書空咄咄，大有窮途末路之感。

最難堪的還是他的八十三歲的老娘，四年之前，王文韶以湖南巡撫內召入軍機，迎養老母。其時直隸、河南都在鬧旱災，但沿途地方官辦差，無敢怠慢，要船有船、要車有車、要伕子有伕子，午晚兩頓必是魚翅席，臨走還有饋贈。一路風光，誰不說「王太夫人福氣好」？

四年之後，境況大不相同。她記得當年在通州「起旱」，由倉場侍郎領頭發起，大開筵宴，「為王太夫人接風」，特地傳了京裡有名的班子，唱了三天戲。如今冰清鬼冷，只有剛到那天，通州知州送了一個「一品鍋」，此後就再也不理了。

「真不如死掉的好！」王太夫人含著眼淚對兒子說：「我一死，你報了丁憂，看在這分上，他們就不忍心再難為你了！」

「娘！娘！你千萬寬心，好好養息。」王文韶著急地說，「萬一您老人家有個三長兩短，他們更有文章好做，教兒子怎麼再做人？」

「唉！」王太夫人嘆口氣，「爬得高、跌得重。這個官不做也罷。」

不作官也不能了事，王文韶心裡在想，但願雲南報銷案到此為止，不往下追，那就上上大吉了。

消息不斷地來，案子越來越熱鬧，一個牽一個，株連不絕。由孫家穆牽出另一名主事龍繼棟，由龍繼棟牽出御史李郁華，照例先解任、次革職、然後收捕下獄。潘英章也被革了職「並著雲南督撫和該員原籍湖南巡撫，沿途各督撫一體嚴拿送部。」照這樣子下去，到頭來一定牽涉到自己身上。

因此，王文韶如坐針氈，日夜不安，想來想去，不能不在最後一步上有所佈置。於是備了一份重禮，派他的兒子王慶鈞悄悄進京，鑽門路找到李蓮英那裡，將禮送了上去。

到了第三天才有動靜，李蓮英派人將他找了去，王慶鈞見面請安，叫他「李大叔！」

李蓮英便也老實不客氣，稱他：「世兄！令尊的意思我知道了。現在正在鋒頭上，要避它一避。大家平時交好，能盡力我無不盡力。世兄回去說給老人家，等上頭口氣鬆動了，我自然會有話說。總而言之，事情沒有大不了的，不過要等機會，看情形。」

「事情沒有大不了的，」這句話足以令人寬心，「不過要等機會、看情形」，就不妙了。王慶鈞真想說一句：「李大叔，只要你肯拍胸脯，一肩承當，那怕漢口的那家錢莊，雙手奉送，亦所甘願。」

正當他在打主意，如何措詞，能再許個宏願而又不致太露痕跡時，李蓮英又往下說了。

「事情呢，不是我說，您老人家當初也太大意了些。」李蓮英用低沉鄭重的聲音說：「我們自己人，透句話給你，你可千萬隻告訴您老人家一個人。」說到這裡，定睛看著王慶鈞，要等他有了承諾才肯往下說。

「是！」王慶鈞肅然垂手，「有關你的話，我絕不敢亂說。」

「你說給您老人家，該走走太平湖的路子。」李蓮英說，「六爺多病，七爺又閒得慌。天下大事，都在這句話裡頭了。」

「是，是！李大叔這句話，學問太大了。我回去，照實稟告家父。」

這句話真是含著絕大的學問，王慶鈞還無法理解，只有他父親喻得其中的深意。原來醇王靜極思動，頗想取恭王的地位而代之，但身為皇帝的本生父，鑒於前朝的故事，要避絕大的嫌疑，公然問政，決無此可能，唯有假手於人，隱操政柄，這個人就是李鴻藻。

王文韶自己知道，在旁人看來，他是屬於恭王一系的。這還不要緊，壞事的是，他又被看作總理衙門一派，接承了沈桂芬的衣缽，在主戰的清流，便認為他難逃媚洋誤國的罪名，自然深惡痛絕，必欲去之而後快。

轉念到此，又找出張佩綸參他的折底來看，其中有一段話，便益具意味了：

「恭親王辛苦艱難，創立譯署，文祥以忠勤佐之，中興之功，實基於此。而其時風氣未開，人才未出，洋情未盡得，軍務亦未盡竣，文祥繼志以歿；不幸而丁日昌、郭嵩燾輩出，以應付之術，導沈桂芬背恭親王、文祥臥薪嘗膽之初心，而但求苟且無事。於是人人爭詬病譯署，而外夷乃日益驕矣！比來夷焰稍熄，其機可以自強，而老成漸衰，其勢亦不可以自恃。兩府要政，悉恭親王主持，近以五十之年，久病未癒，必調攝得宜，始能強固；故譯署之任，宜有重望長才，共肩艱鉅，與樞廷舊臣，合謀協力，乃足使天下省事，而恭親王省心委之文韶，其能勝任愉快乎？」

看到這裡，王文韶深為失悔，早不見機，原來清流亦有在「譯署」－－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一獻身手的雄心。倘或當初保薦張佩綸之流在總理衙門行走，或者遇有重要洋務，類似對俄交涉中，讓張之洞參預那樣，請派此輩會同看折，又何致於會有今日糾纏膠葛，難解難分的局面？

於今一切都晚了，只有李蓮英「該走走太平湖的路子」那句話比較實在。

要走醇王的路子，最適當的莫如重託翁同龢。出京以前，跟他原曾有過一番長談，翁同龢的短處是不甚肯擔責任，長處是在謹密小心，託他不一定管用，但決無洩密壞事之虞，大可試上一試。

於是，他親筆寫了一封很懇切的信，派專差送至京裡。翁同龢接信並無表示，他倒是有心幫王文韶的忙，但跟李蓮英的態度一樣，要「等機會、看情形」，而眼前的情形，對王文韶是更為不利了。

這一個月，京裡大出參案。首先是閻敬銘參奏戶部司官出身，外放為藩司道員的三個漢人，一個旗人，他們的姓氏是姚、楊、董、啟，以前在戶部素有「四大金剛」之稱。閻敬銘的折子中說：「苞苴暗昧莫明，往事尤難根究，臣亦不知其現時居官若何？而外則表率屬員，內則關係部習，似此久著貪劣，難謂既往不咎」，因為「既公論之僉同，即官箴之難宥」！所以請旨將此輩「一併罷黜，更不准其潛來京師居住，免致勾結包攬，誘壞仕風。」最後更申明立場：「臣職非糾彈，而忝領度支；此之不劾，無以肅部務而儆官邪！」

折子發到軍機，寶鋆首先大搖其頭：「既往不咎，與人為善。這樣子追訴，而且都是無根的游詞，如果也認真去辦，則紛擾伊于胡底？」

當然，「四大金剛」盤踞戶部多年，寶鋆先掌戶部，後來以大學士「管部」管的亦是戶部，也有多年，看到這個折子，自不免刺心。此外翁同龢覺得所參過於空疏，潘祖蔭認為閻敬銘要整頓，先得從眼前做起，不宜追論既往。算起來，軍機大臣中只有一個李鴻藻，對閻敬銘抱持同情的態度。

但是，慈禧太后很欣賞閻敬銘的這個折子，「這才是破除情面，這才是實心辦事。」她說，「好些人當我心慈，不會給人下不去。」又說，「三品以上的官員，放缺都先召見過，意思是我手裡用的人，我自己再把他們打下去，豈不傷知人之明？這些話都錯了！國家不是家務，不能感情用事，不然一定糟糕。我自己覺得這一層上頭，我最拿得穩。施恩是施恩，辦事是辦事，如果覺得自己所喜歡的人，就都是會辦事的人，那就錯到極點了。我兩個兄弟，自然是我喜歡的，但是他們無用，我就不能讓他們負大責任。閻敬銘，我並不喜歡，然而他的說話行事，真是行得正、坐得正，我不能不聽他的。這個折子，當然要准，他是為了整頓戶部，朝廷准了他的辦法，他再做不好，那時候自然可以問他。」

於是「四大金剛」，落了個「均著革職，即行回籍」的處分。

再一件案子就跟王文韶直接有關了。張佩綸先以雲南報銷案，戶部堂官自請處分，認為避重就輕，據實糾參，接著是吏部議處，罰俸一年，認為處分不當，以都察院堂官之一的身分，拒絕在奏折上列名。

當閻敬銘奏報雲南報銷案核算結果，「含混草率」，參劾承辦司官時，景廉和王文韶以「失察」自請處分，張佩綸就上奏抗爭，認為景、王是避重就輕。及至吏部議奏罰俸一年，他又認為處分過輕，不肯會銜出奏，同時上折說明緣由，要求加重處分。慈禧太后因為這一案已交刑部查辦，一事不兩罰，所以反倒擱置了。

此外鄧承修參了左副都御史崇勳、巡視東城御史載彩，奉旨查辦屬實，分別革職。還有個與鄧承修齊名的劉恩溥，直隸吳橋人，官居浙江道御史，專好找旗人的麻煩，奏諫措詞有東方朔之風。曾有一個「黃帶子」在皇城內設賭局，為討賭債打死了一個以賭傾家的旗下世家子，暴屍城下，無人過問。劉恩溥上疏，說這個黃帶子「托體天家，勢焰熏灼，以天潢貴冑，區區殺一平人，理勢應爾，臣亦不敢干預。惟念聖朝之仁，草木鳥獸，咸沾恩澤，而此死者，屍骸暴露，日飽烏鳶，揆以先王澤及枯骨之義，似非盛世所宜，合無飭下地方官檢視掩埋，似亦仁政之一揚。」詞意若嘲若諷，以揚為抑。那時是慈安太后聽政，降旨查辦，革了那個黃帶子的爵位。「劉都老爺滑稽」的名聲，就此盛傳九城。

「劉都老爺」這回找上了穆宗的老丈人，蒙古狀元崇綺，他是奉天將軍，府尹叫松林，一般顢頇無能。劉恩溥將他們兩個一起參，其中的警句是：「將軍崇綺，除不貪賄外，則無所長；府尹松林，除貪賄外，亦別無所長。」奏折發抄，喧傳人口。但真正的新聞是寶廷的自劾。大年三十有一道上諭：「侍郎寶廷，途中買妾，自請從懲責等語。寶廷奉命典試，宜如何束身自愛？乃竟於歸途買妾，任意妄為，殊出情理之外。著交部嚴加議處。」

寶廷已經回京，新年中往還賀節，少不得有好事的人問起，寶廷並不諱言，而且喚他的新寵出來見客。這是個長身玉立的美人，芳名檀香，可惜有幾點白麻子。

寶廷一向風流放誕，這一次的「途中買妾」已是第二回，頭一回是在同治十二年。

同治十二年鄉試，寶廷放了浙江的副考官。考官入闈之前，國防嚴密，摒絕酬酢，出闈以後就輕鬆了，尤其是鄉試，闈後正是「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菊綠時」。浙江巡撫楊昌浚作東，請正副考官徐致祥和寶廷去游富春江，訪嚴子陵釣台的古跡，坐的是有名的「江山船」。

這「江山船」從明初以來，就歸「九姓」經營，叫做「九姓漁戶」。明載大清會典，元末群雄並起，明太祖大敗陳友諒於鄱陽湖，他的部下有九姓不肯投降，遠竄於浙南一帶。明太祖為懲罰叛逆，不准他們在岸上落腳，因而浮家泛宅在富春江上，以打漁為生，九姓自成部落，不與外人通婚。

水上生涯，境況艱苦，打漁以外，不能不另謀副業，好在船是現成的，不妨兼做載客的買賣。嚴子陵釣台所在地的「九里瀧」一帶，風光勝絕，騷人墨客，尋幽探勝，自然要講舒服，所以「江山船」也跟無錫的「燈船」，廣州的「紫洞艇」一樣，極其講究飲饌。久而久之，又成了珠江的「花艇」，別有一番旖旎風光。

江山船上的船娘，都是天足，一天兩遍洗船，自然不宜著襪，跟男子一樣，穿的是淺口蒲鞋，但製作特別講究，鞋頭繡花，所以浙江人稱這些船娘，叫做「花蒲鞋頭」。

寶廷是旗人，喜歡天足女子，所以一上了江山船便中意。那隻船的「花蒲鞋頭」名叫珠兒，有旗下大妨娘的婀娜，兼具江南女兒水樣的溫柔，寶廷色授魂與，將量才的贄敬，作為藏嬌的資斧，量珠聘了珠兒。只是這樁韻事，既玷官常，亦干禁例，所以跟船家約好，他自己由旱路進京，船家自水路送珠兒北上到通州，再由他出京來接。結果人船俱杳，是根本不曾北上，還是中道變計，化為黃鶴，根本無法究詰。更無法報官，算是吃個極大的啞巴虧。

這一年典試福建，闈中極其得意，解元鄭孝胥的詩筆，更為他所激賞。帶著門生的詩卷，取道浙江，由蒲城到衢州，歸浙江的地方官辦差，坐的自然是江山船，便遇見了這個長身玉立，有幾點白麻子的檀香，納之為妾。

由於上一次的教訓，寶廷這一次學得乖了，江山船到了杭州，另外換船循運河北上，帶著新寵一路同行。不過也不便明目張膽地同舟共宿，變通的辦法是，自己坐一號官船，另外備一條較小的船安置檀香。一大一小兩條船，銜尾而行，到了海寧地方遇上了麻煩。

麻煩是派在小船上照料的寶廷的聽差自己找的，辦差的驛丞不知道這條小船也算「官船」，不加理睬。那聽差仗著主人的勢，大打官腔，彼此起了衝突。等寶廷出來喝阻時，驛丞已經吃了虧回衙門申訴去了。

海寧知州是個「強項令」，聞報大怒，料知寶廷自己不敢出面來求情，便下令扣留小船。說主考回京覆命，決無中途買妾之理，冒充官眷，須當法辦。

這一下寶廷慌了手腳。他也知道平日得罪的人多，倘或一鬧開來，浙江巡撫據實參劾，丟官還丟面子。倒不如上奏自劾，還不失為光明磊落。

打定了主意，上岸拜客，見了知州，坦率陳述，自道無狀。海寧知州想不到他會來這麼一手。到底是現任的二品大員，不能不賣面子，不但放行，還補送了一份賀禮。

寶廷倒也言而有信，第二天就在海寧拜折，共是一折兩片，條陳福建船政，附片保舉福建鄉試落第的生員兩名，說他們精通算學，請召試錄用。這都是表面文章，實際上另外一個附片，才是主旨所在。

附片自劾，亦須找個理由，他是這樣陳述：「錢塘江有九姓漁船，始自明代。奴才典閩試婦，坐江山船，舟人有女，年已十八。奴才已故兄弟五人，皆無嗣，奴才僅有二子，不敷分繼，遂買為妾。」又說：「奴才以直言事朝廷，層蒙恩眷，他人有罪則言之，己有罪，則不言，何以為直？」

像這樣自劾的情事，慈禧太后前後兩度垂簾，聽政二十年還是第一遭遇見，召見軍機，垂問究竟，沒有人敢替寶廷說話。李鴻藻痛心他為清流丟臉之餘，為了整飭官常，更主張嚴辦，因此交部議處的逾旨一下，吏部由李鴻藻一手主持，擬了革職的處分。

這是光緒九年正月裡的一樁大新聞，其事甚奇，加以出諸清流，益發喧騰人口。當然，見仁見智，觀感不一，有人說他名士風流，也有人說他儇薄無行。已中了進士的李慈銘，除去張之洞以外，與李鴻藻一系的人，素來氣味不投，便斥之為「不學」，而且做了一首詩，大為譏嘲，用的是「麻」韻：

「昔年浙水載空花，又見船娘上使槎。宗室一家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曾因義女彈烏柏，慣逐京倡吃白茶。為報朝廷除屬籍，侍郎今已婿漁家。」

這首詩中第二聯的上句，用的是彈劾賀壽慈的故事，下句是說寶廷在京裡就喜歡作狎邪游。這是「欲加之罪」，寶廷處之泰然，但檀香卻大哭了一場。說起來是為了「江山九姓美人麻」的一個「麻」字，唐突了美人，其實別有委屈。寶廷雖一直是名翰林，但守著他那清流的氣節，輕易不受饋遺，所以也是窮翰林。不善治生而又詩酒風流，欠下了一身的債。債主子原以為他這一次放了福建主考，是文風頗盛而又算富庶的地方，歸京覆命，必定滿載而歸。誰知道所收贄敬，一半作了聘金，一半為檀香脂粉之需，花得光光。

如果寶廷還是侍郎，倒也還可以緩一緩，不道風流罪過，竟致丟官，債主子如何不急？日日登門索債，敲台拍凳，口出惡言。檀香見此光景，不知後路茫茫，如何了局，自然是日夕以淚洗面了。

寶廷卻灑脫得很，雖革了職，頂著「宗室」這個銜頭，內務府按月有錢糧可關，本旗有公眾房屋可住，便帶著兩個兒子，攜著「新寵」遷往西山「歸旗」。山中歲月，清閒無比，每日尋詩覓句，他那部題名《宗室一家草》的詩稿，亦經常有人來借閱，最令人感興味的，自然是那首《江山船曲》：

「乘槎歸指浙江路，恰向個人船上住。鐵石心腸宋廣平，可憐手把梅花賦；枝頭梅子豈無媒？不語詼諧有主裁。已將多士收珊網，可惜中途不玉壺。」

但最後自道：「那惜微名登白簡，故留韻事記紅裙」，又說：「本來鐘鼎若浮雲，未必裙釵皆禍水」。隱然有「禍兮福所倚」之意，就大可玩味了。

於是有人參悟出其中的深意，認為寶廷是「自污」。清流已如明末的「東林」，涉於意氣，到處樹敵，而且搏擊不留餘地，結怨既多且深，禍在不遠，所以見機而作，彷彿唐伯虎佯狂避世似的，及早脫出是非的漩渦，免得大風浪一來，慘遭滅頂。此所以「故留」韻事，「不惜」微名，而裙釵亦「未必」都是「禍水」。

五三　第三部　清宮外史

大正月裡又一件為人引作談助的「怪事」是，軍機忌滿六人的傳說，「不可不信」。有人指出：從同治以來，軍機兩滿兩漢，加上恭王，一直是五個人。光緒二年三月，景廉入值，不久就出事：文祥病歿。光緒五年年底，李鴻藻丁憂服滿，即將復起，預定仍舊入值軍機，等於又是六個人，而除夕那天，沈桂芬突然下世。以後左宗棠進軍機，幸虧不久就外放到兩江，得以無事。年前王文韶罷官，翁同龢、潘祖蔭翩入樞廷，當時便有人擔心要出事。果不其然，潘祖蔭迎養在京的老父潘曾綬，好端端地忽然一病不起，潘祖蔭只當了三十多天的軍機大臣。

這一下，刑部尚書的底缺，亦得開掉。漢侍郎之中，沒有資望恩眷都可以升為尚書的人，而慈禧太后很想用彭玉麟作兵部尚書，因而將張之萬調到刑部，新補兵部尚書彭玉麟未到任前，派戶部尚書閻敬銘兼署。

潘祖蔭閉門「讀禮」，自然也要思過。回想任內兩件大案，一件雲南報銷案，倒是每一步都站得住，另一件王樹汶的冤獄，就不同了。從頭想起，先辦得不錯，中途走了歧路，幾乎鑄成大錯。

這一案的變化，起於塗宗瀛的調任湖南巡撫，河南巡撫由河東河道總督李鶴年繼任。任愷跟李鶴年的關係很深，便抓住機會，想靠巡撫的支援，維持原案。李鶴年本來倒也沒有什麼成見，只因河南的京官，為這一案不平，議論不免過分，指責他偏袒任愷，反激出李鶴年的意氣，真的偏袒任愷了。

但是王樹汶不是胡體安，已是通國皆知之事，這一案要想維持原讞，很不容易。因此、任愷為了卸責，又造作一番理由，說王樹汶雖非胡體安，但接贓把風，亦是從犯。依大清律：強盜不分首從，都是立斬的罪名，所以原來審問的官吏，都沒有過失。

一件冒名頂替、誣良為盜的大案，移花接木，避重就輕，變成只問王樹汶該不該判死罪？正犯何在，何以誤王為胡？都擺在一邊不問，言官大為不滿，紛紛上奏抗爭。於是朝命新任河東河道總督梅啟照複審。

梅啟照衰病侵尋，預備辭官告老了，當然不願意再得罪人，而且所派審問的屬員，亦都是李鶴年在河督任內的舊人，因而複審結果，維持原案。復奏發交刑部，秋審處總辦趙舒翹認為前後招供，疑竇極多，建議由刑部提審。奉到上諭：「即著李鶴年將全案人證卷宗，派員妥速解京，交刑部悉心研鞠，務期水落石出，毋稍枉縱。」

這一下李鶴年和梅啟照都不免著慌。楊乃武一案是前車之鑒，浙江巡撫楊昌浚和奉派複審的學政胡瑞瀾，所得的嚴譴，他們當然不會忘記。於是商量決定，特為委託一個候補道，進京遊說。此人是潘祖蔭的得意門生，居然說動了老師，維持原讞。

但趙舒翹不肯，以去留力爭，公然表示：趙某一天不離秋審處，此案一天不可動。潘祖蔭勸說再三，毫無用處，而就在這相持不下之際，潘祖蔭報了丁憂。

辦完喪事，預備扶柩回蘇州安葬，此去要兩年以後才能回京，在京多年的未了之事，要作個結束。細細思量，只有這一案耿耿於懷，因而親筆寫了一封信給張之萬，坦然引咎，說為門下士所誤，趙舒翹審理此案，毫無錯誤，請張之萬格外支持。

就為了有這樣一封信，趙舒翹才能不受干擾，盡心推問，全案在二月底審問確實，王樹汶得以不死，而承審的官員，幾於無不獲罪。鎮平知縣馬翥革職充軍，李鶴年和梅啟照「以特旨交審要案，於王樹汶冤抑不能平反，徒以回獲屬員處分，矇混奏結。迨提京訊問，李鶴年復以毫無根據之詞，曉曉置辯，始終固執，實屬有負委任，均著即行革職。」

冤獄雖平，但這一案並不如楊乃武那一案來得轟動，因為一則案內沒有小白菜那樣的風流人物，再則雲南報銷案峰迴路轉，又是一番境界了。

被革了職的潘英章，由雲南的督撫，派人解送進京，一到就被收押，不准任何人跟他見面。但一關好幾天，並未提堂審問。這因為張之萬不如潘祖蔭那樣有魄力。期望分擔責任的人，越多越好，要求加派大員查辦。軍機處問了惇王的意思，奏請加派戶部尚書閻敬銘，刑部左侍郎薛允升會同辦理，因而耽誤了下來。

當然，審問潘英章，並不需他們親自到堂，各派親信司官，連同趙舒翹，一共是五個人會審。

「潘英章！」趙舒翹問道：「你跟崔尊彝等人，是何關係，先說一說。我可告訴你，你是革了職的，不說實話，就會自討苦吃。」

在用刑的威脅之下，潘英章非常知趣，「我一定說實話。崔尊彝是雲南善後局總辦，同官一省，向來交好，周瑞清是世交。」他說，「龍繼棟原是我當知縣的時候的幕友，知縣交代，虧空了一筆公款，是龍繼棟拿他的住屋借了給我抵債的。」

「李郁華呢？」

「李郁華到雲南做過考官，因為是同鄉，彼此有過往來。」

「你跟崔尊彝是怎麼起意，進京來遊說雲南報銷案的？」

「崔尊彝為報銷案很著急，急於了結以後，預備辭官回家。去年我補了永昌府，奉旨進京引見，崔尊彝亦要進京，當時便託我替他幫忙，找周瑞清託戶部司員代辦，較為省事。這完全是因為怕戶部書辦有意刁難的緣故。」

問到這裡，趙舒翹先看一看由順天祥、百川通兩家查出來的帳目，記明崔尊彝由雲南匯到京裡的銀子是十八萬五千兩，另外借用順天祥兩萬八千兩，總數二十一萬三千兩。這筆巨款的來路去向，一直不明，此刻弄清楚了潘英章的人事關係，便得從這裡入手，查問究竟，案情就容易清楚了。

於是他問：「匯到順天祥的銀兩總數，你知道不知道？」

「當然知道，共計十八萬五千兩，公款只有十萬七千六百兩－－。」

這筆公款是預備辦報銷津貼部裡用的，此外有崔尊彝、潘英章私人的款子，以及代雲南官員匯到京裡的私款，總計十八萬五千兩。編列三個字號：福、恆、裕。如果是公款開支，便用「福記」名下的存款，而這個戶頭，最初只支用了五萬兩。

「到京以後，我就找周瑞清談報銷的事，周瑞清不願意管，再三懇求，他才答應－－。」潘英章彷彿有些礙口似的，停了下來。

「答應了怎麼樣？」

潘英章想了一會，終於老實招供，「周瑞清到戶部去打聽，這個案子歸雲南司主稿孫家穆承辦。正好龍繼棟跟孫家穆同司，所以託他跟孫家穆去商量，講定津貼八萬兩，先付五萬。

後來在周家付了孫家穆四萬五，餘款－－。」

「慢點！」會審的沈家本打斷他的話問：「說定五萬，怎麼又變了四萬五？」

「是這樣的，」潘英章很吃力地說，「我請周瑞清扣下五千兩，等到兵、工兩部議准，手續都清楚了以後再付。」

「那麼，其餘的三萬兩呢？」

「其餘三萬兩，等崔尊彝到京，結案以後自己付。」

「既然這樣，扣下五千兩在情理上就不通了。如果你認為孫家穆沒有辦妥，兵、工兩部未曾議准，可以扣住那三萬兩不給，為什麼先扣五千兩？」沈家本問道，「你想想看，是不是情理不通？」

他問得含蓄，趙舒翹卻是直揭其隱，「這五千兩，」他問，「是不是給周瑞清的酬勞？」

潘英章早就在路上便接到警告了，千萬不能牽涉到周瑞清跟他以上的人物，所以用斬釘截鐵的聲音答道：「決不是！」

「然則所為何來？好了，這話暫且也不問你。」趙舒翹說：

「你再往下講。」

「到後來我就不大問到這件事了，一來要忙著引見，二來，水土不服、身子不爽，一直在龍家養病。」

「龍繼棟也用過百川通的銀票，是你送他不是？」

「不是！」潘英章說，「我自己有一萬銀子，劃出五千給龍繼棟，是還他的房價。另外送了四百兩銀子，是津貼他的飯食，送他老太太的壽禮。」

「李郁華呢？有沒有幫著你遊說？」

李郁華是個不能「共事」的人，潘英章一到京，跟周瑞清和龍繼棟談起雲南報銷案時，就受到過警告。此時老實答供，同時又說：「李郁華曾經一再問起，我也不敢冷落他，所以拿崔尊彝託買東西這件事，轉託李郁華去辦。」

「這是什麼意思呢？」

潘英章苦笑不答。其實這是無須問得的，當然是借此「調劑」之意，要問的是，李郁華得了多少「好處」？

「託李郁華買的什麼東西？」

「是人參、鹿茸這些珍貴藥材。」

「交給他多少錢？」

「是－－，」潘英章想了想說，「兩千五百多兩銀子，細數記不得了，是開了單子買的。」

「李郁華是不是照單子買了？」沈家本問。

「大致照單子的。」潘英章說，「有些東西買不到，或者貨色不好沒有買。一共買了兩千一百多兩銀子。」

「這就是說，多下四百兩銀子，可曾繳回？」

潘英章遲疑了一會才答：「送給他了。」

問官相視而笑，又彼此小聲商量了一下，由剛毅問道：

「你將你替崔尊彝經手的帳目，說一遍看。」

「是！」潘英章眨著眼思索了好一會，很謹慎地答說：「備用報銷銀一共十萬七千六百兩，我代崔尊彝買東西，花了九千四百多兩，餘下一萬五千八百多，交給他本人了。」

「那十萬七千六百兩，是雲南的公款？」

「是的。」

「這一說，除掉部費八萬兩，餘下的兩萬七千六百兩，是崔尊彝挪用了？」

沈家本的這一問，分清了眉目，略有倦意的問官，無不精神一振，凝視著潘英章，要看他怎麼說？

潘英章有些緊張，結結巴巴地回答：「這，這也可以這麼說。」

「什麼叫『也可以這麼說』？事實俱在！現在我們替崔尊彝算筆帳看，他自己私項是三萬二千兩，借用順天祥兩萬八千兩。就是六萬，再挪用公款兩萬七千六百兩，總共八萬七千六！」沈家本提高聲音問道：「一個道員進京引見，何致於用到這麼多錢？」

翻來覆去的盤問，問到這一句上，才是擊中要害。但問官的想法不同，有人求水落石出，有人講「就事論事」，趙舒翹感念潘祖蔭在王樹汶這一案上的自悔魯莽，歉然謝過，因而對他在雲南報銷案上所持的「完贓減罪」，不事苟求的宗旨，覺得應該做到「不為已甚」這句話。而此時正是他該執持宗旨的時候。

於是，他先咳嗽一聲，意示他有話要說，接著看一看左右，是打個招呼，等於在說：「稍安毋躁，且等我說完。」

未說之前，先看一看潘英章的神態。他眨著眼，凝望著磚地，顯得非常用心的樣子，此時只要一聲斷喝，便可以教他張皇失措，但趙舒翹不願意這麼做。

草草問了幾句，吩咐還押，接下來便是提審孫家穆。潘英章未到案以前，都推得一乾二淨，此刻人證俱在，無可抵賴，他見風使舵，覺得不如和盤托出，一則見得誠實不欺，再則責任分開來擔負，罪名可減，所以一堂下來，案情縱非水落石出，大致也都明白了。

當然，周瑞清是個關係特殊重要的人物，孫家穆只管在報銷上替崔尊彝彌縫，他所收的四萬五千銀子，都分了給本司的官吏，與堂官無涉。如說王文韶、景廉受賂巨萬，當然是周瑞清過付。但是，牽涉到一二品大員，非司官所能訊問，因而在眼前，要問他的，也只是如何在崔尊彝、孫家穆之間說合而已。

他的供詞與潘英章的話無甚出入，問到應付五萬，何以只付四萬五，為何留下五千？他卻說不出一個究竟。只表示那五千兩銀子，一直未曾動用，仍舊存在順天祥，便是他未曾受過任何「好處」的明證。

案子辦到這裡，分開兩部分在「追」，明的是追人追贓，照孫家穆所供，凡曾分到錢的官員，是奏請解任或革職，到案應訊，書辦則由步軍統領衙門，派兵逮捕。有的逃掉、有的畏罪自盡、有的心驚肉跳，但也頗有人鼓掌稱快，認為經此雷厲風行的一番整頓，官場風氣，將可丕然一變。

暗的部分是重新調集順天祥、百川通的帳簿，清查崔尊彝的收支，要想揭開一個疑團：何以他進京一趟，要用掉八萬多兩銀子。

盈千上萬的進出，自然用的是銀票。由崔尊彝寫條子通知順天祥、百川通開票，而銀票承兌，大致亦可查明來龍去脈，銀樓、綢緞鋪、藥店，都有他們往來相熟的銀號代為兌過崔尊彝所開的票子。一筆一筆追根到底，連崔尊彝花在「八大胡同」的纏頭之資，亦很清楚，這樣結算下來，有著落的花銷，總計是五萬三千多，還有三萬四千多銀子，不知去向。

「這用到那裡去了呢？」沈家本向問官表示看法：「三萬四千多銀子，不是一個小數，總要有個交代。不然－－。」

不然如何呢？他雖未說，大家亦都瞭解，言官未見得肯默爾以息。

「再說，惇王對這一層看得很重，如果含混了事，也怕他不會善罷干休。」

「很痛快地說吧，」趙舒翹將雙手一攤，「明知道他這三萬四千多銀子，用在什麼地方，只是死無對證，我們不能武斷，說這筆款子一定是送給誰了。各位看，這話是不是呢？」

這話當然說得是，連沈家本都不能不默認。

「於此可見，這件案子入手之初，就要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逮住崔潘兩人，才是正辦。如今，崔尊彝死了，什麼話也都不用說了。」

「崔尊彝雖死，有周瑞清在。」沈家本大聲抗爭。

再要提審潘英章時，他忽然告病，派人查看，倒是實情。但雖不能到堂應訊，卻遞了一紙「親供」，說明崔尊彝何以進京引見，要用到如許巨款？親供上說：

「崔尊彝素性浮華，用度揮霍，其將靈柩眷屬帶出，沿途有小隊數十名護送。到京後，又將銀兩帶給其弟崔子琴；將寄停荊州靈柩扶回原籍安葬，自己帶回眷屬，先至涿州為兒女護親，後到京居住。多購服物玩好，商賈不絕於門，是以費用浩大。迨由京回南，川資必巨，亦可想見。且崔尊彝到京後在五月中旬，五月以前用款內，如革員代為買物各項，有各鋪供詞帳單可據。崔尊彝自行買物之款，有順天祥鋪伙查出帳單為憑。革員於五月間出京，崔尊彝向該號取銀，大半在六七月間，其餘款作何使用，實不知情。」

這份親供，要緊的話，只在最後幾句，崔尊彝的不知去向的款項，用在潘英章出京後的六七月間，這時閻敬銘已經到任，雲南報銷案亦早已結束，不需再向王文韶、景廉行賄。

就為了有這個看法，會辦大員都覺得案子辦到這裡，應該奏結，不須再多作追索。但是，惇王卻不是這樣的看法。

惇王派到刑部會審的兩名官員，是內務府的郎中，一個叫文佩，一個叫廣森。

這兩個人比其他承審官員佔便宜的是：對於京城地方情形，十分熟悉。照他們的訪查，崔尊彝誠然「素性浮華，用度揮霍」，但就是他實際用掉的六萬銀子之中，也有許多虛帳。換句話說，表面是「多購服物玩好，商賈不絕於門」，其實並未用到六萬銀子，有些款子是在這個名目掩飾之下，用到別處去了。

因此，惇王仍舊主張嚴追，同時認為崔尊彝帳目中，所列的「冰敬」及「節禮」，亦應該徹查。這使得翁同龢等人都大感為難，外官饋贈，向有此例，不能視作受賄。如果要照惇王的意思徹查，那就牽連無窮，根本不是了局。然而百端譬解，惇王總是不以為然，於是案子想結亦無法結了。

日子拖得一久，不免就有流言，甚至還傳到醇王那裡。他是很看重翁同龢的，當時就寫信忠告，勸他遠避嫌疑。翁同龢問心無愧，除了覆信道謝之外，覺得好笑，也就置之不理了。

然而，事情並不如他們所想像的那樣單純。慈禧太后召見麟書、召見薛允升，都問到雲南報銷案，唯獨對他不曾提起，見得流言亦已傳到慈禧太后耳中，對他已有所懷疑，疑心他站在王文韶這面，有意彌縫。這分猜疑，如果不加消釋，是件很不妥的事，所以翁同龢相當著急。

不過，翁同龢當了三十年的京官，由師傅而軍機大臣，在內廷行走了二十二年，見得事多，經歷的風波亦多，自然不會做出什麼自落痕跡的舉動來。這一案只要能夠快快結束，塵埃落地，浮言自息。

因此，他指示他派去會審的兩名工部司官，從中策動，該查的盡快查，該問的盡快問，不斷催促，案子的頭緒，亦愈來愈清楚。崔尊彝雖有三萬多兩銀子的去向不明，但除此之外，供詞中並無牽涉到景廉和王文韶的地方，就事論事，也應該是結案的時候了。

於是，他首先向麟書接頭，因為這一案原派的是他跟潘祖蔭查辦，從潘祖蔭丁憂以後，他就成了唯一瞭解全案首尾的人，所以也就無形中成了主持全案的人。一談起來，麟書跟他的意思相同，亦希望早早結束，了卻一樁差使。

「本來早就該結了，只為五爺始終不肯鬆手。叔平，你是跟五爺一起奏的旨，五爺若是有什麼不在道理上的言語，我們不便申辯，要靠你來擋他。」

這意思是說，如果翁同龢能對付得了惇王，案子就很快地可以結束，否則就要拖到惇王無話可說時，才能奏結。

「好的。」翁同龢毅然答應，「我來擋。」

「除了五爺，咱們現在一共是五個人，得先聚在一起談一談，而且也得推出一個主持的人來。」

「說得是。就在舍間小集好了。那一天？」

「太匆促了也不必，總得讓刑部有個預備。我看過了節挑一天，等我跟張子青、薛雲階談定了日子，再來奉告。」

過了端午節，定在五月十三聚集翁家。主客一共只有五個人，正就是奉派查辦這一案的五大臣。除了翁同龢以外，麟書亦願意幫景廉、王文韶的忙，閻敬銘著眼在整頓戶部風氣，張之萬深通黃老之學，向來無所作為，一切都推在刑部侍郎薛允升身上。

薛允升字雲階，西安人，跟翁同龢是同年，通籍就在刑部當司官，浮沉郎署十七年，才外放為江西饒州府。看起來仕途蹭蹬，其實倒是大器晚成。這十七年中翻破了律書會典，不但精通刑名之學，而且深諳牧民之道，所以由饒州府扶搖直上，四年工夫當到山西按察使。

其時正是河南、山西大旱災，山西從巡撫曾國荃以下，以辦賑為第一大事，臬司雖掌一省刑名，但也奉令參與賑務，襄助閻敬銘，綜核出納，點塵不染。第二年以優異的勞績，調升山東藩司，署理漕運總督。光緒六年內調為刑部侍郎，是潘祖蔭極得力的助手。

雲南報銷案本來與他無關，由於閻敬銘的保薦，特為派他會辦，而張之萬毫無主張，所以實際上是由他主辦。就律例而論，當然要聽他的意見。

於是薛允升一口氣背了八條律例，都是有關貪贓枉法的，背完了又說：「本案科罪，皆以此八條為斷，最要緊是這兩條：『官吏因事受財，不枉法，按贓折半科罪』，『不枉法贓罪，一年限內全完，死罪減二等發落，流徒以下免罪。』」

後一條大家都明白，也就是潘祖蔭「完贓減罪」這個辦法的由來。但第一條卻頗費解，大都不明白什麼叫「按贓折半科罪」呢？

「是這樣的，」薛允升又作解釋，「受贓枉法，與雖受贓不枉法，情形不同，前者罪重，後者罪輕，所以『按贓折半科罪』。話雖如此，所謂折半，另有明文規定。受贓枉法，得贓在八十兩以上者絞監候，按照贓折半計算，不枉法受贓，應該在滿一百六十兩，方處絞刑。而明文規定滿一百二十兩者絞，照實計算是按贓減三分之一科罪。這是有祿之人－－。」

「慢慢，」麟書問道：「什麼叫有祿之人？」

坐在他旁邊的翁同龢先後當過兩次刑部堂官，律例亦相當熟悉，因而代為答說：「月俸米在一石以上者謂之『有祿人』，不及一石者，就是『無祿人』。」

「喔！」麟書又問：「無祿人怎麼樣？」

「無祿人枉法受贓一百二十兩以上者絞，不枉法只是杖一百，流二千里。」

「然則現在很清楚了，關鍵在枉法不枉法。」閻敬銘環視週遭，最後眼光落在薛允升身上。

「老前輩，」薛允升從容答道，「枉法不枉法，原指刑名而言，律載：『事後受財不枉斷者，准不枉法論』，這個『斷』字，便指斷案。像這個報銷案，既然都有例案，只能說他引例不當，卻不能說他枉法。」

「既然如此，」閻敬銘慢吞吞地說了句：「都算不枉法。」

「是！」薛允升重複一句：「只好算他們不枉法。」

「失入不如失出，庶幾見得朝廷仁厚。」麟書看著閻敬銘問：「丹翁意下如何？」

閻敬銘拱拱手：「我無成見，悉聽公議。」

「那就請雲階主持，按律定罪。」翁同龢特別加重語氣：

「悉依律例。」

「這中間自然也有些斟酌。有的該加重，有的該輕減，也得定個宗旨出來。」

「輕減只怕不能了。就這樣子，惇王已經不肯點點頭，再說輕減，他決不肯領銜出奏。」

大家都覺得麟書的看法不錯。為了應付惇王，翁同龢提出一個辦法，定罪分兩種，一種是按律擬定，該如何便如何，不必法外原情，有所增減，一種是一律酌量加重。擬好罪名，請惇王去決定。

這個辦法總算很尊重惇王，足以安撫他的「不平」。接下來便談到當面復奏該說的話，以及推那個來說。

「自然是丹翁前輩－－。」

「不！」閻敬銘打斷翁同龢的話說：「不是你，便該子青，何用我來說話。」

閻敬銘的意思是翁同龢是軍機大臣，張之萬是刑部尚書，論地位、談職掌，都不該由他發言。這當然帶著謙虛的意味，因此，在翁同龢以「奉旨會辦，與本身職司無關」的說法，再度敦促時，他也就答應了。

於是刑部在薛允升主持之下，逐一按律例的明文規定，加減定罪。第一張單子擬好，才發覺那天在翁家商定的宗旨不切實際，果真按律定罪，是太輕縱了。

於是他不得不跟張之萬去商量，略陳緣由以後，接著說道：「就拿福趾來說，他雖是雲南司的掌印郎中，可是雲南報銷案，是主稿孫家穆承辦，一同畫押的時候，並不知道其中有什麼情弊，事後風聞，向孫家穆問起，才分到了四千兩銀子。依『事後受財律』，作不枉法論，罪名是杖一百流三千里，又依『不枉法贓罪，一年限內全完，死罪減二等發落，流徒以下免罪』的律例，只要將四千兩銀子吐出來，就可無罪。這從那方面來說，都是交代不過去的。」

「是啊！」張之萬問道：「該如何補救呢？」

「原定兩條宗旨，一條按律定罪，一條加重，請惇王定奪。如今第一條行不通，自然是行第二條，竟無須乎再跟惇王請示了。」

這是理所必然，勢所必至的辦法，但張之萬不敢作主，他吞吞吐吐地說：「我看，再琢磨琢磨，仍舊要請會辦諸公合議。」

越說越不對了，這樣明白的道理，竟還要「琢磨，琢磨」！薛允升心想，張之萬但求長保祿位，只要不妨礙他的前程，盡可放手辦事。因而退了下來，亦不必再跟閻敬銘等人商議，逕自交代司官，衡量情罪，斟酌加重，大致應減二等的，都減了一等。

定讞以前，還有一道畫供的手續。薛允升分訪會辦各大臣，說明不得不加重定罪的緣故，約定五月十九齊集刑部「過堂」，就請惇王到刑部商量復奏結案。

這天午正時分，會辦五大臣都已到齊，刑部大堂的公案已經移去，一字並列五張太師椅，正待落座之際，有人匆匆來報，說是惇王駕到了。

原來約他未正議事，不想提前了一個時辰，是不是他也要參與過堂？在大清會典上，似乎從來沒有這樣的事例。不過這時沒有工夫去考查，只能先接了進來再說：

親王儀制尊貴，又是在衙門，自然依禮行事。張之萬與薛允升是本部堂官，在大門外站班，其餘的在二門站班。等惇王的轎子一抬進來，又趕到大堂階沿下，肅立相迎，停轎啟簾，只見惇王穿的是公服，一路跨出轎子，一路拱手，連聲說道：「少禮，少禮。」

照開國之初的規矩，一品大員見親王都是兩跪六叩首的大禮，以後禮數稍減，但也得磕頭。不過惇王賦性簡略，不喜歡鬧排場，所以照他的意思，五大臣都只是半跪請安。

「刑部我還是第一次來。」他四面看了一下問：「這就是陸炳的『錦衣衛大堂』嗎？」

惇王口中的「錦衣衛大堂」，大概是戲中的說法，但陸炳當過錦衣衛指揮，而刑部亦確是前明的錦衣衛，說得並不錯，所以張之萬答應一聲：「是！」

「那麼『鎮撫司』呢？在那兒？」

張之萬回身向西南、西北兩個方向一指：「就是如今的『南所』、『北所』。」

「北鎮撫司有楊椒山種的一棵槐樹，如今還在不在？我看看去！」說著，惇王就要舉步。

張之萬大吃一驚，又稱「南監」、「北監」的南北所，是暗無天日的地方，豈能讓親王入目？而且從恭王上年七月，一病至今，惇王頗有不甘於投閒置散的模樣，眼前為雲南報銷案，主張嚴辦，糾葛不清，就是一個現成的例子。如果見了監獄中的種種不堪情狀，找上什麼麻煩，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因此，只好硬攔，「回王爺的話，」他屈一膝說道：「刑獄是不祥之地。王爺金枝玉葉，萬不宜到這種地方。再說，楊椒山手植的那株老槐，早就不知道在那年枯死，當柴燒了。」

惇王倒不是發了惻隱之心，有恤囚之意，只為索性好奇，從來沒有見過監獄是什麼樣子，想開開眼界，既然張之萬這麼說，自不便堅持，便笑笑作罷。

然而張之萬仍舊在為難。過堂畫供，是不是請惇王參與呢？稍微多想一想，便知不符定制，決不可行。但不請他參與，又將他安置在何處？如果不是大堂正坐，便得請他到堂官聚會辦事之處的白雲亭去休息。無奈刑部地勢最低，連附近的都察院，大理寺常要鬧水，有名的「水淹三法司」。如今五月裡霪雨不絕，白雲亭「宛在水中央」，進出都用几案排成橋樑，又如何請惇王去坐？

就在他這躊躇之際，惇王已窺出端倪。喊一聲：「青翁！」

「是！之萬在。」張之萬很尊敬地回答。

「你們過堂。」他指著東面說，「我就在那兒坐一會，你不必張羅我，辦你的事。」

「這，這屈尊王爺了。」

「不要緊，不要緊！就當我觀審的老百姓好了。」

這句話，大家都聽了進去，也都有了戒心，看樣子惇王是特意來看過堂的，得要當心，別弄出什麼毛病，讓他抓住。

「丹翁，」張之萬低聲說道：「惇王在這裡，咱們不宜南面正坐吧？」

「這話倒也是。」

「我看這樣子，咱們分坐兩邊，中間空著。丹翁看這個章程，使得使不得？」

「妥當得很。」閻敬銘環視同列說道：「咱們就坐了吧！時候也不早了。」

於是又要謙讓一番，最後還是按科名先後分上下，閻敬銘居首，坐了東面第一位。

西面第一位是張之萬，然後是麟書、翁同龢、薛允升，一一坐定。司官按名冊逐一傳提犯人到堂，按罪名輕重分先後，第一個是孫家穆，第二個是周瑞清，長跪閱供，伏在地上畫了花押，隨即押了下去，全案人犯一共二十多人，費了兩個鐘頭，方始完事。

接著，便請惇王居中正坐，擬議罪名，薛允升呈上一張單子，惇王接過來輕聲念道：

「己革戶部雲南司主事孫家穆在司主稿，宜如何潔己奉公，乃因核辦該省報銷，得受贓銀七千兩入己。雖據查明均系應銷之款，於法無枉，究屬貪婪不職。按：有祿人不枉法贓一百二十兩以上，罪應擬絞。現據該革員將贓完繳，若照一年限內全完例，減罪二等，未免輕縱，孫家穆應於完贓減等擬徒三年例上－－。」

念到這裡，他停了下來，大聲問道：「怎麼死罪一減，減成三年徒刑嗎？」

「是！」薛允升答道：「死罪減一等，是流刑，流刑減一等徒刑。徒刑分五等，最少一年，最多三年。」

「那不太便宜他了？」

「是。」薛允升說：「所以擬照應減二等，酌加一等，仗一百，流二千里。」

惇王不響，接著往下看：

「已革太常寺卿周瑞清，雖無包攬報銷及分贓情事，惟以三品正卿，入直樞垣，輒敢商令龍繼棟向孫家穆說合，並由伊過付銀兩，實屬荒謬。受財人孫家穆業經於完贓減二等罪上，酌加一等擬流，周瑞清合依『說事過錢為首，受財人同科』例擬仗一百，流二千里。」

惇王將單子一放，用一種近乎負氣的聲音說：「不用再看了。我只請問：案情牽涉很廣，是一案一案奏復，還是都敘在一個折子上？」

問到這話，該由與惇王一起奉派的翁同龢答覆，「想一起奏復。」他說，「應治罪諸人，當然用奏折，此外用夾片。」

「用幾個夾片？」

「想用三個。」

「那三個？」

這樣一句接一句號釘著問，頗有咄咄逼人的模樣。翁同龢不免感覺威脅，但他說話一向從容慣了的，所以表面上還聽不出來，平平靜靜地答道：「第一個是奏復洪良品參景廉、王文韶；第二個奏復陳啟泰參雲南督撫賄遣道府，蒙辦報銷；第三個，戶部、工部堂官，包括區區在內，均難辭失察之咎，應請交部議處。

惇王聽了又不響，亂眨著眼在思索，一堂寂然，空氣僵悶。好一會，才聽他問道：「崔尊彝來京裡辦報銷，雲南督撫說是毫不知情，這話你們大家想想，說得通嗎？」

「說不通也沒有辦法了。」閻敬銘慢吞吞地說：「只有寄望以後切實整頓。」

「照這樣說起來，雲南督撫，難道一點兒罪過都沒有？那豈不太不成話了。」

罪過是有的。」翁同龢答道：「不過是『公罪』。」

大清律規定，居官雖犯錯誤，不涉於私，叫做「公罪」。應交吏部議處，與刑部無關。所以薛允升接著說道：「雲南督撫的公罪，共有兩項：第一、崔尊彝所動用的是捐局『平餘』，這跟州縣錢糧的『火耗』一樣，照例不入官庫，但究系公款，而且動用至十餘萬兩之多，該省督撫，不應漫無稽考。其次，崔尊彝劣跡昭彰，而該省督撫拿他保列『卓異』，送部引見，難免失察之咎。」

「卓異？」惇王縱聲大笑，「雲南出這樣子的卓異官兒，難怪滇越邊境多事了！」

這是他題外的牢騷，沒有人答他的腔。薛允升將話題拉了回來，他說：「此案在王爺亦只能請旨交部議處。」

這句話很有份量，大家都暗暗佩服。惇王等於無形中碰了個軟釘子，只好放過雲南督撫，提到他念茲在茲的景廉和王文韶，特別是王文韶。

「那沒有下落的三萬多銀子呢？」

又提到這話，會辦五大臣無不頭痛，面面相覷，無人答話。

「還有，」惇王似乎突然想起：「那，那三萬兩呢？」

跟孫家穆約定的數目是八萬兩，付過五萬，待付三萬，惇王所指的就是這三萬兩，「那是公款，還存在順天祥。」張之萬答道：「等結案以後，自然責成順天祥繳庫。」

「這就想不通了。既說是八萬，何以付了五萬就准奏銷了？」惇王問道：「存著那三萬幹嗎？難道孫家穆怕銀子燙手，竟不敢要？」

就案情而言，這是最講不通的一點。翁同龢卻有個說法：「大概是怕丹翁清正，趕快結案要緊，那三萬兩就顧不得要了。」

「承獎，承獎！」閻敬銘拱手答道：「這是不虞之譽。」

「哼！」惇王冷笑，「只怕不是孫家穆不敢要吧？」

大家都懂他的意思，是說這三萬兩銀子，原是留著送景廉和王文韶的，只為陳啟泰一奏，平地掀起波瀾，景、王二人就不敢要這筆錢了。

事涉曖昧，無法深論，麟書便說：「回王爺的話，案子辦到這步田地，也就差不多了。別的不說，起碼贓款就追出來上十萬，公家損失也有限。而況，這筆贓款，也原不該入官庫的。」

於是你一言，我一語，無非准理衡情，勸惇王不必堅持，又說法國正在越南用兵，滇越邊境吃緊，慈禧太后宵旰憂勞，不宜再拿這一案上煩廑憂，宜乎早早結案，好齊心合力對付外患。

惇王再能幹也對付不了五個人，而且他的理路亦不十分清楚，詞令則更非所長，只好無言告辭。

但從第二天起，惇王接連「遞牌子」請求召見。據宮裡傳出來的消息：他向慈禧太后面奏，力主嚴辦，說會辦五大臣，有徇私情事。可是，當慈禧太后問到：應該如何嚴辦，徇私的事實證據何在？他卻又說不出一個所以然。

這樣到了第四天，傳諭召見雲南報銷案會辦五大臣，惇王當然也在內。依照預先的約定，五大臣中，發言不由軍機大臣翁同龢，也不由刑部尚書張之萬，而是閻敬銘領頭奏復。

「案內，一個人不敢放鬆，案外，一個人不敢牽涉。」

閻敬銘這兩句話，慈禧太后大為欣賞：「原該無枉無縱，案外更不必牽涉。」她停了一下說：「這一案的罪名怎麼樣？」

於是閻敬銘掏出一張單子來，從孫家穆、周瑞清開始，將案內官員的罪名，逐一回奏。一聽有這麼多人牽涉在內，慈禧太后的神色變得沉重了。

「國家多故，皇帝還沒有成年。執法的人，敢於這樣子舞弊。你們是不是辦得太輕了呢？」慈禧太后又說：「惇親王！你有話，盡可以說。」

這似乎有點不測之威了，五大臣都有些困擾，唯獨惇王精神十足，大聲回奏：「潘祖蔭丁憂回南以前，就定下了『完贓減罪』的章程，私底下授意給大家，現在就是照潘祖蔭的章程定的罪。」

這是公開的指責，當然要答辯，而對付惇王，則翁同龢曾有承諾，所以他義不容辭地代表大家發言。

「潘祖蔭已經去位，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即使不去，亦不是潘某一個人所能主持全案的。」

「此案關乎風紀。」惇王的語氣很固執，「總須遵旨嚴辦。」

這句話中有了漏洞，翁同龢針鋒相對地頂了過去：「迭次上諭，都指示秉公辦理，務期案情水落石出。至今為止，未降嚴旨。即有嚴旨，亦當依律例辦理，豈能畸輕畸重？律例者，祖宗的成法，國家的憲章。而且舊例似此案情原只減一等，嘉慶年間方始減二等，仰維仁廟聖意，豈肯姑息舞弊之人？為的是不枉法則情有可原而已。」

「枉法不枉法，怎麼分別。」慈禧太后問道：「翁同龢你講來我聽。」

「是！」翁同龢答道：「以報銷案來說，受了賄，不該銷的銷了，就是枉法，如果原來就是該銷的，雖然受了賄，於公事並無出入，就是不枉法。雲南報銷案，經戶部查核，不過所引成例彼此有出入，歸根結蒂來說，到底都是該銷的款子，自然不是枉法。」

這一說，慈禧太后釋然了。惇王卻又有話，他說：「如今是太后垂簾辦事，倘或輕縱了，將來皇上親政的時候，必有議論。」

這話說得很不得體，慈禧太后當然覺得逆耳，翁同龢又一次抓住機會，反駁著說：「惇親王失言了！皇太后垂簾已久，事事秉公持正。就拿這一案來說，一再面諭：務須斟酌妥當。

將來怎麼會惹起議論？」

這才是持論得體，一方面有春秋責備賢者之意，一方面頌讚了慈禧太后的聖明。她深深頷首，「我亦並無從重治罪的意思。不過，」由於惇王在前兩次面奏時，一直忽視律例，所以她加重了語意說：「治國以法，總得要照律例。」

「回皇太后的話，」閻敬銘答道：「無一字不符律例。」

一看惇王又要開口，翁同龢心想，如說得罪親貴，反正也得罪了，不如趁此機會，爭個結果，否則就不划算了，所以搶著說道：「臣的意思，本想依律減二等定罪，現在減一等，由徒刑三年改為充軍二千里，已經從重，如說還嫌輕，莫非要殺兩個人？」

說到這裡，翁同龢有些激動，引用慈禧太后和惇王都知道的一個典故。為漢文帝執法的「廷尉」張釋之的故事：有人盜取高祖廟的一隻玉環，張釋之按「盜宗廟服御」律治罪，文帝嫌輕，要改為族誅。張釋之力爭，以為盜高祖廟一隻玉環便須族誅，那麼萬一有人盜高祖長陵，又將治以何罪？

同樣地，「如果不枉法是死罪，枉法又是什麼罪？」翁同龢又說：「臣等在書房，日日為皇上講明的，不過一個仁字，一個義字。倘或言而不能行，難道是要導君於刻？這決不是惇親王本意，更不是皇太后的本意。」

這番話引古喻今，還搬出「聖學」這頂大帽子，說得相當透徹。慈禧太后決定依從，但亦不願意使惇王難堪，便用嫂子勸誡小叔的語氣，望著惇王說道：「你不妨仔細看看律例，找人講解明白，跟他們五個人好好商量。」

惇王完全不瞭解，這是慈禧太后為他找個借口好收篷，依然力爭，「臣的意思，總宜在此刻就在皇太后面前議定。不然，臣一個人怎麼敵得過他們五個人？」說著，便磕下頭去，大有乞恩之意。

慈禧太后有些啼笑皆非。人家口口聲聲談律例，沒有一個字不在理上，而他竟出如此幼稚的言詞，不但不明事理，而且有失體統，唯有微微苦笑。

解鈴繫鈴，還是翁同龢自己轉圜說道：「惇親王不熟悉律例，臣等將治罪諸人，所引法條，一一簽出。惇親王就明白了。」

「這也好。」惇王接口說道：「先將律例都摘了出來，請皇太后過目，引用得不錯，臣等再正式具折奏復。」

「這倒是句話。」慈禧太后說道：「就這麼辦。」

惇王再粗略，「這倒是句話」這句話，總還聽得明白，意思是說他先前所說，都不像話。慈禧太后雖不是有指責，在他聽來，卻很不是味道。

等退了下來，惇王又碰了翁同龢一個釘子。他跟翁同龢去商量，孫家穆和周瑞清在流二千里以外，是不是還可以加一些別的罪名，如罰金之類？翁同龢很不客氣地說他，對律例一點不懂，違法處置，會教天下人恥笑。

惇王裝了一肚子的氣，反倒老實了，答應第二天就「畫稿」。

於是，翁同龢隨即寫信告訴薛允升，連夜準備復奏的底稿，依照在御前的決定，將定罪所引用的律例條文，一一查明出處，在專稿上加貼浮簽。原說呈上慈禧太后閱定，其實只要送請惇王看了就可以了。

第二天一早，刑部司官攜帶著預備妥當的文件，進宮直奔內務府朝房。惇王在宮裡各辦事處所，除了軍機處以外，那裡都可以休息，但他經常坐內務府朝房，因為第一，內務府朝房的供應最周到，起坐最舒服，其次，惇王愛打聽市井瑣聞，無事可以找內務府的主事，筆帖式來聊天。各部常有內廷差使的司官，都曉得這情形，所以有事要見惇王，都上這裡來。

到了內務府朝房，但見惇王只穿一件米黃葛衫，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竹榻上，一手一大碗豆汁，一手一條醬瓜，喝一陣豆汁，咬兩口醬瓜，「唏哩呼嚕」和「嘎崩、嘎崩」的聲音交替作響，喝豆汁喝得熱鬧極了。

等喝完了，聽差接過空碗，就手遞上一條熱氣騰騰的手巾把子，惇王接過來抖開，吹兩口氣，然後沒頭沒腦地使勁一陣亂擦。

「好痛快！」他將熱毛巾丟下，一眼瞥見刑部司官，便即問道：「你來找我不是？」

「是！」刑部司官疾趨而前，請個「雙安」，接著捧上卷宗，「請王爺畫稿！」

「好吧！畫就畫。我先瞧瞧。」

奏稿共是四件，一折三片。他不看折底，先看第一個夾片，正就是他要看的那一個：

光緒九年二月二十五日，潘英章解送到刑部，臣等遵即會同將潘英章、周瑞清及戶部司員提集，一面查照洪良品說帖內，關說賄託各節，逐層研究。

據周瑞清供：伊系軍機章京，入值十有餘年。該處承辦事件，向在公所面呈堂官核定，從不至私宅回事。雲南報銷一案，伊與潘英章託龍繼棟向承辦司員商辦，系實有其事，並未向堂官關說。

據潘英章供：伊匯京報銷一款，內中已付過五萬兩，未過付三萬兩：系津貼該部承辦司員及經手書吏，並無分送景廉，王文韶巨萬之款。

據孫家穆供：本部堂官，委實無分用此款情事各等語。質之承辦書吏及各該號商，均供並不知情。復將順天祥，乾亨盛兩號帳簿詳加考核，並無潘英章等饋送景廉、王文韶之款。臣等再四研詰，各處查對，所有科道原參樞臣報銷案內各節，委實查無其事。」

看到這裡，惇王停了下來，總覺得為景廉、王文韶洗刷得這麼乾淨，實在於心不甘，想提筆改動幾個字，卻又一時想不出適當的字眼，便先擱下，再往下看：

「惟各省動錢糧軍需報銷，與年例奏銷，判然兩事；該省因軍務倥傯，將兩項籠統報銷，原屬權宜辦法，現在軍務已平，自不應仍前並案辦理。該尚書等未經查出，實屬疏忽；且於司員孫家穆等，並保刊京察一等之員外郎福趾，得受不枉法贓，均無覺察，亦難辭咎。應請旨將景廉、王文韶並各該堂官，均查取職名，分別交部議處。」

看到這裡，惇王氣平了好多，因為景廉、王文韶的「公罪」上，措詞甚重，而且「各該堂官」也包括原任兵部尚書的張之萬和工部尚書翁同龢在內，無形中等於自請處分，總算是光明磊落的。

這樣一轉念間，加上正是神清氣爽，精神痛快的時候，便提筆畫了兩豎，是個草寫的「行」字，然後又照規矩只署爵號「惇親王」。此外一折兩片，亦都判了行，將筆一丟，大聲說道：「行了，拿走吧！」

刑部的司官，喜出望外。原以為這趟差使，必定極其羅？，惇王會得提出許多疑問，就算能夠一一解答，他也不見得肯痛痛快快同意，往返傳話，總要來回跑個兩三趟，才能了結。這麼熱的天，就跑出痧子來，也只好認命了。

那知不費唇舌，也不費等候的工夫，便都畫了諾，這一諾，何止千金？自己辦了這麼一趟漂亮差使，賞識的還不止於本部堂官，真正是得意之事！

於是他笑嘻嘻地先請個安，將卷宗取到手裡，然後再請一個安，口中說道：「謝謝王爺！」

這一謝，反成蛇足，惇王隨即問道：「怪了，要你道謝幹什麼？」

那人也很有急智，接口答說：「謝謝王爺體恤下情，大太陽下，不教司官多跑。」

「喔，」惇王性情率直，脫口說道：「我倒沒有想到該體恤你，讓你少跑一趟。好了！你回去吧。」刑部司官精神抖擻地，將一折三片傳送會辦五大臣，分別判了行，隨即發抄呈遞。第二天齊集朝房候旨，慈禧太后竟未叫起，一打聽，才知道因為折子太長，要留著細看。這是情理中事，但到第三天，尚無消息，而且翁同龢以軍機身分照例進見時，「上頭」亦未提到這一案，那就很可怪了。

最著急的，當然是奉父之命，在京裡打聽消息的王文韶長子王慶鈞，四處鑽營，毫無頭緒，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倒是他家的一個老僕，隨著王文韶的宦轍，到過許多地方，見多識廣，人情熟練，斷言決無他故。

「大少爺，你不要急！定下心來細想一想就知道了。惇王領銜的折子，已經將老爺洗刷清楚了，太后難道竟不顧王爺跟那麼多紅頂子的面子，硬要翻話，不會的。」

「就怕惇王表面一套，暗地裡一套，當面見太后，節外生枝有許多詁。

「這也不會。這兩天的『宮門抄』沒有惇王的『起』。」

「啊，啊！」王慶鈞覺得這是個好現象。

「再說，還有李總管在裡頭說話，一定無事。」

王慶鈞聽得這番解釋，略微寬心了些。果然，到了月底那天，雲南報銷案終於有了下文，完全依照復奏治罪。景廉、王文韶「交部分別議處」。這一案辦到這樣的結果，言路認為差強人意，都不再說話，案子大致算是定局。當然，也還留下一條尾巴：第一是追贓；第二是吏部議處。

照常例，像這類議處的案子，至多三天，一定會有復奏，但這一案卻牽延了好多天，因為投鼠忌器，吏部尚書李鴻藻和廣壽，都覺得該保全景廉。多方設法，研究律例的空隙，竟無縫可鑽，只好依例處分，專折奏復。

折子沒有交下來，慈禧太后在召見軍機的時候，用惋惜的口吻說：「這一案的處分，別人都無可惜。只有景廉，他當差一直很謹慎，而且有軍功，在邊疆辛苦了好多年。如今降兩級不准抵銷，未免太過。不過，王文韶也是實降兩級，如果加恩景廉，就變成同罪異罰，似乎也不足示朝廷一本大公的意思。你們看，有什麼辦法，開脫景廉？」

於是李鴻藻復奏：「皇太后聖明！臣等查核舊案，咸豐十年，曾奉硃筆，不敢違例。」接著便陳奏這件舊案的始末。

咸豐十年正月，刑部尚書瑞常，因為秋審案中，覆核發生錯誤，得到「降一級留任」的處分，但隨後發覺承辦此案發生錯誤的司官，上年京察，由瑞常保送一等。京察一等，立刻可以陞官，所以是件很鄭重的事，堂官保送不實，依律例「降二級調用，不准抵銷」。

當時文宗特旨，改為降調留任，但硃筆特別批示：「以後有類此者，實行實降。」景廉誤保福趾，情形正是「類此」，既有成憲，自然不敢違背。

慈禧太后當然亦不便違反文宗的硃諭，只好宣示：「既然如此，就照吏部所議，實降兩級，不過，仍舊在軍機跟總理衙門行走。」

「是！」寶鋆答應著，再次頌揚：「皇太后聖明。」

「各部侍郎有什麼缺，可以安插景廉？」

既然降調以後，又在軍機，就不必亟亟於調補侍郎，而且這一案中，降級的侍郎雖多，大多可以抵銷，一時亦無缺可補，所以寶鋆建議，將景廉降調為內閣學士，慈禧太后同意了。

「那麼，景廉的原缺呢？」

景廉是戶部尚書，因為有雲南報銷案的風波，得要找一個操守格外好的人去補缺。李鴻藻便保薦他的同年，鑲藍旗籍的額勒和布，他的外號叫「腰繫戰裙」，跟「額勒和布」是個無情對。此人沉默寡言，除操守以外，別無所長。

五四　第三部　清宮外史

越南正式受清朝的冊封，是在順治十八年，承認前一年九月自稱國王的黎維祺為「安南國王」。到了嘉慶八年，改安南為越南，國王阮福映，年號嘉隆，越南人民稱他「嘉隆皇帝」，是一位英主。

阮福映在統一越南「三圻」時，曾經委託天主教神父，請求法國援助，與法王路易十六，訂立條約，願割土作為酬謝，後來法援未到，條約當然不須履行，但法國的勢力卻就此伸入越南了。

從嘉隆皇帝以後，阮朝三代皇帝都不喜歡法國和天主教。因此，在道光、咸豐年間，越南也像中國一樣，常鬧教案。英法聯軍侵華的那幾年，法國海軍附帶在越南攻城略地，於是在同治元年夏天，越南被迫跟法國訂立了條約，賠款割地之外，另有專條：越南政府承諾，此後不以領土的任何一部分，割讓給法國以外的任何一個國家。

法國得寸進尺，五年以後吞併了整個南圻，而心猶未足，還打算攘奪北圻，僅留下中圻給越南。到了同治十二年，藉故攻陷河內，越南政府派出一員名將抵禦法軍。這員名將叫劉永福，是中國人。

劉永福本名業，字淵亭，原籍廣東欽州，落籍廣西上思。早年跟過「洪楊」，洪楊失敗，餘眾四散，其中有個叫吳鯤的，領餘眾數千，進入越南，劉永福就在他部下。吳鯤一死，劉永福帶了兩百多人，翻山到了越南的高平省，自樹一幟，旗幟用黑布所制，號為「黑旗軍」。

劉永福生得短小精悍，不但勇壯豪邁，善撫部屬，而且善於術數，多謀能斷，在北圻披荊斬棘，招兵買馬，勢力日漸雄厚，越南國王阮弘住特加招撫，傳說還招了他做駙馬，頗為倚重。這時受命御法，在河內西門外遭遇，法將安鄴不敵而退，退到城門附近，為劉永福的先鋒吳鳳典趕到，一刀砍掉了腦袋。這是同治十二年冬天的事。

安鄴一死，法國反倒慎重了，派文官辦理善後，展開交涉，因為中國採取不干涉的態度，因而法國和越南訂立了新約。

這一同治十三年正月底，在西貢訂立的法越和平及同盟條約，重要的條款是：第一、法國承認越南為獨立國；第二、定河內等城為商埠；第三、開放紅河，也就是富良江而上到河內，法國有自由航行之權：第四、越南的外交事務，由法國監督，不得與他國有聯屬關係。這完全是為了排斥中國，而朝廷因為台灣番社事件，對日交涉正吃緊的當兒，無暇四顧，只下了一道密旨給廣西巡撫劉長佑，「固守邊圍」而已。

不過，越南迫於法國的城下之盟，並不心服，所以一方面仍舊向中國上表進貢，一方面重用劉永福，授官為「三宣副提督」，准他在北圻商務繁盛之地的保勝，設局抽稅，以助軍餉。

這在法國，自然將劉永福視作眼中釘，必欲去之而後快，只是三番兩次用兵，劉永福屹然不搖。同時，中國由於言路的呼籲，朝廷亦漸漸重視越局，明的是由駐法公使曾紀澤照會法國政府，不承認同治十三年的法越條約，暗的是密諭雲南、廣西派兵支援劉永福。這樣到了光緒七年年底，由於曾紀澤的電報，說法國謀占越南北境，並擬通商雲南，不可置之度外，因而總理衙門奏請降旨，派李鴻章、左宗棠、劉長佑、劉坤一、張樹聲會商辦理。

這五名疆臣中，除了李鴻章，都是主戰的，言路自然更為激昂，甚至駐法公使曾紀澤亦主張對法國採取強硬態度。但是談洋務也好、談海防也好，恭王總是尊重李鴻章的意見，所以對法交涉，仍然出以持重。這樣到了三月初，李鴻章丁憂，不奉奪情之詔，而就在這時候法國在越南有了舉動，法國海軍上校李威利，率領一支四百五十人的隊伍，攻佔了河內。

於是照例交涉與備戰雙管齊下，但不等曾紀澤向法國外交部提出抗議和要求，法軍先已將河內交還越南，前後一共佔領了六天。越是如此，越見得法國居心叵測，推測緣故，或者是借此向越南示好，進一步又有修約的要求，而修約的目的，是為了驅逐劉永福，向中國要求通商雲南。因此，主戰的議論，又復甚囂塵上，而朝廷的舉指，也是朝不惜決裂的路子上去走。

第一步是調動西南疆臣，曾國荃復起，署理兩廣總督，雲貴總督劉長佑年紀大，鴉片煙癮亦大，被免了職，調陰鷙沉毅，有霸才之稱的福建巡撫岑毓英督滇，「唐拚命」唐炯也放了雲南藩司。同時不准李鴻章回籍服三年之喪，只准假百日後，仍回天津駐紮，督率所部各營，認真訓練，並署理通商事務大臣。

當然，清流對此大事，是不會不講話的，張佩綸與陳寶琛聯名上了一個折子：「存越固邊，宜籌遠略」，共建兩策，一策是「命重臣臨邊」，用以「鎮撫諸國，鉤絡三邊」，或者可以嚇阻法國。這「重臣」自然是左宗棠、李鴻章，擇一以欽差大臣駐紮兩廣，督辦法越事宜。

這一策之下，又有四個綱目，除「集水師」、「重陸路」的軍務以外，又主張「聯與國」，說德法世仇，應該聯德製法，而聯德之道，不妨向德國訂造鐵輪，多買槍炮。

第一策是正，第二策是奇，奇兵之用在聲東擊西，張佩綸和陳寶琛建議：以左宗棠的南洋和李鴻章的北洋兩支大軍，假作全力對付日本，而另簡賢能，「秘寄以滇粵之事」，如彭玉麟、丁寶楨、張之洞都可膺選。如果說，以左宗棠或李鴻章，出鎮西南，像晉朝陶侃的移鎮廣州，唐朝的郭子儀備邊以服回紇，是重在威名懾敵。那麼用彭玉麟等人的作用正好相反，像漢高祖識拔韓信，孫權重用陸遜那樣，名氣不大，敵人便不甚疑忌。

這樣的部署，可使法國錯認為中國對越南局勢，不甚在意，然後乘其不備，水陸大舉，進兵越南，包圍法軍。相持日久，法軍力不能支，「外懼德人，內耗兵餉」，只要稍微許法國一點好處，一定可以和得下來。萬一用兵小挫，重臣如左宗棠，李鴻章還在，可以讓他們出面轉圜談和，對國體亦無大損。

雖是紙上談兵，倒也頭頭是道。奏折中還力保廣西、雲南兩藩司，滇藩就是「唐拚命」，廣西藩司叫徐延旭，山東臨清人，咸豐十年中了進士，就放到廣西當知縣，號稱知兵。

過了半個月，山西巡撫張之洞，也上了一個密折作桴鼓之應，認為宜籌兵遣使，先發預防，建議派李鴻章坐鎮兩廣，籌劃一切，同時保舉一批京外文武人才，總計三十九人之多，第一個就是張佩綸。

這就是李鴻藻一系的清流，所提出的國是主張。因為主戰，所以推重左、李，其實左宗棠還是陪筆，所真正重視的是李鴻章。但是，李鴻章對和戰大計，卻不肯輕易發言，要看內外情勢而定，交卸事畢，五月裡回合肥老家奔喪去了。

不久，朝鮮京城發生兵變，攻佔王宮，襲擊日本公使館，大院君李星應稱「國太公」，自行專政。日本決定以武力處理，中國駐日公使黎庶昌處置明快，直接打電報給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張樹聲，認為中國亦應當立即「派兵船前往觀變」。於是張樹聲跟總理衙門議定，派廣東水師提督吳長慶、統領北洋水師記名提督丁汝昌，道員馬建忠領兵到朝鮮平亂。南疆多事，東鄰生變，恭王憂勞交並，一下子病倒了，而景廉和王文韶又正當雲南報銷案初起，憂心忡忡，自顧不暇，只有寶鋆和李鴻藻應付艱鉅，自然大感吃力。

就在這時候，吏部候補主事唐景崧上了一個說帖，李鴻藻一見大喜。跟張佩綸一談，唐景崧條陳的辦法，正就是張佩綸所說的「奇兵」。

於是說動了恭王與寶鋆，決意採納，囑咐唐景崧將說帖代為奏折，由李鴻藻以吏部堂官的身分代奏。

唐景崧是廣西灌陽人，對越南情勢，原有瞭解，加以跟越南的貢使，詳細談過，所以這個折子在慈禧太后看來是「內行話」。

唐景崧說「救越南有至便之計」，就是重用劉永福。此人的名字，這幾個月來，慈禧太后已經聽多了，但問到他的生平，沒有人能說得完整，所以看到唐景崧談劉永福，格外注意，只見寫的是：

「劉永福少年不軌，據越南保勝，軍號『黑旗』。越南撫以御法，屢戰皆捷，斬其渠魁，該國授以副提督職，不就，仍據保勝，收稅養兵，所部二千人，不臣不叛。越南急則用之，緩則置之，而劉永福亦不甚帖然受命。去歲旋粵謁官，則用四品頂戴，乃昔疆吏羈縻而權給之，未見明文，近於苟且，且越人嘗竊竊疑之，故督臣劉長佑有請密諭該國王信用其人之奏。

臣維劉永福者，敵人憚懾，疆吏薦揚，其部下亦皆驍勇善戰之材，既為我中國人，何可使沉淪異域？觀其膺越職而服華裝，知其不忘中國，並有仰慕名器之心；聞其屢欲歸誠，無路得達。若明畀以官職，或權給其銜翎，自必奮興鼓舞；即不然，而九重先以片言獎勵，俟事平再量績施恩。若輩生長蠻荒，望閶闔為天上，受寵若驚，決其願效馳驅，不敢負德。

惟文牘行知，諸多未便，且必至其地，相機引導而後操縱得宜。可否仰懇聖明，遣員前往，面為宣示，即與密籌卻敵機宜，並隨時隨事，開導該國君臣，釋其嫌疑，繼以糧餉。劉永福志堅力足，非獨該國之爪牙，亦即我邊僥之干城也。」

唐景崧所謂「發一乘之使，勝於設萬夫之防」，有這樣的妙事，慈禧太后自然心動，但這「一乘之使」，難得其選。再看下去，不覺欣慰，唐景崧「以卑官而懷大志」，願意自告奮勇，那就再好不過了。

於是第二天召見軍機，她首先就談到這件事：「這唐景崧倒是有心人，難得！他是那一年的進士？」

「他是崇綺一榜的翰林。」寶鋆得意洋洋地答道：「是奴才的門生。」

「既是同治四年的翰林，」慈禧太后不解地問：「怎麼到現在還是吏部候補主事？」

這話就很難說了，說了是揭唐景崧的短處，但亦不得不說，「唐景崧散館，考的是三等，改了部員，平日為人不拘小節，所以官運不好。」寶鋆接著又說，「像他這樣的人，遇到機會，倒是能辦大事的。」

「我看他的折子，倒說得有點道理。劉永福是一定要收為我們中國所用的，唐景崧自願跟劉永福去接頭，你們看怎麼樣？」

「唐景崧來見過臣幾次，他不願陞官，亦不支公款，到越南更不必照使臣的章程辦理，這完全出於忠勇報國之忱。」李鴻藻又說：「臣的意思，擬請旨將唐景崧發往雲南效力。他原折中『乞假朝命』，朝廷是否格外加恩，請懿旨辦理。」

「只要他真能辦事，朝廷自然不惜恩典。不過，這一來，見了明發上諭，辦事不是就不能守機密了嗎？」

於是決定將唐景崧發往雲南，交新任雲貴總督岑毓英差遣委用，同時有密諭寄交岑毓英，說明原委，責成他協助唐景崧，相機入越聯絡劉永福。

這時李鴻章百日假滿，已在朝旨一再催促之下，由合肥回到天津，由朝鮮內亂引起的中日交涉，以及由越南引起的中法交涉，都要聽他的意見。李鴻章認為備戰議和，只能顧到一面，兩面為敵，力所不逮，同時他亦不相信劉永福能有什麼大作為，徒然拖累官軍，陷入不了之局，所以對越事主和。因此，唐景崧的行期，也就緩了下來。

其時法國的駐華公使寶海，瞭解中國已決定了暗中支持劉永福牽制法軍的策略。這個策略可進可退，可收可放，可大可小，而法軍勞師遠征，緩急之際，調度相當困難，是處在很不利的地位，所以見機而作，特地由上海到天津，跟李鴻章會談，表示先不談對越南的宗主權與保護權，不妨僅商邊界與通商。

李鴻章是一向不反對通商的，邊界分劃亦不妨慢慢談判，所以很快地跟寶海達成了初步協議：中國撤退在北圻的軍隊，法國不侵犯越南的主權，中法兩國共保越南獨立，中國准許法國經由紅河跟雲南通商。

協議的內容，分別請示本國政府。中國方面，毫無異議，法國方面的態度卻頗為曖昧，據說法國海軍對寶海與李鴻章的交涉頗為不滿，決定增兵越南。不久，巴黎的政局發生了極大的變化，新任內閣總理茹費理和外交部長沙美拉庫，不但推翻了成議，而且就像中國當年崇厚使俄辱國那樣，將寶海撤任，作為懲罰。

於是整個局勢又變成劍拔弩張了。一方面是越南的刑部尚書，到天津訪昭李鴻章乞援，一方面是雲南藩司唐炯出鎮南關部署防務。這時，唐景崧亦已秘密入越，先到北圻山西，會見越南「統督軍務大臣，東閣大學士」黃佐炎。他是越南的駙馬，但統馭無方，隱匿了劉永福的戰功，所以彼此不和。

唐景崧此行的主要任務，就是替他們化解嫌隙。

由於唐景崧的斡旋，越南再度重用劉永福，將他的黑旗軍由保勝調駐山西前線。接著唐景崧跟劉永福見了面，促膝深談，為他籌劃了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勸劉永福據保勝十州，傳撤而定北圻各省，然後請命中國，假以名號。這是成王稱霸之業，劉永福自陳力薄不勝，願聞中策。

「中策是提全師進擊河內法軍，中國一定助以兵餉，可成大功。」唐景崧接著又說：「如果坐守保勝，事敗而投中國，則是下策。」

「下策我所不取。」劉永福慨然答道：「我聽唐先生的中策。」

於是劉永福秘密進鎮南關，與雲南提督黃桂蘭取得了聯繫。同時，一面由岑毓英出奏，一面由唐景崧密函李鴻藻，朝旨發十萬兩銀子犒賞黑旗軍，劉永福亦捐了個游擊的銜頭，正式做了大清朝的武官。

等回到越南，劉永福率領他的黑旗軍，進駐河內省所屬的懷德府，而法軍在海軍上校李威利指揮之下，已連陷河陽、廣安、寧平等省，進逼黑旗軍，形成短兵相接之勢。

劉永福此時真是豪氣如虹，不等法軍有所動作，先下戰書，約期十日以後開戰。這是四月初三的事，十天以後便是四月十三。到了那天，黑旗軍果然展開攻擊，在懷德府的紙橋地方，與法軍遭遇，劉永福一馬當先，麾軍猛擊，陣斬李威利，法軍退入河內，憑城固守。唐景崧替劉永福以越南三宣總督的名義，寫了一道檄文，「佈告四海」。於是遠近響應，抗法的義師有二十餘萬人之多，越南國王封劉永福為「義良男爵」。

朝廷得此捷報，自然興奮。清議主戰，慷慨激昂，慈禧太后接納了李鴻藻的建議，依照清流一派早已申明的主張，下了一道上諭：

「前有旨，諭令李鴻章即回北洋大臣署任。現聞法人在越，勢更披倡；越南孱弱之邦，蠶食不已，難以圖存。該國列在藩封，不能不為保護；且滇，粵各省，壤地相接，倘藩籬一撤，後患何可勝言？疊經諭令曾國荃等，妥籌備御；惟此事操縱緩急，必須相機因應，亟須有威望素著，通達事變之大臣，前往籌辦，乃可振軍威而顧大局。三省防軍，進止亦得有所稟承，著派李鴻章迅速前往廣東，督辦越南事宜。所有廣東、廣西、雲南防軍，均歸節制。應調何路兵勇前往，著該大臣妥籌具奏。金革毋避，古有明訓，李鴻章公忠體國，定能仰副朝廷倚任之重，星馳前往，相度機宜，妥為籌辦。著將起程日期及籌辦情形，迅即奏聞，以紓廑系。將此由六百里密諭知之。」

這時天津到上海的電報已通，「六百里」密諭，片刻即達。李鴻章回籍葬親，假滿北上，正路過上海，住在天後宮行轅，接到電旨，大吃一驚。上海消息靈通，法國因為李威利兵敗陣亡，舉國大憤，政府已派兵艦四艘，陸軍三千，增援越，預備大舉報復，同時提出了「北圻軍費預算」，據李鴻章得到的消息，說是不限數目。而他，深知滇粵邊境的防軍，有名無實，此番受命節制三省軍務，名義好聽，其實無拳無勇，貿然而去，一世勳名，豈不付之流水？

因此，他逗留在上海，不肯北上，一方面敷衍，一方面寫信給張佩綸，對軍機頗為不滿，大為牢騷，說是「若以鄙人素尚知兵，則白頭戍邊，未免以珠彈雀。樞府調度如此輕率，殊為寒心。」最後公然表示：「鄙人為局外浮言所困，行止未能自決，仍候中旨遵辦。局外論事，事後論人，大都務從苛刻，孤忠耿耿，只自喻耳。」言外之意，預備抗命不從。

對法交涉，朝廷所倚重的是兩個人，一個是李鴻章，一個是曾紀澤。曾侯在巴黎，與法國政府相處得不好，加以交涉棘手，所以俄皇加冕，他以兼任出使俄國欽差大臣的身分，到彼得堡覲賀後，就不肯再回巴黎。在彼者已不可恃，在此者又有倦勤之意，李鴻藻接到張佩綸的報告，相當焦急，跟恭王、寶鋆、翁同龢商量的結果，只有先安撫了李鴻章再說。

於是仍舊授意張佩綸出面，上了一個「制敵安邊，先謀將帥」的奏折：

「一、請召重臣以顧北洋。李鴻章經營交廣，命駐上海；為該大臣計，金革無避，駐粵尤宜。臣上年亦嘗言之，今情勢小異矣！朝鮮之亂未已，日本之釁宜防，法人即力不能窺伺津沽，而間諜揚聲，在所必有；訛傳一警，復令回駐天津，人心易搖，軍鋒轉弛，非至計也。方今皇太后聖體初安，皇上春秋方富，而恭親王亦甫銷病假，宜節勤勞；畿輔根本之地，願籌萬全，竊謂精兵利器，均在天津，李鴻章逍遙上海何益？該大臣持服已及期年，若援胡林翼例，飭署直隸總督，辦理法越事宜，事權既專，措置亦較周矣。

二、請起宿將以壯軍威。李鴻章署直督之議，如蒙採納，則曾國荃在粵久病，調度乖方，自應開去署缺，命張樹聲仍回本任。伏念兩粵吏治、餉源、防務，在在均待經營。張樹聲實任粵督，當必能殫精竭慮，以副委任；而粵東處各國互市之沖，水陸兩提督，皆系署任，宜有大將輔之，以壯聲威。前直隸提督劉銘傳，淮軍名將，卓著戰功，應懇恩令劉銘傳襄辦法越事宜，兼統兩粵官軍，或駐瓊崖，以窺西貢；或出南寧，以至越邊。洋槍精隊，始自銘傳，粵東地方集兵購器，尤屬易易，應飭今募足萬人，迅成勁旅，以赴機宜。」

直隸和兩廣，都是封疆中的第一等要缺，慈禧太后亦不能根據張佩綸一個輕飄飄的奏折，貿然調動，不過對他建議起用劉銘傳，卻認為是個好主意。但劉銘傳功成名就，家資豪富，在合肥家鄉大起園林，正在享福，是不是肯起而效命，難說得很。所以召見軍機，指示先徵詢李鴻章的意見，至於對李鴻章的出處，竟不提起，張佩綸的折子也留中了。

這樣的情勢，顯得相當棘手，李鴻藻和張佩綸頗為焦急，因為李鴻章的意思，非常明白，要他到兩廣督師，是件辦不到的事。僵持的結果，必定貽誤時機，壞了大局，無論如何先要為李鴻章爭到回天津這一點，以後才好商量。

這層看法透露給恭王，他表示無可無不可。恭王這一陣的心境壞透了，本人多病，長子載澂長了一身「楊梅大瘡」，已不能起床。

因此，恭王雖剛過五十，卻是一副老境頹唐的樣子。經常請假，或者竟不入宮，有事多在府中辦，也懶得用心，公事能推則推，不能推亦無非草草塞責。這些情形，慈禧太后早有知聞，只為體諒他的處境，追念他二十多年的功勞，格外優容，從未責備，但心裡當然是有所不滿的。

為了李鴻章的出處，是件大事，慈禧太后覺得一定先要問一問恭王，因而張佩綸的奏折一直留中，直到恭王上朝的那一天，才提出來商議。

「李鴻章回直隸，張樹聲回兩廣，我看都可以。不過，曾國荃呢？」慈禧太后說：「總得替他找個地方。」

「是！」恭王答應一聲，卻無下文。

「你說呢？」慈禧太后催問著，「總不能憑空給他刷了下來啊！」

「曾國荃身子不好。」恭王慢吞吞答道：「得給他找個清閒的地方，如今國家多事，那兒也不清閒。」

「話是不錯。」慈禧太后直截了當地答道：「辦法呢？你就說怎麼安置曾國荃好了。」

「臣的意思，先內召到京，再說。」

慈禧太后非常失望，這樣催逼，竟逼不出他一句痛快話，只好提出她自己的看法：

「這跟下棋一樣，先要定下退守還是進取的宗旨，才好下子，李鴻章該到那裡先要打定是和是戰的主意。如今既有劉永福能用，唐炯、徐延旭也都說能打仗，曾紀澤打回來的電報，也說不宜對法國讓步，再加上越南是心向著中國，這不都是能打的樣子嗎？」

「不能打！」恭王大搖其頭，「請皇太后別輕信外面的游詞浮議！說法國的軍隊勝不了劉永福，未免拿法國看得太輕，劉永福看得太重。至於徐延旭，剛到廣西，還不知道怎麼樣。唐炯是前湖北巡撫唐訓方的兒子，是個褲褲。臣聽人說，唐炯出鎮南關，還帶著廚子，這還不去說它，最荒唐的是，唐炯嫌越南的水不好，專派驛馬到昆明運泉水去喝。這種人，怎麼能打仗？」

「有這樣的事？」慈禧太后有點不信，「有些言過其實的話，也聽不得那許多。」

恭王碰了個軟釘子，不再作聲。寶鋆也是贊成李鴻章回任的，便即重申前請，不過他看出慈禧太后有不惜一戰之意，所以不敢主張議和，只這樣說道：「北洋是重鎮，將來不管是戰是和，朝廷發號施令，第一個先下給北洋，實在少不得李鴻章。」

「既如此說，讓李鴻章先回天津，接了北洋大臣再說。」

「聖諭極是。」寶鋆急忙答道，「為今之計，一面嚴飭各省佈置防務，一面該趕快催李鴻章到京。如能化干戈為玉帛，自然最好。不然，軍務全盤調度，到底也還是要靠李鴻章。」

慈禧太后點點頭，轉臉看著恭王問道：「總理衙門，你看要添人不要？」

話雖如此，照各方面的情形看起來，卻是戰多於和的模樣。法國公使寶海奉調回國，調派駐日公使特利古，以特使身分來華，在上海與李鴻章會談，態度相當強硬，否認越南是中國的屬邦。同時表示，法國政府決定對越南用兵，即使因此與中國失和，亦所不惜。同時李鴻章又接到消息，法國國會通過北圻戰費五百萬法郎，海軍由孤拔率領，已開往越南，而中國西南邊防的力量甚薄，雖有廣東水師提督吳全美，統帶兵輪，在瓊州海面巡防，但決非法國海軍之敵，所以急電總理衙門，不可輕易言戰。

然而另外各方面的情形又不是如此，首先是曾紀澤和正在巴黎的招商局道員唐廷樞，都有電報打回來，曾主強硬對付，唐則報告法國政府對越南用兵一事尚未定局，語氣中表示不宜退縮。其次，劉永福的黑旗軍，在越南打得很好，其間由唐景崧往返聯絡，居中策劃，劉永福撤南定之圍，進攻海防。戰事實際上亦在擴大，亦不是朝廷所能遙遙控制得住的了。

不久，曾紀澤終於仍由彼得堡回到了巴黎。一到，法國總理茹費理就約見，很率直地告訴曾紀澤：法國決定在越南驅逐黑旗軍，如果發現中國軍隊，亦是同樣辦理。曾紀澤大為憤懣，同時觀察法國軍隊調動的情況，認為茹費理的話，不免虛言恫嚇，中國在越南應該搶著先鞭，造成進兵保護的既成事實，交涉反倒好辦。

因此，他一連打了兩個電報給李鴻章，第一個是催促趕緊向越南進兵，第二個是否認報紙上所載的新聞，說他已允許了法國任何和解的條款，同時要李鴻章以嚴峻的態度劉待特利古，甚至不理都可以。

這兩個電報，李鴻章不敢隱瞞，據情轉達京師。從對俄交涉以後，慈禧太后對曾紀澤頗為信任，所以接到他的這兩個電報，益堅一戰之心，而恭王始終支持李鴻章的看法，不願輕易言戰。

慈禧太后對恭王的不滿，終於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但是，她並沒有責備，是比責備更有力的行動，指派醇王參與籌劃法越事宜。

這是一道明發上諭，而且奉旨之日，醇王就到軍機處閱看有關法越事宜的電報奏折。在上海的李鴻章，得到這個消息，知道局勢將有極大的轉變，倘不知趣，說不定又會有朝旨，派他到兩廣督師。因此，一面拒絕接見特利古，一面下令招商局調派一隻專輪，升火待發。三天以後，他就上了輪船，直航天津，接了北洋大臣的關防。

在醇王主持之下，和戰兩途，同時進行。李鴻章仍舊回任直督，因為他服制未滿，所以朝旨只用署任的字樣。張樹聲回任粵督，而曾國荃則照恭王的原議，內召陛見，聽候簡用。

這時特利古在上海發表了很強硬的談話，預備帶領法國兵艦北上。因此，有一道密諭寄交李鴻章，如果法使北來，即由李鴻章在天津跟他會議，特別告誡：「堅持定見，勿為所惑。」

儘管是著著備戰的情勢，但已往幾個月，聚訟紛紜，游移不決，耽誤了進取的時機，而法國政府內部，卻已取得了政策上協調，猛著先鞭，迎頭趕上。水師提督孤拔，抵達海防，立即與陸軍指揮官布意，擬訂了一個急進的作戰計劃，展開攻擊。

這時候正好越南政局，發生變化，「嗣德皇帝」阮福時病歿無子，大臣擁立他的堂弟阮福升，稱號叫做「合和皇帝」。孤拔就利用這一時機，由海防率艦南下，直攻位在越南中部的京城順化。第二天，布意的陸軍，亦對懷德府的黑旗軍發動攻擊。劉永福所部因為河決被淹，退保丹陽。於是孤拔的艦隊，封鎖越南各海口，並且攻破順安炮台，在第十天上，就迫使越南政府簽訂了二十七條的城下之盟，越南自承為法國的保護國。由法國派駐越南的「東京理事官」轉任為公使的弗羅芒，貼出告示，說越南全境盡屬法國，驅逐黑旗軍出境。

這是一個極大的轉變，使得中國政府在外交、軍事兩方面都處於極端不利的地位。但是法國政府卻還識不破中國的底蘊，所以一方面在外交上採取安撫的辦法，由法國外交部長沙梅拉庫照會曾紀澤，聲明對越南全境土地，無所損害，「並願保存中國按照舊例，體面攸關的禮貌。」意思是可以承認中國對越南仍有名義上的宗主權。事實上越南亦仍不願捨棄中國，就在與法國簽訂了順化條約以後，「合和皇帝」阮福升還曾致書兩廣總督張樹聲，請准許由海道入貢。

在另一方面，法國下定決心要掃蕩黑旗軍，在丹鳳地方激戰三晝夜，劉永福雖然勉強守住了陣腳，但傷亡極重。不多幾天，終於支持不住，與越南的統督軍條大臣東閣大學士黃佐炎，退到山西。劉永福部下只剩三千餘人，軍心渙散，近乎解體，虧得唐景崧極力勸解，而中國所發的餉銀，亦適時由雲南解到，才能穩定下來。

和戰到了最後關頭，大局不算決裂，曾紀澤在巴黎，李鴻章在天津，分別展開交涉，但醇王一意主戰，奏明慈禧太后，作了新的軍務部署，派彭玉麟帶領得力舊部，招募營勇，迅速前往廣東，與張樹聲妥籌佈置。南北洋及長江防務，責成左宗棠、李鴻章、以及彭玉麟保薦的長江水師提督李成謀，「悉心規劃，妥慎辦理」。此外，以洋槍有「準頭」而頗為自負的吳大澂，在吉林練了三千「民勇」，可以抽撥，亦責成吳大澂親自統率，由海船直航天津，聽候調遣。

軍機上日夜會議，籌劃如何增兵添餉？但是談得多，做得少，因為恭王始終不主張興兵決裂。同時李鴻章奉到詔旨詢問戰守機宜，究竟有無把握？亦率直上陳，認為中國實力不足，應及早結束。這一下，備戰的各項事務，便又停頓了下來。言路大嘩，劉恩溥上折參劾李鴻章，貽誤大局，請另簡賢員，籌辦法越事宜。而清流中比較激烈的人，甚至要嚴參恭王。

到了十月底，果然有個山東籍的御史吳峋，上奏指責軍機全班，說「樞臣皆疾老疲累」。這雖是籠統而言，但亦可以分開來論。恭王與景廉多病，寶鋆年紀太大，李鴻藻清？如鶴，當個瘦字，翁同龢雖不瘦、不老、不病，但入直軍機以外，毓慶宮教皇帝唸書，每日必到，本職工部尚書，瑣碎事務極多，還兼領著管理國子監的差使，同時他是極講邊幅的人，凡有應酬，必不疏忽，所以累得連逛琉璃廠瀏覽古董字畫的工夫都沒有了。為此，吳峋建議派醇王赴軍機處稽核，另簡公忠正大，智略果敢的大臣，入直軍機，換句話說，就是撤換全班軍機。這個主張，相當大膽，恭王認為不能不有所表示。

「我決意退讓賢路。」他在軍機處說，「讓我家老七來挑一挑這副擔子也好。」

「六爺，」寶鋆接口問道，「真是這麼打算？」

「不這麼怎樣著？還真的賴著不走，非得人來攆？」

「好！我追隨。」

寶鋆這樣表示，大家自然也都聲明，決心與恭王同進退。當然，誰也沒有把這件事看得太嚴重，誰也沒有真的辭出軍機的打算。

這是料準了慈禧太后一定會挽留，但是卻沒有料到慈禧太后借此機會有一番相當嚴峻的告誡。她毫不掩飾她的失望，責備恭王游移寡斷，始終不肯實心實力去籌餉調兵，最後是責望他跟軍機處與總理衙門都得極力振作。

恭王也實在無力振作，只訴說了許多難處，認為越南君臣不爭氣，疆臣都只看到眼前，不想一想兵連禍結，將來是如何了局？又說大家將劉永福看得太重。而特別加強了語氣說的一句話是：「洋人兵器甚精，決非其敵。」

「不是他的敵手，莫非就不該講邊防了？」慈禧太后說：「現在是在人家的地方打仗，好像勝敗都可以不大關心，若是在越南打敗了，人家攆到咱們國土上來，這又該怎麼說？」

「臣豈不知能打勝仗，大張天威是好事？不過，實在沒有把握。臣還聽人說：劉永福在越南，跟法國在講和。果然有這樣的事，就更不可恃了。」

「你是聽誰說的？」

是聽李鴻章說的。李鴻章這話，跟好些人說過，已經證明他是為了急於議和，故意散佈的謠言。恭王一時口滑，直奏御前，卻不便在詰問之下，進一步以謠言為事實，只好這樣答道：「現在外面謠言甚多，也當不得真。」

「對了，謠言當不得真。別人聽信謠言猶可說，軍機也聽謠言，就說不過去了。」慈禧太后問道：「我如今要句實實在在的話，岑毓英、唐炯、徐延旭，到底怎麼樣？」

「岑毓英是能辦事的。唐炯，臣以前回奏過。徐延旭，」他指一指李鴻藻說：「大家都說他還不錯。」

徐延旭升任廣西巡撫，出於李鴻藻的力保，而聽恭王的語氣，似乎不以為然。因而李鴻藻不得不說話了，「徐延旭很能帶兵。」他說，「軍機已接到他的信，不日自龍州出關，駐紮諒山，親自調度。合粵桂滇三省之力，必可力固邊防。」

「我也是這麼想。」慈禧太后的聲音很有力，「岑毓英、張樹聲都能打仗，都有自己練的兵，唐炯一向勇敢，徐延旭既然能帶兵，廣東的倪文蔚也不錯，兩總督三巡撫合在一起，還有劉永福。而且越南雖說跟法國訂了約，還是心向中國。照這情形看，應該能打勝仗，可是到現在還沒有頭緒。我就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

其實她明白，只是顧全恭王的體面，有意不說。能打勝仗而至今沒有頭緒，只為恭王與李鴻章「內外相維」，一意向「和」的路子上走，調兵遣將，舉棋不定，慢慢都落在法國後面了。

恭王當然也聽出言外的責備之意，但是，他所瞭解的情形，與慈禧太后所知道的不同。徐延旭既老且病，信任他的一個患難之交，分發廣西的道員趙沃，而淮軍出身的廣西提督黃桂蘭，倚趙沃為護符，與越南的北寧總督張登坦臭味相投，每日在營裡擁著年輕貌美的越南「妹崽」，飲酒作樂，因而北圻的民怨甚深，民心並不可恃。總之，照恭王看來，這個仗是不能打的，一打開來，難得收場。不過，慈禧太后已為許多慷慨激昂的清議所打動，一時難以挽回她的心意，更不能激怒了她，只有委曲將順，等「囂張」的主戰論，略略消減，方能全力推動和議。

在這樣的打算之下，對慈禧太后的不滿，只好裝作不解，依然是敷衍的話頭。話題由戰備談到交涉，慈禧太后便問到總理衙門，是不是也該添一兩個年輕力強、精明能幹的人，幫著應付法國的公使和巴黎來的電報？

提到這一點，恭王靈機一動，隨即答道：「如今對各國的交涉甚多，倘能如慈諭，簡派一兩員得力的人到總理衙門，自於交涉有益。」

「你們倒看看，誰合適？」

「署理左副都御史張佩綸，就很合適。」

舉薦這個人，自慈禧太后到其餘的軍機大臣，無不覺得意外。因為主戰的論調，就數張佩綸的聲音最響，而總理衙門辦各國交涉，自然是秉持「化干戈為玉帛」的宗旨，與張佩綸的素志，豈不相違？

「你說他合適嗎？」

「是！」恭王一反近來吞吞吐吐的語氣，答奏得清朗有力：「張佩綸為人極其明白，對法越事宜，屢有陳奏，見得他在這方面很肯留心。如蒙降旨，派張佩綸在總理衙門行走，和戰大計，他一定看得很透徹。」

聽這話也有道理。張佩綸本就在紅得發紫的時候，慈禧太后自然照准。

就在派張佩綸在總理衙門行走的那一天，接到電報，順化的局勢又有了變化，越南接位不多日子的「合和皇帝」阮福升像慈安太后那樣，忽然暴死。死因不明，有的說阮福升不堪法國的壓迫，憤而自裁，有的說是主戰派以毒藥弒主。看樣子以後一說比較可信，因為嗣位的「建福皇帝」阮福昊，名為前皇阮福時的繼子，其實是輔政阮說的親子，而阮說是主戰派。

這自然對中國有利，而對中國有利，就對法國不利。從順化條約訂立以後，法國就逼迫越南政府催促黃佐炎撤兵，同時表示，如果越南政府能撤除黑旗軍，法國願意將所佔的河內、海陽、南定三城交還。因此，劉永福的處境很難。不過，唐景崧已正式奉到朝旨：「設法激勵劉永福，不可因越南議和，稍形退阻」，而且懸下賞格：劉永福「如能將河內攻拔，保全北圻門戶，定當破格施恩」，同時賞銀十萬兩，以助兵餉。所以唐景崧力勸劉永福固守，黑旗軍中的第一員勇將黃守忠，亦表示寧死不退。法軍假越南以迫劉永福的計謀，歸於無用。

當時如此，於今主戰派勢力抬頭，劉永福和黃佐炎自然更不會退出北圻。於是法國在越南的統帥孤拔，展開新的攻勢，攻破興安省，捉住巡撫，解到河內槍決，分兵進窺劉永福在山西的防區。

軍情緊急，劉永福向雲南告急，並無回音。再向廣西催餉，亦無結果。餉銀就是朝廷所賞的十萬兩，指定由廣西藩庫墊發，徐延旭妒嫉劉永福和唐景崧的優旨褒獎，硬是不肯墊發，甚至連軍火接濟都停止了。這一來不但劉永福進關募勇的計劃落空，連向廣東「十三行」所買的四百桿洋槍，價款九千兩銀子都付不出，惹得商人大吵大鬧，最後迫不得已，只有出一張「領結」，備一角公文，請商人自己到廣西藩庫去「領價」。

黑旗軍還在愁兵愁餉，法國陸軍的斥堠，卻已迫近山西，幸好唐景崧奉旨所管帶的四營滇軍，到了三營。都是疲瘦短小的新兵，十個人分不到一枝洋槍，就有槍也不會用。不過，總算有了三營人。唐景崧跟劉永福商議，借他的旗幟號衣，將這三營新兵，全部換裝易幟，列坐在城牆外面。法國的先頭部隊，遙遙望見，心憚黑旗軍，不敢輕舉妄動。唐景崧的這出變相「空城計」，總算有了效驗。

不過也只延宕了不多工夫。三天以後，法軍大舉進犯，水陸動用了十二條軍艦，四十艘民船，陸路有三千陸軍，後勤支援有五百車彈藥及夠一個月用的糧秣，浩浩蕩蕩，直薄山西。

調兵防守是由劉永福親自主持，陸路前敵由黃守忠扼守。山西城四門，亦都佈置了重兵，劉永福自己駐外城，唐景崧則駐內城，看守老營。至於黃佐炎的部隊，一共有兩千人，劉永福指定駐紮南門外的一個村落中，應該如何協同作戰，一無指示。

不但如此，劉永福還下了一道命令：禁止越南兵進城。

這是因為劉永福接到密報，說越南的山西總督阮廷潤私通法國，所以作此防範的措施。唐景崧不大相信，但黑旗軍大多這樣說法，也只好將信將疑了。

部署既定，劉永福召集諸將訓話，定下殺敵立功的賞格，然後與唐景崧巡視防務，主要的是北面紅河邊上的一條堤。堤高齊城，上設鐵炮，最大的不過八百斤重，要用它來轟擊法國軍艦，簡直是笑話！然而唐景崧怕動搖軍心，不敢說破。

法軍水陸兩途，都自東北進擊。黑旗軍迎頭擋了一陣，打了個小小的勝仗，殺了七個法國兵，割下腦袋，進城報捷。那知緊接著報來一個壞消息，河堤失守，黑旗軍已退入城內。劉永福急急下令閉城，並用令箭調黃守忠的部隊，包抄法軍後路。等軍心稍定，查問河堤失守的原因，才知道法軍炮彈，恰好打入河堤上的鐵炮炮口，轟然一聲，炮口炸裂，堤下清軍聞聲大駭，倉皇四散，牽動了黑旗軍的陣腳，以致不守。

劉永福氣得說不出話，唐景崧心裡自然很難過，召集部下三營官密議，預備奪回河堤。於是招募死士，定下賞格，首先登堤的，保升守備，請賞花翎。到了四更時分，發動突襲，無奈這天剛好是十一月十五，月明如晝，鬚眉可見，堤上的法軍，得以展開有效的防守，三進三見，死了六七十個人，仍舊不能得手，只好退入城內。

轉眼天明。劉永福下令盡撤全城入城，準備固守。那知城門一開，信奉天主教，親近法國的越南「教民」，趁機混進城來，良莠莫辨，而且身為客軍，無從阻止。劉永福的禁令，無形中廢除，果不其然，第二天法軍攻城，彼此轟擊了一天，到傍晚時分，越南軍民裡應外合，改著白衣，作了投降法軍的準備。

大勢已去，黑旗軍只好撤出山西，往南敗退。倉皇中不知唐景崧人在何處？劉永福痛不欲生，懸賞二萬兩銀子，募人入城救唐景崧。應募的一共六個人，無功而返。其實唐景崧已經逃出山西，與劉永福相遇於興化，兩個人抱頭痛哭，商量著整頓潰卒，反攻山西。

這一仗輜重盡失，第一件事就是要設法補充子彈。派人到北寧請領軍械，及朝廷所賞的十萬兩銀子。結果廣西提督黃桂蘭，只撥了不足一戰之用的兩萬發子彈，賞銀分文全無。

虧得時逢冬令，紅河水洩，法國軍艦航行困難，未能南下，戰事算是暫時停頓了。

五五(一)　第三部　清宮外史

山西失守的奏報尚未到京，北京先已從外國的電報中，得知詳細情形。朝廷大震，言路大嘩，翁同龢與在京的曾國荃，主張設法轉圜求和，但以清議憤激，連恭王都不敢附和了。

醇王左右的人獻議，仿照吳長慶朝鮮平亂的辦法，以「越南嗣王被弒，禍亂方殷的理由，」降旨派兩廣總督張樹聲，「統帶兵勇，直赴順化，相機勘定，令該國擇賢嗣位。」

此外又派吳大澂幫辦廣東軍務，北洋水師統帶丁汝昌聽候張樹聲調遣。加上已到廣州，正在虎門佈防的彭玉麟和左宗棠所派，已在中途的王德榜一軍，足可與法軍大大地周旋一番了。

但是，請纓氣壯的張樹聲忽生怯意，打了個電報回京，說越南順化海口，久為法軍佔據，廣東亦並無軍艦可以運兵。如果由欽州越十萬大山到越南，路僻難行，仍舊打算繞道廣西龍州出鎮南關。同時李鴻章亦捨不得放丁汝昌到廣東。不是不捨丁汝昌，是捨不得丁汝昌所統帶的七艘兵艦，因而以北洋密邇京畿，根本重地，不能不嚴加防守作借口，提出異議。

這一下，不惜一戰的計劃，大大打了個折扣，而且也很明白地顯示出來，戰守大計，關鍵是在李鴻章身上。恭王當然不願打仗，但有醇王在，不便公然倡議，便動用他預先埋伏的一著棋，跟李鴻藻談妥，派張佩綸到天津，跟李鴻章當面商談。問一問他，如果跟法國開戰，到底有沒有致勝的把握？

「怎麼談得到把握？幼樵，你亦是知兵的，倒想想把握在那裡？」李鴻章說：「唐、徐二人，照我看，無甚用處，不過你們大家捧他，我亦不便多說什麼。」

「老世叔！」張佩綸只好老實請教：「然則計將安出？」

「難，難！將來不知如何了局？壞事的就是劉永福，偏偏又加上一個大言炎炎的唐薇卿，局勢搞僵了。」李鴻章又說：「唐薇卿出關之前，先去看曾沅甫，沅甫大加激勵，資助行裝，才得出關。然而沅甫現在持何論調？你在京裡總知道。」

「我也是聽翁叔平所說，翁曾頗為接近。」張佩綸答道：「曾沅甫的論調，大致三點：第一、宜恤民生；第二、越事不可動兵；第三、聽言宜有選擇，不可輕發。」

「這三點，確是有道之言。民生宜恤，實不其然？直隸現在鬧水災，如果還要徵遣調發，民命何堪？越事本不宜動兵，可見這話不是我一個人說。至於聽言宜擇，當然是指言路而言。老世侄，清議有時不免誤國，前東黨禍，不可不鑒。你我世交至好，我說這話，你不要動氣。」

如果是別人說這話，張佩綸非動氣不可，但對李鴻章，只有報之以苦笑。

「局面實在很難，朝裡的情形，我亦曉得，醇王『見人挑擔不吃力』，總有一天會後悔。這是後話，眼前不必去談它。照上頭的意思看，逆耳之言，未見得有用。幼樵，你倒說，蘭蓀是怎麼個打算？」

李鴻章說話，一向有條理，但這幾句話，雜亂無章。張佩綸不知他用意何在？想了一下，依然只好求教：「原是要跟老世叔討個主意。」

「我的主意沒有用，曾劼剛在巴黎，跟法國政府鬧得很僵，想越事能在巴黎了結，已成奢望，如今只有堅持待機。」

「堅持待機。」張佩綸將這四個字重重念了一遍，連連點頭。

「如今大家都談洋務，到底有多少人懂得外國？」李鴻章在張佩綸面前，倚老賣老，以發議論作諷勸：「我們天朝大國，唯我獨尊的念頭，早該收拾起來了。並世東西洋各國，敢於欺侮人，也不全靠船堅炮利，人家也講策略、講道理。雖然國情不同，萬國公法，是必得守住的，不守萬國公法，他國縱使想幫忙也幫不上。所以，我們跟人家辦交涉，要請人幫忙，想蹈瑕乘隙揀人的便宜，要先懂萬國公法，不然處處授人以柄，到要講理的時候，就講不過人家了。目前，這一層上頭，真正沒有幾個人懂，真教我著急。」

「老世叔這話，」張佩綸說，「自是有感而發，不妨明示，我們在總理衙門，也好留神。」

「凡事總要先朝壞處去想。兩國交戰，常有之事，不過總有和的時候。從古以來，幾曾見兩國之間，數十年干戈不息？若有其事，亦必是兩敗俱傷。」李鴻章說，「現在談到越事，我說句粗魯的話，你們是拆爛污的人，我是替你們揩屁股的人。

不過拆爛污也有拆法，總不能拿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

說到這裡，張佩綸大為動容，七分惶恐，三分羞惱，正一正臉色，帶著責問的語氣說：「老世叔何出此言？」

「你不明白是不是？說到這上頭，我明白，曾劼剛更明白，他為什麼一再打電報回來，說是只好暗中接濟劉永福？他的主張對不對不說，這樣做法是有深意的，為了將來議和，法國抓不住中國的辮子。」李鴻章說到這裡停下來問道：「幼樵，你說法國在越南用兵，有些什麼好處？」

「無非割地賠款，淪為附庸。」

「割地有之，賠款如何？越南賠不出兵費，真所謂『不怕討債的凶，只怕欠債的窮』，法國難道就空手而回？」

「莫非－－，」張佩綸恍然大悟，「莫非法國要將賠兵費的責任套在中國頭上？」

「正是！」李鴻章點點頭說，「你算明白了。人家千方百計要套上來，你還伸長脖子唯恐他套不上，豈不是太傻？目前調兵遣將的廷寄，頗有洩漏出去，落在新聞紙的訪員手裡，大登特登的。將來交涉追究到責任，我們自然可以不承認。但如說下詔宣戰，或者用『明發』激勵軍民，煌煌上諭，天下共見，要想賴都賴不掉：那時候人家求索兵費，請問何詞以對？」

果然，照李鴻章所說，如果公然宣戰，脫不了責任，豈不是拿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張佩綸大為領教，當即表示：

「以後我在總理衙門，這方面倒要下點功夫。」

「對了！正該如此！」李鴻章很欣慰地說，「我可以送你幾套書，著實是經世致用之學，幼樵，你在總理衙門跟洋人打交道，總要記住四個字：站穩腳步。尤其是講到交戰，千萬不可先開釁。萬國公法上最講究這一點，切記！切記！」

就這樣長談了兩日，張佩綸才知道軍務一無把握，回京覆命，不敢再一意主戰。指派岑毓英派兵直赴越南京城順化定亂之議，不再提起。事實上岑毓英亦不敢冒失，上折表示異議，說雲南是西陲的門戶，關係緊要，而且出關伊始，軍心未定，不便捨近圖遠。這條「奇計」，就此擱置了下來。

轉眼新年。皇帝臨馭，正逢十年之期，慈禧太后亦整整五十歲了。皇帝親政、大婚、太后萬壽三件大事，已有人在談起，只是邊疆不靖，不敢公然談論。所以儘管新年裡風和日麗，上上下下卻都打不起興致。

也許，唯一的例外是曾國荃，到底得遂心願了。

正月十二，兩江遞來一道奏折，左宗棠奏請開缺。他的眼疾相當嚴重，上年十月裡就曾上奏辭官，奉旨賞假三月調理。假滿未見痊可，在這個時候，自然以引退為上策，奏折中的話，相當懇切。為了表示堅決求去，還加了一個「擇人自代」的夾片：

「兩江地大物博，全賴得人而理，而人才由歷練而成。如果質地端方，志趣向上，則制治有本，將來成就，亦必卓有可觀。

竊見安徽撫臣裕祿，操履篤誠，寬宏簡重，懋著才猷，在疆臣中實罕其比。

漕督臣楊昌濬，守正持平，性情和易，而歷任繁劇，均得民和，臣與共事多年，知之最深。

前兩廣督臣曾國荃，任事實心，才優干濟，遇中外交涉事件，和而有制。去任之日，粵中士庶，謳思不替，遠人敬之。」

保舉人才有「正陪」之分，刊在第一名的，自然是

「正」。慈禧太后亦知裕祿其人，他是咸豐初年，湖北巡撫崇綸的兒子。崇綸有兩個兒子，老大叫裕德，德勝於才，有名的不通的翰林，讀《史記．封禪書》，茫然不解，稱之為「仙書」。但是老二裕祿，卻是旗人中的能員，以筆帖式當到司官，外放為熱河兵備道，升調安徽藩司。同治十三年就當安徽巡撫，年紀還不滿三十。

那時安徽有個土豪，就是為勝保招撫的李世忠。此人雖然官拜提督，而賊性不改，盤踞淮揚，陸通鹽梟，水通湖匪，聲勢驚人。因為他原名兆壽，所以外號「壽王」。

李世忠有個死對頭，就是陳國瑞。但陳國瑞是醇王的愛將，有此奧援，自然佔了上風。因此，李世忠益發仇視官府，有起事造反的密謀。但兩江多湘淮百戰的老兵，一旦有警，荷戈而起，佔不了便宜，所以李世忠改在河南招兵買馬。

日子一久，風聲外洩，裕祿密疏請誅李世忠，以絕後患。

朝命相機辦理，鄭重告誡，不可打草驚蛇，激出變故。

由於李世忠的黨羽眾多，裕祿當然不能公然進剿，與幕友密議，定下了一條智取之計。正好李世忠由河南回安徽，經過安慶，裕祿便下了個帖子請他赴宴。

酒到半酣，裕祿取出密旨，叫人念給李世忠聽，同時埋伏著的親兵一擁而上，縛住李世忠，就在督署後園一刀斬訖，買棺盛殮。等一切妥貼，才通知李世忠的家人，說是奉旨處分，但為顧全李家顏面，不必明正典刑，對外只說筵前暴斃，此外還有一筆撫恤。問李家的意思如何？

李家還能有什麼話說？蛇無頭而不行，烏合之眾的黨羽，難道還敢糾眾造反？李家反倒感激裕祿的曲曲周全。一場隱患，消弭無形，裕祿的處置，朝廷激賞，同官推服，就此出名。安徽巡撫一當十年不倒，並且能將左宗棠敷衍得推心置腹，薦以自代，手腕也真不弱了。

因此，慈禧太后在准許左宗棠開缺，賞假四個月的回籍養病的同時，就派裕祿署理，並兼置辦理通商大臣。

左宗棠有薦賢的附片，外面並不知道。因此，這番朝命，頗予人以突兀之感，也可說是意外之感。兩江總督幾乎可說是疆吏中第一要缺，裕祿的資望，實在不足以當此重任。雖說主持東南海防的南洋大臣，並未派裕祿兼署，意示朝廷將另簡重臣接替，但是南洋大臣究竟不比北洋大臣自成局面，如非由江督兼任，便很難有所為。

另一方面，亦有人以為當此局勢艱難之際，左宗棠引退，跡近畏難躲避，言路上不滿的更多，上折「請旨責以大義，令其在任調理」。這也就等於表示，在這個時候應有負威望的元勳鎮守兩江。「聞鼙鼓而思將士」，於是從慈禧太后到軍機大臣，一致認為應該讓曾國荃去當兩江總督。

曾國荃署江督，裕祿回任安徽巡撫的上諭明發時，岑毓英已經出關，王德榜在湖南永州招募的八營新軍，將到龍州，而法國軍隊，分分水陸兩路逼近北寧，大戰爆發在即了。

岑毓英是十一月裡由昆明啟程，八抬大轎，緩緩行去，走了半個月才到蒙自。由此往南，進入越南邊境，路上就苦了，一路披荊斬棘，抵達保勝，跟雲南巡撫走馬換將，唐炯回省，岑毓英接替主持防務。

行轅設在一座關帝廟內，地方不大，岑毓英每天就在大殿上召見部將，接見越南官員。細細詢問之下，才知道局勢不妙，於是星夜拜折，陳明困難：

「山西既失，越事愈加棘手，法人可由興化、宣光分道犯滇，且興化城在江邊，形勢山西尤為難守。宣光無兵駐守，更屬堪虞，必須面面兼顧。而由蒙自至興化，陸路一千六百餘里，由開化至宣光，陸路一千二百餘里，即有蠻耗至保勝，亦有四百餘里，皆偏僻小道，路極崎嶇，沿途人煙稀少，猛獸甚多。軍士裹帶行糧，披荊斬棘，跋涉維艱。自蠻耗至保勝，雖水路可通，僅有小船二三十隻，可裝兵三四百人，往返一次，必需十餘日。若由保勝水路至興化，往返必需三十餘日，欲速不能，臣焦灼萬分。再三籌劃，只有水陸並進。爰派記名提督吳永安統帶三營，馳往開化。督同前派分道出關之副將陳安邦等三營，共合六營，由河陽馳赴宣光，擇要駐防。其餘總兵馬柱、雷應山等各營，由蒙自陸續進發，臣帶親兵小隊，駕輕舟先行前進，於十二月十一日馳抵保勝。與唐炯面商分佈，意見相同。現據記名總兵丁槐，參將張永清等稟報，已於興化城外扼扎防堵。主事唐景崧所帶兵勇，自山西退至興化，已於十二月初四日繞道撤回北寧。南將劉永福駐興化，惟大炮全行失落，各項小槍，亦多遺失。興化上游之清波、夏和等縣，教民紛紛變亂，文報幾至阻塞。臣等現切囑總兵丁槐等多方預備，嚴密附守。又派知縣李艷枝等二營往清和、夏波駐紮安民，並分給湖永福快槍子藥，俾資整頓，令其嚴束所部，恪遵紀律。又行文南官，革除苛政，收拾民心。俟總兵馬柱等各營到時，臣毓英即親往興化一帶，查勘佈置。一有頭緒，即由興化旁出宣光，督促提督吳永安等，相機前進，並與廣西撫臣徐延旭聯絡會商，和衷共濟，仰副聖意諄諄告誡之至意。其保勝、興化一路，滇軍與劉團共事，須得兩軍信服之員，駐紮調和，擬將臣毓英胞弟，二品頂戴分省補用道岑毓寶調來，協同照料。」

這是岑毓英重視劉永福，苦心佈置的一著棋，因為劉永福與滇軍並不和睦，這是陣前大忌。而此外的困難還多：

「聞此番法人以全力經營，又加越南各處從教匪黨，已有一萬數千人，船多炮利，勢頗猖獗。滇軍既無輪船，又少大炮，挽運更難，必須廣東、福建水師有兵輪攻擊越南海防，以分賊勢；廣西、雲南增兵添餉，通力合作，水戰陸戰，各盡其長，方可迅圖恢復。而廣東、福建各有應守海口，不識兵輪，能否分撥？臣等不敢妄擬，應如何辦理，出自聖裁。」

由廣東、福建調撥兵艦，自水路進擊，也是徐延旭的希望，無奈事實上辦不到。朝廷接得岑毓英的奏報，對這個要求，根本不提。但「邊外備軍，必當有所統攝，以一事權」，所以明定邊防各軍，包括徐延旭的部隊，統歸岑毓英節制調度。

當然，岑毓英所最看重的是黑旗軍，而劉永福所最看重的是唐景崧。因此，岑毓英將唐景崧請到保勝，替他制了全副冬裝，補送薪水，每日設宴，奉為首座。這一番刻意籠絡，使得唐景崧感激涕零，自告奮勇，為岑毓英去向劉永福規勸，與滇軍和衷共濟。

劉永福受盡官軍的氣，提起來就會咬牙切齒，所以唐景崧不得不用手段，摸透血性男兒的性情，苦勸以外，責以大義，甚至言語相激。近乎灰心的劉永福腸子終於又熱了起來，表示暫時一切都隱忍，等好好打一兩場勝仗，大家再算帳。

經過這一番疏通，岑毓英開了年才乘舟東下，駐紮距興化三十里的嘉榆關，劉永福由唐景崧陪著來見。岑毓英陰鷙沉毅，城府極深，知人處事，另有一套不易測度的手腕，他看劉永福是個草莽英雄，想用「七擒孟獲」的辦法來收服他。

因此，等劉永福一到，先臨之以威，材官親兵擺隊，刀槍如林。但劉永福倒也不大在乎，雖微有怯意，並非見了武器害怕，只不過像新郎官拜堂，覺得過於受人注目而已。

當然，岑毓英擺這個場面，是為了襯託他對劉永福的降尊紆貴，降階相迎，親熱異常，口口聲聲喊著劉永福的號：「淵亭、淵亭！」劉永福是預先聽唐景崧教導過的，稱他「大帥」，也行了大禮，岑毓英遜席相謝，長揖相答。

「我本來可以早一天到的。大前天下船，忽然天昏地暗，疾風暴雨，看樣子船都會沉，只好上岸。」岑毓英神色自若地說：「到了前天下船，又是這個樣子，看來是有靈異，我就叫人取了一張黃紙來，親筆朱書四個大字『諸神免參』。向空焚化以後，淵亭，你知道怎麼樣？」

劉永福老實答道：「我不知道。」

「說也奇怪，就此雲開日見，風平浪靜，才開的船，不過耽誤了一天工夫。淵亭，」岑毓英似乎很認真地說：「你下次出門，如果遇著這種情形，不妨照這樣子做，自然化險為夷。」

這意思是說，劉永福將來也會像他那樣，封疆開府，當到一品大員，冥冥中有諸神呵護。劉永福自然懂他的恭維，卻不覺得高興，反而深深嘆口氣。

「淵亭，你何以長嘆？」

「大帥！」劉永福答道：「我決沒有大帥的福分，生來是苦命。」

「我也是，從小父母雙亡，是姑母撫養長大－－。」

接下來，岑毓英便又談他的身世，卻離不了鬼話。如何七歲得病而亡，如何身到森羅寶殿，如何不肯喝「孟婆湯」，如何一提岑毓英的名字，閻王大驚失色，呵斥小鬼亂提貴人，又如何令判官送他回陽？

劉永福靜靜地聽著，兩個人的臉，除了膚色極黑相同以外，表情大異其趣，一個十分起勁，一個相當落寞。岑毓英看看不大對路，收拾閒話，談到正題。

「淵亭，你現在有多少人？」

「三千二百多。」

「編不了多少營。」岑毓英看著唐景崧問：「你看呢？」

劉永福在上諭上稱為「劉團」，認作團練，而邊臣的奏折上稱他為「南將」，現在要正式改編為官軍，這是唐景崧早就跟劉永福談過的。

於是唐景崧陪著劉永福星夜拔營南下，馳援北寧。第二天到了山西北面三十里的屯鶴地方。此處瀘江、洮江、沱江，也就是俗稱綠水河、紅水河、黑水河的三水交會之處，所以又名三江口，向來是商賈輻輳的交通要衝，如今因為法軍已佔山西，市面極其蕭條，無法補充給養。劉永福便即下令，即刻渡過沱江，向東而去，近在咫尺的法軍竟未發覺。

到了北寧，劉永福不肯進城，十二營都駐紮在離北寧七里的安豐縣，由唐景崧帶著十幾名親兵，去見黃桂蘭和趙沃聯絡。

黃桂蘭和趙沃在軍前都稱統領，兩軍分治，一右一左。輪官位，黃桂蘭是提督，比趙沃這個道員大得多，但文官的品級比較值錢，而且趙沃是徐延旭的親信，所以北寧防務，是外行的趙沃作主。而趙沃又信任一名副將黨敏宣，此人是綠營中有名的一塊「油抹布」，既髒且滑，唐景崧對他早具戒心，見趙沃時有他在座，淡淡地不甚理他。

「我身子不好，又多病痛，萬里投荒，真不知所為何來？」

趙沃一面咳嗽，一面吞吞吐吐地說。

見他那副形容憔悴的樣子，再聽他這番有氣無力的言語，唐景崧的心，先就涼了一半，然而不能不勉勵他幾句：「大敵當前，還要仰仗慶翁的威望－－。」

「什麼威望？」他搖著手打斷了唐景崧的話，「營官士兵，驕蹇不法，桂軍的餉又比滇軍來得少，實在很難帶。老兄，我真想讓賢了！」

聽口氣還當唐景崧有意來取而代之。這就話不投機了，而且看樣子也談不出什麼名堂，唐景崧敷衍了一會，隨即起身告辭。

黃桂蘭卻不如想像中那麼不堪。他是李鴻章的小同鄉，一口濃重的合肥土話，聽來非常刺耳，不過此人倒知書識字，出口成章，所以話還不難懂。加以長身修髯，儀表不壞，唐景崧對他的觀感，比對趙沃好得多。

他的號叫卉亭，所以唐景崧稱他「卉帥」，略作寒暄，請教戰守之計。

「薇翁明達，想必已有新聞，趙慶池左右有小人，多方掣肘，教人很難展佈。」黃桂蘭首先指責黨敏宣，接下來談他的做法：「我帶右軍，只能量力而為。佈置大致還算周密，北寧城堅可守，等王方伯楚軍出關，再議進取。」王方伯是指王德榜，他以前的官職是福建藩司，所以稱他方伯。

「卉帥，法國軍隊愈逼愈近，楚軍怕一時到不了。」唐景崧答道：「恕我率直，我看北寧戰守兩不可恃。備多力分，紮營太散，呼應不靈，不能戰。」

「我原主堅守。」

「守亦甚難。北寧城雖堅，如今法國的大炮不同了，一炮轟進城，請問守軍何處藏身？」

黃桂蘭聽見這話，不由一愣，掀髯問道：「那倒要請教，計將安出？」

「最好在離城數里地以外的要隘處所，開掘『地營』，以守野為守城。」

「什麼叫『地營』？」

「地營」是滇軍的規制，掘地為坑，深約六尺，大小視地勢而定，坑內四周安上木柱，高出地面一尺許，柱間空隙，作為槍眼。柱子上面再鋪木料，上覆泥土。這樣不但低不受炮，而且遠處瞭望，不易發見，可以瞞過敵人。

「想得倒不錯。」黃桂蘭問道：「出路呢？」

「出路在坑後面，開一條斜坡路入坑。坑口加木柵，放下木柵，只要一個人守在那裡，坑內就沒有人出得去，可免潰散之弊。」唐景崧很起勁地說：「如果人多，可以多開數營，地下開槽，各營相通，彈藥糧秣，亦不妨貯存在地營裡面。地營之外，又可以開明槽，高與人齊，寬約五尺，長只一丈，每一丈就應該有轉折。為什麼呢？太寬則炮彈容易打中，不過就打中了，也只是這一丈之地受損害，這就是一丈一轉的好處。」

「既有暗槽，又何用明槽？」

「明槽是為了便於偵察敵情。全在暗坑，敵情不明，亦不是好辦法。」唐景崧又說：「地營之外，最好用槎丫樹枝，用籐裹纏，密排三層，這就是古時候的所謂『鹿角』。倘或在地營四周，埋上地雷，更是有備無患，不過總要遠在本營二十丈以外，才不致於炸到自己。」

書生談兵，居然頭頭是道，但黃桂蘭卻聽不進去，認為這樣的做法太離奇，也太費事，所以大搖其頭。

「我決心負城而守。」他固執而顯得極有信心地，「我有四營人，法軍沒奈何我。」

又是個話不投機的。唐景崧這時打定一個主意，自己先踏勘四處，決定了戰守方略，直接向徐延旭建議，請他下令趙黃兩統領照辦。

兩天以後，唐景崧由北寧出發，向東北到鎮南關外的諒山，去見廣西巡撫徐延旭。

徐延旭是山東人，字曉山，咸豐十年的進士，分發廣西當知縣，以此起家。他跟鹿傳霖是兒女親家，而鹿傳霖是張之洞的姐夫，就跟唐炯是張之洞的大舅子一樣，以此淵源，得為清流所保薦。徐延旭雖有能員之名，亦是早年的事，如今既老且病，卻為清流看成伏波將軍馬援，期望他在鎮南關上再樹銅表，真正有苦難言。

「北寧保不住了！」徐延旭黯然長嘆，「唉！趙慶池、黃卉亭誤我太深！」

一句話沒有完，闖進一個人來，看模樣不過一名小武官，卻旁若無人地大聲說道：「怎麼樣，我說陳得貴不行吧？扶良失守了！」

唐景崧久聞徐延旭有個心腹聽差，由軍功保案中弄到一名把總，平時常奉主人之命，到各營傳話，大家都叫他「老韓」，此人猖狂無禮，喜歡任意批評將領，而徐延旭資以為耳目，頗加信任。現在看他的樣子，想來就是老韓了。

果然，徐延旭倉皇問道：「老韓，你慢慢兒說，是怎麼回事？」

「法國兵攻扶良，陳得貴把炮台失掉了。」老韓說道：「請北寧派援兵，黃統領又不肯馬上發兵，耽誤了好久，才發了三營守城的兵去救，走到半路上，聽說扶良垮下來了，趕緊又逃回北寧。」

「糟糕了！」唐景崧在一旁聽著，不覺頓足失聲，「北寧完了！」

「怎麼、怎麼？」徐延旭急急問道：「何以見得？」

「那裡有守城的兵，可以遠援六十里外的扶良的？倘或一敗，就回不得城了。如果開城相納，敵人正好跟蹤而至，等於開門揖盜。黃軍門這樣用兵，北寧豈不危乎殆哉？」

「說得是，不過，有黑旗軍在－－。」

「說什麼黑旗軍？」老韓大聲插嘴，「人家根本就不肯打。」

「不會的！」唐景崧有些發怒，瞪著老韓，不客氣地叱責：

「你憑什麼說這話？」

「是真的嘛－－。」

「老韓，」徐延旭不能不盡敬客的道理，向嘵嘵聲辯的聽差喝道：「你先下去。」

徐延旭當然知道劉水福對桂軍的憾恨甚深，雖然奉命馳援北寧，但未必肯聽自己的命令。所以囑咐總辦營務處的道員黃彭年，跟唐景崧去情商，託他到北寧去督戰，好策動黑旗軍出隊抵擋法軍。

這是義不容辭的事，唐景崧慨然允許，立即去見徐延旭辭行。但是徐延旭卻又遲疑了，因為唐景崧上承慈眷，是朝廷所很看重的人，上次山西失守，諭旨中特別關切他的下落，此番如再失陷危城中，對朝廷似乎不好交代。

「北寧危地。」徐延旭遲疑著說，「你不去也好。」

「沒有不去的道理。我馬上就走。」

於是徐延旭特選了幾匹好馬，讓唐景崧帶著親兵，即刻趕往北寧。事後想想，還是怕劉永福負氣不肯出兵，便又親筆寫了一封信，拔一枝令箭，派老韓與一個姓關的千總，傳令劉永福即刻出戰。

唐景崧星夜急馳，第三天到了距離北寧不遠的郎甲地方，這裡設著糧台，軍火輜重甚多，消息應該容易打聽。但問起來只知道北寧以東的湧球山頂，已為法軍所佔領，扼住了北寧的退路，情況極其危急。唐景崧憂心如焚，連夜渡諒江。再想渡湧球江到北寧時，得到消息，北寧已經失守，敗軍無法撤退，趙沃和黃桂蘭行蹤不明。

黑旗軍呢？唐景崧判斷情勢，劉永福一定往北退守保勝一路，在桂軍，當然要守郎甲，自己也只有先回郎甲再說。

到了郎甲，從間道逃回的潰卒口中，得知北寧的詳細情形。法軍由扶良大舉進犯北寧時，趙沃和黃桂蘭各領親兵，督促守城四營在城東十里迎戰，雙方僵持不下，而黑旗軍在後路觀望。黃桂蘭派人求援，劉永福的黑旗只招展了一會，就讓法軍起了戒心，攻勢頓見緩和，但是劉永福卻不肯有進一步的行動，親持令旗，在各營巡視，只勒兵不發。前營黃守忠忍不住想出隊，也讓劉永福喝止住了。

事急無奈，黃桂蘭懸犒賞二萬兩銀子，劉永福置之不理。就在這時候，法國炮艦駛入湧球江，拉炮上岸，曳到湧球山頂，居高臨下，轟擊北寧。一連三炮，都打入北寧城內，市面大亂，越南的北寧總督張登坦，倉皇而遁。後方有變的消息傳到陣前，軍心大亂，趙沃和黃桂蘭想全師而退，已辦不到。

逃是逃回城了，但想守已守不住，黃桂蘭一看這情形，關起房門，懸樑自盡，為他的部將救了下來，提著廣西提督的大印，匆匆扶他上馬，退向北寧以北的太原。第二天，劉永福的十二營亦退到太原，見了黃桂蘭自不免愧歉。他的意思是想讓黃桂蘭和趙沃吃點苦頭，到最危急時，才出兵相救，一則報宿怨，再則炫耀黑旗軍的戰力。那知後方突變，而前方的四營又太無用，以致誤喪北寧。

在諒山的徐延旭，對劉永福還抱著極大的期待，而捷報未至，老韓卻已回來繳令了。

「回來得這麼快？」徐延旭問：「信投到了沒有？」

「沒有。」

徐延旭大驚：「為什麼不投？」他定睛看著老韓，有了新發現：「你怎麼搞得鼻青眼腫的？」

這是為關千總揍出來的傷痕。兩個人走到諒江，聽得對岸已有炮聲，老韓膽怯，不敢渡江。

「你不去隨你，俺去。」關千總將手一伸：「你把撫台的信跟令箭給俺！」

老韓不肯給，不然對徐延旭無法交差。「不行！」他悍然答道：「信是交給我的，我說不投就不投。」

「拿來！」關千總臉一沉，「你不識相，別怪俺不客氣。」

「你敢怎麼樣？」老韓比他還狠，「莫非還敢揍人？」一句話未完，臉上狠狠著了一掌，「你當俺不敢揍你！」關千總下面又是一腳，將老韓踹倒在地，一面拳打足踢，一面罵道：「入你奶奶的！揍你個小舅子。徐撫台瞎了眼，盡用些忘八蛋。俺，」他將頭上的大帽子取下來，使勁往地上一摔：「俺不做他的官了。俺去投滇軍。」說完，他重又撿起大帽子，撣撣灰塵，戴在頭上，大踏步沿諒江往北，去投岑毓英。

這是很丟臉的一回事，老韓當然不肯實說，好在關千總已投滇軍，撒謊不怕拆穿，便支吾著答道：「路上不好走，摔了一跤。」

「信呢？」徐延旭指著他的手問：「你拿的什麼？」

「信沒有投。我想了又想，不投比投好。」

「什麼？」徐延旭氣得臉色發白，「是你做主，還是我做主？

也、也罷，你先說個道理我聽聽！」

「我自然有道理。」老韓像青蛙想拒捕似地鼓起了肚子，「我怕信裡有罵老劉的話，投了惹他發火，所以不投。」

「嘿！」徐延旭連連頓足，「你真是自作聰明！我罵他幹什麼？我信裡是許他的花紅，克復北寧，賞兩萬銀子。你、你，」他揎一揎衣袖，一隻指頭直點到老韓的鼻頭上，「你誤了我的大事！我可再容不得你了。」

老韓一聽這話，心往下一沉，看來是要軍法從事。照平日言聽計從的情形看，卻又不致於如此。不過，無論如何已鬧了個大笑話，傳出去不好聽。事急無奈，只有橫起心在沒道理中找出一個道理來。

「那知道是這麼一封信？平常提起劉某人就罵，談到黑旗軍也罵，人家自然當這封信裡沒有好話。」說完，將信和令箭往徐延旭懷裡一塞，昂然而去。

徐延旭沒工夫去理會這件事，接二連三派出探馬去打聽前方的情形，兵敗的消息亦接二連三地報到諒山。郎甲一失，輜重盡棄，越發槍法大亂。一會兒要改變營制，抽調精銳，重新編組；一會兒要責成各軍，劃地分守；一會兒要調動各軍，改變防區，只見他一個人如掐了頭的蒼蠅似的，奔進奔出，倉皇萬狀。

惶亂之中，亦有定見，那就是星夜奏劾敗將，在呈報北寧失守的奏折中，附了三個夾片：第一片嚴劾陳得貴失卻扶良的炮台；第二片參黃、趙二人「棄地先逃」；第三片彈得不錯，趙沃的副將黨敏宣，所領六營，不戰而退；黨敏宣以找尋右路統領趙沃為名，星夜後撤，真正是「棄地先進」。

趙沃和黃桂蘭輾轉逃回諒山，兩個人住在一起，閉門思過，不見外客。不久，黃桂蘭接到兩廣總督衙門一封文書，紫花大印，是張樹聲的親筆，痛罵他喪師失律，將淮軍的面子丟得光光。黃桂蘭看完信燒掉，默無一言，到了半夜裡，吞了一牛角盒子的「洋藥」倒在床上，閉目待死。

很快地為家人所發覺。黃桂蘭的部屬，一半抽「洋藥」，一半帶眷屬，他本人亦帶著姨太太在營裡，發覺他尋了短見，一面急救，一面去告訴同住的趙沃。

「不用來叫我！」趙沃在屋中答道：「黃軍門約我一同尋死，我正在寫家書，還沒有到死的時候。他志在必死，你們不必救他，救亦無用。」

果然。黃家請了醫生來急救，黃桂蘭拒不受藥，延到第二天中午，一命嗚呼。

北寧失守的電報，是由李鴻章發到總理衙門的，語焉不詳，而徐延旭卻有個奏折到京，說北寧並無警報。這是二十天以前的事，相隔未幾，何致有此突變？軍機大臣相顧驚疑，只等恭王來拿主意。

恭王從大病以後，就不大入值，要來亦常常晚到，這天直到午前十一點鐘才坐轎進宮。看了一電一折，半天不響。

「先拿電報遞上去吧？」李鴻藻問。電報已經由軍機章京另外用正楷抄了一份，預備用黃匣子呈上御前。

「北洋的消息也未見到靠得住，這麼三兩句話，連個失守的日子都沒有，上頭問起來，怎麼回奏。明天再說好了。」

到了明天，北洋大臣李鴻章又來一個電報：「北寧十五失守，華兵亡者無數。」不說「官兵」或者「我軍」而說「華兵」，可知所根據的是外國新聞紙的電報，而「亡」之一字，大家卻都知道，不是死亡之亡，是逃亡之亡。

恭王不曾入值，上頭卻已在叫起，而北洋的第二個電報又到了，證實北寧確於二月十五失守，又說徐延旭株守諒山，並以北寧無警，拒絕「劉團」請援。

「怎麼辦？」李鴻藻面色凝重地說：「趕緊把六爺請來吧！」

「來不及了。」寶鋆搖著手說，「咱們上去。」

「上去得有個說法－－」

「說什麼？」寶鋆搶著說：「早就知道不能打的！事到如今，反正總要有人倒霉，第一個當然是徐曉山。」

說完，他領頭先走，進養心殿行了禮，當面遞上電報。慈禧太后勃然色變，「怎麼說？」她的雙眼睜得極大，「到底把個北寧丟掉了！徐延旭一再上折子，說北寧不要緊，問到大家，亦總說守得住，弄到臨了，是這麼一個結果，再下去不就應該丟雲南、丟廣西了嗎？」

「鎮南關是天險，一夫當關，萬人莫敵，法國兵大概不敢進犯。」寶鋆又說，「徐延旭措置乖方，請旨嚴譴。」

「這自然要嚴辦。不過就殺了他又何濟於事？你們總要有個切實辦法拿出來才好。」

「事情總歸於和局－－。」

「和，和！」慈禧太后厲聲說道：「除了議和，你們就不會辦別的事嗎？」

寶鋆碰了個大釘子，面色灰白，額上已見了汗，只是連連碰頭，沒有話說，於是李鴻藻開口了。

「北寧一失，不獨雲南吃緊，廣東瓊州的防線，亦要當心。臣的意思，一方面責成岑毓英督促徐延旭戴罪圖功，極力進取；一面飭知張樹聲、彭玉麟實力籌備，嚴密防範。」

慈禧太后不作聲，好半天才很不情願似的說了聲：「也只好這樣了。」

「是！」

「我看徐延旭不行。」慈禧太后又說，「得要找個人替他。」

徐延旭的底蘊已經大白，粉飾推諉，一無是處，其人本就既老且病，如果軍務方面不行，其他就沒有用處了。這樣的人，自然應該立刻解職，但誰是繼任其職的適當人選？只為此難，所以從寶鋆到翁同龢都不開口，現在慈禧太后一口說破，樞臣不能不承旨辦理。

「張佩綸、張之洞都曾力保徐延旭、唐炯，不想如此辜負聖恩！」寶鋆答道：「容臣等與恭親王商議了，再回奏請旨。」

「對了！還有個唐炯，上年擅自進關，就跟臨陣潛逃一樣，可惡得很，應該跟徐延旭一案處分。」

寶鋆答應著，先擬旨分寄雲南岑毓英，廣東張樹聲和彭玉麟，給了徐延旭革職暫留頂戴的處分。然後寶鋆約了李鴻藻，添上一個張佩綸，一起去見恭王，商議廣西和雲南兩巡撫的調動事宜。

「人是有。不過赤手空拳，那個肯去？兵在何處，將在那裡，槍炮子藥何在？這些不替人籌好了，請問，」恭王環視一周，眼光落到自己身上：「叫我也不肯去。」

「現在該是掌兵權的重臣效命的時候。」李鴻藻說：「左季高總算難為他，已經派了王朗青，李少荃的淮軍，也該出出力才是。」

「就是這話。」恭王深深點頭，「我看和也好，戰也好，都少不得一個李少荃，自然也少不得淮軍。」

於是順理成章地決定了正率軍援桂的淮軍將領，現任湖南巡撫潘鼎新接替徐延旭，再就近調一個早就當過雲貴總督，因案革職，光緒六年復起的貴州巡撫張凱嵩接替唐炯為雲南巡撫。

「王爺，」張佩綸說道：「法國索兵費六百萬鎊，此事所關非細，總不宜授人以柄？」

「何為授人以柄？」

「崇地山的前事可鑒。當年逮問崇地山，俄國以為按萬國公法，是敵視該國的明證。如今與法國正在議和，而以與法軍開仗失律的疆臣革職，另簡將領接替，豈不明示我國不惜周旋到底並無求和的誠意。倘或法國公使以此質問，頗難自解。」

「這倒也說得是。」恭王躊躇著說：「難道不作調動？這對上頭又如何交代？」

「好辦得很！」寶鋆接口，「不用明發，不必知照吏部就是了。」

「疆臣調動，不用明發，」恭王大搖其頭，「從無此例。」

「事貴從權。」寶鋆大聲說道，「而且例由人興。」

這話似乎有些強詞奪理，但除此以外，別無良策，恭王便看著其餘兩個問：「你們看呢？」

李鴻藻不作聲，張佩綸亦不作聲，寶鋆的辦法，算是在沉默中確定了。

「此外呢？」恭王又問：「宿將中還有什麼人可以起用？」

「宿將甚多，但要人地相宜。」張佩綸說，「第一要與淮軍有淵源；第二要能耐蠻瘴。不然無用。」

於是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黃桂蘭的前任馮子材。他與張國梁同時，當咸豐初年，江南大營解體，張國梁陣亡，何桂清倉皇從常州逃走，李秀成席捲吳中時，只有他始終扼守鎮江。但既不展湘，又不隸淮，派系不同，自受排擠，熬了好多年才當到廣西提督，卻又因徐延旭，跟他不和，彼此互劾，徐延旭佔了上風，馮子材解職，改用黃桂蘭接了他的位子。於今徐、黃兵敗，相形之下，自然見得馮子材高明了。

但是，馮子材的年紀到底大了，是不是老當益壯，肯不肯復起效勞，都成疑問。所以一時未作結論，要看看西南邊境的情形再說。

邊報其實是可想而知的，關外敗退，關前堅守，倒是京裡的情形想不到：清流內訌。

由於張佩綸的氣焰太盛，清流之中，早就暗樹壁壘。反張的是小一輩的名士，隱然以謙恭下士，謹飭自守的翁同龢為宗主。其中知名人物推盛昱為首，其次是福州王氏弟兄。哥哥叫王仁堪，字可莊，光緒三年的狀元，弟弟叫王仁東，字旭莊，雖還在讀書，卻已是響噹噹的少年名士，他最看不起張佩綸，因為張佩綸搏擊滿朝，而獨獨親附李鴻章，不是欺善怕惡，便是趨炎附勢。

北寧失守，在王仁東看，當然是張佩綸誤保唐、徐的罪過，少年氣盛，不免在稠人廣座之間，大加指責，同時覺得本乎愛人以德的道理，想勸張佩綸以「徒采虛聲，濫保匪人，貽誤大局，自請議處。」去了兩次，張佩綸不見，一怒之下，決意絕交，正在寫信的當兒，來了一個熟客。

這個客人就是張樹聲的兒子，外號「清流靴子」的張華奎。自從張樹聲貿然奏調張佩綸不成，兩下結了怨，而張樹聲代李鴻章為直隸總督時，朝鮮內亂，張樹聲不聽李鴻章不輕用兵的告誡，指派吳長慶渡海平亂，且因得袁世凱的力，處置得宜，益發遭李鴻章的忌，所以張、李亦有貌合神離的模樣。這一下，越發要防張佩綸有受李鴻章的指使，有所攻擊，因而張華奎代父謀幹，一心想去此心腹大患。

然而張佩綸不但上蒙慈眷，且有極硬靠山李鴻藻，所以要去張佩綸，必先去李鴻藻。張華奎認為時機到了，擬了一個奏疏來看王仁東。打開稿子一看，寫的是：

「唐炯、徐延旭自道員起擢藩司，不二年即撫滇，桂，外間眾口一詞，皆謂侍講學士張佩綸薦之於前，而協辦大學士李鴻藻保之於後。張佩綸資淺分疏，誤采虛聲，遽登薦牘，猶可言也，李鴻藻內參進退之權，外顧安危之局，義當博訪，務極真知，乃以輕信濫保，使越事敗壞至此，即非阿好徇私，律以失人僨事，何說之辭？」

才看了第一段，王仁東就明白了，「劾李相不如專劾豐潤。」他說。豐潤是指張佩綸。

「是！」張華奎答道：「擒賊先擒王。」

王仁東點點頭，將整個折子看完，徐徐問道：「藹卿，你有什麼主意？」

「我先請問，旭莊，你看這個折子怎麼樣？」

「清流見重於人，不獨在於見識文采，尤在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王仁東又發了議論：「像張簣齋，處處說得嘴響，只遇到李合肥，就閃轉騰挪，曲意回護，這算什麼名堂？這個折子自然痛快。」

「那麼，再請教，怎麼遞上去？」

「你看呢？」

「令兄如何？」

王仁東知道，他那位老兄的態度不如他激烈，未見得肯依從，倘或不肯，自己一定要爭，傷了手足的友愛之情。再以清流中的地位來說，他老兄雖是狀元，份量究竟還不夠，夠份量的有一個人，卻無把握。因而答道：「你先擺在我這裡，等我琢磨琢磨，行不行？」

「有什麼不行？」張華荃又試探著問：「近來跟盛伯羲常過從否？」

王仁東笑笑不答。心裡更打定了主意，所見相同，決定找盛昱出面。

為了言路大嘩，無不以為唐炯、徐延旭喪師辱國，因而朝旨革職拿問，責成新任雲南巡撫張凱嵩和廣西巡撫潘鼎新派員解送刑部。這兩道上諭，依照張佩綸的意見，不「明發」，用「廷寄」。當然，知道的人很不少，對此不滿的人亦很多，朝廷刑賞，必須明白宣諭，示天下以至公，那有這樣偷偷摸摸的道理。

就為了這個緣故，盛昱認為軍機的失職，非比尋常。他本來就有「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想法，此時越發覺得該轟轟烈烈搞一下，於是關緊了書房門，改好了張華奎的原稿，親自謄清，密密固封，遞入內奏事處。

慈禧太后打開來一看，事由是：「為疆事敗壞，責有攸歸，請將軍機大臣交部嚴加議處，責令戴罪圖功，以振綱紀而圖補救。」不覺瞿然動容。近來論越事的折子不少，大多痛斥唐、徐，彈劾軍機大臣的卻還僅見。

因此，她命宮女剔亮了燈，聚精會神地細讀。第一段是責備張佩綸，牽連及於李鴻藻，再下去就談到恭王了：

「恭親王、寶鋆久直樞延，更事不少，非無知人之明，與景廉、翁同龢之才識凡下者不同，乃亦俯仰徘徊，坐觀成敗，其咎實與李鴻藻同科。然此猶共見共聞者也，奴才所深慮者，一在目前之蒙蔽，一在將來之諉卸。北寧等處敗報紛來，我皇太后皇上赫然震怒，將唐炯、徐延旭拿問，自宜渙大號以勵軍威，庶幾敵愾同仇，力圖雪恨，乃該大臣等猶欲巧為粉飾，不明發諭旨，不知照內閣吏部，夫一月之內更調四巡撫，一日之內逮治兩巡撫，而欲使天下不知，此豈情理所有？」

慈禧太后不自覺地嘆了口氣，接著再往下看：

「該大臣等唯冀苟安旦夕，遂置朝綱於不顧，試思我大清二百餘年有此體制歟？抑我中國數千餘年有此政令歟？現在各國駐京公署及沿海各國兵船，紛紛升旗，為法夷致賀。外邦騰笑，朝士寒心，奴才竊料該大臣等視若尋常，未必奏聞也。」

看到這裡，慈禧太后便問：「李蓮英呢？」

李蓮英正在分派慈禧太后出宮隨行的太監和宮女，聽得傳喚，飛快而至，等候示下。

「各國使館，這幾天都升旗了沒有？」

這話問得人摸不著頭腦，東江米巷的使館他亦見過，記得是升著五顏六色的旗子，但這幾天是不是升旗可就不知道了。

他當然不敢也不肯回說「不知道」，答一句：「奴才馬上叫人去瞧。」

「快！我等著回話。」

李蓮英答應著出了長春宮，找到一個騎馬騎得極好的御前侍衛，傳宣懿旨，限他半個時辰去瞧了來回話。

「不用去瞧，是升著他們的國旗。」

「你怎麼知道？」李蓮英責備他說：「年輕輕的，別的沒有學會，就學會躲懶。」

「李大叔，不信你親自去瞧！洋人的規矩，除了下雨飄雪，每天一早升旗，上燈下旗，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這個樣，錯不了的。」

「不會錯？」

「錯了，您老憑我是問。」

李蓮英諒他不敢撒謊，便點點頭說：「好吧！你別跟人說什麼。」

雖有了結果，他卻不立即回長春宮，將自己的事情料理停當，取出李鴻章所送的一個金錶看了一下，夠了用快馬去一趟東江米巷的工夫，才去回奏。

「跟佛爺回話，英國、法國、日本、美國、俄國，各國使館都升著他們的國旗。」

「真的有這回事！」慈禧太后帶著恨聲，接著倏然抬眼：

「德國呢？」

這是數漏了一國，但不能說沒有看明白，也不能答得遲疑，不然就是差使辦得不夠漂亮，李蓮英毫不含糊地答道：

「沒有！」

慈禧太后深深點頭，「我想也不會。」她自語似地說：「德國跟法國不和，自然不能替他們高興。」

李蓮英聽在耳朵裡，摸到一點門徑了，原來「佛爺」問各國使館可曾升旗，是要打聽各國使館可是為法國高興？這當然跟越南打仗有關。這一陣子慈禧太后的臉色沒有開朗過，此時更見沉重，不能惹她生氣。因而特地告誡所有能在慈禧太后說得上話的太監宮女，格外小心，問到外頭的情形，不可多話，更不可瞎說。

其實，最後的告誡是過慮，慈禧太后連跟李蓮英都懶得說話，她心裡只不斷默念著盛昱的話：「有臣如此，皇太后皇上不加顯責，何以對祖宗為何以答天下？惟有請明降諭旨，將軍機大臣及濫保匪人之張佩綸，均交部嚴加議處，責令戴罪圖功，認真改過。」

這樣想著，已快上轎出宮了，忽又改了主意，轉臉對李蓮英說道：「先到養心殿！」

這自然是要召見軍機，蘇拉飛快地傳旨叫起。軍機上四大臣微覺詫異。這天因為恭王奉旨到東陵普祥峪為孝貞太后三週年忌辰上祭，原已傳諭軍機，不必見面，忽又叫起，是何大事等不到明天呢？

「只怕盛伯熙的折子上說了什麼？」寶鋆猜測著說，「此君好久沒有說話了，聽說今天的折子是他親自來遞的，而且還在朝房裡不走，似乎打算著有他的『起』。不管了，上去再說。」

等見過了禮，慈禧太后開口便問：「北洋有電報沒有？」

「沒有。」

「有也不會有什麼好消息！」慈禧太后的聲音極冷，臉也繃得極緊，「邊疆處處多事，督撫都是一樣，無非空話搪塞。錢花得不少，左手來，右手去，戶部庫裡空的時候居多，談了幾年的海防，效用在那裡？」她的兩把兒頭上的黃絲穗子，盡自晃蕩，「我好些日子沒有舒舒服服睡過一覺了！一想起來，不知道將來有什麼臉兒見祖宗？」

最後那句話，比一巴掌打在人臉上還厲害，從寶鋆以次，不由得都取下帽子碰頭，侷促得抬不起臉來。

「越南的局面不知道怎麼收場？戰也不是，和也不是，就這麼糊里糊塗，一天一天混了過去。怎麼得了？」

「奴才等奉職無狀。」汗流浹背的寶鋆很吃力地答奏，「雖說內外的難處很多，總歸軍機難逃失職之咎。奴才等實在無地自容。」

「也不能怪你們。多少年來積習難返了。」慈禧太后欲語不語地，終於嘆口氣說：「你們下去吧！」

跪安退出，一個個神色都不自然。口中不言，心裡卻都驚疑不定，不知道慈禧太后這番嚴厲的責備，到底因何而發？

「盛伯熙的折子下來了沒有？」寶鋆忽然問起，將軍機章京找了來問。

「沒有。」

「言路上還有誰的折子？」

軍機章京查了來回報：山東道御史何崇光有一個奏折，亦還沒有發下來。同時又帶來一個消息，說慈禧太后原定這天出宮臨幸壽莊公主府賜奠，臨時改期，改到明天了。

壽莊公主是醇王同母的妹妹，行九，所以通稱為「九公主」，同治二年出降，十四個月以後就守了寡。這是慈禧太后指的婚，她內心不免歉然，又因為她是醇王的胞妹，特加優遇，由和碩公主進封固倫公主，賜乘杏黃轎。但這些榮典，並無補於寡鸞孤鵠的抑鬱情懷，終於一病不起，在一個月前薨逝。

慈禧太后在九公主初薨時，已經賜奠過一次，這一次是因為二十七天期滿，金棺將奉移墓園，再度親臨奠酒。事先傳諭醇王，在九公主府傳膳。這是示意要醇王開舉，當然奉命唯謹，但時間過於侷促，府中的廚子備辦不及，只有託李蓮英設法，花三千兩銀子，調集長春宮小廚房和御膳房的膳夫，利用現成的水陸珍餚供奉。

這天九公主府中，親貴除了恭王以外，幾乎都已到齊，站過班等候分班行禮，誰知李蓮英傳懿旨：無須進見，各自散去。當然醇王因為還要進膳，是不能走的。

這一切安排，都是為了便於單獨召見醇王，見面先將盛昱的奏折交了下來，同時說道：「你看看，該怎麼樣才能讓他們『戴罪圖功』？」

醇王接折在手，匆匆看完，內心起伏激動，訥訥然答道：「盛昱的話，正是臣心裡的話，『我皇太后皇上付以用人行政之柄，言聽計從，遠者二十餘年，近亦十數年，乃餉源何以日絀，兵力何以日單，人才何以日乏？』別的不說，只說法國好了。天津教案到如今十四年了！當時大家能夠知恥發奮，整頓軍備，培養人才，到如今又何致於要用唐炯、徐延旭、黃桂蘭這些廢物，又何致於張樹聲要派兵到順化，竟因沒有鐵甲輪船不敢到越南海面？以往如此，將來亦好不到那裡去。年富力強的時候，不能為朝廷出力，年紀大了，更沒有指望。皇太后如天之德，要責成他們『戴罪圖功』，以臣看來，實在很難。」

「嗯！」慈禧太后在心中考量，有句話要問出來，關係極重，得要仔細想一想，所以這樣說道：「你好好去琢磨琢磨。

這個折子我先留下。」

「是！」

「明兒一早你遞牌子。」

這表示下一天還要召見，進一步再作計議。醇王等伺候慈禧太后傳膳已畢，起駕還宮，趕回傘子胡同的新居適園，吩咐下人：「馬上請孫大人來！」

「孫大人」是指工部左侍郎孫毓汶，在京朝大員中，跟醇王親近是出了名的。孫毓汶因為咸豐末年在山東濟寧原籍辦理團練，抗捐經費為僧王所劾，革職充軍，恭王為此深惡痛絕。後來雖以報效軍餉，開復原官，卻始終不甚得意，直到光緒四年丁憂服滿進京，方始遷詹事、升閣學、轉侍郎。這自然是醇王的力量，他本人亦並不諱言，只表示「非楊即墨」，既然恭王對他「有成見」，那麼親近醇王也是很自然的事。

其實，他是看準了醇王的「太上皇」的身分，必有一天發生作用，所以刻意奉承。而預期的這一天，畢竟到了！「王爺，」他說，「上頭的意思不就很明白嗎？這個折子單單只給王爺一個人看，就是只打算聽王爺一個人的話。」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我的情形跟『那面』不同。」醇王說的「那面」是指恭王。

醇王自從次子入承大統，非分的尊榮為他帶來至深的警惕，自分閒廢終身，曾上疏自陳心跡：「為天地容一虛糜爵位之人，為宣宗成皇帝留一庸鈍無才之子」。而清議言路，懍於明世宗「大禮議」的教訓，深恐醇王將來會以皇帝本生父的地位干政，紛紛建言裁抑，十年以來，彷彿已與實際政務絕緣。如今雖靜極思動，但要想如恭王一般以親貴領軍機，卻決不可能，這就是與「那面不一樣」的地方。

孫毓汶當然知道這層道理，但他另有一套說法：「朝廷少不得王爺，成憲亦未見得不能變更，只有找幾個肯聽話的人，一樣能大展王爺的懷抱。嘉謨鴻猷，有益於國，為天下共見共聞，三、五年以後，水到渠成，誰曰不宜？」

這番話聽來曖昧，其實不難明白。他是勸醇王用一般傀儡，自己在幕後牽線，隱操政柄。三、五年以後，皇帝親政，大權在握，要請本生父執政，則亦無非就已成之局，化暗為明而已。

想到深處，醇王怦怦心動，他始終認為民氣可用，而選將、練兵、籌餉如能切實整頓，成效自見，大可跟洋人見個高下。只為恭王過於懦弱，誰都知道他沒有跟外敵周旋的決心。既然如此，整頓軍備，毫無用處，自然因循觀望。倘或換一個發揚踔厲的局面，人心一變，鼓舞向上，那時候大申天討，倒要讓大家看看，到底誰行誰不行？

想得極美，但做起來不容易，「誰是肯乖乖聽話的？」他說：「只怕連貴同年都未必肯。」

這是指的翁同龢。一想到他，孫毓汶心裡就不舒服，家世彷彿，而才具自問不知比他高出多少，但論功名殿試遜他一籌，屈居人下，已是莫大憾事，論仕途，為帝師、當尚書、入軍機，又那來這麼好的運氣？相形之下，自己太委屈了。

不過他亦很機警，知道醇王很敬重翁同龢，不敢過分攻擊，因話答話地說：「翁叔平不脫貴介公子的習氣，又自負是狀元，崖岸似高，外謙而內傲。王爺早就看得很明白了。」

「是的。」醇王躊躇著說：「連他都不能如人之意，那就難了。」

「是！很難。若要不難，必得走這條路。」孫毓汶的聲音異常沉著：「其實也只有這條路好走。」

「什麼路？」

「全班盡撤。」

醇王一驚！「你是說軍機全班盡撤？」他問。

「是！」

「從雍正七年設軍機處以來，還沒有全班盡撤的成例。」

「怎麼沒有？」孫毓汶說：「辛酉那年不是嗎？」

辛酉政變是特例，醇王搖搖頭：「那不同！」

「例由人興。」孫毓汶說：「而且也得顧六爺的面子。」

「這話怎麼說？」

「只看咸豐五年的例子，六爺一個人出軍機，那碰的是多大的一個釘子？唯有全班盡撤，算替六爺分謗，他的面子才好看些。」

「這倒也是。」醇王深深點頭，「不過，對上頭總該有個說法？」

「當然。王爺不妨這麼說－－。」

孫毓汶密密教了醇王一套話，還有最重要的硃諭底稿，便由他在適園的香齋中，閉門草擬。弄了一個更次，方始就緒，送請醇王過目。

接到手裡一看，是這樣措詞：

「現值國家元氣未充，時艱猶巨，政多叢脞，民未敉安，內外事務，必須得人而理，而軍機處實為內外用人之樞紐。恭親王奕訢等，始尚小心匡弼，繼則委蛇保榮；近年爵祿日崇，因循日甚，每於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謬執成見，不肯實力奉行。屢經言者論列，或目為壅蔽，或劾其委靡，或謂昧於知人。本朝家法綦嚴，若謂其如前代之竊權亂政，不惟居心所不敢，實亦法律所不容。」

雖是開脫的語氣，仍覺太重。醇王到底還有手足之情，不比孫毓汶看恭王是冤家，所以躊躇著說：「似乎不必這樣子措詞。」

「非此不可！」孫毓汶用平靜而固執的聲音接口，「近支親貴尊長，而且前後領軍機三十年，不這樣子措詞，豈不顯得皇太后不厚道？」

這樣一說，醇王不作聲了。接著再往下看：

「只以上數端，貽誤已非淺顯，若仍不改圖，專務姑息，何以仰副列聖之偉烈貽謀？將來皇帝親政，又安能臻諸上理？若竟照彈章一一宣示，即不能復議親貴，亦不能曲全耆舊，是豈朝廷寬大之政所忍為哉？言念及此，良用惻然。恭親王奕訢、大學士寶鋆入直最久，責備宜嚴，姑念一系多病、一系年老，茲錄其前勞，全其末路。」

以下就是一段空白。因為一二品以上的大員有過失，臣下不得妄擬處分，所以從恭王開始，對所有的軍機大臣，都是只擬罪狀：

「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李鴻藻，內廷當差有年，只為囿於才識，遂致辦事竭蹶。

兵部尚書景廉，只能循分供職，經濟非其所長。

工部尚書翁同龢，甫直樞廷，適當多事，惟既別無建白，亦不無應得之咎。」

這三小段之下，都留有空白，預備讓慈禧太后自己去填注處分。接下來又這樣說：

「朝廷於該王大臣之居心辦事，默察已久，知其決難振作，誠恐貽誤愈深則獲咎愈重，是以曲示矜全，從輕予譴，初不因尋常一眚之微，小臣一疏之劾，遽將親藩大臣投閒降級也。」

再下面便是一番激勵的話，用「將此通諭知之」六字作結。

於是第二天一早，醇王坐轎進宮，遵照慈禧太后的指示，遞了牌子，等候召見。這天是三月初十，慈安太后三週年的忌辰，除了特派恭王赴東陵普祥峪上祭以外，皇帝在景山壽皇殿行禮，因此，原來仿照同治的故事，皇帝未親政前，應該隨同太后召見臣工，而這天卻缺席了。這是慈禧太后特意的安排，跟在九公主府傳膳同一用心，為了要避開皇帝召醇王「獨對」，免得洩漏機密。

當然，頭一起還是召見軍機，只談了一件事，就是徐延旭在二月十四馳報北寧無恙奏折。慈禧太后只是連連冷笑，未作任何指示就傳諭「跪安」了。

等軍機一退，立即傳召醇王，養心殿東暖閣門窗緊閉，殿前殿後由李蓮英親自帶人巡視，深恐有人接近窺探。

這樣嚴密的關防，軍機處自然不知道，但只聽說醇王獨對將近一個鐘頭之久，而且盛昱、何崇光、劉恩溥等人的封奏，都未交下來，是什麼事觸犯忌諱，留中不發？因而寶、景、李、翁四大臣，都有預感，怕要出什麼大風浪，只盼恭王能早早趕回京來。

再下一天，何崇光、劉恩溥的折子都交下來了，非常意外地，所奏竟是無甚關係之事，而盛昱的折子始終未發，這就越顯得有蹊蹺了。甚至連盛昱自己都有些惴惴不安，怎麼樣也猜不透慈禧太后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而瞭解政情，善觀風色的還紛紛向他打聽，這是極有關係的大事，他自然隻字不肯透露。

因為如此，他在考慮，有個應酬是不是要去？去了必有許多人問到他的封奏，不但不勝其煩，而且窮於應付。不去則又失禮，更怕有人猜疑他是「故意」不到，越發會惹起好些無根的揣測。

想來想去，決定還是去。因為一方面固然要表示中懷坦蕩，另一方面實在也想打聽打聽消息，或者可以對自己的這個折子會引起什麼結果，窺知端倪。

五五(二)第三部　清宮外史

這天三月十二，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文煜為他的兒子志顏完婚。文煜在咸豐初年以辦江北江南大營的糧台起家，是旗人中有名的富戶。上年胡雪巖的阜康銀號倒閉，據說倒了他一百多萬銀子，為鄧承修嚴詞參劾，結果查出三十六萬兩，朝旨責令捐銀十萬兩，以充公用，並由順天府按照官款，如數追出。一場風險，不僅大事化小，且因不費分文，直可說是小事化無。另外的存款，拿胡雪巖所設一家規模極大的藥店胡慶餘堂作抵，所損無多，因而非常高興。這場喜事，也就大為鋪張，賀客上千之多。

上千的賀客中，最為主人所看重的，不是「王爺」而是「都老爺」，有「鐵漢」之稱的鄧承修，雖然彈劾過文煜，卻仍舊為他奉作上賓，親自作陪。談不到片刻，只聽支賓的聽差，高聲傳呼：「盛老爺到！」這就不但主人，連賀客亦無不注目了。

盛昱是肅親王豪格之後，亦是天潢貴冑，加以少年名士，自視甚高，所以雖是水晶頂子的五品官兒，那昂然直入的氣派，卻不下於一品大員。

在喜堂上行過了禮，由主人親自領著到西花廳。款客之地七八處，西花廳的「門檻」最高，專門接待清流名士，不怕官爵再高，如果不是正途出身而腹有詩書，就不敢踏進門去。

盛昱是翰苑後輩，但從賓廷憔悴罷官，回到鑲藍旗營房，領一份錢糧度日，每天徜徉西山，尋詩覓句，自遣愁以來，他就成了八旗名士的領袖，聲光極盛。加以他那個折子留中不發已有四天之久，料知必有驚人的陳奏，因而一進花廳，立刻就被包圍了。

大家都在探問，不問的只有王仁堪、王仁東弟兄，再有個人倒想問，只是沒他說話的分兒，此人就是張華奎。他是北闈的舉人，以等候會試為名，替他父親在京當「坐探」，平時雖奔走清流之門，卻沒有誰當他一個讀書人看待，能夠踏進這座花廳，已近乎「僭越」。他也知道名士中脾氣不好的甚多，胡亂插嘴，會受呵責，搞得下不了台，所以自己知趣，只遠遠坐在一角，伺候顏色。

但是，他的消息卻比任何人都靈通，因為他有宮裡的線索。盛昱的折子，將他的原稿改動了多少，他不知道，但慈禧太后在九公主府及養心殿兩次召見醇王，關防嚴密異常，卻是他知道的。參的是李鴻藻跟張佩綸，何須垂詢醇王？如果醇王入見，與此事無關，那麼盛昱的折子又何以四天不下？是不是盛昱改動原稿，又加上什麼花樣，或者措詞過於激烈，會引起什麼大風波，搞得一發不可收拾？

為此，他相當不安，曾經跟王仁東談過，想託他去打聽。王仁東不願這麼做，只推託事忙，一時沒工夫去見盛昱，此刻盛昱就在這裡，請他便中一問，有何不可？

這樣盤算著，便找到一個機會，將王仁東拉到一邊，說知究竟。王仁東是防著他有此一舉的，心中早有預備，「你別傻！」他說，「眾目睽睽之下，拿他調到一邊咬耳朵，人家心裡會怎麼想？這件事，我們大可在旁邊看熱鬧，不必理他。」

張華奎卻沒有他那份閒豫的心情。上次為了奏調張佩綸，弄巧成拙，結成冤家，此番暗中「打虎」，倘或不能得手，反撲相噬，必非敵手。但是，這些顧慮卻是難言之隱，無從跟王仁東明說，只好唯唯稱是。

「走！」王仁東拉著他說，「他們在談兩廣的邊務，你也去聽聽，看跟令尊在家書中告訴你的情形，有什麼不同。」

於是兩個人慢慢走到西首，只見炕床上坐的是「壽陽相國」祁嶲藻的兒子祁世長，刑部右侍郎而為「小軍機」魁首的許庚身，兩旁八張椅子上，東面是鄧承修、劉恩溥和盛昱；西面是翁同龢的得意門生汪鳴鑾和王仁堪。椅子還空著三張，卻沒有人去坐。王仁東和張華奎也像有些站著的人一樣，扶著椅背。傾聽許庚身在談越南的局勢。

軍機上行走的人，自有等閒所不能知的消息，而他又一向掌管軍務，凡是指授方略的廷寄，大都由他擬筆，因而對於越南的兵力部署，地理形勢，相當熟悉。加以他的言語極具條理，娓娓言來，令人忘倦。

正談得起勁時，文煜家的一名聽差，悄然趨前，躬身說道：「許大人！七王爺請。」

許庚身很從容地點一點頭問：「七王爺在那兒？」

「在楠木廳。」

「我知道。我認得地方。說我就去。」

「是！」

許庚身正談到黃桂蘭服毒自殺，生死未明之際，站起身來，拱拱手說：「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星叔、慢走！」祁世長拉住他說，「你把黃桂蘭的一條命留下。」

「趙沃見死不救，那裡還會有命？」說完，許庚身舉步出廳，去見醇王。

於是大家又談趙沃，接下來談徐延旭、談唐炯，責備自然甚嚴。對於保薦唐、徐的張佩綸，亦有不滿之詞。

由張佩綸談到張之洞，祁世長透露了一個消息：「聽說張香濤內召，還要大用，看來只有此君得意。」

巡撫大用，自然是升總督，而要調升，當然是調到西南多事之區。岑毓英並無過失，應該不致於有調動，然則是兩廣了。

張華奎轉念到此，異常不安，格外留神細聽，只聽劉恩溥笑道：「張香濤『八表經營』，自然志在四方，陛見之日，也許會請纓殺敵。果然如此，不知朝廷作何處置？」

祁世長想有所言，但看了張華奎一眼，便即縮口。這一眼，越讓張華奎心裡發毛，再也待不下去，悄悄抽身，溜出文宅去打聽信息。

奔走到晚，只打聽到一個很奇怪的信息，內奏事處傳懿旨，命御前大臣、大學士、六部滿漢尚書，第二天「遞牌子」。這是慈禧太后有所宣諭，但何以不由軍機承旨，內閣明發，而要面諭？這一不尋常的舉措，莫非與盛昱的折子有關？

第二天一早打聽，還有奇怪的事，傳集御前大臣、大學士、滿漢尚書的「大起」中，獨獨沒有武英殿大學士寶鋆、協辦大學士李鴻藻、兵部尚書景廉、工部尚書翁同龢。軍機大臣都不在召見之列，令人很快地想到辛酉年秋天，兩宮太后召見王公大臣，出示硃諭，誅黜全班軍機大臣的故事。

到了中午，終於有了確實消息：軍機全班盡撤，硃諭中定的處分，恭王是「加恩仍留世襲罔替親王，賞食親王全俸，開去一切差使，並撤去恩加雙俸，家居養疾」。寶鋆是「原品休致」。

李鴻藻和景廉的處分最重。都是降二級調用，兩人相比，李鴻藻又吃了暗虧。因為景廉是尚書，從一品降二級照例調補為內閣學士，李鴻藻是協辦大學士，正一品降二級應為正二品，但文官中的正二品，只有太子少師等等東宮官屬，此是加官贈銜，向無專授，因而亦只能去當內閣學士，變成降三級調用。

最便宜的算是翁同龢，「加恩革職留任，退出軍機處，仍在毓慶宮行走。」只是不論如何，逐出軍機處總是宦海中的絕大波瀾，而全班盡撤，向無先例，不但身歷其境的人目瞪口呆，就是旁觀者亦覺得驚心動魄。

「想不到惹出這麼一場大風波！」連張華奎都是面無人色，向王仁東抱怨：「不知盛伯熙還說了什麼？他的折子到現在沒有發下來，一定有不足以示天下的話在內。」

「是啊！我亦奇怪。走！看他去。」

盛昱家園林清幽雅緻，牡丹尤負盛名，陽春三月，正當盛放。主人風雅好客，年年此時，排日作文酒之會，至於三五知好，對花引觴，更幾乎日日如此。然而這一天卻是例外，盛昱短衣負手，低頭疾步，偶而拈花，卻不是微笑而是長吁。

在門前卻又是一番光景，熱鬧與清冷大異其趣。硃諭一傳，震動大小衙門。同治四年恭王被譴，不足與此事件相比，拿辛酉年殺肅順一事來相提並論，對政局的影響差相彷彿，而予人的突兀之感，只多不少，因為肅順將有大禍，事先有明顯的跡象，而軍機全班盡撤，連軍機大臣自己都如在夢中。

因此，大家探索真相的興趣，也格外濃厚。而唯一的線索，只是盛昱一奏。他的話能發生這樣的作用，一方面見得他的筆厲害，一方面也可以想見他如何為慈禧太后所重視？清流建言，多蒙榮寵，現成的兩個例子：張之洞以詹事府五品的左庶子，十五個月的工夫，由升補翰林院侍講學士而超擢二品的內閣學士，外放山西巡撫；張佩綸則更由右庶一躍而署理三品的左副都御史，以後又派為總署大臣。如今盛昱也是位列清班的左庶子，以彼例此，將被大用是可預見之事，這個將爇的「冷灶」，不可不燒。再有些人是專為要打聽他的折子中說了些什麼話，這不僅出於對朝政的興趣，而且也關礙著個人的利害得失，因為可超而知的是，他既能劾罷全班軍機，自然曾痛論朝局，其中必定列舉許多腐敗的例證，如果為他的筆尖兒掃著，便得早籌避禍之計。就因為這些緣故，訪客絡繹不絕，而門上奉命，一概擋駕。當然，王仁東跟張華奎是例外，他們是不須通報的熟客，一看門前車馬塞道，逕自敲開花園邊門，在建於假山頂上的月台，見著了盛昱。「真是臣門如市，臣心如水。」王仁東笑道：「高致真不可及！」

「唉！」盛昱嘆了口氣，怔怔地望著來客，竟說不出話。

見他是這樣的神情，張華奎悄悄拉了拉王仁東的衣服，示意他說話謹慎。王仁東當然也看出盛昱的心境，不敢再出以輕鬆戲謔的態度，試探著問說：「折子始終沒有發下來？」

「就是不發不好！唉，」盛昱又嘆口氣，「我好悔！」

這句話使得兩位來客的心都往下一沉，聽他的話，似乎是說他們倆害了朋友。王仁東性情比較褊急，當時便神色嚴重地說：「伯熙，我不明白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更不知道你悔些什麼？」

「我悔我太輕率。無形中受人利用。」

「什麼？」王仁東越發沉下臉來質問，「誰利用了呢？」

見他聲色俱厲的樣子，盛昱一愣，細細看了看他的臉色又回想了想彼此的對答，不由得啞然失笑：「我不是說你們。

你們不會利用我，我也不會為你們所利用。」

這是很凶的一個軟釘子，藐視之意，十分明顯，但因話答話，沒有什麼不對，張華奎深怕彼此的話，越說越僵，趕緊從中解釋。

「大哥，」他一直用這樣親熱而尊敬的稱呼叫盛昱，」旭莊完全是愛朋友的一番意思。這樣的至交，即使有什麼事要請大哥主持公道，亦一定明白相求，如何說得到『利用』二字？

所以旭莊氣急了。」

「原是如此！」盛昱為了表示待友的誠意，招招手說：「兩位請隨我來。」

到了他那間插架琳琅，四壁圖書，佈置得極講究的書齋中，盛昱從紅木書桌的抽斗中，取出「折底」來給王仁東看。是張華奎的原稿經過刪改的，一看事由，只塗掉了三個字，原文是：「為疆事敗壞，責有攸歸，請將軍機大臣李鴻藻交部嚴加議處，責令戴罪圖功，以振綱紀而圖補救事」，塗掉了李鴻藻這個名字，便變成劾及全班了。

然而通篇大旨，還是以劾李鴻藻為主，談到恭王的只有一句話，說用潘鼎新、張凱嵩，「恭親王等鑒於李鴻藻而不敢言，」是說恭王鑒於李鴻藻輕信張佩綸濫保唐炯、徐延旭之失，而不敢起用新人，以為用潘、張是「就地取材，用之而當，固不為功，用之而非，亦不為過，濫譽之咎，猶可解免。」

「這也不算苛責。」王仁東詫異，「何以恭王會獲以重譴？」

「就是這話囉！」盛昱使勁揮舞著手說，「現在我才想通，上頭跟這個，」他做了個七的手勢，「早就打算去恭王了。只是定亂安國的親貴，理當優禮，怎麼樣也說不出不要恭王當國的話，正好有我這個折子，一語之微也算是抓住了題目。你們想想，我不是受人利用了？」

「原來如此！」王仁東才知自己誤會得不識高低，既感安慰，亦覺自慚，勉強笑道：「這倒是我拿我自己看得太高了！」

在難堪的沉默中，終於由張華奎道破了藏在每人心中的一個疑問：「醇王會不會進軍機呢？」

「誰知道？」盛昱緊接著用很有力的聲調說：「倘有其事，我一定上折子力爭。」

「不知道這趟會不會有人替恭王講話？」

這一問，使得盛昱深感興趣。然而細細想去，卻又不免失望，恭王遭遇嚴譴，頭一次同治四年，是惇、醇兩王仗義執言，第二次同治十三年，是文祥全力斡旋，兩次回天，只因為都是「鬧家務」，第二次近乎兒戲，所以易於排解。而這一次看起來是兄弟爭權，但題目上爭的是國事，爭的是公是公非，沒有人敢說慈禧太后的決定不當，要求收回成命，否則就是干預大政，僭妄太甚。

這樣想著，便不住搖頭：「不會的！沒有人敢講話，也沒有人好講話。」

「解鈴繫鈴，只怕大哥倒是例外。」張華奎試探著說。

盛昱心中一動，倏然舉目，看著王仁東問道：「你以為此舉如何？」

王仁東也覺得軍機全班盡撤，未免過分，連帶使翁同龢受池魚之殃，內心更為不安。但如慈禧太后慎選賢能，果然勝於已撤的一班，那末此舉就是多事了。

他認為自己的想法是正辦，所以毫不含糊地答道：「即使要這麼做，也還不到時候，且看一看，是那班人來接替？」

「這也說得是。」盛昱問張華奎，「你的耳朵長，可曾聽說？」

「這自然是由醇王來擬名單。」張華奎答道：「我看孫萊山一定有分。」

「孫萊山？他還沒有出京？」

湖北鄖西縣有一名姓余的秀才，為一個姓干的書辦痛毆至死，知縣包庇書辦，草菅人命，言官參劾，朝旨特命孫毓汶會同內閣孝士烏拉布赴湖北查辦。這是十幾天以前發的明旨，而且孫毓汶和烏拉布已經「陛辭請訓」，現在聽張華奎的語氣，孫毓汶似乎未走，所以盛昱詫異。

「我也今天才聽說。」張華奎答道：「孫萊山這一陣子，都是整日盤桓在適園。」

盛昱深深吸口氣：「原來是他為修私怨搗的鬼！那就越發令人不平了。」他說，「兩位請為我去打聽打聽。這件事，我難安緘默！」

看樣子盛昱已決心要反過來為恭王說話，王仁東不明白他出爾反爾的態度，何以如此堅決？不免私下要問張華奎。

張華奎平日最留心這些事，自然知道，「也難怪盛伯熙，他實在太冒失了。他是肅王的七世孫，算起來是恭王的侄子－－。」

「這我知道。」王仁東不耐煩地搶著說：「你只說他為什麼前後態度大不相同？」

「因為恭王待他很不錯。盛伯熙上恭王府是不必通報的，王府裡的人都叫他『熙大爺』。你想，以後他怎麼還有臉上恭王府？」

「搞成這樣的局面，真是始料所不及。」王仁東悵惘不甘地說，「濫保匪人的張幼樵，倒安然無事，更令人氣結。」

「慢慢來。」張華奎說：「從前有人測字問休咎，拈得一個『炭』字，卜者脫口答道，『冰山一倒，一敗如灰』，他的冰山不是倒了嗎？」

「看著再說吧！你倒去打聽打聽，看軍機是那班新員？打聽到了，直接給盛伯熙去送個信。」

「今天大概不會有信息了。有硃諭總也是明天早晨的事。」

經過徹夜的碾轉反側，盛昱決定要做個「解鈴人」，彌補自己輕率繫鈴的咎歉。

於是一早起身，連澆花餵鳥的常課都顧不得，匆匆漱洗，立即進入書房，鋪開紙筆，捧著一盞茶出神。這道奏折頗難措詞，構思久久，方始落筆：

「為獲譴重臣，未宜置身事外，請量加任使，嚴予責成，以裨時難，恭折仰祈聖鑒事：竊奴才恭讀邸鈔，欽奉懿旨：將恭親王等開去軍機大臣差使，仰見宸謨明斷，盡義極仁。伏念該親王等仰荷聖恩，倚畀既專且久，乃辦事則初無實效，用人則徒采虛聲，律以負恩誤國之條，罪奚止此？猶復曲蒙高厚，許以投閒，該王等苟有人心，宜如何感激，在廷諸臣苟有人心，宜如何奮勉！惟是該王等既以軍國重事，貽誤於前，若令其投老田園，優遊散局，轉遂其逸之念，適成其添卸之心，殊不足以示罰。方今越南正有軍事，籌餉徵兵，該王等於檔案尚為諸練，若概易生手，聖躬既恐煩勞，庶務或虞叢脞。況疆事方殷而朝局驟變，他族逼處，更慮有以測我之深淺，於目前大局殊有關係。

寶鋆年老志衰，景廉、翁同龢小廉曲謹，斷不能振作有為，力圖晚蓋，均無足惜。恭親王才力聰明，舉朝無出其右，徒以沾染習氣，不能自振。李鴻藻－－。」

寫到這裡擱筆躊躇。為了救恭王，必須有個陪襯，平心而論，自然還是李鴻藻。但救李鴻藻不是救張佩綸，所以這兩句「考語」有一番斟酌，要明說李鴻藻，暗指張佩綸，方合本心。

偶爾抬頭一望，不覺一驚，是張華奎悄然坐在那裡，便訝然問道：「你什麼時候來的？我竟一無所覺。」

「來了一會了。見大哥正在用心的時候，叫管家不必驚動。」

「你來得正好！有個稿子，你不妨替我斟酌斟酌。先聽聽消息，今兒總該有明發了，軍機是那些人？」

「我先念副集唐詩的楹帖你聽。」張華奎朗然念道：「丹青不知老將至！」略停了一下又說：「這裡頭就有了兩位了。」

盛昱想了一會，疑惑地問：「是閻丹初、張子青？」

「是的。」

盛昱接著問：「下聯呢？」

張華奎應聲吟道：「雲山況是客中過。」

「雲山、雲山？」盛昱攢眉思索了一會，「想來是烏少雲、孫萊山。孫萊山入摳廷，是在意中，烏少雲則匪夷所思了。」

「烏少雲不相干。這無非拿他們湖北查案來湊個對子而已。倒是領樞的人，真正匪夷所思，你請猜一猜，猜著了我廣和居做東。」

「自然是親貴？」

「那還用說！」

盛昱一路想，一路說道：「不會是五太爺，心泉跟適園很處得來，不過人太沉靜，也從未任過煩劇，莫非是老劻？」

「五太爺」就是「五爺」惇王。心泉是「老五太爺」綿愉之子貝子奕謨的號，親貴中的賢者，好學能文，有百觥不醉之量，但決非廟堂之器。老劻就是奕劻，因為與慈禧太后外家是「患難」之交，最近也很紅，最近有由加郡王銜正式晉封為慶郡王之說，論經歷倒也有領軍機的資格了。

「都不是。」張華奎說，「是禮王。」

這是太不可思議了。禮王世鐸不但談不到才具，而且根本就沒有王者氣象，曾以敵體待李蓮英，對跪相拜，朝中詫為奇聞。這樣的人，何能執掌政柄？

「我不信。你一定弄錯。」

「有上諭為證。」張華奎從靴頁子裡，取出一張白紙，遞了過去。

接來一看，寫的是：

「奉硃諭：禮親王世鐸，著在軍機大臣上行走，毋庸學習御前大臣，並毋庸帶領豹尾槍班。戶部尚書額勒和布，閻敬銘，刑部尚書張之萬，均著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工部侍郎孫毓汶，著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

「完了！」盛昱頓足長嘆：「真想不到搞成怎樣子的局面。

什麼人不好用？用禮王！」

「這還不容易明白，禮王聽醇王，醇王聽上頭。所以用禮王即所以自用。」

「這說不定是李蓮英出的主意。」盛昱又指著名單說：「閻丹初銳意進取，志氣不殊盛年，倒也罷了。張子青今年七十四，媕？取容，何所作為？難道竟不疏辭嗎？」

「白頭相公，自古有之。何必辭？」

「這真是所謂『丹青不知老將至』了！」盛昱看著名單又說：「拿『腰繫戰裙』來抵景秋坪，廉謹倒也相當，用張子青抵李蘭蓀，賢愚不肖，相去就遠了。還有，許星叔何以沒份？」

「你算算人數看，滿二漢三，已經多了。再說，軍機向來忌滿六個人。」

「嗯，嗯！」盛昱微微冷笑，「這裡頭夾了個閻丹初，格格不入，我看此老恐怕不安於位，遲早必去。」

「是啊。大家也都奇怪，不知道一缸活潑可愛的金魚之中，何以放下一條黑鱺魚？」

「好一個『一缸活潑可愛的金魚』！」

盛昱相當激動，說了這一句，坐到原來的位子上，對著未完的奏稿，按捺心神，拈豪沉思，想好了批評李鴻藻的話，下筆疾書：

「李鴻藻昧於知人，暗於料事，惟其愚忠，不無可取，國步阽危，人才難得，若廷臣中尚有勝於該二臣者，奴才斷不敢妄行瀆奏，惟是以禮親王與恭親王較，以張之萬與李鴻藻較，則弗如遠甚。奴才前劾章請嚴責成，而不敢輕言罷斥，實此之故。可否請旨飭令恭親王與李鴻藻仍在軍機處行走，責令戴罪圖功，洗心滌慮，將從前過錯，認真改悔？如再不能振作，即當立予誅戮，不止罷斥，如此則責成既專，或可收使過之效，於大局不為無益。奴才愚昧之見，恭折瀝陳，不勝戰慄待命之至！」

寫完，將筆一丟，看著張華奎說：「你替我看一看！」

張華奎早在旁邊看清楚了。張佩綸未有處分，自不免失望，但攻倒李鴻藻，亦等於是挫他的氣焰，應該適可而止。不過盛昱解鈴繫鈴，再為李鴻藻請命，他覺得大可不必。只是干預盛昱的建言，可一不可再，而且「昧於知人」這句話，雖指唐炯、徐延旭而言，也未嘗不是暗責李鴻藻過分信任張佩綸，因而更不願再多說什麼。

然而就事論事，卻不能不進忠告，「禮不如恭，張遜於李，盡人皆知。上頭既然這麼進退，當然通前徹後想過，無煩陳詞。說不定正是要用他們『無用』這個短處。我看，回天甚難！」張華奎略停一下，「文章雖懇切，卻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我知道，壞處是徒然得罪禮、張二人。我不在乎！」盛昱使勁搖著頭，「連恭王都得罪了，我還怕得罪那一個？」

「這麼說，就遞吧！我來替你抄。」

張華奎一面繕折，一面在尋思，這個局面斷乎不是這批人能頂得下來的。慈禧太后到底也是精明強幹，能夠分別賢愚的人，等大局更壞，那班人搞不起來時，還得恭王跟李鴻藻內外相維來收拾爛攤子。

因此，恭王的冷灶不能不燒。現在看盛昱的意思，上這個折子，不是指望慈禧太后會收回成命，無非補過的表示而已。既然如此，何不表示得更明白些，切實些？

打定了主意，便等寫完折子，校對無誤，幫著封緘完畢，才又說道：「劾恭王是為國，沒有人敢責備你不對。不過，大哥，私底下你還該上恭王府去一趟才是。」

盛昱一愣，兩眼眨了好一會，突然一拍桌子，倏地起身：

「你說得對！我馬上就去。」

「這才顯得你襟懷磊落。」張華奎又問：「平時上恭王府，是公服，還是便衣？」

「除了婚喪喜慶，或者逢年過節致賀，總是穿便衣。」

「那還是便衣為宜。」

盛昱接納了建議，不但穿的便衣，而且是很樸素的黑嗶嘰夾袍，直貢呢馬褂，帶一頂同樣質料的瓜皮帽。這就頗有小帽青衣，待罪聽訓的味道了。

一到大翔鳳胡同鑒園，王府的護衛下人，都不免「另眼相看」。他們也隱隱約約聽得傳聞：「王爺碰了大釘子，都只為熙大爺上了個折子，不知說了些什麼？」再看到盛昱這副氣象蕭索的打扮，與平日裘馬翩翩的丰采，大不相同，越發有種異樣的感覺。

當然，在表面上跟平時毫無分別，依舊慇勤接待。盛昱卻反不如平日那樣瀟灑，要先探問恭王此刻在做些什麼？

「有三批客在，都是客氣的客人。總得半個時辰，才能敷衍得走。熙大爺先在小客廳坐吧。」

恭王的小客廳是專跟熟人閒敘的地方，沒有幾個人能到得了那裡。如今聽下人這樣說法，至少可以證明，恭王對他並沒有太大的惱怒。不然，縱使不會像榮祿得罪了醇王，太平湖府邸的門上奉命拒而不納那樣予人難堪，亦決不會仍然視他為王府的熟客看待。

意會到此，雖覺安慰，但更愧歉。在小書客房裡也就不會像平常那樣，摩挲觀賞恭王新得的硯台或字畫，而是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在琢磨恭王對自己的態度。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聽得怪裡怪氣的一聲：「王爺到！」

盛昱正在出神，驀然聽這樣一喊，不由得一驚，略一定神，才想起是廊上那只白鸚鵡在作怪。抬眼望去，垂花門口果然有了影子，便搶上兩步，到門外迎候。

恭王的步履安詳，神態沉靜，等他行近，盛昱垂手叫了一聲：「六叔！」

「你來了多久了？」恭王一面問，一面進了屋子。

「有一會了。」盛昱答應著，跟了進去。

到了裡面，恭王就在窗前一張坐慣了的西洋搖椅上坐下，聽差的送了茶，悄悄退了出去，順手將簾子放下。春日遲遲，蛺蝶雙雙，爐煙裊裊，市聲隱隱，是好閒適的光陰，但盛昱卻無心領略，不等出現要令人窒息的沉默，便站起身，向恭王面前一跪。

「六叔！我特地來請罪。」

「言重，言重！請起來，請起來！」

恭王親手來扶，盛昱抓著他的手說：「六叔，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說好！我心裡難過，我闖這場禍，對不起列祖列宗。」

聽得這話，恭王的臉色沉重了，「你起來！」他的聲音帶著點嘶啞，「你不必難過。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這是真正諒解的話，對盛昱來說，自是絕大的安慰，答一聲：「是！」起身又問：「六叔，不知道見了我的原折沒有？」

「還沒有看見，聽人說了。你的折子沒有。」恭王說道，「我在軍機眼總署二十三年，國事如此，自然難辭其咎。」

「話雖如此，我亦太苛刻、太操切了。」盛昱不勝扼腕地說，「激出今日的局面，實在意想不到。贖愆補過，責無旁貸，我一定還要上折子，只怕力薄難以回天。」

「不必，不必！」恭王正色勸道，「無益之事，何苦枉拋心力。」

「六叔！」盛昱固執地，「我一定要試一試。」

恭王大為搖頭，是那種自覺勸告無非廢話，懶得再說的神氣。

「六叔！」盛昱彷彿好奇似地問，「難道事前竟一無所聞？」

「今日的局面，由來久矣！」恭王率直答道：「你七叔處心積慮已非一日，讓他試一試也好。今天我聽見一句南方的俗語，很有意思，『見人挑擔不吃力。』這副擔子等他挑上肩，他就知道滋味了。」

「這一層，我就不明白了。本朝的規制最為嚴整，軍機承旨，機密異常，事權不容假借，七叔未有任何名義，如何過問樞務？」

「現在那裡還談得到規制？」恭王苦笑，「垂簾又豈是家法？」

「這－－，」盛昱愣了半天說：「這我就更要力爭了。不過，我也實在想不出，七叔如何能在暗中操縱？」

恭王笑笑不答，換個話題問道：「近來看些什麼書？」

「在重溫春秋三傳。」

「喔！」恭王走向書架，抽出來幾個本子，「我這裡有些抄本，你不妨帶回去看。」

盛昱每次來，總要帶些書回去。有時看完送回來，有時經年累月留著，其中頗有精鏨孤本。恭王卻從不問一聲，無形中便等於舉以相贈了。

看到書架，盛昱不由得想起恭王相待之厚，內心益覺惶恐，因而也就無心檢閱那些抄本的內容。恭王卻好整以暇地跟他大談春秋之義，心神別有所屬地應付著，頗以為苦。

幸好，有人來解了他的圍，是王府的門上，送進來一批文件，大半是表示慰問的應酬信，恭王看過丟開。拆到寶鋆的一封信，門上說道：「寶大人府上的人，在等著回話。」

恭王不答，將信看完了，順手遞給盛昱，「寶佩蘅也太過分了。」他說，「你看看。」

信中是約恭王逛西山，說預備了「行廚」，又說要跟恭王分韻賭詩。興致顯得極好似的，當然是故意要做出得失不縈於懷的閒豫之態。

「這，」盛昱率直答道：「未免近乎矯揉造作。」

「正是這話。」恭王深深點頭，轉臉對門上說：「你跟來人說，我這兩天身子不舒服。」

這就是回絕的表示，門上答應著退了出去。恭王繼續看信，其中有一封看得很仔細。盛昱探頭略一張望，發現字句中有「雙抬」的地方，不由得加了幾分注意，因為這必是提到上諭，才會用「雙抬」。

看完，恭王默無一言地將信遞了過來，盛昱的疑問有了解答。軍機章京送信告知：已有慈禧太后的硃諭，軍機處遇緊急要件，著即會同醇親王商辦。

「這不成了太上軍機大臣了嗎？」

「先帝龍馭上賓的第二天，議上皇帝本生父的尊號，定議仍為醇親王，加世襲罔替。我當時說過一句話以『但願世世代代，永遠是此稱號。』今天，我還是這句話。」

恭王的意思很明白，但願「太上軍機大臣」，不會成為「太上皇」。然而皇帝未親政前已經如此，親政後，又誰會知道會出現怎樣的局面。

因此，他決定本乎初意，上疏力爭。朝士中亦頗有與他持相同見解，主張預作裁抑的，這更加深了盛昱的決心。回家以後，立刻擬了個奏稿：

稿子是擬好了，但一時還不能遞。因為前一個「獲譴重臣未宜置身事外，請量加任使」的拆子，遞上去以後，還沒有著落。果然感格天心，恭王能夠復用，那麼會同醇王商辦，也未始不可，因為有恭王從中裁抑，醇王或他的左右，縱有異謀，亦必不能實現。

等了五天，消息沉沉。前一個折子一定是「淹」了，盛昱覺得不必再等，毅然決然將後一個折子遞了上去。

慈禧太后看到這個折子，覺得話說得有道理，要駁很難有堂堂正正、理直氣壯的理由，只好留中不發。但是第二個折子卻又到了。

此人是個蒙古名士，名叫錫鈞，字聘之，鑲白旗人，光緒二年丙子恩科點的庶吉士，現任翰林院編修，兼充日講起注官，照例得以專折言事。

「奴才知醇親王決疑定計，一秉大公，斷無游移畏葸之弊。所慮者軍機處為用人行政之樞紐，機勢所在，亦怨讟所叢，醇親王既預其事，則凡緊要事件，樞臣會商，即非緊要事件，樞臣亦須商辦。若令醇親王時入內廷，聖心固有未安，若令樞臣就邸會商，國體亦有未協。況事之成敗利鈍，本難逆暗，萬有一失，樞臣轉得所借口，在醇親王不避嫌怨，即歸過於己，亦所不辭。第恐頌王之功者多，規王之過者少，即有忠直敢諫之臣，念及朝廷有難處之隱。亦無不括囊，於是揣摩之輩，窺此竅要，媚王左右，蔽王聽聞，百計營謀，不售其術不止。即王不墮其術中，而以尊親之極，值嫌疑之交，以視王之初心，似未相副。奴才以為事與其難處於後，何如詳審於今。」

這番議論，比盛昱的折子，更來得透徹宛轉，但亦更難折中協調。依然只有留著再說。

不想第三個折子又來了。這次是個漢軍，名叫趙爾巽，字公鑲，號次珊，也是下五旗的正藍旗人，同治十三年成進士，點翰林，現任福建道監察御史。他的見解與錫鈞相彷彿，詞氣卻更銳利。慈禧太后將這三個折子並在一起看，看出異樣來了。這件事反對的都是旗人，反而平日動軋上折的那班漢人名士，倒默無一言，豈不可怪？

不論如何，已經有了三個折子，如果不能明白宣諭，一定還有講話的人。奏折留中，本是不得已的事，一而再，再而三，毫無表示，倒顯得彷彿有難言之隱，輸了理似的。因此，她決定將這三個折子都發了下去，交軍機議奏。

就這幾天的工夫，軍機處的辦事規制，已出了新樣。醇王自然不進宮，軍機處掌權的是照多少年來的規矩，不是首輔問到，不得發言的「打簾子軍機」孫毓汶。張之萬向來善說模稜兩可的話，額勒和布沉默寡言，而禮王世鐸只有一樣差使，居間將發下來的奏折及孫毓汶的話傳到適園，請醇王拿主意。這樣的辦事方法，叫出一個名堂，名為「過府」。

「這都是『那邊』指使的。王爺，你想，」孫毓汶說，「怎麼漢人都不說話？」

「那邊」是指恭王，世鐸當然明白。不過他向來任何人都不肯得罪，所以聽得這話，不願附和，只這樣問道：「萊山，你只說怎麼辦吧？最好寫封信，省得我傳話說不清楚。」

首輔幹的差使，比新進的軍機章京還不如。額勒和布聽在耳朵裡，覺得很不是滋味，然而也只有摸摸發燒的臉而已。

孫毓汶的感覺，跟他卻好相反，當仁不讓而得意洋洋地答道：「當然是『應毋庸議』。此中委曲，外人豈能盡知，朝廷又何能盡行宣宗？等我親自來『票擬』。」

『票擬』是明朝內閣所用的成語，代皇帝批答奏章，屬於宰相及秉筆司禮太監的職掌，孫毓汶用這句成語，儼然以首輔自居。世鐸聽了亦覺得不是滋味，無奈一方面醇王信任，另一方面自己也真拿不出主意，只好裝聾作啞，坐在孫毓汶旁邊，看他提筆寫道：

「欽奉懿旨：據盛昱、錫鈞、趙爾巽等奏，醇親王不宜參預軍機事各一折。並據盛昱奏稱：嘉慶四年十月，仁宗睿皇帝聖訓，本朝自設立軍機處以來，向無諸王在軍機處行走，等因欽此，聖謨深遠，允宜永遵。惟自垂簾以來，揆度時勢，不能不用親藩進參機務。此不得已之深衷，當為在廷諸臣所共諒。」

寫到這裡，孫毓汶停筆問道：「王爺，你看我這段意思如何？」

「我不大明白。你說給我聽聽，回頭七爺要問到，我好有話說。」

「這是指當初『誅三凶』，不能不用恭王領軍機，是不得已之舉，大家不都體諒朝廷的苦衷嗎？」

「是啊！這是以前的事了，現在幹嗎又提一筆？」

「當然要提。以前不得已，如今也是不得已，大家體諒於前，又為什麼不能體諒於後？」

接著，孫毓汶又提筆寫道：

寫完封好，並在原折一起，連同其他「緊要事件」，「尋常諸事」的章奏，一起打個「包封」，由世鐸「過府」去「取進止」。

對於盛昱等人的奏折，醇王另有看法，「這是因為軍機上，漢人用得太多了，他們有點掛味兒。」他說，「肅順自然該死，不過用人不分滿漢，這一點不能不說他眼光獨到。當年僧王不喜漢人，尤其不喜南邊的漢人，可是他帶兵這麼多年，造就了什麼人才？如今咱們要保住大清江山，還非重用漢人不可。就拿眼前來說，中法交涉不能不借重李少荃，越南的軍事，也不能不起用湘淮宿將。咱們旗人的軍隊，除非我親自帶神機營到前方，還有什麼人能用？再講指授方略，我跟您老實說，我也只能靠許星叔，不說別的，只說那一帶的山川形勢，咱們旗人當中，就沒有人能弄得清楚。」

世鐸唯唯稱是，毫無主張。醇王亦不願跟他深談，依照自己的意思，施展漢人恩威並用的手段，奏請將刑部侍郎許庚身派在軍機處「學習行走」，專管軍務。同時改組總理衙門，以奕劻「管理總署事務」，約略等於恭王以前的地位。寶鋆、李鴻藻、景廉所空下來的三個位子，派了閻敬銘、許庚身，以及翁同龢的得意高足，內閣學士周德潤接替。

越南戰事失利的責任，自然也要追究，一連發了兩道密諭。第一道是：「前已有密旨令潘鼎新馳赴廣西鎮南關外，備旨將徐延旭拿問，並令王德榜傳旨將黃桂蘭、趙沃革職拿問。現計潘鼎新應已抵廣西，著該撫派員迅將徐延旭解京交刑部治罪；並著潘鼎新會同王德榜將黃桂蘭、趙沃潰敗情形，切實查訊，如系棄地奔逃，即行具奏請旨懲辦，毋庸解交刑部。已革總兵陳得貴，防守扶良炮台，首被攻破，副將黨敏宣，帶隊落後，畏縮不前，均著即在軍前正法。其餘潰敗將弁，一併查明，分別定擬，請旨辦理，毋稍徇隱。」

第二道是：「雲南邊防緊要，迭經諭令唐炯出關督率防軍，堅守邊疆門戶，乃該撫並未奉有懿旨，率行回省，置邊事於不顧，以致官兵退扎，山西失守，唐炯不知緩急，遇事退縮，殊堪痛恨。前已密諭張凱嵩馳赴雲南，傳旨將唐炯革職拿問，現計張凱嵩應已至滇，即著派員將該革員迅速解京，交刑部治罪。」

廷寄到達廣西、雲南，唐炯和徐延旭俯首無語，遵旨將逮，不會有什麼變故，但是王德榜卻大為緊張。因為黨敏宣全師後遁，不但所部三千五百人，屯在諒山，而且黃桂蘭服毒自殺，所節制的兩萬人，目前亦在黨敏宣掌握之中。陳得貴是馮子材的舊部，手下雖只一千人，卻是打不散的子弟兵。如果公然宣旨，逮捕黨敏宣、陳得貴就地正法，勢必引起叛亂。因此，接到廷寄，秘而不宣，只召集了極少數的部將，商議對策。

有個千總叫寧裕明，湖南衡陽人，卻投身淮軍，又輾轉歸入王德榜部下，機智驍勇，是大將之材，這時自告奮勇，願意擒黨敏宣來獻。至於陳得貴，到底只有一千人，王德榜決定包圍繳械，說不得要「硬拚」了。

商定步驟，分頭進行。寧裕明只帶了一名馬弁出鎮南關，直投黨敏宣大營，聲稱奉王德榜之命，邀他到龍州會商籌措軍糧的辦法。

這是當時軍中第一大事，黨敏宣自然該去。他也防到有什麼不測之禍，自具戒心，不過對鏡自照，氣色不變，他精通星相之學，自己算自己的命，當死於刀下，所以每逢打仗，望敵先退，這時候又算了流年，認為能從北寧逃出來，災星已退。而且看到寧裕明單騎來迎，料想無他。就這樣，為防萬一，還是帶了兩把手槍防身。

等到一進鎮南關，守關稽察出入的一名把總，上前迎接，寧裕明一下馬便嚷著：「快快備水洗臉！先洗臉，後吃飯，請你趕快預備。」

一路僕僕風塵，天氣又熱，飢渴交加而汗出如漿，那名把總很會辦差，很快地備好了大桶涼茶、大批蒲扇，熱水新手巾。黨敏宣的幾十名親兵，解下武器，洗臉的洗臉，喝茶的喝茶，乘涼的乘涼，戒備全弛。

黨敏宣這時已被請到關上休息。寧裕明一看時機已到，努一努嘴，他的隨從馬弁，立刻從背後捷步而上，將黨敏宣的雙手一抄，反剪在背。守關把總直撲而前，奪下他的兩把手槍，扔到寧裕明面前，撿起一看，子彈已經上膛，「保險」也都拉開了。

「寧裕明！」黨敏宣知道著了道兒，臉色蒼白，語聲卻能保持鎮靜，「你叫你的人放手！」

寧裕明根本不理，親自動手替他扣上一個「口勒」，讓他不得出聲，接著另外來了兩個人，拿麻繩將黨敏宣捆得結結實實，從側門抬上一輛黑布圍裹的棚車，疾馳而去。

然後寧裕明才向黨敏宣的親兵宣佈：「黨副將已經奉旨逮捕。大家願意『吃糧』的，照舊當兵，不願意當兵的，按路程遠近發盤纏回家。」

親兵們面面相覷，接著交頭接耳商議了一會，都說願意照舊吃糧。

「照舊吃糧的跟我走－－。」

「怎麼？不出關回原地方？」有人搶著問。

「吃糧那裡都一樣。」寧裕明說：「你們不要出花樣，武器讓我暫時收著，跟我到了龍州，自然發還給你們。」

事起倉卒，不知寧裕明還有什麼佈置？倘或不聽命令，惹惱了寧裕明，翻臉不認人，白白送了性命，未免不值。因而都乖乖地繳了械。

將黨敏宣解到龍州，陳得貴亦已被捕。潘鼎新在貴縣接了巡撫大印，已經進駐龍州。所以一切都由他主持，黨敏宣自知難逃一死，俯首無語。陳得貴卻大為不服，說扶良一戰，他苦戰半日，其他各軍都作壁上觀，袖手不救。又說扶良炮台撤守，奉有「黃統領」的將令，果然呈上一張「手諭」。黃桂蘭已經服毒畢命，死無對證，而字跡卻像，到底真有這道手諭，還是出於偽造？已莫可究詰。

「好了，」潘鼎新說：「有人告你剋扣糧餉，總有這回事吧？」

聽得這話，陳得貴知道自己死定了，勃然變色，大聲說道：「天下十八省，那裡有不剋扣軍餉的營官？要我的命，我給，這樣的罪名，我不服。」

「服不服，誰管你。既然承認剋扣軍餉，那就情屈命不屈了。」

於是五月初一那天，黨敏宣和陳得貴，駢肩被斬，正法軍前。雖無補於前方的士氣，卻激勵了廣西的民心。

在京裡，和戰大計，躊躇難決。慈禧太后與醇王自然渴望大張天威，但孫毓汶表面迎合，心裡卻早有了定見，能和不能戰。清流則因李鴻藻的挫折，同時鑒於唐炯、徐延旭的有名無實，不敢再放言高論，因此，主戰的論調，反倒消沉了。

恰好粵海關稅務司客卿，德國人德璀琳得到法國駐越南的統帥福祿諾的同意，出面調解，打了個密電給李鴻章，說中國願和，可以請法國止兵。慈禧太后與醇王心雖不願，但亦無奈，只好責成李鴻章「保全和局」。孫毓汶和許庚身商量擬定的密旨，告誡「李鴻章再如前在上海之遷延觀望，坐失事機，自問當得何罪？此次務當竭誠籌辦，總期中法邦交，從此益固，法越之事，由此而定，既不別貽後患，仍不稍失國體，是為至要。如辦理不善，不特該大臣罪無可寬，即當此總理衙門王大臣亦不能當此重咎也。」

這樣措詞是瞞過慈禧太后和醇王，以及搪塞清議的一個障眼法，在嚴峻的責備之中，暗示李鴻章可以放手辦事，只要能和就行。

但是法國卻另有打算，派出八艘軍艦，過廈門向北而去。做過崇厚使俄參贊的上海道邵友濂輾轉得到消息，急電總理衙門告警。在此以前，法國軍艦曾開到基隆，派人上岸測繪地圖，強要買煤，因此，這八艘軍艦的目的何在，是很容易明白的。

這一下又要備戰了。而所謂「備戰」，新政府與恭王當政之日的做法，並無兩樣，無非發一道「六百里加緊」的「密諭」，通飭有關省份的督撫「力籌守禦，務臻嚴密」。再就是「聞鼙鼓而思將士」，醇王想起一批宿將。楊岳斌是決計不肯復出的了，無須問得，四川的鮑超，安徽的劉銘傳，應該可用，傳旨丁寶楨和李鴻章察看近況復奏。

這時軍機全班盡撤的大政潮，已經平伏。張佩綸早在政府改組之初，就上了一個折子作為試探，說是「樞臣不兼總署，窒礙難行」，說「恭親王為朝廷懿親，各國親與立約，服其威信；是以二十年來外侮迭出，卒能化大為小，化有為無者，軍機大臣兼總署之明效也。」用意是為恭王復起開路，希望提醒慈禧太后，主持洋務，還預恭王，讓他重回總署。既回總署，則又須重回軍機，後者才是這個折子的本意，用心甚深。

誰知為恭王試探，沒有成功，意外地張佩綸本人倒試探出一個足以欣慰的跡象。折子一上，當天就有明發，派軍機大臣閻敬銘、許庚身在總理衙門行走，足見得張佩綸的慈眷猶盛，說話一是一、二是二，如響斯應，威風如昔。

因此，從三月底邵友濂的電報一到，備戰的密諭既發，他立刻又閉門謝客，寫了一通洋洋灑灑，不下三千言之多的奏折，暢論設防與謀和的關係與方略。

奏折中的警語是：「即欲和，亦須趕緊設防。防軍強一分，敵焰必減一分，防餉惜一分，賠兵費轉加一分。」以下又分列設防六事，對李鴻章似貶實褒，說「李鴻章辦理洋務，最遭詬病，而能戰能和，緩急足恃者，亦僅僅北洋一處。」對張樹聲，則報張華奎鼓勵盛昱掀起軒然大波之怨，很放了兩枝暗箭，說越南軍務的軍火，本「責成張樹聲經理，乃該督僅能自顧東防。即如此次滇軍所需軍火，該督以在梧州者留待潘鼎新；而以在廣州者，應解滇軍，略一轉移，豈不直捷？臣實百思不得其解。」意思是軍火有好有壞，好的留給同為淮軍的潘鼎新，壞的解交漠不相關的岑毓英。以下提到奉旨主持瓊州防務的彭玉麟，請求「飭下張樹聲，同心合力，無掣其肘」，攻訐得更露骨了。

這個奏折頗為醇王所重視，承旨所發的密諭，完全引伸其義。同時召集廷議，咨詢和戰大計，張佩綸又慷慨陳奏：「夫中國以平粵捻、定新疆之餘威，二十年來，師船火器，糜餉以巨萬計，出而保一越南不能，非唯疆場諸臣之咎，老成宿將及凡有血氣者，當亦羞之。今事機孔迫，宵旰獨憂，危急艱難之際，而內外諸臣，猶復塗飾觀聽，不能推誠相與，安望其以後之臥薪嘗膽哉？然則今日之事，和與不和，當以敵情兵力為定，法言可許則和，不可則不和，兵力可戰則不和，不可戰則和。」

這段議論，字字打動慈禧太后的心。當然也有她不以為然的，特別是翰林院代奏編修梁鼎芬的一個奏折，引起了慈禧太后的震怒－－梁鼎芬主張殺李鴻章。

梁鼎芬籍隸廣東番禹，是粵中名儒陳澧的學生。陳門高弟，最有名的三個人：江西萍鄉的文廷式、廣西賀縣的於式枚，再有一個就是梁鼎芬。這三個人的交情也最厚，厚到於梁甘讓艷福於文道希，因為這兩個人跟翁同龢、潘祖蔭一樣，都是天閹。

三個人當中梁鼎芬的年紀最輕，但科場很得意，光緒六年中進士、點翰林，年方二十二歲。他的房師是湖南人，名叫龔鎮湘，有個侄女兒，從小父母雙亡，為母舅家所撫養，龔小姐的這位母舅就是做《十朝東華錄》的王先謙。

龔鎮湘看中這個門生年少多才，託王先謙做媒，將侄女兒許了給梁鼎芬。龔小姐美而能詩，又畫得一手花卉，梁鼎芬敬之如佛，特題所居為「棲鳳苑」，然而名為雙宿，實同孤棲。隔了兩年文廷式赴北闈進京，住在梁家，不知如何協議，梁夫人做了不居名義的文太太了。

三年散館，梁鼎芬當了編修，也是名翰林之一，其時廣東在京的名士，以李文田為魁首。但是，這樣一位通人，卻深信風水星相，他的「子平之術」，在京裡名氣甚大，這年為梁鼎芬排八字，算他二十七歲必死。

梁鼎芬算算只有一年可以活了，大起恐慌，便向李文田求救，可有禳解之術？李文田告訴他：除非有什麼大禍發生，不然不能免死。

大禍從何而來？想來想去想通了，「禍福無門，唯人自召」，不妨自己闖一場大禍。恰好廷議和戰大計，便拿李鴻章作題目，上折說他有「可殺之罪八」。奏折寫成，為他的舅舅所發覺，極力阻止，而梁鼎芬執意不從。他的想法是：此折一上，多半會得充軍的罪名，既可以禳解免死，又可落個直聲震天下的大名，一舉兩得，十分合算。只是這個打算不足為他人道而已。

果然，慈禧太后震怒之下，要重重治梁鼎芬的罪，而閻敬銘要救他，說他書生之見，不足計較。多方勸解，慈禧太后才不追究，不過心裡已記住了梁鼎芬的名字。

此外還有許多折子，大都主戰。最有力的兩個，一個是鄧承修領銜，連名的八個人，都是清流，另一個是浙江道御史聖裔孔憲谷領頭，列銜的更多，主戰以外，還論籌餉之道，主張以內務府的經費，全部移作軍餉，至於宮廷的供應，只要責成內務府大臣師曾和文錫以私財承辦，就綽綽有餘了。

五六　第三部　清宮外史

「言路又囂張了！」世鐸惴惴不安地跟孫毓汶說：「要殺直隸總督的頭，要抄內務府大臣的家。這樣子下去，如何得了？」

「王爺，咱們等著看好了。」孫毓汶說，「萊山有辦法。」

他是從張佩綸慈眷不衰得到明證那一刻起，就已大起戒心。言路囂張，自然要設法抑制，而擒賊擒王，又得在一批清流班頭上動腦筋。第一個當然是張佩綸，第二個是陳寶琛，只要拿這兩個人制服了，其餘便不難對付了。

由於慈禧太后和醇王都很欣賞張佩綸的才氣，孫毓汶便將計就計，想了極妙的一策。他向醇王進言，法國兵艦侵入廈門、基隆之間，閩海防務吃緊，非派張佩綸籌辦福建海疆事宜不可。因為第一、張佩綸才大心細；第二、海防一向由李鴻章主持；閩海防務如果不能得北洋的全力支持，根本無從談起，而張佩綸與李鴻章的關係極深，必能和衷共濟。換句話說，派張佩綸到福建，等於就是課李鴻章以籌防閩海的責任。

在他的想法，張佩綸此去，書生典兵，必無善果，不但調虎離山，而且也是借刀殺人。萬一師出有功，那也很好，無論如何是樞廷調遣有方，比起恭王和李鴻藻用唐炯和徐延旭，豈不是強得太多。

當然，醇王不會知道他肚子裡的打算，只覺得張佩綸確可大用，所以欣然同意。

於是孫毓汶提出進一步的建議，以陳寶琛會辦南洋事宜，吳大澂會辦北洋事宜。

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陳伯潛純然書生，詩做得好，沒有聽說他懂軍務。」醇王有不以為然之意，「而且，他江西學政也還沒有滿任。」

「不必他懂軍務，軍務有曾沅甫在，他不懂不要緊。」孫毓汶答說，「曾沅甫也是主和的，對於兩江防務，不甚在意，有個陳伯潛在那裡坐催，他不能不鼓舞振作。王爺，這就跟在馬號裡拴一隻猴子，是一樣的道理。至於學政雖為三年一任，兩年就調的也多得是。朝廷用人自有權衡，那怕剛到任就調差，又有何妨？」

猴子的比喻雖輕薄，倒也貼切，伏櫪過久，筋骨懶散，雖駿骨亦成駑下，所以養馬之法，常在馬號裡拴一隻猴子，利用它跳踉撩撥，時刻不停地逗馬活動，代替溜馬的功用。陳寶琛書生雖不知兵，而主戰，若是會辦南洋軍務，自然不容曾國荃偷閒苟安。醇王覺得他的話也不無道理。

不過，「吳清卿雖說帶過兵，打洋槍的準頭甚好，比起李少荃來，可就差得太遠了。」醇王問道：「何用他去會辦北洋？」

「這跟用陳伯潛會辦南洋的作用差不多。李少荃一向不主張用兵，保全和局，這當然是對的，就怕他求和之心太切，萬一必得開仗時，暗中阻撓。有吳清卿在那裡，至少也是個耳目。」

「這倒也是。就怕李少荃心裡不高興。」

「不礙。」孫毓汶答道：「李少荃最敬重王爺，不妨給他去封信。吳清卿到北洋，決不是分他的權，只不過吳清卿也練了兩三千的兵，供他驅遣而已。」

醇王的耳朵軟，很容易為人說服，所以經過孫毓汶的一番解釋，不以為然的初意，渙然而消。當然，他決不會想到孫毓汶不但是調虎離山，而且還包含著借刀殺人的禍心。曾國荃、李鴻章豈是好惹的？陳寶琛與吳大澂如果自恃清班，傲慢不馴，或者急於圖功，不知進退，惹起曾、李的猜忌之心，隨時都會上奏參劾，那時欲加之罪，不患無辭，一下子可以將清流投入濁流。

於是第二天就有上諭：

「通政使司通政使吳大澂，著會辦北洋事宜；內閣學士陳寶琛，著會辦南洋事宜；翰林院侍講學士張佩綸，著會辦福建海疆事宜。均准其專折奏事。」

見到邸抄的人，包括張佩綸自己在內，無不覺得大出意外，尤其是陳寶琛會辦南洋，真是叫人做夢都想不到的事。因此，從王公大臣到微末閒員，凡是關心時局的，都以此作為話題。

正在病中的恭王，豈有識不透其中機關的道理？只是不便揭破，但到底是愛才的人，不免替陳寶琛擔心。

「兩江可有得熱鬧了！陳伯潛的福建官話不容易聽懂，曾沅甫的湘鄉話，有人說像牛叫，兩個人怎麼能談得到一處？」他這樣對來探病的盛昱說。看似詼諧，實有深意，盛昱當然瞭解。

接下來，恭王又論另外兩名「新貴」。他認為李鴻章曾經保過吳大澂，所以對新派的這位「會辦」，不致有何成見，如果吳大澂能跟北洋衙門的文武官員融洽相處，境況將會比陳寶琛好得多。

至於張佩綸的新命，無疑地是騰踔雲路的開始，「幼樵的身分跟他們又不同。南北洋原有大臣，閩督則並無專辦海疆的成命。所以幼樵名為會辦，實在是欽差。而況，」恭王笑道，「幼樵的奧援很有力量，不光是朝中的力量。」

這是指李鴻章而言。所謂「不光是朝中的力量」，意思是說還有北洋水師的實力，以此支援張佩綸，則豈浙總督和船政大臣，亦不能不拱手請他主持閩海籌防的全局。

「提到這一層，」盛昱忍不住又要直言了，「我最不佩服幼樵。李相誠然是國家柱石，然而凡百作為，閩無可議之處？幼樵以風骨自見，責人務求其苛，何以彈章不及於李相。而且愛屋及烏，連『李大先生』亦倖免了。這何能教人心服？」

「李大先生」是說李瀚章，他的官運確是由「李二先生」而來的。恭王笑笑答道：「我佩服少荃的手段，就在這裡。能收服張幼樵，實在比如來佛收服齊天大聖還難。如今幼樵會辦海疆，更是收發由心了。」

最後這句話，驟聽費解，要細細體味，才能參悟出其中的深意。李鴻章自然要保全和局，但主戰的論調抬頭，朝命嚴飭北洋水師投入戰場，李鴻章既不能抗旨，又難以挽回，會遭遇極其困難的局面。如今由張佩綸出面籌防閩海，則一切情況都在掌握之中，要和要戰，自然收發由心。

瞭解到這一層，盛昱倒不免替張佩綸為難，因而問道：「幼樵平日持論侃侃，忠義奮發之氣，溢於言表，將來局勢變化，果真不免於一戰之時，他又如何回護李相，保全北洋的實力？」

恭王笑笑，這一笑使得盛昱微感不快，因為那有笑他書生不曉事的意味。

不過笑歸笑，還是給了盛昱很明白的解答，當然那有著教導後輩的味道：「你沒有到那種位置，也沒有做過那種要承人意旨的官，自然沒有這方面的閱歷。像這種情形，李少荃最善應付，俗語說的是：『雷聲大，雨點小。』又道是：『只拉弓，不放箭。』拿面子糊弄過去，徐圖挽回，十之八九可以奏效。不過幼樵到底不脫書生的本性，是不是肯完全聽任少荃的擺佈，大成疑問。」

說到這裡，恭王面有憂色。這使人費解，盛昱率直問道：

「難不成這樣子倒不好？」

「不好！」恭王搖搖頭，「李少荃到底才大心細，有他整套的辦法，如果肯聽他的，必有效驗。果然像左騾子那樣，一萬個不佩服，處處別出手眼，倒也能弄出一個樣子來。就怕樣樣聽他，到了關節上自己又有主張，那非僨事不可。」

這自然是極深刻的看法，但如何僨事，卻無從想像。盛昱的心熱，頗很想寫封信對張佩綸有所規諫，只是著筆頗難，而且清流中他們已分道揚鑣，為眾所周知的事實，所以也決不會有人認為他的逆耳忠言，出於善意。這樣一想，多一事就不如少一事了。

在張佩綸，卻興頭得很，精心構思，撰了一通謝表，以范仲淹、陸遜自擬。接著便打了個密電給李鴻章，請教進止機宜，到第二天李鴻章的復電到達，才遞謝表。

照規矩當天召見。這是張佩綸第二次「獨對」，慈禧太后頗有一番獎勉之詞，然後談到對法的和局。李鴻章與法國的代表福祿諾，已經議定中法簡明條約五款，前一天剛由總理衙門據情轉奏，慈禧太后便以此垂詢張佩綸的看法。

「和局務宜保全，請皇太后聖明獨斷，執持定見。」張佩綸的聲音，清晰有力。接下來便解釋必須保全和局的原因：「越南的軍務，到此地步，已無可挽救。現在法國調集軍艦，打算攻我台灣基隆，奪取煤礦，又要想奪我福建船廠，果然狡謀得逞，既不缺煤，又有船廠可以修理軍艦，它們就可以一直撐下去，非索賠大筆兵費，不滿其貪壑不止。所以如今的上策，是先了結越南的糾葛，全力籌防閩海。不然，兵連禍結，益發難以收拾了。」

「唉！」慈禧太后嘆口氣，「越南的局勢，弄到這樣，提起來真教人不甘心。唐炯、徐延旭太不中用！」

「唐炯、徐延旭當然有負聖恩，不過事權不專，督撫又不能同心協力，自難免失利。」張佩綸停了一下又說，「南方的防務，實以廣東為重鎮，廣東的接濟，能夠源源不斷，前方才可以放膽進兵。臣以為越南軍務失利，不儘是唐炯、徐延旭的過失。」

這話的言外之意，是在攻擊張樹聲，慈禧太后自然明白，不過這時候不願將話題扯得太遠，所以沒有再提廣東。

「張佩綸，你平日很肯留心時局，如今派你會辦福建海疆事宜，總要籌個長治久安之計才好。」

這話正碰到張佩綸的「滿腹經綸」上，因而很響亮地答聲：「是！」然後略停一停，大談海防：「我中國幅員遼闊，海岸東起奉天、錦州，南到瓊州、廉州，綿延萬里之長，本來就防不勝防。加以俄國佔據海參崴，想攻我混同江；英國取香港，法國取越南，葡萄牙取澳門，三路進逼廣東；日本襲擊琉球，志在台澎，形勢對我更為不利。現在西洋各國在紅海開運河，闢了一條捷徑，而且安設海底電線，信息極快，一旦有事，徵調軍艦，極其方便。在我國，只能調集陸軍，扼守海口，而在外國，進則有利，退則停泊在大海之中，我軍望洋興歎，不能追擊，所以對他們並無害處。主客易勢，勞逸不同，是我們最吃虧的地方。」

這番侃侃而談，言之成理而頗有創聞的陳奏，慈禧太后深為注意，「照你這麼說，我們中國就沒有法子防備了？」她懷疑地問，「總不致於吧？」

「事在人為。」張佩綸答道：「水師宜合不宜分，宜整不宜散。同治年間，丁日昌奏請設立三洋水師，原折下督撫重臣議奏，左宗棠以為洋防一水可通，一有警報，兵輪可以齊集支援，倘或強劃為三洋，名為各專責成，其實各不相關。李鴻章也說：『沿海口岸林立，處處駐紮重兵，不但耗費浩繁，而且備多力分，主張全力扼守要害』。這都是老成之言，必在聖明洞鑒之中。」

「是的，我記得他們當初是這麼說。督撫的習氣，向來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剿匪也好，對付洋人也好，一出自己的疆界，就撒手不管了。文宗在日，最恨各省這個樣子，現在就是南北洋，爭械爭餉，也都不免只顧自己，不顧別人。你這次到福建，務必跟總督、巡撫、船政大臣和衷共濟。同為朝廷辦事，辦好了大家有功，一件事辦壞了，共事的人，說這個有罪，那個反倒有功，是斷乎不會有的事。」

「是！」張佩綸加重語氣答道：「臣必謹遵慈諭，任勞任怨。」

「沈葆楨創辦船政，很有效驗。不過現在要制洋人，總還得另有一套辦法。總理衙門跟北洋已經商量過這件事，你總知道？」

「是！臣是知道這件事的。李鴻章跟總理衙門常有信使往來，反覆討論，現在意見差不多一致了。」張佩綸略停一下，用很有力的聲音說：「欲求制敵之法，非創設外海兵輪水師不可，欲收橫海之功，非設立水師衙門不可。」

「你是說專設一個衙門管理水師？」

「是！西洋兵制，水師都設海軍部，兵柄極重。」張佩綸說：「總稅務司赫德在總理衙門談論軍事洋務，亦勸我中國設立總海防司。水師既然宜合不宜分，宜整不宜散，自然宜乎專設水師衙門，統籌調度。」

「設衙門倒沒有什麼，不過多用幾個人。創設外海兵輪水師，只怕不是一兩百萬銀子所能辦得了的，這筆經費，從何而來？你們想過沒有？」

「臣等亦曾籌議，沿海共有七省，外海兵輪水師，既然一軍應七省之防，則七省合力供水師一軍之餉，亦非難事。所難的是，怕七省督撫，各持門戶之見，不肯通力合作。」

「這倒不要緊。誰要是不肯盡力，朝廷自有處置的辦法。」慈禧太后想了好一會，用沉著有力的聲音吩咐：「你好好寫個折子來。一條一條，越詳細越好。」

「是！」

「你這次到福建，雖說會辦海疆事務，身分是欽差，福建的船政也可以管。」慈禧太后又說：「你赴任以前，不妨先到天津找李鴻章談談去。你不是跟李鴻章很熟嗎？」

「是！臣與李鴻章世交。」

「你見了李鴻章，告訴他：朝廷待他不薄。多少人參他，我都壓了下來。他也該激發天良，好好辦事。」慈禧太后又說：「有人罵他是秦檜、賈似道，這話雖然過分，李鴻章也不能沒有警惕。保全和局不是含混了事！」

「是！」張佩綸說：「臣見了李鴻章，一定將皇太后操持的苦心，細細說給他聽。」

「現在國家多事，有好人才一定要讓他出頭。你向來遇事肯留心，可知道有什麼能幹的人？」

張佩綸已聽說有人保舉江蘇江安糧道張富年、浙江寧紹台道薛福成、安徽徽寧池太廣道張蔭桓，已分飭三省巡撫轉知來京，聽候召見。張富年他不熟，薛福成和張蔭桓是知道的，都是幹練通達，可辦洋務的人才。但薛福成是慈眷正隆，已調任順天府尹的薛福辰的胞弟，為恐慈禧太后疑心他有意迎合起見，所以只提張蔭桓。

「據臣所知，安徽道員張蔭桓，雖非科舉出身，很讀過些書。以前在山東服官，閻敬銘、丁寶楨都很器重他。此人熟悉海防、商務，勇於任事，若蒙聖恩拔擢，臣料他不致辜負委任。」

「嗯，嗯！也有人這麼說他。」慈禧太后說道：「另外有才幹的，肯實心辦事的人，你也該隨時替朝廷留意。」

奏對到此，告一結束。張佩綸退出宮來，第一件事便是將召見情形，專函告知李鴻章。信到之日，正好李鴻章與福祿諾簽訂簡約；一共五款，第一款是：中國南界，毗連北圻，法國約明，無論遇何機會，如有他人侵犯，均應保護。表面上好像尊重中國，實際上是法國變相取得越南的保護權。李鴻章當然懂得其中的奧妙，但他只求不賠兵費，其餘都好商量，至於條約的文字，只要沒有刺眼的字樣，就可以瞞過言官的耳目。因此，畫押以後，奏報朝廷，曲意解釋：

「自光緒七年以來，曾紀澤與法外部總署，暨臣與寶海、特利古等，往復辯論，案卷盈帙，均無成議，愈辦愈壞。迨山西、北寧失陷，法焰大張，越南臣民，望風降順，事勢已無可為，和局幾不能保。今幸法人自請言和，刪改越南條約，雖不明認為我屬邦，但不加入違悖語意，越南豈敢藉詞背畔？通商一節，諭旨不准深入雲南內地，既云「北圻邊界」，則不准入內地明矣。兵費宜拒一節，該國本欲訛索兵費六百萬鎊，經囑馬建忠等，歷與駁斥，今約內載明，不復索償，尚屬恭順得體。中國許以北圻邊界運銷貨物，足為中法和好互讓之據。」

這「通商」範圍與「兵費宜拒」，是朝廷特飭辦理和約的要旨，另外還有一點，是要保全劉永福的黑旗軍。這牽涉到北圻撤軍，最費周章，簡約第二條，就曾規定：「中國南界，既經法國與以實據，不虞侵佔，中國約明將北圻防營，撤回邊界。」但劉永福是否肯撤，大成疑問。

劉永福和黑旗軍的出處，是李鴻章最傷腦筋的一件事。幾乎上到太后、下到小民，內而軍機處、總理衙門，外而駐法使臣曾紀澤，都認為劉永福和他的部屬，對國家不但過去大有功勞，將來還大有用處，所以從馬建忠自上海陪福祿諾北上準備與李鴻章議和之時起，就不斷有人上奏，包括張佩綸在內，無不要求保全劉永福。慈禧太后和醇王當然會順應輿情，在指示李鴻章議和宗旨的四款密諭中，最後一款就專為維護劉永福而言。

己之所受，恰是敵之所惡，李鴻章知道法國人在這一點上是不肯讓步的，如果中國政府不將劉永福視作官軍，依據五款簡約第二款，從北圻撤退，法國就會當「土匪剿辦」，這那裡是保全之道？當然，劉永福自己知難而退最好，無奈這是不可能會有的事。至於李鴻章個人對劉永福的觀感，倒跟法國人差不多，第一是痛恨，恨劉永福搗亂闖禍，害得和局難成；第二是輕視，斷定劉永福不可能有什麼作為。李鴻章就滇、桂邊境的整個局勢來看，認為劉永福是一塊被重重圍困，殺不出路來的「孤棋」。但是孤棋有兩隻「眼」亦可「做活」，從前的兩隻眼是唐炯、徐延旭，這兩隻眼現在變了自身不保的「假眼」，但可能又找到另外兩隻眼，一隻眼是岑毓英、一隻眼是唐景崧。

因此李鴻章在開議之初，就有一個打算，關於劉永福的出處，唯有在和約中不談。然而何以不談又必得有番話搪塞朝旨和清議，所以復奏的措詞，很費了些苦心：

「至劉永福黑旗一軍，從前法兵單寡之時，屢殪法將，法人恨之，必欲報復。上年曾紀澤迭與該外部商論，由中國設法解散約束，而法廷添兵攻取，意不稍回。去冬克山西，黑旗精銳受傷甚多，已受大創。今春劉永福募四千人援北寧，亦不戰而潰，其御大敵何怯也，華人專采虛聲，僉欲倚以製法，法人固深知其無能為役。此次福祿諾絕未提及，我自不便深論。將來該國另派使臣，若議及此，當由岑毓英、潘鼎新酌定安置之法。」

這是極言劉永福不能「御大敵」，且為敵輕視，不值得保全。接下來，便想借重朝廷的力量，先解決劉永福，免得將來發生衝突，自己經手和約，脫不得干係：

「目下和議已成，法人必無反覆，法兵必漸撤減，滇、桂邊防各軍，亦宜及早切實整頓，凡不得力之勇營，應逐漸裁減，汰無用而留有用。聞劉永福所部，冗雜騷擾，與越民為仇，實為邊境後患。擬請旨密飭雲南、廣西督撫，嚴明約束，酌加減汰，預籌安置妥策，俾無生事滋擾，則保全者多矣。」

這道奏折與議定五款簡約，同時上達御前。慈禧太后與當政王大臣倒都沒有話說，但言路大嘩，朝旨命李鴻章應該博採群言，不可稍執成見。這一來，李鴻章心存畏懼，跟福祿諾還有些附帶的口頭協議，就不敢奏報了。

附帶的協議是由簡約第二款而來的。這一款前段規定：「中國南界既經法國與以實在憑據，不虞有侵佔滋擾之事，中國約明將所駐北圻各防營即行調回邊界。」但是，中國「防營」何時調回呢？福祿諾提出要求，沿廣西邊界的，限簡約生效後二十天內撤回，在雲南邊界的，限期則放寬一倍，是四十天撤回。雖未達成協議，但無論如何是經手談和的人，必須了清的首尾，而李鴻章因為清議不滿於簡約內「未將越南為我藩屬一層，切實說明」，不敢再談撤兵，所以隱匿不以上聞。

好在這到底是簡約，根據第五款規定，三個月以後「悉照以上所定各節，會議詳細條款」，在清議覺得還有挽回利權的機會，認為不妨到時候再說話。在李鴻章則認為三個月以後還可以說明經過，此時不說不妨。

就這樣，對法和議就算糊里糊塗結束了。

正在這時候，張之洞奉召到京。在山西三年，操勞過度，所以年未五旬，而鬚髮多白，越顯得是憂國藎臣的丰采。一到，照例宮門請安，當即召見。慈禧太后手裡壓著一個張樹聲因病請開兩廣總督缺，專治軍事的奏折，要看張之洞的奏對如何，再作道理。

當然，召見的用意，是他早就得到了消息的。仕途有幾個關鍵，一跳過去，就是龍門，道員擢監司，巡撫升總督都是，張之洞心裡有數，早就有所籌劃，因而奏對甚稱懿旨。

問到越南的軍事，他不必為他的至親唐炯辯讓，亦不必攻訐張樹聲，只說目前滇桂邊境的用兵，兩廣總督的職司就像剿捻時候的兩江總督一樣。當年曾國藩坐鎮江寧，全力為前方籌辦糧台，李鴻章得無後顧之憂，方能成平捻之大功。如果現在兩廣總督亦能多方調度，要械有械，要餉有餉，源源不絕地輸運邊境，則前方將士，無虞匱乏，自然可以嚴申紀律、效命馳驅。

這話在慈禧太后自然覺得動聽。張樹聲出身淮軍，對邊境支援，厚此薄彼，已有許多人說過話，最近張佩綸還曾提到。張之洞翰林出身，與湘淮俱無淵源，而且勇於任事，教他到兩廣去籌劃糧餉，當然可以不偏不倚，大公無私。

然而糧餉又從何而來呢？張之洞亦早已想好一條路子，不過這條路子不宜陳之於廟堂，更怕清議抨擊，不能不嚴守秘密。所以只含含糊糊地答奏，廣東的富庶，天下知名，所患者經手人侵吞中飽，只要肯實心整頓，多方爬梳，弊除則利自生。

這番話又是慈禧太后所愛聽的，因此，不到三天，就有明發上諭：「張樹聲准開兩廣總督缺，仍著督率所部，辦理廣東防務。兩廣總督著帶之洞署理。」

清流大用，至此極盛，李鴻藻門下兩張都是門庭如市，紅得發紫了。

二張的大用是李鴻藻的一大安慰，更是一大希望。從三月十三「降二級調用」到現在一個半月，始終未有後命。這表示還有濫保唐炯、徐延旭一案未了，要等這兩個人解到京裡，審問定罪，看情節可以不予察議，才會補用。當然這也不是壞事，無官無職不必上衙門，也就不致於難堪。能這樣「閉門思過」過一年半載，等張之洞在廣東、張佩綸在福建，大展長才，更邀慈眷之時，合疏力保，一下子就可以開復原官，豈不比降補內閣學士，再循資升轉強得多？

因為如此，他反倒不願吏部具折題補。好在吏部兩尚書，一個是接自己遺缺，久在弘德殿同事的徐桐，一個是翁同龢的把兄弟，跟自己的關係也極深的廣壽，都可以照他的意思行事。只是雖已罷官，門庭並不冷落，尤其是兩張，幾乎沒有一天不到宣武門外，曾為嚴嵩故居所在之地的繩匠胡同李宅長談。

這時的張佩綸，已經遵照慈禧太后的面諭，上了一個「請設沿海七省兵輪水師，特派重臣經畫」的奏折，這所謂「重臣」，當然是李鴻章，而將來不管水師衙門設在京師，或者天津，李鴻章只會兼管，不會專任，專任之責，必定落在自己身上。所以「會辦福建海疆事宜」，在他看來只像某處黃河決口，特簡大臣為欽差去踏勘實情，就地指示該管督撫防堵那樣，不過三五個月工夫，就可以返京覆命。然後就會奉旨會同李鴻章籌辦水師衙門，管七省的海防，也有七省的協餉可用，那時以「學士行邊」，艨艟環護，萬里乘風，固非范仲淹夢想所能到，而書生典兵，「少年負重」，更可能如呂蒙之薦陸遜。李鴻章如果內召，或者進軍機，或者管總署，當然會薦以自代。

在張之洞知道此去廣東，軍事非己所長，不妨推重彭玉麟，事成則收和衷共濟的美名，事敗亦盡有人分責分謗，要全力以赴的，只是籌餉，而籌餉的捷徑，則是開賭。

不久，張樹聲上了一個奏折，首先就說：

「兩次督粵，幾及三年，空懷報國之誠，曾乏濟時之略，涓埃靡效，抱疚難名。特粵事利弊，臣竭蹶請求，粗悉原委，謹撮舉大略，為皇太后、皇上陳之。」

以下分吏治、軍政、理財、民風四大條，民風一條中，提到廣東的賭風：

「賭之名目甚多，至不可勝計。今白鴿等票，比戶有之，雖部議加重罪名，而嗜賭成為風俗。幾以禁令為違眾拂民之事。闈姓一項，臣於光緒六年會同撫臣裕寬察看復陳，請嚴禁投買，以肅政體，而杜漏卮，言之已詳。比以經費支絀，屢有借軍需之說，巧請開禁者。臣堅持理財正辭，禁民為非之戰，未敢為所搖也。」

慈禧太后和軍機處，對張樹聲交卸以前上這樣一個奏折，用意何在，頗為困惑，是自陳政績，有意戀棧，存著朝廷可能會收回張之洞督粵成命的萬一之想呢，還是因為他有幾件參案在查辦，先側面為自己剖白？無從明瞭。不過在任三年，直到今日來「述職」，無論如何是太遲了。因而上諭中頗致不滿，說廣東「積弊至此，張樹聲在任數年，何以不早為整頓，直至交替在即，始行陳奏，實屬任意諉卸。著張之洞於到任後，將一切應辦事宜，認真經理，總期有利必興，無弊不革，以資治理而重地方。」

看到這道上諭，張之洞才鬆了口氣。張華奎為了他父親丟官，必會設法報復，這一層只有張之洞心裡明白。那道奏折中提到禁賭，就是有意跟張之洞為難，料想他籌餉之道，不外開賭，希望以義正辭嚴，可以訴諸清議的論調，堵塞張之洞所想走的那條路。

料倒是料中了。張之洞私底下的打算，確是如此，賭風之盛，原不止廣東一處，但唯有廣東的賭，因為參合西洋發行獎券的規則，可以從中抽捐。最有名的一種賭，名為「闈姓」，以國家的掄才大典，作為賭徒卜利的憑借，主事者多為地方上有勢力的紳士，設局賣票，凡遇大比之年，等榜發看買中姓氏的多寡，以定勝負。大姓如區梁譚黎，買中了不足為奇，出奇制勝在買中僻姓。於是有力者便有操縱之法，打聽到僻姓的舉子，暗底下為他找槍手，通關節，此人榜上有名，就是他多買中了一姓，自然勝人一籌。

其次是「白鴿票」，放出一群信鴿，看它飛回來多少？猜中為勝。這當然更易操縱，勝負無憑，博者不悅，因而又改良為「山票」。

山票是用千字文起首的一百二十個字，猜買以十五字為限。每次開三十個字，全中就是頭彩，同中同分。這比白鴿票漫無准據的，自然易於措手，因而每次山票可以賣出數十萬張，全票每張銀洋一元五角，分為十條，每條一角五分，但如中彩，可以分得數萬圓之多，因而廣州雖極窮的人家，亦買山票。如果在其中附加若干，作為軍餉，是一筆輕而易舉，源源不斷的可靠收入。

山票之外，還有「鋪票」、「詩票」。鋪票以店舖招牌不同的一百二十字來猜射，詩票則以五言八韻詩一首卜勝負，章程與山票大同小異，都是可資以籌餉的財源。

這些情形，張之洞早就打聽得清清楚楚，胸有成算，不便明言，只等到任以後，奏請施行。一成欽案，清議即有指責，而生米已成熟飯，不怕阻撓。何況取之於公，用之於公，只要付託得人，涓滴不入於私囊，則問心無愧，亦應可邀得清議的諒解。

不道張樹聲一奏，幾乎直抉其隱，自不免吃驚，更怕朝旨贊同其說，降諭繼續禁賭，那時要挽回就很不容易了。

因此，張樹聲碰了個大釘子，在張之洞實在是不亦快哉！雖然朝旨中責成他「有利必興、無弊不革」，但這「利弊」不妨就國家而言，開賭既可以籌餉，則是利非弊，並不違反上諭。

兩張的新命以外，朝廷還有一番獎進人材的措施。閻敬銘升了協辦大學士；張蔭桓奏對洋務，頗中慈禧太后的意，因而開缺賞給三品卿銜，派在總理衙門行走；劉銘傳和鮑超正將復起；而左宗棠眼疾已癒，特召進京，仍舊當軍機大臣，並以大學士管理神機營，且為體恤老臣起見，上諭左宗棠不必常川入值，免派一切差使。

和議雖成，朝廷的一切措施，在醇王上獲慈禧太后的鼓勵，下得左宗棠、彭玉麟及清議的支持之下，仍是朝著整軍經武的方向在走。這與李鴻章的做法，並不衝突。因為李鴻章主張和議，是要爭取足夠的時間來建立海防，這與醇王的看法是相同的。

但是，急進的法國軍人，不容中國有從容部署的機會，李鴻章與福祿諾所訂的和約，很快地起了變化。

五七(一)　第三部　清宮外史

福祿諾是在四月下旬離開天津的，臨走之前，表示法軍將派軍隊巡視邊境，驅逐劉永福的黑旗軍，同時聲明將在西曆的六月五日及七月一號，分別進駐諒山及保勝，要求中國軍隊先期撤退。李鴻章對這個要求，率直拒絕，但對法軍巡邊，不置可否，亦未奏報。在他看來，中國軍隊駐守邊界，只求敵人不來侵犯，至於在界外巡邊，自是視若無睹，彼此不生影響，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聽其自然，最為上策。

那知到了閏五月初一，西曆的六月二十三，法國軍隊九百人，由德森上校開到諒山之南的觀音橋，準備來接收諒山了。

觀音橋是個要隘，橋南橋北都是高山，橋南有四千人駐紮，由淮軍將領萬重暄率領，橋北則由廣東陸路提督楊玉科，領兵三營防守。橋南萬重暄的部下，因為德森出語驕橫無禮，首先開火，火器不及法軍精良，為敵壓制，退守橋北。德森揮軍追擊，想乘勝佔領北山高地，居高臨下，脅迫諒山。

其時右營由誘捕黨敏宣的寧裕明管帶，見此光景，雖憂亦喜，急急分軍三隊，兩隊埋伏左右山麓，一隊曳炮上山，抄出萬重暄之後，發炮下擊，法軍攻勢受挫。於是左右翼伏兵齊出，德森大驚，九百人潰退不成隊形。各軍一直追到郎甲。中國方面說「殲其銳卒數百人」，法國方面發佈的戰報說死二十二人，傷六十八人，雙方的數字，大不相同，但法軍大敗，則毫無可疑。

廣西巡撫潘鼎新原已認定粵軍無用，不給軍餉，預備裁撤，有此一戰，刮目相看，准發軍餉，而前方所需要的軍火，則始終不給。

潘鼎新與李鴻章關係極深，對李鴻章性情、作風，知之亦極深，當然要為他「保全和局」作有力的桴鼓之應，因此他在廣西根本就不主張備戰。即令並無「保全和局」的顧慮，他亦不願打仗，因為今昔異勢，打洋人對自己的功名有害無利。

多少年來的積習：諱敗為勝，如為小勝，必成大勝，戰報中誇誇其詞，甚至於渲染得匪夷所思，亦不足為奇。那種仗是可以打的，如今有電報、有新聞紙，往往誇張戰功的奏折，還在仔細推敲之中，而報上已經源源本本揭露了實況。朝廷就常引報上的消息，有所詰責，這樣子毫無假借，仗就不能打了。

而現在居然打勝了一仗，潘鼎新雖不能不發粵軍的糧餉，亦不能不電奏報捷，但卻不敢誇張，甚至還有意沖淡些，詞氣之間，彷彿表示，這是兵家常事，無足言功。這樣做的作用有二，第一是不得罪李鴻章，「保全」他主持的和局；第二是不致於使朝廷太興奮，不然就是助長了虛驕之氣，降旨如何如何，必都是不易辦到的難題，豈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但是，打了勝仗，尤其是打了洋人的勝仗。敗軍之將貴如巡撫提督，革職的革職，查辦的查辦，正法的正法，既然功過如此分明，那麼獲勝的官兵，當然應該報獎。潘鼎新帶兵多年，知道這一層是無論如何壓不下去的，不然影響士氣，會發生絕大的麻煩，所以不得不報。

這一來要想沖淡其事就不容易了。同時潘鼎新遠在龍州也不知道李鴻章在天津跟福祿諾交涉的經過，將法軍自道依約巡邊，要接收諒山的話，都敘了進去。醇王一看，大為詫異，五款簡約，記載得明明白白，何嘗有這些巡邊跟接收的話？事有蹊蹺，非問李鴻章去不能得其原委。

李鴻章當然不承認有條約以外的承諾，只承認福祿諾曾經提出節略，打算在什麼時候接收諒山，什麼時候接收保勝，當經嚴詞拒絕，由福祿諾將節略上的這一項要求，用鉛筆劃去，並有「簽字為憑」。

這個解釋自是片面之詞，退一步而言，既然交涉中間，有此一節，不論怎麼樣都應該奏報朝廷，好了解法國的用心。隱瞞不報，難辭含混之咎。

就在這時候，巴黎方面已提出抗議，認為中國違約，要求賠償巨額兵費，並且指出，五款簡約的中文本與法文本，在內容上不同。依照外交慣例，條約都以法文為準，而況是法國本身與他國訂立的條約，當然更加堅持，一切都以法文本為證據。

事態演變至此，慈禧太后深為惱怒，一面降旨責李鴻章辦理交涉不善，一面對法持強硬的態度，分飭有關各省督撫、將軍、統兵大員，嚴密防範。當然張之洞和張佩綸也接到了這道密旨。

這時的兩張，正由李鴻章伴同，由天津大沽口出海在巡閱北洋水師。

其時劉銘傳亦正奉召進京，路過天津，自然是北洋衙門的上賓，宿將新貴，意氣軒昂。李鴻章不論為了保持他個人重臣的地位，還是實現他創辦海軍的雄心，都須眼前這班「紅人」作他的羽翼，因而刻意籠絡，除去大張盛宴以外，親自陪著兩張一吳－－他的會辦大臣吳大澂，出海巡閱北洋水師。

出大沽口自北而東，遍閱旅順、登州、威海衛各要塞，使張佩綸長了許多見識。當然，在天津、在船上，他與李鴻章曾多次閉門促膝，傾訴肺腑，取得了諒解。李鴻章幾乎以衣缽傳人視張佩綸，唯一的要求是無論如何要在暗中協力，保全和局，否則不但創設海軍無望，既有的局面，亦恐不保。

這是李鴻章看出法國其志不小，一定會在閩海一帶挑釁，但是他說不出退讓的話，希望張佩綸不管如何放言高論，在緊要關頭，能對法國讓一步。除此以外，李鴻章還期望張佩綸能對抗曾國荃將南洋大臣的實權收過來，一方面可與北洋呼應支援，一方面作為未來「經畫七省水師」的張本。

對於這個主意，張佩綸自然深感興趣，因而以「抽調閩局輪船聚操」為名，在天津就拜發了一個奏折：

「竊謂海防莫要於水師，而閩省莫要於船政。

查閩省船政局，創自左宗棠，成於沈葆楨，造輪船以為水師之基，設學堂練船以為水師將材之選，用意至為深遠。雖西洋船制愈出愈奇，局船已為舊式，而中國創設輪船水師，他日將帥必出於閩局學黨，一、二管駕局船之人，故待之不可不重，而察之亦不得不嚴。」

所謂「局船」，是福建船政局自造的輪船，一共二十二艘，駐於福建的只有八艘，其餘十四艘分防各省。其中最好的一艘是「揚武」號，福建船政大臣特地遣派到津，迎接張佩綸，管帶是一員副將，名叫張誠，接談之下，才知道其中的腐敗情形，至於操練，則向無定章，所以坦率據情直奏：

「分操向無定期，合操亦無定法，舉各船散佈海口，養而不教，勢必士卒游情，船械敝蝕而後已。伏念各省文風，通都大邑每勝於偏僻小縣者，序序之士，敬業樂群，狹鄉之士，獨學無友也。各路陸軍，重鎮練軍每勝於零星防泛者，簡練之兵，三時講武，分泛之兵，終歲荒嬉也。」

以下引敘西洋水師訓練之精，然後論到中國的水師：

「中國急起直追，猶懼不及，若費巨帑以造輪船，而於水師訓練之法，忽焉不講，惟是南北東西，轉運應差為務，使兵輪管駕，漸染綠營賭博嗜好之習，將來設立七省水師，利未開而弊已伏。」

這是為了整飭軍紀，是建軍的根本要圖，理由極其動聽，辦法卻是另有用心。

辦法中首先提到曾與李鴻章「詳細熟商」，所得的結果是：

「擬將局造輪船分防各省者，由臣陸續調回，在閩認真考察，酌定分操合操章程，庶管駕之勤惰，船質之堅窳，機器之巧拙，械炮之利鈍，臣皆瞭然於胸，改局船散漫之弊，亦即為微臣歷練之資。無論海防解嚴，各船抽調回閩，近者三五日，遠者十餘日，即可回防，不至貽誤，即或海上有事，而似此兵輪散碎，分防適以資敵，安能折衝？故欲縱橫策應之功，終以大建七省水師為急。臣擬抽調局船，亦在閩言閩，一隅之計耳。如蒙俞允，除北洋所調『康濟』五艘，臣遵海而南，即可就近驗看；廣東所調『飛雲』兩艘，現在駐瓊轉運，暫緩調回，所有南洋各艦，擬即分別電咨檄飭，陸續調至閩海操練一次，仍令回防。將來分操合操，如何酌立章程，七省實有犄角之勢，三洋斷無畛域之分，容與南北洋大臣，各省督撫及會辦諸臣，次第考求辦理，以副朝廷澄海育材之意。」

奏折中所陳，各為「考察操練」，其實是想騙南洋大臣轄下的七艘「局船」回到福建，歸諸掌握。同時這道奏折中還有兩層極深的用意，第一是要騙取朝廷承認，凡是福建船政局所造的輪船，都歸張佩綸指揮管理；第二是想確定他以「三品卿銜會辦福建海疆事宜」的身分地位，是凌駕船政大臣而上，與南北洋大臣及督撫並行的欽差大臣。

拜發了奏折，立即上船，批示自然還看不到，一切消息也都為大海隔絕了。直到煙台，方始與李鴻章作別，與張之洞一起坐「揚武」號取道上海，分赴閩粵。

一到上海，才知大事不妙，越南戰火復起，和約瀕於破裂，「海防」由「解嚴」而又「戒嚴」。最壞的是觀音橋一役打了勝仗！如果是打了敗仗，則朝旨必定求沿海自保為已足，可以無事，一打勝仗，朝廷自然得意，更無委屈求和之意，而法國亦必不肯善罷干休，閩海只怕從此多事了。

張佩綸開始有些失悔了。他到底不是范仲淹，更不是陸遜，「行邊」固可耀武，「臨戎」卻茫無頭緒，不知如何揚天朝之威？事已如此，只得硬著頭皮，趕到福建再說。

一到閩江口，由「北水道」入馬江，未進口子，只聽巨炮連轟，隆隆然彷彿從四處八方圍擊「揚武」號似的。張佩綸大吃一驚，口乾心跳，自己知道臉色已經發白，但要學謝安矯情鎮物的功夫，裝作不經意地問道：「這是幹什麼？」

「回大人的話，是長門、金牌兩炮台，放禮炮恭迎大人蒞任。」

聽得張誠的回答，張佩綸不自覺地透了口氣，既慚愧，又自幸，虧得能夠鎮靜，不然一到福建就鬧個大笑話了。

「取二百兩銀子。」張佩綸吩咐老僕張福：「請張副將犒賞兩台兵勇。」

於是張誠謝過賞，親自指揮揚武號入口，沿江往西南行駛，江口兩岸又有炮台，即以南岸、北岸為區分，照例鳴炮致敬，張佩綸再次放賞。

繞過青洲，但見港灣深廣，水波不興，這裡就是馬尾。南面一帶名為羅星塔，北面船政局，局前便有碼頭，船政大臣何如璋已經率領文武員弁，站班在恭候欽差了。

何如璋是廣東大埔人，同治七年戊辰的翰林，這一年正是日本明治天皇即位，繼德川幕府的「大政奉還」之後，發生「戊辰戰爭」，結果「倒幕派」取得勝利，由此而「版籍奉還」、「廢藩置縣」，結束了多少年幕府專政的局面，開始了有名的「明治維新」。八年以後，中國初次遣使日本，即由何如璋以侍講的身分膺選。

在日本駐留了四年，任滿回國，何如璋到了京裡，與舊日僚友相晤，大談日本風景之美，詩料之豐。張佩綸問他，日本的「明治維新」是怎麼回事為何如璋瞠目不知所對。因此，張佩綸就很看不起他，雖然科名晚一科，卻不願自居於後輩，見面直稱他的號：「子義！」

反倒是何如璋稱他「幼翁」。迎入船局大廳，奉為上座，自己側面相陪，「幼翁」長，「幼翁」短，陳述船局的概況。張佩綸半仰著臉，「嗯，嗯」地應著，簡直是「中堂」的架子。

「幼翁！」陳述完了，何如璋又問：「局裡替幼翁備了行館，是先進省，還是駐節在此？」

「自然是進省。上頭當面交代，福建的應興應革事宜，讓我不妨先問一問穆春巖、何小宋。我打算明天就進省。」

這是指福州將軍穆圖善跟閩浙總督何璟，言下之意連福建巡撫張兆棟都不在他眼裡。何如璋不知他銜著什麼密命，要到福建大刀闊斧地來整頓？益發不敢怠慢，當天陪著他勘察船政局的船槽、船塢，所屬的九個廠，以及教習製造和管駕的「前後兩學堂」。夜來設宴相邀，張佩綸辭謝不赴，何如璋將一桌儘是海味的燕菜席，連廚子一起送到行館，張佩綸總算未曾峻拒。

第二天一大早，何璟特派督標中軍，由首縣陪著，用總督所坐的八抬綠呢大轎，將張佩綸接到福州。將軍督撫以下，都在南門接官亭站班侍候，一則迎欽差，再則「請聖安」。

凡是欽差蒞臨，地方文武官員照例要「請聖安」，此時張佩綸的身分「如朕親臨」，所以下了綠呢大轎，昂然直入接官亭，亭中早已朝北供奉萬歲牌，下設香案，張佩綸一進去便往香案上方，偏左一站。穆圖善跟何璟帶頭，鼓樂聲中，領班行禮，口中自報職名：「恭請皇太后、皇上聖安。」

「安！」張佩綸只答了一個字，這一個字比「口銜天憲」還要尊貴，是等於太后和皇帝親自回答。

行完這套儀注，張佩綸才恢復了他自己的身分，依次與地方大吏見禮－－這時就不能不敘翰林的禮節了。

何璟號小宋，廣東香山人，亦是翰林出身，與李鴻章同年。張兆棟則比何璟還要早一科，雖非翰林，卻真正是張佩綸十二科以前的「老前輩」。只是「後生可畏」，這鬚眉皤然的一總督、一巡撫，在張佩綸面前，不敢有絲毫前輩的架子，跟何如璋一樣，口口聲聲：「諸事要請幼翁主持。」

「國家多難，皇上年輕，諸公三朝老臣，不知何以上抒廑注？」

張佩綸一開口便是責望的語氣，何璟與張兆棟面面相覷，作聲不得。倒是穆圖善比較灑脫，直呼著他的號說：「幼樵！朝廷的意向，是你清楚，閩海的形勢，我們比較熟悉。局勢搞到今天的地步，其來有自，所謂力挽狂瀾，恐怕亦不能靠一兩個人的力量。都是為朝廷辦事，只要開誠佈公，和衷共濟，就沒有辦不通的事。」

這兩句話，頗有些份量，加以穆圖善先為名將多隆阿所識拔，以後隨左宗棠西征，號稱得力，算是八旗中的賢者，所以張佩綸不敢用對何、張的態度對穆圖善，很客氣地答道：

「見教得是！」

「說實話，朝廷的意向，我們遠在邊疆，實在不大明白，似乎和戰之間，莫衷一是。」穆圖善又說，「幼樵，這一層上頭，要聽你的主意。」

「不敢！」張佩綸因為和戰大計，有些話不便明說，而穆圖善又有將佈防的責任加上自己頭上的意思，因而發言不得不加幾分小心：「軍務洋務，關係密切，如今各國形勢，大非昔比，和戰之間，自然要度德量力，倘或輕易開釁，深怕各國合力謀我。朝廷的意向，我比諸公要清楚些，大致和局能保全，一定要保全。不過保全和局是一回事，整頓防務又是一回事，決不可因為和局能夠保全，防務就可鬆弛不問。」

「那當然。」穆圖善說，「只是閩防力薄，不知道北洋方面，是不是肯出力幫助？」

「照規矩說，閩防應該南洋協力。不過合肥是肯顧大局的人，這次已經當面許了我，撥克虜伯過山炮二十四門，哈乞開斯洋槍一千二百桿。」張佩綸緊接著又說：「我想練一支新軍，要炮兵四隊，洋槍兵十幾營。洋槍當然不夠，要請北洋代辦，合肥亦許了我，一定盡力。」

這就更顯得張佩綸的實力了！一到便要練軍，看樣子要長駐福建，那就不會久用「會辦福建海疆事宜」的名義。一下子當上總督，自不可能，調補福建巡撫卻是順理成章的事。

因此，張兆棟心裡就不好過了。

「幼翁，」張兆棟立刻獻議：「紙上談兵，恐怕無裨實際，我看不如請幼翁先出海，將全省口岸巡閱一遍，再定籌防之計，比較切實。」

「我也有這個意思。」張佩綸點點頭。

「那就歸我預備。」張兆棟自告奮勇，要替張佩綸辦差。

張兆棟雖很起勁，而何璟對出巡一事，卻不大感興趣，因為一則以總督之尊，伴著張佩綸同行，到底孰主孰從，不甚分明，未免尷尬，再則戰守之責，實在有些不敢承擔，不如趁此機會推卸給張佩綸。

打定了這個主意，便對穆圖善拱拱手說：「春翁，請你陪幼翁辛苦一趟，我就不必去了，說實話，去亦無益。」

最後那句話，自承無用，張佩綸沒有強迫他同行的道理。而張兆棟看總督如此，亦不便過分表示親熱，因而最後只有穆圖善陪著張佩綸到海口巡視了一遍。

看倒沒有看出什麼，聽卻聽了不少。穆圖善對於福建的防務，相當瞭解，頗不滿何璟的縱容部將。談到福建的武官中，聲名最壞的有兩個人，一個是署理台灣鎮總兵楊在元，此人籍隸湖南寧鄉，早在同治年間，以督標中軍副將，調署台灣總兵，因為吃空、賣缺，為人參奏，解職聽勘，且以供詞狡詐，下獄刑訊，面子搞得非常難看。那知到了光緒三年，不知怎麼走通了何璟的路子，竟以「侵冒營餉，已照數賠繳」奏結，開復原官。

因為貪污下過獄的總兵，重臨舊地，儼然一方重寄，台灣的百姓，自然沒有一個人看得起他的。而楊在元居然又幹了好幾年總兵。上年春天到秋天，父母先後病故，亦不報丁憂，戀棧如故，在穆圖善看，真是恬不知恥。

等二個是福寧鎮總兵張得勝，他受制於手下的兩名副將，一個叫蔡康業，一個叫袁鳴盛，紀律廢弛，根本不能打仗。不過新募了十營兵，防守長門等地的炮台，如果張得勝一調動，這十營新兵有潰散的可能。

張佩綸一聽，怒不可遏。他可以專折言事，當然可以據實糾參，只是參劾歸參劾，調遣歸調遣，他亦不管自己是不是有調遣總兵之權。回到省城，就擬好一道咨文，通知何璟，說海疆緊要，似楊在元這種「貪謬不肖之員，難與姑容」，請何璟「遴員接署」。

他的幕友勸他，這樣做法，似乎使何璟的面子不太好看。照一般的規矩，奏參楊在元最好跟總督會銜，更不宜這樣逕自作了開缺的決定，而況台灣的軍務，已奉旨由劉銘傳以巡撫銜負責督辦，似乎亦不便侵他的權。

張佩綸悍然不顧，照自己的決定行事。拜發完了參楊在元的折子，接著又參蔡康業和袁鳴盛，特別聲明：「張得勝戰功夙著，不便臨敵易將，嚴加教誡，而撤該副將離營，諸軍始服。」又說：「臣以書生初學軍旅，來閩旬日，豈敢率爾糾彈？但大敵當前，微臣新將，非有恩信足以孚眾，若不信賞必罰，深慮此軍臨敵必潰。」等這個折子發出以後，才將張得勝傳了來，聲色俱厲地申斥了一頓。

消息一傳，沒有人敢說他跋扈，只覺得欽差大臣的威風，著實可觀。何璟、張兆棟、何如璋更是惴惴不安，心裡都很明白，李鴻藻雖跟著恭王一起倒霉，而清流的勢力，卻如日方中。張佩綸受慈禧太后特達之知，內有醇王的倚重，外有李鴻章的支持，更加惹不起。

惹不起是一回事，張佩綸咄咄逼人，教人受不受得了又是一回事。特別是何璟，身為統轄全省文武，手操生殺予奪之權的總督，卻為一個後輩欺侮到如此，自覺臉面無光，十分苦惱。同時，軟既不甘，硬又不可，不知該持何態度？因而長吁短歎，恨不得上奏辭官。

他有個幕友姓趙，紹興人。這個趙師爺從咸豐十年，何璟當安徽廬鳳道時，延致入幕，追隨他已有二十多年。趙師爺本來專習刑名，但也做得一手好詩，談吐亦很風雅，所以東翁扶搖直上，由監司而巡撫，由巡撫而總督，對於刑名方面，雖不必再如何借重，卻自然而然成了一名清客。談詩論藝之暇，藻鑒人物，評論時局，頗有談言微中之處，竟成了何璟的「不可一日無此君」的密友。

張佩綸的作為，東翁的煩惱，自然都在趙師爺的冷眼之中。本來以為何璟一定會移樽就教，來談他的苦楚，誰知何璟整日為了應付張佩綸，只跟管章奏、管兵備、管洋務的幕友打交道，竟一連三天，未到趙師爺那裡。

於是趙師爺按照隨園食譜，親手做了幾樣好菜，又開了一罈家鄉寄來的陳酒，以詩代柬，邀東翁宵夜。到了晚上，何璟應約而至，見面是強為歡笑的光景，趙師爺故作不解地問起：何事不樂？

「你沒有聽說嗎？」何璟反問一句：「豐潤欺人太甚！我真正流年不利。」

「大帥說那裡話？」趙師爺斟酒相敬，「這是天助大帥成功，怎麼倒自尋煩惱？」

「你要我喝一杯，倒可以。如有稱賀之意，那就竊所不喻了。」

趙師爺不響，咳嗽一聲，向左右看了一眼，侍候的聽差會意，都退了出去。

「我請問大帥，」趙師爺低聲問道：「豐潤此來，是為什麼？

是不是想來立功？」

「那還用說！不是立功，何以大用？」

「那就是了。」趙師爺問道：「他的銜頭，是會辦福建海疆事務，若有功勞，難道就是他會辦一個人獨得？」

「啊，啊！」何璟大有所悟：「你這話有點意思了。」

「大帥明白就好。」趙師爺用筷子蘸酒，在桌上寫了一個「李」字，「豐潤此來，就等於他來。和也罷，戰也罷，必有『錦囊』付予豐潤，到時候自見妙用。大帥何妨坐享其成？當年官文恭在湖北的情形，大帥莫非倒記不得了？」

何璟當過湖北藩司，是在同治年間，胡林翼早已下世，而官文仍舊是湖廣總督。當年胡林翼刻意交歡於官文，但求能暢行其志而功成不居，推讓於官文的苦心孤詣，鄂中老吏，都能娓娓而言，何璟自然記得。張佩綸雖決沒有胡林翼那樣的雅量，自己卻不妨學官文的度量，讓他暢行其志，反正不論軍務、洋務、緊要大事，必得會銜出奏，將來如有功勞，少不了自己的一份。

「先不談將來，且說眼前。豐潤即令眷風得意，一時亦巴結不到大帥的位子，如今事事依著他，教他沒話可說，大帥豈不省心？」

這是暗示何璟，欲保眼前祿位，唯有安撫張佩綸，張佩綸既不能取而代之，就不會有所搏擊。彼此都有退讓的餘地，所以相安無事是做得到。關鍵所在，就是一個「忍」字。

想到這裡，不覺深深點頭。趙師爺進言有效，越發話無不盡，「再退一步說，倘或局勢緊迫，豐潤束手，大帥－－。」他突然頓住，然後問道：「有句話，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說！怎麼不能說。」

「話不中聽，怕大帥動氣。」

「笑話！」何璟很快地接口，「你我二十多年的交遊，莫非你還不知道我的性情。」

「既然如此，我就說：倘或戎機不利，豐潤束手，想來大帥亦決沒有挽回的妙策。到那時候，總歸逃不了一敗，何妨讓豐潤擋在前面，大帥肩上的負荷可以輕得多！」

這一來，何璟不止於點頭，而且舉杯。趙師爺算無遺策，進退兩得其所。何璟心安理得地向張佩綸拱手聽命，說如何便如何，絕少異議。唯一自作主張的一項措施是：調集了張得勝的一個炮隊，守護總督衙門。

法國的態度相當強硬。交涉分好幾方面進行，第一處是巴黎，由法國總理茹費理向新任中國公使李鳳苞提出照會；第二處是北京，由法國署理公使謝滿祿跟總理衙門折衝；第三處是上海，總稅務司赫德，接受李鴻章的委託，在向逗留不進的法國新公使巴德諾調停；第四處是天津，任何負有交涉之責的法國人，從茹費理到軍方代表都可以直接向他打交道。

因此，談和的情形亂得很。但法國的態度卻是清楚明白，署理公使謝滿祿在閏五月二十那天，向總理衙門提出最後通牒，要求中國政府「遵照簡明條約辦理，特旨通飭北圻的軍隊撤退，賠款二億五千萬法郎。限七日內答覆照辦，否則當自取賠款。」所謂「自取賠款」，是法國打算佔領中國的一個城市，作為質押。照急進的孤拔主張，打算攻擊旅順、威海衛等地，但法國總理決定佔領基隆或福州，這是賣一個面子給李鴻章，因為旅順、威海衛等處，是北洋水師的「口岸」。

管理總理衙門的奕劻，與李鴻章內外相維，始終不肯照醇王的意思不惜破裂，而要保全和局。千方百計想將法國新任公使巴德諾請到北京或天津，坐下來商談，無奈法國政府堅持不照約行事，巴德諾決不北上。及至接到最後通牒，自然不能不作讓步，由總理衙門照會謝滿祿，保證北圻撤兵，在一個月內完成。但拒絕賠款，仍舊希望巴德諾早日北上，依照簡約規定，「會議詳約」。

法國的反應，是派軍艦一艘，直駛馬尾。雖然一到就擱淺，但無論如何是一個警報，張佩綸急電到京，總理衙門慌了手腳，因為七日之期一滿，「自取賠款」這句話，已可證明，不是虛言恫嚇。

想來想去，只好重託赫德斡旋。赫德總算不辱使命，調解出來一個結果，中國即日自北圻撤兵，由南洋大臣與巴德諾在上海會商。

但是情勢是外弛內張的局面，雖然法國外交部向李鳳苞表示，謝滿祿七日的限期可以不計，賠款的數目亦可商量，但馬尾陸續有法國軍艦開到，基隆亦有法國軍艦，與劉銘傳同日而至。只是這些強敵迫近的消息，都沖淡在一道上諭中了。

這道上諭是派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曾國荃為全權大臣，剋日到上海與法使議辦詳細條約。並派陳寶琛會談，蘇松太道邵友濂會同辦理。同時指示交涉應守的分際：「所需兵費恤款，萬不能允，告以請旨辦理。最要者越南照舊封貢。劉永福一軍，如彼提及，答以由我處置。分界應於關外界分空地，以為緩衝。雲南運銷貨物，應在保勝開關，商稅不得逾值百抽五之法。以上各節，切實辯論，均由電信請旨定奪。」

曾國荃想不到垂暮之年，還要跟洋人打一次交道，而電旨所示，與法國的要求，南轅北轍，根本是湊不到一塊的事。而且凡事「請旨定奪」，又那裡是所謂「全權」？因此，對於此一新命，曾國荃深感苦惱。

陳寶琛則更是憂心忡忡。書生典兵，會辦南洋，大不了效命疆場，一死就可報答皇恩，不負平生。但是跟洋人交涉，強弱之勢判然，如果不是委屈求全，決不能成和議，能成和議，所簽的條約，一定是喪權辱國，罪浮於馬建忠。馬建忠為人罵作漢奸，那自己這一來又成了什麼東西？半世盛名，平生清節，都要斷送其中，怎不教人著急？

思量到此，決意不受這個「會辦」之名。擬好電報稿子，拿去跟曾國荃商量，卻很受了一頓奚落，指他獨善其身。這倒是誅心之論，陳寶琛無話可答，當然亦不肯打消原意，照舊將電奏發了出去。

軍機處寄發的「電旨」，很快地到了，陳寶琛受了一頓申斥，措詞相當嚴厲，電文中暗示，如不遵命，便有嚴譴。陳寶琛無法，只好跟著曾國荃到上海。

其實曾國荃也辭過一次，不過他幕府中有老於吏事的高手，顧慮到會碰釘子，不敢正面請辭，假作尚未奉到電旨，先陳所見：「疆臣戰將，不敢與聞和議」。軍機處接到電報，自然詫異，電信瞬息即達，又是密旨，電報局何敢怠忽？細細參究，方才悟出曾國荃的妙用。當然不宜拆穿他的花樣，將計就計回了一個復電，認為他是未奉電旨以前方有此電奏，如今已經將派曾國荃在上海議和一事，通知法國，倘不趕緊赴會，就是失信。如果說疆臣戰將，不應議和，那麼李鴻章難道不是疆臣？最後又特別慰撫，說如「所議無成，即回江寧佈置，並非以辦事棘手之局，責該督以必行。」

話雖如此，曾國荃既然受命，自然希望和議有成，交涉中最棘手的是賠償兵費，如果在這一層上不能讓步，議亦無益。因此，去上海以前，首先要探明朝中意向，在這方面到底作何打算？

就在這時候，李鴻章函電交馳，先作了交代，聲明三點：第一、北圻撤兵之事，遲延有因，依照萬國公法，不算背約；第二、福祿諾臨行以前，提出撤兵的限期，當時已加駁斥，既無公文照會，何足為據；第三、諒山的衝突，法國指華軍先埋伏動手，不足聽信，實際上是法軍先開第一槍。

此外又有一個很要緊的電報，正就是曾國荃所亟亟乎想瞭解的一件事，李鴻章表示，法國如果提出賠償兵費的要求，數十萬兩銀子，可以允許。又說：「各國公論，萬不足恃」。這因為新派在總理衙門行走，頗為掌權的張蔭桓，正在託美國駐華公使楊約翰，建議華府，調停中法爭端，主張將李鴻章與福祿諾所訂的天津簡約，交付各國公斷。李鴻章怕曾國荃對此寄予深望，因而觀望，所以特為提醒一句。

就在曾國荃檢點行裝，準備專程赴會之際，北京方面仍在繼續交涉。法國代理公使謝滿祿給了總理衙門一個照會，聲明上海會議必須先允許賠償，方能開議細約，法國在華的海陸軍，暫以西曆八月一號為期，按兵不動。這是變相的另一通最後通牒，只是將限期放寬了五天而已。同時法國非正式表示的態度，亦很強硬。據報紙記載，一旦中法交涉破裂，兵戎相見，法國軍艦不但會攻擊福州及基隆，同時亦會攻擊招商局的輪船。這個消息在他人並不注意，在李鴻章及他左右的少數人，卻是入耳驚心，寢食難安。

招商局是李鴻章假公濟私的利藪。先以「各省在滬殷商，或自置輪船，行駛各埠；或挾資本，依附西商之籍，若中國自立招商局，則各商所有輪船股本，必漸歸官局，似足順商情而強國體」為名，在同治十三年奏准「試辦」。而這年浙江漕米北運，海舶不足，由李鴻章策動浙江海運局總辦，候補知府朱其昴建議，即由未來的招商局承運浙漕二十萬石，酬庸的條件是由朱其昴籌辦招商局事宜。

設在上海的招商局，不由兩江總督或江蘇巡撫管轄，卻由北洋大臣遙制。李鴻章當然也知道此舉攬權過甚，遇到稍微厲害些的兩江督撫，一定會據理而爭。所以試辦之初，特為聲明：「所有盈虧，全歸商認，與官無涉。」將招商局的性質確定為商辦，就當然可以拒絕任何衙門的干預。

但是招商局名為商辦，其實是官辦，戶部雖只借出制錢二十萬串，合銀六萬兩，而東南各省藩庫、海關，由於李鴻章的力量，都有「閒款」放在招商局生息，利息極薄，在七八厘之間。至於營運收入，光是漕米一項，每一石發水腳銀五錢三分一厘，一年以運漕六十萬石計，就可以坐收三十萬銀子，真正是包賺不虧的無本生意。

為了招商局的籌辦，由浙漕海運，沙船不敷應用而來，所以不得不籠絡掌管浙江海運已有十餘年的朱其昴，而李鴻章所信任的，卻是常州的一個秀才，捐班州縣分發到直隸的盛宣懷。盛宣懷又聯絡廣東一個商人唐廷樞來對抗朱其昴，李鴻章聽從盛宣懷的策劃，先奏請以唐廷樞為總辦，朱其昴為會辦，之後加委盛宣懷和徐潤為會辦，而朱其昴的胞兄朱其詔創局有功，似乎不便抹煞，為了掩人耳目，亦加派在內。招商局合計一總辦、四會辦，而實權都握在盛宣懷手中，間接也就是握在李鴻章手中。

由於招商局在營運上享有特權，所以一開辦生意就好，但亦是一開辦弊端就生，開支浮濫，冗員極多，帳目中不明不白的支出，比比皆是。好在名為商辦，任何人亦不能干涉。若想干涉，有李鴻章擋在面面，告到京裡，軍機處和總理衙門，都是李鴻章的同年沈桂芬當權，也是「內外相維」，全力彌縫，怎麼樣也不能將招商局的那筆爛帳掀開來，更不用說想掘盛宣懷的根。

不過兩三年工夫，招商局已設了十九個分局，有十艘輪船跑南北洋航線，南起香港，北至牛莊，營業鼎盛。這一來上海的洋商船公司，如太古、怡和、旗昌各洋行，不能不聯合起來排擠招商局，壓低運值，爭攬客貨。招商局為謀對抗，必須增加資本，擴大規模，正好美商旗昌銀行，經營不善，股票跌價，盛宣懷設計收買旗昌銀行，談判成功，收買旗昌洋行的輪船，作價二百萬兩，碼頭、棧房作價二十二萬兩。由李鴻章奏准，兩江撥借五十萬兩，浙口、江西、湖北共同撥借五十萬兩。在這筆交易中，盛宣懷很發了一筆財，照例的回扣以外，還「戴了帽子」。而從旗昌買來的船，計有江輪九艘、海輪七艘、小輪四艘、躉船六艘，數目雖不少，性能卻不見得好，成了招商局一個極重的包袱，每個月須虧負五六萬銀子之多。

這是光緒二年年底的事。不到一年，就有個御史上奏，指責招商局「置船過多，載貨之資，不敷經費，用人太濫，耗費日增。」

董俊翰的奏折中又說：「招商局各輪船每屆運載漕糧之際，各上司暨官親幕友，以及同寅故舊，紛紛薦人，平時亦復絡繹不絕。至所薦之人，無非純為圖謀薪水起見，求能諳練辦公者，十不獲一，甚至官員中亦有掛名應差，身居隔省，每月支領薪水者。」這是承漕運的遺習，照例用來「調劑」候補州縣的辦法，無足為奇，只不過從無「隔省」不相干的人，亦可「掛名應差」。這所謂「隔省」就是指直隸而言。

這個奏折，措詞不算峻厲，但按常規，理應查辦，卻由於沈桂芬的斡旋，只命南北洋大臣通盤籌劃，認真整頓。這反倒給了李鴻章一個機會，明裡張大其詞，說英商太古洋行如何「跌價傾軋」，暗中承認購自旗昌洋行的輪船「年久朽敝」，而整頓之法，主要的是各省官帑，超過「商股」將及三倍的一百九十萬銀子，「緩息三年」，到光緒六年起，分五期拔本，每年繳還三十八萬兩。換句話說，是公家免息借出巨款，供盛宣懷之流的「商人」去做生意。同時還有一個附片：「請旨敕下江蘇、浙江督撫，漕米須分四五成撥給招商局輪船承運，不得短少，餘歸沙船裝載，以示體恤。此外江西、湖北採買漕米，仍照案歸局運津」。李鴻章說這些整頓辦法，「上不虧國、下不病商」。同時在折尾聲明，這個折子是他「主稿」。暗示招商局歸北洋所管，與南洋大臣的關係不大。

招商局那些「商總」因禍得福，而盛宣懷則更是官運亨通，補了天津道為李鴻章籌辦電報局。但是旗昌洋行一案，風風雨雨，流言始終不息，而內幕亦逐漸揭露。盛宣懷經手這筆交易，有明暗兩面的好處，明的是得回扣百分之五，暗的是旗昌經營不善，股票跌價，盛宣懷以七折收購，再由旗昌出面實足賣給招商局。明暗兩面的好處，總計百分之三十五，二百二十二萬兩銀子，有七十多萬落入盛宣懷私囊。至於李鴻章分到多少，無可究詰，只是李家在招商局有乾股，卻是盡人皆知之事。

轉眼三年已過，到了該拔本的時候，招商局的「商總」又出了花樣，以積欠旗昌洋行船價六十九萬兩，不能不先行拔還，「以免外人貽笑」的理由，請李鴻章出奏，以每年所運漕米應領水腳運費抵還。這就是說，如果各省漕米不交招商局承運，應拔官帑，即無著落。此外又有一個附片，一則說：「招商局之設，系由各商集股作本，按照貿易規程，自行經理」；再則說：「創辦之初，奏明盈虧全歸商認，與官無涉」；三則說：「商務應由商任之，不能由官任之，輪船商務，牽涉洋務更不便由官任之。」這樣反覆聲明「商辦」，就是為五年以後留餘地，只要每年有六十六萬石漕米北運，水腳運費抵還官帑，則到了光緒十年，官帑還清，整個招商局就都落入「商總」手中了。

但是到了六月間，兩江的局面有了變化，劉坤一調任江督兼南洋大臣。他是老湘軍的系統，當然不會像沈葆楨、吳元炳那樣聽李鴻章的話。於是，湘淮兩系的利益，在東南膏腴之地發生了衝突。

首先發難的是王先謙，官拜國子監祭酒，也是響噹噹的清流，奏折之中有建言、有搏擊，筆鋒所及，盛宣懷首當其衝，王先謙替他下了八個字的考語：「營謀交通，挾詐漁利。」

「挾詐漁利」，即指收買旗昌輪船有瞞天過海的計謀在內；「營謀」當然是指百計取悅於李鴻章，得獲重用而言；「交通」二字，在這些地方常為「交通宮禁」、「交通近侍」的省略語，這例也不是無的放矢，而且王先謙本人也牽涉任內。盛宣懷走通了李蓮英的路子，常有「孝敬」，而王先謙據說用過李蓮英的錢，人言藉藉，大損清譽，然而並不影響他彈劾盛宣懷，尤其是因為其中有整頓招商局的建議，更不能不發交南北洋大臣處理。

這是光緒六年十月底的事，沈桂芬正攬大權，因而批覆王先謙的諭旨，只令飭李鴻章和劉坤一，認真整飭。劉坤一主張徹查，李鴻章認為不必，只要分年拔還官帑一事有著落，即可奏復。正在相持不下時，除夕那天，沈桂芬一命嗚呼，等於盛宣懷失卻一座靠山，處境大為不利。

果然，只不過隔了半個月－－光緒七年正月十五，劉坤一單銜復奏，說「王先謙所奏，未為無因」，指盛宣懷「蠹帑病公，多歷年所，現在乃復暗中勾串，任意妄為」，將他於「收購旗昌時每兩抽取花紅五厘，私自以七折收購旗昌股票，對換足額，以飽私囊」的內幕，和盤托出以後，嚴詞抨擊：「濫竽仕途，於招商局或隱或躍，若有若無，工於鑽營，巧於趨避，所謂狡兔三窟者！此等劣員，有同市儈，置於監司之列，實屬有玷班聯，將來假以事權，亦復何所不至？」因而請旨，「即將盛宣懷予以革職，並不准其干預招商局務」。

疆臣劾司道，很少有這樣嚴厲的措詞，只是等劉坤一來動手，為時已晚，盛宣懷已「成了氣候」。李鴻章因為一方面還要重用他來辦電報、開煤礦；一方面公私兩端都無形中受了他的挾制。私的不必說，公的上頭，李鴻章不知保過盛宣懷多少次，說他「心地忠實」，說他「志切匡時」，而結果為劉坤一罵得這等不堪，則如無一言辯解，自己又何以交代？向來保舉匪人，舉主連帶要受處分，果然盛宣懷革了職，自己亦脫不了干係。因此，李鴻章只好抹煞良心，硬起頭皮，為盛宣懷硬頂。

他是這樣為盛宣懷「辯誣」，說此人「在臣處當差有年，廉勤幹練，平日講求吏治，熟諳洋務商情，遂委以會辦之銜，往來查察。盛宣懷與臣訂明不經手銀錢。亦不領局中薪水，遇有要務，則與唐廷樞等籌商會稟。」談到旗昌一案，說是「即盛宣懷首發其議，亦於大局有功無過。況當日唐廷樞等於洋商已有成議，始邀盛宣懷由湖北前赴金陵，謁見沈葆楨。其事前之關說，事後之付價，實皆唐廷樞等主之也。」

這個奏折實在不高明，言不順、理不直、氣不壯。收買旗昌輪船，要特地從湖北將盛宣懷邀到金陵去向沈葆楨陳述其事，反更顯得劉坤一原奏中，「或隱或躍、若有若無、工於鑽營、巧於趨避」這幾句話，形容入妙。尤其是李鴻章將盛宣懷下一個「廉」字的考語，京中傳為笑柄，說盛宣懷如果可當廉潔之稱：則八大胡同清吟小班的姑娘，個個可以建坊旌表貞節了。

不過，李鴻章包庇盛宣懷，所憑借的本就是他的地位聲勢。由於保薦薛福辰是一件大功，慈禧太后對他真個另眼相看，恭王正在支持李鴻章全力籌辦「師夷之長」的各項洋務，愛惜人才，不免曲予優容，因此，儘管劉坤一的理由充足，還是李鴻章佔了上風，盛宣懷竟得免議。

劉坤一大為不服，第二次上折嚴參，而且隱然指責李鴻章有意包庇盛宣懷，說「招商局收買旗昌輪船等項，糜費帑藏，以及收頭此項輪船後，折耗益甚，采諸物議，核諸卷宗，盛宣懷等實屬咎無可諉」，所以，「即將盛宣懷查抄，於法亦不為過，僅請予以革職，已屬格外從寬。」

到底劉坤一是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在疆臣的地位中，僅次於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同時有湘軍一系為後盾，並可望獲得清議的支援，因而劉坤一仍有信心，必能懲治盛宣懷這個劣員。誰知奏折到京，正在慈安太后暴崩之後，國有大喪，而且暴崩的原因不明，舉朝惶惑，誰也沒有心思來管這件事。這給了盛宣懷和李鴻章一個絕好的機會。各方面疏通，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劉坤一的奏折雖如烈性的火藥一般，威力強大，無奈藥線受潮，竟沒有能炸得起來。

其時李鴻章又出了花樣，決心要將各省存在招商局的官帑，歸入北洋。他的辦法是，配合向德國訂造「鋼面鐵甲船」的海防計劃，奏准以招商局每年用漕米水腳為擔保，拔還各省的官帑，移充訂造鐵甲船款不足之數。這一來，等於扯斷了各省跟招商局的關係，以大部分官款所辦的招商局，竟越來越像「商辦」了。

這個金蟬脫殼與移花接木兩計合併而成的策略，相當成功，官帑營運的收益，都歸入商股，所以官帑還是一百多萬兩，且大半屬於北洋，而商股則由七十餘萬增至三百餘萬。但是，招商局畢竟為北洋大臣所創辦，總理衙門跟戶部亦可干預，這一點「官氣」脫不掉，無法化作一家一姓的事業。

那知道法國軍艦將會攻擊招商局輸船的消息，李鴻章與他的左右，在入耳驚心，苦思焦慮之下，竟「死棋腹中出仙著」，可以利用來作為一個讓招商局脫胎換骨，化公為私的大好機會。

這個脫胎換骨的秘計，是由唐廷樞所倡議。此人是英商輪船公司帳房出身，對船務比較內行。輪船如果怕為法國軍艦所劫奪，只有泊港不出，但那一來不但要蝕開銷，而且機器不用，必致損壞。除此以外，就只有改變船籍之一法。

這個辦法又稱為換旗。交戰國雙方的商船，如果改換中立國的旗幟，就可免予遭受攻擊，在萬國公法上有詳細的規定。這得請教律師，招商局聘雇得有現成的法律顧問，是英國的皇家大律師，名叫戴恩，認為此事可行，但有時效，如果一旦戰事爆發，換旗就不為法國所承認了。

當然這決不可能隨自己的意思，換那一國的旗就是那一國的旗，首先需要取得換旗國家的承認，這就只有一個辦法，將招商局的產業，賣給那個國家。

這就有疑問了，招商局到底不是唐廷樞的私產，說賣就賣，除非暫時賣出去，事定以後還能買得回來。不過，這也不是不可以談判的，所以唐廷樞一面向英商怡和洋行試探，一面密電北洋，請示機宜。

很快地，李鴻章派了一名道員到上海，主持其事。此人就是馬建忠，字眉叔，江蘇丹徒人，學貫中西，而且曾由北洋派赴駐外各使館學習洋務。回國以後，派在北洋當差，是李鴻章幕府中洋務人才的後起之秀。朝鮮之亂，李鴻章丁憂回籍，署理直隸總督張樹聲，派馬建忠與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率艦東渡觀變。定策為朝鮮平內亂，因而有吳長慶領兵三千東援之舉，及「誘執首亂之策」，將大院君李是應騙來，連夜送上兵艦，直航天津，這些都出於馬建忠的策劃。

李鴻章所以選派他來辦這樁差使，第一是因為他精通西洋的律例，第二也就因為他有魄力。果然，一到上海不久，他就跟戴恩商量決定，因為英國的法律繁雜，不如美國法律來得簡易，如果換旗以換「花旗」為妥。

美商中經營輪船最具實力的，還是旗昌洋行，一經接洽，旗昌洋行有意作這筆交易，議定招商局全部財產作價五百二十五萬兩銀子，移交旗昌洋行接管，旗昌洋行則開具美國銀行的支票交招商局收執。

一筆值數百萬兩銀子財產的移轉，就是那麼買蘿蔔青菜似的容易，合約由何人出面所訂，內容如何，原約保存在何處，什麼人都不知道。而且此事瞞得滴水不漏，連總理衙門都不知道。旗昌洋行的支票，一時自然還不敢兌現，脫胎換骨，總也要長大成人。

但是，招商局的輪船，忽然由黃龍旗換上星條花旗，卻是瞞不過人的，總理衙門接得報告，大為困惑，仔細一打聽，才知道招商局已經被出賣。雖說是為了防備法國奪船，但事先竟不奏聞，其心何居？實在費解。

因此，總理衙門用電旨詢問：

「從前設立招商局，置買輪船，系奏明辦理。現聞售於美國，李鴻章何以未經具奏，殊屬非是。海上轉運，全恃輪船，此舉自因恐為法奪起見，究竟是否出售，抑暫行租給？著據實奏聞。並隨時酌奪情形，設法收回。」

雖然這通密電，措詞不算峻厲，而且已為李鴻章開了路子，留下餘地，如果是「租給」而能「設法收回」，便可無事。

但也夠他受的了。

顯然的，宰相肚裡雖好撐船，但幾十條輪船，幾十處倉庫碼頭，到底也難吞得下去。已成的交易，能否取消，自成疑問，而眼前卻不能不先搪塞。李鴻章找了盛宣懷來，反覆推敲了五天，才將復奏擬成。

這通復奏，首先還是婉轉說明招商局的地位：招商輪船局本仿西國公司之意，雖賴官為扶助，一切張弛緩急事宜，皆由商董經管。至與外人交涉權變之處，官法所不能繩者，尚可援西法以相維持。

這是要表明，招商局的「商董」，有權處置招商局的產業，而對外交涉，由商人來處置，反較官府出面為方便有利。

以下便敘「海疆不靖，局勢日非，華商輪船二十餘艘，駛行洋面，日有戒心。法人遍佈謠言，遇船劫奪，南北商旅咸以搭載局船為戒。」因而不得不換旗，但是：

「細查各國律例成案，凡本國商船改換他國旗幟須在兩國未開釁以前。黑海之戰，俄商皆懸德美之旗，有二艘換旗於戰事三日前，遂為法人所奪，復有二艘易旗於戰前，暗立售回之據，亦為英國所奪。布法之戰，兩國商船多售與他國，易旗駛行，事後仍復原業。若暫行租售，則非實在轉售，他國必不能保護。」

千回百折，忸怩作態，最後終於道出，招商局是被賣掉了。至於不事先奏聞朝廷，則已隱約解釋，是為了事機急迫。

不過招商局雖已賣去，卻可收回：

「美國旗昌銀行主，願將招商局產，悉照原值銀五百二十五萬兩，統歸該行認售，該行以銀票如數抵給。他日事定，將銀票給還，收回船棧，權操自我，仍可改換華旗。道員馬建忠素習洋文，熟諳公法，前委赴滬會查招商局務，該員就近與戴恩及旗昌反覆商論，戴恩力保中法事定，可以原價收回，旗昌亦誓言，決不失信，故於價值亦不計較。」

這就要談到責任了，到底此事是誰作的主？李鴻章是這樣說：

「馬建忠偵知法事叵測，遂毅然決然，獨肩其責，因與眾商定議，訂立合同，將各船棧，暫交旗昌，代為經管，換用美國旗幟，照常駛行。兩面所押契據，銀行期票與股票，按照西國律例，均交律師戴恩收執，日後藉以為憑。是戰前商船換旗出售，為各國常有之事，中國雖屬創見，而眾商為時勢所迫，亦屬萬不得已。至將來收回關鍵，馬建忠惟戴恩是問，眾商惟馬建忠是問，節節矜制，斷不容稍有反覆。」

這是一面將責任推在馬建忠身上，一面又替馬建忠開脫。然而數百萬兩銀子出入的大事，李鴻章如說毫無所聞，那是自欺都欺不過的，他只好以「當法使議約未成之際，軍事旁午，臣雖知商船暫換美旗，而未悉其詳，是以未遽入告」作託詞。這樣說法，自嫌牽強，因而再一次使盡吃奶的力氣作官商之辯，論事機之迫：

「且此等事件，華商與洋商交涉，彼此全憑信義；律師既援西例擔保，而官長卻未便主議。外侮橫加，商情惶迫，數千人身家關係，而官無法以保護之，更無力以賠償之，商人自設法保全成本，官尤未便抑勒。好在各省公款八十餘萬，商本四百數十萬，皆有著落，事竣可以操縱自如。但冀法約早定，船棧照議歸還，中國商務復興，更無吃虧之處。惟聞法人四處偵探，總疑商局輪船，並非實售與美，尚思援西例以乘間攫拿，俾為軍用，美國官商亦惴惴相與隱諱，竭力保護。

此中機括，尚求聖明默鑒而曲原之。」

這個奏折是由專差送到京裡，投遞總理衙門。總理大臣已有十三員之多，除奕劻以外，掌權的只有三個人：閻敬銘、許庚身、張蔭桓。而閻敬銘憂心時局成病，在家休養，許庚身在軍機處極忙，不大到署，所以這些公事都歸張蔭桓看。

張蔭桓才氣縱橫，明敏異常，一看李鴻章這個奏折，支離破碎，不僅不能自圓其說，簡直不成話說。其中最大的疑竇，就是究為「實售」，還是「代為經管」？未說清楚。如為實售，則旗昌所開「收票」，應該向銀行收兌，縱為「期票」，兌現亦總有日期，現在交與律師收執，到期不兌，不是白白吃虧利息？

若是「代為經管」，則產權仍屬招商局，旗昌經管營運，一切收益，如何分配？倘說憑幾張不能兌現的「期票」及「收票」，憑空接收價值數百萬銀子的輪船棧埠去做生意，所入盡歸於己，這不是中外古今的奇聞？

至於說事機急迫，倉卒定議，「美國官商亦惴惴相與隱諱」卻總不能說連朝廷也瞞著。這一點心跡難明，真跳到黃河也洗不清。如今不說別樣，只責成李鴻章將「兩面所押契據，銀行期票與收票」，從戴恩那裡收回呈驗，就拆穿了西洋鏡，要他大大的好看了。

張蔭桓以前受李鴻章的賞識，最近受李鴻章的重視，論私誼自然要替他遮蓋，談到公的方面，與法交涉瀕於破裂，保全和局，端賴斯人，亦不宜在此時將他置於言官圍剿的犀利筆鋒之下。好在當初電旨所責成李鴻章的，亦無非「設法收回」，這一點有了著落，其他可以置之不問。找個方便的機會，跟慈禧太后回一聲就是了。

誰知這個折子的內容，很快地就洩漏了，盛昱也弄到一份「折底」。細讀之下，只覺得李鴻章處處拿洋人欺壓朝廷，只因為「官法所不能繩」洋人，還可由商人「授西法以相維持」這個借口，便該放縱商人，自作主張。這樣的想法做法，又與漢奸何異？

不過，他只是從整個文氣中，有這樣一種感覺，談到西洋的各種律例，買賣規矩，他就不太懂了。好在有個人可以請教，這個是他本旗的晚輩，名叫傑治，曾跟崇厚當隨員，駐留過法國和俄國，西洋的情形相當熟悉。

傑治也說到底是實售，還是代為經管，搞不清楚，「倘是實售，斷斷沒有將來『將銀票給還、收回船棧』之理，那是另一碼事。為什麼呢？」傑治解釋：「船是活動的，天天在走，船身機器，都要損耗，出意外沉沒也有常事，雖有保險，到底不是原物。如何得能如數收回？」

「這樣說，是代為經管了？」

「更不是！」傑治大搖其頭，「代為經管比實售更麻煩，實售只要價錢談妥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快當之至。代為經管便要談經管的酬勞，管得好，怎麼樣優為酬謝，管得不好，要負點兒什麼責任？有得好談，不是十天半個月能完事的。」

「那麼，照你看，是這麼一泡貓兒溺呢？」

「這話，熙大爺，我可不敢說了。」

盛昱懂他的用意，便向他保證：「我不會敘到折子裡去。

你盡說不妨。」

「照我看，是賣掉了。只是怕這塊肥肉，會有骨頭卡在喉嚨，不敢硬吞，等事完了再分贓不遲。」傑治又說，「折子裡，旗昌付的到底是什麼票子，也弄不清楚，先說銀票，後來又說期票、收票，莫衷一是，這就有毛病。」

「這三種票子不同？」

「當然不同。銀票是銀行裡出的票子，就跟咱們中國的莊票一樣，只要這家銀行信用好，擱長些不要緊，隨時都可兌款。不過，也沒有這樣傻的人，不去兌款，白吃虧利息，若是相信這家銀行，拿銀票取了款，再存在它那裡生息，豈不是好？」

「是啊，毛病越說越多了。」盛昱很有興趣地問：「期票、收票又是怎麼回事？」

「收票是私人所開。譬如說，我有一筆款存在英國匯豐銀行，留下簽字式樣，銀行就發一本收票，只在存款數目以內寫明，憑票付多少就是多少，這就叫收票。期票也是收票，只不過要到日子才能取而已。」

這比中國錢莊憑存折取款，要方便得多。但盛昱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妥，將傑治的話從頭細想了一遍，找到疑問了。

「如果我出票，你收票，我又怎麼知道你銀行裡存著那麼多的錢？」

「這自然是憑信用，比較妥當是到銀行裡『照票』，現在有電報，重洋萬里，片刻之間亦可以查清楚。不過『收票』不兌，總有危險，萬一出票商家倒閉，收不到錢，豈不是自貽伊戚？所以我實在不懂，為什麼要拿契據、期票、收票都交給英國律師收執？」

「這又是搬出洋人來唬人，以為洋人信用好，萬無一失。如果他呈驗契據，又可以推託，說存在洋人那裡，一時取不到。」

「那有這回事？」傑治笑道：「這話哄小孩子怕都哄不過。洋人居間，也不過多拿一份契據副本。幾百萬銀子的出入，豈能一點憑據都沒有？至於向銀行收銀的票據，更沒有交給律師的道理。萬一律師跟對方串通好了，起意侵吞，如之奈何？」

盛昱瞿然而起：「我原來就懷疑，怎麼說『收回關鍵，馬建忠惟戴恩是問，眾商惟馬建忠是問，節節矜制，斷不容稍有反覆。』馬建忠何人，戴恩何人，能擔得起五百萬兩銀子的責任？且不說馬建忠跟戴恩起意勾通，侵盜這筆巨款，只說馬建忠跟戴恩之中，萬一有個人出了意外，不在人世，則所謂『節節矜制』豈不是脫了節，如斷線之鳶，無影無蹤？如今聽你所說，根本不合規矩，則所謂『交戴恩收執』云云，完全是架空砌詞。國家重臣，敢於如此欺罔，莫非真以為皇上不曾成年，可以輕侮嗎？我非參不可。」

「熙大爺，」傑治提醒他說：「合肥自命懂洋務，實在也是半瓶醋，其中或許有人在欺騙他，亦未可知。」

「那自然是馬建忠。我當然也放不過他，而且必得從他身上來做文章。不過，說合肥受欺，這話倒難苟同，合肥不是易於受欺的人，他屬下也沒有人敢欺他。」說到這裡，盛昱長嘆一聲，「怪來怪去是我錯！」

「這就奇了。」傑治大為困惑，「跟熙大爺你什麼相干？」

「我不該參恭王。」盛昱答道：「如果恭王在樞廷，合肥決不敢如此胡作非為，再往前說，有文文忠在，他更不敢。如今，大不同囉！」

「那，熙大爺，你是說，他就敢欺醇王了？」

「自然敢。醇王主戰，跟合肥主張不同，不過，要開仗，也還是少不了合肥，所以醇王也不能不敷衍他。他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敢於這樣子悍然無忌。」

「啊！」傑治恍然大悟，「怪不得！合肥一隻手洋務，一隻手北洋，是和是戰都少不得他。做官做到這樣子，真正左右逢源，無往不利了。」

「對了！你算是看透了。我再告訴你吧，合肥何以主和不主戰？戰有勝敗，一敗他就完了。只要能跟洋人講和，他那一隻手的北洋，唬不住洋人，卻能唬朝廷，可以當一輩子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

等傑治告辭，盛昱隨即動筆草擬彈章，明攻馬建忠，暗攻李鴻章。將他們綰合在一起，作一建議：

「奴才揆今日情事，縱不能將該員監禁為質，似應即行革職，飭下總理衙門，責馬建忠以收贖招商局保狀，飭下李鴻章，責以羈管馬建忠保狀。招商局關係江海碼頭，中外商務，勢不能不稍從權宜，以冀收贖。如竟不能收贖，即將該員正法，如該員逃匿，即將李鴻章正法。使外國人聞之，知小臣權奸，皆難逃聖明洞鑒。」

折子是擬好了，但就在要謄清呈遞時，得到消息，法國署理公使謝滿祿，已經下旗出京。這是交涉決裂，邦交中斷，雙方將以兵戎相見的鮮明跡象，所以總理衙門密電各省督撫備戰。大敵當前，戰機迫切，如果以這樣嚴峻的措詞，參劾重臣，未免太不識大體。因此，盛昱只有將折底鎖入抽斗，等大局平定了再說。

謝滿祿下旗出京的那天是七月初一，但交涉之必歸於決裂，當曾國荃在上海與巴德諾開議那天，就已注定了。

正式開議是六月初七。曾國荃與陳寶琛以外，新派駐日使臣許景澄，道出上海，亦奉旨協助交涉。巴德諾提出要求三款，其實只有兩款，又重在賠兵費上面，開價兩萬五千萬法郎，折合紋銀一千二百五十萬兩，同時要決定交款的地方期限。如果中國政府乾脆痛快，願意速了的話，賠款可以減少五千萬法郎。至於第一款要求革劉永福的職，只要賠款談妥，當然可以讓步。

曾國荃由於曾得李鴻章的授意，當即表示：可以用撫恤法國陣亡官兵的名義，付給五十萬兩。巴德諾一口拒絕，而朝廷又以輕許賠款，傳旨申斥，曾國荃搞得兩頭不討好。而會辦大臣陳寶琛為了支援張佩綸，又堅決主張由南洋派出兩條兵輪到福建，正遇著曾國荃情緒大壞的時候，就沒有好臉嘴了。

「不行！」他率直拒絕，「我決不能派。」

「元帥，」陳寶琛的詞氣也很硬：「閩海危急，豈容坐視？

不能不派。」

「閩海危急，南洋難道不危急？前一陣子張幼樵電奏要船，軍機處復電南北洋無船援閩，由廣東、浙江酌調師船。這件事，老兄又不是不曉得？」

「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如今小宋制軍急電乞援，本乎守望相助之義，亦不能不急其所急。」

曾國荃只是搖頭，「我南洋也要緊。」他說，「沒有從井救人的道理。」

這是表面文章，曾國荃真正的顧慮是怕一派兵輪，貽人口實，巴德諾會認為一意備戰，並無謀和的誠意，因而使得大局決裂。

希望保全和局的，不僅只南北洋兩大臣，連主戰最力的醇王，反對賠償兵費最堅決的閻敬銘，亦都動搖了，因為調兵籌餉，處處棘手，倘要開仗，實在沒有把握。閻敬銘願意設法籌一百萬兩銀子，以「邊界費」的名義，付予法國，徵得醇王的同意後，會同入奏。

醇王幾乎天天被「叫起」，只是為了避嫌疑，表示與恭王以前的「議政王」有所不同，從不與軍機大臣一起進見，或則「獨對」，或則與總理大臣同時跟慈禧太后見面。皇帝仿照穆宗的成例，親政以前，先與慈禧太后一同接見臣工，學習政事，只有召見「本生父」的醇王時，方始「迴避」。

這天是與奕劻、閻敬銘、許庚身及其他總理大臣同時「遞牌子」進見，奕劻首先陳奏：「巴德諾已經有照會給曾國荃，昨天是西曆八月初一，議定賠款的限期已到。今後法國任憑舉動，無所限阻。看樣子，只怕一定要佔領我中國一兩處口岸，作為勒索之計。事機緊迫，請皇太后早定大計。」「法國的限期，也不止說了一次了，到時候還不是沒事？」慈禧太后微帶冷笑地說，「你們天天商量，是和是戰，到現在也總沒有一句切實的話。要打，有沒有把握，要和，能不能不失面子？總得找條路讓大家好走啊！」

「現在法國也是騎虎難下，巴望著找個台階好下。」醇王答道，「上海有赫德從中轉圜，據曾國荃打來的電報，恤款能有三百萬兩也就夠了。李鳳苞從巴黎來電，說法國已有話透露，可以減到兩百五十萬兩。照此看法，再磨一磨，能給一百萬兩銀子，一定可以和得下來。」

「一百萬兩也不是小數目，那裡來？」

「跟皇太后回話，」閻敬銘接口答奏：「這個數目，臣可以籌足。」

「是賠法國的兵費嗎？」

「不是賠兵費，是給法國的『邊界費』。」

「什麼叫『邊界費』，還不就是『遮羞錢』嗎？」慈禧太后堅持不允，「決不能給！這一次是法國無理，反而叫咱們中國賠他兵費，欺人太甚。照我說，應該法國賠咱們兵費。凡事總要講道理，如果你們肯用心辦事，早請出別的國家來調停公斷，何致於弄成今天法國得寸進尺的局面？」

「各國公論，並不足恃。」奕劻答道，「如今只有美國願意出面調停。奴才等天天跟美國使臣楊約翰見面，總拿好話跟他說，楊約翰說美國極願意幫忙，總在這幾天，他京城裡就會有確實回音來。」

「那就等有了回音再說。」

「只是法國蠻橫無理，怕他們這幾日就要挑釁，基隆、福州都很危險。」

「萬一要開戰，也只有接著他們的。」慈禧太后冷笑，「天天嚷著備戰，總不能說一聽和局保不住，自己先就嚇得發抖吧？」

聽到這樣的話，醇王只覺得臉上發燒，再也說不出求和的話了。

「我也不是一定說要開戰，不過求和不是投降，但凡能叫人一口氣嚥得下，什麼都好說。」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說，「法國兵艦有好些開到福建，當然不能不防。你們再仔細去籌劃，果真開仗沒有把握，咱們另作商量。」

慈禧太后有回心轉意，也願保全和局的模樣了，而就在這時候，張佩綸上了一個「密陳到防佈置情形」的折子，使得她的態度，又趨強硬。這個奏折是這樣寫的：

臣於閏五月二十五日以法船日增，注意船局，奏請進軍馬尾，力遏敵沖，飭記名提督黃超群，引軍由陸潛進。二十七日復得北洋大臣李鴻章電，稱法領事林椿有二十八日期滿，即攻馬尾船局之說。臣恐敵釁，即在目前，於是夜冒雨遄發，侵曉駛至船局，與船政大臣何如璋晤商一切。兩營隊伍選鋒亦至，臣令沿途多張旗幟，列隊河幹疑敵。」

除了疑兵之計以外，張佩綸又很得意地奏報孤拔對他有忌憚之意：

「先是臣軍未至，與何如璋密商，以水師游擊張成率揚武兵船一艘，暨兩小蚊船與敵船首尾銜接相泊，備敵猝發，即與擊撞並碎，為死戰孤注計。敵人惡之，三日以來，賴以牽制。晨光熹微，法水師提督孤拔，驟見臣軍旗鼓，則就師船詰問，疑我欲戰，臣令張成答以中國堂堂正正，戰必約期，不尚詭道，囑該提督無用疑懼。該提督即邀張成相見，詞氣和平，言中國待我有禮，聞百姓驚疑，我船亦擬先退兩艘等語。視二十七日法領事帕裡塞照會之辭頓異。臣仍飭水步各軍嚴備，並親率黃超群等周歷中岐山，以望敵師，船則大小五艘，錯落羅星塔，距船廠僅半里許。連日茶市頗停，民情洶懼，蓋敵取福州之說，騰播於兩月以前，即洋商亦皆疑之也。」

五七(二)　第三部　清宮外史

接下來敘述船局難守，而不得不用另一條疑兵之計：「即日宣告：掘濠塞河，多埋地雷水雷備戰，顧臣軍實無一雷也。」

這條疑兵之計，在第二天即有效驗，法國兵船退了兩艘，但「出則聯口外之三艘以駭長門，入則聯口內之兩艘，以疑船局」，而閩江僅有三條「局船」，孤危撐拒。敵人可退可進，可戰可守，況且「南北洋兵船迄無一至者，臣又何敢以敵退解嚴？」同時也提到總理衙門的一個電報。

總理衙門倒是看準了法軍的謀略，第一，必得佔領中國一處口岸，作為勒索的憑借，但中國與外國議和，非李鴻章出面不可，所以要保全他的面子，不能侵犯北洋地界。否則逼近畿輔，京師震動，李鴻章的處境相當困難，和局難成，對法國亦沒有好處。

因此，第二，所佔之處須遠離京城的南方，而又以對海軍補給方便的地方為理想。這樣，基隆有煤礦，福洲有船局，便成為法國不動手則已，一動手就是首當其衝的鵠的。

總理衙門因為連日接到電報，法國兵艦在閩江口出入頻繁，而交涉方面劍拔弩張，看樣子福州船局必難倖免法國兵艦的炮火。倘或真的要打，照李鴻章的判斷，「船局必不可保」，但如馬尾守軍肯小小吃些虧，戰局不致擴大，則和局猶可挽回。所以給張佩綸一個電報：「小挫可圖再振」。這是暗示挫折早在意中，不致會追究責任，勸他忍辱負重的意思。

張佩綸自然懂得，卻不受勸，他說：「果臣軍一敗，資仗都盡，無兵無餉，又誰與圖再振乎？」當然，他這樣侃侃而談，是另有看法，亦有自信。

為了反襯他的忠勇奮發之忱，他不能不牽扯彭玉麟作個比較。據說彭玉麟上年秋天奉旨辦理廣東軍務，與兩廣總督張樹聲劃定防區，彭玉麟當南面瓊州一路，畏怯不前，曾策動廣東官民挽留他在省城，以為保障。此事為張佩綸所卑視，正好拿他皮裡陽秋一番，用來抬高自己的身分，表揚自己的功勞：

「當臣出次時，省城民無固志，風鶴皆兵，頗有欲援彭玉麟不赴瓊防之例留臣者。臣自念新進小臣，非老成比，必令馬尾不戰而失，遂其質地索償之請，而臣且在省靜候，與此土一併贖還，其靦然何以為人？故不敢自安，以免為皇太后、皇上知人之玷，初非謂此軍即可制勝也。」

「此軍」就是黃超群一軍，是張兆棟留以自衛，為他硬奪了來的，此軍雖未必可以制勝，但張佩綸卻仍有制勝的把握。

「臣親至前敵，則頗覺各營之偵探、各路之電傳，半亦法人虛聲恫嚇，而臣前請先發制人之算，尚非毫無把握。」

他的把握是出於兩點判斷，第一、中國對法國一再讓步，法軍不必死戰，而反恐張佩綸所指揮的水師和陸軍，拉住他們死戰，在士氣上先已遜了一籌；其次，法國在閩江之內的兵艦，僅不過多於局船兩艘。如果法軍全部登陸，則可乘虛襲擊敵艦，倘或登岸一半，僅不過數百人，以兩千陸軍迎擊，法軍未必能佔上風。而況敵軍深入內陸，處處可以斷他們的歸路。同時近來潮汐「小信」，法國兵艦出入不便，這都犯兵軍之忌，而為張佩綸所以要想開戰的原因。

論兵法講究「知己知彼」，說過自己有這樣的勝算，還要估量敵情，張佩綸滿懷信心地表示，敵人看見他的鬥志，已有怯意，而所以仍舊徘徊不退者：

「既料中國之必不失和，而孤拔以一水師提督，挾盛氣而來，謂閩官必降心相從，船局固唾手可得。我既不與之先講，復欲與之先戰，若遽爾退師，亦恐見誚他邦，取譏士卒，是以游駛壺江，以掩其退避之跡，而仍為挾制之端，計亦狡矣！臣逆料該提督必已密電巴德諾，非雲欲犯他口，即雲須遣人赴滬講解，曾於昨日電達李鴻章，囑其斷勿赴滬。當此主憂臣辱，臣既有軍旅之寄，不能一戰以建威折敵，更何敢大言不怍，無臨事而懼之心？惟念敵情，當以力爭，難於理喻。今法船在閩，其勢稍轉，必有一二自命能辦洋務之人，攘臂以居辨難調處之功，沒將士死守之孤忱，為無賴希榮之捷徑，長敵焰而損國體，無逾於此，是以將前敵實情，委曲敷陳。」

這番陳奏，大大地壯了慈禧太后的膽，而最使她感動的是，張佩綸在折尾立誓：萬一局勢轉惡，「我援竟斷，法艦紛來，恐彼猝攻前敵，據我上游，我軍終於不敵，然臣所將水步兩軍，誓當與廠存亡，決不退縮，以貽朝廷羞。」是這樣有為有守、忠勇奮發的氣節之士，真是值得重用。

寄望於美國「說合」的打算，終於落空，法國正式拒美國調處，同時對基隆採取了行動，由孤拔的副手利志必率領兵艦四艘，轟擊基隆炮台。劉銘傳得報，一面下令自行炸毀基隆煤礦，一面親率提督四員，擊退了登陸法軍，不過他自己亦趕緊退到了淡水。據劉銘傳自己的解釋：台灣沒有兵艦，海面無法與法軍爭鋒，只有引誘他們上岸，才可以「聚殲」。

法軍不肯上當，留下三艘兵艦在基隆海面監視，同時由巴德諾照會曾國荃，法軍攻取基隆，作為質押，暫時不取福州，要求賠償兵費八千萬法郎。

局勢到此地步，如果肯和，便成城下之盟。醇王見此光景，和既不甘，戰又不可，六神無主之下，只有奏請召集廷議。

就在這時候，陳寶琛來了一個電報，有一句話使得慈禧太后痛心不已，這句話是：「和亦悔，不和亦悔。」意思是一開仗必敗無疑，慈禧太后深知這班清流，賦性剛毅的居多，不是看出事處萬難，絕無可為，決不肯說這種萬般無奈的洩氣話。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也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慈禧太后向醇王及總理大臣們嘆氣，「到底能不能打？你們總得有句實實在在的話。事情是拖不下去了！越拖越壞。」

六月二十二的天氣，密雲不雨，悶熱不堪，醇王急得滿頭大汗，很想說一句：「要開仗亦未見得沒有把握。」卻就是說不出口。

慈禧太后知道醇王無用，她願重用他也就因為他無用。所以兵餉兩事，此刻便直接向許庚身和閻敬銘兩人垂詢。

「許庚身！」她問：「你看，如果開仗，有沒有把握？」

這是最難回答的一問。不過許庚身對和戰大計雖不能完全拿主意，而從洪楊平後，在軍機當「達拉密」，凡有關重要軍務的上諭，幾乎都由他主稿，深知代湘軍而興的淮軍，積習重重，並不可恃；北洋水師，則如甫離襁褓，正在學步，還不足以自立；醇王的神機營更是虛糜「京餉」的「擺設」，所以雖管兵事，卻主持重。當然，他不肯得罪李鴻章，更不敢得罪醇王，說他們的兵不中用，平時一再表示：備多力分。此時亦仍是這樣回奏。

「我中國幅員遼闊，口岸太多。當初祖宗設兵駐防，專重陸路，道光以來，五口通商，中外交涉日繁，原是祖宗當初所萬想不到的。自文宗龍馭上賓，仰賴皇太后操勞於上，發捻次第削平，講究海防至今，亦不過十幾年的工夫，自然不能跟西洋各國已經營了幾十年的海軍相比。備多則力分，處處設防，處處防不勝防，譬如福州，何璟接二連三，急電請援，而南北洋實在都抽不出兵艦可以調到福建海面。就算可以調動，法國又捨馬尾而攻基隆，飄忽難制。臣每日都留心上海、香港的中西報紙，說法國水師提督孤拔是一員猛將，打電報到他們的海軍部，要攻山東芝罘、威海衛、旅順，敵師北犯，京畿震動，所關不細。」說到這裡碰個頭，結論就不必說出口了。

慈禧太后幽幽地嘆口氣，轉臉又問：「閻敬銘，你怎麼說。」

「依臣看，以收束為宜。打仗打的是兵、是餉，目前餉源甚絀。最可慮的是，南漕多用海運，如果海上有事，招商局的船到不了天津，那時－－。」閻敬銘很吃力地說道：「『民以食為天』！皇太后聖明。」

北方糧食一向不夠，如果南漕中斷，這一缺糧，人心浮動，會引起極大的變亂。轉念到此，令人不寒而慄。

「照這樣說，是不能打，就投降了？」

「豈有投降之理？」醇王異常不安地說：「聖諭教臣等置身無地。」

「是啊，不但你們置身無地，我將來又有什麼臉面見祖宗？

大家總得想個辦法出來！」

「臣愚，臣以為國家百年大計，不爭一日之短長，而要有持久之策。」許庚身越次陳奏，「歷來廷議，空言搪塞的居多，這一次要請嚴旨，責成大小臣工，悉心詳議，如是空言塞責的復奏，當即擲還。」

許庚身很巧妙地轉移了話題，慈禧太后不自覺地點點頭：「你這話說得實在。就照你的意思擬旨，這兩天收到的照會，南北洋跟福建來的電報，陳寶琛的折子，都發下去，公中閱看。」

「是！」醇王答應著。

等退出殿來，醇王汗流浹背，神氣非常不好。他的本心淳厚，爭強好勝，然而是庸才！多少年來一直說恭王不好，受了孫毓汶的鼓動，貿貿然定計奪權，將一副千斤重擔，糊里糊塗接了過來，一上肩就有不勝負荷之感，如今進退兩難，寸步難行。想起有人傳來恭王的一句話：「看人挑擔不吃力」，自覺羞愧惶恐，因而才有那樣內心的激盪，自我震慄失色的神氣。

「星叔，」他對許庚身說，「我先回去。你們跟萊山商量一下，出宮先到我那裡。」

「是！王爺請先回去歇著。千萬不要著急！」許庚身安慰他說，「局勢總還可以挽回。過了這一關好好籌一條持久之計，不患沒有揚眉吐氣之日。」

「現在也只有這麼想。不過－－，」醇王眨著眼，在轎子旁邊想了好一會才說：「咱們回頭再談。廷議，你們好生預備。」

他是不到軍機處的，平時辦事，都是在府，常由慶王傳話。最近因為局勢緊急，而且醇王特加關照，所以這天下午軍機處散值以後，慶王、孫毓汶、閻敬銘、許庚身一起上適園謁見。

「廷議定在二十二。」慶王說道：「御前、軍機、總署、六部九卿、科道、講官。」

這是報告規定參與廷議的人員，醇王詫異地問：「何以沒有王公？」

「萊山！」慶王轉臉看著孫毓汶：「你跟七爺回吧！」

廷議而不召王公，是前所未有的創例，此例是孫毓汶所創，目的則在解醇王的圍。因為醇王「在野」時，放言高論，抨擊恭王措施失當，詞鋒往往極其銳厲，如今易地而處，怕恭王，還有向來有什麼、說什麼，出言不加考慮的惇王，當著大庭廣眾拿話擠得醇王下不了台。

受窘是一事，更怕一激之下，加以講官必然會隨聲附和，於是醇王在無法招架的情況之下，作成主戰的結論，那時大局就難收拾了。因此，孫毓汶贊成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法，乾脆不讓恭王跟惇王與議。

當然，這話不便直說，他只答了句：「御前大臣當中，不也有王公嗎？」

醇王也會意了，點點頭不提這事，卻問到講官：「盛伯熙他們不知道會怎麼說？」

「他們還能說什麼？無非定論而已。」孫毓汶又說，「張幼樵在福建、陳伯潛在南洋、吳清卿在北洋、張香濤在廣東，都是手握兵權的，如果開仗，他們當然運籌帷幄，決勝俄頃。朝廷預備著紅頂子就是。」

在這番似譏似嘲的話中，孫毓汶透露了他的權術，是以清流制清流，甚至可能以清流攻清流。陳寶琛已說到「和亦悔不和亦悔」的話，足以看出主戰的論調已大不如前。而非為講官首領的盛昱，如果有所責難，亦就等於跟兩張陳吳等人過不去了。

意會到此，醇王算是又放了些心。不過兩三個月的工夫，當國的苦況，他已經領略透了，和戰之間，並不能一言而決，和也罷、戰也罷，都無法按照理路，直道而行。就拿眼前的情勢來說，「不和而悔」不如「和而悔」，因為「不和而悔」必然喪師辱國，賠償兵費，追究責任，搞得天下大亂，元氣大喪。「和而悔」則至少保全了實力，可以徐圖再舉，發奮為雄。這樣淺顯明白的道理，就是不能一口道破，得要迂迴曲折，繞上許多彎子來應付慈禧太后的責難和清流的主戰論調，尤其是清流，人多口雜而個個振振有詞，真是重重牽絆，處處掣肘。現在聽孫毓汶所說，清流似乎已受箝制，事情就比較好辦得多了。

於是再商量復奏的措詞。向來廷議必有復奏，稱為「公折」，預先備好底稿，同意的列名，不然單獨具奏。公折或由內閣主稿，或由軍機撰擬，或由領銜召集的王公預備，看所議何事而定，這一次議的是和戰大計，理當由軍機預擬奏稿。

但孫毓汶又有異議，折底雖由軍機預備，卻不妨交由伯彥訥謨詁提出。這好像匪夷所思，但經他一說明緣由，卻不能不佩服他巧妙。

這樣做是為了要避免一個人擾亂全局，這個人就是左宗棠。從他五月間奉召復起，到京以後，恩寵不衰，仍舊入直軍機，兼管神機營。但是他的脾氣未改，依然好發大言，好罵人，而且神智恍惚，說話顛三倒四，軍機同僚，沒有一個不覺得頭痛。如果這個公折底稿由軍機預備，他一定有許多意見和挑剔，弄得無法定稿，所以不如由這次廷議中爵位最尊，復奏領銜的伯王提出折底，乾脆不使左宗棠與聞，反倒清靜無事。

「這也好！」惇王深深點頭，然後又皺著眉說：「此老實在煩人。」

「有辦法！」孫毓汶接口說道，「此老本不宜參廟議，看機會還是請他出去帶兵吧！」

「萊山這話如何？」醇王看著閻、許二人問。

閻敬銘和許庚身都保持沉默，七十老翁帝兵，未必相宜，而且論人情，亦覺得太過。只是此老在朝，也實在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所以不願表示意見。

「看情形再說吧！」醇王也覺得這樣安排不妥，擱置不談，「折底就請星叔動筆。」

「是！」

「我還有件事，跟大家商量。這件事我想了好久了，一直打不定注意。現在為了振作士氣，不能不這麼辦，我想面奏太后，仿照老五太爺的例子，以『奉命大將軍』的名義，帶領神機營，到越南去打法國鬼子。」

此言一出，舉座大驚，連孫毓汶都張口結舌了。「老五太爺」惠親王在咸豐三年奉旨授為奉命大將軍，只不過督辦畿輔防剿事宜，與出師越南豈可同日而語？

「祖宗創業維艱，雖說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天下，不過騎射是八旗的根本，修文亦不必偃武。本朝初入關的時候，王公大臣沒有不能開強弓，說『國語』的。承平日久，習於驕逸，純廟高瞻遠矚，極力糾正，較射三箭不中鵠，立刻斥責，八旗子弟鄉會試，先試弓馬，合格了才許入闈，此所以有『十大武功』。當時明亮、奎林他們，都是椒房世臣，用命疆場。純廟聖諭：『周朝以稼穡開基，至今以農立國，本朝以弧矢定天下，何可一日廢武？廢武就是忘本！』」醇王說到這裡又激動了，「就因為八旗忘本，才有今天外敵欺凌之辱！」

「王爺見得極是。」孫毓汶勸道：「不過以王爺的身分，親冒矢石，皇上何能片刻安心？」

「親冒矢石也不致於。我自然是在關內安營，指揮督戰，無須親臨前敵。」醇王又說：「唯其以我的身分，親自督師，才能振作士氣。」

「說實在的，王爺有這番意思就夠了－－。」

「不夠，不夠！」醇王搶著搖手，「一定要到前方，打個樣子給大家看看。有人說神機營是虛好看，我不服氣。從前文博川帶神機營到奉天剿馬賊，打得很好。他回來跟我說：神機營不是不能用，只不過京師繁華之地，把他們養得懶了。一到苦地方，擺不上『旗下大爺』的譜，自己不動手，連頓飯都吃不到嘴，自然大改常度。這話真是閱歷之言。再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朝，神機營操練了這麼多年，臨到該他們露一手，還不拚命爭個面子？我意已決，你們勸我也沒有用。」

「王爺！」

閻敬銘才說了一句，醇王便又搶著開口，「丹翁！」他拱拱手，「這餉的方面，你無論如何要幫我的忙。乾隆年間，大將軍督師，都特簡大臣籌辦糧秣，你年紀這麼大了，我當然不敢勞動你，不過，務必要請你派年輕力強，吃得苦、耐得勞的司官，替我管糧台。」

說到這樣的話，閻敬銘只能恭恭敬敬應一聲：「是！」

孫、閻二人都「沒轍」了，只拿眼望著許庚身。他當然也有一番話說，只是看醇王滿懷信心，意氣甚豪，不便潑他的冷水，越潑越壞，變成激將，更難挽回。所以一直在思索著，怎麼能讓醇王知道，神機營不中用，而又不傷他的自尊？

才能讓他知難而退。

這片刻工夫，已經思量停當，卻閒閒問道：「王爺預備用什麼人參贊？」

「榮仲華！」醇王脫口相答，「仲華委屈了好幾年，我心裡也很過意不去。沈經笙下世的第二年，我想保他復用，他不肯。如今總得幫幫我的忙。我已經有打算了，皇帝到了該「壓馬」的年紀，我備八匹好馬，作為他的報效，只要有旨賞收，自然就會開復他的原官。」

「王爺篤念舊人，真是教人感激。榮仲華是好的。不過，王爺，」許庚身說道：「三國的故事，不可不以為鑒。」

「三國的故事？」旗人拿《三國演義》當作兵法，醇王雖不致如此，陳壽的《三國誌》，卻是當年在上書房的時候，奉宣宗面諭，特別要念熟的，所以三國的故事，知道得很多。

「不知道說的是那一個？」

「我說的是赤壁之戰。當時劉、關所部，不過精甲萬人，劉琦的江夏兵還不到一萬，周瑜、程普亦不過各領萬人，合孫劉之兵，不過四萬。曹瞞所部，號稱百萬，實際亦有四十萬，以十對一，而眾寡不敵，只為魏師北來，水土不服，軍中瘟疫流行，以致於一把火燒得他卸甲丟盔。」許庚身緊接著又說：「南人乘船，北人騎馬，習性使然，無可勉強。神機營子弟到奉天可以收功，亦就因為奉天的氣候跟京裡相差不遠，如今到了炎荒瘴癘之地的西南邊境，天時不對，水土不服，再中了瘴氣，沒有一個不病倒的！英雄只怕病來磨，那一來，豈不損了王爺的神威？」

「啊，啊！」醇王悚然動容。

「星叔，這話說得是。」閻敬銘急忙附和，「我在山西辦賑的時候，深知饑民易救，瘟疫難當。到那時候，趕緊運藥到前方，怕都來不及了。」

「是的，是的！」

「王爺體氣雖壯，從來也沒有到過南邊，萬一水土不服，上系廑慮，」許庚身用極懇切的聲音說：「王爺又何能心安？」

「責備得是。」衷心悅服的醇王，措詞異常謙恭，「拜受嘉言，不敢不領教。」

「王爺太言重了！」許庚身站起身來，垂手答說。

「一切仰仗。」醇王拱拱手，「明天一早，宮裡見吧！」

第二天黎明時分，醇王已經約了他的兒女親家伯彥訥謨詁，在內右門的內務府朝房見面，一起看許庚身所擬的公折底稿。

這個稿子一共分四大段，第一段申明同仇敵愾之義，說法軍猖獗，攻擊基隆，在廷諸臣，同深憤激。第二段提到陳寶琛的折子，說他素日剛毅，現在有「和亦悔不和亦悔」的奏語，自然是他身在局中，親見親聞，不能不重視的見解。這是道明戰有困難，引起第三段保全和局的主張：如果法國「悔過輸誠，怵於公議，尚可示以大度，仍予轉圜」，因為「此時餉絀兵單，難於持久。況外夷逼處，為千百年未有之局，與發捻迥異。」

看到這裡，醇王深深點頭，認為這樣措詞，是道出了真正凶癥結，非常恰當。再看第四段，也就是結論，卻近乎空話了。

這個要作為廷臣公議的結論，認為法國如果挑釁不止，終於不得不戰，則不可為小挫所動搖，那時要設法募兵籌餉，或者舉辦團練，或者分道扼守，以為「持久之策」，而最要者為申明軍律。

伯彥訥謨詁看完這一段，搖搖頭說：「這不太虛浮了嗎？鬼子已經打進來了，還在募兵籌餉，那來得及？辦團練更是件靠不住的事。」

「不然！」醇王答道，「你沒有能看得仔細。這段話的要旨，是在表明最後的打算。法國人適可而止，中國不妨示以大度，真要欺人太甚，一打起來，那就沒有完了，非拚到底不可。」

「嘿！」伯彥訥謨詁一面來回蹀躞，一面將雙掌骨節捏得「格巴，格巴」地響，用微帶不屑的神氣說，「是打算把法國鬼子嚇得不敢動？」

「他們敢動不敢動，咱們不知道，反正洋人只要一上了岸，就討不了便宜。」醇王說道：「洋人的厲害，是他的鐵甲船，大炮，一上了岸，咱們處處攔他、堵他、困他，叫他走投無路，非告饒不可。劉省三在基隆，用的就是這個法子，張幼樵在馬尾也打算這麼辦。總之，去我之短，用我所長，陸戰必有把握。」

伯彥訥謨詁默然。他父親僧格林沁在英法聯軍內犯時，跟洋人在通州接過仗，結果潰退回京，如引此故事，說洋人不可輕敵，就變成揭父之短，但如醇王所說「陸戰必有把握」，他也實有看不出把握在那裡？那就只好不開口了。

不開口不行，因為這個折底是由他提出來，必得他先有信心，才能說服大家一起列銜。所以醇王催問著說：「你有什麼意思，說出來大家琢磨。」

「我的意思是，要說痛快話，和就是和，戰就是戰，不痛不癢的話，似乎沒有用。」

這話卻是搔著了癢處。從同治初年以來，每遇外敵，朝廷應付之道，總不外備戰求和。求和是真，備戰是假，而假的要弄成真有其事的模樣，真的卻又迂迴瞻顧，倒彷彿虛與委蛇似的。照伯彥訥謨詁看，這個公折中所提的見解、主張，亦復如此。

醇王卻不肯承認。陸戰有把握，是他所確信不疑的，就怕帶兵官不肯用命。這個看法，他跟親信談過好幾次，許庚身深為瞭解，所以擬的折底，能夠符合醇王的意思。現在伯彥訥謨詁不以為然，而醇王似乎欲辯無詞，他不能不說話了。

「如今跟外國開仗，都要站在理上，不然，洋人一定合而謀我，眾寡之勢，勝負不待智者而決。法國如果敢上陸，那就是彰明較著侵犯我國，誰是誰非，十分明白。即令其中有國家想挑撥，亦就無所借口。再有一層，洋人來我中國的，已經不少，內地一開仗，炮火不免傷及他國僑民，各國必不容法國猖獗，出面調解，自然對我有利。」

經過這一番解釋，伯彥訥謨詁才沒有話說。到得近午時分，坐轎到內閣大堂主持廷議。所謂主持，其實是到一到而已。御前大臣與大學士高高上坐，兩面是六部九卿，下面設一張長條案，團團圍著一班熱心國事的翰詹科道，在傳閱上諭、南北洋的電報，以及總理衙門送來的八件法國照會。

文件多人更多，天氣太熱，只見各家的聽差，川流不息地走進走出，絞手巾、倒茶、裝煙、打扇。廷議本就是近乎隨意閒談的一種集會，這天的秩序更不易維持，東一堆、西一堆，三五成群，各自找涼快的地方敘話。其中風頭人物是盛昱。他已成了翰林中後起的魁首，所以圍在他左右的特別多。

在大老中，李鴻藻閒廢，潘祖蔭回鄉，翁同龢冒了上來，成為扶持風雅的護法，盛昱跟他走得很近，也很佩服他，所以見他一到，特意迎了上來招呼。

「我剛下書房，來晚了。」翁同龢問道：「議了些什麼？」

「還沒有開議。總是這樣子，議不出什麼名堂來的！聽說是伯王預備的折底。如此大事，由御前主持，也算是新樣。」

翁同龢笑笑不答。停了一下問道：「你大概又是單獨上奏吧？」

「那要看公折怎麼說？如果有個切實的辦法，可以不致於辱國，我也就不必多事。」

「你來！」翁同龢招招手，「我給你看封信。」

信是一個抄件，先看稱呼，再看具名，是張佩綸在上個月二十八由福州移駐馬尾以後，寫給李鴻藻的信，卻不知翁同龢怎會有此文件？

「是我問起幼樵的情形，蘭翁特為錄副送來的。」翁同龢說。

「喔，蘭公病洩經月，只怕更清為了。」盛昱一面答話，一面看信。信很長，主要的當然是談他的部署：

「佩綸定出屯馬尾之計。所撥兩營，乃友山留備省防者，其將黃超群前解凰翔之圍，與友山患難交。佩綸在陝西文牘中見其姓氏，又觀其履歷，曾在胡文忠守黔時充練勇，而隨南溪先先轉戰行間。訪問省城名營，惟此軍隊伍尚整齊，是以特調用之。二十七午，合肥忽來電，稱林椿云：『二十八日期滿，定攻馬尾，惟先讓法為救急計，鴻不敢許。』等語。」

盛昱知道林椿是法國的一個領事，不知道的是，李鴻章何以聽信此人的話？看樣子他是以一個領事為交涉的對手，未免與他的地位太不相稱。而且他既「不敢許」，何以又電告張佩綸，是不是暗示張佩綸「先讓法為救急計」，失掉馬尾，他可以從中斡旋，使張佩綸脫罪呢？

這是一個難以猜透的疑問，盛昱姑且擱下，先看張佩綸作何處置：

「鄙見法特恫嚇，然特告督撫必大擾。遂以是夜潛出。侵曉，敵舟望見旌旗，遂亦無事。行營距敵舟一里許，日來市易如常，迥非省城之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軍書之暇，雨餘山翠，枕底濤聲，猶勝城市之日接褦襶也。」

看完這一段，盛昱大為搖頭，他覺得張佩綸真是太自負，也太自欺了！居然以為法軍震於他的威名，所以「望見旌旗，遂亦無事。」而文字故作灑脫，彷彿羽扇綸巾，談笑可以退敵，強學謝安的矯情鎮物，只怕真到緊要關頭，拿不出謝安的那一份修養。

「真是書生典兵，不知天高地厚。」盛昱冷笑著說，「我就不信，只有他一個人能幹。」

「你再看下去。」翁同龢笑道：「幼樵真正是目無餘子。」

於是盛昱輕聲道：「法入內港，但我船多於彼，彼必氣沮而去。然僅粵應兩艘，餘皆袖手，畏法如虎，不如無船，轉可省費。二十八夜，戰定可勝。」

「這是什麼話？」盛昱詫異，「他不是一再電奏請旨，催南北洋赴援嗎？如以為雖有船而『畏法如虎』，倒不如沒有船，反省下軍餉，這是負氣話，還可以說得通，卻又說『二十八夜，戰定可勝』，既然這樣有把握，又何必電請增援？而且，既有把握，何不先發制人？」

「戰端固不可輕啟，而幼樵亦未免誇誇其言。」翁同龢又說，「我擔心的是，幼樵處境太順，看事太易，量敵太輕。」

「是！」盛昱想了一會說道：「還可以加一句：『受累太深。』」

「受什麼人的累？」翁同龢問：「你是指合肥？」盛昱點點頭，然後又接下去看信：「今局勢又改，趨重長門，不知知各宿將正復如何？」

「『知各宿將』是指穆將軍守長門炮台嗎？」

「對了。下面不是有段小註：『春巖與論相得，瑣細他日面談。』看樣子，幼樵在福建，還只有一個穆春巖，為他稍所許可。此外，不但福建的督撫，連總理衙門諸公，亦不在他眼下。」

這段話是指張佩綸自己在信中所說：

「兵機止爭呼吸，若事事遙制，戰必敗，和必損，況閩防本弛耶？譯署以辦團練為指授方略。抑何可笑？漳泉人較勇，然亦無紀。本地水勇，知府送來二十人，皆裡正捉來水手，未入水即戰慄。」

「辦團練本非長策。」盛昱又搖頭，「幼樵這話倒說對了。『兵機止爭呼吸』，亦有道理，只不知呼吸之間，他能不能臨危不亂，應付裕如？」

就在他們以張佩綸為話題，一談不能休止的當兒，大廳中已在宣讀公折底稿，並作了一處修改，仍舊請各國公斷，美國調處。等到翁同龢、盛昱接得通知，回入大廳，已經紛紛濡筆具名，而講官則大多不願列銜，表示另外單獨上奏。盛昱自然也是如此，翁同龢則覺得公折的文字不壞，提筆在底稿上寫下名字。所謂「廷議」，就這樣草草結束了。

公折以外，另有三十四個折子論列和戰大計，上折的都是兼日講起注官的名翰林，少數連銜，大多獨奏，總計言事的有四十個人之多。

因此，慈禧太后認為有召見此輩的必要。但不可能凡上奏的都召見，一則從無此例，再則人多口雜，也問不出什麼來，所以她決定只召見其中的領袖。

「如今講官是誰為頭啊？」她問醇王。

「如今算是盛昱。」醇王老實，心裡並不喜歡盛昱，但不敢欺騙慈禧太后。

「講官到底都是讀書人。他們的議論，跟我的看法差不多。」慈禧太后又說：「看法國的樣子，得寸進尺，叫人快忍無可忍了，你也該好好預備一下。」

這就等於明白宣示，不惜一戰，而主持軍務的責任，是賦予醇王。理解到此，醇王頓覺雙肩沉重，汗流浹背，不過當然要響亮地答應一聲：「是！」

接著，慈禧太后便傳懿旨，召見盛昱。照例，凡夠資格上折言事的，本人都須到宮門候旨，講官縱有論述，極少召見，所以盛昱並不在宮裡。軍機處特意派蘇拉去通知，等他趕到，慈禧太后已經等了一會了。

盛昱深為惶恐，也深為感奮，這樣心情遇著這樣流火鑠金的天氣，自然汗出如漿，以致進殿以後，竟致連叩請聖安的話，亦因為氣喘之故，語不成聲。

這是盛昱第一次面聖。慈禧太后對這種初次覲見，戰慄失次的情形見得多了，不以為意，反和顏悅色地說道：「你有話慢慢說！」

「是！」由於殿廷陰涼，盛昱總算不再那麼頭昏腦脹，定一定神，清清楚楚答一聲：「是！」

「你是『黃帶子』？」

「是！」盛昱答道：「臣肅親王之後。」

「如今局勢這樣子糟，你是宗室，總要格外盡心才是。」

「奴才世受國恩，不敢不盡心上答天恩。」盛昱答道：「奴才年輕識淺，見事不周，報答朝廷，只有一片血誠。」

「你們外廷的言官講官，我一向看重，有許多話說得很切實。」慈禧太后說道：「軍機跟總理衙門，偏偏有許多古里古怪的說法。以前我總以為恭王他們辦事不力，所以全班盡換。

那知道－－。」她嘆口氣：「唉！別提了。」

這一聲嘆息，大有悔不當初的意味。同時也觸及盛昱的痛處。如果不是自己三個月前首先發難，一個折子惹出軍機全班盡撤的大政潮，也許局勢還不致糟得這樣子。轉念到此，更有「一言喪邦」的咎歉悔恨，不自覺地碰了一個響頭。

「談政事跟我意見相合的，只有醇親王，不過，也不能光靠他一個人。你們有好辦法，儘管說。」慈禧太后問道：「你看張佩綸這個人，怎麼樣？」

「張佩綸居官好用巧妙。」盛昱脫口答了這一句，自覺過於率直，不合與人為善的道理，因而又接下來說：「不過他的才氣是有的。仰蒙皇太后，皇上不次拔擢之恩，自然要實心報答。奴才看邸抄，張佩綸在折子上說，『所將水步兩軍，誓當與廠存亡，決不退縮。』果然如此，即使接仗小挫，亦不要緊。」

「我也是這麼想。勝敗兵家常事，最要緊的是能挺得住。從前曾國藩他們平亂，也常打敗仗，朝廷不能不處分，責成他們戴罪圖功，其實從來都沒有怪過他們。現在各省督撫，練兵籌餉，只要能想得出辦法來，沒有個不准的。朝廷待他們不薄，到現在應該激發天良，好好為國家爭口氣。誰知道畏難取巧的多。中外大臣都是這樣。你說，怎麼得了？」

慈禧太后說到後來，不免激動，聲音中充滿了悲傷失望，使得盛昱也是心潮起伏，滿腹牢騷，不可抑制，大聲答奏：「天下事往往害在一個『私』字上頭。聖明在上，中外大臣雖不敢公然欺罔，可是私心自用的也不少。奴才想請嚴旨，只要辜恩溺職的，不論品級職位，一概從嚴處治，才能整飭紀綱，收拾人心。」

「朝廷原是這麼在辦。等唐炯、徐延旭解到京裡，我是一定要重辦的。」慈禧太后說到這裡，忽然問道：「你跟鄧承修可相熟？」

「奴才跟他常有往來。」

「聽說這個人的性情很剛？」

「鄧承修忠心耿耿，不畏權勢，他的號叫鐵香，所以有人叫他鐵漢。」

「才具呢？」慈禧太后說，「我看他論洋務的折子，倒很中肯。」

「鄧承修在洋務上很肯用心。」

「辦洋務第一要有定見，不能聽洋人擺佈。」慈禧太后話題又一轉，「我現在很看重你們這一班年紀輕、有血性、肯用功的人，張之洞、張佩綸都還不錯，陳寶琛平日很肯講話，如今在曾國荃那裡，好像也礙著情面，遇事敷衍似的。張蔭桓起先很好，說話做事，都極有條理，現在看他，也不過如此，這趟中法交涉，實在沒有辦法。」

「這也怪不得張蔭桓。」盛昱把下面的話嚥住了。

語氣未完，慈禧太后當然要追問：「那得怪誰呢？」

「自然要怪李鴻章。」盛昱率直陳奏：「李鴻章主和，張蔭桓聽他的指使，一味遷就，養成洋人得寸進尺的驕恣之氣。洋務之壞，壞在李鴻章的私心。就拿招商局輪船賣給旗昌洋行一案來說，李鴻章一直到朝廷查問，方始復奏，其心可誅！」

這話在慈禧太后就聽不入耳了。她一直有這樣一個想法，凡有人攻擊李鴻章，必是心存成見。照她看來，最肯做事的就是李鴻章，雖然他力主保全和局，但是他本心在求國強民富，買輪船、造炮台、設電線、開煤礦，都是自強之基。如果總理衙們的大臣得力，能夠不失國家的體面談成和局，當然是好事，和局談不成，一再受人的勒逼要挾，是總理大臣無能，怪不上李鴻章。

至於出賣招商局輪船的案子，她亦聽李蓮英說過，完全是事機緊迫，為國家保存元氣的不得已措施。她覺得李蓮英有一句話說得很中肯：「李中堂不敢！招商局那麼多船，那麼多堆棧，碼頭，他要能一口吞得下去，不怕梗死？不管怎麼樣，權柄操在老佛爺手裡，他有幾個腦袋敢欺老佛爺？」

因此，她雖不願公然斥責盛昱，回答的語氣卻很冷漠，「李鴻章有李鴻章的難處。」她說，「中外大臣都能像他那樣，咱們大清朝決不能教洋人這麼欺侮。」

盛昱一聽話不投機，自己知趣，不願再多說什麼。慈禧太后也覺得該問的話都問了，該說的話也都說了，便吩咐「跪安」，結束了召見。

回到宮中，慈禧太后又是一種心境。從前凡遇大事，她雖也能出以沉著鎮靜，但心裡卻總丟不開。自從大病以後，接納了薛福辰的諫勸：養生以去煩憂為主，因而養成一種習慣，不召見臣工，不看奏折的時候，便能將國事擱在一邊。她覺得閒下來及時行樂，保持愉快的心情，到煩劇之時，反更能應付裕如。所以越是國事棘手，她越想找點樂趣。

當然，這要找蓮英。一問不在長春宮，說是皇帝找了去問話了。

皇帝十四歲，纖瘦、蒼白，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跟穆宗當年一樣，未親政以前，隨侍太后，召見臣工，唯有醇王入見，因為是本生父，君臣父子之間的禮節不易安排，所以皇帝迴避。許多慈禧太后與醇王密定的大計，雖不得與聞，但每天軍機見面，也能聽到很多話，而在書房裡，師傅隨時啟沃，就不但瞭解了大局，還能談論得失，形成見解。

這時候找李蓮英來，就是他有一番見解要說。後天就是萬壽，皇帝的生日本是六月二十八，因為要避開七月初一「祫祭」的齋期，所以提前兩天，改六月二十六日為萬壽之期。

是慈禧太后的命令，皇帝對李蓮英不能直呼其名，照書房裡的例子，稱他為「諳達」。皇帝說道：「李諳達，我想讓你跟老佛爺去回奏，明天不要唱戲。」

這是為什麼？李蓮英愕然相問：「是怎麼啦？」

「局勢不好，洋人這麼欺侮咱們，那裡是歌舞昇平的時候？」

李蓮英心想，又不知是在書房裡聽了那一位師傅的話，回來發書獃子氣？不唱戲萬萬辦不到。不過這位「少爺」的話也不能駁回，得要想一番說詞，讓他自己收回他的話。

「萬歲爺真正了不得！憂國憂民。老佛爺知道萬歲爺說這話，不知道會多高興。」

一頂高帽子將皇帝恭維得十分得意，「那你就快去說吧！」

他催促著，「說定了就好降旨。」

「不過，萬歲爺，這裡頭有個斟酌。讓奴才先請問萬歲爺，老佛爺萬壽，該不該唱戲？」

「那自然。你問這話為什麼？」

「自然有個道理。今年是老佛爺五十整壽不是？」

「是啊！這還用你說？」

「五十整壽，更該唱戲。如今局勢雖然不好，到了十月裡，一定平定了。那時候萬歲爺一定要盡孝心，替老佛爺熱鬧、熱鬧，是不是呢？」

「當然是。」

「這就是了。」李蓮英說：「有道是母慈子孝。到那時候老佛爺想到今年萬歲爺萬壽，沒有唱戲，心裡一定也不願，不教唱戲。萬歲爺想想，怎麼個勸法？」

「啊！」皇帝連連點頭，「你這話說得倒也是。明天還是唱吧！」

「這才是。」李蓮英說，「老佛爺操勞國事，心裡那有片刻安閒。借萬歲爺的好日子，唱兩天戲，哄得上人樂一樂，這才是真正的孝心。」

「嗯。」皇帝又點頭，「李諳達，我倒問你。照你這麼說，我還得按規矩上召串老萊子？」

「這得到老佛爺的萬壽，才是這個規矩。」李蓮英趁機說道：「萬歲爺只拿戲折子請老佛爺添兩齣戲，一樣也是盡了孝心。」

「好吧！今兒侍膳的時候，我就說。」

於是李蓮英悄悄先退。回到宮中，慈禧太后少不得要問起，皇帝傳問何事？李蓮英知道她必不愛聽皇帝不願唱戲的話，反過來說是，皇帝所問的是太后連日煩心，該想個什麼法子娛親？

「倒難為他。」慈禧太后笑道：「你替他出了什麼主意？」

「奴才何敢亂出主意。奴才只跟萬歲爺回奏：順者為孝，這句話就都在裡頭了。」

接著慈禧太后問起「南府」承應萬壽戲的情形。「南府」的名稱起於乾隆年間，最初是高宗喜愛昆腔，初次南巡時，就從蘇州、松江、太倉一帶帶回來一班年幼的梨園子弟，教習演唱，稱為「南府」。到了道光年間，宣宗賦性儉樸，不好戲曲，認為梨園樂部不應該稱「府」，降旨改名「昇平署」。然而文宗與他父親不同，頗嗜聲色，所以昇平署又有興旺的氣象。直到同治即位，為了示天下以勵精圖治，才將民間的梨園子弟，一概遣散，只由太監串戲。

慈禧太后不喜昆腔，最愛皮簧，宮中不便傳「四大徽班」來唱，因而常常假名巡幸惇、恭、醇三王府邸，傳膳聽戲，盡一日之歡。自穆宗「天子出天花」而駕崩以後，推原論始，多為宣德樓頭聽王慶祺一齣《白門樓》，擊節稱賞，因而作成了一番空前絕後的君臣遇合，然後才有「進春冊」的秘辛，演變成絕奇的大不幸。這樣一層一層想去，歸根結蒂，害在一個「戲」字上，怕觸景傷情，摒絕絲絃。事實上，穆宗和嘉順皇后的大喪「八音遏密」，宮中有兩三年不能唱戲，想聽亦聽不到。

從一場大病痊癒，一方面日理萬機，需要絲竹陶寫，另一方面古板方正的慈安太后暴疾而崩，也不怕再有人會說掃興的規勸話，所以昇平署再度振興，而且另出新樣，傳喚名伶到昇平署當差，名為「內廷教習」，外面稱為「內廷供奉」。

供奉的規矩是，平日照常在外城戲園子唱戲，但初一、十五，佳期令節，或者慈禧太后興致來時，想聽一聽戲，隨傳隨到，好比唱一次最闊的堂會。自然每次都有賞，賞銀通常是二十兩。

這班「內廷教習」是上年四月間挑選的。起初大家不知是怎麼回事，以為一入宮內，便不再放出來，既怕妻兒暌隔，又怕所得俸祿不足以養家活口，所以都走門路，託人情，設法規避。這一來，挑進去的一批人，就不怎麼出色，使得慈禧太后頗為失望，亦嘖有煩言。

這件事先不歸李蓮英辦，以後聽慈禧太后抱怨得次數多了，他才親自來管。不過他做事八面玲瓏，不願得罪人，原已在京的好腳色不能再挑了進去，因為慈禧太后會得查問：當初何以不挑？這就顯得內務府的官兒辦事不力了。

有此顧忌，他只能傳出話去：如有新到京的好角，不可遺漏。這樣陸陸續續挑了幾個，也還是不大出色。不過，新近挑來的一名須生兼武生，卻很可以誇耀一番。

「跟老佛爺回話，」他拿著黃綾的戲單子說：「三天的戲，合適不合適？請老佛爺的旨意。」

這張戲單子上所刊的人，慈禧太后大多知道他們藝事的長處，至少也知道有這麼一個人。看到一半，發現了一個陌生名字，不由得詫異：「這個楊月樓是誰啊？」

李蓮英要想誇耀的，正是這個人，「他是張二奎的徒弟。」

他說，「如今是三慶的掌班。」

提到張二奎，慈禧太后不由得想起同治初年的樂事，那時惇王常常辦差，每次請示傳召那些名伶，總少不得有張二奎。他的儀表甚偉，唱「王帽戲」最好，嗓子宏亮，扮相出色，又長於做工，比起程長庚的平穩得近乎古板，余三勝的時好時壞，慈禧太后總覺得聽張二奎的戲最得勁。可惜沒有聽得幾年，就聽說他已物故。因而此時聽說楊月樓是張二奎的徒弟，先就有了幾分好感。

「這個楊月樓，唱得怎樣？」慈禧太后問道：「你總聽過？」

「是！奴才聽過。不然也不敢跟老佛爺保薦。不過老佛爺的眼界高，奴才說好，老佛爺未見得中聽。」

「他是張二奎的徒弟，想來差不到那裡去。」慈禧太后又說，「這出《打金枝》，就是張二奎的好戲，他沒有幾分能耐，不敢動這齣戲。」

「奴才可沒有趕上張二奎。」李蓮英陪笑說道，「張二奎是怎麼個好法，求老佛爺給奴才說說，也讓奴才長點兒見識。」

這是看出慈禧太后的興致好，有意湊趣。果然，慈禧太后便將張二奎當年唱這出《打金枝》，如何一舉一動，純為王者氣象，令人不知不覺中，屏聲息氣，彷彿真如上朝一般，全神貫注的情形，描畫了一遍。李蓮英一眼不霎地傾聽著，臉上是無限嚮往的神情，使得慈禧太后談得越發起勁了。

因此到了傳膳的時候，還是在談明天開始的萬壽戲。侍膳的皇帝，是早就受了教的，等李蓮英一個眼色拋過來，便即說道：「這一陣子，難得老佛爺興致好，兒子想求老佛爺添兩齣戲。」

「明兒看吧！」

「萬歲爺的孝心。」李蓮英接口說道，「老佛爺何不就成全了萬歲爺？」

「也好！」慈禧太后問道，「你說楊月樓唱得好，就讓他來個雙出。」

「是！」李蓮英答道：「楊月樓又叫『楊猴子』，他是須生、武生兩門絕，猴兒戲最好。」

「那就添一齣《安天會》。」慈禧太后又說：「楊隆壽也是雙出，添一齣《探母》。」

這是慈禧太后最喜愛的戲目之一。然而這齣戲卻是「奎派」戲，李蓮英為了捧楊月樓，在萬壽正日，派他演《探母》。同時他也有些討厭楊隆壽，兩下一湊，正好損此楊，益彼楊，將楊隆壽的雙出，硬給打消。派了另一名「內廷供奉」，外號「大李五」的須生李順亭，加唱一齣。

到了第二天，皇帝不上書房，慈禧太后卻照常召見軍機，領班的禮王不願耽誤她的工夫，將重要而麻煩，需要詳細陳奏取旨的政務，都壓了下來。因此，不到八點鐘，便已跪安退出。慈禧太后也不再回寢宮，直接由養心殿啟駕，出月華門，過乾清宮，經蒼震門直衝進蹈和門，駕臨寧壽宮。

寧壽宮在大內東北，整個範圍比「東六宮」全部區域還大，重修於乾隆三十六年，歷時十五年方始完工，規模完全仿照內廷的正宮正殿，皇極殿等於乾清宮，養性殿正如養心殿。這因為高宗已經決定，歸政後移居此處，太上皇燕憩之所，體制不能不崇。

從嘉慶四年太上皇駕崩以後，寧壽宮就沒有皇帝再住過，至今八十餘年，雖未破敗，卻已荒涼。唯一的例外是暢音閣和閣是樓，內務府的歲修，一點不敢馬虎，所以富麗如昔。

暢音閣是一座戲台，在養性門東面，坐南朝北，對面坐北朝南的閣是樓，中設御座，是當年高宗看戲的暖閣。暢音閣的戲台極大，僅次於熱河行宮的那一座，太監稱之為「二爺」。戲台一共三層，有機關可以移動升降。構造最奇的是，台下有五口大井，為用極妙，第一是聚音；第二是藏砌末。內廷大戲，共有三種名目，按月搬演，名為「月令承應」；祥瑞徵慶的吉祥戲，叫做「法宮雅奏」；而搬演神仙故事的劇目，稱為「九九大慶」。其中有一幕「地湧金蓮」，金蓮就藏在井中，用絞盤絞到台上，花瓣開處，出現大佛五尊。又有一幕更為奇觀，是搬演羅漢渡海的故事，有樣砌末是條可藏幾十人的鰲魚，口中能夠噴水，自然也是井水。高宗在日，最喜愛西洋的噴泉，特延意大利籍的天主教士，在圓明園設計製造，稱為「大水法」。這條鰲魚，就是當年的遺制。

這天萬壽演劇，慈禧太后的興趣在於皮簧，然而奉旨「入座聽戲」的大臣，以及在內廷行走有機會在暢音閣當差的官員們，卻大多希望看看這些吉祥戲。因為一等一的名角，在外面花錢就能聽到，唯有這些場面熱鬧、砌末奇巧、行頭講究的大戲，只有到得宮中，機緣湊巧，才能一飽眼福。

照定制，凡遇萬壽，應該唱搬演神仙故事的「九九大慶」，無非海屋添籌，麻姑獻壽之類，論情節無足為奇，講熱鬧確是罕見。最有趣的是一本《三變福祿壽》，三層戲台，滿佈神仙，最初是福居上層、祿居中層、壽居下層，一變再變，終於壽星高高在上。每變一次，笙簧齊奏，合唱北曲，魚龍曼衍，載舞載歌，台下個個眉飛色舞，只有慈禧太后不甚措意，三十年來，這些戲她看得厭了。

再有一個不甚感興趣的人，就是皇帝。他的性情跟他的堂兄穆宗相反，不喜戲文。聽戲在他是一件苦事，因為侍立在慈禧太后身旁，一站就是大半天。特別是在這時候，外侮日亟，那談得到歌舞昇平？所以他的目光在暢音閣，而心思卻在基隆、馬尾。

五八　第三部　清宮外史

馬尾也熱鬧得很。戰船雲集，艦橋上掛著各式各樣的旗幟，除了中國的黃龍旗和法國的三色旗以外，還有美國的星條旗，英國的米字旗，日本的旭日旗，以及其他連張佩綸都認不得的旗子，各國駐在中國或遠東的海軍，都派兵艦來作壁上觀了。

法國的兵艦一共八艘，都泊在羅星塔下，撤頭檣，緩纜索，炮衣都已卸下，甲板上無分晝夜，都有全副武裝的兵士在戒備。

中國的艦船比法國多，共有十三艘，都停泊在船局附近，下錨的位置，由閩安協副將、兼揚武艦管帶，總辦福建水師營務處，成為張佩綸手下第一大將的張成所定。他的部署是釘緊了法國兵艦，一艘看住一艘，監視法國主將孤拔旗艦的，就是營務處的旗艦，火力最強的「揚武」。

部署已定，去見張佩綸面陳戰守方略，他說：「這樣子佈置，有幾種好處，第一、佔上游就是佔地利。我另外埋伏了十幾隻小船，滿載乾草、硝黃、火藥，一旦開戰，砍斷纜索，順流而下，可以燒法國的兵艦。」

「嗯，嗯！」張佩綸深為滿意，「此亦合於古意，當年赤壁破曹，就是如此。歷觀戰史，水戰用火攻，是顛撲不破的不二法門。不過，觀戰的各國兵艦甚多，不要殃及池魚，引起意外糾葛才好。」

「回大人的話，我們已經通知各國海軍，照萬國公法，交戰區域不宜進入，倘受意外損害，責任自負。」

「萬國公法有這樣的規定，就再好不過了。」張佩綸說，「你要知道，跟外國開仗，終必歸之於和之一途，議和一定要講萬國公法，在這上面站不住腳步，受累無窮。這是李中堂多年交涉的閱歷有得之言，我過天津時，他對這一層鄭重囑咐，不能不聽。」

「是！」張成接著又說，「第二、佔上游還有一層用意，是為了保護船局，也就是保護大人。」

這樣的用意，自然更為張佩綸所嘉納，當面誇獎了一番，表示完全同意張成的部署。但事後卻有人向張佩綸指出，中國艦船與法國軍艦的距離過近，而火力不及人家，如果法國兵艦一開炮，只怕十三條船，無一能夠倖免。

這話也有道理，張佩綸便向此人問計，應如何處置始為合宜？

改正之道，也很簡單，應該將船疏散，首尾數里，前後救應，如果前船失利，後船還可以接戰。總之，密集在一起是極危險、極不智的事。

張佩綸認為這話亦頗有道理，便跟張成商量，結果商量不通。張成不講理由，只說作此建議的人，膽小如鼠，不必理他。張佩綸相信岳武穆所說，「文官不愛錢，武將不怕死」那兩句話，最恨武人膽怯，所以對張成的話，很容易聽得進去，果然置之不理。

到了六月二十六，皇帝萬壽的那一天，正午時分，忽然炮聲震天，張佩綸大吃一驚，急忙查問。回報說是各國兵艦恭祝萬壽，放禮炮二十一響，法國兵艦亦復如此。看樣子，法國猶有和好之意。然而到了下午就已得到消息，說法國政府已經電令駐北京的署理公使謝滿祿，提出最後通牒了。

二十一響禮炮帶來的和祥之氣，一掃而空，但和局並未絕望，來馬尾觀戰的美國海軍提督，特為拜訪船政大臣何如璋，願意出面調處，閩海關稅務司英國人賈雅格，亦寫信給閩浙總督何璟，希望勿動干戈。此外還有些跟洋人接近的商人輾轉陳告，說英國海軍提督及英國領事都有表示：如果和局能夠保全，他們願效居間奔走之勞。

為此，何璟特地移樽就教，到船政局來訪張佩綸，商談其事。談到洋務，張佩綸親承李鴻章之教，看法到底要高明些，「毫無用處！」他兜頭潑了盆冷水，「法國已經一而再，再而三，拒絕他國調處，美國京城跟法國京城之間都談不通，這裡的美國海軍提督，又能有何作為？」

何璟碰了個釘子，倒不覺得什麼，何如璋卻替他難堪，「話說回來，」他替何璟幫腔：「美國海軍提督，或者可以勸一勸孤拔，勿輕易開釁。」

「開釁不開釁，孤拔也做不得主，此所以我不見他。」張佩綸神色凜然地答道：「當今之世，那裡還用得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句話？譬如朝廷有旨開仗，足下肯不肯聽了不相干的人的勸，違旨不開火？」

一句話將何如璋又堵得啞口無言，張佩綸自負辯才，相當得意。心情愉快，便有妙悟，接著又發了一番議論。「『兵不厭詐』，中外皆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亦是中外皆然。黃須碧眼兒總是幫他們自己的，美國人也好，英國人也好，照我看，都是受了孤拔的央託，有意作此推宕。諸公知道他們其意何居？」

「其意何居？」何璟問道，「倒要請教？」

「無非緩兵之計，弛我戒備，懈我鬥志。於此得一反證，」張佩綸意氣風發地說：「見我部署周密，孤拔已有懼意。我如今倒要將計就計了！」

「怎麼？」何璟急急問道：「幼翁有何妙策？」

張佩綸輕搖著折扇，朗然答道：「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

何璟一聽，臉色又沉重了。心裡還有股沒來由的煩惱，這位欽差大臣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實在難以捉摸。一會兒保全和局，一會兒先發制人，一會兒急電要求增援，一會兒又請各省不必派兵，以免徒增軍餉，心情真如這幾天午後的天氣，倏忽之間烏雲密佈，雷電交加，而不旋踵間卻又雨過天青，來也無端，去亦無由，叫人不知如何應付，方始合適？想一想，只有勸他持重，「幼翁，」他說，「和戰之局，朝廷遙制，不宜輕發。」

「這當然先要電奏請旨。」

謝天謝地！何璟放了一半心，只要他不是冒冒失失輕啟戰端，其他都可不問。反正朝旨准了，打敗仗與己無關，打勝仗不怕沒有功勞可分。因而又將張佩綸恭維了一頓，仍回福州，只是找了督標中軍來；悄悄囑咐，總督衙門從轅門到上房，要格外添兵保護。張佩綸到底是炎炎大言，還是真有先發制人之意，雖不可知，而有備無患，總是不錯的。

張佩綸確以為孤拔膽怯，打算先發制人。等何璟一走，隨即找了水師將領來密議，第一個是張成；第二個是福星輪管帶陳英；第三個是振威輪管帶許壽山；第四個是飛雲輪管帶高騰雲；第五個是福勝、建勝兩輪的督帶呂翰。

「朝廷一再降旨，保全和局，和局至今不能成功。看來免不了一戰，一旦開火，大家究有幾分把握？務必要說老實話，讓我好有個計較。」

張佩綸原已有了定見，卻故意這樣說法，是希望能生激將的作用，而張成的話卻頗為洩氣，「實在沒有把握。」他說，「尤其是榮歇度魯安號旁邊的兩條魚雷艇，我們還沒有制它的利器。」

「榮歇度魯安號是什麼船？孤拔的座艦嗎？」

「是的。」

「回大人的話，」振威輪管帶許壽山大聲說道：「等他們發射了魚雷，自然不容易抵擋，不過未發之先，不能說沒有制它的利器。」

「喔！」張佩綸很注意地問：「拿什麼制它？」

「光憑我船上七十磅子的一尊前膛炮就行了。」

這就是先發制人。魚雷艇不大，一炮就可轟沉，即使是孤拔座艦的鐵甲輪，也擋不住眾炮齊轟。總之攻其不備，必操勝算，張佩綸不由就拊掌相許：「深獲我心！」

「大人！」張成正色說道，「開炮容易，打沉他們也容易，就怕我們用力，他們用智，這殘局就很難收拾了。」

「這是怎麼說？」張佩綸問道，「我們制敵機先，不是用智嗎？」

「是的。無奈我們有牽制，他們沒有牽制。」

「這話我又不懂了。」張佩綸說，「我們的牽制在那裡？」

「第一是各國觀戰的兵艦，都在水道上，受了誤傷，會惹起很大的麻煩。如果約期開戰，通知各國兵艦，預先趨避，自然不負責任，現在是奇襲，出了亂子，責任完全在我。」

張佩綸心想，這倒真不可不防。樹敵太多，乃為不智之事，尤其是誤傷了美國兵艦，更難交代。中法之爭，美國是「魯仲連」，倘或將調人都打了，可見無理之甚！法國越發振振有詞。再如動了各國的公憤，合而謀我，更不得了。

他還在這樣沉吟未答之際，福星輪的管帶陳英卻開口了，「要說誤傷，亦不是不可避免的事。」他說，「各國兵艦下錨的位置，跟法國兵艦都隔著一段路，如果我們測量得准，格外小心，亦不致於誤傷別的船。」

「不然！」張成立即接口爭辯，「英法一向有勾結，誰也不敢說他們沒有攻守相共的密約。『黃雀捕蟬，螳螂在後』，倘或我們攻法國兵艦，而英國軍艦暗箭傷人攻我們，事後不認帳，說是法國兵艦開炮還擊的，又那裡跟他去分辯？」

這不是不可能的。陳英語塞，但卻不能心服，還想有所陳說時，張佩綸聽信了張成的話，搖手將他阻攔住了。

「再說第二個牽制。」張成越發侃侃然了，「即令先發制人，不能將所有的法國兵艦打沉，如果孤拔惱羞成怒，不按規矩胡來，開炮轟船，那又怎麼辦？」

這一說，張佩綸悚然而驚，但不肯露出怯意，只說：「這也是顧慮之一。」

許壽山賦性伉直，對張成頗為不滿，所以態度就不好了，「那裡有那麼多顧慮？」他提高了聲音說：「從來就沒有算無遺策這句話。算得頭頭是道的，一見了真仗，未必有用。」

話為張成而發，卻變成頂撞了張佩綸，他將臉一沉：「這不是鬧意氣的時候。多算勝少算，事先不作籌劃，只是上了陣胡打一氣，那不成了草寇了嗎？」

「大人！」陳英為許壽山聲援，「敵強我弱，如果不籌個制勝之道，照張副將所說，我們就等著打敗仗？」

這話問到要害上，也正說中了張佩綸的心事，所以他連連點頭，看著張成說道：「我也要問這話。」

這話教張成如何回答？他實在負不起這個責任，只能老實答道：「全仗大人作主。成敗利鈍，實在難說。不過，就是先發，也不爭在這一天半天，大人何妨電奏請旨，看京裡怎麼說？」

「當然！」張佩綸答道，「那是一定的。不過總要有幾分把握，才好說話，如果朝廷准了，先發卻不能制人，那時擔的處分可不輕。」

看看再議也議不出什麼名堂，張佩綸飭回諸將，默坐靜思，總覺得先發制人為上策，值得向朝廷建議。不過話不必說得太滿，要留下伸縮的餘地，如果朝廷准如所請，而到時候窒礙難行，仍舊可以申明緣故，收回前議。

由於何如璋手裡有一本與總理衙門電報往來的密碼，所以張佩綸不能不跟他商量，會銜電奏。何如璋亦認為不妨奏聞請旨，只是果真決定先發，就要作破釜沉舟之計，沉舟塞河，讓已入口的法國兵艦一艘也逃不掉。

張佩綸深以此言為然。當時擬定電稿，即刻拍發。第二天近午時分，接到回電，說「塞河一事，前經總署照會各國使臣，該使臣等議論紛紛。現在閩口有英美等國保護兵船，德國兵船，亦將前往，此時堵塞，應就地與各國領事說明舉行，庶免與國借口。」至於「先發」一節，「尤須慎重，勿稍輕率。」

張佩綸對這個回電，深為失望。因為既未准許，亦未不准，而是將千斤重擔加在他們肩上，看樣子成則無功，敗必有過。說塞河要先跟各國領事「說明舉行」，更是空話，各國領事當然不會同意，反倒洩漏了消息，打草驚蛇，或許惹起法國的先發制人之心。

法國的最後通牒，轉眼到期。朝廷如何處置，未有消息，而馬尾卻又到了一艘英國的炮艦，上懸司令旗幟，是英國遠東艦隊司令德威中將，特來觀戰。同時法國的兵艦，來而復去，去而復來，接連不斷，據說是在偵察長門炮台的形勢。

戰雲密佈，大有一觸即發之勢，張佩綸感覺形勢嚴重，方寸之間，頗有彷徨無主之感，只有急電北洋，打聽消息。李鴻章的回電告訴他：朝廷已經拒絕法國的最後通牒，照會各國公使，法國有意失和，無從再與商議。但是，李鴻章又表示和局亦並未絕望，他還在設法斡旋，力勸張佩綸出以持重。

緊接著接到兩道機密電旨，第一道是：電寄各省將軍督撫等：此次法人肆行不顧，恣意要求，業將其無理各節，照會各國。旋因美國出為評論，而該國又復不允。現已婉謝美國，並令曾國荃等，回省籌辦防務。法使似此逞強，勢不能不以兵戎相見。著沿江沿海將軍督撫，統兵大員，極力籌防，嚴以戒備。不日即當明降諭旨，聲罪致討。目前法人如有舉動，即行攻擊，毋稍顧忌。法兵登岸，應如何出奇設伏，以期必勝，並如何懸賞激勵。俾軍士奮勇之處，均著便宜行事，不為遙制。

另外一道密旨，是電飭曾國荃即回「江寧辦防」，說法國「無理已甚，不必再議，惟有一意主戰。」同時指示沿海各省：

「鎮撫兵民，加急彈壓，保護各國商民，勿稍大意。」

這兩通電報，福建的將軍、督撫及船政大臣等各有一份。保護各國僑民是督撫之事，張佩綸可以不管，但備戰則不能不跟同在船局的何如璋商量。

「既然『不日即當明降諭旨，聲罪致討』，自然是等決戰的詔旨下達了再說。」何如璋又說：「這句話是要緊的：「目前法人如有蠢動，即行攻擊。』這還是戒『先發』之意，要等法國人動了手，我們才能動手。」

「見得是！」張佩綸深深點頭。

「幼翁，再有兩句話，深可玩味：『法兵登岸，應如何出奇設伏，以期必勝？』這就是說，朝廷已經見到，水師不一定能敵得住法國，真正明見萬里！」

張佩綸被提醒了。這也就是說，水師倘或失利，朝廷必能諒解，是力不如人，非戰之罪。「見得是，見得是！」他越發重重點頭。

照此看來，備戰之道，倒該著重在岸上，因而重新檢點陸軍防務：船局前面有兩營，後山火藥庫有一營，都是黃超群所統轄。此外各要地，馬尾有道員方則勳的「潮勇」；旺岐有楊副將的「漳泉陸勇」；朏頭另有三百名「水勇」，是張佩綸特地徵召丁憂在籍的北洋水雷學生林慶平所統帶，打算到緊要關頭，泅水去鑿沉泊在孤拔旗艦左右的兩條魚雷艇。

岸上的兵力是儘夠了。法國派到中國來的海陸軍，總數不過四千，預備騷擾七省，算它一半用在福建，亦不過兩千人。雖說法國已自海防調兵一千增援，卻不見得都用在福建，加以法軍人生地不熟，如果敢於登岸，處處中伏，處處挨打，無非自速其死。

張佩綸自覺有恃無恐，心神大定，到了第二天接到李鴻章一個電報。張佩綸寄總理衙門請寒河先發的電報，由北洋收轉，李鴻章的電報，就是談這件事：

「頃接寄總署電，閱過，阻河動手，害及各國，切勿孟浪！須防彼先發，不發，或漸移向他處。僕不以決戰為是。廷議則不敢妄參，公有所見，應屢陳。」

這是暗示張佩綸應該電奏，諫勸不宜下詔宣戰，而就在這時候，何璟派人送了一個電報給張佩綸，是李鴻章打到閩浙總督衙門的，其中有兩句話：「閩船可燼，閩廠可毀，豐潤學士必不可死！」

感於知遇之恩，張佩綸下定了不可動搖的決心，支持李鴻章的主張，極力保全和局。當然，他不便電請鑰廷不下宣戰詔，因為剛作過塞河先發的建議，忽爾又有這樣的勸諫，豈不是前後矛盾，不成體統了？

宣戰詔未見頒發，只知道謝滿祿奉命提出第二次哀的美敦書，仍舊索取八千萬法郎的賠償，分十年交清。限兩日答覆，如果拒絕要求，法國公使立即下旗出京，聽任孤拔全力從事。同時預請護照，準備七月初一出京。

謝滿祿的哀的美敦書是六月二十九提出的，而總理衙門卻遲至第二天下午才通知北洋衙門，代為急電兩江、福建、廣東各地「備戰」，並且特別指明要通知張之洞，轉電廣西巡撫潘鼎新、雲貴總督岑毓英，迅即進兵越南，同時電知駐德兼駐法使臣李鳳苞，馬上離法赴德。

這表示朝廷經過一天的考慮，已經作成決定，拒絕法國的要求。張佩綸知道，在慈禧太后與醇王，不惜決裂所恃者，主要的是一個劉永福，以為法國對他十分忌憚，加上潘鼎新與岑毓英各有重兵在手，合力進攻，直搗諒山，足以牽制法軍。事實上在議和時，就不斷旁敲側擊地表示，劉永福是中國人，樂為中國所用，而至今不曾重用此人，純粹是為了顧全法國的交誼，倘或法國蠻橫無理，勢必就非用劉相制而不可了。

然而張佩綸卻相信李鴻章的看法，劉永福並不足恃。以前，李鴻章常有輕視劉永福的表示，近兩個月的口氣改變了。這不是他對劉永福的刮目相看，而是有意抬高劉永福的聲價，既以迎合朝廷，也打算著能使法國心存顧忌，易於就範，李鴻章是以寇准自許，期待著重見敵人自動請和的「澶淵之盟」。張佩綸一直對此不以為然，但現在決定降心以從，全力維持李鴻章保全和局的主張，那就必得照「澶淵之盟」的路子去走了。

史家有定評，「澶淵之盟」之能夠成功，全靠寇准的鎮靜，使得遼國莫測虛實。既然照此路子走，當然也要學寇准的樣，不是「砍鱠酣飲」，就是帳中高臥，無視於窺伺的強敵。

而這一夜也正是睡覺的天氣，大雨大風，一洗炎暑，雖無「冰肌玉骨」，卻自「清涼無汗」。他躺在鋪了龍鬚草蓆的涼床上，手把一卷《世說新語》，遙想著晉人的風流，無奈驚濤拍岸，不時夾雜著窮吼極叫的汽笛聲，實在有些靜不下心來。

到了半夜裡，門上剝啄聲響，書僮已沉沉酣睡，叫幾聲叫不醒，只得親自下床去開房門。門外一名俊童，擎著火焰搖晃不定的燭台，照出何如璋驚惶不定的臉色。

「擾了清夢了吧？」何如璋問。

「難得涼快，正好看書。」張佩綸擺一擺手，「請進來坐！」

何如璋一面踏進來，一面道明深夜相訪的緣故，北洋衙門來了兩個密電，船局的執事不敢來打擾張佩綸，送到了他手裡。他怕是緊急軍報，特意親自送了來。

這不用說，當然是希望知道電報上說些什麼？張佩綸有北洋衙門的密碼本，這時便拿鑰匙開了枕箱，取它出來對照親譯。

譯出來一看，才知道不是發到福建的，一通發給潘鼎新：「法已決裂，調越隊二千並兵船攻奪台灣，省三危矣！弟與岑宜速進軍牽制。」

「弟」是稱潘鼎新。這通密電是李鴻章以淮軍「家長」的身分在調度「子弟兵」，而特意發給張佩綸參考，當然也是當他「自己人」。再譯另一通，卻是發給總理衙門的：「滬局來電：原泊吳淞口法艦二隻，昨已南去，聞赴台。巴使亦出洋。」

「滬局」是指上海電報局，各地電報局都負有報告消息的任務，相當可靠。前後兩電，都說法國將攻台灣，張佩綸便越發鎮靜了。

「你看！」他矜持地說：「他們是欺劉省三沒有兵艦。」

何如璋看完電報，臉色也恢復正常了，「明天第二次哀的美敦書期滿。」他說，「巴德諾走了，謝滿祿大概明天也要走了。」

「巴德諾是措置乖方，過於無禮，讓他們政府撤了他的『全權』，不走何待？謝滿祿可就難說了。」張佩綸說，「哀的美敦書，照萬國公法，只能致送一次，既然違例送了兩次，又安知沒有三次、四次？」

何如璋碰了個軟釘子，只能唯唯稱是。

「談到戰陣之事，非你我所長，亦無須有此長。馭將之道，全在鎮靜，靜則神閒氣定，方寸不致迷惑，自然應付裕如。」

這等於開了教訓，何如璋越發不敢開口，但雖話不投機，卻不能立刻起身告辭，免得顯出負氣的樣子，惹張佩綸不快。張佩綸的談興倒來了，「苦論開仗，制敵機先，原是高著，無奈朝廷顧忌太多，如今只有盡力保全和局。照我看，中國不願失和，法國又何敢輕啟戰端？」他緊接著又說，「略地為質，當然要揀容易下手的地方，劉省三想誘敵深入，法國也乖巧得很，只攻沒有兵艦防守的基隆，不會進兵到淡水。至於這裡，見我有備，必不敢動手。就要動手，一定先下戰書，而戰書又不能憑孤拔來下，宣戰之權，中國屬於朝廷，法國屬於議會。前幾天我接到李傅相的電報，說李丹崖從巴黎打來密電，法國下議院允籌三千八百萬法郎，作為戰費，這也不是叱嗟可辦之事。真正用不著庸人自擾，徒事驚惶。」

說也奇怪，講完這段話，張佩綸自己先就寬心大放了，原來一直到這時候才豁然貫通！從頭將說過的話再想一遍，自覺看得一點不錯，「真正用不著庸人自擾，徒事驚惶！」

於是，這一夜他倒真的睡了一場好覺。

第二天就是七月初一，颱風大作，豪雨傾江倒海般下著，江上濁浪排空，水位高了五六尺，所有的兵艦都作了防颱風的措施。平時艤集在各國兵艦左右，販賣食物用品的小船，一隻不見，都到小港汊中避風去了。

到了中午總督衙門接到英國領事派專差送來的一封信，說孤拔已經通知英美兵艦，即將開戰，同時將有戰書送達。何璟看到這封信，將信將疑手足無措，召集幕友商議，大家的看法都相同，這樣的大風大雨，如何開戰？英國領事的消息，即或不虛，亦是法國人的恐嚇。而況既有戰書，不妨等著再說，這時候如果有所動作，會影響人心，甚至激起仇外的變故，不分青紅皂白，見洋人就鬥，那會搞得不可收拾。

何璟覺得這番話說得有理，決定將英國領事的信秘而不宣，坐等戰書。

戰書下到營務處的旗艦揚武輪上，交在張成手裡。他不敢耽擱，冒雨上岸到船局，卻不敢見張佩綸，將戰書送了給何如璋。

「這樣的天氣，要開戰？」

張成想了一下答道：「照規矩說是不會的。」

「你看，孤拔有沒有下戰書的資格？」

問到這話，便有作用，此事出入，責任甚重，不能隨便回答，張成答說：「我不敢說。」

「說說不要緊。」

「我不懂萬國公法。」

「教我為難！」何如璋搖頭嘆氣：「唉！真教我為難。」

「請示大人，」張成管自己問道，「要不要預備接仗？」

「預備歸預備！」何如璋說，「千萬不可驚惶。等我去看了張大人再說。」

到了張佩綸那裡，他正在親譯密電，是李鴻章發交總理衙門的副本，一見何如璋，先就遞了過來。接到手裡一看，寫的是：「頃李丹崖二十九午刻來電云：『先恤五十萬兩，俟巴到津，從容商結。倘商約便宜，冀可不償，但不先允免償。請告總署。』應否回復？乞示。」

「你看！」張佩綸說，「二十九就是前天。謝滿祿下第二次哀的美敦書，在巴黎的福祿諾，口氣卻是這樣子鬆動，只要商約能得便宜，賠償都可以免掉。朝廷堅持的就是不允賠償，這一點，法國肯讓步，其他都好說。和局看來到底還是能保全的。」

何如璋默然。再想起昨晚上張佩綸的那番議論，如果拿出孤拔的戰書來，不冷嘲熱諷地受一頓奚落，就是聽他一頓教訓。

何苦？

這樣一想，決定不提戰書。反正這樣的天氣，要開戰也開不成，到天晴了，看法國兵艦的動靜再作道理。

到晚無事，越見得戰書無憑。夜來風雨更甚，拔樹倒屋，聲勢驚人，打聽江上的情形，道是不論大小兵艦，無不簸揚不定，甲板上空蕩蕩地，見不到一條人影。這就越發教何如璋心定了。

一夜過去，風勢稍收而豪雨如故。八點多鐘，張佩綸接到李鴻章一個電報，說是奉到電旨，福建急需洋炮，命他購買德國大炮十尊，「次炮」二十尊，解到福建應用。李鴻章就是為此事徵詢意見：

「克虜伯二十一生脫炮，大沽僅二尊，可摧鐵艦，每尊連子彈約二萬餘金；次炮十五生脫，每尊七千餘金，亦可穿鐵艦，定購須一年到閩口，以十五生脫為宜。惟諭旨未言款從何措？閩能分期付價即代訂，應訂何項炮若干，望酌示。」

電報分致將軍、督撫、欽差，但張佩綸覺得應該由他作主，不過應該跟穆圖善商量。因為，第一、各處炮台現在都由穆圖善在管；第二、訂炮的款子，如照電旨所開的數目訂購，總計要五、六十萬銀子，能不能由閩海關的收入來分期償付？也得問一問兼管海關的穆圖善。

穆圖善駐長門炮台，無由面談，只能寫信，等他這封信寫完，外面的情勢有變化了。

各國領事、洋商，以及常在江面上跟洋兵做生意的本地人，都知道戰火迫在眉睫。洋商大部分都上了本國的兵艦，而英國和美國兵艦則派出陸戰隊登岸，保護他們的領事署。當然，船局附設的兩個學堂中的洋教習，亦都知道開仗必不可免。

船政局附設兩個學堂，由其所在地的位置，稱為「前堂」、「後堂」，前堂學製造，後堂學駕駛。製造學堂的洋教習，法國人居多，消息更為靈通，其中有一個叫麥達，告訴他的得意門生魏瀚說：「明天開仗！你自己要有個準備。」

這是絕對可靠的消息，但是魏瀚卻不敢去報告張佩綸。他兼任著船局法文翻譯的職務，跟張佩綸常有機會接近而不敢接近，因為「欽差大臣」那副頤指氣使，動輒「當面開銷」的派頭，令人望而生畏。他在想，孤拔已經下了戰書，何如璋當然已經交給張佩綸，既然已知其事，而出以好整以暇的態度，必有道理在內。或者北洋有密電，和局有保全的把握，或者見此天氣，諒定必無戰事，一等天氣放晴，自會處置。總而言之，不必多事。

到了傍晚，天氣又變壞了。暗雲四合，天色如墨，微蒙細雨之中，法國兵艦上的探照燈掃到山上，照耀如同白晝。馬江道方耀的潮勇，張皇失措，四處亂竄。驚動了張佩綸，詢明原由，勃然大怒，將方耀找了來，痛斥一頓，這一下，就越發沒有人敢跟他去報告各方面的情勢和消息。

又是一夜過去，風停雨歇，顯得太陽格外明亮可愛。一上午平靜無事，到了近午時分，總督衙門收到法國領事署一件照會，雖也是「蟹行文」，但懂英文的人看不懂。何璟急急傳召一名姓劉的文案委員，整個總督衙門，只有這個劉委員認得法文。

劉委員卻不在衙門裡。前兩天颱風吹壞了他家的房子，一根橫樑從空而墮，打傷了他的懷孕的妻子，他正請假在天主教辦的醫院裡，照料他的妻子。

等派專人將他找了來，一看照會，大驚失色，是下的戰書，開仗的時刻是未正兩點鐘。

「那，那趕快通知馬尾、長門，還有巡撫衙門。」

張兆棟得到消息，氣急敗壞地趕了來，也不等門上通報，大踏步直奔簽押房。總督衙門本來是明朝的提刑按察使衙門，當時有個按察使陶垕仲，上疏參劾布政使薛大昉貪污。薛大昉反咬一口，因而一起被捕，結果辨明是非，陶垕仲官復原職。回任之日，福州百姓夾道迎候的，有數萬人之多，都說「陶使再來天有眼，薛藩不去地無皮」，後人因此將按察使衙門的一座花廳，題名「天眼堂」，現在是總督的簽押房。

何璟正在天眼堂旋磨打轉，心問口、口問心，不知吉凶禍福如何？一見張兆棟，倒覺寬慰，想跟他商量個萬一法國兵攻到，如何處置的辦法。

那知張兆棟不容他開口，先就大聲說道：「大人！我的兵，讓張幼樵要了去了，無論如何，督署的炮，要分一門給我。」

何璟愕然。愣了一會，方始大搖其頭：「那怎麼行？」

「大人，督署有四門炮，我只要一門不為過。」

「唉！」何璟皺眉答道，「四門炮有四門炮的用處，東西轅門各一門，後街東西兩頭各一門。給了你一門，就留下一個缺口，其餘三門，有等於無。再說，分給你一門，你也無用，你知道洋人從那道而來？」

「這是小炮，又不是炮台上的大炮，炮座釘死了，只能往外打。小炮是可以移動的，洋兵由那道而來，炮口便對準那裡。」

「如果分道而來呢？」

張兆棟語塞，只是哀求著：「大人，大人，你不能獨善其身！」

「不是獨善其身，是自顧不暇。」何璟說道：「牧民是你的責任，請快回去，出安民的佈告！」說罷，沉下臉來端茶送客。

張兆棟看看不是路，轉身就走；回到巡撫衙門，一聲不響，只喊姨太太取便衣來換，又叫取一百兩現銀，用塊包袱包好，放在一邊。然後請了文案委員來，草擬安民的佈告。

福州城內百姓的消息，比官場來得靈通，安民佈告，毫無用處，逃難的逃難，閉門的閉門，有些膽大而憤激的，則持刀舞杖，打算向外國僑民尋仇，秩序亂得彈壓不住。事實上亦沒有多少人在彈壓，官府差役自己先就遷地為良了。

城裡亂，馬尾亦亂。法國領事白藻泰的照會，是由督署用電報轉告的，通長門炮台的電線為颱風所吹斷，音信不通，船局卻在午後一時接到了通知。張佩綸接得電文在手，愕然不知所措。

好半晌，突然醒悟，「那有這個道理？說開戰就開戰！」他問：「魏瀚呢？」

魏瀚倒在局裡，一喚就到。這時何如璋亦已得信趕來，聽得張佩綸指斥照會無理的話，他心裡明白，不敢聲張，人家戰書是早就下了，言明三日以內開戰，不算無理。

「如今只有據理交涉。」張佩綸對魏瀚忽然很客氣了，「魏老弟，要勞你的駕，到孤拔那裡去一趟。」

「是！」魏瀚問道：「請大人示下，去幹什麼？」

「你跟他說，約期開戰，載在萬國公法，須容對方有所預備。現在他們所定的開戰時刻太迫促了，請他改期，改到明天。」

「回大人的話，」魏瀚囁嚅著答道，「這怕不行。」

「怎麼不行？」

「大家都曉得法國從初一以後，就要開戰－－。」

「怎麼說『大家都曉得』？」張佩綸打斷他的話說，「我就不曉得。」

「外面流言紛紛，傳得好盛，何以沒有傳到大人耳朵裡？」「這些閒話現在也不必說它了。事機迫促，你趕快去吧！」

魏瀚無奈，就從船局前面坐小舢板，直向孤拔的旗艦航去。榮歇度魯安號，已經掛出緊急備戰的旗幟，艦上士兵均已進入戰備位置，嚴陣以待。再看相去不遠的揚武與福星輪上，不知是管駕看不懂敵艦的旗號，還是視而不見，甲板上的士兵倚欄閒眺，彷彿根本未想到戰火燃眉似的。

走到一半，發現下游一條法國的鐵甲艦，以全速上駛，剪波分濤，船尾曳出兩條白浪。小舢板急忙避開，魏瀚則由目迎而目送，看清船身上漆的法文譯名，叫「度侖方士」號。這條船一面逆水上行，一面跟榮歇度魯安號用旗語在通訊。

突然間，法國的一艘小鐵甲艦林克斯號開炮，轟然一聲，眾炮齊發，首先打沉了羅星塔下所泊三艦之一的飛雲號。這時是午後兩點鐘。

在上游，法國兵艦的目標是揚武號，由孤拔親自指揮環攻，不過三、五分鐘，硝煙瀰漫之中，忽聞巨響，法國的第四十六水雷艇擊沉了揚武號。

揚武所中的水雷，正在船底，船沉有一段時間，張成得以放下救生艇，帶著營務處的印信、旗號，及時逃生。法國兵艦的目標，亦就轉向與揚武號並泊的福星號了。

福星號的管駕陳英，真如胡林翼形容閻敬銘的，「身不滿五尺而心雄萬丈」。當炮火猝發，揚武被攻而無所還手，上游伏波、藝新怯敵而逃，西面福勝、建勝兩輪張皇失措之時，只有陳英一面下令開炮還擊，一面砍斷纜索，預備衝入敵陣。

他身邊有個老僕程二，因為久在船上，大致亦瞭解水上的戰守趨避之道，急急勸道：「伏波、藝新已經往上流開了。

我們亦應該跟過去，到上流集中，再看情形回頭來打。」

「你要我逃？」陳英瞪著眼，厲聲答說，「你又不是沒有看見我的家信！」

不久以前，陳英曾寫信向家人訣別，說「頻年所積薪水，幾及萬金，受國豢養，苟戰必以死報。」程二原以為不過說說而已，那知真有臨難不苟免的決心，就不敢再勸了。

於是陳英便在「望台」上，用傳聲筒激勵全船將士：「男子漢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到此地步，有進無退，只要福星號一衝，一定有船跟上來，為什麼不能轉敗為勝？」

全船暴諾如雷，人人奮發，陳英親自掌著舵輪，往下游直衝，左右舷的前膛炮一發接一發地開。無奈這只木質兵輪，吃水只有十尺六寸，時速只有九海浬，下水亦已十四年，炮小船舊，敵不過法國的鐵甲艦，但那股奮勇無前的銳氣，已使得觀戰的各國海軍，大聲喝采了。

其時羅星塔以東的下游，亦已開火，由特來傳達作戰命令的度侖方士號擔任主攻，第一炮攻羅星塔，但見砂塵硝煙中，守軍四散而逃，第二炮攻振威號，炮彈掠船尾而過，落入江中，激起一大片冒得極高的水花。振威號上的官兵，紛紛亂竄，搶著下了救生艇，人多船少，擠不上去的就跳在江中，載沉載浮，希望在炮火的夾縫中，能逃出一條命去。

但是，管帶許壽山跟左右少數將士未逃。他很沉著，只用四尊小炮還擊，那尊八十磅子的前膛炮，裝好炮彈而隱忍下發，親自掌管，不斷瞄準著孤拔的旗艦，打算等它進入射程，一炮擊沉。可是，榮歇度魯安號在上游指揮作戰，始終不曾掉尾東來。

許壽山心願成虛，又恨自己部下不爭氣，一怒之下，開炮打沉了自己的兩隻救生艇，一百多逃兵死的死，傷的傷，大都受到了軍法的制裁。顧視左右，飛雲、濟安，椗尚未斷，已經中炮起火，而自己的船身，已經傾倒，就在這人都立腳不住之際，又中了炮彈，許壽山仆倒在地，遍身是血，但是他仍舊掙扎著將一直未開的那一炮發了出去。轟然一聲，震動江面，是不是能打中敵人，他就不知道了。

這時的地方大吏、除了駐守長門炮台的將軍穆圖善以外，大都逃之夭夭。第一個逃的是巡撫張兆棟，馬尾炮聲一響，消息由電報傳到城裡，他就悄悄從後門出了巡撫衙門。他並未作一去不返的打算，對局勢也不是完全絕望，只是想避一避風頭，看一看動靜，因為如此，他覺得驚動任何人，傳出去一句「巡撫逃走了」的話，是異常不智的事。

「我要去躲一兩天，你們不要怕！」他對姨太太說，「局勢一定，我馬上回來。」

他那位當家的姨太太倒很沉著，「老爺，」她問，「你到那裡，總要有個地方，才好去找你。」

「不要找，不要找！這件事，什麼人都不能知道。」

「那麼，你總要帶個人去吧？」

「什麼人都不帝。」張兆棟說，「你叫人告訴門上，說我病了，不能見客，不管什麼人來見，一律擋駕。」

「你這樣一個人亂走，人生路不熟，叫人不放心。」

「就要人生路不熟才好，認出我來就不好了。」張兆棟安慰她說，「我帶著銀子，『有錢使得鬼推磨』，到那裡都去得。我想找個什麼寺，躲兩天，吃兩天素齋，只要洋人不進城，我馬上就回來。」

由於百姓還不知道馬尾已經開仗的消息，所以市面還算平靜，張兆棟不坐車、不騎馬，拎著一包銀子，安步當車迤邐出了西城。走不到一個時辰，情況不妙了，城裡一群一群的人，從後面急急而來，張兆棟拉住一個打聽了一下，果不其然，是得知馬尾開仗的消息，出城避難的。

但是，洋兵有沒有進城呢？張兆棟所關心的是這件事，心想從先逃出來的這批人當中，是打聽不出來的，因而決定等一等，探明確實，再定行止。

不遠之處有家野條館，豆棚瓜架之下，幾張白木桌子，在此歇腳的人不少。張兆棟決定就在這裡探問消息，走進去找了個偏僻座位坐下，怕有人認出他來，支頤遮臉，靜靜傾聽。

談話的聲音很嘈雜，只知江上已燃戰火，誰勝誰敗，並無所悉。張兆棟不免憂悶，托著臉的手也有些酸了，少不得轉動一下，而就在一揚臉之際，四目相接，心頭一凜，急急避開，已自不及，真正冤家路狹！

「嘿！你在這裡－－。」

「黃通判，黃通判！」張兆棟急忙低聲央求，「請你千萬顧我的面子。」

「顧你的面子！你當初怎麼不想到顧顧我的面子？」

張兆棟由於黃通判一件差使沒有辦好，曾在官廳上拍案痛斥，還要專折參他，直到本人磕頭，司道相勸，方始息怒。

此刻黃通判遇到報復的機會了。

「走！」黃通判當胸一把抓住張兆棟的衣服，「找個地方評理去。」

也不知他要評什麼理？張兆棟著急的是怕他揭露身分，唯有好言央求：「有話好說，這樣子難看！」

「你也怕難看？走！」

黃通判當然也不是草包，真的揭穿他的身分，固然可以取快於一時，但事後「犯上」這個罪名，也是難以消受的。料知張兆棟這樣「微服私行」，亦必不敢自道姓名，所以只是抓住他不放，要教他受窘。

這時已有茶客圍攏來勸解了，問起爭執的原因，黃通判理直氣壯地答道：「你們問他自己！」

「我們是好朋友。」張兆棟說，「我欠他的錢，他跟我要債。

喏，」他把一布包銀子遞了過去，「我就還了你！」

名為還債，其實行賄。黃通判正在得勁的時候，自覺拿了這筆錢，自己這個人就分文不值了，便將手一推：「誰要你的臭錢？非出出你的醜不可！」

「這就是閣下不對了，欠債還錢，也就是了。」有人為張兆棟抱不平，「何況你們是好朋友！」

「誰跟他是好朋友？你們別聽他胡說，這個人專幹傷天害理的事！」

一個盛氣凌人，一個低頭苦笑，旁人也弄不懂他們是怎麼回事？唯有泛泛相勸，自然勸不下來。正僵持不下之際，來了兩個兵，查問究竟。

這是城防營新招的泉勇。閩南話與福州話不同，張兆棟的山東話，他們不懂，他們的閩南話，張兆棟也不懂，那就只好縛住雙手，抓了去見他們的隊官。不過，處置卻還算公平，將黃通判也一起帶走了。

城守營派駐西城以外地區的，是一名千總，原在督標當差，當然見過巡撫，一見之下，大驚失色。

「你們怎麼搞的？」千總走上去拿他的兵先踢了兩腳，「拿巡撫大人捆住雙手，簡直不想活了，是不是？」

張兆棟一聽身分拆穿，頓時擺出，揚著臉，臉凝寒霜。等那千總親自來解縛時，連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我是黃通判。你們把我也解開。」

黃通判還在釋縛之時，張兆棟已經居中坐定，在大打官腔：「你的兵太沒有紀律了！這個樣子，非正法不足以示儆。」

黃通判因為自己無端被縛，正有一肚子火，現在看到張兆棟神氣活現，越發生氣。同時也警覺到，只要這個千總受了他的控制，那就必然地，他會利用其人來對付自己。這就非先下手為強不可了！

『你是封疆大吏，兵臨城下，私自逃走。朝廷正要殺你，你要殺那一個？」說著，快步上前，捲起衣袖，「刷」地就抽了張兆棟一個嘴巴。

這個千總倒還識大體，極力排解，將黃通判勸得悻悻然而去，解了張兆棟的圍。不過他要護送巡撫回城的好意，卻被謝絕了，張兆棟依然微服私行，找到一所寺院，暫且棲身。

張佩綸也是逃在寺院裡。炮聲一響，五中如焚，帶著親兵就往船局後山奔，中途又遇雷雨，山路泥濘，鞋都掉了一隻，由親兵拖曳著，一口氣逃出去五六里路，氣喘如牛，實在走不動了。

「找個地方息一息。」他說，「好好跟人家商量。」

於是親兵找到略微像樣些的一家農家，正有好些人在談論江上的炮火，發現有兵，不免緊張，主人家起身來迎，動問何事？

「我們大人，想借你的地方坐一坐。」

「你們大人，」主人家問道，「是那位大人？」

「張大人。」親兵答道，「會辦大臣張大人。」

「原來是他啊！害我們福建的張佩綸，在那裡？」

親兵聽得語氣不妙，趕緊攔住：「你們不要亂來！借你們的地方坐一坐，肯就肯，不肯就拉倒。」

一面說，一面趕緊退了出去，張佩綸在樹下遙遙凝望，也看出鄉人的態度不好，先就冷了心。看一看身上腳下，狼狽無比，自慚形穢，不由得便將身子轉了過去。

「大人！」親兵走來說道，「快走吧！這裡的鄉下人惡得很。」

張佩綸咬一咬牙，起身就走，剛才是逃命，此刻是避辱，走得一樣地快，幸好是下山的路，還不算太吃力。走到黃昏，發現一帶紅牆，掩映在蒼松之中，風送晚鐘，入耳心清，張佩綸長長地舒了口氣，心裡在說：今夜大概不致露宿了。

「這大概就是湧泉寺。」張佩綸讀過《福州府志》，猜測著說，「你們去看一看。」

果然是湧泉寺。寺中的老和尚當然不會像剛才的鄉下人那樣，大動肝火，將張佩綸迎入寺中，慇勤款待，素齋精潔，無奈食不下嚥。

「這裡離船廠多遠？」

「二十多里路。」

「怪不得炮聲聽不到了。」張佩綸說，「不知道法國兵登岸沒有？」

老和尚默然無以為答。佛門清靜，根本還不知道有馬尾開仗這回事。

「總要有個確實的消息才好。」張佩綸焦灼地說。

「我去打聽。」有個親兵自告奮勇。

「好！你去。」張佩綸叮囑：「今天夜裡再晚也要有回音。」

二十多里路，來回奔馳，還要打聽消息，一時何能有回音，張佩綸在僧寮中獨對孤燈，繞室彷徨，直等到晨鐘初動，方見親兵滿頭大汗地奔了回來。

「怎麼樣？」張佩綸急急問道，「法國兵登陸沒有？」

「法國兵倒沒有登岸。不過船廠轟壞了。」親兵答道，「有人說，法國兵艦上一炮打到船塢前面，正打中埋著的地雷，火上加油，越發厲害。現在兩岸都是火，滿江通紅。」

「那麼，有沒有人在救呢？」

「誰救？逃的逃掉了，不逃的趁火打劫，船局的庫房都搶光了。」

「該死，該死！」張佩綸切齒頓足，但是下面那句「非查明嚴辦不可」那句話，自覺難於出口，只停了一下問起兵輪的損傷。

「揚武號中了魚雷，一下就沉了。福星號倒沖了一陣，不過不管用，後來也讓法國兵打沉了，聽說是火藥艙中了炮，一船的人都死在江裡。」

「那麼福勝、建勝呢？」

「也都沉了。」

上游六條船，沉了四條，剩下伏波、藝新，據親兵得來的消息，已往上游而逃，未遭毒手。張佩綸略略寬慰了些，接著問起船局前面的兩條船。

這兩條船，一條叫琛航，一條叫永保，是毫無軍備的商輪，照張佩綸與張成的想法，必要時用來衝撞敵艦，可以同歸於盡。但是，這個想法落空了。

「琛航、永保都打沉了。」親兵答說，「打沉了這兩條船，法國兵艦才轟船廠，只開了一兩炮。」

「下游呢？」張佩綸急急又問，「下游的三條船，能逃得脫不能？」

「在劫難逃。」親兵搖搖頭，「飛雲、濟安還沒有解纜就沉了。振威倒是很打了一陣，敵不過法國兵艦圍攻，到底也沉了！」

一片「沉了，沉了！」張佩綸面色灰敗如死，但還存著一線希望，「我們的船，沉了這麼多，」他問，「法國兵艦總也有讓我們打沉的吧？」

「沒有。只不過打傷他們一條魚雷艇。」

「難道岸上的炮台，也都不管用？」

「守炮台的，十之八九逃得光光。就不逃也沒有用。」

「為什麼？」

「炮都是安死了的，炮口不能轉動，一點用處都沒有。」

「唉！」張佩綸長嘆，「小宋先生，七年經營之力，夫復何言？」

親兵聽不憧他發的感慨，卻有一個很實在的建議：「大人！大家都說，法國兵不敢登岸，登岸就是自投羅網。看局勢一時不要緊，大人還是回去吧！船局沒有人，蛇無頭而不行，事情會越搞越壞。」

親兵都有這樣的見識，張佩綸真是慚愧無地。點點頭說：「原是要回去的，不過法國兵得寸進尺，雖不敢登岸，一定還會開炮，船局怎麼能住？」

「總得盡量往前走，越近越好。這裡離船局二十多里路，又隔著山，消息不通總不好。」

「你說得是。倒看看移到那裡好？」

身邊沒有幕僚，張佩綸拿一名親兵，當做參贊密勿的親信。那親兵倒也有些見識，認為不妨求助於湧泉寺的老和尚。

「言之有理！」

「那麼，我把老和尚去請來。」

「不，不！」張佩綸說，「應該到方丈處去求教。卻不知道老和尚起身了沒有？」

「天都快亮了！和尚在做早課，老和尚一定已經起身。請大人就去吧！」

這當然要檢點衣履，盡自己的禮節。無奈一件竹布和紡綢的「兩截衫」，遍沾泥污，身上穿的一套短衫褲，也是汗臭蒸薰，難以近人。不過既不能赤身露體，只得將就。腳下的白布襪子，已不能穿，鞋子也只剩了一隻，唯有赤足穿上寺裡送來的涼鞋。真正「輕裝簡從」，去謁方丈。

見了老和尚道明來意，果然親兵的主意不錯，老和尚一力擔承，代為安排。為他設謀，以駐靠近船局的彭田鄉為宜，在那裡多的是湧泉寺的施主，一定可以覓得居停。

於是，由湧泉寺的知客僧陪伴，張佩綸到了彭田鄉，直投一家姓陳的富戶。陳家信佛最虔，是湧泉寺的護法，雖對張佩綸不滿，但既看佛面，又看僧面，還是慇勤招待。沐浴更衣，煥然一新，張佩綸又頗像個「欽差大人」了。

正在跟主人從容敘話之際，只聽得隱隱有鼓噪之聲，張佩綸是驚弓之鳥，怕有人興問罪之師，嚇得那張白面，越發一點血色都沒有。

主人看出他的心事，急忙說道：「張大人請安坐。我去看看是什麼事？」

到門口一看，有七八個人爭著在問，陳家新來一位外省口音的客人，可是「會辦大臣張大人」？主人不敢造次，先要弄清楚，打聽這位客人的作用何在？

「總督衙門懸賞找張大人。我們問明白了，好去報信領賞。」

「是真話？」

「是真話！不信你問地保。」

地保也正趕了來。陳家主人一問，果有懸賞找張大人這回事，便承認有此貴客。隔不了兩個時辰，督標的一名把總，送來一通公文，原來是專寄張佩綸的「廷寄」，由總督衙門轉交。遍尋他不著，特意懸賞。差官送上公文，還帶來何璟的話，要跟張佩綸會面，是他進城，還是總督來看他？

張佩綸不即回答，先看廷寄，是批覆他六月十四拜發的「密陳到防佈置情形一折」，奉旨：「覽奏具見勇敢，佈置亦合機宜，仍著張佩綸加意謹慎，嚴密防守。並隨時確探消息，力遏狡謀。」

張佩綸苦笑著將廷寄丟在一邊，問起城裡的情形。差官只知道巡撫張兆棟託病不見客，何璟因為總督衙門四周有炮守護，倒還鎮靜。

「船局何大人呢？」張佩綸問，「可知道他的下落？」

「知道的。」差官的表情很奇特，有些想笑不敢笑，而又想說不敢說的神情。

「如今在那裡？」

「不知道。」

既說知道又說不知道，詞氣近乎戲侮。如在以前，張佩綸必加痛斥，但此時就像身上受了暗傷一般，一有盛氣，便牽掣傷處，人好像矮了半截。

「怎麼回事？」他只能微微責備，「你前言不符後語。」

差官也發覺自己的語言矛盾，須得有一番解釋，但說來話長，又恐貶損官威，惹張側綸不悅，因而先聲明一句：「何大人的下落，我也是聽來的，不知是真是假？不敢瞎說。」

「不要緊，說說何妨！」

何如璋也是一聽炮聲就逃。只是逃的方向不同，是由鼓山向西而逃。

一逃逃到快安鄉。那裡的施家是大族，有一所宗祠，附屬的房舍甚多。何如璋認為這裡倒是安身之處，當即派親兵跟管祠堂的人去說，要借住幾天。管祠的聽說是船政局何大人，又見親兵態度獰惡，不肯也得肯。於是一面收留，一面派人去通知施家的族長。

施家的老族長嫉惡如仇，聽說何如璋不在江上督師，棄職潛逃，大為不滿。親自趕到祠堂，告訴管祠的，去跟何如璋說，宗祠不便容留外人，請他馬上走！

這一下害了管祠的。一說來意，何如璋的親兵先就翻了臉，一刀背打在管祠的背上，何如璋連連喝止，已自不及，管祠的口一張，吐出來一口鮮血。

挨了打還不敢聲辯，回來一訴苦，施家老族長大怒，決意驅逐何如璋。但如鳴鑼聚集族人，可能激起眾怒，闖出「戕官」的大禍，左思右想，終於想到了一條絕計。

「放火燒房子！」他說，「燒得他不能存身。」

「這，」管祠的說，「這怕不妥吧？」

「沒有什麼不妥！無非燒掉兩間耳房，我出錢賠修。不燒到正廳就不要緊。」

於是找了些族人來，先備好水桶撬鉤等等救火工具，守住正廳，然後動手放火。何如璋一看濃煙熏人，趕緊出屋躲避，但見施家族人，冷顏相向，卻不救火。心裡立刻明白，低著頭跟親兵說：「人家不肯留我們，不必勉強。我們走！」

於是沿江急走，惶惶然不知何地是今宵宿處？幸好暝色四合中，炮聲漸稀，何如璋心神略定，想起有一家洋行常做船局的生意，總有香火之情。投到那裡，果如預料，洋行中人跟施家大不相同，不但收容，而且接待得頗為慇勤。

驚魂稍定，少不得問起戰況，只知船師一敗塗地，但船局的損害卻不太重。到了起更，忽然又聽得炮聲隆隆，亙續不絕，派人打聽，才知道船政局的轅門，照常放「更炮」，而法國軍艦誤認作是炮台合擊的號炮，先下手為強，向馬尾道方勳所轄的營壘，轟擊不停，直到清晨四點鐘，方始住手。

何如璋千萬遍搗床捶枕，徹夜不眠，亂糟糟地思前想後，不知何以自處？船局既不能回去，這江邊的洋行，也難保不受炮火波及，無論如何要到省城，督撫會辦，聚在一起，也有個商量。

打定主意，一早就走，他每次進城，都以兩廣會館為下榻之處，這一次自也照舊。一到會館就得到消息，三艘法國兵艦乘早潮直駛到船塢前面，大轟特轟，船廠的洋樓、機器房，都已傾圮，大煙囪倒下來，還打傷了好些人。守船廠的官兵，逃得無影無蹤，唯一的例外是都司陸桂山，拉了一尊克虜伯小炮上山，奮勇對抗。無奈威力不足，很快地就為法國兵艦的炮火，壓制得無能為力了。

「何大人！」兩廣會館的司事提出警告：「我看還是出城的好。」

何如璋大驚問道：「為什麼？」

「外面風聲不大好。」司事吞吞吐吐地說，「如果曉得何大人住在這裡，只怕，只怕會來騷擾。」

聽得這話，何如璋的手腳發軟，「怎麼會有人曉得？」他說，「我不出去就是。」

「會館裡進進出出的人多，怎麼瞞得住？」

話是不錯，但自己卻真有難處，本省的會館都不能存身，還有何處可以立足？這樣一想，只有硬著頭皮橫著心，跺一跺腳說：「我不走！先住下來再說。」

司事見他執意不肯，只好聽其自由。何如璋在自己的那座院落中安頓了下來，第一件事是派親兵到總督衙門去打聽消息，取得聯絡。

走不多時，司事來報，會館門口聚集了許多百姓，意向不測。又說，總督衙門東西轅門，聚集的百姓更多，風聞要拆督署的大門。

「有這樣的事，不是要造反了嗎？」何如璋憤憤地說，「首縣怎不派人彈壓？」

「何大人！」司事冷冷地答道：「這是什麼時候？官威掃地了！」

「唉！」氣餒的何如璋抑鬱地說：「教我走到那裡去？」

司事無語。默默地退了出去，留下何如璋一個人繞室彷徨，一顆心七上八落，片刻都靜不下來。

「官威掃地」四字，入耳驚心。何如璋知道，此時此地，除非有重兵守護，誰也不能保證，可以使他免於受辱。總督衙門的大門都有被人撤除之說，則何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自己就大可不必作託庇於督署的打算了。

「唉！」他頓一頓足，「還是走吧！」

「這才是！二十六計，走為上計。」

走到那裡去呢為何如璋想來想去，只有等打聽消息的親兵回來，詢明究竟，再定行止。會館司事，也不忍逼得太緊，唯有聽其自然。

大門外的百姓，越聚越多，漸有鼓噪之勢。會館司事深怕暴民不分青紅皂白，會拆毀了會館，為了護產，只有挺身而出，安撫大眾。

「何大人在這裡，不錯，不過他馬上要走的，他是進城來跟總督、巡撫商量怎麼樣退敵？等他派去送信的親兵一回來，馬上就要出城，仍舊回馬尾去保船廠。」

「他本來就不該進城來的。」有人大聲說道，「廠在人在，廠亡人亡，他倒想想，怎麼對得起沈文肅公，怎麼對得起福建人？」

於是你一言，我一語，罵何如璋、罵張佩綸、也罵何璟與張兆棟。就在這亂哄哄的當兒，何如璋的親兵回來了。

他證實了會館司事所得的傳聞，總督衙門的大門，真的讓百姓拆掉了，督標親兵不知是不是奉了何璟的命令，未加制止，因而也就未生衝突，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何如璋卻不這麼想，只是連連嘆氣：「無法無天，無法無天！」

「張大人倒有下落了。」親兵又說：「在彭田鄉一家紳士那裡。」

「喔，」何如璋問道，「你是那裡打聽來的？」

「是督標的一個千總告訴我的，他去送公文，還見過張大人。」

「那好！」何如璋愁顏一開，「我看他去。你知不知道地方？」

「不知道也不要緊。到彭田鄉找到地保問一問就知道了。」

「那就走吧！」何如璋毫不遲疑地，起身就走。

「何大人，何大人！」會館司事一把拉住他說，「請走這面。」

為了大門口有百姓聚集，憤憤不平，見了何如璋一時忍不住，會做出魯莽的舉動來，所以會館司事悄悄將他由一道僻靜的便門送了出去。

到達彭田鄉已經黃昏，張佩綸正在吃飯，停箸起迎，相見恍如隔世，既親切、又陌生，卻都有無窮的感慨、委屈和羞慚。

愣了一會，張佩綸想出來一句漠不相干的話：「吃了飯沒有？」

「我不餓！」

「我也不餓。」張佩綸說：「裡面坐吧！」

兩人屏絕僕從，雖非「流淚眼對流淚眼」，但黯然相顧，喉頭梗塞，不約而同地搖頭長嘆。

「城裡情形如何？」

「督署的大門，都讓百姓拆掉了，何小宋深居不出。」何如璋答道：「張友山託病不見人。倒像是我們守土有責了。」

張佩綸也有這樣的牢騷。最使他不滿的是，得到確實消息，何璟屯不打聽打聽實在情形，倉皇電奏，說船局已經失守。不知居心何在？倒要跟何如璋好好商量。

於是他定定神，強打精神，親手撿起一張紙，遞到何如璋手裡，是一個致總理衙門的電報稿，上面寫的是：

「孤拔得巴黎信，猝攻我船。鐵木雷大小十一艘，乘潮猛擊，我守久兵疲，船小援絕，苦戰兩時久，壞其雷船一，焚其兵船二。而我大輪一，小輪五，商、艇各船均毀，諸將誓死，無一登岸，深堪慘慟。法乘勝攻廠，黃超群猶守露廠，擊斃法兵官一。無蔽無炮，必不能支。罪無可誼，請即奏聞逮治。」

電文雖講究簡潔，但這個稿子，念起來非常吃力，見得是張佩綸方寸大亂之下的手筆。其中也有費解之處，猜不透只好問了。

「『鐵木雷』是什麼？」

「是指三種船，鐵甲艦、木造兵輪、魚雷艇，共計十一艘。」

「喔！原來這樣解釋。」何如璋想了一下說，「幼翁既已自請處分，我當然也一例辦理。」

「不！莪翁，」張佩綸說，「處分是餘事。如今最急要的，莫如善後事宜，你應該回船局去料理。」

何如璋面有難色。細想一想他的話也不錯，自己是船政大臣，船局就是自己的「疆土」，理當固守。張佩綸是會辦大臣，主要的是會辦戰守事宜，仗打過了，打敗了，而且他也自請逮治了，當然可以一切不管。

就在這躊躇之際，張佩綸又提了警告：「莪翁，咎戾已深，罪不可免。如今能補得一分過，他日多一句話說。你莫自誤！」

這是忠告。何如璋想到張佩綸有李鴻章的奧援，總理衙門亦有「小挫可徐圖再舉」的話，頓時愁懷一放，精神大為振作。

「幼翁見教得是。」何如璋說，「我明天一早就回局裡去。」

聽他有此表示，張佩綸略感安慰，「法國兵決不敢登岸，你放心回局好了。」他又恨恨地說：「可恨各國兵輪多事，來觀什麼戰，不然我可以致敵於死，一雪奇恥。」

「幼翁有什麼奇計？」

「我用幾條船鑿沉了拿河道塞住，法國兵艦出不去，不殺得他片甲不回？只是投鼠忌器，礙著英美兵艦，真叫我好恨！」

恨事不止此一端，如果朝廷能接納先發之議，亦決不致一敗塗地得不可收拾。想想平日多所搏擊，出言犀利，不給人留絲毫餘地，如今自己成了言大而誇，一無是處的馬謖，又有何面目，再見京華舊侶？最可慮的是多年來怨如山積，此刻親痛仇快之際，那些仇家自然落井下石，不置之死地不甘心。一念及此，更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何如璋的心境比他略略好些，但想到收拾殘局的擔子沉重，不免氣餒。雖想找幾句慰人亦以自慰的話來說，卻實在懶得開口，嘆口氣拖著遲滯的腳步，走向居停替他預備的臥室。

一夜過去，長門炮台傳來捷報，有兩艘法國兵艦進口，讓穆圖善打傷了一艘。他原駐離長門二十里的連江縣，從前天下午起，已移駐長門。法國兵艦雖然進出頻繁，無奈炮口不能移動，而法國兵艦已經窺知底蘊，測量射程，改變航向，可以很輕易地避開炮火，所以能守株待兔打傷它那麼一條船，說來還著實難能可貴。

但是，沿岸其他各處炮台，卻幾乎為法國兵艦掃蕩無餘。守台官兵，望風而遁，因而法軍可以派兵上岸，用烈性的腐蝕劑，灌入炮口，毀壞炮身。

然而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法軍始終不敢登陸。因此，張佩綸和何璟都敢露面了，兩人在瘡痍滿目的船局見面，商量出奏。

奏稿是何璟帶了來的，大意是說，法軍曾經登陸，大敗而遁，惜乎水師挫敗。這表示陸路有功，水上失利，換句話說：何璟以總督的身分，掌理全省兵馬，不辱所命，辱命的只是專責指揮水師的會辦大臣。

「我不能列銜。」張佩綸雖是敗軍之將，在何璟面前卻依然是欽差大臣的派頭，「師船既毀，炮台亦多壞了，我輩如此僨事，如果再粉飾奏報，欺罔之罪，豈復可逭？」

「那，幼翁，」何璟問道，「你說該怎麼報？」

「據實奏報。」張佩綸答說，「無論如何這段要刪掉。」

何璟想了一會說：「也好。稿子還是我去預備。」

這個會銜的奏折，應該由將軍、總督、巡撫、會辦大臣一起奏報，輾轉會商，得要一些日子。張佩綸心想，反正責任是推不掉的，倒不如自己做得光明磊落些，接在那個自請逮治的電報之後，進一步先自陳罪狀。

於是強打精神，親自動筆，擬了個「馬尾水師失利，請旨嚴議逮問」的折子。當然，這個折子是決不會據實奏報的。

大致論兵力則敵強我弱，論處境則敵逸我勞，而尤其著重在雖有制勝之道，無奈事與願違，這取勝之道，就是他一再建議的「先發」。當然，他也必須反覆申述明知其不可為而為的苦心孤詣：「大致六月二十以前船略相等，而我小彼大，我脆彼堅。六月二十以後，彼合口內外，常有十二、三艘，出入活便，而我軍則止於兵船七艘，炮船兩艘。臣心以為憂，密召諸將，以兵不厭詐，水戰尤爭吸呼，欲仍行先發之計，而諸將枕戈待旦，多者四十餘日，少者亦二、三十日，均面目枯槁，憔悴可憐。加以英美來船，與法銜尾，奇謀秘策，不復可施。臣知不敵，顧求援無門，退後無路，惟與諸將以忠義相激發而已。」

這段文章，張佩綸整整推敲了一個時辰，方始覺得愜意。言內有退步，言外有餘哀，「先發」的「奇謀秘策」，明明是朝廷不准，卻絕不歸怨於朝廷，反而說將士「憔悴可憐」，不忍督責，而「英美來船」又成掣肘，無形中為朝廷不准先發的失策作開脫，當然也是為保全和局的李鴻章作開脫。然則一切的一切，自都心照不宣了。

接下來是敘開戰前的情形：

「當六月下旬，英提督晤何如璋，以調處告，稅務司賈雅格，屢函告督臣，又有英提督、英領事欲調處之說，其辭甚甘，其事則宕，臣亦知其譎詐，無如與國牽掣何？」

這是再一次提醒，非不可先發致勝，無奈英美兵艦成為投鼠欲忌之器。而提到英美調處，特為指明何如璋與「督臣」何璟，是暗中聲明，他不曾與洋人有往來，不負貽誤和局的責任。

然後就要談開戰當日的情況。這一段最難著筆，他只有含混而言：

「初一、二日大雨如注，風勢猛烈，初二子夜、初三黎明，臣屢以手書飭諸管駕，相機合力，有『初三風定，法必妄動』之語。比潮平，而法人炮聲作矣！臣一面飭陸軍整隊，並以小炮登山，與水師相應，一面升山巔觀戰。」

這一段是昧著良心說話，他根本未曾「升山巔觀戰」，所以所敘的戰況，多為耳食之言。而既升山巔，又如何下了山，就不交代了。在說明損失以後，緊接著便抒感想：

「此次法人譎詐百出，和戰無常，彼可橫行，我多顧慮，彼能約從，我少近援。一月之久，彼稔知我疆吏畛域，士卒孤疲，復乘雨後潮急，彼船得勢，違例猝發，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這是表示形禁聲格，既非朝廷調度無方，亦非將士不能用命，從上到下，沒有人該負戰敗的責任，當然他亦不任咎戾。但這層意思，只能暗在內，在表面上，他必須自陳無狀。

就是自陳罪狀，也必得有一番怨艾之意，來佔住身分，他說：「各船軍士，鏖戰兩時，死者灰燼，存者焦傷，臣目擊情形，實為酸痛。臣甫到閩，孤拔踵至，明不足以料敵，材不足治軍，妄思以少勝多，露廠小船，圖當大敵，卒至寇增援斷，久頓兵疲。軍情瞬息千變，既牽於洋例，不能先發以踐言，復誤於陸居，不能同舟以共命，損威貽禍，罪無可辭。惟有仰懇宸斷，將臣即行革職，拿交刑部法罪，以明微臣愧悚之忱，以謝士卒死綏之慘。」

「誤於陸居」是他避重就輕的巧妙說法，因為以他的職責，等於地方官與城共存亡一樣，師船多焚，一身無恙，未免難以交代。「誤於陸居」就表示想與船同殉，亦無機會，再進一步說，倘或他是住在船上，身當前敵，親自指揮，或者不致這樣一敗塗地。錯來錯去錯在「陸居」，這個「誤」字，他自己覺得筆力千鈞，莫可移易。

文章做到這裡，已經終結，但還有奇峰突起的一段話：

「日來洋商及我軍傳說，或雲法損六船；或雲孤拔受傷已死；或雲烏波管駕已死；或雲法焚溺近三百人。要之，我軍既已大挫，彼亦應稍有死傷，傳聞異辭，即確亦不足釋恨。

惟此奏就臣所目見，參以各軍稟報，不敢有一字含糊，一語粉飾，再蹈奏報不實之罪。」

這就是說，水師雖然挫敗，法軍亦有相當損傷，有過有功，原可相抵，不過他自責過甚而已。「即確亦不足釋恨」這句話，更是得意之筆，搖曳生姿，嫵媚無限。

寫完這個折子，暫且不發，到第三天又加一個附片，專陳「陸軍接仗情形」。黃超群、方勳當時早就嚇得不敢出頭，張佩綸卻鋪敘戰功，大為誇獎：

「伏查船政露廠臨河，防護既無巨炮，曲折並無繚垣，實非可戰可守之地。此次法人以大船大炮環攻三日，我軍兵單械缺，力實難支，而黃超群等扼險堅持於炮煙彈雨之中，晝夜並不收隊，尚復出奇設伏，截殺法兵多名，卒全船廠，實非微臣意料所及。法船退後，臣查點機廠料件，偶有遺失，煙筒亦傷其二，各屋千創百孔，而大件機器猶在，船署屹然獨存，黃超群等以兵輪既挫，口不言功，惟水師之失，罪在微臣，船廠獲全，功歸陸將。」

他這樣諱敗為勝，一則是表示他與「諸將以忠義相激發」的統馭有功，再則是收買人心，好為他掩飾棄師潛逃的不堪之狀。當然，這個單銜的奏折，他高興怎麼說，就怎麼說，可是與將軍督撫會銜的折子不能矛盾，否則兩相參看，馬腳盡露，就變作弄巧成拙了。

因此，張佩綸又要了會銜的奏稿來，仔細檢點，並無矛盾，方始拜發了單銜的奏折。而京中的電報已紛至沓來，指示戰守方略以外，且已明詔對法宣戰。

五九　第三部　清宮外史

京中得到馬尾開戰的消息，是在七月初四。僅憑李鴻章一電，語焉不詳，情況不明，醇王非常焦灼。水師失利，固在意中，但法軍是否大舉登陸，船廠是不是守得住？倘或不守，福建省城能不能保得住？這些疑問得不到一個確實的解答，便有無從措手之苦。因此，除了密電沿海各省，見有法國兵艦進口，立即轟擊以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由總理衙門分頭詢問馬尾之戰的詳細情況。

到了初五，各方面的消息都到了，但說法不一，有的說我軍大敗，有的說先敗後勝，有的說互有勝負，有的說孤拔陣亡。當然，最應該重視的是張佩綸「自請逮治」的電報。總理衙門一接到，立刻轉送醇王，頭一起召見，便即呈上御案。

慈禧太后的臉色，在憔悴之中顯得堅毅悲憤，靜靜地看完電報，輕輕地說了句：「非決戰不可了！」

「法國欺我太甚，決無坐視他們長驅直入之理。」醇王說道：「水師不敵，陸路實在是有把握的，只要福州能挺得住，一方面重用劉永福，一方面督促岑毓英、潘鼎新趕快進京，足可牽制法軍。為今之計，先要請懿旨，下一個明發，振作士氣民心。以我中國之大，土地之廣，人口之眾，如果激於義憤，同仇敵愾，上下一心，決沒有不能打敗法國人的道理。」

「我中國壞的就是人心不齊。不過也不能怪大家，朝廷雖早已拿定了大主意，辦事的人不知是何居心？倒像處處顯得情屈理虧，不敢跟法國決裂似的。這一來，外面當然摸不透朝廷的意思，難免遲疑退縮。」慈禧太后冷笑著說，「總理衙門的人倒是不少，一人一個主意，自己沒有定見，人家當然得寸進尺，步步逼了過來。咱們的洋務實在沒有辦好！」

「這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自有總理衙門以來，就沒有振過國威。」醇王的言外之意，依然在攻擊恭王，「其實，洋務如果責成李鴻章辦理，倒還省事。」

「這話，眼前先不必去說它。如今既然決戰，籌兵籌餉，該有個打算。」

「是！」這一層，醇王當然有過打算，「與法開仗，重在陸路，福建軍務，仍舊非起用老成宿將不可。左宗棠威望久著，福建的情形也熟，臣覺得不妨讓他到那裡去督師。」

「左宗棠年紀大了，身子也不好，能管用嗎？」

「這無非借重左宗棠的威望，在南方坐鎮。另外當然要派人幫他，漕運總督楊昌濬是左宗棠得力的舊部，可以派他幫辦福建軍務，督勇援閩。」

「當然。」慈禧太后點點頭，「要派左宗棠到福建，當然得派楊昌濬去幫他。此外，鮑超、楊岳斌都可以起用。」

「是！」醇王答道，「一開戰，兵餉兩事，頭緒很多，請皇太后飭下軍機，與臣會商詳奏。」

戰守大計可以憑慈禧太后一言而決，如何戰、如何守，自然要靠醇王去籌劃。親貴中，醇王一向有知兵之名，加以他很佩服左宗棠，也知道倚重李鴻章，自會向他們請教咨詢，斟酌盡善，所以她很放心，只是有句話卻不能不說。

「何璟在福建七年，炮台也修了不少，何以這麼不經打？張佩綸也很能幹，何以一開仗就敗成這個樣子？雖說輪船、大炮不及人家，如果謹慎小心，也不見就能讓法國人佔了便宜。如今前方的情形還不十分清楚，而且也正在用人的時候，不便查辦。不過，喪師失地，不是小事，朝廷紀綱，更不能不顧。該怎麼辦才合適，你們也得拿個辦法出來。」

「是！」醇王答道，「大敵當前，自然以收攬民心，合力禦侮為頂要緊的事。至於疆臣守土，責有攸歸，等馬尾開仗的情形，有了詳細奏報，必得要論是非、定功罪。朝廷紀綱所繫，臣斷斷不敢徇私，不過眼前務必要求皇太后恩典，暫置不問。」

「我原是這個意思，只要你記住了就好。」慈禧太后又說，「你下去趕緊找左宗棠商量吧！下午再遞牌子。」

醇王退出養心殿，立刻派侍衛分頭通知，到適園聚會。等他回府，奉召而至的王公大臣，已接踵而至，一共四個人：禮王、奕劻、孫毓汶、許庚身。

「左季高呢？」醇王問道，「他不來怎麼行？」

「左侯兩天未到軍機了。」孫毓汶答道：「我派蘇拉去請，左侯說是『在家聽參』。」

「聽參！」醇王詫異，「誰參他？為什麼？」

「延樹南上了個折子。萬壽節那天，左侯沒有隨班行禮，延樹南上折糾參，奉旨：左宗棠交部議處。」

「這也是小事。唉！」醇王痛心疾首地，「國事糟到如此，還講這些虛文小節？書生不懂事，真正可恨。左季高也是，何必為此小事鬧脾氣，落個不識大體的批評，何必？」

「這倒也不能怪左侯。」許庚身比較公正坦率，說話不像孫毓汶那樣暗含著陰損的意味，「他沒有隨班行禮，自然是失儀，但也是起跪不便之故，壯年戎馬，腰腳受損，老來不能跪拜如儀，平心而論，亦有可原。延樹南借題發揮，說他驕蹇，甚至斥之為『蔑禮不臣』，持論未免太苛，而且也真是不識大體。王爺請想想，以左侯的功勳，說他『蔑禮不臣』，不就說他恃功而驕，要造反了嗎？這話在雍乾年間，非同小可，就拿今天來說，若是認實了『蔑禮不臣』這句話，也是『大不敬』的罪名，如何處置，律有明文，請問王爺，是摘他的腦袋，還是充他的軍？就算格外加恩，也得革職，能這麼辦嗎？不能這麼辦，就變成紀綱失墜，所以說來說去，他這個折子，只顧自己逞快，實在是讓朝廷為難。」

「星叔的議論很公平。」醇王說道，「如今得想個法子，替此老平氣。我今天已面奏了，仍舊要請他到福建督師，倘或以此芥蒂，託病不出，如之奈何？」

「要駁延樹南這個折子很難。因為－－。」

因為延煦官居禮部尚書，大臣失儀，據實糾參，是他禮臣分內之事，即令措詞失當，旁人亦很難說話。孫毓汶解釋了原因，卻又下了一個轉語，認為只有一個人，身分地位不同，有資格糾正延煦。這個人就是醇王。

「如果要我說話，我一定說。」醇王慨然答道：「同治初年，五爺掌宗人府，亂出些花樣，叫人受不了，當時我忍不住上了個折子，上頭還說我措詞太偏激。不妨引用這段故事，為左季高說兩句公道話。星叔，就煩您動筆。還有，宣戰的旨稿，不知道帶來了沒來？」

「帶來了！」

許庚身將一份底稿交了出來，退到一邊去為醇王擬折，先找來一份邸抄，細看了延煦的原折，略略構思，提筆寫道：

「內閣奉上諭：延煦奏：六月二十六日萬壽聖節行禮，左宗棠秩居文職首列，並不隨班行禮叩拜，據實糾參一折，左宗棠著交部議處。欽此。臣初以為糾彈失儀，事所常有，昨閱發下各封奏，始見延煦原折，其飾詞傾軋，殊屬荒謬。

寫完遞給醇王，他認為措詞得體，深為滿意。隨即交代謄正呈遞。然後繼續推敲那道宣戰詔書的文字。

這道詔書，乃是「曉諭天下臣民」，面面連篇累牘，指責法國無理，一直敘到馬尾之敗，申明不能不宣戰的苦衷，說是「若再曲予含容，何以伸公論而順人心？特揭其無理情節，佈告天下。」接下來便是激勵各省文武官員，軍民人等，奮勇立功。其中特別提到劉永福：「該員本系中國之人，即可入為我用，著以提督記名簡故，並賞戴花翎。統率所部，出奇制勝，將法人所佔越南各城，迅圖恢復。」

此外，照例聲明「通商各國，與中國訂約已久，毫無嫌隙，斷不可因法人之事，有傷和好。」諄諄叮囑，務必保護，而以「當體朝廷保全大局至意」這句話作結，暗示名為宣戰，其實仍有談和的餘地。

宣戰詔書中值得推敲之處還多，但調兵遣將，猶有許多大事要籌劃，也就只能草草定稿。而就在這時候，陸續又已送來好些軍報，大都由北洋轉遞，其中最要緊的兩件，一件是張佩綸打給李鴻章的電報，說「炮台一路洗平，閩必不守，綸必不歸」，表示與福州共存亡的決心，李鴻章加了一句話：

「徒為焦急。」

另一件是上海道邵友濂的電報，他從洋人那裡打聽到一個相當可靠的信息，孤拔「擬率船往他處，聞志在北洋。」這兩個電報合在一起來看，令人無從判斷，法軍的真正意向，究竟是在攻佔福州，「據地為質」來勒索兵費，還是大舉而北，直叩京畿？

但不論如何，福州勢急，北洋勢緩，目前當然救急為先。醇王對於張佩綸的「綸必不歸」那句話，頗感欣慰，認為有此必死的決心，則誘敵登岸，深入內地，可以相機聚殲，即令起初仍舊受挫，亦無大礙，只要援軍接得上，終可反敗為勝。

軍務部署只有許庚身最熟悉，當時提出建議，一面起用鮑超，盡速召集舊部，添募新兵，由四川總督丁寶楨負責籌餉征船，送鮑超所部，自大江東下，到江西起岸待命，一面改派幫辦廣東軍務的張樹聲星夜援閩。同時電飭兩江總督曾國荃，不論在那一項公款中，立即提用二十萬銀子，解交福建，作為援閩客軍的軍餉。

談到這裡，已經過午，醇王又匆匆趕到宮中，「遞牌子」請見慈禧太后。當天便有兩道「明發」，一道是宣戰詔旨，另一道是准了醇王的奏，將延煦「交部議處」，有了這道上諭，對左宗棠才有交代。這天夜裡由許庚身銜命親訪，面述朝廷倚重之意。左宗棠一則受不了孫敏汶他們多方排擠的閒氣，再則亦不服老，三則一向以諸葛武侯自命，當此「危急存亡之秋」，正是「鞠躬盡瘁」之時，一口答應：「到福建去打法國鬼子。」

宣戰詔書不但見諸邸抄，而且上海的《申報》，已經全文發佈，通國皆知，可是並沒有激起什麼同仇敵愾的義憤，只惹起清議的紛紛指責。

第一個受指責的是張蔭桓。他以佐雜出身而能置身於樞要之地的總理衙門，本就為正途出身的朝官所歧視，而他本人又自恃才具，頗露鋒芒，因而與同官又不和睦。當然，最令衛道的正人君子所痛心疾首的是，與李鴻章互為表裡，力持和局，在有些人看，向洋人求和，就是秦檜、賈似道。如果和局真能保全，也還罷了，誰知千回百折，一再委屈，結果仍招來法軍的「暗算」，馬尾一仗，師船全毀。既然如此，何必自取其辱？倘或不是求和，耽誤了辰光，趁法軍援師未東來之前，毅然決戰，則先下手為強，局面就全不相同了。

因此，張蔭桓成了眾矢之的。此外久辦洋務的周家楣、李鳳苞、馬建忠、盛宣懷，亦無不令人切齒，意想不到的是，閻敬銘亦大受其謗，因為他亦是主和的巨擘，雖然老病侵尋，請假已久，卻仍有人不放過他。

彈劾張蔭桓的人很多，有一個是內閣學士徐致靖，他中進士是抄了張之洞中解元的一篇八股文，但卻罵張蔭桓是「洋廝」之後。另外一個是山東曲阜的孔憲穀，官拜浙江道御史，指參張蔭桓私自寫信給上海道邵友濂，表示法國如索少許賠款，不妨允許為洩漏朝旨。慈禧太后聽得有人提到對法賠款，就會冒火，因而令飭總理衙門「明白回奏」。

復奏說致上海道的電信，是公同商辦，並非私函。這一下使得本來就對總理大臣大半不滿的慈禧太后，越發生氣，除去當時請病假及出差的閻敬銘等人以外，其餘連奕劻在內，共有九個人，一起交部議處。

就在這時候，有個山東籍的御史吳峋，上折嚴劾閻敬銘，說他「執拗剛愎，怙過任性」。慈禧太后及醇王對閻敬銘都很敬重，所以吳峋反受申飭。但總理衙門其餘的大臣，就沒有閻敬銘那麼好的運氣了，慈禧太后一下子換了六個。事由張蔭桓而起，受連累的人，自然都恨他，其中最冤枉的是翁同龢的門生周德潤，在總理大臣中幾乎只有他一個人是主戰的，結果也跟主和派一樣，退出總理衙門，未免出人意外。

出人意外的事還多。第一件是福州軍務的部署，左宗棠以大學士為欽差大臣，督辦福建軍務，穆圖善和楊昌濬為幫辦軍務，何如璋內召，這都還在意中，奇的是以張佩綸接替何如璋，兼署船政大臣。

第二件是以鄧承修充當總理大臣。這位號稱「鐵漢」的言官，一向以搏擊為能，從不曾聽說他懂洋務，而居然會入值總理衙門，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於是有好事的人去打聽，才知道他這個總理大臣是由一個奏折上來的。這個折子中大談方略，共陳三策，他認為法國所恃者，不過越南，如果師分三路攻越，法國自救不暇，就決沒有力量再侵擾福建、台灣。這是上策。

中策是分兵而守，敵至則戰，敵退不追，雖然師老餉糜，但我軍如此，法軍亦是如此，利害相共，不算吃虧。至於顧慮道路阻隔，糧餉不繼而不敢言戰，則非但不是下策，簡直可說是「無策」。

這套話，在慈禧太后覺得非常動聽，特意問到醇王。醇王已經到了六神無主的地步，慈禧太后說好，不敢駁回，亦不知道如何駁回。因而承旨派鄧承修入值總署，而且就拿他的三策，作為指授方略的根據。

不過整個局勢仍是混沌的，法國軍艦雖已退出閩江口，但動向不明。據說法國政府與孤拔的意見不一，孤拔極力主張北進，先占芝罘，再佔威海衛和旅順，直接向北洋挑戰，而法國政府不願擴大戰事，尤其不願意使李鴻章為難。這就是朝廷對李鴻章不但沒有絲毫責備，而且繼張之洞和曾國荃真除以後，實授李鴻章為直隸總督兼北洋通商事務大臣的道理。

主和的閻敬銘不曾被參倒，主和的李鴻章恩眷益隆，而主戰的周德潤卻退出了總理衙門，這些令人迷惑的舉措，顯得慈禧太后似乎並沒有破釜沉舟的決心，而醇王似乎對開戰也沒有可以致勝的把握。

於是美國公使楊約翰，第四次出面調處中法糾紛，中國方面的交涉對象是李鴻章。

距馬尾之戰，已將匝月，福建的京官，大都接到了家信，信中都談到了馬尾之戰。

於是一百多京官在會館集議，連上兩個公呈，第一個痛擊何璟和張兆棟，第二個專為張佩綸而發，由籍隸福建長樂的翰林院編修潘炳年領銜，請都察院代呈。

軍機處自然早有消息，為了平息公憤，在八月初一先下了一道上諭：

「閩浙總督何璟，在任最久，平日於防守事宜，漫無處置，臨時又未能速籌援救，著先行革職。福建巡撫張兆棟，株守省城，一籌莫展，著交部嚴加議處。

船政大臣詹事府少詹事何如璋，守廠是其專責，乃接仗吃緊之際，遽行回省，實屬畏葸無能。著交部嚴加議處。翰林院侍講學士張佩綸統率兵船，與敵相持，於議和時屢請先發，及奉有允戰之旨，又未能力踐前言。朝廷前撥援兵，張佩綸輒以援兵敷用為詞。迨省城戒嚴，徒事張皇，毫無定見，實屬措置無方，意氣用事。本應從嚴懲辦，姑念其力守船廠，尚屬勇於任事，從寬革去三品卿銜，仍交部議處，以示薄懲。福州將軍穆圖善，駐守長門，因敵船內外夾攻，未能堵其出口，而督軍力戰，尚能轟船殺敵，功過尚足相抵。著加恩免其置議。

嗣後閩省防務，左宗棠未到以前，著責成穆圖善、楊昌濬、張佩綸和衷商辦，務臻周密。」

這道上諭是連張佩綸的原奏，一起明發的。福建京官，一看大嘩，因為張佩綸所奏報的情形，與各人家信中所說的情形，大不相符。

於是除了公呈以外，福建崇安籍的吏科給事中萬培因，單銜上奏，案由是「為閩省諸臣，諱敗捏奏，濫保徇私，仰懇收回成命，並請迅派大員，馳往查辦，按照軍律，亟置重典，以伸公憤」。其中指出「七可疑」：

「初三之戰，以臣所聞，何如璋有隱匿戰事之事，張佩綸有不發軍火之事，又有遣魏瀚往緩師期之事，堵在照會以前，其可疑一也。

水陸各營之師，以臣所聞，輪船惟福星等四船，死戰屬實。藝新船小逸去，伏波自鑿，揚武並未開炮，餘船縱火自焚。陸軍則方勳所部潮勇先潰，而黃超群一軍，乘亂入學堂、廣儲所、機器房等處，搶掠殆盡。其可疑二也。

敵船被毀之數，以臣所聞，敵以八船入馬江，僅用三船來攻，開巨炮七，我船已相繼沉。惟福星曾擊壞其魚雷船一。

其可疑三也。

方勳、黃超群拒敵之事，以臣所聞，敵攻馬尾後，次日復擊船廠，轟壞鐵廠，煙筒半折，船槽微損，即下船出攻長門。是時，方勳不知何往？黃超群已於初三日退入後山，但竄而未潰耳！其可疑四也。

閩安、館頭等處之戰，以臣所聞，炮台各軍，聞炮即鳥獸散，敵遂上岸，用鏹水裂炮，擲火藥以燔民居。苟不上岸，炮何由裂？其可疑五也。

何如璋之回省，以臣所聞，何如璋預雇輿夫為逃計。六月初二日法人演炮，何如璋短衣大堂呼輿，眾白為空炮乃返。初三，聞炮即從後山遁，是夜奔快安，復奔南台洋行，晨始入城，以便服戴頂帽坐竹兜中，所到眾噪逐之，乃四出狂竄。

其可疑六也。

張佩綸之駐廠，以臣所聞，初三日，張佩綸徒跣走雷雨中，夜奔鼓山下院宿，以葦薦席地坐。遲明奔出後彭田鄉，遣弁向城內巨紳家假絮被，匿累日不出。初四，敵攻廠時，張佩綸方由鼓山入彭田，何守廠之有？其可疑七也。」

這「七可疑」雖然傳聞異辭，但與潘炳年領銜的公呈合看，可信之處就多了。此外，萬培因也談到「洋人之論」：

「臣聞洋人之論，謂法兵之闖馬江，駛入絕地，有必敗之道三，地本內港，只須以船摧船，法艦必全沉，此上策也。以四號炮船，護以夾岸陸軍，法兵盡為炮的，敵必不能上岸，此中策也。盡驅兵船以駐上流，只以本地小船，裝置火藥等物，順流蔽江而下，加以陸軍火罐火藥，夾岸拋射，法當大窘，此下策也。」

這些紙上談兵，不一定有人懂，但說張佩綸「陽主戰以排和，陰實望和而怯戰」，卻是一針見血之論。

不過參得雖然厲害，幫張佩綸講話的人也很多，這完全是二李－－李鴻章和李鴻藻的關係。有人說，張佩綸屢有「先發」的建議，朝廷為保全和局，又恐誤傷他國兵船，引起意外糾紛，所以不曾允許。說起來，此人還是有才具的，人才難得，不妨責以後效。

又有人說，張佩綸到福建不久，情形不熟，佈置欠周，情有可原。其中最有力的辯解，直接來自李鴻章，他說：「福建的炮台，兵輪不足以抵禦法軍，本在意料之中。福建的炮台，不知如何做法，聽說炮口完全向外，所以法國軍艦，可以由內而攻，這是「失勢』」。炮台不能轉動，是他的同年何璟的「七年經營」，李鴻章早就知道，故意說是「不知如何做法」，無非為了庇護張佩綸，只好「嫁禍」老同年。

他又說：「中國兵輪開辦未久，船不如人家的精堅，操練不如人家的純熟，斷難抵敵是中外盡人皆知的事。」這段話既為張佩綸卸責，亦為他自己解釋，何以必須委屈求知？

談到醇王所一直主張並希望的「誘敵登岸，設伏出奇」，他認為必須有後膛槍、後膛炮才談到此。而各省都沒有後膛槍，「後膛輕炮」亦很少，徒恃肉搏，難有把握。而置備後膛槍炮，甚費財力，北洋累年經營，勉強算有了規模。這意思是不可深責閩軍守廠不力。

以下又論南洋的戰備，說長江水寬而深，是用水師之地，吳淞、江陰等處炮台，亦堅固可用，但是「敵船雖或受炮擊損，其機器皆在水線下，仍可駛行。」接著他引用前兩年由北洋衙門翻譯印刷的一本《防海新論》，其中所敘美國南北戰爭的戰例，證明他不是欺騙沒有見過兵艦的人。

至於談到布設水雷，確為「阻河」最得力的利器，但馬江寬至十餘里，甚至數十里，何能遍設。總而言之，他的意思是，馬江戰敗，不是張佩綸的責任。而就此刻來說，什麼地方也不能阻止外國軍艦侵入，更不能與外國軍艦對敵。

就為了這些理由，使得慈禧太后除了黯然長嘆以外，無話可說。當然，張佩綸的責任不能不追究，左宗棠就要到福建去了，正好派他就近查辦。

議和的事，倒像有轉機了。楊約翰特地由北京到天津去看李鴻章，說接到美國京城來的電令，法國已要求美國出面調停。美國的意思，中國如果肯讓步，法國亦必採取同樣的步驟，在相互讓步之中，總可以想出一個顧全彼此體面的辦法。楊約翰又表示，他是專誠為此事而到天津來的。言外之意，中國須看調人的面子。

中國如果讓步，自然多少要賠兵費，而煌煌上諭，已經剴切告誡，凡有主張賠償的，一定治罪。所以李鴻章的電文中，根本不敢提兵費二字。

總理衙門當然不敢轉奏。同時對法國求和的誠意，亦很懷疑，因為據上海、香港、福州等地來的電報，孤拔可能顧慮馬江沉船塞口，歸路斷絕，不敢在福州登陸，卻有窺取基隆的模樣，增援的船隻之中，有一艘載有挖煤機器，更為意在基隆煤礦的明證。

果然，八月十三，孤拔第二次攻擊基隆。

第一次是在馬尾之戰二十天前的六月十四。孤拔率領戰艦六艘，載陸軍三千，直到基隆，分艦三艘，窺台灣四大港之一的滬尾－－淡水港。

台灣的防務，共分五路，大甲溪到蘇澳為北路，由提督曹志忠領兵四千防守，最近增防，調福建陸路提督孫開華率領所部三營，專責防守台北府。此外又有章高元的淮軍，楊金龍的湘軍，章、楊二人亦都是提督，加上劉銘傳一共是五顆紅頂子守台北到基隆這一線。

六月十五，孤拔一面開炮轟擊，一面派兵一千登陸，曹志忠、章高元力戰卻敵，陣斬法軍中隊長一員，士兵一百多，奪獲聯隊旗兩面。法國陸軍後退登艦時，掉在水中溺死的亦不少。於是孤拔請稅務司出面，邀請劉銘傳登艦相會，劉銘傳峻然拒絕，第一次攻台之戰，不了了之。奏報到京，特發內帑三千兩犒賞。

劉銘傳幕府中有個專管海關，兼與洋人打交道的洋務委員，名叫李彤恩，人很能幹，認為淡水港水道寬闊，「紅毛城」上的五尊舊炮，毫不管用，等於無險可守，因而提出塞口的主張。

駐淡水的英國領事，得到消息，提出堅決的反對，他的理由是秋茶已經上市，如果港口封塞，船隻無法出入，秋茶不能出口，影響英國的商務。

李彤恩不是輕易能讓洋人嚇倒的人，當反覆爭辯，不得要領時，李彤恩要求英國領事擔保，法國軍艦不會從淡水港入口。這下算是難倒了對方，照原定的計劃，沉下幾條船，塞住了淡水港口。

就因為這明智的一著，孤拔捲土重來，就不容易佔到便宜了。

法國兵艦十一艘，由原駐馬祖澳的孤拔，親自率領，是八月十二到基隆外海的。清晨兩點鐘，法軍五百人由仙洞地方登岸，與曹志忠的重慶中營相遇，展開激戰。章高元接到報告，率領兩百多人赴援，法軍不敵，因為道路迷失，被困至日中，又死了一百多。

這時的劉銘傳，正在基隆炮台督戰。相持不下之際，諜探來報，法國兵艦五艘將到淡水。劉銘傳下令收兵，回救離台北三十里的淡水。

「省帥，」曹志忠疑惑地問：「這不就是把基隆丟掉了嗎？」

「不要緊！」劉銘傳說，「我自有道理。你那裡抽三百人，跟林朝棟一起守獅球嶺。」

林朝棟是彰化巨族，名將之後，他的父親就是林文察，咸豐八年，捐餉助軍，授職游擊，留福建補用。以後領軍轉戰浙東各地，積功升到福建提督，同治三年在漳州陣亡，諡剛愍，在本籍及漳州建有專祠。

林朝棟以騎都尉的世職，捐了個郎中，在原籍做紳士，平日急公好義，深得地方愛戴。中法交涉破裂，戰火將起，林朝棟招募了五百人，自備兩個月的糧餉，去見劉銘傳，願意防守一方。劉銘傳自然嘉許，立刻撥給軍械，指定基隆以南的暖暖，作為他的防區。此時又負起扼守獅球嶺，嚴防基隆棄守以後的法軍南侵的重任。

當然，劉銘傳棄基隆是有道理的，第一、外海沒有兵艦，炮台又不中用，日夜受法艦炮轟，徒然挨打，兵打光了，基隆還是守不住。第二、淡水港塞口以後，法艦不能深入，炮轟的威脅可免，孤拔如果不死心，派軍登陸，則正好迎頭痛擊。第三、是因為南北洋對援台一事，或者不甚起勁，或者口中喊得起勁，並無實惠，等基隆一失，朝廷必起恐慌，嚴旨督飭，後援方始會來。這最後一層用意，孫開華等人，自然是無法瞭解的。

回到滬尾，重新部署防務。以孫開華專守淡水炮台，章高元和劉銘傳的侄孫劉朝枯分佈沿海一帶，此外還有士勇一營計五百人，埋伏在北路山間，這一營士勇是李彤恩招募來的。劉銘傳奉旨防台，朝命准許自行募勇，增強防務，劉銘傳便委派候補道充任洋務委員的李彤恩，專司其事。

李彤恩辦事很實在，貼出佈告以後，自己在招募公所坐鎮，只見應募的小伙子，紛至沓來，應接不暇，便也下手幫忙。百忙中一眼瞥見一個人，似乎面善，此人皮膚白皙，面貌清秀，而眉目之間帶著點娘娘腔。定睛細望，想起來了，是唱歌仔戲的小旦張阿火。

「阿火！」李彤恩問道：「你來幹什麼？」

「李大人！」阿火笑道：「我來投軍。」

「投軍！你開什麼玩笑？」李彤恩說，「你也懂得打仗？」

「打仗不要懂的。我不想做夷人，穿夷裝，自然就會跟他們拚命。」

李彤恩大為驚異，想不到演慣佳期密約，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訴不盡閨中哀怨的張阿火，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再跟李大人說吧，我也不是冒冒失失，鬧著好玩的。說到打仗，我是頭一回。不過，我想法國人也不會比野豬再凶吧！」

「喔！我懂了，你喜歡打獵？」

「是！」阿火手一指，「這些都是！」

李彤恩往外一望，只見十來個精壯少年，口嚼檳榔，嘻開一張血盆似的嘴，都望著阿火發笑。李彤恩立刻就中意了。從咸豐初年以來，招募鄉勇，都遵循曾國藩的成法，而曾國藩又師戚繼光的遺規，務取一雙泥巴腿的鄉農。此輩假以時日，可以練成一支經得起敗仗的勁旅，但誠樸有餘，機變不足，訓練起來很吃力，尤其不能指望他們救急。這些獵戶，年輕力壯，又會用火器，稍用兵法部勒，便可上陣，豈不大妙？

於是李彤恩欣然問道：「這些都是你的朋友？」

「是從小在一起玩的弟兄。」張阿火答道，「他們聽說我要來投軍，都願意跟我一起來玩玩。」

「玩玩！」李彤恩笑了，卻又正色告誡：「這不是好玩的事。」

「我也這麼說。不過他們還是願意來玩玩，大不了玩掉一條命。」

「肯玩命還怕什麼？」李彤恩察言觀色，對張阿火刮目相看了。市井中原有奇人，張阿火必是講義氣，重然諾，為一方的俠少，因而便又問道：「阿火，你能招多少人來？」

「千把人總喊得到。」

「都是獵戶？」

「也有打漁的；也有種田的；也有做生意的。」

「都聽你的話？」

「都是我的弟兄。沒有什麼事講不通的。」

他雖是不矜不伐的神態，李彤恩卻到底還不敢冒失，想了一下說：「你去招五百人來。要個個管用，這五百人就歸你統帶，我先給你請一張『五品軍功』的獎札，等立了功，保你做官。」

「官倒不要做，只要打退夷人就是了。」張阿火問，「招五百人容易，從山上下來，得有住的地方－－。」

「這你放心。我點了人數，馬上發號衣、發餉，自然也要撥地方給你安頓。」

張阿火欣然應諾，當天就回山。在淡水西北的竹仔山，一呼百諾，來了有七八百人，挑成五百，大多是獵戶，帶著土槍下山，直奔台北，守城的兵不敢放他們進城。張阿火倒也很講理，留他的弟兄在城外，單身去見李彤恩覆命。

李彤恩細問究竟，聽說都來自基隆、淡水之間的山中，這支士勇，先得地利，已為勝人一籌。等到出城親自編點，益發覺得是一支堪以大用的新銳之師，所以逐一撫慰，異常慇勤。張阿火和他的弟兄們便益發起勁了。

「阿火！」李彤恩說道：「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像你這樣子向上心切，很快就可以立功做官，你的名字要不要改一改？阿火是小名，將來報到朝廷，不大好聽。」

「那就請李大人給我改一個。」

李彤恩想了一下說：「改名李成好了。姓張就是張李成。」

李成之「李」是李彤恩，李成之「成」是成功，取這個名字的意思很容易明白，張阿火由於李彤恩的識拔而能成功，或者也可以說是成全。總之張阿火是非常珍惜這個新得到的名字。

在李彤恩，亦覺得這是一大快事，又看到張李成約束部下，言必信，行必果，更有喜出望外之感。得意之餘，喜孜孜地去報告劉銘傳。

劉銘傳正在苦惱。兵既不足，械亦不精，見到李彤恩，正好發一發牢騷。這也難怪他，駐紮台南的台灣道劉璈，是左宗棠的嫡系，而他與李鴻章的關係，盡人皆知，左李不和，勢如水火，因而劉璈對巡撫銜的長官劉銘傳，並不買帳，四十營防軍倒有三十一營擺在彰化以南，自加節制，對北面的糧餉接濟，亦是多方拖延。如今基隆已失，台北府岌岌可危，長官向部屬求援，而劉璈居然置之不理，劉銘傳如何能不氣惱？

「南北洋三次增援，不過六百人，連以前調到的，總計亦只一千三百人，章營只有兩百餘人。怎麼得了？」

當然，還有孫開華、曹志忠兩軍，不過孫曹是湘軍，而且出身霆軍，尹？河之役，鮑超與劉銘傳失和，因而霆軍與銘軍一向是死對頭。現在劉銘傳對待孫、曹二人，雖然刻意交歡，但內疚於心，總覺得格格不入，所以有意不提這兩個人。

李彤恩當然知道他的心病，實實在在是心病，孫、曹二人對於當年的嫌怨，已經淡忘，曾經在李彤恩面面有過表示，此時正好用來勸慰劉銘傳。

「省帥怎麼不提孫曹兩位？」李彤恩故意這樣問說。

「老兄不是明知故問？」劉銘傳苦笑著答說，「他們兩位總算捧我的場了，我又何敢苛求？」

「如何談得到苛求？大家在一起，生死以之，禍福相共，省帥如果心存芥蒂，反倒小氣了。」

「那裡？老兄這番責備，我可不認。我是怕人家心存芥蒂。」

「不！適得其反。孫曹兩位，都以為省帥原是推誠相與，但太客氣了，反讓他們有見外之感。」李彤恩說，「我看省帥還是脫略虛文，該如何便如何的好。」

「真的？」劉銘傳驚喜地問，「他們真的有過這樣的話？」

「自然。我何敢在省帥面面瞎說？」

劉銘傳決定接納李彤恩的建議，喚一名親兵，去請孫開華、曹志忠來議事。相見攜手，特致親切，加以李彤恩從中穿針引線，極力拉攏，十幾年的嫌隙，到此才真的渙然冰釋。

然後商定了誘敵之計，各自返回防區，準備迎敵。

到了八月二十清早，淡水口外的法國兵艦開炮大轟，不下數百發之多，然後法國陸戰隊八百人，在炮火硝煙掩護之下，分乘小艇，強行登陸，目的是想佔領炮台。

首當其衝的是孫開華的三營，中右兩營在前，後營接應，短兵相接，各盡全力。孫開華所部吃虧的是槍械不如法軍精良，看看有抵擋不住之勢，而午潮初漲，卻又有後援的法軍，繼續湧到。

於是埋伏在後山的張李成一營出動了。五百人分成兩隊，第一隊兩百五十人，打扮像是野人，散發赤身，口噴大嚼檳榔而生的紅沫，到達炮台前面臨水的斜坡上，一字排開，臥倒在長可及胚的野草中，右足屈起，左足跟擱在右膝蓋上，楂開腳趾，槍管就擱在當中，靜靜等待。

後援的法軍，乘潮上坡，端著槍直往上衝。張李成屏息以待，看看距離夠了，朝天放了一槍，這是「號炮」，二百五十支槍應聲而發，法軍立刻就倒了幾十。未倒的不知彈從何發？相顧錯愕之間，草叢間又來了一排槍，打死了好幾十。

這一下，法軍不能不後退了。然而還有伏兵，張李成的另外一隊，兩翼包抄，直逼面前。法軍搶艇退去，其時正當落潮，小艇膠著在沙灘上的很多，退走不及，又死了好些。

孫開華的部下，見此光景，士氣大振，奮勇肉搏，衝動了法軍的陣腳。孫開華身先士卒，陣斬法國軍官一名，奪旗踏陣，終於將法國兵驅出淡水口外。

在口外，有日本海軍大佐東鄉平八郎率領兵艦在觀戰，在山上，有英國商民用望遠鏡在瞭望。這一仗打得不壞，法軍傷亡慘重，還被俘了十四人，英國人大為喝采。

但是十四名戰俘為孫開華下令梟首，亦為英國商民所親眼目睹，認為中國軍隊違反萬國公法，提出抗議。劉銘傳當然置之不理，飛章奏捷，盛道孫開華的戰功，請求破格獎賞。

提到張李成，只有一句話：「領隊襲之」，但保獎卻不沒其功：「五品軍功張李成，擬請以守備儘先補用，並賞戴花翎，並加都司銜」。

十二天以後，孤拔佈告封港，北起蘇澳，南至鵝鑾鼻，一共三百三十九海里，禁止所有船隻出入。航行限在距岸五海里以外。

這一來，商貨斷絕，文報不通，台灣日用所需，除茶米以外，無一不缺。當然，各國的商務亦大受影響，尤其是英商的貿易停頓，損失最重。

朝廷得報，大為焦急，但亦只有以嚴旨命令南北洋選派鐵甲快船，多帶兵勇器械，星夜馳援。而南北洋一共只有五分厚的鐵甲船五隻，何敢闖關？就算敢闖，這些小船上也載不了多少兵。所以李鴻章決定趁此機會，逼一逼朝廷，回心轉意，重新談和。只是不敢明言，只用「另設他法，解此危困」之類的話，旁敲側擊。

因此，劉銘傳由廈門轉發的電報，到達北洋，轉給總理衙門時，李鴻章往往加以增刪，張大其詞。台灣海口不過封鎖了兩天，他就這樣電報：

「頃劉提督初三由廈門轉電，初二日法又到船六隻，在台北者不下二十隻。上月二十八日，法四船擾台南、澎湖，存亡無信，富紳多舉家逃走，士勇已募五千餘，無器械不受約束，不能禦敵，徒索餉鬧事。土匪四起，疫癘不止，日有死亡，能戰者不足三千人。敵勢甚大，日內必有惡戰，如十日外無電到，北不保。傳同將士惟拚命死守，保一日是一日，現在洋火藥已缺，食鹽無來，百姓擾亂，餉路亦阻，台局不堪設想，可為痛哭，請轉電總署。」

李鴻章轉發了這個電報，自道亦為「痛哭流涕」。其實電文中他加上了許多顯而易見的假話，既然法國封鎖，「富紳多舉家逃走」又往那裡去逃？劉銘傳自己說過，在官紳中「有可用者，無不廣致禮羅」，所以除林朝棟自成一軍，扼守獅球嶺以外，台北板橋的林維源捐餉二十萬兩；新竹紳士林汝梅招募練勇二百人，自籌兩個月的糧餉，協守海口；基隆與台北接壤之處，由武舉人王廷理、周玉謙捐款募勇三百人，據險防堵。此外量力捐助兵餉的也很多，絕少舉家逃走的情形，就是逃，亦不過由前線逃到後方，由法國所佔據的基隆逃到台北。

當然，希望談和的，不止於李鴻章，在台灣有貿易利害關係的各國，亦希望中法罷兵議和。特別是英國，因為台茶不能出口，約會駐英公使曾紀澤，打算出面調解。

英國調處的條款，一共四件，主要的是要求中國履行天津條約，勸請法國不索賠償，撤出台灣海口。這些條款，對中國可算有利，但是醇王跟總理大臣都不敢答應。結果提出對案八條，要修改天津條約；要在鎮南關外設官；要法國不用保護越南的名義；要法軍退出基隆，－－最後一條是：「中國不索賠款，如法有不允之條，應先賠償中國損失。」

這是南轅北轍，自然談不攏。同時法國又向作調人的英國提出條件：中國完全履行天津條約，法軍佔據台北，直到中國允賠兵費，方始退出。這當然更談不攏了。

六十　第三部　清宮外史

局面凶險，和戰兩難，軍機處及總理衙門當政的王公大臣，除了極少數的孫毓汶之流，依然能夠好官自為以外，其餘的都覺得肩頭沉重，心頭鬱悶，渴望著能夠有人分擔艱鉅，打開困境。

而在言路方面，早有人在批評，醇王實在不如恭王。這話在醇王當然聽不到，但許庚身和閻敬銘等人，卻很重視這些輿論，不過這是大大的忌諱，自然只能藏諸心底，即使在最親近的人面前，亦不能透露。

如今又不同了，至艱至危的局面，百孔千瘡，一時俱發，外面全靠一個李鴻章左支右應，極力撐持，朝中是連醇王自己都覺得這副千斤重擔，實在挑不動了，一再向他所信任的許庚身和孫毓汶說：「總得再找一兩個有擔當的人，幫著點兒才好。」

一而再，再而三地說，孫毓汶只是順著嘴敷衍，許庚身卻終於忍不住了。

「王爺，」一天單獨相處，他故意不著邊際地問，「這一向見了六爺沒有？」

「那裡有功夫去看他？」醇王答說，「聽說他三天兩頭跟寶佩蘅逛西山。我就不懂，國事如此，他那兒來的這份閒情逸致？」

「王爺憂國心切，六爺只怕也是借此排遭。」許庚身又說，「王爺的難處我知道，就少個身分相配的人，來跟王爺配戲。」

「這話怎麼說？」

「王爺主張大張撻伐，一伸天威，誰不佩服王爺。不過形勢所迫，和局能保全，亦不妨保全。苦的是王爺又主戰，又主和局，雖是承懿旨辦理，話總說不響－－。」

「著啊！你這話說得太痛快了！」醇王搶著說道，「我就是為這個，覺得說不出的彆扭。一個人怎麼能又做岳飛，又做秦檜？」

「提起秦檜，近來不知那個刻薄的，做了一副對子罵閻丹老，王爺不知道聽說了沒有？」

「沒有啊！你念給我聽聽。」

「上聯是：『辭小官、受大官，自畫招供王介甫。』下聯是：

『捨戰局、附和局，毫無把握秦會之。』」

「辭小官、受大官」是閻敬銘前兩年授職戶部尚書的謝恩折子中的話，所以說是「自畫招供」。「上聯倒還好。拿他比做王介甫，也有點兒像。」醇王說道：「下聯是比較刻薄一點兒，而且於史實亦不符，秦會之當初談和是有把握的。」

「咱們現在談和就是沒有把握，連李少荃都沒有，就因為法國的條件，王爺不肯允許，也不肯奏請太后允許。」

醇王深深看了他一眼，體味著他的言外之意，漸漸覺得有點意思了。

「我為王爺打算，得有個人來分謗才好。」

「星叔！」醇王深有領悟，「你的設想很好。等我仔細想一想，先不必跟人談起。」

醇王是從當政不到一個月，便已體會到「看人挑擔不吃力」這句江南諺語的道理，對恭王不獨諒解，而且懷著歉意。但牆倒眾人推，宮裡的太監向來勢利，加以「六爺」一向不給他們好臉嘴看，所以從恭王失勢之後，找到機會就在慈禧太后面前挑撥中傷，甚至於隱約提到當年殺安德海，以及載澂導穆宗微行這些最使慈禧太后痛心的往事。因此，慈禧太后對恭王的惡感，比他未罷黜之前更甚。

是這樣深惡痛絕的態度，怎麼說得進話去？說復用恭王，而且是用他來主持洋務，跟法國人談和，那不是自己找釘子碰嗎？

通前徹後想遍了，無計可施。不過醇王頗有自知之明，心想許庚身既然有此建議，自然也想過其中的難處，或者另有自己所想不到的計較。不妨找他來問一問。

「王爺說得是。這件事極難。」許庚身聽他說完，從容答道：「不過眼前卻好有個難得的機會。」

這個機會確很難得，要十年才有一次，今年是慈禧太后五十整壽。四十歲那年，為了「修園」，鬧出軒然大波，而且穆宗在那年秋末冬初，便有「致惡疾」的徵象，因而四十整壽，過得非常不痛快，這一次要好好彌補。儘管馬江大敗，台灣吃緊，內務府卻正在轟轟烈烈地大辦盛典。王公大臣乃至耿直的言路上，亦都以為這是皇帝親政以前，慈禧太后最後的一個整壽，為了崇功報德，稍作鋪張，不算為過，所以沒有人上殺風景的折子，奏諫時勢艱難，宜從簡約。

在李蓮英承旨而加碼的指示之下，宮裡預備唱二十天的戲。這是慈禧太后個人的一點享樂，於典無徵，依照儀典，普天同慶，應下好幾道恩詔，軍機處早已召集各部院大臣商定章程，次第請旨頒行。第一道是普免光緒五年以前民欠錢糧，澤及天下。第二道是豁免直隸各地，光緒五年以前，民欠旗地官租。第三道是椎恩近支親責、大學士、御前大臣、軍機大臣、內務府大臣、師傅、南書房翰林，以及「實能為國宣力」的封疆大臣，或者加官晉爵，或者頒賜珍賞，或者從優獎敘。

第四道恩詔是「查明京外實任大員老親，有年踰八十者」，推恩「優加賞賚」。第五道專為治好慈禧太后重病的薛福辰和汪守正而發，薛福辰已補上直隸通永道，汪守正已調為天津府知府，因為他們晉京祝嘏，特詔「薛福辰加恩在任以應升之缺升用；汪守正加恩在任以道員用。」而且慈禧太后已有口風，為了薛福辰請脈方便，預備將他調升為順天府府尹。

第六道恩詔就與恭王有關了。有許多革職的官員，「身在江湖，心存魏闕」，躬逢皇太后五旬萬壽，依戀闕下，隨班祝嘏，似乎亦要加恩。

軍機大臣與吏部議定的章程，凡是隨班祝嘏的「廢員」，五品以上的均照原官降二等，賞給職銜，六品以下的賞還原銜。醇王亦同意了這個辦法，只待取旨遵行。

許庚身的打算，就是讓恭王亦列入「隨班祝嘏」的名單，則覃恩普及。恭王雖未革爵，少不得要賞個差使，那時就可以相機進言，即令不是將已晉爵慶郡王的奕劻的差使－－「管理總理衙門」的事務，改派給恭王，至少可以仿照成例，讓他會同閱看有關中法交涉的電信奏折，無形之中，主持其事。

「這樣子做很好，不著痕跡。」醇王欣然同意之餘，又不免顧慮：「不知道六爺自己的意思怎麼樣？倘或恩旨倒下來了，他不願意幹，讓我對上頭怎麼交代？」

「不會的。六王爺也是受國深恩的近支親貴，怎麼能推辭？」許庚身又說，「再說，像王爺這樣，尚且不避小嫌，以國事為重，六王爺如果高蹈不出，且不說問心有愧，清議怕亦不容。王爺如果再不放心，不妨先打個招呼。」

「這是應該的。託誰去說呢？」

於是商量這個「使者」的人選。先想託新升國子監祭酒的盛昱，怕恭王記起前嫌，反為不妙；再想託最近跟恭王走得很近的榮祿，卻又嫌他身分還不夠，恭王不會重視，就不會有一句確實答覆。

「王爺，」許庚身瞿然說道，「手足之親，何事不可言？王爺就自己去一趟吧！」

醇王考慮了好一會，點點頭說：「也好！事不宜遲，要去就早去。」

於是先派侍衛去打聽，恭王不曾出城上西山，這晚上也沒有誰請他飲酒聽戲，才命轎直到大翔鳳胡同鑒園。

門上傳報，恭王頗為詫異，「老七是個大忙人，」他對寶鋆說道，「忽然來看我幹什麼？」

寶鋆很知趣，「你們哥兒們多日不見了，總有幾句體己話要說。」他站起身來，「我先迴避吧！」

「你可別走！」恭王開玩笑地說，「那簍蟹不好，我可要找你。」

寶鋆還來不及作答，已聽得樓梯上有足步聲，便由另一面退到樓下，恭王也就迎了出去，站在樓梯口招呼。

「今兒怎麼得閒？」

醇王不會說客氣話，率直答道：「有點事來跟六哥商量。」

這一說，恭王便不響了，迎上樓梯，自己在前引路，直到他那間最東北角的小書房中落座。

「萬壽快到了！」

沒頭沒腦這一句話，恭王猜不透他的意思，漫然應道：

「是啊！」

「六哥上了折子沒有？」

「什麼折子？」恭王越發詫異。閒廢以來，從未有所陳述，所以「折子」二字入耳，無端有種陌生之感。

「我是說叩賀萬壽的折子。」

原來是賀表。前朝有此規矩，本朝都是面覲叩賀，很少有上表申祝的情形，所以恭王聽這一說，不由得發愣。

「有這個規矩嗎？」他遲疑地問。同時還在思量：醇王不會無緣無故跑了來問這句話，總有道理在內，是不是該明明白白問一下？

不用他問，醇王有了解釋：「今年是五十整壽。六哥，你該上個折子，進宮磕頭。」

這下弄明白了。「那何用上折子？」恭王答道：「到時候，我進宮磕頭就是了。」

「話不是這麼說－－。」

不是這麼說，該怎麼說？醇王心裡在想，宮中太監，經常在慈禧太后面前揭他的短處，他應該知道。既然知道，就應該想到，在宮門外磕頭，慈禧太后既無所聞，太監也不會去告訴她。那個頭豈不是白磕了？

如果這麼說法，恭王一定會說：白磕了就白磕了。難道磕個頭還想什麼好處不成？要這麼一說，下面什麼話都不能開口，變成白來一趟。

不過有一點卻已明白，恭王對慈禧太后，倒並沒有因為無端罷黜而心懷不平，只聽他說那一句「到時候進宮磕頭就是了」，就可知道他還是守著該盡的臣道。既然如此，就不妨變通辦理，不必由他上折。

不過，萬壽以後的情形，不能不問清楚，尤其是他肯不肯復出，更是關鍵所在。如果這一點上他不肯鬆口，一切安排，都算白費。

想到這裡，醇王嘆口氣說：「唉！六哥，我真羨慕你。」

「羨慕我？」恭王笑道：「羨慕我閒散？」

老實人耍花巧，常是一下子就被人識破，醇王自己也察覺了，只好老實答道：「是啊！這幾個月我受夠了。上下夾攻，真不是味兒。」

就因為他說了老實話，作為過來人的恭王，才對他大為同情，「你現在才知道『上下夾攻』？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你說這話給別人聽，別人未必能懂。」他停了一下，黯然地搖頭：

「我看，你還有一陣子的罪受！」

話中有深意，醇王往下追問：「六哥，你看我要受到什麼時候？」

「要到親政那會兒，你才能有舒服日子過。」

這話說得很透徹，也很率直，除卻恭王，不會有第二個人，敢說肯說這句話。

皇帝親政，以「皇上本生父」之尊的醇王，自然不能再過問政事，這是在皇帝入承大統之際，群臣為防微杜漸，不惜犯顏力諫而爭得的一個約束。到那時候，什麼理由也不能再讓他留在政府，退歸私邸，安享尊榮，就表面來看，似乎有幾天舒服日子好過。就算如此，也是三四年以後的事。

「六哥，我很難。」醇王有著盡情一吐心頭委屈的意欲，「提到親政，我實在有些不大放心，皇帝年紀太輕，怕他挑不起這副重擔子。為了我能一卸仔肩，又巴望著皇帝早日成人。

哎，我實在說不清我心裡是怎麼個想法？」

恭王默然。他知道他的難言之隱，皇帝一旦親政，慈禧太后不再掌權，她豈是能自甘寂寞的人？那時候不知道有多少明爭暗鬥？讓醇王夾在中間為難。說他有「舒服日子過」，倒像是在譏嘲了。

「咱們不談將來，談眼前。」醇王把話拉回來，「六哥，眼前的局面，你是怎麼個看法？」

「你是問那方面？」

「自然是跟法國的交涉。」醇王問道：「到底該和呢？還是苦苦撐下去？」

「能撐得住，當然要撐，就怕撐不住。兵艦不如人，咱們的海面，讓人家耀武揚威，先就輸了一著。」恭王問道：「李少荃怎麼說？」

「李少荃自然想和。無奈他也是－－。」醇王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他也是『上下夾攻』是不是？」

「是啊！」醇王答說，「不賠兵費和不下來，要賠兵費呢，又有明發：誰說賠償的話，治誰的罪。你想，他敢碰這個釘子嗎？」

「這道明發本來就不妥。也不知是誰的主意？」

「還有誰的主意？」醇王苦笑，「誰還敢亂出主意。」

「話不是這麼說。」恭王有如骨鯁在喉，放大了聲音說：

「該爭的還是要爭。」

這話在醇工聽來，自然覺得不是滋味。但轉念一想，倒正要恭王有這樣的態度。不然，就讓他復起，亦不能有何作用。

於是他試探著問：「六哥，倘或上頭有旨意，你奉不奉詔？」

這句話沒頭沒腦，讓恭王無從置答，不過醇王問得也不大對，何謂「奉不奉詔」？莫非做臣子的還敢違旨？

因而恭王搖搖頭答道：「你這話，有點兒離譜。奉詔歸奉詔，做得到做不到又是一回事，如果說做不到便是違旨，那不太苛責了嗎？」

醇王也發覺自己的話不但沒有說清楚，而且頗有語病。不過恭王的意思，卻又有進一步的瞭解，大致只要他能幹得下來，不致於過分推辭。

這應該說是一個滿意的結果。不過還需要說清楚些，他想了一下，覺得不妨動之以情，課之以責，「六哥，」他說，「局面到了這個地步，總要大家想辦法，你總不能坐視吧？」

這就有相邀出山之意了。恭王是驚弓之鳥，頗存戒心。對醇王，他相信他老實，不會害人，但就因為他老實，容易受人利用，也許上了當自己還不知道。此來是不是有人在幕後策劃，打算將一副無法收拾的爛攤子，一推了事，先弄明白了，才能表示態度。

於是他說：「時局我也隔膜了。老七，你有什麼話，老實說吧！」

「無非大枝大節上頭，要請六哥出個主意。」

恭王皮裡陽秋地笑了一下：「輪得著我出主意嗎？」

這話不好回答。醇王只得這樣說：「無所謂輪得著，輪不著，有大事不是咱們頂著，還能指望誰？」

恭王又笑一笑，「孫萊山不是本事通天嗎？」他有意這樣逼一句。

提到孫萊山，醇王知道他餘憾未釋，急忙搖手答道：「不相干、不相干。這方面他不太管，都是許星叔。」

恭王點點頭：「許星叔倒還識大體。」

「他對軍務熟悉，洋務上頭，到底還隔膜。」醇王又說，「總得有個能讓李少荃佩服的人才好。」

這話的意思越發明顯，能讓李鴻章佩服，也就是肯買帳的，除卻恭王還有誰？不過話是老實話，恭王卻不便有所表示。

彼此的想法，大致都已明白，沉默亦自不妨。恭王一時興到，要留醇王喝酒：「寶佩蘅弄了一簍蟹來，說就是在南邊，也是最好的。你在這兒吃了飯再走吧！」

醇王本還有事要料理，但為了聯絡感情，欣然答應。於是寶鋆亦不必再迴避，出來見了禮，主客三人，持螯閒話。

話題集中在時過兩月，而議論不已的馬江戰事上面。寶鋆所聽到的議論和事實，自然比兩王來得多，他天性又喜歡挖苦人，所以將張佩綸形容得極其不堪。

「福建四大員，姓得也巧，兩張兩何，福州民間道得妙：『兩張沒主張；兩何沒奈何。』還有副對子，專指張幼樵、何子義，叫做：『堂堂乎張也，是亦走也；倀倀其何之，我將去之。』何子義是去掉了，如今大家在問：張幼樵何日可走？」問到這話，醇王不能不回答：「這一案，大家的看法不一。張幼樵到底去了沒有幾天，不比兩何數年經營，平時無備，才有那樣的結果，怪不得張幼樵。」

這話，其實醇王也是為他自己辯解。當國不久，正像張幼樵那樣，搞到今天的局面，不該負多大的責任。

這些話在當政二十多年的恭王聽來，當然刺心，不過他經的大風大浪太多，雖未到寵辱不驚，名利皆忘的境地，卻已能不動聲色，淡然置之。

倒是醇王，話一出口，便自失悔。自己的話說得對不對是另一回事，無論如何，此時此地，說得不合時宜，因為與修好而來的原意，背道而馳。無奈話說了出去，收不回來，只能付諸沉默。

寶鋆很見機，見此光景，知道時局不能再談了，談風月又不對醇王的勁，好在他肚子裡的花樣多，隨便找些市井瑣聞，也能談得頭頭是道，賓主居然能盡歡而散。

兩位客走了一位，寶鋆還留在鑒園。這幾個月的閒散日子，最愜意的是，可作長夜之談，因為不必上朝，就不必早起，興致來時，通宵不睡，亦自無妨。這天夜裡，當然更有得可談，醇王的來意，寶鋆要打聽，恭王也要跟寶鋆商量。

「看樣子還是放不過我！」恭王講了他跟醇王談話的經過以後，接著說道，「這才真是跳火坑的玩意！」

「那麼，六爺，你是跳，還是不跳？」

「你看呢？」

「跳進去要能跳得出來才好。退一步說，跳進去要能管用，於事無補，徒自焚身，大可不必。」

恭王默然，辦洋務他還是有他的看法的，最要緊的是要有定見，不為浮議所動。從張佩綸馬江受挫，陳寶琛無所表現，鄧承修捲入漩渦，奉派在總理衙門行走以後，清流的氣焰大殺。如今的翰苑領袖，是後起之秀的國子監盛昱，而他出爾反爾，最希望恭王復出。那就可想而知，一旦他的希望實現，必然處處協力，不會無端阻撓和議。這就很可以幹一幹了。

這樣想去，恭王的心思便很活動，認為能談成和局，有個可以彌補聲名的機會，也很不壞。只是寶鋆一向為他所信任，既有不贊成的表示，就不便再往下說了。

當然，寶鋆從他的沉默中，便能窺知本心，為了交情深厚，不管恭王的做法對不對，他總是支持的。因此，態度一變，改口說道：「如果想跳，也未嘗不可。不過，我可不能陪著六爺跳了。」

「你想跳，我亦不肯。」恭王答道，「為我自己著想，也總得有個人在火坑之外照看，真的不得了的時候，也可以拉我一把。」

「是了！我就在火坑外頭替你照看。」

於是第二天起，寶鋆便很注意這件事，最先聽到的消息是，醇王面奏慈禧太后，讓恭王隨班祝嘏，慈禧太后已經准奏。接著是軍機章京透露，醇王已經擬好一道恩旨，隨班祝嘏的廢員，概有恩典，名單中一共六十幾個人，第一名是當過三口通商大臣，對俄交涉失職，幾幾乎被綁到菜市口的崇厚。此外有個人，特加剔除，就是「進春方」的「詞臣」王慶祺。

雖然加恩親貴，非臣下所能擅請，而且對近支王公，已有恩詔，恭王的小兒子，原封不入八分輔國公的載潢，亦賞食全俸，這雖比賞給惇王和醇王兩家的恩典差得多，也總算點綴過了，更不宜再有干瀆。但是，只要隨班祝嘏的廢員，都有好處，恭王自然也不會向隅。醇王相信以恭王的身分來說，慈禧太后是決不會遺忘的，只要她考慮到該怎麼樣給恭王一點詞色，就可以相機進言了。

弄清楚了醇王和許庚身所下的苦心，寶鋆倒也很感動，而且頗為樂觀，認為慈禧太后准許恭王在慈寧宮外磕頭拜壽，便是不念舊惡的表示。加上醇王的力量，慈禧太后一定會回心轉意，想起恭王當政二十多年，除肅順、平洪楊、剿捻匪、定回亂，畢竟不是一無用處的人，又何吝於給他一個宣力補過的機會？

當然，醇王的苦心，寶鋆能夠知道，自也會有別人知道，尤其是軍機處，近水樓台，不用探問，也會聽到。有人聽過丟開，而有人入耳驚心，惶恐異常。

此人就是孫毓汶。

李蓮英對恭王沒有什麼惡感，但也決不會有好感，凡是太監對「六爺」都有幾分忌憚，因為恭王從不假此輩以詞色。安德海的故事，雖已事隔多年，大家一談起來卻總是說：「如果不是六爺掌權，小安子那條小命不會送掉。」這個印象存在每一個太監心中，就不會有什麼人肯在慈禧太后面前說恭王的好話了。

李蓮英雖不說恭王的好話，卻也沒有說過他的壞話，這因為還礙著一位寵信始終不衰的大公主，犯不著得罪她。

也因為如此，他雖接受了孫毓汶的重託，卻一直有些躊躇，不知道怎麼進言，才能達成孫毓汶的希望而又不會招大公主的不滿？如果是別人，他一定不肯管這件閒事，無奈「拿人的手軟」，而這件事對孫毓汶的關係又太大。如果恭王復起，孫毓汶一定不能再值軍機，說不定還會受到很嚴重的報復。所以無論如何非幫他這個忙不可。

盤算了一整天，決定在傳晚膳以後進言。向例傳晚膳在下午四點鐘，伺候完了，天還未黑，慈禧太后總愛在這時候喝著茶問問外事，而也總是他一個人侍奉在旁邊的次數居多。

有什麼機密的話，只有在這時候回奏最適宜。

「外面，」慈禧太后常是這樣開頭，「有什麼新聞？」

「都在說，跟法國鬼子談和，快談成了。」

「噢！」就這一句話，立刻引起慈禧太后的關懷，「憑什麼呢？誰說快談成了？怎麼我倒不知道？」

「其實也是瞎猜，作不得準。」李蓮英說，「奴才不大相信外面的看法。」

「外面是這麼個說法兒？」慈禧太后不屑地，「必是可笑的話！」

她已經自問自答了，李蓮英就必得編一套「可笑的話」，才能迎合她的心意，「可不是可笑的話，」他說，「老佛爺的萬壽吉日快到了，今年不比去年，五十大慶，更不比往年的整壽，就該像劉銘傳那樣，好好兒打個勝仗，給老佛爺慶壽才是。偏有人胡猜，說萬壽快到了，馬馬虎虎和了吧！這不可笑？」

「哼！」慈禧太后也不追問是誰在「胡猜」？因為既然可笑，就無須再問。

「另外有個說法，就可怪了。」李蓮英微皺著眉，自語似的，「一定靠不住。還是別讓老佛爺心煩吧！」

越是這樣做作，越惹慈禧太后疑心，「說嘛！」她微感不耐地，「靠得住，靠不住，我知道。」

「外面在說，六爺又要出來替老佛爺辦事了－－。」

「什麼？」慈禧太后大為詫異，怕是自己聽錯了，所以心急地打斷，「說六爺出來替我辦事？」

「是！」李蓮英清清楚楚地答了一個字。

「這是沒影兒的事！我跟誰說過？」慈禧太后覺得離奇得好笑，「我連這個念頭都沒有起過。造謠生事到這個樣子，真正少有出見。」

「是！」李蓮英放低了聲音說，「奇怪就在這兒。照他們的那個說法，倒還是有枝有葉兒的，滿像那回事。外面說的是，這一次老佛爺准六爺進宮來叩頭拜壽，少不得要賞個差使，就不是管總理衙門，也得讓他看看北洋來的電報。那時候，六爺就要勸老佛爺跟法國談和了。」

「哼！」慈禧太后冷笑，「且不說我沒有讓他辦洋務的打算，就有這個打算，也是我拿主意。他勸也是白勸。」

「原是這話！外面那班沒知識的人，可就不是這麼說了。」

「怎麼說？還能說他敢跟我爭不成？」

李蓮英不答。意思是正有此話，不敢明說，怕惹她生氣。

如果慈禧太后真的生氣，有個明確的表示，決不會再用恭王！李蓮英幫到了忙，也就不會再往下說。無奈慈禧太后忽然又諒解了，「這都是那班人吃飽了撐得慌，沒話找話。」她說，「其實六爺不是那樣子的人。」

這就逼得李蓮英非說不可了：「六爺倒不是那種人，就有人謠言造得荒唐。說老佛爺原就想和，只為話說得太硬，轉不了圜！只有用六爺，是他才敢跟老佛爺爭。老佛爺念著他二十多年的功勞，也不能不准他的奏－－。」

話還沒有完，慈禧太后已勃然大怒！額上青筋躍動，襯著極高顴骨，看起來格外令人害怕。

因為這段話無一句不是大拂其意，首先說慈禧太后願意談和，便是侮蔑她的本心，她的本心在報仇雪恥。當年英法聯軍內犯，文宗倉皇出狩，為開國以來，列祖列宗所未曾受過的奇恥大辱，百餘年辛苦經營的圓明園，毀於一旦，更是令人椎心泣血的莫大恨事。文宗急痛攻心，口吐狂血，不死之病變成不治之疾，種因於此，當時的震動哀痛，至今只有她一個人感受得最深切，也只有她一個人忘不了，總想將士效命，能將洋人打敗，才得揚眉吐氣，稍慰繼恨而歿的文宗在天之靈。這番苦心，自以為可以對祖宗、質鬼神，不想為人侮蔑抹煞，豈是能忍得下的事？

其次是認為恭王敢與她爭，而且會爭得上風，倒像自己虧負了他什麼，而他有多大功勞似的。這也使慈禧太后非常憤怒，決心要問個明白。

「是誰說的這些話？」

「是奴才不好，不該傳這些話，惹老佛爺生氣。」李蓮英雙膝一彎跪了下來，「老佛爺只不理他們就是了。」

「我能不理嗎？我知道是誰說的！哼！」慈禧太后冷笑，「有那班脂油蒙了心的，打算再把他架弄出來，好提拔他們陞官發財。做夢！」

李蓮英聽懂了她的意思，是指恭王的一班「死黨」，如寶鋆等人。這讓她誤會去，不生大關係！要緊的是得將恭王撇開，不然讓榮壽公主知道了，會起誤會，對自己就是件很不利的事。

「聖明不過老佛爺，孫猴子在如來佛爺手裡，隨他調皮，也翻不出手掌心去。不理他，理他倒是看重他了。不過，天地良心，六爺可從來不會說這些糊塗喪天良的話，如果六爺真的想出來替老佛爺辦事效力，自己也可以求恩，不然就讓大公主跟老佛爺回奏，何用造作這些沒知識的言語。」

這幾句話解釋得很透徹，慈禧太后對恭王倒是消除了疑忌，但對那些指望著恭王復起，好連翩而上的人，決意狠狠潑他們一盆冷水。

第二天先召見醇王及總理大臣，首先議的是，美國所提中法和議的意見，一共四條：照天津條約，商定通商辦法；法國軍隊暫駐基隆、淡水；賠償法國兵費五百萬法郎，由法國徵收基隆、淡水海關的稅款作抵；以上三條辦到後，中法分別撤兵。

慈禧太后一面聽，一面搖頭。事實上亦只是奏聞而已，醇王不等她發話，自己就說：「這是辦不到的事。咱們只有謝謝美國的好意。」

「美國在調停，英國亦在調停，弄到臨完，什麼也不答應，倒像拿人家當耍似的。」慈禧太后說道：「咱們跟法國不和，可也犯不著得罪另外國家。總理衙門真該好好去想一想，辦不到的事，別胡亂託人。」

總理大臣算是受了一頓申斥。但不管總理衙門還是軍機處，慈禧太后如有不滿，也就等於是對醇王的不滿，所以他不能不作申辯。

「原是各國示好，願意調停，如果一上來就拒人於千里之外，似乎不是敦睦邦交之道。好在權操自我，眼前不妨跟他們敷衍敷衍。」

這一下，越發惹起了慈禧太后蓄積心頭已久的不滿與牢騷，「辦洋務就懂得敷衍。從咸豐末年，設立總理衙門以來，一直就講的是敷衍！」她激動地說，「敷衍了快三十年了，那一國也沒有敷衍好。」接著，話題一轉，告誡醇王，譏刺恭王：「論敷衍的本事，你比人家差得遠！我要願意敷衍，又何必讓你來管事？不會找會敷衍的人？」

這個釘子碰得不小，又是將近十月小陽春的天氣，相當燠熱，醇王額上都見汗了。

「還是談你在行的吧！」慈禧太后問道：「楊岳斌怎麼樣了？」

楊岳斌奉詔復起由湘援閩，正在湖南募勇，已有八營，現募十一營，但楊岳斌認為兵不滿萬，還要添募十一營，湊足三十營整數再開拔。

「福建用得著這麼多陸勇嗎？」慈禧太后想起張佩綸以前的奏折，立即又說：「張佩綸說過，福建是海口，所缺的是水師、兵輪，不是陸勇。而且現在福建無事，派那麼多兵去，無非騷擾地方！」

「聖諭極是！」談到這方面，醇王很起勁了，「兵貴精不貴多，臣的意思，楊岳斌現有十九營，挑成十營精兵，已很夠用。」

「這才是。就照你的意思擬旨，叫楊岳斌趕快走。」

「是。」醇王又說，「由湖南到福建路很遠，現在又交冬天了，路上的行糧，可得早替他想辦法。楊岳斌想請旨，由路過的湖北、江西兩省，各籌六萬兩。臣看應該准他。」

「那就准他好了。」慈禧太后接下問：「鮑超呢？」

鮑超是奉旨援邊，將要帶兵出鎮南關，他也是嫌兵不夠。准他帶兵二十六營，除去四川所撥五營，應該再募二十一營，而鮑超卻不算現成五營，要募足二十六營。

「鮑超可有些胡鬧。他的餉已撥了二十五萬，據丁寶楨奏報，光是制辦營帳、鍋、碗、刀矛，就用了九萬多兩。」

「荒唐！二十五萬銀子，只怕沒有出川就用空了！這樣還成什麼事體？可惡！」

「是！」醇王說道：「鮑超是一員勇將，本來念在他過去的功勞上，已經格外寬大。臣想請旨督責，務必要他激發天良，剋日帶兵出關。」

「好！正該這麼辦。不過他這一出關，怕不是三、五個月的事，二十六營兵，餉亦不在少數。應該早早籌劃。」「戶部在籌劃了。」醇王順便提到一件事，「張之洞有電報來，要跟英國匯豐銀行借一百萬銀子，人家已肯借了。」

提到這筆洋債，自然要談到張之洞，也是慈禧太后比較能感到安慰的一件事。雖然張之洞在廣東復開遺毒無窮的闈姓捐，為正人君子及廣東的許多京官所痛心疾首，但確能不分畛域地支援前方，無論滇桂邊境還是台灣，要軍械，要糧餉，他總能盡力接濟。特別是滇桂邊境，與他的封疆密邇，更為關顧，所以他要借這筆巨款，慈禧太后完全支持。

「這兩年放出去的人，得力的也就是一個張之洞。」慈禧太后對他的嘉許，還不僅止於籌濟台越軍事，頗有公忠體國的模樣，更因為他對軍事的看法，很符合她的心意：「前幾天他有個折子，說得很不錯，『全局在爭越南，爭越南在此數月。』如今有了一百萬銀子，足足可以支持幾個月，這是到了緊要關節上，你們可千萬大意不得。」

「是！」醇王肅然答道：「臣跟軍機、總署決不敢絲毫疏忽。論陸路的情形，實在應該穩得住，洋人勞師動眾，幾千里航海而來，這勞逸上頭，先就吃了虧。加以水土不服，在基隆的法國兵，只有一千七百多人，得病的上千，煤糧軍火亦接濟不上，如果左宗棠、楊昌濬能夠想法子盡量接濟，劉銘傳必能克復基隆。」

「劉銘傳能夠克服基隆，朝廷自然要重重賞他。」慈禧太后說道：「戰也罷，和也罷，總要好好打幾個勝仗，說話才有力量，民心士氣才振作得起來。不朝這上頭去盡力，盡說些委屈求全的空話，我實在聽厭了！」

這又是不願讓步求和的表示。醇王不敢接口，略停一下，提到新疆設立行省的事。慈禧太后便先從御案上檢出戶部主稿，與吏部會銜奏復的一個折子來看：

「前據劉錦棠奏：遵議新疆兵數、糧數一切事宜。前經奉旨交議，新疆底定有年，綏邊輯民，事關重大，允宜統籌全局，另訂新章。

前經左宗棠創議，設立行省，分設郡縣，案據劉錦棠詳晰陳奏，由部奏准，先設道廳州縣等官。現在更定官制，將南北兩路辦事大臣等缺裁撤，自應另設地方大員，以資統轄。擬添設新疆甘肅，布政使各一員，其應裁之辦事、幫辦、領隊、參贊各大臣，及烏魯木齊都統等缺，除未經簡政有人外，所有實缺及署任各員，擬俟新設巡撫、布政使到任後，再行交卸，請旨簡用。

新疆旗綠各營兵數及關內外糧數，應核實經理。國家度支有常，不容稍涉耗費，劉錦棠等當挑留精銳，簡練軍實，並隨時稽查糧項，如將領中有侵冒等情事，應據實參奏，請旨治罪。」

重新看完這通奏折，慈禧太后的感慨很多，新疆設行省之議，早就有了。前年三月，劉錦棠以辦理新疆軍務欽差大臣的身分，與陝甘總督譚鍾麟會銜合奏，在新疆設置郡縣，但是劉錦棠反對將新疆從甘肅劃出，另設行省，因為一共只有二十多州縣，即使將來地方富庶，陸續增置，亦不會多到那裡去。各省州縣，最少的莫如貴州和廣西，而新疆的州縣還不及這兩省一半之多，難以成為一省，不言而喻。

這是人人易見的道理，而另有深一層的看法，卻不是人人見得到的。慈禧太后最稱賞的是，劉錦棠的廓然大公的見解，新疆與甘肅形同唇齒，從前左宗棠以陝甘總督辦理新疆軍，一切調兵籌餉的軍務，都以關內為根本，也就是以甘肅支持新疆。他接替左宗棠而為欽差大臣，軍務能夠照常推行，完全是因為坐鎮關內的陝甘總督，力顧全局，所以能夠勉強支持。如果說甘肅的地方大員，存在一個關內、關外的念頭，那麼新疆的軍事，早就不堪聞問了。

因此，劉錦棠認為以玉門關為界，將內外分為兩省，是非常不智的事。甘肅固可以從此減輕負擔，而新疆以二十餘州縣，孤懸絕域，勢必無以自存。這也就是說，辛苦交涉收回的伊犁，遲早仍舊要歸入俄國的掌握。

「劉錦棠不主張新疆設行省，全是為了大局。」慈禧太后又說，「我又在想，劉錦棠是怎麼成了左宗棠的部下的？還不是曾國藩存心公平，不存私見，全為大局著想嗎？」

劉錦棠如何成為左宗棠的部下？醇王非常清楚。左宗棠奉旨西征，除了胡雪巖替他借洋債，辦糧台以外，本身沒有憑借。其時曾左已經交惡，但是曾國藩卻將「老湘營」的劉松山，調歸左宗棠節制。左侯定邊，勳業彪炳，很得劉松山的力，因此左宗棠雖對曾國藩處處不滿，唯獨這件事心悅誠服，曾經在奏折上特地陳明。曾國藩逝世，左宗棠的輓聯：「知人之明，謀國之忠，愧我不如元輔」，這句降心以從的老實話，就是由此而來。

劉錦棠便是劉松山的侄子。沒有曾國藩義助左宗棠，劉錦棠當然也不會隨他叔叔成為左侯的部下，也就不會有今天底定新疆，籌議設省這一回事。慈禧太后回憶平洪楊，剿捻匪的大業，愴念曾國藩公忠體國，力持大局的賢勞，再環視今日荊天棘地的局勢，自然感慨不絕。

「我不相信我們就敵不過洋人。力量不是沒有，只是私心自用，都分散了！如果能像曾國藩、胡林翼那樣，又何致於會有今天。如今總算張之洞還識大體。」慈禧太后又說：「曾國荃比他哥哥，可真是差得太遠了！」

這是因為曾國荃從閩海情勢吃緊以來，這三四個月對援閩援台，始終不甚熱心。他誠然有他的難處，兩江的海防、河防，所關不細，而南洋的兵輪、炮台、軍械，又都不及北洋，為求自保，以致心餘力絀。但慈禧太后總認為曾國荃漠視大局，忘掉了同舟共濟之義，尤其是不肯援台，更以為還存著湘、淮之間的一道鴻溝，以湘軍領袖，有意跟淮軍宿將劉銘傳過不去。所以不滿已久。

正好，左宗棠奉命督師福建，道出兩江，曾與曾國荃商量決定，由南洋派出兵船五艘，到福建集中，歸楊昌濬調派，預備等楊岳斌的二十幾營一到，就可以轉運基隆，此外如有援台軍火什物，亦由這五艘船裝運。但是以後曾國荃卻變卦了。他說，南洋可以派出的兵船只有三艘，但「不足當鐵甲一炮」，而且兵船要打仗就不能載人，要載人就不能接仗，且不說為敵艦轟擊，只要在海中相遇，為敵艦監視，就不能脫身，船上幾天的煤燒完，寸步難行。

這是他打給李鴻章的電報，據情上達，慈禧太后大為震怒，卻又無可奈何，因為他說的也是實在情形。一口怒氣不出，抓住「五」與「三」的數目不符，嚴旨詰責，說前據左宗棠奏報，已經跟曾國荃商定，由南洋派船五艘增援，何以又稱只有三艘？「台灣信息不通，情形萬分危急，猶敢意存漠視，不遵諭旨，可惡已極！曾國荃著交部嚴加議處。」

這歸吏部議奏。滿漢兩尚書，滿尚書恩承剛剛到任，凡事不作主張，漢尚書是徐桐，一向對中興元勳持苛刻的態度，所以一力主持，定了革職的處分。

復奏到達御前，慈禧太后從寬將曾國荃的處分改為革職留任。但不滿依舊，所以此時有弟不如兄的評論。醇王本來亦很推重曾國荃，不過近來也相當失望，所以唯唯稱是，不為曾國荃作任何辯解。

「前天軍機送來一個單子，所有王公及現任京外文武官員，議降議罰，還有以前已得革留、降調、罰薪這些處分，請者加恩寬免。這是給大家一條自新之路，倒也可以。不過，」慈禧太后加重語氣說，「有些人可不能寬免。我要好好查一查，像曾國荃，照我看，就決不能免。」

這也是皇太后五旬萬壽的恩典之一。醇王聽她口風不妙，怕碰釘子，越發不敢開口。又因為奏對時間已久，而新疆設行省的事，雖已決定，仿照江蘇的成例，一省分治，設甘肅新疆巡撫一員，另外再增設藩司一員，就像江蘇那樣，既有江蘇藩司，又有江寧藩司。但應該要派的人，卻還不曾取得懿旨，所以把話拉了回來，先由劉錦棠的現職說起。

劉錦棠的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是差使，本職是兵部右侍郎，五旬萬壽加恩封疆大吏，劉錦棠與廣東陸路提督張曜，都以「慎固邊防，克勤職守」的考語，加了銜，劉錦棠是尚書銜，張曜是巡撫銜。

要斟酌，也可以說要請旨的，就在這裡。劉錦棠補上甘肅新疆巡撫，自是駕輕就熟，順理成章的事，但張曜的官雖拜廣東陸路提督，卻自同治七年捻匪肅清時起，就在西陲效力，直到今年才奉旨入關，移防直隸北路，說起來回到新疆亦是人地相宜，而況加的是巡撫銜，調補甘新巡撫，名實相符，似乎比劉錦棠更為合適。

當然，調補地方大吏是軍機的職掌，不過目前的制度特殊，而且涉及「督辦軍務」這個題目，醇王便有過問的資格，所以他細細作了剖解，請慈禧太后作一裁決：甘新巡撫是放劉錦棠還是張曜？

「巡撫到底不同，如果有缺出來，自然應該先給劉錦棠。而且欽差的差使不撤，劉錦棠兼理民政，有好些方便。」慈禧太后又說：「張曜防守直北，如果回到新疆，可又派誰接替他的防務？」

光是最後這個理由，便見得一動不如一靜。醇王一向遲鈍，許多明白可見的道理，常要在事後方始瞭然，此時聽慈禧太后一說，連連答道：「是，是！派劉錦棠合適。」

「張曜也不是不合適。」慈禧太后又說，「凡事總要講個緩急先後，張曜也是好的，過幾個月看，局勢鬆動些，有巡撫的缺出來，讓他去！他們在邊省辛苦了十幾年，也該調劑調劑。」

「是！」醇王答道：「臣記在心裡就是。」

「張曜，」慈禧太后忽然問道：「聽說他懼內，是不是？」

「臣也聽得有此一說。」醇王答道，「張曜的妻子是他的老師。」

「怎麼？」慈禧太后興味盎然地問：「這是怎麼說？」

「張曜的妻子，是河南固始縣官蒯某人的閨女，捻匪圍固始，蒯知縣出佈告招募死士守城，賞格就是他的閨女－－。」

醇王將當時張曜如何應募，如何以三百人破敵，如何為率軍來援的僧王所識拔，如何由僧王親自作媒，將蒯小姐許配給張曜的故事，約略講了一遍。

「他的妻子能幹得很，張曜不識字，公事都是他妻子看。

後來張曜當河南藩司，御史－－記得是劉毓楠，上奏參他『目不識丁』，這沒有法子，只好改武職，調補總兵。張曜發了憤，拜太太做老師，現在也能識字寫信了。」

「這倒真難得！」慈禧太后說道：「巾幗中原有豪傑。」

「原是。」

醇王剛說了兩個字，剛晉為慶郡王的奕劻接口說道：「巾幗中也有堯舜。」

這自然是對慈禧太后的恭維，而類似的恭維，她亦聽得多了，不須有何表示，只吩咐除了醇王，其餘的都可以跪安退出。

單獨留下醇王，就是要談恭王隨班祝嘏的事。殿廷獨對，無須顧慮該為他留親王的體統，所以慈禧太后的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見此光景，醇王心裡就先嘀咕了。

「最近跟老六見面了沒有？」

「見過。」醇王很謹慎地回答。

「他近來怎麼樣？」

「常跟寶鋆逛逛西山，不過在家的時候多。」

「在家幹些什麼？」慈禧太后又問：「除了寶鋆，還有那些人常到他那裡去？」

忽然考察恭王的這些生活細節，不知用意何在？醇王越發謹慎了，「在家總是讀讀書，玩玩他的古董。常有那些人去，臣可不太清楚。」醇王一面想，一面答道：「聽說崇厚常去，文錫也常去。」

「喔！」慈禧問道：「崇厚跟文錫報效的數目是多少？」

這是入秋以來，因為各處打仗，軍費浩繁，慈禧太后除發內帑勞軍以外，特命旗下殷實人家，報效軍餉，崇厚和文錫都曾捐輸巨款，醇王自然記得。

「崇厚報效二十萬，文錫報效十萬。」

「他們是真的為朝廷分憂，有力出力，有錢出錢呢，還是圖著什麼？」

這話問得很精明，醇王不敢不據實回答：「崇厚上了年紀，這幾年常看佛經，沒事找和尚去談禪，世情淡了，不見得是想巴結差使。」

「這麼說，文錫是閒不住了？」

從內務府垮下來的文錫，一向不甘寂寞，不過醇王對此人雖無好感，亦無惡感，便持平答道：「這個人用得好，還是能辦事的。」

「哼！」慈禧太后冷笑，「就是路走邪了！果然巴結差使，只要實心實力，我自然知道，有用得著他的地方，自會加恩。

如果只是想些旁門左道的花樣，可教他小心！」

醇王一聽這話，異常詫異，「文錫莫非有什麼不端的行為？」醇王老實問道：「臣絲毫不知，請皇太后明示。」

「你，老實得出了格了！」慈禧太后停了一下，終於問到要害上，「你替老六代求，隨班磕頭，到底存著什麼打算？」這一問，醇王著慌了，定定神答道：「這也是他一番誠心。皇太后如天之德，多少年來曲予包容，自然不會不給他一條自新之路。臣國恩私情，斟酌再三，斗膽代求，一切都在聖明洞鑒之中，臣不必再多說了。」說著，在地上碰了個響頭。

「你這是說，我應該讓老六再出來問事嗎？」

語氣冷峻，質問的意味，十分濃重，醇王深感惶恐，「恩出自上。」他很快地答說，「臣豈敢妄有意見？」

「咱們是商量著辦，」慈禧太后的語氣卻又緩和了，「你覺得老六是改過了嗎？」

於是醇王比較又敢說話了，「恭親王自然能夠體會得皇太后裁成之德。」他停了一下說，「如果皇太后加恩，臣想他一定再不敢像從前那樣，懶散因循，遇事敷衍。」

「你也知道他從前遇事敷衍。」慈禧太后微微冷笑，「不過才隔了半年，就會改了本性，說給誰也不會相信。朝廷的威信差不多快掃地了，如今不能再出爾反爾，倘或照你所說，讓他重新出來問事，三月裡的那道上諭，又怎麼交代？」

醇王非常失望，談了半天，依然是點水潑不進去。事緩則圓，倘或此時強求力爭，反而越說越擰，還是自己先退一步，另外設法疏通挽回為妙。

「臣原奏過，恩出自上，不敢妄求，只是臣意誠口拙，一切求聖明垂察。」

「我知道，我全知道。慣有人會抓題目，做文章，不過你看不出來而已。反正你替老六爭過了，弟兄的情分盡到了，我讓他們感激你就是！」

這番話似乎負氣，且似有很深的誤解，醇王深為不安。但卻如他自己所說的「口拙」，對於這種微妙晦隱，意在言外的似嘲若諷的話，更不會應付。因此，九月底秋風正厲的天氣，竟急得滿頭大汗。

「你下去吧！我不怪你。」慈禧太后深知他的性情，安慰他說：「我知道你的苦心，無奈辦不到。就算老六真心改過，想好好替朝廷出一番力，包圍在他左右的那班人，也不容他那麼做。自從文祥一死，老六左右就沒有什麼敢跟他說老實話的人，沈桂芬再一過去，他索信連個得力的人都沒有了！這十年工夫，原可以切切實實辦成幾件事，都只為他抱著得過且過的心，大好光陰，白白錯過。說辦洋務吧，全要看外面的人，自己肯不肯用心？李鴻章是肯用心的，船政局，沈葆楨在的時候是好的，沈葆楨一去，也就不行了。打從這一點上說，就見得當時的軍機處跟總理衙門，有等於無。不然，各省辦洋務，也不能人存政存，人亡政亡，自生自滅，全不管用。」

長篇大論中，醇王只聽清了一點，慈禧太后對恭王的憾恨極深。而她的話裡面，有許多意思正是自己一向所指責恭王的，因而也就更難為恭王辯解了。

跪安退出，回到內務府朝房，還沒有坐定，內奏事處送來一通密封的硃諭，是慈禧太后親筆所寫：「醇親王為恭親王代請隨班祝嘏，所奏多有不當，著予申飭。」

醇王碰這麼一個大釘子，當然很不高興，立刻就坐轎出宮。回府不久，禮王、孫毓汶和許庚身得到信息，都已趕到，來意是想打聽何以惹得慈禧太后動怒，竟然不給他留些面子，傳旨申飭？但卻不知如何開口，只好談些照例的公事。

一直談到該告辭的時候，醇王自己始終不言其事。等禮王站起身來，醇王搶先說了一句：「星叔，你再坐一會。」

獨留許庚身的用意，禮王不明白，孫毓汶約略猜得到，而被留的客卻完全會意。果然，促膝相對，醇王將遭受申飭的由來，源源本本都說了給許庚身聽。

「這倒是我的不是了。」許庚身不安地說，「都因為我的主意欠高明，才累及王爺。」

「與你不相干！」醇王搖搖手，「我在路上想通了。上頭對我也沒有什麼，只不過要讓寶佩蘅那班人知道，不必再指望鑒園復起了。」

「是！」許庚身到這時候，才指出慈禧太后的用意，「其實上頭倒是回護王爺，讓六爺見王爺一個情。王爺為兄受過，說起來正見得王爺的手足之情，肫摯深厚。」

「是啊！」醇王高興了，「這算不了什麼。我也不必鑒園見情，只讓他知道，外面那些別有用心的謠言，說什麼我排擠他之類的話，不足為據，那就很夠了。」

照這樣說，許庚身出的那個主意，是收到了意外的效果。這幾個月來，流言甚盛，都說醇王靜極思動，不顧友於之情，進讒奪權，手段未免太狠。這當然也不是毫無根據的看法，所以辯解很難。而居然有此陰錯陽差，無意間出現的一個機會，得以減消誹謗，實在是一件絕妙之事。

因此，醇王對許庚身越發信任，「星叔，」他說，「你再守一守，有尚書的缺出來。我保你。」

「王爺栽培！」許庚身請安道謝。

「有一層我不明白，」醇王又將話題扯回恭王身上，「上頭怎麼會猜得到你我的做法？」

許庚身想了一下答道：「也許有聰明人識破機關，在太后面前說了些什麼？」

醇王點點頭問：「這又是什麼人呢？」

「那就沒法猜了。王爺一本大公，只望六爺能為國宣勞，共濟時艱，可也有人不願意六爺出山。」

「說得對！可又是誰呢？」

許庚身已經覺得自己的話太多、太露骨，自然不肯再多說。不過醇王緊釘著問，卻又不便沉默，於是顧而言他：「前兩天我聽見一個消息，似乎離奇，但也不能忽略，不妨說給王爺聽聽。據說，內務府又在商量著，要替太后修園子了。」

「喔！」醇王臉一揚，急促地說，「有這樣的事？」

「是的。有這樣的事。而且談得頭頭是道，已很有眉目。」

「這－－，」醇王神色凜然地，「可真不是好事！是那些人在搗鬼？」

「無非內務府的那班人，也有從前幹過的，也有現任的。」許庚身不肯指名，他說：「是那些人在鼓動此事，不關緊要，反正只要說得動聽，誰說都是一樣。」

「我先聽聽，他們是怎麼個說法？」

許庚身講得很詳細，然而也有略而不談之處，第一是不願明說是那些人在鼓動其事，這當然是他不願樹敵的明哲保身之道。

第二是因為當著醇王不便講。內務府這班人的計議相當深，未算成，先算敗，如果不是醇王當政，他們不敢起這個念頭，同治十二年，為了重修頤和園而引起的軒然大波，他們自然不會忘記。當時以慈禧、穆宗母子聯結在一起的力量，亦竟辦不到此事，只為了受阻於兩個人。

一個是慈安太后，一個是恭王。內務府的老人，至今還能形容：每當兩宮太后，在皇帝陪伴之下，巡幸西苑時，看到小有殘破的地方，慈禧太后總是手指著說：「這兒該修了！」

而扈從在側的恭王，亦總是板起了臉，挺直了腰，用暴厲的聲音答一聲：「喳！」

同時，慈安太后又常會接下來說：「修是該修了。就是沒有錢，有什麼法子？」

這叔嫂二人一唱一和，常使得慈禧太后啞口無言，生了幾次悶氣，唯有絕口不言。然而，瞭解慈禧太后的人知道，她是決不輸這口氣的，而現在正是可以出氣的時候。慈安太后暴崩，恭王被黜，再沒有人敢當面諫阻。醇王當然亦不會贊成，但是，慈禧太后不會忌憚他，他亦不敢違背慈禧太后的意思，所以無須顧慮。

這話如要實說，便成了當面罵人，因而許庚身不能提到恭王。此外，內務府認為時機絕妙的理由是：皇帝將要親政，而慈禧太后年過半百，且不說頤養天年，皇帝該盡孝思，就拿二十多年操勞國事而論，崇功報德亦應該替她好好修一座園子。

「偏有這些道理！」醇王苦笑著說，「就算有道理，也不能在這時候提。國事如此，我想上頭亦決不肯大興土木來招民怨的。」

「那當然要等和下來以後才談得到。」

「和！」醇王大聲問道：「什麼時候才和得下來？就和，也不能喪師辱國。我看，他們是妄想！」

「是！但願他們是妄想。」

這句話意味深長，醇王細細體會了一下，慨然表示：「不行！他們敢起這個念頭，我一定要爭！」

「說實在的，王爺也真的非爭一爭不可了！且不說眼前戰事正急，軍費浩繁，就算化干戈為玉帛，能和得下來，為經遠之計，海軍亦非辦不可，那得要多少經費？」

「是啊！」醇王瞿然問道：「這得及早籌劃，至少也得五六百萬。」

「何止？」許庚身大搖其頭，「我算給王爺聽。」

他是照北洋已支用的海防經費來作估計。照李鴻章的奏銷：光緒元年到六年，海防經費共收四百八十萬，支出三百八十萬。光緒七年起向德國訂造而尚未完工，命名為「定遠」、「鎮遠」、「濟遠」的三艘鋼面鐵甲軍艦，造價就是四百五十萬。加上這四年之間的其他海防經費，至少也有一百五十萬，總計十年之間，光是由李鴻章經手支出的，就有一千萬兩銀子。

「將來大辦海軍，最少也得添四艘鋼面鐵甲艦，就得六百萬銀子，有船不能無人，增加員弁、聘雇洋員的糧餉薪水，為數可觀。此外添購槍炮子藥，修造炮台，都得大把銀子花下去。無論如何還得有一千萬銀子，才能應付。」

這一千萬銀子，籌措不易，如果修園，又得幾百萬銀子。自古以來，勞民傷財的無過於兩件事，一件是窮兵黷武，一件是大興土木。一且不可，何況同時並舉？如今非昔日之比，強敵環伺，非堅甲利兵，不能抵禦外侮，籌辦海軍是勢在必行的事，修園就怎麼樣也談不上了。

這層道理很容易明白，醇王心想，以慈禧太后的精明，決不會見不到此，即令有人慫恿，只要一有風聲透露，言路上必會極言力諫，自己不妨因勢利導，相機婉勸，總可以挽回天意。

轉念到此，心頭泰然，「不要緊！」他很從容地說，「小人決不能得志！」

「小人」的聰明才智，強出醇王十百倍，他所預見到的情形，是不容許它發生的。策動並主持其事的李蓮英，早就籌好了對策，只待有機會進言。

慈禧太后萬壽的前五天，宮中分兩處唱戲慶壽，一處是寧壽宮，一處是長春宮。慈禧太后特地移住她誕育穆宗所在地的儲秀宮，在長春宮臨時搭建戲台，傳召她中意的角色，點唱她喜愛的戲碼。每天唱到晚上八九點鐘方散。

散戲以後宵夜，只有兩個人侍奉，一個是榮壽公主，一個是李蓮英。十月初八那天，榮壽公主頭痛發燒，起不得床，只有李蓮英一個人陪侍，而又恰好談到皇帝親政，正就是進言的機會了。

照例的，這也是慈禧太后聽新聞的時候。作為她的主要耳目的李蓮英，自有四處八方搜集來的秘聞奇事，其中有的是謠言，有的是輕事重報，有的卻又嫌不夠完整詳盡，都要靠李蓮英先作一次鑒別，然後再考慮那些可以上聞，那些必須瞞著？那些宜乎旁敲側擊，那些應該加枝添葉？

這天，李蓮英講的一件新聞，是廣東京官當中傳出來的，牽涉到一個翰林，上了一個折子，就發了幾萬銀子的財。

「那不是買參嗎？」慈禧太后細想一想，最近並沒有什麼大參案，不由得詫異，當然也很關心。

李蓮英心想：倒不是買參，是買一道聖旨。不過話不能這麼說，一說便顯得對上諭不敬。他陪笑說道：「買參，這還能瞞得過老佛爺一雙眼睛？原是可許可不許的事，才敢試一試。倒像是試准了。」

「喔，」慈禧太后問道：「什麼事？」

「是廣東開闈姓賭局－－。」

嚴禁廣東的闈姓票，是張樹聲督粵的一大德常，但卻犯了「為政不得罪巨室」的大忌，因為廣東的闈姓賭局，都由豪紳操縱把持。此輩一樣有頂戴，甚至有科名，居鄉則為縉紳先生，出入官府，平起平坐，在京，則憑鄉、年、戚、友之誼，廣通聲氣恃為奧援，張樹聲之垮臺，廣東的紳士可說「與有力焉」。

南張去、北張來，張之洞會做官，肯辦事，也有擔當，彷彿當年的兩江總督曾國藩似的，援閩、援台、援南洋，仿照左宗棠的辦法，大借洋債以外，用海防捐餉的理由，私下在廣州開了賭禁。

賭中規模最大，盈利最多的就是闈姓，廣東一禁，移向澳門，變成利權外溢。張之洞雖眼開眼閉地一反張樹聲的禁例，但私賭不能大事呆召，而且只用秀才的歲試、科試的榜來卜采，規模也不大。這年甲申，明年乙酉、子、午、卯、酉鄉試，接下來辰、戌、丑、未會試，倘或能夠開禁，明年秋天到後年春天，僅僅半年工夫，就可大發其財。

因此便有人以報效海防軍餉為名，向張之洞去活動，希望正式開禁。張之洞到底也畏清議，不敢公然許諾，只表示若有旨意，必定遵辦。

於是廣東搞闈姓的豪紳，湊集了一筆巨款，不下二十萬之多，進京打點。先想託廣東籍的言官出奏，那些言官也愛惜羽毛，不肯答應。最後找到一個翰林，名叫潘仕釗，廣州府南海縣人，同治十年的庶吉士，三年散館，雖得留了下來，卻是個黑翰林，從未得過什麼考官之類的好差使。窮極無聊，願意做這一筆「生意」。

廣東豪紳下的「賭注」很大，第一次就送了潘仕釗六萬兩，等「牌」翻出來，還有下文。

廣東豪紳作了許諾，天意不測，倘或因此而獲重譴，願意送他十幾萬銀子養老，萬一天從人願，竟能邀准，也還有十幾萬銀子的酬謝。

在廣東豪紳的想法，以為潘仕釗在重賞之下，必定出盡死力，激切陳詞，奏請弛禁，話說得過分，就可能獲咎，所以預作慰藉之計。而潘仕釗卻乖覺得很，深知朝廷辦事規制，遇到這種情形，必下疆吏議復，而張之洞為了籌餉得一助力，必定贊成，所以對這個折子如何措詞，立刻便有了計算。只是怕得之太易，豪紳反悔，因而先搖頭說難，然後又橫眉苦思，經過一番做作，才欣然表示有把握可成。同時聲明，不管他如何出奏，只要最後闈姓弛了禁，他就得收取那筆十幾萬銀子的酬勞。

廣東豪紳答得很痛快，只要明旨准許，一見邸鈔，立刻付款，倘或不信，還可以由「光緒乙酉年闈姓捐局」出面，先立借據。這是仿照買槍手的辦法，彼此環扣著責任。乙酉年鄉試，如果闈姓弛禁，設立捐局，憑此借據，當然可以討得到錢，否則，這張借據就成了廢紙。

於是潘仕釗寫了一個奏折，文字非常簡單，說「廣東闈姓賭局，迭經申禁。現在澳門開設公司，利歸他族。際茲海防需餉，請飭下粵省督撫，能否將澳門闈姓嚴禁，抑或暫將省城闈姓弛禁？」另附一個夾片，說副將彭玉夥同奸民，私收闈姓，暗示利權已經外溢。而這裡面「能否將澳門闈姓嚴禁」這句話，是一陪筆，兩廣總督，廣東巡撫根本管不著澳門。只是這一筆雖不通，不可少，不然就變成主張開賭，不但不容於清議，首先掌院學士就不肯代奏。

果然，翰林院掌院，武英殿大學士靈桂，十分仔細，將他的折子推敲了一番，認為立論不偏，方始代奏。而且果如潘仕釗所預料的，將原折發交張之洞和廣東巡撫「妥議具奏」。

新聞講到這裡結束，只不過拿它作個引子，李蓮英急轉直下地說了一句：「這件事奴才想想真不平！」

「那也奇了！」慈禧太后說，「別人願意拿大把銀子買他這麼一個折子，只要折子說得有理，也不能駁他。何用你不平？」

「奴才不是說那個潘仕釗。奴才只是在想：第一、像廣東的闈姓開了禁就願意報效軍餉，只要用心去找，真正遍地是錢。現在各省都哭窮，自己舒服，就不念朝廷，實在不應該。」

這話自然是慈禧太后聽得進去的，卻未作表示，只問：

「第二呢？」

「第二、奴才就更不平了。朝廷處處省，處處替他們籌劃糧餉，打個勝仗，老佛爺還掏體己犒賞。可是外頭的那些人，何嘗想到錢來得不容易？費朝廷多少苦心？就說馬尾好了，辛辛苦苦辦個船政局，造了十幾條船，半天工夫教洋人轟光，幾百萬銀子扔在汪洋大海裡，奴才真正心疼。」

「唉！」慈禧太后嘆口氣，「還是你們明白！」

有這句話，李蓮英還猶豫什麼？「奴才還有句話。」他做作得乍著膽的樣子，「不知道能不能說？」

「什麼話？你說就是。」

「奴才在想，錢扔在水裡，還聽個響聲。幾百萬銀子造兵輪，影兒也沒見，就都沒了。也不知道那種船是什麼船？值不值那些個錢？」李蓮英略停一停，彷彿蓄勢似的，最後那句話噴薄而出：「有得他們胡花，還不如老佛爺來花！」這句話使得慈禧太后震動，沉下臉呵斥：「你怎麼想來的！

這話什麼意思？」

善窺顏色的李蓮英，並沒有為慈禧太后的怒容嚇倒，相反地，如果她愛理不理，未置可否，反倒不妙。只要她重視這句話，自然就會去細想，也就會想通。

因此，他平靜地，顯得問心無愧地：「說來說去，還是奴才替老佛爺不平。當年豈只半壁江山不保？簡直的就要玩兒完，若不是老佛爺鎮得住，那有今天？奴才還有個想法，」這一次他是用正面陳情的手法：「要老佛爺許了奴才不會生氣，奴才方始敢說。」

慈禧太后就有氣，也消失在「若不是老佛爺鎮得住，那有今天」那句話中了。「你說！」她點點頭，「我不生氣。」

「奴才常跟崔玉貴他們說：老佛爺若是位男身，便是位乾隆爺。有乾隆爺的英明，也有乾隆爺的洪福，老佛爺的性情，爭強好勝，跟乾隆爺一模一樣。老佛爺如今心心唸唸在想的，就是替咸豐爺報仇雪恨，爭那口氣。當年洋人不是燒了圓明園，咸豐爺急痛攻心，就此聖體一天弱似一天，終於歸天不是？如今咱們照樣再修一座園子，看洋人能動得了它分毫不？」

這番話越說越快，也越說越激昂，不問他說的意思，只那番神情，便使得慈禧太后也激動了。然而回想到同治末年，為修園而引起的軒然大波，不由得又傷心，又憤慨。

她的默默不語，她的閃閃淚光，在李蓮英看都是說動了她的明證。當然，慈禧太后所顧慮的，他也知道，而這些顧慮其實已不存在，她卻一時未必想得到，正該在這時候傍敲側擊地提醒她。

想停當了，便又說道：「老佛爺辛苦了這麼多年，如今又教導成一位皇上。照歷朝祖宗的規矩，皇上該修園子，奉養老佛爺。有道是『無例不可興，有例不可滅』，就算今天六爺在軍機，也不能說什麼！」

這一說，慈禧心頭就是一寬。不錯啊，親貴中再不會有人反對，言官呢？張佩綸灰頭土臉；陳寶琛自顧不暇；張之洞春風得意，都不敢也不會上折奏諫了。

算起來敢言的幾乎只剩下兩個人，一個是盛昱，已補了國子監祭酒，鋒芒大不如前；一個是鄧承修派在總理衙門行走。這也是一個絕妙的安排，誰要濫發議論，大唱高調，就派誰到他不願意去的地方去。從前倭仁反對設同文館，拿這個辦法對付，現在對鄧承修之流，亦是如此，將來如有人多嘴，更可如法炮製。

但也還有一個人不能不防，閻敬銘最講究節用，一定不以為然。不過也不要緊，拿他調開，找個受恩深重而又肯聽話的來就是。

說到頭來，還是一個錢字，「不行！」她搖搖頭，「要辦海軍。一條鐵甲船就是一兩百萬銀子，總算起來，怕不要上千萬？那裡還來的閒錢修園子？」

「辦海軍是國家大事，不過也不見得要那麼多錢。」李蓮英用極有力的聲音說，「只要七爺跟李中堂手緊一點兒，無論如何可以省得出一座園子來！」

一句話說得慈禧太后恍然大悟，滿心歡喜，原來可以用夾帶的辦法，一面辦海軍，一面修園子，一切工料費用，都開在海軍經費之中。上次修頤和園，惹起許多「浮議」，都由於大張旗鼓，鬧得通國皆知的緣故。如果當時不是派捐，不是公然下上諭，委派內務府大臣辦其事，不是鬧出李光昭報效木植的大笑話，悄悄兒提用幾筆款子，暗地裡修了起來，一旦生米煮成熟飯，難道真還有人敢拿新修的園子拆掉不成？

這樣想著，豁然貫通。眼前立刻便浮起一幅玉砌雕欄，崇樓傑閣，朝暉夕陽，氣象萬千的風景。多少年來夢想為勞的希望，居然就這麼平白無端地一下子可以抓在手裡了！這不太玄了嗎？

就為的這份不甚信其為真實的感覺，她反倒能將這件可以教人高興得睡不著的好事，先拋了開去。

「皇上快大婚了！」她突如其來地換了個話題，「接下來就是親政。這兩件大事，外面是怎麼個意思？你有空也打聽打聽去！」「是！奴才早在留意了。」李蓮英又說，「如今是老佛爺一個人拿主意，事情一定辦得順順溜溜的。」

「老佛爺一個人拿主意！」慈禧太后將這句話默念了幾遍，心裡有著無可言喻的快慰，同時也有無可言喻的感慨、警惕和雄心。

「對！」她自言自語地說：「就我一個人拿主意。趁這會兒－－。」

她沒有說下去，只在心裡對自己說：「趁這會兒皇帝還未親政，大權在握的時候，要為自己好好拿個主意。」

六一　第四部　母子君臣

光緒十一年五月初九，欲雨不雨，是個鬱熱得令人很不舒服的日子，然而慈禧太后的心情，卻開朗得很。

頭一天就由長春宮總管太監李蓮英傳諭：單獨召見醇王。不但單獨召見，而且看樣子他們叔嫂之間還有一番長談。這可以從例行召見軍機時間之短促這一點上，窺知端倪，幾乎不等軍機領袖禮王世鐸陳奏完畢，她就搶著說了句：「我都知道了。你們跪安吧！」

全班軍機大臣跪安退下，剛走出養心殿宮門，就遇見醇王，包括禮王在內，一起止步，退到一邊，垂手肅立，讓他先走。

「各位晚走一會兒！回頭怕有許多話交代。」

這是說慈禧太后會有許多話交代。世鐸答一聲：「是！我們聽信兒。」

醇王又往前走，走不數步，聽得後面有人喊道：「王爺請留步，請留步。」

轉身一看，但見有人氣喘吁吁地正趕了來，到近前方始看出，是工部尚書兼步軍統領、總管內務府大臣、總理大臣的福錕。雖然汗流滿面，形色匆遽，卻不廢應有的禮數，先給醇王請了個端端正正的安，然後遞上一個封套。

「是什麼？」

「北洋的電報。」福錕說，「剛到不久，特意給王爺送了來。」

醇王打開封套，抽出電報來看，入目便喜動眉梢，「我就在等這個電報。」說著，他的步履益見輕快了。

「王爺，」福錕趕緊又喚住他，「還有個消息，八成兒不假，孤拔死在澎湖了。」

「喔，」醇王驚喜地問：「怎麼死的？」

「得病死的。」福錕又說，「照我看，是氣死的。中法訂立和約，化干戈為玉帛，唯恐天下不亂的孤拔，何能不氣？」

醇王點點頭，沒有工夫跟福錕細談，急著要將手裡的電報，奏達御前。

※　　　　※　　　　※

看完李鴻章的電報，知道法軍準定在這一天退出基隆，慈禧太后長長地舒了口氣。

「中法的糾紛算是了完了。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咱們得要從頭來過，切切實實辦一兩件大事。」她指著桌上說：「李鴻章的這個奏折，你看過了？」

「是！臣已經仔細看過。」醇王答說：「李鴻章打算在天津創設武備學堂，聘請德國兵官，作為教師，挑選各營弁兵，入堂學習，期滿發回各營，量材授職。這是大興海軍的根基，請太后准他的奏。」

「這當然要准。」慈禧太后說，「我今天找你來，就是要跟你商量，怎麼樣大興海軍？錢在那裡，人在那裡？都要預先有個籌劃。」

「臣跟李鴻章談過好幾回了。人才自然要加強培植，經費只要能切實整頓關務、釐金，不怕籌不出來，只怕各省督撫，不肯實心奉公。」醇王停了一下說：「這是件大事，臣想請旨飭下北洋、南洋、沿海各省督撫，各抒所見，船廠該如何擴大；炮台該如何安設；槍械該如何多造，切切實實講求，務必辦出個樣子來，才不負太后的期望。」

「就是這話。」慈禧太后說：「皇帝今年十五歲了。」

醇王不知道她忽然冒出來這句話，有何含義，他一向謹慎，不敢自作聰明去作揣測，只毫無表情地答一聲：「是。」

「親政也快了。我總得將祖宗留下來的基業，治理得好好兒的交給皇帝，才算對得起列祖列宗，天下百姓。」

「太后這樣子用心，天下臣民，無不感戴。不過，皇帝年紀還輕，典學未成，上賴太后的覆育，親政一事，現在言之過早。」

「不是這話。垂簾到底不算什麼正當的辦法，我辛苦了一輩子，也該為我自己打算打算。我不能落個名聲，說到了該皇帝親政的年紀，我把持不放。其實，我這麼操心，為的是誰？還不是為了爭一口氣嗎？要說到危難的時候，沒有我拿大主意，真還不成，如今中法和約訂成了，基隆的法國兵也撤退了。中國跟日本為朝鮮鬧得失和，如今有李鴻章跟伊籐博文講解開了，一時也可保得無事。往後大家同心協力，把海軍好好辦起來，自然可以不至於再讓洋人欺侮咱們。古人說的是『急流勇退』，我不趁這個時候見好就收，豈不太傻了嗎？」

「太后聖明！眼前和局雖定，海防不可鬆弛，正要上賴太后聖德，切實整頓。親政之說，臣不敢奉詔。」說完，醇王取下寶石頂、三眼花翎的涼帽，放在磚地上，重重地碰了個響頭。

這番表現，使得慈禧太后深為滿意，然而表面卻有遺憾之色：「唉！」她嘆口氣，「你起來！我也知道大家還饒不過我。」

「太后這麼說，臣等置身無地。」老實的醇王，真以為慈禧太后在發牢騷，所以惶恐得很。

「話雖如此，我也不過再苦個兩三年。」慈禧太后又說。

「我今年五十一了，也不知道還有幾年？歸政以後，總該有我一個養老的地方吧！」

這話早就有人提過了，說慈禧太后想修萬壽山下，昆明湖畔的清漪園。醇王一直不置可否，而心中已有成算，所以這時候不等她再往下說，趕緊接口答奏：「臣等早就打算過了。只等經費稍稍充裕，把三海好好修一修，作為皇帝頤養太后天年之處。」

慈禧太后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我也是這麼在想。修三海的上諭，跟大興海軍的上諭，一起發吧！讓天下都有個數，我該歸政，享幾天清福了。」

「是！」醇王問道，「修三海的工程，請旨派人踏勘。」

「你瞧著辦吧！」慈禧太后又說：「最好先不要派內務府的人。」

這不是慈禧太后不信任內務府大臣，相反地，是回護他們。因為凡有大工程出現，言路上一定都睜大了眼看內務府，現在沒有內務府大臣參與勘估，就不會太引人注目。而且，大工程的進行，依照例規，必是先派勘估大臣，再派承修大臣，勘估不讓內務府插手，正是為了派他們承修預留地步。

醇王奉旨唯謹。由養心殿退到內務府朝房，將全班軍機請了來，下達懿旨。軍機大臣一共六人，禮親王世鐸，向無主張，額勒和布與張之萬伴食而已，常說話的是閻敬銘，許庚身與孫毓汶。只是閻敬銘的話，在醇王聽來，常覺話中有刺，鯁喉難下。

「修南北海的工程，是同治十三年八月初一，就有上諭的。」閻敬銘閉著眼說，「我還記得，當時的上諭是：『現在時值艱難，何忍重勞民力？所有三海工程，該管大臣務核實勘估，力杜浮冒，次昭撙節，而恤民艱。』以今視昔，時世越發艱難，況且還要大興海軍。從古以來，帝皇大喪天下元氣的，無非三事：好大喜功、大治武備；巡觀游幸、大興土木；佞神信佛、祠禱之事。本朝開國，盡懲前明之失，康雍兩朝，真可以媲美文景之治，純皇帝天縱聖明，雄才大略，不殊漢武，然而所失亦與漢武相仿。盛世如此，而況如今？如果又要大興海軍，又要大興土木，只怕不待外敵欺凌，危亡立見！」

這番侃侃而談，聽在醇王耳朵裡，很不是滋味，他的性情有時很和易，有時很褊急，總而言之，心裡想說什麼，都擺在臉上。所以，不待閻敬銘話畢，神色就很難看了。

孫毓汶在這樣的場合，總是耳聽別人，眼看醇王，見此光景，一馬當先替醇王招架，「丹翁失言了！」他說，「今昔異勢，外敵環伺，非極力整頓海防，不足以立國。中法、中日交涉，委屈求全，原就是亟圖自強之計。至於勘修三海，為皇太后頤養天年之計，理所當然，本朝以孝治天下，此舉萬不可省。至於時世艱難，一切從儉，當然亦在慈聖明見之中，談不到什麼大興土木。」

「但願如此。」閻敬銘慢條斯理地說，「大興海軍，戶部勉力以赴，大興土木，不知款從何出？」

「本就不是大興土木。」許庚身接口說道，「不過工程規模雖不大，辦事的規制不可不隆重，才是皇上孝養尊崇之道。踏勘一事，得要請七王爺主持。」

「可以。」醇王同意他的看法，「御前，軍機一起去看，省得事後有人說閒話。」

很明顯，所謂「說閒話」是指閻敬銘。看樣子要流於意氣，禮王世鐸亦很不安，便有意打岔，拉長了嗓子喊：「來啊！」

等將蘇拉喊了來，世鐸吩咐請軍機章京領班錢應溥來寫旨。這道上諭很簡單，用「欽奉懿旨」的字樣，三海應修工程，派御前大臣、軍機大臣，以及專管離宮別苑的「奉宸苑卿」，會同醇王踏勘修飾，一切事宜，隨時查明具奏。

另外一道大興水師的上諭，真正是軍國大計，關係甚重，所以字斟句酌，頗費經營，花了整整一個時辰，方始定稿。醇王接來一看，寫的是：

「諭軍機大臣等：現在和局雖定，海防不可稍弛，亟宜切實籌辦善後，為久遠可恃之計。前據左宗棠奏：『請旨飭議拓增船炮大廠』，昨據李鴻章奏：『仿照西法，創設武備學堂』各一折，規劃周詳，均為當務之急。自海上有事以來，法國恃其船堅炮利，縱橫無敵，我之籌劃備御，亦嘗開設船廠，創立水師，而造船不堅，製器不備，選將不精，籌費不廣。上年法人尋釁，疊次開仗，陸路各軍，屢獲大勝，尚能張我軍威，如果水師得力，互相援應，何至處處掣肘？當此事定之時，懲前毖後，自以大治水師為主。」

接下來便是指定朝廷倚為柱石的一班疆臣將帥，「確切籌議，迅速具奏」。第一個自是北洋大臣直隸總督李鴻章，第二個是左宗棠，以下是彭玉麟、穆圖善、曾國荃、張之洞、楊昌濬，一共是七個人。

最後是一段鄭重其事的告誡：

「總之，海防籌辦多年，糜費業已不貲，迄今尚無實濟，由於奉行不力，事過輒忘，幾成固習。該督等俱為朝廷倚任之人，務當廣籌方略，行之以漸，持之以久。毋得蹈常襲故，摭拾從前敷衍之詞，一奏塞責。」

醇王看罷，提筆改動了一兩個字，隨即便由錢應溥再寫一個「奏片」，遞到內奏事處，用黃匣捧送長春宮，讓慈禧太后核可以後，分繕「廷寄」，交兵部專差寄遞七處。

※　　　　※　　　　※

這天晚上，福錕特設盛饌，專請孫毓汶一個人，杯盤之間，有宮中傳來的密旨相商。

「上諭是下來了。」福錕低聲說道：「上頭的意思，你是知道的，此後該如何著手，李總管有話傳出來，說要請你出主意。」

「上頭的意思」是孫毓汶早就知道的，修三海不過是一個障眼法，其實是想修清漪園。經費如何籌措，工程如何進行，大致也有了成議。但空言容易，以空言見諸實際，就不那麼簡單了。所以孫毓汶沉吟不語，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酒。

孫毓汶是好量，酒越多思路越敏銳，因而福錕並不催他。

直到十來杯酒下肚，孫毓汶方始開口。

「此中有個關鍵人物，這個人敷衍好了，大事已成一半。」

「你是說朝邑？」

閻敬銘是陝西朝邑人，他當然也是關鍵人物，但是，「他還在其次。」孫毓汶說：「是李相。」

「嗯。」福錕深深點頭，「怎麼個敷衍？」

「自然是格外假以詞色，要讓他們知道，慈眷特隆，然後感恩圖報，旨出必遵。」

「中堂！」孫毓汶忽然顧而言他地問，「你看近來言路上如何？」

「馬江一役，清流鎩羽，比從前消沉得多了。」福錕舉杯相敬，「萊山，這是你的功勳！」

孫毓汶坦然不辭地接受了他的敬酒。如果說打擊清流亦算功勳，那麼，孫毓汶所建的真是奇勳。當年他畫策將翰林四諫中的張佩綸、陳寶琛及清流中的吳大澂，派為福建及南北洋軍務會辦，讓大言炎炎，紙上談兵的書生，去總領師幹，無異把他們送入雲端，等著看他們摔得粉身碎骨。果然，馬江一敗，接著追論保薦喪師辱國的唐炯、徐延旭的責任，張陳二人，都獲嚴譴。清流鉗口結舌，噤若寒蟬，而吃過清流苦頭的人，無不拍手稱快，因而有副刻薄的對子，上聯叫做：「三洋會辦，且先看侯官革職，豐潤充軍」，說陳寶琛革職，張佩綸充軍用「且先看」的字樣，意思中還要等著看吳大澂的「好看」。

下聯是拿清流中最得意的張之洞作個陪襯。張之洞由內閣學士外放山西巡撫，謝折中一句「敢忘八表經營」，久成話柄，這裡少不得再挖苦一番：「八表經營，也不過山西禁煙，廣東開賭。」禁煙自是好事，廣東的「闈姓」復開，是為了籌餉，在張之洞是萬不得已之舉，而出以「也不過」三字，卑薄之意，十分明顯。

不過一年多工夫，翰林四諫為孫毓汶收拾了一半。再有個鄧承修，孫毓汶仿照當年恭王應付倭仁反對設置同文館的辦法，攛掇醇王請旨，將鄧承修派到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讓他無法再抨擊洋務。但話雖如此，只要「鐵漢」在京，還得要處處防他。

「言路自然不如以前囂張了。不過，一半也是沒有題目的緣故。修園一事，雖可以不明發上諭，到底不能一手遮盡天下人耳目。中堂，」孫毓汶問道：「倘或有人像同治十三年那樣，交相起哄，請停工的折子一個接一個上，請問如何應付？」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盛伯熙算是清流後起的領袖，不過鋒芒已不如前，加以慈聖優遇，翁叔平也籠絡得住他，大概不會多嘴。此外就很難說了。」福錕接著又說：「我看鄧鐵香就決不肯緘默。」

「鄧鐵香的事好辦。天造地設有個差使在等著他。」孫毓汶說，「幾時你不妨跟七爺提一提。」

「喔！」福錕很注意地問，「你是說讓我保薦鄧鐵香一個差使。是什麼？」

「中國跟法國，馬上要會勘中越的邊界了，鄧鐵香很可以去得。」

「著啊！」福錕擊節稱賞，「他既是總理大臣，又是廣東人，人地相宜，真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個差使。萊山，你真想得到。不過，深入蠻荒煙瘴之地，比充軍山海關外還苦，只怕他不肯去。」

「這是什麼話！」孫毓汶作色答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何能容他規避？這一層，你放心，倒是翰林中頗有些少不更事的得要殺雞駭猴，找一兩個來開刀。」

福錕秉性和易，知道孫毓汶手段陰險毒辣，便覺於心不忍，所以勸著他說：「能找人疏通一下，規誡他們識得利害輕重，也就是了。」

「此輩年少氣盛，目空一切，肯聽誰的話？」孫毓汶乾了一杯酒，沉吟著說，「倒有個人，正好拿他來替李相泡製一服開心順氣丸。」

「萊山，你意中想到的是誰？」

「梁星海。」

※　　　　※　　　　※

梁星海名叫鼎芬，廣州人。七歲喪母，十二歲喪父，由姑母撫養成人。生得頭大身矮，鬚眉如戟，相貌一點不秀氣，但筆下不凡，在粵中大儒陳蘭甫的「東塾」讀過書。

那時廣州將軍名叫長善，他家在八旗大族中算是書香門第。廣州將軍署的後花園，題名壺園，亭館極美，好客的長善，大開幕府，延請年少名士，陪他的子侄志銳、志鉤一起用功。其中以梁鼎芬年紀最輕，其次是廣西賀縣的於式枚與江西萍鄉的文廷式。這兩個人也是東塾的高弟，所以跟梁鼎芬是同窗而又同事，兼以年齡相仿，交情更見親密。

梁鼎芬科名早發，光緒六年二十二歲就點了翰林，與李慈銘同年。這年的房考官有國子監祭酒王先謙與宗人府主事龔鎮湘，龔主事是梁鼎芬鄉試的房師，而王祭酒是他這一次會試的房師，王龔兩人又是至親。梁鼎芬從小隨父宦遊湖南，以此重重淵源，促成了梁鼎芬的一樁姻緣。

龔鎮湘有個侄女，是王先謙嫡親的外甥女兒。龔小姐從小父母雙亡，由舅母撫養長大，這時長得亭亭玉立，美而能詩，無論做叔叔的，還是做舅舅的，當然都希望她嫁一個翰林。難得梁鼎芬尚未娶妻，現成的一樁好姻緣，俯拾即是。於是春風得意大登科，秋風得意小登科，這年八月裡在京成親，才子佳人，傳為美談。

梁鼎芬看起來當然志得意滿，將新居題名「棲鳳苑」。但雙棲不多時，便即請假歸葬，第二年春天才回京。臨行誓墓，立志要做個骨鯁鯁之臣。

三年散館，梁鼎芬留館授職編修。以他的文采，自然是紅翰林之一，往來的多是名流，其中走得最勤的是，他的同鄉前輩，南書房翰林李文田家。

有一天李文田為梁鼎芬排八字，說他活不過二十七歲。李文田的星相之學是有名的，許多人都相信他真能斷人生死，所以梁鼎芬大為驚恐，急忙求教可有化解之方。

李文田研究了好半天，回答他說，只有遭遇一樁奇禍，方始可以免死。然而什麼叫奇禍，禍從何來？這就大費思量了。

其時中法交涉正將破裂之際，清議抨擊李鴻章，慷慨激烈，但都止於口頭，上奏章彈劾的，卻還不多，就有，措詞亦比較和緩含蓄。只有四川藩司易佩紳的兒子，為王湘綺稱作「仙童」的易順鼎，寫了一道奏折，說李鴻章有「十可殺」。其實，這是易順鼎口誅筆伐，聊且快意的遊戲筆墨，因為易順鼎並無言責，也犯不著無緣無故得罪勢焰熏天的李鴻章。然而別有會心的梁鼎芬，一看觸發了靈感，將這篇稿子要了去，隨即謄正，請翰林院掌院學士代奏。

慈禧太后看到奏折，勃然大怒，召見軍機要嚴辦梁鼎芬。

閻敬銘極力為他說情，才得無事。

※　　　　※　　　　※

孫毓汶在梁鼎芬身上打主意，要泡製一服專為李鴻章服用的「開心順氣丸」，就是要翻這件案子。慈禧太后對清流本就厭了，也怕將來修清漪園的時候，言官會冒昧諫阻，覺得「殺雞駭猴」一番，亦是高明的手法，因而同意醇王的奏請，頒發了一道上諭：

「國家廣開言路，原期各抒忠讜，俾得集思廣益，上有補於國計，下有裨於民生。諸臣建言，自應審時度勢，悉泯偏私，以至誠剴切之心，平情敷奏，庶幾切中事理，言必可行。

上年用兵以來，章奏不為不多，其中言之得宜，或立見施行，或量為節取，無不虛衷採納，並一一默識其人，以備隨時器使。至措詞失當，從不苛求，即陳奏迂謬，語涉鄙俚者，亦未加以斥責。若挾私妄奏，信口譏彈，既失恭敬之義，兼開攻訐之風，於人心政治，大有關係。

恭讀高宗純皇帝聖諭：『中外大臣，皆經朕簡用，苟其事不幹大戾，即朕亦不遽加以斥詈；御史雖欲自著風力，肆為詆訕，可乎？』又恭讀仁宗睿皇帝聖諭，『內自王公大臣，外自督撫藩臬，以至百職庶司，如有營私玩法，辜恩溺職者，言官據實糾彈，即嚴究重懲。若以毫無影響之談，誣人名節，天鑒難逃，國法具在。』等因；欽此，訓諭煌煌，允宜遵守。

如上年御史吳峋，參劾閻敬銘，目為漢奸；編修梁鼎芬參劾李鴻章，摭拾多款，深文周內，竟至指為『可殺』。誣鎊大臣，至於此極，不能不示以懲儆。吳峋、梁鼎芬均著交部嚴加議處。

總之，朝廷聽言行政，一秉大公，博訪周咨，惟期實事求是，非徒博納諫之虛名。爾諸臣務當精白乃心，竭誠獻替，毋負諄諄告誡之意，勉之！慎之！」

吏部奉到上諭，立刻議奏，吳峋、梁鼎芬應降五級調用。這是「私罪」，所以過去如有「加級」、「紀錄」等等獎勵，則不能抵銷。

這個結果，惹得清議大嘩。言官論罪，本就有閉塞言路之嫌，決非好事，而況律法不咎既往，已經過去的事，翻出來重新追論，不但對身受者有失公平，而且開一惡例，以後當政者如果想入人於罪，隨時可以翻案，豈不搞得人人自危？

話雖如此，但此時言官的風骨，已大不如前，看上諭中有高宗和仁宗兩頂大帽子壓在那裡，嚇得不敢動彈。同時認為吳峋和梁鼎芬當時持論過於偏激，亦有自取其咎，要為他們申辯，很難著筆，便越發逡巡卻步了。

不過，私下去慰問吳、梁二人的卻很多。吳峋不免有悲戚之色，而梁鼎芬的表情，大異其趣，頗有「無官一身輕」的模樣。因為這年正是他二十七歲，想起李文田的論斷，一顆心便擰絞得痛，而現在冷鑊裡爆出個熱栗子，忽得嚴譴，算是過了一道難關，性命可保，如何不喜？

只是性命可保，生計堪虞。編修的官階正七品、降五級調用，只好當一個僅勝於「未入流」的從九官末官，在本衙門只有職掌與謄錄生相仿的待詔是從九品，從來就沒有一個翰林做過這樣的官。所以這個降五級調用的處分，對梁鼎芬來說，等於勒令休致，比革職還重。革職的處分，只要風頭一過，有個有力的人出面，為他找個勞績或者軍功的理由，一下子便可以奏請開復。降官調用就非得循資爬升不可了。

因此，接奉嚴旨之日，應付完了登門道惱的訪客，到晚來梁鼎芬要跟一個至交商量今後的出處。這個人就是文廷式。

文廷式此番是第四次到京城。上一次入都在光緒八年，下榻棲鳳苑中，北闈得意，中了順天鄉試第三名，才名傾動公卿，都說他第二年春闈聯捷，是必然之事。那知到了冬天丁憂，奔喪回廣東，如今服制已滿，提早進京，預備明年丙戌科會試，仍舊以棲鳳苑為居停。在梁家的聽差、丫頭和老媽子眼中，他的身分像舅老爺，因為穿房入戶，連龔夫人都不須避忌的。

是這樣的交情，所以文廷式在梁鼎芬交卸議處之際，就替他捏了一把汗，及至嚴譴一下，便如當頭一個焦雷，震得他魂飛魄散。雖然梁鼎芬本人反覺得是樁「喜事」，無奈他那位龔氏夫人，頓時玉容憔悴，清淚婆娑，文廷式看在眼裡，不知怎麼，竟是疼在心頭的光景。

白天還要幫著梁鼎芬在客人面前做出灑脫的樣子，此時燈下會食，就再也不須掩飾了，「星海！」他抑鬱地問：「來日大難，要早早作個打算。」

「正是。我就是要跟你商量，京裡自然不能住了。」

「那麼，」文廷式說，「回廣東。」

梁鼎芬默然。如果不願在京等候調用，自然是攜眷回鄉，這是必然的兩條路。然而梁鼎芬另有苦衷，從小孤寒，家鄉毫無基業，兩手空空回去，莫非告貸度日。

這些苦衷，文廷式當然知道，他建議梁鼎芬回廣東，當然已替他想出了一條路子。長善雖已罷職回京，張之洞在那裡當總督，可以求取照應。

「盛伯熙跟張香濤的交誼極厚，請他出一封切切實實的信，張香帥自然羅致你在幕府中。」文廷式說，「我想，你只有這麼辦，只有這麼一條出路。」

梁鼎芬搖搖頭，「乞食大府，情何以堪？」他問，「到他幕府裡去仰承顏色，不太委屈了我？」

多少名臣出於督撫幕府，就算罷官相就，亦不見得辱沒了他翰林的身分。不過梁鼎芬向來有些矯情，尤其此刻的心境，說起來多少有些偏激。文廷式相知有素，覺得不宜跟他辯論，因為越辯越僵。

就在這時候，有兩位熟客連袂來訪，一個是於式枚、一個是志銳，跟梁鼎芬是庚辰會試的同年，也都點了翰林，如今志銳仍舊在翰林院，於式枚散館以後，當了兵部主事。他們白天已經來過，此時不速而至，也是關心梁鼎芬的出處，想來跟他談談。

於是洗杯更酌，文廷式將他的建議，與梁鼎芬的態度，說了給他們聽，於式枚與志銳都認為先回廣州是正辦，跟張之洞打交道是上策。

「星海如果不願入幕府，可以任教。」於式枚說，「彷彿王湘綺為丁稚帥禮聘入川，出長尊長書院那樣，就不礙星海的清高了。」

聽得這話，梁鼎芬欣然色喜：「這倒是我的一個歸宿。不過－－。」

他沒有再說下去，志銳卻很快地猜到了他的心事，王湘綺乃是丁寶楨所「禮聘」，他如果持八行去幹求，便有失身分了。

「我想可以這麼辦，」他說，「星海儘管回籍，我託盛伯熙直接寫信給張香帥薦賢，讓張香帥登門求教。」

「能這樣辦，自然再好不過。可是，」文廷式問道：「盛伯熙的力量辦得到嗎？」

「他們的交情夠。」志銳答說，「如果怕靠不住，我們再找人，譬如託翁老師。」

翁老師是指翁同龢，庚辰會試的副主考。張之洞跟翁家的「小狀元」是同年，兩家的交誼本來不壞，但近年來因為南北之爭，分道揚鑣，已經面和而心不和。因此，於式枚大搖其頭：「不行，不行！託翁老師反而僨事。照我看，最好託令親謨貝子，轉託李蘭公出信，那就如響斯應了。」

貝子奕謨是志銳的姐夫，由他去託李鴻藻，面子當然夠了，而李鴻藻的話，在張之洞是非聽不可的。這樣做法，雖然迂迴費事，卻是踏踏實實，可期必成，所以都贊成此議。

大家這樣盡心盡力為梁鼎芬打算，在身受者自是一大安慰，但交情太深，無須言謝，梁鼎芬只不斷點頭而已。

「現在要談怎麼走法了。」志銳問道：「星海，你在京裡有多少帳？」

帳實在是債。京裡專門有人放債給京官，名為「放京債」，利息雖高，期限甚長，京官如果不外放，只付息，不還本，一外放了，約期本利俱清。而像梁鼎芬這樣的情形最尷尬，不還不行，要還還不起，正是他的一大心事。此刻聽志銳問起，老實答道：「沒有仔細算過，總得四、五百兩銀子。」

「四、五百兩銀子不算多，大家湊一湊，總可以湊得出來，這件事也交給我了。」志銳又說：「此外還得湊一筆川資。星海，你看要多少？」

這就很難說了。僅僅川資，倒還有限，只是到了廣州，不能馬上有收入，也不能靦顏向親友告貸，如果一年半載地賦閒，這筆繳裹兒，為數不少。倘或帶著妻子回去，立一個家又不能太寒酸，那就更費周章了。

他的為難，是可以猜想得到的。所以志銳又問：「嫂夫人如何？是留在京裡，還是伴著你一起走？星海，我說句話，你可別誤會！」

「是何言歟？盡請直言。」

「我認為你這時候不能拖著家累，嫂夫人不妨回娘家暫住。這樣做法還有個好處，兩三年以後，有親政，大婚兩盛典，覃恩普敷，起復有望，我們大家想辦法，幫你重回翰林院，一往一來，豈不省了兩次移家之勞？如果此行順利，三、五個月以後，再派人來接眷，亦還不遲。」

這是為好朋友打算，像為自己打算一樣地實在，梁鼎芬衷心感動，拱拱手說：「謹受教！」

※　　　　※　　　　※

帶著三分酒意，回到臥室，龔夫人正對鏡垂淚。梁鼎芬的微醺的樂趣，立刻消失無餘。

「又為什麼難過？」他低聲下氣地說，「船到橋頭自會直。剛才他們替我畫策，都商量好了，由志伯去活動，讓張香濤聘我去主持書院。不過，有件事，我覺得對不起你。」

「什麼事？」龔夫人拭一拭淚痕，看著鏡子問。

「一時不能帶你回廣州。」

「我也不想去。」龔夫人毫無表情地答說：「言語不通，天氣又熱。」

「你既然不想去，那就好極了。」梁鼎芬有著如釋重負之感，「我倒問你，你想住舅舅家，還是叔叔家？」

「為什麼？」龔夫人倏然轉臉，急促地問：「為什麼要住到別人家裡去？」

「別人家裡？」梁鼎芬愕然，「兩處不都是你的娘家嗎？」

「娘家！我沒有娘家！」龔夫人冷笑，「就為我爹娘死得早了，才害我一輩子。」

最後這句話，就如當心一拳，搗得梁鼎芬頭昏眼黑，好半天才問出一句話來：「那麼，你說怎麼辦呢？」

「我還住在這裡！我總得有個家。」

「你一個人住在家裡，沒有人照應，叫我怎麼放心得下？」

「怎麼說沒有人照應？你的好朋友不是多得很嗎？」

這話不錯啊！梁鼎芬默默地在心裡盤算了好一會，起身出屋，到跨院去看文廷式。

天氣熱，文廷式光著脊梁在院子裡納涼，梁鼎芬進門便說：「三哥，你不用往會館裡搬了。」

這也是剛才四個人談出來的結論之一，龔夫人回娘家，房屋退租，文廷式搬到江西會館去住。此時聽得梁鼎芬的話，文廷式自不免詫異：「不往會館搬，住那裡？」

「仍舊住在這裡！」梁鼎芬說，「我拿弟婦託給你了。」

就這一句話，忽然使得文廷式的心亂了，隱隱約約有無數綺想在心湖中翻騰，但卻無從細辨，也是他不敢細辨，只極力想把一顆跳蕩不停的心，壓平服下來。

「敬謝不敏！」他終於找到了自己該說的話，「雖說託妻寄子，是知交常事，無奈內人不在這裡，這樣做法，於禮不合。」

「禮豈為你我而設？」

文廷式是亦儒亦俠亦風流一型的人物，聽了梁鼎芬的話，倒有些慚愧，自覺不如他灑脫，便不再峻拒，但事情卻要弄個清楚，「說得好好的，何以一下子變了卦？」他問。

「弟婦不肯回娘家。」

「為什麼呢？」

梁鼎芬不答。即令在知交面前，這亦是難言之隱，唯有黯然深喟：「說來說去總是我對不起她。」

這句話就盡在不言中了。文廷式不忍再問，回頭再想自己的責任。接受了梁鼎芬的委託，便等於新立一個家，而且對這位美而能詩，別有隱痛的龔夫人，要代梁鼎芬彌補極深的內疚，縱非香花供養，起居服御，不能讓她受半點委屈。這一來，每月的家用可觀，是不是自己的力量所能負擔，不得不先考慮。

「三哥，明年春天，你闈中得意，是可以寫包票的，館選亦十拿九穩，至不濟也得用為部曹。照這樣子說，你不妨作一久長的打算。」

這話在文廷式只聽懂了一半，梁鼎芬是說成進士、點翰林，或者分發六部做司員，他的京官是當定了。然而何謂「久長的打算」？這一半他卻弄不明白。

梁鼎芬另一半的意思是，勸他將娶了才三年的夫人接進京來。但文廷式沒有表示，他不便再往下說，不然倒像不放心將妻子託給他似的，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舉？

文廷式是真的沒有猜到他的意思，這也是夫婦感情淡薄，根本想不到接眷。他本來就在籌劃未來如何過日子，所以對所謂「久長的打算」，自然而然地就往這方面去想，心想梁鼎芬的話不錯，明年春闈得意，必然之事。而且只要中了進士，就不愁不點翰林，多少有資格掌文衡的大老，像翁同龢，潘祖蔭、許庚身、祁世長等人，希望這年的所謂「四大公車」－－福山王懿榮、南通張謇、常熟曾三撰和他，出於自己門下。如果運氣好，鼎甲亦在意中。那一來用不著三年散館，在兩年以後的鄉試，就會放出去當主考，可以還債了。

想到這裡，欣然說道：「星海，不要緊！你放心回廣州吧！但願你一年半載，就能接眷，如或不然，我在京裡總可以支持得下去。」

梁鼎芬無話可說，唯有拱手稱謝：「累三哥了！」

※　　　　※　　　　※

從第二天起，梁鼎芬就開始打點行囊。於是，送程儀的送程儀，餞行的餞行。由於是彈劾權貴落職，一時聲名大起，梁鼎芬亦頗為興頭，刻了一方閒章：「二十七歲罷官」。

這天是他的同鄉，也是翰林院同僚的姚禮泰約他看荷花，聊當話別。地點是在崇文門內偏東的泡子河，前有長溪，後有大湖，東南兩面，雉堞環抱，北面一台雄峙，就是欽天監的觀象台。兩岸高槐垂柳，圍繞著一片紅白荷花，是東城有名的勝地。

主客只得三人，唯一的陪客就是文廷式。午後先在梁家會齊，梁家的棲鳳苑就座落在東單牌樓的棲鳳樓胡同，離泡子河不遠，所以安步當車，從容走來。姚家的聽差早就攜著食盒，雇好了船在等待。但是，驕陽正盛，雖下了船，卻只泊在柳蔭下，品茗閒話。

「星海，」姚禮泰問道：「聽說寶眷留在京裡可有這話？」

「有啊！」梁鼎芬指著文廷式說，「我已經拜託芸閣代為照料。三五個月以後，看情形再說。」

「還是早日接了去的好。」姚禮泰說，「西關我有一所房子，前兩天舍弟來信，說房客到十月間滿期，決定退租。你到了廣州不妨去看看，如果合適，就不必另外費事找房子了。」

梁鼎芬自然連連稱謝，但心頭卻隱隱作痛。連日與龔氏夫人閒談，她已經一再表示，決不願回廣州，所以姚禮泰的盛情，只有心領，卻未便明言。

「兩位近來的詩興如何？」姚禮泰又問。

「天熱，懶得費心思。」文廷式答說：「倒是星海，頗有些纏綿悱惻的傷別之作。」

「以你們的交情，該有幾首好詩送星海？」

「這自然不能免俗。」文廷式說，「打算填一兩首長調，不過也還早。」

「對了！今日不可無詞。我們拈韻分詠，」姚禮泰指著荷花問說，「就以此為題。如何？」

「好！」梁鼎芬興致勃勃地，「這兩天正想做詞。你們看，用什麼牌子？」

「不現成的？」文廷式指著城牆下說：「《台城路》。」

名士雅集，聽差都攜著紙筆墨盒、詩譜詞牌，當時拈韻，梁鼎芬拈著「梗」字，脫口吟道：「片雲吹墜遊仙影，涼風一池初定。」

「好捷才！」姚禮泰誇讚一聲，取筆在手，「我來謄錄。」梁鼎芬點點頭，凝望著柳外斜陽，悄悄念著：「秋意蕭疏，花枝眷戀，別有幽懷誰省？」

「好！」姚禮泰一面錄詞，一面又贊，「宛然白石！」

「我何敢望姜白石？」梁鼎芬又念：「斜陽正永，看水際盈盈，素衣齊整；絕笑蓮娃，歌聲亂落到煙艇。」

「該『換頭』了。上半闋寫景，下半闋該寫人了。」

「這是出題目考我。」梁鼎芬微笑著說，「本來想寫景到底，你這一說，害我要重起爐灶。」

說罷，他掉轉臉去，剝著指甲，口中輕聲吟哦。文廷式看著詞稿，卻在心中念著：「秋意蕭疏，花枝眷戀，別有幽懷誰省？」

文廷式在玩味梁鼎芬的「幽懷」，姚禮泰亦在凝神構思，一船默默。只聽「波、波」的輕響，緊包著的蓮瓣，一朵一朵開放，展露嬌黃的粉蕊，飄送微遠的清香，隨風暗度，沁人心脾，助人文思。

「我都有了！」梁鼎芬說：「我自己來寫。」

從姚禮泰手中接過紙筆，一揮而就，他自己又重讀一遍，鉤抹添注了幾個字，然後擱筆，將身子往後一靠，是頗感輕快的神態。

於是姚禮泰與文廷式俯身同看，那下半闋《台城路》寫的是：「詞人酒夢乍醒，愛芳華未歇，攜手相贈。夜月微明，寒霜細下，珍重今番光景。紅香自領，任漂沒江潭，不曾淒冷；只是相思，淚痕苔滿徑。」

「這寫的是殘荷。」姚禮泰低聲讚歎：「低徊悱惻，一往情深。」

梁鼎芬當然有得意之色，將手一伸：「你們的呢？」

「我要曳白了。」文廷式搖搖頭，大有自責的意味。

「我也是。」姚禮泰接口，「珠玉在前，望而卻步，我也只好擱筆了。」

「何至於如此？」梁鼎芬矜持地，「我這首東西實在也不好，前面還抓得住題目，換頭恐怕不免敷衍成篇之譏。」

「上半闋雖好，他人也還到得了這個境界，不可及的倒是下半闋，寫的真性情，真面目。」姚禮泰轉臉問道：「芸閣，你以為我這番議論如何？」

「自然是知者之言。」略停一下，文廷式提高了聲音說：「『任漂沒江潭，不曾淒冷』，星海，『夜月微明，寒霜細下，珍重那番光景。」

原作是「今番光景」，何以易「今」為「那」，姚禮泰不解所謂，隨即追問：「那番光景是什麼？」

曖昧矇矓的情致，只可意會，說破了就沒有意味了。梁星海是瞭解的，五年前的九月下弦，正合著「夜月微明，寒霜細下」的「那番光景」，文廷式是勸自己記取洞房花燭之夜，「珍重」姻緣。盛意雖然可感，然而世無女媧，何術補天？看來相思都是多餘的了。

※　　　　※　　　　※

挑定長行的吉日，頭一天將行李都裝了車，忙到黃昏告一段落。龔夫人將門上喚進來有話交代。

「老爺明天要走了，今天不出門。飯局早都辭謝了，如果有人臨時來請，不用來回報，說心領謝謝就是。」

「是了。」門上轉身要走。

「你回來！我還有話。」龔夫人說，「從明天起，有事你們都要先跟文老爺請示，不准自作主張！」

交代完了，龔夫人親自下廚做了好些菜，為丈夫餞行。但夫婦的離筵中，夾雜了一位外客，席次很不容易安排，梁鼎芬要請「三哥」上坐，而文廷式卻說是專為梁鼎芬餞行，自己是陪客，只能旁坐。

「每天吃飯，都是三哥坐上面，今天情形不同，你就不要客氣了吧！」

由於龔夫人的一句話，才能坐定下來。梁鼎芬居中面南，文廷式和龔夫人左右相陪。彼此皆有些話，但離愁梗塞喉頭，都覺得難於出口，直到幾杯酒下肚，方有說話的興致。

「星海，有句話我悶在心裡好久了，今天不能不說。你刻『二十七歲罷官』那方閒章，彷彿從此高蹈，不再出山似地。

這個想法要不得！」

梁鼎芬無可奈何地苦笑，「不如此，又如何？」他問：「莫非去奔競鑽營，還是痛哭流涕？」

出語就有憤激之意，文廷式越發搖頭：「星海，遇到這種地方，是見修養的時候，有時候故示閒豫，反顯悻悻之態。你最好持行雲流水，付之泰然的態度。」

「我本來就是這樣子。」梁鼎芬說，「『白眼看他世上人』，是我的故態，亦不必去改他。莫非一道嚴旨，真的就教訓了我，連脾氣都改過了。」

看兩人談話有些格格不入的模樣，龔夫人便來打岔，「梁順，人是靠得住的，就有一樣不好，說話跟他的名字相反，不和不順。」她嘆口氣說：「你的脾氣又急，主僕倆像一個模子裡出來的，真教我不能放心。」

「不要緊的。」梁鼎芬安慰她說，「我總記著你的話，不跟他生氣就是。」

「到了天津就寫信來。」龔夫人又說，「海船風浪大，自己小心。」

「我上船就睡，睡到上海。」

「洋人有種治暈船的藥，很有效驗，你不妨試一試。」

「喔，」梁鼎芬問：「叫什麼名字？」

「藥名就說不上來了。」文廷式說，「到了天津，你不妨住紫竹林的佛照樓，那家棧房乾淨，人也不雜。你找那裡的夥計，他知道這種藥。」

「好，我知道了。」

「有件事，我倒要問你。」文廷式放下筷子，兩肘靠在桌上，顯得很鄭重似地，「你一到天津，北洋衙門就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麼樣？」梁鼎芬氣急敗壞地說，「難道還能拿我『遞解回籍』不成？」

「你看你！」龔夫人埋怨他說，「三哥的話還沒有完，你就急成這個樣子！」

「對了，你得先聽完我的話。我是說，北洋衙門知道你到天津，當然會盡地主之誼。你受是不受？」

「不受！」梁鼎芬斷然決然地回答。

「李相致贈程儀呢？」

「不受！」

「下帖子請你吃飯呢？」

「也不受！」

「他到棧房裡來拜你呢？」

這就說不出「擋駕」二字來了。梁鼎芬搖搖頭：「不會的！

他何必降尊紆貴來看我這個貶斥了的七品官？」

「『宰相肚裡好撐船』，如果真有此舉呢？」

文廷式這樣逼著問，使梁鼎芬深感苦惱，但平心靜氣想一想，也不難回答：「他是道光丁未，我是光緒庚辰，」他扳著手指數一數會試的科分，「時歷四朝，相隔十五科。十三科以前稱為『老前輩』，我只拿翰苑的禮節待他就是。」

「你果然想通了！」文廷式撫掌而笑，顯得極欣慰，接下來正色說道：「星海，我為什麼要咄咄逼人，非問出個結果不可？就是希望你曉然於應接之道。我輩志在四海，小節之處，稍稍委屈，亦自不妨。」

「是啊，」龔夫人一旁幫腔，「你的脾氣太偏、太倔，總要聽三哥的勸，吃虧就是便宜。」

龔夫人說完了，文廷式又說，兩人更番叮嚀，無非勸他此去明哲保身，自加珍重。愛妻良朋的殷殷情意，梁鼎芬不能不接受，但不知怎麼，越來越覺得自己身處局外，像是在聽朋友夫婦規勸似的。

※　　　　※　　　　※

送行回城，文廷式心裡很亂，又想回家，又不想回家。一直等車子進了棲鳳樓胡同，他才斷然決然地吩咐車伕：「上麻線胡同。」

盛昱的意園在麻線胡同，相去不遠，是文廷式常到之處。門上一見他，笑著說道：「真巧了！我們家大爺一回來就問，文三爺來過沒有？正惦著你吶，請進去吧！大概在書房裡。」

聽差引入院中，只見盛昱穿一身夏布短衫褲，趿著涼鞋，正在曬書，抬頭看到文廷式，只招呼一聲「屋裡坐！」依然在烈日下埋頭檢書。文廷式知道，那部書在盛昱視如性命，是宋版的《禮記》，與蘇黃谷璧的《寒食帖》，刁作胤的《牡丹圖》，合稱「意園三友」。因此這時他連朋友都顧不得接待了。直待攤檢妥貼，盛昱方始掀簾入屋，「星海走了？」他問。

「是的。」文廷式答說，「我剛送他回來。」

「今天署裡考官學生。」盛昱指的是國子監，他是國子監的祭酒，「我不能不去，竟不能跟星海臨歧一別。」

「彼此至好，原不在這些禮節上頭講究。」文廷式說，「其實免去這一別也好，省得徒然傷感。」

「怎麼樣？」盛昱問道：「星海頗有戀戀之意？」

「當然。他也是多情的人。」

這所謂「情」，當然是指友情，盛昱嘆口氣說：「人生會少離多，最是無可奈何之事。何況星海又是踽踽獨行！」

文廷式沒有答話，內心深深悔恨，自己做了一件極錯的事，當初應該勸龔夫人隨夫同歸，即令做不到這一層，亦不應該接受梁鼎芬託妻之請。

「今天沒有事吧？找幾個人來敘敘如何？」

文廷式當然表示同意。於是盛昱坐書桌後面，吮毫伸紙，正在作簡邀客時，聽差來報有客。

這也是個熟客，名叫立山，字豫甫，是蒙古人，但隸屬於內務府，因而能夠放到蘇州當織造。

「織造」是個差使，向例一年一任，立山卻一連幹了四任。這當然因為他是李蓮英的好朋友，但也由於他本人能幹。織造衙門專管宮中所用的綢緞，「上用」衣料，花樣古板，亙數十百年不改，立山卻能獨出心裁，繡成新樣。有一種團花，青松白鶴梅花鹿，顏色搭配得非常好，尤其是鶴頂一點丹紅，格外顯得鮮艷而富麗，同時錫以嘉名，用鹿鶴的諧音，稱為「六合同春」。這一款衣料，進奉慈禧太后專用，果然大蒙獎許。加以李蓮英的吹噓照應，所以能由蘇州調京，派為奉宸宛的郎中，修理三海工程，由他一手經辦，是內務府司員中一等一的紅人。

立山雖是意園的常客，但文廷式卻並不熟，又怕他們有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說，因而便問主人：「我該避一避吧？」

「避什麼？」盛昱答說：「此人還不俗，你不妨見見。」

立山的儀表，卻真不俗。穿一件藍紡綢大褂，白襪黑鞋，瀟瀟灑灑地走了進來，看見盛昱，一甩衣袖，搶上兩步請個安，步履輕快，衣幅不動，彷彿唱戲的「身段」似的，漂亮極了。

「豫甫！」盛昱指著文廷式說，「見過吧？萍鄉文三哥。」

「久仰，久仰！」立山抱著扇子，連連作揖。

於是彼此通了姓名，立山很敷衍了一陣，才向盛昱談到來意。

「熙大爺！」他問，「有件事非請教你不可。『北堂』是怎麼個來歷？」

「你是說蠶池口的天主教堂？」

「對了。」

盛昱熟於掌故，但提到這個位於西苑金鰲玉蛢橋以西，出西三座門，位於西安門大街路南，俗稱「北堂」的天主教堂，卻一時無以為答。略想一想，又檢出一本《康熙實錄》來翻了翻，才點點頭說：「我想起來了。是康熙四十二年的事－－。」

康熙四十二年，聖祖仁皇帝生了一場傷寒病，由傷寒轉為瘧疾，三日兩頭，寒熱大作，頗感困頓。因此降旨徵藥，不論何人，皆可應徵，特派御前大臣索額圖，大學士明珠及以後為世宗公然尊稱為「舅舅」的隆科多，還有一位宗室，負責考查。

應徵的人不少，然而所進的藥物，讓患瘧疾的病人服用以後，全無效驗。最後有兩名法國天主教士，呈進一種白色的藥粉，說是剛從本國寄到，名為「金雞拿」，專治瘧疾。四大臣詢明來歷、製法，認為不妨一試。

於是找了三名正在打擺子的太監來試驗，第一個是病發以後服用；第二個正發病時服用；第三個未發即服，結果都是一服而愈。

聖祖本來就相信西洋的一切，他自己亦深通西洋的天算之學，所以一聽四大臣奏報試驗結果，立即便要服用「金雞拿」。

可是皇太子卻大不以為然，責備四大臣冒昧，萬一異方之藥，無益有害，這個責任誰擔得起？

自古以來，遇到這樣的疑難，有個最直截了當的辦法，就是親嘗湯藥，而且四大臣聽法國教士說過，金雞拿不但能治瘧疾，亦是補藥，所以四個人各取一劑，用酒吞服。一夜安眠，精神十足，見此光景，皇太子的疑慮消失無餘。

聖祖亦由近侍口中，得知有嘗藥之事，所以一早召見索額圖，問明經過，深為欣慰，當時便服用了一劑。到了下午三點鐘，照算應是發病的時刻，居然未發，於是天語褒獎，群臣稱頌，論功當然要行賞，聖祖決定在皇城內賞給進藥教士第宅一區，以為酬庸。

賜第是由聖祖親自檢閱皇城輿圖所選定的，就在三座門外街南的蠶池口。三座門內，西苑的西北一隅，在明朝是世宗玄修之地的仁壽宮，宮側則是皇后親蠶之處，有先蠶壇、採桑壇、具服殿、蠶室等等建築。洗桑浴蠶有池，由宮牆外引西山之水入池的口子，即名為蠶池口，那裡有一座雲機廟，是明朝宮人織錦的工場。入清之初，大半廢棄，但卻留下好些當年側近之臣的賜第。聖祖挑了一座最好的，賞給法國教士，而且指派工部的司官和工匠，照教士的意思，修改成天主教堂的式樣，題名「仁慈堂」，表示感戴聖祖的仁慈。

到了第二年，法國教士因為仁慈堂西側有一段三十丈長，二十丈寬的空地，起意修建大教堂，上奏說道：「蒙賞房屋，感激特甚，惟尚無大天主堂，以崇規制。現住房屋，固已美善，而堂為天主式憑，尤宜壯麗嚴肅。用敢再求恩賜，俾得起建大堂。」聖祖接奏，並不嫌教士得寸進尺，指派大臣勘察，將那塊空地恩賞了一半，等起建大堂開工，又賞了一塊金字石匾：「敕建天主堂」。此堂就是所謂「北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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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昱娓娓言來，恍如目睹，講完始末，接下來便問：「豫甫，你怎麼忽然打聽這段掌故？必有所謂吧！」

「自然。」立山答道：「修理三海的工程動工了，皇太后的興致好得很，三天兩頭，親臨巡視。每一次望見北堂就皺眉。北堂太高，俯視禁苑，實在不大合適。太后的意思，想拿北堂拆掉。」

「這可得慎重！」盛昱正色說道，「中法交涉，好不容易才了結，一波甫平，一波又起，未免太划不來！」

「是的。這當然要請總署諸公去交涉。」立山皺眉說道，「北堂的來歷如此，只怕交涉會很棘手，聖祖仁皇帝敕建的天主堂，如果現在管堂的教士，硬不肯拆，還真拿他沒辦法。」

「洋人並非不可理喻的。」文廷式插嘴說道：「如果善言情商，另外覓一塊適當的空地，讓他們拆遷，照情理說，亦沒有堅持不拆的道理。」

「見教得是！」立山連連拱手，很高興地說：「今天真不虛此行了。」

「豫甫！」盛昱問道：「修三海的工款多少？」

這是問到機密之處，也是觸及忌諱之處，立山略想一想答道：「還沒有准數目，看錢辦事。」

立山對於修三海的工程費數目，始終不肯明說。盛昱知趣，不再往下追問，文廷式當然更不便插嘴，所以這個話題，並無結果。

為了敷衍盛昱，立山雖是個大忙人，卻好整以暇地一直陪著主人閒談。盛昱不好聲色，立山便談字畫古玩，這恰恰中了他之所好，談得非常起勁。然後話鋒突地一轉，談到近來為憂時傷國之士所關注的大辦海軍一事。

「這件大事，」立山毫不經意地說，「照我看，因人成事而已。」

「因人成事這四個字很有味。」盛昱看著文廷式，「你以為如何？」

文廷式笑笑不答。他要引出立山的話來，不肯胡亂附議，如果表示同意，則一切盡在不言，沒有什麼消息好聽了。

「聽說張制軍預備大張旗鼓幹一下子。」立山說道：「我跟張制軍不熟，不敢瞎批評，只覺得他是熱心人。」

張制軍自是指張之洞。聽立山話中有因，盛昱便即問道：

「你是說他不切實際，還是紙上談兵？」

「我不敢這麼說－－」

「但說無妨。」

「那我就信口雌黃了。」立山慢吞吞地說：「不但是不切實際，而且是紙上談兵，實是兩者兼而有之。」

「你說因人成事，自然是指大辦海軍，必得倚仗北洋李相。

然而，何以張制軍就不能有所主張？」

這有點為張之洞辯護的意味，立山很機警地笑笑：「我原是信口雌黃。」

盛昱頗為失悔，自己的語氣有咄咄逼人之勢，嚇得立山不敢再往下說，當時便放緩了語氣解釋：「豫甫，你別誤會我是站在張制軍這面，有意回護他，就事論事，不妨談談。你剛才所說的話，必是有所據而云然。上頭是怎麼樣一個意思？

你總比我們清楚得多，試為一道！」

「是！」立山放出平靜從容的詞色：「我先請問，張制軍奉旨『廣籌方略』，他是怎麼個主張，熙大爺知道不？」

「他好像還沒有復奏。我不知道。」盛昱說道：「不過以他的為人，就如你所說的，當然主張『大張旗鼓幹一下子』。」

「是的。我聽說張制軍已經先有信來了，他認為我中華幅員遼闊，海軍不辦則已，一辦就要辦四支：北洋、南洋、閩洋、粵洋。每支設統領一員，或者名為提督，由總理衙門統轄四支。光是這一層，就見得張制軍還沒有摸著門道。這四支海軍，即使設立了起來，也不能歸總理衙門統轄。」

「你是說預備另立衙門？」

立山又是笑笑，「這我就不敢瞎猜了。」他說，「再論經費，一條鐵甲兵輪兩三百萬銀子，熙大爺，你想想，四支海軍該要多少？」

說鐵甲船每艘要兩三百萬銀子，未免過甚其詞，向德國定造，即將駛來中華的「定遠」、「鎮遠」兩艦，每艘造價不過一百六十萬兩銀子。另外第三艘鋼面快艇「濟遠」，造價更低。但話雖如此，四洋並舉，也得千萬以外，一時那裡去籌這筆巨款。

「然則上頭是怎麼個意思呢？」盛昱問道：「既謂之大辦海軍，總不能敷衍現成的局面啊！」

「我也是聽來的消息，不知真假，上頭的意思，正就是敷衍現成的局面。」

「既然如此，又何必專設衙門。」

立山笑道：「熙大爺連這一層都不明白？不專設衙門，七爺怎麼辦事？」

「啊！」盛昱恍然大悟，「是在軍機、總署以外，另外搞一個有權的衙門。」他又蹙眉說道：「總署本來專辦通商事宜，後來變成辦洋務，軍機之權日削。現在再設一個衙門來削軍機、總署之權，這樣子政出多門，不要搞得一團糟嗎？」

「熙大爺，」立山低聲說道：「新設的衙門，不但削軍機、總署之權，還要削內務府之權。」

這話驟聽費解，仔細想去，意味深長。修理三海的工程，現在由醇王主持，有了新設衙門，此事必歸新衙門管理，豈不是削奪了內務府之權？

所謂大辦海軍，原來是這麼回事！盛昱和文廷式相顧無言。立山看著他們兩人的臉色，深感不安，便用很鄭重的神色叮囑：「這些話我沒有跟別人說過，不足為外人道！」

「你放心好了，」盛昱答說，「我們決不會洩漏消息來源。」

「請問，」文廷式接著問了句很切實的話：「這些打算，何時可以定局？」

「快了！各省奉旨籌議海軍的折子，大致都遞到了，只等合肥陛見，必可定局。」

六二　第四部　母子君臣

降旨命李鴻章陛見，是七月初的事。諭旨中說他「遵議海防事宜一折，言多扼要。惟事關重大，當此創辦伊始，必須該督來京，與在事諸臣，熟思審計，將一切宏綱細目，規劃精詳，方能次第施行，漸收實效。」不必有所褒獎，而倚重之意，溢於言表。相形之下，十天以前左宗棠之被「傳旨申飭」，榮枯判然，益覺難堪。

左李二人，一直是冤家對頭。多少年來明爭暗鬥，到了這年五月間中法成立和議，外患暫息，內爭即起，終於到了算總帳的一天。

發難的是劉銘傳。防守基隆的一年，劉銘傳受夠了台灣道劉璈的骯髒氣。劉璈是左宗棠嫡系，駐紮台南，勒兵扣餉，處處跟在前敵的劉銘傳為難。由於左宗棠督辦福建軍務，楊昌濬當閩浙總督，劉銘傳無可奈何。不過，他的委屈經由李鴻章的傳達，朝中完全明瞭，只以強敵當前，畢竟要靠左宗棠保障閩海，不便降旨整飭紀律，自亂陣腳。如今外敵已退，自然可以動手了。

當然，這也要怪劉璈太不知趣，稟請左宗棠在所借的洋款內撥發一百萬兩，辦理台灣善後，而且派委員到福州坐提。劉銘傳得到消息，一個電報打到北洋，隨即轉到京裡。醇王得報大怒。辦海軍要錢、修三海要錢、南漕預備恢復河運，治理運河要錢，而台南各地未經兵燹，並且劉璈徑收釐金，絕少接濟劉銘傳，庫中應有大筆款子，居然還要在借來的洋款中，提取百萬之數，簡直是毫無心肝了。

因此，發了一道電旨，嚴飭左宗棠不准擅發。這還罷了，壞的是還有一段告誡的文字：「左宗棠到閩後，每於調人差委，未經奏明，輒行派往，殊屬非是。嗣後遇有用人撥款等事，務當先行奏報，候旨遵行；不得再涉輕率，致干專擅之咎！」接著又有一道電旨，命左宗棠和楊昌濬，查明所借洋款，還剩多少？「迅奏候旨，不得輕率撥用。」一葉落而知天下秋，明明見得左宗棠的簾眷已衰。

於是劉銘傳不客氣下手了，以「奸商吞匿釐金，道員通同作弊」的理由，運用福建巡撫的權力，將劉璈撤任查辦，同時飛章入奏。

手段雖狠，卻還是試探，所以對劉璈只是「撤任」。朝廷復旨：「著即撤任，聽候查辦」，是充分支持的表示，那就更可以放心大膽地窮追猛砍了。劉銘傳緊接著便又狠狠參了劉璈一本，指他「貪污狡詐，不受節制，劣跡多端。開單列款，請革職查辦。」

結果，不僅「革職查辦」，竟是「革職查抄」。軍機處承旨，連發兩道「廷寄」，一道給劉銘傳：「劉璈革職拿問，交劉銘傳派員妥為看守，聽候欽派大臣，到閩查辦。」劉璈在任所的資財，責成劉銘傳派廉幹委員，嚴密查抄。一道是給湖南巡撫，張佩綸的第二位老丈人卞寶第，去抄劉璈在原籍的家。

此外還有一道明發：「命刑部尚書錫珍，馳驛前往江蘇，會同衛榮光查辦事件。」向來欽差大員查辦要案，多用假地名隱飾，明明是往四川，偏說到湖北，像這樣的障眼法，原是瞞不住人的，明眼人一望而知是查辦劉璈。

左宗棠當然要展開反擊，上奏攻訐劉銘傳棄基隆的詳細情形，指他喪師辱國之罪，過於徐延旭、唐炯。不想碰了個大釘子，所奉到的復旨是：「劉銘傳倉猝赴台，兵單糧絀，雖失基隆，尚能勉支危局，功過自不相掩。該大臣輒謂其『罪遠過徐延旭、唐炯』實屬意存周內，擬於不倫。左宗棠著傳旨申飭，原折擲還。」

臥疾的左宗棠，受此羞辱，病勢劇變，不能不再一次奏請開缺。當然，一道溫旨是少不了的，准他交卸欽差大臣的差使，不必拘定假期，儘管回湖南安心靜養。又恭維他「夙著勳勤，於吏治戎機，久深閱歷。如有所見，隨時奏聞，用備采擇。」同時叮囑：病體稍痊，立刻回京當他的大學士。

這道惓惓於老臣的溫諭，寄到福州，左宗棠神明已衰，無從感念聖恩了。延到七月二十七子時，一瞑不視，當時由福州將軍穆圖善、閩浙總督楊昌濬會銜出奏。奏折慢，電報快，福建營務處電致北洋衙門，到第二天中午，京裡就得到消息了。

這是意外，然而亦非意外。左宗棠到了福建，諸事不甚順手，他雖以諸葛武侯自命，只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志節，或者差相彷彿，但寧靜致遠的修養卻差得多。由於對法軍只好「望洋興歎」，抑鬱難宣，因而肝火極旺，終於神智昏昏，經常在喊：「娃子們，出隊！」左右亦就順著他的話敷衍。這些情形，京中亦有所聞，料知他不久人世了。

不過不管怎麼樣，他總是國家的元勳，慈禧太后一向優禮老臣，自然傷感。而醇王回想左宗棠入京之初，氣味相投，論公，保他以大學士管理神機營；論私，以親王之尊，待以上賓之禮，並坐攝影，賦詩相贈。誰知這樣的交誼，竟致不終！回首前塵，真所謂「感不絕於予心」，同時也覺得助李攻左，不免愧對故人。

因此，左宗棠的飾終之典極優。雖不如曾國藩，卻遠過於官文和沈葆楨。官文追贈太保，左宗棠追贈太傅；官文入祀賢良祠，左宗棠入祀昭忠祠、賢良祠，並准在原籍及立功省份建立專祠。謚法就更不相同了，官文謚文恭，這個恭字只對謹飭馴順的大臣用得著，不算美謚，而且於左宗棠的為人亦不稱。

因此，擬謚便費周章。謚典照例由禮部奏准後，行文內閣撰擬，由侍讀二人，專司其事。照規則，凡第一字可以謚文的，只須擬八個字，由大學士選定四個字，奏請圈定。一二品大員，如果是翰林出身，照例得謚文字，但當到大學士，雖不來自翰苑，亦得謚文，因此舉人出身的左宗棠亦得援例辦理。

這第二個字就大有講究了。最高貴的是「正」字，定製出自特恩，非臣下所敢擬請。第二個是「忠」字，這亦非比等閒。左宗棠當然不能與曾國藩比肩，謚作文正，但與林則徐、文祥一樣，謚為「文忠」，應該不算濫邀恩典。因此，由大學士額勒和布，協辦大學士閻敬銘、恩承會同選定的四個字，就有「忠」字在內。

呈達御前，慈禧太后覺得「忠」字，不足以盡左宗棠的生平，便垂詢軍機，除此以外，還有什麼能夠表揚左宗棠平定西陲之功的好字眼？

禮王世鐸瞠目不知所對，便回頭看了看說：「請皇太后問許庚身，他的掌故記得多。」

「許庚身！」慈禧太后便問：「你看呢？」

「照謚法，左宗棠可謚『襄』字，襄讚的襄。乾隆年間，福康安就以武功謚文襄。不過咸豐三年，大學士卓秉恬，曾奉先帝面諭：文武大臣或陣亡、或軍營積勞病故而武功未成者，均不得擬用襄字。所以內閣不敢輕擬。左宗棠是否賜謚文襄？請皇太后聖裁。」「本朝謚文襄的，倒是些什麼人啊？」慈禧太后問說，「我只記得洪承疇與靳輔，靳輔有武功嗎？」

「聖祖親政以後，以三藩、河福、漕運為三大事，特為寫下來，貼在乾清宮柱子上，朝乾夕惕，無時或忘。靳輔是治河名臣，自康熙十六年任河督，到四十六年病故任上，盡瘁河務三十年，襄贊聖功，與開疆闢土無異，所以特謚文襄。」

「要說開疆闢土，左宗棠也稱得上。就謚文襄吧！」慈禧太后又問：「左宗棠生前，有什麼請旨辦理而未辦的大事沒有？」

這一下是由世鐸回奏：「上個月，左宗棠有二個折子，一個是請設海防全政大臣，保薦曾紀澤能當海防重任，一個是請以福建巡撫移駐台灣。曾紀澤已奉懿旨，電召回國，閩撫駐台一層牽連的事項不少，一時還不能議奏請旨。」

慈禧太后對海防一事，胸有成竹，很快地答說：「曾紀澤當然有用他之處，可也決不能拿海防全交給他。福建巡撫駐台灣，這件事你們問問醇親王跟李鴻章，最好照左宗棠的意思辦！」

「是！」世鐸答說，「李鴻章馬上就要到京了，到時候請醇親王主持會議，議定辦法再請旨。」

李鴻章是八月二十三日到京的，自開國以來，從無一個疆臣入覲，有他這次進京那樣重要，許許多多的軍國大計，要等他來當面商議，才能定奪。

這許許多多軍國大計，有的出自朝廷，要徵詢他的意見；有的是由李鴻章所奏請，必得他來當面解釋。出自朝廷的大計，當然是以醇王的意見為主，第一件是籌議大辦海軍；第二件是旗營加餉，醇王重視此事，不下於大辦海軍。他畢生的志願，就是要練成一支八旗勁旅，而要八旗子弟用命，就得先加軍餉。因而早就授意刑部左侍郎薛允升，上了一個「將中外各旗營加餉訓練」的折子作為「妥議」的根據。

加餉之餉，從何而來？照薛允升的辦法，是裁減各省勇營。照戶部的計算，各省勇營的兵餉每年要支出一千四五百萬，此外糧秣、武器、營帳、被服等等所謂「養勇之數」更多，每年要花三千四百多萬。加上京裡旗營及各省駐防旗營的餉銀一千多萬，總計近六千萬之多。而每年歲入總數，不過七八千萬，竭天下十分之物力，以八分養兵，自然不是經久之道。

旗營加餉，依醇王的意思，至少要加四成。照此計算，僅是在京的旗餉，每年就要多支三百萬兩銀子，部庫實在不勝負擔。因而由醇王主持的會議中，商量出一個結論：各省營勇，裁減浮濫，每省每年要省出二三十萬兩，分批解部，作為旗營加餉之用，同時咸豐年間因為軍用浩繁，京官俸給減成發放，亦要恢復原數。

此訊一傳，京中文武大小官員，歡聲雷動，然而各省督撫，包括李鴻章在內，卻無不大起恐慌。

因為各省招募兵勇，設營支餉，其中有許多花樣，第一是吃空缺；第二是各項無法開支，無法報銷的爛帳，都可以在這裡面巧立名目；第三是安插私人，應付京中大老「八行」的舉薦；第四是用各器糧餉，安撫當地各路的「英雄好漢」。一旦公事公辦，就諸多不便了。

這些情形，在閻敬銘當然瞭如指掌，他雖不贊成旗兵加餉，但卻贊成裁勇，料想一定會招致各省督撫的反對，為了先聲奪人，特意在疆臣領袖的李鴻章到京的前一天，請旨頒發了一道上諭，在引據薛允升的原奏以外，將各省軍需的積弊，統通都抖了出來，嚴飭切實整頓，限期在本年十一月內定議。而此時降旨，在希望首先打通李鴻章這一關的用意，是相當明顯的。

※　　　　※　　　　※

李鴻章這趟進京，多帶銀子多帶人。多帶銀子是為了從軍機到六部小京官，略略扯得上寅、年、鄉、世誼的，都要致送紅包，多帶人是估計到待決的大事甚多，臨時必有好些奏折文牘要辦。

一進京第一件要辦的大事，就是陛見。照定制，進了崇文門先馳往宮門請安。他穿的自是行裝，但一路八抬大轎，緩緩而來，並無半點風塵之色，簇新的寶藍貢緞長袍，外罩御賜的黃馬褂，頭上雙眼花翎的貂簷暖帽，襯著他那清？的身材，紅潤的氣色和白多黑少的鬚眉，望之真如神仙中人。

疆臣入覲，未曾見駕以前，照例不會客亦不拜客，所以宮門請了安，隨即回賢良寺行轅，早早歇息。半夜裡起身，扎束停當，進宮不過卯正時分。醇王已經派了人在東華門守候，招呼到內務府朝房，開了醇王專用的一間房子，請他休息。

剛坐定下來，只聽門外有人問道：「李中堂的請安折子遞了沒有？」

一聽是醇王的聲音，李鴻章急忙起身往外迎。蘇拉掀開門簾，遇個正著，李鴻章便當門請了個安，醇王還以長揖，跨進門來，拉著他的手寒暄。

「你氣色很好哇！」醇王側著臉端詳，「精神倒像比去年還健旺些。」

「託王爺的福！王爺也比去年豐腴得多了。」

「唉！」醇王嘆口氣，「去年下半年的日子，那是人過的？不死也剝層皮！」他又說道：「上頭一直在盼望你，昨兒還問起。如今中法的交涉，總算了結了，往後任重道遠，還得好好兒振刷一番。你這趟來，怕要多住些日子。」

「是！鴻章打算著半個月的工夫，跟王爺辦事，要請王爺教誨。」

「別客氣！咱們彼此商量著辦。少荃，你總得要幫我的忙才好。」

「王爺言重！只要綿力所及，鴻章無不如命。」

醇王點點頭，躊躇著欲言又止，最後吃力地說了句：「我的處境很難。我們慢慢兒再談吧！」

李鴻章心裡有數，醇王有些話，不便在這時候說，於是便談些不相干的事。約莫過了一個鐘頭，御前侍衛來傳懿旨：

「皇太后召見。」

於是李鴻章隨著御前侍衛進了養心門。這天由領侍衛內大臣「六額駙」景壽帶班，領入養心殿東暖閣。朝陽滿室，和煦如春，慈禧太后穿一件洋紅緞子的旗袍，上罩玄緞小坎肩，兩把兒頭上簪一朵碩大無朋的絹花，丰容盛鬋，望去如三十許人，李鴻章覺得她比去年五旬萬壽時所見，更顯得後生了。

這也不過一瞥間事。數步行去，已近拜墊，下跪去冠，碰頭請過聖安，慈禧太后照例有一番行程如何，稼穡豐歉，民生疾苦，以及起居是否安適之類的問答。當然，這番君臣之間的「寒暄」，因人因時因地而繁簡不同。像丁寶楨遠在西蜀，數年難得入覲，一旦見了面自然溫言慰問，絮絮不休，李鴻章只不過十個月未見，而且京畿的情形，慈禧太后經常在打聽，就不必說那麼多的閒話了。

「這次找你來有好些大事要商量。」慈禧太后在談入正題以前，先表白心願，「皇帝快成年了，我的責任也可以卸一卸了。我時常在想，二十多年的辛苦，總要落點兒什麼才好！你們做官的，講去思、講遺愛，我也就是這個意思，撤簾以後，能有人常常念著，記住我的好處。這二十多年辛苦，才算不白吃了！」

「皇太后的用心，天高地厚！」李鴻章突然激動了，「臣今年已過六十，去日無多，半生戎馬，從沒有一天安閒的日子，如果定要求皇太后、皇上賜臣一個閒差使養老，想來皇太后、皇上念臣微勞，也會全臣一個體面。然而臣從不敢起這個念頭，就因為皇太后親自操勞，聖心睿慮，全在國富民強四個字，臣稍有人心，豈敢有此偷閒的想法？外面罵臣的很多，臣不敢說是付之一笑，只覺得與其為此生閒氣，不如仰體聖心，多辦些事，才是報答深恩之道。」

「原是如此！你的功勞不比別人，我是知道的。」慈禧太后又說：「長毛、捻子平了二十年了，現在一班後輩，那知道咱們君臣當年苦苦撐持的難處？昧著良心，信口胡說，實在可恨！前兩年的言路太囂張了，連王公大臣都不放在他們眼裡，這還成什麼體統，還講什麼紀綱？真非好好兒整頓不可！」

李鴻章明白，這是指的懲罰梁鼎芬一事，便碰個頭說：

「皇太后保全善類，臣唯有格外出力，勉圖報稱。」

「凡是實心出力的人，有我在就不必怕！」慈禧太后略停一下又說：「歸政之前，我有幾件大事要辦，全靠醇親王跟你幫著我，才能成功。」

「是！臣不敢不盡心。」

「第一件當然是大辦海軍。」慈禧太后問道：「各省的奏折，你想來都看過了？」

「是！醇親王都抄給臣看過了。各省對設置海軍的規模，應大應小，見仁見智，互有出入，只是應該設立專責衙門，特簡親藩，綜攬全局這一層，大家的看法，並無不同。」李鴻章接下來提出他自己的意見，「臣以為今日之事，第一要平息浮議，而要平息浮議，又非先歸一事權不可。自古為政在人，上有皇太后、皇上的主持，下有沿海七省疆臣承旨辦事，只要中間樞紐得人，那就如臂使指，通盤靈活了。」

這是保舉醇王，綜持全局。但醇王以近支親貴而兼帝父之尊，或者恥於為人舉薦。李鴻章做了幾十年的官，什麼人的閱歷都比不上他深，揣摩入微，所以不肯冒昧。

慈禧太后當然聽得出他的言外之意，卻先不談人而談事，「張之洞的折子，前兩天才到。」她問，「不知道你看到了沒有？」

「臣看到了－－」

原奏的抄件，是他在通州途次接到的。張之洞的奏折，向來是唯恐言無不盡，動輒數千言。這個奏折，自然更不會例外，「分條臚舉」，共有分地、購船、計費、籌款、定銀、養船、修船、練將、船廠、炮台、槍械十一大款，如立山所透露的，主張練南洋、北洋、閩洋、粵洋四支海軍，而統轄於總理衙門。說起來頭頭是道，但在李鴻章看，純為言大而誇的書生論兵。

不過，張之洞在中法戰爭中，大借洋債，接濟各處軍火，任事甚勇，是簾眷正隆的時候，李鴻章怕惹慈禧太后起反感，不敢批評得苛刻，只就計費、籌款兩端來駁他。

「張之洞仰荷皇太后特達之知，出任封疆，他的才氣是好的，銳意進取，頗能不負皇太后、皇上的期許。所惜者，境遇太順，看事不免太輕易。就以計費、籌款兩項來說，光是造船，每軍四百萬兩，四軍共需一千六百萬兩，如今庫藏未裕，開口就是一千六百萬，未免說得太容易了。」

提到錢，慈禧太后不由得嘆口氣：「中法開戰，各省軍需報銷了三千多萬，欠下許多洋債，怎麼得了？」

「正就是為此。」李鴻章緊接著說，「且不論洋債要還本付息，就拿辦海軍來說，如果造船要一千六百多萬銀子，築炮台、造械彈、設學堂，以及海軍官兵伕役的糧餉供應，又該多少？照張之洞的籌款章程，拿五年洋藥進口的關稅、釐金之半來造船，還有一半如何抵得住各項開支。近年國家歲收，以洋藥關稅為大宗，指定這個稅款作收入的，不知道有多少？別的不說，光是左宗棠、張之洞借的洋債，就多拿洋藥關稅作擔保，只怕要動用這筆款子，洋人先就不肯答應。」

「說得是！」慈禧太后深深點頭：「張之洞辦事，向來喜歡規模大，有點兒顧前不顧後。」

「借洋債決非謀國的善策。」李鴻章趁機說道：「總要自己開源才好。臣這一次進京，帶了好幾個條陳來，這會兒也沒法子細奏。」

「我也聽醇親王說了，你的用心都是好的，只要能想法子多加收入，有錢來辦正事，我無有不贊成的。」慈禧太后略停一下，拉回話題：「海軍是無論如何要辦的，不過總得有個先後次序，北洋是先有了規模的。我看先辦一支，慢慢來擴充。

你的意思怎麼樣？」

「皇太后聖明。」李鴻章答說，「這才是可大可久之道。」

「練兵不光是費錢，還得要人。你素來肯留心人才，有能在海軍效力的，儘管往裡保。」慈禧太后又問一句：「你看，有好將材沒有？」

李鴻章心想，慈禧太后此時物色人才，當然是預備大用，海軍既打算請醇王主持，自己就不便有所保薦，但慈禧太后這樣追著問，其勢又不容閃避。念頭多轉一轉，覺得有個兩全的辦法，保薦醇王的夾袋中人。

醇王在治兵方面最讚賞的人物，本來是榮祿，但其間一度發生誤會，交誼幾致不終。近年來醇王亦頗想修好，而榮祿不知如何，寧願韜光養晦，其中或許有什麼特殊的曲折，李鴻章不敢冒昧舉薦。不得已而求其次，他想到了一個人。

「御前侍衛善慶，早年曾歸臣節制，當時剿西捻的時候，善慶的馬隊，頗為得力。與劉銘傳相處得亦很好。」李鴻章說，「臣素知其人，忠勇誠實，是好將材。」

「醇親王也跟我提過，善慶是能帶兵，會辦事的。」慈禧太后又說：「左宗棠生前保曾紀澤能當海防重任。你看怎麼樣？」

「曾紀澤與臣是世交。明敏通達，是洋務好人才。不過，他不曾帶過兵，臣亦不曾聽他談過軍務。這一次電召回國，如何用其所長？出自聖裁，臣不敢妄議。」

話雖如此，不認為曾紀澤如左宗棠所奏的，能當海防重任的意思，已很明顯。慈禧太后點點頭，不置可否，將話題轉到左宗棠身上。

「左宗棠可惜！朝廷原想用他的威望，坐鎮南邊，不想竟故在任上。」慈禧太后嘆口氣說：「他多年辛苦，我總想找個安閒的地方讓他養老。在京裡閒住，本來也很好，又那知道他的脾氣倔，跟大家合不來。去年軍機面奏，說派他到福建最好。我想，福建是他極熟的地方，也算人地相宜，就答應了，特為又將楊昌濬派了去，原意是叫他不用事事操心。不想他竟不能體會朝廷的苦心，年老多病，又是立了大功的，竟不能好好過幾年舒服日子，說起來倒像是朝廷對不起他！」

「皇太后、皇王深仁厚澤，這樣體恤老臣，左宗棠泉下有知，也一定感激涕零。不過左宗棠平生以諸葛亮自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如今積勞病故任上，與疆場陣亡無異，在他亦可說是求仁得仁，死而無憾。」李鴻章要佔自己的身分，便又說道：「臣與左宗棠平日在公事上的意見，不盡相合，然而臣知左宗棠報國之誠，謀國之忠，與臣無異。回想當年在曾國藩那裡共事的光景，如在眼前，如今左宗棠已經去世，臣年逾六十，精力日衰，只怕犬馬之勞，也效力不到幾年了。」

「你不比他！精神健旺得很。」慈禧太后用樂觀的語氣勸慰，「朝廷著實還要靠你呢！」

「臣亦自知沒有幾年了，不敢一日偷閒，總想在有生之年替朝廷跟百姓多做點事。」

「只要你做，朝廷一定保全你。不過年紀大了，你也要節勞才好。」

李鴻章此來，有滿腹經綸，想要傾吐，本來打算先徵得醇王的同意，取得軍機及總署諸大臣的支持，有了成議，再奏請裁可，頒旨施行。現在聽得慈禧太后一再勉勵，便改了主意，覺得此時把握機會，說動了慈禧太后，便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協商之際，方便不少，豈非是辦事的一條捷徑？

打定主意，再無遲疑，首先將阻礙最多的造鐵路一事提了出來，「皇太后明見萬里。臣這幾年銳意興利，頗遭人忌，若非慈恩保全，臣縱有三頭六臂，亦必一事無成。」他一轉接入本題：「就拿造鐵路這件事來說，光緒六年劉銘傳入覲，上奏請造鐵路，他是看到鐵路一開，東西南北，呼吸相通，萬里之遙，數日可至，百萬之眾，一呼而集，十八省合為一氣，一兵可抵十兵之用。這些話，實在是真知灼見。上年對法用兵，王師備多力分，腹地招募之勇，一時派不到邊省禦敵，遷延日久，自誤戎機。加以軍需轉輸不便，豈有不敗之理？如果當時照劉銘傳所奏，先造『南路』，一由清江浦經山東，一由漢口經河南，都到京師，那時候調兵遣將，指揮如意，決不容法軍如此猖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如今大辦海軍，固為抵禦外患的海防根本，造鐵路於軍政、京畿、民生、轉運、郵驛、礦務、招商、輪船、行旅有九大利，真該急起直追！」

提到這件事，慈禧太后便記起言路上紛紛諫阻的奏議，皺著眉說：「都說開鐵路破風水，這件事可得好好核計。」

這個答覆，使得李鴻章有些氣沮，但話既說出口，不能不爭，「滄海桑田，那有千年不變的陵谷？西洋各國當年講求各種新政，往往亦有教民反對，全在秉持毅力，不折不撓，才能克底於成。臣記得左宗棠亦曾上奏，贊成仿造鐵路，說外國『因商造路，因路治兵，轉運窮通，無往不利。其未建以前，阻撓固甚！一經告成，民因而富，國因而強，人物因而倍盛，有利無害，固有明徵。電報輪船，中國所無，一旦有之，則為不可少之物。』這是閱歷有得的話，實在透徹不過。」說到這裡，他想起一個絕好的例子：「同治元年，臣由曾國藩保薦，蒙皇太后天恩，授為江蘇巡撫，當時由安慶帶淮勇九千，坐英國輪船到上海。臣記得是三月初由安慶下船，第四天就到了上海。如果沒有輪船，間關千里，就不知道那一天才到得了？再如上年跟外國開仗，福建、雲貴與京師相距萬里，軍報朝發夕至，邊省將帥，得以稟承懿旨，迅赴事機。倘或未辦電報，個把月不通消息，臣真不敢想像，今日之下會成怎麼樣一個局面？」

這番話說得慈禧太后悚然動容，「京官不明白外事的居多。鐵路能辦起來最好！」她作了一個概括的指示：「一切你都跟醇親王仔細商量，只要於國有利，於民無害，不論怎麼樣都要辦！」

奏對到此，時間已經不少，而且話也說到頭了。於是景壽便做個手勢，示意李鴻章跪安退下。

回到內務府朝房，正好醇王叫起，門前相遇，無暇深談，醇王只說得一句：「咱們晚上細細兒地談！」便隨著御前侍衛，匆匆往北而去。

李鴻章便不再在朝房裡坐了。為了自尊首輔的身分，他也不到軍機處。軍機處雖有禮王世鐸在，李鴻章並不把這位王爺看在眼裡，逕自傳轎出宮。

出宮卻不回賢良寺，先去拜客。第一個拜的是惇王，他如今承繼了當年大家叫惠親王綿愉「老五太爺」的這個尊稱，年紀大了，也想得開了，不似從前動輒臉紅脖子粗地跟人抬槓。他的賦性向來簡易坦率，這天輕車簡從逛西山去了。李鴻章撲個空，反倒得其所哉，因為他實在有點畏憚這位「老五太爺」的口沒遮攔，毫無忌諱，有時問出一句話來，令人啼笑皆非。

接下來便是拜謁恭王。李鴻章在轎中想起往事，感慨叢生，惻惻然為恭王難過。一年多以來，連遭拂逆，去年為了隨班祝嘏，碰那麼大一個釘子，已經難堪，今年又有喪明之痛，而且載澂之死，流言甚多，說他生的是楊梅惡瘡，遍體潰爛，不可救藥。還有一說，恭王久已棄絕這個長子，載澂病危之時，有人勸恭王去看他一次，以全父子之情。恭王聽勸而去，一進屋子，望到病榻，入眼是一件繡滿了花的黑綢長衫，當時掉頭就走，從牙縫裡擠出來兩個字：「該死！」

他是六月初病故的。宗人府奏報入宮，慈禧太后倒掉了些眼淚，在所有的侄子之中，她最喜愛載澂，不僅因為他聰明英俊，而且也因為穆宗的緣故。十年的歲月，沖淡了愛子夭逝的悲痛，她只記得二十年前，他們「小哥兒倆」賽如一母所出的兄弟那樣地親愛。就因為這份又惆悵、又有味的記憶，使得她隱隱然視載澂如己所出，飾終之典，極其優隆，追加郡王銜、謚「果敏」。又因為恭王對長子深惡痛絕，怕他身後草草，特派內務府大臣巴克坦布替載澂經紀喪事，照郡王的儀制治喪，一切費用都由內務府開支。

這在李鴻章看，是件耐人尋味的事，是不是慈禧太后對恭王懷著疚歉，借此表示彌補？而恭王又是不是領這份「盛情」？都難說得很。

就這樣一路想著，不知不覺到了鑒園。招帖上門，護衛先到轎前請安聲明：「王爺病了兩天了，這會兒剛服了藥睡下。是不是能見中堂，還不知道。中堂先請裡面坐，我馬上去回。」

「病了？不要緊吧？」

「是中了點兒暑。」

「那，我更得瞧瞧。」李鴻章說：「你跟王爺去回，請王爺不必起床，更不用換衣服，我到上房見好了。」

不一會，護衛傳話：「王爺說：彼此至好，恭敬不如從命。

請中堂換了便衣，到上房裡坐。」

於是李鴻章就在鑒園大廳上換上「福色」套一件玄色貢緞寧綢襯絨袍的馬褂，由護衛領著上樓。恭王在樓梯口相迎，拉住他的手不讓他行大禮。

李鴻章認為禮不可廢，不是衣冠堂參，已覺簡慢，何能不行大禮？主人謙讓再三，卻無奈客人的道理大。於是隨行的跟班鋪上紅氈條，李鴻章下跪磕頭。既然如此，恭王亦就照禮而行。親王的儀制尊貴，跟唐朝宰相的「禮絕百僚」一樣，所以他是站著受了李鴻章的頭。

等他起身，恭王才盡主人的道理，堅持著讓李鴻章坐在炕床上首。大理石面的炕几上，擺上四乾四濕八個高腳果盤，另有一個長身玉立，辮子垂到腰際的丫頭，獻上金托蓋碗茶，然後就捧著水煙袋，侍立在旁，預備裝煙。

「一年不見，你倒發福了！」恭王摸著他的瘦削的下巴說。

「託王爺的福。」李鴻章欠身答道：「世子不幸，實在可惜，只有請王爺看開一點兒。」

「我早就看開了！」恭王搖搖頭，「我慚愧得很。」

這是自道教子無方，李鴻章不知如何回答？就這微一僵持之際，善伺人意的那名青衣侍兒，將水煙袋伸了過來：「中堂請抽煙！」

等他「呼嚕嚕」吸完一袋水煙，恭王換了個話題：「見過上頭了？」

「是！從宮裡出來，先去見五王爺，說逛西山去了，跟著就來給王爺請安。」

「跟老七碰過面了？」

「就一早在朝房裡匆匆談了幾句。」李鴻章照實而陳：「七王爺約我晚上詳談。」

「也虧你！我早說過，『見人挑擔不吃力』，他早就嘗到滋味了。這副擔子非你幫他挑不可。少荃，」恭王停了一下，拉長了聲調說：「任重道遠啊！」

「王爺明鑒！」李鴻章略帶些惶恐的神態，「朝局如此，鴻章實在有苦難言，如今要辦的幾件事，也還是秉承王爺當年平定的大計而行。只是同樣一件事，此刻辦比從前辦，要吃力得多。王爺現在雖不問事，王爺的卓識，鴻章是最佩服的，總要請王爺常常教誨！」

「你太謙虛了。我如今要避嫌疑，不便多說話，而且也隔閡了，沒有話好說。」恭王忽生感慨，「清流一時俱盡，放言高論的人少了，能夠放手辦事，亦未始不佳。」

李鴻章一時不明他的用意何在，不敢附和，只答應一聲：

「是！」

「幼樵怎麼樣？常通信吧？」

提起張佩綸，是李鴻章一大心事。馬江一役，張佩綸未獲重譴，是因為軍機上投鼠忌器，怕一論戰敗的責任，牽涉太廣，難以收拾，但不辦張佩綸又不能平天下之憤。因此，孫毓汶定計，借唐炯、徐延旭一案，一併收拾清流。唐、徐二人以喪師辱國之罪，定的斬監候的罪名，在罪名未定之先，李鴻章、左宗棠、丁寶楨先後上疏救唐炯，都碰了釘子。罪名既定之後，追論舉薦之非，薦唐炯的有張之洞、陳寶琛、張佩綸，而結果不一樣，張之洞因為在廣東「頗著勤勞，從寬察議」。

其次是陳寶琛，因為他「力舉唐、徐，貽誤非輕」，落得個革職的處分。再下來就是張佩綸，加上馬江一役，「調度乖方，棄師潛逃」的罪過，從重戍邊。這就是所謂「侯官革職，豐潤充軍」。

張佩綸是這年四月裡起解的，名為「充軍」，其實是在張家口閉門讀書。李鴻章不但常有接濟，而且常有書信往來，談論軍國大計。但此時對恭王不必說實話，只這樣回答：「偶爾通問而已！」

「幼樵可惜！」恭王微喟著說：「張香濤雜，陳伯潛庸，吳清卿輕，清流當中，論才氣還是幼樵。」

李鴻章覺得恭王對張之洞、陳寶琛、吳大澂所下的一字之評，十分貼切，而對張佩綸有憐才之意，更感欣慰。恭王罷黜，張佩綸不能脫干係，原以為他會記仇，不想反倒惋惜張佩綸的遭遇！既然如此，不妨稍說幾句實話。

「王爺的知人之明，實在佩服。如今預備大辦海軍，原是幼樵的創議，鴻章忝為大臣，有為國家育才舉賢之責，當初有個私底下的打算，如果海軍辦起來，保薦幼樵經紀其事，成效一定卓然可觀。經此磋跌，一切都無從談起了。」

李鴻章的實話只說了一半。他對張佩綸的期望，不僅在於辦海軍，而是打算以衣缽相傳，接管北洋。北洋的局面扯得甚大，他認為他「老師」曾國藩的話：「辦大事以尋替手為第一！」實在是至理名言。自己位極人臣，將逾六十，在北洋也沒有幾年了，一旦交出了關防，論公，承先啟後；論私，遮掩彌縫，都非得預先安排一個人在那裡不可。

這個人很不容易物色，資格不夠、才具不行、見解不同、關係不深，都難與其選。看來看去只有張佩綸最好，才具、見解、關係，樣樣合適，最難得的是翰苑班頭，清流領袖，這個資格是北洋嫡系人物中沒有一個夠得上的。而不是翰林出身，想當北洋大臣就很難了。像張佩綸，以張之洞為例，積資升到二品的內閣學士，外放巡撫或者內轉侍郎，立刻就可以大用。那時候奏調他會辦北洋軍務，歷練個兩三年，順理成章地接了自己的關防，豈不是為公為私最順心愜意的打算？

所以「經此磋跌，一切無從談起」，也是違心之論。他的本心不但想設法將張佩綸弄回來，而且還想保他起復。不過眼前還「無從談起」而已。

恭王當然猜不到李鴻章的心思。他這時由張佩綸的遭遇，聯想到另一個人，「唐鄂生也可惜。」恭王說道：「相形之下，張幼樵還算是運氣的。」

鄂生是唐炯的號。論喪師辱國之罪，唐炯不比張佩綸重，然而革職拿問，竟判了斬監候的罪。轉眼冬至將到，如果「一筆勾銷」，那就會使得菜市口在殺肅順，殺何桂清以後，再一次水洩不通，轟動一時了。

「是！」李鴻章忍不住說了句：「薛雲階未免過分，聽說是有私怨在內。」

薛雲階就是刑部左侍郎薛允升，恭王很注意地問：「喔，是何私怨？」

李鴻章頗悔失言，無端道人長短，傳到薛允升耳中，自然會記恨，豈非平白得罪了一位有實權的京朝大員？就這沉吟未答之際，恭王卻又好奇地催促了：「只當閒談。

不妨事！」

不但催促，而且已看出他心中的為難，李鴻章不能不談了，「原是誤會，也是丁稚璜處事，稍欠周詳。」他說，「傳聞得之，不知其詳，約略給王爺說一說吧！」

李鴻章是得自四川來客的傳聞。唐薛結怨在七八年以前，那時的唐炯，在四川由捐班知縣，升到道員，丁寶楨一見，大為賞識，許為「國士」，更因為同鄉的關係，益加信任。說實在的，唐炯受命整理四川鹽務，亦確有勞績，無怪乎丁寶楨言聽計從，成為四川官場中的紅人。

就在這時候，薛允升由江西饒州知府，調升為四川成綿龍茂道，興沖沖攜眷到任，見過總督，談得亦很融洽，那知第二天「掛牌」出來，薛允升變了調署建昌上南道。

這兩個道缺，肥瘠大不相同。成綿龍茂道下轄成都、龍安兩府，綿州、茂州兩直隸州，衙門在成都，不但是四川的首道，而且因為兼管水利的緣故，入息甚厚。

建昌上南道下轄雅州、寧遠、嘉定三府，邛州一個直隸州，衙門在雅州，地當川藏交界之處，專責是撫治土司。地方又苦，差使又麻煩，這還罷了，最令人不平的是，各省駐防將軍都不管民政，與地方官只有體制上的尊卑，並無管轄上的統屬關係，惟有成都將軍可以管建昌道，這自是因為建昌道管土司，職掌特殊的緣故。

由於這一管，建昌道憑空多出來一個頂頭上司，每趟進省公幹，對將軍衙門要另有一番打點。將軍的「三節兩壽」，其他地方官的賀儀，不過點到為止，建昌道卻須比照孝敬總督的數目致送。因此薛允升萬分不悅，認定是唐炯搗的鬼。

談到這裡，恭王插嘴問道：「我記得唐鄂生那時候是建昌道，是不是對調了呢？唐鄂生似乎沒有當過成綿道啊！」

「是！王爺的記性好。那時候唐鄂生是建昌道，可也沒有當過成綿道。成綿道後來掛牌由丁價藩署理，不過丁價藩是由建昌道調過來的。」

「慢慢！少荃，你這筆帳沒有算錯吧？」

「王爺是說唐鄂生既是建昌道，何以丁價藩又從建昌調過來？這裡面有筆纏夾工的帳，我算給王爺聽－－。」

原來唐炯的本職是建昌道，但因督辦鹽務的緣故，經常駐在省城，因而又得另外派人署理建昌道。此人就是李鴻章所說的丁價藩，名叫丁士彬，河南人，生得瘦小閃爍，以才能自負，而實在是儇薄小人，不知怎麼亦為丁寶楨所賞識？「照此說來，唐鄂生無非佔個實缺而已，誰來署理他的缺，與他根本不生關係。」

「正是這話。」李鴻章答道：「是丁價藩想改署成綿道，稚璜也要他在身邊，所以硬作主張來了個對調。薛雲階不明內幕，張冠李戴，拿這筆帳記在唐鄂生頭上，一直耿耿於懷，如今是遇到了以直報怨的機會了。」

「恩怨難言！」恭王感嘆著。接下來又問：「稚璜清風亮節，亦以能識人知名，這丁價藩必是能幹的？」

「能幹不能幹不說，稚璜受他的累是真的。川人拿他跟稚璜並稱，號為『眼中雙丁』。又有『四大天地』之說，詆毀稚璜，十分刻薄，當然也是丁價藩替他招的怨。」

「喔，」恭王問道：『何謂『四大天地』？」

「是罵稚璜的話：『聞公之名，驚天動地；見公之來，歡天喜地；睹公之政，昏天黑地；望公之去，謝天謝地！』四川菜麻辣酸，出語亦復如此！」

「好惡難言！」恭王又一次感嘆，「稚璜督川，是上頭嘉惠四川的德政，想來清官必為地方愛戴，那知道亦有此惡聲。說稚璜為政『昏天黑地』，我終不服，莫非他官聲也有可議之處嗎？」

「稚璜為政，興利除弊，致力唯恐不銳，自難免招人怨尤，以致橫被惡聲，幸虧朝廷保全。不過，用丁價藩，卻是失策。」

「是非難言！」恭王問道，「稚璜用這姓丁的，必有他的道理，總不會假手於此人有所聚斂吧？」

「那是決不會的。稚璜真是一清如水，四川人都知道，總督常常窮得當當。」

「這，」恭王大為詫異，「只怕言過其實了吧？」

「確有其事，我不止聽一個人說過。照例規－－。」

照例規，四川總督的收入，有夔州關的公費每年一萬二千兩，川鹽局的公費每年三萬兩。丁寶楨一概不取，只取奉旨核定的養廉銀一萬三千兩，自咸豐年間減成發給，每年實收一萬一千兩。分十二個月勻支，每月所入，不足一千，由藩司在月初解送。

這不足一千兩的廉俸，要開支幕僚的薪水飯食，分潤來告幫的親戚故舊，以至於常在窘鄉。每逢青黃不接的時候，丁寶楨便檢一箱舊衣服，命材官送到當鋪當二百兩銀子，舊衣服當不足那麼多錢，便加上一張鈴印了總督部堂關防的封條，朝奉不便揭封開箱，只憑丁寶楨的身分，說當多少，就當多少。久而久之，這只衣箱就不動它了，這個月贖回來，下個月原封不動送進當鋪，朝奉一見，不必材官開口，連銀子帶當票，就都遞出來了。

恭王聽了大笑，笑完說道：「不有句俗語：『關老爺賣豆腐，人硬貨不硬。』有了總督的封條，貨不硬也不要緊了！這叫做：丁寶楨當當，認人不認貨！」

恭王的雋語，惹得那丫頭也忍俊不禁，趕緊掩住嘴忍笑，將一張粉臉漲得通紅，放下水煙袋，一溜煙似地閃了出去，在窗外格格地笑個不住。

恭王卻對丁寶楨大感興味，「既然如此，他那些額外花費那裡來？」他舉例問道：「譬如進一趟京，各方面的應酬，少說也得三五吊銀子吧？」

「這話，王爺問到鴻章，還真是問對了。換了別人，只怕無從奉答。記得那年是癸酉－－。」

癸酉－－同治十二年冬天，丁寶楨還在山東巡撫任上，請假回貴州平遠原籍掃墓。船到漢口，李鴻章的長兄，湖廣總督李瀚章，派人將他接到武昌，把酒言歡。宴罷清談，李瀚章叫人捧出來好幾封銀子，很懇切地說：「我知道老兄一清如水。不過這一次回鄉，總有些貧乏的親友要資助，特備白銀三千兩，借壯行色。老兄如果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說到這樣的話，丁寶楨不能不收，收下來交了給他的舊部，其時在李瀚章幕府中的候補道張蔭桓代為保管，將來再作處置。

第二年秋天銷假回任，仍舊經過湖北，便託張蔭桓將那三千兩銀子送還。張蔭桓認為原封不拆，顯見得不曾動用，以彼此的交情而論，未免說不過去。不如拆封重封，總算領了李瀚章的人情。

「這是張樵野親口告訴我的。」李鴻章又說：「丙子冬天，稚璜奉旨督川，入京陛見，上諭『馳驛』，不過天津；鴻章先期派人在保定等著，邀他到天津相敘。就因為知道稚璜的宦囊羞窘，京中這筆應酬花費，尚無著落，特為湊了一萬銀子送他。這一次總算稚璜賞臉，比起家兄來，面子上要好看些。」說到這裡，他從靴頁子裡，掏出一個小紅封袋，隔著炕幾，雙手奉上：「轉眼皇太后的萬壽，宮中必有些開銷，接下來是王爺的生日，更不能省。鴻章分北洋廉俸，預備王爺賞賜之用。」

恭王略微躊躇了一下，將封袋接了過來。袋口未封，抽出銀票來一看，竟是四萬兩。

「太多了，太多了！少荃，受之有愧－－。」

「不！」李鴻章將雙手往外一封，做了個深閉固拒的姿態，「這裡面還有招商局的股息，是王爺分所應得的。」

當初籌辦招商局，有官股、有商股，使個化公為私的手段，官股不減而商股大增，無形中變成官股不值錢了。多出來的商股，李鴻章拿來應酬京中大老，名為「乾股」，有股息而無股本。恭王手裡也有些「乾股」，聽李鴻章這一說，也就不必再推辭了。

「話雖如此，還是受之有愧。多謝！」恭王接著又問：「最近收回招商局的船棧碼頭，這件事做得很好，大家都有了交代。」

提起此事，李鴻章心有餘悸，如果美商旗昌銀行來個翻臉不認帳，船棧碼頭收不回來，那個風波一鬧起來，身敗名裂而有餘。不過，這話卻不便在恭王面前說破，只輕鬆自如地答道：「原是照約行事。當初不曾做錯，如今自無麻煩。」

「我是看了邸鈔才知道的。『倒賣』的交涉很棘手吧？」

恭王是作為閒談，而不經意的一句話，恰恰說中了李鴻章的心病。照去年夏天，李鴻章奉旨詰問而回復的奏折上說，招商局的輪船棧埠碼頭，其實是託美商旗昌洋行「代為經管，換用美國旗幟」，只是為了遮掩外人的耳目，在萬國公法上有個交代，不能不訂立合同，由旗昌出具並無銀行擔保的「期票」與「收票」，作為「認售」的代價。奏折中說得明明白白：「該行以銀票如數抵給，他日事定，將銀票給還，收回船棧，權操自我。」所以招商局應該隨時可以收回，而按諸實際，大大不然。

依李鴻章這年六月初八的奏報，他是在中法和議已成，奉到飭令迅速收回招商局輪船的電旨，方指派馬建忠與盛宣懷，與旗昌行東西沃德在天津「會同籌議」，結果是「磋磨月餘」，才能成議。西沃德「願按原價倒賣與招商局」，已不提「代為經管」的話，但能「按原價」收回，已是上上大吉，但衡諸實際，又是大大不然。

奏折中有句話：「至旗昌代招商局墊付款項帳目，亦即分別核算清結。」這是個障眼法。欺侮慈禧太后、醇王與京中大老，不懂生意買賣，更不懂洋商經營的方法。旗昌接收了招商局的產業，照常營運，大發利市，一切開支，自然在營運收入中支出。何有一墊付」的名目？果真是「代為經管」，則旗昌除了開支及酬勞以外，應該將所有盈餘，全數交還給招商局才對。現在白白地讓旗昌做了一年生意以外，還得有以「墊付款項帳目」的名義，付給一筆賠償，並且還要大讚西沃德「素講信義，此次保護招商局，力踐前言，殊於大局有益」，因而「與之議明，由招商局延充『總查董事』，每年送給薪水銀五千兩」。

這前言不符後語的情形，不能深談，否則一定破綻畢露，所以李鴻章很巧妙地將話扯了開去：「交涉雖然棘手，多虧馬眉叔能幹。回想去年秋冬之交，多說馬眉叔該死，罵他是漢奸。甚至還有謠言：說慈聖已降旨，立誅其人，菜市口的攤販，都收了攤子，預備刑部行刑。如今又不知何詞以解？」

這番略帶些憤激的感慨，恭王聽了卻無動於衷。不要說馬建忠，連他這樣一位近支的親貴，當年亦曾被詆為漢奸，這從那裡去講理去？

於是由馬建忠談到洋務人才，恭王和李鴻章都盛讚新任出使美國的欽差張蔭桓。正談得起勁，那個長辮子丫頭又回了進來，去到恭王身旁，悄悄問道：「請王爺的示，飯開在那兒吃？」

李鴻章正苦於無法脫身，聽得這話便「啊」地一聲，彷彿談得出神，倏然驚覺似的：「陪王爺聊得忘了時候了！」他舉頭看了看鍾說，「快到午正，可真得告辭了。」

恭王很體諒他：「你剛到京，不知多少人在等著看你！我就不留你了。那一天有空？你說個日子，我約幾個人，咱們好好再聊！」

於是約定了日子，李鴻章告辭出府。回到賢良寺，果不其然，已有許多人在等著，一見轎子到來，肅立站班。李鴻章借一副墨鏡遮掩，視如不見，轎子直接抬到二廳，下了轎還未站定，戈什哈已經挾了一大疊手本，預備來回話了。

「進來！」李鴻章吩咐，「念來聽。」

他一面更衣，一面聽戈什哈念名帖及手本上的名字。在等候接見的客人中，他只留下一個張蔭桓，其餘統統「道乏」擋駕。

張蔭桓跟他是小別重逢。由直隸大廣順道奉命為出使美國欽差大臣，是六月間事，八月初交卸入京，算來不過睽違了二十天，所以一見面並無太多的寒暄，第一件事是換了便衣陪李鴻章吃午飯。

「那一天召見的？」李鴻章在飯桌上問。

「十天以前。」

「太后怎麼說？」

「太后說：『你向來辦事認真。能辦事的人，往往招忌。』我碰頭回奏：『臣不敢怨人，總是臣做人上頭有不到的地方，才會惹人議論。』」

「嗯！嗯！」李鴻章說，「吃一次虧，學一次乖。你的鋒芒能夠收斂一點最好。你雖吃虧在不是科甲出身，可也沒有誰敢看你不起。不說別的，你的詩稿拿出來，就比那些靠寫大卷子點了翰林的人，不知高明幾許？既然如此，你心裡先不要存一個看不起科甲的成見。左季高一生行事乖戾，就因為常有一個『我不是兩榜出身』的念頭，橫亙在胸的緣故。你的才氣決不遜於人，就怕你恃才傲物。」

「是！」張蔭桓答道：「中堂說這話，我服。」

「你預備什麼時候動身？」

「還早得很。因為兼駐西班牙、秘魯的緣故，要等三國同意的照會，而且照規矩，一定要舊使臣離任，新使臣才能到任。這樣一周折，年內怕不能成行了。」

「那你這幾個月閒看幹什麼？」

「想學一學洋文。辦交涉不能造膝密談，經過中間傳譯，總不免有隔靴搔癢之感。」

「好！」李鴻章深為嘉許，「我亦有志於此。無奈八十歲學吹鼓手，雖不自知其不量力，實在也沒有工夫。我常跟子侄輩說：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現在他們要學洋文，機會再好不過。等我一離了北洋，那裡去找這些洋人當老師？」他接著又問：「跟總署諸君談過了沒有？」

「談過幾次。」張蔭桓說，「如今對美交涉，最棘手的還是限制華工入境一事。究竟應該持何宗旨，總署諸公，毫無主張。竟不知該如何著手？」

接著，張蔭桓便細談此案。美國國會在光緒八年通過了一個「移民法」的法案，限制華工入境，是因為歷年華工入美，不下十萬人之多，尤其是金山，土人深嫉吃苦耐勞的華人，剝奪了他們工作的機會，因而早就在這方面，準備有所限制。

不過「移民法」只能限制以後的華工入境，已在美國的華僑，遭受歧視，糾紛迭起，必得尋求一條和睦相處之道。所以張蔭桓此去，首先要跟美國政府交涉，保護華僑的生命財產，其次還要商議，如何放寬移民的限制。真所謂任重道遠，張蔭桓當然要請這位洋務老前輩，傳授心法。

「說到這一層，我講個故事你聽。」李鴻章的眼中，閃露出迷茫而肅穆的神色，「十五年前，也是這個時候，我到天津接我老師的手－－曾文正那時為天津教案，心力交瘁，言路上還嫌他太軟弱，朝廷亦不甚諒解。只為他的功勞太大了，不好意思調動，掃了他的面子。恰好馬谷山被刺，兩江的局面，非我老師回任，不足以平服。於是順水推舟，叫我接直督的關防，自然也接了天津教案，那是我第一次辦中外交涉。洋人我見得多，沒有什麼好怕的，而且那時也正在壯年，氣盛得很。說實話，我心裡也嫌我老師太屈己從人了。」

這最後一句話，在張蔭桓還是初聞，原來李鴻章早年辦洋務的態度，與以後不同。這倒要仔細聽聽！便放下筷子，凝神看著。

「記得是八月二十五到天津的。」李鴻章從從容容地接著往下說：「一到自然先去看我老師。文正跟我說『少荃，你接我的手，我只問你一件事，教案的交涉，你是怎麼個辦法？』我當時想都不想，便回他老人家一句『洋人也有不對的地方，我只跟他打痞子腔。』你知道什麼叫痞子腔？」

「想來是耍無賴的意思。」張蔭桓答說。

「對了！這是我們合肥的一句土話，我老師當然也知道，卻有意裝作不解，『哦，痞子腔，痞子腔！』他楂開手指，理理鬍子，這痞子腔怎麼個打法？你倒打與我聽聽。』看他是這麼個神情，我例也機警，趕緊陪個笑臉『門生是瞎說的。以後跟法國的交涉，該怎麼辦？要請老師教誨。』文正聽我認了錯，才點點頭說。『跟洋人辦交涉，我想，還他一個『誠』字總是不錯的。有一分力量說一分話，我不怕他，我也不欺他。果然言信行忠，蠻貊之鄉亦可去得。』樵野！」李鴻章歸入正題，「你問心法，這就是心法！」

「是。」張蔭桓深深受教，複誦著曾國藩的話：「我不怕他，我也不欺他。有一分力量說一分話。」

「這才是。」李鴻章換了副請教的神情：「樵野，你看最近京裡的議論如何？」

張蔭桓懂他的意思，李鴻章此來有好些創議，而這些創議，大都不為衛道之士所喜歡。如果阻力太大，得要預先設法消弭，甚至暫作罷論。他問到京裡的議論，就是這方面的議論。

「大辦海軍，是沒有人會說話的。此外就很難說了，尤其是造鐵路，連稍微開通些的，都不會贊成。」

「呃，」李鴻章很注意地問：「你說開通些的也反對，是那些人？」

「譬如翁尚書，他就不以為然。」

「什麼道理呢？還是怕壞了風水？」

「這是其一，風水以外，還有大道理。」張蔭桓說，「這些道理，中堂也想得到的。」

這層大道理，李鴻章當然知道。說來說去，還是因為修造鐵路，要在曠野之中，掘開許多墳墓。向來稱頌仁政至深至厚，說是澤及枯骨，同樣地，白骨暴露，即為仁人所不忍。

發覺李鴻章有茫然之色，張蔭桓以為他還不曾想到，便有意說道：「劉博泉最近曾有一個奏折，我不妨講給中堂聽聽。」

「喔！」劉恩溥上折言事，皮裡陽秋，別具一格，李鴻章很感興趣地問：「又是什麼罵得人啼笑皆非的妙文？」

「是這麼回事，有個黃帶子，在皇城之中設局，抽頭聚賭，有一天為了賭帳，打死了一個賭客。屍體暴露在皇城根十幾天，不曾收殮，地方官畏懼這個黃帶子的勢力，亦不敢過問。劉博泉上疏說道：『某甲托體天家，勢焰熏灼；某乙何人，而敢貿然往犯重威？攢毆致死，固由自取。某甲以天潢貴冑，區區殺一平人，理勢應爾，臣亦不敢干預。惟念聖朝怙冒之仁，草木鳥獸，咸沾恩澤，而某乙屍骸暴露，日飽烏鳶，揆以先王澤及枯骨之義，似非盛世所宜。君無飭下地方官檢視掩埋，似亦仁政之一端。』」

這意思就很明白了，而正也是李鴻章所想到，將來白骨暴露，必有言官上疏，痛切陳詞。然而，為了這一層顧慮，鐵路就不辦了麼？他這時候倒真有些困惑了。

「唉！」他嘆口氣說：「有子孫的人家，要顧全人家祖墳的風水，無主孤墳，恰又怕骸骨暴露，有傷天和。這樣說起來，重重束縛，豈非寸步難行。」

張蔭桓不即回答，過了一會才說：「中堂興利除弊，要辦的事也還多。」

「是啊！」李鴻章說，「不過眼前最急要，與國計民生最有關係，莫如在山東興造鐵路，接運南漕一事。我帶了個說帖來，你不妨看看。」

在聽差去取說帖的當兒，張蔭桓將山東運河的情勢，略略回想了一下。他的記憶過人，雖已離開山東好幾年。一想起淤塞的北運河，如在眼前。運河在山東境內有南北之分，是由於咸豐五年，黃河在銅瓦廂決口，奪大清河故道入海，於是在東阿、壽張之間，將運河沖成兩段，因此臨清以南至黃河北岸的這段運河，稱為北運河。山東境內的運河，本以汶水為源，在汶上縣的南旺口，一分為二，北流臨清，南流濟寧。而自黃河改道後，汶水不能逾黃河而北，所以北運河惟有引黃河之水，以資挹注。而黃河挾泥沙以俱下，使得北運河河床逐漸淤高，不通舟楫已久。

想到這裡，張蔭桓便即問道：「接運南漕，自然是為濟北運河之窮，這一段從濟寧到臨清，大概兩百里！」

「你真行，樵野！」李鴻章握著他的手，「你非得好好替我看一看這個說帖不可。」

說帖出自李鴻章手下紅人盛宣懷的手筆。果不其然，他建議興造的這段鐵路，正是從濟寧到臨清。這兩百里鐵路的造價，估計要兩百萬銀子，如果部庫支絀，無法撥給，不妨借洋債興造。

倘借洋債興造，以後這條鐵路，就有雙重負擔，一是鐵路本身的維持費用，再是要拔還洋債的本息。因此，未造之前，先要籌劃營運之道。照盛宣懷的看法，此路一通，接運南北，等於全河皆通，商旅幅臻，於國計民生大有裨益，而鐵路本身的收入，亦必可觀。但營運之始，或者不如預期，所以必得要有一筆穩固可靠的生意。

這筆生意就是南漕的運費。鐵路為接運南漕而建，則南邊各省的漕米，必須交由這條鐵路來接運，是天經地義之事。盛宣懷估計，南漕每年四十萬石，每石收運費三錢，全年有十二萬銀子的固定收入。此須預先請旨，飭令各省照辦。

除此以外，就是談興造鐵路的工程細節，一時亦無法細看，張蔭桓只覺得有一段有關運河的故實，倒可以補充。

「運河在元初本就缺這一段。當時運道，從杭州到長江有江南運河；江淮之間有邗溝；淮水到徐州有古泗水，就是以後的黃河；徐州到濟寧有泗水。臨清以上到天津有衛河，到通州有白河。以後到了至元年間，」張蔭桓凝神想了一下，極有把握地說：「是至元二十年間的濟州河，遏汶水入洸水，又在兗州作金口壩，遏泗水入府河，會流於濟寧，分注南北，由濟寧到東平算是通了。東平到臨清這一段的開鑿，是以後的事。不過能通到東平，南漕就可以由利津入海，直達天津，是南北運道上的一件大事。以後海口沙淤，又從東阿旱站陸運二百里，至臨清入御河，不正就是杏蓀說帖上所要造的這一段鐵路嗎？」

「於古有徵，好極了！樵野，索性煩你大筆，就在說帖上加這麼一段。」

說著，便命聽差取筆硯來，就在飯桌上推開碗碟安放。張蔭桓當仁不讓，文不加點地寫了下來，然後勾注塗抹，片刻竣事。

李鴻章接到手裡，一面看，一面點頭，看完又問：「樵野，此事還有什麼可以指點的？」

「杏蓀大才槃槃，何用他人費心代籌。」張蔭桓說，「不過兩百里長的鐵路，雖說沿北運河興建，少不得要拆許多房子，挖好些墳墓。這一層上頭，如果沒有一個妥善的處置辦法，只怕隨處會發生阻撓，甚至激起民變。」

「說得是！」李鴻章的笑容收斂了，「就是這一層難辦。唐山至胥各莊這一段鐵路，不過十八里長，當時已費了好些氣力。」

李鴻章所提到的這條鐵路，在中國是第三條。第一條出現在同治四年，有個英國商人為了兜生意，特地在寅武門外造了一條一里多長的小鐵路，試行火車，「嗚嘟嘟、轟隆隆」，噴火而行。輦轂之下，出此怪物，群情駭異，言路上將上折嚴劾，步軍統領衙門，趕緊勒令拆毀。

第二條是由英商怡和洋行發動的，在光緒二年造成一條由吳淞口到上海的淞滬鐵路，搭客載貨，生意相當不錯，但是依然有人認為是「妖」。不久，發生火車撞死行人的慘案，輿論大嘩。總理衙門不能不與英商交涉，以二十八萬五千銀子，買回這條鐵路，將鐵軌火車，一律拆毀，用輪船載運到高雄港外，沉入汪洋大海。

第三條就是這條唐胥鐵路，光緒三年由開平礦務局呈請修造，幾經周折，直到光緒六年，方准興工，自唐山煤井到胥各莊，全長十八里。但是，這條鐵路，不准用機車，只准用驢馬拖拉，所以洋人叫它「馬車鐵道」，視作世界交通奇觀，也傳為中國的一個大笑話。

「唐胥鐵路之能興建，是因為中堂兼領直督的緣故。此事督撫的關係不淺，」張蔭桓問道：「不知陳雋丞是不是熱心？」

「嗯，嗯！」李鴻章被提醒，「雋丞那裡，倒要先疏通一下。」

雋丞是山東巡撫陳士傑的別號。李鴻章跟他雖一起在曾國藩幕府中共過事，但面和心不和，所以提到這一層，心裡又不免嘀咕，怕疏通不下來。

正想再跟張蔭桓商量，可有什麼辦法能取得陳士傑的協力，只見一名聽差，走到李鴻章身邊，彎腰低語：「醇王府派護衛來請；說請中堂早些過去。」

聽得這話，張蔭桓首先就說：「賞飯吧！時候也真不早了。」

匆匆飯罷，喝過一杯茶，張蔭桓起身告辭。李鴻章招招手將他喚到一邊，有句要緊話要說。

「樵野！」他放低了聲音，「我有個難題，困擾已久，始終不知何以為計？今天到了關鍵上，不容閃避了。你得指點我一條路。」

「中堂言重了。請吩咐！」

「你看我要不要背海軍這個黑鍋？」

一聽這話，張蔭桓先就笑了：「我說他們的那套花樣瞞不過中堂，有人不信。到底是我看得準！」

「瞞是當然瞞不過我的，這一點，就是他們自己也知道，所以想出種種籠絡的法子，是打算用面子拘住我。」李鴻章說，「這幾年我挨了不少罵，倒還沒有人罵我窩囊的。如果明知是個吊死鬼圈套，伸著脖子往裡頭去鑽，不太窩囊了嗎？」

「是啊！中堂如果為人罵一聲窩囊，那不是一世英名，付之流水？」

「然則計將安出？」

張蔭桓點點頭，緊閉著嘴唇想了一下，方始回答：「借他人的雞，孵自己的蛋。」

李鴻章雙目倏張，眼珠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剎那之間想通了。慈禧太后在李蓮英之流慫恿之下，指使醇王出面，想借大辦海軍的名義，聚斂巨款，另作他用。北洋大臣將來盡替別人辦報銷，這個黑鍋背得似乎太窩囊。但照張蔭桓的辦法，正不妨將計就計，擴充自己的勢力，慈禧太后如果別有所圖，就不能不委屈將順。這一著太高了！

「樵野！聽君一句話，勝讀十年書。我知我何以自處矣！」

六三　第四部　母子君臣

到醇王府是下午三點鐘。雖說暮秋晝短，離天黑也還有兩個鐘頭，醇王特地親自帶路，陪李鴻章一覽樓台林木之勝。

這一座醇王府，已不是當年八旗女詞人西林太清春，與貝子奕繪吟詠酬唱之地的太平湖醇王府了。舊邸為當今皇帝誕育之地，自然而然地成為所謂「龍潛於淵」的「潛邸」，不宜再住。因此，醇王在光緒初年，物色到了一所巨宅，地址在傘子胡同，本來是乾隆朝權臣和珅的一個親戚所有。一旦「和珅跌倒，嘉慶吃飽」，六親同運，這家人家也就很快地敗落下來。廢宅荒園，地方太大，沒有人敢買，因為買下來也修不起。

這對醇王來說正合適，他要的就是地方大，買下基址，只花了三千五百銀子，但重新營建，卻花了房價的十倍都不止。

興工了兩三年，直到光緒八年春天才落成題名「適園」。

適園的正廳，宏敞非凡，「頤壽堂」三字，出於恭王的手筆。其中供奉一方匾額：「宣贊七德」，是先帝穆宗的御筆，特地由太平湖府邸中，移奉於此。

頤壽堂兩翼是兩座洋樓，就稱為「東樓」、「西樓」，西樓北窗之下，修竹萬竿，繞以一彎流水，水邊建一座亭子，叫做「修禊亭」。

沿著這一彎流水，曲折而東，是一帶假山。山上有「問源亭」，山下有「風月雙清樓」。繞過假山，一方極大的平地，多植長松，有一座茅簷的廳，題名「撫松草堂」。西面隔著一道小溪，渡過板橋，是一片梅林，中間隱著五楹精舍，名為「寒香館」。

「寒香館」後面有一條曲徑，粉牆掩映，紅樓一角，想來是內眷的住處。到得盡頭，向東一轉，有一道垂花門，推門進去，別有天地，是仿照西湖「三潭印月」構築的一座水榭，九曲闌干，四面可通。進門之處懸一塊醇王親筆的橫額，大書「退庵」二字，其實是醇王延見親密僚屬的一座「簽押房」。

在退庵歇腳進茶。然後又回到寒香館，再往西走，有一座「罨畫軒」，軒西便是適園盡處，花綺石？，別有幽趣，茅亭有一塊匾，就題作「小幽趣處」。

此外還有題名「絢春」、「沁秋」、「梯雲」、「攬霞」的樓台之勝，李鴻章腰肢雖健，到底也是花甲老翁了，只能匆匆而過，或者遙遙一望而已。

游罷全園，醇王在他的書齋「陶廬」設宴款待。這不是簡慢，而是體恤，因為在正廳安席，則親王儀制所關，少不得衣冠揖讓，豈不是讓客人受罪？書齋設座，只算便酌。陪客亦僅一位，是惠親王奕綿的小兒子貝子奕謨。園中匾額，大半出自他的手筆，他是醇王最親近的一個堂兄弟，特地邀了他來作陪，便有不拿李鴻章當外人的意思在內。

主客三人，圍著一張大理石面的紅木圓桌，成鼎峙之勢，無上下之分，談的自然是閒話，然而也不免月旦人物。醇王提到左宗棠，在惋惜中表示失望，李鴻章則是以直報怨，談左宗棠如何與曾國藩結怨，又如何與他的至親郭嵩燾結怨。左宗棠為了要爭廣東的地盤，不惜力攻廣東巡撫郭嵩燾，保他的部將蔣益澧接任的始末。

「原來是這段恩怨！」醇王是如夢初醒似的神態，「我聽人說，是湘陰文廟出了靈芝起的誤會。原來不是！」

「怎麼？」奕謨問道，「出靈芝是好事，怎麼起了誤會？」

「我怕說不完全了。」醇王說道，「少荃總知道這段公案？」

「是同治三年的事－－。」

同治三年，湘陰文廟，忽然發現五色靈芝一本，轟動遠近。不久郭嵩燾拜命受任為廣東巡撫，喜訊一到，郭嵩燾的胞弟崑燾，作家書致賀，說：「文廟產芝，殆吾家之祥。」這本是一時的戲言，誰知正以平洪楊之功封了一等恪靖伯的左宗棠，聽得這話，大為不悅。

他說：「湘陰果然有祥瑞，亦是因為我封爵之故。跟他郭家有何相干？」他不但這樣發牢騷，還特為以一千兩銀子作潤筆，請湖南的名士周壽昌寫了一篇《瑞芝頌》，稱述左宗棠的功績。

「對了！我聽到的就是如此。」醇王說道，「我當面問過左季高，他笑而不答，大有默認之意。」

「左季高常有英雄欺人的舉動。不便明言而已。」李鴻章下了一個斷語：「左郭交惡，其曲在左，是天下的公論。」

「為來為去為爭餉！」酒量極宏的奕謨，陶然引杯，「究不如向此中討生活為妙。」

「心泉貝子是福人，美祿琳琅，文酒自娛。這份清福，實在令人羨慕。」李鴻章轉臉向醇王說道：「鴻章若是像左季高的性情，只怕十七省的督撫都得罪完了。」

「這話怎麼說？」

「還不是為了餉！這瞞不過王爺，光緒元年戶部奏定，南北洋海防經費，每年各二百萬。其實呢，每年收不到四十萬。明明奉旨派定的關稅、釐金，各省偏要截留。咳！」李鴻章搖搖頭不願再說下去了。

提到這一層，醇王勾起無窮心事，要辦海軍，要加旗餉，要還洋債，還要興修供太后頤養的御苑，處處都要大把的銀子花出去。再過兩年皇帝大婚，又得籌集百萬銀子辦喜事，那裡來？

他的性情比較率直誠樸，好勝心強而才具不免短絀，所以一想到這些棘手的事，立刻就會憂形於色，把杯閒話的興致也就減低了不少。

「少荃！」醇王想沉著而沉著不下來，原來預備飯後從容細商的正事，不能不提前來談：「萬事莫如籌餉急！如今興辦海軍，那怕就先辦北洋一支，也得一筆巨款。以後分年陸續增添，經費愈支愈多，這理財方面，如果沒有一個長治久安之策，可是件不得了事！」

「王爺見得是，鴻章也是這麼想。理財之道，無非節流開源，閻丹初綜核名實，力杜浮濫，節流這一層倒是付託有人了。至於開源之道，鴻章七月初二的那個折子上，說得很清楚了，想來王爺總還記得！」

醇王當能記得。這一個多月以來，所有關於海軍方面的籌劃，就拿李鴻章的奏議作為根據，醇王唸唸在茲，對原折幾乎都背得出來了。

「你說，『開源之道，當效西法，開煤鐵、創鐵路、興商政。礦鐵固多美富，鐵路實有遠利；但招商集股，官又無可助資；若以輕息借洋款為之，雖各國所恆有，為群情所駭詫。若非聖明主持於上，誰敢破眾議以冒不韙？』這倒不要緊，只要有益於國，上頭沒有不許的。不過遠水救不了近火，開礦、造鐵路，收利總在十年八年之後，眼前如何得能籌個幾百萬銀子？」

這一問，在李鴻章「正中下懷」，他想了一下，徐徐答道：「王爺總還記得原折上有印鈔票一議。西洋各國，鈔票不但通行本國，他國亦有兌換行市，我們大清國又何嘗不可印？如果由戶部仿洋法精印鈔票，每年以一百萬為度，分年發交海防各省通用，最要緊的是出入如一，凡完糧納稅，都准照成數搭收，不折不扣，與現銀無異。等到信用一立，四海通行，其利不可勝言！」

「這－－，」醇王將信將疑地說，「這不就是歷朝發寶鈔的法子？這個法子，我跟好些人談過，解說從來不曾成功過。」

「是的，歷朝發寶鈔，都沒有成功過。然而，北方票號、南方錢莊的銀票，又何以行得開？京師『四恆』的票子，通都大邑，一律通行，其中的道理，就在我們的銀票是實在的，發一千兩銀票，就有一千兩現銀子擺在那裡。好比賭局中，先拿錢買籌碼一樣，籌碼值多少就是多少，誰也不會疑心賭完了拿籌碼換不到錢。發鈔票，如果也有現銀子擺在那裡，信用自然就好了。」

「少荃！」奕謨笑道，「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一個典故，好比王介甫想化洞庭湖為良田一樣。」

李鴻章一愣，細想一想，才想起奕謨所說的典故，其實是劉貢父的故事。

這是宋人筆記中數數得見的故事，奕謨也誤記了。原來記載：王安石愛談為國家生利之事，有小人附和諂媚，說梁山泊八百里，決水成田，可生大利。王安石一聽這個建議，大為高興，但轉念想想，又不無疑問，決水何地可容？其時東方朔一流人物的劉貢父，正在客座，回答王安石的話說：「在梁山泊旁邊，另鑿八百里大的一片水泊，可容已決之水。」王安石大笑，不再談這個建議了。

奕謨引此典故的意思是說：既有現銀子在那裡，又何必再發鈔票？李鴻章當然明白，欣賞地答道：「心泉貝子問得好！銀行發鈔票，自然不是別鑿八百里泊以容梁山泊之水。發一萬兩銀子的鈔票，不必一萬兩銀子的準備，其中盡有騰挪的餘地。然而這又不是濫發鈔票，是一個錢化作兩個錢的用途，又是無息借債，於民無損，於國有益，最好不過的一把算盤。」

「少荃，」醇王很用心地，「你再說說！其中的道理，我還想不透徹。」

「王爺請想，發一兩銀子的鈔票，收進一兩現銀，這一兩現銀，可以用來兌成英鎊，跟外國訂船購炮之用，豈不是一個錢變作兩個錢用？這多出來的一個錢，等於是跟百姓借的，鈔票就像借據一樣，不過不必付利息。而百姓呢，拿這張鈔票又可以完糧納稅，又可以買柴買米，一兩銀子還是一兩銀子，分文不短，豈不是於民無損，於國有益？」

「啊！這個法子好！」醇王大為興奮，「如今借洋債很費周章，又要擔保，又要付利息，倘或發一千萬兩的鈔票，兌進一千萬現銀子，就是白白借到了一筆巨數，那太妙了。」

「是！」李鴻章說，「不過這一千萬兩銀子，倘或浮支濫用，揮霍一盡，那就是欠下了一大筆債。若是拿來開礦造鐵路，作生利的資本，賺出錢來，再添作資本，這樣利上滾利，不消二三十年工夫，我大清國也就可以跟西洋各國一樣富強了！」

醇王聽得滿心歡喜，決定好好來談一談這一套理財妙計。李鴻章原就有一份說帖，是總稅務司赫德所擬，而且跟英國匯豐銀行的總經理克米隆已經長談過好幾次，妙計都在錦囊中，這天說動醇王不過是第一步而已。

「少荃，」醇王最後作了一個結論：「我想邀軍機跟總署諸同仁，來一次會議，所談的就是三件大事：海軍、鐵路、銀行。你看如何？」

「悉聽王爺裁奪。」李鴻章說，「不過外商叫銀行，咱們還是叫官銀號好了。免得名稱雷同，混淆不清。」

這是為了消除衛道之士的疑忌，有意不用洋人的名稱，醇王會意，連聲道「是」。接下來又問：「你這幾天總要先拜客，軍機跟總署也得預備預備。說不定上頭還要召見一次。我看會議的日期，倒不必太迫促。二十八好不好？」

「是！二十八。」李鴻章說，「會議是王爺主持，自然聽王爺定日子。」

等回到賢良寺，李鴻章不入臥室，逕自來到幕府聚會辦事的廳房，批閱文電。一面看，一面就作了裁決，幕府依照他的意旨，分頭擬稿發出。最後才看明天開始拜客的單子，長長一張紅箋，不下百人之多，李鴻章一見皺眉，提起筆來，大塗大抹，刪減了一半。

※　　　　※　　　　※

拜客的名單上，頭一名是武英殿大學士靈桂。他是曾國藩一榜的傳臚，道光二十七年丁未，以左副都御史充會試「知貢舉」，雖是「外簾官」，照例也算這一科進士的老師。李鴻章是丁未翰林，科甲中人，最重師門，所以第一個就拜靈桂，備了一千兩銀子的贄敬，附帶二百兩銀子的門包。

門生拜老師，照規矩進由邊門，出用中門，名為「軟進硬出」。但李鴻章既有爵位，又是首輔，真所謂「位極人臣」。靈桂家開中門迎接，而且先有管家到轎前回明，「不必降輿」，大轎一直抬到二堂滴水簷前，變成「硬進硬出」。

靈桂已經病得不能起床了。在轎前迎接的，是靈桂的兒子孚會，年輕還不大懂事，幸好有靈桂的女婿榮祿照料，周旋中節，井井有條。略作寒暄，李鴻章便問起老師的病情。

「家岳的病，原是氣喘宿候，逢秋必發，只不過今年的來勢特凶，一發不可收拾。」

「喔，」李鴻章問道：「請誰看的？」

「請的薛撫屏。」榮祿搖搖頭，「他說：不救了！拖日子而已。」

「唉！」李鴻章微喟著說：「我看看老師去！」

「相見徒增傷感。中堂不必勞動吧！」

這是謙詞，李鴻章當然非看不可，「白頭師弟，」他說，「見得一面是一面。仲華，請引路。」

於是到了靈桂病榻前，白頭師弟，執手相看，都掉了眼淚，榮祿硬勸著將李鴻章請到客廳。本來可以就此告辭，況且拜客名單雖刪減了一半，也還有長長一串拖在後面，不容久坐。但李鴻章為了榮祿的緣故，決定把握這個無意邂逅的機會，稍作盤桓。

「後事想來都預備了。」

「是！」榮祿從衣袋中取出一張紙來，「遺折的稿子擬好了，請中堂斟酌。」

這也是一種「應酬」，而李鴻章因為一生沒有當過考官，對於他人請看文章，最有興趣，居然戴起眼鏡，取來筆硯，伏案將靈桂的遺折稿子，細細改定。這一下又花了半點鐘的工夫。

榮祿稱謝以後。提到李鴻章此行，少不得有一番很得體的恭維。李鴻章倒也居之不疑，不作謙虛的客套，等榮祿的話完，忽然問道：「仲華，你今年貴庚？」

「今年三十八。」

「可惜！」李鴻章大搖其頭，「我為國家可惜，正在壯年，如何容你清閒？醇王處事，我樣樣佩服，就這件事上頭，可不敢恭維了。」

榮祿很灑脫地笑了一下，「被罪之身，理當閉門思過。」他說：「至於七爺對我，提攜之德，實在無話可說，將來補報也總有機會的。」

「眼前就是機會。」李鴻章說，「京營加餉，似乎勢在必行。加了餉自然要整頓，這個差使，仲華，依我看非你莫屬。」

榮祿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只要自己有所表示，他樂意在醇王面前進言推薦，其實自己與醇王的關係，又何勞第三者費心？醇王的短處是不免多疑，果然李鴻章在他面前為自己說了好話，他只以為自己有倒向北洋之心，反而引起猜忌。

這樣一想，頗為不安，怕李鴻章魯莽從事，好意變得不堪承受，因而接口答道：「這是中堂看得起我。如果七爺覺得我還可以效一時之馳驅，我又何敢崖岸自高？多承中堂指點，一兩天之內，我就去見七爺。」

這是暗示：有話他自己會說，無須旁人代勞。李鴻章是何等腳色？自然一聽就懂，「這才是！」他連連點頭，鼓勵他說：「醇王知人善任，篤念舊情。仲華，你真不必自外於人。」

※　　　　※　　　　※

等李鴻章一走，榮祿又拿他的話細想了一遍，覺得適園之行，必不可少，而且愈快愈好。

因此，這天午後，策馬徑往傘子胡同。這幾年蹤跡雖疏，但畢竟不是泛泛的關係，所以醇王聽得門上一報，立即延見。

見了面，先問起靈桂的病情，榮祿是早就想好了的，不能無故謁見，要借他岳父的病，作個因頭，所以此時正好借話搭話。

「我岳父的病，是不中用了，一口氣拖著，只為有心事放不下，特地叫我來求王爺。」

「喔，他有什麼心事？」

「還不是身後之名！」榮祿說道：「我岳父平生最得意的事，就是蒙宣宗成皇帝硃筆親點為傳臚。宗室照例不能得鼎甲，所以，這個傳臚，更為可貴，將來的謚法上，要請七爺成全。」

旗人對謚法，特重一個「靖」字，因而醇王問道：「莫非他想謚文靖？」

「這倒不敢妄求。」

「那－－，」醇王想了一下說：「反正這會兒也還談不到此。將來內閣擬字的時候，你自己留意著，到時候說給我就是了！」

「是！」榮祿隨手請了個安：「我替我岳父給七爺道謝。」

「你來就是這件事嗎？」

「也不光是這件事。」榮祿答說：「這一陣子，很有些人在談旗營加餉的事。有人來問我，我說：旗營加餉是七爺多少年來的主張，只要部庫有餘，這件事，七爺一定會辦。不過現在大辦海軍也是要緊的，萬一一時辦不到，大家可別喪氣，反正有七爺在，就一定有指望。」

這最後一句話，是醇王頂愛聽的。他一生的志願，就是練成一支足以追步開國風烈的八旗勁旅。當年太祖皇帝的子侄，各張一軍，太宗英武過人，只兼領正黃、鑲黃兩旗，即令到了順治年間，睿親王多爾袞的正白旗收歸天子自將，亦未及八旗之半。自己能夠掌握全旗，又能重振入關的雄風，那是多麼快心之事！

醇王的這個心願，從肅順被誅，剛掌管神機營的時候，就已為自己許下了。他讀過許多兵書和名將的史傳，也細心考查過僧王帶兵的手段，確信對部將士卒，唯有恩結，才能得其死力，能得其死力才能無間寒暑，勤加操練，成為能攻善守，紀律嚴明的一支精兵。然而，二十年來，他始終只是在「恩結」二字上下功夫，勤加操練固然談不到，能不能「得其死力」亦沒有把握。說來說去都因為他自己覺得恩結得還不夠深。

這一次醇王是下定決心了，要大刀闊斧地裁汰比「綠營」習氣更深的各省爛兵，省下軍費來「恩結」旗營。不過，「旗營加餉也不是白加的。」他說，「咱們得要想個法子，切切實實整頓一番！」

用「咱們」的字樣，就意味著這整頓的事務，有榮祿的份。不過，他不願自告奮勇，毫無表情地答一聲：「原該切實整頓。」

「整頓得要有人。穆圖善是好的，不過一時還不能調進京；善慶，我想讓他幫著辦海軍。仲華，你告病得太久了，這一次得幫我的忙。」

「怎麼說是『幫忙』，七爺言重了！」榮祿問道：「七爺是讓我到神機營，還是回步軍統領衙門？」

「提到這上頭，咱們好好談一談。」醇王將身子湊過去，左肘斜倚著茶几，顯得很親密似的，「我久已有打算了。這兩年地面上不成樣子！福箴庭婆婆媽媽，壓根兒就不能當那個差使，上個月出了個大笑話，你聽說了沒有？」

這實在是個大笑話。只為步軍統領福錕賦性庸懦，為人所侮，竟有樑上君子偷了他的大帽子，掛在正陽門上，附著一張紙條，大書「步軍統領福大人之腦袋」。幸虧發覺得早，很少路人得見，但神機營的密探自然有報告。榮祿雖是在野之身，消息卻異常靈通，不過神機營的密探跟他常打交道，以瞞著醇王為宜，所以他故意答道：「沒有聽說。」

「是這麼回事－－。」醇王所談的大笑話，果然是這麼回事。「上頭很賞識福箴庭，我亦不便多說。不過步軍統領衙門，非得有個能頂得住的人不可。我想，你還是回那裡，另外我再奏請，派你兼一個神機營專操大臣的差使。這不是兩全其美？」

「多謝七爺栽培。」榮祿平靜地答道：「我回步軍統領衙門去當翼尉。」

怎麼是當翼尉？醇王細想一想，才知道他是有意這樣子說。榮祿由於沈桂芬和寶鋆的合力排擠，因為失察之罪，在工部尚書兼步軍統領任內降二級調用，一直告病不就實缺，此刻如果派缺，只能派一個從二品的職位。

而步軍統領屬下，左右翼總兵是正二品，他亦不夠資格充任，那就只好當正三品的翼尉了。所以他那樣說法，可以看作牢騷，也不妨說是提醒醇王，如果要用他，就得先讓他官復原職，否則無法重用。

這一層，醇王當然早就想過，「仲華，你放心好了，我已經替你打算過了。」他說，「只等年下，入覲的蒙古王公一到，你那件事就可以辦了。」

「喔，」榮祿實在想不明白，自己的事，怎麼樣也跟蒙古王公扯不上關係，因而說道：「請七爺明示。」

「皇帝開春就得練騎射了。我想用你的名義，進八匹好馬，一等賞收，自然有恩典。」

這不用說，這八匹好馬，是託蒙古王公採辦，在年下循例入覲時帶到。醇王這樣曲意綢繆，盛情倒著實可感。榮祿正在思索該如何表示謝意時，只聽醇王喊道：「來啊！

看額駙在不在？」

額駙是指他的女婿，伯彥訥謨詁的長子那爾蘇，正好在府，一喚就到。榮祿跟他也極熟，一見了面，拉著手問長問短，就像對自己鍾愛的一個小兄弟那樣親熱。

等他們談得告一段落，醇王問道：「那八匹馬怎麼說？」

「早就挑好了。全是菊花青，個頭兒一寸不差。如今正在調教，十一月初就可以到京了。」

「你聽見了吧？」醇王看著榮祿說。

榮祿立刻甩一甩袖子，請了個雙安，站起身來垂手說道：「七爺這麼回護，實在不知道怎麼說了！不怕七爺生氣，有件事非得依我，才能讓我心裡稍微好過些。」

「你說吧！」

「馬價多少，得讓我照繳。」

「這是小事，隨你好了。」

於是榮祿再次稱謝，又談了些閒話，方始辭去。此行總算不虛，但事情實在很難，福錕的簾眷方隆，即令降二級調用的處分取銷，也未見得能取而代之。倘或派一個左右翼的總兵，去聽福錕的號令，那就未免太委屈了。

「果然如此，寧願仍舊告病！」榮祿自己對自己說，「要嘛不回步軍統領衙門，要回去就非得當堂官不可！」

※　　　　※　　　　※

九月二十八近午時分，轎馬喧闐，儀從雲集，總理衙門裡裡外外，從沒有那麼熱鬧過。

這天是醇王主持會議，與議的是李鴻章、禮王世鐸、慶王奕劻，以及軍機大臣閻敬銘、張之萬、額勒和布、許庚身、孫毓汶，總理衙門行走的戶部尚書福錕、刑部尚書錫珍、工部右侍郎徐用儀、兵部右侍郎廖壽恆、順天府府尹沈秉成、內閣學士續昌。還有一個總理大臣，鴻臚寺正卿鄧承修，奉旨派到雲南、廣西去會勘中越邊界，上諭就是這天一早下來的，鄧承修鬧脾氣故意不出席。

一到總理衙門先吃飯，飯罷品茗，然後閒談。等到開議，已經三點鐘了。

第一件事是議海軍。醇王首先宣明懿旨，先就北洋辦一大支。其實，這是大家都早已知道了的。而且，李鴻章在這幾天拜客的時候，跟閻敬銘、許庚身、孫毓汶都已經談過，是怎麼一個辦法，已有成議。此時會商，只要剩下的一些枝節能夠安排妥當，就可以會銜出奏了。

不過，施政用人，自有不可逾越的體制，所以儘管已經決定專設海軍衙門，由醇王主持，奕劻和李鴻章會辦，善慶和曾紀澤幫辦，但在會銜的奏折上，不能寫明，必得請旨簡派。

「倒是有個折子，得好好核計。」醇王說道：「彭雪琴上折告病，請開各項差使。這當然是因為海軍與長江水師有關，知道一定得有一番整頓，所以退讓賢路。上頭交代：彭玉麟是有功之人，不要讓他面子上太下不去。照這樣看，整頓長江水師，只有緩一緩再說了。」

醇王說完，從東面看過去。東面坐的是軍機大臣，領班的禮王世鐸，眼觀鼻、鼻觀心，作菩薩低眉之狀；其次是額勒和布，欠一欠身，表示無話可說；再次是閻敬銘，他自己不說，卻問許庚身：「星叔，你看如何？」

「慈聖體恤勳臣的德意，為臣下者，自然奉行惟謹。照我想，現在既奉懿旨，先從北洋精練一支。而長江水師與南洋密不可分，跟北洋的關係不大，稍緩整頓，在道理上亦是講得通的。」

「對了。」醇王欣然作了決定：「就這樣吧！彭雪琴當然亦不必開缺，給他幾個月假就是了。少荃，你看這樣子處置，是不是妥當？」

「妥當之至。」李鴻章深中下懷。如果要他對整頓水師，提出意見，反倒是一大難題了。

「七王爺，」孫毓汶看時候不早，下面還有兩件棘手的大事要議，所以用快刀斬亂麻的辦法，逕自將奉命撰擬的「遵籌海防善後事宜」奏稿，取出來雙手捧上，「請署銜吧！」

這個稿子，醇王是早就過目了，無須再看，順手遞向西面。緊挨著他坐的是奕劻，但醇王卻越過他背後交給李鴻章：

「少荃，你看看！」

「請王爺先看。」李鴻章跟奕劻客氣。

「我已經看過了，七爺是總理全局，北洋歸你專司其事，你得仔細看一看。」

李鴻章領受了他的忠告，果然很仔細地從頭看到底，對於南北洋經費歸海軍衙門統籌統支這一點，很想有所主張。然而轉念一想，爭亦無用，反倒傷了和氣，不如不爭，所以看完以後，連連稱善。

連他都沒有意見，旁人自然更不會有話。於是依次在這個奏稿上署名，表示同意。這樣一件大事，就很順利地定議了。

※　　　　※　　　　※

第二件大事是議鐵路。「這件事，」醇王將身子往後仰一仰，帶著點置身事外的意味，「我沒有成見，請各位公議吧！」

於是奕劻以主持會議的姿態說：「盛杏蓀的說帖，不為無理。不過，茲事體大，言路上的態度很激烈，未籌鐵路，先得安撫此輩。我看，先從這方面談起吧！萊山，這段鐵路，造在貴省，你總有話說？」

孫毓汶不但有話說，而且他也是反對造鐵路的。因為這段鐵路起自東阿，迄於臨清，雖跟他老家濟寧，發了幾代的祖墳風水無關，但山東同鄉都要求他「主持正論」，不得不然。

只是他也不肯公然得罪李鴻章，所以想了個圓滑的辦法，關照軍機章京，檢出舊檔，將言路上反對鐵路的折子，作成一個抄件，此時取出來揚了一下說：「這是去年秋冬之交，言官的議論，請李中堂過目。」

李鴻章知道不是好話，便不肯接那個抄件，「萊山，」他說，「請你念一念，讓大家都聽聽。」

於是孫毓汶數了數說道：「一共六個折子，內閣學士徐致祥，先後上了兩個，就先念他的吧。」

徐致祥的第一個奏折，是上年九月十三日所上，那時已有用鐵路運漕之議；又有一說，鐵路將從京城造至清江浦；再有一說，借洋債五百萬兩，修一條從西山到蘆溝橋的鐵路。傳說紛紜，人心惶惑，因而徐致祥的議論，甚為激切，認為開鐵路計有「八害」。

「南漕以鐵路轉運，工成亦須二、三年，無論緩不濟急，而商船歇業，饑寒迫而盜賊興，其害一。

山東黃河氾濫，連歲為災，小民顛連困苦，今若舉行鐵路，以千餘萬之資，不以治河而以便夷民，將怨咨而寒心，其害二。

清江浦為水陸要衝，南北咽喉，向非通商碼頭。鐵路一開，夷人必要求此地置造洋房、增設偵棧、起蓋教堂。以咽喉衝要之地，與夷共之，其害三。

夷之欲於中國開通鐵路，蓄念十餘年矣！今中國先自創之，彼將如法而行。許之則開門揖盜，拒之則啟釁興戎，其害四。

中國可恃以扼要據險者惟陸路，廣開鐵路，四通八達，關塞盡失其險，中國將何以自立？其害五。

如謂易於徵兵調餉，不知鐵路雖堅，控斷尺地，即不能行。若以兵守，安得處處防範？其害六。

如謂便於文報，查火輪車每時不過行五十里，中國緊急驛遞文書，一晝夜可六七百里，有速無遲－－。」

剛念到這裡，李鴻章笑了出來，是有意笑得聲音極大，表示他的憤懣和鄙視，「這些拿寫大卷子當經濟學問的翰林名士，我可真服了他了！」他提高了聲音說，「列公請想想，一個鐘頭走五十里，一晝夜二十四個鐘頭該走多少？不是一千兩百里嗎？與六七百里比較，說是有速無遲？這不是瞪著眼說瞎話？其欲誰欺！」

由於李鴻章捉住了徐致祥這個近乎自欺欺人的短處，加以詞氣甚壯，以至於原折「八害」之說不能畢其詞，連帶山東道監察御史文海的「四害」，陝西道監察御史張廷燎的「不可輕於嘗試」，浙江道監察御史汪正元的「六不可開」等等議論，也就不能重提了。

其實，這些議論亦不必重提，李鴻章早就聽說了。在他看，所有反對開鐵路的理由，都是不知道四海之大，而自井底窺天的閣閣蛙鳴，不值得一駁。唯一成理由的是，要掘平許多墳墓，壞了人家的風水，然而為了富國強兵，也就顧不得那許多。

當然，這話只能在私下談，不便宣之於這樣為朝野所一致矚目的會議中。李鴻章在想，此日一會既非三公坐而論道，而是講求經世實用的方略，那麼，要塞悠悠之口，最好莫如講「師夷」的實效。

於是在舉座相顧，踧躇沉默之際，李鴻章用微顯激動的神態發言：「同治五年，恭親王跟文文忠創設同文館，取用正途，學習天文書算之學，言路大嘩，倭文端亦有封奏，請『立罷前議』。如今看來怎麼樣？可笑是不是？這不能怪倭文端，當時初講洋務，究不知效驗如何？我奇怪的是，今昔異勢，明明師夷之長，已見其利，何以還有倭文端的那套見解？拿陸路電線來說，萬里音信，瞬息可通，有事呼應靈便，無事可便商賈，今日之下，那個敢說不該興辦電報？然而當時就有人堅持以為不可，福建百姓，始而呈阻，從而竊毀。我現在要請大家問一問福建的京官，是有電報好，還是沒有電報好？記得倭文端為同文館所上的折子，恭引聖祖仁皇帝的垂諭：『西洋各國，千百年後，中國必受其累。』以為『聖慮深遠，雖用其法，實惡其人』，這是倭文端的斷章取義！我敢說，如果仁皇帝今日還在，雖惡其人，必用其法。師夷之長，正所以為制夷之地！記得恭親王駁倭文端的折子有言，『該大學士既以此舉為窒礙，自必別有良圖。如果實有妙策可以制外國而不為外國所制，臣等自當追隨該大學士之後，竭其？昧，悉心商辦。』又說，『如別無良策，謹以忠信為甲冑，禮義為干櫓等詞，謂可折衝樽俎，並以制敵之命，臣等實未敢信。』今日之事，我亦是這個看法。請王爺卓裁，諸公同議！」

說到這裡，李鴻章已是氣喘連連，自有聽差替他捶背抹胸，拭汗奉條，益顯得老臣謀國之忠。而在座的人，自醇王以次，亦無不為李鴻章這番話的氣勢所懾，縱有反駁的理由，也都要考慮一下，是不是宜於在此時出口？

他人可以緘默，醇王卻不能不說話。他本來是贊成興修鐵路的，但去年預備由神機營出面，借洋債建造西山至蘆溝橋的鐵路，專為運煤之用，不想為言路大攻，因而有些畏首畏尾，此時為李鴻章的話所激動，不由得又慨然而言，表示支持。

然而亦僅是表示支持而已，「鐵路之利，局外人見不到，那些議論亦聽不得。」話雖如此，他卻作不得主，「這件事，我看要奏請聖裁。」

於是，接下來議第三件，也是這天最後要議的一件大事，籌設銀行。李鴻章將克米隆所擬的說帖，作了一個解釋：由戶部撥銀五百萬兩作為資本，如果一時沒有這筆巨款，不妨向匯豐銀行舉債。接著又列舉了許多條銀行的好處，善於理財的閻敬銘，傾身絀聽，深感興趣。

「外國的銀行，跟我們中國的銀號、錢莊，看起來沒有什麼兩樣，都是俗語所說的，在『銅錢眼裡翻跟斗』，其實大不相同，收支出納，別有法度。所以主事者是否得人，關係成敗。」李鴻章說到這裡，略停一下，然後揮一揮手加重語氣：「我們的銀行不辦則已，要辦，就得要用洋人。擬說帖的克米隆，是上海匯豐銀行的總經理，同治十二年接手到現在。匯豐銀行本來是賠錢的，經過此人極力整頓，生意蒸蒸日上，現在已成了上海外國銀行的領袖，克米隆的聲望亦遠達東西洋各國。若能得他之助，我敢擔保，我們的銀行一定辦得發達。」

李鴻章說完，又該醇王表示意見。他看看閻敬銘問：「丹初，你看怎麼樣？」

「我贊成。不過，第一，銀行是外國人的叫法，我們不必強與相同，仍舊以稱『官銀號』為宜。」

「見得是！」李鴻章趕緊接口，「戶部既有『官錢號』，不妨再設『官銀號』。這個名稱改得好，於體制相符。」

「第二，要辦就我們自己辦，何必用洋人？」

「你不用洋人，人家卻不相信你戶部。」

這脫口一答，真所謂「語驚四座」。閻敬銘勃然變色，大小眼一齊亂眨，形容醜怪。李鴻章自知失言，趕緊又作解釋。

「這決不是人家看不起我們戶部，因為在商言商，最要緊的是主事者的信用。我們的官銀號設了起來，要跟各國通匯，譬如說，現在我們在倫敦要付一筆款子，需用甚急，照各國銀行通匯的規矩，一個電報去，就會如數照付。如果我們官銀號的司理，不為洋人所知，人家如何放心？用克米隆就是要利用他的聲望信譽。」

這一解釋，總算能自圓其說，閻敬銘微微頷首，表示領會。醇王本來怕閻李意見不合，將此一樁好事打翻，如今見此光景，才算放心。

「茲事體大，一時也無法細談，既然丹初也贊成，那麼，這件事就交戶部議奏。各位看，這樣子辦，使得使不得？」

「這是正辦！」世鐸答說。

「事不宜遲。」醇王向閻敬銘說：「丹初，你此刻跟少荃當面約定日子，在戶部會議，有了結果，好早早出奏，這件事，最好能趁少荃在京裡，就能定局。」

「是！」閻敬銘向李鴻章討日子：「爵相，那一天有空？」

「這是大事，除非召見，我都可以抽出空來。丹初，請你跟崇公商量定了，隨時通知我。」

崇公是指承恩公崇綺。他倒霉了好幾年，是閻敬銘敬重他的理學，在慈禧太后面前力保，才在去年十一月當上了戶部尚書。

於是在暮色蒼茫中，各自散歸府第。李鴻章這天本有七個飯局，因為預知會議會開得很長，所以早就一律辭謝。回到賢良寺途中，心血來潮，就在轎前吩咐材官，拿名帖請閻敬銘到行館來便酌，又特地叮囑，請客時要說明，並無他客在座。

回到賢良寺不久，閻敬銘應約而至。見了面彼此欣然，一個固然有話要說，一個也正有話要問，可以把杯傾談，極融洽。

要談要問的，正就是設立官銀號之事。在閻敬銘面前，李鴻章不敢說沒有把握的外行話，而是說了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理財心得。李鴻章認為發行鈔票，可以一掃錢谷稅厘方面進多出少，病民肥己的積弊，尤其是當他提到「減平」方面的好處，更顯得用鈔票有實益。

劃一減平是閻敬銘所倡議。上年十二月，戶部奉旨預為籌劃軍餉，閻敬銘親自主持會議，殫思竭慮，擬成開源節流之策各十二條。節流的第一策，各省減平，必須劃一。嘉慶年間，為平川楚教亂，軍需支出浩繁，得設法彌補部庫收支不足之數，於是陝西巡撫畢沅始創「減平」之議。減平就是減低銀子的成色，表面銀數不減，暗中卻已減少支出，估計每年各省由減平所節餘的銀數，約計有七十四萬兩，規定應解戶部。但是行之既久，利未見而弊叢生，就因為減平的標準不一，易干黹混。

「現在各省支發兵餉，多按減平發給，每兩銀子，有的扣三分六厘三，有的扣四分九厘三，有的扣四分。上年由你那裡議定，一律扣四分，劃一是劃一了，丹初，你知道不知道，各省是不是實力奉行呢？」李鴻章接著說，「老實奉告，就我直隸各處，亦未見得能夠劃一。」

「貴省如此，他省可想而知。其實『減平』之說，自欺欺人，毫無意思，不過積重難返，驟難革除而已。」

「是！」李鴻章說，「其實應革的弊病又豈僅減平一項？我記得大疏中還有兩句話：『他如各省之洋銀折合紋銀，銀價折合錢價，亦漫無定章，徒使中飽。』而漫無定章者，無非幣制太亂，有銀子、有銀洋，銀子有各種成色，洋錢亦不止墨西哥鷹洋一種，很難有確切不移的定章。丹初，要講劃一，有個根本而容易的辦法，就是發鈔票！完糧納稅，收一兩就是一兩，公款出納，有一兩就是一兩，請問從那裡去矇混，從那裡去中飽？」

閻敬銘聽到這裡，拍案稱賞。「爵相！」他說，「這件事一定要辦成了它！這是千秋的大事業。收糧的『淋尖』、『踢斛』一時無法革除，收銀子的『火耗』、『平餘』，從今以後可以一掃而除。快何如之？」

「丹初！」李鴻章說，「這話你只好擺在心裡。」

「為什麼？」

「革弊必遭人之忌。」李鴻章說，「我們只談興利好了！」

「啊，啊！爵相見事真相！」

於是，約定後日在戶部集議以後，歡然分手。閻敬銘高興，李鴻章更高興，既有醇王的全力支持，又有閻敬銘的力贊其成，何況這件事不比造鐵路那樣，牽涉廣泛，看起來此議必可見諸實行了。

※　　　　※　　　　※

在閻敬銘也是這樣的想法，此議必可見諸實行，要商議的是如何實行？所以第二天一到衙門，先跟兼管錢法堂事務的右侍郎孫家鼐去談。孫家鼐是咸豐九年的狀元，但絲毫沒有狀元的驕氣，平日處世待人，總說「當體聖人中和之旨」，所以聽閻敬銘所談，雖不知這個仿照外國銀行設立的「官銀號」，應如何著手籌備？卻滿口稱是，毫無異議。

到得中午，崇綺來了。一談之下，只見他大搖其頭，連連說道：「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閻敬銘頗為不悅。這是仿照西洋行之有效的成法，即令制度與中土不同，或有捍格，亦不致到荒唐的程度，何以謂之為「匪夷所思」？心裡在想：「講理學，或者《朱子大全》不能像你背得那麼滾瓜爛熟，講到理財，難道李鴻章跟我閻敬銘，倒不如你這個『蒙古狀元』？」

心裡這樣，臉色便有些難看了。「崇公，」他問，「倒要請教，怎麼是匪夷所思？」

「用洋人來管我們的銀子，這不是開門揖盜？」

「用洋人不過是用這個洋人在各國之間的信用，讓他來替我們打開局面。戶部仍有監督之權，如何說是開門揖盜？更與管銀子何關？」

「怎麼沒有關係？」崇綺的聲音既高且急，「請洋人來當司理，銀子由他管，鈔票由他發，拿幾張不值錢的花紙，換走我白花花的庫銀，烏乎可？」

閻敬銘一聽這話，啼笑皆非，忍氣解釋：「崇公，銀子在庫裡，他怎麼換得走？」

「這個庫，不是咱們戶部的銀庫，是他銀行裡的庫。東江米巷你總經過，不見他們的銀行，洋兵把門，銀子進出，誰也不准干預。你能保他不盜我們的庫銀？」

「那是人家外國銀行。」左侍郎孫治經忍不住插嘴：「戶部的官銀號，何能會洋兵把門？」

「你要用洋人，就保不定他不派洋兵，倘或攔住他不准用，豈不又別生交涉？」

簡直不可理喻了！閻敬銘亂眨著大小眼，與孫治經相顧無語。孫家鼐深怕崇締還要抬槓，搞成僵局，便顧而言他地，將這件事扯開不談。

「丹翁！」崇綺卻還不肯罷休，凜然表示：「這件事萬不可行。我不與議，亦不具奏，倘或朝廷竟行此莠政，我就只好掛冠了。」

竟是以去就力爭，真所謂愚不可及。閻敬銘痛悔不已，自己竟是誤采虛聲，保薦了這樣一個不明事理的人來掣自己的肘，夫復何言？

「唉！」他長嘆一聲：「罷了！」

※　　　　※　　　　※

崇綺豈肯善罷？他還真的相信，用了克米隆，戶部銀庫裡白花花的銀子，會源源流向外洋。所以出了衙門，回家一轉，抄了些文件，一直到適園去見醇王。

「七爺！」一見了面，崇綺就說：「我今天要跟七爺來請教，當年跟英國人開釁，究竟是為了什麼？」

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醇王大為不解，「文山，」他擺一擺手，「有話你坐下來說。為什麼？氣得這個樣子？」

「漢奸猖獗，何得不氣？」

「漢奸？」醇王更為詫異，「你是罵誰？」

「李少荃、閻丹初全是漢奸。七爺，你可不能受他們的愚！」崇綺大聲說道：「洋人不懷好意，覬覦我中土白銀，蓄意已非一日。道光二十年跟英國開仗，是為了什麼？就為的是紋銀外流。」

接著，崇綺從靴頁子裡掏出一疊紙，先念一段道光九年十二月的上諭：

「聯聞外夷洋錢，有大髻、小髻、蓬頭、蝙蝠、雙柱、馬劍諸名，在內地行使，不以買貨，專以買銀；暗中消耗，每一文抵換內地紋銀，計折耗二三分。自閩、廣、江西、浙江、江蘇漸至黃河以南各省，洋錢盛行。凡完納錢糧及商賈交易，無一不用洋錢。番舶以販貨為名，專帶洋錢至各省海口，收買紋銀，致內地銀兩日少，洋錢日多。

近年銀價日昂，未必不由於此。」

「七爺，你再聽，這道奏疏，是道光十八年閏四月，鴻臚寺正卿黃爵滋所上。請七爺聽聽他怎麼說？」

崇綺念的一段，又是有關紋銀外流的：

「竊見近年銀價遞增，每銀一兩，易制錢一千六百有零，非耗銀於內地，實漏銀於外夷也。蓋自鴉片流入我國，我仁宗睿皇帝知其必有害也，特設明禁，聽當時臣工亦不料其流毒到於此極！」

「流毒謂何？就是『以外洋之腐穢，潛耗內地銀兩』！」

崇綺接著再念黃爵滋所奏，道光初年鴉片走私入口，紋銀走私出口的數目：「粵省奸商，勾通巡海兵弁，用扒龍、快蟹等船，運銀出洋，運煙入口。故自道光三年至十一年，歲漏銀一千七八百萬兩；自十一年至十四年，歲漏銀二千餘萬兩；自十四年至今，漏至三千餘萬兩之多，此外福建、浙江、山東、天津各海口，合之亦數千萬兩。以中國有用之財，填海外無窮之壑，易此害人之物，漸成病國之憂，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臣不知伊于胡底？」

「聽先父告訴我，」崇綺是指他的父親賽尚阿，「當時成皇帝談到黃爵滋這道奏疏，悚然動容。紋銀流入外洋，不知伊于胡底，因而宸衷獨斷，不惜與洋人一戰，以求塞此病國害民的漏卮！如今戶部設立官銀號，使洋人司理其事，豈不是求他將紋銀流入外洋。七爺是宣宗成皇帝的愛子，何忍出此？」

說著，兩行眼淚，滾滾而下。

這一下搞得醇王既困擾又不安，「文山，文山！」他惶惑地連聲喊著，「何用如此，何用如此！」

「於今當朝一人，一切擔當都在七爺肩上，只要七爺力扶正氣，一切魑魅魍魎，自然銷聲匿跡。」

這話使醇王覺得刺心。崇綺反對設官銀號，而自己對此事正抱著無窮希望。那麼，所謂魑魅魍魎，不也就包括自己在內嗎？

這樣轉著念頭，便正色說道：「文山，謀國之忠，誰不如我？總要時刻存一個與人為著的心才好。」

「原該如此。只要於國計民生有益，世道人心不悖，當然應該力贊其成。無奈當今之世，積非成是。語云『眾士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七爺，崇綺世受國恩，粉身難報，只有做個諤諤一士，盡其愚忠。」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知道。」醇王懶得跟他再說，「你請回吧！這件事，我總審慎就是。」

「請七爺千萬審慎！」崇綺又加了一句：「心所謂危，不敢不言。如果言之不行，就只有以去就爭了！」

這話跡近要挾，醇王益覺不快，同時也很煩惱。從前總當那班食古不化之士，侃侃正論，是擇善固執，這一年以來，經得事多，才知道此輩固執有之，擇善未必，只要胸中有了痞塊，驅甲兵攻之而不去，真教無可奈何！

※　　　　※　　　　※

李鴻章在第二天一早，就知道了有這麼橫生的一個枝節，不但閻敬銘來信相告：「崇公於此事，成見極深，不易化解，集議一節，暫作罷論。」而且另有他派在京裡的「坐探」，傳來詳細消息，才知道崇綺竟不惜以紗帽相拚，實在太出人意外了。

「此事，我看難了！」正好來訪的張蔭桓說，「崇文山、徐蔭軒相互標榜，以理學自命，專有班恃此為進身之階的新進追隨著在起哄，這班人見解、文采，不如清流，而凌厲之氣過之。照我看，馬上就會有折子搏擊。中堂倒要小心！」

李鴻章對言官也是又恨又怕，不過此事辦成，是理財方面一帖起死回生的靈藥，當然不肯輕易放棄。因而便向張蔭桓問計。

「崇文山反對的是洋人，反對洋人又是怕紋銀外流，如果能有保證，紋銀包不外流，就沒有反對的理由。中堂請想想看，有什麼保證？」

「除非不用洋人。」

「不用洋人辦得到，辦不到？」

「這沒有什麼辦不到。」李鴻章說，「不過不用洋人，我還真不能放心。」

「怎麼呢？」

「克米隆跟我詳細談過，發行鈔票，要有現銀準備。照西洋規矩，準備金不必十足，但有一定成數，公推公正士紳監督，按期檢查，以昭大信。現在請克米隆主持其事，當然照他的章程辦理，如果是由戶部派人，必不能做到這一層。說不定一道中旨，取銀若干，你能抗旨不遵嗎？」

「照此說來，設官銀號是替官裡開一條聚斂之道，闢一座方便之門。一旦濫發鈔票，蹈咸豐發當百錢的覆轍，其害不可勝言。」張蔭桓率直勸道：「中堂並無理財之責，何苦擔此罵名？而況勳業如日方中，可辦的大事甚多，也犯不著做這件吃力不討好的事。」

李鴻章想了一下，決定接受他的勸告，「你的話很切實，我犯不著那麼傻！」他說，「聽其自然吧！反正要辦官銀號，就得用洋人，不然不如不辦。」

※　　　　※　　　　※

到這時候，張蔭桓方始談到他的來意。他也是有個極重要的消息，必須告知李鴻章，未談之前，先問起一個人：「許竹篔的隨員王子裳，中堂見過沒有？」

「沒有。」李鴻章問，「聽說是翁叔平的門生。」

「是的。」張蔭桓說了此人的簡歷。王子裳名叫詠霓，浙江人，早年是個名士，駢文做得極好。本來是刑部主事，去年許景澄奉命代李鳳苞為出使德國欽差大臣，奏調為隨員，以迄於今。

「喔，」李鴻章問道：「他怎麼樣？」

「他最近來了一封信。這封信是給什麼人的？請中堂不必問。我設法錄了一個副本在這裡，專備中堂參酌。」

不問其事為何？李鴻章先就覺得他的關愛之情可感，深深報以一眼，然後接過抄件來看。信上並無稱謂，是有意略去了的，不過從寒暄的套語中，可以看出受信者與王詠霓有相當交誼，而且是常在一起議論洋務的朋友。

這封信就是專論新購鎮遠、濟遠兩兵艦的得失。他說：西洋的兵艦，近來都用鐵甲，鐵甲艦又分快船、戰艦兩類。戰艦一類，先為兩舷列炮，炮小甲薄，不足攻拒，一變再變而有船而上可以旋轉的炮塔，炮巨甲厚，才成為海上利器。

但旋轉的炮塔，仍有缺點，未能盡善，於是再改為「露台旋炮之制」。定遠、鎮遠兩艦，仿此構造，算是最新的兵艦。但鎮遠工料不及定遠，如平面綱甲，改用熟料，而當時造價反增加十萬銀子。其故何在？令人不解。

下面談到快船。王詠霓說：快船專以巡海，亦能深入敵人口岸，輔佐戰艦。由於快船的火力不足，因而必須厚甲以自護。其法有二，一是在吃水線下，加厚鋼甲；一是在底部裝置平面的鋼甲，藉以防禦自上下落的炮彈。而濟遠艦的構造極不合理，吃水線下無鋼甲防護，一遇小炮彈即生危險，吃水不深，易於欹側。最大的錯誤是船面加上炮台，形成頭重腳輕之勢，不但駕駛困難，而且危險特甚。王詠霓斷言西洋兵艦，並無這種規制，濟遠艦是仿照德國不及一千噸的兩艘小船所造，而此兩艘小船，亦根本沒有炮台。

看到「濟遠造於伏爾鏗廠，初次試為，本未盡善，廠中辦事人不自諱言」的話，李鴻章臉色一變，抬頭望著張蔭桓說道：「李丹崖不致如此冒失吧？我看，王某的這封信，僅憑耳食，未免言過其實。」

聽他這樣說法，張蔭桓就知道他還未看完，「不見得全是耳食之言。」張蔭桓說：「中堂請先看信！」

於是李鴻章聚精會神往下看，同時小聲念道：

「其失如機艙逼窄，絕無空隙，隻身側行，尚慮誤觸，前日試機已有觸手成廢者。

暑月炎燠，臨戰倉皇，並難奏技；水管行折，遠達汽鍋，歷次損修，甚為不便，今尚泊馬拉他，不能隨定、鎮偕行。

其下艙煤櫃，只容百噸，蓋以限於入水，諸弊叢生。然大沽口淺，已不能近，煙台、旅順無礙加深，倘增深一尺，可添煤四十噸，何所見不及於此？而炮房之藥氣悶，令台之佈置不密，猶見弊之小者。

今朝廷加意台澎，飭照仿造，而劼侯、傅相，意見不同，劼侯請俟回華察看，自是慎重，合肥謂不必久待，電令速購。豈成功期諸二年，而訂定不能遲諸兩月邪？此尤弟所未喻者也。」

這是指新訂購的兩艘兵艦而言。李鴻章看到這裡，大為氣憤，「胡說八道。不必久待，電令速購，那裡是我的意思。六月裡，總署有信給我，說台澎孤懸海外，應該從速購備船隻，以備不虞。我因為戰艦花費太大，所以覆信，說暫照濟遠訂購幾艘。六月二十四奉到電旨，我還記得全文是：『著照濟遠或快船，定購四隻，備台澎用。即電商英德出使大臣妥辦。船價戶部有的款可撥。』你評評，何嘗是我錯？」

「中堂不錯。本為救急之計，自然不能久待，而況戶部有『的款』是指此時而言，遲延日久，『的款』也許造了三海的御舫，豈不落空？」

「著啊！你這才是深知甘苦之意。」李鴻章又說：「至於我給劼侯的信，將來可以問他，我只說：炮不可小於八九口徑；甲不可薄於十二寸，如用鐵面不可薄於十寸；船速不可低於十五里；吃水不可深於十八尺，這都是相度實情，期望快船能得戰艦之用。謀國如此，自覺不為不忠，而局外人橫加非議，實在令人灰心。」

「中堂謀國，有識者無不傾服。不過，言路上的傳聞，雖說空穴來風，到底也還另有說法。」

「什麼說法？」李鴻章張大了眼問。

「如無『空穴』，何有『來風』？」

李鴻章一愣，接著換了副沉著的臉色，「此言有味！」他說，「你聽到什麼風聲？」

「聽說駐德使館中人，另有信來。盛伯熙就接到一封，預備動折子參李丹崖。」張蔭桓說，「盛伯熙的筆鋒，中堂是知道的，不動彈章則已，一動必不為人留餘地。」

「噢！」李鴻章問：「還有呢？」

「總還有人要借此生風。據說，目前有一公論，『定遠船質堅而價廉；鎮遠船質稍次而價稍漲；濟遠船質極壞而價極昂！』總而言之，照他們說，一船不如一船！」

「這些話是從那裡聽來的呢？」

「上海《申報》上就載得有。」

「局外人的浮議，未必可信。」李鴻章不屑地說，「好在李丹崖已經交卸回國，奉旨交北洋差遣，定、鎮、濟三艦，也快到大沽口了。是是非非，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是！」張蔭桓的本意是來報告消息，原意既達，不必詞費，所以起身告辭。

李鴻章卻不願放他走。李鳳苞的毛病在李鴻章自然不是一無所知的，所以話雖說得坦然，心裡卻不免嘀咕，希望張蔭桓能替他想個化解之方。只是言語之中，袒護李鳳苞在先，一時改不得口，唯有先拿張蔭桓留了下來，再作計較。

「如果沒有事，你再坐一會－－我還有話跟你談。或者，」他沉吟了一下說：「託你再去打聽一下，還有什麼人從德國寫信來？」

「是！我晚上再來跟中堂回話。」

※　　　　※　　　　※

從張蔭桓辭去以後，便是接連不斷的訪客。李鴻章本來是不想見的，但就這一天之間，發覺京中的各種跡象，都對他不利，為了聽聽消息，也為了籠絡朝士，一改本心，盡量延見。

訪客是來巴結的多。因為聽說朝廷要大辦新政，用人必多，或者想兼差、或者想外放，都得要走手握實權的「李中堂」的路子。此輩見識有限，但消息靈通，所以李鴻章倒聽了許多想聽的話。

到了四點多鐘，貼身跟班悄悄來提醒，該赴慶王的飯局了。這天，奕劻為李鴻章接風，陪客是總署、軍機兩方面的大臣，所以等於又一次會議，李鴻章當然要早到。

果然到得早了，在座的陪客，還只有一個孫毓汶。談到鐵路，他告訴李鴻章說，反對的人很多，不過事在人為，最好準備一份詳細的圖說，再奏請懿旨定奪。

「那方便。我三五天以內就可以預備好。」李鴻章答道，「洋匠已經勘查了好幾次，每一次都有詳細稟帖，不過用的是洋文，我關照他們加緊趕譯就是。」

「是的。等中堂一交來，軍機上立時呈遞。」孫毓汶略停一下問道：「中堂的意思是從陶城埠到臨清，沿河興造鐵路，如果阿城一帶河水漫決，向北衝刷，不會把鐵路衝斷？」

「不要緊！洋匠已經顧慮到這一層，近河之處，路基築高六尺，漫水從沒有高過六尺的。」

孫毓汶點點頭又問：「倘或奉旨准行，中堂意中想派什麼人督辦？」

李鴻章心目中已經有人，決定派盛宣懷去辦。話到口邊，忽然警覺，說不定孫毓汶想保薦什麼人，倘或落空，難免失望，或者會故意阻撓，這時以敷衍為妙。

於是他搖搖頭說：「此刻那裡談得到此？將來是不是交北洋辦，亦未可知。就是交北洋辦，派什麼人經理，也得請教諸公的意思。」

「那當然請中堂一力支持。」孫毓汶說，「我看盛杏蓀倒是適當的人選。」

聽得孫毓汶稱讚盛宣懷，李鴻章不能不留意。因為孫毓汶固然一言一行，無不隱含心計，而對盛宣懷更不能不防。北洋幕府中兩類人才，一類講吏治、論兵略，還保留著曾國藩開府的流風遺韻，論人，大多正人君子；論事，亦多罕言私利。另一類辦洋務、闢財源，此中又有高下兩等，上焉者如張蔭桓，下焉者就是盛宣懷之流，李鴻章在他們面前，就像在貼身侍僕面前一樣，毫無秘密可言。事實上李鴻章也是要靠盛宣懷等輩，才有個人的秘密，此所以不能不防。

他防人的手段，因人而施，對於淮軍將領，是造成他們彼此的猜忌，免得「合而謀我」；對於盛宣懷這些人，在陷之以利以外，就是嚴禁他們另投靠山。不過，盛宣懷固然不必，也不敢出賣自己，就怕孫毓汶別有用心，將盛宣懷拉了過去，自己的秘密如果都落在此人手中，卻是大可憂之事。為此，他試探著問：「多說盛杏蓀是能員，萊山，照你看，他的長處，到底何在？」

「盛杏蓀是中堂一手提拔的人，難道還不知道他的長處？」

照這話看，孫毓汶或者已經猜到自己要委盛宣懷辦鐵路，有意說在前面，以為試探。李鴻章心想，言路上對盛宣懷深惡痛絕，如果自己承認有此意向，一傳出去，先招言官反感，益增阻力，還是先瞞著為妙。

「盛宣懷的長處，我當然知道。不過，知人甚難，要聽聽大家對他的批評，尤其是閣下的批評。」

「為什麼呢？」

「那還不容易明白？軍機為用人行政之地，何能不聽聽你對人物的品評？」

「中堂太看得起我了！」孫毓汶忽然問道：「聽說盛杏蓀到杭州去了？」

「他老翁在浙江候補，請假去省親。」李鴻章又說，「也要去整頓整頓招商局。」

談到這裡，客人陸續至，而且非常意外地，正要開席的時候，醇王亦作了不速之客。不過他一進來就先聲明，他不是來闖席，只是聽說大家都在這裡，順路進來看看。

這一下，使得做主人的奕劻很為難。不留醇王，於禮不合，留下醇王，自然是坐首座，便委屈了李鴻章。想一想只有口中虛邀，暗地裡關照，暫緩開席。

醇王自知不便久坐，覷個便將孫毓汶拉到一邊，有一句要緊話關照：「你們跟少荃同席，不必再談鐵路。這件事，八成兒吹了！」

「怎麼呢？」

「這位，」醇王楂開五指伸了一下，意思是指惇王，「今天不是『遞了牌子』？我剛剛才知道，為的是反對造鐵路，當面力爭。有幾句話說得很厲害，說是鐵路造來造去，怕動了西陵的龍脈。上頭一聽這話嚇壞了！派了傳諭，明天一早，讓我頭一起遞牌子，說是要問鐵路。多半會作為罷論。」

孫毓汶不即回答，問到另一件事：「那麼，官銀號呢？」

「這又是件棘手的事！崇文山到我那裡痛哭流涕，真正愚忠可憫！看樣子，除非不用洋人，不然就辦不成。」

「合肥迷信洋人。聽說他有過後，不用洋人，寧可不辦。現在鐵路再作罷論，所議的三件大事，倒有兩件不成功，而這兩件又是合肥的獻議，一點結果都沒有，似乎於他的面子上不好看。」

「說得是啊！」醇王倒未曾想到，此刻一被提醒，才覺得十分不妥。

「而況現在還有求於他！」

這話，醇王也能深喻，有求於李鴻章的，不止於先辦北洋一大支海軍，還要靠他遮掩著拿海軍經費移作別用。這樣，就必得設法圓他的面子，否則，他未必肯乖乖聽話。

「王爺，」孫毓汶低聲說道：「辦不辦，王爺在心裡拿主意，眼前先不必說破，儘管照合肥的意思降旨。橫豎這又不是三天兩天便得見分曉的事，且等崧鎮青跟陳雋丞復奏了再說。」

這是指漕運總督崧駿跟山東巡撫陳士傑。修造鐵路事關南漕，地在山東，當然要徵詢他們的意見，如果他們的復奏，認為窒礙難行，將來就可以搪塞李鴻章。倘或復奏贊成，也不妨示意言路上折反對。總之要打消此事的手段多得很，眼前能保住李鴻章的面子，不教他懷怨於朝廷，便是上策。

「你的話不錯。一准照此而行！」醇王欣然答應。

六四　第四部　母子君臣

果然，第二天慈禧太后召見醇王，面諭鐵路停辦。醇王亦宛轉上言，代為乞恩，保全老臣的體面。慈禧太后本有向李鴻章示惠之意，自然樂從。

因此，儘管有人頌揚皇太后聖明，面諭醇王停辦鐵路，李鴻章由於軍機否認此說，所以照常備妥圖說，送請軍機處呈遞御前。接著便發了廷寄，說李鴻章建議「試辦阿城至臨清鐵路為南北大道樞紐，阿城臨清二處，各造倉廒數所，以備儲米候運等語，所陳系為運糧起見，不無可采。」以下就用孫毓汶的見解，近黃河一帶的鐵路，是否會被大水沖刷，不可不預為籌計，責成崧駿、陳士傑及河道總督成孚，派人詳細勘查，據實復奏。最後特別告誡：「其建設倉康及轉運應辦事宜，著按照所陳各節，悉心會商，妥為籌議，一併迅速奏聞。」

這道上諭還算切實，李鴻章相當滿意。復奏如何，自然影響成敗，而陳士傑雖不和睦，所好的是掌握關鍵的崧駿，未調漕督以前是直隸藩司，平日書信往來，稱之為「弟」，是這樣不同泛泛的關係，李鴻章便有把握，崧駿一定會附和其議，力贊其成。

※　　　　※　　　　※

同一天還有一道緊要上諭，就是設立海軍衙門，為預先所計議的，特派醇王總理海軍事務，「所有沿海水師，悉歸節制調遣」。

在醇王總理之下，有兩會辦、兩幫辦，滿漢各半。會辦是奕劻與李鴻章，幫辦是正行旗漢軍都統善慶與還在倫敦、尚未交卸出使大臣職務的兵部右侍郎曾紀澤。懿旨中又特別宣示：北洋精練海軍一支，著李鴻章專司其事。

上諭一下，李鴻章第一件事是呈遞謝恩折子，同時也要預備召見。這就必得跟醇王先見一次面，估量慈禧太后可能會問到的話，商量應該如何回答。那知他未到適園，醇王先就送了信來，說這天上午，慈禧太后召見軍機，曾提到駐德使館有人來信，指控李鳳苞訂船的弊端，迫不得已，只有由總理衙門將王詠霓的來信，送交軍機呈遞。同時又面奉懿旨：

下一天召見李鴻章。

接到這個信息，李鴻章暗暗心驚。不想小小刑部主事的一封私函，竟會上達天聽，倘或因此惹起風波，陰溝裡翻了船，才是丟人的大笑話。

所幸的是，王詠霓的原信，張蔭桓已覓來一個抄本，找出來細細參詳，還有可以辯解之處，比較放心了。不過為了表示問心無愧，要出以泰然，醇王那裡，反倒不便再去，免得他疑心自己為此事去探聽口氣。因而只寫了一封回信，提到李鳳苞之事，說他亦非常詫異，如果真有弊端，李鳳苞就是辜恩溺職，應該嚴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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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宮裡，才知道內奏事處已傳懿旨：李鴻章與醇王一起召見。兩人匆匆見面，談不到幾句話，已經「叫起」了。

進殿先看慈禧太后的臉色，黃紗屏掩映之下，不甚分明，只聽得慈禧太后微微咳嗽，聲音發啞而低，李鴻章凝神靜聽，連大氣都不敢喘，真有屏營戰兢之感。

「辦海軍是一件大事。」慈禧太后閒閒發端：「史書上說的『樓船』，那能跟現在的鐵甲船比？將來等船從外洋到了，你們都該上去看一看才好。」

「是！」醇王答說：「船一到，臣就會同李鴻章去看。」

「這倒也不必忙在一時，總先要操演純熟了，才有個看頭。

這三條鐵甲船，派誰管帶？」

這下該李鴻章回答了：「原有副將劉步蟾他們二十多個人，派到德國，一面照料造船工程，一面學習駕駛、修理。這一次幫同德國兵弁，駕駛回國，等他們到了大沽口，臣要詳細考查，再稟知醇親王，請旨派定管帶。」

「德國兵弁把船開到，自然要回國。咱們自己的人，接得下來，接不下來呢？」

「一時自然接不下。臣跟醇親王已經商量過，酌留德國兵弁三兩年，把他們的本事都學會了，再送他們回國。」

「可以。」慈禧太后拈起御案上的一封信，揚了一下：「有人說，鎮遠的工料不及定遠，造價反而貴了。這是怎麼說？」

「鎮遠鐵甲厚薄，一切佈置，都跟定遠一樣，不同的是，定遠水線之下，都是鋼面鐵甲，鎮遠的水線之下，參用鐵甲。這因為當時外洋鋼價，突然大漲，不能不變通辦理。當時奏明有案的。」

「濟遠呢？」慈禧太后將信往外一移，「這個王詠霓來的信，你們看看！」

於是醇王先看，看完不作聲，將信隨手遞給李鴻章，他假意看了一遍，恭恭敬敬地將原信繳呈御案，方始不慌不忙地分辯。

「王詠霓是親眼目睹，臣還沒有見過濟遠，不知道王詠霓的話，說得對不對？不過，他說濟遠不能跟定遠、鎮遠一起回國，似乎言過其實，如今濟遠已經跟定遠、鎮遠一起東來了。」

「我也覺得他的話，不免過分，可是也有說得有理的。」

「是！」李鴻章答道：「濟遠是一條快船，當時是仿英國的新樣子定造的，因為是頭一回，有些地方不大合適，臣亦早已寫信給曾紀澤，託他跟許景澄商量，新訂的兩條船，盡力修改圖樣。總之，好的地方，務必留著，不好的地方，務必改掉。」

「原該如此。不過，如今既有這麼許多毛病，只怕枝枝節節地改也改不好。七爺，你看，是不是打個電報給他們，那兩條新船先緩一緩，等事情水落石出了以後再說？」

「這，」醇王轉臉，低聲問道：「少荃你看呢？」

李鴻章想說：「兩條新船已經跟人家訂了建造合同，付過定洋。如果緩造，要賠補人家的損失，太不合算。」這幾句話已到口邊，發覺不妥，就不肯出口了。

「皇太后聖明，理當遵諭辦理。」

「那就這樣辦了。」醇王答說，「臣回頭就發電。」

「李鳳苞這個人，」慈禧太后看著李鴻章問，「他是什麼出身？」

「他是江蘇崇明的生員－－。」

李鴻章奏報李鳳苞的簡歷：此人精於歷算測繪之學，為以前的江蘇巡撫丁日昌所賞識，替他捐了個道員，派在江南製造局當差。曾主辦吳淞炮台，繪製地球全圖，還譯過許多聲光化電之書，在洋務方面頗有勞績。

光緒元年丁日昌當福建巡撫，兼充船政大臣，特地調李鳳苞為船政局總考工。以後遣派水師學生留學，由李鳳苞充任監督，帶領出洋。

光緒四年繼劉錫鴻為駐德國使臣，以迄於今。

「李鳳苞對造船，原是內行，而且在外洋多年，洞悉洋人本性。不過，臣與他本無淵源，只覺得他很幹練，操守亦還可信。而況他是朝廷駐德的使臣，這幾年既然向德國訂造鐵甲船，臣自然委託他經理。」

這是李鴻章為自己開脫責任。慈禧太后懂他的意思，點頭說道：「原不與你相干。將來等船到了，有沒有像王詠霓所說的那些情弊，當然要切切實實查一查。你也不必回護他。」

最後這句話頗見份量。李鴻章誠惶誠恐地答道：「臣不敢！」

「七爺！」慈禧太后遂即吩咐：「你就傳話給軍機擬旨吧！你一個，李鴻章一個，」她想了一下又說：「再派奕劻。就是你們三個，會同去查。」

這重公案，到此算是有了處理的辦法。雖然面子上不甚好看，但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因為醇王與奕劻都可以講得通。倘或交都察院或者兵部，甚至刑部查辦，要想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就不容易了。

「李鴻章！」慈禧太后談到一件耿耿於懷的事，「蠶池口的天主教堂，那麼高！西苑的動靜，都在洋人眼裡了。實在不大妥當。六月裡，神機營找過一個英國人，他上了一個條陳，說有法子讓他們遷走。這件事別人辦不了，你得好好費心。」

李鴻章在天津就聽說過此事，料知責無旁貸，也約略思量過應付之道，此時自然毫不遲疑地應承：「皇太后請放心！

臣盡力去辦，辦妥為止。」

這個答覆簡捷痛快，慈禧太后深為滿意，轉臉對醇王說道：「你就把那個條陳交給李鴻章吧！」

※　　　　※　　　　※

等李鴻章回到賢良寺，總理衙門已將條陳送到。上條陳的英國人叫敦約翰，十年前曾由英國公使威妥瑪介紹，與李鴻章見過一面。在他的印象中，此人謹慎能幹，頗可信賴。因此，李鴻章對他的條陳，相當重視，急著要看。

原本是英文，由北洋衙門的洋務委員伍廷芳，連夜趕譯成中文。接著便將敦約翰約了來，當面商談。

「你為北堂所上的條陳，我已經看到了。今天要跟你細細請教。」

等伍廷芳譯述了李鴻章的話，敦約翰答道：「神機營有個姓恩的道員，是我的朋友，他來跟我說：北堂建在內城，鄰近宮殿，大不相宜，能不能把這個教堂拆掉？我告訴他說，拆教堂這件事，褻瀆宗教，是極大的忌諱，切不可魯莽。他請我想辦法，我考慮了好久，認為只有一個辦法或者可行，就是在京城裡，另外找一處大小相稱的地方，照北堂原來的規模，新造一所教堂，作為交換。恩道員就請我寫一個書面文件，拿走了。」

「原來如此！」李鴻章問道：「北堂現在由誰主持？」

「是意大利人，名叫德理雅布，我也認識的。」

「屬於那個教會？」

「屬於法國的教會。」

「拆北堂一事，跟德理雅布交涉，行不行？」

「不行，不行！」敦約翰連連搖手：「以前的主持叫都樂布理斯，秉性和平，有勇有謀，跟他商量，或者可以成功。現在的這個德理雅布，是去年都樂布理斯去世以後，由宣化府調來的。此人膽小，沒有主見，跟他商量，一定大為張皇，反而誤事。」

「那麼，」李鴻章問：「跟法國公使商量呢？」

「更加不可以。法國一定會從中作梗，無濟於事。」敦約翰說，「這件事如果希望成功，只有派人到巴黎，與北堂所屬教會的會長商量，得到他的許可，法國公使就不會再阻撓了。」

敦約翰在條陳中，曾經自告奮勇，所以李鴻章問他：「如果請你去，你是英國人，怎麼能辦得通？」

「我雖是英國人，但是我信奉天主教，以教友的資格，代表中國去交涉。」

「如果請你代辦，你這個交涉，預備怎麼一個辦法？」

「第一，」敦約翰說，「要請中國政府給我一份委任書，作為憑證；第二，我到了巴黎，先要聯絡幾位有聲望的人士，請求他們協助；第三，見了法國天主教會的會長，我預備這樣說－－。」

敦約翰的說詞是：天主教在中國傳教，一向受到優待保護。如上年中法失和，兵戎相見，而法國教士受中國政府保護，照常傳教，並未驅逐出境。這種格外體恤的恩惠，不可忘記。

北堂的建制過高，下窺宮廷，依照中國的習慣，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現在中國政府願意另外撥給一方基地，並負擔建築新堂的費用，這是情理兩得之舉。如果接受中國政府的要求，中國政府還可以特頒上諭：凡在中國傳教的外國人，只要安分守己，不犯法紀者，各省督撫一律保護，不准欺侮。

「我想，」敦約翰說，「大致照這樣的說法，應該可以徵得同意。然後，我再轉到羅馬去見教皇，事無不成。現在唯一的顧慮是，法國天主教會會長，雖然同情中國的要求，但怕他不敢作主，要跟法國政府去報告。那一來就麻煩了。」

「是啊！倘或如此，你又有什麼應付的辦法？」

「或者可以請英國駐法公使出面斡旋，不然就請德璀琳協助，由他跟北堂主持、法國公使去關說。這只有見機行事，到那時候，我會從巴黎直接跟德璀琳密電商議。」

德璀琳是德國人，現在是中國的客卿，擔任天津海關稅務司的職務。李鴻章知道敦約翰跟他有很深的交情，認為辦法相當切實，決定接納。

「敦約翰先生，」李鴻章問道：「如果請你代辦，往還要多少日子？」

「總得五六個月。」

「費用呢？」

「旅費估計要五千銀元。」

李鴻章點點頭表示同意。靈機一動，隨又問道：「我中國遇有天主教傳教案件，向來是跟法國交涉。如果你能見到教皇以及教廷外務部，那麼日後如有傳教案件，不經過法國，直接跟教廷打交道，可以不可以為」

「怎麼不可以為中國果真有這樣的意思，教廷一定非常歡迎。」敦約翰說，「近來我聽各地天主教士說，中國待教士相當厚道。可是傳教案件，一經法國公使總理衙門交涉，往往節外生枝，插入其他事故，多方勒索，使得中國政府誤會天主教士難以相處，這決不是教廷的本意。如果中國能派一位公使，常駐教廷，教廷亦派代表常駐中國，有事直接商談，無須法國代為經手。」

「這樣做法，恐怕法國政府會不高興。」李鴻章問，「你以為如何？」

敦約翰又說，信天主教的中國百姓，所以要倚恃法國出面來保護，是因為中國政府視之為化外之民。如果朝廷有一通剴切的上諭，不得歧視教民，那麼中國百姓受中國政府保護，乃是天經地義，何勞法國出面來替他們主張利益？至於教案有教廷代表可以交涉，法國更不能無端干預。所以只要中國自己有正當的態度，適宜的措施，實在不必顧慮法國政府的愛憎好惡。

這番話在李鴻章聽來不免暗叫一聲「慚愧」，同時作了決定，乘此時機，委託敦約翰向教廷接洽建交之事。

「你所要的盤川五千銀元，可以照撥。不過給羅馬教皇的信，只能隱括大意，不便說得太明白。「李鴻章又很鄭重的叮囑：「這一次託你去辦這件事，務須秘密，千萬不能張揚。請你隨時小心，相機行事，不要辜負委任。如果事情辦成功，我們當然另有酬謝。」

「是的！我盡我的全力去辦。」敦約翰說，「在我離開中國以後，旅途中的一切情形，隨時會用密電報告。請爵士指定一個聯絡的人。」

李鴻章略想一想問道：「德璀琳如何？」

「很好！」敦約翰欣然答說：「我認為他是最適當的人選。」

李鴻章很高興。事情的開頭很順利，就眼前來說，足可以向慈禧太后交代了。

※　　　　※　　　　※

打點行裝之際，有了一件喜事，安徽來了一個電報，李鴻章的次子經述，鄉試榜發，高高得中。李鴻章的長子李經方，本是他的侄子，經述才是親生的，所以排行第二，其實應該算作長子，格外值得慶幸。

不過李鴻章不願招搖，所以凡有賀客，一律擋駕，只說未得確信，不承認有此喜事。就算鄉榜僥倖，雲路尚遙，也不敢承寵。

只是這一來倒提醒了他，還有幾個人，非去拜訪不可，一個是潘祖蔭，一個是翁同龢，一個是左都御史奎潤，一個是禮部右侍郎童華，他們都是今年北闈鄉試的考官，從八月初六入場，此刻方始出闈。

依照這四個人住處遠近拜訪，最後到了翁同龢那裡。客人向主人道勞，主人向客人道賀，然後客人又向主人道賀。因為這一科北闈鄉試發榜，頗受人讚揚，許多名士秋風得意，包括所謂「北劉南張」在內。南張是南通的張謇，北劉是河北鹽山籍的劉若曾，名下無虛，是這一科的解元。

「闈中況味如何？」李鴻章不勝嚮往地說，「玉尺量才，只怕此生無分了。」

翁同龢笑道：「多說中堂封侯拜相，獨獨不曾得過試差，是一大憾事！這不能不讓我們後生誇耀了。」

「是啊！枉為翰林，連個房考也不曾當過。」李鴻章忽然問道：「赫鷺賓熟不熟？」

赫鷺賓就是英國人赫德，他的多字叫「羅勃」，嫌它不雅，所以取個諧音的號叫鷺賓。翁同龢跟他見過，但並不熟。

「赫鷺賓問我一事，我竟無以為答。叔平，今天我倒要跟你請教。」

「不敢當。」翁同龢趕緊推辭，「洋務方面，我一竅不通，無以仰贊高明。」

「不是洋務，不是洋務。」李鴻章連連搖手，然後是啞然失笑的樣子，「說起來有點匪夷所思，赫鷺賓想替他兒子捐個監生，應北闈鄉試，你看使得使不得？」

「這真是匪夷所思！」翁同龢想了一下問道：「怎麼應試？

難道他那兒子還會做八股？」

「當然！不然怎麼下場？」

「愈出愈奇了！」翁同龢想了一下說，「照此而言，自然是早就延請西席，授以制藝，有心讓他的兒子，走我們的『正途』？」

「這也是他一片仰慕之誠。赫鷺賓雖是客卿，在我看，對我中華，倒比對他們本國還忠心些！」

那有這回事？翁同龢在心裡說。不過口雖不言，那種「目笑存之」的神態，在李鴻章看來也有些不大舒服。

「其實也無足為奇。他雖是英國人，來華三十多年，一生事業，都出於我大清朝的培植－－。」接著，李鴻章便敘赫德的經歷給翁同龢聽。

赫德初到中國，是在咸豐四年，當寧波的領事。不久，調廣州、調香港，在咸豐九年充任粵海關副稅務司，正式列入中國的「縉紳錄」。辛酉政變，恭王當國，所定的政策是借重英法，敉平叛亂，其間赫德獻議斡旋，頗為出力，因而受到重用，代李泰國而署理總稅務司。他親赴長江通商各口岸，設置新關，相當幹練。到了同治二年，李泰國正式去職，赫德真除，改駐上海。從此，中國的關務，由赫德一手主持。洋務特別是對外交涉方面，亦往往找赫德參與密勿，暗中奔走。尤其在李鴻章當了北洋大臣以後，中國的外交，可以說就在他們兩個人手裡。

然而李鴻章卻諱言這一層，只談赫德的受恩深重，「他早就加了布政使銜，今年又賞了花翎和雙龍寶星。因此，英國派他當駐華兼駐韓使臣，他堅辭不就。這無異自絕於英，而以我中國人自居，如今打算命子應試，更見得世世願居中土。我想，鑒此一片忠忱，朝廷似乎沒有不許他應試的道理。叔平，你的腹笥寬，想想看，前朝可有異族應試之例？」

「這在唐朝不足為奇，宣宗朝的進士李彥昇，就是波斯人，所謂『兼華其心而不以其地而夷焉』，這跟赫鷺賓的情形，正復相似。不過，解額有一定，小赫如果應試，算『南皿』、『中皿』，還是『北皿』？而且不論南北中，總是佔了我們自己人的一個解額，只怕舉子不肯答應。」翁同龢開玩笑地說：

「除非另編『洋皿』。」

鄉試錄取的名額稱為「解額」，而監生的試卷編為「皿」字號，以籍貫來分，奉天、直隸、山東、河南、山西、陝西為「北皿」；江南、江西、福建、浙江、湖廣、廣東為「南皿」；四川、廣西、雲南、貴州另編為「中皿」。小赫的籍貫那一省都不是，就那一省都不肯讓他佔額。所以翁同龢才有編「洋皿」字號的笑談。

李鴻章特地跟翁同龢談這件事，原是探他口氣，因為他管理國子監，為小赫捐納監生，首先就要通過他這道關。如今聽他口風，不但鄉試解額，無可容納「華心」的「夷人」，只怕捐監就會被駁。

「中堂，」翁同龢又變了一本正經的神色，「你不妨勸勸赫某，打消此議。上年中法之戰，仇洋的風氣復起，即令朝廷懷柔遠人，特許小赫應試，只怕闈中見此金髮碧眼兒，會鳴鼓而攻！」

「這倒也是應有的顧慮。承教，承教，心感之至。」李鴻章站起身來，「可惜，我來你在闈中，不能暢談，等你出闈，我又要回任了。」

「中堂那一天出京？」

「總在五天之內。到時候我就不再來辭行了。」

「我來送行。」

「不敢當，不敢當！」李鴻章說，「明年春夏之交，總還要進一趟京。那時候我要好好賞鑒賞鑒你的收藏！」說著，他仿照饋贈恭王的辦法，從靴頁子裡取出一個內盛二千兩銀票的仿古箋小信封遞了過去，「想來你琉璃廠的帳，該得不少，不靦之儀，請賞我個臉。」

翁同龢也收紅包，不過是有選擇的，像李鴻章這樣的人，自然無須客氣，「中堂厚賜，實在受之有愧。」他接了過來，順手交給聽差。

※　　　　※　　　　※

李鴻章回任了，海軍衙門也建立了，北堂拆遷又有李鴻章一肩擔承，擴修三海可以大舉動工了。

這一番大工程，頂要緊的人有三個，一個是李蓮英，一個是立山，一個是雷廷昌。

雷廷昌雖然有個員外郎的銜頭，卻少為人知，但說起「樣子雷」，或者「樣式雷」，縱非如雷貫耳，知者可真也不少。

「樣子雷」在京城裡已經七代，都當他家是土著，其實雷家是江西人，籍隸南康府建昌縣。據說他家世系以周易六十四卦排行，乾元再周，到元朝已歷百世。三十年為一世，算來雷家一脈相承，源遠流長，可以媲美曲阜孔家。當然，這是難以稽考的一件事。

確實可靠的是雷家遷居金陵以後的情形。有個做木匠的雷玉成避明末流寇之亂，與兩子振聲、振宙移家金陵石城。清兵入關，重修為李自成所燒燬的宮殿，雷振聲的兒子雷發達，與他的堂兄發宣，應募入京，這就是「樣子雷」發祥之始。

康熙中葉重修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太和殿的正梁是拆明陵享堂的楠木樑柱充用。上梁之日，聖祖親臨行禮，那知吊起正梁一比，卯榫不符。兩木相嵌，凸出的叫榫，俗稱榫頭；凹進的叫卯，俗稱為竅。製作卯榫是木匠這一行的手藝中，最高的技術，顯然的，這個木匠的手藝不到家，尺寸不符，以致格格不入。

三大殿是天子正衙，上梁是一件極鄭重的事，出了這樣的紕漏，豈同小可？因此工部官員，震慄失色。

結果是有個司官有應變的急智，知道雷發達手藝過人，便找了一套從九品的官服讓他穿上，腰間掖一把斧頭、一把鑿子，猱升而上，一隻手攀住梁木，一隻手動鑿子另開一竅。在天子注目，百官仰視之下，從容而迅捷地完了工，然後收起鑿子，取出斧頭，相準地位，使勁一擊，手落榫合，工部官員才得透一口氣。

聖祖是一位極其通達人情的賢君，將前後經過都看在眼裡，知道卯榫不合，不能怪工部官員，因為將就舊木料，難免不相符。而卯榫既合則完全是雷發達的本事，龍顏大悅，當面降旨，將雷發達授為工部營所的長班。當時便有四句歌謠，專記其事：「上有魯班，下有長班，紫薇照命，金殿封官。」

雷發達活到七十歲才死，由他的長子金玉繼業。雷金玉後來投充內務府包衣旗，做圓明園楠木作樣式房掌案。以營造內廷的功勞，欽賜內務府七品官職，到雍正七年才死，死時已經七十多歲。

在雷金玉死前三天，他又生了一個兒子。雷金玉娶過六個太太，最後這個少妻張氏所生的兒子名叫聲澂，排行老五。聲澂的四個哥哥，大概都無法繼承父業，所以就決定南歸，但張氏不肯隨行，帶著兒子住在京裡。

圓明園樣式房掌案，雖是世襲之職，只以聲澂尚在襁褓，所以為雷金玉的夥計所篡奪。於是張氏抱子投訴工部，到雷聲澂成年，方始得以承襲。

雷聲澂成年，正是乾隆大興土木之時，所以雷聲澂與他的三個兒子，都受重用。長子名叫家瑋，曾奉派查辦外省行宮，高宗六次南巡，家瑋無役不從，除了勘查行宮興建的工程以外，圓明園仿照各地名勝修建，其間買地觀察規劃的任務，都落在雷家瑋肩上，所以在京的日子少，在外的日子多。此外，他還查辦過堤工、監務、私開官地等等分外的差使，已成高宗親信的耳目。

雷聲澂的次子叫家璽，在乾隆末年，深為得寵，萬壽山、玉泉山、香山各行宮的園庭工程，多由他承辦，而且除營造以外，又承辦宮中年例燈綵、焰火。乾隆八十萬壽，點景樓台，爭妍鬥麗，盛極一時，亦出於雷家璽的手筆。

雷聲澂的小兒子叫家瑞，在嘉慶朝繼父兄而主持樣式房。在乾嘉兩朝，雷氏弟兄三人，通力合作，家道大昌，「樣子雷」奠定了不拔的基礎。

第五代的「樣子雷」名叫雷景修，是二房雷家璽的第三個兒子，十六歲就隨著父親在樣式房學習「世傳差務」，為人勤勞謹慎。道光五年，雷家璽病故，雷家瑞亦已衰邁，雷景修因為差務繁重，唯恐失誤，將掌案的名義，請夥計郭九承辦，寧願自居其下。這是明哲保身的辦法，因為宣宗的節儉是出了名的，頂著掌案的名義，好處不多，禍患無窮。因此到了宣宗駕崩，雷景修便又出來爭掌案了。

要爭當然不容易。這個差使歸雷家世襲，固為事實，但當初讓郭九出面承辦，形同放棄，公家事務到底不同私人產業，取捨由心。因而一面要爭，一面不讓，相持不下。

僵局的解消是由於正當此際，郭九一病而亡，才得順理成章地「物歸原主」。不過，雷景修爭回樣式房，恰在洪楊順流東下，於金陵建號稱國的時候，文宗雖好享樂，究竟不忍亦不便大興土木。雷景修賦性勤勞，趁這差使不忙的幾年，收集祖傳的營造法式圖稿和大大小小的「燙樣」－－用硬紙製作的宮殿模型，加上說明，編成目錄，要用三間屋子，才能容納得下。

咸豐十年八月，圓明園被焚。當時最心疼的，恐怕除了文宗，就是雷景修了！雷家數代心血，化為烏有，而自康熙至乾嘉，一百年辛苦經營的中國第一名園，遭此浩劫，估量國家財力物力，再無重複舊觀之望。因此，雷景修從世居的海澱，遷家到西直門內東觀音寺。其時諸子都已長成，最能幹的是老三雷思起，文宗的定陵，就由他主持興建，工成賞官，是個鹽大使的銜頭。

同治十三年重修圓明園，鬧得天翻地覆，其實穆宗一半是為母受過。在慈禧太后親自干預之下，雷思起與他的兒子廷昌，曾蒙召見五次，雷景修收集的圖稿「燙樣」，此時大得其用，「樣子雷」的名聲，再度傳播入口。但隨著「天子出天花」的穆宗駕崩，一切似都歸於泡影，雷思起也就鬱鬱下世了。

※　　　　※　　　　※

如今雷廷昌又蒙慈禧太后召見了，是由內務府大臣福錕帶領，磕頭報名以後，慈禧太后問道：「你父親呢？我記得你父親叫雷思起。」

「是！」雷廷昌答道：「奴才父親在光緒二年去世了。」

「你今年多大？」

「奴才今年四十一。」

「你弟兄幾個？」

「奴才弟兄三個。只有奴才在樣式房當差。」

「你現在是多大的官兒？」

「奴才本來是候選大理寺承。光緒三年惠陵金券合龍，隆恩殿上梁，奴才蒙恩賞加員外郎職銜。」

「普陀峪的工程，也有你的份嗎？」

普陀峪就是慈禧太后將來的陵寢所在地，經營多年，耗資巨萬，雷家在這一陵工上就發了一筆大財，所以聽慈禧太后提到此事，趕緊碰頭答道：「老佛爺的萬年吉地，奴才敢不盡心？」

「是啊！你家世受國恩，如果再不盡心，可就沒有天良了。」

慈禧太后問道：「清漪園從前也是你家承辦的吧！」

「是！」雷廷昌說，「清漪園在乾隆十五年改建為大報恩延壽寺，是奴才的太爺爺手裡的事。」

「清漪園這個地方怎麼樣啊？」

問到這話，雷廷昌不敢怠慢。他是早由立山那裡接受了指示的，要盡力說得那地方是如何如何地好，只要講得動聽，儘管不厭其詳。不過話雖如此，雷廷昌卻怕慈禧太后不耐煩細聽，講到一半，嫌嚕囌不讓他再往下說。那一來，只怕就此失寵，以後再無「面聖」的機會了。

因此，他磕個頭說：「回老佛爺的話，清漪園的好處極多，來歷很長，怕老佛爺一時聽不完，是不是讓奴才寫個節略，等老佛爺閒下來有興致的時候，慢慢兒細看？」

「不要緊。」慈禧太后為「好處極多」這四個字所打動，興味盎然地說，「你慢慢兒說好了。」

「是！」雷廷昌答應一聲，由萬壽山談起。

萬壽山在元朝叫做甕山，南面的一片湖叫做金湖。地當玉泉山之東，圓明園之西。明朝在此地建有圓靜寺和好山園，康熙四十一年，就此一寺一園改建作行宮，就是甕山行宮。

乾隆十六年，高宗生母孝聖憲皇后六旬萬壽，高宗特就圓靜寺改建為大報恩延壽寺，祝禧頌聖。甕山改名為萬壽山，金湖疏浚拓寬，賜名昆明湖。臨湖建園，題名「清漪」。

建大報恩延壽寺，是在乾隆十五年開的工，建清漪園及疏浚昆明湖，是乾隆十六年的事。這年正月，高宗奉皇太后第一次南巡，三月初一駕臨杭州，初睹「西子」，驚為天下美景第一，湖山勝跡，題詠將遍，流連半月之久，方始移駕蘇州。四月間迴鑾抵京，降旨修清漪園，導西山、玉泉山之水，廣為疏浚昆明湖，形狀即為西湖的具體而微，而清漪園的經營，有許多地方取法於西湖的名勝。西湖的蘇堤與湖心亭，都出現在昆明湖中，最明顯的是，萬壽山前山正中所建的九層大塔，也就是報恩寺塔，與西湖雷峰塔的形狀，極其相像。

萬壽山分為前山與後山兩部分，後山有一條小河，沿河築一條街道，全仿蘇州，頗具江南水鄉的風味。這些景致，都成陳跡，雷廷昌並未見過，但他的口才來得，描繪得十分生動，真讓慈禧太后聽得忘倦了。

最後才談到清漪園遺址的好處，一句話：有山有水。這句話聽來平淡無奇，需要拿別處來比較，才見得「有山有水」四個字不容易做到。西苑雖有白塔山，其實不過一處丘陵；圓明園方圓二十里，有名的美景，就有四十處，但水多山少，格局散漫，不如清漪園背山面湖來得緊湊。

提到圓明園的散漫，慈禧太后頗有感慨，也深悔失計。當年重修圓明園，工費也用了一兩百萬，加上拆除的舊木料折價，總計要用到三百萬左右，結果半途而廢，仍是荒涼一片。就因為圓明園太大了，幾百萬銀子花下去，看都看不見。如果用這三百萬銀子，另修一處園子，必定粲然可觀。

就這一念之間，慈禧太后決定了，決定接納內務府的獻議，重修清漪園。

當然，這話不能諭知雷廷昌，回宮以後，要找李蓮英來商議。

「聽雷廷昌說得倒真中聽。有幾百萬銀子，花在清漪園上頭，一定有個看頭兒。」

「原是這麼著！」李蓮英對慈禧太后說話，完全是老管家對老主母的口吻，沒有繁瑣的稱謂與虛文，是那種尊敬中含著親切的味道，「而且修清漪園，也比修圓明園來得名正言順。」

「怎麼呢？」

「當年乾隆爺替老太后上壽，修了大報恩延壽寺，蓋了清漪園，如今萬歲爺不也該大報恩嗎？」

一句話提醒了慈禧太后，意向越發堅定。倘或有言官不知趣，像當年諫阻圓明園工程那樣，就由皇帝下一道上諭，引用高宗為孝聖憲皇后建寺修園祝禧的祖宗成法，狠狠地訓斥一番，看誰還敢多嘴？

「你就說給福錕吧！讓他跟立山核計，怎麼樣先叫雷廷昌畫個圖來看看。」

「奴才馬上去傳旨。」李蓮英問道：「那裡有山有水，怎麼個把萬壽山、昆明湖用得上？先得請旨，好讓他們照老佛爺的意思去辦。」

這是李蓮英故意這樣說的，其實已有草圖。慈禧太后不知就裡，想了一會說：「辦事的地方總要有的。」

那是一定的。皇太后在園頤養，皇帝不得不隨侍，召見臣工，裁量大計，不但要有正殿，還得要有臣下的直廬，草圖上連這座召見臣工的正殿的名字都已擬好了，叫做「紅壽殿」。不過，這時候的李蓮英卻只能答應一聲：「是！」

「再要有燒香的佛閣。」

「是！」李蓮英說，「那得離寢宮近的地方。」

「可也得在山上。」

「寢宮可不能蓋在山上，上下不便。」

「寢宮就蓋在山坡上，臨著湖。」

「老佛爺的算計好。」

不是慈禧太后的算計好，是立山的算計好，一佛閣一寢宮的位置早就相度好了，正就如慈禧太后所指示的，建在仁壽殿之後，背山面湖的地方。

「我想到的就這兩處。」慈禧太后說，「咱們在這兒瞎琢磨沒有用，人家幾輩子在樣式房掌案，自然知道怎麼取景，怎麼樣才新奇有趣？管保畫來的圖，比咱們想得要好。」

「是！」李蓮英說，「奴才馬上去說給福中堂，讓他傳旨，總在十天八天之內，把草圖畫得來。」

「十天八天怕來不及。給他們半個月的限吧！」

「那就更好了。」李蓮英問說：「跟老佛爺請旨，這件事，要不要說給七爺？」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斷然決然地說：「先不必跟他說。等我看了草圖，讓他們估一估，得要多少銀子？有了准數，我自己來跟他說。」

「是！」李蓮英答應著，心裡在想，「新奇有趣」四個字，可千萬不能忘掉。

李蓮英當然瞭解慈禧太后的意思，甚至早就預料到必是如此處置。擴修三海的工程，馬上就要大舉進行，此時來談重修清漪園，正好給醇王一個諫阻的借口，自非所宜。

但是，要瞞著醇王就有許多辦不通的地方，因為他如今是「太上軍機」，縱非大小事務一把抓，卻是無事不可過問。李蓮英心裡在想，這個差使很難辦，要能風平浪靜地過關，著實得要費一番心思，目前決不能張揚，甚至連福錕都還不到可以商量的時候。

這時候，能商量的只有一個人：立山。

※　　　　※　　　　※

立山已經知道了召見雷廷昌的經過，而且已料到李蓮英一定會來傳達密諭，所以這天下午不出門也不見客，在家專侯宮中的消息。

果然，下午兩點多鐘，李蓮英來了。他是熟客，也是忙人，所以賓主都不作無謂的寒暄，一進立山那間擺滿了古玩的精緻書齋，立即便談正事。

「今兒召見『樣子雷』，上頭聽他的話很對勁。」李蓮英問道，「你知道不？」

「我知道。雷廷昌到我這兒來過了。」

「那好，省得我再說一遍。」李蓮英說，「圖樣怎麼樣？半個月之內能不能趕出來？大殿、佛閣照咱們核計的樣子畫，另外的景致，著實也要費點兒心思。」

「大哥請放心，錯不了！草圖已經有了。大哥如果今天能不回宮，我把雷廷昌找了來講給你聽。」

「不回宮不行，再說草圖上也看不出什麼來。」「那，」立山問道，「大哥跟上頭回一聲，那天我陪你上萬壽山走一趟，讓雷廷昌當面講解。」

「雷廷昌是樣式房掌案，講裝修他是專工，但那裡該擺一座亭子，那裡該起樓，那裡該鑿池子架橋，又是一門學問。他行嗎？」

「行！」立山答得異常爽脆，接著又說：「當然也另外找得有人。」

「好吧！我跟上頭去回，就在三五天當中，抽空去一趟。

你聽我的信兒好了。」

「是！我隨時預備著，說走就走，什麼時候都行。」

李蓮英點點頭，然後正一正臉色說道：「現在要談到節骨眼兒上來了。上頭心很急，巴不得圖樣一定就動工，可又不願意先讓七爺知道，說等工料估出來以後，再跟七爺說。你看，怎麼樣？」

立山不即回答，反問一句：「大哥看呢？」

「如說要先跟七爺商量，就難了。就算七爺不敢不遵懿旨，只要一經軍機處，或者海軍衙門，事情就鬧開來了。」

「是！只有生米煮成熟飯再說。」

「生米煮成熟飯，不就能吃了嗎？」李蓮英雙手一攤，「柴米又在那兒？如今是七爺當家，不跟他要跟誰要？」

「先不跟當家人要也不要緊。」

「怎麼呢？不正應著那句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不要緊！自有人能墊。」

這「自有人」當然是立山本人。李蓮英聽他口氣太大，驚異之餘，不免反感，「兄弟，」他用譏刺的口吻說：「你有多少銀子墊？」

「大哥面前不敢說假話，我是蘇州人說的『空心大老官』。不過，大家都知道有大哥撐我的腰，就放心我了。」立山從容答道：「第一，興工少不得幾家大木廠，墊料墊工都願意；第二，監工採辦少不得在內務府還要用些人，他們在外面都挪得動，也墊得起。」

那一頂「有大哥撐我腰的高帽子」，將李蓮英罩住了，他點點頭說：「這還罷了！不過，墊款一時收不回，可別抱怨。」

「錢有的是。只要大哥得便跟上頭回一聲，知道有這筆墊款，要收回也容易。」

這短短兩三句話，在李蓮英便有兩個疑問，第一是錢在那裡？第二是何以見得收回容易？當然，立山有一套解釋。

錢在部庫。他告訴李蓮英說，從閻敬銘當戶部尚書以來，極力爬梳剔理，每年都有巨額節餘，詳細數目雖無法知悉，但估計每年總有一兩百萬。

這筆款子，閻敬銘是仿照大清全盛時代的成例，積蓄成數，不輕易動用，專備水旱刀兵不時之需。因此，對外也是秘密的，甚至慈禧太后都不見得知道。自從總司國家經費出納的「北檔房」為閻敬銘力加整頓，打破滿員把持的局面，指派廉能的漢缺司員掌理之後，他要有意隱瞞這筆巨款是辦得到的。

這筆巨款，照立山的看法是可以提用的，只要閻敬銘不加阻撓，換句話說，戶部尚書換一個肯聽話的人，憑皇太后的懿旨，幾百萬銀子，叱嗟可辦。

「原來如此！」李蓮英還有些不大相信，「我也聽說，閻尚書積得有錢，但也不至於有那麼多吧！」

「有！」立山斷然決然地說，「我是聽戶部的老書辦說的，錯不了！」

「好，就算有。」李蓮英又說，「就算上頭肯交代提用，可是這筆款子交給誰來用？總得有個衙門出印領啊！」

這就是說，如果是由海軍衙門或者工部出印領，再轉撥奉宸苑領用，其間便費周折，對歸還墊款，一定要先追根問底，如說是奉懿旨辦理，懿旨卻又何在？那時候慈禧太后亦不便出面說一句：「不錯，是有這回事！」數目到底太大，不便這樣子苟且。

理會得此中深意，立山深深點頭，「大哥說得是！」他說，「這筆款子當然撥給內務俯，現在咱們動工，亦當作內務府每年照例的修繕辦理，不用動折子，也不用下上諭，一切都是面奉懿旨。不過－－。」立山欲語不語，似乎有礙口的地方。

「怎麼？兄弟！」李蓮英說，「在我面前，有什麼話不能說的？」

「內務府人多主意也多。說句洩底兒的話，有好處爭著來，要辦事都往外推。如今修園照內務府常年修繕的例子辦，只怕沒有一位能挑得起這副擔子。我呢，奉宸苑的郎中，連我們堂官都得聽內務府司官的，那還有我說話的份兒？修三海是七爺在管，凡事直接打交道，越過內務府這一層，不算我失禮。現在可又先不讓七爺知道這回事，大哥，我可真有點兒有力使不上了。」

話說得相當含蓄，但李蓮英一聽就明白，而且深有同感。為了辦事方便，慈禧太后交代下來，他直接告訴立山，如臂使指，十分方便。倘或要經過內務府大臣一層一層轉下來，不特多費周折，原來的意思，保不定就會走樣，並且有些話也不便說。這一層於公於私的關係都很大，得要好好作個安排。

於是他點點頭說：「我知道了。我自有道理，反正准教你痛快就是了！」

「謝謝大哥！」立山笑嘻嘻地請了個安。

「空口說謝怎麼樣？」李蓮英開玩笑似地答說，「『有寶獻寶』，快拿出來吧！我得趕回宮去。」

「有，有！」立山一迭連聲地答應。

李蓮英喜愛「奇技淫巧」之物，立山經常替他預備一些。這天捧出來的是一包西洋玩物，從金髮碧眼的西洋春冊到會走路的洋娃娃，總計十來件之多，足供他晚來無事，消遣好幾個長夜之用。

※　　　　※　　　　※

在歸途中，李蓮英就替立山想到了一個好缺，但是這個缺亦不是能隨便調動的，先得仔細看看，有什麼機會能攆掉舊的，才能補上新的。

因此，他這天回宮，只誇讚立山的好處，說他辦事實心實意，幹練爽利，既有擔當，又肯任勞任怨。接著便提到挑個日子，預備上清漪園去實地勘察一番，再畫圖樣進呈。話很多，卻始終不露如何給立山調個差，得以直接指揮的意思。

「好啊！」慈禧太后很贊成李蓮英去看一看。因為他每次看了什麼回來，耳聞目見，講得清清楚楚，就等於她親聞目睹一樣，「你就在這三兩天裡頭，好好去看一看。先畫個地形圖來。」

「奴才就後天去吧！」

「後天？」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我本來想後天去看看長春宮搭的戲台，那就改在明天去看。」

長春宮搭戲台是這年興出來的花樣，為的是傳召外面的戲班子方便，為此慈禧太后特地移居儲秀宮，而長春宮的戲台，限期九月底「報齊」，這天是九月二十六，離限期還有四天，依內務府辦事的習慣，一定還不曾搭妥當。李蓮英本想勸阻，到了限期那天再去看，話都到了口邊，靈機一動，將要說的話縮了回去，響亮地答一聲：「是！」

次日朝罷，傳過午膳，慈禧太后向李蓮英說道：「繞繞彎兒去！」

她每天飯後，總在殿前殿後走走，其名為「繞彎兒」，其實是為了消食。繞彎兒的時候，照例也有一班太監宮女隨侍，原以為她只在儲秀宮迴廊上閒步，那知竟出宮往南直走。李蓮英知道她的行蹤，搶上兩步，招呼一名小太監說：「趕快到長春宮，告訴內務府的官兒，老佛爺駕到，讓不相干的人，趕緊迴避。」

小太監從間道飛奔而去，一進長春宮便大嚷：「老佛爺駕到，不相干的人趕快出去！」

在場的內務府官員大驚失色，慈禧太后突然駕到，所為何來？堂郎中文銛慌了手腳，一面攆工匠出門，一面找長春宮的太監，預備御座。就在這亂作一團的當兒，慈禧太后出現了。

一踏進來臉色就難看，望著一堆堆亂七八糟的木料麻繩，不斷冷笑，對文銛領著內務府的官員，磕頭接駕，慈禧太后根本就不理。

「戲台呢？」鴉雀無聲中冒出來這麼一句，聲音冷得像冰，文銛頓時戰慄失色。

「老佛爺在問：戲台怎麼還沒有搭好？」

「是，是月底報齊。」文銛囁嚅著說，「今兒是二十七，還有三天的限。」

「你聽，」慈禧太后轉臉對李蓮英說：「他還有理吶！」

遇到這種時候，跪在地下的人的窮通禍福，都在李蓮英手裡，如果他肯善為解釋，或者先裝模作樣地罵在面面，為慈禧太后消一消氣，至少大事可以化小。不然，雖是小事，也可以鬧大。

李蓮英這天是存心要將事情鬧大，當時便問文銛說道：

「三天就能搭得好了嗎？」

「能，能！」文銛一迭連聲地說，「那怕一天一夜，都能搭得起來。」

京裡幹這一行的，確有這樣的本事，李蓮英當然也知道，卻故意不理會，只冷冷地說道：「既然這麼著，又何必非要月底報齊？挑個好日子，早早兒搭好了它，趁老佛爺高興，就可以傳戲，不也是各位老爺們伺候差使的一點兒孝心嗎？」

這一說，真如火上加油，慈禧太后厲聲叱斥：「他們還知道孝心？都是些死沒天良的東西！」說完，掉頭就走，走了幾步，回頭吩咐：「去看，內務府有誰在？」

這是傳內務府大臣。恰好只有師曾在，聽得這個消息，格外驚心動魄，因為不但他本人職責攸關，而且他的長子文麟現在造辦處當郎中，長春宮搭戲台派定六名造辦處司員合辦，文麟恰是其中之一。

戰戰兢兢趕到儲秀宮，遞了綠頭牌，卻一直不蒙召見，想打聽消息，都說不知道。等了一個時辰，小太監出來傳知：不召見了。卻頒下一張硃諭：「內務府堂郎中文銛暨造辦處司員，貽誤要差，著即摘去頂戴，並罰銀示懲。」

接下來便是罰款的單子，堂郎中五萬，造辦處司員六人，各罰三萬，總計二十三萬銀子，限十月十一日，也就是萬壽正日的第二天交齊。

在被罰的人看，這麼一個不能算錯處的錯處，竟獲此嚴譴，實在不能心服。俗語說的是「打了不罰，罰了不打」，如今既摘頂戴，又罰銀子，是打了又罰。這從那裡說理去？只有一面督促工匠，趕緊將戲台搭成，一面商量著找門路乞恩，寬免罰款。

要想乞恩，先得打聽慈禧太后何以如此震怒？這一層文銛比較清楚，因為當時震慄昏瞀，應對失旨，事後細想，卻能找出癥結，壞在李蓮英不肯幫忙。然則，他的不幫忙又是所為何來？想想並沒有得罪他啊！何以出此落井下石，砸得人頭破血流的毒手？

這個疑團很快地打破了。第二天軍機承旨：「內務府堂郎中著立山去。」旨意一傳，除卻文銛都不覺得意外，因為立山早有能名，而且在「帝師、王佐、鬼使、神差」這四條捷徑中佔了兩門。毓慶宮行走是「帝師」；在醇王門下名為「王佐」；出使「洋鬼子」的國度是「鬼使」；在神機營當差便是「神差」。四樣身分，有一於此，即可春風得意，而況立山既是「王佐」，又兼著神機營的差使！

奉宸苑郎中與內務府堂郎中，同樣郎中，但就像江蘇巡撫與貴州巡撫一樣，榮枯大不相同。內務府大臣並無定員，且多有本職，往往與遙領虛銜沒有多大分別，內務府的實權多在堂郎中手裡，如果幹練勤練，聖眷優隆，一下子可以升為二品大員的內務府大臣。所以這一調遷，在立山真是平步青雲，當然喜不可言。

而在周旋盈門的賀客之際，他念念不忘的是兩個人，一個是醇王，一個是文銛。醇王猶在其次，文銛的失意，必須立即有所表示。

於是他託詞告個罪，從後門溜出去，套車趕到文銛那裡。

帖子遞進去，聽差的出來擋駕，說主人有病，不能接見。

「我看看去！」立山不由分說，直闖上房，一面走，一面大喊：「文二哥，文二哥！」

到底都是內務府的人，而且立山平日也很夠意思，文銛不能堅拒，更無從躲避，只得迎了出來，強笑著說：「你這會兒怎麼有功夫來看我？」

「特為來給二哥道惱！」說著深深一揖。

文銛確實有一肚子氣惱，不敢惱慈禧太后，也不敢惱李蓮英，原就牙癢癢地想在立山身上出一口氣。誰知他不速而至，先就亂了自己的陣法，此刻再受他這一禮，真所謂「伸手不打笑面人」，這份氣惱，看來是只有悶在肚子裡了。

「咳！」他長嘆一聲，「我惱什麼？只怨我的流年不如你。」

「二哥跟我還分彼此嗎？便宜不落外方，我替二哥先看著這個位子。等上頭消一消氣，想起二哥的好處來，那時候物歸原主，我借此又混一重資格，就是沾二哥的光了！」文銛笑了，「豫甫，你真行！」他說，「就算是哄人的話，我也不能不信。」

就這立談之頃，主人的敵意，不但消失無餘，反將立山引為知心，延入書房，細訴肺腑。文銛相信立山不至於不夠朋友挖他的根，但對李蓮英頗感憾恨，認為他即使要幫立山，犯不著用這樣的手段，當然這是他確信立山不會出賣朋友，拿他這番話去告訴李蓮英，才敢於直言無隱。

立山自然只有安慰，說李蓮英心中一定也存著歉意，將來自會設法補報。然後便跟文銛要人。這是很高明的一著，不獨為了安撫文銛和他的那一幫人，而且也是收文銛的那一幫人為己所用。

在文銛，自是求之不得，毫無保留地將他在內務府的關係都交了出來。立山答應盡量照舊重用，但話中留下一個尾巴，如果李蓮英有人交下來，又當別論。這是預備有所推託的話，然而也是老實話，文銛是可以體諒得到的。

※　　　　※　　　　※

立山離了文家，轉道適園。他在車中尋思，醇王那裡是非去不可的，說話可得當心，不能讓醇王留下一個「蟬曳殘聲過別枝」的想法，以為我巴結上了李蓮英。但也不宜洩露得太多，尤其是重修清漪園一事，既然慈禧太后有話，由她親自跟醇王去說，更不能「洩漏天機」。

打定了主意，琢磨措詞，等想停當，車也停了。但見蒼茫暮色中，適園燈火閃耀，輿從甚盛。立山心想來得不巧，正逢醇王宴客，卻不知請的是那些人？

下車一問，才知道是宴請來京祝嘏的蒙古王公，此刻正在箭圃中張燈較射，回頭還有摔角，由善撲營的高手與大漢壯士對壘。醇王府的侍衛勸立山在那裡看個熱鬧。

「看熱鬧不必了。」立山說道，「我只跟王爺說幾句話。」

那些侍衛平日都得過立山的好處，當時便替他安排，先領到「撫松草堂」暫坐，然後為他到箭圃中去請醇王來相見。

醇王穿的是騎射用的行裝，石青緞子的四開氣袍，上套通稱「黃馬褂」的明黃色絲褂，束一條金黃帶子，手裡握著兩枚練手勁、活骨節用的鋼丸，盤弄得「嘎，嘎」地響，人未到，聲音先到了。

他問的第一句話跟文銛幾乎一樣：「這會兒你怎麼有功夫到我這兒來？」

「特為來給王爺磕頭。」說著，雙膝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這是幹嗎？無緣無故給我磕頭。」

「是謝王爺的栽培－－。」

「不，不！」醇王搶著說道：「你弄錯了！我可不敢居功，調你到內務府，我事先根本不知道，上頭也沒有跟我提過。你該給皮硝李去道謝。」

立山心想，自己還真的來對了！聽醇王話中的味道，大有酸意，豈可不趕緊消解？

「是王爺的栽培，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立山答道，「蒙上頭的恩典，調我到內務府，曾經跟李總管提過，問我怎麼樣？李總管回奏，立山是七爺賞識的人，不妨問問七爺的意思。上頭就說，既是七爺賞識的人，一定錯不了！無須再問了。王爺，您老請想，我這不是出於王爺的栽培？」

這套編出來的話，聽得醇王胸中的疙瘩一消，大感欣慰，「原來還有這麼一段兒！我倒不知道。」他說，「你可好好兒巴結差使，別丟我的臉！」

「是！」立山又說，「這一調過去，當然要忙一點兒。不過，神機營的差使，求王爺可別撤我的。」

「我撤你的差使幹什麼？不過，」醇王沉吟了一下，「我想，你還是在海軍衙門兼個差使的好。將來海軍衙門跟內務府打交道，我就都交給你了。你看怎麼樣？」

「全聽王爺作主。我，反正只要能在王爺左右當差就是了。」

「好吧！反正我也少不了你。明兒個再說。」

「是！我跟王爺告假。」說著，立山便請了個安。

「你家總有些賀客，我不留你吃飯了。」說到這裡，醇王喊道：「來啊！」等侍衛趨近，他才又對立山說：「今兒有燒烤全羊，我讓他們去割半隻，你帶回去請客。」

於是立山又請安道謝。帶著半隻松枝烤的全羊，坐車回家。還有幾個知交留在那裡，商量著「叫條子」來分享王府的燒羊。邀的都是名震九城的「相公」。潘祖蔭所眷的朱蓮芬，梅家景和堂的弟子，為李慈銘所傾倒的朱霞芬都來了。俊秀畢集，「條子」中只有一個秦雅芬託病未到。大家都知道，他的「老斗」是張蔭桓，奉派出使美國，海天萬里之行在即，自然有訴不盡的離情別意。託病不到，未算意外。

※　　　　※　　　　※

轉跟過了萬壽，是該交罰款的最後期限了。文銛五萬交得最早，是立山為了彌補他的丟官，替他代墊的。造辦處六名司員中，文麟的父親是現任內務府大臣師曾，不能不交罰款，否則會禍延老父，此外就只有一個英綬，老老實實交了三萬銀子。其餘四個或者確有困難，無力籌措；或者心疼銀子，要求寬限；再有的便是算盤打了又打，認為交進罰款，亦不見得官復原職，倒不如留著這三萬銀子，另作打點的好。甚至於有人公然揚言：這三萬銀子孝敬了李總管，不但頂戴可復，而且還能搞個好缺。既然如此，何苦那麼傻！

這件事使得立山為難。不遵限去催，公事不好交代，依限去催，得罪了人，怕旁人不平，多加譏責。想來想去，只有跟李蓮英去商量，打算著真不能過關時，自己賠墊，庶幾公事私誼，兩得兼顧。

賠墊的這筆錢，羊毛出在羊身上，不愁不能在工程費內彌補，但傳出去未免過於招搖，言官參上一本，說立山何來如許巨資賠墊？奉旨「明白回奏」，那時何言以對？因此，只要是愛護立山的，一定會極力和阻他這麼做。

這在立山是早就想到了的，明知道李蓮英必不以為然，而仍舊要這樣子說，無非以退為進的手段，逼得他不能不想法子來了結此事。

果然，李蓮英聽了他的話，先來一頓教訓，說他輕率，是從井救人，不過也承認這是他的一個難題。於是立山領教之餘，趁機央求，請李蓮英向慈禧太后說好話，赦免了這筆罰款。

「那是辦不到的事。一提反而提醒上頭了！」李蓮英想了一下說：「我看上頭也不見得會記得這檔子事，把它『陰乾』

了吧！」

這就是說，未繳罰款的，不必再催，不了了之。然而已繳罰款的，頂戴不復，豈能甘心？立山再想一想，事難兩全，只有一步一步走著再說了。

於是，他又用滿懷感激的語氣道了謝。接下來便提到第二次踏勘清漪園，頭一次道中遇雨，半途而廢，這一次實在是頭一次。李蓮英因為萬壽雖過，慈禧太后聽戲的興致還很濃，長春宮傳外班來演，要過月半方罷，他得伺候在那裡，因而約定過了十月十五，不拘那一天，只要天氣晴朗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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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是十月十八，沒有風卻有極好的陽光。李蓮英由立山陪著，坐車出西直門，過高粱橋，向北直駛海澱，經暢春園遺址往西不遠，就到了萬壽山麓，昆明湖畔的清漪園了。

這一帶在英法聯軍入京之前，本來有五座園子。最大的是圓明園，圓明園之南是暢春園，本是明朝武清侯李偉的別墅。那時的圓明園還是皇四子，也就是後來雍正皇帝的賜園，暢春園的規模比它大得多，是聖祖經常巡幸之地，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龍馭上賓之地就在暢春園。乾隆即位，或許因為這裡曾是所謂「奪嫡」奇禍發難之處，所以不常臨幸，六十年中全力經營圓明園，而暢春園則因為位置在圓明園前面，被稱為「前園」。

這兩座園子之西，依次為萬壽山、玉泉山、香山，合稱為「三山」，萬壽山下的清漪園、玉泉山下的靜明園、香山之下的靜宜園，則合稱為「三園」，跟圓明園、暢春園一樣，都毀在咸豐庚申的浩劫之中。但是殿基是毀不了的，如清漪園的勤政殿，石基宛然，只要稍微整理一下，就可以起造宮殿了。

李蓮英和立山是在這裡下的車。內務府造辦處的官員、雷廷昌和他帶來的將作好手，以及幾家大本廠的掌櫃，早就在那裡伺候差使。行過了禮，雷廷昌將李蓮英和立山先請到一旁臨時搭兼的工寮中，一面歇腳飲茶，一面聽他先講解地形。

「清漪園本來有八景，叫做載時堂、墨妙軒、龍雲樓、淡碧齋、水樂亭、知魚橋、尋詩徑、涵光洞。園子的規模，聽這八景的名兒就知道了。」

想一想果然，一堂、一軒、一樓、一齋、一亭，此外就是一座橋、一個洞，甚至於一條船，亦美其名為「尋詩徑」，規模似乎還不如尋常富室的園林。

「這一層我倒想不明白了。」李蓮英皺著眉說，「乾隆爺是最愛修園子的，放著這麼一片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倒不打主意？」

「總管問到節骨眼兒上來了。」雷廷昌答道：「我也聽我家裡老人說過，一呢，有一圓明園，天天忙，顧不到別處了；二呢，是給老太后慶壽的寺廟，那些花花梢梢的景致，安上去不合適；三呢，這片地方處處可以用，要拿亭台樓閣填滿了它，也真有點吃力。」

「噢！」李蓮英聽到最後一句話，深為注意，「這是說地方太散漫了！現在要拿亭台樓閣填滿了它，不一樣也吃力嗎？」

「是！」雷廷昌不慌不忙地答道：「不過那樣子吃力反不討好。這座山、這片湖是天然美景，佈置得好，不會覺得散漫。」

他展開圖來，指點著說：「清漪園一共三個部位－－。」

這三個部位，第一是東宮門內的勤政殿和殿西、殿後的寢宮，文武大臣、左右侍從的值宿辦事之處；第二是大報恩殿延壽寺，以及矗立在萬壽山上的九層大塔，位置在全園正中；第三是萬壽山後東面的一處窪下之地，三面山坡，圍著一泓碧水，在蒼松綠竹中，掩映著高低參差的金碧樓台、遊廊小橋，別有情致。這就是清漪園附屬的一個小園：「惠山園」。

照雷廷昌與那些將作名匠，細細研究的結果，認為重修此園，不能不利用原有的基址。勤政殿改名為仁壽殿，殿西建皇帝的寢宮，再後面是慈禧太后的寢宮，在仁壽殿之後，太后寢宮之東，要蓋一座大戲台。因為太后萬壽，可在此地慶賀，循例賜群臣「入座聽戲」，非有絕大規模的戲台不可。

在全園正中，大報恩延壽寺的遺址，背山面湖蓋一座大殿，規制要崇於仁壽殿，作為皇太后的正殿。殿後就塔基修建一座佛閣，左右隨山勢高下，設置亭台。至於後山的惠山園，不妨就原來的樣子，重建恢復。

聽到這裡，似乎話已告一段落。李蓮英不免失望，大致如舊，了無新意，慈禧太后所叮囑的「新奇有趣」，雖可在一樓一閣中想些花樣，而整個格局，仍不免散漫空曠，只怕引不起遊興。

立山見此光景，便先提一句：「他們有個想法，真還不錯！

掉句書袋，叫做『匠心獨運』。大哥不妨看看。」

看是看一張圖。抖開一幅長卷，彷彿工筆彩繪的「漢宮春曉圖」，李蓮英入眼一亮，只為湖邊似乎綴著一條錦帶，直通兩頭的宮殿，合二為一，格局頓時不同了。

「總管，請看！沿湖修一條千步廊，這頭聯著老佛爺的寢宮，那頭通到佛閣下的大殿。不相干的兩處地方，不就拴在一起了嗎？」

這條長廊的好處，在雷廷昌口中真是說不盡，綰合兩處宮殿，只是其中之一。頂關緊要的作用是，長廊本身就是一勝，雖然長有二百七十餘間之遙，但造得蜿蜒曲折，每隔數十步，佈置一座歇腳的亭子，或者通往臨湖的軒榭，將來玉輦所止，隨處閒眺，朝暉夕蔭中的山色湖光，直撲襟袖，彷彿萬壽山、昆明湖就是自己庭園中的假山魚池了。

再從湖面北望，本來空巖宕地，只能遙觀山色，有了這條長廊，便覺得翠欄紅亭隱約於碧樹之間，平添無數情致。如果遇到萬壽或其他的慶典，長廊上懸起萬盞紗燈，璀璨五色，疊珠累丸般自東而西，入夜遠望，更為奇觀。總而言之，有了這條長廊，園中的佈局，便通盤皆活。

李蓮英表示滿意，他也相信，慈禧太后對這一設計，也會滿意。

六五　第四部　母子君臣

重修清漪園的工程，很快地開始了。一面由立山墊款，挑選吉日，悄悄動工清理渣土，一面由雷廷昌燙樣畫圖，陸續進呈。

事情做得很秘密，但可以瞞外廷官員的耳目，卻瞞不住無所不管的醇王。立山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讓醇王知道了，當面問起，無話可答。所以一直在催李蓮英，設法勸請慈禧太后，早早跟醇王說明白，免得害他為難。

這是用不著耍花槍的，李蓮英只找慈禧太后高興的時候，據實奏陳：快到年底了，內務府為了應付各處的墊支，得要上折子請款。不論是在海軍衙門撥借，或著戶部籌還，都得經過醇王查核，如果醇王不明白上頭的意向，一定會駁，那時再來挽回，就顯得不合適了。

慈禧太后自然聽從。其實她也早有打算了，跟醇王說明此事，不費什麼腦筋，麻煩的是戶部尚書閻敬銘，此人如果不另作安排，即使醇王不敢反對修園，要從戶部指撥經費，亦一定很困難。

經過深思熟慮，她想到了一個辦法，傳諭軍機，擬定升補大學士的名單。內閣的規制，大學士一直是四端兩協。首輔是李鴻章，照例授為文華殿大學士，次輔照入閣的年資算是左宗棠，本應授為武英殿大學士，但當初因為他是舉人出身，所以授為東閣大學士，相沿未改，再下來是武英殿大學士靈桂，體仁閣大學士額勒和布。兩位協辦大學士是吏部尚書恩承，戶部尚書閻敬銘。

這年八、九月間，左宗棠、靈桂先後病故，空出兩個相位，自然由協辦大學士升補。協辦可以兼領尚書，而當到大學士，有「管部」的職司，照例解除尚書之職。就這樣順理成章地將閻敬銘請出了戶部衙門。

不過，慈禧太后此時對閻敬銘的惡感不深，所以讓他補了左宗棠的東閣大學士的遺缺，仍舊管理戶部。至於戶部尚書的懸缺，慈禧太后決定找一個能聽話的人來當。

戶部衙門還有個人，就是滿缺尚書崇綺，頑滯不化，頗令醇王頭痛。慈禧太后因為嘉順皇后的緣故，也對他極其冷淡，所以醇王主張把他調走，慈禧太后毫不考慮地表示同意。不過，崇綺也不吃虧，補恩承的缺，調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書，正好與徐桐一起去講「道學」。

這一下便連帶有許多調動，首先是一滿一漢的兩位協辦大學士，要在尚書中選拔。照例規，這多由吏部尚書升補，但徐桐的資格還淺，而資格最深的禮部尚書畢道遠，一向無聲無臭，慈禧太后記不起他有何長處，便看李鴻章的面子，將這個缺給了李鴻章一榜的狀元，軍機大臣刑部尚書張之萬。

滿缺的協辦大學士，如果照資格而論，禮部尚書延煦，兵部尚書烏拉喜崇阿都是咸豐六年丙辰科的翰林，而烏拉喜崇阿升一品又早於延煦，更有資格升協辦。那知兩人都落了空，滿缺協辦，硃筆親書由咸豐九年進士出身的福錕升補，而且由工部調戶部。另一位工部尚書翁同龢，也同樣地移調到戶部，這因為在慈禧太后心目中，翁同龢和平通達，而且「師傅」一向與內務府大臣，南書房翰林那樣，是可以商量皇室「家務」的，修園子要動用部帑，不妨指使皇帝向「師傅」說明苦衷，事情就容易辦得通。

工部兩尚書就此時而言，自然也是要缺，慈禧太后決定麟書與潘祖蔭接替。麟書是宗室，但有漢人的血統，因為他是乾嘉名臣鐵保的外孫，鐵保出身滿洲八大貴族之一的董鄂氏，而這一族相傳是大宋趙家的後裔。

麟書是咸豐三年的進士，既非翰林，又沒當過尚書，而兩個月前忽然為慈禧太后派為翰林院掌院學士，一時詫為異數，如今又補上工部尚書，真是官運亨通，與福錕的烜赫得意，可以媲美。兩個人都是夫以妻貴，福錕夫人與麟書夫人都很得慈禧太后的歡心，才從裙帶上拂出她們丈夫的官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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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諭未頒，軍機大臣許庚身先派「達拉密」錢應溥為他老師翁同龢去送信道賀。翁同龢的心境很複雜，真所謂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戶部尚書每個月分「飯食銀子」就有一千多兩，而且職掌國家度支，在體制上亦比專跟工匠打交道的工部尚書來得好看些。

懼的是如今又修武備，又興土木，支出浩繁，深恐才力不勝。因此，有人相賀，說他由「賤」入「富」，從明朝以來就有人以「富貴威武貧賤」六字，分綴六部：戶富、吏貴、刑威、兵武、禮貧、工賤。所以說翁同龢由工部調戶部是由「踐」入「富」，而他卻表示，寧居貧賤，禮部尚書清高之任，工部尚書麻煩不多，似乎都比當戶部尚書來得舒服。

在盈門的賀客中，翁同龢特別重視的是閻敬銘，見他一到，隨即吩咐門上，再有賀客，一律擋駕。然後延入書齋，請客人換了便衣，圍爐置酒，準備長談。

主客二人一個補大學士，一個調戶部，應該是彈冠相慶之時，而面色卻都相當凝重。特別是閻敬銘，不住眨著大小眼，彷彿有無窮的感慨，不知從何說起似地。

先提到正題的是主人，「朝命過於突兀。」翁同龢說，「汲深綆短，菲材何堪當此重任？所好的是，仍舊有中堂在管，以後一切還是要中堂主持。」

「叔平，」閻敬銘問道：「你這是心裡的話？」

「自然！我何敢在中堂面前作違心之論？」

「既然如此，我也跟你說幾句真心話。叔平，你知道不知道，你調戶部，是出於誰的保薦？」

「我不知道。」翁同龢問：「是醇王？」

「不是，是福箴庭。」閻敬銘說：「福箴庭覺得跟你在工部同事，和衷共濟，相處得很好。你自己以為如何？」

這話讓翁同龢很難回答。想了好一會說：

「中堂知道的，我與人無忤，與世無爭。」

「著！他保薦你正就是因為這八個字。在工部，凡有大工，有勘估大臣，有監修大臣，你當堂官的，能夠與人無忤，與世無爭，就見得你清廉自持，俯仰無愧。然而到了戶部就不同了，光是清廉無用，你必得忤、必得爭。不忤、不爭，一定有虧職守！」

這幾句話，說得翁同龢汗流浹背。想想他的話實在不錯，戶部綜司出納，應進的款子不進，要爭，不該出的款子要出，更要爭。閻敬銘在戶部三年十個月，與督撫爭、與內務府爭、與軍機爭，有時還要與慈禧太后爭。得罪的人，曾不知凡幾？如果不敢與人爭，怕得罪人，這個戶部尚書還是趁早不要幹的好！

然而不幹又何可得？就想辭官，除了告病，別無理由。而無端告病，變成不識抬舉，不但辭不成官，說不定還有嚴譴。

轉念到此，惶然茫然地問道：「中堂何以教我？」

「我先給你看一道上諭。今天剛承旨明發的，你恐怕還沒有寓目。」

這道上諭是閻敬銘從軍機處抄來的，翁同龢打開一看，上面寫的是：

「朕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皇太后懿旨：『將京師旗綠各營兵丁餉銀，照舊全數發給。』仰惟聖慈體恤兵艱，無微不至，第念各營積弊甚多，如兵丁病故不報，以及冒領重支，額外虛糜，種種弊端，不可枚舉，亟應稽查整頓，以昭核實。所有京師旗營一切宿弊，著該都統、副都統認真厘剔，並隨時查察。倘該參領等有徇欺隱飾情弊，即著指名嚴參，從重懲辦，決不寬貸。」

「這！」翁同龢問道：「每年不又得多支一兩百萬銀子嗎？」

「這是醇王刻意籠絡人心的一著棋。每年京餉，各省報解六百三十八萬，各海關分攤一百六十二萬，總計八百萬，除了皇太后、皇上的『交進銀』以外，光是用來支付陵寢祭祀、王公百官俸給，跟京旗各營糧餉，本來倒也夠了，可是此外的用途呢？海軍經費是一大宗，兩三年以後，皇上大婚經費又是一大宗，還要修園子！水就是那麼一碗，你也舀，我也舀，而且都恨不得一碗水都歸他！這樣子下去，非把那一碗水潑翻了不可。」

「是啊！」翁同龢不斷搓著手，吸著氣，焦急了好半天，從牙縫中迸出一句話來：「修園子，戶部決不能撥款！戶部制天下經費，收支都有定額，根本就沒有修園子這筆預算。」

「叔平！」閻敬銘肅然起敬地說，「但願你能堅持不屈。」

「我盡力而為。」翁同龢又問，「海軍經費如何？」

「從前撥定各省釐金、關稅，分解南北洋海防經費，每年各二百萬兩，不過各省都解不足的，北洋是自己收海防捐來彌補，一筆混帳，戶部亦管不了。現在這兩筆海防經費歸海軍衙門收支，將來一定有『官司』好打，戶部亦有的是麻煩！」

「怎麼呢？」翁同龢急急問道，「既然都歸海軍衙門收支，又與戶部何干？那裡來的麻煩？」

「我再給你看兩封信。」

兩封信都是抄件，亦都是李鴻章所發，一封是致海軍衙門的公牘，說明北洋海軍的規模及所需經費：「查北洋現有船隻，惟定遠、鎮遠鐵甲二艘，最稱精美，價值亦巨。濟遠雖有穹甲及炮台甲，船身較小，尚不得為鐵甲船，只可作鋼快船之用。此外則有昔在英廠訂造之超勇、揚威兩快船，船身更小，而炮巨機巧，可備巡防。」這五艘船，可以在海洋中作戰，但力量猶嫌單薄，要等正在英德兩國訂造的四艘戰艦到達，合成九艘。另外添購淺水鋼快船三艘、魚雷小艇五六隻，連同福建造船廠所造的舊船，方可自成一軍。

至於北洋的海軍經費，一共可以分成兩部分，常年薪餉及艦船維持費一百二、三十萬，修建旅順船塢大約一百四十萬，在兩年內籌足，每年要七十萬兩。新購及將來預備訂購的船價，還未計算在內，明後兩年，每年撥給北洋的經費就得兩百萬左右。

「這是李少荃扣準了北洋水師經費，每年兩百萬的數目而開出來的帳。」閻敬銘說：「戶部的麻煩，你看另外一封信就知道了。」

另外一封給醇王的私函，說得比較露骨了：「戶部初定南北洋經費，號稱四百萬，後因歷年解不及半，不得已將江、浙、皖、鄂各省釐金，奏改八折，仍不能照解。閩、粵釐金則久已奏歸本省辦防。近三年來，北洋歲收不過十餘萬，南洋所收更少，部中有案可稽。似戶部指定南北洋經費四百萬兩撥歸海軍，亦系虛名，斷斷不能如數。應請殿下主持全局，與戶部熟商，添籌的款。」

「各省報解南北海防經費，每年不過一百二三十萬，照四百萬的定額，還差兩百七八十萬，戶部從那裡替海軍衙門去籌這筆的款？」

「這，」翁同龢問道：「樸園跟合肥又何肯善罷干休？」

「麻煩就在這裡！你倒想，與人無忤，與世無爭，又安可得？」

說著，閻敬銘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火盆旁邊的茶几上，擺著好幾碟江南風味的鹵鴨、風雞、薰魚之類的酒菜，而賦性儉樸的閻敬銘，只取「半空兒」下酒，他的牙口很好，咬得嘎？嘎？地響。剝下來的花生殼，隨手丟在火盆裡，燒得一屋子煙霧騰騰，將翁同龢嗆個不住，趕緊去開了窗子。

窗子斜開半扇，西風如刀如冰地刮在臉上，火辣辣地疼，然而腦筋卻清醒得多了，定神想一想閻敬銘的話，有些摸不清他的來意。以他平日為人，及看重自己這兩點來說，自是以過來人的資格來進一番忠告，但話總得有個結論，只說難處，不是徒亂人意嗎？

這一來，他就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了？回到火盆旁時，舉酒相敬，「中堂，」他說，「咸豐六年先公由吏部改戶部，在任兩年不足，清勤自矢，是小子親眼所見的。到後來還不免遭肅六的荼毒。所以，這一次我拜命實在惶恐。不是我恭維中堂，幾十年來的戶部，沒有比中堂再有聲有色的。我承大賢之後，必得請教，如何可以差免隕越？」

閻敬銘點點頭，睜大了那雙大小眼問道：「叔平，你是講做官，還是講做事？」

書生積習，恥於言做官，翁同龢毫不遲疑地答道：「自然是講做事。」

「講做事，第一不能怕事，越怕事越多事。恭王的前車之鑒。」

這話使得翁同龢精神一振。最後那一句從未有人道過，而想想果然！稷宗不壽、慈安暴崩這兩番刺激，給恭王的打擊極大，加以家庭多故、體弱多病，因而從文祥一死，如折右臂，就變得很怕事了。南北門戶日深，清流氣焰日高，說起來都是由恭王怕事縱容而成的。到最後，盛昱一奏，搞得幾乎身敗名裂，追原論始，可說是自貽伊戚。

「中堂見事真透徹！請問這第二呢？」

「第二，無例不可興！」

「戶部興一例，四海受害。聖祖論政，總是以安靜無事四字，諄諄垂諭。」

「叔平，這話你說錯了。時非承平，欲求安靜無事，談何容易？外寇日逼，豈能無事？我說的無例不可興，並不是有例不可滅。能除惡例陋習，即是興利。」

「是！中堂責備得是。」

「我不是責備。不過，叔平，你家世清華，又久在京裡，幹的都是清貴的差使，只怕人情險巇，仕途齷齪，還未深知。

我只不過提醒你，隨時要留意而已！」

「多謝中堂！」翁同龢心悅誠服，「反正還是中堂管部，我的膽也大了。」

「我自然是一本初衷，寧願惹人厭，不願討人好。」閻敬銘嘆口氣，欲言又止地好幾次，終於道出了他心底的感慨：「說實話，我亦實在沒有想到，樸園會執政。否則，我怎麼樣也不肯到這九陌紅塵中來打滾！」

翁同龢也是一樣，絕未想到醇王會代恭王而起。不過對兩王的短長，他跟閻敬銘想法不同，醇王也有他的長處。總而言之一句話，自從慈安暴崩，慈禧獨掌大權，再有賢王，亦恐無所展佈。一切的一切，都只有期待皇帝親政以後了。

轉到這個念頭，翁同龢有著無可言喻的興奮，皇帝到底是自己教出來的，自己的一套治平之學，快將間接、直接地見用於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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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六堂官，書香一洗銅臭，有人說，自開國以來，沒有見過這樣整潔的人才。漢缺一尚書兩侍郎，翁同龢、孫家鼐是狀元，孫詒經雖未中鼎甲，但一直是名翰林，更難得的是滿缺的尚書福錕和左右侍郎嵩申、景善，亦是庶吉士出身。一部六堂，兩狀元、四翰林，就是最講究出身的吏部與禮部，亦不見得有此盛事。

但是，國家的財政會不會比閻敬銘當尚書的時候更有起色，卻有不同的兩種看法。一種是說，戶部六堂官都是讀書人，而翁同龢這個狀元又遠非崇綺這個狀元可及。讀書人有所不為，更重名節，加以有閻敬銘這一把理財好手在管部，所以戶部的弊絕風清，庫藏日裕，是指日可期的。

另一種看法，也承認戶部六堂官都是讀書人，操守大致可信。但除嵩申兼領內務府大臣以外，其他五個人都與內廷有特殊關係，福錕的簾眷日盛，是盡人皆知的事，景善則是慈禧太后母家的親戚。漢缺三堂官，翁同龢、孫家鼐在毓慶宮行走，孫詒經在南書房行走。師傅與南書房翰林，猶之乎富家巨室的西席與清客一樣，向為深宮視作「自己人」。由此看來，慈禧太后完全是派了一批親信在掌管戶部，將來予取予求，正無已時。

外間有這兩種看法，翁同龢都知道，他本人是希望符合前一種看法，不幸的是，後一種看法似乎言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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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府上了一個奏折，由總管內務府大臣福錕、嵩申、師曾、巴克坦布、崇光、廣順等人聯名合奏，說年終「發款不敷，請指款借撥」。所謂「發款」，就是發給內務府造辦處司官及各大木廠為了修三海，在工料上的墊款。這個奏稿，沒有經過堂郎中立山，是不滿立山的師曾等人所合擬，率直奏陳，司員「借口墊辦，未免浮開及動多挾制」。又說：英綬與文麟的罰款繳清，請賞還頂戴。

慈禧太后看到這個奏折，大為生氣，內務府大臣都傳旨申飭，而師曾則申飭兩次。

風聲傳到內務府，在上諭未發之先。立山聽人約略說知，覺得痛快異常，堂官聯絡起來治他，不道自取其辱，來了個「滿堂紅」，盡皆遭申飭。當然，他也知道堂官不一定個個跟他作對，但借這個機會，讓他們知道靠山如泰山一樣，亦是件好事。

痛快歸痛快，麻煩還是要料理。料理這場麻煩，也正是自己顯手段的機會，他不必堂官找他去商量，先就跟敬事房劉總管悄悄講好了，四千兩銀子為傳旨申飭的內務府大臣們買回來一個體面。

也不知是那年傳下來的規矩，大臣被傳旨申飭，除了見於明發上諭以外，另由敬事房派出太監到家傳旨。既稱申飭，自須責備，起先不過措詞尖刻，漸漸變成潑口大罵，以後愈演愈烈，竟成辱罵。太監的性情，乖謬陰賊的居多，論到罵人的本事與興趣，沒有人能比得上。既然口銜天憲，奉旨罵人，還不過足了癮？善罵的太監，真能將被申飭的大臣罵得雙淚交流，隱泣不已。

為了免於受辱，少不得央人說好話，送紅包。因此太監奉派傳旨申飭，就成了個好差使。劉總管收到立山的四千兩銀子，自己先落下一半，其餘的一半平均分派。別人都伸手接了銀子，唯獨有個叫趙雙山的不肯接，說他該得雙份。

「憑什麼你就該雙份？」劉總管問。

「師曾不是申飭兩回嗎？」

「這是一碼事！」劉總管說，「你跑一回腿，得一份錢，天公地道。」

「怎麼能算公道？既然總管這麼說，我去兩回就是了。」

就這一句話將劉總管惹火了，把手縮了回來，將銀票放在桌上，「？！你一回也甭去！」他冷笑著說：「我的趙大爺，你請吧！我不敢勞動大駕。」

趙雙山情知不妙，見機得快，陪著笑：「我跟您老鬧著玩兒的，您老怎麼真動氣了呢？我去，我去！」說著，便自己伸手去取銀票。

「去你的！」劉總管「啪」地一聲，一掌打在趙雙出手背上，咆哮著罵道，「你趁早滾開，少在我面前逞愣子。什麼了不起的大事！真還少不得你趙雙山不成？」

見劉總管動了真氣，趙雙山嚇得趕緊跪下，旁人又說好說歹，替他求情。縱令如此，仍為劉總管狗血噴頭地痛罵了一頓。當然，差使還是交了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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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師曾就慘了。當趙雙山繼著黃封到門時，他只當立山已經打點妥當，不慌不忙地喚家人備好香案，俯跪在地，只以為趙雙山將上諭念過一遍，便算申飭過了。

趙雙山也不慌不忙地，先念上逾前半段：「該大臣等所司何事，而任聽司員等浮開挾制，肆無忌憚至於如此，所奏殊不成話！總管內務府大臣均著傳旨申飭。」

念這段的聲音相當平和，所以師曾絲毫不以為意，只等趙雙山將「欽此」二字念出口，便待謝恩，誰知不然，還有下文。

「復據奏稱，」趙雙山的聲音提高了，「英綬、文麟罰款繳清，請賞還頂戴等語，所奏殊屬冒昧。文麟系師曾之子，該大臣不知道遠嫌，尤屬非是！著再行傳旨申飭。師曾！」

「師曾在！」

「你們爺兒倆要臉不要臉－－」

由此開始，趙雙山盡情痛罵，將受自劉總管的氣，一股腦兒都發洩在師曾身上。而師曾挨了罵，還得磕頭申謝，因為霉霆雨露，莫非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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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府大臣全堂被申飭的上諭，到第二天才由內閣明發，不經軍機而用「醇親王面奉懿旨」的字樣開端，提到內務府請「指款借撥」一節，准由海軍衙門存款內，借銀四十萬兩，分作五年歸還。

原來如此！翁同龢恍然大悟，同時心頭一塊石頭落地。他一直在擔心，內務府為修園子墊借的款子，如果奉旨由戶部籌撥，便是絕大的難題，不遵則抗旨，遵旨則有慚清議，而且愧對閻敬銘。如今指明由海軍衙門借撥，興此一例，戶部將可以不再為難。當然，修園的工款，大部分還是得由戶部來籌，只不過所籌者，是籌足定額的海防經費而已！

這是一套自欺欺人的障眼法，在翁同龢固然可以裝糊塗、逃責任，但卻不能為清流所容。新近由江蘇學政卸任回京的兵部左侍郎黃體芳，覺得忍無可忍，決定上奏糾劾。

所糾所劾的是誰？當然不會是慈禧太后，也不宜參醇王。黃體芳跟他的兒子黃紹箕細細商量，決定拿李鴻章作個題目。

擬好奏折，尚未呈遞，來了個不速之客，是黃紹箕的同年楊崇伊，他們光緒六年一起點的翰林，此時都在當編修，楊崇伊也是翁同龢的小同鄉。江蘇籍的翰林大都看不起李鴻章，而李鴻章也常罵「吳兒無良」。唯獨楊崇伊是例外，一向跟北洋衙門走得很近。

因此，黃紹箕見他來訪，便存戒心，閒談了好一會，楊崇伊忍不住探問：「聽說老伯這幾日將有封奏？」

「『背人焚諫草』，父子也不例外。」黃紹箕答道，「家父有所建言，向來不讓我與聞的。」

這話就顯得不夠朋友了！楊崇伊心裡在想：誰不知道「翰林四諫」之一的黃體芳，諫草大都出於愛子之手？只是心中不滿，口頭卻無法指責，只好暗中規勸：「今天臘月十四了，急景凋年，何必還淘閒氣？害得一個年都過不痛快！」

黃紹箕微笑不答，打定主意不讓他有往深處探究的機會，楊崇伊話不投機，也就只好敗興而歸。

黃紹箕自然將楊崇伊的話，告訴了他父親，黃體芳笑笑說道：「反正這個年總歸有人不痛快，不是我，就是合肥。或者兩個人都不痛快。」

※　　　　※　　　　※

當天遞了折子，第二天一早「黃匣子」送到慈禧太后寢宮裡，讓她一起身就不痛快。

召見軍機的時候，首先就談黃體芳的奏折。由於折子發下去時，並無指示，軍機大臣都不明她的意向所在，所以不敢胡亂回答，都沉默著要先聽了她的話，再作道理。

「黃體芳跟曾紀澤，是不是有交情啊？」

這樣問話，用意不難明白。黃體芳的奏折中建議：開去李鴻章會辦海軍的差使，責成曾紀澤專司其事。慈禧太后是想明白，黃體芳到底是幫曾紀澤說話，還是跟李鴻章過不去。

慶王奕劻無從置答，回身低聲：「星叔，你回奏吧！」

署理兵部尚書許庚身，隨即高聲說道：「回皇太后的話，曾紀澤與黃體芳，並無淵源，不見得有什麼交情。」

「照這樣說，完全是看不得李鴻章！」慈禧太后說，「我看也是！黃體芳的話好刻薄。李鴻章這幾年也辦了不少事，真正有目共睹。說他光是會用錢，『百弊叢生，毫無成效』，這不是瞪著眼說瞎話嗎？」

「是！」慶王附和著說，「黃體芳的話，說得太過分了！」

「黃體芳是侍郎，也算朝廷的大臣，又不是梁鼎芬這些新進的翰林可比。他上這個折子，我實在不懂他是什麼意思？」

慈禧太后問道：「你們看怎麼辦？」

聽這一說，她的意思完全清楚了，把黃體芳跟因為參李鴻章而丟官的梁鼎芬相提並論，可以想見她的惱怒。慶王便即答道：「應該交部嚴議！」

「對了！交部嚴議。」慈禧太后說道：「大辦海軍，讓李鴻章會辦，是大家多少日子商量才定規下來的。難道就都不及黃體芳一個人的見識為何況大臣進退，權柄操在朝廷，他憑什麼說這個不該用，那個該用？你們擬一個批來我看。」

其時吏部尚書崇綺因病請假，由禮部尚書烏拉喜崇阿署理，他是個謹飭平庸、沒有主張的人，另一位尚書徐桐，聽見「洋」字就會變色，平生最恨「洋務」，對李鴻章自然沒有好感，因而也就同情黃體芳。至於被黜復用，剛由署理吏部左侍郎補實為吏部右待郎的李鴻藻，是昔日的清流領袖，對黃體芳更要回護。所以避重就輕地引用了一條來處分。這條定例是：「官員妄行條奏者，降一級調用，公罪。」公罪是公事上有所不當，與個人品格有虧而獲咎的私罪不同，公罪照例准許抵銷，換句話說，只要得過「加級」的獎勵，就不必降級。像黃體芳這種當到侍郎的大員，總有好幾次加級的紀錄，因此這樣的處分，對他來說，實在絲毫無損。

徐桐與李鴻藻如此主張，其餘的堂官覺得不甚妥當，「妄議更張，跡近亂政」與「妄行條奏」的過失，並不相同。然而因為上諭中最後一句是「交部議處」，不是「交部嚴加議處」，又因為黃體芳本人是兵部堂官，建議改派曾紀澤專司籌練海軍，亦可說是分內應盡的言責，似乎談不到「亂政」。這樣一轉念間，也就默然同意了。

復奏一上，慈禧太后大為不滿。認為「所議過輕」，硃筆親批：「黃體芳著降二級調用。」而「吏部堂官傳旨嚴行申飭」。包括告假的崇綺在內，這個年便都過得不甚痛快了。

※　　　　※　　　　※

除夕那天，慈禧太后作了兩個重要決定，也就是在明年要辦的兩件大事，一件是由選秀女開始，為皇帝立后，一件是預備撤簾歸政。

於是，光緒十二年正月初五，慈禧太后召見軍機，當面囑咐，決定帶皇帝去謁東陵。此行有三大典禮，第一是到慈安太后在普祥峪的定東陵上去行「敷土禮」。慈安太后暴崩於光緒七年三月，當年九月大葬。慈禧太后因為病體初癒，不耐長途跋涉，未曾送到陵上。皇帝年紀太輕，亦不能送葬。」四年以來，慈禧太后一直認為這是一件她應該對慈安太后抱歉的事，決定趁撤簾歸政之前，彌補此一咎歉。

第二是皇帝登極以後，始終還沒有瞻謁過穆宗的惠陵，這一次應該盡禮。第三就是在東陵隆恩殿為列祖列宗行大饗禮。

所謂「敷土禮」就是民間的掃墓，自以清明為宜，所以當天頒發上諭，定於二月二十七起鑾，三月初二清明行敷土禮，禮成以後隨即迴鑾，預定三月初七還宮。為了遷就三月初二清明這個日子，迴鑾的行程相當匆促，而必須在三月初七還宮，則因為這一年會試，定制三月初九第一場開始，考官必得在前一天入闈。三月初七回京，第二天派出考官，才能不誤試期。

這一下，有三個衙門要大忙特忙了。第一個是直隸總督衙門，要辦「陵差」，主要的是整修沿途的蹕道；第二個是禮部，要準備各項儀注；第三個就是內務府，伺候皇太后、皇帝及宮眷的車駕食宿，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不過大感為難的既非內務府，亦非直隸總督衙門，而是禮部。慈禧太后謁陵，儀注自有成例，為難的是初謁普祥峪慈安太后的陵寢，並無成例可循，找遍舊案，只有同治四年，兩宮太后致奠孝德顯皇后的例子，似乎可用。

孝德顯皇后薩克達氏，是道光二十七年，文宗當皇子的時候，宜宗為他所冊立的嫡福晉。但這位福晉福薄，並未當過皇后，道光二十九年，宣宗的繼母孝和睿皇后駕崩，第二天，這位福晉薨逝。而當孝和睿皇后駕崩時，宣宗已經高齡七十有二，並且有病在身，歲暮之際，接連遭遇喪事，過於傷感，所以不到一個月，亦就龍馭上賓了。

於是文宗即位，薩克達氏被追封為孝德皇后，而她的喪儀進行到一半，由於身分自皇子的嫡福晉變為皇后，亦就更改為大喪儀，梓宮一直停放在東陵附近的隆福寺。同治四年，文宗大葬，孝德皇后合葬於定陵，兩宮皇太后致奠，因為孝德皇后是元後，當然用的是妃嬪對皇后六肅三跪三叩的大禮。

這一次慈禧太后拜謁慈安太后的陵寢，應該亦可援用此一成例，滿尚書延煦主張最力。他所持的理由是，生前兩宮並尊，而死後的情形不同，一直到咸豐十一年文宗駕崩的時候，始終是皇后與懿貴妃這兩種不同的身分。如果說慈禧太后此時可以平禮致祭，那麼當時兩宮以妃嬪之禮祭奠孝德皇后，就是錯了。

於是定議，詳細復奏。慈禧太后先看行大饗禮的儀注，寫的是：

「康興九年秋，聖祖奉太皇太后率皇后謁孝陵，前一日，躬告太廟，越日啟鑾、陳鹵簿、不作樂。

既達陵所，太皇太后坐方城東旁，奠酒舉哀，皇太后率皇后等，詣明樓前中立，六肅三跪三拜，隨舉哀奠酒，復三拜，還行宮。後世凡皇太后謁陵仿此。」

這個儀注，慈禧太后自無話說，接下來看到皇太后「詣普祥峪定東陵行禮禮節」，自然而然想到當年在隆福寺祭奠孝德皇后的情形，勃然大怒，將禮部的奏折，狠狠地摔在地上。

左右太監宮女見此光景，嚇得個個屏聲息氣，雙腿發抖。

當然，李蓮英是例外，然而也不敢隨便說話，努一努嘴，示意太監宮女都退了出去，然後撿起奏折，悄悄看了一下，還不知究竟，只猜想到一定是禮部所擬的儀注，大不合她的意思。

「你看！」慈禧太后指著奏折，咬牙說道：「禮部擬的什麼儀注？」

「那兒不對，傳旨軍機說給他們改就是了。」李蓮英說，「禮部堂官都是書獃子，何必為他們動那麼大的氣？」

慈禧太后也是一時之氣，自覺為此發怒，會遭人背地裡批評，度量太狹，因而忍住一口氣，接納了李蓮英的建議。

於是軍機承旨，通知禮部重擬儀注，要跟當初兩宮太后在隆福寺祭奠孝德皇后的禮節，稍有區別。這本來不算一件大事，如果初擬之時，就酌量更改，亦不會有人批評。但這樣一奏一駁，反而引起士林注目，尤其是會試將近，才俊之士，雲集京師，其中頗不乏為老輩宿儒所敬重的名士通人，將這件事看得很深。因為看得深，也就看得很重。

這也可以說是舊事重提。當年為了醇王是皇帝的本生父，防微杜漸，深恐明朝嘉靖年間「大禮議」的故事重演，所以極力裁抑醇王。上至親貴，下至翰林，幾乎無不以為醇王絕對不可過問政事，防他因為干預朝政而逐漸養成羽翼，一旦皇帝親政，成了無形中的「太上皇」，便無人可以制他。這重借為穆宗立嗣作題目，其實等於「爭國本」的公案，直到穆宗大葬，吳可讀尸諫，方始告一段落。

在當今皇帝入承大統之初，就是醇王自己也知道，處於極大的嫌疑之地，自分必是從此與國家政事絕緣，閒廢終身，因而當時上奏兩宮太后，有「曲賜於全，許乞骸骨，為天地容一虛糜爵位之人，為宣宗成皇帝留一庸鈍無才之子」的苦語。誰知忽忽十載，情勢已變，如今醇王不但過問政事，而且成了「太上軍機大臣」，吏事、軍務、財政一把抓，當年的杞憂，成了今天的隱憂。大家也都知道，只要慈禧太后垂簾聽政，醇王決不敢稍有踰越，但如一旦撤簾，優遊於禁苑之中，大權交付於皇帝之手，那時誰也保不定醇王會不會起異心？即或他本人並無此意，卻又有誰敢斷定，他左右不會加以慫恿？趙匡胤這樣謹厚而不好威權，不也「黃袍加身」，欲罷不能嗎？

因此，為了消除這重隱憂，今日之下，必須講禮，禮制並稱，唯有禮法，也就是祖宗的家法，才可以防制得了不測的異心。如果此時為了不關輕重的儀注，可以容許慈禧太后不守禮製成法，便是開了一個惡例，將來皇帝親政以後，倘或要步明世宗的後塵，尊敬本生父的醇王，試問禮官言路，又如何得能犯顏直諫？

當然，這些議論，關係重大，只能在最親密的朋僚集會中，悄悄交談，而禮部六堂官當然也都瞭解此事關係的重大，同時也頗警惕於士論不可輕忽，倘或曲從懿旨，修改儀注，引起士林不滿，紛紛上書，那時言路上一定會有所表示，首當其衝的，便是禮部官員。

但如公然違旨，似更不妥。左思右想，都是難處，而啟鑾的日子卻一天一天逼近了。迫不得已，只有從李蓮英身上去打主意，由禮部的一名跟李蓮英拉得上親戚關係的司官，特地備了一份豐腆的水禮，專誠拜訪，屏人密談，細訴其中的苦衷。

這些地方，李蓮英極知大體，一口應諾，設法化解此事。

回到宮中，他自己不便進言，要跟榮壽公主去商量其事。

榮壽公主在宮中有特殊的地位，因為慈禧太后對她有特殊的感情。最初是寵愛，加上她知禮識大體而得到的重視，及至指婚早寡，自然矜憐，再因為她生父恭王被黜，慈禧太后又不免自覺愧歉。這愛、重、憐、歉四個字加起來，竟奇怪地起了畏憚之心。慈禧太后做一件不合禮制的事，或者制一件顏色花樣過於鮮艷，不合老太后身分的衣服等等，總要叮囑左右：「可別讓大格格知道，讓她說我兩句，我可受不了。」

當然，這也因為榮壽公主凡有進諫，第一是一定有駁不倒的道理，其次是言諷而婉，暗中點到，從不傷慈禧太后的面子。因此，遇著這樣一件棘手的事，她雖義不容辭地一肩承擔了下來，卻不敢操切從事，只是默默盤算，耐心地在等機會。

※　　　　※　　　　※

這天是初選秀女的日子。一共九十六個人，三雙姊妹花最受人注目。第一雙是都統桂祥的女兒。慈禧太后兩個弟弟：一個叫照祥，一個叫桂祥。咸豐十一年秋天，慈禧太后母以子貴以後，她的父親惠徵追封承恩公，照例由照祥承襲，已在光緒七年下世。桂祥是慈禧太后的幼弟，平庸沒出息，坐支都統的俸給，一天到晚躲在東城方家園老家抽大煙。他的兩個女兒就是慈禧太后嫡親的內侄女，大的「留下」，小的指婚，配了給「九爺」孚郡王奕譓的嗣子載澍。

第二雙是長敘的女兒。長敘是陝甘總督裕泰的兒子，弟兄三個，老大叫長敬，做過四川綏定知府，早已下世，他的兒子是文廷式的至交，現在當翰林院編修的志銳。老二便是長善，字樂初，前幾年當廣州將軍，大開幕府，廣延名士，在將軍署中有亭館花木之勝的「壺園」，作賦論兵，飲酒賦詩，於式枚、文廷式、梁鼎芬三人就是在他幕府中結成了莫逆之交的。

長敘行三，早在光緒三年就當到侍郎，光緒六年與山西藩司葆亨結成兒女親家，好日子挑在十一月十三，這天是聖祖賓天之日，國忌不准作樂，更何論辦喜事？其時清流的氣焰正盛，鄧承修素服登門道賀，滿堂賓客，既驚且駭。長敘趕緊派人去打聽，鄧承修已經上折嚴參，結果兩親家一起罷官。

經此挫折，長敘一直倒霉，直到前年慈禧太后五旬萬壽，以「廢員」隨班祝嘏，才蒙恩開復了處分。他的這雙掌上明珠，大的謹厚，小的嬌憨，現在都跟文廷式在讀書。九十六名秀女之中，要講知書識禮，大概要推這兩姊妹為首了。

第三雙是江西巡撫德馨的女兒，論貌最美，大家猜測，一定也在留下之列。果然，九十六名秀女，「撂牌」刷下去的五十七個；指婚的三個；留下的三十六個之中，有德馨、長敘家的兩雙姊妹花。

選秀女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加以這天風和日暖，氣候宜人，所以慈禧太后的興致很好。榮壽公主看看是機會了，便在膳後侍坐閒話的時候，閒閒說道：「女兒從沒有跟皇額娘求過什麼，今兒個可有件事，得請懿旨恩准。」

「噢！」慈禧太后很注意地問：「是為你阿瑪的事？」

她是指恭王。前年為了隨班祝嘏，醇王為他乞恩，碰了個大釘子，這次謁陵，是由惇王出面，面奏准他扈從，結果仍是碰了釘子。慈禧太后只以為榮壽公主要為她生父說情是猜錯了。

「阿瑪？」榮壽公主裝作不解地問：「女兒的阿瑪，不是文宗顯皇帝嗎？」

這就是榮壽公主厲害的地方，禮制上一步不錯，自己既然被封為固倫公主，當然不能再認恭王為父。慈禧太后見她這樣回答，不能不改口問道：「是為你六叔說情！」

「不是！連五叔說情都不准，女兒怎麼敢？不過倒也是說情。禮部擬儀注，既不敢違旨，又不敢違祖宗家法，而且其中有絕大的關礙，實在為難。皇額娘就准他們照原議吧！」

「絕大的關礙！是什麼？」慈禧太后困惑地問。

「女兒現在也不敢說，聖明不過皇額娘，慢慢兒自然明白。總而言之，禮部沒有錯，不但沒錯，還真是回護皇太后、皇上。」榮壽公主跪下來磕頭，「皇額娘信得過女兒，就准奏吧！」

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會說：「好吧！我信得過你。」

於是第二天就傳旨，普祥峪定東陵行禮的禮節，准照二月初十所議。話雖如此，慈禧太后卻另有打算，只是時候未到，不便透露。

※　　　　※　　　　※

二月二十七，皇帝奉皇太后自鑾謁東陵。留京辦事的王公大臣派定五個人，惇王、大學士恩承、協辦大學士福錕、戶部尚書翁同龢、左都御史祁世長。

鑾輿出東華門，慈禧太后照例先到東嶽廟拈香，這天駐蹕燕郊行宮。第二天駐白澗，第三天駐桃花寺。三月初一駐隆福寺，第二天清明，便是在普祥峪定東陵，為慈安太后陵寢行敷土禮的日子。

一到定東陵，慈禧太后先在配殿休息。一面喝茶，一面吩咐：「拿禮單來！」

禮單是早由禮部預備好的，到什麼地方該行什麼禮，一款一款寫得清清楚楚，一檢即是，隨即呈遞。

「怎麼是這樣子的禮節？」慈禧太后發怒了，隨手將禮單往地下一摔，「讓他們重擬！」

她實在是不願行跪拜之禮。早就打算好的，臨事震怒，使得禮部堂官張皇失措之下，不能不乖乖就範，而事過境遷，言官亦不便再論此事的是非。這個打算是連榮壽公主都不知道的，李蓮英雖窺出意向，卻不敢探問，因而此時面面相覷，不知何以處置？

當然，這只是片刻的遲疑，李蓮英在這時候何敢違抗？很快地撿起禮單，親自到階前大聲問道：「禮部堂官聽宣！」

禮部六堂官都在，趕緊奔了上來，依序跪下，聽李蓮英傳宣懿旨。

聽明懿旨，跪在地上的禮部兩尚書、四侍郎相顧失色，只有延煦比較沉著，但臉色蒼白，說話的聲音亦已經發顫了！

「這要爭！」他氣急敗壞而又說不清楚，自己也感覺到失態，定定神便又說了一句：「這不爭，國家要禮臣何用？」

於是，站起身來，整一整衣冠，踏上台階。李蓮英一看情形不妙，攔住他問：「延大人，你要幹什麼？」

「我當面給皇太后回奏。」延煦答說：「請李總管先替我代奏，我要請起！」

見此光景，料知攔他不住，李蓮英只有惴惴然地叮囑：

「延大人，你可別莽撞。」

「是的。」延煦點點頭，表示領會他的好意，「我會當心。」

於是李蓮英進殿為他回奏，說禮部尚書延煦，有話回奏，接著建議：「讓他在殿門外跟老佛爺回話吧！」

李蓮英是深怕延煦出言頂撞，惹得慈禧太后動了真氣，不好收場。讓延煦在門外回奏，則殿廷深遠，聲音聽不清楚，他便可往來傳話，從中調和騰挪，不致發生正面衝突。說來倒是一番好意，但延煦並不能領會。

「奴才不能奉詔！」延煦跪在門外，大聲直嚷：「皇太后今天到這裡，不能論兩宮垂簾聽政的禮節，只有照顯皇帝生前的儀注行事。」

慈禧太后勃然大怒，剛要發話，李蓮英已經出言呵斥：「延尚書！不管你有理沒理，怎麼這樣子跟皇太后說話！」

這是回護延煦，他那一句「有理沒理，不該這樣子說話」，正說中慈禧太后心裡的感覺，立刻便消了些氣，吩咐李蓮英：「有話讓他起來說！」

延煦長跪不起，「皇太后不以奴才不肖，命奴才執掌禮部，如今皇太后失禮，奴才不爭，是辜恩溺職！」他略停一下又說：「祖宗的家法，決不可違，奴才不爭，雖死無面目見祖宗。皇太后不准奴才的奏，奴才跪在這裡不起來！」

「嘿！」站在慈禧太后身後的榮壽公主，用一種好笑的口吻，輕聲自語似的：「竟在這兒撒賴了！」

慈禧太后的性情，有些吃硬不吃軟，此時對延煦不免起了好奇心，也不過一個「黃帶子」，竟像吃了豹子膽似的，敢於如此頂撞，豈不可怪？倒要仔細看看這個人。

「讓他進來！」

這一進來面對駁詰，就真個非鬧成軒然大波不可。榮壽公主一眼望見李蓮英求援的眼色，立即便說：「讓他跪著吧！

老佛爺該更衣了。」

「喳！」李蓮英響亮地答應，轉臉關照慈禧太后貼身侍奉起居的宮女瑞福：「伺候禮服。」

實在是素服，為了字眼忌諱，稱為禮服。早就預備妥當，等將慈禧太后擁入臨時準備的寢殿，瑞福率領十一名同伴，一起動手，片刻之間，便可竣事。

榮壽公主也幫著在照料，她一面彎腰為慈禧太后系衣帶，一面自言自語地念道：「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

「你念的什麼？」慈禧太后問道：「你說誰是忠臣？」

「楊廷和。」

「楊廷和！」慈禧太后問：「明朝的楊廷和？」

「是。」

慈禧太后默然。當年文宗崩於熱河，兩宮太后帶著小皇帝回京，垂簾聽政之初，南書房翰林奉敕編纂一本《治平寶鑒》，專談歷代聖君賢臣的故事，由出身詞科的大臣，在簾前進講。慈禧太后宮中無事，亦常拿這本書作教本，為妃嬪宮眷講解，所以她記得起楊廷和這個人。明武宗嬉遊無度，自殞其身，崩後無子，自湖北安陸奉迎興獻王長子厚煒入承大統，建號嘉靖。嘉靖帝要追尊所生，稱興獻王為「興獻皇帝」，為「皇考」，而堅持以為不可的，正就是首輔楊廷和。

「你拿楊廷和比作什麼人？」慈禧太后問道：「跪在殿外的那一個？」

「皇額娘知道了，何必還問女兒？」

慈禧太后微微擺頭：「他不配！」

「他雖不配，他可以學。」榮壽公主略停一下，用雖低而清楚的聲音說：「有一天有人在這裡要改禮單，用什麼『皇嫂』的字樣，但願禮部尚書仍舊是跪在門外的那個人！」

慈禧太后瞿然而驚，轉臉看著榮壽公主，極有自信地說：

「他不敢！」

這個「他」就是榮壽公主所說的「有人」，都是指醇王。有一天醇王如果想當「太上皇帝」到祭奠定東陵時，自然不肯用臣禮，自然要改禮單。如果有延煦這樣的禮部尚書，敢於犯顏力爭，那就是「疾風知勁草」了。

當然，慈禧太后聽政之日，醇王不敢，但在她身後呢？這話不便直說，有宮女在旁，也不便直說，榮壽公主便很含蓄地答道：「只怕有張鍾、桂萼。」

張鍾、桂萼都是在嘉靖朝的「大禮議」中，迎合帝意而起家的。慈禧太后到這時候才算徹頭徹尾地省悟。延煦執持家法與文宗在日的儀注，長跪不起來力爭，不是有意跟自己作對，而是有著防微杜漸，以禮制護國本的深意在內。

「你們出去！」慈禧太后向宮女們吩咐。

「是。」瑞福領頭答應。

「慢著！」慈禧太后特為放緩了聲音：「你們誰聽懂了大公主的話？說給我聽聽，說對了，我有賞！」

這個「賞」不貪也罷！瑞福急忙答道：「奴才那兒懂啊？」

慈禧太后臉色一變：「不懂就少胡說。誰要是多嘴，活活打死！」

宮女們都嚇得打哆嗦，有人甚至趕緊掩住了嘴，悄沒聲息地都退了出去。

不久，慈禧太后由榮壽公主攙扶著，回到配殿，她的神色恬靜平和，吩咐李蓮英傳旨：准照禮部所進的禮單行禮。

「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象，突然之間化作光風霽月，殿外踧踖不安、屏息以待的王公大臣，無不稱頌聖明。延煦亦頓時成了英雄人物，然而都只是投以佩服的眼光，卻沒有人敢跟他談論此事，因為蘊含在其中的深意是絕大的忌諱，多言賈禍，宜效金人。

※　　　　※　　　　※

三月初七，兩宮還京，皇帝是午初到的，慈禧太后是傍晚到的。留京辦事，並須在宮內值宿的翁同龢，交卸了差使，本可以回家高枕酣眠，卻以有事在心，一直睡不安穩。明知第二天並無「書房」，依舊夜半進宮，打算一派了「闈差」，隨即謝恩出宮，打點入闈，可以省好些事。

天剛亮宣旨，派定這年會試的考官，正總裁是崇綺告病開缺，新近調補為吏部尚書的錫珍，副總裁三位：左都御史祁世長，戶部侍郎嵩申、工部侍郎軍機大臣孫毓汶。

翁同龢滿心以為自己會膺選這一科的主考，而且也非常想得這一科的主考，好將一班名士如張謇、文廷式、劉若曾等等，網羅到門下。因而見到這張名單，惘然若失，整日不怡。

失望的不止於翁同龢，更多的是信得過自己筆下的舉子。所謂「場中莫論文」，大致指鄉試而言，會試聚十八省菁英，爭一日之短長，是不容易僥倖的。運氣的好壞，就看主司可有衡文的巨眼？像去年秋天新科舉人複試，吏部尚書徐桐擬題，試帖詩的詩題是：「校理秘文」，將個「秘」字寫成「衣」旁一「必」，成了白字，通場二百多人，都不知所本，相約仍舊寫作「秘」。如果遇著這樣不通的主司，縱有經天緯地的識見，雕龍繡鳳的文采，亦只是「俏眉眼做給瞎子看」。

這一科的正副總裁，除了祁世長以外，沒有一個是有文名的，而祁世長又篤守程朱義理，論文講求厚重樸實，不會欣賞才氣縱橫之士。因此，「聽宣」以後，首先文廷式就涼了半截，回到家，一言不發，只在書房裡枯坐發愣。

「怎麼回事？」梁鼎芬的龔氏夫人，關切地問：「高高興興出門，回來成了這副樣子。」

「唉！」文廷式嘆口氣，「這一科怕又完了！」

「沒有說這種話的。還沒有入闈，就先折了自己的銳氣。」

龔夫人問道：「翁尚書是不是大主考？」

「不是！」

「潘尚書呢？」

「也不是！」

龔夫人知道他不愉的由來了。往常文酒之會，她也在屏風後面聽文廷式的同年談過，上年順天鄉試，多得佳士，都因為憐才愛士的潘祖蔭、翁同龢主持秋闈，但望今年春闈，仍舊有他們兩人，那就聯捷有望了。不想這兩位為士林仰望的大老，一個也不曾入闈。

她心裡也為文廷式擔心，然而口中卻不能不說慰勉激勵的話。

「芸閣，」她揚一揚臉，擺出那種彷彿姐姐責備弟弟的神色，「你自己都信不過你自己，又怎麼能讓考官賞識你？」

「也不知怎麼的？」文廷式嘆口氣說，「今年的得失之心，格外縈懷，深怕落第，對你不起。」

「這你就錯了！」內心感動的龔夫人，想了一下答道：「記得在隨園詩話上看過兩句落第詩：『也應有淚流知己，只覺無顏對俗人。』你考上也好，考不上也好，反正在我來看，你總是遲早會得意的才子。」

將來得意是一回事，這一科落第又是一回事。他所說的「對不起你」，不是她所想的各場蹭蹬，而是債主臨門。梁鼎芬去年離京，還留下好些「京債」，這半年多又拉下好些虧空，倘或會試下第，放京債的立刻會上門索討，豈不教她煩心？就算能設法搪塞得過去，而「長安居、大不易」，那能逗留在京裡，從容等到三年之後的下一科？看來榜上無名之日，就是出京覓食之時。

這話只能放在心裡，此時來說，徒亂人意。文廷式想來想去，只能強拋憂煩，打起精神，全力對付會試，才是眼前唯一的排遣之道，因而換個話題說：「後天上午進場，考具依舊要麻煩你。」

這是龔夫人第二次為他料理考具。有了去年送他赴秋闈的經驗，這一次從容不迫，分作兩部分來預備，一具籐箱、號簾、號圍、釘子、釘錘、被褥、衣服、洋油爐子、茶壺、飯碗等等；一隻三？的考籃，只有最下面一？是滿的，裝著茶米油醬等等食料，還有兩？空著。

「筆墨稿紙，要你自己來檢點，筆袋卷袋，我都洗乾淨了，在這裡！」龔夫人抽開第一？指點著，「進場吃的菜跟點心，明天下午動手做，早做好會壞。」

「也不必費事，買點醬羊肉、『盒子菜』這些現成的東西就可以了。頂要緊的一樣－－。」

「『獨愛紅椒一味辛。』」她搶著念了一句他的詞。文廷式笑了，「我想你不會忘記的。」他說，「也不要忘了給我帶瓶酒。」

「算了吧！」她柔聲答說，「你的筆下快，出場得早，第一場完了，回家來喝。」

「不！」文廷式固執地，「初十上半天入闈，要到晚上子初才發題。十一那一整天的工夫，一定可以弄完，要到十二才能出闈。空等這一夜太無聊了，不以酒排遣怎麼行？」

「那好！我替你備一瓶酒。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定要文章繳了卷才能喝。」

「是了！我答應你。」

於是一宿無話。第二天上午，他料理完了筆墨紙硯，以及闈中准帶的書籍，便出門訪友。等傍晚回家，龔夫人已經預備好了帶入場的食物，另外做了幾樣很精緻的湖南菜，預祝他春風得意。等酒醉飯飽，又催著他早早上床，養精蓄銳，好去奪那一名「會元」。

文廷式一覺醒來，不過午夜，起來喝了一杯茶，遙望隔牆，猶有光影，見得她還不曾入夢。她在做些什麼？是燈下獨坐，還是倚枕讀詩？他很想去看一看，但披上長衣走到角門邊，卻又將要叩門的一隻手縮了回來，只為明天要入闈了，應該收拾綺念，整頓文思。

重新上床卻怎麼樣也睡不著，輾轉反側，一直折騰到破曉，方覺雙眼澀重，漸有睡意。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一驚而醒，霍地坐起身來，但見曙色透窗紗，牆外已有轆轆車聲了。

文廷式定定神細想，夢境歷歷在目，一驚而醒是因為自己的「首藝」。第一場的試卷，被貼上「藍榜」，因為卷子上寫的不是八股文與試帖詩，而是一首詞，他清清楚楚記得是一闋《菩薩蠻》：

「蘭膏欲燼冰壺裂，搴帷瞥見玲瓏雪；無奈夜深時，含嬌故起辭。　徐將環珮整，相並瓶花影；斂黛鏡光寒，釵頭玉鳳單。」

「奇夢！」他輕輕念著：「『無奈夜深時，含嬌故起辭』。」

不自覺地浮起去年冬至前後雪夜相處的回憶。

這份回憶為他帶來了無可言喻的煩亂的心境。旖旎芳馨之外，更多的是悔恨恐懼，他想起俗語所說的「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功五讀書」，不知道在「含嬌故起辭」到「徐將環珮整」之間那一段不曾寫出來的經過，是不是傷了陰騭？

為了這個夢，心頭不斷作惡。三場試罷，四月十二到琉璃廠看紅錄，從早到晚，還只看到一百八十名，不但他榜上無名，連南張北劉－－張謇與劉若曾亦音信杳然。

回得家去，自然鬱鬱不歡。龔夫人苦於無言相慰，又怕他這一夜等「捷報」等不到，是件極受罪的事，便慇勤勸酒，將他灌得酩酊大醉。卻還期望著他一覺醒來，成了新科進士。

醒來依舊是舉人。上年北闈解元劉若曾，第二張謇，竟以名落孫山，這使得龔夫人好過些，也有了勸他的話，「主司無眼，不是文章不好。」她說，「大器晚成，來科必中！」

「但願如此！」文廷式苦笑著，心中在打算離京之計了。

當然，這不是一兩天可以打算得好的，而且榜後也不免有許多應酬，要賀新科進士，也要接受新科進士的慰問。一個月之間，榮枯大不相同，文廷式不是很豁達的人，心情自然不好，應酬得煩了，只躲在長善那裡避囂。

「告訴你一件奇事。」志銳有一天從翰林院回來，告訴他說：「醇王要去巡閱海軍－－。」

「那不算奇。新近不是還賞了杏黃轎了嗎？」

「你聽我說完。醇王巡閱海軍不奇，奇的是李蓮英跟著一起去。」

「那，那不是唐朝監軍之禍，復見於今日了嗎？」

「是啊！」志銳痛告而不安地，「可憂之至。」

「這非迎頭一擊不可！此例一開，其害有不勝言者。不過須有一枝健筆，宛轉立論，如陳駔庵、張香濤諍諫『庚辰午門案』，庶幾天意可回。」

「我也是這麼想。這通奏疏一定要誠足以令人感動、理足以令人折服，不但利害要說得透徹，而且進言要有分寸，不然一無用處，反而愈激愈壞。」志銳仰屋興歎：「現在難得其人了！」

「只要細心去找，亦不見得沒有。」

「芸閣，」志銳正色問道，「你能不能擬個稿子？我找人出面呈遞。」

文廷式報以苦笑：「我現在這種境況，心亂如麻，筆重於鼎，何能為力？」

「好吧！」志銳無可奈何地，「等我來想辦法。」

志銳的辦法，不用文字用口舌，他決定鼓動他的姐夫「謨貝子」勸醇王力爭。主意一定，立刻寫了一封信，專人送給奕謨。

奕謨倒也很重視其事，接到信便套車直驅適園，只見王府門庭如市，海軍衙門、總理衙門、軍機處、神機營，以及北洋衙門的官員，紛紛登門，都是為了醇王出海巡視艦隊這一件大清朝前所未有的舉動。有的是有公事要接頭；有的是辦差來回復車馬準備的情形；有的是隨行人員請示校閱海軍的地點日程；有的是因為醇王這一次離京，起碼有個把月之久，許多待辦的緊要公事，要預作安排，以致奕謨等了有半個時辰，方始見到醇王。

這是他們二十天以來的第一次見面，上次見面之時，還沒有派醇王巡閱海軍的上諭，因而奕謨首先問道：「這一次派七哥出海，大家都認為應有此舉，只不明白，怎麼會有李蓮英隨行？」

為何有李蓮英隨行，醇王亦不大明白，照他的想法，也跟派太監悄悄到南苑去看神機營出操那樣，無非慈禧太后怕臣下瞞騙，特地遣親信作耳目。但太監出京，到底過於招搖，因而當時便表示拒絕。拒絕得有一個借口，他的理由是，李蓮英三品頂戴，職分過大，似乎不便。那知慈禧太后答得很爽利：「讓他帶六品的頂子好了。」這一下，別無推託餘地，只好勉強答應下來。

現在聽奕謨問到，他先不作答，看看他手中的信說：「怎麼？外頭有什麼話？」

「七哥看！這是志伯愚的信。」

信寫得很切實，說本朝盡懲前明之失，不准太監出京，更是一項極聖明的家法。同治年間安德海在山東被誅，兩宮太后與穆宗的宸斷，天下臣民，無不欽敬感佩。現在李蓮英奉旨隨醇王出海巡閱海軍，自然不敢妄作非為，但此例一開，隨時可以派太監赴各省查察軍務，督撫非醇王之比，必不能抑制此輩。這樣，遠則唐朝宦官監軍之禍，近則前明「鎮守太監」之非，都將重現於今日。最後是勸奕謨：「曷不勿以口舌爭之，當可挽回體制不少。」

話是說得義正辭嚴，擲地有聲，無奈到此地步，生米將成熟飯，萬難挽回。但如老實相告，說慈禧太后如何如何交代，奕謨或許會責難：當時為何不據理力爭？同時也一定會極力勸說，不折不撓，務必設法請上頭收回成命，豈不是平添許多麻煩。

這樣想著，便不肯道破真相，索性自己承認過錯，「是我不好，我自己奏請派遣的。」醇王說道：「我不能出爾反爾。此刻無法爭了，以後我想法子把他們壓下去就是了。」

這一回答，大出奕謨的意料，駭然問道：「七哥，你怎麼想起來的？奏請派太監隨行！這不是長他們的氣焰嗎？」

「我亦是一番苦心。」醇王勉強找了一個理由：「讓他們在深宮養尊處優的人，也看看外頭的情形，讓他們知道風濤之險，將士之苦。」

話也還說得通，不過醇王老實，言不由衷的神色卻不善掩飾，所以奕謨微微冷笑：「七哥倒真是用心良苦。不過在我看，自以為有了堅甲利兵，或許反長了深宮的虛驕之氣。」

「不會，不會！你看著好了。」

「但願如七哥所言。」奕謨又問：「七哥是不是要把御賜的杏黃轎帶了去？」

「那怎麼可以為」醇王懍然作色，顯得相當緊張鄭重，「逾分之賜，恩出格外，為臣下者，豈可僭越？」

對於延煦在東陵爭禮的深意，奕謨亦約略聽人談過，很疑心慈禧太后特賞醇王及福晉乘坐杏黃轎，就像雍正對年羹堯的各種「異數」一樣，是有意相試，看他可有不臣之心？所以此刻見到醇王這種戒慎恐懼的神情，知道他已深深領悟到了持盈保泰的道理，自然感到安慰。

不過，他也許只是如條几上所擺的那具「欹器」，記取孔子的教訓：「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而未見得想到，慈禧太后對他已有猜忌之心。這一層，最好隱隱約約點他一句。這樣想著，正好抬頭發現醇王親筆所寫的家訓：「財也大，產也大，後來子孫禍也大。若問此理是若何？子孫錢多膽也大；天樣大事都不怕，不喪身家不肯罷！」便即指著那張字，故意相問：「何謂『天樣大事』？」

「這－－，」醇王為他問住了，「無非形容其大而已！」

「『事大如天醉亦休』，是少陵的詩。不過，我倒覺得，出諸七哥之口，別有深意，要讓子孫明白才好。」

醇王聽他的話，有些發愣，但很快地臉色一變，是更深一層的戒慎恐懼。顯然的，他已經領悟到了，慈禧太后始終存著戒心，有一天他會以皇帝本生父的身分，成為無名有實的「太上皇。」

「我錯了！」他頹喪地說，「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急流勇退？」

「存著這個心就可以了。」奕謨反覺不忍，安慰他說，「『上頭』到底也是知道好歹的。」

等奕謨告辭，醇王一個人發了好半天的怔，正在心神不定，坐立不寧之時，有人來報：「榮大人來了。」

榮祿現在又成了適園的常客了。他是上年年底，由醇王提攜，以報效神機營槍枝的功勞，開復了「降二級調用」的處分，仍舊成為一品大員，但身體一直不好，所以請求暫不補缺，經常來往適園，作為醇王的智囊。這時聽得他到，心頭一寬，立即延見。

「仲華，」他悄悄問道：「言路上有什麼動靜？」

榮祿知道，這是指的李蓮英隨行一事，便從容答道：「此刻還沒有動靜。不過十目所視，等他回來，也許會有人說話。」

「這件事，實在出於無奈。」醇王嘆口氣說，「現在越想越擔心。」

「王爺既然已經想到，宜乎未雨綢繆，該透個信給他。」

「怎麼說法？」

「他，」榮祿忽又改口，「其實，我看他也知道，他究竟不比小安子那樣飛揚浮躁。」

這是說，李蓮英應該以安德海為前車之鑒，醇王深以為然，但不知道這話該怎麼透露給本人？便又向榮祿問計。

「我看是小心一點兒為妙！就算他自己知道，也再提醒他一次，總沒有錯兒。你看，這話該怎麼說才合適？」

榮祿想了一下答道：「也不必專跟他說。王爺不妨下一個手諭，通飭隨行人員，不得騷擾需索，如敢不遵，指名參辦。我想，他總也有數了。倘或不然，王爺不妨拿府裡的人作個殺雞駭猴的榜樣。」

「對，對！這個法子好。你就在這裡替我擬個稿子。」

說著，醇王親自為他揭開硯台的蓋子。榮祿趕緊親自檢點紙筆，站在書桌旁邊，為醇王擬了一道手諭，雖是一派官樣文章，語氣卻很嚴峻。醇王看完，畫個花押，隨即派侍衛送到海軍衙門照發。

「還有件事，我只能跟你核計。昨兒立豫甫告訴我說，上頭已有口風露出來：說這多少年真也累了，想早早歸政。你看，我該怎麼辦？」

這句話不能隨便回答，榮祿想了好半天答道：「王爺只當沒有這回事最好。」

「要不要得便先表示一下，請上頭再訓政幾年？」

「不必！」榮祿大搖其頭，「那一來倒顯得王爺對這件大事很關切似地。」

「說得是！」醇王深深點頭。

「上頭到底是怎麼個意思，無從懸揣。反正，果然有這個意思，自然先交代王爺，那時再回奏也還不遲。」

「是的。」醇王想了一下又說，「最好先佈置幾個人在那裡，到時候合詞陳奏，務必請上頭收回成命，比較妥當。」

「不用佈置。到時候自然有人會照王爺的意思辦。」醇王點點頭，想到另外一件事，「仲華，」他問，「你看，上頭要叫皮硝李跟著我去，到底是什麼意思？」

李蓮英未淨身入宮以前，做的是硝皮的行當，所以有這麼個「皮硝李」的外號。榮祿心想，醇王這話可是明知故問？

如果他真無所知，話就只能說一半了。

說一半就是只說一件。李蓮英此行的任務，據榮祿所知，一共有二，其中之一是，慈禧太后想要知道，醇王的聲望到底如何？這自是「雄主猜忌」之心，說給忠厚老實的醇王聽，會嚇壞了他，不宜多嘴。

於是他只說另外一半：「北洋練兵，水師也好，海軍也好，花的錢可真不少了。上次不有人說，濟遠艦不值那麼些錢？後來李少荃奏復，不如外間的傳言，事情算是壓下來了。不過上頭到底有些疑心，派皮硝李去，我想，就有個明查暗訪的意思在內。」

「說得有理，倒要留點神。」

於是他第二天便傳下話去：這一次校閱，務必大張軍威，意思是要讓李蓮英震眩於軍容之盛，好回去向慈禧太后侈談其事，覺得大把銀子花得很值。

六六　第四部　母子君臣

出海那天，正值滿月，半夜一點鐘上船，子潮已過，海面異常平靜，李鴻章稱頌：「全是託王爺的福！」

坐的是最大的一艘定遠艦，艦上最大的一間艙房，也就是定遠艦管帶，到德國去過的「總兵銜補用副將劉步蟾」的專艙，重新佈置，改為醇王的臥室。其次一間，不是李鴻章所用，而是特為留給李蓮英。專門辦這趟差的天津海關道周馥，親自領著李蓮英進艙，原以為一定會有幾句好話可聽，那知不然！

「周大人，」穿著一身灰布行裝的李蓮英問道：「這間艙也很大，跟王爺的竟差不多了。是怎麼回事？莫非船上的艙房，都是這麼講究？」

「那裡？」周馥答道：「兵艦上的規矩，最好的一間留給一艦之長的管帶，就是王爺用的那一間，再下來就數『管駕』所用的一間，特為留給李總管。」

「李中堂呢？」

「李中堂是主人，用的一間，要比這裡小些。」

「這不合適。」李蓮英大搖其頭，「李中堂雖做主人，到底封侯拜相，不比尋常。朝廷體制有關，我怎麼能漫過他老人家去。周大人，盛情心領，無論如何請你替我換一個地方。」

周馥大出意外，再想一想，他多半是假客氣，如果信以為真可就太傻了。因而一迭連聲地說：「李總管不必過謙。原是李中堂交代，這麼佈置的！」

「李中堂看我是皇太后跟前的人，敬其主而尊其僕。我自己可得知道輕重分寸，真以為受之無愧，那就大錯特錯了！周大人，」李蓮英說：「如果真沒有地方換，也不要緊，我看王爺艙裡的那間套房，四白落地，倒清爽得很，我就在那裡打地鋪吧！」

那怎麼可以為周馥心想，那個套間是「洋茅房」，李蓮英不識白瓷抽水的「洋馬桶」，竟要在那裡打地鋪，傳到艦上洋教習的耳朵裡，可真成了「海外奇談」！

當然，這話亦不便明說，無可奈何，只好答應掉換，而換那一間，卻又煞費周章。照理說，他既不肯凌駕「李中堂」而上之，自然是跟李鴻章的臥艙對換。但這一來李鴻章便得挪動，必感不便，必感不快，自己的差使就又算辦砸了。

想一想，只有請示辦理，便請李蓮英稍坐，他趕到李鴻章那裡去叩門。等開門望裡一看，李鴻章穿一身寧綢裌襖褲，赤足坐在銅床上，床前一張小凳子，坐的是專門從上海澡塘子裡找來的修腳司務小楊。李鴻章早年戎馬，翻山越嶺，一天走幾十里路是常事，因而一雙腳長滿了雞眼，每天不是熱水洗腳，細細剔理，第二天便無法走路。

見此光景，周馥也就不必再說對換的話了，「李總管一定不肯用那間艙，要換地方。」周馥說道：「我拿我那間艙給他，我自己找地方去擠一擠。特為來跟中堂回一聲。」

「喔，怎麼回事？」等周馥將李蓮英的話，都學了給李鴻章聽以後，他臉色鄭重地說：「你們都記著。此人可不比安德海，從這一點上就看得出來了！」

「是！」周馥將他的話在心裡默誦了一遍，請示另一事：「王爺上船的時候說，想看看東海日出，到時候要不要預備？」

「預備歸預備，不必去驚動他。日出，也就是三四點鐘的時候，這會兒都快兩點了！何苦鬧得人饑馬乏？」

※　　　　※　　　　※

艦橋上佈置了座位、飲食，預備醇王有興，正好迎著旅順口正東方向看日出。結果並無動靜，醇王一直到早晨六點鐘才醒。

等他一醒，李蓮英已經在伺候了。醇王看他幫忙張羅，要這要那，有條不紊，竟像服侍慣了的，心裡不免佩服，怪不得慈禧太后少不得他這麼一個人。

一想到慈禧太后，立刻便生警覺，三品頂戴的長春宮總管，自己居之不疑地受他的侍奉，豈不是太僭越了。因而提高了聲音說：「蓮英，你歇歇去吧！你也是李中堂的客，不必為我費神。」

「老佛爺交代過的，讓蓮英侍候七爺。」李蓮英說，「就是老佛爺不交代，蓮英不也該在這兒伺候嗎？」

「得，得！何必還講這些禮數，你擱下吧！」

說之再三，李蓮英只有歇手，但卻仍舊守著他的規矩，悄悄兒肅立在門口，見到李鴻章也照樣請安，一點都看不出大總管的架子。

這一天整日無事。醇王大部分的時間，坐在艦橋上看海，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航行大海，也是生平第一次乘此艨艟巨艦，因而處處覺得新奇，時時暗道「慚愧」，不懂的東西太多了。從前常批評恭王辦洋務並無實效，甚至心目中以為洋人不足道，洋務不必辦，也是太錯了！

到了晚飯以後，旅順已經在望，九點多鐘，定遠艦進港，碼頭上燈籠火把無其數。等醇王坐小船登岸，旅順守將四川提督宋慶，身穿黃馬褂，頭戴雙眼花翎，率領屬下將官，已在道旁跪接。時候不早，為了讓醇王得以早早休息，一切繁文縟節，概行蠲免。宋慶到行轅請過安，立即回營，連夜作最後的檢點，預備校閱。

第二天一早，醇王身穿黃行裝，上罩五爪金龍四團石青褂，頭戴三眼花翎寶石頂的涼帽。這天有小雨，所以又披一大紅羽紗的雨衣。先坐紅幨灑金的明轎到校場，然後換乘特地從京師運來的一匹菊花青大馬，在震天的號炮和樂聲之中，到演武台前下馬。

等宋慶稟報了受校人數，隨即開始校閱。先看陣法，次看射鵠，弓箭換成洋槍，乒乒乓乓，熱鬧得很。醇王拿千里鏡照著靶子，紅心上的小洞，密如蜂窩，足見「準頭」極好。

醇王極其高興，傳諭賞銀五千。

回到行轅，召見將領，少不得還有一番慰勉。吃過午飯，接見洋人，一個是英國海軍出身的琅威裡，現在受聘擔任北洋水師「總巡」；一個是德國人漢納根，專責監修炮台。這兩名「客師」事先曾受到教導，親王儀制尊貴，接見之時，洋人雖不須磕頭，但並無座位。不過醇王頗為體恤，不讓他們站立太久，略略問了幾句話，便「端茶碗」送客了。

第二天校閱海軍。演武台搭在旅順港口左面黃金山上。口外已調集八艘兵艦，北洋的定遠、鎮遠、濟遠三鐵甲船，超勇、揚威兩條快船，以及屬於南洋，由福建船政局所造開濟、南琛、南瑞三戰船。先是演習陣法，前進後退，左右轉彎，八船行動如一，醇王讚賞之餘，不免困惑，便開口相問了。

「海面如此遼闊，八條船的行動這樣子整齊，是怎麼指揮的呢？」

這話是向李鴻章發問的，他便轉臉向北洋水師大將，天津鎮總兵丁汝昌說道：「禹庭，你跟王爺回話。」

「回王爺的話，白天是打旗，叫做『旗語』，晚上是用燈號。」

「喔，那麼由誰指揮呢？」

「是旗艦，今天是用鎮遠做旗艦。」

「旗艦又由誰指揮呢？」

這話頗難回答，李鴻章卻在旁從容答道：「今天自然由王爺指揮。」

「嗯，嗯。」醇王問道：「也是用旗號傳令嗎？」

「是的。」

「那麼，我來試一試。」醇王指著洋面說，「現在的陣法好像是『一字長蛇陣』，能不能改為『二龍搶珠』的陣法？」

丁汝昌當即遣派一隻汽艇，追上旗艦，傳達命令。鎮遠艦上隨即打出旗語，首尾銜接的一條「長蛇」，漸化為二，以雙龍入海之勢，分左右翼向黃金山前集中，鳴炮致敬。

這下來便是最緊要的一個節目：「轟船」。事先拖來一艘招商局報廢的舊船，作價賣給北洋衙門，作為靶船，桅桿特高，上懸彩旗；此外還有大小不等，飄浮在海面的許多目標。一聲令下，首先是海口東西兩面山上的十二座炮台，一齊發炮，參差交叉，織成一道熾烈的火網，將入口的海道，完全封鎖。接著是二品銜道員劉含芳所管帶的魚雷艇打靶，但見海面激起一條條白色的水紋，如水蛇似地，竄得極快，遇著浮標，轟然爆炸。片刻靜止，海面上已浮滿了散碎的木片什物。醇王對此印象特深，覺得氣勢無前，實在是破敵的利器。因此，乘回帳房休息之時，便問李鴻章：「北洋的魚雷艇，現在有幾條？」

「只有五條。」

「五條？」醇王訝然，「看樣子倒像有幾十條似地。」

「海面遼闊，防護南北角，總得有一百條魚雷艇才夠用。」

「一條要多少銀子？」

「總在四、五萬之間。」

「照這樣說，造一條鐵甲船的錢，可以買四、五十條魚雷艇？

「是！」

「這可以好好籌劃一下，不過花兩條鐵甲船的錢，就可以讓敵船望而卻步，很划得來啊！」

「王爺明鑒。」李鴻章答道，「錢自然要緊，人也要緊。有那麼多魚雷艇，沒有那麼多人，依然無濟於事，所以設學堂也是當務之急。等王爺回天津，想請駕去看看武備、水師兩學堂。」

「好！我一定要看。」

「此刻，請王爺出帳，看鐵甲艦『轟船』。」

等醇王重登黃金山上的演武台，南北洋八艘戰船已布好陣勢，分東西兩面排開，頭南尾北，炮口都對準了靶船。而發號司令的丁汝昌，卻站在演武台上，等醇王坐定便請示：

「是否即刻飛炮」

「放吧！」

於是，台前旗桿上一面金黃大旗，冉冉上升，升到頂端，只聽隆隆巨響，硝煙迷漫，波飛浪立，炮火都集中在一處。轟過一盞茶的工夫，炮停煙散，那艘靶船的桅桿彩旗，早已不知去向，海面上佈滿了碎片油漬。如果這是一艘法國兵艦，就算轟沉了。

醇王得意非凡，轉臉向持著長旱煙袋，侍立一旁的李蓮英問道：「你都看見了？」

「是！」

「回去跟皇太后回奏，海軍辦得不錯！很值得往這上頭花錢。」醇王又說：「旅順是北洋的門戶，門戶守得嚴，京師穩如泰山。請皇太后放心！」

李蓮英只諾諾連聲，不多說一句話，那個恭順小心，謹守本分的樣子，使醇王在滿意之餘，略有些詫異，疑心平時聽人所說，甚至是醇王福晉所說，皮硝李如何怙權弄勢，都不免見聞不確，言過其實。至於北洋衙門及直隸總督衙門辦差的官員，看在眼裡則無不大出意外。他們心目中的李蓮英，即令不是法門寺中的劉瑾，也該是連環套中的梁九公，再有個現成的例子就是安德海。畿輔的文武官員，頗有親眼見過安德海當年經通州、天津沿運河南下的那種氣派、勢焰的，兩相比較，更使人難以相信李蓮英是慈禧太后面前的說一不二的大總管。

卻也有極少數的幾個人，正因為他如此，反而格外重視。

其中之一就是李鴻章。他找個空召來親信，有所囑咐。

李鴻章有各式各樣的親信，辦這類差使的是周馥與盛宣懷，他對這兩個人說：「我跟你們說過，此人不比安德海，要好好留神。這兩天看起來，越有深不可測的樣子，總得要想法子摸摸底才好。」

「太監總是太監，沒有個不喜歡戴高帽子的。不過，有人喜歡明戴，有人喜歡暗捧。」周馥很起勁的說，「我就不相信，收他不服。」

「收服？」李鴻章搖搖頭，「談何容易！你不可自信太甚。」

「我不敢！」周馥欠身答道，「我也只是替中堂盡做主人的禮數。人非木石，又是這樣熟透世故的人，不能無動於衷。」

「光是盡東道主的禮數，是不夠的，要辦事才行！」李鴻章說，「他遠涉風濤，還委屈戴個六品頂戴，必有所為。難道醇王還少人照料，上頭特意派他來伺候？不會的！」

「中堂剖示，一針見血。」盛宣懷接口說道，「皇太后派他來，必有指示，我想不如探探他的口氣，皇太后倘有『傳辦事件』，北洋能夠量力報效，讓他能順順當當交差。以後一切，就都好辦了。」

「這是要的！」李鴻章點點頭說：「你就去一趟吧！」

於是在旅順事畢，航向煙台途中，盛宣懷便盡量找機會跟李蓮英接近。他們素有交往，而直接見面的機會不多，加以李蓮英有意要避嫌疑，幾乎寸步不離醇王左右。遇到醇王要休息時，便避入護衛起坐的房艙，大小官員想要單獨見他一面，真個難如登天。

然而，盛宣懷亦不是沒有收穫。李蓮英雖見不著面，卻跟他隨帶的蘇拉打上了交道。這個蘇拉名叫瑞錦山，其實是李蓮英的耳目。當然，為人很厲害，是不消說得的。

因此，盛宣懷拉關係「套近乎」的用意，在他洞若觀火，好在他的身分比他主人差得太多，無人注目，所以不妨就勢借勢，跟盛宣懷接近。然而，有其主，必有其僕，在盛宣懷面前，他亦不敢平起平坐，並且口口聲聲「盛大人，盛大人」，叫得恭敬而親熱。

頭一次是結識，彼此都不便深談，不過周旋盡禮而已，但從煙台回天津，情形就不同了。醇王在天津要查閱炮台，看操看學堂，一共有五天的勾留，不但時間從容，而且盛宣懷在天津有公館，招邀到私寓歡敘，便可以避人耳目，無話不談了。

那天是由盛宣懷口頭邀約到家吃晚飯。可是過午不久，便派車將瑞錦山接了來。主客都是便衣，又是在起坐的花廳中相見，因而少了許多拘束，由此行的見聞談起，很快地談到了李蓮英。

「錦山，」盛宣懷很親切地喊著名字，是那種舊友重逢的語氣，「你跟李總管幾年了？」

「九年。」

「九年？那是－－在李總管剛進宮不久，你就跟他了。難怪他拿你當親信。」

「也不敢說是李總管的親信。不過，有什麼事，他總是對我說就是。」

「這樣說，你也天天進宮？」

「是的。」

「那麼，皇太后也是天天見的羅？」

這些地方，就見得瑞錦山有分寸，不敢瞎吹：「我們那到得了老佛爺跟前？」他說，「就是有頂戴的人，不奉呼喚，也不敢走過去呀！」

「說得是！」盛宣懷用關切的聲音說：「皇太后就相信李總管一個，不定什麼時候召喚，從早到晚侍候在那裡，真要有龍馬精神才對付得下來。」

「是！不要說李總管，就是我們，也夠受的。」瑞錦山說，「御藥房倒多的是補藥，不過性子熱，也不敢亂吃。」

提到補藥，盛宣懷立刻就向侍候倒茶裝煙的丫頭說：「你進去問一問姨奶奶，上個月法國領事送的葡萄酒還有幾瓶？都拿來！」

「說葡萄酒活血，是不是？」瑞錦山問。

「對了！這種酒養顏活血，藥性王道，常服自有效驗。不過，法國的葡萄酒也跟我們的『南酒』，要出在紹興才好那樣，得是內行才知道好歹。」

「凡事都一樣，總要請教內行才有真東西。」瑞錦山說，「遇著假充的內行，瞎撞木鐘，花了錢還受氣。」

盛宣懷心中一動，細細體味他的話，似乎在暗示門路獨真，如果搭得上話，花幾萬銀子，弄一任上海道當當，倒真不壞。

就這沉吟之際，丫頭已來回報，酒還剩下六瓶。盛宣懷叫分做兩份，一份四瓶送李蓮英，另一份兩瓶送瑞錦山，「你不要嫌少！原是不值錢的東西，只是眼前不多。」他說，「等我託法國領事多買它幾箱，一到就送進京去。府上住那裡？」

「我住在後門。」瑞錦山說了地址，盛宣懷親自拿筆記了下來。

「宮中也用外國酒不用？」

「有的。一種『金頭』，一種『銀頭』。」

這一說將盛宣懷愣住了，他亦頗識洋酒之名，卻再也想不出「金頭」、「銀頭」是什麼酒？

「為這兩種酒，還闖一場大禍。洋玩意真不是東西！」

盛宣懷越發詫異，必得追問：「怎麼會闖大禍？」

「是去年八月半，老佛爺在瀛台賞月，一時高興，叫拿法國公使進的酒來喝。瓶塞一開，只聽「砰』的一聲響，好大的聲音，嚇得皇上臉色都變了！」

「原來驚了駕，糟糕！」

「這還不算糟！一聲響過，酒像噴泉似地往外直湧，濺得大公主一身都是。小太監急了，拿手去捂瓶口，越捂越壞，白沫亂噴，搞得一塌糊塗。老佛爺這下可真動了氣了！」

「這小太監呢？當然倒了霉？」

「倒霉倒大了！一頓板子，打得死去活來，不是大公主心好，替他求情，只怕小命都不保。」

盛宣懷明白了，所謂「金頭」、「銀頭」，原來是香檳酒。不過不必逞能，為瑞錦山說破，只問：「那以後呢？還喝這兩種酒不喝？」

「自然要喝。」

「要喝不又要闖禍了嗎？」

「不會了。請教高人，得了個竅門，先把瓶口的金銀紙包封取下來，再拿釘書用的鑽子在瓶塞上鑽個洞，酒氣放光就不礙了。」

這真是匪夷所思的「妙計」！盛宣懷笑道：「這一著真高！

可那位『高人』是誰呀？」

「內務府的立大人。」

「原來是立豫甫！」盛宣懷點點頭說，「也只有他想得出。」

「立大人還說，這種酒，規矩是要聽那一聲響聲。不過咱們中華大邦，跟夷情不同。他也是怕驚了駕，不敢進這種酒。」

「虧得是法國公使進的。」盛宣懷說，「如果是立大人進的，只怕他也要倒霉！」

「那還用說！就算老佛爺不追究，挨了板子的可記上進酒的人的恨了。」

這算是讓盛宣懷學了一次乖。不由得想起乾隆年間有人進貢上好的徽墨，「萬壽無疆」四個金字，磨到後來變成「萬壽無」，進墨的人，竟因此嚴譴。以後進獻新奇珍品，務必考慮周詳，不然弄巧成拙，關乎一生富貴得失。

也就因為有此警惕，便格外要打聽宮中的事事物物。主人虛心求教，客人正好賣弄，賓主談得十分投機，直到聽差來請入席，方始告一段落。

坐上飯桌，換了話題。這時候該瑞錦山向盛宣懷有所打聽了，先是問北洋衙門聘請客卿的薪水，接下來問到北洋所收「海防捐」的實數。談來談去是錢，盛宣懷自具戒心，不盡不實地敷衍著。

瑞錦山也很厲害，耐著性子套問，提到購船經費，終於問出花樣來了。

「咱們跟外國買船，也是給現銀子嗎？」

「不是！」盛宣懷說，「要買英鎊匯了去。」

「到那兒去買啊？」

「那家外國銀行都可以買。不過總是請教匯豐銀行。」

「為什麼呢？」瑞錦山問，「莫非跟匯豐銀行買，可以少算一點兒？」

「不！鎊價是一律的，逐日行情不同，是高是低，都看外國電報來掛牌。」盛宣懷答說：「至於專跟匯豐銀行買鎊，是因為海軍經費存在匯豐銀行生息，買鎊只要轉一筆帳，可以省許多手續。」

從這幾句話中，瑞錦山知道了兩件事：一件是北洋有款子存在匯豐，一件是鎊價的行情，逐日不同。這跟銀價與錢價一樣，有時銀貴錢賤，有時錢貴銀賤，如果貴進賤出，就是吃虧，否則便佔了便宜。

懂了這個道理，瑞錦山發覺其中大有講究，「盛大人，」他很謙虛地說，「這我可要跟您老叨教了。鎊價行情，既然有高有低，那麼買鎊是該趁低的時候買，還是趁高的時候買？」

「自然是趁低的時候買。」

「如今是高是低？」

「如今算是低的。」

「既然鎊價低，就該多買一點兒擱在那裡，反正是要用的。

盛大人，你說是不是呢？」

一句話將盛宣懷問住了，心裡不免失悔，不該將洋務上的訣竅，輕易教人。雖然這筆購船的經費不由自己經手，但自己經手過別樣向外洋購料的經費，買鎊總是低價高報，而外匯牌價，不用跟銀行查詢，申報上每天登得就有，倘或調帳徹查，弊竇立見，那時要彌補解釋就很難了。

這樣轉著念頭，竟忘掉應該答話。瑞錦山見他發愣，知道自己的話是問在要害上，笑笑說道：「盛大人，我是瞎琢磨，問得大概不在理上。」

「不，不！」盛宣懷這才想起，還該有句話回答：「如果是自己做買賣，照你的辦法，一點不錯。不過公家的事，又當別論。什麼時候該買鎊匯出去，要看咱們駐外國的欽使，什麼時候來電報？早匯了去，人家也不肯收的。」

最後一句話不但成了蛇足，而且成了騙小孩的話。彼此交易，買方願早交款，賣方豈有不收之理？瑞錦山陰惻惻地一笑：「洋人買賣的規矩，跟咱們不一樣。」

這一笑，笑得盛宣懷很不自在，不過他的臉皮厚，不會出現慚色，定定神答道：「洋人做買賣，一切照合同行事，遲了不行，早了也不行。再說，既然是拿銀子存在匯豐生息，早買了鎊，白貼利息，也不划算。」

這番掩飾，總算言之成理，再看他從容自若的神態，瑞錦山倒有些疑惑自己的想法，似乎不見得對，因而丟下不談，換了個話題。

「外國銀行的利息怎麼樣？」他問，「是不是比咱們的銀號錢莊要高一點兒？」

「也不見得。」盛宣懷學了個乖，不肯透露確數，「而且存的是活期，比定期的更低。」

「既然如此，貪圖什麼呢？」

「貪圖他靠得住。還有一層好處－－。」話到口邊，盛宣懷突生警覺，真所謂言多必失，心中悔恨不迭。

然而漏洞已經出現，瑞錦山當然捉住不放，「什麼好處？」

他說：「盛大人也教教我！」

逼成箭在弦上之勢，盛宣懷無法閃避，轉念一想，教他一個乖也好，便放低了聲音說：「洋人做買賣有樣好處，最看重主顧。譬如說，你有款子存在他那裡，不但靠得住不會倒，而且有人去查，他們也不肯透露的。」

「這就是說，誰有款子存在他們那裡，除了本主兒以外，沒有人知道？」

盛宣懷一拍掌說道：「對了！錦山，你行！一點就透。」

「這－－，」瑞錦山有些不大相信，「奉旨去查也不行？」

「是的。」

「那不成了抗旨了嗎？」

這話說得嚴重了，盛宣懷有些不安，「不是這麼說，不是這麼說！」他趕緊搖手，「外國銀行，自有他們國度的公使管轄。咱們皇太后的懿旨行不到他那兒，就談不到抗旨。」

「這麼說－－。」瑞錦山也縮住了口，他本來想說：「盛大人總也有款子存在外國銀行？」這話要說出來，可能會搞成不歡而散，大可不必。

話雖未說，意思已明明白白地顯在言外，盛宣懷當然不會追問，但很想解釋，自己並無存款在外國銀行。轉念一想，這樣說法，就如俗語所謂「越描越黑」，是很傻的事。

賓主之間，開始出現了沉默。因為一直談得很起勁，忽然有話不投機的模樣，彼此都覺得難堪，也都覺得該打破這一難堪的沉默。

「錦山－－。」

「盛大人－－。」

兩個人是同時開口，也都同時停住，「錦山，」盛宣懷讓客：「你有話先說！」

「盛大人，我再想跟您老叨教，跟外國銀行借款行不行？」

「當然行！不過要看什麼人借。」盛宣懷低聲說道：「錦山，是不是你想用錢？」

瑞錦山心中一動。照此光景，只要自己開口，幾千銀子可以穩穩到手，如果打李蓮英的旗號，十倍於此的數目，也是手到擒來。

他的念頭尚未轉定，盛宣懷卻又開口了：「如果你想用錢，我可以替你想辦法，不用花利息。」

「怎麼呢？」

「你要用錢，想來不會多，無非萬兒八千，我想法子在那裡替你挪一挪。電報局在外國銀行裡也存得有款子，利息很微，算不了一回事，我替你墊上就是。」

瑞錦山恍然大悟，其中還有官款私借的花樣。而且盛宣懷的口氣甚大，「萬兒八千」還說不多，那麼多則就是以十萬計了。

「多謝盛大人！」瑞錦山站起來請個安：「等我要用的時候，再來求盛大人。今兒打攪不少時候，該告辭了。」

※　　　　※　　　　※

醇王是四月二十六回京的。不過早就電奏在先，要五月初一才能覆命，因為此行帶回許多船艦、炮台、船塢的圖說，尚待整理進呈，同時十幾天巡行數千里，見聞極多，關於大辦海軍應興應革事項，亦須通盤籌劃，至少要有三四天的工夫，才能畢事。

不過醇王巡視的經過，慈禧太后不待他覆命，就已明瞭，因為李蓮英亦須覆命。照他的看法，辦海軍根本不須那麼多錢，尤其養船的費用，可以大事撙節。此外也談到北洋衙門氣派之大，以及北洋官員薪俸之優，言下頗有不平之意。

這自然有些過甚其詞，他的意思是要迎合慈禧太后早就存在心裡的一個想法：與其讓你們胡花，不如我自己來花。果然，慈禧太后當時就作了一個決定：早日降懿旨宣示歸政，這也就是決定催促醇王將該興修的禁苑工程，早早完工。

五月初一清早，醇王的復奏遞到，共是一折一片。奏折中陳述察度北洋形勢、應建海軍規模及練兵選將，首重人才，所以軍事學堂，必須推廣的大概情形。附片是密保得力的海陸將領，文武人員。慈禧太后看得很仔細，印證了李蓮英的陳述，對於北洋的全盤情勢，已瞭然於胸了。

召見之後，自然有一番獎勉。然後聽醇王口述看操的情形。他拙於口才，一件很熱鬧的事，講得索然無味，遠不如李蓮英的刻畫，來得生動。然而，慈禧太后不便打斷，耐著性子，聽他講完，方始問道：「海軍不過剛剛開辦，照你這一次去看的情形來說，將來還得要有大把銀子花下去。怎麼樣籌款，你跟李鴻章談過沒有？」

「這是一定要談的。辦法是有幾個，不過一時似乎還不宜明示。」醇王答道：「海防新捐，限期將到，看來一定要展限。」

「可以。」慈禧太后答道：「這不妨早早宣示。」

「回皇太后的話，目前因為限期將到，直隸報捐的人很踴躍，如果宣示過早，大家一定會觀望，對北洋的入款，大有關係。」

「嗯！嗯！那就慢慢來再說。」慈禧太后又問，「除了戶部在籌劃的辦法以外，你們還談出點兒什麼生財之道？」

「李鴻章有幾句話說得不錯，海軍是國家的海軍，北洋的安危，不僅關係京師，也關係海內，所以辦海軍應由各省量力籌款，由海軍衙門通籌運用。這話在眼前似乎言之過早，等將來正式建軍的時候，再請旨分諭各省照辦。」

「既然還早，就不必去談它了。」慈禧太后問道：「李蓮英這次跟你出去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守規矩的地方？你可別瞞著我！」

「臣不敢瞞，也沒有什麼好瞞的。李蓮英這趟跟臣出去，他的行動舉止，實在是臣想不到的。」

不待慈禧太后動問，醇王便大讚李蓮英如何守規矩，知分寸，尤其是謝絕外客，苞苴不入，那種操守，著實難及。因此，大小衙門的官員，對他不但佩服，而且敬重。

醇王是由衷地讚揚，情見乎詞，一無虛假，最後當然歸結到「頌聖」上面，說北洋官員的議論，無不敬仰皇太后知人善任，法度嚴明，所以派出去的太監，才會這樣守法盡禮。

這對慈禧太后來說，當然是極好的恭維，同時也覺得李蓮英確是可以充分信任的。不過她心裡雖很看重此事，表面卻頗淡漠，聽醇王很起勁地說完，只答一句：「他能懂規矩，就算他的造化。」接下來便談到拆遷北堂之事。

拆遷北堂的交涉，進行得很順利。敦約翰不負使命，說動了教皇，同意拆遷，電示教廷駐北京的代表樊國梁，回羅馬面商移堂的辦法。

這是三月底的事。李鴻章接到敦約翰的電報，便託天津海關稅務司德璀琳，邀約樊國梁到天津會商。移建的地點，原有成議，是在西安門大街路北的西什庫地方。這西什庫又稱西十庫，明朝在這裡設甲、乙、丙、丁、戊、承運、廣盈、廣惠、廣積、贓罰等十庫，專貯絲絹、顏料、油漆之類的什物，及抄家沒入官府的贓物。入清以後，西什庫歸內務府接收，曾經三十多年的封錮，到康熙年間，才略加清點。其地荒僻，而十庫所貯，久成廢物，所以內務府一向棄置不問，正好用來供北堂遷移之用。

照最初所許的條件，朝廷不但要另撥建堂之地，而且要照原來的式樣，代為興建。而戶部及內務府造辦處，都不願承辦這一工程，因為價錢不好開，照實開報，相形之下會顯得正在興修的三海工程，過於虛冒虛濫。如果照一向承辦宮宛工程的例規來開，這樣一座大教堂，工價算它五十萬銀子也不為過，又那裡來的這筆巨款？而況有洋人參預，事事過問，處處頂真，最後必是好處不曾落到，麻煩多得不可勝言，因而都敬謝不敏，推託之詞只有一句：「洋房不會造，天主教堂更不會造。」

這樣就只好折價，讓天主教自己去造了。李鴻章要跟樊國梁蹉商的，主要的就是折價的多少。而在談錢之先，還有件更要緊的事，先要說妥，就是北堂的鐘樓，高達八丈四尺，俯瞰禁苑，十分不妥。文宗在日，對此耿耿於懷。同治年間，亦曾多次交涉，希望北堂將鐘樓拆低而一直不得要領，此刻遷堂，自然力戒前失。李鴻章以極堅決的態度告訴樊國梁，為了風水的關係，西什庫新堂的鐘樓，以五丈為度，斷斷不准高出屋脊。

原來以為樊國梁必有難色，那知他竟一口允諾照辦。李鴻章喜出望外，對於折價的數目，手便鬆了，而樊國梁的本意，亦是拿這個讓步，換取實益，所以李鴻章一許二十萬，他意猶不足，一直加到三十萬，仍舊要再添五萬。

就在這時候，醇王到津，李鴻章向他請示，照三十五萬兩定議，訂立了合同五條。

醇王此刻要面奏的，就是五條合同的內容。他特別提到第五條，規定北堂所收集的「異方珍禽異獸」，一切古董，以及傳教唱詩所用的風琴、喇叭等等，經李鴻章力爭，樊國梁終於不得不答應，「全數報效」，載明在合同以內。這些東西，價值不貲，折算扣除，給價實在不到三十五萬銀子。

「總而言之，這一次仰賴皇太后的鴻福，交涉極其順利。避過法國，直接跟教廷接頭，這個宗旨，定得很高明。」醇王很興奮地說，「國運否極泰來，如今軍事、洋務，都有起色，臣與李鴻章內外支持，勉圖報稱，總算有了一點結果。不過，臣的才具短，總要求皇太后時時教誨。」

聽了醇王這番表功的話，慈禧太后少不得有一番嘉勉，然後又將話題拉了回來：「北堂什麼時候遷移呢？」

「從明年正月初一起，以兩年為限，遷移完畢。」醇王答道：「新堂地基，預備十一月裡交，動工要在明年，因為今年西北方向不宜破土。」

「風水是要緊的。」慈禧太后急轉直下地問：「北堂遷移，已經定議了，那麼三海工程什麼時候可以完呢？」

「這－－，」醇王遲疑著，「要看工款來得是不是順利？」

「這話我就不明白了！如果工款來得不順利，工程就擱在那兒，老不能完工了？」

話中有責備之意，使得醇王微感不安，急忙答道：「臣所說的順利不順利，也不過進出幾個月的工夫。三海工款總計一百八十多萬，責成粵海關籌一百萬，是個大數，到現在為止，報解到京的，不過十幾萬。眼前要發放的，就得三十多萬。欠下商人的款子，工程就不便催，因為內務府催工程，商人就要催款。臣估計至遲明年冬天，總可完工。」

「刮西北風的時候，就得回宮了，明年冬天完工，不就等於後年夏天完工嗎？」

醇王心想不錯，歷來的規矩，春秋駐園，夏天如果不是巡幸熱河，也是住園，唯有冬天在宮裡。三海工程在冬天完工而不能用，閒置在那裡，反要多花人工費用，細心照料，這是什麼算盤？

轉念到此，不假思索地說了一句：「臣準定催他們明年夏天完工。」

「那還差不多！」慈禧太后的聲音和緩了，「可是，催工就得催款，那又怎麼著呢？」

「臣盡力張羅就是。」

「你也不必太勞神！」慈禧太后體恤地說：「北洋不是有款子存在外國銀行生息嗎？先提三十萬來用好了。」

「那筆款子，是要付船價的－－。」

「怕什麼？」慈禧太后不耐煩了，搶白的聲音很大，「等粵海關的款子一來，不就歸上了？上百萬銀子擱在洋人那裡，不但生不了多少息，說不定還給人挪用了呢！」

醇王不知道慈禧太后的話是有根據的，只當指責海軍衙門有人挪用造船經費，極力申辯，決無其事。慈禧不便透露消息來源，只說了句：「外面的事你不大明白，照我的話做，沒有錯兒。」

醇王自然不敢違拗，行文北洋衙門，借款三十萬兩。李鴻章接到咨文，大為高興，因為預定向英德兩國訂造的四條鐵甲快船，本有二百四十八萬兩銀子，存在匯豐銀行，陸續結匯兌付，現在還剩一百萬兩，原可夠用，那知駐英駐德的公使劉瑞芬、許景澄一再來電，不是增添設備，就是材料漲價，要求增加款項，計算之下，還差八十萬兩。正愁著無法啟齒時，有此一道咨文，恰好附帶說明，解消了一大難題。

不過三十萬兩卻還一時不能解京，當初與匯豐訂約時，有意留下騰挪的餘地，規定提銀在一萬兩以上時，須早一個月通知。所以這筆款子，要到六月中旬才能解送海軍衙門。

※　　　　※　　　　※

六月初五，皇帝奉慈禧太后移居寧壽宮，因為三大殿及東西六宮各處的溝渠，要徹底修理之故。寧壽宮在大內最東面，乾隆三十七年開始興修，預備歸政以後，作為頤養之處，一直修建了十四年才落成。佔地約當整個內廷的四分之一，其中規模，完全仿照內廷各正宮正殿。大門名為皇極門，二門名為寧壽門，等於乾清們，門內皇極殿，規制如乾清宮，殿後的寧壽宮，跟坤寧宮一樣，也有祭神煮肉的大鍋，吃肉的木炕以及跳神的法器等等。

寧壽宮後門是一條橫街，正中一門叫做養性門，門內養性殿，跟養心殿相仿，所不同的是有奉佛的塔院與坐禪之處，現在作為皇帝的寢宮。

慈禧太后所住的是樂壽堂，在養性殿之後，原是高宗的書齋。此外還有三友軒、頤和軒、隨安室、如亭、導和養素軒、景祺閣等等亭台樓閣。景祺閣之後，就是寧壽宮的後門貞順門，有三間寬的一個大穿堂，還有一口極深的井，井水甘冽非凡。

這座宮觸發了慈禧太后的許多想像，一幾一椅，一草一木，都使她想到，是當年高宗歸政後，盤桓摩挲過的。八十多歲的太上皇，五代同堂，五福駢臻，雖說是天下第一位福氣人，然而頭童齒豁，想玩也玩不動了。不如及今未老，早早歸政，可以多享幾天清福。

因此在移居寧壽宮的第六天，便打定了主意，這天召見醇王，特地傳諭，皇帝也入座。

這是極大的例外。由於醇王與皇帝是父子，禮節上有所不便，所以召見醇王時，皇帝向不在座。這天忽然在養心殿相見，醇王一時有手足無措之感，不過稍微想一想也就不礙，皇帝雖坐在御案之前，而慈禧太后卻坐在御案之後，醇王跪在兒子面前，只當跪在慈禧太后面前就是了。

「皇帝今年十六歲了，書也讀得不錯。」慈禧太后說道：

「我想明年正月裡就可以親政了。讓我也歇一歇。」

醇王大為詫異，不知道慈禧太后怎麼想了一下，會有此表示？

這是不容遲疑的事，醇王立即跪了下來，高聲說道：「請皇太后收回成命。」然後便一面想理由，一面回奏：「時事多艱，全靠皇太后主持，皇帝年紀還輕，還挑不起這副擔子。再說，學無止境，趁現在有皇太后庇護，皇帝什麼都不用煩心，扎扎實實多念幾年書，將來躬親庶務，就更有把握了。照臣的想法，皇帝親政，至早也得二十歲以後。請皇太后為社稷臣民著想，俯從所請，想來皇帝亦感戴慈恩。」

他說到一半，就已想到了一個主意，所以膝行而前，接近皇帝，此時便拉一拉龍袍，指一指地上，示意皇帝跪求。

皇帝正在困惑疑難之中。慈禧太后的宣示，在他亦深感意外，然而他並未想到應該請「皇額娘」收回成命。從小養成的習慣，凡有慈命，只知依從。所以聽慈禧太后說要歸政，心裡惴惴然、茫茫然地有些著慌，怕自己一旦親裁大政，不知如何下手？

等聽見醇王的回奏，才知道自己錯了，但卻不知應作何表示？現在是明白了，要跪下來附和醇王的說法，力懇暫緩歸政。

於是他站了起來，轉身跪在御案旁邊說道：「醇親王所奏，正是兒子心裡的話。兒子年輕不懂事，社稷至重，要請皇額娘操持，好讓兒子多念幾年書！」說完，磕一個頭，依然長跪不起。

「你年紀也不小了！順治爺、康熙爺都是十四歲親政。」慈禧太后轉過臉來，對醇王說：「垂簾本來是權宜之計。皇帝成年了，我也該歇手了。你們也要體諒體諒我的處境才好。」

「皇太后的話，臣實在汗顏無地。總是臣下無才無能，這幾年處處讓皇太后操心。目前政務漸有起色，正是由剝而復的緊要關頭，總要請皇太后俯念天下臣民之望，再操持幾年。」

「我的精力亦大不如前了。」慈禧太后只是搖頭，「好在皇帝謹慎聽話，如果有疑難大事，我還是可以幫他出個主意。至於日常事務，皇帝看折看了兩三年，也該懂了。再有軍機承旨，遇到不合規矩的地方，讓他們仔細說明白，也就錯不到那裡去的。總而言之，這件事我想得很透徹。你跪安吧，我找軍機來交代。」

醇王無法再爭，他為人老實，亦竟以為無可挽回，所以一退出養心殿，立即關照太監分頭請人，御前大臣伯彥訥謨詁與克勤郡王晉祺，慶王奕劻和三位師傅翁同龢、孫家鼐、孫詒經到朝房來議事。

被請的人到了五個，伯彥訥謨詁已經回府。醇王說知經過，問大家有何意見？兩王面面相覷，因為不知道醇王的意思如何，不敢有所表示。翁同龢卻是看事看得很清楚，為醇王著想，應該再爭，所以開口說道：「這事太重大！王爺應該帶領御前大臣，跟毓慶宮行走的人，見太后當面議論。」

「很難！」醇王答道，「皇太后的意思很堅決。且等軍機下來再說。」軍機只來了一個禮王世鐸，一進門手便一揚，不用說，上諭已經擬好了。

「沒有法子！」世鐸苦笑著，「怎麼勸也不聽，只好承旨，已經請內閣明發了，這是底稿。」

於是傳觀上諭底稿。親政的程序是仿穆宗的成例，以本年冬至祭天為始，躬親致祭，親政典禮由欽天監在明年正月裡選擇吉期舉行。

「事情要挽回。」翁同龢看著醇王說，「請王爺跟軍機再一起『請起』，痛陳利害，務必請皇太后收回成命。」醇王躊躇著，無以為答，遲疑了一會才說：「養心殿的門，怕都關了。算了吧，另外想辦法。」

「萊山倒有個主意，」禮王說道，「上一個公折，請皇太后訓政。」

這是仿照乾隆內禪以後的辦法，凡事稟承慈禧太后的懿旨而行。慶王奕劻首先表示贊成：「這個辦法好。」

「我看亦只有這個辦法了。」醇王說道：「上公折先要會議，明天總來不及了，後天吧！」

翁同龢認為請皇太后訓政，不如請暫緩歸政，比較得體，但已經碰了兩個釘子，不便再開口。回家以後，通前徹後想了一遍，決定另外上折。

※　　　　※　　　　※

在適園，醇王亦在召集親信密商，應該單獨上折。情勢很明顯的擺在那裡，皇帝親政，一切都不會變動，唯一的例外就是醇王，再不能像現在這樣從海軍管到三海的工程了。

因此，歸政的懿旨，亦可以看作不願醇王再問政事的表示。果真如此，自己就不宜奏請暫緩歸政，但皇帝一親政，要將所有的差使都交了出去，亦實在有些不能割捨。平生志向，就是步武祖宗，恢復入關之初的那一番皇威雄風，如今海軍剛辦，旗營亦正在徹底整頓，正搞得興頭的當兒，倒說因為兒子做皇帝，裁決大政，反不暢行平生之志，想起來實在不能甘心。

他只是不甘心，而跟他辦事的卻是不放心。第一個就是立山，得到消息，如見冰山將倒，忐忑不安。很想找到李蓮英探一探底蘊，卻又因宮門已經下鎖，無法交通，唯有趕到適園，見了醇王再說。

※　　　　※　　　　※

醇王剛找了孫毓汶、許庚身在商議如何上折？聽得侍衛傳報，立山來見，倒提醒了他一件事，海軍衙門的經費，好些移用到三海工程上去了，一旦交卸，這筆帳如何算法？

「我不瞞你們兩位，海軍經費借給奉宸苑的不少，這些帳目不足為外人道。總要想個辦法，不能讓皇帝為難才好。」

醇王拙於言詞，但這最後一句話，卻說得似拙而巧。他的意思是，修園移用海軍經費，底細如為外界所知，必有言官說話。而這是奉懿旨辦理，皇帝既不能違慈命論究其事，又不能不理言官的糾參，豈不是左右為難？

孫毓汶和許庚身默默交換了一個眼色，然後是許庚身開口：「最簡捷的辦法，莫如王爺仍舊管海軍。說實在的，亦真非王爺來管不可，不然有那位能凌駕李中堂而上之？」

「星叔說得是！」孫毓汶附和，「王爺無須避此小嫌。」

「嫌是不小。」醇王說道，「似乎不能自請，過天我的折子一抄發，字面上不好看。」

「那容易。」許庚身立即接口，「加一個附片好了！原折發到軍機，把附片抽下來，不發抄就是。」

醇王想了一會，表示同意：「那就費兩位的心了，就請在這裡替我擬個稿子。附片上只說等海軍辦成一支就交卸。」

「請星叔命筆。」孫毓汶說，「我已擬了個王公大臣的公折，怕思路撇不開，意思犯重了倒不好。」

「那一位都可以。」醇王起身說道，「失陪片刻，去去就來。」

醇王抽身到別室去接見立山。一見面先就告訴他，決定在親政以後，仍舊掌管海軍。這是顆定心丸，立山鬆了口氣，神態頓時不同，腦筋也很靈活了。

「原該如此。不過我倒要請示七爺，將來一切工程上的事務，到要請旨辦理的時候，是跟皇太后請旨，還是跟皇上請旨？」

「啊！不錯。我倒沒有想到。」醇王失聲而言，「我自然不能跟皇帝請示。」

「尤其是宮裡的事，更應該跟皇太后請旨。」立山緊接著他的話說，「這就好比人家大家一樣，少爺成年了，自然要接管外事，不過大小家務，總得聽老太太的。七爺，你說我這比方呢？」

比方得一點不錯。醇王想起小時候的光景，那時的老太后是仁宗的側福晉鈕祜祿氏，仁宗即位，封為貴妃。宣宗的生母孝淑皇后，嘉慶二年駕崩，太上皇以敕令命鈕祜祿氏繼位中宮。宣宗即位，尊為恭慈皇太后。這位太后風裁整峻，雖為宣宗的繼母，卻如嚴父，宮中大小事務，宣宗一定秉命而行，偶然違忤慈命，惹得恭慈太后生了氣，宣宗往往長跪不起。

醇王想到他的這位祖母，立刻便有了一番意思，急急又回到原處說道：「星叔，慢點，慢點，話要這麼說－－。」

等他說明白了，許庚身將已擬了一半的稿子細看了一遍，便又加了一段，同時改了事由，原來只論治國，現在兼論齊家，說是「宮廷政治，內外並重，敬擬齊治要道，仰祈慈鑒」。

「說得好！」醇王一看便大讚，接下來再讀正文，前一段是敷陳皇太后的功德，由兩宮垂簾，「外戡寇亂，內除權奸」

接到「同治甲戌，痛遭大故，勉允臣工之請，重舉聽政之儀」，筆尖輕輕一轉便到了「自光緒辛巳以來」，那是光緒七年，慈安太后暴崩以後，「我皇太后憂勤益切」，就專門恭維慈禧太后了。

這一段話的主要意思，是建議等皇帝到了二十歲，再議「親理庶務」。下面使用「抑臣更有請者」的進一步語氣，談內治的齊家之道，說將來皇帝大婚後，一切典禮規模，固有賴皇太后訓教戒飭，就是「內廷尋常事件，亦不可少弛前徽」。接下來的兩句話，說得非常切實。

這兩句話是：「臣愚以為歸政後，必須永照現在規制，一切事件，先請懿旨，再於皇帝前奏聞。」為的是「俾皇帝專心大政，博覽群書，上承聖母之歡顏，內免宮闈之劇務。」最後特別表明：「此則非如臣生長深宮者，不能知亦不敢言也。」

執筆的許庚身，真能曲體醇王內心的委曲，抓住了全局的關鍵。話說得很直率，也很有力，一方面破除了慈禧太后心中最微妙曲折的疑忌－－深恐醇王以「太上皇」的身分攬權。「永照現在規制，一切事件，先請懿旨，」就是表示，如果有「太上皇」，是在御苑頤養的慈禧太后，而非在適園養老的醇親王。

另一方面是明白規定了皇帝，至多過問國事，不能干預「家務」。這樣，凡有宮廷興工事件，就可以直接請懿旨，不必理會皇帝的意思。

※　　　　※　　　　※

第二天上午，醇親王跟軍機大臣、御前大臣、毓慶宮的三位師傅，分別見面，將上折籲請慈禧太后繼續掌理大政一事，作了一個規定：一共上三個折子，醇王以「生長深宮」的身分，單銜建言。王公及六部九卿由禮親王領銜上公折，請慈禧太后再訓政數年，「於明年皇上親政後，仍每日召見臣工，披覽章奏，俾皇上隨時隨事，親承指示。」

再有一個折子，就是翁同龢的底稿，由伯彥訥謨詁領銜，作為御前大臣及毓慶宮師傅的公折。他們是側近之臣，見聞較切，所以立言又別是一種法度，列舉三個理由，認為皇帝還未到可以親政的時候。

第一個理由是說皇帝雖然天但聰明，過目成誦，然而經義至深，史書極博，講習之事，猶未貫徹；第二個理由是說國事至重亦繁，軍機處的章奏諭旨，固然已奉命抄呈一份，請皇帝見習講解，但大而兵農禮樂，細而鹽務、海關、漕糧、河運，那能一一明瞭？批答之事，還待講求；第三個理由，其實並不重要，是說皇帝的滿洲話還沒有學好。滿蒙章奏，固然有用所謂「國書」的，可是稍涉重要的章奏諭旨，都用漢文，所以滿洲話不能聽、不能說，實在沒有關係，不過總也是一個理由。

在此三個理由之下，所建議的不是訓政，而是暫緩歸政。翁同龢所以如此主張，自然是有深意的，稍微想一想，就可以知道，是表明責任，所謂「典學有成」，任何人都可以這樣恭維，唯獨毓慶宮的師傅不能說：皇帝的書念得很好了，經天緯地，足以擔當任何大事。

再深一層的意思是，寧可遲幾年親政，而一到親政，大權獨攬，乾綱獨斷，再不須慈禧太后插手。這就是他所謂「請訓政不如請暫緩歸政為得體」這句話後面的真意。

然而這層深意，沒有人能理會，即令有人能領會，亦不敢說破。所以照形勢去看，是訓政的成分居多。

這三個折子在慈禧太后看來，是意外亦非意外。她早料定臣下就為了尊崇皇太后的禮節，也一定會有再請她垂簾幾年的請求，而且李蓮英早有立山等人傳來的消息，王公大臣無不認為皇帝尚未成年，未到親裁大政的時候，預備公折籲請，所以不算意外。

覺得意外的是醇親王的態度。原以為他會奏請暫緩歸政，不想竟出以訓政的建議，而且「永照現在規制，一切事件，先請懿旨，再於皇帝前奏聞」這兩句話，等於說是訓政永無限期。這是醇王表明心跡，他永遠不會以皇帝本生父之尊，生什麼妄想。用心很深也很苦，倒不能不領他的情。

不過她最注意的，卻是翁同龢草擬的那個奏折。反覆玩味，看出具名在這個折子上的人，與具名在禮王世鐸領銜的折子上的人，主張並不相同。在御前大臣與毓慶宮的師傅看，請皇太后暫緩歸政，是有限期的，「一、二年後，聖學大成，春秋鼎盛，從容授政」，這「一、二年」就是限期，而不提訓政，也就是表示：一到歸政，大權應歸皇帝獨掌，皇太后不宜再加干預。

瞭解到此，慈禧太后不免心生警惕，燈下輾轉思量，總覺得這一兩年，得要好好利用。果然能在這一兩年中，完成自己的心願，又能教導皇帝成人，同時設法定下一重很切實的禁制，不讓醇王在任何情況之下成為太上皇，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歸政了。

主意是打定了。但茲事體大，想起「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的成語，要找心腹來問一問，看看有失算的地方沒有？這個心腹自然是李蓮英，「你說呢？」她問，「是暫時不歸政的好，還是訓政的好？」

「這些大事，奴才不敢瞎說。」李蓮英答道：「不過奴才在想，從古到今，皇上總得聽老太后的話，兒子漫不過娘去，就算歸政了，不訓政了，老佛爺有話交代，皇上不敢不遵。再說，皇上也孝順，有什麼事也一定會奏稟老佛爺，聽老佛爺的意思辦。」

「若能這個樣子，還說什麼？」慈禧太后淡淡地說，「就怕人心隔肚皮，誰也摸不透，母子假的，父子才是真的。你說你是聽真的，還是聽假的？」

「奴才不問真假，只問良心。」李蓮英答道，「皇上四歲進宮，老佛爺親手撫養成人，讓皇上繼承祖宗基業，真正是天高地厚之恩。要講真，當皇上才是真，要講親，那裡還有比十二年天天見面的來得親。」

「你這話倒也是。皇帝如果認不清這一層，就天理不容了。」慈禧太后緊接著問，「萬壽山的工程，如果即刻動工，得要多少時候才能成功？」

「總要兩年工夫。」李蓮英說，「等奴才明天去問了立山，再來跟老佛爺回話。」

「不必問了。只告訴他就是，馬上預備起來，一定得在兩年以內辦成。」

「是！」李蓮英又接一句：「悄悄兒預備？」

這是暗中點一句，是不是要讓醇王知道？慈禧太后好半天不作聲，最後終於下了決斷：「我來關照七爺。」

有這句話，李蓮英便可以直說了，「七爺一定遵懿旨。不過讓七爺辦事，最好先替他把道兒畫出來。」李蓮英放低了聲音說：「萬壽山的工程一動，就先得有幾百萬銀子擺在那裡。」

「幾百萬！」慈禧太后皺眉了。

「其實也不難。」李蓮英說，「一條船就是兩三百萬銀子，不過少買兩條船而已。」

這一下提醒了慈禧太后。不久以前嚴飭各省認籌海軍經費，兩江、兩廣，必有巨款報效，因而自語似地說：「得結結實實催一催，等錢到了好辦事。」

李蓮英知道她指的何事。接口說道：「等各省報解到京，總要年底了，怕耽誤了正用。」

「那，」慈禧太后愕然相問：「那怎麼辦？」

「奴才在天津的時候聽說，洋人相信李中堂，只要他肯出面借，一兩百萬不過一句話的事。」

「喔！李鴻章有這麼大的能耐？」

「是！老佛爺重用他，洋人自然就相信他了。」

這無形中的一句恭維，聽得慈禧太后心裡很舒服，「我當然不便跟李鴻章說，讓七爺去跟他想辦法。」她又問：「此外，看看還有什麼來路？」

「大宗款子總要到明年下半年才用，眼前能有一百萬銀子，加上內務府跟木廠的墊款，工程可以湊合了。至於明年下半年要用的工料，奴才倒想得有一處款項，可以挪動－－。」

「噢！」慈禧太后大感興趣，揮一揮手打斷他的話：「你先別說，讓我想一想。」

這當然是一筆大款，而且也不是經常歲入之款。歲入大宗經費，無非關稅、地丁，都歸戶部支配停當，決不能挪動。

慈禧太后凝神思索，終於想到了。

「你是說大婚用款？」

李蓮英陪著笑說：「真正是，什麼事都不用想瞞老佛爺！」

「這倒是一條生財大道。」慈禧太后很高興地說：「大婚還早，款子不妨先籌。不過－－。」她沉吟著沒有再說下去。

話雖未說完，她所顧慮的事，卻是可想而知的，挪動不過暫借，拿什麼來歸還？這一層李蓮英是早就跟立山算計好了的，所以此時從容不迫地答說：「其實修園子也是為大婚。尋常人家娶兒媳婦，少不得也要粉刷粉刷，添蓋幾間屋子什麼的。何況是皇上的大婚？將來這些帳，自然是並在一起來算！」

這就是說，借大婚為名，籌款來修園子。這個移花接木的辦法，名正言順，比移用海軍經費是冠冕堂皇得太多了。

「說得一點不錯。」慈禧太后越發高興，「現在先別忙，我自有道理。反正將來是你『總司傳辦事件』，一切都好辦。」

慈禧太后到這時候才算徹底瞭解整個利害關係，統籌全局，很精明地駁了世鐸和伯彥訥謨詁分別領銜的折子，卻准了醇王的奏請，先將內廷事務的全權，抓在手裡。至於訓政數年，三勸三讓，還得要有一番做作。

然而誰也不敢認定她是做作，只覺得她歸政的意思極其堅決，真有「倦勤」的模樣。因而群情惶惶，頗有國本動搖的恐懼，王公大臣紛紛集議，決定再上公折。

這些情形看在翁同龢眼裡，痛心極了！因為明明有皇帝在，何須有這等「國不可一日無君」的惶恐？說來說去，只為皇帝難當重任，大家才覺得少不了慈禧太后。這是當師傅的人的恥辱，然而誰又能體味得到當師傅的人，有著如俗語所說的「恨鐵不成鋼」的心情？

巧的是，這天在毓慶宮為皇帝講歷朝實錄，正好遇到聖祖幼年誅鰲拜，未成年便親政那一段。翁同龢一時感觸，極力陳述時事艱難，為君之責甚重，苦勸皇帝振作，講到一半，悲從中來，竟致涕泗交流。

皇帝聽太監說過：李鴻藻為穆宗授讀時，有一次苦諫勿嬉遊過度，亦是聲淚俱下。穆宗將書上「君子不器」那句話，用手指掩住最下面的兩個「口」字，讀來便成「君子不哭」，因而使得師傅破涕為笑。自己沒有這樣的機智，更沒有這種在師傅傷心之時還能開玩笑的心情，而且也沒有什麼話可以安慰師傅，所有的亦只是兩行清淚。

這一下讓翁同龢深為不安，亦深為失悔，天子垂淚，豈是等閒之事？所以趕緊站起身來，肅然相問：「必是臣的話說得重了？」

「不與你相干。」皇帝搖搖頭說：「我恨我自己。」

「皇上這句話錯了！萬乘之身，系天下臣民之殷望，至貴至重，怎麼可以輕易自責？」

皇帝默默半晌才答了句：「你不明白我心裡的事，我亦沒法跟你說。」

這是皇帝心中有委屈，而且可以猜想得到，必是宮闈骨肉之間的隱衷。毓慶宮耳目眾多，翁同龢不敢多問，只覺得不管為皇帝還是為自己，都必須設法將皇帝的那句話，掩飾一番。

於是他很快地看了看侍立在門口的太監，長春宮派來，名為照料，其實監視的總管太監王承南，然後略略提高了聲音說：「皇上的心事臣知道，必是因為皇太后不允訓政之故。臣下環請，未蒙恩准，不如皇上親自求一求，皇太后心有不忍，或者倒肯俯允。」

「這幾天，也求過好幾次了。」

「皇上再求！務必請皇太后回心轉意，才能罷手。」

「好！我再求。」

六七　第四部　母子君臣

皇帝面求，臣下奏請，慈禧太后覺得再做作不但無味，而且可能弄巧成拙，因為居然有人以為「親政關係綦重，請飭廷臣會議」，彷彿太后與皇帝之間的大權授受，要由臣下來決定似地。這在慈禧太后認為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

於是又有一篇煌煌上諭，由軍機處承旨，發交內閣，頒行天下，說皇帝初親大政，決疑定策，不能不遇事提撕，以期妥善。既然王公大臣一再懇求，又「何敢固執一己守經之義，致違天下眾論之公」？決定在皇帝親政後，再訓政三年。至於醇親王曾有附片，在親政期前交卸掌管神機營印鑰差使，現在既已允許訓政，醇王亦當以國事為重，略小節而顧大局，照常經理。

※　　　　※　　　　※

這道上諭，讓恭王想起辛酉政變以後，兩宮垂簾，他被封為議政王的詔旨，又是一筆你捧我、我抬你，彼此互利的交易，所不同者，交易的一方，由哥哥換作弟弟。二十五年前塵如夢，恭王攬鏡自顧，鬚眉斑白，瘦骨嶙峋，自覺當年的英氣，再也找不出來了。

相形之下，反不如八十歲的寶鋆，精神矍鑠，恭王嘆口氣說：「我真羨慕你！」

「此山望著那山高。」寶鋆答道：「還有人羨慕你吶！而且此人是你想不到的。」

「誰啊！」

「七爺。」

恭王不作聲。提起醇王，他總有種惘惘不甘之情，不管從那方面看，而且任憑他如何虛心自問，也找不出醇王有那件事勝過自己的？照旁觀的冷眼，榮枯大不相同，都在羨慕醇王，而醇王羨慕自己的又是什麼？

「七爺最近的身子不好，氣喘、虛弱，每天還非上朝不可。從海軍大兵輪伺候到三海的畫舫，紅是紅極了，忙是忙極了，苦也苦極了！」說罷，寶鋆哈哈大笑。

「他是閒不住的人。」恭王意味深長地說：「經過這一兩年的折騰，他大概知道了，閒即是福。」

「所以說，他要羨慕你。」寶鋆忽然問道：「六爺，你可曾聽說，皇后已經定下了？」

「誰啊？」

「你想呢！」寶鋆又點了一句：「親上加親。」

「莫非是桂祥的女兒？」恭王問道：「是第幾個？」

「自然是二格格。」

「對了！」恭王想起來，桂祥的大女兒跟小女兒，都由慈禧太后指婚，分別許配「老五太爺」綿愉的長孫輔國公載澤與孚王的嗣子貝勒載澍，自然是他的第二個女兒，才有入居中宮的資格。

「我記不起來了。」恭王問道：「長得怎麼樣？」

「長得不怎麼樣！不過聽說是個腳色。這一來，皇上－－。」

寶鋆回頭看了一下，將話嚥了回去。

「唉！」恭王搖頭不語，想起穆宗的往事，惻然不歡。

「方家園快成鳳凰窩了！」寶鋆又說，「虧得本朝家法好，如果是在前明，父子兩國丈，還有親王、貝勒、公爵之女婿，這門『皇親』的氣焰還得了。」

「咱們大清的氣數，現在都看方家園的風水了！」

「這話說得妙！」寶鋆撫掌稱賞：「真是雋語。」

「算了吧！但願我是瞎說。」

談到這裡，心情久如槁木的恭王，突然激動了，他說慈禧太后始而不准他在五十萬壽時，隨班祝嘏；繼而又不准他隨扈東陵，連代為求情的醇、惇兩王都碰了釘子，看起來對他是深惡而痛絕之，好像認為連年遭受的外侮，都是他誤國的罪過。持這種看法的，大有其人，亦不能說不對，但是太膚淺了。

「她為什麼這樣子不念親親之誼？說起來並不是她的本心，她是不得已而出此。」恭王問寶鋆：「你我在一起多年，你總應該有點與眾不同的看法吧？」

這句話將寶鋆問住了，想了好半天答道：「我想是期許過深的緣故。」

「不是，不是！你莫非看到了不肯說？」恭王冷笑著說：「如果她心中還有憚忌之人，此人非別，就是區區。你懂了吧？

她為什麼拒人於千里之外？」

這一下寶鋆自然懂了。慈禧太后不是吝與予恭王以任何恩典，她雖跟恭王不和，到底飲水思源，要想到當年保全孤兒寡婦是誰的功勞？至今大公主的恩寵不替，就可以想見她跟恭王沒有什麼解不開的私怨。而所以一再貶斥恭王，絲毫不假以詞色，誠然如他所說，只是為了要「拒人於千里之外」。

因此，說穿了是慈禧太后有意裝作深惡而痛絕之的態度，不讓恭王有見她的機會。見她原不打緊，就怕一見了面，恭王有所諍諫，就很難處置了。寶鋆記得很清楚，有好幾次，慈禧太后示意動工興修離宮別苑，恭王只是大聲答應，不接下文。不但土木之事，力加裁抑，在禮法上恭王尤其不肯讓步。寶鋆印象最深的是，當穆宗親政以後，慈禧太后曾經想在乾清宮召見群臣，宣示垂簾聽政以來，平洪楊、剿捻子，使宗社危而復安的種種艱辛，恭王對此不表異議，只反對在乾清宮召見，因為乾清宮是天子正衙，皇太后不宜臨御。

如今呢？慈禧太后不但大興土木，修三海之不足，還要重興清漪園，不但移駐太上皇頤養之處的寧壽宮，而且經常在乾清宮西暖閣召見王公大臣。這一切，在恭王當政之日，是不會有的事。

這樣想到頭來，寶鋆忍不住大聲說道：「七爺平時侃侃而談，總說別人不行，誰知他自己比旁人更不行。」

「這就是我說的，『看人挑擔不吃力。』如今老七知道吃力了，想找個人幫他，然而有人不許。我看，這副擔子，越來越重，非把他壓垮了不可！」

「唉！」寶鋆雙手一攤，「愛莫能助。」

「話雖如此，你我也不可抱著看熱鬧的心，那怕瞭解他的苦衷，說一兩句知甘苦的話，對他也是安慰。」

「六爺！」寶鋆真的感動了，「你的度量實在了不起。我不如你！有時候想起來不服氣，還要說一兩句風涼話。從今以後，倒真要跟你學一學才好。」

「也不光是對人！」恭王慨然說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你我？雖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關切國事的心，卻是不可少的。」

因為如此，寶鋆對朝政便常常在有意無意間要打聽一下。他的故舊門生很多，交遊亦仍然很廣，平時來謁見的人，總以為他退歸林下，是不得已的事，為了避免刺激，都有意避談朝局。現在他自己熱心於此，別人當然不須再有顧忌，因而朝中的舉措與內幕，在寶鋆不斷能夠聽到。

除了興修三海和萬壽山的消息以外，朝中當前的要政，便是理財，說得更明白些，是如何增加戶部與內務府的收入。而在這方面，慈禧太后有她的一套主張，與善於理財聞名的閻敬銘的看法，格格不入，君臣之間，常有齟齬。

慈禧太后最熱心的一件事是恢復製錢。京中原用大錢，恢復「一文錢」的制錢，便須辦銅鼓鑄。為此曾特地召見戶部尚書翁同龢，面諭該籌三百萬銀子，採辦洋銅。翁同龢自然面有難色，慈禧太后便又表示，預備將宮中數年節省下來的「交進銀」發交戶部，作為「銅本」，以示率先提倡。

這一來翁同龢只有硬著頭皮，答應下來，出宮就去看閻敬銘談錢法。閻敬銘大不以為然，簡單扼要地指出，行使制錢，必先收回大錢。私鑄的大錢，份量極輕，盡以輸入官府，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奸民，苦了小民？同時京師錢鋪，以「四大恆」為支柱，維持市面，功不可沒。收大錢、行制錢，造成動亂，「四大恆」恐怕支持不住，那時市面大亂，將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話是一針見血之論，然而醇王亦是打著如意算盤，滿心以為三百萬銀子的洋銅，可以鑄成值六百萬銀子的制錢，一轉手之間，憑空賺了三百萬銀子，修園就不須再動用海軍經費，豈不大妙？

閻敬銘執持不可，說值六百萬銀子的制錢一發出去，錢多銀少，必致錢賤銀貴，用制錢的是升斗小民，用銀子的是達官貴人，結果苦了小民，樂了貴人，那就要天下大亂了。

話說得太率直，醇王大起反感，認為制錢的使用，有各種方法，決不致引起市面混亂。接著又提到王安石的變法，法並不亂，只是無謂的阻力太大，以致不能暢行其法，引經據典，論古證今，雖不能自圓其說，但要駁他卻很困難。

反覆研究，最後終於有了成議，籌款照籌，洋銅照購，購到以後，在天津、上海兩地用機器鼓鑄，鑄成存庫，三年以後，察看情形，再定行使之法。

這是個不徹底的辦法，明明是敷衍公事。照此辦法，不僅不能在制錢上生利，而且先要墊本三百萬，三年以後，方有收回之望，這是什麼算盤。

慈禧太后因此大為不悅，召見醇王，說他為戶部堂官蒙蔽。同時又談到不辦洋銅，而整頓雲南的銅礦。這個消息一傳，有人替系獄的唐炯高興，認為他的生路來了。

唐炯是因為中法戰爭中，在雲南擅自退兵，被逮到京，定了斬監候的罪名。轉眼冬至將至，如果「勾決」在內，便活得不多幾日了。

唐炯系獄已經兩年，去年不在勾決的名單之內，得以不死，但亦未蒙特赦，所以看樣子這一年是逃不過的了。他本人倒還泰然，這年夏天在獄中，寫了一部自己的年譜，一切後事亦早有交代。不過他的家族親友，當然還要盡營救的全力，尤其是整頓錢法的詔旨一下，有了一線生路。因為唐炯在四川服官多年，久有幹練的名聲，以後為他的同鄉前輩丁寶楨重用，整理川鹽，頗著成效。再則，他又當過雲南的藩司與巡撫，如果能用他去經理銅礦的開採與運輸，可以說是人地相宜。而且雲南採銅所下的本錢，一向是由四川鹽稅項下撥給，凡是這種「協款」，出錢的省分，總是萬分不願，想出種種理由來拖延短解，而如唐炯在雲南，四川就很難耍什麼花樣去「賴債」了。

所苦的是貴州在朝中沒有什麼烜赫的大員，這番可為唐炯出死入生的建議，很難上達天聽。他的故舊至好，只有另走門路，先是託閻敬銘，而閻敬銘慈眷在衰落之中，自覺建言碰個釘子，反使別人難以說話，所以指點轉懇醇王。誰知醇王也怕碰釘子。李鴻章、左宗棠、丁寶楨都曾為唐炯乞過恩，請棄瑕錄用，結果這些奏折或附片都留中不發，可以想見慈禧太后對此人如何深惡痛絕！越來越小心謹慎的醇王，當然不肯插手管這個閒事，因為當初主張重懲唐炯、徐延旭的，就是醇王。

冬至將到，勾決期近，唐炯的同鄉親友，都已在替他備辦後事，而他的家人還不死心。唐炯的兩個兒子唐我墉、唐我圻都在京裡，每天鑽頭覓縫，想保住老父一條性命，卻是到處碰壁，最後碰出一條路子來了。唐我圻經高人指點，備辦了一份重禮，特地去拜訪立山，磕頭求援。

「不敢當，不敢當！」立山跪下還禮，扶起唐我圻說：「尊大人的罪名是判得重了些。現在我可以替你託一個人去試試看。不過話說在前面，所託之人肯不肯管，以及管了以後，有何結果？都不敢說。萬一不成，你不要怪我。」

「是，是！立大人這樣幫忙，我們父子已經感激不盡。盡人事而後聽天命，如果立大人盡了力，依舊無濟於事，那就是再也不能挽回的了。家父果真不測，他老人家在泉台之下，亦是記著大恩的。」說著，流下淚來，又趴在地上，重重磕了兩個響頭，然後起身取出一個紅封套，雙手奉上。

立山不等他開口，便連連搖手：「此刻不必，此刻不必。」他說，「事情成功了，少不得跟老兄要個兩三千銀子，各處開銷開銷。事情不成，分文不敢領。」

唐我圻自是執意要送，而立山執意不收，最後表示，如果唐我圻一定要這樣，他就不敢管這件事了。聽得這話，唐我圻才不敢勉強。立山送客出門，約定兩天以後聽回音。

第三天所得到的回音是，所託的人，已經肯管了，但有何效驗，不得而知。

到了勾決前一天，亦竟無恩旨。那就只有等到行刑那一天，看看能不能發生刀下留人的奇蹟？倘或唐家祖宗有德，這年免死，就算多活兩年。因為明年皇帝親政，事同登極，可望大赦天下，停勾一年。如果後年大婚，則再停勾一年，便起碼有三年可活了。

這天是十一月十六，天不亮就有人趕到刑部大獄去跟唐炯訣別。他雖是斬監候的重犯，卻住的是刑部「火房」，自己出錢，整修得頗為清潔，左圖右史，瓶花吐艷，身入其中，談得久了會使人忘記是在獄中。然而這兩間「精舍」能不能再住，已無法猜測。唐炯兩年住下來，一幾一榻都生了感情，所以不但對淚眼婆娑的客人，無以為懷，就是屋中一切，亦無不摩挲留連，不忍遽別。

到了天亮，提牢廳的司官來了。刑部左侍郎薛允升雖跟唐炯不和，刑部的司官對他卻很客氣，一則是他原來的督撫身分，再則是逢年過節的紅包，三則是兩年「作客」，日久生情。因此，並未為他上綁，讓他身穿大毛皮褂，頭戴沒有頂子的暖帽，坐上他家所預備的藍呢後檔車，直駛菜市口。

這天菜市口看熱鬧的人特別多，因為自從殺過肅順及兩江總督何桂清以後，菜市口有二十多年沒有殺過紅頂子的大員了。前兩年李鴻章、盛宣懷想賣招商局時，因為是馬建忠出面跟旗昌洋行辦的交涉，所以被指為「漢奸」，盛傳將朝服斬於市，亦曾轟動九城，將菜市口擠得滿坑滿谷。結果大家撲了一場空，馬建忠根本就沒有被逮。而這天大概要殺唐炯，事決不假，並且要殺的大官不止唐炯一個，還有一個同案的趙沃，大家都要看看這個說盡了已經病故的廣西巡撫徐延旭壞話的三品道員，跟戲台上言大而誇的馬謖，可有些相像？

趙沃的待遇就遠不如唐炯了，脖子上掛著「大如意頭鎖」，在北半截胡同的席棚下席地而坐，唐炯是坐在官廳一角。正面高坐堂皇的是軍機大臣許庚身。他的本缺是刑部右侍郎，勾決行刑之日，照例由這位刑部堂官與刑科給事中監斬，此時正在等候京畿道御史繼來勾決的黃冊，便好下令開刀。

將近正午時分，宣武門內來了一匹快馬，卻不是繼本的京畿道御史，而是個軍機章京。只見他直到官廳下馬，疾趨上前，向許庚身請了個安，站起來說：「張中堂關照我來送信，唐某有恩旨。」

張中堂是指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張之萬，唐炯是張之洞的大舅子，跟他亦算有葭莩之親，所以於公於私，他都不能不派個人來送信。

「恩旨！喔，」許庚身問：「緩勾還是發往軍台效力？」

官犯臨刑而有恩旨的，不出這兩途，誰知兩者都不是，「是發往雲南交岑制軍差遣。」那章京又說，「趙沃佔了便宜，連帶沾光，發往軍台效力。」

「這－－，」許庚身點點頭說：「意外而非意外。你回去跟張中堂說，我知道了。」

接著許庚身便請司官過來商議，因為如何處置是一大難題。

因為向來秋決那雲，所有在斬監候的人犯，一律綁到法場，靜等京畿道御史繼到勾決的黃冊，再定生死。不死的人，亦要在場，這就是俗語所說的「陪斬」。

陪斬以後的發落，不外乎兩種，若是緩勾，依舊送監收押。倘有恩旨減罪，必是由死刑改為充軍，那就是兵部武庫司的事，直接由菜市口送交兵部點收發配。現在既非緩勾，亦非充軍，該當如何處理？秋審處的坐辦，雲南司的郎中等等該管的司官，都拿不出辦法。

「有律按律，無律循例。我想兩百年來，類似情形，亦不見得獨一無二，尤其是雍正、乾隆兩朝，天威不測，常有格外的恩典。」許庚身向秋審處的坐辦說：「薛大人律例精熟，一定知道。他住得也近，老兄辛苦一趟，登門求教吧！」

這是命他去向刑部左侍郎薛允升請示。薛允升住在菜市口以北，教場口以西，稱為老牆根的地方。秋審處坐辦叩門入內，道明來意。薛允升始而詫異，繼而搖頭，淡淡地說了一句：「倒記不起有這樣的例子。」

「那麼，照大人看，應該怎麼辦才合適？」

「那就很難說了。」薛允升答道：「你們瞧著辦吧！」

秋審處的坐辦很不高興，便又釘上一句：「現在人在菜市口，不知道該往那裡送？」

「那要問右堂才是。」

「就是許大人叫司官來請示的。」

「你跟我請示，我又跟誰請示？」薛允升沉下臉來，接著將茶碗一舉。

這是逐客的表示，廊上的聽差，隨即高喊一聲：「送客！」

秋審處坐辦碰了個大釘子，極其氣惱，然而還得盡司官的禮節，起身請安告辭。薛允升送到滴水簷前，哈一哈腰就頭也不回地往裡走了。

※　　　　※　　　　※

一場沒結果！坐辦告訴了許庚身，他知道是薛允升與唐炯有私怨，故意作難。然而律例森嚴，他亦不敢擅自區處，只能吩咐，帶回刑部，再作道理。

帶回刑部，自然送監。提牢廳的主事卻不肯收了，「加恩發遣的官員，那能再進這道門？」他說：「不行，不行！」

「你不收，讓我送他到那裡？」

「這，我們就管不著了。」

「何必呢？」秋審處坐辦說，「他的行李箱籠，都還在裡面。

老兄怎麼不讓他進去住？」

這話將提牢廳主事惹火了，「莫非我要侵吞他的東西不成？」他氣鼓鼓地說：「人犯在監之物，如何取回？自有定章。

讓他家屬具結來領就是！」說完，管自己走了。

唐炯的兩個兒子都等在門外，然而無法進衙門，刑部大獄，俗稱「天牢」，又是最冷酷的地方，所以內外隔絕，搞得唐炯棲身無處。

不過，唐炯到底跟獄卒有兩年朝夕相見的感情，平時出手也還大方，所以有個吏目「瞞上不瞞下」地，悄悄兒將唐炯放了進去，住了一夜。

第二天卻不能再住了。提牢廳主事依照發遣的規矩，派差役將唐炯送到兵部武庫司，那裡的司官自然也不收。就在進退維谷之際，幸好有個唐炯的同鄉後輩，也是蜀中舊識的兵部職方司郎中陳夔龍，出面將他保釋，才能讓他回到長子家中。

這無非暫時安頓，究竟如何出京到雲南，聽候雲貴總督岑毓英差遣？猶待發落。反正既非充軍，兵部可以不管，如說分發派用，是吏部的事，可是似此情形，吏部亦無例可援，不肯出公事。在刑部，這是右侍郎許庚身所管，督飭司官，翻遍舊檔，竟無恰當的案例可以比照引用，堂堂大軍機，竟如此大勞其神。最後兩尚書、四侍郎會議，才商定一個變通辦法，由刑部六堂官具銜出公函給岑毓英，讓唐炯帶到雲南面報，權當到任的文憑。

※　　　　※　　　　※

轉眼到了年下，各省及藩屬進貢的專差專使，絡繹於途。由於一開了年，元宵佳節，就是皇帝親政，皇太后訓政的盛典舉行之日，所以藩屬的專使，除了貢獻土儀以外，還繼來賀表。

其中之一是朝鮮的專使金定熙，他還負有一項「王命」，與朝鮮王父子間的利害衝突有關。那是光緒八年的事，當時朝鮮為日本勢力所侵入，親日派李載冕、金宏積、樸定陽之流，號稱新黨，組織總理機務衙門，以師法日本為職志，因而與守舊派明爭暗鬥，終於勢成水火。

守舊派的首腦之一是大院君李？應。朝鮮國王李熙以旁支入承大統，他的本生父就是李？應，由於為外戚閔氏所抑制，閒居雲峴宮，抑鬱已久。以後新黨改革兵制，聘請日本軍官實施新式訓練，求效過急，為士兵所不滿，叩訴於李？應，竟造成極大的內亂。李？應率領這批士兵，進犯王宮，殺王妃閔氏，殺總理機務衙門的官吏，而舊黨乘機起事，演變成排日的大風潮。

日本駐朝鮮的花房公使，走仁川，歸長崎，日本政府正好以此為借口，發兵攻擊。朝鮮王李熙向中國乞師，但李鴻章不願與日本軍隊發生衝突，派吳長慶率淮軍渡遼為朝鮮平亂，逮捕大院君李？應，禁閉在保定，然後與日本議和，讓日本取得與中國軍隊同駐朝鮮京城的權利。

事定以後，本來應該釋放李？應，而且朝鮮亦曾數度上表乞恩，可是慈禧太后執意不允，亦不說原因。因此，朝鮮始終不放棄努力。及至醇王執政，朝鮮使臣求到他門下，醇王慨然應諾，找了個機會向慈禧太后面奏，說祖宗向來懷柔遠邦，加恩外藩，大院君李？應幽禁已久，不如放他歸國，保全李？應、李熙的父子之情。

慈禧太后微微冷笑，「我不放他是有道理的。」她說：「你應該明白。」

「臣愚昧！」醇王實在想不通。

慈禧太后笑笑：「你不明白就不必問了！」

醇王卻一定要問，微微仰臉用相當固執的聲音說：「總要請皇太后明示。」

那神態中微帶著不馴之色，慈禧太后心中一動，心腸隨即便變硬了，「我不知道你裝糊塗還是真的不明白？」她從容自若地說：「我是要教天下有那生了兒子當皇帝的，自己知道尊重！如果敢生妄想，李？應就是榜樣。」

這兩句話豈僅取瑟而歌，簡直就是俗話說的「殺雞駭猴」！醇王沒有想到受命過問政事，竟遭來這樣深的猜忌。因而顏色大變，渾身發抖，癱在地上動彈不得。那光景就像穆宗駕崩的那晚，聽到慈禧太后宣示：醇親王之子載湉入繼大位那樣，所不同的，只是不曾痛哭流涕而已。

慈禧太后知道將他嚇怕了，也就滿意了，「你不要多心！」她安慰他說，「我知道你忠心耿耿，決不會有什麼！我的話不是指著你說的。」接著便吩咐太監將醇王扶出殿去。

從這一次以後，醇王一言一行，越發謹慎小心。而李？應亦終於由於李鴻章的斡旋，在去年秋天遣送回國，負護送之責的是袁世凱。他本來一直帶兵駐在漢城，此時更由總理衙門加委「辦理朝鮮通商交涉事宜」，成為朝鮮京城中最有力量的外國使節。而袁世凱少年得志，加以不學而有術，未免頤指氣使，目空一切。因此，不但朝鮮王李熙漸起反感，各國公使亦多不平。

不幸的是，袁世凱又捲入朝鮮宮廷的內爭之中。他本來與李熙的內親閔泳翔交誼甚篤，而閔泳翔與大院君李？應是世仇，由於袁世凱護送李？應回國，一路上談得很投機，因而招致了閔泳翔的猜忌。於是而有流言，說袁世凱將用武力廢去李熙，用李？應為王。這一來，父子之間，又成參商。金定熙此來，就是想設法能讓中國召回袁世凱，以絕後患。

這當然要在總理衙門下手。慶王奕劻受了金定熙的一份重禮，便得幫他說話，特地去看醇王，很委婉地陳述來意。

一聽牽涉到李？應，醇王就雙手亂搖，「你不要跟我談這件事！」他說，「外藩的是非，中朝管不了那麼多。」

「不管也不行啊！」奕劻說道：「袁世凱人很能幹，就太跋扈了，不但李熙見他頭痛，各國在那裡的使臣，亦對他不滿。倘或因此激出外交上的糾紛，很難收拾。再有一層，袁世凱如果真的擁立大院君，那就會把局面搞得不可收拾了！」

「什麼？」醇王這時才聽清楚，急急問道：「他要擁立大院君？」

「朝鮮有這樣的流言，外交使節中更是傳說紛紜。袁世凱是功名之士，此人的膽子很大，年紀又輕，說不定就會闖出禍來。」

「那不行！」醇王說道，「你應該出奏。」

「是！」奕劻問道：「怎麼說法？」

「自然是召回袁世凱。」

「老七！」奕劻用徵詢的語氣問：「是不是以面奏為宜？我看，咱們一塊兒『請起』吧！」

醇王考慮了一會，覺得此事必須「獨對」，但總理衙門的事務，又不便撇開奕劻，只有分別陳奏之一法，因而作了決定：「還是你那裡上折子，說簡略些不要緊，反正上頭一定要問我，我再談好了。」

奕劻照言行事。奏折到了慈禧太后那裡卻無動靜，醇王自不便查問，同時也無暇查問。已經到了快封印的時候，還有上百萬銀子的開銷沒有著落，而旗營將弁向來逢年過節，都要靠醇王周濟，年久成例，也得一大把銀票，才能應付得了。

公私交困，幾乎又要累得病倒。

累倒還不怕，最使醇王心裡難過的是，三海工程將完，重修清漪園的工程亦已開始，兩處工款又積欠到一百五十多萬，只發半數，亦須七八十萬。慈禧太后聽了李蓮英的獻議，責成醇王轉告李鴻章借洋債，卻又不願居一個借洋款修園的名聲，只好以興辦海軍學堂為名，秘密囑託李鴻章設法。

李鴻章亦知道此舉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不敢彰明較著地進行，只關照天津海關道周馥私下探問，這一來事情就慢了。好不容易到了臘八節才有消息，匯豐銀行願意借八十萬，年息六厘，兩年還清；法國東方銀行肯借一百萬，年息五厘七五，照英鎊折算，分十年拔還；德國德華銀行亦願意借一百萬，年息只要五厘五，期限亦比較長。然而不管那一家銀行，都是等運河解凍，才能將銀子運到天津，那是春暖以後的事了。

為此，醇王特地派專差到天津，傳達口信，要李鴻章無論如何在封印以前，湊集八十萬現銀，趕運進京，否則就會耽誤「欽工」。如今又是十天過去，尚無消息，立山亦頗為著急，他不敢催醇王，只有託李蓮英進言。

於是慈禧太后特地召見醇王，詢問究竟。醇王不敢說實話，一說實話必遭呵責，心一橫，大包大攬地說：「款子一定可以借成。不過洋人辦事，一點一劃，絲毫不苟，所以就慢了。反正年前總可以取到。」

「今天臘月二十一了！」慈禧太后問道：「莫非真要等到大年三十方能發放？」

這近乎責備的一問，將醇王噎得氣都透不過來。只不過供她一個人遊觀享樂的費用，倒像比發放軍餉還重要似的，心裡真想頂一句：「這筆款子本來就可以不必借的！」然而心念甫動，便生警惕，自己替自己嚇出一身汗。

「怎麼著？」慈禧太后又在催了，「總得有個日子吧？」

「准，準定二十五交到內務府。」

「好吧，就是二十五！可別再拖了。」

醇王又是一陣氣結。話中倒好像他有錢勒住了不放手似的。他勉強應了一聲：「是！」

「總理衙門有個折子，說袁世凱如何如何，你聽說了沒有？」

「聽說了。」醇王答道：「袁世凱要扶植大院君李？應，簡直胡鬧！」

「怎麼胡鬧呢？」

光是這平平淡淡的一問，就使得醇王不知話從何處說起了！因為一時想不出慈禧太后是真的不明白，還是裝作不明白？多想一想，袁世凱果真有擁立大院君李？應的企圖，那麼他的胡鬧之所以為胡鬧，是用不著作何解釋的。尤其是慈禧太后看了二十多年的奏折，什麼言外之意，話中之刺，入眼分明，誰也不用想瞞她，豈有看不懂奕劻的奏折的道理？

照此說來是裝作不明白。然則用意又何在？轉念到此，令人心煩意亂，話就越加說不俐落。本來的意思是想用大院君自況，袁世凱要擁立朝鮮王本生父，豈非就像中土有人要擁立光緒皇帝本生父一樣的荒唐胡鬧？這番意思原也不難表達，但胸中不能保持泰然，便覺喉間處處荊棘，聽他的話，好像因為朝鮮王與他本生父意見參商，所以袁世凱要擁立大院君才荒唐。反過來說，如果他們父子和睦，那麼推位讓國由李？應接位倒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立言不僅不得體，簡直是促使他人生出戒心：當今皇帝要與醇王不和，彼此猜忌才是，如果父子一條心，帝系就有移改之虞。那不等於自絕天倫之情。這樣又悔恨，又惶恐，不由得滿頭冒火，汗出如漿。

慈禧太后見此光景，覺得他可笑、可氣亦可憐，就不忍再繞著彎子說話，讓他為難了。「袁世凱是人才，要說伸張國威，也就只有袁世凱在那裡的情形，還有點像大清朝興旺時候的樣子。」她說，「這些事讓李鴻章料理就行了。奕劻的折子我不批，不留，也不用交軍機。你現在就帶去，說給奕劻：

不用理那個姓金的使臣，有話叫他跟李鴻章說去。」

醇王除了稱「是」以外，更無一語。退出殿來，滿心煩惱，回到適園，便覺得頭暈目眩，身寒舌苦，又有病倒下來的模樣。

到晚來霍然而愈，只為李鴻章打來一個電報，說德華銀行願借五百萬馬克，按時價折付銀子，約有九十多萬兩。年息五厘五，分十五年還清，前五年付息不付本，往後十年，分年帶利還本。李鴻章說，自借洋債以來，以這一次的利息最輕。這件事就算辦得很漂亮了。

美中不足的是，得在開年二月下旬才能交銀，每七日一交，分十次交清。不過，無論如何算是有了的款，要借也方便，當時便派護衛去請了立山來商議。

「今天上頭召見，我已經答應，准二十五交銀到內務府。我看怎麼挪動一下子，好讓我維持信用？」醇王問道：「是不是先出利息借一筆款子，應付過去再說？」

這筆利息如何出帳，還不是在內務府想辦法？而且年底下借錢也不容易，利息少了，別人不肯，多了又加重內務府的負擔，倒不如索性假借王命壓一壓，又省事又做了人情。

「不要緊。上頭要問到，就說工款已經發放了就是。」

「商人肯嗎？」

「我去商量。」立山答說，「只要說是王爺吩咐，延到二月底發放，大家一定肯的。」

醇王聽得這話，心頭異常舒坦，意若有憾地嘆口氣：「唉！

不容易，一年又算應付了過去！」

※　　　　※　　　　※

開了年，日子卻又難過了。皇帝親政，慈禧太后訓政，大權仍舊在握，卻省下了接見無關緊要的臣工的時間，得以用在三海和清漪園的興修上面。德國銀行所借五百萬馬克而折算的現銀，到春末夏初，花得光光，又要打主意找錢了。

主意是早就打好了的，只嫌為時尚早，然而工程不能耽誤，不得不只好提早下達懿旨。仍舊是召見醇王，當面吩咐：大婚費用先籌四百萬，戶部與外省各半，撥交大婚禮儀處備用。同時派長春宮總管太監李蓮英，總司一切傳辦事件。

這是五月二十的事。奉旨不久，醇王就病倒了。病在肝上，鬱怒傷肝，完全是為了籌款四百萬的那道懿旨。皇后在何處，大婚禮儀處在那裡？大婚更不知何日！這四百萬銀子用在什麼地方，只有慈禧太后與李蓮英才知道。

等皇帝得到消息，醇王已經不能起床，他很想親臨省視一番，可是這話不敢出口。甚至於連最親近的翁同龢面前亦不敢說，因為他怕翁師傅會貿然一奏，引起慈禧太后的不悅。

慈禧太后倒是常派太監去探病，可是回來覆命，總是避著皇帝。他只能偶爾聽到：「醇親王病又重了！」「醇親王這幾天像是好些！」就是聽到了，亦不敢多問，唯有暗中垂淚。過了皇太后萬壽，醇王病勢愈見沉重的消息，在王公大臣之間，已無所，避忌。首先是貝子奕謨，說病情已到可慮的程度，慶王奕劻，亦是這樣說法，而軍機領班禮王世鐸則在許庚身的敦促之下，特意上折奏報，醇王手足發顫，深為可慮。

奏折先到皇帝那裡，看完以後，心中悽苦，卻不敢流淚，直等到了毓慶宮，看見翁同龢終於忍不住了。「醇親王病重！」他哽咽著說，「恐怕靠不住了。」說完，淚下如雨，而喉間無聲。

翁同龢亦陪著掉眼淚，可是他無法安慰皇帝，此時唯一能安慰皇帝的，只有一道命皇帝親臨醇王府視疾的懿旨。翁同龢曾經想聯合御前大臣，請這樣一道懿旨下來，看看沉默的多，附和的少，他亦只有暗地裡嘆口氣作為罷論。

不過，他到底是師傅，在大關節上的輔導是不會忽略的，特地檢了一篇文章進呈。這篇文章名為《濮議》，是宋朝大儒程頤所撰，論宋仁宗的侄子濮王繼承大統以後，對於仁宗及本生父應如何尊崇？提醒皇帝，醇王果真薨逝，他應該如何節哀順禮，有以自處。免得引起明朝嘉靖年間的大紛擾。

皇帝不肯看這篇文章，愁眉苦臉地說：「醇親王的病，皇太后著急，我亦很著急！怎麼辦呢？」

「天祖在上，必能默佑。」翁同龢裡純孝可以格天的說法，卻隱諱其詞：「皇上如此關切，必能回天。」

皇帝懂他的意思，點點頭問道：「你去看過醇親王沒有？」

「臣去過幾次，不敢請見醇親王。」

「為什麼不見他？」這話出口，皇帝才發覺自己問得多餘。他知道醇王對翁同龢，一向如漢人之待西席，尊敬而親熱，見了面，醇王一定要問起皇帝對他的病，作何表示？這話就會讓翁同龢很難回答，答得不妙，不僅關礙著自己的前程，也可能為皇帝找來麻煩。因此，不待翁同龢回答，便又問道：

「你今天還去不去？」

翁同龢本來不打算去，聽皇帝這一問，自然改了主意：

「今天要去。」

「我心裡實在惦念。你，」皇帝想到以萬乘之尊，竟不及窮家小戶的百姓，可以一伸父子之情。剎那間千種委屈，萬種的悲傷，奔赴心頭，梗塞喉頭，語不成聲地哭著說：「你把我這句話帶去！」

翁同龢卻不敢再陪著皇帝哭，以恪守臣道的姿態，奉命唯謹而毫無表情地答一聲：「是！」

於是午間從毓慶宮退了下來，他立即坐車到適園，跟往常一樣，在書房中由王府姓何的長史接待。

「王爺這兩天怎麼樣？」

「越發不好了！」何長史蹙眉答道：「吃得少，睡得少，簡直就是不吃不睡。手跟腳，自己動不了啦。前天大解了一次，十三天才大解。」

「精神呢？」

「自然萎頓之極。」

說到這裡，慈禧太后特派的御醫凌紱曾從窗外經過，翁同龢跟他亦相熟，便喚著他的別號喊住他：「初平！請進來談談。」

所談的自是醇王的病情。凌紱曾倒是不矜不伐的人，既未誇張，亦未隱諱，說醇王的本源已虧，但如說危在旦夕，卻也未必。

聽得這一說，略略可以放心。翁同龢便將皇帝的惦念之意，告訴了何長史，託他轉達醇王，隨即告辭回家。第二天上書房，皇帝不待他開口，先就很高興地說：「今天軍機面奏，醇親王的病有起色！」

「是！」翁同龢便瞞著何長史的話，只這樣覆命：「御醫凌紱曾告訴臣說：酵親王的病雖重，一時也還不要緊。」

「嗯！」皇帝說道：「皇太后已有懿旨：二十五臨幸醇親王府看他的病。今天十七，但望這八天之中，不會出事。」說著，神色又淒楚了。

這就是說，皇帝巴望醇親王這八天中不死。不然，父子之間連最後一面都會見不著！翁同龢歎了口無聲的氣，輕聲說一句：「今天該做詩，請皇上構思吧！」

皇帝何來做詩的意興？而不做不可。因為慈禧太后對他的功課查問得很嚴。所以只能打起精神答道：「師傅出題。」

翁同龢也知道皇帝無心於功課，卻不能如民間的西席放學生的假，只出了極寬的一個詩題：《多日即興》，七絕兩首。

限的韻也寬，是上平的十一真與下平的七陽。

接題在手，皇帝想到的是盛世樂事，五穀豐登，刀兵不起，冬藏的農閒時節，一家人圍爐閒話，融融洩洩，暢敘天倫。然而這番嚮往，又何能形諸吟詠？皇帝做詩亦像下場的舉子做八股，代聖人立言那樣，有一定的程式，像這樣的詩題，總是借物興感，由冬日苦寒，想到民生疾苦，憫念小民不知何以卒歲？或者由瑞雪想到明年必是豐歲，欣慰不已。這些詩篇，列代御制的詩篇中多的是，皇帝敢宣宗的《養正書屋全集》來翻了一下，襲意套句，敷衍成章。然而寫完以後，自己都記不得是說些什麼？

※　　　　※　　　　※

朝夕盼望的六月二十五，終於到了。皇帝照舊召見軍機及引見人員，直到九點鐘方始起駕。慈禧太后晚半個鐘頭啟鑾，以便皇帝在醇王府門前跪接。

正午時分，皇帝到了適園，卻不能立刻就見生父醇王，因為要等慈禧太后駕到，一起臨視。不過，皇帝總算看到了出生不久，初次見面的小弟弟。醇王福晉一共生過五個孩子，長女、長子在同治五年先後夭折，次子就是皇帝。光緒初年，又生過兩個孩子，老三隻活了一天半，老四載洸亦只活到五歲。倒是側福晉劉佳氏連生三子，病痛甚少，老五載澧五歲，老六載洵四歲，老七在幾天前才命為載濤。醇王最鍾愛的是載洵，又白又胖，十分茁壯。

慈禧太后一到，鳳輿一直抬到大廳，下轎正坐，等醇王福晉率領闔府眷屬行過禮。她隨即轉臉向榮壽公主說道：「看看你七叔去吧！」

榮壽公主雖是隨扈而來，卻又是受託為醇王府主持接駕的人，當即答道：「醇親王奏：病在床上，不能接駕。萬萬不敢勞動皇太后臨視。」接著又以她自己的語氣問道：「老佛爺在七叔臥房外頭瞧一瞧吧？」

「不！我到他屋裡看看。他不能起床，就不必起來。」

話雖如此，醇王何能不力疾起床。無奈手足都動彈不得，勉強穿上袍褂，由兩名侍衛扶了起來，名為站著，實在是凌空懸架著。

跟在慈禧太后後面的皇帝，一見醇王那副骨瘦如柴，四肢僵硬，目光散滯無神的樣子，便覺得心如刀割，然而他不能不極力忍住眼淚，而且也還不敢避開眼光，必須正視著醇王。

醇王一樣也是傷心不敢哭，並且要裝出笑容，「臣萬死！」他語音不清地說：「腿不聽使喚，竟不能跟皇太后磕頭。」

「早就想來瞧瞧你了。也無非怕你勞累了，反而不好，一直拖到今天。」慈禧太后說了這兩句體恤的話，回頭看著皇帝說，「拉拉手吧！」

「拉手禮」是旗人的平禮，跟互相請安不同，拉手有著熟不拘禮的意味。醇王聽慈禧太后規定皇帝跟他行此禮節，心中頗為欣慰。

但是想拉手卻是力不從心，榮壽公主便閃了出來，扶起醇王的手，交到皇帝手裡。父子骨肉之親，就僅此手手相接的片刻了。

噙著淚的四目相視，皇帝有千言萬語梗塞在喉頭，而千揀萬挑，只說得一句話：「好好將養！」

做父親的自然比較能克制，很吃力地答道：「保住大清天下不容易！皇帝那知道皇太后操持的苦心？總要守祖宗的家法，聽皇太后的訓誨，好好讀書，上報皇太后的付託之重，下慰天下臣民之望。」

「是！」這個字出口，皇帝立即發覺，此非天子對臣僚的口氣，馬上又補了一句：「知道了！我會記住。」

「讀書倒還不錯。」慈禧太后接口，「看折，講折也明白。」

「這都是皇太后的教訓。」醇王答說，「總還要求皇太后訓政幾年。」

「看罷！總要皇帝能拿得起來，我才能放心。」

慈禧太后一面說，一面看著他們父子拉住不放的手。榮壽公主趕緊插進去向慈禧太后說道：「老佛爺請外面坐吧！讓七叔好歇著。」

「啊，我倒忘了。」慈禧太后向醇王說道：「你安心靜養。

姓凌的倒像看得對症，倘不合適，我叫太醫院再派人。」

醇王與家人都巴望著慈禧太后能派薛福辰或者汪守正來診視。薛福辰不次拔擢，現任順天府府尹，慈禧太后稍有不適，就要傳召他入宮診治。汪守正在天津當知府，召入京來，亦很方便。然而她就偏偏不肯派這兩個醫術名震海內的官員為醇王療疾，不知用意何在，亦就沒有人敢貿然開口請求了。

※　　　　※　　　　※

皇帝在適園一共逗留了三個鐘頭，跟醇王相見四次之多，只是每次相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而且沉默的時候居多。就是交談，不過翻來覆去那幾句話，一個勸醇王安心靜養，一個勸皇帝要聽話，要用功。只有最後一次，當皇帝將迴鑾到病榻前作別時，醇王才說了一句緊要話：「別忘了海軍！」同時將去年出海巡視之前，慈禧太后所賜的一柄金如意，交付了皇帝。

醇王的心事，也是委屈，都在這句話上。老早他就託慶王奕劻，轉告當朝少數比較正直的王公大臣，請大家體諒他的苦衷，昆明湖換了渤海，萬壽山換了灤陽。意思是大辦海軍變成大修萬壽山下、昆明湖畔的清漪園了。如今清漪園的工程，至多半年就可告成，而且已由慈禧太后決定改名為頤和園。醇王的這句話，不妨視為遺囑，意思是頤和園一落成，還得設法將海軍擴充整頓起來。不過，他是不久於人世了，這番心願，期待皇帝為他實現。而將慈禧太后所賜的金如意轉付皇帝，又不僅寄予祝福之意，而是提醒皇帝，倘或有人諫阻海軍的擴充，不妨抬出慈禧太后來作擋箭牌：大辦海軍，原是奉懿旨辦理。醇王巡海，蒙賜金如意，就可想見慈禧太后是如何重視其事？

皇帝雖約略能夠領會醇王的深意，卻無寧靜的心境去深思，因為病勢又見沉重，脈案措詞簡略：「食少神倦，音啞氣弱，竭力調治。」大有聊盡人事之意。用的藥是生地、地骨皮、天門冬、麥冬，都是潤肺清火的涼藥，當然亦有人參、白朮之類扶元氣、健脾胃的補劑，但份量不重，無非點綴而已。

慈禧太后由血崩而成骨蒸的一場大病以後，亦頗識得藥性了，加以李蓮英從各處打聽來的消息，亦都說醇王危在朝夕。一旦薨逝，當然要另眼相看，雖非大喪，亦不應與其他親王的喪禮相提並論。因此，慈禧太后特地召見軍機，專談醇王的生死。

一提到醇王的病，自都不免黯然，「看樣子是拖日子了。」

慈禧太后感嘆地說，「不過時候可真是趕到不巧！」

禮王世鐸不知她是何意思，照例只答應一聲：「是！」

「醇親王萬一出事，皇帝當然要穿孝？」

就不談生父，以胞叔而論，皇帝亦應穿孝，所以世鐸又答應一聲：「是！」

「是不是縞素？」這話就使得世鐸瞠目不知所對，回頭看一看許庚身，示意他代奏。

「皇太后聖明。如醇親王之例，本朝還是創見。萬一不諱，皇上以親親之義，喪儀恤典自然要比別的親王不同些。將來再請懿旨，交禮臣悉心研商，務期允當。」

「不錯，總要比別的親王不同些。此刻也無從談起。」

略停一下，慈禧太后又自問自答地說：「怎麼說時候趕到不巧呢？皇帝大婚，該要定日子了，倘或立了後，定了吉期，醇親王倒出了事，皇帝有服制在身，怎麼辦？」

「皇太后睿慮周詳，臣等不勝欽服。」許庚身不管世鐸，只顧自己直言陳奏：「大婚是大喜之事，自然要慎敬將事。」

「你的意思是，看看醇王的病情再說。」

「是！」

慈禧太后環視諸臣，徵詢意見：「你們大家可都是跟許庚身一樣的意思？」

大家都不肯輕易開口，最後是世鐸回奏：「請皇太后聖衷獨斷。」

「我也覺得再看一看的好。喜事喪事夾在一起辦，也不合適。」慈禧太后說道：「我本來打算年內立后，現在只好緩一緩了。緩到明年春天再說。」

「是。」許庚身又答一句：「春暖花開，才是立后的吉日良辰。」

這一下倒提醒了慈禧太后，決定喜事重重，合在一起也熱鬧些，「暫時就定明年四月裡吧！」明年四月是頤和園落成之期。她說：「但願醇親王那時候已經復元了。」

這是一個希望，而看來很渺茫。但如醇王不諱，皇帝穿孝是一年的期服，那麼明年四月立后，後年春天大婚，孝服已滿，亦無礙佳期。這樣計算著，大家便都要看醇王是那天嚥氣？

在都以為醇王命必不保的一片嗟嘆聲中，卻有兩個人特具信心，一個是御醫凌紱曾，主用與鹿茸形似而功效不同的麋角，以為可保萬全。但其時已另添了兩名御醫莊守和、李世昌，他們都認定醇王肺熱極重，主用涼藥，對於熱性的補劑，堅持不可輕用。

另一個是在京捐班候補的司官，名叫徐延祚，就住在翁同龢對門，有一天上門求見。翁同龢聽僕役談過此人，久住上海，沾染洋氣，平時高談闊論，言過其實，舉止亦欠穩重，「不像個做官的老翁」，因而視之為妄人，當然擋駕不見。

「我有要緊話要說，不是來告幫，也不是來求差的。請管家再進去回一聲，我只說幾句話就走。」

「徐老爺！」翁宅總管答道：「有要緊話，我一定一字不漏轉陳敝上。」

「不行！非當面說不可。」徐延祚說：「我因為翁大人是朝廷大臣，又是受醇王敬重的師傅，所以求見。換了別人，我還不高興多這個事呢！」

翁宅總管無奈，只有替他去回。翁同龢聽徐延祚說得如此鄭重，便請進來相見。徐延祚長揖不拜，亦無寒暄，頗有布衣傲王侯的模樣。

「翁大人！我是為醇王的病來的。」徐延祚開門見山地說，「都說醇王的病不能好了，其實不然！我有把握治好，如果三服藥不見效，甘願領罪。」

這種語氣便為翁同龢所不喜，冷冷地問一句：「足下何以有這樣的把握？」

「向來御醫只能治小病，不能治大病。大病請教御醫，非送命不可。慈禧皇太后不就是薛府尹、汪明府治好的嗎？」

「請足下言歸正題。」

「當然要談正題。」徐延祚說，「我看過醇王的脈案，御醫根本把病症看錯了。醇王的病，如葉天士醫案所說：『悲驚不樂，神志傷也。心火之衰，陰氣乘之，則多慘戚。』決不宜用涼藥。」

翁同龢悚然心驚。病根是說對了！然而唯其說對了，他更不敢聞問，不再讓他談醇王的病，只直截了當地問：「足下枉顧，究竟有何見教？」

「聽說醇王對翁大人頗為敬重。而且翁大人是師傅，宜有以解皇上垂念懿親之憂。我想請翁大人舉薦我到醇王府去看脈。」徐延祚再一次表明信心，「我說過，倘或三服藥不見效，甘願領罪。」

這真是妄誕得離譜了！翁同龢心想，此人無法理喻，只有拿大帽子當逐客令，「足下既知懿親之重，就應該知道，醇王的病情，隨時奏聞，聽旨辦理。」他搖搖頭說：「薦醫，誰也不許。」

「既然如此，就請翁大人面奏皇上請旨。」

越發說得遠了！翁同龢笑笑答道：「我雖是師傅，在皇上面前也不能亂說話的。足下請回吧！你的這番盛意，我找機會替你說到就是。」

徐延祚無言而去，翁同龢亦就將這位不速之客，置諸腦後了。

過不了四五天，皇帝忽然問翁同龢說：「有個徐延祚，你知道不知道，是什麼人？」

翁同龢心中一動，不敢不說實話，很謹慎地答道：「此人住臣家對門，是捐班候補的部員。臣與此人素無交往。」

「前幾天他到醇親王府裡，毛遂自薦，願意替醇親王治病，說如三服藥沒有效驗，治他的罪。聽他說得那麼有把握，就讓他診脈開方，試試瞧。那知道服他的藥，還真有效驗，現在醇親王的右手，微微能動了。」

有這樣的咄咄怪事！翁同龢有些不大相信，但也有些失悔，一時愣在那裡，竟無話說。

「聽說他開的方子是什麼『小建中湯』。」皇帝問道：「翁師傅，你懂藥性，小建中湯是什麼藥？」

翁同龢想了一下答道：「這是一服治頭痛發熱、有汗怕風的表散之藥，以桂枝為主，另加甘草、大棗、芍葯、生薑、麥芽糖之類。治醇親王的病，用小建中湯，倒是想不到的。」

「另外還有一樣，是洋人那裡買來的魚油。」

翁同龢心裡明白，皇帝所說的魚油，其實名為魚肝油。他從常熟來的家信中聽說道，魚肝油治肺癆頗有效驗。不過，醇親王的病有起色，究竟是小建中湯之功，還是魚肝油之效，無法揣測，也就不敢輕下斷語。

不過他到底是讀書人，不肯掩人之善，所以這樣答說：

「既然服徐延祚的藥有效，當然應該再延此人來看。」

「是啊！我也是這麼跟皇太后回奏。」

※　　　　※　　　　※

徐延祚成了醇王府的上賓。每天一大早，府裡派藍呢後檔車來接，為醇王診脈以後，便由執事護衛陪著閒話，「徐老爺」長，「徐老爺」短，十分巴結。中午開燕菜席款待，飯後診過一次脈，又是陪著閒話，領著閒逛。黃昏再看一次，方始用車送回。隨車而來的是一個大食盒，或者一個一品鍋，加一隻燒鴨子，或者四菜四點心，頓頓不空。當然，另外已送過幾份禮，雖不是現銀，古董字畫，也很值錢。

這樣診治了十天，醇王一天比一天見好，右手和左腿都可以略略轉動了。徐延祚見此光景，越覺得有把握，這天開的方子是：「鹿茸五分，黃酒沖服。」

一看這個方子，何長史說話了：「徐老爺，鹿茸太熱吧！」

「不要緊！」徐延祚說：「藥不管是涼是熱，只要對症就行。」

「是！」何長史胸有成竹，不再爭辯，「請徐老爺園子裡坐。」

等徐延祚在園中盤桓，玩賞臘梅時，何長史已將藥方專送宮中。慈禧太后有旨：凡是方子中有大寒大熱，關於生死出入的要緊藥，要先送宮中看過。鹿茸召稱為「大補真陽要藥」，何長史當然不敢造次。

上午送方子，近午時分就有了回音，慈禧太后聽了莊守和之流的先入之言，不但不准用這張方子，而且認為徐延祚輕用狼虎藥，過於膽大，會出亂子，傳旨不准再延徐延祚為醇王治病。

徐延祚那知片刻之間，榮枯大異。第二天一早依然興致勃勃地，穿戴整齊，靜候醇王府派車來接。直到日中，音信杳然，心裡倒不免有些嘀咕，莫非鹿茸沖酒這味藥闖了大禍？

這樣想著，深為不安，趕到醇王府一看，門前毫無異狀，便向門上說明，要見何長史。

何長史不見。回話的帶出來一封紅包，內裝銀票一百兩，還有一句話：「多謝徐老爺費心，明天不必勞駕了。」

六八　第四部　母子君臣

「好好兒的，不叫徐延祚看了，」皇帝困惑地問翁同龢：

「這是為什麼？」

翁同龢也聽說了，是鹿茸上出的毛病。他頗為徐延祚不平，然而也不敢違忤懿旨，唯有默然。

「我的意思，仍舊應該服徐延祚的方子。」皇帝又問：「你今天去不去醇王府？」

「臣無事不去。」

「明天去一趟！」

「是。」

銜命而往的翁同龢，三個月來第一次見到醇王。他的神氣，不如外間所傳的那樣凶險。目光相當平靜，手指能動，說話的聲音很低，舌頭僵硬，有些不聽使喚，但整個神情，只是衰弱，並無「死相」。翁同龢是懂醫道的，心知這就是徐延祚的功效。

「近來好得多了！」翁同龢問道：「王爺看，是服什麼人的藥見效？」

「我竟不知道是誰的藥好？」

聽得這樣說，翁同龢心裡明白，徐延祚表面上受到尊敬，其實深受排擠，為醇王診脈的不止徐延祚一個，御醫冒了他的功，所以醇王不知道誰的藥有效。

因此，他很見機地，暫且不提徐延祚，只問：「睡得好不好？」

「稍微能睡一會。」

「能不能吃湯飯？」

「吃不多。」

「也－－，」翁同龢看著他的腿說：「能起來走動嗎？」

「走動亦不能暢快。」醇王嘆口氣說，「不想一病至此。前一陣子，我自己都絕望了，這兩天好一點。」說著，張口微笑，露出陰森森的一嘴白牙，但精神愉快，卻是顯而可見的。

翁同龢亦很安慰，想了一下，決定照實傳旨：「皇上的意思，仍舊可以服徐延祚的方子。」接著又宛轉地修改了說法：

「請王爺自己斟酌，總以得力者常服為宜，不必拘泥。」

「徐某的方子，實在亦不見效，凌紱曾開了個方子，說是代茶常喝，不知什麼藥，難吃得很，懶得吃它。」

比較得力的徐延祚、凌紱曾，在醇王口中忽然都說成無足輕重，其故何在？是他親身的感受，還是聽信了讒言？翁同龢不能確知，猜想著是有人進讒的成分居多。這正也就是醇王庸愚之處，而況是在病中，自更偏聽不明。轉念到此，翁同龢覺得不必再多說什麼了。

常然，他不會將他的想法告訴皇帝，只說醇王自會斟酌服藥，請皇帝不必惦念。過了幾天，慈禧太后帶著皇帝再度起駕視疾，醇王的病勢居然大有起色。這還得歸功於徐延祚，他本人雖被排擠，他的看法卻為御醫所襲用，摒棄涼藥，注重溫補。只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一直到第二年三月底才能起床。

※　　　　※　　　　※

立后的日子卻是一延再延，要到秋末冬初，才能定局。大家都說，這是慈禧太后體恤未來的后家，因為八旗秀女，一旦被立為后，用鼓吹送回府第，舉家自后父以下，大門外長跪迎接。同時灑掃正室，敬奉皇后居住，父母兄弟姊妹相見，必得肅具衣冠，不得再行家人之禮。而且內有宮女，外有侍衛，親黨上門，稽查甚嚴。說實在話，有女成鳳，榮耀固然榮耀，痛苦也真痛苦，而立后愈早，痛苦愈深。因而慈禧太后不忙著立后，確可以看成一種極大的恩典，只不知這個恩典為誰而施？

未來的皇后出於那家？直到九月裡還看不出來，因為一選再選，到這時候還有三十一名「小妞紐」。九月二十四那天又加復選，地點是在西苑新修，帶些洋式的儀鸞殿，時間是子末丑初。因為每次選看多在上午，慈禧太后要看一看燈下的美人，所以定在深夜。

深宵看起，五鼓方罷，奉懿旨留下十五名。由於有此燈下看美人的一舉，大家都相信慈禧太后為皇帝立后，重在顏色，也因此認為都統桂祥家的二妞，恐怕難得其選。因為慈禧太后的這個內侄女，姿色平庸，儀態亦不見得華貴，若非椒房貴戚，只怕第一次選看就該「撂牌子」。

如果慈禧太后的內侄女被黜，那麼入選的應該是江西巡撫德馨的兩個女兒之一。德家的這兩位小姐艷冠群芳，二小姐更是國色。又因為德馨久任外官，這兩位小姐到過的地方不少，眼界既寬，見識自廣，伶牙俐齒，又佔優勢。然而，亦有人說，德馨的家教不好，那兩位小姐從小被縱容慣了的，有時柳林試馬，有時粉墨登場，不似大家閨秀的樣子，論德不足以正位中宮。

※　　　　※　　　　※

過了三天，舉行最後一次復選。十五名留下八個，慈禧太后吩咐住在宮內，意思是要仔仔細細考查。這八名秀女之中，除掉桂祥家二妞以外，有兩雙姐妹花，一雙就是德家姐妹，另一雙是長敘的兩個女兒，跟文廷式讀過書，一個十五歲，一個十三歲。

這八名秀女，分住各宮。桂祥的女兒，住在姑母－－也就是慈禧太后宮裡，當然為大家另眼看待。

其次是鳳秀的女兒，住在壽康宮她的大姐那裡，她的大姐就是穆宗的慧妃。當年兩宮太后為穆宗立后，發生絕大的暗潮，慈禧太后所屬意的，就是鳳秀的長女。那知穆宗竟順從嫡母慈安太后的意旨，選中了崇綺的女兒阿魯特氏，終於引起倫常之變，穆宗「出天花」夭折，皇后殉節，而慈安太后亦不明不白地送了性命。鳳秀的長女，先被封為慧妃，光緒即位，以兩宮皇太后之命，封為穆宗敦宜皇貴妃，移居慈寧宮之西的壽康宮。這座宮殿在開國之初，是奉養太皇太后頤攝起居之地，先朝太妃太嬪，亦一起居住，是不折不扣的一個養老院，而敦宜皇貴妃卻還不過三十出頭。

姐妹相見，敦宜皇貴妃又歡喜、又感傷，想起自己長日淒涼、通宵不寐的歲月，淚如雨下。然而也只得避人飲泣，選秀女，又是為光緒立后，是何等喜事？不能不強自收淚，按照宮中的規矩行事，聽從宮女指點她胞妹如何行禮、如何稱呼、如何答話。她就像素不相識的百生人似的，端起皇貴妃的架子，淡淡地問了幾句話，然後吩咐帶出去吃飯。

各宮妃嬪的伙食，都有自己的「分例」，按月計算，多少斤肉，多少隻雞鴨，自己帶著自己的宮女開小廚房。鳳秀的小女兒這時什麼身分也沒有，是隨著宮女一起進食，直到宮門下鑰，敦宜皇貴妃方始派人將她的妹妹喚到臥室中來，親自關上房門，轉臉相視，未曾開口，兩行熱淚已滾滾而下。

見此光景，做妹子的心裡發慌，敦宜皇貴妃進宮之時，她還在襁褓之中，這位大姐根本沒有見過，陌生異常，所以愣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敦宜皇貴妃知道嚇著了她，便強忍涕淚，拉著她的手問：

「你還記得起我的樣子嗎？」

「記不起了。」

「當然記不起了。」敦宜皇貴妃說，「那時你還沒有滿週歲。

唉！一晃十六年了。」

「大姐！」鳳秀的小女兒怯怯地問：「日子過得好嗎？」

一句話又問到敦宜皇貴妃傷心的地方，低聲說道：「阿瑪怎麼這麼糊塗？坑了我一個不夠，為什麼又把你送了進來？」「奶奶原不肯報名的。阿瑪說，不能不報，不報會受處分，所以報了。」

「哼！這也是阿瑪自己在說。如果不打算巴結，又有什麼不能規避的？」敦宜皇貴妃問道：「你自己是怎麼個打算呢？」

「我－－，」做妹子的遲疑著，無從置答，好半天才說了兩個字：「我怕！」

「難怪你怕，我就不相信有什麼人過這種日子有個不怕的。」敦宜皇貴妃指著堆了一炕的零零碎碎的綢緞針線說：

「做不完的活兒！一針一針，像刺在心上一樣！」

「這，這是給誰做的呀？」

「孝敬老佛爺。」敦宜皇貴妃說，「也不是我一個，那處都一樣。」

鳳秀的小女兒大惑不解，每一位妃嬪都以女紅孝敬慈禧太后，日日如是，該有多少？「老佛爺穿得了嗎？」她問。

「哼！還不愛穿吶！」敦宜皇貴妃自嘲似地冷笑，「不是這樣兒，日子怎麼打發？小妹，你千萬不能葬送在這兒。」

小妹悚然心驚！但所驚的是她大姐容顏慘淡的神態，卻還不能體會到長年寂寂，長夜漫漫，春雨如淚，秋蟲嚙心的那萬種淒涼的滋味，因而也就不大明白她大姐為何有如此嚴重的語氣。

「別說你選不上，就選上了能當皇后，你以為那日子是人過的嗎？從前的蒙古皇后－－。」

剛說到這兒，只聽有人突如其來地重重咳嗽，小妹不明就裡，嚇了一大跳，臉色都變白了。敦宜皇貴妃卻如經慣了似的，住口不語，只苦笑了一下。

「誰啊？」

「是玉順。」敦宜皇貴妃說，「她在窗子外頭『坐夜』」。

「幹嗎這麼咳嗽，倒像是有意的。」

小妹說得不錯。玉順是敦宜皇貴妃的心腹，為人謹慎，深怕隔牆有耳，多言賈禍，所以遇到敦宜皇貴妃發牢騷、說閒話過了分的時候，總是用咳嗽提出警告。

這話她不便跟小妹說破，怕她替自己擔心，只凝神想了想說：「你今天就睡在我這兒吧！」

「行嗎？」小妹問道，「內務府的嬤嬤說，宮裡有宮裡他規矩，各人有各人的身分，不能混扯。」

「不要緊！你在我床前打地鋪好了。」

於是喚進宮女來鋪床。床前打兩個地鋪，小妹與宮女同睡。姊妹倆因為有那名宮女在，不便深談，卻都輾轉反側，不能入夢，一個有擇席的毛病，一個卻是遽見親人，勾起思家的念頭，心潮起伏，再也平靜不下來。

半夜裡宮女的鼾聲大起，越發攪得人意亂心煩，敦宜皇貴妃便輕輕喚道：「小妹，你上床來，我有話跟你說。」

小妹答應一聲，躡手躡腳地爬上床去，頭一著枕，不由得驚呼：「你哭了！」

敦宜皇貴妃將一方綢巾掩蓋哭濕了的枕頭，自語似地說：

「我都忘記掉了。」

是忘掉枕頭是濕的。可見得這是常有之事！小妹這才體會到宮中的日子可怕，打個哆嗦，結結巴巴地說：「但願選不上才好。」

「想選上不容易，要選不上不難。不過，也別做得太過分，惱了上頭，也不是好開玩笑的事。」

「大姐，你說明白一點來。該怎麼做？要怎麼樣才算不過分？」

做法說來容易，與藏拙正好相反，盡量遮掩自己的長處，倒不妨暴露自己的短處。然而不能過分，否則惹起慈禧太后的厭惡，會影響她倆父親的前程。

「譬如說吧，」敦宜皇貴妃怕小妹不能領會，舉例解釋：

「你白天穿的那件粉紅袍子，就不能穿。該穿藍的。」

「為什麼呢？」

「老佛爺不喜歡兩種顏色，一種黃的，一種藍的。黃的會把皮膚也襯得黃了，藍的呢，顏色太深，穿上顯得老氣。」

「我懂了。我有一件寶藍緞子繡紅花的袍子，那天就穿那一件。」

「對了！有紅花就不礙了。」敦宜皇貴妃問道：「有一樣顏色的坎肩兒沒有？」

「沒有。」

「我替你找一件。」敦宜皇貴妃又說：「老佛爺喜歡腰板兒一挺，很精神的樣兒，你就別那麼著，她一看自然就撂牌子了。」

就這樣教導著、商量著，說得累了，反倒有一覺好睡。但不過睡了一兩個時辰，便得起身，敦宜皇貴妃匆匆漱洗上妝，來不及吃什麼，便得到儲秀宮去請安。臨走囑咐小妹，不要亂走，也別亂說話，又將她託付了玉順，方始出門。

這一去隔了一個時辰才回來，卻不是一個人。同來的有位三十左右的麗人，長身玉立，皮膚似象牙一般，極其細膩，配上一雙顧盼之際，光芒直射的眼睛，更顯得氣度華貴，令人不能不多看幾眼。

「玉順姐姐，」小妹在窗內望見，悄悄問說，「這是誰啊？」

「敬懿皇貴妃。」

「啊！是她！」

小妹聽家人說過，敬懿皇貴妃初封瑜嬪，姓赫捨哩氏，她的父親是知府，名叫崇齡。同治立后之時，艷冠群芳的就是她。穆宗當年所敬的是皇后，所愛的卻是瑜嬪。

正在這樣想著，敦宜皇貴妃已領著敬懿皇貴妃進了屋子，小妹也像玉順那樣，肅立等待，然後當視線相接時，請安迎接。

「這就是你妹妹？」敬懿皇貴妃問了這一句，招招手說：

「小妹，來！讓我瞧瞧。」

小妹有些靦腆，敦宜皇貴妃便謙虛地說：「小孩子，沒有見過世面，不懂規矩。」接著便吩咐：「過來，給敬懿皇貴妃請安。」

「不用了，不用了！」敬懿皇貴妃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含笑凝視，然後眼珠靈活地一轉，將她從頭看到腳：「好俊的模樣兒。我看看你的手。」

一面拉著手看，一面又不斷誇獎。小妹明知道她是客氣話，但心裡仍舊很高興，覺得她的聲音好聽。能得這樣的人誇讚，是一種榮耀。

小妹也趁此機會細看敬懿貴妃。近在咫尺，而且一立一坐成俯視之勢，目光不接，毫無顧忌，所以看得非常清楚。遠望儀態萬千，近看才知道憔悴不堪，皮膚乾枯，皺紋無數，只不過隱藏在上好的宮粉之下，數尺以外便不容易發現而已。

等發現真正面目，小妹暗暗心驚，三十剛剛出頭，老得這樣子，就不難知道她這十四年受的是什麼樣無形的折磨，也不知道折磨要受到什麼時候為止？看來是除死方休了！

如果自己被選中了，十幾年後說不定也就是這般模樣。這樣想著，小妹急出一手心的汗。敬懿貴妃很快地覺察到了，「怎麼啦？」她關切地問：「你那裡不舒服？手心好燙。」

小妹確有些支持不住，只想一個人靜下來好好想一想心事，因而借她這句話，裝出頭暈目眩的神態，「大概受了涼了。」

她說，「頭疼得很，心裡慌慌的。」

這一下，使得敦宜皇貴妃也著慌了，連聲喊「玉順」。宮中的成藥很多，玉順管藥，自然也懂些醫道，聽說了「病情」，便取來些「保和丸」，讓她用「燈心水」吞服。然後帶她到套房裡躺下休息。

小妹心裡亂糟糟地，好半天才比較平靜。忽然聽得前面有人在悄悄談話，「你這個主意不好。」是敬懿貴妃的聲音，「你知道她討厭藍的，偏偏就讓你小妹穿藍衣服，她心裡會怎麼想？好啊！安心跟我作對來了！」

語聲未畢，只聽敦宜皇貴妃輕聲驚呼：「啊！我倒沒有想到，虧得你提醒我。不妥，不妥！」

「當然不妥。別人穿藍的，也許不知道避忌，猶有可說，就是你小妹不行！就算是無心，在她看亦成了有意。你不是自個兒找麻煩嗎？」

「是啊。可是，」敦宜皇貴妃是憂煩的聲音，「總得另外想個辦法！我們家已經有一個在這兒受罪了，不能再坑一個。」「你別忙！我替你出個主意。」敬懿貴妃說，「這件事，要託大格格才行。」

大格格就是榮壽公主。提到她，敦宜皇貴妃也想起來了，曾經聽說，留住宮中的八個秀女，除了桂祥家的女兒以外，都歸榮壽公主考查言語行止。若能從她那裡下手疏通，倒是釜底抽薪的辦法。

「這是條好路子。」敦宜皇貴妃問，「你看該怎麼說？」

「那容易。就說你小妹身子不好。你不便開口，我替你去說。」

「那可真是感激不盡了。」

聽到這裡，小妹頓覺神清氣爽，一挺坐了起來，轉念一想，不如仍舊裝睡，可以多聽些她們的話。

「你看呢？」是她大姐在問，「那柄金鑲玉如意，到底落到誰手裡？」

「很難說了。」敬懿貴妃說，「到現在為止，上頭還沒有口風。」

「據你看呢？」

「據我看呀，」敬懿貴妃突然扯了開去，「漢人講究親上加親，中表聯姻。」

她的看法說得很明白了。方家園是皇帝的舅舅家，立后該選桂祥的女兒。但皇帝對他這位表妹，是不是也會像漢武帝對他的表妹陳阿嬌那樣，願築金屋以貯？自是敦宜皇貴妃所深感興趣的事。

說她感興趣，不如說她感到關切，更能道出她的心情。這種心情，也是敬懿貴妃和另一位莊和貴妃－－蒙古皇后阿魯特氏的姑姑所共有的。因為她們雖是先朝的妃嬪，卻跟當今皇帝是平輩，與未來的皇后彷彿妯娌。皇后統率六宮，對先皇的太妃，自然有適當的禮遇，不過同為平輩，則以中宮為尊，將來要受約束。這樣，未來皇后的性情平和還是嚴刻，對她們就很有關係了。

「瑜姐，」敦宜皇貴妃從穆宗崩逝，一起移居壽康宮時，就是這樣稱她，「皇后到底是老佛爺選，還是皇上自己選？」

「誰知道呢？倒是聽老佛爺一直在說，要皇帝自己拿眼光來挑。」敬懿貴妃將聲音放得極輕，「這位『主子』的口是心非，誰不知道？」

敦宜皇貴妃先不作聲，沉吟了好一會才說：「我看，把她們八個人先留在宮裡看幾天，另外有個道理在內。名為八個人，皇上能看見的，只有一個，這一個自然就比別人佔了便宜了。」

敬懿貴妃深深點頭：「你看得很透，就是這麼回事。」

「咱們，」敬宜皇貴妃很起勁地說：「明兒早晨去請安，倒仔細瞧瞧，看皇上對他那位表妹是怎麼著？」

「怕瞧不出什麼來！皇上在老佛爺面前，一步不敢亂走，一句話不敢亂說，就算他看中意了，可也不敢露出半點輕浮的樣子啊！」

「不是這麼說，一個人心裡要有了誰的影子，就會自己都管不住自己，那雙眼睛簡直就叫不聽使喚，說不看，說不看，可又瞟了過去了。」

「真是！」敬懿貴妃笑道。「你是那兒得來的這一套學問？」

「還不是你教的。」

「我教的？」敬懿貴妃依然在笑，卻是駭異的笑，「這不是沒影兒的事嗎！」

「我一說你就明白了。萬歲爺在的日子，不論到那兒，只要有你在，你就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兒吧！你的影子到那兒，他的眼睛到那兒，那怕跟兩位太后說著話，都能突如其來地扭過臉看你一眼。」

想想果然！敬懿貴妃有著意外的欣喜，而更多的是淒涼。當年六宮恩寵，萃於一身，只為慈禧太后所願未遂，就為眼前的這位「慧妃」不平，將蒙古皇后視為眼中之釘，連帶自己也受了池魚之殃。想不到以前妒忌不和的「慧妃」，如今提到她以前的恨事，竟能這樣毫無芥蒂地當作笑話來談，實在令人安慰，但如「萬歲爺」仍舊在世，「慧妃」就不會有這樣的氣量。這樣想著，心中所感到的安慰，立刻就化為無限的悵惘哀傷了。

「唉！」敬懿貴妃長嘆，「還提它幹什麼？大家都是苦命。」

說著，眼眶潤濕了。

「是我不好，」敦宜皇貴妃歉然地，「惹你傷心。咱們聊別的吧！」

於是話題轉到慈禧太后萬壽將屆，該有孝敬。妃嬪所獻壽禮，無非針線活計，這也實在沒有什麼好深談的，而她倆娓娓不倦，為「鹿鶴同春」花樣上的那隻鹿，該不該扭過頭來？談了一個多鐘頭，還沒有結果。

被關在套房裡的小妹，在好不耐煩之中，有了領悟，深宮長日，不是這樣子聊天，又如何打發辰光？

※　　　　※　　　　※

由於前一天的默契，清晨到儲秀宮請安時，敦宜皇貴妃與敬懿貴妃不約而同地格外注意皇帝對他表妹的神態。但誠如敬懿貴妃所意料的，「瞧不出什麼來」！因為皇帝在儲秀宮逗留的時間不多，而桂祥的女兒，即令是慈禧太后的內侄女，卻因為沒有什麼名分，在特重禮制的宮內，不能像榮壽公主那樣侍立在慈禧太后身後，只不過居於宮女的前列。加以貌不出眾，言不驚人，很容易為人忽略。

但敦宜皇貴妃有她的看法，斷定皇帝決不會選中他的表妹為皇后，「左看右看，怎麼樣也看不出她像個皇后。而且也不是有福氣的樣兒。」敦宜皇貴妃悄悄向敬懿貴妃說，「我看老佛爺大概也知道她娘家的這個姑娘，不怎麼樣！所以到現在都不起勁。看樣子也是讓她碰碰運氣，碰上了最好，碰不上也無所謂。」

「這是多大的事！怎麼說是『無所謂』。也許，老佛爺已經跟皇上提過了。」

「如果老佛爺跟皇上提過了，大格格一定知道。她怎麼說？」

「她沒說什麼，我也不便問她。倒是你小妹的事，我替你託了她，她也答應了。不過能不能辦到，可不敢說。只等十月初五吧！」

※　　　　※　　　　※

立后的日子選在十月初五，時辰定的是天還未亮的寅時，是欽天監承懿旨特選的吉日良辰。

立后的地點在體和殿。此處本來是儲秀門，西六宮的翊坤宮跟儲秀宮打通以後，拆去此門，改建為殿。這時燈燭通明、爐火熊熊，一切陳設除御座仍披黃緞以外，其他都換成大紅，越顯得喜氣洋洋。

與選的又經過一番淘汰，出現在體和殿的，只剩下五個人了。桂祥的女兒以外，就是德馨和長敘家的兩雙姐妹花。此外三個，只有乾清門一等侍衛佛佑的女兒，被指婚為宣宗長曾孫貝子溥倫的夫人，其餘兩個包括敦宜皇貴妃的小妹在內，都賞大緞四疋、衣料一件被「撂」了下去。

忽然間，殿內七八架自鳴鐘，同時發聲，打過四下，聽得太監輕聲傳呼，慈禧太后駕到了。她沒有坐暖轎，因為儲秀宮到體和殿，只有一箭之路。

兩宮－－皇太后、皇帝出臨的行列極長，最前面是輕聲喝道的太監，後面隔個十來步是慈禧太后，然後是隨侍在側，斜簽著身子走路，一會兒望地上，一會兒望前面，照護唯謹的李蓮英。只聽他嘴裡不斷在招呼：「老佛爺可走好，寧願慢一點兒！」

除這兩個太監的語聲以外，就只聽見腳步聲了。緊隨在慈禧太后身後左面的是皇帝，然後是榮壽公主、福錕夫人、榮祿夫人。這一公主二命婦，最近在慈禧太后面前很得寵，為太監概括稱作「三星照」，因為稱謂中正好有「福、祿、壽」三字。慈禧太后對這個總稱亦有所聞，覺得很好，便讓太監們叫去，不加理會。

除此以外，再無別的福晉命婦。當年穆宗立后，諸王福晉，只要是「全福太太」無不參與盛典，而這一次慈禧太后並未傳召，亦沒有人敢請示，因為大家心裡都明白，倘或宣召，第一個便應是皇帝的生母醇王福晉，而這正是慈禧太后所忌諱的。尤其是歸政之期漸近的這兩三年，慈禧太后總是有意無意地不斷表示：皇帝是一母之子，而帝母自然是太后。在立后的今天，為了讓「兒媳婦」切切實實體認到只有一個「婆婆」，沒有兩個「婆婆」，更不能有醇王福晉在場。但如宣召她人，而獨獨摒絕醇王福晉，未免大傷感情，所以一概不召。

這以後只有宮女太監了。先朝妃嬪，照規制不能在場，不獨是這樣的場合，在任何地方，先朝妃嬪亦無與皇帝正式見面之禮，除非雙方都過了五十歲。至於宮女、太監是照例扈從，幾乎每人手中都捧著東西。皇太后、皇帝不管到何處，只要一離開一座宮殿，便有許多必攜之物，從茶具、食盒、衣包、藥品到盥洗之具，應有盡有，最後是一乘軟轎。而這天卻與平日不同，多了一長二方，三個裝潢得極其華美的錦盒，而且捧了這三個錦盒的太監是在隨扈行列的最前面。

體和殿已經安設了寶座，寶座前面擺一張長桌。慈禧太后在桌後坐定，首先便問：「福錕呢？」

「在廊上等著吶！」李蓮英回答了這一句，便向身旁替他奔走的小太監說：「叫福中堂的起！」

於是福錕進殿磕完了頭，慈禧太后問：「預備好了沒有？」

「都預備好了。」

「軍機呢？」

「已經通知了。」福錕答道：「孫毓汶已經進宮，喜詔由南書房翰林預備，亦都妥當了。」

「好！回頭乾坤一定就宣旨。」慈禧太后轉臉說道：「把東西擺出來吧？」

「喳！」

李蓮英向那三個捧著錦盒的太監招一招手，一起彎腰走到長桌前面。他揭開錦盒，將一柄金鑲玉如意供在正中，兩旁放兩對荷包，一色紅緞裁製，繡的是交頸鴛鴦，鮮艷異常。

這三樣東西一擺出來，便有人納悶了。向來選后所用的「信物」是一如意，一荷包，候選秀女被授以如意，便是統攝六宮的皇后，得荷包的秀女封皇貴妃或者貴妃。如今，出了新樣，荷包竟有兩對之多！

其中最困惑的是福錕，想得最深的也是福錕。他是從「大清會典」想起，規制中妃嬪的定額是一皇貴妃、二貴妃、四妃、六嬪，「常在」和「答應」則並無限制。立后之日雖說同時封皇貴妃，但順治、康熙當年的情形，一時無從查考。雍正以後，都是由王妃正位中宮，陸陸續續封妃封嬪，只有穆宗即位後大婚，卻並不限於立后之日，只封一位皇貴妃。正在這樣思索著，慈禧太后卻又開口了，「福錕！」她說，「入選說，帶上來吧！」

福錕領旨退到殿外，向西偏小屋在待命的司官吩咐，將最後選留的五名秀女，傳召上殿。五名秀女，早就等在那裡了，每人兩個內務府的嬤嬤照料。由於家裡早就花了錢，這些嬤嬤們十分慇勤，一直在替她們撂鬢整發，補脂添粉，口中不斷小聲叮囑：「沉住氣！別怕！別忘了，不教起來，就得跪在那兒！」這時聽得一聲傳宣，個個起勁。自己所照料的秀女，能不能當皇后，就在這一「露」，所以沒有人敢絲毫怠忽，前後左右，仔細端詳，深怕有一處不周到，或者衣服皺了，花兒歪了，為皇帝挑了毛病，不能中選，誤了人家的終身，自己遺憾終生。

「別蘑菇了！」內務府的司官連聲催促，「老佛爺跟皇上等著吶！走，走，快走！」

誰先走是早就排定了的。桂祥的女兒葉赫那拉氏領頭，其次是德馨家的兩姐妹，最後是長敘家的兩姐妹，姐姐十五歲，妹妹才十三歲，一對烏溜溜的大眼睛，嬌憨之中，未脫稚氣。

五個人由福錕領著進殿，一字兒排定行禮。演禮不知演過多少回了，自然不會差錯。跪拜報名已畢，聽慈禧太后說道：「都起來吧！」

等站起來一看，福錕恍然大悟，五個人都可以入選。皇后自然是領頭的葉赫那拉氏，兩雙姊妹，必是兩妃兩嬪，而且看起來是長敘家的封嬪，因為最小的十三歲，還在待年，封妃尚早。

「皇帝！」慈禧太后喊。

侍立在御案旁邊的皇帝，趕緊旋過半個身子來，朝上肅然應聲：「兒子在。」

「誰可以當皇后，你自己放出眼光來挑。合意了，就拿如意給她。」

「這是大事。」皇帝答道：「當然請皇額娘作主，兒子不敢擅專。」

「不！要你自己選的好！」

「還是請皇額娘替兒子選。」

「我知道你的孝心。你自己選，你選的一定合我的意。」

說著，慈禧太后去拿如意，皇帝便跪了下來。如意太重，李蓮英伸手幫忙，才能捧了起來，皇帝跪著接受，再由李蓮英幫忙攙扶，方得起身。

這柄如意交給誰，實在是很明白的事。因此，紅燭燁燁，眾目睽睽，雖靜得幾乎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卻都只是看熱鬧的心情，並不覺得緊張。

所有的視線自然都集中在皇帝身上，尤其是在那柄如意上面。他的腳步毫無踟躕的樣子，而且目未旁騖，見得胸有定見，在這天之前的幾次復選中，就已選好了。

然而，從他身後及兩側望去，卻看不出目光所注在誰？可以斷定的是，決不是最後兩個，因為方向不對。等他從容地一步一步接近，也就越來越明顯了，如慈禧太后所期望，大家所預料的，如意將落在居首的葉赫那拉氏手裡。

但是，突然之間，見皇帝的手一伸，雖無聲息，卻如晴天霹靂，震得每一個人的心都懸了起來，那柄如意是遞向第二個人，德馨的長女。

「皇帝！」

在靜得每一個人都能聽見自己呼吸的時候，慈禧太后這突如其來的一聲，真像迅雷一樣，將好些一顆心原已提到喉頭的人，震得一哆嗦。皇帝也是一驚，差點將玉如意摔落在地上。

而真正受驚，卻是在回過臉來以後，他此時所見的慈禧太后，臉色發青，雙唇緊閉，鼻梁右面突然抽筋，眼下那塊肌膚不住往上牽動，以致右眼半張半閉，襯著瞪得特別大的那只左眼，形容益發可怕。

雖然如此，仍可以明顯地看出，慈禧太后在向皇帝努嘴，是努向左邊。於是皇帝如鬥敗了的公雞似的，垂下頭來，看都不看，將一柄如意遞了給葉赫那拉氏。

這實在很委屈，也很沒有面子。換了個嬌生慣養，心高氣傲的女孩子，亦許當時就會哭了出來。然而葉赫那拉氏卻能沉得住氣，笑容自然勉強，而儀節不錯，先撩一撩下襬，跪了下去，方始雙手高舉，接受如意，同時說道：「奴才葉赫那拉氏謝恩。」

皇帝沒有答話，也沒有說「伊裡」－－滿洲話的「站起來」，只管自己掉轉身去，走回原位，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

慈禧太后右眼下抽搐得更厲害了。她心裡得亂，說不出是憤、是恨、是憂、是懼、是抑鬱還是掃興？然而她考慮利害關係卻仍能保持清明冷靜，控制局面也依然有她的手腕。皇帝的意向已明，將來「三千寵愛在一身」，自己的侄女兒，還是存著個心腹之患。文宗當年對自己及麗妃的態度，就是前車之鑒。轉念到此，她毫不猶豫地喊：「大格格！」

「在！」榮壽公主從御座後面閃出來，靜候吩咐。

「拿這一對荷包，給長敘家的姊妹。」

說完，她檢視排列在面前的五枝綠頭簽，取出其中第二、第三兩支，厭惡地往桌角一丟。這就是「撂牌子」，江西巡撫的兩位小姐被擯了。

「恭喜！」榮壽公主將一對荷包，分別送到長敘的兩個女兒手裡。

兩人也是跪著接受。年長的老實，忘了該說話，反倒是年幼的說道：「給皇太后、皇上謝恩！」站起來又請個安：「也謝謝大公主。」說完，甜甜地一笑。

榮壽公主心情沉重，笑不出來，輕輕答一句：「謝我幹什麼？」隨即轉身走回原處。

心情沉重的不止她一個人，滿殿皆是。一個個面無表情，彷彿萬分尷尬而又不能形諸顏色似的。大好一場喜事，鬧得無精打采，人人都在心裡嘆氣。

福錕原是預備了一套話的，只等「乾坤一定」，就要向慈禧太后與皇帝叩賀大喜。見此光景，心知以少開口為妙，只跪了安，帶著原來的五名秀女退出殿外。

「回宮吧！」慈禧太后說了這一句，什麼人也不看，站起身來，仰著臉往後走。

「老佛爺只怕累了。」李蓮英說，「坐軟轎吧！」

慈禧太后無可不可地坐上軟轎，照例是由皇帝扶轎槓，隨侍而行。李蓮英趁這當兒，退後數步，悄悄將乾清宮的總管太監黃天福一拉，兩個人輕輕地掩到一邊去交談。

「你看看！」李蓮英微微跌腳，「弄成這個樣子？你們在幹什麼！」

「實在沒有想到。」黃天福痛心地在自己胸口插了一拳，「早知道萬歲爺一點都不明白老佛爺的意思，我不管怎麼樣，也得提一句。可是，誰想得到呢？」

「事情糟到極處了。閒話少說，你趕緊預備如意。」李蓮英說，「你伺候萬歲爺換衣服的時候，提一句，千萬要多裝笑臉。」

※　　　　※　　　　※

照旗人的規矩，呈遞如意是晚輩向長輩賀喜之意。因此，立后之日，皇帝要向太后獻如意。由於有此一場絕大的意外，黃天福再不敢怠慢，慈禧太后未回儲秀宮之前，就預備了一柄金鑲珊瑚如意，由間道先趕到宮前等候。

慈禧太后一到，先回寢殿更衣，黃天福趁這當兒將李蓮英的意思，說知皇帝。都預備妥當了，才告訴李蓮英去回奏。

「老佛爺請出殿吧！萬歲爺等了好一會兒了。」

「他還在這兒幹什麼？」慈禧太后冷冷地說道，「翅膀長硬了，還不自己飛得遠遠兒的？」

李蓮英不敢接她的話，只說：「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外頭都在聽喜信兒呢！請老佛爺讓萬歲爺盡了孝心，就見軍機宣懿旨吧！」

這句「外頭都在聽喜信」，提醒了慈禧太后，宣旨太遲，可能會引起許多猜測，化成離奇的流言，教人聽了生氣。

因此，她接受了李蓮英的勸告，由寢殿出來，居中坐定，皇帝便滿面含笑地踏了上來，先請安，後磕頭，裝出歡愉的聲音說：「兒子叩謝皇額娘成全。這柄如意，請皇額娘賞收。」說著，從單腿跪在一旁的黃天福手中，連盒子取過如意，高舉過頂。

「難為你的孝心！」慈禧太后淡淡地說。

語氣與神態都顯得冷漠，而且也沒有接納皇帝所獻的如意。榮壽公主看不過去，踏出來拿起如意，強納在慈禧太后懷中，才算消除了快將形成的僵局。

於是皇帝又陪笑說道：「請皇額娘賞兒子一天假，撤了書房，讓兒子好侍奉皇額娘好好兒樂一天。」

「嗯！嗯！」慈禧太后轉臉向榮壽公主用微帶詫異的聲音：

「樂一天？」

榮壽公主裝作聽不懂她的話風，只是湊趣：「老佛爺就傳懿旨，撤書房吧！讓漱芳齋的戲早一點兒開鑼。今天備的戲多，晚了怕聽不完。」

「好吧！」慈禧太后是那種懶於問事的懈怠神色：「我也放我自己一天假。立后宣旨，就皇帝自己說給軍機好了。」

「是！」皇帝答應著，站起身來，仍舊立在慈禧太后身邊，顯得依依孺慕地。

「你就去吧！」

等慈禧太后這樣再一次吩咐，而且聲音中似乎也有了暖氣，皇帝方始覺得心頭的壓力輕了些，答應一聲，退出儲秀宮，換了衣服，到養心殿召見軍機。

這時御前大臣、軍機大臣，都已得到喜訊。國有慶典，要穿俗稱「花衣」的蟒袍，好在事先都有準備，即時在朝房換穿整齊。同時各備如意，有的交奏事處轉遞，有的當面呈送。御前和軍機的如意，自然面遞，金鑲玉嵌，琳琅滿目地擺滿了御案。皇帝看在眼裡，不由得在口中默念著雍正朱批諭旨中一句話：「諸卿以為如意；在朕轉不如意。」

磕賀既畢，禮王世鐸呈上兩道黃面紅封裡的諭旨，已經正楷謄清，皇帝先看第一道，寫的是：

「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皇太后懿旨：皇帝寅紹丕基，春秋日富，允宜擇賢作配，佐理宮闈；以協坤儀，而輔君德。茲選得副都統桂祥之女葉赫那拉氏，端麗賢淑，著立為皇后。」

看到「麗」字，皇帝毫不猶豫地提起硃筆來塗掉，然後略想一下，注上一個「莊」字。接著再看第二道。

這道上諭，仍用「奉懿旨」的語氣，宣封長敘兩女。在「著封為」三字下，空著兩格，另外附著一張單子，上面寫著八個字，都是「玉」字傍。皇帝雖是初次處理此類事件，但也不難想像，這八個字是用來選做稱號的。

此時世鐸還有話：「皇后以外，另外兩位封妃，還是封嬪？

請旨定奪。」

皇帝這才想起，應該請懿旨決定。但他實在怕提到立后封妃之事，惹起慈禧太后的不快而碰了釘子，同時也耽誤工夫，便自己作了主張：「封嬪！」

「是。」世鐸又說：「請圈定稱號」

皇帝略看一看，圈定了兩個字：「瑾」與「珍」，提筆填在空格中，十五歲的他他拉氏為瑾嬪，十三歲的他他拉氏為珍嬪。

這天就處理了這麼一件事，便即退朝。皇帝重又換便衣，趕到儲秀宮，奉侍慈禧太后臨御漱芳齋聽戲。漱芳齋亦已重新修得煥然一新，慈禧太后先在後殿隨安室休息了一會，然後出殿，傳旨開戲。

這天的戲，依然是以傳宣入宮當差的「內廷供奉」為主，安排戲目，分派腳色，都由立山提調。戲完全迎合慈禧太后的愛好，更因為事先已得李蓮英的通知，說慈禧太后這天不太高興，當差要特別巴結，倘或出了差錯，很難挽救。所以立山暗暗囑咐後合，格外「卯上」，他說：「各位備必捧一捧我。我心裡知道。」

立山是歌台舞榭的豪客，也是梨園的護法。有他這句話，沒有人敢輕忽，出得台去，個個大賣力氣，唱得精采紛呈。兩出小戲下來，慈禧太后為了立后惹來的一肚子氣，已經消掉了一半。

第三齣戲上場，開始傳膳。向例安排在這時候的一齣戲，總比較差些。因為傳膳的時候，食盒絡繹，御前奔走不絕，加以顧到口腹之奉，總不免忽略耳目之娛，有好腳色也錯過了，未免可惜。

這時候的一齣戲是《捉放曹》，慈禧太后認得扮曹操的花臉叫李連重，扮陳宮的卻未見過。因為正在進膳，便未問起，那知一上場四句蓋口的搖板，將慈禧太后聽得停箸注目。扮陳宮的生得一條好嗓子，寬窄高下，隨心所欲，聽來痛快極了，尤其是第四句「見一老丈在道旁」，唱到煞尾，嗓子突然一放，就像打了個悶雷似的，殷殷之聲，久久不絕，令人既驚且喜。

「這是誰啊？」慈禧太后問李蓮英。

察言觀色，他知道慈禧太后欣賞此人，便有意照應立出，讓他來獻一次功，「是立山找來的，奴才只知道姓孫，原來是有功名的。」他說，「要問立山才知道。」

「有功名的？」慈禧太后詫異，「怎麼唱了戲呢？你找立山來，我問問他。」

立山便在殿前侍候，一傳便到，磕過頭還跪在那裡聽候問話。慈禧太后格外假以詞色，吩咐他站著回話。

「這個唱陳宮的是誰啊？」

「叫孫菊仙。藝名『老鄉親』，剛打上海到京，奴才聽過他幾回，覺得他嗓子挺痛快的，特意讓他來試一試。因為還不知道合不合老佛爺的意，所以事先不敢回奏。」

「挺不錯的，就讓他進宮來當差好了。」

「是！」

「怎麼說他有功名？」慈禧太后問道：「他原來幹什麼的？

是誰的『老鄉親』啊？」

「孫菊仙是天津人。原來是個武秀才，陳國瑞駐紮天津的時候，他在－－。」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因為台上正唱到呂伯奢出門沽酒，曹操聽得廚下磨刀霍霍，呂家的人正在商量：「捆而殺之，綁而殺之？」不由得疑雲大起，打算先下手為強。這是個緊要關節，吸引了慈禧太后的眼光，立山怕攪亂她的視聽，見機住口。

慈禧太后這一下直看到急風驟雨的「行路」結束，「宿店」上場，起二黃慢三眼的長過門，方又問到孫菊仙的生平。

孫菊仙的生平，立山完全知道，但此時此地，沒有細陳一個伶官的履歷的道理。因而只簡略地回奏，孫菊仙中了武秀才以後，投在陳國瑞營中，當過管理軍械的差使，以後改投安徽巡撫英翰標下，充當武巡捕，並曾隨著英翰到過廣東。

官職由軍功保到三品銜的候補都司，賞戴過花翎。「既有三品頂戴，不好好做官，可又怎麼去唱了戲了呢？」

「就是為的唱戲丟了官。」立山答道：「有年孫菊仙由廣東公幹經過上海，他的同鄉知道他唱得好，大夥兒起哄，非要他露一露不可。孫菊仙卻不過意，以票友的身分，唱了三天。海報上貼的是『老鄉親』，可是瞞不過人。現任三品武官，公然登台唱戲，未免不成體統。有人要參他，他自己知趣辭了官，做官的時候沒有什麼積蓄，日子過不下去，索性下海了。」

「這倒是少有的奇事！」慈禧太后很感興味地說：「等他唱完了，你把他傳來，等我問問他。」

「是！」

立山答得倒是很響亮，心中卻不免嘀咕，因為孫菊仙棄官入伶，滿腹牢騷，平時說話喜歡與人抬槓，加以天津人的嗓門又大，所以聽來總是像在大吵其架似地。如果在慈禧太后面前，亦復這樣不知檢點，非闖大禍不可。

為此，立山特意趕到後台去招呼。等孫菊仙唱完，只聽台前有太監在喊：「奉懿旨放賞！」接著是「曹操」與「陳宮」跪在戲台上謝恩。這時立山已守在下場門了，等孫菊仙一進來，親自替他打簾子，迎面笑道：「成了！我的『老鄉親』！趕快卸妝吧，老佛爺召見。」

孫菊仙一愣，突然間兩目一閉，雙淚交流，上過妝的臉，現出兩道極明顯的淚痕。在旁人看，自是喜極而涕，誰知不然。

「我一刀一槍替皇家賣過命，沒有人賞識，不想今兒皇太后召見，這，這，這是那裡說起？」

聽這話，牢騷發得更厲害，立山機變極快，立即正色說道：「菊仙，你錯了，你別覺得你那三品頂戴了不起，湘軍、淮軍由軍功上掙來的紅藍頂子黃馬褂，不知道多少？十八省的三品都司數不清，鋼喉鐵嗓的孫菊仙可只有獨一份。不是物以稀為貴，老佛爺會召見你嗎？」

孫菊仙收住眼淚，細想一想，請個安說：「四爺，你的話對！」

「那就趕快吧！」

於是好些「跟包」，七手八腳地幫孫菊仙卸了妝，換上長袍馬褂，臨時又抓了頂紅纓帽替他戴上，由立山親自領著去見慈禧太后。

「菊仙！」立山小聲囑咐，「你說話的嗓門兒，可收著點兒！」

「我知道。在太后跟皇上面前，自然要講禮數。」

「對了！」立山很欣慰地，「好好兒上去吧！也不枉你扔了三品頂戴來就這一行！」

孫菊仙連連稱是，立山益發放心。誰知一到了慈禧太后面前，開口便錯。召見伶人，原是常有之事，凡是所謂「內廷供奉」，都算隸屬內務府，因而禮節亦與內務府相同，自稱「奴才」。孫菊仙卻不用這兩個字，但也不是稱「臣」，而是自稱「沐恩」。

慈禧太后倒是聽懂了這兩個字，不過入耳頗有新鮮之感，這個漢人武官對上司的自稱，還是三十幾年前在她父親惠徽的安徽池太廣道任上，聽人叫過。這自然是失儀，甚至可以說不敬，然而慈禧太后不以為忤，依然興味盎然的問他學戲的經過。

孫菊仙是票友出身，沒有坐過科，自道師承程長庚，也學余三勝，這天的一齣《捉放曹》，就是余派的路子。

之後便問他的出身。孫菊仙的回答，大致與立山的話相同，提到他剿捻曾受傷兩次，慈禧太后居然有動容的樣子，彷彿很愛重他的忠勇似的。

「你當過三品官嗎？」慈禧太后問道，「聽說你是為唱戲丟的官？」

「是！」

「你覺得很可惜是不是？」

「是！」

「不要緊。我賞你個三品頂戴就是了。」

這是異數，連立山都替他高興，便提醒他說：「孫菊仙，碰頭謝恩。」

孫菊仙依言碰頭，但非謝恩，「請老佛爺收回成命。」他說：「沐恩不敢受頂戴。」

此言一出，立山失色，這不是太不識抬舉了嗎？惴惴然地偷覷慈禧太后，卻是一臉的詫異之色。

「你為什麼不受頂戴？倒說個道理我聽。」

「頂戴是國家的名器，沐恩自問是什麼人？敢受老佛爺的恩賞！」

這越發不成話了，無異指責慈禧太后濫授名器。立山急得汗流浹背，已打算跪下來陪著孫菊他一起賠罪了，那知慈禧太后居然平靜地說：「你的話倒也說得實在。我賞你別的吧！」接著便轉臉吩咐：「賞孫菊仙白玉四喜扳指一個，玉柄小刀一把！」

這通常是對作戰有功的武官的頒賞，孫菊仙喜出望外，恭恭敬敬地磕頭謝了賞。立山這才鬆了一口氣，心裡卻大生警惕，慈禧太后真有些喜怒不測，以後當差，更要謹慎。

※　　　　※　　　　※

這一天漱芳齋唱戲，總算盡歡而散。慈禧太后回到儲秀宮，興致還是顯得很好，但宮門下鑰，命婦不能留宿在宮內，陪她燈下閒話的，只有一個榮壽公主。

談來談去，又談到立后這件不愉快的事。經歷了一整天，她的怒氣已經消失，但心頭的創傷卻留下了。「好好一件事，你看，臨了兒弄得這麼窩囊！」她惋惜地說：「皇帝難道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

榮壽公主不敢答話，也不願再談此事，很想轉換一個話題，而慈禧太后卻有骨鯁在喉，不吐不快之勢，不等她有何表示，只以一傾委屈為快。

「我倒是打算滿好，心裡一直在想，古人說的『娶妻娶德』，百姓人家如此，立后更應該講德性。」她略停一下又說，「我也知道德馨家的兩姊妹長得俊，長敘家姐兒倆也不賴，打算都留了下來，兩妃兩嬪，兩雙姊妹花，不也是從古到今，獨一無二的佳話？誰知道我的苦心，皇帝竟一點兒也不能體會，白操了十幾年的勞，你想，教我傷心不傷心？」

榮壽公主也是這一下才能完全瞭解慈禧太后的苦心，想想真要如她所說的，留下兩對姊妹花在宮中，確是冠絕前代的美談。自己一直以為慈禧太后總是為她自己打算，立她的內侄女為后，將來歸政以後，仍可以假手皇后，左右皇帝的意志，間接操縱朝局。如今看來，亦不盡然，慈禧太后在為自己打算以外，亦不是全不顧皇帝。照她的安排，遠比皇帝僅選德馨的長女為后來得美滿。可惜，她這番用心太深了，而且事先毫無透露，以致搞成一著錯，滿盤輸的局面，實在可惜！

這要怪誰呢？想想還是要怪慈禧太后自己。她的這個打算，只要略微透露一點風聲，就可以讓皇帝欣然照辦，而竟吝於一言，未免自信太甚。想到這裡，不由得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也不用嘆氣。」慈禧太后說道，「凡事都是命中注定。我也想開了！自己親生的兒子都不聽我的話，何況隔一個肚子？」

這是連穆宗都埋怨在裡頭了。榮壽公主很不安地說：「老佛爺說這話，我可替先帝跟皇上委屈，誰敢不孝順老佛爺？只不過－－。」

「怎麼？」

「只不過見識不及老佛爺，看不透老佛爺操持苦心有多深？」

慈禧太后不響，好一會才點點頭說：「你這話倒也是！說中了我的病根。」

「女兒可沒有那麼個意思，敢胡說老佛爺行事有什麼欠缺。」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說批評我不對。我只是覺得我的想法，有時候是太深了一點，好像讓人莫測高深似的。」慈禧太后緊接著又說：「從此以後，我倒要改一改了。」

榮壽公主覺得她這話還是莫測高深，便不敢接口，只是輕輕地替她捶著背。

「你看，皇帝真能拿這副擔子挑得下來嗎？」

這是指皇帝掌理大政而言。不過，榮壽公主雖懂她的意思，卻只好裝作不懂，因為此事關係太大，不便回答，唯有裝糊塗：「女兒不明白老佛爺的意思。」

榮壽公主不讚一詞，慈禧太后也就不再往下多說。就這句話已經多了。大婚定在明年正月二十六，緊接著在二月初三歸政，一切都成定局，萬無變更之理，說是怕皇帝難任艱鉅，彷彿還捨不得撒手似的，豈非多餘？

因此，明知道榮壽公主守口如瓶，謹密可靠，她仍舊不能不叮囑一句：「咱們娘兒倆隨便聊聊的話，你可別說出去！」

看似一句親切的家常話，在此時此地此人，可就不比等閒。榮壽公主一時勾起心事，百感交集，霍地雙腿一彎，跪在慈禧太后膝前。

「你這是幹什麼？有話起來說。」

「女兒有幾句話，不能不跪著說。只怕忠言逆耳，惹皇額娘生氣，所以先跪在這裡賠罪。」

榮壽公主的舉止向來穩重，凡事看得深、想得透，這時候有這樣的舉動與言語，可想而知必是極重要的話，便點點頭喊一聲：「來啊！」

在殿外伺候的是儲秀宮首領太監崔玉貴，內務府的人都管他叫「二總管」，在太監中的地位與得寵的程度，僅次於李蓮英。此時聽得召喚，捧著個腆起的肚子，疾步而來，單腿往下一跪，聽候吩咐。

「看有什麼人在屋裡？都叫他們出去！」

崔玉貴領命逐屋去查，查一處、攆一處、關一處，只聽不斷有房門碰上的聲響，最後連殿門都關上了。

於是慈禧太后平靜地說道：「有話你就說吧！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怪你。你知道的，我有大事，只跟你商量。」

「可惜，立皇后這件大事，皇額娘沒有跟女兒說。不然會辦得更順利。」榮壽公主說道：「皇上的孝心，女兒是知道的，就為這件事，皇上心裡不安得很，怕是違背了皇額娘的意思。其實這也怪不得皇上，他沒有一個親近的人好商量。翁師傅倒是皇上親近的，然而皇上不提這件事，翁師傅素來謹慎，決不敢提。總而言之，皇額娘的一片慈愛，皇上領會不到，無意之中弄擰了，決不是有心的。皇額娘的養育之恩，如天之高，如地之厚，女兒在想，總不見得會拿皇上這個無心的過失，老放在心裡吧？」

「當然！不過，」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會說，「有些事，你想拿它扔開，它偏偏兜上心來，真教沒法子。」

「皇額娘，女兒說話要放肆了。」榮壽公主一字一句地說：

「皇額娘的兒子只有皇上一個。」

「就是這話囉！因為只有一個，我才把我一片心都給了他。無奈－－。」慈禧太后躊躇著嘆口氣：「唉，不提了！」她慈愛地撫著榮壽公主的臉，「我總算還有個真心向我的好女兒。」

「女兒自然要孝順皇額娘。不過，女兒也要做一個好姐姐，做皇上的好姐姐！」

「對啊！凡是好女兒，一定也是好姐姐。」

榮壽公主十分欣慰，「真是再沒有比皇額娘更聖明的。」她也忍不住有些激動，「母慈子孝，天下太平，皇額娘儘管享福吧！」

這句話說得慈禧太后很高興，「我是得享幾年福了。」她躊躇滿志地說：「總算有個太平局面交付給皇帝，自覺也對得起祖宗了。」

※　　　　※　　　　※由於榮壽公主的苦心調護，慈禧太后與皇帝母子君臣之

間，總算保住了一團和氣。慈禧太后也覺得國事既已決定付與皇帝，「家事」也不妨讓「女兒」代勞，所以大婚典禮一切踵事增華的點綴，以及照例應有的儀節，幾乎都讓李蓮英向榮壽公主請示辦理。慈禧太后自己從萬壽以後，就住在西苑。一場瑞雪，正多樂事，只苦了皇帝，冒雪沖寒，晨昏定省以外，還得回宮辦事讀書。

這時的第一大事自然是密鑼緊鼓地籌備大婚。欽天監挑定十一月初二的吉日行納彩禮，派定禮部尚書奎潤為正使，戶部尚書福錕為副使，納彩的儀物，雖是照例備辦，榮壽公主仍舊一一親自檢點，因為風傳后家倚恃慈禧太后的威勢，竟如民間的陋習，事事挑剔。桂祥整天躺在鴉片煙榻上，昏天黑地，倒還不大生事，他那夫人悍潑無比，花樣極多。李蓮英跟榮壽公主商量，都覺得這種情形，不宜奏聞慈禧太后，免得她生氣，也免得她為難。那就只好委屈求全，盡量遷就，所以連照例的納彩儀物，亦須仔細檢查。

納彩禮之前十天，李蓮英愁眉苦臉地來跟榮壽公主說：「『方家園』又出了點子了。今兒有話過來，十一月初二那天，要大宴群臣。」

「大宴群臣？」榮壽公主詫異地問：「那裡有這個規矩？再說，大宴群臣，又那裡輪得到皇后家來過問？」

「不是萬歲爺大宴群臣，是皇后家。」

「豈有此理？這不太離譜了嗎？」

「原是。」李蓮英說，「方家園的意思是，請一道懿旨，在皇后家賜宴。」

「那，」榮壽公主說，「他們不會自己請客？愛怎麼請，怎麼請，誰也管不著。」

「如果明白這個道理就好了。承恩公夫人是怕請了客，客人不給面子，辭席不到，太沒有面子，所以要請老佛爺出面。

大公主，你給提一聲吧！」

「提一聲？」榮壽公主問道：「請客誰給錢啊？」

「那，大公主，你就別問了。」

榮壽公主想了一會答道：「你先到外面打聽打聽，可有人會說話？那班都老爺當中，書獃子很多，回頭上個折子，說不合儀制，請皇太后收回成命，那是多不合適的事！」

「這一層，大概不會。」李蓮英說，「如今的都老爺，也不比幾年前了，怕事的多。再說，這是辦喜事，也總不好意思掃興。」

「好吧！反正麻煩還多的是。就依他們吧！咱們大清－－。」榮壽公主猛然將話嚥住。她本來要說的那句話，出自她生父恭王之口：咱們大清天下會斷送在方家園。

於是榮壽公主找了個機會，從容向慈禧太后回奏，說后家打算大宴王公大臣，但得先看皇太后的意思，如果可行，便請頒發一道懿旨，否則作罷。話說得很婉轉，可進可退，倘或慈禧太后不以為然，亦不算碰了釘子。

那知慈禧太后既不說准，亦不說不準，反問一句：「你看呢？」

這一問就讓榮壽公主很難回答了，因為她平日侃侃諤諤，常是有意無意地講究禮制，現在明明一件不合規矩的事，如說破例不妨，那麼以後再遇著違制之事，就無法奏諫了。

也因為有此警覺，便想到慈禧太后可能是有意試探，所以措詞格外謹慎，想了一下答道：「這是從前沒有過的例子。不過例由人興，只要無礙國計民生，興一個新例也不妨。女兒在想，像這樣的情形，言官亦不致說話。」

「這一陣子言官又在起勁了，少惹他們為妙。」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桂祥打算請一次客，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不過不必降旨。你告訴他們，只請一二品大臣好了，王公不必請，他一個三等承恩公，敘禮敘不過人家。」

榮壽公主暗暗佩服，這樣安排，才真是給桂祥做面子。因為只請一二品大臣，就顯得桂祥這個公爵唯我獨尊了。而況要請王公親貴，人家也許不到，三五個還不打緊，辭謝的多了，席次上空著一大片，反而傷面子。

「你再傳話給他們，開一張單子來我看，席位要好好排。」

這是變相的降懿旨。一二品大臣自然會知道，席次是經「欽定」的，那就不敢不來了。

「再告訴他們，可也不必太招搖。」慈禧太后又說，「這幾天，那班『都老爺』正在找毛病，避著他們一點兒。」

「找毛病？」榮壽公主不解地問了一句。

「還不就是那幾輛火車嗎？」

榮壽公主想了一下，才恍然大悟。李鴻章進了幾輛火車，是在法國定造的，一共七節，一節機車，六節車廂，其中最講究的一節，是專為慈禧太后預備的。另外上等車兩輛，預定為皇帝、皇后的座車，中等車二輛，供隨扈人員乘坐。再有一節就是行李車。

此外又有七里路的鐵軌，已經在中海紫光閣西面的空地上開始敷設，不久就可完工，供慈禧太后試乘遊覽。西洋的奇技淫巧，一向為衛道之士所深惡痛絕，言官自然要動奏折諫勸了。

「大家都以為我坐火車好玩兒，就跟去年造好，擱在昆明湖的『翔雲』、『捧日』那兩條小火輪一樣，那實在是錯了。」慈禧太后說道：「你看你七叔，從前那樣子反對西洋的東西的人，這兩年也變過了，上個月上折子，主張造天津到通州的鐵路。我倒也要看看，鐵路究竟好在什麼地方？」

這是慈禧太后解釋她為什麼准在御苑之內建造鐵路的理由。榮壽公主對這件事，不甚明瞭，也就沒有什麼話好說。只不過記著慈禧太后的告誡，通知李蓮英轉告方家園后家，宴請一二品大員一舉，千萬不可招搖鋪張。

承恩公桂祥「大宴群臣」，尚未由大清門入宮的皇后，已接受一二品大員三跪九叩的遙拜，這一不合禮制的盛舉，倒沒有惹起言路的糾彈，慈禧太后所擔心的，諫阻天津至通州修造鐵路一事，卻終於見諸奏章了。

一馬當先的是國子監祭酒盛昱，接下來有河南道監察御史余聯沅、山西道監察御史屠仁守，抗章響應。這些詞氣凌厲，認為開天津至通州的鐵路，掘人墳墓，毀人田廬，而且足以使津通道上的舟子、車伕與以負勞為生的苦力，流離失所的議論，使得大病初癒的醇王，氣惱之至。所以當慈禧太后將那些奏折發交海軍衙門會同軍機處「一併妥議具奏」時，他決定擱置不理，內心的想法：「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不理那些「無理取鬧」的奏折，這一陣風潮，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會平息下來。

局勢外弛內張，好些人在注視著慈禧太后的動靜，紫光閣西的鐵路已經敷設完工，看她是不是會在禁苑以內試坐這西洋奇技淫巧之物？如果慈禧太后居然坐了火車，那就表示她贊成興建津通鐵路。這就非同小可了，非直言極諫，拚死力爭不可。

六九　第四部　母子君臣

十二月十五，正當一場大雪以後，半夜裡禁城之中起火，地點是在太和殿前的太和門。

太和門九楹三門，一水環縈，上跨石樑五道，就是金水河與金水橋。門內東西廡各三十二楹，迴廊相接，除了體仁閣與宏義閣以外，便是內務府的銀庫、衣庫、緞庫、皮庫、茶庫及武備院貯藏氈毯鞍甲之處。起火就在茶庫，很快地延燒到了太和門西的貞順門。

大內有災，百官都須奔救，一時九城車馬，破雪而來。外城的「水火會」，一批接一批，鳴鑼而至。門外雖有現成的金水河，但為堅冰所封，費了好大的勁，才鑿開一尺厚的冰，而河底的水只有數寸，毫不得力，只有坐視烈焰飛騰，由西而東，燒到太和門，再燒到昭德門。重簷高聳，石欄繚折的太和門，四面是火，只聽嗶嗶剝剝地爆響不斷，眼看著畫棟雕樑，霎時間都化為灰燼，急得內務府大臣福錕，只不斷地頓足大喊：「斷火路，斷火路！」

於是救火的護軍，找到工匠，冒著熾烈的火勢拆掉昭德門東的兩間屋子。屋子大梁凌空而墜，傷了十幾個人，不過火勢終於不致漫延了。在場的王公大臣，相顧喘息，總算可以鬆一口氣。

就這時有兩乘轎子，飛奔而至，轎前有「頂馬」開路。到太和門前，轎子停下，一先一後出來兩個人，鬚眉皆白，前面是恭王，後面是寶鋆。

所有的王公大臣，一齊上前迎接，恭王搖頭嘆息：「驚心動魄，奈何，奈何？」

「這場火來得太不巧了！」寶鋆接口說道，「一開年就是大婚盛典，天子正衙的太和門，燒成這個樣子，太難看了。」

這一說提醒了大家，相顧憂急，竟忘了還在救火，談起如何從速修復太和門的善後事宜？這樣的大工，光是勘估議價、鳩工集材就非數月不辦，如今只有四十天的工夫，看來縱有鬼斧神工，亦難如願。

※　　　　※　　　　※

外廷計無所出，深宮更為系念。慈禧太后從半夜裡驚醒以後，一直到下午兩點鐘，得報火路已斷，不至於再蔓延，方始鬆了口氣。

這是件太糟心的事。唯一的安慰是，聽說王公大臣，包括恭王及所有請假不上朝的大員，無不親到火場救災，能急君父之難，都算是有良心的。其次是內外城的「水火會」、步軍統領衙門、神機營、順天府、大興、宛平兩縣的兵丁差役，亦很出力。慈禧太后特別傳旨，發內帑犒賞，兵丁伕役，每人二兩，受傷的每人十兩。因此，皇太后仁慈的頌揚，倒是傳遍了太和門內外。

其次就要查問起火的原因了。這場火起得很奇怪，值班的護軍，在貞慶門東值宿之處烤火，半夜裡，星星一火，竄入柱子的蛀孔中。太和門重修在康熙三十四年，將近兩百年的木柱，不但風燥無比，而且柱中也蛀得空了，所以一點火星，釀成大患。先是悶在柱子中燒，等到發覺，已無法灌救。當然，典守者不得辭其咎，值班的章京及護軍，拿交刑部嚴辦，不在話下。

但是，就拿失職的護軍砍腦袋，亦無補於這一場火所帶來的損失與煩惱。慈禧太后也跟外廷的王公大臣一樣，著急的是大婚期近，如何能將太和門趕快修起來？縱不能盡復舊觀，至少也要將火災的遺跡掩飾得不刺眼才好。

善於窺探意旨的李蓮英，無須慈禧太后開口，就先已想到她必以此為憂，早就問過立山，得到了相當滿意的答覆，隨即奏報：「老佛爺別為這個心煩。到時候准有照式照樣的一座太和門。」

「你又胡說了。」慈禧太后嗔道：「簡直就是說夢話。」

「奴才那敢撒謊？老佛爺倒想想，去年上西陵，一路的行宮，都修得四白落地，跟新的一樣，那不都是趕出來的嗎？」

「啊！」慈禧太后想起來了，「是找裱糊匠搭一座太和門？」

「是！奴才說呢，那裡有瞞得過老佛爺的事？」李蓮英說，「這要找搭棚匠、裱糊匠、紮彩匠，他們有法子，能搭出一座太和門來。」

「行嗎？」慈禧太后還有些疑惑。

「行！」李蓮英斬釘截鐵地答道：「奴才問過立山了，他說一定行！這是多大的事，他沒有把握就敢說滿話了？老佛爺等著瞧吧，到了大喜的日子，準有一座看不出假來的太和門。」

是這樣斬釘截鐵的答覆，慈禧太后不能不信。不過這也只是消滅了她心頭重重憂慮的若干分之一，更大更多的煩惱，即將接二連三地到來。她一想起來就揪心，真怕去觸動這方面的思緒，然而她到底是經過無數大風大浪的，深知躲避不了的煩惱，只有昂起頭來硬頂，所以咬一咬牙，決定自己先作打算。

打算未定以前，先要有一番瞭解，「外頭有什麼話？」她問李蓮英，「你總聽到了，別瞞我！」

李蓮英也跟慈禧太后同樣地煩惱，同樣地擔心，所不同的是，他多一分希冀之心，總覺得慈禧太后必能從容應付，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所以此時看到她是有擔當的態度，心頭先已感到安慰。

不過，回奏的措詞，卻須謹慎，既不宜隱瞞真相，也不宜添枝加葉，免得激怒了慈禧太后。有此理解，說話就慢了，「總怨這場火不巧！」他說，「人心本來就有點兒浮動，這場火一起，好像更有話說了。」

「說什麼？」慈禧太后問：「說我不該在頤和園裝電燈，西苑不該修鐵路？」

「西苑修鐵路，他們倒不敢管，天津到通州的鐵路，都說不該修。」李蓮英說，「有句話，怕老佛爺聽了生氣，奴才不敢說。」

「不要緊，你說好了！」

「說這場火是，是天怒。」

慈禧太后明白，這是半句話，原來那句話，必是由人怨激起天怒，太和門之災，是天意示警。這句話聽來當然刺耳，可是也無須生氣。

「還有呢？」

「還有－－，」李蓮英覺得有句話瞞不得，「說是這兩年花費太多了。」

慈禧太后默然。平心靜氣地想一想，修三海、修頤和園、大婚，再加上興辦海軍，花費是忒多了一些，如今重修太和門，又得幾十萬銀子，看來非得收斂不可了。

不過，可怪的是李蓮英居然也這樣說，雖是轉述他人的話，卻不妨看作他自己亦有此想法。這倒不能不問一問：「你說呢？是不是多了一點兒？」

李蓮英原是一種試探。兩大工程，加上總司大婚傳辦事件這個差使，他也「摟」得很不少了。盈滿之懼，時刻縈心，此時特地要試探慈禧太后的意思，果然有收斂之想，也是惜福之道。只不防她有此反問，倒覺得難以回答。

這時候不容他猶豫，更不能惹惱慈禧太后，唯有先作違心之論，「其實也不能算多。」他說，「只為幾件大事擱在一起辦，就顯得花的錢多了。」

這兩句話在慈禧太后覺得很實在，「說得不錯。」她毫不考慮地表示，「先緩一緩吧！等緩過氣來再說。」

「是！」李蓮英答道：「老佛爺聖明。」

「你說給立山，看頤和園未完的工程，有什麼可以暫緩的？讓他寫個說帖來我看。」慈禧太后又問：「皇帝呢？你聽他說了什麼沒有？」

皇帝只說過一句話。「早就知道要出事！」此外便只是兩副面孔，在慈禧太后面前，勉強裝出豁達的神情，背轉身立刻就是陰沉抑鬱的臉色，而且不斷地吁氣，彷彿撐胸塞腹，有數不清、理不完的積鬱似的。

那另一副面孔，慈禧太后看不到，而李蓮英是看得到的。可是，他不敢告訴慈禧太后，並且還嚴厲告誡他所管得到的太監，包括「二總管」崔玉貴在內，不准到「老佛爺」面前搬弄口舌，否則重責不饒。因為他看得很清楚，宮中從「東佛爺」暴崩以後，便是「西佛爺」唯我獨尊的局面。維持這個局面最要緊的一件事，便是安靜。倘或無事生非，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搞得雞犬不寧，那不僅是極傻之事，簡直就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就因為他是持著這樣的想法，所以也跟榮壽公主一樣，無形中處處衛護著皇帝，這時當然不肯說實話。但如說皇帝一無表示，慈禧太后也未必會信。皇帝親政在即，每天批閱章奏，要拿出辦法來稟命而行，然則對當前這一連串拂逆，豈能默無一言？

李蓮英只有揀能說的說。能說的是國家政事，不能說的是慈禧太后的為了她自己享樂的一切作為，秉持此一宗旨，他這樣答說：「萬歲爺彷彿對修天津到通州的鐵路，不以為然。」

「喔，」慈禧太后很注意地，「他怎麼說？」

「奴才也不十分清楚。看意思是覺得北洋衙門管的事兒太多。」

「修鐵路是七爺上的折子。」

慈禧太后這話的意思，一下子不容易明白。李蓮英聽到「七爺」跟「萬歲爺」連在一起的事，總是特別小心，想了一下答道：「萬歲爺只聽老佛爺的話，七爺上折子，也得看他說得對不對？說得不對，萬歲爺不一樣兒的駁回嗎？」

慈禧太后不即答言，臉上卻是欣慰的神情，好半天，才點點頭說：「他能這麼想，心裡總算明白。往後有他的好處。」

※　　　　※　　　　※

慈禧太后意料中的事，果然發生了。言路上接二連三有折子，山西道監察御史屠仁守、戶科給事中洪良品，都有極其率直的奏諫。此外翰林與上書院的師傅，亦都說了話，而且除津通鐵路以外，也隱隱然提到興修頤和園的不足為訓。這些折子先由皇帝閱看，看一個，贊一個，然而在慈禧太后面前，他卻噤若寒蟬，什麼話也不敢說。

慈禧太后也知眾怒難犯。好在心裡已早有打算，召見軍機，接連頒了兩道懿旨，一道是就太和門災，有所曉諭，她承認這是天意示警，應該「寅畏天威」，而在深宮修省以外，也勉勵「大小臣工，精白一心」。

另一道懿旨，是根據立山的說帖，決定頤和園的工程，縮減範圍，除了正路及佛殿以外，其餘的一切，全部停工。當然，正路及佛殿這兩個主要部分的工程，究有多大的範圍，並未明言。

這兩道上諭，是慈禧太后為自己穩一穩腳步，卻不能彌補清議對醇王和李鴻章的不滿。只是抗章搏擊，也還有分寸，不過看起來對事不對人，其實是既對事亦對人，因而醇王的精神又壞了。

皇帝也覺得修津通鐵路一事，不能只是將原折交議，跡近拖延，所以悄悄向翁同龢問計。

「師傅，」他說，「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如今該有個決斷，自然是以公意為斷。可是公意又在那裡？老百姓的話，從那裡去聽？」

「民間疾苦，不易上聞。」翁同龢答道，「臣亦只是聽聞而已。」

「你聽到些什麼？」

「傳言津通百姓，呈訴通永道衙門者，不下二三百起，該管衙門不理。向總督衙門申訴，因為是奏定辦理的案子，不肯據情入告。據說百姓都含淚而去。」

「豈有此理！只怕李鴻章也不知道這些情形，是他下面的人瞞著他。不然，李鴻章也不能置之不理。」

皇帝太天真了，竟當李鴻章是湯斌、於成龍之流的好督撫。翁同龢不便直言，然而也不能附和，唯有保持沉默。

「怎麼？」皇帝醒悟了，「李鴻章是知道的？」

「李鴻章不是懶於理政的人。」

這句話就盡在不言中，皇帝黯然搖頭，然後又問：「你知道不知道，百姓的訴狀中是怎麼說？」

「無非廬舍墳墓，遷徙為難。子孫見祖父的朽骨，豈有不傷心之理？就算公家給價，其心亦必不甘。」翁同龢又說：

「有人引用聖祖仁皇帝的上諭－－。」

一提到康熙，皇帝趕緊起身，翁同龢自然站起得更快，「那時的上諭怎麼說？」皇帝問。

「容臣檢來呈閱。」

檢來一本《十朝聖諭》，翻開康熙一朝，有關河工的諭旨，其中有一條是：「所立標竿多有在墳上者，若依所立標竿開河，不獨壞民田廬，甚至毀民墳塚。朕惟恐一夫不獲其所，時存己饑己溺之心，何忍發此無數枯骨？」

「聖祖之為聖，仁皇帝之為仁，即此可知！」翁同龢忽然激動了，「轉眼就是歸政大典，皇上履端肇始，而盈廷多風議之辭，近郊有怨咨之口，誠恐有累聖德，更恐埋沒皇太后多少年操持的苦心，實在不妥。」

「師傅，」皇帝立即接口，「你何不也上一個折子？」

翁同龢這下才發覺「言多必失」，惹出麻煩來了。可是此時此地，不容他退縮，只能答應：「是！臣想跟毓慶宮行走諸臣，聯銜上奏。」

「好！你快辦去吧。」

翁同龢下了書房，立刻草擬奏稿。以他的見識、文采，像這樣的奏折，原可一揮而就，結果費了一個下午才能脫稿，因為顧慮太多，不能不仔細推敲。

當天便將毓慶宮行走的另外兩位大臣請了來，一個是兵部侍郎，也是狀元出身的孫家鼐；另外一個是吏部侍郎松溎，他是正藍旗人，進士出身，但教皇帝讀「清文」，在毓慶宮的身分就差了，只是所謂「諳達」。向來師傅們有什麼公折，諳達是不列銜的，翁同龢為了壯聲勢，所以將他亦算上一個。

折柬相邀，專車奉迓，孫、松二人一到，翁同龢拿出折底來「請教」。看上面寫的是：

「查泰西之法，電線與鐵路相為表裡，電線既行，鐵路勢必可舉辦，然此法試行於邊地，而不適行於腹地。邊地有運興之利，無擾民之害。腹地則壞田廬、平墳墓，民間嘩然。未收其利，先見其害矣。

今聞由天津至通州擬開鐵路一道。查天津距通州二百餘里，其中廬舍相望，桑麻被野，水路則操舟者數萬人，陸路則驅車者數百輩，以及村酤、旅店、負販為活者更不知凡幾？

鐵路一開，本業損失，其不流而為盜者幾希！

近來外間議論，無不以此事為可慮。臣等伏思皇太后、皇上勤恤民隱，無微不至。偶遇四方水旱，發帑賑濟，唯恐一夫之失所，豈有咫尺畿疆，而肯使小民窮而無告乎？況明春躬逢歸政盛典，皇上履端肇始，而盈廷多風議之辭，近郊有怨咨之口，似非所以光昭聖治，慰安元元也。

夫稽疑以卜，眾論為先，為政以順民心為要。津通鐵路，宜暫緩辦，俟邊遠通行，民間習見，然後斟酌形勢，徐議及此，庶事有序，而患不生。」

松溎先看，看完遞給孫家鼐，等他亦看完了，方始徵詢意見：「如何？」

「比上齋諸公的公折，緩和得多了。」

「不但語氣緩和，持論亦平正通達。我謹附驥尾。」

松溎說完，提筆在後面署了名，孫家鼐亦然如此。這在翁同龢自是一大安慰，也有些得意，覺得推敲的苦心，畢竟沒有白費。

處理了自己的事，要問問旁人的態度，「上齋諸公的公折，怎麼說法？」他問。

「上齋」就是上書房的簡稱。在上書房行走，亦稱為「師傅」，但因為教皇子而非皇帝，所以地位、恩遇，都不及皇帝的「師傅」。但上書房的人多，加以是協辦大學士恩承與吏部尚書徐桐任「總師傅」，在這兩位衛道之士支持之下，上書房的公折，措詞就嚴峻得多了，語氣中明攻李鴻章，暗責醇王。恩承和徐桐雖以地位與翰林懸殊，不便列名上折，卻以私人身分寫了信給醇王。當然，詞氣恭順而論事激切，使得醇王大為不悅。

翁同龢是醇王很看重的人，平時禮遇甚周，就彷彿漢人書香世家敬重西席那樣。因此，對於醇王在病中遭遇這種為清議所不容的拂逆之事，他自然覺得難過，同時也有許多感慨和惋惜。

「醇邸完全是替人受過。」翁同龢還有許多話，到喉又止，只付之喟然長嘆。

孫家鼐瞭解他的意思，卻不肯接口，松溎的性子比較直，立即說道：「替人受過，也要看值不值？替李鴻章受過不值，替皇太后受過就值得。」

修三海，修頤和園，昆明湖設小火輪，裝設電燈，以及紫光閣畔建造鐵路，凡此為清議所痛心疾首的花樣，說到頭來都怪在醇王頭上。不是說他『逢君之惡」，而是本乎春秋賢者之意，認為他不能據理力諫，未免過於軟弱。就這一點上，恭王與他的賢愚便極分明，這幾乎已成定評。

然而翁同龢卻比較能體諒醇王的苦衷，「醇邸的處境甚難。」他說，「要避擅專的嫌疑，就不能不唯命是從，千錯萬錯－－，唉！」他又不肯說下去了。

「千錯萬錯，錯在不甘寂寞。」松溎說得很率直，「如果不是他靜極思動，就不會有恭王被逐，軍機全班盡撤的大政潮。

到今天，安富尊榮，優遊歲月，何來如許煩惱？」

話說得太深了，翁同龢與孫家鼐都不肯再往下談。做主人的置酒款客，取出珍藏的書畫碑帖來展玩品評，而松溎對此道的興致不高，所以談來談去又談到時事了。

幾杯佳釀下肚，松溎趁著酒興，越發放言無忌，「今上的福分，恐還不如穆宗。」他說，「就拿立后來說，當年穆宗遠離中宮，是有激使然，加以宮闈中有『大力』干預，以致有後來的彌天巨禍。然而穆宗與嘉順皇后之間，相敬如賓，琴瑟調諧，至少也是一種福分。今上呢，方家園的皇后，未曾入宮，只怕就注定了是怨偶－－。」

「壽泉！」翁同龢喚著他的別號，打斷他的話說：「酒多了。」

「我不是醉話，是實話。外面有人說，皇后的福分，也只怕有限。試看，冊立未幾，有太和門的奇災，這就像民間新婦妨夫家那樣，不是好徵兆。」

「偶然之事，無須穿鑿。壽泉，來，來，請！這松花江的白魚，來之不易，別辜負了口福。」

孫家鼐亂以他語，松溎卻越說越起勁：「今上實在是天下第一苦人，五倫之中，僅剩得一倫，你想，可憐不可憐？」

「僅剩得一倫！」翁同龢不由得要問，「是那一倫？」

「就那一倫，也還得看將來。」松槻說道，「『父子』一倫，在皇上最苦，這不用說；雖有『兄弟』，並無手足之親，這一倫雖有似無；做皇帝的沒有『朋友』，更何須說；『夫婦』一倫，眼看也是有名無實的了。」

話是有些過甚其詞，但大致與實情不差，尤其是父子一倫，在皇帝是隱痛。所以翁、孫二人，默然無言，靜聽松溎再往下談。

「今上只剩下君臣一倫了。五倫的君臣，原非為君立論，聖人垂教，重在勉事君者以謹守臣道。為人臣者，能得君之專，言聽計從，如昭烈帝之與武侯，所謂如魚得水，亦是人生難得的際遇，即使其他四倫不足，「亦可以稍得彌補。」松溎略停一下又說：「我在想，今上實在是雖君亦臣，慈禧太后雖母亦父，母子實同君臣。歸政以後，而慈禧太后果然能完全放手，以萬壽山色、昆明湖光自娛，優遊頤養不顧政務，那麼今上的君臣一倫，總算是佔到了。然而，今日之下，亦還言之過早。」

這段話說得很深，翁同龢與孫家鼐，都在心裡佩服，只是表面上卻不能承認他所析之理。而翁同龢又有進一步但相反的看法。

「君則君，臣則臣。縱如所言，我輩能謹守臣道，善盡輔佐，讓皇上能暢行大志，這才算是全了君臣一倫。」

「說得是！」松溎看著孫家鼐說：我輩亦唯有以此上慰聖心了。」

※　　　　※　　　　※

一開了年，局勢外弛內張。從表面上看，大婚費用一千多萬，帶來了很興旺的市面，諸工百作，直接間接都沾著光，無不笑逐顏開。加以這年本是巳丑會試正科，各省舉子為了順便瞻仰大婚盛典，多提早在年內到京。又因為明年還有恩科，如果本年場中不利，不妨留在京裡用功，免得往返跋涉，所以都帶足了盤纏，而且大都懷著得樂且樂，先敞開來花一花再說的念頭，使得客棧酒樓、戲園妓館，買賣更盛，紙醉金迷，好一片昇平氣象。

暗地裡卻有許多令有心人不安的情勢存在。正像新扎制的太和門那樣，儼然畫棟雕樑，幾乎可以亂真，而外強中乾，內裡朽木爛紙一團糟。一個月以前，反對修建津通鐵路的十幾道奏折，都為海軍衙門壓了下來，一班看得透、想得深的清剛耿直之士，便計議著要用釜底抽薪的治本之計。

其中最認真的就是山西道監察御史屠仁守。他是湖北孝感人，同治十三年的翰林，由編修轉御史，風骨稜稜，是清流中的後起之秀。他對於醇王一系，千方百計攻擊恭王，以及創立海軍衙門，侵奪軍機處與總理衙門的職權，形成政出多門的混亂現象，深惡痛絕。所以凡是醇王及海軍衙門的敝政，如變相賣官鬻爵的「海軍報效」等等，無不大肆抨擊。

反對津通鐵路的修建，屠仁守的態度極其堅決。這個把月以來，他一直在盤算，此事是李鴻章所主張，而恃醇王為護符。不去醇王，不能攻李鴻章，所以釜底抽薪之道，即在攻掉醇王。

就在這時候，海軍衙門與軍機處奉旨妥議群臣奏請停辦津通鐵路一案，有了初步結果。由醇王與禮王世鐸聯銜復奏的折子，洋洋數千言，將言官、翰林、部院大臣所上的七個折子，駁得體無完膚，最後的結論是：「言者之論鐵路，乃云：『即使利多弊少，亦當立予停止。』此臣等所甚不解也。現當大婚，歸政舉行在即，禮儀繁重，諸賴慈慮親裁。臣等以本分應辦之事，若然局外浮議，屢事牴牾，嘵嘵不已，以致重煩披閱，實非下悃所安，而關係軍國要務，又不敢為眾咻牽制，遽萌退諉之志。惟有將臣等所見所聞，確切可查之事，據實臚陳，伏乞聖鑒。至於事關創辦，本屬不厭求詳，然局外浮議，恆多失實。查防務以沿江沿海最為吃緊，各該將軍督撫，利害躬親，講求切實，可否將臣等此奏，並廷臣各原奏，發交各該將軍督撫，按切時勢，各抒所見，再行詳議以聞。屆時仰稟聖慈，折衷定議，尤為審慎周妥。」

這一復奏，對反對之詞，用「嘵嘵不已」、「眾咻」、「局外浮議」的字樣，措詞很不客氣，而懿旨卻認為「所陳各節，辯駁精神，敷陳剴切；其於條陳各折內似是而非之論，實能剖析無遺。」袒護之意，十分明顯。當然也接納了醇王的建議，分飭沿海沿江各省督撫「迅速復奏，用備采擇」。

「明發上諭」一經傳市，促成了屠仁守的決心，一共擬了三個奏折，去跟盛昱商酌。他的第一個折子上說：「歸政伊邇，時事方殷，請明降懿旨，依高宗訓政往事，凡部院題本，尋常奏事如常例，外省密折，廷臣封奏仍書『皇太后聖鑒』字樣，懇恩披覽，然後施行。」

盛昱駭然，「梅君，」他掩紙問道：「這是請皇太后當太上皇，比垂簾的權宜之舉，更進一層。倘或見聽，你考慮過後果沒有？」

「自然考慮過，深切考慮過。兩害相權取其輕，與其讓醇王把持朝政，不如請皇太后當太上皇。」

「此話怎講？」

「試看妥議鐵路一折，明明裡應外合的把持之局已應，歸政之後，醇王若有陳述，可以單銜共奏，逕達深宮，這是挾太后以令皇帝。而下面呢，禮王唯命是聽，只看這個折子，醇、禮兩王復奏，而軍機承旨擬上諭，完全照醇王的意思行事。如今雖交各省督撫妥議具奏，又有誰不敢仰承鼻息，而獨持異議？皇太后、軍機、督撫，都在醇王利用擺佈之下，皇上將來的處境如何？不問可知！」

「見得是，見得是！」盛昱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不讓皇太后偏聽。」

「正是！」屠仁守答道：「雖然歸政，皇上仁孝，有大事自然仍舊稟命而行，而皇太后將來的見聞，一定不如目前，凡事都聽了醇王的先入之言，其弊何可勝言？皇太后畢竟是女中丈夫，精明強幹，能廣訪博聞，聖衷自有權衡。無論如何比庸愔的醇王隱在幕後，把持朝政要好得太多。」

不過，這個奏折，其實只是一個引子，倘或採納，屠仁守便等於建了擁立的大功，慈禧太后當然另眼相看。退一步說，至少可以證明他的話說對了路，賡續建言，便有力量了。

於是他要上第二個折子，也就是屠仁守全力以赴，力求實現的主張：醇王以皇帝本生父之尊，決不宜再與聞政事。然後還有第三個折子，繼王先謙、朱一新之後，專攻李蓮英。

盛昱覺得他的步驟定得不錯，大為贊成，而且作了承諾，只要第一個折子有了效驗，上第二個折子時，他必定助以一臂。即令自己不便出面，亦必邀約些人，同聲響應，壯大聲勢。

※　　　　※　　　　※

各衙門正月二十一開印，屠仁守搶先遞了他的第一個折子。送達御前，皇帝困惑之至，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想來想去，不敢擅作主張，親手封入黃匣，派太監立刻送到儲秀宮。

一看是屠仁守的職銜，慈禧太后先就有反感，他奏諫省興作、節遊觀的折子，已經不少，「留中」以後，專門存貯在一處，打算找個機會，跟他算總帳。所以看到折面，以為又是那一套專會掃興的不中聽的話，那知竟不是這麼回事！這一下，使得她的困惑比皇帝更深。

「看來倒是忠心耿耿？」慈禧太后自語著，弄不清屠仁守是好意還是惡意？

如果是好意，此人不像是肯作這種主張的人，如果是惡意，他的作用何在？慈禧太后不相信屠仁守是好意，只往壞處去想，終於自以為想明白了。

「可惡！」她拍著桌子生氣，「居然敢這樣來試我！」

於是她派人將皇帝找了來，問道：「你見了這個折子沒有？」

「看過了。」皇帝答道：「屠仁守所奏，原是正辦。」

慈禧太后心裡在想，皇帝莫非是違心之論？當然，這不便問他，只冷笑著說：「難道連你都不知道我的苦心？出爾反爾，讓天下後世，把我看成怎麼樣的人？」

這話責備得很重，皇帝十分惶恐，低著頭不敢作聲。

「這件事關係甚重。」慈禧太后斷然決然地說：「屠仁守該罰。」

「他，」皇帝為屠仁守乞情，「他的奏折一向言過其實。皇額娘不理他吧！」

「這樣的大事，怎麼能不理？如果不理，彷彿顯得他的話說得有道理似的。以前的折子，或者言過其實，不理他也就算了，這一次可不行！」慈禧太后又說，「你也得替我表白、表白我的苦心。」

這話說得更重了，皇帝唯有連連應聲：「兒子聽吩咐。」

「且先見了軍機再說。」

召見軍機，發下原折，禮王世鐸茫然不知所措。孫毓汶在這些事上面最機警，心知其中必有緣故，所以格外注意慈禧太后的態度。

「垂簾本來是萬不得已的事，我早就想把這副千斤重擔卸下來了。」慈禧太后激動的情緒，漸趨平靜，所以語氣變得相當緩和，但卻十分堅定，「到今天還有人不明白我的苦心，這該怎麼說？」

「垂簾跟高宗純皇帝的訓政不同。」世鐸答道：「屠仁守拿這兩件事擱在一塊來議論，是錯了。」

「大錯特錯！」慈禧太后說道：「這兩年的言路上，還算安分，如今屠仁守胡言亂語，這個例子開不得！我不願意處分言官，可是這件事關係太大，要交部！」

慈禧太后問道：「皇帝，你說呢？」

皇帝站起身來，答應一聲：「是！」然後吩咐世鐸：「你們稟承懿旨去擬上諭來看。」

於是世鐸示意孫毓汶先退出殿去，向「達拉密」述旨擬稿。慈禧太后便提到兩度垂簾以來，種種驚疑危難的事件，如何苦心應付，最後很鄭重地宣示：「二十多年當中，很有些人出了力，他們是為國家，可也是幫了我的忙。如今我可以說是功成身退了，對幫過我忙的人，該有個交代。皇帝，你說是不是？」

「是！」皇帝建議：「可以開單子，請懿旨褒獎。」

「說得不錯！世鐸，你們開單子來看。第一個是醇親王。」

「是。」

「恭親王實在也出過力。」慈禧太后說，「從咸豐十一年冬天到現在的軍機大臣，都開上去。現任的在前，以前的在後。

還有僧格林沁。」

「是！」世鐸問道：「王公貝勒，是不是另開一張單子？」

「要有功的才開。王公貝勒，等皇帝大婚以後，另外加恩。」

於是世鐸回到軍機處，與同僚商議著，一共開了九張單子，最少的三張都只有一個人，一張上面是醇王；另一張上面是頭品頂戴賞花翎的總稅務司赫德；再有一張是僧王。此外六張是：現任及前任軍機大臣；現任及前任軍機章京；各國駐京使臣；殉難的將帥及一二品大員；現任各省封疆大吏；以及下世的大學士、督撫、將帥。總數不下三百人之多，生者加官晉爵，頒賜珍物，逝者賜祭一壇，或建專祠。覃恩普施，澤及枯骨。

在這些恩旨的對照之下，屠仁守所得到的，「為逞臆妄言，亂紊成法者戒」，「開去御史，交部議處，原折著擲還」的處分，格外顯得令人矚目。所以在第二天一早，當他捧著被「擲還」的原折出宮門時，已有好些慰問的人在守候著了。

這一慰問，都是泛泛其詞，大家只覺得他向有耿直的名聲，不愧鐵面御史的美稱，而上折言事，招致嚴譴，應該寄以同情。但細細考究，竟不知因何而應慰問？勸皇太后學太上皇，不是一件好事，值得慰問嗎？當然不值，而且反應該說他咎由自取。只是以屠仁守的為人，決不肯阿附依違，或者有意搏擊，像張之洞、張佩綸當年那樣，建言的作用在獵官。因此，交情比較深的朋友，便要率直相問：何故出此？

屠仁守被逼不過，同時覺得所謀不成，開去御史職務，就不能再上折建言，等於事過境遷，談談不妨。因而將其中的原委曲折，細細訴諸於幾位至交之前。並一再叮囑：不足為外人道。

那知道底蘊還是洩漏了，有人將屠仁守的秘密，悄悄告訴了新升任刑部尚書的孫毓汶。他想起前一天慈禧太后召見翁同龢時，曾表示屠仁守雖然妄言亂政，卻不失為台諫中的賢者，看樣子老太后有回心轉意的模樣，對屠仁守的觀感果真有了改變，卻是一種隱憂。

因此，孫毓汶特地去見醇王，屏人密談，決定下辣手將屠仁守逐出京城。不過此案由吏部主辦，目前還不能運用軍機的職權干預，只有靜候「交部議處」的復奏到達，再作道理。

※　　　　※　　　　※

吏部主辦此案的是考功司郎中鈺麟與主事盧昌詒。處分言官，事不常有，律例中無明文可查，研究了好些時候，認為只有比照「違制律」議處。

「違制」的處分，有輕有重，由罰薪到革職不等。而論情課罪，屠仁守的情形，竟似求榮反辱，究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處分。但特旨交議事件，又不便擬得過輕，斟酌再三，擬了個「革職留任」的處分。

抱牘上堂，這天是尚書徐桐、錫珍與左侍郎松溎在衙門裡，長揖參謁以後，鈺麟說明原委，靜候示下。

徐桐本來是黨附醇王的，因為醇王忽然由守舊衛道一變而為與恭王一樣，好談洋務，頗有深惡痛絕之感，所以知道了屠仁守崇太后的本意在黜醇王，便覺得應該保全。錫珍是長厚君子，認為這樣的處分亦夠重了，表示同意。不過尚書與侍郎同為堂官，還需要問一問松溎的意思。

松溎很耿直，「照我看，似乎不應該處分，」他說，「屠某亦是一片好意。如果建議太后訓政應該革職，那麼，倘有人說，皇上早已成年，太后何不早日歸政？這又該怎麼樣？該獎勵嗎？」

「說得是。」錫珍點點頭，「大婚、歸政兩大盛典，喜氣同沾，似乎對屠某不宜作過分之舉。」

「那就這樣吧，『革職留任』！不過，他已經開去御史，何職可革？」徐桐問鈺麟，「這有說法沒有？」

「屠仁守開去御史，應該另案辦理。開去職務，不是免官，自然要另外調補對品的官職，即以調職之日，為革職留任之日。」

「噢！噢！」徐桐又問：「將來調什麼官？」

「自然是調部屬，不可能再回翰林院的。」

「好吧！將來替他找個好缺。拿稿來！」

徐桐、錫珍、松溎依次畫了行，另外還有三位侍郎也應該畫稿，不過可以補辦手續。欽命要件，當日便辦稿復奏。

慈禧太后正忙著大婚的喜事，而且復奏的辭句含混，不暇細辨，便發交軍機辦理。原奏到了孫毓汶手裡，立刻就看出了其中的深意。

於是他提筆擬了一個奏片：「查屠仁守開去御史，交部議處，經部復奏：『比照違制律，議以革職留任，惟現已開缺，應於補官日辦理。』又奏：『屠仁守開去御史一節，另行辦理。』究竟作何辦理？議以補官日革職留任，系補何官？均所不知。

擬請旨著吏部明白回奏。」

寫完以後，孫毓汶自己先在最後具名，然後送交許庚身、張之萬、額勒和布，一直到軍機領班的禮王世鐸，一一列銜，方能呈上御前，可是除他自己以外，第一關就未能通過。

「萊山，」許庚身輕聲說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不為已甚吧！而且，皇后的嫁妝亦快進宮了，上上下下，喜氣洋洋，何必殺風景？」

「我與屠梅君無怨無仇，何必跟他過不去。是『這個』的意思。」孫毓汶做了個「七」的手勢。

「那麼，壓一壓總不要緊。過了好日再遞。」

「這倒可以。」孫毓汶說，「你先列銜。」

許庚身無奈，只好寫下名字。軍機處差不多就是他們兩人，稟承醇王的意思在主持一切，張之萬隨波逐流，額勒和布沉默寡言，世鐸全無主張，都是問都不問，便書名同意。

※　　　　※　　　　※

這天是正月二十四，一早有極好的太陽，萬人空巷在旭日中看皇后的妝奩，總計兩百抬，分兩天進宮。由東城方家園迤邐而至，進東華門、協和門、後左門，抬入乾清宮。同時，瑾嬪與珍嬪亦有妝奩，數目不及皇后之多，也不能由正面進宮，是從神武門抬到東六宮安置。

兩家妝奩，從上午八點鐘開始，到下午兩點鐘方始發完，天氣就在這時候突變，濃雲密佈，到晚來竟飄起雪來了。

這是件殺風景的事，且不說二十七大婚正日如何，起碼第二天發第二批妝奩，雨雪載途，就有許多不便。兩家執事的人，連夜備辦油布，將待發的妝奩，遮得嚴嚴密密。這一來就如「錦衣夜行」，看不到什麼了，而且也不見得會有多少人冒著風雪出來看熱鬧。多少天的辛勞，期待著這兩天的榮耀，作為補償，不想一半落空，桂祥大為喪氣。

「真沒意思！」他向他夫人說，「看是出了一位皇后，備辦嫁妝，就傾了我的家。這還不說，傾家蕩產能掙個面子，也還罷了，偏偏又是這樣的天氣！」

「這怕什麼？」桂祥夫人說，「好事多磨，倒是這樣子好。」

「好？」桂祥冷笑，「好什麼？眼看就要歸政了，你以為皇上會有多少恩典到咱們家？」

「不管怎麼樣，你總是承恩公，前兩天又有懿旨，以侍郎候補。宮裡有皇太后，外面有七爺，還怕少了你的官做。就怕你丟不下這桿煙槍，再好的差使，也是白搭。」

「算了，算了！我真不想當什麼承恩公。你看崇文山－－。」『咄！」桂祥夫人搶著打斷，「越說越好了，怎麼拿這個倒霉鬼來比你自己？也不嫌忌諱！」

桂祥將頭一縮，煙槍入口，吞雲吐霧，百事不問。桂祥夫人看夫婿如此，實在有些傷心，也有些擔心：二月初五，皇帝賜宴后家，百官奉陪，桂祥沒有做過大官，也沒有經過大場面，到了那天，高踞東面首座，位在大學士之上，為殿內殿外所一致矚目。看他這委瑣的形容，到那時候會不會失儀，鬧出離奇的笑話來？實在難說得很。

※　　　　※　　　　※

一夜飄雪，積素滿地。到了下午，寸許厚的雪完全融化，而道路泥濘，反不如下雪好走。夜裡濃雲漠漠，下弦月躲得無影無蹤，雲端中卻不時熠熠生光，尤其是西北方面，如有火光。然後東面、南面、西面亦都出現了這樣的光焰，午夜時分，光集中天，倏忽之間，又散入四方。有人說，這叫「天笑」，又有人說是「天開眼」。不知主何祥瑞？

第二天－－正月二十六，便是宣制奉迎皇后之日。午時未到，百官齊集，午正三刻，皇帝在太和殿升座，在淨鞭「刷啦、刷啦」響亮清脆的聲音中，王公百官，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然後禮部官員宣制。宣讀冊封皇后的詔書，奉迎正使武英殿大學士額勒和布，副使禮部尚書奎潤，以及特派的奉迎十臣十員，跪著聽完，等皇帝還宮，隨即捧節由丹陛正中下殿，護送皇后的金冊玉寶，以及內中安放一柄御筆親書「龍」字金如意的鳳輿，出太和門，過金水橋，經午門、大清門，折而往東，緩緩往後邸而去。

一到並非立刻奉迎皇后入宮，依照欽天監選定的時辰，直到午夜交進二十七的子時，皇后方始恭受冊寶。其時西風大作，恍如萬馬奔騰。幸好鑾儀衛會辦差，數百對畫鳳喜燈，改用玻璃作燈罩，作得十分精緻靈巧，雖有大風，喜燭燁燁，不受影響。苦的是四位「奉迎命婦」，照例應該騎馬，風號馬嘶，在鞍上坐不穩當，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拚命抱住馬鞍上的「判官頭」，口中不住念佛。

因此，奉迎的儀仗就走得慢了。子正出後邸，由方家園經史家胡同、東大街、長安牌樓、兵部街、東江米巷，進大清門，已將寅時。午門的景陽鍾大撞，聲震九城，天子腳下的百姓都知道皇后進宮了。

鳳輿一入乾清門，有十二名太監，手執藏香提爐，引入乾清宮後的交泰殿，將鳳輿從火盆上抬過，在殿門外停下，皇后降輿，由四名女官扶著進殿。

進殿又有花樣。門檻上預先橫放一個馬鞍，下藏蘋果兩枚，蓋上紅氈，皇后須從鞍上跨過，進殿交拜天地，然後引入交泰殿後的坤寧宮。

大婚的洞房，照例設在坤寧宮東暖閣。但合巹宴設在西屋，皇帝與皇后在一雙全福侍衛高唱滿語「合巹歌」聲中，進用膳房所備的筵席。這自然是一個形式，歌聲一終，筵宴已畢，再由女官引入洞房。

其時曙色已露，而帝后初圓好夢以前，卻還要經過好些儀節，先是由四位福晉－－惇王下世不久，「五奶奶」居孀，這天根本不能進宮；恭王福晉早已去世；醇王福晉是皇帝的生母，有意迴避。當年穆宗大婚，為皇后梳妝上頭的這三位福晉，死別生離，一個不見，此時當差的四位福晉是：禮親王世鐸、肅親王隆懃、豫親王本格、怡親王載敦的髮妻。她們七手八腳地為皇后梳成雙鳳髻，戴上雙喜如意玉釵，換上雙鳳同和袍，進用「子孫餑餑」以後，將一個內置金銀米谷的「寶瓶」，納入皇后懷中，讓她抱著坐在床沿上。看看窗紗已經發白，顧不得再仔細檢點還遺忘了什麼儀節，相將跪安退出，兩名女官，隨即闔上殿門。

※　　　　※　　　　※

當皇帝皇后雙雙上龍鳳喜床時，宮中自慈禧太后到宮女、太監，早都起床了，而有些人，如榮壽公主、李蓮英，這一夜根本就未曾睡過。

辦這一件大喜事，榮壽公主是承上啟下的樞紐，已經好些日子沒有安安穩穩睡過一覺了。慈禧太后看她臉上又黃又瘦，實在於心不忍，此時便憐愛地說道：「你夠累的！這會兒總算忙過了，息一會兒去吧！回頭來陪我聽戲。」

「不累。」榮壽公主陪著笑說，「一點兒都不累。」

「胡說！一宵不睡，有那個不累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你別跟我逞能，快回去睡！不到傳晚膳的時候，不准到我跟前來。」

是這樣體恤，榮壽公主不能不聽話。但請安退出儲秀宮，卻不回長春宮西廂樂志軒的住處，而是帶著太監、宮女，一徑往前，穿過體和殿，進入翊坤宮去看瑾嬪和珍嬪。

翊坤宮在明朝叫萬安宮，向為妃嬪所居，慈禧太后當貴妃的時候，就住在這裡，誕育了穆宗。如今瑾嬪、珍嬪奉懿旨同住翊坤宮，可以看作慈禧太后謄愛這兩姊妹，但亦不妨說是置於肘腋之下，易於監視。

而榮壽公主此來，卻不是什麼惡意的監視，純然一片好心。瑾嬪十五歲，珍嬪更小，才十三歲，雖然都很懂事了，到底初入深宮，僅制繁重而舉目無親，可以想像得到，她們的內心，不僅寂寞淒涼，而且畏懼惶惑，渴望著能有人指點安慰。

她就是為此而來的。所以一進宮便先在院子裡傳喚首領太監王得壽，高聲問道：「兩位新主子剛剛進宮，許多規制還不明白，你跟兩位主子回稟過了沒有？」

「回稟過了。規制太多，一時也說不盡，只好慢慢兒回。」

「慢慢兒回不要緊，可記著守你的本分，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別以為兩位新主子新來乍到，跟你們客氣，你們就敢沒規沒矩！」

榮壽公主的聲音清朗爽脆，最能送遠，在東廂慶雲齋的瑾珍兩姊妹，自然聽得出是她的聲音，頓時精神一振，不自覺地都浮起了喜色，而且也都站了起來。

瑾嬪一站起來便又坐下，因為突然警覺到自己的身分，以及在家時，父母長輩的告誡：宮中規矩大，一舉一動，全要穩重，切忌亂走亂說話。而珍嬪雖也記得這些告誡，並不以為行動要那樣子拘束，自己掀著棉門簾便迎了出去。

這時榮壽公主已經上了台階，廊下相遇，珍嬪喜滋滋地叫一聲：「大公主！」接著便雙腿一蹲請個安。

榮壽公主是皇帝的姐姐，不但是長公主，而且在姊妹中年齡最長，是大長公主，除去對皇后以外，與並輩的妃嬪，平禮相見，因而不慌不忙地回了禮，站起來問道：「你姐姐呢？」

「在屋裡。」

在裡面的瑾嬪已經問過管事的宮女，應該出殿迎接，她跟她妹妹一樣，先叫應榮壽公主，然後延入慶雲齋正屋，喚宮女取紅氈條，打算正式見禮。

「不必！」榮壽公主率直糾正，「等給皇太后行禮，咱們再見禮。我是抽空來看一看，你們別客氣。」

說著，她移動腳步，逕自往瑾嬪的臥室走了去。進屋卻又不坐，四下裡打量了一番，回頭問道：「這屋子不夠暖和，是不是？」

「還好！」瑾嬪答說。

珍嬪卻不似她姐姐那樣懂得人情世故，老實說道：「我覺得寒氣挺重的。這磚地上，要鋪上厚厚的地毯才好。」

宮中的陳設供應，都有「則例」，如果要換地毯，必須請旨，榮壽公主也作不得主，而且這時候也不便跟她細說緣故。不過寒氣重是實情，略想一想說道：「先換個大火盆吧！」她轉臉吩咐她的貼身宮女：「喜兒，你別忘了，一回去就說給她們，把老佛爺去年給的那個特大號兒的雲白銅火盆，馬上找出來，送到這兒。」

「不，不！」瑾嬪趕緊說道：「大公主自己要用。」

「我不用。我一個人用那麼大一個火盆幹什麼？」榮壽公主又說：「宮裡有宮裡的許多老規矩，你住長了就知道了，有時候跟他們要點東西，還真不方便。你們姊妹倆缺什麼用的，派人到我那裡去要。」她又指著喜兒，「只跟她說就是了！」

「是！」瑾珍姊妹倆雙雙請安：「多謝大公主。」

「你呢？」榮壽公主問珍嬪，「你住道德堂？」

「是。」

「上你那裡看看去。」

道德堂是翊坤宮的西廂，佈置與慶雲齋相仿。但房屋的隔間不同，小巧精緻，就覺得比慶雲齋來得舒適。榮壽公主坐定下來，一隻手按著珍嬪的膝蓋，笑著問道：「怎麼樣？想家不想？」

這一問，觸及珍嬪的傷心委屈之處，立刻眼圈就紅了。這一下讓做姐姐的，大為著急，剛剛進宮，又是大婚的吉日良辰，掉了眼淚，豈不大大地觸犯忌諱？所以瑾嬪連連咳嗽示意。

慧黠的珍嬪，立即會意。她的傷感來得快，去得也快，抽出掖在腋下的手絹，拭一拭眼睛，嫣然笑道：「本來倒有些想，見了大公主就不想了。」

明知道她是順口揀好聽的話說，榮壽公主依然很高興，而且很奇怪地，竟真的有著如同對自己同胞幼妹那樣的憐愛之情，憐她天真爛漫，彷彿不知人世的機詐險惡。而置身在這爾虞我詐，步步荊棘，重重束縛的深宮之中，將來不知道在何時何地，誤蹈禍機？

這樣轉著念頭，便不由得有個想法：趁她還在「待年」的時候，最好能讓她跟自己住在一起，朝夕教導指點。以她的聰明，不過一兩年的工夫，必能教得她禮制嫻熟，言行有法，如何保護自己，如何駕馭下人？這才不負自己的一片憐愛之心。

如果自己跟慈禧太后提出這樣的要求，必蒙許諾，這一層她是有把握的。然而往深裡想一想，又覺不妥。皇后是何等樣人，皇帝對皇后的感情如何，都難說得很。倘或將來后妃爭寵，自己跟珍嬪結下這樣深的一重淵源，便必然會捲入漩渦，不但不能暗地裡對所愛者有所回護，甚至會被逐出宮去。那一來還有什麼臉見人？

榮壽公主悚然心驚，慶幸自己幸而沒有走錯了路，同時由此一番省悟，也更珍惜她自己的地位。在慈禧太后面前，自己是唯一可以匡正她的缺失的人，就因為自己不偏不倚，大公無私。一旦失去這樣一種立場，所說的話，不管如何有理，也不會再為慈禧太后所看重了。

瑾珍姊妹見她怔怔望著窗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只是覺得局面有些冷澀，令人很不自在，尤其是珍嬪，急於想打開僵局，便從宮女手裡要過榮壽公主那桿方竹鑲翠的煙袋來，親自裝了一袋煙，遞到她面前。

「喔，」榮壽公主這下才發覺自己想得出了神，歉然道謝：

「勞駕，勞駕，真不敢當！」

抽著煙又閒談，談到瑾珍的伯父長善，彼此不免傷感。長善在京裡閒居了好幾年，不久以前放了杭州將軍，一到任就病倒，終於不治。噩耗到京，正在大婚前夕，也就是惇王病危的時候。好人不壽，而在「花衣期內」，不能大辦喪事，更使瑾珍和榮壽公主都為她們的伯父感到委屈。

由長善談到他在廣州將軍任內所延攬的名士，榮壽公主問道：「聽說有個姓文的，教你們姊妹念過書，有這話沒有？」

「是！」瑾嬪答道：「就是最近的事。」

『喔，這姓文的叫什麼？是翰林嗎？」

「不是，文老師是舉人。他叫文廷式，江西人。」

「教你們念些什麼？」

「教《史記》，也教詩。」

「那你們會做詩羅！」榮壽公主問道：「總有窗稿吧，拿來我看看。」

「我那裡會做詩？平仄都還弄不清楚。」瑾嬪向她妹妹說，「把你的稿子拿出來，請大公主看看吧！」

「醜死了！見不得人。」珍嬪笑道，「等我學好了，再請大公主指點。」

榮壽公主於文墨上頭，本來也就有限，要看她們姊妹的詩稿，無非好玩而已。既然都不肯出手，亦就不必強求。閒談了一會，告辭而去，臨走的時候，再一次諄諄叮囑，有事儘管找她，不必見外。

※　　　　※　　　　※

等榮壽公主一走，兩姊妹的心情又壞了，說不出是寂寥、抑鬱、蕭瑟，還是煩悶？

「咱們倒是該幹些什麼呢？」

瑾嬪無法回答她妹妹的話，因為她也不知道該幹些什麼？

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身分？這天是誰的好日子？

「咱們就這麼坐著？」珍嬪問道，「可等什麼呢？」

是等著覲見皇太后嗎？不是！連皇后都要到二月初二才能初覲慈寧宮。不知道是誰定下的規矩？大婚竟不似民間娶兒媳，入門先拜翁姑，要隔六天，皇后才見得著「婆婆」。位居西宮的妃嬪，自然更落在後面。

是等著皇帝臨幸嗎？只怕也不是。第一天當然得讓皇后。

然則終身大事有著落的第一天，沒有一個女孩子不重視的「洞房花燭」之夜，就這麼糊糊塗塗地過去？瑾嬪歎口無聲的氣，起身回自己屋裡去了。

珍嬪卻沒有她姐姐想得那麼多，她只覺得拘束得慌。無處可走，無事可做，而且無人可談，坐立不安而又不能不裝出莊重的神態，端端正正坐在那裡。這樣下去，不要逼得人發瘋嗎？

不行！她對自己說，非得想法子排遣不可。至少也可以找人來問問話。這樣一想，便向侍立在窗外的宮女，含著笑招一招手。

進來了兩個宮女，雙雙請安，站起來垂手肅立，等她問話。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年長的那個。

「奴才叫珍兒。」

「你呢？」

「奴才叫福三。」年幼的宮女回答。

「你們在宮裡幾年了？」

「奴才進宮六年。」珍兒指著福三，「她是去年才挑進來的。」

「在宮裡六年，懂得的事很多了。」珍嬪問道：「你們也常見皇上不？」

「不！」珍兒答說，「不傳，不准到萬歲爺跟前。」

「你本來就在翊坤宮？」

「不是。奴才本來在如意館，這一次特地挑進來伺候主子。」珍兒接著請個安，「奴才手腳笨，嘴也笨，求主子包涵。」

「你別客氣。」珍嬪高興些了，「宮裡的規矩，我不大懂，你們得教給我才好。」

就在這時候，珍嬪發覺院子裡人影雜亂，奔走匆匆，彷彿有所警戒似的，心中一動，以為皇帝駕臨，頓時一顆心往上一提，有些忸怩得不自在了。

她只猜對了一半，是有人來了，卻不是皇帝，而是李蓮英。「請主子出殿聽宣，老佛爺有賞賜。」王得壽很慇勤地說，「特為派李總管來傳旨，那可真是有面子的事。主子請快出去吧！」

珍嬪的心定了，不過她並不重視王得壽的話，心裡在想：都說李蓮英氣焰熏天，連禮王在私底下都跟他稱兄道弟的。大不了是個太監的頭腦，有什麼了不起的！

在這童心猶在的想法之下，她偏不理王得壽的話，慢條斯理地踏出道德堂，走進正殿，發覺景象一變，台階下面東首，她姐姐瑾嬪領頭肅立，以下是宮女太監，站成一排，鴉雀無聲。台階上面站著一個身材高大，三品服色的太監，微揚著臉，姿態不算倨傲，而看上去卻令人有昂首天外之感。不言可知，這就是李蓮英。

李蓮英、瑾嬪，以及所有的人的視線，都投向珍嬪。很顯然，只等她到，便可宣旨。這樣的場面，原足以使人心怯，加上遲到的不安，更覺得受窘。可是珍嬪立刻想到，自己雖只有十三歲，但目前的身分僅次於皇后，在這裡除了自己的姐姐，無須對任何人謙卑。凡事第一次最要緊，自己只守著禮制與身分，該怎麼便怎麼！不必遷就，免得讓人小看了。

因此，她挺一挺腰，雙眼平視著，不慌不忙地走近台階，然後停了下來，將右臂一抬，眼睛微微向後看了一下。這個動作做得從容不迫，恰到好處，所以意思是很明顯的：要人攙扶。

於是她身後的珍兒搶上一步，雙手扶起她的右臂，眼看著地上，小心地扶她下了台階，直到瑾嬪身邊站定。

她這樣端足了嬪妃的架子，倒讓李蓮英刮目相看了，垂下雙手，先說一聲：「奉懿旨。」然後停下來等瑾珍兩嬪跪好，方始提高了聲音說：「老佛爺面諭：賞瑾嬪、珍嬪喜膳一桌。

謝恩！」

在瑾嬪、珍嬪向北磕頭時，李蓮英已經下了台階，站在西面，等她們姊妹一起身，隨即便請了個雙安。

「奴才李蓮英，給兩位主子磕賀大喜！」他起身向王得壽說，「給我一個拜墊！」

這是還要磕頭道賀。瑾嬪不知道宮裡的規矩，太監給主子磕頭，是不是還要先找拜墊？只覺得世家大族的規矩，尊其上、敬其下，李蓮英既是慈禧太后面前得寵的人，就該格外客氣。

「不敢當，不敢當。不用磕頭了！」

「是！」李蓮英原本無意給這一雙姐妹行大禮，便即說道，「恭敬不如從命。」

「你等等！」瑾嬪娘家早就替她們姐妹備下了賞賜，最重的一份二百兩銀子，就是專為李蓮英所預備的，此時已捧在宮女手裡，她順理成章地發了賞。

「兩位主子賞得太多了。」李蓮英又請了個安。

李蓮英傳宣懿旨的任務，到此告一段落，本可以就此辭去，而況在漱芳齋聽戲的慈禧太后，亦已到了傳晚膳的時刻，應該在那裡伺候照料，也不容他在這裡多作逗留。可是他居然拋開一切，留了下來，自告奮勇地執持侍膳的差使。

賞賜的喜膳是由位在養心殿以南，軍機處以北的御膳房所備辦。名為一桌，其實不止一桌，一共是大小七桌，另加十來個朱漆食盒，由一隊穿戴整齊的太監抬著、捧著，從西二長街經崇禧門，入翊坤門，安設在翊坤宮正殿。李蓮英套上白布袖頭，親自動手擺設菜餚，等一切妥貼，方始來請瑾嬪和珍嬪入座。

入殿一看，才領略到所謂「天家富貴」，說「食前方丈」，還是淺乎言之。擺設在兩張大長方桌上的菜餚，起碼也有五六十樣，食具是一式朱紅字細瓷的加蓋海碗，或者直徑近尺的大盤。盤碗中都有一塊銀牌，這是為了防毒而設，如果食物中下了毒，銀牌一沾這些食物就會發黑。

除此以外，還有四張小膳桌，分別置放點心、小菜、火鍋與粥膳。飯不准叫飯而叫「膳」，吃不準稱吃而稱「進」，所以吃飯叫「進膳」。

「請兩位主子進用喜膳！」李蓮英接著便喊：「打碗蓋！」

於是由王得壽領頭動手，四五個太監很快地將碗蓋一起取下，放在一個大木盒中拿走。瑾珍姊妹倆東西並坐，隨即便有宮女遞上沉甸甸金鑲牙筷，同時視她們姊妹倆眼光所到之處，報著菜名。

這種吃飯的方式，在瑾珍姊妹是夢想不到的。尤其是珍嬪，在那麼多人注視之下，真個舉箸躊躇，食不下嚥。而想到神廟上供的情形，又不免忍俊不禁，差一點笑出聲來。

「老佛爺的賞賜，」謹慎持重的瑾嬪向她妹妹說，」多吃一點兒。」

這一來，珍嬪不得不努力加餐，只是膳食實在太豐富了，就算淺嘗輒止，也嘗不到三分之一，便覺得脹飽無比，而進膳的時間，卻整整花了一個鐘頭。

等她們漱過口下座，李蓮英才請安告辭，接著，宮門便下鑰了。

「這麼早就關門上鎖，」珍嬪問王得壽，「晚上就不能到那裡串串門子？」

「是！規矩這樣。」王得壽答說，「宮裡跟外面不一樣，都是半夜裡起身，所以歇得也早。」

「萬一，萬一有什麼意外呢？」珍嬪問道：「譬如像上個月，太和門走火？」

「那－－。」王得壽很老實，不知何以為答，遲疑了好半天才說了一句，「那時候，敬事房總管會來通知該怎麼辦！」

「敬事房總管是李蓮英嗎？」

「不是。可是他的權柄大，敬事房總管也得聽他的。」

「喔，還有呢？」珍嬪問道，「還有那些人是掌權的？」

這「那些人」自是指太監而言，王得壽便屈著手指數道：「李蓮英下來就得數崔玉貴，是二總管，再下來是硬劉－－。」

「怎麼叫硬劉？」

「他的脾氣很硬，有時候連老佛爺都讓他一兩分，所以叫他硬劉，只有李蓮英管他叫小劉。他年紀很輕，可是念過書，常常看《申報》，老佛爺有時候要跟人談談時事，只有硬劉能夠對付得下來。」

「原來如此。」珍嬪又問：「皇上跟前呢？得寵的是誰？」

「萬歲爺跟前，沒有什麼特別得寵的。不過，」王得壽回頭看了一下，放低了聲音，「有個人，主子可得稍微留點兒神。」

看他這種唯恐隔牆有耳的戒備神態，珍嬪倒吃了一驚，睜大了眼問：「誰啊？」

「是乾清宮的首領太監，姓王，名叫王香，大家都叫他香王。他是－－。」

王得壽突然頓住，臉上的表情很奇怪，恐懼與失悔交雜，顯然是發覺自己失言，不敢再往下說了。

珍嬪當然不肯默爾以息，「你怎麼不說完？」她追問著。

「奴才是瞎說。」王得壽陪著笑，「主子別把奴才的話記在心上。」

「不要緊，你儘管說。」

「實在沒有什麼好說的！奴才是胡言亂語，主子只當奴才什麼都沒有說。」

居然賴得乾乾淨淨！珍嬪有著被戲侮之感，心中十分不悅。但剛剛進宮，似乎不便真的拿出「主子」的派頭，追究個水落石出。而就此不聞不問，卻又於心不甘。那麼，該怎麼辦呢？她這樣自問著。

愣了一會，突生一計，隨即冷笑一聲，「你不說，隨你！不過你要讓我忘掉，那可是辦不到的事。」她說，「過幾天等我問王香自己就是。你下去吧！」

說完，珍嬪亦即起身，連正眼都不看王得壽，打算往後而去。這一下，王得壽可嚇壞了，趕緊喊道：「主子，主子，奴才有下情。」

珍嬪站定了，回過臉來說：「我可不願意聽你吞吞吐吐的話。」

「奴才全說。不過，奴才說了，主子得包涵奴才。不然，奴才一條命就不保了。」

說得如此嚴重，珍嬪倒覺惻然，也諒解了他不敢輕易透露真情的苦衷，便放緩了聲音說：「你是這裡的人，我自然包涵你。可是，你也得拿真心出來才行。」

「是！奴才不敢欺主子。」王得壽低聲說道：「主子當心王香，他是老佛爺派在萬歲爺跟前的坐探。」

「坐探？」珍嬪困惑地問，「打探些什麼呀？」

「那就不知道了。」王得壽很吃力地說，「反正主子將來要見了王香，留點神就是。」

「嗯，嗯！」珍嬪靜靜想了一會，弄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點點頭說：「虧得你告訴我。我會留神，也不會說破。你很忠實，很好！以後就要這樣子，聽見了什麼有關係的話，要趕快來告訴我。」

「是！」王得壽覺得這位「主子」，年紀雖小，說話行事卻很老練，便有了信心，也生出敬意，很誠懇地答道：「主子萬安！奴才不幫著主子，可幫著誰呢？」

七十　第四部　母子君臣

一連三天，除了大婚禮成，加恩王公及內廷行走諸臣，頒發了四道上諭以外，皇太后與皇帝都不曾召見臣工。皇帝依舊每天侍奉慈禧太后在漱芳齋聽戲，皇后與瑾珍兩嬪，亦依舊各處深宮，要等二月初二，皇后朝見了皇太后，才能到各處走動。

翊坤宮的兩姊妹，一直沒有見過皇帝。珍嬪還在待年，瑾嬪亦未能與皇帝同圓好夢。王得壽倒是每天都懸著心在等待，怕皇帝會突然駕臨。這樣到了月底，估量皇帝在這三天之中，是決不會到翊坤宮來了，因為歸政大典期前，皇帝親祭社稷壇，必須齋戒三天，獨居毓慶宮西的齋宮，決不能召幸妃嬪。

那知就在這一天宮門將要下鑰之時，敬事房總管匆匆趕了來通知：皇帝駕臨翊坤宮，瑾嬪和珍嬪大妝朝見。

這一下讓王得壽慌了手腳，一面稟報兩位主子，一面傳召宮女，伺候大妝。先穿香色龍紋朝袍，再穿下幅「八寶立水」，兩肩前後繡正龍的朝褂，披上金約，掛上珊瑚朝珠，最後戴上朱緯薰貂，滿鑲珠寶的朝冠，另外還要配上各項首飾。

手忙腳亂地剛剛穿戴整齊，已聽見宮門外有「起－－起－－」的響聲，知道皇帝快到了。

「趕緊吧！」瑾嬪慌張地問，「我的手絹兒呢？」

「不慌，不慌！」最年長的那宮女，名叫翠喜，見多識廣，比較從容，「來得及，來得及！」

果然來得及。因為皇帝駕臨，有一定的儀注，嘴裡不斷發出「起－－起－－」聲響，警告閒人迴避的是敬事房的太監，在他後面二三十步遠是兩名總管太監，並排走在兩側，任務是察看道路，有什麼不妥之處，可以及早戒備。

然後，又隔一二十步遠，才是皇帝的軟轎，走得極慢。所以等先行的敬事房太監到了翊坤宮，瑾珍兩嬪出規，也還不遲。

這是第一次覲見皇帝，依照正式的儀注，得在宮門跪接，同時應該報名。等皇帝軟轎進宮，方始跟隨在後，進入正跟朝見。

行過三跪九叩的大禮，只聽皇帝說道：「起來吧！」

「是！」瑾嬪答應一聲，站起身來，珍嬪跟著姐姐一起行動，只比她姐姐膽大，站起身子，大大方方地看了皇帝一眼。

反而是皇帝，倒有些靦腆，不由自主地將視線往旁邊一避，這樣也就自然而然地看到了瑾嬪。

瑾嬪端莊大方，而且謹守禮法，此時垂著手也垂著眼，因此能讓皇帝從容平視。不能只看不說話，皇帝問道：「你住在那兒？」

「奴才住東廂慶雲齋。」

「喔！」皇帝說道，「皇太后前年在那裡住過。」

前年因為修理儲秀宮，慈禧太后一度移居於此，住雖不久，事先一樣大事修葺，珍嬪便即說道：「怪不得，東廂比西廂新得多了。」

這很平常的的一句話，在此時此地便覺得不平常。宮中規制嚴格，尤其是在皇太后、皇帝面前，決不能胡亂答話，而珍嬪竟彷彿是在自己家裡那樣，想到就說，毫無忌憚，以致瑾嬪不安，下人詫異，而皇帝卻有新奇之感。

「這樣說，」皇帝看著珍嬪問，「你是住西廂？」

「是！奴才住西廂道德堂。」

「翊坤宮倒來過好幾回，從沒有到過道德堂，我上你那裡看看去。」

「是！」珍嬪答應著，「奴才領路。」

照規矩，該由王得壽側著身子領路，而珍嬪以意為之，不循法度，卻拿她無可奈何。因為皇帝並沒有發話，同時她做得那麼自然，瀟瀟灑灑地，不即不離的行動，並不能使人覺得她不對。

就這一下，將那些刻板的規矩都打破了。王香和王得壽還有敬事房的太監，全不知道該怎麼辦？跟到道德堂院子裡，都站住了腳，眼看珍嬪在前，皇帝居中，瑾嬪在後，陸陸續續進了屋子，打門簾的宮女，將棉門簾一放，內外隔絕，只有守在外面待命的份兒了。

而皇帝卻覺得很舒服，他是第一次擺脫了寸步不離左右的那些執事太監，有著解除了束縛的輕鬆之感，很隨便地就坐了下來。

「皇上請上坐！」珍嬪請個安說。

上面是炕床，宜於躺而不宜於坐，坐著兩面臨空，不如在椅子上靠著舒服，皇帝便即笑道：「就這兒很好。你倒碗茶我喝！」

皇帝到那裡都帶著專用的茶具，當初防微杜漸，恐怕有人下毒，所以派專人伺候，久而久之，形成規制，太監宮女無不清楚。因此，有宮女便待傳諭「進茶」，卻為皇帝攔住了。

「別叫他們！」皇帝對那宮女說，「把你們主子喝的茶，倒一碗我喝！」

「奴才喝的是菊花茶。」珍嬪答說，「只怕皇上喝不慣。」

「菊花茶消食敗火，很好。」

於是珍嬪親自去泡了一碗菊花茶，捧到皇帝面前。滾水新沏，茶還燙得很，口渴的皇帝卻有些忍不得了。

「太燙！有涼一點兒的沒有？」

「涼的是奴才喝殘了的，可不敢進給皇上。要不－－，」珍嬪用手指扶著太陽穴，偏著頭想了一下，然後一掀眉說，「有了，對一點兒蜜水吧！」

語音清脆，真有嚦嚦鶯聲之感，加上她那嬌憨的神情，皇帝未曾飲蜜，便已甜到心頭。而珍嬪卻不待他置可否，已經扭轉腰肢，捧來一個青花小瓷缸，裡面是調淡了的蜜水。這時瑾嬪也幫著動手，逼出蓋碗中的茶汁，對上三分之一的蜜水，珍嬪接了過來，抽手絹拭淨杯沿的茶漬，方始雙手捧上。

「挺香的！」皇帝喝了一口，又喝一口，接連不斷地，很快地喝了一半，「回頭你說給他們，以後也照這個樣子伺候菊花茶。」

「是！」瑾珍姐妹同聲答應。

「去年我嗓子不舒服，也喝菊花茶，覺得不如這個好。」

「這菊花是杭州來的。」

「喔，」皇帝想到了，「必是長善給你捎來的。是嗎？」

「是。」珍嬪慼然，「是奴才伯父給的。菊花到，出缺的電報也到了。」

「長善可惜！」皇帝安慰她說，「他的兒子很好，志銳是長善的兒子嗎？」

「不是！是奴才大伯父長敬的兒子。」珍嬪答說，「奴才二伯父當廣州將軍的那幾年，志銳一直在廣州讀書。」

「都說長善在廣州的時候，風雅好客，很有些有才氣的，在他那裡。倒是些什麼人呀？」

「有奴才的老師文廷式，他的才氣最大。」

「是你的老師？」皇帝覺得很新奇似的，轉臉問瑾嬪，「也是你的老師嗎？」

「是。」

皇帝看看她們姊妹倆，十五歲的瑾嬪，已有大人的模樣，十三歲的珍嬪，稚氣多少未脫，不像是肚子裡有墨水的，所以又問：「那姓文的教了你們幾年書？」

「不過一年多。」瑾嬪唯恐皇帝考問，趕緊聲明，「奴才姊妹，不過跟著文先生認幾個字，不敢說是讀書。」

「名師必出高徒，姓文的既有才氣，想來你們的書，一定也讀得很好。」皇帝接下來問：「當時還有些什麼人？」

「有於式枚，他是廣西人，跟志銳都是光緒六年的翰林。

還有梁鼎芬－－。」

『喔，梁鼎芬，我知道。是參李鴻章的！」

「是。」

「他革職以後，在幹什麼？」

「在廣州。張之洞請他在廣雅書院講學。」

「於式枚呢？」

「聽說在北洋幕府裡。」

「姓文的點了翰林沒有？」皇帝想了一下，「姓文的翰林，有個文治，是旗人啊！我記不得漢人有姓文的翰林。」

「他不是翰林，是光緒八年北闈的舉人，中了舉就丁憂，到光緒十二年才會試，沒有考上。」珍嬪很認真地說，「考不上不是他的學問不好，決不是！」

看她那唯恐他人不信的神情，皇帝覺得天真有趣，不由得就笑出聲來，「我知道你那老師是才子。」皇帝是撫慰的語氣，「幾時倒要看看他的文章。」

「奴才這裡有他的詩稿。」

「好啊！拿來我看看！」

珍嬪答應一聲，立刻就去開抽斗，卻又臨事躊躇，最後終於取來薄薄的一個本子，送到皇帝手上。

「啊，是宮詞！」

聽得這一聲，瑾嬪臉上立即顯得不安，但卻無可奈何，她不能從皇帝手上去奪回那個本子，只微微向她妹妹瞪了一眼。

「我帶回去慢慢兒看。」

皇帝起身離去，翊坤宮上上下下，跪送如儀。回進宮來，瑾嬪將珍嬪拉到一邊，悄悄埋怨。

「文先生的宮詞，都是有本事在內的。你怎麼隨隨便便送給皇上看！不怕鬧出事來？」

珍嬪也有些懊悔自己輕率，不過她向來好強，不肯認錯，「皇上很厚道，很體恤人的。」她說，「決不會出亂子。」

「皇上是不會。就怕別人見到了，傳到－－。」瑾嬪嘆口氣，不敢再往下說，甚至不敢再往下想。

珍嬪也省悟了。那些宮詞如果讓慈禧太后見到了，一定會有禍事。可是事已如此，急也無用，索性放出泰然的神色，笑笑不響。

※　　　　※　　　　※

在齋宮中的皇帝，這夜有了一樣很好的消遣，玩賞那本詩冊。冊子是用上好的連史紙裝訂而成的，朱絲界闌，一筆媚秀而嫩弱的小楷。可以想像得到，出於珍嬪的手筆。

詩是二十一首七絕。題目叫做《擬古宮詞》皇帝聽翁同龢講過，凡是「擬古」，往往別有寄託，可知這二十一首擬古宮詞，就是詠的時事。這樣一想，越有一種好奇的趣味，在燈下喝著茶，很用心地一句一句讀：

「釵工巧制孟家蟬，孤穩遺裝尚儼然；何似玉梳留別譜，鏡台相伴自年年。」

皇帝有些失望，第一首就看不懂。姑且再往下念，念到第三首，非常高興，到底明白了。

「鼎湖龍去已多年，重見昭宮版築篇；珍重惠陵純孝意，大官休省水衡錢。」

看到「惠陵」兩字，通首可解。「惠陵」是指穆宗，那麼「鼎湖龍去」當然也是指穆宗。「版築」與「昭宮」連在一起用，自是指慈禧太后修西苑與頤和園，而用「重見」的字樣，是說穆宗在日，曾有重修圓明園之議。

這就是說，當年穆宗為了重修圓明園，數度微行，感染「天花」，竟致不壽，「鼎湖龍去」十來年，前事淡忘，深宮重見修園的燙樣和圖說。雖然有人諫阻，並且像閻敬銘那些大官，不肯動用部款，但穆宗當年為了頤養聖母而有重修圓明園詔旨的孝心，須當珍重，不該吝予撥款。皇帝記得「水衡錢」的典故出在《漢書》上，命小太監檢書來看，《宣帝記》

中果然有「以水衡錢為平陵徙民起第宅」這句話。漢朝的「水衡都尉」掌管皇室私藏，「水衡錢」就好比如今內務府的收入，但是漢宣帝卻用來為「陵戶」起造住宅。相形之下，修禁苑就顯得自私了。

「果然是才子！這個典用得好！」皇帝輕聲自語著，重新又諷詠了兩遍，覺得就這二十八個字，比連篇累牘，義正辭嚴來諫止園工的奏折，更有力量。

經此領悟，第二首也看得懂了。

「內廷宣入趙家妝，別調歌喉最擅場；羯鼓花奴齊斂手，聽人演說蔡中郎。」

那是慈禧太后大病初癒時候的事。為了替她遣悶，內務府曾經傳喚了「落子館」的幾個姑娘，在長春宮演唱「八角鼓」。為此惹得惇王大為不滿，一天在內務府朝房午飯喝了酒，正好奉懿旨召見，便穿一件葛布小褂，將辮子盤在頂上，口中哼著「什不閒」小調，徜徉入殿。李蓮英大驚失色，慈禧太后卻無可奈何，說得一聲：「五爺醉了！」命太監將他扶了出去。心知惇王譎諫之意，從此不再「聽人演說蔡中郎」了。

想到惇王的譎諫，皇帝又記起一件令人好笑而痛快的往事。一次惇王進獻黃花魚，而敬事房的太監有所需索，他便在召見時，親自端了一盤魚，呈上御案。慈禧太后不免詫異相問，惇王答道：「敬事房的太監要紅包，不給不讓送進來。臣沒有錢，有錢也不能給他們，只好自己端了來。」慈禧太后大怒，將敬事房的太監，交付內務府杖責。

都說惇王粗略不中繩墨，其實也是賢王。皇帝心裡在想，慈禧太后在親貴之中，亦唯有對惇王還有三分忌憚。如今一死，就更沒有人敢在她面前直言切諫了。

掩卷長嘆，傷感了好一會，皇帝方始又翻開詩冊來看，第六首也是很容易明白的。

「千門魚鑰重嚴宸，東苑關防一倍真。廿載垂衣勤儉德，愧無椽筆寫光塵。」

這是頌揚慈安太后。從咸豐十一年垂簾到光緒七年暴崩，整整二十年。如果慈安太后在世，今日是何光景？頤和園會不會出現？都難說了。

看到第十一首，皇帝入目心驚，這首詩可當作嘉順皇后哀詞。

「富貴同誰共久長？可憐無術媚姑嫜！大行未入瑤棺殯，已遣中官撤膳房。」

皇帝記不起嘉順皇后是怎麼一個樣子了。這十來年也很少聽人提到她。只隱約聽說，嘉順皇后是絕食而亡的，照這首詩看來，似乎不然。

「大行」是大行皇帝的簡稱，指穆宗。「瑤棺」便是白玉棺，皇帝記得是《後漢書》中王喬的故事，吳梅村的「清涼山禮佛詩」，就曾借用「天降白玉棺」這個典故，暗喻世祖駕崩。世祖也是出天花而死的，所以文廷式用「瑤棺」的字樣，更顯得工穩，而隱指穆宗之崩，也就更無可疑了。

殯是殯舍。這句詩是指明時間，穆宗初崩已殮，梓宮尚未移入景山壽皇殿以東的觀德殿殯宮，「已遣中官撤膳房」，絕了皇后的飲食。照此看來，那裡是嘉順皇后絕食殉節，竟是為慈禧太后活生生逼死的。

想到這裡，皇帝不寒而慄，同時也不肯相信有這樣的事。

因而轉臉吩咐伺候香案的小太監：「找張亦英來！」

張亦英自然也是太監。這個太監的出身與眾不同，原是秀才，鄉試不第，下幃苦讀，三年之後，又復入闈，場中十分得意，自覺下筆如有神助，得心應手，必中無疑。誰知第三場墨污了卷子，就此貼出「藍榜」。張亦英憤而「自宮」，居然不死，卻成了廢人。他是定興人，此地從明朝起就出太監，便有人援引他入宮，補上太監的名字，派在乾清宮伺候穆宗讀書。

光緒皇帝即位，張亦英仍舊在乾清宮當差。因為他是秀才出身，便無形中成了「諳達」，皇帝剛上書房的那兩年，回宮溫習功課，每每求助於張亦英。以後又成了皇帝閒談的伴侶，宮中許多故事，皇帝都是從他口中聽來的。

此時奉召來到御前，皇帝率直問道：「當年嘉順皇后是怎樣故世的？」

張亦英一愣，隨即反問一句：「萬歲爺怎麼想起來問這個？」

「隨便問問。你別管！你說就是了。」

「嘉順皇后－－，」張亦英放低了聲音說：「是吞金死的。」

「怎麼說是她絕食呢？」

「其實絕食不絕食，根本沒有關係。」

「這話是怎麼說？」

「同治爺龍馭上賓，嘉順皇后哭得死去活來，打那時候起，就不打算活了。那裡還有心進飲食？」

「飲食是有的？」

「自然有的。」張亦英說，「后家也常常進食物。」

皇帝一聽這話，便立刻追問：「為什麼后家要進食物？」

張亦英毫無表情地答說：「那也是常有的事。」

「總有點緣故吧？」

張亦英不答。眼睛骨碌碌地轉了兩下，慢吞吞地答道：

「奴才不知道有什麼緣故。」

這是有意不說。皇帝當然也知道他是謹慎。但以前對嘉順皇后的故事，只是好奇，聽完無非嗟嘆一番，此刻卻不知如何，特感關切，若不問明，竟不能安心。

無奈張亦英已警覺到多言足以賈禍，越發裝聾作啞。皇帝要想深入追問，卻又苦於難以措詞，只得作罷。

再看下面一首：

「錦繡堆邊海子橋，西風黃葉異前朝；朱牆圈後行騤斷，十頃荷花鎖玉嬌。」

這首詩有確切的地名，皇帝讀過《嘯亭雜錄》、《天咫偶聞》這些談京師變遷及掌故的書，知道「海子橋」就是地安門外，什剎海上的三轉橋，橋北不遠就是恭親王府，本來是和珅的府第。乾隆末年，皇子私議儲位，皇十七子貝勒永璘表示：「天下至重，何敢存非分之想？只望有一天能住和珅的房子，於願已足。」其後永璘同母的胞兄皇十六子受內禪，就是嘉慶。嘉慶四年太上皇帝駕崩，和珅隨即遭禍，下獄抄家，有「和珅跌倒，嘉慶吃飽」之謠。而那座巨宅便賜給了已封為慶郡王的永璘。咸豐初年，方改賜恭王。

但是玩味詩意，卻又似別有所指。恭王近年固然韜光養晦，當政之日，亦未曾擴修府第，所謂「朱牆圈後行騤斷」這句詩毫無著落。而且既是宮詞，亦不應該談藩邸之事。

細想一想，或者是指拆遷蠶池口教堂，擴充西苑一事。三海在明朝稱為「三海子」，又稱「西海子」，海子橋大概泛指三海子的某一座橋。那一帶本來是相當荒涼的，今昔相比，自是「西風黃葉異前朝。」一經拆遷蠶池口教堂，劃入禁苑，行人不到，即所謂「朱牆圈後行騤斷」。然則「十頃荷花」是寫中南海的夏日風光，只不知「玉嬌」指誰？皇帝想不懂。

想得懂的是這一首：

「九重仙會集仙桃，玉女真妃共內朝；末座誰陪王母宴？

延年女弟最妖嬈！」

這是指李蓮英的胞妹，慧黠善伺人意，常常由慈禧太后召入宮來，一住十天半個月不放出去。去年慈禧太后萬壽，召集宮眷賜宴，她居然亦敬陪末座，一時詫為異數。

皇帝覺得這首詩中最有趣的是，將李蓮英比作漢武帝朝的李延年，不但切姓，而且李延年父母兄弟，一門倡優，他本人又犯法受過腐刑，供職於狗監，與李蓮英的身分相合。李延年善解音律，李蓮英亦唱得極好的皮黃，其事相類。李延年有寵於漢武帝，則李蓮英有過之無不及。文廷式將此二李相擬，巧妙之至。

最巧的是，二李都有一個「妖嬈女弟」。李延年的妹妹就是李夫人，病歿以後，漢武帝為她廢寢忘食，召方士齊少翁來招魂，導致了漢武帝好祠禱之事，成為漢朝盛極而衰的原因之一。那麼李蓮英的妹妹會不會成為李夫人呢？

皇帝覺得這一自問，匪夷所思，實在好笑，隨即拋開，看另一首，這首詩一開頭就用的是漢武帝的故事。

「金屋當年未築成，影娥池畔月華生；玉清追著議何事？

親攬羅衣問小名。」

皇帝記得「影娥池」也是漢宮的池沼，便命小太監拿《三輔黃圖》來看，果然在第四卷的「池沼門」中找到了。

影娥池，武帝鑿池以玩月，其旁起望鵠台以眺月，影入池中，使宮人乘舟弄月影，名影娥池。亦曰眺蟾台。

又是漢武帝的典故，襯托得「金屋」更明顯了。武帝初封膠東王，喜愛長公主的女兒陳阿嬌，能得阿嬌為妻，願築金屋以藏。這便是「金屋藏嬌」這句成語的由來。武帝與阿嬌是表兄妹，正跟皇帝與皇后葉赫那拉氏的情形相同。

於是，皇帝由「影娥池」上，想起「親攬羅衣問小名」的往事。那是在去年夏天，西苑擴修告成，慈禧太后在儀鸞殿避暑。有一天召集妃嬪宮眷在北海泛舟，正好皇后也在宮中，是隨扈的一員，但並不在慈禧太后船上。

皇帝是在瀛台附近的補桐書屋做完功課，隨後趕了來的，遙遙望見一隻大船，以為是慈禧太后的御舟，追上去一看，方知不是。而皇后卻在船頭跪接，皇帝與她雖是姑表兄妹，但清朝的規矩，不重外戚，所以他並未臨幸過方家園舅家，而對這位表妹，亦只是在挑選秀女時識過面。此時似乎不能置之不理，所以親自扶了她一把，也問了問她的小名。

不想這段經過，也讓文廷式知道了，而且賦入詩篇。他記得當時是下午兩點多鐘，不是黃昏，何來月華？所謂「月華生」，不過就影娥池這個典故描寫而已。

然而那第一句與第四句卻頗使皇帝不快：「金屋當年未築成」加上「親攬羅衣問小名」的說法，似乎皇帝早就中意這位表妹。這完全是無稽之談！

因此，皇帝就不想再往下看了。合上詩冊，從頭細想，由皇后想到德馨的女兒，再想到瑾珍姊妹，有著無可言喻的悵惘。

慢慢心靜下來了。可是其他的幻影消失，唯有珍嬪嬌憨的神態，盤旋在腦際不去。

※　　　　※　　　　※

第二天下午，皇帝再度駕臨翊坤宮，這一次是在瑾嬪那裡坐。

「我看過了。」皇帝從袖子裡抽出文廷式的詩冊，遞了給珍嬪，「詩筆是很好，有些才氣。不過，道聽塗說，很多失實之處。」

一聽這話，瑾嬪先就害怕了，「文人喜歡舞文弄墨，不知道忌諱。」她說，「皇上不必理他。」

「我可以不理，傳到『裡頭』，可就不得了啦！」皇帝向珍嬪說道，「你最好把它燒掉！」

「是！」仍舊是瑾嬪回答：「奴才姊妹遵旨。」

皇帝還待有話要說，但見門簾掀動，隨即喝問：「是誰？」

「是奴才！」王香掀簾而入，請個安說，「老佛爺宣召，這會兒在儲秀宮。請萬歲爺的示下。」

明為請示，其實是催促。皇帝顧不得再多說什麼，隨即穿由翊坤宮後殿，很快地到了儲秀宮。

「這兒有兩個奏折，你看看！」慈禧太后平靜地說，「從後天起，千斤重擔都在你一個人肩上，我就知道，必有這些花樣。」

是何花樣？皇帝無從揣測。但聽慈禧太后的語氣，卻不能不有所警惕，所以將奏折看得很仔細。

第一個折子是吏部的復奏，解釋關於屠仁守「以補官曰革職留任」一事，所謂「開去御史，另行辦理」，是應該先行文都察院，提出補用為屠仁守遺缺山西道監察御史的人選。然後，屠仁守改用為六部的司員，同時予以革職留任的處分。

這樣處置，皇帝覺得並沒有什麼不對。御史與司員，品級相近，而身分大不相同，屠仁守建言不當，不教他再負言責，這個處分，順理成章。而況調了司員，也還須「革職留任」，處罰已經很重了。

話雖如此，慈禧太后的意向不明，不便貿然發言，皇帝便先擱了下來，再看第二個。

第二個奏折是去年七月剛調補了河道總督的吳大澂所上。皇帝一看事由是：「請飭議尊崇醇親王典禮」，心裡便是一跳，看得也越仔細了。

奏折中一開頭先稱頌醇王，說他「公忠體國，以謙卑謹慎自持，創辦海軍衙門各事宜，均已妥議章程，有功不伐，為天下臣民所仰望。」然後提到醇王的身分：「在皇太后前則盡臣之禮，在皇上則有父子之親。」

這句話又使得皇帝一震，但不能不出以鎮靜，往下讀到「我朝以孝治天下，當以正名定分為先。凡在臣子，為人後者，例得以本身封典，貤封本生父母。此朝廷錫類之恩，所以遂臣子之孝思至深且厚。屬在臣工，皆得推本所生，仰邀封誥；

況貴為天子，而於天子所生之父母，必有尊崇之典禮。」

話是說得不錯，可是天子與臣子，何得相提並論？臣子貤封父母，連像赫德這樣的客卿，都可錫以三代一品封典，而皇帝的本生父，不能也尊以皇帝的大號，不然豈不是成了太上皇帝？

皇帝知道，犯諱的事出現了！不自覺地偷覷了一眼，只見慈禧太后在閉目養神，臉色雖很恬靜，卻別有一種深不可測的神態。因而越發小心。

再看下去，是引用孟子「聖人人倫之至」的話，認為「本人倫以至禮，不外心安理得。皇上之心安，則皇太后之心安，天下臣民之心，亦無不安。」皇帝覺得正好相反，這個奏折上得令人不安，且再看了再說。

這下面的文章就很難看了，考證宋史與明史，談宋英宗與明世宗的往事，緊接著引用乾隆《御批通鑒輯覽》中，關於宋英宗崇奉本生父的論據，作了一番恭維。

乾隆雄才大略，而身分與常人不同，所以論史每有無所忌諱的特殊見解。對於明朝的「大禮議」，認為明世宗要推尊生父，本屬人子至情，臣下一定要執持宋英宗的成例，未免不近人情，說是世宗對本生父興獻王，「以毛裡至親，改稱叔父，實亦情所不安。」因此，乾隆認為在群臣集議之初，就早定本生名號，加以徽稱，讓世宗對生父能夠稍申敬禮，略盡孝意，則張鍾、桂萼之流，又那裡能夠針對世宗內心的隱痛，興風作浪？這意思是能一開頭就讓世宗追尊生父為興獻皇帝，使他盡了人子之禮，就不會有以後君臣之間的意氣之爭，而掀起彌天風波。

吳大澂引用乾隆的主張，自以為是有力的憑借，振振有詞地說：「聖訓煌煌，斟酌乎天理人情之至當，實為千古不易之定論。本生父母之名不可改易，即加以尊稱，仍別以本生名號，自無過當之嫌。」

看到這裡，皇帝大吃一驚，警覺到自己必須立刻有個嚴正的表示，否則不僅自己會遭受猜忌，而且亦將替生父帶來許多麻煩。

「吳大澂簡直胡說。」皇帝垂手說道：「兒子想請懿旨，把他先行革職拿交刑部治罪。」

「也不必這麼嚴厲。把事情弄清楚了，讓普天下都明白，如今究竟是誰當皇帝，將來又是該誰當皇帝，這才是頂頂要緊的事。」慈禧太后接著又說：「我倒問你，你看吳大澂的議論，錯在那兒？」

「不但錯，簡直荒謬絕倫。」皇帝答道：「高宗純皇帝的本意，興獻王已經下世，尊為皇帝，加上徽稱，不過是一個虛的名號，無害實際。如果明世宗入承大統，而興獻王在世，純皇帝一定不會發這麼一個議論。」

「對了！」慈禧太后點點頭：「吳大澂的意思，要大家會議醇王的稱號禮節。我就想不明白了，已經是親王了，還能改個什麼稱號，真的當太上皇帝？那一來，該不該挪到寧壽宮來住？我呢，莫非還要三跪九叩朝見他？」

這話其實是無須說的，而慈禧太后居然說了出口。雖是絕無可能的假設之詞，聽來依然刺耳驚心，皇帝不由得就跪下了。

「那是萬萬不會有的事。吳大澂太可惡了，說這麼荒唐的話，非重重治他的罪不可。」

皇帝是這樣憤慨的神色，慈禧太后當然覺得滿意，卻還有些不放心，因為她很有自知之明，皇帝對自己一直是畏憚多於敬愛。這時候看來很著急，過後想想，或許會覺得吳大澂的話，不無可取。總要讓他知道，這件事鐵案如山，醇王不管生前死後，永遠是親王的封號，才能讓皇帝真正死了那條心。

這樣想停當了，她和顏悅色地說：「你起來。我知道你很明白事理。不過，當初為了你的繼統，鬧成極大的風波，甚至還有人不明不白送了命，只怕你未必知道。」

這是指光緒五年穆宗大葬，吏部主事吳可讀奉派赴惠陵襄禮，事畢在薊州三義廟，服毒畢命，作為尸諫，遺疏請為穆宗立后一事。那時皇帝只得九歲，彷彿記得慈安太后一再讚歎：「吳可讀是忠臣！」而慈禧太后卻說：「書獃子可憐！」除此以外就不甚了然了。

此時聽慈禧太后提到，便即答道：「當時吳可讀有個折子，兒子還不曾讀過，倒要找出來看一看。」

「原來你還不曾看過這個折子？」慈禧太后訝然地：「毓慶宮的師傅們，竟不曾提過這件事？」

「沒有。」

「那就奇怪了！這樣的大事，師傅們怎麼不說？」慈禧太后隨即喊一聲：「來人！」

進來的是李蓮英，他一直侍候在窗外，約略聽知其事，卻必須裝作不知道，哈著腰靜等示下。

「你記得不記得，光緒五年，吳可讀那一案，有好些奏折，該抄一份存在毓慶宮，都交給誰了？」

「敬事房記了檔的，一查就明白。」

「快去查！查清楚了，把原件取來。」

「是！」

等李蓮英一走，慈禧太后便又問：「本朝的家法，不立太子，你總知道？」

「是！」

「所以吳可讀說要給穆宗立后，其中便有好些難處。吳可讀奏請將來大統仍歸承繼穆宗的嗣子繼承，就等於先立了太子，豈不是違背家法？」

「是。」

「現在我又要問你了，你知道天下是誰的天下？」

問到這話，過於鄭重，皇帝便又跪了下來。他不敢答說「是我的天下」，想了想答道：「是太祖皇帝一脈相傳，先帝留下來的天下。」

這話不算錯，但慈禧太后覺得語意含混，皇帝還是沒有認清楚他自己的地位，隨即正色說道：「天下是大清朝的天下，一脈相傳，到了你手裡，是你的天下，將來也必是你兒子的天下，這是一定的。可有一層，你得把『一脈相傳』四個字好好兒想一想，本來是傳不到你手裡的，你是代管大清朝的天下，將來一脈相傳，仍舊要歸穆宗這一支。你懂了吧？」

皇帝細想一想，明白而不明白，所謂仍舊要歸穆宗這一支，是將來將自己的親子繼承穆宗為嗣子，接承大統這是明白的。然而嗣皇帝稱穆宗，自是「皇考」，那麼對自己呢？作何稱呼？這就不明白了。

眼前只能就已明白的回答：「將來皇額娘得了孫子，挑一個好的繼承先帝為子，接承大統。」

「對了，正就是這個意思。」慈禧太后說道，「將來繼承大統的那一個，自然是兼祧，不能讓你沒有好兒子。」

「是！」皇帝磕一個頭，「謝皇額娘成全的恩德。」

「這話也還早。」慈禧太后沉吟著，彷彿有句話想說而又覺得礙口似的。

「快起來。」

慈禧太后俯下身子，伸出手去，做個親自攙扶的姿態。皇帝覺得心頭別有一般滋味，捧著母后的手，膝行兩步，仰臉說道：「兒子實在惶恐得很！只怕有負列祖列宗辛苦經營的基業，皇額娘多年苦心操持，今日之下，付託之重。兒子的才具短，沒有經過大事，不知道朝中究竟有什麼人可以共心腹？如今像吳大澂之類，抬出純皇帝的聖訓來立論，兒子若非皇額娘教導，一時真還看不透其中的禍機。兒子最惶恐的，就是這些上頭，將來稍微不小心，就會鑄成大錯，怎麼得了？」「大主意要自己拿，能識人用人，就什麼人都可以共心腹。不然，那怕至親，也會生意見。」慈禧太后安慰他說，「你放心吧，我在世一天，少不得總要幫你一天，有我在，也沒有人敢起什麼糊塗心思。」

「是！遇有大事，我自然仍舊要秉命辦理。怕的是咫尺睽違，有時候逼得兒子非立刻拿主意不可，會把握不住分寸。」

「這倒是實話。我也遇見過這樣的情形。」慈禧太后緊接著又說：「我教你一個秘訣，這個秘訣只有兩個字：心硬！」

「心硬？」

「對了！心硬。國事是國事，家事是家事；君臣是君臣，叔侄是叔侄；別攪和在一起，你的理路就清楚了。」

這兩句話，在皇帝有驚心動魄之感，剎那間將多年來藏諸中心的一個謎解開了。他常常悄自尋思，滿朝親貴大臣，正直的也好、有才具的也好，為什麼對慈禧太后那麼畏憚，那麼馴順？而慈禧太后說的話、做的事，也有極不高明的時候，卻以何以不傷威信，沒有人敢當面駁正？就因為慈禧太后能硬得起心腸，該當運用權力的緊要關頭，毫不為情面所牽掣，尤其是對有關係的人物，更不容情。像兩次罷黜恭王，就是極明顯的例子。

如今對醇王應該持何態度？就在她秘傳的這一「心法」中，亦已完全表明。皇帝確切體認到這一點，用一種決絕而豁達的聲音答說：「兒子懂了，兒子一定照皇額娘的話去做。」

「你能懂這個道理，就一定能擔當大事。」慈禧太后很欣慰地說：「做皇帝說難很難，說容易也很容易，總在往遠處、大處去想。時時存著一個敬天法祖的心，遇到為難的時候，能撇開一切，該怎麼便怎麼，就決不會出大錯。」

「是！」皇帝問道，「兒子先請示吏部這個奏折，該怎麼辦？」

「屠仁守的折子，我留著好幾件，他的話說得不中聽，卻不是有什麼私心，照我的意思，原可以不理他。不過他們有意見，就仍舊交給他們去擬吧！」

「他們」是指軍機大臣。皇帝便在奏折上用指甲畫了個「交議」的掐痕，放在一邊，再議論吳大澂的奏折。

這時李蓮英已經從毓慶宮將抄存的奏折取來，卻不捧到皇帝面前，只來回一聲：「請萬歲爺看折。」

皇帝看折，通常在兩處地方，不是在養心殿西暖閣，便是就近在慈禧太后寢宮的書齋，這間書齋設在後殿西室，名為猗蘭館。李蓮英親自引導入座，吩咐宮女奉上一碗茶，擺上幾碟子皇帝喜愛的蘇式茶食，然後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

皇帝坐下來揭開紫檀書案上的黃匣子，但見黃絲絛束著一疊文件，最上面的一份，紅底黃綾裝裱的封面，大書「懿旨」二字。揭開來一看，用「廷寄」的格式，每面五行，每行二十字，端楷寫著：

「光緒五年四月初五日奉兩宮皇太后懿旨：前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系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原以將來繼緒有人，可慰天下臣民之望。第我朝聖聖相承，皆未明定儲位，彝訓昭垂，允宜萬世遵守。是以前降諭旨，未將繼統一節宣示，具有深意。吳可讀所請，頒定大統之歸，實與本朝家法不合。皇帝受穆宗毅皇帝付託之重，將來誕生皇子，自能慎選元良，繼承統緒。其繼大統者，為穆宗毅皇帝嗣子，守祖宗之成憲，示天下以無私，皇帝亦必能善體此意也。所有吳可讀原奏，及王大臣等會議折，徐桐、翁同龢、潘祖蔭聯銜折，寶廷、張之洞各一折，並閏三月十七日及本日諭旨，均著另錄一分，存毓慶宮。」

接下來看抄件，第一通是那年閏三月十七的諭旨，命群臣廷議吳可讀的原折。這個原折，已無法得見，皇帝所看到的是抄件，字跡端正，筆姿飽滿，當然不能顯示吳可讀絕命之頃，以淚和墨的悲慘景象。然而想到以皇帝的家務，而竟有人不惜一死建言，這份赤忱，實在可敬，因而肅然默誦，一個字都不敢輕易放過。

一讀再讀，方始明白，吳可讀是怕帝系移到醇王一支，而在這移轉之間，有人想以擁立取富貴。所以，最要緊的一句話，還不是「將來大統仍歸承繼大行皇帝嗣子」，而是下面的：「嗣皇帝雖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不得以異言進！」

這是吳可讀的過慮嗎？吳大澂的奏折，就是「異言」的開端嗎？皇帝一時想不明白。喝著茶，怔怔地在思索。

突然有聲音打破了沉寂，回頭一看，是李蓮英正推開了門，門外是慈禧太后。皇帝急忙起身，親自上前攙扶。

慈禧太后就在皇帝原來的座位上坐下，看一看桌上的抄件問道：「都看完了？」

「還沒有。只看了吳可讀的一個折子。」

「唉！」慈禧太后微喟著：「都是姓吳！」

言外之意是，同為姓吳，何以賢愚不肖，相去如此之遠？這也就很明顯地表示了慈禧太后的態度，對於吳大澂一奏，深不以為然，換句話說，也就是對醇王存著極重的猜忌之心。

這固然是皇帝早就看了出來的事，然而慈禧太后卻從來沒有一句話，直接表示對醇王有所防範。皇帝覺得這種曖昧混沌的疑雲，如果不消，將來的處境，便極為難。不僅自己會動輒得咎，甚至深宮藩邸之間，隔閡日深，更非家國之福。

因此，皇帝脫口說道：「兒子奇怪，當時醇親王何以沒有奏折？」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斷地慢慢點頭，呈頗為嘉許的神態，「你這話問在關鍵上。事理上頭是長進了！」慈禧太后轉臉看著李蓮英說：「去！把我梳妝台右首第一個抽斗裡面的那隻小鐵箱拿來。」

「是！」

等李蓮英一走，慈禧太后向皇帝又說：「醇親王當時卷在漩渦裡頭，不便說什麼。好在他早就說過了，等李蓮英一回來，你就知道了。」

李蓮英來得很快，攜來一具極其精緻的小鐵箱，鍍金鑿花，是英國女皇致贈的一隻首飾箱，有鎖而無鑰匙，跟保險箱一樣，用的是轉字鎖。慈禧太后一面思索，一面親手撥弄，左轉右轉轉了好半天，到底將箱子打開了。

「你看吧！」慈禧太后說，「沒有吳大澂奏折，今天我還不會給你看。最好你永遠不必看，太平無事。」

皇帝悚然、肅然地接過來，翻開一看，是醇王的奏折，於是先看折尾，日期是光緒元年正月初八，是十四年前的話。

「你念一念，我也再聽聽。」

「是！」皇帝不徐不疾地念：

「臣嘗見歷代繼承大統之君，推崇本生父母者，備載史書。其中有適得至當者焉，宋孝宗之不改子偁秀王之封是也。」

讀到這裡，皇帝不由得就停了下來，因為這是醇王開宗明義，有所主張。而提到旁支入承大統，不是談宋英宗的「濮議」，就是論明世宗的「大禮議」，不知道還有宋孝宗的故事。

皇帝只記得由宋孝宗開始，宋朝的帝系復歸長房，也就是由太宗轉入太祖一系。孝宗為太祖幼子秦王德芳之後，生父名叫子偁，如何得封秀王，可就記不起來了。

「你怎麼不念了？」慈禧太后問。

「兒子在想，秀王子偁是怎麼回事？」皇帝答道，「兒子念《宋史》，倒不曾注意。」

「我告訴你吧。」慈禧太后身子往後靠一靠，坐得更舒服，雙手捧著一杯茶，意態悠閒地說：「大宋天下是趙匡胤的天下，趙光義燭影搖紅，奪了他哥哥的基業，所以金兵到開封，二帝蒙塵，子孫零落。這是報應！」

皇帝讀過《宋史紀事本末》，對於這段所謂「金匱之盟」的史實，記得很清楚。當時杜太后本乎國賴長君的道理，遺命定下大位繼承的順序，兄弟叔侄，依次嬗進。趙光義兄終弟及之後，應該傳位魏王廷美，再傳位燕王德昭，天下復歸於太祖的子孫。結果是趙光義背盟，六傳至徽宗而有金兵入寇，國破家亡之禍。時隔一百五十年，本來是毫不相干的兩回事，如今為慈禧太后輕輕一句「這是報應」而綰合在一起，皇帝不由得心頭一震，泛起了天道好還，報施不爽的警惕。

「宋室南渡，高宗只有一個兒子，三歲的時候，得了驚風，小命沒有能保住，高宗從此絕嗣。那時候，吳後從江西到杭州行在，得了一個怪夢，」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說，「是個什麼怪夢？沒有人知道。想來總不外乎因果報應，夢中示警，倘或高宗不能悔悟，為他祖宗補過，一定還有大禍。這個怪夢，吳後說了給高宗，高宗就決計拿天下還給太祖的子孫。降旨訪求太祖的子孫，第一要『伯』字輩，就是高宗的侄子；第二要七歲以下；第三要賢德。結果初選選了十個，復選選了兩個，一個胖、一個瘦。胖的是福相，自然佔便宜。」

「那就是孝宗？」

「不是！」慈禧太后喝口茶，極從容地往下講：「瘦的賞了三百兩銀子，已經要打發走了，高宗忽然又說『再仔細看看！』就再看。兩個人並排站在那兒，有隻貓從他們腳下過，瘦的不理，胖小子淘氣，一腳就踹了去，這一腳把他的皇帝給踹掉了。」

「怎麼呢？」皇帝興味盎然地問。

「這就叫『觀人於微』。」慈禧太后略略加重了語氣，使得這句話帶著一種訓誨的意味。接著又說：「離宗當時便跟左右說：『這隻貓偶爾走過，又不曾礙著他什麼，幹嗎踢它？本性這麼輕浮，將來那能治理天下？』就把瘦的給留了下來，這才是宋孝宗。現在要講孝宗的父親，就是封秀王的子偁」

子偁是高宗的族兄。徽宗宣和元年，宗室「捨試」合格，調補「嘉興丕」，這年生子，取名伯琮，就是後來的孝宗。伯琮被選入宮教養，子偁父以子貴，但也不過升到五品官，十幾年之後病故。其時伯琮已受封為普安郡王，子偁恩贈為太子少師。普安郡王被立為太子，子偁才追封為王，因為嘉興又稱秀州，所以封為秀王。

「後來高宗內禪，孝宗做了皇帝。秀王是他生父，不也該追尊為皇帝嗎？」慈禧太后深深看了皇帝一眼，似乎咄咄逼人地等著答覆。

皇帝最畏憚她這樣的眼色，自然而然地將頭低了下去，默念著醇王奏折上的那句話：「有適得至當者焉，宋孝宗之不改子偁秀王之封是也！」恍然大悟，醇王自願地表示，他決無非分之想。

既然自己父親有此意向，而且醇親王的封號，眼前也決無更改的可能，那就聰明些吧！皇帝這樣在想。

「無論國事私恩，從那一方面看，都以不改王封為是。」

「噢，」慈禧太后似有意外之感，「你好像很有一番大道理可以說？」

「是！兒子也不敢說是大道理。」皇帝答道，「論私恩，孝宗七歲入宮蒙高宗教養成人，這番撫育深恩，自然永永記在心頭，而況又付託大位？裁成之德，過於生父。當時高宗內禪，退歸德壽宮，如果孝宗追尊秀王為皇帝，稱為『皇考』，豈不傷老人之心？」

「嗯，這是私恩。國事呢？」

「宋室南渡，偏安之局，凡事以安靜為主。如果追尊秀王為皇帝，於禮未協，必有人上書爭辯，就像英宗朝的『濮議』那樣，自非國家之福。」

慈禧太后靜靜聽完，臉上浮現出恬恬的神色，「你說的道理很透徹。如今真該以國事為重！」她說：「你再往下念，聽聽你『七叔』說的道理。」

於是，皇帝接著念醇王的奏折：

「有大亂之道焉，宋英宗之『濮議』，明世宗之『議禮』是也。張璁、桂萼之儔，無足論矣；忠如韓琦，乃與司馬光議論抵牾！其故何歟？蓋非常之事出，立論者勢必紛沓擾攘，雖立心正大，不無其人，而以此為梯榮之具，迫其主以不得不視為莊論者，正復不少。」

「也不多。」慈禧太后突然插進來說：「如今只有吳大澂一個。他拿乾隆聖諭作擋箭牌，你能說他不是『莊論』嗎？真虧得你七叔見得到，早有這麼一個折子，可以塞他的嘴。你再念！我記得這就該提到你了。」

慈禧太后沒有記錯，下面正是提到皇帝入承大統之事：

「恭維皇清受天之命，列聖相承，十朝一脈，至隆極盛，曠古罕覯。詎穆宗毅皇帝春秋正盛，遽棄臣民；皇太后以宗廟社稷為重，特命皇帝入承大統，復推恩及臣，以親王世襲罔替。渥叨異數，感懼難名，原不須更生過慮；惟思此時垂簾聽政，簡用賢良，廷議既屬執中，邪說自必潛匿。倘將來親政後，或有草茅新進之徒，趨六年拜相捷徑，以危言故事，聳動宸聰。不幸稍一夷猶，則朝廷徒滋多事矣！」

念到這裡，皇帝想起張璁六年功夫由一名新進士當到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的故事，不由得憬然自警，特地停下來說道：「兒子不會聽那些『危言』的！」

「原要你心有定見。」慈禧太后不勝感慨地說：「不想草茅新進倒都安分，做了幾十年官的，反而這麼飛揚浮躁。」

這是指責吳大澂。皇帝停了一下，見慈禧太后別無議論，便又往下念：

「合無仰懇皇太后將臣此折，留之宮中，俟皇親親政時，宣示廷臣，世賞之由及臣寅畏本意。

千秋萬載勿再更張。」

醇王的建議，不僅止此，還有更激切的話：

「如有以宋朝治平、明朝嘉靖之說進者，務目之為奸邪小人，立加屏斥。果蒙慈命嚴切，皇帝敢不欽遵？是不但微臣名節，得以保全，而關乎君子小人消長之機者，實為至大且要。所有微臣披瀝愚見，豫杜金壬妄論緣由，謹恭折具奏，伏祈慈鑒。」

原奏是念完了，因為內有「果蒙慈命嚴切，皇帝敢不欽遵」的話，所以皇帝接下來便請示，除了宣示原折以外，是不是還要將吳大澂革職？

「不必！」慈禧太后的態度很平和，「本來我連這個折子都不想拿出來，如今看來，倒像你七叔不幸而言中了！既然吳大澂有那麼一種說法，原折似乎不能不發抄。讀書人看重的是聲名，你七叔的折子一發抄，吳大澂也許自己就會告老了。」

※　　　　※　　　　※

一夜過去，是慈禧太后垂簾聽政的最後一天，也是皇后初次朝見太后的一天，這天也是皇帝親祭社稷的日子。內務府官員分幾處照料，忙得不可開交，當然最要緊的是照料慈寧宮的典禮。

皇后朝見太后的吉時，欽天監選定辰正，也正就是平時慈禧太后召見軍機的時刻。為了不誤吉時，只好提早跟軍機見面，又為節省工夫，破例改在慈寧宮召見。

這天必須請懿旨的，就只是與醇王有關的兩個奏折。一個是吏部復奏處分屠仁守一案，孫毓汶秉承醇王的意思，決定嚴辦。同時打擊吏部尚書徐桐，為了報復他反對修建津通鐵路。

這個折子已經交議，所以先由禮王世鐸出面復奏，「吏部辦事，實在有欺蒙的嫌疑。奉旨交辦事件，那可這樣子敷衍？明明是有意包庇屠仁守。」他說：「臣等幾個公議，屠仁守違旨妄言，過失不輕，吏部議以革職留任的處分，已嫌太輕。御史開缺之後，又不把應補什麼官敘明。如果前一個折子奉准了，屠仁守不過由御史調為部員，那有這麼便宜的事？」

「那麼，」慈禧太后問道：「你們的意思怎麼樣呢？」

「屠仁守應該革職，永不敘用。吏部堂官交都察院議處，承辦司員，查取職名，交都察院嚴議。」

「這樣的處分，不太重了些嗎？」

「皇太后明見，」世鐸將孫毓汶教他的一番話說了出去，「皇太后聽政，各部院不敢馬虎，如今歸政在即，不免鬆懈。

皇太后如不為皇上立威，以後辦事就難了。」

這幾句話說得籠統含混，但意思已很清楚。慈禧太后不願在最後一天跟軍機大臣的意見不合，便點點頭說：「好吧！

就照你們的意思，寫旨來看。」

處分了這一案，就要談吳大澂的密折了。慈禧太后不即說破緣由，卻先打聽吳大澂的一切，第一是問他的官聲如何？

禮王世鐸心裡奇怪，何以忽然問起吳大澂的官聲，莫非有人參劾？河督雖是個肥缺，但鄭州黃河決口，寬至五百五十餘丈，朝命特派李鴻章主持修復，前後兩年有餘，耗費部款數百萬，縱有經手人中飽，與吳大澂不會有太大的關係。因為他是去年八月間才署理河督，秋汛以後，鄭工合龍，去年年底實授河東河道總，賞加頭品頂戴，不似會出什麼差錯。倘有差錯，首當其衝的也是李鴻章與吳大澂的前任李鶴年。

這樣飛快地轉完念頭，便決定看醇王的面子，說幾句好話，「吳大澂是肯做事的人，不怕難，不怕苦。」世鐸說道，「操守也還靠得住，除了喜歡金石碑版之外，倒不曾聽說他有喜歡別樣。」

「他跟醇親王是不是常有往來？」

吳大澂的奧援就是醇王，與李鴻章處得也很不壞，他之有今日，就是這兩個人的力量。此為盡人皆知之事，但世鐸卻不肯實說。因為在慈禧太后面前，一提到醇王與朝官名士結交的情形，便得謹慎，為了怕替醇王招來一個樹黨結援的名聲。

「奴才不甚清楚。」世鐸這樣答道：「縱有書信往還，想來談的也是公事。」

「那還罷了。如果吳大澂是受了醇親王的好處，想有所報答，又不知道怎麼樣報答，隨便上折子，那就不但他本人荒唐，也是害了醇親王。」慈禧太后拿起吳大澂和醇王的兩個折子，「你們看罷！」

世鐸接過來匆匆看完，為吳大澂捏了一大把汗，心裡在想：這自然是為醇王「仗義執言」，卻不想是中了醇王自己的「埋伏」。這反手一巴掌，打得可真不輕了。如今看樣子是要預備一名河道總督接吳大澂的缺，大可以從中搞它一個大大的紅包。倒想想看，誰是出手豪爽的人。

他在打著趁機賣官鬻爵的算盤，慈禧太后卻有些不耐煩了，催促著說：「你們是怎麼個意思，儘管說，大家商量。」

指是指的「大家」，包括平時常有獻議的許庚身、孫毓汶在內，這時卻都瞠然不知所對，因為吳大澂到底說了些什麼？

毫無所知，所以一齊都望著世鐸，等他發言。

世鐸覺得很難措詞，定定神答道：「茲事體大，臣等不敢擅專。不過醇親王用心正大，原折似乎可以即日宣示。」

「那是一定的。」慈禧太后說，「吳大澂呢，既然引用了太爺爺的聖訓，似乎不便有所處分。我想，他上折子的時候，大概就知道不妥，老早找好了擋箭牌。這塊擋箭牌太大，還真拿他無可奈何。」

「是！」世鐸答應著，賣官鬻爵的念頭，一下子冰涼了。

慈禧太后口中的「太爺爺」指的是乾隆皇帝。吳大澂真是幸虧用了這塊擋箭牌，才得免予嚴譴，同時軍機處擬上諭，也就不便公然斥責。

即令如此，上諭連同醇王的原折一起明發，士林已經大嘩，出身蘇州府的大官，如潘祖蔭、翁同龢等等，更有面上無光，在人面抬不起頭來的感覺。因為上諭中「茲當歸政伊始，吳大澂果有此奏，若不將醇親王原奏及時宣示，後此邪說競進，妄希議禮梯榮，其患何堪設想？用特明白曉諭，並將醇親王原奏發鈔。嗣後闞名希寵之徒，更何所容其覬覦」的話，固然是視吳奏為希寵的邪說，而醇王的原奏，「如有以宋治平、明嘉靖等朝之說進者，務目之為奸邪小人」，以及「豫杜金壬妄論」等等措詞，更如指著吳大澂的鼻子痛罵。這在下僚尚且難堪，何況是一品大員，而且是翰林出身的一品大員？

※　　　　※　　　　※

從二月初三起，是一連串的慶典。首先是親政受賀，第二天是大婚受賀。都是皇帝先率王公百官在慈寧宮外向皇太后行了禮，然後在太和殿受賀。當然，醇王是奉懿旨不必隨班行禮的。

兩天受賀禮成，都要頒發喜詔，也是恩詔，但恩典不同，親政「特沛恩施，以光巨典」，重在旌晉赦罪，與民更始。大婚的「光昭慶典，覃被恩施」，比較實惠，從親王福晉到二品以上大員的命婦，俱加恩賜。民間高齡婦女而孤貧殘疾，無人養贍者，由地方官加意撫恤，以及犯罪婦女，除十惡及謀殺故殺不赦外，其餘一概赦免。這都不在話下，最大的恩惠是各省民欠錢糧，由戶部酌核，奏請蠲免。八旗綠營兵丁，賞餉一月。會試、鄉試，以及各地貢生名額，都酌量增加。「謄黃」貼處，歡聲雷動，真個喜氣洋洋了。

但是，皇帝卻累倒了。二月初五一早起身，便說頭暈，接著是吐黃水，只嚷著「胸口不舒服」。

於是，御前大臣急忙傳召御醫，一面到儲秀宮奏報慈禧太后。

「怎麼？」慈禧太后詫異，「好端端地病了？」

「那是累的，息一會就不礙了。」李蓮英自是找安慰的話說。

「今天不是賜宴嗎？定在什麼時候？」

「午正。」

這還不要緊。這天午正賜宴后父桂祥及后家親族，王公大臣，奉旨陪宴，早在上個月就曾演過禮，慈禧太后對這一可為母家增光的盛典，自然希望順利進行。所以一遍、一遍派人到養心殿西暖閣，去探問皇帝的病情。

到了十點多鐘，文武百官陸續入朝，桂祥也抽足了鴉片，另外帶上一盒煙泡，早早進宮，在內左門東面的侍衛值宿之處，精神抖擻地與一班年輕的貝勒、貝子在大談養鴿子的心得。

桂祥沒有讀過什麼書，也沒有做過什麼事，既無威儀，更無見識，實在一無所長，只是他的際遇特佳，姐姐是太后，女兒做皇后，又是醇王的舅爺，才能與王公大臣，平起平坐。只是老一輩的，看在慈禧太后的份上，雖心薄其人，不能不保持相當的禮遇，少年親貴不大理會人情世故，不免就出以狎侮了。

最喜歡拿桂祥取笑的，是惇王的次子，郡王銜的貝勒載漪，不過這天不在場，因為惇王薨逝不久，熱喪之中，不入內廷。其次是肅親王隆懃的長子善耆，最近賞給頭等侍衛，挑在乾清門當差，生性豁達詼諧，開玩笑謔而不虐，所以桂祥跟他在一起，雖有時不免受窘，卻仍舊樂與親近。這天正因為善耆在乾清門值班，才特地到這裡來坐的。

正談得熱鬧的時候，有人掀簾子探頭進來，大聲說道：

「蒙古王公都散出去了！筵宴停了。」

聽得這話，一屋子的人都站了起來，相顧愕然，而桂祥的臉色，立刻便很難看了，「別是開玩笑吧？」他說，「好端端的，怎麼說停就停呢？剛才那人是誰？」

善耆答說：「是個二等『蝦』。」滿洲話侍衛叫「蝦」。這個「蝦」很老實，向來不說瞎話，善耆拍拍桂祥的肩，「一定有什麼緣故在內，我替你去打聽。」

一出門就遇見世鐸的兒子輔國公誠厚，他新近挑在「御前行走」，正是為此事來傳旨。

「伯王讓我來通知承恩公，奉皇上面諭：賜宴停止。桌張讓大家分著帶回去。」

「是、是為什麼呢？你問了沒有？」

「問了。伯王說，皇上剛服了藥，要避風，不能到前殿。

這話，如果承恩公不問原因，就不必說。」

「那奇了。聖躬果然違和？」善耆問道：「傳召御醫，怎麼我們都不知道？」

「這個，我就說不上來了。聖躬違和是不假。」誠厚說，「我算傳過旨了，交代給你吧！」

「好！交代給我。」善耆走近兩步，將聲音放得極低，「到底是為了什麼？」

誠厚不即答話，四顧無人，方始以同樣低微的聲音答道：「我也是聽來的，不知道那話靠得住，靠不住，只當閒聊，聽過就丟開，別往心裡擱－－。」

「得，得！」善耆忍不得了，「我懂，你就快說吧！」

「說是不知道什麼人在皇上面前說了一句，今兒本應當是『會親』，王公百官都到齊了，就是七爺不能露面，未免美中不足。這句話觸了皇上的心境，神氣就很難看了。當時還查問，同治十一年大婚，可曾賜宴后父？回說沒有。皇上就不言語了。過了一會兒，伯王出來傳旨停了筵宴。」

「照這樣說，避風是託詞？」

「那就不知道了。」誠厚推一推善耆，「咱們奉命辦事，上頭怎麼交代怎麼說，事不幹己，別琢磨了。」

善耆為人頗識大體，覺得皇帝剛剛親政，便似有意貶薄后家，大非好兆。其間因由，只宜沖淡化解，不宜張揚渲染。同時他本性也相當忠厚，知道桂祥正在興頭上，遭此當頭一盆冷水，其情難堪，更須安慰，所以在傳旨的時候，一而再，再而三地說皇帝確是因為服藥需要避風，不得已而停止筵宴，想來聖心亦以為憾，這才使得桂祥心裡好過些，領了賜宴的餚饌，悄然回家。

七一　第四部　母子君臣

「皇帝到底那兒不舒服？」疑雲塞胸的慈禧太后問道，「為什麼要避風？」

「是這幾天累著了。又說胃寒，服了藥要出汗，不能不避風。」李蓮英這樣回答，語氣平靜，是那種據實而陳的神態。

「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病，就勉強行一行禮，又有什麼要緊？再說，停止筵宴，也得告訴我一聲啊！」

李蓮英聽慈禧太后的話風不妙，不敢答話，顧而言他地問道：「老佛爺昨兒不是交代，想到西苑看新綠，請旨那天起駕，奴才好告訴他們早早預備。」

「那裡有什麼看綠為何況時候也還早得很。」

「今年的春氣發動得早，年前立春，大後天就是春分了。這兩天的東風，刮得人棉衣服都穿不住，老佛爺帶大家逛逛去吧！」

他這樣故意用央求的口吻，慈禧太后完全瞭解，是怕她由於皇帝停止賜宴后家而生氣，有心勸慰排解。想想也真犯不著為此生氣，倘或作了什麼嚴厲的措施，傳到外面，說皇帝剛剛親政，母子便已不和，自己面子上又有什麼光彩。真正「家醜不可外揚」，忍住這口氣吧！

「好吧！」慈禧太后自語似地說，「且擱著他的，倒要看他怎麼跟我說？」

李蓮英聽出話風。皇帝一時任性，自己惹了麻煩，宮闈總以安靜為主，慈禧太后如果真的跟皇帝有了意見，常常生氣，上上下下提心吊膽地伺候差使，那滋味可不好受。

這樣想著，便覺得應該從速有所彌補。於是抽個空將乾清宮的總管太監找了來問道：「萬歲爺這會兒怎麼樣？」

「在書房裡看書。快好了。」

「你勸萬歲爺歇著。御醫請脈的時候，悄悄兒告訴他，就說我說的，脈案上要切切實實寫明，一定得避風，步門不能出。不然－－，」李蓮英想了一下說：「不然會發風疹塊。」

「是了。」

「再關照大家，停止筵宴那件事，不准多說，就當沒有那回事。不然，」李蓮英沉著臉說，「大婚、親政，喜事重重，誰要攪出是非來，他自己估量著有幾個腦袋？」

乾清宮總管太監諾諾連聲地承命而去。也真虧得李蓮英有此一番安排，慈禧太后親臨視疾，才能圓滿地應付過去。

她的必將來看皇帝，親自查視病情，原在李蓮英意料之中，所顧慮的是，去得太早，未到御醫照例請脈的時候，安排尚未妥貼。因此，李蓮英回到儲秀宮便一直不離慈禧太后左右，防她忽然說要去看皇帝時，好斟酌情形，如果時機不適，就得設法拖延一下。

一直到下午四點鐘，快將傳膳了，尚無動靜。但等侍膳的皇后和瑾、珍兩嬪到齊，慈禧太后終於開口了：「咱們瞧瞧皇帝去吧！」

雖是徵詢的語氣，其實就是不折不扣的命令。於是李蓮英一面派人先去通知，一面照料慈禧太后上了軟轎，在皇后、兩嬪、榮壽公主扈從之下，由西一長街進交泰殿西的隆福門，在弘德殿前下轎，皇帝已在西穿堂面跪接了。

「你不是要避風嗎？」慈禧太后一開口就這樣問。

「是！」皇帝因為總管太監的密奏，心裡已有準備，所以能從容答說：「出來一下，不要緊！」

「快進去吧！」

「是。」皇帝口中答應，卻仍舊親自來攙扶母后。

「萬歲爺遵懿旨，快請進去。」李蓮英插嘴說道：「招了風可不是玩兒的。」

「對了！你快進去。」

經過這一番做作，皇帝方走在前面。慈禧太后進了西暖閣，自然先問病，再看方子，看到脈案上所寫，切囑「避風」的話，心中的懷疑和不快都消釋了。

「這兒太冷。」慈禧太后看著匾額上高宗御筆的「溫室」二字：「乾隆爺的體質最好，不覺得冷，別人可受不了。其實從雍正以後，就都住養心殿了，你也挪回去吧！」

「是！」皇帝答道，「兒子是因為皇額娘吩咐，每天改在乾清宮東暖閣辦事，為了方便，住在這裡，明天就挪回去。」

「也不必這麼忙吧？」榮壽公主提醒慈禧太后：「皇上得避風，這兩天怕不能挪地方。」

「說得不錯！」慈禧太后點點頭，「等好了再挪。在養心殿，起居飲食有皇后就近照料，我也放心些。」

皇后已經移居養心殿西的體順堂，這是好幾代相沿下來的規矩。當年嘉順皇后住體順堂時，慈禧太后干預子媳的房幃，穆宗憤而獨宿乾清宮，才有微行之事，終於招致「天子出天花』的大不幸。所以她說這話是寓著無限的感慨，也有懲前毖後的意思在內。只是皇帝與穆宗不同，雖在新婚，對皇后已不大願意親近，所以並不覺得慈禧太后的話是一種體恤。

當然，心裡的感覺是一回事，要盡子道孝心又是一回事，此時便看了皇后一眼，恭恭敬敬答一聲：「是！」

「咱們走吧！」慈禧太后對榮壽公主說道，「這兒太冷，還是我自己那個『窩』舒服。」母子君臣之間，可能激起的猜嫌，總算在李蓮英的掩蓋

之下消除了。但是宮廷之外，卻不是這樣的看法，尤其是醇王，對於皇帝的突然停止賜宴后家，別有感受。他猜測皇帝此舉，不是無意的，而是有意貶辱后家，是有意表示對慈禧太后為他所立的皇后的不滿和抗議。

皇后也就是醇王的內侄女，從小就見慣了的，在醇王意中，實在不是皇帝的良配。然而貴為親王，卻不能行使「父母之命」來過問兒子的婚事，這已是極大委屈，而且這份委屈還是說不出的苦，因而也是難宣的抑鬱。迫不得已，只有盡量自寬自解，寄望於大婚以後，皇帝對他的「表妹」觀感一變，琴瑟調協，便是如天之福。

誰知他這唯一的希望也落空了，大婚才不多幾日，宮中已有傳聞，皇帝對皇后真正是「相敬如賓」，淡得不像夫婦，更不像新婚夫婦。這些傳聞，如今看來是證實了。如果皇帝是像穆宗那樣敬愛嘉順皇后，就決不會有此令皇后失望、失面子的停止賜宴后父的旨意。

一親政就有這樣任性的舉動，使得醇王憂心忡忡，眠食不安。雖說「知子莫若父」，而他對慈禧太后的瞭解，更比對不是朝夕承歡膝下的「兒子」來得深切，慈禧太后能容忍皇帝獨行其是嗎？能容忍皇帝對她所立的皇后冷落嗎？穆宗是她的親子，尚且不能容忍，何況是她一手扶立的嗣子？

宮闈中從此要多事了！醇王在他最親密的僚屬面前嘆息。

幾瀕於死的宿疾，也就可想而知地，必然會復發。

「千萬要瞞著皇上！」醇王在病中一直叮囑，「別讓他惦念，別讓他為難。」

※　　　　※　　　　※

一直瞞了一年多，皇帝始終不知道醇王的病情。而這一年多的吏治，也就像醇王的病一樣，日壞一日。皇帝亦微有所聞，卻不是在書房裡得自師傅們的陳述，而是從珍嬪口中打聽到的。

「你那裡得來的這些消息？」

「奴才是聽人說的。」珍嬪笑道，「他們都當奴才不懂事，說話不怎麼瞞奴才。」

「原來如此！」皇帝悚然動容，「你可要當心，你聽到些什麼，除了我，千萬別跟第二個人說。」

「奴才知道。奴才除了跟皇上密奏以外，也不能那麼不懂事，到處亂說，自己招禍。」

「對！你懂就好。」皇帝很欣慰地，「你說的『他們』是誰？

是太監？」

「是！」

「是那些太監？」

「這，」珍嬪嬌憨地笑著，「奴才可不能跟皇上說了。說了是奴才造孽。」她又正一正臉色說，「皇上要想聽這些新聞，就別追問來源，不然就聽不到了。」

皇帝料知珍嬪決不肯明說消息來源，也就不再多問。不過自此後，便對慈禧太后交下來的名條，或者口頭交代：某官某缺叫某人去，都持著戒心，召見的時候，詢問履歷，格外詳細。言詞明白，文理清通的固然也有，而資歷不相當，語言無味的卻真不少。尤其是旗人，特別是內務府所屬的司員，像這樣子的更多。不言可知，是走了門路的。

這是怎樣的一條門路？皇帝決心要弄個明白。在宮內，自然是李蓮英經手。宮外呢？李蓮英不常回家，而走門路的又不能逕自進宮來跟李蓮英交談，可知宮外必有一個人居間。這個人又是誰呢？

慢慢地皇帝看出端倪來了，有個道士名叫高峒元，是西便門外白雲觀的住持。白雲觀建於遼金，本名太極宮，元朝改稱長春宮，因為供奉著長春真人邱處機的塑像。到明朝正統年間重修，改名白雲觀。萬曆末年刊行一部五千四百餘卷的「道藏」，由主持在虛子撰著《道藏目錄詳注》。這比以符篆丹爐唬人的方士，高明得太多，實在不愧為道家北派之宗。

道家派系繁多，共有八十六派。但大別為南北兩宗，北宗全真教，南宗天師道，以白雲觀與江西貴溪龍虎山上清宮為兩派之宗。但是，明朝的皇帝，雖都崇尚道教，嘉靖尤其著迷，可是近在咫尺的白雲觀道士，卻遠不如來自江西龍虎山的道士吃香。因為全真教不飲酒、不吃葷、不畜家室，是「出家道士」，而天師道與俗家無甚分別，有妻有子，非齋戒之期，亦可進酒肉，是「火居道士」。這些道士講修煉合藥，講長生不老，講房中術，真是富有四海的天子所夢寐以求的事。

到了清朝不同了。鑒於前明之失，摒棄方士。乾隆做得最痛快，認為「正一真人」張天師，雖為世襲，但絕不能與世襲的衍聖公相提並論，因而將張天師的品秩由一品降為五品，相形之下，無榮無辱的白雲觀道士的地位，反見提高了。

白雲觀從明朝中葉以來，便是遊觀的勝地。最熱鬧的一天是正月十九，這天稱為「燕九」節，或者叫做「宴邱」，又叫「閹九」，因為邱處機跟自願投身宮中的太監一樣。他的自宮，或許是為了「斬斷是非根」，以堅問道之誠，但太監卻不暇細考其故，只因為邱真人也「淨」了「身」，便隱隱然奉之為祖師，當白雲觀是太監的「家廟」。到了正月十九日白雲觀開廟，大小太監都要參謁，呼朋引友，絡繹不絕，久而久之，成為習俗。於是而有好些引人入勝的離奇傳說，最著名的是「會神仙」，據說燕九節的前一天，必有神仙下降，或化為縉紳，或化為乞丐，也許是老嫗，也許是孺子，唯有有緣的方能相遇。其中當然也可能「化」做風流跌宕的白面書生，遇見「問道心誠」的少婦幼女，成就了「仙緣」的「韻事」，亦時有所聞。

因為白雲觀流品混雜，所以在士大夫心目中，它的地位遠不如崇效寺、龍樹寺、花之寺這些古剎來得高尚。然而近年卻不同了，達官貴人的高軒，亦往往出現在白雲觀前，就因為是高峒元當了主持的緣故。

高峒元字雲溪，說得一口山東話。有人知道他是山東任城人，家境孤寒，幼年在一家商店當學徒，不知道怎麼用虧空了經手的帳款，無法交帳，遁入城西呂仙廟做了道士。但那家商店的主人放不過他，不得已只好出走。中間不知隔了幾多年，也不知他是何手腕，竟一躍而為白雲觀的主持。這還在其次，最令人刮目相看的是，高峒元與李蓮英義結金蘭，而且居長，為李蓮英叫做「高大哥」。

「高大哥」習知前朝掌故，每每為李蓮英談些前明大璫馮保、魏忠賢等人如何烜赫，以及前明帝后如何禮遇道士的故事。當然也談到前明道士如何精通法術，能上致神仙，為凡夫俗子禱請延年益壽，降福延麻的靈異事跡，聽得多了，李蓮英不免心動。恰逢慈禧太后歸政以後，頤養多暇，千方百計在找尋消遣，李蓮英認為讓高峒元跟慈禧太后談談神仙，也是破悶的好法子，因而舉薦入宮。高峒元的辯才無礙，兼以善窺人意，只揀慈禧太后愛聽的話，旁敲側擊地恭維。所以一番召見，大有好感。不久，便有人傳說，慈禧太后將高峒元封為「總道教司」。

大清會典上只有「道錄司」的官職，而掌理道教的職權，則歸於世襲的「正一真人」張天師。縱然慈禧太后真個封了高峒元為「總道教司」，也是個黑官。但是，高峒元因為交通宮禁，而有賣官鬻爵的真門路，卻是無可懷疑的事實。皇帝也就是因為每一次高峒元被召入宮不久，慈禧太后便有陞官授職的示諭，而猜想到這個道士大有花樣。

然而要查高峒元的劣跡，卻很困難。因為他的靠山太硬，手段很高，不但好些太監受他的籠絡，幫他遮掩，更因為賣官鬻爵的是慈禧太后，投鼠忌器，動彈不得。

因為如此，高峒元越發肆無忌憚，而狗苟蠅營之徒，亦不愁問津無路。高峒元每次進城，必住楊梅竹斜街的萬福居。這是一家館子，原以滑鱔出名，後來又增加一味拿手菜炒雞丁，鮮嫩無比，據說是高峒元所秘傳，這味菜就叫「高雞丁」。

萬福居偏東有個院子，就是高峒元會客之處，論缺分的肥瘠，定價錢的高下，昌言無忌。這天來了一個客，生得肥頭大耳，穿一身簇新的緞子衣服，大拇指上套一個碧綠的玻璃翠板指，手裡捏一具「古月軒」的鼻煙壺。光看他這一身裝飾，便知是內務府來的人。

果然，他是靠內務府發的財，是西城一家大木廠的掌櫃，叫玉銘，承包頤和園一處工程，賺了二三十萬銀子。

玉銘來見高峒元，自然是有人穿針引線的，此人名叫恩豐，是內務府造辦處的一個筆帖式，專管料帳，與玉銘是換帖弟兄。他跟高峒元是下圍棋的朋友，棋力在伯仲之間，而且識得眉高眼低，口舌謹慎，很得高峒元的賞識，有時指揮他奔走傳話，總是辦得妥妥貼貼。日久天長，成了高峒元很得力的爪牙。

玉銘之所以鑽營，其實是受了恩豐的鼓動，他本人除了會做本行生意以外，一無所長。應酬更非所擅，因而道三不著兩地亂恭維了一番以外，不知如何道入正題？少不得還是恩豐為他代言。

「二哥，」恩豐使個眼色，「你請外面寬坐。若是有興，上西邊去喝一鐘，我一會兒過來陪你。」

「好！我在外面坐。等老弟台的回話。」玉銘拿過一個鼓了起來的「護書」，便待打開，「我把銀票先點給你。」

一聽這話，高峒元便皺了眉，恩豐趕緊說道：「不忙，不忙！二哥，沉住氣。」

「是，沉住氣。」

等他一退到外面，高峒元便發話了：「恩老弟，你那裡搬了來這麼個大外行？」

「人土氣，心眼兒不壞。」恩豐陪笑問道：「道爺，您老精通麻衣相法，看此人如何？」

「憨厚有餘，一生衣食無憂。」

「官星呢？」

「難說得很，要仔細看了才知道。」

「何用仔細看？他的官星透不透，全看道爺肯不肯照應。」恩豐踏上兩步，拖張椅子在高峒元身旁坐下，低聲說道：「我自己跟道爺沒有討過人情，這回可要請道爺賞我一個面子了。他是我把兄，我在他面前已經吹出去了，高道爺一定給我面子。您老可別駁我的回才好。」

「能幫忙，我無有不幫忙的，何況是你？不過，你跟我辦事，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你總知道規矩。」

「那當然，您老沒有看見，他剛才不是要取銀票嗎？」恩豐說道，「他預備了十萬銀子。」

高峒元很注意地看了恩豐一眼，「十萬銀子？」他問，「手面不小啊？他看中了那個缺？」

「想個道缺。」恩豐說道，「他本人是同知的底子，捐了好幾年了。」

「捐班不捐班，不去提它，五品同知跟三品道員，差著一大截呢！」

「那不要緊，加捐就是。」

「好吧，等他捐好了再辦也不遲。」

「不行啊！道爺，」恩豐湊近去說，「四川鹽茶道有件參案在那裡，已經打聽確實，吏部擬的處分是降三級調用。要趁這個機會補他的缺，倘或放了別人，就大費手腳了。」

「好傢伙！」高峒元笑道，「他的胃口倒不小，四川鹽茶道！

他可知道那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缺？」

玉銘當然知道。各省的鹽官都稱「鹽法道」，唯有四川「獨一無二」地稱為「鹽茶道」。鹽之成為大利所在，不在產量多，而在銷得掉。銷鹽各有地盤，稱為「引地」，川鹽的引地除本省以外，還有五處：西藏、湖南、湖北、貴州、雲南。兩湖不出鹽，食用兩淮、廣東、四川的鹽，洪楊軍興，江南道阻，兩淮的鹽到不了兩湖，湖北自然就近吃川鹽。四川鹽業，大發利市，但鹽稅收入並沒有增加多少，這自然是鹽商勾結鹽官偷漏舞弊的緣故。

後來號稱「一品肉」的四川總督吳棠在任上病歿，山東巡撫丁寶楨調升川督，銳意改革，重用唐炯為鹽茶道，定下「官運商銷」的章程十五條，在瀘州設立鹽運總局，徹底整頓，遏制偷漏，剔除中飽，鹽價降低，而官課反而激增。「公費」

亦就水漲船高，滾滾而來，成為合法的肥缺。

茶的運銷，亦跟鹽一樣有「引地」，有「邊引」、「腹引」之分，邊是邊境，腹是腹地。四川列為「邊引」，川茶專銷西藏，西藏高原，不出蔬菜，所以茶是必不可少之物。到了同治年間，西藏生齒日蕃，耗茶更多，因而川茶跟川鹽一樣，大為繁榮。但「茶引」向有定額，每引五包，每包二十斤，所以一道引只能運銷一百斤茶，而茶引由戶部發給，相沿多年的定數，多給一道都不行。於是有人向鹽茶道獻計，在引茶以外，另行「票茶」，由四川自發運銷的茶票，其實有稅無票，只不過銷茶入藏，過關抽稅而已。

票茶的稅輕，因而成為「公私兩便」，配額既無限制，西藏需茶又多，所以實力不充分的外行，亦大做茶生意。為了爭取銷路，競相跌價，而茶的品質日壞，有些從乾隆年間就經營茶業，以貨真價實為號召的「老商」，看看不是回事，多方陳情，票茶總算停止了。

可是到了光緒初年，又行票茶，由於本輕利重，改行做茶商的，不知凡幾。茶葉不足，攙上樹葉，運銷既盛，茶稅激增，抽成的「公費」相當可觀。四川的「鹽茶道」，成了雙料的肥缺。

玉銘不但聽恩豐詳細談過，也向好些熟悉川中情形的人打聽過，眾口一詞，無不認為值得全力一謀，所以才下定決心，棄商做官。他所備的「資本」，並非只有如恩豐所說的十萬兩銀子，而是三十萬兩。高峒元當然也知道，其中大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但「鹽茶道」既是獨一無二的缺，入息如何，應該賣一個什麼價錢，或者李蓮英是不是已許了別人，都無所知，不敢貿然答應。只答說可以試一試，成功與否，還不敢說。約定三天以後給回話。

三天還是不行。因為李蓮英亦沒有把握，還需要幾天，找到進言的機會，才能向慈禧太后試探。

這本來是要耐著性子慢慢靜候水到渠成的事，無奈官癮如歸心，不動則已，一動便不可遏制。玉銘滿心以為「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夢寐以思的還不止於日進斗金的收益，而是暗藍頂子，綠呢大轎，鹽商和茶商包圍恭維的那一番官派。因此聽得恩豐轉來還須等待的回音，大失所望，對於他的勸慰寬解之詞，自然也聽不入耳。當面催促拜託之外，少不得自己也去鑽頭覓縫，恨不得能面見李蓮英，親口討一句切實回話。

玉銘的躁急不安，在內務府傳為笑談，然而有些人卻不免怦然心動。有個也是在造辦處當差的筆帖式，名叫全庚，平時看恩豐奔走於李蓮英與高峒元之間，十分羨慕，此時心裡就想，拉縴人人都會，現成放著一條路子，成功了起碼有上千銀子的好處，不成亦不虧折什麼，何不試他一試？

他這條路子也可以通得到皇帝面前，景仁宮的首領王有，是他的好朋友。這時的珍嬪，已由翊坤宮移居景仁宮，王有忠實能幹，頗得信任。珍嬪向皇帝密奏的那些「新聞」，就都是由他去打聽來的。這天到了內務府，全庚使個眼色，將他招呼到僻靜之處，促膝密談。

「玉銘的事，你聽說了沒有？」

「聽說了。」王有答道，「不都當笑話在談嗎？」

「倒也不是笑話。白花花的銀子二三十萬，不是假的。王老有，我倒先跟你打聽，你知道這件事，怎麼擱淺了呢？」

「不容易打聽。那面現在提防著我，明明有說有笑地，一見了我，把嘴都閉上了。」王有說道，「照我看，大概因為老佛爺這一陣子心境不大好，他怕一說碰釘子，所以沒敢開口。」

王有口中的「那面」和「他」都是指李蓮英，彼此心照不宣。全庚亦用「他」來稱李蓮英：「我在想，他跟老佛爺面奏過了，老佛爺還得說給皇上。反正要由皇上交代了軍機，才能下上諭，既然如此，也不必一定找他。你說是不是呢？」

「不行他找誰？」

「找你啊！」

「找我？」王有覺得有些匪夷所思，笑笑答道：「我可沒有那麼大的面子。」

「王老有，」全庚正色說道，「你可別把自己看低了。只要你肯試，通天的路子你有。聽說你們那位主子挺得寵的，你又是你們那位主子的一支胳膊。你何妨打打主意？」

「這－－，」王有沉吟了好一會，才躊躇著說，「不知道行不行？」

「不行也不要緊。大不了小小碰個軟釘子，怕什麼？」全庚又說，「而況你也是為你們主子好，幾萬銀子說句話，多好的事！」

王有心動了，「可是，」他說，「也得人家願意託我才行。」

「那都有我。」全庚拍著胸脯說：「恩豐這點拉馬牽線的能耐，我有！」

「好吧，你去跟人家談談。」王有問道，「你看開價多少？」

「聽說恩豐經手，一開口就許了高道士十萬，還不算玉銘自己加捐『過班』的花費在內。咱們當然也是要十萬。就這樣已經便宜了。因為恩豐經手，自然另外要好處，咱們是包裡歸堆在內，一共十萬。」

「要得太多了吧？」王有覺得漫天要價，等於空談，犯不著去作徒勞無功之事，所以提醒全庚：「一個巡撫也不過十萬。」

這是指著李鴻章手下紅人之一的邵友濂而說的。邵友濂由上海道升任台灣藩司，與巡撫劉銘傳不和，形同水火，劉銘傳不是好相與的人，搜集邵友濂的劣跡，預備拜折嚴參。督撫參監司，沒有不准的道理，邵友濂得到信息，急急稱病內渡，由基隆直航天津，趕到京裡，託人向李蓮英活動。頭一天將十萬兩的銀子，存入李蓮英指定的銀號，第二天便有上諭，懸缺的湖南巡撫，特簡邵友濂接充。

這個故事全庚也知道，搖著頭說：「如今行情大不同了。前兩年上海道才不過八萬銀子，最近聽說有個姓魯的謀這個缺，『八字不見一撇』，已經花了十幾萬下去了。」

所謂「八萬銀子」的上海道，其事與邵友濂的故事相關。這位上海道，來頭甚大，是曾國藩的小女婿，襲侯曾紀澤的嫡親妹夫，名叫聶緝槻，湖南衡山人。他不是科第中人，好的是有一個勳名蓋世的老丈人，當他在江蘇候補的時候，左宗棠外放兩江總督，顧念舊交，派了他一個江南製造局的好差使。左宗棠離兩江，接手的又是他的叔岳曾國荃，祿位越發穩固。

當邵友濂在京裡活動之際，他亦正好由試用郎中加捐道員，進京引見。一看邵友濂的門路如響斯應，便也如法炮製，不過多費一道手腳，請他的叔岳曾國荃「內舉不避親」，上折力保他充任「上海道」。軍機所開，由皇帝圈定的上海道候簡名單，聶緝槻名列第十，照常理而論，決無硃筆點中的希望，誰知竟由於內外湊合，居然超越前面九名一步登天。又有人說，曾國荃那個力保的折子，也是他在兩江總督衙門的文案那裡，花了一萬銀子才弄得到的。這個上海道的實價是九萬，所以文廷式向他道賀，說是「足下真可謂『扶搖直上』了。」因為有句詩：「扶搖直上九萬里」，是譏嘲他花九萬銀子買的一個上海道。

這個故事王有也知道，但卻不信有人為謀這個缺，「八字不見一撇」已用了十幾萬，便即問道：「那姓魯的是誰啊？」

「聽說叫魯伯陽。」

有名有姓，似乎不能不信，「那麼，」王有問道：「這十幾萬花在那兒了呢？」

「路子沒有走對，是花在七爺府裡。」

醇王居然也幹這種事？王有可真不敢相信了，「不會吧？」

他大搖其頭。

「我想也不至於。不過話是真不假，或許是七爺府裡什麼人插著七爺的旗號在招搖，也是有的。」

「旁人的事暫且不管它了。」王有定神想了一會，將因果利害關係，下手的步驟都考慮到了，認為不妨一試，便即收束話題，作了一個約定：「咱們這件事，第一要隱秘；第二要順著勢子走，不能勉強。如果你肯照我的話做，我就去探探口氣看。可有一件，倘或不成，你可別怨我。」

「那當然。這不是拿鴨子上架的事。再說，我也識得輕重，你放心好了。」

全庚口裡說的是一套，心裡所想的又是一套。他對珍嬪，倒是較之王有對他的主子，還要來得有信心，這因為內務府在內廷行走的人多，各宮各殿的事就知道一些，所以反比只在景行宮當差，見聞限於一隅的王有，更瞭解珍嬪在皇帝面前的份量。

凡是常有差使進宮的人都知道，帝后的感情已經冷淡得不可救藥，不但單獨相處談不上，甚至每天為慈禧太后請安之時，亦是望影互避。長日多暇，皇帝總是跟珍嬪在一起共度黃昏。因此，又有兩首宮詞，第一首是：

「？聲催夜未央，高燒銀蠟照嚴妝；台前特設朱墩坐，為召昭儀讀奏章。」

這是說，皇帝彷彿仿照文宗當年命「懿貴妃」伺候書桌、代批章奏的故事，特召珍嬪來念奏折。第二首則是唐明皇的典故了：

「鳳閣春深電笑時，昭容舞袖御床垂；霓裳未習渾閒事，戲取邠王小管吹。」

其中的旖旎風光，雖不為外人所知，但玉管聲清，遙度宮牆，也可以想見皇帝在景仁宮的情致。像珍嬪這樣的寵妃，如果有所幹求，皇帝是決不忍拒絕的。

因此，全庚覺得自己的這條路，極有把握，不怕人爭，也不怕人阻斷，盡不妨大大方方地去接頭。不然倒像假名招搖，亂撞木鐘，反而引人懷疑。

※　　　　※　　　　※

在王有，卻始終持著小心之戒。事情是好的，就怕沉不住氣，第一句話不得體，不中聽，珍嬪答一聲：少管這種閒事！那就什麼話都無法往下說了。

盤算又盤算，還要等機會。這天慈禧太后派人來頒賞件，只是兩個荷包，照例遙叩謝恩以後，還要發賞。賞號也有大致的規矩，像這種賞件，總得八兩銀子，而王有卻故意少給，扣下一半。

「怎麼回事？」儲秀宮的小太監平伸手掌，托著那四兩銀子，揚著臉問：「這四兩頭，是給蘇拉的不是？」

「兄弟！」王有答道，「你就委屈點兒吧！也不過就走了幾步路，四兩銀子還少了？」

儲秀宮派出來的人，因為靠山太硬，無不跋扈異常，這名小太監連珍嬪都不放在眼裡，那還會在乎王有？當下破口大罵，而且言詞惡毒，說「看其上而敬其下」，必是看不起「老佛爺」，所以照例的賞賜，有意扣克。他也不是爭那四兩銀子，「是替老佛爺爭面子，爭身分！」

這頂大帽子壓下來，可沒有人能承受得住。便另外有人出來打圓場，連王有自己也軟下來了，說好說歹，又給了八兩銀子，反比例分倒多花了四兩。

珍嬪一直在玻璃窗中望著。心裡非常生氣，但不便出頭，因為身分懸殊，如果讓那小太監頂撞兩句，就算慈禧太后能替她出氣，重責無禮的小太監，也仍舊是件不划算的事，所以一直隱忍著，直到事完，方始將王有找來細問。

王有對那小太監的前倨後恭，以及有人出來打圓場，都是他預先安排好的，為的是要引起珍嬪的注意，好重視他所歎的苦經。

他替珍嬪管著帳。景仁宮的一切開支，都由他經手，「主子的分例，每個月三百六十兩，按說伙食不必花錢，零碎雜用，每個月用不到二百兩，能有一百六十兩剩下，攢起來到逢年過節賞人，實在也很寬裕的了。可是，」他緊皺著眉說，「這兩年不同了。去年收支兩抵，就虧空也有限，打今年起，每個月都得虧空百把兩。這樣下去，越虧越多，有金山銀山也頂不住呀！」

珍嬪驚訝，「原來每個月都鬧虧空！我竟不知道。」她微帶焦灼地問，「虧空是怎麼來的呢？」

「這還不就是奴才剛才跟人吵架的緣故。」王有答道，「老佛爺平時派人頒賞件，來人的犒賞，原來不過二兩銀子。也不知是誰格外討好，給了八兩，就此成了規矩。這還是『克食』，賞餚膳，像今天這樣子賞荷包，照說，就應該給十二兩銀子。老佛爺的恩典太多，可真有點受不了啦！」

「那－－，」珍嬪突然想到，「別的宮裡，怎麼樣呢？」

「別的宮裡也是叫苦連天。不過，他們的賞件沒有主子的多，比較好些。」王有又說，「就連萬歲爺也不得了。新定的規矩，跟老佛爺去請安，每一趟得給五十兩銀子。」「那不是要造反了嗎？誰定的規矩？」珍嬪氣得滿臉通紅，「不給又怎麼樣？」

「不給就會招來不痛快。譬如說吧，」王有踏上兩步，彎下腰來，聲音越發低了，「萬歲爺不是不願意跟皇后照面嗎？給了錢了，那兒就會想法子給挪一下子，錯開了兩不見。或者老佛爺那天什麼事不痛快，忌諱什麼，私底下遞個信給萬歲爺，就都是那五十兩銀子的效用。倘或不然，他們隨便使個壞，就能教萬歲爺好幾天不痛快。」

「有這樣的事！」珍嬪重重地嘆口氣，咬一咬小小的一口白牙，「總有一天－－。」

「主子！」王有大聲一喊，卻又沒有別的話。

機敏的珍嬪，並不覺得王有這樣突然打斷她的話是無禮，她能領受他的忠心，知道這是出於衛護的魯莽，阻止她去說任何可以招致他人對她起戒心的話。

經過這樣一頓挫，她為皇帝受欺的不平之氣是消失了，但皇帝亦要受太監需索的好奇之心，卻還存在，略想一想，便又問道：「照這樣說，大官兒進宮，也得給門包囉？」

「是！」王有答說：「這原是早有的規矩。不過從前都是督撫，或者藩司進京才打發，而且是客氣的面子事兒，不能爭多論少。如今可大不同了，有誰進貢，或者老佛爺賜膳、賞入座聽戲，都得給『宮門費』。外省的督撫不用說，紅頂子的大人也還能勉強對付，最苦的是南書房、上書房的老爺們。南書房的翰林，更不得了。」

「怎麼呢？」

「也不知是誰興的規矩，南書房翰林奉旨做詩寫文章，交東西的時候，得送個紅包，不然就有麻煩。」

「我倒不信。」珍嬪問道，「難道他們還敢玩兒什麼花樣？」

「怎麼不敢？花樣多著呢！」

「什麼花樣？你倒說給我聽聽。」

「譬如說吧，稿子上給來塊墨跡，老佛爺見了當然不高興。或者東西取了來，先不交上去，老佛爺不提就不說。到有一天，老佛爺忽然想了起來要查問，就說根本沒有交來。事情隔了好多天，交了沒有交，那兒分辯去？主子請想，這個翰林吃了這麼個啞巴虧，官運還能好得了嗎？」

「可惡！」珍嬪恨恨地，接著又問：「皇上那兒也是這樣子？」

「比較好一點兒。」

「不行！我可得跟皇上提一提。」

「奴才求主子別這麼做。」王有放低了聲音說，「如今忌主子的人，已經挺多的了。主子就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老大人想一想，犯不著招小人的怨。」

聽得這話，珍嬪便覺得委屈。桂祥補了工部右侍郎，德馨在江西的官聲很不好，但仍舊安然做他的巡撫，只有自己的父親長敘，至今未曾補缺。聽說皇帝倒跟慈禧太后提過，不知為何沒有下文？是不是有人說了什麼壞話的緣故呢？

見珍嬪怔怔地在想心事，王有覺得進言的機會到了，便用低沉而誠懇的，那種一聽便生信賴之感的聲音說：「奴才替主子辦事，日日夜夜，心心唸唸想的，就是怎麼樣替主子往好裡打算？如今用度太大，不想個法子，可真不得了。有幾位宮裡，都是娘家悄悄兒送錢來用，那是真叫莫可奈何！這麼尊貴的身分，按說應該照應娘家，誰知沒有好處，反倒累娘家！自己想想也說不過去。」

「是啊！」珍嬪焦灼地說，「那就太說不過去了。而況－－。」她想說：「而況，我娘家是詩禮世家，沒有出過貪官，也貼不起！」但以年輕好面子之故，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

不過，話雖沒有說出來，因為「而況」是深一層說法的發端之詞，所以王有能夠猜想得到，她還別有難處。這樣，話就更容易見聽了。

於是，王有輕輕巧巧地說了一句：「其實只要主子一句話，什麼都有了。」

珍嬪一愣，她的心思很快，立刻就想到了，而且也立刻作了決定，「你要我給皇上遞條子可不行！」她凜然作色地答說。

王有想不到一開口就碰了釘子！費了好大的勁，話說得剛入港，自然不甘半途而廢，所以他定定神，重新鼓起勇氣來說：「主子何不探探萬歲爺的口氣？作興萬歲爺倒正找不著人呢！」

「你是說，什麼缺找不著人？」

「四川鹽茶道。」

珍嬪沒有聽清楚，追問一句：「什麼道？」

「鹽茶道，管鹽跟茶葉。」

「有這麼一個缺？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珍嬪看到王有的臉色陰暗，很機警地想到，宮中用度不足，不論想什麼辦法彌補，眼前總得他盡力去調度，不宜讓他太失望，且先敷衍著再作道理，因而便又接了一句，「等我想一想。」

「是！」王有答應著，不告辭卻也不說話。

這像是在等她的回話。珍嬪覺得他逼得太緊，未免不悅，正想發話，忽然想到，他不是在等回話，是在等自己問話。

要敷衍他，就要裝得很像，是什麼人謀這個缺，打算花多少錢？不問清楚了，從何考慮起？所以問道：「倒是什麼人哪？」

「是－－」王有忽然警覺，決不能說實話，因而改口答道：「是內務府有差使的，旗人，很能幹的，也在四川待過，鹽茶兩項都很熟悉，名字叫玉銘。」接著，他將預先寫好的一張白紙條，從懷中取了出來，雙手奉上。

珍嬪看上面寫的是：「正藍旗，玉銘」五個字，便問：

「他是什麼身分呢？」

「候補同知。」王有答說：「正在加捐，捐成道員，才能得那個缺。」

「那個缺當然是好缺，不然他也不必費那麼大的勁。他是怎麼找到你的呢？」

「也是聽說主子在萬歲爺面前說得動話，所以親自來找奴才，代求主子。許了這個數。」王有伸出右手，楂開五指，上下翻覆了一下。

「多少？」珍嬪不解也不信，「十萬？」

「是。」

「那個缺值這麼多錢？」

「這本來沒有准數的。」王有又說：「中間沒有經手人，淨得這個數。」

「中間沒有經手人？」珍嬪自語著，在估量這件事能不能做？

這一夜燈下凝思，反覆考慮，真正懂得了什麼叫做左右為難。賣官鬻爵，一向為自己所輕視，而且皇帝亦很瞭解自己的性情，持正不阿。如今出爾反爾，為人關說，這話怎麼出得了口？

若是捨棄這條路子，宮中用途日增，虧空越積越重，如何得了？心裡巴不得有個人可以商量，但宮女們不懂事，不但拿不出主意，而且不知輕重，將這些話洩漏出去，會招來禍事，決不能讓她們共機密。此外只有姐姐瑾嬪，洩漏倒是不怕，無奈她為人老實，說知其事，必定害怕，那又何苦害她？

想到頭來，計無所出，只有一個結果：慢慢再想。因此第二天王有來探問時，她含含糊糊地，沒有肯定的答覆。這是看看再說的意思，而王有卻誤會了，以為珍嬪只是在等機會向皇帝進言。

※　　　　※　　　　※

在宮外，全庚的暗中奔走，倒有了很多切實的結果。他是找到玉銘手下的一個工頭，跟玉銘搭上了線。開門見山，直言相談。玉銘聽說有這樣一條終南捷徑，當然願意去走。但是，走得通走不通，卻要仔細看看。

「全大爺，你既然肯幫我這個忙，想來總也知道，我已經託了人在辦。一個『榫頭』一個『竅』，總要對得上才行。好不好這樣，等我先問一問我那方面的人，再給您老回話，怎麼樣？」

「這就談不成了。」全庚答道，「你那方面的路子，我當然知道。那條路子也很有名，但不見得快。為什麼呢？因為轉手太多，而我這裡，只轉一道手。你想想呢！」

玉銘心想，這面先託高道士，再託李蓮英，而李蓮英得要找機會才能跟慈禧太后提。如果一時不得其便，或者提倒提過了，慈禧太后一時記不起交條子給皇帝，又得找機會提醒她。這樣就不知那年那月才能如願？

這樣想著，便決定先走一走王有的路子。可是究竟是真有門路，還是瞎撞木鐘，毫無影響？不能不慎重。否則白白丟一筆錢，還落個話柄，未免太不上算。

他的這番沉吟，全庚自然明白，自己是初幹這個行當，不比高道士、李蓮英，「招牌」已經做出去了，「信譽卓著」，上門「交易」的人，會放心大膽地先付銀子。因此，他亦早就想好了一個可以取信於人的辦法，此時應該明說了。

「玉掌櫃，你不必擔心，事情不成，一個蚌子不要。你不妨先試一試我這面，那條路子把它停下來。等有了效驗，再收你的銀子，你看好不好？」

「那太好了。」玉銘欣然答說：「你看半個月，能不能辦成？」

「半個月當然可以了。不過你現在還是同知。」

「我已經加捐了『過班』的『部照』，這幾天就可以取到。」

「好！從你取到部照那天為始，我半個月替你辦成。」全庚又說，「你先寫張借據給我！」

這張借據是仿照鄉試買槍手的辦法，舉子在入闈以前，寫張借據給槍手，書明銀數及償還日期，下面的「立筆據人」要寫「新科舉人」某某。如果槍法不佳，徒勞無功，沒有能替人掙到一名「新科舉人」，筆據當然無效。此刻玉銘所立的借據，亦須寫明「新任四川鹽茶道」，如果不是這個頭銜，這張借據便是不值一文的廢紙。

「這個辦法好。不過，」玉銘做生意的算盤亦很精，提出疑問：「倘或我從另外的路子上，得了鹽茶道呢？這張借據，不仍舊管用嗎？」

「這－－，」全庚想了一下答說：「這也好辦。我先請問，你加捐道員的部照，什麼時候可以下來？」

「大概還得十天工夫。」

「十天加十五天，一共二十五天。你借據上的日子，扣準了寫第二十五天的那一天。到那時候，如果已經說妥了，可是上諭還得有幾天，我們就再換一張借據。」

玉銘細細想了一遍，認為這樣做法，也很妥當，便點點頭說：「好的，但望在二十五天裡頭成功，借據有用。萬一你那裡行不通，我另外再走路子，補缺的日子不對，這張借據自然就作廢了。」

「正是這麼說。」全庚很鄭重的叮囑一句：「但有一件，『法不傳六耳』，玉掌櫃，咱們倆的心腹話，你可不能跟第三個人說。」

「是，是。我懂！」

※　　　　※　　　　※

懂是懂，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玉銘當天就把這件事跟恩豐說了。事實上也非告訴他不可，不然兩面進行，各自居功，豈不要花雙份的錢？

恩豐心裡自然不舒服。但跟玉銘的交情太深，不能拂袖而去，只埋怨他說：「二哥，你就有路子，也跟我商量商量再說。如今讓我怎麼跟高道士交代？再說，明擺著是撞木鐘的事，只為你有張借據在人家手裡，就不能不擱下來，等他二十五天。不然這筆帳算不清。可是，這一來夜長夢多，萬一這二十五天之中另有變化，讓別人佔了先，你不是白白耽誤了？」

「是啊！」玉銘很不安地，「倒是我太冒失了。」說著，便即變換臉色，陪個笑又說：「做哥哥的錯了！老兄弟，你怎麼想個法子挽回過來吧！」

恩豐緊皺眉頭，思索了好半天，嘆口氣說：「誰叫咱們是磕過頭，換過帖的？只好我老著臉去碰釘子了。」

「老兄弟，我知情，我知情。」玉銘連連拱手。

於是恩豐趕到萬福居去訪高峒元。他用的是釜底抽薪的激將法，相當毒辣，一方面警告高峒元，這行「生意」，有人來搶了，如果不是上緊巴結，逐漸會沒有人上門請教，一方面又勸高峒元鼓動李蓮英去對付王有，不論軟哄硬壓，反正唯一要堅持的宗旨，就是除卻高、李這條路子以外，不准有任何人做這行「生意」。

「不用理他！他有他的能耐，我有我的神通，大家走著瞧就是。」

高峒元看來處之泰然，其實頗為擔心。因為他在宮中的相知也很多，談起來都說珍嬪相當得寵，大概等不到慈禧太后六十萬壽，加恩宮眷，晉位晉封之時，就會封妃，此人果然如恩豐所說，有王有居中牽線策動，向皇帝求官要缺，可真是一個勁敵。

為此，特地派人通了個信給李蓮英，鼓動慈禧太后傳懿旨，將他召入宮中去講解修煉的道法，找機會私下見了面，將珍嬪亦在替人打點謀幹，以及全庚向玉銘去兜攬的經過，細細地告訴了李蓮英。

「這可是想不到的事。景仁宮的那位主兒，年紀還輕得很，怕不敢這麼做吧？」

「可是有王有在中間搗鬼，日久天長，難免動心。」高峒元說：「好兄弟，這個消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尤其是玉銘這件事，我的面子可丟不起。」

「你別忙！我保他不能成功。」李蓮英沉吟了好一會，微微笑了，笑得很詭秘，也很得意。

「怎麼？你有什麼絕招？」

「也不能說是絕招。景仁宮那位，如果是厲害的，就別開口，一開了口，她就輸定了。」

「這話怎麼說？」

「就要她開口，咱們省好多事。」李蓮英附著他的耳朵，道明瞭其中的奧妙。

「真是妙！」高峒元撫掌大笑，「能把那王有、全庚什麼的氣死。」

※　　　　※　　　　※

從這天以後，李蓮英便特別注意皇帝來請安的時候的行動，更注意由皇帝那裡送來的「黃匣子」。慈禧太后雖已歸政，但重要的章奏，皇帝依然派人裝在黃匣子裡，送給她過目。

凡有黃匣子，都由李蓮英親自照管，雖不敢先打開來看，但伺候慈禧太后看奏折時，只要稍微留點神，便能知道。他特別關心的是吏部的奏折，因為官員調補和處分都由吏部議奏。四川鹽茶道的參案，自然亦由吏部處理，所議的處分是革職。

「這個缺可不得了。」慈禧太后自語著，「兩年工夫，摟了三四十萬，那裡找這麼好的缺去？」

這是在談議革的那鹽茶道被參的緣由，李蓮英裝作不解地問道：「老佛爺說的那個缺呀？」

「四川鹽茶道。」

「原來就是這個缺！」

聽他語聲有異，慈禧太后便看著他問：「這個缺怎麼樣？」

「奴才也是聽來的，不知道真不真。」李蓮英放低了聲音說。「聽說有人在想這個缺，願意出五萬銀子。這個人的名字，奴才不知道，只知道是個木廠掌櫃。如果有這回事，老佛爺可得防著一點兒。」

「那麼，」慈禧太后問道：」等拿了名單來，我該怎麼說呢？」

「請老佛爺交代下去：先擱著，看一看再說。」

慈禧太后默喻於心，不再多說，將吏部的奏折交了回去。過了兩三天，皇帝攜著一張簡派差缺的單子來請示，四川鹽茶道下面注著兩個字：玉銘。

慈禧太后毫不遲疑地指著這一行字說：「先擱著！四川鹽茶道是個緊要缺分，看一看再說。」

「或者－－，」皇帝試探著說，「先派這個人署理吧？」

「當然應該由川督就近派人署理。」

皇帝不敢違拗。內心覺得愧對珍嬪。玉銘之由珍嬪舉薦，原是經過一番苦心設計的。珍嬪一再考慮，原已決定不攬這種是非，無奈王有軟求硬逼，最後只要她跟皇帝提一句，成不成都看運氣，珍嬪才勉強答應下來。

這天皇帝駕臨景仁宮，珍嬪故意將一張字條放在妝台上，皇帝見了當然要問，珍嬪便即答道：「有人拿了這張名條來，說這個玉銘挺能幹的，如今四川鹽茶道出缺，倘或將這個人放出去，必能切實整頓。求奴才跟皇上要這個缺。奴才豈能理他？用人是國家大政，奴才不敢干預。就算不知天高地厚，在皇上跟前提了，皇上也決不能聽奴才胡說。」

皇帝知道珍嬪心思靈巧，明明是替玉銘求缺，卻故意以退為進，推得一乾二淨。為的是即或碰了釘子，也不傷顏面，說起來也是用心良苦。

這樣一轉念間，心自然就軟了。將那張名條順手揣了起來，決定給珍嬪一個恩典，誰知在慈禧太后這裡通不過！當時雖未公然允諾，但收起名條的意思，已很明顯。如今在珍嬪面前，倒有些不好交代了。

回宮想了好一會，覺得還是說實話為妙，「你可別怨我！」他對珍嬪說，「老佛爺交代，這是個緊要缺分，得看看再說。

恐怕不成了！」

聽得這話，珍嬪才知道皇帝果然寵信，內心自然感激而感動。但是對慈禧太后自不免怨恨在心，同時也很清楚，這完全是李蓮英在中間搗鬼。此人不除，皇帝就永無親掌大權的可能。

當然，這只是她藏在心底深處的想法，她很瞭解自己的地位與力量，還遠不到能除李蓮英的時候。

※　　　　※　　　　※

王有空歡喜了一場。到了期限，將「新任鹽茶道玉銘」的那張借據，註銷作廢，退了回去。玉銘倒算是個厚道的人，想想麻煩了人家一場，過意不去，預備送幾百銀子，聊表謝意。但恩豐勸他不可如此，說這麼做法，讓李蓮英知道了，會不高興。

「那就只好對不起他們了。」玉銘問道：「好兄弟，如今該看高老道這面了！你倒去問問看，到底什麼時候能見上諭？」

「不用問。你出銀票就是，不出三天，準有上諭！」

於是玉銘開出十二萬兩銀子的銀票，十萬是正項，兩萬是高峒元的好處。恩豐將這兩筆款子，存在一家相熟的銀號中，取來兩張打了水印的票子，上面是「四川鹽茶道玉銘」寄存銀若干兩的字樣，隨即轉到了高峒元手裡。

到了第三天一大早，皇帝照例進儲秀宮問安，慈禧太后閒閒問道：「四川鹽茶道放了誰啊？」

「還沒有放。」皇帝答說：「兒子遵慈諭，先讓川督劉秉璋派人署理。」

「噢，」慈禧太后又問，「上次你跟我提的，打算放誰來著？」

「打算放玉銘。」

「好吧！就放玉銘好了。」

皇帝喜出望外。當天召見軍機，便交代了下去。軍機大臣相顧愕然，竟不知這玉銘是何許人？但這兩年的「陞官圖」中盡出怪點子，不必問也不能問，唯有遵旨辦理。當天便咨行內閣，明發上諭。

消息傳到景仁宮，王有既驚且喜，而又異常不安，託詞告假出宮，趕到內務府去找全庚。相見之下，十分奇怪，全庚的臉色難看極了，又像死了父母，又像生了一場大病。見了王有，只是扭著頭微微冷笑，然後站起身來走了。

王有會意，悄悄跟了出去，往南一直走到庋藏歷代帝后圖像的南熏殿後面，四顧無人，只有老樹昏鴉。全庚站住了腳，向「呱呱」亂叫的老鴉吐了口唾沫罵道：「他媽的，活見鬼！」

王有已經忍了好半天了，此時見他是如此惡劣的態度，萬脈僨張，無可再忍，出手便是一掌，揍在全庚臉上，跳腳大罵：「姓全的，你什麼意思？誰挖了你的祖墳，還是怎麼著？」

這一掌，打得全庚自知理屈，捂著臉，連連冷笑：「哼！哼！你跟我逞兇，算什麼好漢？是好的，找姓李的去拚命，我才服了你！」

「姓李的」三字入耳，將王有的怒火壓了下去，「你說誰？」

他問。

「誰？還有誰，你惹不起的那一個。白花花十二萬現銀子，叫人捧了去了。哼，」全庚跺一跺腳，帶著淚聲發恨，「一個子兒沒有撈到，還叫人耍了！我死了都不閉眼。」

「耍了，你說是誰耍了你？我嗎？」

「王老有！」全庚睜大了眼睛問：「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著玩兒？」

「我不明白你的話！來，來，你說給我聽聽。」

等一說經過，王有的氣惱，較之全庚便有過之無不及了。他臉色白得像一張紙，雙唇翕動，渾身哆嗦，好半天才能說出話來。

「明明就是這個主兒，我們這面說了，不行，他說了就行！可又不早說，要等我們這面替他開路，那不明擺著是欺負人嗎？」

「就是這個，能把人肺都氣炸！王老有，這口氣非出不可！」

王有不響，緊閉著嘴想了好半天，才突如其來地說：「我聽你的！」

這一下又讓全庚愣住了：「慢慢兒想，總有辦法！」他靈機一動，脫口說道：「對！『倒翻狗食盆，大家吃不成！』就是這麼辦！」

「怎麼辦？」

「王老有，我先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可別動氣，咱們這是談正經，可不敢瞧不起你們主子。招呼打在前頭，話我可說得不大客氣了，你們主子『成事不足』，『敗事』總『有餘』吧？」

話果然不中聽，但此非爭辯之時，王有只答一句：「你說你的！」

「我只有一句話，讓你們主子怎麼把原先的話收回來，要說玉銘根本不是做官的材料，更別說三品道員啦！」

「這，」王有大為搖頭：「怕難！」

「你試試！都說你們主子厲害，也許她有一套說詞。」

※　　　　※　　　　※

珍嬪在初聽皇帝告訴她，玉銘外放一事，為慈禧太后所擱置時，自不免稍有失望，但很快地反有如釋重負的輕快之感。大錯幸未鑄成，真是可慶幸之事，雖然為玉銘關說，已留下了一個痕跡，但自覺措詞巧妙，還不致落個把柄，也就不管它了！總之，這是個不愉快的記憶，越早忘掉越好。

因此，死灰復燃的情況，為她帶來的是極深的憂慮。再聽王有細說內幕時，更覺得事不尋常，顯然的，在慈禧太后與李蓮英必已知道全部的秘密，所以才會有這番始而拒絕，終於同意的變化。李蓮英翻手為雲覆手雨，自己決不是他的對手。如果他以為自己擋了他的財路，在慈禧太后面前告上一狀，真能有不測之禍。

轉念到此，不寒而慄，實在不敢再得罪李蓮英。然而冷靜地想一想，縱令如此，亦不能免禍。玉銘的出身如此，得官的來歷又如此，一到了任上，遲早會因貪黷而被嚴參。到了那時候，李蓮英不說他自己得了十萬銀子，只慫恿慈禧太后追究，最初是誰向皇帝保薦了玉銘？豈非還是脫不了干係？

一誤不可再誤，補過的時機不可錯失。這又不僅是為求自己心安，而且也是輔助皇帝，自己一直殷切地期望著，皇帝能默運宸衷，專裁大政，有一番蓬蓬勃勃的作為。既然如此，眼前便是皇帝振飭綱常，樹立威權的一個機會，倘或放過，一定會慚恨終身。

但是，這樣做法，在李蓮英看，就是公然與慈禧太后為敵，這一層關係太重，禍福難料，珍嬪實在不能不深切考慮。

徹夜苦思，終無善策，而決於俄頃的時機，卻逼人而來了。

為了珍嬪替玉銘求缺不成，皇帝一直耿耿於心，覺得對她懷著一份歉意，如今隨著這份歉意的消失，皇帝生出一種慾望，很想看一看珍嬪所願得遂的嬌靨，是如何動人？

因此，這天一大早在儲秀宮問安既畢，臨御乾清宮西暖閣召見臣下以前，特地來到景仁宮，等珍嬪跪迎起身，他隨即攜著她的手笑道：「玉銘的運氣不壞！到底得了那個鹽茶道。」

「這，」珍嬪愣了一下，失聲而言：「奴才的罪孽可大了！」

皇帝愕然。回想一遍，她的話，話中的意思，都是清清楚楚的。於是笑容立即收斂，舉步入殿，同時揮手示意，摒絕所有的侍從，只與珍嬪單獨在一處時，方始問道：「這是怎麼說？」

事到如今，什麼都無所顧忌了，珍嬪悔恨地答道：「奴才糊塗，不該跟皇上提起這個玉銘。這個人是個市儈，決不能用！」

皇帝好生惱怒，想責備她幾句，而一眼看到她那惶恐的神色，頓覺於心不忍，反倒安慰她說：「不要緊！人是我用的，跟你不相干。」

說完，皇帝就走了。在乾清宮西暖閣與軍機大臣見過了面，接下來便是引見與召見。引見是所謂「大起」，京官年資已滿，應該外放，或是考績優異，陞官在即，都由吏部安排引見，一見便是一群，每人報一報三代履歷，便算完事。

召見又分兩種，一種是為了垂詢某事，特地傳諭召見，一種是臣下得蒙恩典，具折謝恩，尤其是放出京去當外官，照例應該召見，有一番勉勵。玉銘自然也不會例外。

儀注是早就演習過的，趨蹌跪拜，絲毫無錯，行完了禮，皇帝看著手裡的綠頭簽問道：「你一向在那個衙門當差？」

「奴才一向在廣隆。」

「廣隆？」皇帝詫異，「你說在那兒？」

「廣隆。」玉銘忽然仰臉說道：「皇上不知道廣隆嗎？廣隆是西城第一家大木廠。奴才一向在那裡管事，頤和園的工程，就是廣隆當的差。」

皇帝又好氣，又好笑，「這樣說，你是木廠的掌櫃。」他說，「木廠的生意很好，你為什麼捨了好生意來做官呢？」

「因為，奴才聽說，四川鹽茶道的出息，比木廠多出好幾倍去。」

皇帝勃然大怒，但強自抑制著問道：「你能不能說滿洲話？」

「奴才不能。」

「那麼，能不能寫漢文呢？」

這一問將玉銘問得大驚失色，囁嚅了好一會，才從口中擠出一個能聽得清楚的字來：「能。」

「能」字剛出口，御案上擲下一枝筆，飛下一片紙來，接著聽皇帝說道：「寫你的履歷來看！」

玉銘這一急非同小可，硬著頭皮答應一聲，拾起紙筆，伏在磚地上，不知如何區處？

「到外面去寫！」

「喳！」他這一聲答應得比較響亮，因為事有轉機，磕過了頭，帶著紙筆，往後退了幾步，由御前侍衛，領出殿外。

乾清宮外，海闊天空，玉銘頓覺心神一暢，先長長舒了一口氣，接著便舉目四顧；領出來的御前侍衛，已經不顧而去，卻有一個太監從殿內走來。認得他是御前小太監，姓金。

「好兄弟！」玉銘迎上去，窘笑著說：「你看，誰想得到引見還帶寫履歷？只有筆，沒有墨跟硯台，可怎麼寫呀？」

「你沒有帶墨盒？」

「沒有。」

小太監雙手一攤：「那可沒有辦法了！」

「好兄弟，你能不能行個方便？」說著，他隨手掏了一張銀票，不看數目就塞了過去。

「好！你等一等。」

很快地，小太監去而復轉，縮在抽子裡的手一伸，遞過來一個銅墨盒。玉銘大失所望，他所說的「行方便」不是要借個墨盒，而是想找個槍手。

事到如今，只有實說了。他將小太監拉到身邊低聲說道：「好兄弟！文墨上頭，我不大在行，你幫我一個忙，隨便找誰替我搪塞一下子。我送一千銀子。喏，錢現成！」

說著又要去掏銀票，小太監將他的手按住，平靜地答道：「一千銀子寫份履歷，誰不想幹這種好差使？可是不成！萬歲爺特地吩咐，讓我來看著你寫。你想我有幾個腦袋，敢用你這一千銀子？再說，萬歲爺也許當殿複試，讓你當著面寫個字樣子看看，那不全抖露了嗎？」

這一來，玉銘才知事態嚴重，面色灰白，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年，站在那裡作不得聲。

「快寫吧！萬歲爺在那兒等著呢！等久了！不耐煩，你寫得再好，也給折了！」

「那裡會寫得好？」玉銘苦笑著，蹲下身去。

於是小太監幫他拔筆鋪紙，打開墨盒，玉銘伏身提筆，筆如鉛重，壓得他的手都發抖了。

「快寫啊！」

「好兄弟，你教教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寫法。」

「好吧，你寫：奴才玉銘－－。」

玉銘一筆下去，筆畫有蚯蚓那樣粗，等這「奴」字寫成，大如茶杯。小太監知道不可救藥了，盡自搖頭。

「奴才玉銘」四個字算是寫完了，這裡多一筆，那裡少一筆，左歪右扭，如果不是知道他寫的是這四個字，就再也無法辨識。

「下面呢？」

「下面，」小太監問，「你是那一旗的？」

「我是鑲藍旗。」

「那你就寫上吧！」

已經急得汗如雨下的玉銘，央求著說：「好兄弟，請你教給我，『鑲』字怎麼寫？」

那小太監心有不忍，耐著性子指點筆畫，而依樣葫蘆照畫，在玉銘也是件絕大難事，結果成了一團墨豬。接下來，藍字很不好寫，旗字的筆畫也不少。勉強寫到人字，一張紙已經填滿了。

「交卷吧！」小太監已經替他死了心了，覺得用不著再磨工夫，所以這樣催促著。

「好兄弟，你看，這份履歷行不行？」

根本不成其為履歷，那還談得到寫得好壞？不過，小太監知道他此時所需要是什麼？亦就不吝幾句空言的安慰，「你們當大掌櫃的，能寫這麼幾個字，就很不容易了。」他說，「而且旗下出身的做官，也不在文墨上頭。你放心吧！」

果然，這幾句話說得玉銘愁懷一放，神氣好看得多了，隨即問道：「我還進去不進去？」

「不必了！你就在這兒候旨吧！」

於是小太監捧著他那份履歷，進殿覆命。皇帝已經退歸東暖閣，正在喝茶休息，一見玉銘的筆跡，勃然震怒，「什麼鬼畫符？真是給旗人丟臉！」他重重地將那張紙摔在炕几上，大聲吩咐：「傳軍機！」

於是御前侍衛銜命到軍機直廬傳旨。禮王世鐸大為緊張，他對太監、侍衛，一向另眼看待，此時訝異地低聲問道：「這會兒叫起？是為了什麼呀？」

「大概是為了新放的鹽茶道。皇上生的氣可大了。」

「為什麼呢？玉銘說錯了什麼話？」

「倒不是話說錯了，字寫得不好。」侍衛答道，「皇上叫寫履歷，一張紙八個大字，寫得七顛八倒，皇上說他是『鬼畫符』。」

「是了！辛苦你，我們這就上去。」

進見以前，先得琢磨琢磨皇帝的意思，好作準備，「玉銘那十二萬銀子，扔在汪洋大海裡了。」孫毓汶說，「看樣子，那個缺得另外派人。」

「這得讓吏部開單子啊！」世鐸說道，「咱們先上去吧，等不及了。」

「是的。先給吏部送個信，讓他們預備。」說著，孫毓汶便吩咐蘇拉：「請該班。」

「請該班」是軍機處專用的「行話」，意思是請輪班的軍機章京。照例由達拉密與值日的「班公」進見。這一班的達達密叫錢應溥，浙江嘉興人，曾是曾國藩很得力的幕友，在軍機多年，深受倚重，遇事常盡獻言之責，不同於一般的軍機章京，此時便說：「單子亦不必吏部現開，原來就送了單子的，因為特旨放玉銘，單子不曾用，檢出來就是。不過，皇上似乎有借此振飭吏治之意，所以繼任人選，請王爺跟諸位大人倒要好好斟酌。陟黜之間，要見得朝廷用人一秉大公，庶幾廉頑立懦，有益治道。」

「卓見，卓見！」孫毓汶很客氣地說，「請費心，關照那位將單子開好，隨後送來吧！」

交代完了，全班軍機進見。玉銘還在乾清宮下，苦立候旨，望見世鐸領頭，一行紅頂花翎，顫巍巍地由西面上階，認得是全班軍機大臣。心想「禮多人不怪」，上前請個安，或許能搭上句把話，打聽打聽消息，總是件好事。

念頭轉定，撩起袍褂下襬，直奔台階，只聽有人喝道：

「站住！」

站定一看，是個藍翎侍衛，便即陪笑說道：「我給禮王爺去請個安。」

「給誰請安也不管用了！」那侍衛斜睨著他說：「找一邊兒蹲著，涼快去吧！今兒個，你還能回家抱孩子，就算你的造化了。」

一聽這話，玉銘嚇得魂飛魄散。定定神再想找那藍翎侍衛問一問吉凶禍福，人家已經走得老遠了。

※　　　　※　　　　※

「這個玉銘，」皇帝氣已經平了，思前想後，玉銘總是自己交派下去的，誰也不能怪，所以只簡略地說道：「文理不通！

根本就不能補缺。」

「是！」世鐸答道：「讓他歸班候選去吧！」

皇帝點點頭問：「他那個缺該誰補呢？」

「這得要看資序。吏部原開了單子的。」

「單子在那兒？」

世鐸不敢說，已經在檢了。因為天威莫測，預知召見為了何事，是犯忌諱的，所以他只這樣答說：「得現檢。不過也很方便，一取就到。」

「那就快檢來！該什麼人補就歸什麼人補，你們秉公辦理。」

「是！」世鐸回頭向孫毓汶低聲說了一句：「萊山，你看看去。」

孫毓汶心裡明白，皇帝迫不及待地，要在此刻就補了鹽茶道這個缺，是防著慈禧太后另有人交下來，也許仍是玉銘一流的貨色。那時候既不能違慈命，又不能振紀綱，會形成極大的難題。同時有「秉公辦理」的面諭，可見皇帝的本心正如錢應溥所說的，有借此振飭吏治之意。既然如此，軍機樂得辦漂亮些，也買買人心。

因此等將單子拿到手裡，先細看一遍，其中第五名叫張元普，下面注的簡歷是：「浙江仁和；戊辰進士；刑科掌印給事中；加級五次、紀錄兩次。」戊辰是同治七年，他這一榜中，吳大澂現任漕督，寶廷更是由吏部侍郎外放福潮主考，因為「江山九姓美人麻」而自動被放，早已黃粱夢醒，而此人連個「四品京堂」亦還未巴結上，也太可憐了。

當然，除了科名以外，皇帝還著眼在「加級五次」上面，便即問道：「他這個加級是怎麼來的？」

「是京察上來的。」軍機章京答說。

三年考績，京察得一等才能加級，張元普五次得一等，自然可以不次拔擢，因即吩咐：「你帶著筆沒有？拿單子重新寫一張，第五改成第一。」

於是在孫毓汶一手安排之下，當天就由軍機處承旨發出一道上諭：「新授四川鹽茶道玉銘，文理欠通，不堪任使，著即開缺，歸班候選。該缺著由刑科給事中張元普補授。」

張元普從同治七年中了進士，分發刑部，一直「浮沉部署」，混了十六年才補為山東道御史，轉刑科給事中，為人碌碌，一無表見，除了忠厚謹慎以外，別無所長。二十多年的京官苦缺，窮得家無長物，最大的指望是放一任知府，不論缺分好壞，總比借債度日來得強。誰知平地青雲，居然放了四川鹽茶道。這個缺不談陋規「外快」，光是額定的養廉銀，照「縉紳錄」所載，每年就是三千五百兩。只要做上三年，不但所欠的「京債」可以還清，而且還能多幾千兩銀子，回鄉置幾十畝薄田，可免子孫凍餒之虞。

在他自是大喜過望，感激皇恩，至於垂涕。玉銘也曾哭了一場，只是同樣一副眼淚，哀樂各殊。哭完了痛定思痛，實在不能甘心，玉銘逼著恩豐找高峒元去辦交涉，要討回那十二萬銀子。

「十二萬銀子小事，我賠也還賠得起。不過，將來宮裡有什麼大工，廣隆還想不想承攬？他得琢磨琢磨。」

這是一種威脅，如果玉銘一定要索回原銀，他的廣隆木廠，就再也不用想做內務府的生意。所失孰多？這把算盤當然要打。不過，「善財難捨」。恩豐說道：「平白丟了十二萬銀子，還丟了一回人，高道爺，請你設身處地替他想一想，也嚥不下這口氣吧？」

「丟人是他自己不好。引見是何等大事？怎麼在皇上面前，胡言亂語！再說，煮熟了的鴨子，憑空飛了，其中自然有鬼，而這個『鬼』，照我看，是他自己找的，怨不了誰。這且不去說它，他那十二萬銀子，也不算白丟。」高峒元招招手將恩豐喚近了又說：「頤和園雖花了兩三千萬銀子下去。工程還沒有完。跟當年的圓明園一樣，頤和園是個無底坑，多少銀子都花得下去。他倒不如放漂亮些，李總管反覺得欠了他一個情要補報，將來隨便替他說句話，就十個十二萬兩都不止了。」

「是，是！」恩豐連連點頭，「我回去開導他。」

玉銘一經「開導」，恍然大悟，轉怒為喜，索性又備了幾樣古玩，託高峒元送進宮去，打算著切切實實交一交李蓮英。

※　　　　※　　　　※

「這倒真是受之有愧了！」李蓮英把玩著玉銘所送的那一個羊脂玉的鼻煙壺說，「總得想個法子，給他弄點兒好處才好。」

「那不忙，有的是機會。」高峒元問道，「我就不明白，怎麼一下子翻了？是不是中間有人搗鬼？」

「當然！」李蓮英向東面努一努嘴，「景仁宮。」

「這可得早早想辦法。」高峒元低聲問說，「老佛爺怎麼樣？」

「還看不出來，彷彿不知道這回事兒似的。」

高峒元想了一下，用低沉緩慢的聲音說：「你得提一提！

不然要不了兩三年的工夫，就都是人家的天下。」

那時候是誰的天下？會是珍嬪的天下嗎？這個疑問似乎是可笑的，而細想一想不然。李蓮英很瞭解，如果說權勢的相爭如一架天平的兩端，一端是儲秀宮，另一端是景仁宮，而皇帝雖為樞紐，卻無偏倚，那就不足為慮，「水大漫不過橋去」，珍嬪永遠無法蓋得過慈禧太后。

可憂的是，有一天比一天明顯的跡象，皇帝不甘於母子如君臣的情勢，他要做一個自己能做自己的主的皇帝。再撫心說句不必自欺的公道話，慈禧太后確也侵奪了皇帝不少的權力，無形之中就會逼得他傾向景仁宮，變成以二對一。這樣，天平兩端的消長之數，就不問可知了。

這一連串的念頭，風馳電掣般在心頭閃過，李蓮英覺得悚然於高峒元的警告。但在表面上他不願也不便承認高峒元的警告，不可忽視。

「你放心吧！」他說，「成不了氣候。」

「成了氣候就難制了。」

「成氣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李蓮英又說：「一切都跟平常一樣，你就當沒有這回事，該怎麼著怎麼著，內裡都有我！」

※　　　　※　　　　※

事情大致都弄清楚了。景仁宮一個王有，內務府一個全庚，一條線通過珍嬪，直達天聽。玉銘大碰釘子那天，事先珍嬪跟皇帝曾有一番密談。事後，全庚稱心快意地四處揚言：「早就知道玉銘那傢伙非落得個灰頭土臉不可！」這些情形擺在一起來看，內幕就昭然若揭了。

李蓮英覺得栽在珍嬪、王有和全庚手裡，是絕大的屈辱，一記起這件事，心頭就會作惡。然而他還是忍著，忍著等機會。

這個機會是可以預見的，每隔十天八天，慈禧太后就會問起：「外頭有什麼新聞吶？」

這天問到，李蓮英平靜地答道：「還不都是談玉銘那件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慈禧太后問道，「我聽崔玉貴說，珍嬪想使人的錢，沒有使成，所以攛掇皇帝給了玉銘一個難堪，是這樣子嗎？」

「不是。說珍嬪想使人的錢，是有些人造出來的，崔玉貴就信以為真了。」

「那麼，是為什麼呢？」

「是，」李蓮英低聲答道：「珍嬪勸萬歲爺要自己拿主意。該用誰就用誰，不用誰就不用誰！讓大家都知道，是萬歲爺當皇上，大權都是皇上自己掌著。」

慈禧太后勃然變色，額上青筋暴起，眼下抽搐得很厲害，盯著李蓮英看了好一會，忽又放緩了聲音問：「你不說玉銘原是珍嬪保舉的嗎？可怎麼又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呢？」

「是，原是珍嬪保舉，只為老佛爺－－。」李蓮英磕個頭說：「奴才不敢再往下說了。」

慈禧太后的手索索地抖著，好半天不言語。淡金色的斜陽照著她半邊臉，明暗之際，勾出極清楚的輪廓，寬廣的額頭，挺直的鼻子，緊閉的嘴唇，是顯得那麼有力，那麼深沉。李蓮英在想：生著這樣一張臉的人，似乎不應該生那一雙受驚生氣了便會發抖的手。

「翅膀長硬了，就該飛走了。飛吧！飛得遠、飛得高，飛個好樣兒我看看。」慈禧太后冷峻地自語著，然後轉臉吩咐：「你記著提醒我，等皇帝來了，我要告訴他，那兩姊妹該晉封了。」

李蓮英不明白她是何用意，只答應一聲：「是！」

「飛吧！飛得高、飛得遠，飛個好樣兒的我看！」說著，慈禧太后站起身來走了，沉著地踩著「花盆底」，灑落背上的冉冉斜陽，悄悄沒入陰暗之中。

七二　第五部　胭脂井

在天津老龍頭火車站下了車，袁世凱不回小站的「新建陸軍」營地，騎著馬直馳金剛橋北洋大臣衙門，求見榮祿。

榮祿是慈禧太后的親信，並有個無可究詰而疑雲重重的傳說。大約二十年前，慈禧太后得了一場大病，御醫會診，束手無策，下詔命各省舉薦名醫。直隸總督李鴻章舉薦前任山東泰武臨道無錫人薛福辰，山西巡撫曾國荃舉薦現任山西陽曲縣知縣杭州人汪守正，進京請脈，診斷慈禧太后所患的是「骨蒸」重症，細心處方，漸有起色。特降懿旨：「薛福辰超擢順天府尹，汪守正升任天津知府。」這一恩遇，既是酬庸，亦為了地邇宮禁，診治方便。

照歷來的規矩，帝后違和，所有脈案藥方，逐日交「內奏事處」，供大臣閱看。有那深諳醫道的人，總覺得脈案極其高明，處方並不見得出色，甚至有時候有藥不對症的情形。日子一久，才知道慈禧太后所患的是一種不能告人的病：小產血崩，經水淋漓。皇太后小產是天下奇聞，御醫相戒，三緘其口，處方下藥，亦就無的放矢了。

薛福辰和汪守正，到底是讀書做官的，胸中別有丘壑。病症是看出來了，既然說不得就不說！託名症象相似，由積勞積鬱而起的「骨蒸」，卻將治小產血崩、經水不淨的藥，隱藏在治骨蒸的方子中。用「說真方、賣假藥」的訣竅，對症下藥，果然收功。

這就又出現了一個疑問，如果說慈禧太后是武則天，誰又是「蓮花六郎」？眾口耳傳，就是這位豐神俊逸、最講究衣著的榮祿。

但是，二十年前的榮祿，並未因此加官晉爵，反倒失意了。當時南北兩派勢如水火，南派領袖沈桂芬與軍機大臣大學士寶鋆，合力排擠附于北派領袖李鴻藻的榮祿，找個過錯，交部議處，將榮祿山俗稱「九門提督」的步軍統領，一降而為副將。榮祿很見機，引疾奏請開缺，閉門閑居，到光緒十二年才外放為西安將軍。

這是個閑冷的缺分，倒虧他能守得住，一幹八年，直到光緒二十年慈禧太后六旬萬壽，進京祝嘏。正好恭王復起，重領軍機，深知榮祿幹才，保他重回步軍統領衙門，兼總理各國事務大臣，第二年調任兵部尚書。就此扶搖直上，再下一年升協辦大學士。這一年－－光緒二十四年，在四月二十三，皇帝下詔「定國是」，決意變法維新的第十天，由慈禧太后授意，升榮祿為文淵閣大學士，實授為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

直隸總督號為「疆臣領袖」。但是，這個缺分的重要，在于兼領北洋大臣，而從光緒初年，李鴻章督直，一意講求堅甲利兵以來，北洋更掌握了舉國主要的兵力，成了真正的「疆臣領袖」。慈禧太后派榮祿出鎮北洋，勒兵觀變，下的是一著足以制新黨死命的狠棋！

榮祿手下有三員大將。一個叫董福祥，字星五，甘肅固原的回子。同治初年，西北回亂，董福祥亦是其中的頭目之一。後來為左宗棠西征最得力的將領劉松山所敗，投誠改編，反而在平回亂中建了大功。如今官拜甘肅提督、加尚書銜、賞太子少保。所部稱為「甘軍」，是一支驍勇善戰而風紀很壞的騎兵。

再一個是聶士成，字功亭，出身淮軍，是李鴻章的小同鄉。甲午年朝鮮東學黨作亂，中日同時發兵援韓，聶士成隨提督葉志超率師東渡，以孤軍守摩天嶺，設伏大敗日軍，陣斬日將富剛三造，算是淮軍的後勁。又通文字，曾匹馬巡邊，著《東游紀程》，亦算是儒將。所部號為「武毅軍」，半仿德國式的操法，實力頗為可觀。

再一個就是袁世凱。甲午中日之戰以後，他雖保有浙江溫處道的實缺，卻不願赴任，因為道員升監司、升巡撫，起碼也得十年的工夫，功名心熱的袁世凱，一心只想走一條終南捷徑。於是上個條陳，主張練一支新軍，以矯綠營的積弊。當國的李鴻藻和榮祿，接納了他的建議，招募了七千人，就天津以南，土名小站的新農鎮上，淮軍周盛波的舊壘，屯駐操練，名為「新建陸軍」，洋鼓洋號，壁壘一新，深為榮祿所欣賞。

升任為直隸按察使的袁世凱開始在小站練兵，是光緒二十一年冬天的事，三年下來，卓然有成，因而為康有為所看中了。這年六月間，就派人到小站來活動，袁世凱裝傻賣呆，根本不容說客有啟齒的機會。這樣到了七月裏，新政展布，如火如荼，皇帝乾綱大振，新黨氣焰愈盛。最令朝中大老側目的是兩件事：七月十九，禮部主事王照專折參劾本部堂官懷塔布、許應弢等阻撓他的條陳，不願代奏，結果禮部滿漢尚書、左右侍郎，奉旨一律革職。京中各衙門的長官，稱為「堂官」，部裏滿漢尚書、侍郎共是六員，通稱「六堂」，這禮部六堂，盡皆革職，與光緒十年恭王以下的軍機大臣，全班被逐，都是有清開國以來，史無前例的事。

另一件是七月二十上諭：「內閣候補侍讀楊銳、刑部候補主事劉光第、內閣候補中書林旭、江蘇候補知府譚嗣同，均賞加四品卿銜，在軍機章京上行走，參預新政事宜。」一切大政，都由「四京卿」擬議，發號施令，亦由四京卿擬上諭交內閣明發，或交兵部寄遞各省。這等於皇帝另外組織了一個政府，原來的軍機處，就像雍正七年以後的內閣一樣，變成有名無實了。

於是舊黨，實在也就是後黨，通過各種途徑向在頤和園頤養的慈禧太后進言，非採取決絕的手段不可。而慈禧太后只是冷笑，一無表示。

到了七月二十六，突然有一道電諭：「命直肅總督榮祿，傳知按察使袁世凱來京陛見。」袁世凱是七月二十九到京的。

這天，八月初五回天津，前後在京逗留了七天。

「恭喜，恭喜！」榮祿一見面就道賀，「我已經看到八月初一的上諭了。」

原來八月初一有上諭，嘉許袁世凱「辦事勤奮，校練認真」，開缺以侍郎候補，「責成專辦練兵事務，所有應辦事宜，著隨時具奏」。這不但使得袁世凱一躍而在一二品大員之列，並得專折奏事，直達天聽。這是所謂「大用」的開始，非尋常升官可比，自然應該道賀。

可是袁世凱知道，在這道上諭中，榮祿最重視的是「責成專辦練兵事務」這句話，如今的兵權在榮祿手裏，也就是在慈禧太后手裏，而皇帝想假手於他奪太后的兵權，榮祿就必得為太后為他自己保護兵權。這道上諭一發，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后帝母子之間的衝突，已很少有調停的可能，而首當其衝的是自己，也是榮祿！

局勢如一桶火藥，而藥線在自己手裏，一旦點燃，如何爆出一片錦繡前程，而不是炸得粉身碎骨？這個他從午前十一點鐘上火車，一直到此刻，五個鐘頭的考慮而始終不能委決的大疑難，是到了必須作決定的時候了。

事機急迫，無從考慮，唯一的辦法就是用他平時信服實行的八字真言：見風使舵，隨機應變。

心裏閃電似的在轉著念頭，口中還能作禮貌上的酬應，「這都是大帥的栽培。」說著，垂手請了個安，表示道謝。

「不敢當，不敢當！皇上的特達之知，於我何干？」榮祿問道：「京裏的天氣怎麼樣？」

此時而有這樣一句最空泛的寒暄，大出袁世凱的意料。不過略想一想，不難明白，此正是榮祿存著戒心之故。自己不必作何有弦外之音的回答，老老實實回答最好。

「到的那天下雨，這幾天很好。不過早晚已大有秋意了。」

「嘿，你住在那裏？」

「住在法華寺。」

由此開始，榮祿接連不斷地，只談些毫不相干的閒話。這種深沉得不可測的態度，使袁世凱大起警惕，如果再這樣敷衍下去，榮祿會怎麼想？他一定是在心裏說：這小子，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居心叵測，再不能信任了。

這樣一想，立即向左右看了一下，趨前兩步，輕聲說道：

「世凱有幾句緊要話，密稟大帥。」

榮祿聲色不動，只側臉揮一揮手，說一句：「都出去！」

於是裝水煙的聽差帶頭，所有的侍從都退出簽押房外，站得遠遠地，袁世凱便即雙膝一跪，用痛苦的聲音說道：「世凱今天奉命而來，有件事萬不敢辦，亦不忍辦，只有自己請死！」

榮祿笑了。「什麼事？」他問，「讓你這麼為難？」

「大帥請看！」

接過袁世凱袖中所出一紙，榮祿一看是硃諭，不覺一怔，但立即恢復常態，坐在原處細看。硃諭上寫的是「榮祿密謀廢立弒君，大逆不道！著袁世凱馳往天津，宣讀硃諭，將榮祿立即正法。其遺缺即著袁世凱接任。欽此！」

袁世凱覺得這片刻工夫，關係重大，整頓全神，仰面看著榮祿的臉色。先看他讀硃諭並不站起來，知道他心目中並無皇帝，跡象不妙！轉念又想，這是還不知硃諭內容之故。如果讀完硃諭，面現驚惶，有手足無措的模樣，便不妨乘機要挾，或者有憂慮為難的神色，那就很可以替他出主意，為人謀亦為己謀，好歹混水摸魚，撈點好處。若是既不驚、亦不憂，至少亦會表示感謝，那就索性再說幾句輸誠的話，教他大大地見個情。

念頭剛轉完，榮祿已經讀完硃諭，隨手放在書桌上，用個水晶鎮紙壓住，板起臉說道：「臣子事君，雨露雷霆，無非恩澤。不過朝廷辦事，有祖宗多少年傳下來的規矩，『承旨』責在軍機；定罪有吏部、刑部；問斬亦要綁到菜市口。如果我有罪，我一定進京自首，到刑部報到，那能憑你袖子裏一張紙，就可以『欽此，欽遵』的？」

這番回答未終，袁世凱知道自己在宦海中操縱的本領，還差人一大截，眼看狂飆大作，倘不趕緊落篷，便有覆舟滅頂之危！

「大帥！」他氣急敗壞地說，「世凱效忠不二，耿耿寸衷，唯天可表。大帥如果誤會世凱有異心，世凱只好死在大帥面前！」

說到這裏，痛哭失聲。且哭且訴，說他在京曾由皇帝召見三次，三次皆是偌大殿廷，唯有君臣二人的所謂「獨對」。第一次是八月初一，垂詢小站練兵的情形，當天就有「開缺以侍郎候補」的上諭；第二次是八月初二，皇帝曾問到外洋的軍事。

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一天。八月初三，榮祿曾有電報到京，說英國和俄國已在海參崴開仗，大沽口應加戒備，催袁世凱立即回任。而就在這天晚上，譚嗣同到他的寓所相訪，要求他帶兵進京，包圍頤和園，劫持慈禧太后。同時表示，皇帝將在八月初五，再度召見，有硃諭當面交下。

「一看硃諭，世凱嚇得魂飛天外，恨不得插翅飛回天津。世凱蒙大帥提拔之恩……」

「好了，好了！」榮祿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有話明天再說！」

說完，將茶碗一端，門外遙遙注視的聽差，拉起嗓子高唱：「送客！」

※　　　　※　　　　※

攆走了袁世凱，榮祿立即召集幕府密議，好得是先已有防變的部署，前一天已調甘軍進駐離京四十里的長辛店。這時決定將聶士成的武毅軍調防天津，監視小站的新建陸軍。

在此同時，路局已接到命令，特備專車，升火待發。榮祿便衣簡從，悄然上車，深夜到京，預先接到電報的步軍統領崇禮，親自在車站迎接。相見別無多語，崇禮只說得一聲：「慶王在等著！」隨即陪榮祿出站，坐上藍呢後檔車進城。

慶王府在北城，什剎海以西的定府大街。車進宣武門由南往北，穿城而過，到時已過午夜，慶王已等得倦不可當，勉強撐持，聽得榮祿已到，精神一振，吩咐在內書房接見。

燈下相見，慶王訝然問道：「仲華，你的氣色好難看！」

「怎麼好得了？從本初進京，我就沒有好生睡過一覺。」

漢末袁紹字本初，這是指袁世凱而言。在親貴中，慶王是頗讀過幾句書的，懂他這兩字隱語，也意會到他此行與袁世凱進京，特蒙皇帝識拔一事，有重大關係。便即親自起身，掀簾向在廊上伺候的護衛與聽差說道：「都出去！把垂花門關上。」

聽得這話，崇禮覺得亦有請示的必要，等慶王轉過身來，隨即說道：「王爺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跟您請假。」

慶王不答他的話，看著榮祿問說：「受之不必走吧？」受之是崇禮的別號。

內務府正白旗出身的崇禮，也是慈禧太后所賞識的人物之一，而且是步軍統領，職掌京師治安，當然亦有參預最高機密的資格，所以榮祿一疊連聲地說：「不必走！不必走！」

於是三個人圍著一張花梨木大理石面的小圓桌，團團坐定，崇禮先開口告訴榮祿：「老佛爺昨兒回宮了。」

「莫非得了什麼消息？」

崇禮愕然：「什麼消息？」

「我還以為老佛爺知道頤和園不安靜，所以又挪回來的呢！」

崇禮大驚失色，「榮二哥！」他急問說，「怎麼說頤和園不安靜？難不成新黨派了刺客藏在園子裏？」

「對了！新黨派了個大刺客，打算派兵包圍頤和園，跟老佛爺過不去。我給你們看樣東西。」

等看過榮祿帶來的那道硃諭，慶王和崇禮都伸一伸舌頭，雙眼睜得好大地，不住吸氣。

「好傢伙！」慶王說道，「皇上真有那麼大的膽子！」

「那必是珍妃在替皇上壯膽。」崇禮問道：「二哥，這道硃諭是那裏來的？」

「那還用說，」慶王接口，「當然是袁慰庭自己交出來的。」

「王爺猜對了！」榮祿接著問道：「王爺，你看怎麼辦？」

「除了面奏老佛爺，沒有第二條路好走。」

「我也是這麼想！」榮祿將身子往後一靠，「勞受之的駕吧，看是怎麼樣跟老佛爺見面？」

「好！」崇禮立即起身，「都交給我！我找『皮硝李』去。回頭我在貞順門候兩位的駕。」

等崇禮一走，榮祿才跟慶王談到應變制宜之道。皇帝決不能再掌權，是不消說得的，但應出以怎樣的一種手段，卻是非慎重考慮不可的。否則，會引起極大的動亂，招致「動搖國本」的嚴重後果。

「廢立一事，絕不可行。可是，仲華，」慶王一臉沒奈何的表情，「你知道我的處境，我實在不便說話。祖家街有個可笑的謠言，說我兩個兒子沒有入承大統的希望，所以反對廢立。這是從何說起？我就做再荒唐的夢，也不敢指望做太上皇。第一、我是高宗一系；第二、果然廢立，以旁支繼統，當然是為穆宗立嗣，繼穆宗之統。算輩分也不對啊！我能糊塗到連弟兄、叔侄都搞不清楚不成。」

穆宗是「載」字輩，奕劻兩子載振、載搜是穆宗的堂房弟弟，自無以弟作子之理！榮祿也覺得「祖家街」的這個謠言，造得太離譜了。

「我就不服！」不大動感情的榮祿，忽然憤慨了，「莫非只有他『祖家街』，『翔鳳胡同』就不夠資格入承大統！」

「祖家街」與「翔鳳胡同」這兩處地名，指兩處王府。恭王府原是和珅的住宅。乾隆末年，皇子私議儲位，慶王奕劻的祖父皇十七子永璘表示：「天下至重，何敢妄窺大位，將來但願能住和珅的宅子，於願已足。」及至乾隆內禪，皇位歸于永璘一母所生的皇十五子，即是仁宗。嘉慶四年，「和珅跌倒」，仁宗想起這段往事，就拿和珅的住宅，作為慶郡王永璘的賜第。咸豐年間，改賜恭王。不過這座王府在三轉橋，恭王另在什剎海附近翔鳳胡同，構築別墅，命名「鑒園」。通常說恭王府，都指鑒園而言。所以榮祿亦以翔鳳胡同，作為恭王府的代名。

祖家街在西城阜成門大街以北，相傳是清初降將祖大壽的故宅。端王載漪的府第，在這條街上。載漪是惇王奕言宗的第二個兒子，承繼為仁宗第四子瑞親王之後，照清朝親貴承襲的制度，降等襲封，瑞親王綿忻之子奕龢承襲，降為瑞郡王，載漪是奕誌的嗣子，降等承襲為貝勒。載漪頗得慈禧太后的歡心，所以在光緒十四年就加了郡王銜，四年前晉封為瑞郡王。不道軍機大臣糊塗，承旨時將「瑞」字誤書為「端」字。上諭既發，不便更正，載漪就這樣糊裏糊塗成了端王。

端王載漪，與恭王的幾個兒子，與穆宗都是嫡堂的兄弟。如今要在近支中找「溥」字輩的作為穆宗的嗣子，則恭王府亦有資格。而載漪恃太后之寵，一心以為只有他的兒子，可以入承大統。榮祿在恭王生前，頗蒙器重，因而有此憤憤不平之言。

「你也別替人家發牢騷了！言歸正傳，我看，」慶王沉吟了一下說，「眼前只能在『訓政』二字上做文章。」

「這篇文章可要做得好！」

「做文章容易。」慶王答說：「總要等『見面』以後，才能放手辦事。」

「見面」、「遞牌子」、「叫起」都是朝貴常用的術語。軍機大臣每日進謁，稱為「見面」，慶王此時所說的「見面」，是指見了慈禧太后而言，未奉懿旨，一切都無從措手。於是，各自換了公服，兩人同車出府，向東疾馳。

向來大臣上朝，都由東華門入宮，此時事出非常，驅車直趨宮北面的神武門。慶王與榮祿都是賞過「紫禁城騎馬」的，守神武門的護軍統領，已由崇禮打過招呼，明知他們進宮不由其道，依舊放行，讓他們直到貞順門下車。

貞順門是寧壽宮的後門。這所乾隆歸政之後的頤養之處，因為有一座暢音閣，是樓高三層的大戲臺，所以慈禧太后由頤和園回宮，為了聽戲方便，常住寧壽宮。此時崇禮與外號「皮硝李」的大總管李蓮英，接著了慶王與榮祿，先將他們延入貞順門西的倦勤齋敘話。

「老佛爺讓蓮英給叫醒了！」崇禮說道，「馬上就可以『請起』。」

「王爺跟榮大人有什麼事面奏，我不敢問。」李蓮英接口，「不過，得預備什麼？請兩位的示下，省得到時候抓瞎。」

慶王點點頭，看著榮祿說：「仲華，聽你的！」

「今兒個怕有大舉動。」榮祿答說，「最好避開皇上。」

「老佛爺本來打算今天仍舊回園，既然如此，就早早起鑾罷！」

「頤和園又太遠了。」

榮祿還在躊躇，李蓮英已經有了答覆，也等於作了答覆：

「那就挪到西苑。」

說完，李蓮英就走了。不多片刻，有個小太監來通知「叫起」，同時指明：召見的是慶王與榮祿。

「受之，」榮祿便即叮囑，「請你派個妥當的人，悄悄通知軍機，預備老佛爺召見。」

※　　　　※　　　　※

召見慶王與榮祿，是在作為乾隆書房的樂壽堂，除了李蓮英以外，別無太監與宮女。

跪過了安，慶王先奏：「榮祿是昨兒晚上十二點鐘進京的，有大事跟老佛爺面奏。」

「說吧！」慈禧太后問榮祿：「你是袁世凱回天津以後才進京的？」

「是！」榮祿答說，「奴才有密件，請老佛爺過目。」

密件就是那道硃諭。李蓮英從榮祿手裏接過來，一轉身呈上御案，慈禧太后入目變色，突出兩腮，雙眉之間，青筋暴露，牙齒咬得格格有聲。慶王與榮祿從未見過任何一位老太太有此可怖的形相，不由得都打了一個寒噤。

真如雷霆驟發，來得快，去得也快，慈禧太后忽又收斂怒容，平靜地說：「是怎麼回事？」

「袁世凱一回天津就來看奴才……。」

榮祿將袁世凱告密，以及他的應變部署，從頭細敘，一直談到進京與慶王會面為止。話很長，一口氣說下來，不免氣喘，略歇一歇時，慈禧太后看著李蓮英說：「給榮大人茶！」

茶倒是現成，但茶具都是上用的明黃色，非臣下所能僭用，因而頗費張羅，於是慈禧太后又開口了。

「就拿我用的使吧！這是什麼時候，你還在那兒蘑菇！」

「君臣的禮節嘛！」李蓮英已找到兩個乾隆青花的大酒鐘，權當茶碗，一面倒茶，一面頭也不回地答說：「大規矩錯不得一點兒！老佛爺就有恩典，人家也不敢喝呀！」

說著，已倒了兩鐘茶來。慶王與榮祿都先磕了頭，方始跪在地上，雙手捧起茶鐘，「咕嘟，咕嘟」一氣喝幹。

就這當兒，慈禧太后已想停當了，「袁世凱可惡！他這是曹操給董卓獻寶刀嘛！」她重重地說，「這個人可萬留不得了。」

榮祿大驚，「袁世凱是人才，求老佛爺開恩。」他向慶王看了一眼，「奴才知道袁世凱本心沒有什麼。再說奴才也制服得住他。」

慶王受過袁世凱一個大紅包，兼以榮祿的示意，便接口幫腔：「老佛爺明鑒，如今辦大事正要收攬人才。袁世凱縱不足惜，但如老佛爺饒不過他，怕替老佛爺辦事的人會寒心。」

「而且，」李蓮英插嘴說道：「也叫景仁宮看笑話。」

珍妃住西六宮的景仁宮，她如果知道袁世凱告密而被誅，當然會撫掌稱快。慈禧太后醒悟了，「親痛仇快」的事不能做。

「好吧！我饒了他。不過，榮祿，你得好生管住！」

「是。奴才制得住他。」

慈禧太后點點頭，轉臉吩咐：「把匣子拿來！」

李蓮英答應著，立即取來一個專貯奏摺的黃匣子，打開了小銀鎖，慈禧太后親手檢出一件奏摺，交榮祿閱看。

這個摺子是兩名御史聯銜，在八月初三那天，到頤和園呈遞的。這兩名御史，一個叫楊崇伊，江蘇常熟人，熱中利祿，不惜羽毛，敢於為惡，曾經一摺子參倒珍妃的老師、翁同龢的得意門生，為一時大名士的江西萍鄉人文廷式，因而頗不容于清議。

另一個是湖北江夏人，張凱嵩的兒子張仲炘。張凱嵩久任督撫，宦囊充盈，所以張仲炘是個席豐履厚的貴公子，做官的宗旨，與楊崇伊相反，利心較淡，名心甚重，由編修轉任江南道禦史以來，便以敢言著稱。

楊、張二人聯銜所上的摺子，自然是向皇帝陳奏，但此摺子又不能讓皇帝寓目，所以特地到頤和園呈遞。因為，慈禧太后自入夏為始，一直駐駕頤和園，皇帝間日省視，亦經常在那裏處理大政，臣下到頤和園向皇帝奏陳，亦是常有之事。楊崇伊便是利用皇帝往來不定的這個漏洞，能將奏帝的摺子，送到慈禧太后面前。

摺子的內容，是得風氣之先，搶一個「擁立」之功，請慈禧太后三度垂簾。只是，既已「歸政」，不便再公然收掌大權，所以仿照嘉慶即位，乾隆以太上皇的身分，仍舊干預政務的故事，現成有個「訓政」的名目，可以借用。

這個摺子，榮祿不必再看，因為楊崇伊事先到天津商量過的。榮祿當時表示，「不妨上了再說」，做個伏筆，如今別無選擇，唯有運用這個伏筆了。

「那麼，你們去預備！」慈禧太后問李蓮英，「今兒個，皇帝要幹些什麼？」

「除了召見四位『新貴』，還得駕臨中和殿『閱祝版』。」

「這會兒，皇帝在那兒？」

「多半還在景仁宮。」李蓮英答說，「奴才馬上派人去打聽。」

一聽景仁宮，慈禧太后便不自覺地怒氣上沖，「不用打聽了！」她說，「咱們就去吧！」

榮祿不能確知慈禧太后到了景仁宮，跟皇帝見了面，彼此會說些什麼？不過，皇帝作何表示，可以不管，如今頂要緊的是，須決定慈禧太后在何處召見軍機？

這樣想著，便陳奏請旨，慈禧太后並無意見，反問一句：

「你們看呢？」

「奴才的意思，請老佛爺在西苑辦事。」

「也好！你們把楊崇伊的摺子帶去。」慈禧太后隨即又吩咐李蓮英：「回頭咱們就由景仁宮，一直到西苑。」

「喳！」李蓮英答應著，向榮祿使個眼色。

這是暗示他可以「跪安」了。於是榮祿又拿肘彎碰一碰慶王，兩人磕頭跪安，辭出殿去，轉到隆宗門內，離軍機處不遠的內務府朝房，派人先將崇禮找了來接頭。

「已經通知過了。」崇禮低聲說道：「剛中堂說，他盼這一天很久了！要怎麼預備，最好趕快通知他。」

「仲華，我看，這會兒就把剛子良請了來談一談吧？」

榮祿考慮了一下，搖搖頭，「這會兒還不必。」接著又轉臉對崇禮說：「受之，勞你駕，悄悄兒把錢子密給找來。」

「好！我自己去說。」

子密是錢應溥的別號，浙江嘉興人，軍機章京出身。同治年間為曾國藩奏調出京，在他幕府中專司章奏，曾國藩歿于兩江總督任上，錢應溥複回軍機，由章京而「達拉密」－－軍機章京領班，由達拉密而超擢為軍機大臣，為人明敏通達，筆下更是來得。榮祿覺得這件大事，必須通過軍機，而軍機大臣中，只有跟錢應溥商量才有用。

慶王比較持重，認為應該告知剛子良，就是剛毅。此人籍隸鑲藍旗，在刑部當司員時，因為熟于律例，勇于任事，頗得當時的尚書翁同龢的賞識，外放為潮嘉惠道，升監司，當巡撫，所至有聲，算是封疆大吏中的佼佼者。光緒十五年皇帝親政以後，翁同龢以師傅之尊與親，得君獨專，頗為弄權。光緒二十年甲午之戰，大東溝一戰，海軍大敗。朝局一變，恭王復起，翁同龢、李鴻藻再入軍機，剛毅亦由于翁同龢的密保，由廣東巡撫內召，以禮部侍郎而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在仕途中，這一步可是跨得大了！照道理說，應該感激翁同龢才是，然而不然！

翁同龢倒是絕非喜歡擺架子的人，亦很少疾言厲色。但以剛毅既是舊屬，又有新恩，言語詞色之間，當然比較率直。

剛毅沒有讀過多少書，愛掉文而常念白字，提到大舜稱為「大舜王」，只是識者搖頭，將皋陶的陶，讀如陶器的陶，也還不覺刺耳，可是以當國執政的樞臣，「茶」毒生靈，草「管」人命，琅琅上口，這種笑話，可就傷害到政府的威嚴了　因而有一次，翁同龢忍不住當面糾正，剛毅面紅過耳，唯唯稱是，但心裏引為大恨，一直想找個機會報復。

到了這年春天，翁同龢因為贊助皇帝維新，又與為慈禧太后及舊黨深惡痛絕的康有為扯上關係，所以為跟翁同龢有宿怨的榮祿所排擠，落得個「革職永不敘用，驅逐回籍，交地方官嚴加管束」的凄涼下場。而在榮祿下此殺手之時，剛毅在暗中頗盡了些力量。而榮祿卻不感激，反覺此人刻薄無義，存著戒心。同時，他亦很不滿剛毅剛愎自用、橫行霸道的作風，覺得新舊之爭搞得如此勢如水火，以致太后與皇帝母子之間，竟如仇敵，剛毅在其間推波助瀾，要負很大的責任。所以這件大事，不願與他商議。

慶王見他態度堅決，便不肯多說，等錢應溥到了內務府朝房，亦仍舊讓榮祿去跟他細談。

※　　　　※　　　　※

就在這時候，慈禧太后已帶著大總管李蓮英、二總管崔玉貴，以及大批的太監、宮女，由寧壽宮出蹈和門，進蒼震門到了「西六宮」之一的景仁宮。

景仁宮是珍妃的寢宮，亦是皇帝經常臨幸之地。珍妃得報，心知慈禧太后的來意不善，深怕錯了禮數，又遭譴責，趕緊出宮跪接。慈禧太后卻理都不理，讓李蓮英攙扶著，上階入室，往正中所設的寶座上一坐，隨即喊道：

「崔玉貴！」

「喳！」崔玉貴的嗓子，雌音特重，加以高聲應答，亢直尖厲，入耳令人心悸。跟在後面的珍妃，不由得皺了皺眉。

不過，她總算搶了個先，越過捧著個大肚子的崔玉貴，跪在慈禧太后面前說：「奴才給老佛爺請安！」

慈禧太后沒有理她，偏著臉對崔玉貴喝道：「你們給我搜！」

搜什麼是早就關照過的，崔玉貴又是嗷然一聲：「喳！」回身招一招手，直奔珍妃臥室，抽出皇帝常用的一張書桌的抽屜，拿起來往桌上一倒，那些拆散了的鐘錶之類的雜物，仍舊一抹一掃，歸入原處，所有的文件，用塊黃袱，一股腦兒包了起來。

搜完書桌，又搜珍妃的妝台與枕箱，所獲亦頗不少。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可複命，而珍妃仍然直挺挺地跪在冰涼的青磚地上。

「帶回去看！」慈禧太后又揚著臉問：「誰是這兒管事的？」

景仁宮的首領太監，趕緊奔過來跪倒，自己報告：「奴才孫得祿給老佛爺磕頭。」

「你主子不孝！打這兒起，停了『月例』的首飾衣服，省得她成天打扮得花裏胡哨的，迷得皇帝顛三倒四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喳！」孫得祿大聲答應，不由得轉臉去看珍妃。

珍妃噙著兩滴眼淚，卻就是不掉下來。慈禧太后冷笑著問：「怎麼著？敢情你還不服？」

「奴才都沒有吭氣。」珍妃回答的聲音，既快且急。

「你們聽聽！」慈禧太后看著李蓮英，「還跟我頂嘴！」

「珍妃那裏敢！」李蓮英是怕慈禧太后過於生氣，大家都不安逸，所以緊接著說：「主子謝恩吧！」

珍妃很識好歹，知道李蓮英在迴護她，倒不能不領這個情，便即碰頭說道：「奴才有不是，儘管請老佛爺責罰，只求老佛爺別動氣！」

「哼！」慈禧太后答說：「別口是心非吧！你們都巴不得我早死！老天爺有眼，偏教我硬朗，偏教你們不得遂心！」

說著，霍地起立，為了表示自己硬朗，大步從寶座的踏腳上跨了下來。就在這時候，外面傳呼：「萬歲爺駕到！」

皇帝是朝服閱完了「祝版」，回景仁宮來換常服，順便要取幾件臣下所上建議新政的密折，預備到養心殿召見輪班的「四京卿」。一到宮門，發現慈禧太后的軟轎，想要抽身躲避，已自不及，只能硬著頭皮，下轎入內。

進得宮門，就看到慈禧太后站在廊上，雙膝便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

「起來！」臉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的慈禧太后說：「我有話問你。」

「是！」皇帝掙扎著站起身來。

「你要殺榮祿是不是？」

皇帝大吃一驚，不知道慈禧太后從那裏得來的這個消息？不過他立即想到，不宜也不能抵賴，便硬著頭皮答一聲：「是！」

「你為什麼要殺他？」

這又是極難解釋而又不能不答的一件事。人言藉藉，多說九月初皇帝奉太后巡行天津閱兵時，榮祿將有廢立之舉。只此一端，以皇帝的權力，便可先發制人，但如未奉懿旨，榮祿那敢如此？所以持此罪狀作為殺榮祿的理由，便等於表示與慈禧太后亦不能兩立。

有此顧忌，語多窒礙，加以在積威之下，越發訥訥然不能出口。遇到這樣的情形，慈禧太后向來不容他從容考慮，又問：「你是派誰去殺榮祿呢？是派袁世凱嗎？我告訴你吧，人家把你給賣了。」

原來是袁世凱告的密！然則譚嗣同所建議的，派袁世凱兵圍頤和園一事，慈禧太后當然亦知道了。轉念到此，渾身發抖，牙齒震得格格作響。宮女們大都不忍看他這副樣子，卻又不敢轉臉相避，只好垂著眼看地面。

「你算明白過來了吧！傻哥兒，你不想想，今天沒有我，明天那有你！憑你，就能壓得住嗎？走吧，跟我上西苑去！」

語氣突然緩和了，可是誰都知道，並非吉兆。面如死灰的皇帝，蹣跚起身，上了轎子，跟著慈禧太后向西，過了金鰲玉蝀橋，折而向南，行近德昌門，太監來傳懿旨，讓皇帝在瀛台待命。鳳輿卻一直抬到勤政殿。

殿前朝房中，慶王、榮祿與全班軍機大臣都在候駕。不一會「叫大起」，軍機與其他大臣同時召見。於是禮王世鐸領頭，慶王居次，其餘按官階分先後，成單行緩步上殿。

行完了禮，慈禧太后開口喊道：「榮祿，袁世凱告訴你的話，你跟大家說了沒有。」

榮祿跪行一步，向上回奏：「奴才已經說給禮親王跟軍機大臣了。」

「你們的意思怎麼樣？」

像這樣的詢問，照例應由禮王答話，但他名為軍機領袖，實際上只是擺個樣子，很少在御前陳述一番見解，或者出個主意。遇到這樣的大事，更不敢胡亂開口，只朝上碰頭答道：

「剛毅有話，跟老佛爺回奏。」

剛毅不待慈禧太后有何表示，便即大聲說道：「新黨胡鬧得太不成話了！奴才等大家商量，只有請老佛爺重新把權柄拿回來，才能保住大清朝的天下。」

話說得粗魯不文，不過意思表達得很清楚。慈禧太后就全班軍機大臣，逐一指名詢問：「王文韶，你是老人，有話儘管說！」

籍隸杭州的王文韶，早在二十年前就當過軍機大臣，是他的老師沈桂芬所援引。沈桂芬一死，倒了唯一的一座靠山，結果為李鴻藻與清流所攻，而「雲南報銷案」中，王文韶受賄亦確鑿有據，因而被放回籍。家居十年，韜光養晦，磨盡棱角，練就了一副與人無爭的性格。他為人並不糊塗，只是一味圓滑，所以外號叫做「琉璃蛋」。上了年紀，雙耳重聽，慈禧太后說些什麼，根本不曉。不過，他另有一套應付的辦法，看上面目光下注，落在自己身上，便等慈禧太后閉口後，碰個頭說道：「皇太后聖明！」

御前頌聖，絕無差錯，慈禧太后換個人問：「裕祿，你看怎麼樣？」

裕祿是正白旗人，少年得志，三十歲就當到安徽巡撫，久任封疆，頗有能名。由四川總督內召？禮部尚書軍機大臣，還不到三個月，于朝政尚未深知，但對外面的情形，還算明白。當時答說：「如今列強環伺，務求安靜。變法維新，原是老佛爺應許了皇上的，不過操之過急，竊恐生變。倘蒙老佛爺訓政，讓皇上凡事有所稟承，實為國家之福。」

「是啊！」慈禧太后頗有搔著癢處之感，「誰不巴望國富民強？皇帝要變法、要維新，只要不大離譜，我那有不贊成的？只是聽了康有為那些離經叛道的話，凡是老的、舊的，不管是不是祖宗的規矩，都說是壞的，那叫什麼話？現在索性打從皇帝自己起，就要造反。」她停了一下又說：「有些話，我也不忍說，你們問榮祿，袁世凱跟他說些什麼，你們就知道了！總而言之一句話，我放著清福不享，為什麼還要勞神？實在是不能不管。我如果不管，就沒有人能管了，譬如宮裏，有人很不安分，皇后太老實，治不了那些人。我不管，成嗎？」

「自然非老佛爺管不可！今天的事，這就算說定了，老佛爺也不必再問了，就請明白降旨吧！」

這一下，還有兩位軍機大臣錢應溥與廖壽恒，就失去了發言的機會。不過，在軍機之外有個人，慈禧太后是非問不可的。

「榮祿，你們商量得怎麼樣了？」

「奴才擬了個上諭的稿子，請老佛爺的懿旨。」

此言一出，軍機大臣除了錢應溥以外，無不愕然，剛毅尤其不悅。「承旨」、「述旨」都是樞廷的大權，榮祿竟敢不遵規矩辦事，太可惡了！

然而想到他是面奉懿旨辦理，料知爭不過他，只能瞠目而視，無可奈何地看榮祿將旨稿呈上禦案。

慈禧太后識得筆跡，是出于錢應溥的手筆，看完覺得滿意，但並不發下來，只點點頭說：「寫得很好！我讓皇帝看一看，回頭再叫你們。」

於是禮王領頭行了禮，暫且退朝。慈禧太后就在勤政殿後休息，進用「茶膳」，指派李蓮英拿著旨稿到瀛台去見皇帝。

瀛台在勤政殿之南，三面臨水，台南邊兒紅蓼白蘋、綠水瀲灩的一片大湖，就是三海之一的南海。李蓮英過了橋，便有小太監迎了上來，問知皇帝在補桐書屋休息，一直便奔了去，不必通報，上了臺階便喊：「有懿旨！」

正在屋中發怔的皇帝，聽得這一聲，立即站起身來，走到堂屋，向上跪了下來。

於是李蓮英亦踏了進去，在上方東首一站，朗聲宣道：

「奉懿旨：有上諭一道，交皇帝朱筆抄一遍。」

這是常有之事。慈禧太后每每用皇帝之名降旨，而由皇帝親筆朱書，掩蓋假借的形跡。不過通常總是當面交付，或者由李蓮英送了稿子來，甚至有時只是口述大意，要皇帝自己做文章。授受之間，不拘形式。獨獨這時如此鄭重其事，皇帝心知大事不妙了。

等他站起身來，放下了黃匣子的李蓮英才給皇帝請安，口中說道：「萬歲爺請裏面坐吧！」

「諳達！」皇帝對李蓮英的這個稱呼，算是一種「尊稱」。皇帝稱授讀的老師，如是漢人而授漢文，叫做「師傅」，旗人而教滿洲話、蒙古話，或騎射、禮儀之類，就用滿洲話叫「諳達」。而皇帝此時叫李蓮英的這一聲「諳達」，語音中充滿了求援的意味：「你可得幫著我一點兒！」

「萬歲爺怎麼說這話？奴才能調護的，不敢不盡心盡力。不過，奴才也實在很難。唉！」李蓮英微微嘆口氣，「無事是福！」

說完，一手挾起黃匣，一手攙一攙皇帝，陪著進了書房，將黃匣子打開，放在書桌上。

皇帝就站在那裏拿起旨稿，默默念道：「現在國事艱難，庶務待理，朕勤勞宵旰，日綜萬幾，競業之餘，時虞叢脞。恭溯同治年間以來，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兩次垂簾聽政，辦理朝政，宏濟時艱，無不盡美盡善。因念宗社為重，再三籲懇慈恩訓政，仰蒙俯如所請，此乃天下臣民之福。由今日始，在便殿辦事，本月初八日率王大臣在勤政殿行禮，一切應行禮儀，著各該衙門，敬謹預備。欽此！」

一面念，一面身子已經發抖。念完，面如死灰，雙足想移向近在咫尺的椅子都有些困難了。

李蓮英急忙將他扶著坐好，鋪紙揭硯，取一支筆遞向皇帝，口中輕輕說道：「且敷衍過了這一關再說。」

「諳達，」皇帝很吃力地問道：「這是誰的主意？」

「萬歲爺不必問了。千錯萬錯，錯在昨兒個不該召見袁世凱！」

「真是他！」皇帝失聲說道：「真的是這個奸臣告的密！」

「這，奴才可不知道了！」李蓮英拿筆塞到他手裏，「早點兒覆命吧！」

皇帝茫然地提筆寫那道硃諭，寫到「再三籲懇慈恩訓政」那一句，豆大的兩滴眼淚落在紙上，滲成一片紅暈，鮮艷欲流，就像珍妃頰上的胭脂那樣。

七三　第五部　胭脂井

這道硃諭一交到軍機手裡，大權便算正式移轉了。作為「首輔」的禮王，所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該不該給皇太后遞如意啊？」

皇太后、皇帝有值得慶賀之事，譬如萬壽等等，大臣照例要「遞如意」。如今慈禧太后訓政，權柄復歸掌握，說起來是件喜事。可是腦筋稍微清楚的人都在想：如果給慈禧太后遞了如意，可又給皇帝遞什麼呢？

王文韶就是這麼在想，不過他的手段圓滑，看大家不作聲，只好這樣答說：「到初八行禮朝賀，再遞如意也不晚。」

「夔石的話不錯。」慶王出言附和，叫著王文韶的別號說：

「先上去看看再說。」

「可總得有兩句門面話啊！」

「王爺這你就甭管了！」剛毅自告奮勇，「回頭我來說。」

於是，一面找「達拉密」來行文內閣，將那道硃諭化為「明發」，以便「天下臣民」共知其「福」，一面「請起」。

這一起，仍舊是「大起」。等行完了禮，剛毅精神抖擻地說：「老佛爺大喜！多少年以來，到底見了天日了。如果是早有老佛爺掌權，也不至於受洋人那樣的欺侮，讓新黨這等的胡鬧！」

「我也是萬不得已！」慈禧太后蹙眉說道：「皇帝是多少年來聽信了奸人的話，糊塗得離譜了。第一個罪魁禍首是康有為，這個人萬萬容不得他！」

「是！」剛毅立即接口，「奴才等請懿旨，立即拿交刑部，嚴刑訊問。」

慈禧太后點點頭，問：「聽說他還有一個胞弟在京裡？」

「是！康有為的胞弟叫康廣仁，弟兄倆同惡相濟，請旨一併拿問。此外，」剛毅又說，「所有新黨，應該一律嚴辦，除惡務盡，以肅紀綱。」

「罪有應得的，當然不能輕饒。不過，也別太張皇了。」

聽得這話，榮祿立即碰頭說道：「老佛爺真正聖明。如今大局初定，一切總以安靜為主，奴才斗膽請旨，眼前只辦首惡。」

「這話也是！」慈禧太后問道：「康有為是誰保薦的？」

「保薦康有為的人可多了－－。」

一語甫畢，榮祿抓住他語聲中的空隙，搶著說道：「保薦康有為的，是山東道御史宋伯魯，請旨革職。」

「可以！」慈禧太后正式作了裁決：「康有為、康廣仁即刻拿交刑部，宋伯魯革職，永不敘用。」

於是軍機承旨退出，請來在德昌門朝房中待命的步軍統領崇禮，由剛毅當面下達懿旨，即刻逮捕康有為兄弟，捆交刑部。崇禮是早有預備的，回本衙門點起三百兵丁，親自騎馬率領，直撲宣武門外米市胡同的南海會館，團團圍住。那知康有為奉旨籌辦官報，已經在前一天出京，由天津上了去上海的海晏輪了。

「那麼，」崇禮問道：「誰是康廣仁？」

已被抓了起來的康有為的兩個門生，三個僕人，面面相覷，無從回答。卻有個會館長班，曾為康廣仁打過一個嘴巴，此時想起前仇，恰好報復，大聲答說：「康廣仁在茅房裡！」

帶著兵去，一抓就著。崇禮疑心康有為出京的話不實，下令大搜。就在這逐屋搜索之際，消息已經傳到譚嗣同那裡了。

譚嗣同是剛卸任的湖北巡撫譚繼洵的長子，湖南瀏陽人，所以住在離米市胡同北面不遠，褲腿胡同的瀏陽會館。「四京卿」依照軍機章京當值的規矩，亦分兩班，他與沈葆楨的孫女婿、康有為的弟子、福州人林旭是一班，這天輪休，正在寓處與來訪的康門大弟子梁啟超，商量如何籌辦譯書局。聽說南海會館出事，梁啟超還有些不安的模樣，而譚嗣同卻是聲色不同，只說：「這也在意料之中。且等一等，劉楊二公必有信來。」

劉是劉光第，四川富順人，進士出身，原職刑部主事；楊是楊銳，也是四川人，是張之洞當四川學政，特加識拔的門生。這兩人由於湖南巡撫陳寶箴的特薦，與譚、林同被召見，加四品卿銜，充軍機章京，此刻正在內廷當值。有此劇變發生，自無不知之理，亦無不飛函告變之理。

果然，楊銳的兒子楊慶昶，氣喘吁吁地趕了來，送來一封信，拆開一看，便是那道慈禧太后自即日起訓政的上諭。

「此局全輸了！」譚嗣同惘惘然地對梁啟超說：「卓如，我們四個人在軍機章京上行走，是奉旨『參預新政』。太后訓政，當然仍復其舊，談不到新政，我亦就無事可辦，閉門待死而已！不過，天下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亦是我輩的本分。卓如，你犯不著犧牲，不妨投日本公使館，請伊籐博文打電報到他們上海領事館，安排你出洋，留著有用之身，以圖後起。

如何？」

這是個好主意。剛在前一天為皇帝召見的、日本卸任首相伊籐博文，很同情中國的新政，當然會營救他出險。不過，「復生，你呢？」梁啟超問。

「我不能走！原因很多。最明白的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朝廷一定責成家父交人。你想，不肖能累及老親嗎？」

「是！」梁啟超肅然起敬地說，「復生！倘有不測，後死者必有以成公之志。」

「正是這話！」譚嗣同欣然微笑，握著梁啟超的手說：「吾任其易，公任其艱。」

看到譚嗣同處生死之際，如此從容，梁啟超反覺得遲徊不忍，是感情的浪擲。因此，莊容一揖，挺起胸來，大步而去。

譚嗣同望著窗外，凝神片刻，由他的正在奉召來京陛見途中的父親，想到此時不知如何在受慈禧太后折磨的皇帝，很快地作了一個打算。招手將侍立一旁，愁眉苦臉，不斷搓著手的老僕譚桂喚到面前，有些要緊話囑咐。

「你先不要著急！」他先安慰譚桂，「著急無用。你記住，倘或我被捕，你不要去亂託人，於我不見得有好處，反而連累別人。你只去找王五爺好了，一切都聽他的。」

「是！」譚桂問道：「是先稟告老爺，還是瞞著老爺？」

「瞞是瞞不住的，稟告也不必稟告。」譚嗣同說，「你先去通知王五爺一聲，請他在家聽我的信，千萬不必來！別的話，等你回來再說。」

等譚桂一走，譚嗣同立刻關緊房門，取出一盒上海九華堂箋紙鋪買的信箋，仿照他父親的筆跡，提筆寫道：「字諭同兒知悉－－」

他是在偽造家書。用他父親的語氣，諄諄告誡，第一勤慎當差；第二不可多事；第三尊敬老輩。而再三致意的是，務必相機規諫，凡事請皇帝稟承慈訓，示臣民以孝治天下，則天下無不治。他是怕他連累老父，預先為譚繼洵留下免於「教子無方」的罪過的餘地。

這樣的家書，一共偽造了三封，寫完已經下午三點鐘。朝中辦事的規矩，黎明起始，近午即罷，那怕最忙的軍機處，到了未時－－下午一點，亦無不散值。這天情形雖然不同，但如有嚴旨，緹騎亦應到門，至今並無動靜，大概不要緊了。

他很想出門去打聽打聽消息，卻又怕一走便有步軍統領衙門的人來，那就不但驚惶騷擾，累及無辜，而且可能落個畏罪逃匿的名聲，是他不甘承受的。這樣一轉念，不但不出門，反將房門大開，表示坦然。

他單獨住一個院子，平時門庭如市，訪客不斷，這時雖然房門洞開，卻絕無人來。這倒也好！「偷得浮生半日閒」，他吟著這句詩，靜靜地收拾詩稿文件，都歸在一個皮包裡，思量著託一個可共肝膽的朋友收存。

轉眼天黑，譚桂也回來了，低聲說道：「王五爺先不在家，他也是聽得風聲不好，找內務府的朋友打聽消息去了。王五爺說：今晚上請大少爺不要出去，房門不要關，他回頭來看大少爺。」

「嗯，嗯，好！」譚嗣同問：「家裡寄來的臘肉還有沒有？」

「還多得很。」

「王五爺愛吃我們家的臘肉，你蒸一大塊在那裡，再備一小壇南酒，等他來喝。」

譚桂如言照辦。到了二更以後，估量客人隨時可來，預先將不相干的男僕都支使得遠遠地，只他自己與譚嗣同的一個書僮小順，悄悄在廊下伺候茶水。

這天已近上弦，一鉤新月，數抹微雲，暗沉沉的梧桐庭院中，只有譚嗣同書房中，一燈如豆。譚桂想起這個把月來，無一夜不是燈火通明，笑語不絕，總要到三更以後，訪客方始陸續辭去。誰知旦夕之間，淒涼如此！忍不住眼眶發熱，視線模糊了。

模模糊糊發現一條人影，譚桂一驚，剛要喝問時，突然省悟，急急用手背拭一拭淚，定睛細看，果然不錯，「王五爺，」

他迎上去低聲問道：「您老從那裡進來的？」

王五是翻牆進來的。此人有個類似衣冠中人的名字，叫做王正誼，但從山東至京師一條南來北往的官道上，只知道他叫「大刀王五」。他以保鏢為業而亦盜亦俠，「彭公案」、「施公案」之類的評書聽得多了，最敬清官廉吏、忠臣義士。平生保護好官的義行甚多，最有名的是他與安維峻的故事。

安維峻是光緒入承大統之初，請為穆宗立嗣而死諫的吳可讀的同鄉，甘肅秦安人，由翰林改御史，一年工夫，上了六十幾個折子，以敢言為朝貴側目。甲午戰敗，安維峻嚴參李鴻章，指他「不但誤國，而且賣國」，列舉罪狀二十條之多，同時詞連慈禧太后，又指責李蓮英左右太后的意旨。結果下了一道上諭：「軍國要事，仰承懿訓遵行，天下共諒。乃安維峻封奏，託諸傳聞，竟有『皇太后遇事牽制』之語，妄言無忌，恐開離間之端，著即革職，發往軍台效力。」

所謂「發往軍台效力」就是充軍。安維峻雖獲嚴譴，而直聲震海內，餞行贈別，慕名相訪的，不計其數。可是，安維峻此去，妻子何人瞻顧？流費如何籌措？一路上可能有人得而甘心，又何以保護？這些切身要事，卻只有一個人在默默替他打算，那就是大刀王五。

王五千里辛苦，將安維峻安然送到新疆戍所，還京以後，名聲更盛。士大夫心敬其人，卻不免還有頭巾氣，或者覺得他的行徑不平常，交遊容易惹禍，或者認為身分不侔，敬而遠之。唯有豪放不羈的譚嗣同，折節下交，視之為兄，「五哥、五哥」地叫得很響亮。

王五倒是很懂禮法的，管譚嗣同只叫「大少爺」。他憂容滿面地說：「這趟事情鬧大了！大少爺，我都安排好了，咱們今晚上就走！」

譚嗣同一愣，旋即堆足了歉然的笑容：「五哥，恐怕沒有那麼容易。」接著他將對梁啟超說過的，「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的道理說了給他聽，又將不肯跟梁啟超說的話，也說了給他聽：「五哥！如今皇上的安危還不知道，做臣子的倒一走了事，於心何安？於心何忍？且不說君臣，就是朋友，也不是共患難的道理啊！」

聽他說完，王五怔怔然好半晌，方能開口：「到底大少爺是讀書人，隨隨便便說一篇道理，就夠我想老半天的！不過－－。」

「五哥！」譚嗣同握起他的手，搶著說道：「請你不要再說了。眼前有一個比我要緊不知道多少倍的人，只怕還要五哥去照應。」

「誰？」

「皇上！」

此言一出，王五大驚，是受寵若驚的模樣。九重天子，竟要草莽微臣去照應，在他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大少爺，」他惘然若失地說，「這不扯得太遠了一點兒？」

「不然！我跟你稍微說一說，你就明白了。五哥，你不常到『太監茶店』去嗎？總聽說了什麼吧？」

太監閒時聚會的小茶館，俗稱「太監茶店」，凡近宮掖之處，如地安門、三座橋等等，所在都有，向來是流言最盛之地，去一趟就有些離奇的宮闈秘聞可以聽到。其中最有名的一家，在到頤和園必經之路的海澱鎮上，字號「和順」。王五跟和順的掌櫃是好朋友，經常策馬相訪，所以也很認識了一些太監和滿洲話稱為「蘇拉」的宮中雜役。

「希奇古怪的話，也聽了不少。不知道大少爺問的是那方面的。」

「你可曾聽說，太后要廢了皇上？」

「這倒沒有聽說。只常聽太監在說：皇上內裡有病，不能好了！有時也聽人說：遲早得換皇上。」王五困惑地，「皇上還能換嗎？可以換誰呢？」

「自然有人！想當皇上的人還不多，想當太上皇的可不少。」譚嗣同低聲說道，「說皇上有病，不能好了，就是太后左右的人，故意造的謠言。今天太后把權柄又奪回去了，皇上的處境，更加艱難了。謠言已造了好些日子，如果突然說皇上駕崩，那也不算意外！」

王五想了一會，將雙眼睜得好大地問：「大少爺，你這是說太后左右的人，不但要廢掉皇上，還要害皇上的性命？」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莫非，」王五憤激地問：「莫非皇上面前，就沒有救駕的忠臣？」

「有！不多。」譚嗣同說：「二十四年來，皇上面前的第一個忠臣，就是翁師傅，翁大人，四月底讓他一手提拔的剛毅恩將仇報，不知道在太后面前說了什麼壞話，攆回常熟老家去了。再有，就是我們這幾個朝不保夕的人了。」

「嗐！」王五倏地起立，拉住譚嗣同的手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少爺，你非走不可！」

「一走還能算忠臣？」譚嗣同平靜地答說，「五哥，總要等皇上平安了，我才能做進一步的打算。眼前，我是決不走的！

倘或我能僥倖，我還要想法子救皇上。」

「好吧！」王五作個無可奈何的表情，「咱們就商量救皇上吧！」

得此一諾，珍逾千金，譚嗣同的雄心又起，「有五哥這句話就行了！」他說，「不過還不急，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如今第一步要拜託五哥，務必將皇上眼前的處境，打聽出來，咱們才好商量怎麼樣下手。」

「好！」王五想了一下說，「我盡力去辦，明天中午跟你來回話。怎麼見法？」

一個不便到會館來，一個不便到鏢局去，而且這樣的機密大事，只要有一句洩漏，很可能便是一場滅門之禍。意會到此，譚嗣同倒躊躇了，自己反正生死已置之度外，連累王五身首異處，是件做鬼都不能心安的事。

「五哥，」他答非所問地說：「你可千萬慎重！」

「這是什麼事？我能大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這就是了。」譚嗣同想了一下說，「別處都不妥，還是你徒弟的大酒缸上見吧。」

「那也好。不過，大少爺，你自己可也小心一點兒。」

「我知道。」

「那就明天見了。」

王五已走到門口了，聽得身後在喊：「五哥！」

回頭看時，譚嗣同的表情，已大不相同，有點哀戚，也有點悲憤，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現，王五大驚問道：「大少爺，你怎麼啦？」

「五哥，」他的聲音低而且啞，「咱們這會兒分了手，也許就再也見不著了－－。」

「這叫什麼話？」

「五哥，五哥，你聽我說。」譚嗣同急得搖手，「這不是動感情的時候，只望五哥細心聽我說完。」

「好，好！」王五索性坐了下來，腰板筆直，雙手按在膝上，「我聽著呢！」

「也許今兒夜裡，或者明天上午，我就給抓走了，果然如此，不定按上我什麼罪名？五哥，你千萬記住，正午我不到大酒缸，就出事了，那時你千萬別到刑部來看我。」

王五心想，那怎麼行？不過，此時不願違拗，特意重重地點頭答說：「是了！還有呢？」

「除此以外，就都是五哥你的事兒了！菜市口收屍，我就重託五哥了！」

「那還用說嗎？」王五答得很爽脆，又將腰板挺一挺，但眼中兩粒淚珠，卻不替他爭氣，一下子都滾了出來，想掩飾都來不及。

「五哥別替我難過－－。」

「我那裡是替你難過？我替我自己難過！」

「唉，真是！」譚嗣同黯然低首：「死者已矣！生者何堪？」

「大少爺，你別掉文了，有話就吩咐吧！」

「是。」譚嗣同說，「家父正在路上，到了京裡，請你照應。」

說著磕下頭去。

「嗐，嗐，大少爺！」王五急得從椅子上滾下來，對跪著說，「這算什麼？」

因為有此鄭重一拜，王五愈覺負荷不輕。辭別譚嗣同，由瀏陽會館側門溜了出來，看一看表，正指一點，心想太監及在內廷當差的內務府人員，這時已經起身，尚未入宮，要打聽消息，正是時候。

凝神靜思，想起有個在御膳房管料帳的朋友楊七，就住在騾馬市大街，此人是個漢軍旗，在御膳房頗有勢力，太監、蘇拉頭很買他的帳，或許能夠問出一點什麼來。

主意打定，撒開大步，直奔楊七寓所。敲開門來，楊七正坐在堂屋裡喝「卯酒」，很高興地招呼：「難得，難得！來吧，海澱的蓮花白，喝一鍾！」

「七哥，今晚上可能不能陪你了。你大概也想得到，這會兒來看你，必是有事。」

「喔，說吧！」

「是這麼回事，」王五壓低了聲音說，「有個山東來的財主，打算捐個道台，另外想花幾吊銀子謀個好差使。已經跟皇上面前的一個太監說好了，這個人的名字，我不便說，請七哥也別打聽，反正是皇上面前，有頭有臉，說得上話的。那知下午聽人說起，老太后又掌權了。我那財主朋友找我來商量，想打聽一下子，原來的那條路子還有沒有用？」

「一點用處都沒有了！如今又該找皮硝李或崔二總管才管用。」

「喔，這是說，皇上沒有權了？」

「豈止沒有權，只怕位子都不保！這也怨不得別人，是皇上自己鬧的。年三十看皇歷，好日子過完了！」楊七緊接著又說：「嗐，這話不對！原來就沒有過過什麼好日子，往後只怕－－。」他搖搖頭，端起杯子喝酒。

「這，」王五拿話套他，「到底是母子，也不至於讓皇上太下不去吧！」

「哼！名叫母子，簡直就是仇人。你想，昨兒回頤和園以前，還留下話，不准皇上回宮！這不太過分了嗎？」原來慈禧太后回頤和園了。「那麼，」王五問道，「皇上不回宮，可又住在那兒呢？」

「住在瀛台。橋上派了人把守著。」

「這不是被軟禁了？」

「對了！就是這麼。」

「多謝，多謝！」王五說道，「七哥這幾句話，救了我那財主朋友好幾吊銀子，明兒得好好請一請七哥！」

說完告辭，回到鏢局，選了一匹好馬，出西便門往北折西，直奔海澱。走到半路上，只見有幾匹快馬，分兩行疾馳，王五眼尖，遠遠地就看清楚了，馬上人是侍衛與太監。

這不用說，是出警入蹕的前驅，看起來慈禧太后又起駕回宮了。

見此光景，王五自然不必再到海澱和順茶店，撥轉馬頭，兩腿一緊，那匹馬亮開四蹄，往南直奔，仍由西便門進城。王五回到鏢局，天色已經大亮了。

「五爺，你可回來了！」管事的如釋重負似地說，「有筆買賣，是護送官眷，另外四口要緊箱子，送到徐州交差，肯出五百兩銀子，不過指明了，要請您老自己出馬。我沒敢答應人家，要請您老自己拿主意。」

「不行！又是官眷，又是要緊箱子，明擺著是個貪官！我那有工夫替他們賣力氣，你回了他。」

管事的知道王五的脾氣，這筆買賣別說五百兩，五千兩銀子也不會承攬。先是有買賣上門不能不說，現在有了他這句話，多說亦無用。所以答應一聲，掉頭就走。

「慢點，你請回來！」王五將管事的喚住了說道：「這幾天時局不好，有買賣別亂接，先跟我說一聲。」

「是了！」

「還有，請你關照各位司務跟趟子手，沒事在鏢局裡玩，要錢喝酒都可以，只別亂跑。」

王五的用意是，可能要謀幹大事，應當預先控制人手。管事的卻不明白，低聲問道：「是不是有人要上門找碴？」

「不是！」王五拍拍他的肩說，「現在還不能跟你說，你先納兩天悶吧！」

「五爺！」管事的笑道，「您老大概又要管閒事了。」

「對！我要管檔子很有意思的閒事。」王五又說，「我要在櫃上支點錢，你看看去，給我找個二、三百兩的銀票，最好十兩、二十兩一張的。」

等管事的取了銀票來，王五隨又出門。本打算進宣武門，穿城而過，到神武門、地安門一帶去找內務府的人及太監打聽消息，誰知城門關了！

「這可是從來沒有的事！」有人在問守城的士兵，「倒是為了什麼呀？」

「誰知道為了什麼？火車都停了，決不是好事。」那士兵答說，「我勸你快回家吧！」

王五一聽這話，打馬就走。往回過了菜市口，進南半截胡同，一看空宕宕地一無異狀，算是放了一半的心。再進褲腿胡同，但見瀏陽會館仍如往日那般清靜，心中一塊石頭方始完全落地。

白天來看譚嗣同，盡可大大方方地，門上也認得他，不等他開口就說：「譚老爺出門了。」

「喔，」王五閒閒問道：「是進宮？」

門上笑一笑，欲語又止，而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能進宮倒好了！」

這就不便多問了，王五點點頭說：「我看看譚老爺的管家去。」

見著譚桂，才知道譚嗣同是到東交民巷日本公使館去了。這讓王五感到欣慰，心想必是到那裡避難去了。但也不免困惑，譚嗣同說了不逃的，怎麼又改了主意。

這個疑團，只有見了譚嗣同才能解答。不過，日本公使館在東交民巷，內城既已關閉，譚嗣同便無法出宣武門來赴約，而且他亦不希望他來赴約，因為照目前情勢的凶險來看，一離開日本公使館，便可能被捕，接下來的就是不測之禍了！

話雖如此，他覺得還是應該到他徒弟所開的那家大酒缸去坐等，以防城門閉而復開，譚嗣同亦會冒險來赴約，商量救駕的大事。

想停當了，隨即向譚桂說道：「管家，我先走了！如果有什麼消息，或者有什麼事要找我，你到我的鏢局裡來，倘我不在，請你在那裡等我。有話不必跟我那裡的人說。」

「是！」譚桂問道：「五爺此刻上那兒？」

王五看著自鳴鐘說：「這會才九點多鐘，我回鏢局去一趟，中午我跟你家大少爺有約，即或他不能來，我仍舊到那裡等他。」接著，王五又說了相約的地點，好讓譚桂在急要之時，能夠取得聯絡。

出得會館，王五惘惘若失，城門一閉，內外隔絕，什麼事都辦不成，所以懶懶地隨那匹認得回家路途的馬，東彎西轉，他自己連路都不看，只是拿馬鞭子一面敲踏鐙，一面想心事。

忽然間，「唏噤噤」一聲，那匹馬雙蹄一掀，直立了起來。王五猝不及防，幾乎被掀下地來。趕緊一手抓住鬃毛，將身子使勁往前一撲，把馬壓了下來，然後定睛細看，才知道是一輛極漂亮的後檔車，駛行太急，使得自己的馬受了驚嚇。

車子當然也停了，車中人正掀著車帷外望，是個很俊俏的少年，彷彿面善，但以遮著半邊臉，看不真切，所以一時想不起來是什麼人。

車中少年卻看得很清楚，用清脆響亮的聲音喊道：「五爺！

你受驚了吧！」

接著車帷一掀，車中人現身，穿一件寶藍緞子的夾袍，上套棗兒紅寧綢琵琶襟的背心，黑緞小帽上嵌一塊極大的翡翠。長隆鼻、金魚眼，臉上帶著些靦腆的神色，任誰都看得出來，是三大徽班的旦角。王五當然認得他，是四喜班掌班，伶官中以俠義出名的梅巧玲的女婿，小名五九的秦稚芬。

「好久不見了！」王五下馬招呼：「幾時得煩你一齣。」

「五爺捧場，那還有什麼說的。」秦稚芬緊接著問，「五爺這會兒得閒不得閒？」

「什麼事？你說吧！」

「路上不便談。到我『下處』去坐坐吧！」

「這是那兒啊！」王五細看了一下，「不就是李鐵拐斜街嗎？」

「怎麼啦？」秦稚芬不自覺地露出小旦的身段，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雪青綢子的手絹，掩著嘴笑道：「五爺連路都認不得了！」

王五不便明言，自己有極大的心事，只說：「我可不能多奉陪，好在你的下處不遠，說幾句話可以。」

「是，是！」秦稚芬哈一哈腰答說：「我知道五爺心腸熱，成天為朋友忙得不可開交，絕不敢耽誤五爺的工夫。」

這話說得王五心裡很舒服，不過他也知道，話中已經透露，秦稚芬當然也是有事求助，否則何必請自己到他下處相談？若在平日，王五一定樂於援手，而此刻情形不同，只怕沒有工夫管他的閒事。既然如此，也就不必耽誤人家的工夫了！

於是他說：「稚芬，你可是有事要我替你辦，話說在頭裡，今天可是不成！我自己有急得不能再急的事。如果稍停兩天不要緊的，那，我說不出推辭的話，怎麼樣也得賣點氣力。」

一聽這話，秦稚芬愣住了，怔怔地瞅著王五，一雙金魚眼不斷眨動。一下快似一下，彷彿要掉眼淚的模樣。那副楚楚可憐的神情，使得王五大為不忍，心裡在想，怪不得多少達官名士，迷戀「相公」，果然另有一番動人之處。

這樣想著，不由得嘆口氣，跺一跺腳脫口說道：「好吧！

到你下處去。」

這一來，秦稚芬頓時破涕為笑，撈起衣襟，當街便請了個安，「五爺，你上車吧！」他起身喚他的小跟班，「小四兒，把五爺的馬牽回去。」

說完，騰身一躍，上了車沿。他雖是花旦的本工，但有些戲要跌扑功夫，所以經常練工，身手還相當矯捷，王五看在眼裡，頗為欣賞。心想有這麼位名震九城的紅相公替自己跨轅，在大酒缸上提起來，也是件得意的事，所以不作推辭，笑嘻嘻地上了車。

秦稚芬不止替他跨轅，為了表示尊敬，親自替他趕車，執鞭在手，「嘩啦」一響，口中吆喝著：「得兒－－吁！」圈轉牲口，往西南奔了下去，快到韓家潭方始停住。

相公自立的下處，都有個堂名，秦稚芬的下處名為景福堂，是很整齊的一座四合院，待客的書房在東首，三間打通，用紫檀的多寶？隔開，佈置得華貴而雅緻。壁上掛著好些字畫，上款都稱「稚芬小友」，下款是李蓴客、盛伯羲、樊樊山、易實甫之類。王五跟官場很熟，知道這都是名動公卿的一班大名士。

「五爺，」秦稚芬伸手說道：「寬寬衣吧！」

「不必客氣！有事你就說，看我能辦的，立刻想法子替你辦。」

「是，是！」秦稚芬忙喚人奉茶、裝煙、擺果盤，等這一套繁文縟節過去，才開口問道：「五爺，你聽說了張大人的事沒有？」

「張大人！那位張大人？」

「戶部的張大人，張蔭桓。」

「原來是他！」王五想起來了，聽人說過，秦稚芬的「老斗」很闊，姓張，是戶部侍郎，家住錫拉胡同，想必就是張蔭桓了。「張大人怎麼樣？」

「五爺，你沒有聽說？昨兒中午，九門提督崇大人派了好些兵，把錫拉胡同兩頭都堵住了，說是奉旨要拿張大人。」

「沒有聽說。我只知道米市胡同南海會館出事，要抓康有為，沒有抓到。」

「對了，就是張大人的同鄉康有為康老爺！」秦稚芬說，「抓康老爺沒有抓著，說是躲在張大人府中。結果，誤抓了張大人的一個親戚，問明不對才放了出來的。」

「那不就沒事了嗎？」

「可是，」秦稚芬緊接著他的話，提出疑問：「今兒個怎麼內城又關了呢？聽說火車也停了！」

「這就不知道了。」王五皺著眉說，「我還巴不得能進城呢！」

「真的！」秦稚芬彷彿感到意外之喜，臉一揚，眉毛眼睛都在動。「那可真是我的運氣不錯，誤打誤撞遇見了福星。五爺！」叫了這一聲，他卻沒有再說下去，雙眼一垂，拿左腿架在右腿上，右手往左一搭，捏著一塊手絹兒的左手又微微搭在右手背上，是「爺兒」們很少見的那種坐相。王五看得有趣，竟忘了催他，隨他去靜靜思索。

「五爺，」秦稚芬想停當了問道，「你可是想進城又進不去？」

「對了！」

「我來試試，也許能成。倘或五爺進去了，能不能請到錫拉胡同去一趟，打聽打聽張大人的消息？」

「這有何不可！」

「那可真是感激不盡了！五爺，我這兒給你道謝！」說著，蹲身請安，左手一撒，那塊絹帕凌空飛揚，宛然是鐵鏡公主給蕭太后賠罪的身段。

「好說，好說！」王五急忙一把拉他起來。「不過，有件事我不大明白。」

王五所感到奇怪的是，秦稚芬既有辦法進城，為什麼自己不去打聽，而順路打聽一下，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又何以如此鄭重其事，竟致屈膝相謝？

等他直言無隱地問了出來，秦稚芬像個靦腆的妞兒似的，臉都紅了。「五爺，我這一去，不全都起哄了！」他看著身上說，「就算換一身衣服，也瞞不住人。想託人呢，還真沒有人可託，九門提督這個衙門，誰惹得起啊！」

九門提督是步軍統領這個職名的俗稱，京師內城九門，而步軍統領管轄的地面，不止於內城。拱衛皇居，緝拿奸宄，都是步軍統領的職司，威權極大，而況張蔭桓所牽涉的案情，又是那樣嚴重，難怪乎沒人敢惹了。

由此瞭解，便可想到秦稚芬的如此鄭重致謝，無非是對張蔭桓有著一分如至親骨肉樣的關切。誰說伶人無義？王五肅然起敬地說道：「好了！兄弟，只要讓我進得了城，我一定把張大人的確實消息打聽出來。」

就這時候，一架拖著長長的銅鏈子的大自鳴鐘，聲韻悠揚地敲打起來，王五抬頭一看，是十一點鐘，記起跟譚嗣同的約會。他那徒弟的大酒缸，在廣安門大街糖房胡同口，而錫拉胡同在內城東安門外，相去甚遠，如果進了城，要想正午趕回來赴約，是件萬不可行的事。

這時倒有些懊悔，失於輕諾了！秦稚芬當然看得出他的為難，卻故意不問，要硬逼他踐諾。這一下使得王五竟無從改口，急得額上都見汗了。

一急倒急出一個比赴約更好的計較，欣然說道：「稚芬，我跟你實說，我正午有個約會，非到不可，此刻可是說不得了！請你派個夥計，到廣安門大街糖房胡同口的大酒缸上找掌櫃的。他是我徒弟，姓趙，左耳朵根有一撮毛，極好認的。」

「是了！找著趙掌櫃怎麼說？五爺，你吩咐吧！」

「請你的夥計，告訴我徒弟：我約了一位湖南的譚大爺在他那裡見面，譚大爺他也認識。不過，譚大爺不一定能去，若是去了，他好好張羅，等著我！倘或譚大爺要走呢－－」王五沉吟了一下說：「讓我徒弟保護，要是有人動了譚大爺一根汗毛，他就別再認我這個師父了！」

秦稚芬稚氣地將舌頭一吐，「好傢伙！」他忽然放低了聲音：「五爺，這位譚大爺倒是誰呀？」

「告訴你不要緊！這位譚大爺就像你的張大人一樣，眼前說不定就有場大禍！」

「你的張大人」五字有些刺耳，但秦稚芬沒有工夫去計較。他本來就有些猜到，聽王五拿張蔭桓相提並論，證實自己的猜想不錯，瞿然而起，「這可真是差錯不得一點兒的事！」他說，「得我自己去一趟。」

「不，不！你可不能去！」王五急忙攔阻，「我那徒弟的買賣，從開張到現在快十年了，就從沒有像你這麼漂亮的人兒進過門，你這一去，怕不轟動一條大街！把我徒弟的大酒缸擠砸了是小事，譚大爺可怎麼能藏得住？」

秦稚芬又靦腆地笑了，「既然五爺這麼說，我就另外派人去。」他說：「這件事交給我了，一定辦妥。」

※　　　　※　　　　※

秦稚芬在崇文門稅關上有熟人，派人打個招呼，讓王五輕易得以過關。日影正中，恰是他與譚嗣同約會的時間。

這個不見不散的死約會，由於內城關閉，他原已是徒呼奈何，不想有此意外機緣，得能越過禁制，王五自然絕不肯輕放。一進崇文門，沿著東城根往西，折往棋盤街以東的東交民巷。這條密邇禁城的街道，本名東江米巷，相傳吳三桂的故居，就在這裡。如今「平西王府」的遺跡，已無處可尋，卻新起了好些洋樓，各國使館，大都集中於此。

經過中玉河橋以東的水獺胡同，偶然抬頭一望，發現一座大第的門聯，四字成語為對，上聯是「望洋興歎」，下聯是「與鬼為鄰」。

這八個字，王五認得，「望洋興歎」這句成語，也聽人說過，但跟「與鬼為鄰」配成一副對聯，可就莫名其妙了。及至走近了再看，發現平頭第二字恰好嵌著「洋鬼」這句罵外國人的話，因而恍然大悟，不由得自語：「只知道徐中堂的公館在東交民巷，原來就是這裡！」

這「徐中堂」便是體仁閣大學士徐桐，平生痛恨洋人，連帶痛恨洋人所帶來的一切，凡是帶個「洋」字的東西，都不准進門。別家點洋燈，用洋胰子，他家還是點油燈，用皂莢。門生故舊來看他，都得先檢點一番，身上可帶著什麼洋玩意。

否則，為他發現了，立刻就會沉下臉來端茶送客。

他這樣嫉洋如仇，偏偏有兩件事，教他無可奈何。一件是他的大兒子徐承煜，雖也像他父親一樣，提起辦洋務的官兒就罵，說是「漢奸」，可是愛抽洋人設廠製造的洋煙卷兒，更愛墨西哥來的大洋錢。知道老父惡洋，不敢給他看見，只是洋錢可以存在銀號裡，抽煙卷兒少不得有讓他父親撞見的時候。徐桐只要一見兒子吞雲吐霧，悠然神往的樣子，就會氣得吃不下飯。

再有件事更無可奈何。也不知是誰的主意，洋人設公使館，開銀行，都讓他們集中在東交民巷，水獺胡同以南更多。因此，徐桐如果到外城拜客，為了惡見洋樓，不經崇文門，寧願繞道，廢時誤事，恨無所出，做了這麼一副對聯貼在門上。

這些笑話，王五聽人談過，所以這副對聯的意思，終於弄明白了。只是心裡並不覺得好笑，狠狠吐口唾沫，撒開大步，直奔日本公使館。

日本公使館有他們卸任的內閣總理伊籐博文下榻在那裡，門禁特嚴，一看王五走近，崗亭中持槍的士兵立即作出戒備的姿態。門房裡亦隨即出來一個人，長袍馬褂，腳上一雙涼鞋，戴副金絲眼鏡，看上去是個南方人。

「尊駕找誰？」

王五謹慎，先問一句：「貴姓？」

「敝姓王，是這裡的管事。」

「啊！同宗。」王五從靴頁子裡掏出一張名帖來，遞了過去，「我行五。」

王管事不知道名帖上的「王正誼」是誰，一聽他說「行五」，再打量一下他那矯健的儀態，意會到了，就是名震北道的「大刀王五」。

「原來是五爺，幸會，幸會！請裡面坐。」

王管事跟守衛的士兵交代了幾句日本話，將王五帶入設在進門之處的客廳，動問來意。

「我想看我一位朋友。」王五答道：「我那朋友姓譚，本住褲腿胡同瀏陽會館，聽說他今天一早進內城，到這裡來了。」

王管事靜靜聽完，毫無表示，沉吟了一會問道：「五爺認識譚大爺？」

「豈止認識？」王五平靜地答說，「我知道你不能不問清楚，請你進去說一聲，跟他今天中午約在糖房胡同大酒缸見面的王五來了，看他怎麼說？」

「是！是！」王管事已經看出來，他跟譚嗣同的交情不同尋常，不過此時此地，他自不便冒昧行事，所以告個罪說：

「五爺，請你稍坐一會，我親自替你去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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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嗣同是在內城未閉以前，到達日本公使館的，當然是一位受到尊敬與歡迎的客人。可是，他率直表示，他所拜訪的，不是日本駐華署理公使內田康哉，更不是伊籐博文與他的隨員林權助，而是在日本公使館作客的梁啟超。

彼此相見，梁啟超的傷感過於譚嗣同，但亦不無恍如隔世，喜出望外之感。談起這一日一夜的變化，反倒是梁啟超比譚嗣同瞭解得多，因為他有來自日本公使館的消息。

「榮祿已經趕回天津了，大概對袁世凱還是不大放心。」梁啟超忽然很興奮地說，「南海先生大概可以脫險！他本來想搭招商局的海晏輪，已經上了船了，因為沒有預先定票，不許住『大餐間』，改入官艙，這是前天初五傍晚的事。南海先生因為官艙嘈雜，而且船要到昨日下午四點鐘才開，決定上岸，改坐別的船。現在是搭的太古公司的重慶輪，昨天晚上十一點鐘開的船，此刻應該過煙台了。」

「這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坐了招商局的船，一到上海，就會落入羅網！太古公司是英國人的，想來不要緊了！只是，」

譚嗣同蹙眉問道，「幼博如何？」

「南海先生」是指康有為，而幼博是康廣仁的別號。兄弟倆的遭遇有幸有不幸，梁啟超黯然答道：「看來終恐不免！聽說至今還拘禁在步軍統領衙門，這就不是好事。」

「幼博不是能慷慨赴義的人，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我很擔心他會說出不該說的話！這也不去提他了。你的打算怎麼樣？」

「茫然不知！只好看情形再說。」

「你應該到日本去！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聖主。」譚嗣同面色凝重地說：「杵臼、程嬰，我與足下分任之！」

那是「趙氏孤兒」的故事，譚嗣同以公孫杵臼自命，而被視作程嬰的梁啟超，卻認為情況不同，譚嗣同可以不必犧牲，隨即又勸：「復生，你不必膠柱鼓瑟－－。」

「不！」譚嗣同不容他說下去，「我此來不是求庇於人，是有事奉求。畢生心血在此，敬以相託。」

說著，他打開隨身攜帶的包裹，裡面是一疊稿本，第一本名為「仁學」；第二本名為「寥天一閣文集」；第三本名為「莽蒼蒼齋詩集」；另一本是雜著，有談劍的、有談金石的、有談算學的。此外還有一個拜匣，裡面所貯的，都是他的家書。

梁啟超十分鄭重地接了過來，先問一聲：「我應該如何處置？」

「幾封家信，得便請寄回舍間。」譚嗣同又指著稿本說：「這些，總算是心血所寄，其中或者有片言隻語可采，敬煩刪定。至於會不會災梨禍棗，非我所能計了！」

這是希望刊印遺集的意思，梁啟超自然明白，也衷心接受了付託。只是猶望譚嗣同能夠僥倖免禍，自不願提到任何身後之名的話，只肅然答道：「尊著藏之名山，傳之後世，是一定的。『刪定』一語也不敢當，將來再商量。至於刻版印刷之事，我倒也還在行，理當效勞。總之，你請放心，如能幸脫羅網，我替你一手經營。」

「這，」譚嗣同欣然長揖，「我真的可以放心了。」

說完作別，卻是城門已閉，為他們平添了一個生離死別之際，猶得以傾訴生平的機會，直到王管事叩門，才截斷了他們的長談。

得知王五來訪，譚嗣同大感意外，梁啟超慕名已久，亦很想見一見。可是王管事責任所在，力勸梁啟超不可多事，萬一洩露行藏，要想逃出京去，怕會招致許多阻力，不能如願。

「你就聽勸吧！」譚嗣同說，「他能進城，我就能出城，即此拜別！」

這一次是真正分手了。譚嗣同拱拱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由王管事領著，一直去看王五。

「五哥，你的神通真是廣大！怎麼進城來的？」「說來話長。」王五向王管事兜頭一揖：「宗兄，我先跟您老告罪，能不能讓我跟譚大爺說兩句話？」

王管事有些答應不下。他雖知王五的名聲，但對俠林中的一切是隔膜的，只聽說過許多恩怨相循的故事，怕王五說不定是來行刺的，所以有些不大放心。

王五是何等人物，「光棍眼，賽夾剪」，立刻就從他臉上看到心裡，將靴頁子裡一把攮子拔了出來，手拈刀尖，倒著往前一遞，同時說道：「這你該放心了吧！再不放心，請你搜我一搜。」

這一下，譚嗣同也弄清楚了是怎麼回事。趕緊向王管事說道：「不要緊！不要緊！王五哥是我的刎頸之交。」

「是，是！」王管事有些惶恐，退後兩步說：「王五爺，你可別誤會！你們談，你們談。」一面說，一面倒著退了出去。

「大少爺，」王五這才談入正題，「日本公使怎麼說？肯不肯給你一個方便。」

「嗐！五哥，你誤會了，我不是來求庇護的，只不過平時好弄筆頭，有幾篇文章，幾首詩捨不得丟掉，來託一個朋友保存。」譚嗣同緊接著說：「五哥，咱們走吧！你能進來，就能出去，我跟你出城，還是到咱們約會的地方細談。」

「這怕不行！我受人之託，得先到錫拉胡同去打聽一個消息。」

接著，王五將無意邂逅秦稚芬，受他所託來探查張蔭桓的安危，因而得此意外機緣的經過，約略相告。譚嗣同靜靜聽完，嘆口氣說：「讀書何用？我輩真該愧死！」

「你也別發牢騷了！如今該怎麼辦，得定規出來，我好照辦。」

「五哥，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先到錫拉胡同去辦事。回頭出了城，還是在糖房胡同等我。我想，關城一定是為了捉康先生，如果知道康先生已經脫險，城門立刻會開。我就由這裡直接到糖房胡同找你去。」

「是了！一言為定。」王五起身說道：「城門一開，我就會派人在宣武門等。」

說罷告辭，出東交民巷，由王府井大街一直往北，過了東安門大街，就是八面槽，過去不遠，街西一條直通東安門外北夾道的長巷，就是錫拉胡同。

王五不知道那座房屋是張蔭桓的住宅，不過，從東到西，走盡了一條胡同，並未發現有何異狀。如說張蔭桓被捕，這種奉特旨查辦的「欽案」，一定會有兵丁番役巡邏看守。照眼前的情形看，張蔭桓自是安然無事。

話雖如此，到底得找人問個清楚，回去才能交代。就這時腹中「咕嚕嚕」一陣響，清晨到此刻下午兩點，只喝過一碗豆汁，實在餓了，且先塞飽肚子再作道理。

念頭剛剛轉定，忽然靈機一動，何不就在飯館裡打聽張蔭桓的事？他定定神細想，這裡有兩家有名的飯館，一家叫玉華台，掌櫃籍隸淮安，那裡從前是監務、河工、漕運三個衙門的官員匯聚之地，飲饌精細，海內聞名。這家玉華台新開張不久，但已名動九城，薄皮大餡的小籠包子稱為一絕，但不會吃會鬧笑話，兩層皮子一包湯，第一不能用筷子挾，一挾就破；第二入口不能心急，不然一胞油湯會燙舌頭。會吃的撮三指輕輕捏起包子，先咬一小口將湯吮乾，再吃包子，盡吸精華。

玉華台就在錫拉胡同，要打聽張家得地利之便，可是王五跟這家館子不熟，熟的是相去不遠的東安門大街上的東興樓。

東興樓不僅是內城第一家有名的館子，整個京城算起來，亦是最響亮的一塊金字招牌。掌櫃是山東登州府人氏，而據說真正的東家，就是李蓮英。一想到此，王五再無猶疑，認定上東興樓必能打聽一點什麼來。

東興樓的掌櫃與管帳，跟王五都熟。上門一問，掌櫃不在，管帳的名叫王三喜，站起來招呼，面帶驚訝地問：「五爺，你什麼時候進城的？」

「昨兒住在城裡，想出城，城門關了，這可是百年難遇的事。」

「是呀！」王三喜皺一皺眉，「城門一關，定了座兒的，都來不了啦！菜還得照樣預備，怕萬一來了怎麼辦？這年頭兒，做買賣也難。」

『怪不得這麼清閒！怎麼樣，難得你有工夫，我又出不了城，請你喝一鐘。」

「什麼話！在這兒還讓五爺惠帳，那不是罵人嗎？當然是我請，也不是我請，我替掌櫃作東。五爺是大忙人，請還請不到哪！」

於是找個單間，相繼落座。東興樓特有的名菜，烏魚蛋、糟燴鴨腰等等，平常日子除了預定以外，臨時現要，不一定准有，這天因為定了座的，大都未來，所以源源上桌，異常豐美。王五本健於飲啖，只是這天志不在此，面對珍饈，淺嘗即止，倒是能飽肚子的麵食，吃了許多。

肚子飽了，心裡的主意也打定了。不必旁敲側擊地以話套話，因為那一來不但顯得不誠實，而且也怕王三喜反有避忌，不肯多說。只要交情夠了，盡不妨直言相告。

「三哥，我不瞞你，我是受人之託，來跟你打聽點事。這件事，三哥你要覺得礙口不便說，您老實告訴我，我決不怪你，也不會妨礙了咱們哥兒們的交情。」

「五爺，衝你這句話，我就得抖口袋底。」王三喜慨然相答，「什麼事，你就說吧！」

「前面胡同裡的張大人，想來是你們的老主顧？」

「您老是說總理衙門的張大人？那就不但是老主顧，而且是頭一號的老主顧。他人不常來，總是打發聽差來要菜。」王三喜停了一下，感慨地說：「張大人從前很紅，如今不同了！」

「我正是打聽這個。」王五率直問道，「聽說昨天出事了。

是不是？」

「昨天倒沒有出事。先說有個欽命要犯姓康的，躲在張大人家，九門提督派兵來抓走了，後來才知道不是。抓走的是刑部的區老爺，問明白了也就放掉沒事了。不過，」王三喜將聲音放得極低，「張大人遲早要出事！」

「喔，三哥，你倒跟我說說，是怎麼回事？」

「他把皮硝李給得罪了！得罪了皮硝李就會得罪老佛爺。

事情出在去年，張大人打外洋回來的時候－－。」

張蔭桓是在上年二月，受命為祝賀英國維多利亞女皇即位六十年慶典的特使，放洋之前有個內大臣授意：回國之時，要有外洋新奇的珍寶，上獻太后。張蔭桓當然謹記在心。歸途經過巴黎，正逢拍賣拿破侖的遺物，張蔭桓以重金買到一顆翡翠帽花。綠寶石都叫翡翠，最好的一種名為祖母綠，入水會發出一種形似蜻蜓閃翅的綠光，所以又稱助水綠。又因為通體晶瑩，形似玻璃，因而俗稱玻璃翠，是寶石中的極品。另外又配上一副金剛鑽的串鐲，這份貢物，實在很珍貴了。

光獻太后，不獻皇上，亦覺於禮有所虧，所以張蔭桓又買了一副鑽鐲，一顆紅寶石的帽花，回京覆命，一一進奉。獻入寧壽宮時，有人提醒朱蔭桓說：「也該給李總管備一份禮。」

倉卒之間，無以應付，他只好託人示意，隨後再補。

這也是常有的事。反正從無人敢對李蓮英輕諾，更無人敢對他寡信，所以只要許下心願，在他就等於已經笑納。因此，張蔭桓這分名貴的進獻，毫不延擱地送呈寧壽宮。那顆祖母綠的帽花，確是稀世之珍，慈禧太后頗為欣賞。

可是張蔭桓卻把應該補的禮，忘記掉了。李蓮英等了好久，未見下文，加以張蔭桓平日不免恃才傲物，對太監及內務府的人，一向不大買帳，新恨舊怨，積在一起，李蓮英的這口氣嚥不下，決心等機會報復。

機會很多，只是怨毒已深，李蓮英要找一個能予以致命的中傷機會，所以要等一個機會，就是慈禧太后在把玩那顆祖母綠的時候。

「我眼裡經過的東西也多了，可就從沒有見過綠得這麼透的玻璃翠。真好！」

正當慈禧太后讚歎不絕之時，李蓮英微微冷笑著接了一句：「也真難為他想得到！難道咱們就不配戴紅的？」

此言一出，慈禧太后勃然變色。李蓮英那句話，直刺老太后深藏心中五十年的隱痛！慈禧太后雖出身於「海西四部」之一的葉赫那拉氏，是不折不扣的滿洲人，但一切想法，早與漢人無異。漢人大家的規矩，正室穿紅，妾媵著綠，慈禧太后一生的恨事，就是未曾正位中宮。當年穆宗病危，嘉順後悄然探視，夫婦生離死別之際的私語，恰為慈禧太后所聞，要傳家法杖責皇后，情急之下，忘掉忌諱，說得一句：「皇太后不能打奴才，奴才是從大清門抬進來的！」以致慈禧太后的盛怒，更如火上加油。宮禁相傳，穆宗的天花重症，本來已有起色，只為受此驚嚇，病變而成「痘內陷」，為終於不起的一個主要原因。

如今李蓮英牽強附會，一語刺心，張蔭桓在慈禧太后面前，從此失寵了。相反地，皇帝因為變法維新，對於深通洋務的張蔭桓，更見倚重。因此便又有一種流言：兩宮母子不和，都是張蔭桓從中挑撥離間之故。當然，這些流言是李蓮英手下的太監所散佈的，不然，王三喜就不容易有機會聽到。

收穫相當豐富，王五覺得對秦稚芬已足可交代，而譚嗣同鄭重託付的大事，卻還不曾著手，心裡不免焦急。因而不顧王三喜殷殷勸酒的情意，致謝過後，出了東興樓，急步往南而去。

剛到崇文門，恰好閉城的禁令解除，外城的車馬，蜂擁而進，彼此爭道，塞住了城門洞相持不下，大呼小叫，喧囂一片。王五陷身在車陣之中，進退兩難。照他的身手，很可以攀登車頂，躍越脫身，但那一來驚人耳目，會引起更大的混亂，所以王五隻能鑽頭覓縫地找空隙擦身而過，費了好大的勁，才得出城。趕到糖房胡同，夕陽西下，大酒缸正是上市的時候。

京師的酒館分上中下三等，「大酒缸」的等第最下，極大的酒缸，一半埋入泥中，上覆木蓋，就是酒桌，各據一方，自斟自飲。酒餚向例自備，好在大酒缸附近，必有許多應運而生的小吃攤子，荷包裡富裕，買包「盒子菜」，叫碗湯爆肚，四兩燒刀子下去，來碗打滷麵，外帶二十鍋貼，便算大酒缸上的頭號闊客。倘或手頭不寬，買包「半空兒」下酒，回頭弄一大碗麻醬拌面果腹，也沒有人笑他寒酸，一樣自得其樂。有時酒酣耳熱，談件得意露臉之事，驚人一語，傾聽四座，無不投以肅然起敬，或者艷羨讚許的眼光，那種癢到心裡的舒服勁兒，真叫過癮。

因此，大酒缸雖說是販夫走卒聚飲之處，卻是個藏龍臥虎之地，盡有懷才不遇的落魄文人，身負奇能的末路英雄，在此借酒澆愁。王五的徒弟，幹這一行買賣，一半也就是為了易於結交這類朋友。因此，提起京裡糖房胡同口的大酒缸，江湖上亦頗知名。

自然，那裡的常客，是沒有一個不識王五的，一見他到，有的讓座，有的招呼，十分親熱，王五愛朋友，很招呼了一陣，方得與早已迎了上來的徒弟敘話。

他這個徒弟叫張殿臣，手底下的功夫不怎麼樣，但極能幹，又極忠誠縝密，為王五倚作可共心腹的左右手。在櫃房後面，專有一間密室，若有大事，都在這裡商量。

「五九派人來傳過話，從午前到此刻，我都沒有敢離開。

可是，譚大少爺沒有來。」

「他在日本公使館，快來了！」

「那得派人去守著，打後門把譚大少爺接進來。」張殿臣說，「宮裡的事，很有人在談，南海會館抓的人，一個一個都說得上名兒來。譚大少爺在這兒露面，可不大妥當。」

「有人認識他嗎？」

「有！」

張殿臣說完，隨即起身去安排。不一會去而復回，親自端了一托盤的酒菜，來陪師父小酌。

「有件事很扎手，可是非辦不可。」王五問道，「你在西苑有熟人沒有？」

張殿臣想了一會答說：「有一個，是茶膳房的蘇拉。再有一個，是護軍營的筆帖式，他那一營本來守西苑，前一陣子聽說調到神武門去了。」

「那還是有用。反正在西苑待過，知道那裡的情形－－」

一語未畢，拉鈴聲響，這是有人要進來的信號。王五抬眼外望，而張殿臣起身去掀門簾，正是譚嗣同來了！

「大少爺！」

「五哥，」譚嗣同搶著王五的話說，「今日之下，可千萬不能再用這個稱呼了！你叫我復生。」

王五還在躊躇，張殿臣在一旁插嘴：「師父，恭敬不如從命，您老就依了譚大叔的話吧！」

「好，好！」譚嗣同撫掌稱賞，「殿臣當我老叔，我倒忝受不疑了。」

這意思是，願與王五結為昆季。雖不必明言，亦不必有何結盟的舉動，只要有這樣的表示，已足令人感動了。於是王五慨然說道：「我就斗膽放肆了！復生你請坐。」

「請師父先陪陪譚大叔，我去看看，有什麼比較可口的吃食？」

「這就很好！」譚嗣同拉著他說，「殿臣你別走，我有話說。」

於是張殿臣替譚嗣同斟了杯酒，坐定了靜聽。而王五卻迫不及待地表示歉意，「復生，」他說，「今天白白荒廢了，你昨兒交代我的事，一點眉目都沒有。不是沒有眉目，根本就沒有去辦。」

「那是因為突然關城的緣故，咱們得謀定後動，先好好商量。打你走了以後，日本公使館的人，倒是有好些消息告訴我。」

消息雖多，最緊要的只有兩件事，一件是皇帝確已被幽禁在瀛台，而珍妃的遭遇，更為慘酷，已打入冷宮。在寧壽宮之北，景祺閣之後，貞順門之東，靠近宮女住處一所簡陋小屋。

一切首飾，盡為慈禧太后派人沒收，甚至連一件稍微好一點的衣服都不許攜帶。

再一件是，慈禧太后決心要捉康有為，已經由軍機處密電天津的直隸總督榮祿，江寧的兩江總督劉坤一，廣州的兩廣總督張之洞，以及江蘇巡撫、上海道等等，一體嚴拿。又有個傳說是：電諭中指康有為弒君，是大逆不道的重犯，一經緝獲，就地正法。

「這個傳說靠不住。或者是怕洋人庇護康先生，故意安上個了不得的罪名，以便於抵制洋人的干預。不過，我相信康先生一定可以脫險。」譚嗣同停了一下說：「珍妃，當然也顧不得了，如今唯一的大事，是要將皇上救出來！」

王五點點頭不語，張殿臣是想說而不敢說，但終於因為他師父及「譚大叔」眼色的鼓勵，將他的如骨鯁在喉的話，率直吐露。

「譚大叔，我想插句嘴。倘或能夠將皇上從瀛台救出來，可又怎麼辦？有什麼地方能藏得住這麼一位無大不大的大人物？」

「這話問得好！」譚嗣同將聲音放得極低，「能把皇上救了出來，還得送出京去，找個安全的地方，譬如天津、上海租界，萬不得已外國公使館也可以。皇上只要擺脫了太后的掌握，照樣可以發號施令，誰敢說他說的話，不是上諭？」

「那不是另外又有個朝廷了嗎？」

「只有一個朝廷！皇帝所在之地，稱為『行在』，不管什麼地方，都能降旨，各省督撫，不敢不遵。至於太后『訓政』，那是偽託的名目，說得乾脆些，就是篡竊！就是偽朝！

當然不算數。」

王五師弟對他的話，都不甚明瞭，兩人很謹慎地對看了一眼。怕譚嗣同發覺，卻偏偏讓他發覺了，當然要有進一步的解釋。

「這件事，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他說，「看起來好像不可思議，其實是辦得到的。因為現在各國都贊成我們中國行新政，所以很佩服皇上。只要皇上能夠恢復自由，各國就都會承認皇上的權柄。新聞紙上一登出來，天下臣民都知道皇上在什麼地方，自然都聽他的，不會聽太后的了。」

這番話，在王五和張殿臣仍然不十分瞭解，何以中國的皇帝，要外國來承認為不過，王五認為無須多問，反正譚嗣同怎麼說，他怎麼做就不錯。

「復生，咱們就商量怎麼樣救皇上吧！」

「救皇上有兩個法子。」譚嗣同問道：「有個教士叫李提摩太，你們爺兒倆知道不知道？」

「聽說過。」王五答說，「不怎麼太清楚。」

「此人是英國人－－。」

譚嗣同簡略地談了談李提摩太的生平。此人是英國人，來華傳教多年，在上海設過一個廣學會，以廣收世界新知，啟迪中國民眾為宗旨。四五年前曾到過京師，與康有為極為投機，亦頗蒙翁同龢的賞識，曾接受了他的許多新政建議，打算奏請皇帝施行。

不久以前，他又從上海到京，贊助新政，更為出力。照預定的計劃，他與伊籐博文都將被聘為皇帝的「顧問」。譚嗣同跟李提摩太亦很熟，深知他為人熱心，敢作敢為，打算請他出面，聯絡各國公使，出面干預，要恢復中國皇帝的自由。

聽他說完，王五說道：「復生，我可要說不中聽的話了！

你聽了可別生氣。」

「那裡，那裡，五哥你儘管實說。」

「咱們中國的皇上，要靠洋人來救，這件事，說起來丟臉！」

「是、是！」譚嗣同惶恐地說，「自己能救皇上，當然更好。」

張殿臣的理路很清楚，就這片刻工夫，對整個情勢，已大有領悟。本來不敢駁他師父，只是事情太大，自己的力量太薄，倘或知而不言，誤了大事，反增咎戾，所以又不能不插嘴了。

「師父，您老人家得聽譚大叔的！這件事說起來好像丟臉，實在也是沒法子，好比一大家人家鬧家務，做小輩的沒有轍了，只好託出幾位朋友來調停，那也是有的。」張殿臣緊接著掉了句文：「我看莫如雙管齊下，一面請譚大叔跟李提摩太去談，一面咱們預備著。如果李提摩太辦不下來，馬上就好接手，您老看，這麼辦是不是妥當？」

這個雙管齊下的折衷辦法，譚、王二人自無不同意之理。可是接下來要問，如何才能將皇帝從瀛台救出來？這兩人可就只有面面相覷的份兒了。

譚嗣同腦中，只有唐人傳奇中「崑崙奴」飛簷走壁，那種模模糊糊的想像，一到臨事之際，才知其事大難，看著張殿臣說：「你倒出個主意看！」

「這件事，可是從來都沒有人做過的！」張殿臣答道，「咱們得一點兒、一點兒琢磨，才能摸出個頭緒來。」

「對，對！」譚嗣同又問：「你看，先從那裡琢磨起？」

「當然是先要把瀛台這個地方弄清楚。那是怎麼個格局；

出入的道路有幾條；周圍有人看守沒有？」

「西苑我去過一回。」王五接口，「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只記得瀛台在南海。」

「慢點！等我想想。」

當譚嗣同凝神回憶時，張殿臣已取了一副筆硯過來，移開杯盤，鋪紙磨墨，等他畫出一張地圖來。

「大致是這個樣子。」

譚嗣同一面講，一面畫。先畫一個圓池，就是南海，自北伸入水中一塊土地，便是瀛台，瀛台的正屋名為涵元殿，殿前有香扆殿，有迎薰亭，亭外便是臨水的石級，可以泊舟。

涵元殿之後，有一座左右延樓回抱的高閣，名為翔鸞閣，由此往南直到迎薰亭，統名瀛台。翔鸞閣北向相對的大殿，就是皇帝駐蹕西苑時，召見臣工的勤政殿，如今成了慈禧太后訓政的「正衙」。

「講得不錯。」王五點點頭說，「你一畫出來，我差不多都記得了。」

「譚大叔，」張殿臣問，「我跟您老請教。瀛台的北面，是清楚了，東、西兩面呢？」

「東面有道木板橋，斜著通西苑門；西面隔水，大概是座亭子，名為流杯亭，又叫流水音。我沒有到過。」

「南面呢？」

「南面對岸叫做寶月樓，是乾隆年間特為築來給回部的容妃住的。」

「喔，喔，」張殿臣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從西長安街回回營那一帶，往北看過去，皇城裡頭有座高樓，想來就是寶月樓了？」

「你說對了！當初拿寶月樓蓋在那個地方，就為的是好讓容妃憑欄眺望回回營的風光，稍慰鄉思。」

「是！」張殿臣想了一會說，「寶月樓既在皇城根，總比較荒涼。我看，南面或許有辦法。」

聽這一說，王五精神一振，急急問道：「殿臣，你說，你是怎麼打算來著的？」

「此刻還不敢說，您老人家知道的，我有個表弟在通政司衙門當差，家住雙塔慶壽寺，那裡可以做個接應的地方。」

這樣渺渺茫茫的一句話，王五不免失望。但譚嗣同覺得，這多少也算一個頭緒，不妨就從這一點上往下談。

「我這個表弟最聽我的話，倘或能夠把皇上從瀛台救出來，就近在我表弟那裡藏一藏，倒是很穩當的一個地方。」張殿臣說，「不過，以後可就難了！」

「以後是我的事。只要能救駕到令表弟那裡，我可以請英國或者日本的使館，派車子去接。」

「好！」王五先將責任範圍確定下來，「咱們就只商量從瀛台到寶月樓牆外那一段路好了。」

雖不過咫尺之路，但在禁苑之內，便如蓬山萬重。張殿臣細細思量下來，提出兩件必須做到的事。第一，是聯絡皇帝左右的親信太監；第二，要買通奉宸苑中管船的人，因為皇帝要從瀛台脫困，只有輕舟悄渡。但如能在護軍營中找到內應，那就一切都方便了。

談到這裡，已近午夜，王五突然想起，秦稚芬所託的事，還沒有交代，「荒唐！我從沒有做過這種事！」他煩躁不安地出了一身汗，「我得趕緊到秦五九那裡去一趟。」

七四　第五部　胭脂井

秦稚芬一夜不曾睡。雖然城門一開，便另外派人到錫拉胡同，打聽得張蔭桓安然無事，但午夜時分，王五來訪，談到他在東興樓所聽來的，關於張蔭桓得罪了慈禧太后和李蓮英的故事，大為擔憂，就輾轉反側，通宵不能安枕了。

天色微明，便已起身。時候太早，還不便去看張蔭桓，就去了，張蔭桓上朝未歸，亦見不著面，一直捱到鐘打七點，到底耐不住了，關照套車進城。

到得錫拉胡同，張蔭桓亦是剛從西苑值班朝賀了慈禧太后回府。一見秦稚芬，很詫異地問說：「你怎麼來得這麼早？」

秦稚芬老實答說：「聽了些新鮮話，很不放心，特為來看看。」

「大概沒事了！你不必替我擔心。我還沒有吃早飯，正好陪我。回頭咱們一面吃，一面談，我也聽聽，是什麼新鮮話。」

於是秦稚芬夾雜在丫頭之間，服侍張蔭桓換了衣服，正要坐上餐桌，聽差神色張皇地報：「步軍統領衙門有人來了！」

秦稚芬一聽色變，而張蔭桓卻很沉著，按著他的手說了句：「別怕！不會有事。」

及至便衣出見，崇禮派來的一名翼尉，很客氣地說：「請張大人到敝處接旨！」

聽說接旨，張蔭桓知道大事不妙，只是不願讓家人受驚，所以平靜地答說：「好！等我吃完飯就走。」

回到餐桌上，神色如常，只是秦稚芬卻不敢再說那些徒亂人意的故事了。張蔭桓當然也不會有太多的話，靜靜地吃完，換上公服，預備到步軍統領衙門去接旨。

須臾飯罷，張蔭桓不進內室，就在小客廳中換了公服，一如平時上衙門那樣，從容走出大廳。那翼尉是老公事，看他這副神態，知道他掉以輕心，自覺有進一忠言的必要。

「大人，」他說，「如果大人有話交代夫人，不要緊，卑職還可以等。」

張蔭桓一顆心往下沉！這是暗示他應與妻子訣別，有那樣嚴重嗎？剎那間想起自己在洋務上替朝廷解決了許多的難題，以及慈禧太后屢次的溫語褒獎，誰知一翻了臉是如此嚴酷寡情！他平日負才使氣慣了的，此時習性難改，傲然答道：

「不必！」

說著，首先出門上車。翼尉緊接在後，與從人一起上馬，前後夾護，一直到了步軍統領衙門，將他帶入一間空屋子，那翼尉道聲：「請坐！」隨即走了。

張蔭桓原以為崇禮馬上就會來宣旨，誰知直坐到午時，始終不曾有人來理他。聽差當然是被隔離了，只能問看管的番役，卻又不得要領。守到黃昏，餓得頭昏眼花，而且不知道這晚上睡在那裡，忍無可忍之下，大發脾氣，於是有個小官出面，准張家的聽差送來飲食被褥。只是主僕不准交談，所以張蔭桓對這天山雨欲來，狂飆已作的朝局，毫無所知。

這天朝局的進一步變化，是從一樁喜事開始。王公大臣，一律蟒袍－－俗稱「花衣」，是國家有大喜慶時必穿的吉服　慈禧太后復出訓政，當然算是喜事，所以王公大臣「花衣」朝賀。

朝賀皇太后，是由皇帝領頭，天顏慘淡，手顫目呆，與那班別有異心的親貴如端王載漪，頑固不化的老臣如徐桐，以及「後黨」如剛毅之流的喜逐顏開，恰成對比。

瞻拜玉座，行禮既罷，慈禧太后傳旨：「御前大臣、內閣大學士、軍機大臣、六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暫留，聽候召見。」

等到慈禧太后用過早膳，再次「叫起」，由御前大臣首位的慶王領班，進入勤政殿時，皇帝已經鵠立在堆滿了文件的御案之前了。

「皇帝！」

「兒子在！」皇帝急忙轉過身來，傴僂著腰，斜對著上方。

慈禧太后卻又不理皇帝了，指著御案上的文件，面對群臣，大聲說道：「這是從皇帝書桌裡和康有為住的地方找出來的東西！我要大家來看看，皇帝幾次跟我說，要變法圖強。想國家強，誰不願意。不過，變法可不是隨便的。本朝最重家法，祖宗的成憲，那裡可以不守。我當時跟皇帝說，『只要你不改服飾，不剪辮子就可以了！』這話的意思，誰都明白，是勸皇帝別鬧得太過分！那知道皇帝竟聽不懂，或者聽是聽懂了，為了跟我嘔氣，索性大大地胡鬧！」

「兒子，」皇帝結結巴巴地分辯，「絕不敢！」

「哼！」慈禧太后冷笑一聲，仍然俯視群臣，對皇帝連正眼都不看一看，「四月初十以前，皇帝還不敢太胡鬧，因為恭親王還在，敢在皇帝面前說話。皇帝，你自己說，你六叔嚥氣的時候，跟你怎麼說來著的？」

現在慈禧太后提到這段往事，要皇帝親口複述，等於要皇帝向群臣自責，已納忠諫而又背棄。無信不立，皇帝何能自承失信，可是在慈禧太后嚴厲的眼光之下，無可奈何，只好囁嚅著說了恭王的遺言。

「你呢？你許了你六叔沒有？願意聽他『人之將死』的那句話？」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慈禧太后不必再表示自己的態度，就這半句成語，便肯定了法不可變，康有為不可用！皇帝已無法逃避責任，唯有自承：「兒子糊塗！」

「你們聽見了吧！」慈禧太后大聲說道：「恭親王一死，小人就都猖狂了！隔不了幾天，御史楊深秀上折子要『定國是』，又要廢八股，又說什麼請皇帝『御門』，跟大家立誓，非變法不可。以後又有徐致靖上折，也是要定國是。這都是罪魁禍首，最叫人想不到的是，變法的上諭，居然是翁同龢擬的。三朝老臣，兩朝師傅，官做到協辦，國家那點對不起他？他要帶著皇帝胡鬧，毀祖宗的成憲！真忘恩負義到了極點！」

慈禧太后提到翁同龢，大為激動，戴滿了戒指的右手，連連擊桌，一下比一下響，震得皇帝一陣一陣地哆嗦，而臣下亦悸怖於女主的雷霆之怒，相顧失色。特別是與翁同龢有深切關係的人，更是將顆心提到了喉頭，深怕慈禧太后還饒不過已被逐回鄉的「翁師傅」。

「當然，罪大惡極，說什麼也不能饒的是康有為！」慈禧太后環視而問：「如今怎麼樣了？」

這是詢問捉拿康有為的結果。照廷對的慣例，應該由領班的慶王回奏，如果慶王不明究竟，即應指定適當的人發言。誰知慶王還不曾開口，軍機大臣剛毅已越次奏對，「回皇太后的話，康有為確已坐上英國輪船，逃到上海去了！」他說，「奴才愚見，應該責成總署跟英國公使館嚴加交涉，轉知該國輪船，不論在何處泊岸，立即將康有為捆交當地地方官，才是正辦。」

難題到了慶王頭上。他久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知道類此情形除非曾經訂立引渡的條約，否則就是一件決不可能的事。但如照實回奏必定會遭責難，且先敷衍了眼前再說。

因此，他不待慈禧太后作何表示，搶先說道：「據報，康有為坐的是重慶輪，這條輪船是英國太古公司的。奴才回頭就跟英國公使去交涉。」

慈禧點點頭，方欲有言。也是御前大臣，緊跪在慶王身後的端王載漪大聲說道：「奏上老佛爺，康有為遲不走，早不走，就在袁世凱回天津那天，從京裡逃走。那有這麼巧的事？依奴才看，一定有奸細給他通風報信。這件事不能不查。」

「你們要知道，是誰給康有為通風報信的嗎？我給你們看兩樣東西。」慈禧太后檢了兩通文件對跪得最近御案的慶王說：「你念給大家聽！」

這兩通文件，一件是楊銳的復奏。在七月二十八，皇帝賜楊銳一道密詔：「今朕問汝，可有何良策，俾舊法可以全變，將老謬昏庸之大臣盡行罷黜，而登進通達英勇之人，令其議政，使中國轉危為安，化弱為強，而又不致有拂聖意。爾其與林旭、劉光第、譚嗣同及諸同志等妥速籌商，密繕封奏。」慈禧太后命慶王念楊銳的復奏，就因為其中引敘了密詔全文，可以讓大家知道，在皇帝的心目中，眼前的大臣，無非「老謬昏庸」，當「盡行罷黜」。至於楊銳的復奏，語氣很平和，勸皇帝對變法宜乎漸進，只是提到曾與康有為商議，便似坐實了他是康黨。慶王知道他是張之洞的得意門生，本性不主激進，亦非康黨，很想保全，所以含含糊糊地念完，隨即再念第二件。

第二件是從康有為寓所中搜查到的一封信。「四京卿」之一的林旭，在八月初二帶出一件賜康有為硃筆密諭，催康有為盡速離京，到上海去辦官報。一開頭便說：「朕命汝督辦官報，實有不得已之苦衷。」而林旭的這封信，便是為康有為解釋，皇帝的「不得已之苦衷」，是慈禧太后對康有為深惡痛絕，如再遷延不去，恐有生命之危。

大家都明白了，慈禧太后的意思是，端王所指的「通風報信」的「奸細」，就是皇帝。果然，只見她厲聲向皇帝問道：

「你說，你是不是包庇康有為？」

「兒子不敢！」震慄失次的皇帝惟有推諉，「那是，那是楊銳的主意，要康有為趕快出京。」

「給袁世凱的那道硃諭呢？」慈禧太后問，「莫非也是別人的主意？」

最使得皇帝惶恐窘迫，無詞以解，無地自容的，就是這件事。派兵包圍頤和園，劫持皇太后，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皇帝而有此十惡不赦的大罪，何以君臨天下？所以此時面色如死，垂首不語。

慈禧太后久想收權，但總是找不出一個可以說得過去的借口，誰知竟有這樣夢想不到的意外機緣，轉禍為福，自然不肯輕易放過。看皇帝啞口無言，越發逼得凶了。

「你們問皇帝，他叫袁世凱幹的是什麼喪盡天良、鬼神不容的事？」

這等於以臣下審問皇帝。再狂悖的人，亦知不可，唯有志在當太上皇帝的端王，有落井下石的念頭，嘴唇翕動想開口時，卻晚了一步。

「你說啊！」慈禧太后冷笑，「有什麼說不出口的？你可要放明白一點兒，你是皇帝，可也是我的兒子！尋常百姓家，兒子忤逆不孝，親友鄰居都可以出首告官，或打或罵。你是皇上，沒有人能管你，可別忘了還有我！」慈禧太后看了一下，大聲問道：「誰是『宗令』？」

專管皇族玉牒、爵祿等等事務的衙門，叫做「宗人府」，堂官稱為「宗令」，下有左右兩「宗正」。宗令向例派行輩高的親王充任，此時的宗令是禮親王世鐸。慈禧太后當然知道，明知故問，無非為了炫耀權威而已。

世鐸一無所能，最大的長處是恭順，聽得這一問，未答先碰一個響頭，然後高聲說道：「奴才，在！」

「傳家法！」

此言一出，無不大驚！慈禧太后竟要杖責皇帝，這是清朝開國兩百多年來從未有過的大事，也是從來沒有聽說過、想到過的奇事怪事。於是東面一行居首的慶王奕劻，西面一行居首的文華殿大學士，不約而同地伏地碰頭。其餘的王公大臣，亦無不如此，一時只聽得磚地上「冬、冬」地響。皇帝不由得亦跪倒了。

這是為皇帝求情的表示，慈禧太后不能不買群臣的面子。

不過雖不再傳家法，卻仍舊要逼著皇帝開口。

「總有人替你出主意的吧？」慈禧太后再次警告，「你就護著人家不肯說，我也會知道。到那時候，我可再不能姑息了！

豈止罰她，連她娘家人亦該罰！」

皇帝驀地裡警悟，原來慈禧太后疑心到珍妃了！情急之下，脫口說道：「是康有為、譚嗣同有那麼個想法。不過，本意也只是兵諫，決不敢驚犯慈駕。不然，兒子豈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你們聽聽！皇帝多孝順啊！」

慈禧太后的本意，是要皇帝自己承認，曾有犯上的密謀，既不足以為君，亦不足以為子。這一來，不但可為她的訓政找出一個不得不然的理由，而且亦為進一步廢立作個伏筆。至此目的已達，她就振振有詞了。

「你們大家都聽見了！皇帝這樣子胡鬧，非斷送了大清朝的天下不可！除非我嚥了氣，想管也不能管，不然，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不聞不問？能對得起列祖列宗嗎？」慈禧太后拿塊手絹擦一擦眼睛，又捂著鼻子擤了兩下，接下去又說：「皇帝四歲抱進宮，身子不好，是我一手撫養，白天睡在我床上，晚上由嬤嬤帶著，睡在我外屋，一夜幾次起來看他。皇帝膽子小，怕打雷，一聽雷聲就會嚇得大哭，要我抱著哄個半天，才會安靜下來。這樣子辛辛苦苦撫養他成人，你們看，他如今是怎麼對待我？這不叫天下做父母的寒心嗎？本朝以仁孝治天下，我把皇帝教養成這個樣子，實在痛心，實在慚愧！真不知道將來有什麼臉見文宗？」

說到這裡，慈禧太后已有些語不成聲的模樣。皇帝則伏地嗚咽，不知是愧悔，還是委屈？殿前群臣，亦無不垂淚，可是誰也沒有出聲。有些人不便勸，有些人不敢勸，而有些人是不願勸。

「這幾個月真是國家的大不幸。」慈禧太后收淚說道：「從四月裡以來，亂糟糟地一片，如今非切切實實整頓不可！你們把這幾個月的新政諭旨，大小臣工的奏折，按日子先後，開個單子送來我看。」

「是！」慶王與禮王同聲答應。

「康有為一黨，決不輕饒！你們要趕快辦！此外還有什麼在眼前必得處置的緊要事件，軍機處隨時寫奏片送進來！」

「是！」這次是禮王與剛毅同聲答應。

略等一會，別無他語，便由慶王領頭「跪安」退出，回衙門的回衙門，回府的回府，各隨自便。唯有皇帝身不由主，仍舊被送回三面環水、一徑難通的瀛台。

※　　　　※　　　　※

軍機大臣回到直廬，第一件要辦的事，便是拿辦康有為的黨羽。可是，誰是康有為的黨羽呢？

軍機大臣一共六位，只有剛毅主張大大地開一張康黨的名單。領樞的禮王並無定見；王文韶心裡明白，不應多所株連，可是不願開口；廖壽恆因為常在皇帝與康有為之間傳旨，不無新黨之嫌，不敢開口；敢開口的只有裕祿與錢應溥。

「子良，」裕祿很婉傳地說，「政局總以安靜為主，倘或搞得人心惶惶，未必就是皇太后的本意。依我的意見，康黨有明確形跡可指者，不過四京卿而已！」

「壽山，」剛毅喊著裕祿的別號問道：「照你這一說，連張樵野都是冤枉的，應該請旨，馬上放掉他？」

「張樵野自當別論。」

「中黨，」錢應溥趕緊接上去說，「就開五個人的名字吧！

看上頭的意思再說。」

剛毅看禮王、王文韶、廖壽恆盡皆沉默，頗有孤掌難鳴之感，事出無奈，只好點頭同意：「好吧！看上頭的意思，等駁下來再說。」

奏片寫就，正要呈進，寢宮內發出來一道奏折。禮王未看正文，先看折尾，上面是慈禧太后的硃筆親批：「速議奏！」急急看罷正文，禮王伸了伸舌頭，大聲說道：「好大膽子！

真有不要腦袋的人！」

這一聲驚動了一屋子的人，剛毅問道：「誰不要腦袋？」

「還有誰？楊漪村。」

聽得這話，廖壽恆首先一驚。楊漪村就是楊深秀，山西聞喜縣人，光緒十五年巳丑科進士，而廖壽恆是那一科會試的總裁，師生之誼，自感關切，急急問道：「楊漪村又妄言了？」

「哼！」正在看折子的剛毅冷笑，「豈止妄言而已！」

原來一士諤諤，舉朝只有楊深秀一個人上疏詰問皇帝何以被廢？引經據典，歷數國有女主，必非社稷之福，請慈禧太后撤簾歸政。

傳觀了這個奏折，無不搖頭嘆息，剛毅向裕祿說道：「你看，你要安靜，偏有人要鬧事！壽山，你怎麼說？」

「太不智了！」

「仲山！」剛毅又問廖壽恆，「你看，貴門生該得何罪？」

廖壽恆是刑部尚書，身分尷尬，更難回護，只能這樣答說：「這要公議。」

「眼前呢？是不是拿交貴部？」

這樣咄咄逼人，廖壽恆感到事態嚴重，若無明確表示，不但於楊深秀無補，恐怕自己的前程亦會不保。看這樣子，就想回護門生，亦必不能如願，那就不如放聰明些。

於是，他毅然決然地答說：「當然。不過逮問言官，必得請旨。」

「當然要請旨！」剛毅環視問道：「諸公之意如何？」

大家都不作聲，但禮王不能不說話：「請旨吧！」

「好！」剛毅喊道：「請郭老爺來！」

「郭老爺」是指郭曾炘，福州人，漢軍機章京頭班的「達拉密」。應召而至，照剛毅的意思，寫了個奏片：「立即拿交刑部治罪。」

「楊漪村上這個折子，自己也知道會有怎麼個結果？」剛毅掉了一句文：「求仁得仁，夫復何憾？」

剛毅肚子裡的墨水有限，偶爾想到這八個字，自以為是雋語，十分得意。而在旁人聽來，有點說風涼話的味道。誰也不搭他的腔，郭曾炘也面無笑容地，持著奏片，掉頭就走。

「春榆，春榆！」剛毅將別號春榆的郭曾炘召回廳堂，眼看著同僚說道：「各位看，楊漪村會不會自裁？」

此言一出，四座愕然。可是細想一想，剛毅這一問，倒不是匪夷所思。楊深秀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韙，當然瞭解到後果的嚴重，多半已存著必死之心，步光緒初年吳可讀的前塵，來個尸諫，亦未見得不可能。

「子良這句話卻非過慮。」裕祿說道：「得要想個法子保全。」

「保全」二字，剛毅覺得不中聽，微微冷笑著說：「我在秋曹多年，什麼樣的案子都經過，此輩的用心，真正叫洞若觀火。就像楊某人這折子一上，如果沒事，白得個敢言的名聲，自然不會死，倘或拿問，知道事情弄糟了，索性一死，至少還落個尸諫的名聲。他這件案子，情節甚重，上頭是一定要嚴究的，不能預為之計。事情明擺在那裡，一定拿問，既然如此，何不先行看管？」

剛毅的想法和說法都很苛刻。只是「看管」亦為「保全」，清朝還沒有殺過言官的例子，這個好歹先留下他一條命來的打算，總是不錯的。因此，都同意了剛毅的辦法，通知步軍統領衙門，先行逮捕楊深秀。

※　　　　※　　　　※

「好兄弟，」王五臉色凝重地說，「你不能不走了！恐怕你還不知道，楊都老爺，跟張侍郎一樣，也讓九門提督抓走了。」

「那位楊都老爺？」

「山西人－－。」

「喔，楊漪村。」譚嗣同有些困惑，「怎麼不抓我，抓他呢？」

「嗐！兄弟，」王五大不以為然，「莫非你有那個癮，非坐牢才痛快？我想過了，你說怕連累老太爺，這話不錯，不過，這到底不過一句話，是不是真的會連累老太爺，也很難說。萬一連累著了，那時你再投案，為父贖罪，是個孝子，朝廷沒有不放老太爺出來的道理。既然這樣，何必自己多事？」

「話不是這麼說。從來辦大事，總要有人不怕死，才能感動得了別人，接踵而起－－。」說到這裡，譚嗣同停了下來，自覺辭不達意，很難跟王五說得明白。

王五其實明白，「兄弟，」他說，「我也知道你有番大道理，不過，我實在不能眼看著你讓人抓走。你不要教皇上嗎？人、錢，我都有，就沒有人出主意。兄弟，非你不可！」

這是有意拿大帽子套他，譚嗣同明知其意，不便說破，只這樣答道：「五哥責以大義，我不敢不聽。不過，今晚上總不行了，這裡也不是細談之地。這樣，明天上午，我們仍舊在大酒缸見面。」

王五無奈，只得應承，作了第二天一早相會的堅約，方始告辭。

那知，次日清晨，譚嗣同剛剛起床，步軍統領衙門的官兵，帶同大興、宛平兩縣的捕役，已經到門。同案被捕的，除了楊銳、林旭、劉光第以外，還有一個曾經保薦康有為的署理禮部侍郎徐致靖，連張蔭桓與楊深秀，一共七個人，都移解刑部，在看管所暫住，每人一間屋子，不准見面，更不准私下交談。

上諭一發，凡是新黨，或者前一陣子趕時髦，上書言事，薦舉新政人才，以及論改革官制、廢科舉、籌設文武學堂及派員遊學、籌辦新軍及團練、興農工商務、設銀行改幣制、開礦築路、設報館及譯書局等等新政的大小官兒，人人自危。自覺必不可免而能夠籌得出川資的，紛紛作出京走避之計，以致前門車站，突然比平時熱鬧得多了。

當然，彈冠相慶的人更多。本來一個月前，有道上諭，京中詹事府、通政司、光祿寺、鴻臚寺、太僕寺、大理寺這些屬於「大九卿」的衙門，都已裁併，冗員變成災官，不下萬人之多，群情惶惶，莫可終日。一看太后復掌大權，繼以逮問新黨，可知一切「光復」，照樣又有官做。不過，有些衙門，一聞裁撤的詔令，來個卷堂大散，不但印信檔案無存，連公署的門窗板壁亦都拆得光光，毛雖可附，皮已不存，也是件愁人的事。

當然，真正興奮得睡不著覺的人，只有少數幾個，其中之一就是楊崇伊。從他窺探意旨，與榮祿定計，在八月初三上了請太后訓政的折子以後，成了京官中的頭號要員。關閉九城、停開火車的那天，前門車站開出一列專車，只掛一個車廂，裡面坐的就是楊崇伊，直放天津，與榮祿相會，承命回京，另有獻議。

原來榮祿雖得慈禧太后的寵信，在京裡卻是相當孤立的。有些人是不願他往上爬，怕他一冒上來，相形見絀，就會失勢，有些人是覺得他平時過於跋扈，應該加以裁抑，還有些對慈禧太后固然嚴憚，而對皇帝卻也存著一片深藏未露的惓惓忠愛之忱，看榮祿唯知有母，不知有子，內心憤慨，當然也不會替他說好話。因此，榮祿得找個人替他開路，才能內召大用。

楊崇伊的第二個折子，便是替榮祿開路，建議「即日宣召北洋大臣榮祿來京」，來京幹什麼呢？不能明言讓榮祿入軍機，即使能說，榮祿也不願意他說，因為大學士在軍機上行走是真宰相，恥於為從五品的監察御史所薦。

因此，楊崇伊找了個借口，說康有為在逃、梁啟超亦未拿獲，康廣仁、譚嗣同雖被捕而未處決，深恐康黨勾結洋人，以兵艦巨炮相威脅，應該即日宣召北洋大臣榮祿進京，保護皇太后及皇帝。

但北洋為海內第一重鎮，不可一日無人，榮祿進京保護聖躬，總得有人替他才行。楊崇伊這三年來苦心孤詣，想在朝中掀起一場大波瀾，目的就是為了此刻可以舉薦一個代榮祿而鎮守北洋的人，此人非別，正是目前寄居賢良寺，侘傺無聊，鬱鬱寡歡的文華殿大學士李鴻章。

原來楊崇伊與李鴻章是至親。李鴻章長子叫李經方，雖為胞侄入繼，卻如己出，視為克家令子，而李經方就是楊崇伊的兒女親家。李大小姐閨名國香，嫁的是楊崇伊的長子楊圻。

楊圻字雲史，是個少年名士。他之得為相府嬌客。也許是看中了他的人才，但亦可能由於楊崇伊是江蘇常熟人，他的同鄉前輩翁同龢，以帝師之尊，頗得重用，李鴻章想以此淵源，對一向與他不大和睦的翁同龢，取得一種較為親密的關係。如果他真有這樣的企圖，那可是徹頭徹尾落空了！

楊李兩家這門親事，結在光緒十八年。那時的李鴻章，勳名功業，看來如日方中，其實是「夕陽無限好」。兩年以後的甲午之戰，北洋海軍，一舉成空。事先翁同龢及他的門下如汪鳴鑾、文道希，以及珍妃的長兄志銳等等，全力主戰，事後則翁黨紛紛糾參李鴻章，先剝他的黃馬褂，拔他的三眼花翎，最後奪了他的北洋大臣直隸總督。馬關議和回國，朝命入閣辦事，其間雖有賀俄皇加冕的海天萬里之行，訂下自以為「可保數十年無事」的中俄密約，但始終未獲重用，既不能入軍機，亦不能掌兵權，甚至連個總理事務大臣的兼職亦竟保不住。

李鴻章失勢，楊崇伊便無指望，因而恨極了翁同龢一黨。他看得很清楚，慈禧太后還是眷顧老臣的，只為皇帝聽信翁同龢，才壓得他的那位「老姻長」不能出頭，所以死心塌地做了「後黨」，處心積慮想剪除皇帝的羽翼。首攻珍妃的老師文道希，恰恰符合了慈禧太后不喜珍妃的心意。這次首先發難，奏請訓政，更是大功一件，自覺為「老姻長」效力的時機，已經成熟了！

背後對人稱李鴻章為「老姻長」，見了面，楊崇伊仍然用「官稱」，恭恭敬敬叫一聲：「中堂！」接著將奏稿雙手捧上：

「晚生擬了一個折子，請中堂過目。」

「姻兄，不敢當！」李鴻章也很客氣地，用雙手相接。

展稿細讀，看完前面請召榮祿一段，李鴻章想了一下才往下讀：「至北洋緊要，不可一日無人，司道代拆代行，設有要事，尤恐緩不濟急。可否請旨飭大學士李鴻章即日前往，暫行署理，究竟曾任北洋，各將領皆其舊部，緊要之際，似乎呼應較靈。」

看到這裡，他停下來說：「多感盛情。不過，恐怕沒有什麼用處。」

楊崇伊一聽這話，大為洩氣，「中堂！」他說，「今日北洋，豈是袁慰庭所能主持的為何況中堂朝廷柱石，久蒙慈眷，際此危疑震撼之時，當然要借重老成。」

「你說我『朝廷柱石』，這話倒不錯，無非供人墊腳而已。」

李鴻章說，「今天的邸抄，姻兄看了沒有？」

「還沒有！」

「你看了就知道了！」

取來當天的宮門抄，李鴻章指出榮祿的一個奏折，是為「督練新建陸軍直隸臬司袁世凱」規仿西制所設的「同文、炮隊、步隊、馬隊四項武備學堂」的官兵報獎，以炮隊學堂監督段祺瑞為首，一共保了十六員。奉朱批：「著照所請。」

「姻兄，袁慰庭要大用了，榮仲華如果進京，想來必是臬司代拆代行。是嗎？」

「是！榮仲華當面告訴我，一奉旨意，預備讓袁慰庭護印。不過，」楊崇伊特別提高了聲音，「他也說過，實在以中堂回北洋為宜。不過，他自覺身分差中堂一大截，不便冒昧舉薦，所以關照我上折。」

「喔，」李鴻章很注意地問：「他真是這麼說的？」

「我不敢騙中堂。」

李鴻章閉著眼想了好半天，然後「咕嚕，咕嚕」抽水煙。

顯然的，他在考慮，是不是可以同意楊崇伊作此嘗試？

「上了也好！」他終於開口了，「做個伏筆。」

「是！」口中這樣答應，疑問卻擺在臉上。

「回北洋，只怕我今生休想了！」李鴻章說，「多少人想奪我的兵權，尤其是榮仲華這樣厲害的腳色，豈肯輕易放手？」

「不然！」楊崇伊說，「他跟我表示過了，還是想入軍機。」

「入軍機亦未必不能掌兵權。這也不去說它了！姻兄，」李鴻章忽然問道，「你覺得我回北洋有意思嗎？」

「北洋到底是北洋－－。」

李鴻章搖搖手，不讓他再說下去：「老夫耄矣！那裡還能做重振雄風的春夢？看機會，像從前左文襄那樣，能擇一處善地容我養老，此願已足！」

聽得這一說，楊崇伊才知道李鴻章志在兩江或者兩廣。這兩處「善地」都是膏腴之區，以李鴻章的資格，不難到手。所謂「上了也好」，正就是表示，縱或不能重鎮北洋，不得已而求其次，亦比在京「入閣辦事」來得強。

李鴻章確是這樣的想法。但開府北洋，威風八面，究竟不能忘情，所以等楊崇伊一告辭，立即關照：「拿我的名片，去請總理衙門的陳老爺來！」

這位「陳老爺」是貴州人，名叫陳夔龍，字筱石，光緒十二年的進士，大卷子上錯了一個字，名列三甲，分發到兵部當司官，兼充總理衙門章京，忠厚練達，一貌堂堂，頗得李鴻章的賞識。

不過，這天他要找陳夔龍，另有緣故。因為陳夔龍官只五品，卻能上交名公巨卿。他前後三娶，元配是以前四川總督丁寶楨的侄女；現在這位續絃的太太，是已故軍機大臣許庚身的堂妹，與現任軍機大臣廖壽恆兩度聯襟，目前就住在東華門外廖府。所以李鴻章找他，能夠打聽到軍機處的消息。

其次，榮祿當兵部尚書時，在司官中最看重陳夔龍，不論查案，或是視察，每次出京，必以陳夔龍為隨員。同時，袁世凱倚為左右手的幕僚徐世昌，是陳夔龍的同年。所以對於天津的消息，他是相當靈通的。

更其重要的是，陳夔龍在總理衙門，深得慶王奕劻的信任，專管與北洋往來的密電。李鴻章知道，榮祿有何密奏，慈禧太后有何密諭，都由慶王轉承，亦必都由陳夔龍經手譯遞。

所以，要打聽眼前的一切最高機密，更非找陳夔龍不可。

※　　　　※　　　　※

「筱石，」李鴻章開門見山地問，「北洋有什麼電報？」

「很多！」陳夔龍問，「不知道中堂問的那一方面？」

「聽說榮仲華又要進京了？」

「是！是奉太后的密諭，帶印進京。大概明後天可到。」

「帶印進京？」李鴻章詫異地問，「莫非北洋不派人護理了？」

「不！電諭上說明白的，直隸總督、北洋大臣都由袁慰庭護理。」

李鴻章認為袁世凱將要「大用」的看法證實了，反倒有爽然若失之感。惘惘之情，現於形色，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聽慶王說，上頭對袁慰庭還不大放心，是榮中堂力保的。不過，榮中堂對他亦未見得放心，無非驟當大變，力求安定而已。」陳夔龍憂形於色地說，「宮闈多故，劇變方殷，有些傳聞，真為臣子所不忍聞。」

「喔！」李鴻章很注意地問：「有些什麼傳聞？」

「說皇上曾一度離開瀛台，結果被攔了回去。」

「真是聞所未聞！」李鴻章不斷搖首嘆息，「大局決裂到如此地步，著實可憂。只怕內亂引起外患，我看各國公使快要插手干預了。」

「英國公使原在北戴河避暑，已經趕回來了，聽說就在這一兩天之內，怕要寫信給中堂。」

「寫信給我？」李鴻章問，「所為何來？」

「聽說張樵公逮問，英國公使頗為關心，或許會寫信給中堂，試圖營救？」

「營救？」李鴻章是覺得很好笑的神氣，「今日之下，我李某算老幾？別說泥菩薩過江，沒有力量救他，就有－－。」

他突然發覺自己失言，雖縮住了口，但亦跟說出口來一樣，倒不如索性說明了它。

「筱石，有件事不知道你有所聞否？我這趟出總署，就是張樵野搗的鬼。這十幾年以來，我對他處處提攜，而他總覺得有我在，他就出不了頭，所以早就存著排擠我的心。誰知道他也有今天這樣的下場！人心如此之壞，難怪大局會糟到今天這個樣子！」

陳夔龍對張樵野－－張蔭桓雖無好感，但亦並無惡感。李鴻章「早年科甲、中年戎馬、晚年洋務」，無論從那方面看，都有足夠的資格批評張蔭桓，但自己是個司官，不便對上官任意指摘，因而保持沉默。李鴻章亦就很知趣地不再往下說了。

「中堂還有什麼吩咐？」

「不敢當！」李鴻章想了一下說，「我如今閉門思過，除非特召進宮，平時步門不出，外面的消息都隔膜了，既不敢打聽，亦沒有人見顧。老驥伏櫪，待死而已！」

「中堂千萬不必灰心！」陳夔龍就知道他還有千里之志，很懇切地安慰他說，「謀國還賴老成。慈聖訓政，一定要借重中堂的。如果有什麼消息，自當隨時來稟告。」

「承情之至！足下不忘故人，感何可言？長日多暇，歡迎你常來談談。」

「是！」陳夔龍起身告辭，請安起來，又低聲問道：「榮中堂一到，大概總要見面的，中堂可有什麼話，要我帶去？」

「話很多，不過，都不要緊。」李鴻章沉吟了一下說，「只請你帶一句話，我很想出京走走！」

「是！一見了榮中堂我就說。」

※　　　　※　　　　※

也不過天色方曙，慶王就派了侍衛來請陳夔龍，說在府中立等見面。

匆匆趕來，只見慶王公服未卸，是剛剛朝罷回府的模樣。陳夔龍剛行過禮，看見門上又領進一個人來，是他的同僚，工部郎中兼充總理衙門章京的鐵良。

「有件案子，非請兩位幫忙不可！」慶王說道，「為張樵野他們拿問，崇受之上了一個折子－－」

原來刑部尚書兼步軍統領的崇禮，經辦大捕新黨一案，深感責任太重，不勝負荷，所以依照「重大案件奏請欽派大學士、軍機大臣會同審訊」的成例，上折請求援例辦理。奉到的懿旨是：「著派御前大臣、會同軍機大臣、刑部、都察院審訊，剋期具奏。」

「御前的班次，向來在內閣、軍機之前，所以大家公推我主持。這一案非比尋常，交給別人，我不放心！請兩位辛苦吧！」

「是！」陳夔龍覺得有句話不能不問。「王爺，原奏請派大學士、軍機，何以旨意改派御前？此中或有深意，不知王爺想過沒有？」

「如果是派大學士，當然由李少荃主持，慈聖的意思是不願他為難。」慶王接著又說：「同案的幾個人，情形不同，聽說楊銳、劉光第都是有學問的人，品行亦很好，如果一案羅織，有欠公道，應該分別辦理。兩位到了部裡，可以把我的意思告訴他們。」

陳夔龍心想，不派大學士決非體諒李鴻章，不願使他為難，多半是怕李鴻章會有所偏袒。由此可見，慈禧太后對懲辦這一案，主課重刑。而聽慶王的口風，楊銳、劉光第可從寬減，其餘只怕不是大辟　便是充軍的罪名了。

於是辭出慶王府，轉到總理衙門，先備咨文，知照刑部，敘明會審緣由。其時宮門抄已經送到，其中便有崇禮所上奏折的原文，而上諭指明受審是徐致靖、楊深秀、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第、康廣仁共七人。至於張蔭桓，「雖經有人參奏，劣跡昭著，惟尚非康有為之黨，著刑部暫行看管，聽候諭旨。」最後特別宣示：此外官紳中有被康有為「誘惑之人，朝廷政存寬大，概不深究株連，以示明慎用刑之意。」

總理衙門的官兒，常跟洋人打交道，在局外人看，都不免有新黨之嫌，如今連受康有為「誘惑」的人都可不受株連，新黨耳目更不在話下。因而看完這道上諭，無不有如心裡放下一塊石頭的輕鬆之感。

可是看到另一道上諭，心情卻又沉重了。皇帝自道，「從四月以來，屢有不適，調治日久，尚無大效。京外如有精通醫理之人，即著內外臣工，切實保薦候旨。現在外省者，即日馳送來京，勿稍延緩。」

大家都明白，這是廢立的先聲。京中早有許多流言，說「遲早必換皇上」，這道上諭，已見端倪。但是「皇上」是那麼容易換的嗎？總理衙門的官兒都有些擔心，怕因此而會引起各國公使的干預，又無端引起許多難以料理的糾紛。正在相與咨嗟之際，聽見馬蹄得得，夾雜著輕快的輪聲，入耳便知是與後檔車不同的西洋「亨斯美」馬車，當然是有洋人來了。

來的是法國署理公使呂班，要見慶王或者任何一位總理大臣。李鴻章被逐，張蔭桓被捕，慶王及由軍機大臣兼任的總理大臣，很難得來，在衙門裡的，只有一個曾為翁同龢所排擠，這一天又奉旨回本衙門的吏部左侍郎徐用儀。

總理衙門辦事的規制，凡是與洋人會談，必由章京作筆錄，章京以國別分股。法國股的章京，一共九個人，最能幹的是一個杭州人汪大燮，與籍隸海鹽的徐用儀是浙江大同鄉，當然順理成章地由他來作筆錄。

翻譯姓吳，是呂班帶來的。賓主四人，在一張大餐桌的兩面，相對坐定，略作寒暄，談入正題，吳翻譯先有所透露，呂班此來，是為了探問皇帝的病情。

一聽這話，徐用儀先吃一驚，知道遇到難題了！向汪大燮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亦用心想一想，倘或窮於應付時，須作支援。

等呂班發過言，吳翻譯照實譯告：「今天看到皇上有病的上諭，頗為詫異，亦很關心。上諭中說，四月裡以來，就有不適，何以三四個月之中，未見談起？」

「多謝貴公使關心。」徐用儀慢條斯理地答說：「聖躬違和已久，常有傳說，貴公使何以不知，其故安在？本大臣未便懸揣。」

吳翻譯聽他這樣回答，臉有難色。顯然的，對於皇帝有病的傳言，受雇於法國公使館的中國人，如吳翻譯等等，一定不曾告訴呂班。倘或據實轉譯徐用儀的回答，或許他就會受到責備，所以顯得為難。

不過，他還是跟呂班長長地說了一大篇，輔以手勢，似乎在解釋什麼？呂班聽完，點點頭問道：「皇帝生的是什麼病？」

這不便瞎說，亦不能用打聽確實了再來奉告之類的話搪塞，徐用儀只好含含糊糊地答說：「皇上是積勞之故，精神不振，胃納不佳，夜眠不安。」

「這是一般病人都有的症象，到底是什麼病？」

這樣逼著問，頗使徐用儀受窘，汪大燮便疾書一個

「肝」字，將紙片移到徐用儀面前。

「大致是肝病。」徐用儀問吳翻譯，「呂公使要打聽得這麼清楚，是為什麼？」

「我想他總有道理。」吳翻譯問道：「徐大人這話，要不要譯給他聽？」

「不必！且聽他說。」

呂班說的是：「肝臟有病的人，容易動怒。皇帝生這種病，在他左右的人，常會受到嚴厲的處罰，實在是件很不幸的事。」

「是的。不過皇上賦性仁慈，倒未聽到有什麼處罰左右的情形。」

「那很好！」呂班停了一下說，「上諭中要求大家保薦醫師。敝國有幾位在華傳教的神甫，精通醫道，我想舉薦兩位，為皇帝診治，以敦兩國交誼。」

徐用儀聽完譯語，吃驚不小，急急答說：「多謝貴公使關愛，本大臣先代表敝國致謝。不過，薦醫一事，本大臣必須請旨辦理。此時不能作任何切實的答覆，請原諒。」

呂班對於他的回答，並無不滿的表示，只問：「什麼時候可以得到答覆？」

「大概要兩三天。」徐用儀說，「此事自須慎重，要問問御醫，也還要垂詢大臣。兩三天是最快的了。」

「那麼，我準定三天以後，來聽回音。」

說完，呂班隨即告辭。徐用儀送客出門，剛回來還未坐定，又有通報：英國公使竇納樂爵士來訪。

這次是由英國股的章京，江蘇太倉籍的唐文治作筆錄。見了面，窘納樂首先向徐用儀道賀，接著便取出一封信來，隨帶的鄭翻譯說：「竇公使這封信是給李中堂的，請總理衙門轉交。」

「既是致李中堂的信，何以不直接送到賢良寺去？」

「竇公使的意思是，李中堂雖已退出總理衙門，但英國仍願以李中堂為交涉的對手，當他仍舊在總理衙門。」

「噢！」徐用儀頗為不快，但不便發作，忍氣吞聲地說：

「好吧！我派人轉送就是。」

等鄭翻譯轉告以後，會談本該結束了，誰知竇納樂還有一番話：「信中表達了英國的一種意願，希望李相能設法營救張大臣。」

張大臣當然是指張蔭桓。徐用儀心中冷笑，張蔭桓雖得李鴻章的提拔，但交誼不終，李鴻章未見得肯營救張蔭桓。而況，李鴻章正在倒霉的時候，這幾天方興未艾的一場大波瀾，他能避免捲入漩渦，已是萬幸，何敢多事，自討沒趣？竇納樂其人驕狂可惡，讓他撞木鍾去！

因此，他冷冷地答說：「知道了！我會轉告李中堂。」

「不光是轉告李相，還希望貴大臣轉告執政者，保全張大臣，對於促進中英邦交，很有幫助。」

這又是使徐用儀無奈之事，唯有這樣答覆：「我會轉陳慶王。」

等竇納樂一告辭，徐用儀立即吩咐套車，帶著汪大燮、唐文治所作的兩份筆錄，直趨慶王府。

「王爺，」徐用儀說，「下詔求醫那道上諭真不該下的！惹得洋人插手干預，麻煩很大。請王爺看這份筆錄。」慶王一面看，一面皺眉，看完說道：「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似乎未便峻拒。這件事，你有什麼好主意？」

「現在都得看慈聖的意思，誰也不敢胡亂出主意。我看，王爺不妨跟王、廖、裕三公談一談。」

「我也是這樣想，且等明天跟他們談了再說。」

※　　　　※　　　　※

王文韶、廖壽恆、裕祿都以軍機大臣而兼總理大臣，所以慶王要找他們談公事，最簡捷的辦法是親到軍機處。

軍機處本是禁地，但貴為親王，自成例外。慶王排闥直入，而且在上位落坐，開門見山的道明來意。

三位兼在總理衙門行走的軍機大臣還未答話，不在其位的剛毅卻謀其政，「這不是狗拿耗子嗎？」他大不以為然地，「豈有此理！」

說法國公使薦醫為多管閒事，已失臣道，外使薦醫為皇帝診疾，用「狗拿耗子」的俗語來譬喻，更覺不倫。慶王心中不悅，便即正色答道：「這也不能說是人家愛管閒事。平常人家，親友交好，薦醫也是常有的事，何況一國之君，更何況下詔求醫，是自己請人家來管閒事。子良，你沒有辦過洋務，不知道其中的甘苦委曲！」

「我是說，皇上有病，外國豈能干預。」剛毅猶自強辯，「再說，外國醫生也不配替皇上看病。」

慶王懶得再理他，看著年紀最長的王文韶問：「夔石，你看這件事，應該怎麼辦？」

「當然要奏請懿旨。想來慈聖不會答應。」

「那是可想而知的。咱們得找個理由，怎麼謝絕人家？」

王文韶想了一會，慢條斯理地答說：「有個說法。從前曾襲侯得病，請西醫診脈，結果不治而死。俞曲園太史的輓聯中有句話：『信知西藥不宜中。』中西體質互異，曾侯之薨，實非西醫的過失。今以萬乘之尊，不敢輕試西醫。法使的盛意，只有心領而已。」

這個說法比較婉轉得體，都表贊同，慶王決定照此回奏。另有英國公使要救張蔭桓一事，因為有剛毅在座，他不願談論，而況上諭中已指明張蔭桓並非康黨，只交刑部暫行看管，諒無死罪，亦可不談。

這樣想停當了，便關照侍衛「遞牌子」，等候召見。這一等等了半個鐘頭，猶無消息，不免奇怪，「此刻是誰的起？」他問，「這半天，還不下來！」

「是榮仲華的起。」剛毅酸溜溜地說，「當今一等一的大紅人，又是『獨對』，只顧了他自己講得痛快，也不想想我們都在這兒等著！」

單獨召見，稱為「獨對」，是軍機大臣最犯忌的事，因為不知道「獨對」些什麼？「上頭」忽然問到，會無從置答。而歷來召見的慣例，軍機總是在最後，為的先前召見的臣工，有何陳奏，好跟軍機商量。因此，榮祿進見的時候太久，軍機大臣便只能枯等了。

在榮祿與剛毅之間，慶王自然傾向前者，所以忍不住替榮祿不平，「你也別那麼說！這一次的劇變，虧得榮仲華因應得宜。」他停了一下又說，「而況，今天的獨對，是太后宣召，並非仲華自己請起，太后有話要問，他不能不答。怎麼怪得到他身上呢？」

剛毅碰了個釘子，只能退到一旁生悶氣。他的氣量最狹，暗中咬牙，非跟榮祿作對不可。因此，等叫了慶王的起，軍機大臣由於禮王病假，由他帶班進見時，凡遇榮祿的建議，他必持反對的論調。

這天名為「訓政」，其實是慈禧太后獨攬大權，因為皇帝根本不在座。是何緣故，太后既未宣示，臣下亦不敢問，只是行禮以後，靜候垂詢。

「這兩天外面的情形怎麼樣？」

「歡聲雷動！」代為領班的剛毅，毫不思索地回答。「都說慈聖訓政，撥雲霧而見青天了。」

「有人說，人心很不安。可有這話？」

如果有這話，當然是榮祿所奏，剛毅便即答道：「奴才看不出來，有什麼人心不安？害怕的只不過是新黨。至於百姓，那個不額手相慶？不過，奴才說的是京裡的情形，地方上或者因為該管督撫，處置不善，難免人心浮動。奴才請旨，是不是該寄信各省，責成疆臣，加意防範。倘有造謠生事，擾亂地方情事，唯該督撫是問。」

「倒也不必這麼張皇。」慈禧太后又問道：「你們看裁撤的六個衙門，應該不應該恢復？」

「皇太后聖明。」剛毅碰個頭說，「奴才替那六個衙門的大小官員，叩謝慈恩。」

「其實－－」慈禧太后躊躇了一會，慨然說道：「嗐！那個衙門該留，那個衙門該裁，也不去說它了！反正要恢復都恢復。寫旨來看！」

於是，剛毅側轉臉去，向廖壽恆看了一眼。廖壽恆便磕個頭，傴僂著身子退出殿去，找個可以安放筆墨的地方，親自撰擬上諭。

「此外應興應革的大事還多，不過得慢慢兒來。」慈禧太后視線越過剛毅，落在他身後諸人臉上，「裕祿，你們幾個看，如今必得馬上要改的，有那些事？」

「朝廷廣開言路，原是好事。不過，國家大政，也不是人人都能議論的。不該奏事的人，都湊熱鬧上折子，有些是老生常談，有些是隔靴搔癢，還有不知所云的，真正是徒亂人意，一無用處。奴才愚見，以為應請明降諭旨，凡不應奏事人員，不准擅遞封奏，以符定制。」

「這是應該的！」慈禧太后問道：「王文韶，你經得事多，看這幾個月的所謂『新政』，老百姓最痛恨的是那幾件事？」

王文韶雙耳有些重聽，除了聽見慈禧太后喊自己的名字，以及看出意在詢問之外，「上頭」說些什麼，一無所知。遇到這樣的情形，他有個應付的辦法，便是守著道光以來那班「太平宰相」一脈相傳的心訣：「多磕頭，少說話。」

此時磕頭，表示沒有意見。慈禧太后便又指名問錢應溥，他陳奏了兩件事：一件是朝局務求安定；一件是各省祠廟，不在祀典者，一律改為學堂一事，地方奉行不善，形成騷擾，請降旨禁止。

慈禧太后對於安定朝局這一點，不曾有何表示，停止各省祠廟改設學堂則深以為然。接下來再問興革事項，剛毅可就又忍不住要發言了。

他亦是陳奏了兩件事：一件是原有詔旨，自下科起始，鄉會試廢止八股，一律改試策論。剛毅建議，一仍其舊，恢復八股文。

「八股文的卷子，我也看過，竟不知道說的是些什麼？」慈禧太后一面說，一面擺頭，「兩把兒頭」上的明黃流蘇，晃蕩得很厲害，「倒是策論，問什麼答什麼，誰有見識，誰沒有見識，還看得出一個好壞。」

這是不主張恢復八股，剛毅應一聲：「是！」

「其實新政也不一定樣樣都壞，從同治以來，不也辦了許多新政？皇帝當初跟我說，要辦新政。我說，誰不願意國富民強？只要真的對國家有益處，我沒有不贊成的。剛才榮祿也說，新黨要辦，新政不一定都得廢了！離經叛道，壞祖宗成法的，自然要廢，有些有道理的，又何必廢它？」

一聽慈禧太后支持榮祿的見解，剛毅大不服氣，本來預備順從的，頓時非爭不可了。

「回皇太后的話，開科取士，用八股文就是祖宗的成法，所以稱為『制藝』。」他提高了聲音說，「如今的新政，跟皇太后當年垂簾所行的新政不同。如今的新政，全是康有為想出來的花樣。若說康有為要嚴辦，康有為想出來的新政不必廢，那，自己可就站不住腳了。」

這話形同頂撞，尤其是搬出「祖宗成法」這頂大帽子，針鋒相對，更堵住了慈禧太后的嘴。訓政之初，必須樞臣效命，她只好讓步：「說得也有點道理。那就恢復吧！」

「喳！」剛毅答得很響亮，接下來又陳奏第二件事：「文科既然恢復舊章，武科亦應同樣辦理。仍舊考試馬步箭刀弓石等等技藝，不必考試什麼洋槍洋炮－－。」

「這件事，我可不能答應！」慈禧太后截斷他的話說，「弓箭不管用了！這些軍務上頭的事，你不懂！慢慢兒再說吧。」

這碰了很大的一個釘子。剛毅不敢再說，心裡當然更不舒服，因為武科改制這一項新政，為榮祿所全力贊同。而慈禧太后所說的，「軍務上頭的事你不懂」，明是指他不如榮祿。

這是剛毅覺得最不能容忍的一件事。

慈禧太后亦覺得話不投機，十分無趣，兼以年高神倦，便結束了這一天的「常朝」。

等軍機處將承旨所擬的上諭，用黃匣盛放，進呈御覽，認可退回之時，黃匣中另附了一張慈禧太后的硃諭：「著榮祿在軍機大臣上行走，遺缺著裕祿去！」

榮祿是大學士，而剛毅是協辦大學士，儘管入軍機在後，但後來居上，剛毅更覺不快，然而無可奈何。

※　　　　※　　　　※

第二天是預定的會審康黨之期。陳夔龍坐車到刑部，走到半路，為總理衙門派來的蘇拉追了上來，叫住車子，氣喘吁吁地說：「陳老爺，刑部派人來通知，您老不必去了，用不著會審了！」

原來有個陳夔龍的同鄉前輩黃桂鋆，現任福建道御史，是守舊派的健將，前一天上折密奏，以為已捕康黨，「宣早決斷」，為的是「恐其鋌而走險，勾結外洋，致生他變」，所以應該「速行處治，以絕後患」。又有一個說法，黃桂鋆是舊黨而非後黨，愛君之心，並不後人，深恐這樁欽案，一經會審，有人會任意攀扯，添過於上，使得已被幽禁的皇帝，處境更為窘迫，論他的本心，無可厚非。

不論如何，這個建議在慈禧太后看，是快刀斬亂麻的好主意，尤其是在慶王陳奏，法使薦醫以及英使要求保全張蔭桓以後，如果牽延不決，使得洋人有插手干預的機會，必定大損朝廷的威信。因而在這天召見軍機時，下了一道上諭：「康廣仁、楊深秀、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第等，大逆不道，著即處斬。派剛毅監視，步軍統領衙門，派兵彈壓。」

※　　　　※　　　　※

當陳夔龍回車不久，監斬大臣剛毅由刑部兩尚書崇禮與廖壽恆陪著，一起到部。大堂升座，立即召請主辦司官與提牢廳主事，宣明事由，吩咐提案內「官犯」到場。

提牢廳的主事叫喬樹栴，四川華陽人，對這「六君子」，除卻康廣仁，無不欽佩。康廣仁不敢叫人恭維，是因為他的修養比同案諸人差得太遠，從被捕收禁那天起，就在獄中大吵大鬧，不時以頭撞壁，且哭且喊：「老天爺啊！那有哥哥做的事，要弟弟頂罪的道理？冤枉啊！」

因此，喬樹栴奉了堂諭，便關照「司獄」與禁子：「除了那位康老爺一定會鬧，萬不得已只好上綁以外，其餘的五位老爺，你們要格外有禮貌。也不必說那些照例的話，只說『過堂』就是了。」

所謂照例的話，大致是反話：明明哀吊之不遑，偏偏說一聲：「恭喜您老升天！」司獄受命，便從第一間開始，逐屋通知，請到院子裡去，預備過堂。

第一間住的是譚嗣同，剛接得林旭的一首詩：「青蒲飲泣知何用？慷慨難酬國士恩。欲為君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輕言。」這是用的後漢何進的典故。「千里草」與「本初」切董、袁二字，意思是兵諫之舉，應該謀之於董福祥，信任袁世凱，未免失之於輕率。

譚嗣同受了責備，自然感慨，不過他是豪放樂觀的性情，到此地步，猶不改常態。亦用《後漢書》上的典故，就獄壁上題了一首詩：「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司獄等他寫完，方始開口：「譚老爺，今天過堂！」

「一直到今天才過堂？」譚嗣同望一望院子裡，「就我一個人？」

「不！一共六位。譚老爺回頭就知道了！」

不多片刻，人已到齊，最後來到院子裡的是康廣仁，他一反常態，不但不哭不鬧，而且隱然有喜色。這因為司獄為了求一時的安靜，跟他撒了個謊，說過堂即可定罪，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也許只是一年半載的監禁。康廣仁信以為真，寬心大放，所以有此反常的神情。

「各位，」司獄一面向所有在場的番役，投以警戒的眼色，一面指著門說：「請這面走！」

刑部大獄稱為「詔獄」，俗名「天牢」，是前明錦衣衛的鎮撫司，共分南北兩座。兩百多年來，建制如舊，不論南鎮撫司，還是北鎮撫司，都有東西兩道角門。司獄這時指的是西角門，他人不以為意，劉光第卻臉色一變，隨即站住了腳。

原來詔獄中多年的例規，如果釋放或只是過堂，都出東角門，唯有已經大辟定讞的犯人才出西角門。劉光第刑部司官出身，知道這個規矩，既驚且詫，大聲問道：「怎麼出西角門？」

司獄知道自己疏忽了，趕緊指著東角門說：「是，是，該走這裡！」

於是，譚嗣同領頭，昂然出了東角門。林旭走在後面，特意放慢兩步，等劉光第走到身旁，他相傍而行，低聲問道：

「怎麼回事？」

「跡象不妙！恐怕畢命就在今朝。」

聽得這話，林旭雙腿一軟，幾乎竭蹶，但畢竟腰一挺，很像樣子地走了出去。

到得大堂，卻須等待，因為軍機大臣王文韶特地趕到刑部，說有一件極緊要的事，非即時跟剛毅商量不可。

七五　第五部　胭脂井

「張香帥有電報來，剛剛收到，他以百口力保楊叔嶠！」王文韶將原電遞了過去。

接到手裡，剛毅便不肯看了。因為厚厚一大疊紙，怕不有上千言之多，而且可想而知的，張之洞一定用上許多典故，看起來很吃力，此時那裡有工夫來讀他的文章？

「夔翁，」他將電報遞了回去，「你告訴我吧！要言不煩。」

「那就長話短說，你知道的，楊叔嶠是張香帥督學四川所收，是最得意的一個門生。入京，亦是張香帥所力保，最近還保他『經濟特科』－－。」

「現在，」剛毅很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還談什麼經濟特科？」

「不談經濟特科，不能不談張香帥的面子。我看，要網開一面！」

「網開一面？」剛毅將一直捏在右手中的上諭，使勁在左掌上一拍，「上諭煌煌，莫非回頭宣旨，少念一個名字？」

「我是說，一起請起，面奏取旨。」

他的話還沒有完，剛毅已大搖其頭，「我不去！准碰釘子。」

他說，「我在刑部多少年，從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

「那末，」王文韶又說，「能不能把處決的時間，稍微拖一拖，我趕回寫個奏片請旨，或許有恩命下來。」

剛毅是刑部司官出身，對案例及程序極其熟悉，估量宣旨、就縛、綁到菜市口處斬，這樣一步一步下來，開刀應已過午。那就不妨做個口惠而實不至的假人情。

想停當了，笑笑答說：「俗語都說：人頭落地，總在午時三刻。好吧，我盡量想法子拖到那時候好了。」

王文韶無奈，只好點點頭說：「就這樣，我趕緊去辦！」說罷一揖，匆匆轉身，而剛毅卻又叫住了他，「夔翁，」他說，「我勸你犯不著去碰這個釘子！於事無補，徒增咎戾。何苦？」

王文韶一愣。他也是熟透了人情世故的人，知道剛毅的意思，不是好意相勸，是他自己不願在奏片上列名。這本來不妨實說，但軍機大臣的奏片，如果沒有自己的名字，一則損自己的聲威，再則也得罪了張之洞。所以索性打消此事。

這一下，王文韶也猶豫了。自己單銜上奏，固無不可，但碰釘子是自己一個人碰，恐怕肩上擔負不起。碰得不巧，逐出軍機，可就太不上算了。

於是他問：「那麼，對張香帥如何交代？」

「夔翁！」剛毅蹙眉答說，「虧你還是老公事，這也算難題嗎？」

王文韶聽他這一說，悔恨不迭。想想真是自己該罵自己一聲：豈有此理！復電只說「上諭已下，萬難挽救」，不就搪塞了嗎？自己至少奔走了一番，無奈剛毅不從，亦復枉然。得便託人帶個口信給張之洞，必能邀得諒解。

「是，是！」他迥非來時的那種神色與口風，心悅誠服地說：「我照尊示去料理就是。」

等剛毅回到大堂，劉光第已經私下得到刑部舊同事的密告，畢命就在此日。所以一見剛毅與刑部六堂官升座，隨即抗聲說道：「未訊而誅，是何道理？」

此言一出，首先急壞了康廣仁，他旁邊就是譚嗣同，一把將他發軟的身子扶住，輕喝一聲：「挺起腰來！」

此時剛毅已站了起來，大聲說道：「宣旨！」

「慢！」劉光第的聲音比他更大：「祖宗的成例，臨刑鳴冤者，即使是盜賊，提牢官亦該代陳堂上，請予復訊。未訊而誅，從無此例！我輩縱不足惜，無如國體不可傷，祖制不可壞！」

這番侃侃而談，大出剛毅意外。如果不明律例，還可以強詞奪理，以氣懾人，他是懂律例的，不能不承認劉光第說得字字占理，所以反倒無詞以答。

堂上堂下，一時空氣僵硬如死，劉光第便又重申要求：

「請堂上照律例辦！」

「我奉旨監斬。」剛毅答說：「別的我都不知道，也管不著。」

劉光第還要爭辯，楊銳拉一拉他的袖子，喊著他的號說：

「裴村！跪跪，且聽旨意怎麼說！」

於是番役走上前來，將劉光第撳在地上，剛毅隨即宣旨。

然後喝道：「帶下去，上綁！」

「我有話！」楊銳抗聲而言，「『大逆不道』四字，決不敢承！願明心跡。」

「不准說！」剛毅厲聲阻止：「奉旨：不准說！」

於是番役一擁而上，兩個挾一個，半拖半扶地弄上騾車。一人一輛，前後有兩百名步軍統領衙門所派的兵丁夾護，浩浩蕩蕩出宣武門，直奔菜市口而去。

其時夾道圍觀的百姓已擠得水洩不通，聽得車走雷聲，個個延頸佇望－－唯一的例外是王五。等騾車將近時，他將頭低了下去，悄悄拭去眼角兩粒黃豆大的淚水。

「師父！」張殿臣低聲說道：「回去吧！」

王五掩面轉身，退了出去，張殿臣緊跟在後。走到人跡較少之處，王五站定了腳，淚痕已消，一臉的堅毅之色。

「怎麼領屍，你問了沒有？」

「都問明白了。您老請放心，譚大叔的後事都交給我，您老回去喝酒吧！」

王五閉上眼，搖一搖頭。走了幾步，忽又回身說道：「聽說廣東會館的司事不敢出頭。那個康有為的弟弟，只怕沒有人收殮。康有為害苦了你譚大叔，不過他弟弟跟你譚大叔同難，你也一起料理好了。快去！」

「是了！我這就走。」張殿臣說，「您老也別傷心！譚大叔是英雄，一定看不慣師父掉眼淚的樣子。」

王五不答，掉頭就走。張殿臣不敢怠慢，急步到了菜市口，到約定的地點，去找他派來辦事的夥計。

約定的地點是菜市口北面的一家藥鋪，字號叫「西鶴年堂」，是京城裡有名的數百年老店。相傳「西鶴年堂」與賣醬菜的「六必居」這兩塊招牌，都是嚴嵩的筆跡。張殿臣跟西鶴年堂的掌櫃是朋友，所以借這個地方，作為聯絡之處。

「劊子手接上頭了。」張殿臣手下最能幹的一個夥計老劉向他報告：「人倒很夠朋友，滿口答應。也不肯收紅包，說譚大爺是忠臣，應該好好『伺候』。不過，自己覺得手藝不高，沒有把握。」

原來張殿臣是受了王五的叮囑，務必想法子不教譚嗣同身首異處。處斬沒有不掉腦袋的，只是手段高明的劊子手，推刀拖刃，極有分寸，能割斷喉管而讓前面的一層皮肉仍舊連著。頭不落地，仍算全屍。所謂「沒有把握」，就是不一定能讓譚嗣同的腦袋不落地。

「這是沒法子的事，且不去說他了，倒是還得預備一口棺木－－。」

一語未畢，只聽暴雷似的一陣呼嘯。這不知是那年傳下來的規矩，凡在刑場看劊子手一刀下去，必定得喊這麼一嗓子，免得鬼魂附身。所以聽這呼嘯，便知六去其一。

「是姓康的！」西鶴年堂的小徒弟來報，「姓康的早就嚇昏死過去了。接下來那個聽說姓譚。」

一聽這話，張殿臣五內如焚，抬起右手輕輕一按，人就上了櫃檯。遙遙望去，只見並排跪著五個人，卻都伸直了腰。

還可以分辨得出，頭一個正是譚嗣同。

張殿臣的心一酸，真不忍再看了！一躍下地，雙手掩耳，急急往後奔去。可是那一陣呼嘯畢竟太響了，仍舊震得他心膽俱裂，渾身發抖。

※　　　　※　　　　※

也許是為了報復在刑部大堂的質問頂撞，監斬的剛毅，將楊銳和劉光第，放在最後處決，讓他們眼看同伴一個個倒下去，在臨死之前，還要多受一番折磨。

劉光第斬訖，時已薄暮，昏暗中躺著六具無頭的屍體。人潮散失，留下一片淒厲的哭聲。哭得最傷心的是楊銳的兒子楊慶昶。此外或則親友，或則僮僕，都有人哭。唯獨康廣仁，如王五所預知的，身後寂寞，近在咫尺的廣東會館中，竟無人過問。

譚嗣同畢竟身首異處了！而且雙眼睜得好大，形相可怖。

張殿臣跪在地上祝告：「譚大叔，您老死得慘－－。」

「不是死得慘！」突然有人打斷他的話，「是死得冤枉！」

張殿臣轉臉仰望，是四十來歲，衣冠楚楚的一位讀書人。

便即問道：「貴姓？」

「敝姓李。」此人噙著淚蹲了下去，悲憤地說：「復生，頭上有天！」

說完，伸出手去，在死者的眼皮上抹著，終於將譚嗣同死所不瞑的雙目，抹得合上了。

※　　　　※　　　　※

榮祿的寓處，賀客盈門。賀他新膺軍機的恩命。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由裕祿接替，但權柄大減。懿旨：北洋各軍仍歸榮祿節制，以裕祿為幫辦。

然而上門的賀客，卻無法見到主人。榮祿是拜訪李鴻章去了。

「我也是剛接到消息。仲華，你的新命是異數，既掌絲綸，又綰兵符，未之前聞！」李鴻章讚歎不絕地說，「難得，難得！」

「實在是推不掉。」榮祿惶恐不勝地答說：「我真不知道怎麼才能兼顧，特地向中堂來討教。」

「言重、言重！」李鴻章連連拱手，「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你怎麼才能兼顧？不過，亦不必操之過急，慢慢兒摸索，總可以摸索出一條兩全之道來。」

「是！好在有中堂在這裡，不愁沒有人指點。尤其是洋務。」

榮祿突然問道：「中堂看樵野值不值得保全？」

「這，」李鴻章笑笑，「仲華，你難倒我了！」

「喔！」榮祿困惑地說：「請中堂明示。」

「倘說不值得保全，人才難得，張樵野辦洋務，見識雖還欠深遠，總算也是一把好手。但是，要說值得保全呢，煌煌上諭，明明說他劣跡甚多，誰要保他，就脫不了黨護之嫌。仲華，你知道的，我的『入閣辦事』，實在是不辦事，後生可畏，老夫耄矣！實在無可獻議，亦不敢獻議。」

言下大有牢騷，「後生可畏」四字，尤其覺得刺耳。榮祿轉念一想，讓他的抑鬱發洩出來亦好，至少可以瞭解他是怎麼一種想法，然後才能相機疏導，爭取支持。他很清楚，自己政務兵權雖已一把抓，而能不能抓得住，要看幾個人的態度，最重要的就是李鴻章。恩命初頒，丟下所有的賀客，來訪此老，正就是要表示自己對他格外尊禮的誠意。既然如此，他發多大的牢騷，那怕指著和尚罵賊禿，也得捏了鼻子受他的。

因此，他臉上浮起深厚的同情，甚至是歉疚，垂著頭低聲說道：「中堂的牢騷，我知道。太后聖明，亦全在洞鑒之中。

將來一定有借重威望的時候。」

提到「威望」，李鴻章的牢騷更甚：「說什麼威望，真是令人汗顏無地！東西洋各國，倒還都知道李鴻章三字。承列國元首君王，禮遇有加，都以為國有大政，少不得有我一參末議的份兒。哼！」他自嘲似地冷笑，「誰知道剛子良之流，居然是真宰相。翁叔平當年是看中他那一點而保他，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聽說翁叔平之歸田，就出於他所保的人的『成全』。果爾如此，是誤國而又自誤，書生有權，往往會搞得這樣子窩囊。言之可歎，歸於氣數而已！」

聽得這一番話，榮祿又驚又喜，原來「後生可畏」是譏嘲剛毅的話！聽他對剛毅這樣深惡痛絕，正好藉以為助，且先說兩句推心置腹的話，將此老先抓緊了他。

「這幾年來的朝局，再沒有比中堂洞徹表裡的。」榮祿將身子挪一挪近又說：「昨天慈聖召見，特別提到，說『只要我一天管事，決不會讓李某人坐冷板凳。不過要借重他，也要保全他，讓他重回北洋，不是好辦法。你得便傳話給他，就說我說的。決不會忘記他平長毛、平捻子，保大清天下的功勞。』」

「慈恩深厚，感激莫名！」李鴻章感念平生，不覺激動，「大清是滿清的天下，我輩臣子，本不當分什麼畛域，不過漢人不盡蠢才，旗人亦不盡忠誠。說到當年平長毛、平捻子，兩宮垂簾，賢王當國，一再降旨聲明：只要於局勢有益，統兵大員，盡可放手做去，朝廷不為遙制。大哉王言！孰不感泣，力效馳驅？這是當年能夠削平大亂，再造山河的一大關鍵。仲華，如今維持大局，你的地位就彷彿當年的文文忠，你不進言，就沒有人能夠進言了！」

將榮祿比為同光之交的名臣文祥，身受者真有受寵若驚之感。細想一想李鴻章的話，知道他的真意是要勸慈禧太后重用漢人。這話在剛毅之流，一定以為大謬不然，而在榮祿卻深有同感。當即很懇切答說：「這話出於中堂之口，不同泛泛之論，我一定密陳慈聖。」

感於榮祿的誠懇，亦是真心切望局勢能夠穩定，李鴻章自覺有一傾肺腑的必要，「我有兩句話，遇著可與言之人，可與言之時，不能不說。仲華，請切記。」他屈著手指說，「第一、論事不論人，論人不論身分。第二、內爭會引起外侮。」

他說一句，榮祿在心中複誦一句，立即咀嚼出他蘊含在內的意思。第一、是泯滅滿漢之分，尤其要裁抑親貴。第二、內爭須有一個限度，足以引起外侮的內爭，決不容許發生。

他平日亦有類似的想法，但不如李鴻章看得透徹，說得精切，所以心悅誠服地說：「中堂的訓誨，終身不敢忘！」

「言重，言重！」李鴻章用極鄭重的語氣說：「仲華，我這兩句話，你只能擱在心裡。而且，千萬不能操之過急！先師曾文正用兵，得力於八個字：『先求穩當，次求變化。』其言可味。」

這幾句話，在榮祿更覺親切有味。想想自己的處境，軍機處有剛毅相嫉；朝班有徐桐之流的假道學責望；而最堪憂慮，亦最難消弭的隱患是：親貴中正在覬覦大位，密謀廢立，以自己的地位，將來勢必捲入漩渦。來日大難，唯有先求穩當，立於不敗之地，才能斡旋大局，有所作為。

轉念及此，起身長揖：「謹受教！中堂今天的開示，真正一生受用不盡。」

※　　　　※　　　　※

局勢應該盡快求穩定的見解，為慈禧太后衷心所接受。因此，康黨只再辦了不多幾個人。張蔭桓當然難討便宜，革職充軍新疆，交地方官嚴加管束；翰林院侍讀學士徐致靖永遠監禁；徐致靖的兒子湖南學政徐仁鑄革職永不敘用；梁啟超的至親、禮部尚書李端棻亦是革職充軍新疆的罪名。

新黨獲罪，舊黨亦即是後黨，自然彈冠相慶。首先是因阻止王照上書而為皇帝革職的禮部尚書懷塔布，由於他的父親，以前做過兩廣總督的瑞麟，曾經資助過慈禧太后的娘家，而懷塔布的妻子又是慈禧太后的「清客」，經常出入宮禁，因而懷塔布首蒙恩命，補為都察院左都御史兼總管內務府大臣。

其次是禮部的堂官。廖壽恆調補李端棻的遺缺，空出來的刑部尚書，由於剛毅的力保，以左侍郎趙舒翹坐升。禮部的滿缺尚書裕祿，外放直隸總督，亦應補人。慈禧太后決定拿這個職位來酬庸雖無大用而對她始終忠誠的「老派」。

慈禧太后口中的「老派」，便是倭仁以來規行矩步、開口便是聖賢的「道學先生」。如今老派的首領是徐桐。慈禧太后從逐去翁同龢以後，越發覺得此人可取，所以召見之時，優禮有加，特命太監扶掖上殿。行禮以後，讓他站著回話。

「你今年七十幾？」

徐桐是漢軍－－旗籍漢人。所以用旗人的自稱答說：「奴才今年整八十。」

「啊！」慈禧是失笑的神情：「你看，我都忘了！今年四月裡不是賜壽嗎？」

「皇太后的天恩！奴才一家大小，感戴不盡。」說著又要磕頭。

「不用，不用！」慈禧太后大聲喊道，「來啊！來扶住徐大人。」

向來太后、皇帝召見臣下，除了軍機以外，太監都無須迴避。此時應聲來扶，而徐桐到底還是跪一跪謝了恩，方始起身。

「你八十了，精神還是這麼好！皇帝今年才二十八，已經不中用了！」慈禧太后嘆口氣：「唉！可怎麼好呢？想起來就教人揪心！」

皇帝天天召御醫到瀛台請脈，脈案亦天天發交內奏事處，供三品以上大員閱看。然而皇帝除了肝火旺以外，並無大病，是徐桐知道的。此時聽慈禧太后的話風，微有想廢立而彷彿有所顧忌似的。他自覺三朝元老，應參定策之功，便即朗聲答奏：「皇太后受文宗顯皇帝付託之重，戡平大亂，匡扶社稷，聖明獨斷。奴才不勝拜服。」

這段話聽來有些文不對題，而言外之意，都寄託在那句「聖明獨斷」上頭。慈禧越覺滿意，語氣也更慈和了。

「文宗歸天的時候，外患內憂交逼，都靠你們一班忠心耿耿的人，同心協力，才有今天，你的精神也還很好，仍舊要替我多照顧照顧。」

「是！奴才一息尚存，不敢躲懶。」

「禮部尚書是個要緊的缺分。國家的大經大常，造就人才，都靠禮部堂官盡心。裕祿放出去了，你看，禮部尚書補誰好？」

這一問，問得徐桐精神大振，他夾袋中有個人，早就要讓他脫穎而出了。此時略想一想答道：「論當今旗人中的人才，以理藩院尚書啟秀為第一。此人是個孝子，品行端正，真正是個醇儒！」

「他是翰林出身嗎？」

「是！同治四年的翰林。」

「原來是崇綺一榜！」慈禧太后說，「是翰林就可以。」

向例，吏部及禮部尚書，非翰林出身，不能充任。啟秀具此資格，慈禧太后便接納了徐桐的保薦。隨即召見軍機，面諭以啟秀調補禮部尚書。

這是徐桐幾個月來，第一樁稱心快意之事。而慈眷優隆，又不止於此。等他退到朝房，太監傳諭賜膳，賞的是從御膳中撤出來的燒方與填鴨。徐桐這天是齋期，但御賜珍味，不能不吃，吃了不算罪過。這樣一想，心安理得地吃得一飽，坐轎回府。

一回家，便有客來，一個是新膺恩命的啟秀；一個是啟秀的同年，穆宗的老岳，同治四年的狀元崇綺。

原來軍機處的章京抄了恩旨到啟秀那裡去送信報喜，恰好崇綺也在。他跟徐桐也常有往來，一個月總有幾天在一起扶乩，談因果報應，因而便與啟秀同車到了徐家。

啟秀為人，德勝於才，很講究忠孝節義。見了徐桐，照平常一樣行過禮說：「多蒙老師舉薦，門生愧感交並，改日再叩謝老師。因為謝恩折子未上，先謝老師，於臣節有虧。」

徐桐的氣量很狹，若是他人說這樣的話，定會生氣。唯獨對啟秀不同，覺得他的看法每每與眾不同，而細細想去，卻很有點道理，誇示於人，足為師門增光，所以格外優容。

「你說得不錯！於今『受職公堂，拜恩私室』者，比比皆是。人心不古，道德淪喪。扶持正氣，端在我輩。」徐桐搖頭晃腦地說：「穎之，端正士風，整頓名教，你雙肩的擔子不輕哦！」

「是！將來總要老師隨時訓誨，庶幾可免隕越。談到端正士風，門生以為應該從釐正文體著手。」

「是啊！八股五百年不廢，總有他的大道理在內，豈可輕言改革？不過釐正文體以外，在引進正人，扶植善類上頭，亦該好好留意。」

這句話正觸及崇綺的癢處。他從愛女嘉順皇后殉節以後，內心一直不安。慈禧太后亦似有意疏遠，以「文曲星下凡」的狀元，在光緒四年外放為吉林將軍去治盜，第五年轉任熱河都統。有個御史仗義執言，說崇綺秉性忠直，宜留京輔國。結果受了一頓申斥，使得崇綺越發疑神疑鬼，因而在光緒九年由盛京將軍內調為戶部尚書以後，一再稱病，終於在光緒十二年正月罷官。一閒閒了十二年，只吃三等承恩公一份俸祿。

他是學程朱的，言不離孔孟，但沒有學會孟子的養氣之道。這十二年的老米飯，真吃得口中淡出鳥來，在啟秀家聽得徐桐有不經軍機而獨力保薦禮部尚書的大法力，心中便霍然而動。此時見徐桐有此表示，正好搭上話去，「中堂，」他說：「為國求賢，正是宰相的專職。即如薦穎之出長春曹，內舉不避親，真正大公無私。朝廷有公，斷斷乎是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了！」

這一頂高帽子，戴得徐桐飄飄然，舒服非凡。他當然知道崇綺的處境，也很想引為羽翼，無奈慈禧太后跟他有心病，貿然舉薦，必碰釘子，而且這個釘子會碰得頭破血流，所以一直有著力不從心之感。

此時感於情誼，也覺得是一個好機會，必得拉他一把。不過慈禧太后那塊心病，總得先化解掉，才有措手之處。轉到這個念頭，靈機一動，很快地有了主意。不過，他的主意還不便讓方正的門生知道。所以等啟秀告辭時，他將崇綺留了下來吃素齋。

雖吃素齋，不忘美酒，兩人都是好酒量，當此新黨大挫，潰不成軍之際，自然開懷暢飲，酒到微酣，真情漸露，徐桐喉頭癢癢地有些話要說了。

「文山，」他喚崇綺的別號說：「如今有件關乎國本的大計，看來你著實可以起一點作用。」

聽得這話，崇綺始而驚喜，繼而悵然，話不著實！從入仕以來，就沒有聽誰說過，他可以在朝局中起一點作用。何況是關乎國本的大計！

「蔭軒，」徐桐是前輩，年紀又長。不過崇綺沾了裙帶的光，是個公爵，所以亦用別號稱徐桐，「有關國本的大事，怎麼會謀及閒廢已久的我？更不知道如何發生作用？」

「當局者迷！」徐桐喝口酒，一面拈兩粒松仁癟著嘴慢慢咬，一面悠閒說道：「如今慈聖有樁極大的心事你總想得到吧？」

「我無從揣測。請教！」

「皇上至今無子，往後恐怕更沒有希望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

這一問將崇綺問住了。想想二十四年前皇帝女婿「出天花」而崩，愛女繼之以被逼殉節的事，不免悲痛地掉了兩滴老淚。

「與其柩前定策，匆遽之間迎外藩入承大統。無如早早－－」徐桐吃力地吐出兩個字：「廢立！」

臣下談廢立，是十惡不赦的第一款大罪。雖明知不礙，心頭仍舊一震。崇綺定定神說：「這，何不斷然下懿旨？能立就能廢！」

「話是不錯。但總得有個人發動。」徐桐略略放低了聲音，「文山，你別忘了，你跟別人的身分不同。」

這下才提醒了崇綺，自己是椒房貴戚。而廢立是國事，也是家事，親戚可以說話的。然而，這話怎麼說呢？

「你可以為女婿說話。照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的懿旨，今上是承繼文宗顯皇帝為子，入承大統，為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嗣，即承繼大行皇帝為嗣。這段意思，你倒細細去參詳看！」

崇綺點點頭，凝神細想。照當初的上諭，帝系應該仍是一脈相承的。穆宗雖然無子，但將來該有一個做皇帝的兒子。當今皇帝即令有子，繼位以後，卻須尊穆宗為父。這就是說，今上有一項極神聖的責任，須生子保持統緒的一貫。倘或無子，便失卻兩宮太后當初迎立的本意了。

「我明白了，今上如果無子，就不配做皇帝。可是，」崇綺忽又困惑，「這話只要敢說，人人都可以說！」

「對！不過，由你來說最適宜。為什麼呢？因為皇上無子，不就耽誤了你的外孫了嗎？」

「啊，啊！原來有這麼一層道理在內。」崇綺精神抖擻地說：「不錯，不錯！這有關國本的大計，我可以發生一點兒的作用。」

於是從第二天起，崇綺遇到機會就要發怨聲，說皇帝對不起祖宗，對不起「皇考」，對不起「皇兄」！幸虧還有慈禧太后主持宗社大計，否則多病的皇帝，一旦崩逝，繼嗣無人，外藩爭立，勢必動搖國本。

這番論調出於「崇公爺」之口，確有不同的效果。因為他是慈禧太后的「親家」，就不免令人想到，他敢說這樣的話，可能是「慈禧」的授意。由於皇帝是慈禧太后所選立，不便出爾反爾，又下懿旨貶廢。所以策動崇綺，以椒房懿親的身分，炮製輿論，慢慢形成一種主張廢立的風氣，則如水就下，事易勢順，可以在很自然、很穩定的情勢中，完成大位的轉移。說起來也是慈禧太后謀國的一番苦心。

當然，這是一種比較有見識的看法。有見識的人尚且如此，沒見識的人自然更以為廢立是勢所必行之事。此輩不關心一旦廢立會引起怎樣的因果，只關心誰將取而代之？因為擁立是取富貴千載不遇的良機，這一寶押准了，終身吃著不盡。

於是，旗下大小官員跟至親好友相聚，常會悄然相詢：

「你看，皇上換誰啊？」

最有資格回答這句話的，是李蓮英。可是，他守口如瓶，絕不透露隻字。事實上，他也不知道「皇上換誰」。甚至慈禧太后亦復茫然，有著無所措手之苦。

如果廢立而另立新君，自然是在宣宗一系的子孫中挑選。慈禧太后苦思焦慮而委決不下的：是不知道該為文宗立嗣，還是為穆宗立嗣？

如果為文宗立嗣，自己仍然是太后的身分，依舊可以垂簾聽政，只是宣宗嫡親的孫子，在世一共十三個，皆已成年，繼位便可親政，垂簾之議，無法成立。為穆宗立嗣呢，宣宗的曾孫，「溥」字輩的幼童甚多，迎養入宮，固可仿照宋朝宣仁太后以及本朝孝莊太后的故事，獨裁大政。但是慈禧太后有兩層顧慮：第一、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穆宗崩逝之初，以吳可讀的尸諫，尚且不肯為他立嗣，而二十餘年之後，忽又接納吳可讀的諫勸，不明擺著是想抓權？當今皇帝親政之初，自己曾一再表明心跡，垂簾不足為訓，是迫於情勢的不得已之舉。既然如此，又何可自相矛盾？

第二、幼童教養成人，得能親政，至少要十年的工夫。慈禧太后自覺精力大不如前，難擔這份重任。而且穆宗與當今皇帝，皆是親手教養，誰知兩個都是不孝之子！倘或心血灌溉而又出一個不孝的孫子，豈不活活氣死？轉到這個念頭，慈禧太后又灰心、又膽怯，想都不敢往下想了。

※　　　　※　　　　※

然而皇帝病重的流言卻越來越盛了，以致法國公使，重申前請，再度薦醫。

這一次接見法國公使呂班的是慶王與新任兩位總理大臣袁昶與許景澄。慶王圓滑，袁昶敏捷，而許景澄則熟諳國際禮儀。三個人合力對付，滴水不漏，呂班無奈，只好說實話了。

「薦醫不是為治病吃藥，實在是貴國的舉動太離奇了！」呂班取出一束報紙遞給慶王，「上海的新聞紙上有詳細的記載，貴國皇帝，康健如昔，而經常宣佈藥方，這樣的情形，聞所未聞，頗引起驚疑。現在各國會商決定，要驗看大皇帝的病症。果然有病，疑慮自釋。本人奉到本國的電令，非看不可！」

最後一句話很不禮貌，而慶王和袁、許二人，不敢提出抗議，因為瞭解到後果的嚴重。為了董福祥的甘軍，在八月裡揍了英國和美國公使館的職員，英、俄、德各國都借保護使館為名，派兵入京，正在交涉要求他們撤退。如果一定不准法國公使驗看皇帝的病狀，不但使撤兵的交涉更為棘手，而且各國還可能以中國將發生極大的內亂，必須作有效的自保之計為借口，增添軍隊入京。

「其實，看亦無妨！」洪鈞的同年，並接踵洪鈞而出使過法、德、俄各國的許景澄說：「洋人講究衛生，對個人的健康，看得很重。像皇上那樣精神萎靡，臉色發黃髮白，在洋人看，就算是有病了！」

「這話說得不錯！」慶王下了決心，「我跟榮仲華商量一下，據實陳奏。」

※　　　　※　　　　※

「怎麼？」未等慶王說完，慈禧太后的臉色就變了，「咱們中國的皇帝有病，與他法國有什麼相干？一再要來管閒事！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各國公使，例規是可以來看的。」慶王含含糊糊地答了這一句，緊接著又說：「橫豎皇上有病是真，也不怕洋人看。」

說著，慶王伸手向後招一招，示意榮祿進言。

「慶王的陳奏甚是！」榮祿便幫腔：「既然皇帝真有病，不教洋人看，反而不好，目前不但洋人不明白內情，有許多閒話，就是南邊不知道京裡情形的，亦有流言，說皇上沒有病。如果讓法國醫生看一看病，報上一登，大家就會說：皇上真的有病，都請洋醫進宮瞧病了！倒是闢謠的一法。」他停一下，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雙手捧上。「奴才這裡有兩江督臣劉坤一的一封信，請老佛爺過目。」

慈禧接信來看，只見上面寫的是：「天下皆知聖躬康復，而醫案照常，通傳外間，轉滋疑義。上海各洋報館恃有護符，騰其筆舌，尤無忌憚，欲禁不能。可否奏請停止此項醫案，明降諭旨，聲明病已痊癒，精神尚未復元。當此時局艱難，仍求太后訓政，似乎光明正大，足以息眾喙而釋群疑。以太后之慈，皇上之孝，歷二十餘年始終如一，常變靡渝，固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亦莫非公與親賢調護之力。」

看完，慈禧太后往地下一扔，冷笑說道：「劉坤一居然也這麼說！」

「連劉坤一都這麼說，他人可想而知！」榮祿答道：「准洋人看一看皇上，實為有益無害。」

榮祿不慌不忙地拾起擲還的信。同時慶王也說：「榮祿所奏，是實在情形，求皇太后明鑒。」他緊接著說，「至於洋醫進宮給皇上看病，應該如何佈置，奴才自會跟榮祿、總管內務府大臣商量著辦，總以妥當為主。」

「你們能擔保，一定妥當嗎？」

慈禧太后心想，慶王主管洋務，當然也要陪在一起，此外還該找一個能夠監視慶王的人。倘或慶王遷就洋人，軍機上如剛毅固然會反對，但身分不同，怕他不敢說話。所以要找一個地位與慶王相仿而又敢說話的人，方能監視得住。

這樣轉著念頭，隨即想到一個人。這個人嫉洋如仇，對辦洋務的人，素無好感。身分行輩較慶王略微差一些，但也不礙。只要他敢說話就行了，這個人就是端王。

「是！」等慈禧太后加派了這兩名親貴，榮祿承旨複述了一遍：「派慶親王、端王會同軍機大臣照料洋醫進宮為皇上請脈。」

「監視」改了「照料」，並非述旨有誤，是一種冠冕堂皇的說法。慈禧太后點點頭：「你們好好兒照料吧！」

※　　　　※　　　　※

退回寢宮，傳膳既罷，慈禧太后照例散步消食，宮中稱為「繞彎兒」。跟在她身後的，只有極少的幾個人。但必有大總管李蓮英，或者二總管崔玉貴，而通常是李蓮英與崔玉貴都跟著，因為她往往在繞彎兒的時候想心事，想到該辦的事，隨即會交代。

這天所想的是法國公使薦醫一事。雖然榮祿力請，並且擔保妥當，她總覺得不能放心，萬一洋醫診脈，說是皇帝沒有病，消息一傳出去，那就莫說將來的廢立無所借口，眼前的訓政亦變成假借名義了！

「你們看，」慈禧太后邊走邊說，「洋醫生進宮，瞧了皇上的病會怎麼說？」

李蓮英和崔玉貴都是將慈禧太后的心思，揣摩得熟透了的人。所不同的是，李蓮英知道了她的心意，還得想一想別人，而崔玉貴卻只知道「老佛爺」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因此，顯得李蓮英的思路就不及他敏感了。

略等一等見大總管不開口，崔玉貴當仁不讓地答說：「有病想沒病，難！沒病想有病，那還不容易嗎？」

慈禧太后心想，這話不錯啊！不過到底是母子的名分，她不便明言：那就想法子將皇上弄出點病來，好瞞洋人的耳目。只點點頭說：「你傳話給內務府大臣，讓他們好好兒當心。」

「喳！」崔玉貴響亮地答應。

「聽清了老佛爺的話！」李蓮英知道崔玉貴做事顧前不顧後，述旨亦不免參入己意，因而特意叮囑：「是好好兒當心照料！別莽莽撞撞地惹出麻煩來。」

等崔玉貴一走，慈禧太后就近在儀鸞殿後的石亭中坐下來。遇到這樣的情形，大致總有些話要跟李蓮英說，而所說無非機密。所以所有的太監與宮女，在進茶以後，都站得遠遠地，若無手勢招呼，決不敢走近。

「我看那件事，趕年下辦了吧！」慈禧太后面無表情地說：

「也省得洋人再嚕囌。」

「是！」李蓮英答說，「外頭也很關心這件事，常有人跟奴才來打聽消息，奴才回他們：一概不知。」

「倒是那些人啊！」

「左右不過王府裡的人。」李蓮英說，「老佛爺也別問了，就趕緊拿大主意吧！」

「拿這個主意好難噢！」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反正，五、六、七這三房都不成。」

這意思是行五的惇王、行六的恭王、行七的醇王，這三支的「載」字輩，皆已成年，不在考慮之列。於是，李蓮英有句蓄之已久的話，輕巧巧地說了出來：「那可就只有慶王府家的老大夠資格了！」

夠資格入承大統，要有兩個條件：第一、近支載字輩；第二、未成年。宣宗一系，固然還有長房的溥倫、溥侗，再往上推，仁宗一系，亦還有咸豐、同治年間稱為「老五太爺」的惠親王綿愉的兩個孫子載潤、載濟，年齡卻都在四十以下，二十以上，皆不合格。這一來，所謂「近支」，就得數高宗一繫了。

高宗子女甚多，對皇帝來說，亦有親疏遠近之分，最近的是慶僖親王永璘。因為仁宗與慶僖親王都是孝儀純皇后魏佳氏所出，同父同母的手足，自然親於同父異母的兄弟。而慶僖親王唯一的孫子，就是慶王奕劻。

奕劻有兩個兒子。次子方在襁褓，李蓮英口中的所謂「老大」名叫載振，今年十四歲，亦常隨母入宮，姿質平庸而嘴生得很甜，「老佛爺、老佛爺」地叫個不停。慈禧太后心中一動，遲疑地問道：「不嫌遠了一點兒嗎？」

「再沒有近的了！」李蓮英答得很爽脆。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又問：「小振今年多大？」

「不是十三，就是十四。」

「年紀倒正合適。」慈禧太后心想，有三四年的心血灌溉，即有收穫，越發動心了。

話雖如此，卻不願遽作決定。「再看看吧！到底是件大事，也不能太馬虎了！」她換了個話題問：「這一陣子有什麼好角？」

萬壽將近，傳喚梨園名角承應第一大「堂會」一事，李蓮英早就跟內務府大臣商量過多少次了，當下不慌不忙地答說：「生角是孫菊仙、小叫天、紅眼王四、龍長勝，旦角是時小福、陳石頭、響九霄、於莊兒、十三旦－－。」

「啊，我想起來了，有人說有個叫秦五九的，很不錯。你知道這個人不？」

李蓮英當然知道秦五九－－秦稚芬。即或以前不知其人，這一陣子也應該有所聞。因為秦稚芬最近有一樁義舉，可與王五護送安維峻至戍所媲美。原來張蔭桓自奉發變新疆地方官管束的嚴旨以後，廣東同鄉怕事都不敢理他，而且冤家路狹，刑部所派押解的司官，還是與張蔭桓有宿怨的一個同鄉，正好公報私仇，提人過堂，公事公辦，絲毫不留情面。好不容易刑部過了關，還要解到兵部武庫司過堂，領取「發往軍台效力」的公文，時已過午，大小官兒都回家過節去了，押解官一言不發，吩咐押回刑部。張蔭桓眼看出獄後又入獄，惶窘無計，滿面流淚，幸虧陳夔龍在職方司趕辦要公，得信趕來，代為料理，方得了事。

一上了路便是秦稚芬照應，上下打點，多方囑託，親自送到張家口，灑淚而別。回到京裡，杜門息影，已經報了官廳除名，一切徵召，皆可不應。李蓮英不便明言其故，只好這樣答說：「人不在京裡，玩藝兒也不見得怎麼出色。」

「那就算了！」慈禧太后又想起件事，「各國公使夫人要來給我拜壽，我已經許了她們了，讓她們到西苑來玩一天。洋婆子最喜歡打破沙鍋問到底，如果問到那兩個沒良心的東西，可怎麼辦吶？」

「兩個沒良心的東西」是指瑾妃、珍妃姊妹倆。妹妹打入冷宮，衣不暖、食不飽，姐姐亦是幽居永巷，每日隨班定省，慈禧太后連正眼都不看她。這些情況不足為外人道，自然亦以不宜讓她們與外賓見面，免得露了馬腳，所以得想個法子搪塞。

這難不倒李蓮英，略想一想答說：「老佛爺萬安！奴才有主意。」卻不說是何主意。

到了各國公使夫人覲見之日，李蓮英覓了兩名宮女，假扮瑾妃、珍妃姊妹。好在語言隔閡，只要說通了任傳譯之責的德菱、龍菱兩姊妹－－八旗才子，新近卸任返國的駐日公使裕庚的一雙掌珠，就盡不妨指鹿為馬。

接著是法國公使所薦的醫生，進宮「驗看」皇帝的病症。御顏蒼白，天語低微，在洋人看，當然不能算健康。監視的王公大臣，惴惴然捏一把汗的是，深怕皇帝發一頓牢騷，自道沒病，而終於沒事。

萬壽熱鬧過去了，慈禧太后所擔心的，洋人可能會替她帶來的麻煩也過去了，一年將盡，早作新春之計，應該動手換皇帝了！

※　　　　※　　　　※

十一月底先有一道上諭：「現在聯躬違和，所有年內及明年正月應行升殿一切筵宴，均著停止。明年正月初一日，朕親率王公百官，恭詣皇極殿，在皇太后前行禮。」這表示年前年後，一切祭祀大典，應該由皇帝行禮，亦將派人恭代。

廢立有了進一步的跡象，接下來便自然而然產生一個朝中人人關心的疑問，新皇帝到底是誰？於是，李蓮英在與慶王一夕密談以後，放出風聲，說繼承大統的，可能是載振。同時又派人去打聽，大家對此風聲，是何反應。

反應實在不佳！因為載振是不折不扣的褲褲。「是他啊？」有人爽然若失地說。「不會吧？這位大爺望之不似人君。」也有人這樣批評。

更有一種看法：「絕對不是！不說別的，只論親疏遠近，宣宗一支的親王、郡王、貝勒、貝子，肯以大位拱手讓人？」作此評論的人，以宗人府、內務府的官員居多，他們比較接近親貴，所持的看法，確有根據。像載漪就說過：「老慶封王都嫌太便宜了！他家還能出個皇上？」

李蓮英很見機，見此光景，不敢再提載振，反勸慈禧太后還是在「溥」字輩的幼童中物色為妙。於是，臘月十七傳宣一道懿旨：定在臘月二十，召集近支王公會議，凡「溥」字輩而未成年者，由其父兄攜帶入宮，聽候召見。

到了那天，近支「溥」字輩的孩子，都按品級穿起特製的小袍小褂，一樣朝珠補褂，翎頂輝煌，裝點成「小大人」的模樣。但儘管在家時母親、嬤嬤一再叮囑，要守規矩，入宮後父兄叱斥管束，加意防範，可是童心不因官服而改，一個個擠眉弄眼，只要大人稍微疏忽一下，就都溜出去追逐嬉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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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的會議，也有皇帝。如今的坐法與未親政以前不同，那時是慈禧太后坐在御案後面，皇帝坐在御案前面。現在是仿照宋朝劉後與仁宗母子一起問政的辦法，后帝並坐，一個在左，一個在右。

行完了禮，慈禧太后推一推不知是冷還是怕，所以臉色發青的皇帝說：「你跟大家說吧！」

「是！」皇帝有氣無力地應一聲，然後，手扶御案，俯視著說：「我病得很久了，到現在也沒有皇子，真是愧對祖宗，愧對老佛爺養育之恩。宗社大計，應該早早有個妥當的主意，特為求老佛爺主持，替穆宗立嗣。你們有什麼話，趁早跟老佛爺回奏。」

從訓政以來，后帝同臨，照例由皇帝說一段開場白，接下來便是慈禧太后補充，「皇帝的話，你們都聽見了！」她說，「從四月以來，皇帝總覺得自己錯了，憂憂鬱郁的，於他的身子也不相宜。這三個多月，皇帝一再跟我說，讓他息一息肩。這件事，我不便獨斷獨行，所以今天找你們來，聽聽你們的意思。大家有話儘管說，這是不能再大的一件大事，不用忌諱什麼！要是這會兒不說，退下去有許多閒言閒語，可別怪我不顧你們的面子！」

原是鼓勵發言，只為最後這句話的威脅之意，嚇得一個個都打寒噤，想說也不敢說了。

「溥倫！」慈禧太后指名督促：「你是宣宗的長孫，你怎麼說？」

「為穆宗立嗣，是應該的。」溥倫答說，「至於立誰？請老佛爺作主。」

「倘如替穆宗立嗣，當然是在你那些小兄弟當中挑。」慈禧太后問道：「你看，是誰比較有出息啊？」

此言一出，有子可望繼承穆宗為嗣的「載」字輩王公，無不緊張。慈禧太后固然不會憑他一句話，就作決定，但先入之言，容易見聽，如果有兩個人在慈禧太后心目中不分軒輊，那時想起溥倫的話，關係出入就太大了。因此，都屏聲息氣，側著耳朵聽他如何奏對？

溥倫亦很世故，他不願得罪他的任何一位堂叔，想一想答道：「照奴才看，除了奴才以外，都是有出息的。」

慈禧太后又好氣，又好笑，呵斥著說：「那裡學來的油嘴滑舌？」接下來指名問溥偉：「你襲爵了！應該讓你說話，這件事你有什麼意見？」

溥偉是恭王的長孫，載瀅之子而為早在光緒十一年即已去世的載澂的嗣子。載澂與穆宗最親密，而慈禧太后在所有的侄子中，亦最鍾愛載澂，所以當恭王薨逝，特命溥偉承襲「世襲罔替」的王爵，大家都稱他「小恭王」。

「小恭王」本人便有入承大統的資格，而慈禧太后指名相問，即有當他局外人之意。一想到此，溥偉不免洩氣，敷衍著說：「奴才年紀輕，這樣的大事，不敢瞎說！凡事都憑老佛爺作主。」

不但溥偉，其餘的人亦都是這樣說法，這使得慈禧太后有意外之感。原以為大家雖不會明爭，但會找許多理由來彼此牽制，形成僵局，那時就得採取進一步的措施，親眼看一看「溥」字輩的那些孩子，再作道理。

誰知所謂會議，竟是會而不議。這也使慈禧太后意識到，如今這班小輩，才識固然不及他們的父叔，而自己的權力，又過於往日。看起來跟他們談不出什麼名堂，還得另外找人商量。

這個人不是李蓮英，她很明白，李蓮英只能順從她的意旨，想法子將她所想做的事做到。一件事該不該做，或者不做這件事，而做另外一件事來代替，就只有一個人敢在她面前侃侃而談。這個人就是恭王的長女，而為慈禧太后撫為己女，依中宮所出皇女之例，封為固倫公主，稱號是「榮壽」。

從慈禧太后到太監、宮女，都管榮壽固倫公主叫「大公主」。宣宗一系凡是「載」字輩而在世的，都是大公主的弟弟，然而卻沒有人敢叫她「大姐」，亦都叫她「大公主」。一半是體制所關，一半亦是敬畏大公主之故。

連慈禧太后對大公主亦有三分忌憚之意，每遇命婦入宮，進獻式樣新穎、顏色鮮艷的衣飾，慈禧太后在攬鏡自喜之餘，總是切切叮囑左右：「可別讓大公主知道了！」

廢立一事，慈禧太后始終沒有跟大公主談過，是怕她表示反對。

不過，她知道大公主非常冷靜，如果事在必行，她就不會作徒勞無功的反對，而是幫她出主意，怎樣把事情做好。

「看大公主在那兒？」慈禧太后對李蓮英說：「我有要緊話跟她說。」

於是李蓮英派人傳宣懿旨。等大公主一到，他隨即揮退所有的太監、宮女，親自在寢宮四周巡視，不准任何人接近。

因為他已猜到慈禧太后要跟大公主談的是什麼。

早寡而已進入中年的大公主，是唯一在慈禧太后面前能有座位的人。不過，她很少享受這一項殊恩，尤其是當皇帝、皇后、以及諸王福晉－－她的伯母或嬸母入覲時，更不會坐下。唯有在這種母女相依，不拘禮數的時候，她才會端張小凳子坐在慈禧太后身邊，閒話家常。當然，偶爾也參與大計。

這天慈禧太后召集近支王公會議，以及宣旨命「溥」字輩的幼童入宮，大公主已微有所聞，所以在奉命進見時，她先已打聽了一下，如果是懷塔布的母親，或者榮祿的妻子入宮，多半是找牌搭子，聽說單只召她一個人，而且由外殿一回內宮就來傳喚，不由得便想到，可能是要談廢立之事。

一想到此，大公主的心就揪緊了！多少年來，皇帝心目中認為可資倚恃的只有兩個人，一個「翁師傅」，一個「大姐」。誰知變起不測，皇帝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每次聽人說起，被幽在瀛台的皇帝，衣食竟亦不周，總要關起門來飲泣一場，然而她無法私下接濟，也不敢向慈禧太后進言。因為她深知太監的陰險忮刻，倘或因此而受慈禧太后的責罰，必然遷怒於皇帝，不知道會想出來一些什麼惡毒的花樣去折磨皇帝。

自秋徂冬，多少個失眠的漫漫長夜，她在盤算皇帝的將來。起初，一想到廢立，就會著急，恨不得即時能將載漪之流找來，痛斥一頓，慢慢地不免懷疑，皇帝被廢，真個是件不堪忍受的事？反過來又想，照現在這樣子，皇帝又有什麼生趣？往遠處去看，又有什麼希望？

這些令人困惑的念頭，日復一日地盤旋在心頭，始終得不到解答。而終於有一天大徹大悟了！那是在法國公使薦醫為皇帝診視以後。據說：法國醫生隨帶的翻譯向人透露，皇帝的食物中有硝粉，久而久之，中毒而死而不為人知。這樣看來，廢立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保得住皇帝的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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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我做錯了一件事！應該挑『溥』字輩的，替你那自作孽的弟弟承繼一個兒子，倘若如此，那有今天的煩惱？虧得老天保佑，我身子還硬朗，如今補救也還來得及。」慈禧太后握著大公主的手說，「女兒，這件事我只有跟你商量。你看，誰是有出息的樣子？溥偉怎麼樣？」

大公主心裡明白，慈禧太后言不由衷，而且她也早就想過不止一遍了，穆宗崩逝之日，慈禧太后宣佈迎當今皇帝入宮，醇王驚痛昏厥，不是沒有道理的。為了愛護同胞手足，說什麼也不能讓他們有非分的遭遇。

「溥偉不行！」她斷然決然地答說：「太不行了！」

「那麼，誰是行的呢？」

「老佛爺看誰行，誰就行！十二三歲的孩子，也看不出什麼來。不過，身子總要健壯才好。」

「這句話很實在。」慈禧太后不覺露了本心，「我看，載漪的老二不錯，長得像個小犢子似的。」

聽得這話，大公主倒失悔了。她的本意是，穆宗與當今皇帝的身子都嫌單薄，懲前毖後，所以作此建議，不想無形中變成迎合。載漪的次子名叫溥俊，他的母親是皇后的胞妹，也就是慈禧太后的內侄孫，所以溥俊是慈禧太后心目中最先考慮的人選。而大公主很討厭這個侄子，身體確是很好，十四歲的孩子已長得跟大人一樣，但一臉的橫肉，嘴唇翹得老高，而且言語動作，無不粗魯，從那一點看，都不配做皇帝。

因此，她特意保持沉默，表示一種無言的反對。見此光景，慈禧太后也就有點說不下去了。

這使得大公主微感不安，畢竟是太后又是母親，不能不將順著。所以想了一下說：「轉眼就過年了，那幾個孩子都要進宮來磕頭，老佛爺也別言語，只冷眼看著，誰是懂規矩的，有志氣的，就是好的。」

「我也是這麼個主意。到時候你替我留意。」

「是！」大公主問道：「這件事在什麼時候辦呢？」

「反正總在明年！」

「皇上呢？總得有個妥當的安置吧！」

慈禧太后一愣。因為從沒有人敢問她這話，她也就模模糊糊地不暇深思。這時想起來，覺得確實應該早為之計。便即說道：「當然該有個妥當的安置。不過，過去還沒有這樣的例子，我也不知道要怎麼樣才算妥當。你倒出個主意看！」

「當然是封親王。」大公主從容答說，「明朝有個例子，似乎可以援用。」

「啊！啊！」慈禧太后想起《治平寶鑒》中有此故事，「英宗復辟！」

「是！」

英宗自南宮復辟，病中的景泰帝，退歸藩邸。原為郕王，仍為郕王。當今皇帝未迎入宮以前賜過頭品頂戴，並未封爵。但以古例今，當然應封親王。慈禧太后慨然相許：「一定封親王，一定封親王。」

得此承諾，大公主心中略感安慰。本想再為珍妃求情，轉念一想，實可不必。慈禧太后既有矜全之意，到時候自然恩出格外，讓她隨著被廢的皇帝一起歸王府。此時求情，不獨無用，且恐惹起慈禧太后的猜疑，更增珍妃的咎戾。

※　　　　※　　　　※

大年初一，親貴的福晉，都帶著未成年的子女進宮，為慈禧太后賀歲。最令人矚目的，自然是溥俊，而慈禧太后似乎忘了大公主「冷眼看著」的建議，特為將溥俊喚到面前來說話。

先問功課，後問志向。溥俊揚著臉大聲答說：「奴才願意帶兵！替老佛爺打洋人，把洋鬼子都攆到海裡去，一個也不許留在咱們大清國。」

「你的志向倒不小！」慈禧太后笑著又問：「你說願意帶兵，可會打槍啊？」

「會！奴才的槍打得准。老佛爺要不要看奴才打槍？」

這倒不是說大話。光緒二十年七月，下詔宣戰以後，朝命另練旗兵，以原有禁軍中的滿洲火器營、健銳營、圓明園八旗槍營及漢軍槍隊，合併編成一大支，名為「武勝新隊」。特派端郡王載漪及兵部尚書敬信主其事。載漪並且奉派管理神機營，八旗子弟兵盡歸掌握，儼如同治初年的醇王。溥俊生性不樂讀書而好武，經常在南苑玩槍，「準頭」練得極好。此時巴不得能夠露一手，但慈禧太后卻無興趣，擺擺手說：「我知道你打得好！不過讀書也要緊！書本兒上的東西才有大用處。你懂嗎？」

溥俊想不出書本上的東西有何大用處，更無法領略慈禧太后寄以厚望，期成大器的深意。只是貴家子弟，從小便被教導，尊長的話絕不可駁回，所以雖不懂而仍然響亮地回答說：「懂！」

※　　　　※　　　　※

從這天起，各王公府第都知道慈禧太后屬意溥俊。雖然很有人不服氣，但卻不能不承認溥俊的條件比任何人都來得好，第一，他有個在親貴中最有實權的父親；第二，他有跟慈禧太后關係最親近的母親。

當然，在載漪是早就意料到的，亦可以說是早就在培養的。如今時機快成熟了，更應該切切實實下一番工夫。密密召集謀士商議，有人獻上一計，說應該師法「商山四皓」的故智，請幾位為慈禧太后所看重的老臣，來教導溥俊。一則，可以烘雲托月地長溥俊的聲價；再則，這幾位老臣在慈禧太后面前，一定會常說溥俊的好話，遇到機會，一言便可定國。

載漪亦覺得這是一舉兩得，面面俱到的好計，欣然接納，立即著手。下帖子請了兩位客人：一個是徐桐，一個是崇綺。

下了請帖，又派人去面請，特意聲明，請便衣赴約。這是載漪表示謙恭，不敢用親藩的身分。否則，即令是位極人臣的大學士，五等爵首位的承恩公，見了「王爺」亦得大禮參見。

客人連袂而至，載漪降階相迎。「崇公、徐先生，」他笑容滿面地說：「多承賞光，我的面子不小。」

這也謙虛得沒有道理了。王府相召，何敢不來？兩人不約而同地答說：「不敢，不敢！」

入廳剛剛坐定，載漪便喚出溥俊來，大聲吩咐：「給兩位老先生行禮！」

聽得這話，溥俊一撈長袍下襬，很「邊式」地請了個安。這一下將徐桐與崇綺嚇得避之不遑，踉踉蹌蹌地幾乎摔個觔斗。

側近的聽差，急忙將兩老扶住。等坐定下來，徐桐正色說道：「王爺千萬不可如此！世子前程無量，執禮過於謙卑，有傷大體，亦教人萬分不安！」

「前程無量」四字鑽入載漪耳中，心癢難熬。不由得指著兒子笑道：「前一陣子有人替他算命，說他福澤比我還厚。『玉不琢，不成器』，以後要請兩位老先生費心，多多教導，將來才有出頭的日子。」

崇綺和徐桐在謙謝之餘，少不得問問溥俊的功課。不久，聽差來請入席，賓主推讓了好久，終於由崇綺坐了首席。且飲且談，談到武勝新隊，載漪躍躍欲試地，自道已經練成一支勁旅，總有一天要與洋人一決雌雄。

聽得這話，徐桐滿引一杯，接下來罵洋人，罵張蔭桓，罵徐用儀，罵李鴻章，凡是與洋務有交涉的人，徐桐一概視之為「漢奸」，最後罵到皇帝身上了。

當然，那是不明指其人的罵，「『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聽說宮中搜出夷服，竟是要廢棄上國衣冠、祖宗遺制，喪心病狂到這個地步，真是開國以來的奇禍！」徐桐痛心疾首地說，「慈聖一生行事，我無不佩服，只有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四半夜那件事，做得大錯特錯！」

他所指的，就是穆宗崩逝，慈禧太后迎立當今皇帝「那件事」。舊事重提，觸及崇綺的隱痛，便即黯然停杯了。

「文山，你也別難過！」徐桐安慰他說，「快要為穆宗立嗣了，你應該高興才是。」

這一下倒提醒了載漪，心想：不錯啊！自己的兒子，馬上就要成為崇綺的外孫了！既是外孫，豈有不愛護之理？於是又將溥俊喚出來有話說。

「來！給崇太爺遞酒！」

一聽「崇太爺」這個尊稱，崇綺愣住了，想一想才能會意，笑容滿面地站了起來：「這可真是不敢當了！」

話雖如此，還是將溥俊遞過來的酒，一飲而盡，雙唇嘖嘖有聲，彷彿從未品嚐過這樣的「天之美祿」！

七六　第五部　胭脂井

如果說榮祿如甲午以前的李鴻章，掌握了精銳所萃的北洋兵權，那麼載漪就像當年的醇王，保有指揮禁軍的全權。他的「武勝新隊」改了名字，叫做「虎神營」，猛虎撲羊，而羊洋同音，等於掛起了「扶清滅洋」的幌子。

榮祿的部隊也換了番號，總名「武勝軍」，仿照明朝都督府的制度，設前後中左右五軍：前軍聶士成、後軍董福祥、左軍宋慶－－「霆軍」鮑超手下的大將、右軍袁世凱。另外召募一萬，人為中軍，由榮祿親自兼領。

既為軍機，又握兵權，榮祿成為清朝開國以來的第一權臣。然而慈禧太后並不感受到威脅，她自有駕馭榮祿的手段，更有榮祿絕不會不忠的自信。

儘管如此，榮祿仍有煩惱，因為妒忌他的人太多，而以剛毅為尤甚。他自覺謀國的才具、濟危的功勞，都在榮祿之上，而偏偏官位、權力與所受的寵信，處處屈居人下。因此，常常針對著榮祿的一切發牢騷。榮祿是極深沉的人，心裡不免生氣，而表面上總是犯而不校。不過，日子久了，也有無法容忍的時候。

一天，軍機會食，剛毅想心事想得忘形了，驀地裡拍著桌子說：「噯！我那一天才得出頭？」

突如其來的這個動作，這句話，使得他的同僚都一驚，榮祿便問：「子良！你要怎麼出頭？」

「你壓在我上面，我怎麼出得了頭？」

剛毅的意思是，四位大學士李鴻章、昆岡、徐桐都在古稀以外，出缺是三兩年間的事。自己這個協辦大學士「扶正」固在意中，只是榮祿與自己的年紀差不多，循次漸進，前面三位大學士一死，榮祿順理成章地正了揆席，而自己要想當首揆，就不知道是那年的事了？

榮祿琢磨出他的言外之意，覺得其人居心可鄙，加以有了三分酒意，便笑一笑答道：「那也容易！等李、昆、徐三位壽終之後，你索性拿把刀來，把我也殺掉，不就當上了文華殿大學士？」

這個釘子碰得剛毅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既窘且惱。只是榮祿面帶笑容，彷彿在開玩笑，認不得真，而且畏懼榮祿也不敢發作，只得乾笑一陣，聊掩窘態。

事後越想越惱，這口氣怎麼也忍不下去。於是剛毅便在公事上找機會跟榮祿為難，每天入對時，只要榮祿所奏有一點點漏洞，他便抓住了張大其詞地反對攻擊。這樣個把月下來，榮祿深以為苦，亦深以為恨，與門下謀士秘密商議，想了條一石二鳥的妙計。

原來慈禧太后三度聽政，盡革新法，覺得能破亦須能立，所以三令五申，嚴限各省督撫認真整頓政務，尤其著重在練兵、籌餉、保甲、團練、積穀五事，認為足兵足食，地方安靖，始可與洋人大作一番周旋，一雪咸豐末年以來的積恥。可是封疆大吏，特別是素稱富饒的省分的總督，兩江劉坤一、湖廣張之洞、兩廣譚鍾麟，資高望重，根深蒂固，對朝命不免漠視。榮祿知道，毛病出在軍機大臣的資望太淺，非立威不足以扭轉頹勢，但已成尾大不掉之勢，所謂「立威」談何容易？

這一石二鳥的妙計，就是讓剛毅出頭，操刀去割那條掉不轉的大尾巴。當然，他在獨對時，決不會透露借刀殺剛毅的本意，只盛讚剛毅人如其名，剛強有毅力，能夠破除情面，徹底清除各省的積弊。慈禧太后深以為然，隨即指示，先發一道「寄信上諭」，指責各省對飭辦各事，「未能確收實效」，特再申諭，「速即認真舉辦」，倘有「不肖州縣，玩視民瘼，陽奉陰違，該督撫即當嚴行參劾，從重治罪。」過了兩天，又發一道「明發上諭」，命剛毅「前往江南一帶，查辦事件」。

所謂「查辦事件」，通常是指查辦參劾案件。而特派軍機大臣出京查辦，則被參的可知必是督撫，因而便有種種流言，揣測兩江總督劉坤一遇到麻煩了。

其實剛毅是去查辦朝廷飭各省舉行的五事。榮祿借慈禧太后的口告訴剛毅：釐金更要切實整頓。江南釐金的積弊甚深，若得剛毅雷厲風行地梳理一番，武衛軍的餉項便有了著落。而剛毅本人，必然大為招怨，有對他不滿的言詞，傳到京裡，那時就可以相機利用了。能去則去，不能去就找個總督的缺，將他留在外面，豈不從此耳根清淨？

這公私兩得的一計，剛毅亦約略可以猜想得到。不過，他有他的打算。從來欽差大臣往往專主一事，或者查案，或者整軍，或者如李鴻章這半年來的欽命差使，治理山東一帶的河道。像這樣國家五大要政，盡在查辦的範圍之中，並無先例。他自覺他的這個欽差，是特等欽差，江南此行，所有督撫都要仰望顏色，這個官癮可過得足了。

當然，他對他的差使是有自信的。能夠平白找出幾百萬兩銀子來，慈禧太后會刮目相看。那時找個機會，教榮祿帶著他的武衛五軍，回任直隸，去看守京師的大門，一任外官，豈可再兼樞臣？那時軍機處就是自己的天下了。

因為各有妙算，所以相顧欣然。剛毅到了江寧，果然震動了地方。四個月的工夫，參倒了不少官兒，少不得也作威作福，搞得百姓怨聲載道。這樣到了七月底，諸事都可告一段落，回京覆命。剛到上海，奉到一道電旨：「廣東地大物博，疊經臣工陳奏，各項積弊較江南為尤甚。如能認真整頓，必可剔除中飽，籌出巨款。剛毅曾任廣東巡撫，熟悉地方情形；著即督同隨派司員，剋日啟程前往該省，會同督撫將一切出入款項，悉心厘剔，應如何妥定章程，以裕庫款之處？隨時奏明辦理。」

剛毅心知道這是榮祿不願他回京所出的花樣，不過，他也不在乎。坐海輪到了廣州，亦如在江寧的模樣，深居簡出。而查詢的公文，一道接一道送到總督、巡撫兩衙門。兩廣總督譚鍾麟，是翁同龢的同年，久任封疆，行輩甚尊，看不慣剛毅那種目空一切的派頭。而且高齡七十有八，難勝繁劇，早就奏請放歸田里，此時決定重申前請，辭意甚堅，所以慈禧太后決定准他辭官。

這本來是榮祿將剛毅留在外省的好機會，只是慈禧太后認為兩廣的涉外事務很多，需要深通洋務而勳名素著的重臣去坐鎮。於是，李鴻章被內定為譚鍾麟的繼任人選。

朝旨未下，已有所聞，李鴻章決定去看榮祿，打算探一探口氣，如果不能像在直隸總督任內，遇事可以作一半主，他還不願作此南天之行。

一見之下，李鴻章不覺驚訝，「仲華，」他說，「你的氣色很不好！何憂之深也？」

榮祿嘆口氣說：「中堂真是福氣人，『日啖荔枝三百顆』，跳出是非圈了！我受恩最重，上頭對我的責備亦最嚴。這幾天，真正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李鴻章瞿然動容，「何出此言？」他問，「仲華，你可以跟我談談嗎？」

「當然！我亦正想去看中堂，倘或計無所出，說不得也要拿中堂拉出來，一起力爭。」說到這裡，榮祿起身，親手去關上房門，然後隔著炕幾，向李鴻章低聲說道：「非常之變，迫在眉睫！」

原來廢立快成為事實了！本是遷延不決的局面，自從剛毅在十月初從廣州回京，情勢急轉直下，因為徐桐與崇綺雖極力鼓吹廢立，但大政出自軍機，僅有為徐、崇兩人說服了的啟秀一個人起勁，自是孤掌難鳴。及至剛毅回京，與啟秀聯成一氣，加以逐去廖壽恆，保薦刑部尚書趙舒翹入值軍機，於是，除了早就退出軍機的錢應溥，毫無主張的禮王世鐸以外，剩下的四個人，三對一，變成榮祿孤掌難鳴了！

可是，這個非常的舉動，慈禧太后拿定主意，非榮祿亦贊成不能辦！因此，他便成了眾矢之的。剛毅、啟秀、趙舒翹每天拿話擠他，要他鬆口，以一敵三，幾有無法招架之勢。而慈禧太后單獨召見時，談及此事，口風亦一次比一次緊，先是勸導，繼而期望，最近則頗有責備的話。看起來再拂「慈聖」之意，怕會惹起盛怒，幾十年辛苦培養的「簾眷」，毀於一旦。政柄兵權，一齊被奪，縱不致為翁同龢、張蔭桓之續，而閒廢恐不能免！

「我是盡力想法子在搪塞。前一陣子劉峴莊的一個電報，讓我鬆了一口氣－－。」

為了搪塞，榮祿曾建議密電重要疆臣，詢問廢立的意見。劉坤一的回電，表示反對，說是「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難防」，這兩句話極有力量，將慈禧太后的興頭很擋了一擋。

「可是今天十一月二十五了！慈聖的意思，非在年內辦妥這件大事不可！快要圖窮而匕首見的時候。中堂，我怕力不從心了！」

不等他說完，李鴻章凜然相答：「此何等事？豈可行之於列強環伺的今天？仲華，試問你有幾個腦袋，敢嘗試此事！上頭如果一意孤行，危險萬狀，如果駐京使臣首先抗議，各省疆臣，亦可以仗義聲討！無端動天下之兵，仲華，春秋責備賢者，你一定難逃史筆之誅。」說到這裡，他自覺太激動了，喘息了一下，放緩了聲音又說：「本朝處大事極有分寸，一時之惑，終須覺悟，母子天倫，豈無轉圜之望？只是除了足下以外，更無人夠資格調停。仲華，你受的慈恩最重，如今又是簾眷優隆，你如不言，別無人言。造膝之際，不妨將成敗利鈍的關係，委屈密陳，一定可以挽回大局！」

榮祿原亦有這樣的意思，只是不敢自信有此力量。如今讓旁觀者清的李鴻章為他痛切剖析，大受鼓舞，毅然決然地說：「是，是！我的宗旨定了。」

「但盼宮闈靜肅，朝局平穩，跟洋人打交道，話也好說些。」

提到洋人，榮祿想起久藏在心的一件事。雖然洋文報紙對維新失敗及廢立諸事，多所譏評，究不知各國公使是何說法？早想託李鴻章打聽一下。不過，打聽的目的變過了，以前是想明瞭各國公使的態度，決定自己的最後態度，此刻他說：「為了搪塞上頭，想請中堂探探各國公使的口氣，我對上頭好有話說。」

李鴻章沉吟了一會答說：「此事我不便先開口問人家，這幾天各國公使要替我餞行，如果提起來，我可以順便問一問。

否則，就無以報命了。」

到了第三天，李鴻章有了答覆。他寫信給榮祿說：各國公使表示，若有廢立之事，各國雖不能干預中國的內政，但在外交上必將採取不承認新皇帝的政策。

這樣的機密大事，本不宜形諸筆墨，而李鴻章居然以書面答覆，正表示他對他所說的話，完全負責。領會到這一點，榮祿的主意更堅定了。

※　　　　※　　　　※

十一月二十八，大雪紛飛，徐桐與崇綺一大早沖寒冒雪，直趨宮門，「遞牌子」請見慈禧太后，為的是兩人擬好了一道內外大臣聯名籲請廢立的奏稿，要請懿旨定奪。

「稿子很好！」可是慈禧太后還是那句話：「你們得先跟榮祿商量好！」

兩人退回朝房密議，決定只傳懿旨，不作商量。倘或榮祿不聽，找個人出來參他，拿頂「違抗懿旨」的大帽子扣在他頭上，看他受得了受不了？

商議停當，隨即出宮，坐轎直奔東廠胡同榮府。帖子一遞進去，榮祿便知來意不善。但絕不能擋駕，且先請了進來再說。

榮祿的起居豪奢是出了名的，那間會客的花廳極大，懸著雙重門簾，燒起兩個雲白銅的大火盆，所以溫暖如春。徐桐和崇綺腰腳雖健，畢竟上了年紀，冷熱相激，頓覺喉頭發癢，咳個不住，主人家的聽差替他們又灌茶、又捶背，鬧了好一會才得安靜下來，跟榮祿寒暄。

三五句閒白過後，徐桐向崇綺使個眼色，雙雙站起，崇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白折子，「奉太后旨意，有個稿子讓你看一看！」他一面說，一面將奏稿遞了過去。

榮祿不能不接，接過來一看案由，果不其然，是奏請廢立，當時大叫一聲：「哎呀！我這個肚子，到底不饒我啊！」說著，一手捧腹，一手就將折稿遞還，等崇綺上當接回，榮祿又說：「昨兒晚上鬧肚子。方纔我正在茅房裡，還沒有完事，聽說兩公駕到，匆匆忙忙提了褲子就出來了。這會兒痛不可當，喲、喲、喲！這個倒霉的肚子！」

話還未完，人已轉身，傴僂著腰，一溜歪斜地往裡走了去。崇綺嘆口氣說：「來得不巧！」

「拉稀不是什麼大毛病。」徐桐答說：「咱們且烤烤火，等一會兒。」

這一等等了將近一個鐘頭，還不見榮祿復出。只是榮家款客甚厚，點心水果接連不斷地送上來，蓋碗茶換了一道又一道。因此，兩老雖然滿心不悅，卻發不出脾氣。

「你家主人呢？」徐桐一遍一遍問榮家下人：「何以還不能出來？」

「累中堂久等！」榮家下人哈著腰答說：「在等大夫來診脈。」

榮祿何嘗有病？藉故脫身，正與武衛軍的一班幕僚如樊增祥等人在籌劃對策。此事已密商了好久，始終沒有善策，到這時卻非定策不可了！反覆衡量利害得失，總覺得無法面面俱到，唯有下定破釜沉舟的決心，力求保全大局。

於是，裝得神情委頓地，再度會客，一進門便拱拱手，連聲「對不起！」然後一面在火盆旁邊坐下來，一面說道：「剛才沒有看清楚，是怎麼回事啊？」

「你請細看！」崇綺將奏稿遞了給他，「仲華，這是伊霍盛業，不世之功！」

榮祿裝作不懂伊尹放太甲、霍光廢昌邑王的典故，一手接奏稿看，一手取銅管撥炭。將炭撥得愈加熾旺，火苗融融之後，很快地將奏稿捏成一團，投入火盆，口中還說了句：

「我不敢看吶！」

兩老大驚失色，想伸手搶救，已自不及，一蓬烈焰，燒斷了載漪想做太上皇的白日春夢。

徐桐氣得身子發抖，顫巍巍站起來，手指著榮祿，厲聲斥責：「這個稿子是太后看過的，奉懿旨命你閱看，你何敢如此！」

「蔭老，」榮祿平靜地說：「我馬上進宮。如果真的是太后的意思，我一個人認罪。」

「好，好！」徐桐知道徒爭無益，唯有趕緊去向端王告變，便說一聲：「有帳慢慢算！」拉著崇綺，掉頭就走。

榮祿不敢絲毫耽擱，立即換了公服，坐車直投寧壽宮北面的貞順門，請李蓮英出來說話。

「這麼大的雪，您老還進宮！」李蓮英問道：「什麼事啊？」

「還不就是你知道的那回事！蓮英，煩你上去回一聲，我有話非立刻跟老佛爺回奏不可！」

「那就來吧！」

李蓮英領著榮祿，一直來到養心殿後的樂壽堂，做個手勢讓他在門外待命，自己便進西暖閣去見慈禧太后，將榮祿的話，據實陳奏。

「他有什麼事呢？」

「榮中堂沒有跟奴才說，奴才也不敢問。不過，這麼大的雪，又是下午，特為進宮『請起』，想來必是非老佛爺不能拿主意的大事。」

慈禧太后想了想，點點頭說：「我知道了，讓他進來吧！」

門外的榮祿，在這待旨的片刻，望著漫天的風雪，盡力想些淒涼悲慘之事，從祖父培思哈在平張格爾之役中殉難想起，接下來想咸豐初年，伯父天津總兵長瑞、父親涼州總兵長壽，並從崇綺的父親賽尚阿進兵廣西平洪楊，在龍寮嶺中伏，雙雙陣亡，一門孤寡，煢煢無依的苦況，以及早年在工部當司官，誤觸肅順之怒，以致因贓罪被捕下獄，所遭受的種種非人生活。再一轉念，記起珍妃就拘禁在景祺閣後，貞順門旁，與宮女住所相鄰的小屋中，每日飲食從門檻底下遞進去，污穢沾染，真個是塵羹土飯！像這樣的天氣，既無火爐，又不見得能夠換一換窗紙，不知道凍成什麼樣子？綺年玉貌的天家內眷，受這樣的苦楚，言之可慘！

就這塞腹悲愴釀成盈眶熱淚，一進門在冰涼的青磚地，「鼕鼕」碰了兩個響頭，叫一聲：「老佛爺！」隨即就痛哭失聲了！

慈禧太后大驚，失去了平日那種任何情況之下，說話都保持著威嚴從容的神態，張皇失措地嚷著：「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徐桐、崇綺到奴才那兒來過了。」榮祿哽咽著說，「各國都幫皇上，就有那麼的怪事，連分辯都分辯不清楚。果真要幹這件事，老佛爺的官司輸了！老佛爺辛苦幾十年，多好的名譽，那一個不敬仰？如今冒這麼大一個險，萬萬不值！倘或招來一場大禍，奴才死不足惜，痛心的是我的聖明皇太后！」說到這裡，觸動這幾個月所受的軟逼硬擠、冷嘲熱諷、諸般委屈，假哭變成真淚，泉湧而出，號啕大哭。

慈禧太后被鎮懾住了！既懾於洋人態度之不測，亦懾於榮祿哭諫的聲勢，不自覺地用一種畏縮讓步的聲音說：「你別哭，你別哭！咱們好好商量。」

「是！」榮祿慢慢收淚，但喉頭抽搐，還無法說得出一整句的話。

「蓮英！」慈禧太后吩咐，「給榮大人茶。」

李蓮英見此光景，料知必有此小小的恩典，早就預備好了。不但有茶，還有熱手巾把子。榮祿磕了頭謝過恩，拿手巾擦一擦眼淚，喝兩口茶，緩過氣來，方始將與樊增祥等人商定的計劃，說了出來。

「皇上身子不好，也沒有幾年了！」他說，「宋朝的成例，不妨倣傚，宋仁宗沒有皇子，拿侄子撫養在宮裡，後來接位就是英宗－－」

「啊，啊！」慈禧太后想起來了，《治平寶鑒》上就有這個故事，「這倒也是一法。」

「照奴才看，只有這個法子。如果立溥俊為阿哥，他今年十五歲，再費老佛爺十年辛苦的教導，那時候就什麼都拿得起來了！」

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會說：「這個辦法使得！就有一層，本朝的家法，不立太子，話不好說。」

「依奴才看，總比廢立的話好說些！」

這話近乎頂撞了，但慈禧太后並不在意，只問：「該怎麼說才冠冕堂皇？」

「當初立皇上的旨意，原說生有皇子，承繼給同治爺，現在沒有皇子，就得另外承繼。這是名正言順的事。」

「就照這麼說也可以。你找人擬個稿子來我看。」慈禧太后正一正顏色叮囑：「這件事就咱們兩個，你先別說出去。」

「奴才不敢！」

「你下去吧！」

於是榮祿跪安退出。李蓮英送他出貞順門，兩人駢肩並行，小聲交談。榮祿將與慈禧太后商定的辦法，告訴了李蓮英，同時託他在慈禧太后面前，相機進言，堅定成議，無論如何不能使這個計劃發生變化。

「您老放心！老佛爺答應了的事，不會改的。再說，老佛爺也真怕洋人干涉。如今這個辦法很好，決不會變卦。」

聽得這話，榮祿越發心定。多日以來的憂思愁煩，一旦煙消雲散，胸懷大暢。回到府第，召集僚友，飲酒賞雪，大開笑口。

而在東交民巷的徐桐，卻懊惱得一夜不能安枕。在榮祿那裡受了氣不算，回來又受洋人的氣。這天是西曆一千八百九十九年十二月三十。各國使館歲暮酬酢，排日宴會，輪到比利時公使賈爾牒的晚宴，特為邀了美國海軍樂隊來演奏助興。比國使館緊挨著徐桐的住宅，洋鼓洋號，洋洋溢耳，徐桐想掩耳不聞不可得。直至午夜方得耳根清靜，但心中煩躁，依然不能入夢。到得四更時分，有些倦意上來，卻以與崇綺前一天有約，要進宮去見太后，不能不掙扎著起床。

※　　　　※　　　　※

遞了「牌子」，第一起就「叫」，進了殿亦頗蒙慈禧太后禮遇，行過禮讓徐桐與崇綺站著講話，又命太監端奶茶給他們喝，說是可以擋寒。凡此恩典都足以壯徐桐之氣，心裡在想：那怕榮祿是太后面前第一號紅人，今天也得碰一碰他！「雪是停了，反倒格外地冷！」慈禧太后問道：「你們倆要見我，什麼事，說吧！」

「奴才兩個，昨兒奉了懿旨，到榮祿那裡去了。」徐桐憤憤地說，「誰知道榮祿先裝肚子疼，不肯看奏稿，進去好半天才出來，真想不到的，又裝傻賣呆，拿皇太后欽定的奏稿，扔在火盆裡燒掉了！」

「有這樣的事？」慈禧太后大為詫異。

「皇太后不信，問崇綺！」

「是！」崇綺接口，「如此鞏固國本的大事，榮祿出以兒戲，奴才面劾榮祿大不敬！」

慈禧太后並不重視他所說的「大不敬」那個很嚴重的罪名，只問：「怎樣出以兒戲？」

於是崇綺將當時令人啼笑皆非的遭遇，細說了一遍，慈禧太后想像榮祿玩弄這兩個糟老頭子於股掌之上的情形，差點笑了出來。

忍住笑已經很不容易，若說慈禧太后會如徐桐和崇綺所希望的，對榮祿大發雷霆，自是勢所不能之事。可是，為了撫慰老臣，她亦不得不有所解釋與透露。

「榮祿這麼做法，是有點兒荒唐。不過，他的處境亦很難。洋人蠻不講理，多管閒事，不能不敷衍著。這件事是一定要辦的，或者變個法子就辦通了。等商量定了，我會告訴你們，你們聽我的信兒吧！」

起了好大的勁，只落得這麼幾句話聽！徐桐心知鬥不過榮祿，心裡十分不快。崇綺比較有自知之明，進宮之前，對於告榮祿的狀，本未抱著多大的期望，他所關心的，只是溥俊能不能入承大統？此刻聽慈禧太后的口風，大事仍舊要辦，當然興奮，所以連連應聲：「是，是！」

徐桐還想再問，所謂「變個法子」，是怎麼變法？莫非由皇帝頒罪己詔遜位？只是話還不曾出口，站在前面的崇綺已經「跪安」，只能跟著行禮，相偕退出。

第二天就是十二月初一，軍機承旨，咨會內閣，頒了兩道明發上諭。第一道是：「現在朕躬尚未痊癒，所有年內暨明年正月應行升殿及一切筵宴，均著停止。」第二道是：「近因朕躬尚未痊癒，所有壇廟大祀，均經遣員恭代。明年元旦應恭詣皇太后前朝賀，荷蒙聖慈，以天氣嚴寒，曲加體恤，自應仰體慈懷，明年正月初一日，朕恭詣寧壽宮，在皇太后前行禮。王公百宮，均著於皇極門外行禮。至一切筵宴，業已降旨停止。是日，朕仍御乾清宮受賀。」

第一道上諭不足為奇，第二道上諭卻惹得人人議論，都說其中大有文章。但誰也看不透！不贊成廢立的，自感欣慰，指出最後一句：「是日朕仍御乾清宮受賀」，是明告臣民，皇帝仍舊是皇帝，身分並無變化。贊成廢立的，卻另有一種說法：皇帝只朝寧壽宮，是以子拜母，不得在皇極門外率領王公百官行禮，就表示他己失卻統御群臣的資格。至於最後這句話，就眼前來說，既未廢立，不得不然。一旦廢立成為事實，取消這句話，不過多頒一道上諭而已。

儘管議論紛紛，而且很有人在鑽頭覓縫，想探聽到一個確實消息，以便趨炎附勢，無奈連軍機大臣都不明究竟。大家猜想，宮內一個李蓮英，宮外一個榮祿，一定知道「寶盒子」裡是一張什麼牌。可是，誰也別想從他們口中套出一言半語來。

其中最焦急的自然是載漪。不過急也只能急在心裡，表面上不敢跟人談這件大事，怕的是不但招人笑話，而且熱中過分，傳到天威不測的慈禧太后耳中，會把一隻可能已煮熟的鴨子給弄得飛掉。

這樣到了家家送灶的那天，忽然傳宣一道懿旨：「著傳恭親王溥偉、貝勒載濂、載瀅、載瀾、大學士、御前大臣、軍機大臣、內務府大臣、南書房、上書房、部院滿漢尚書等，於明日伺候。」

這就很明顯了！近支親貴，獨獨不傳端郡王載漪，當然是特意讓他迴避，以便迎立溥俊繼位。

於是平時就很熱鬧的端王府，益發其門庭如市，不過賀客見了載漪，只能說一聲：「大喜、大喜！」卻無法明言，喜從何來？也有些工於應酬的官兒，竟向載漪「遞如意」。這是滿洲貴族中，有特大的喜事，申致敬賀的一種儀式。賀客心照不宣，載漪受之不疑，儼然太上皇帝了。

到得傍晚，才有確實消息，是李蓮英來通知的：溥俊立為「大阿哥」。皇子稱「阿哥」，「大阿哥」便是皇長子之意。

原來不是廢立而是建儲。李蓮英又解釋事先秘而不宣的緣故：清朝的家法，不立太子，如果事先宣佈，必有言官根據成憲，表示反對。縱或反對不掉，一樁喜事搞出枝節來，不免煞風景。因此慈禧太后決定，臨事頒詔，生米煮成熟飯，言官就無奈其何了！

話是如此說，「大阿哥」到底不是皇帝。夜長夢多，將來是何結果，實在難說。因此，內心的失望憂鬱，非言可喻，想來想去，洋人可惡，擋住了他這場大富貴，可真是勢不兩立的深仇大恨了！

※　　　　※　　　　※

慈禧太后黎明升殿，皇帝及王公百官，早就在「伺候」了。

寶座不像平時后帝同御，東西並坐。只設一座，皇帝是站在慈禧太后身旁。御案前面跪的是溥俊，他身後方是王公百官，照例，由慶親王奕劻領頭。

「詔書呢？」慈禧太后問皇帝。

皇帝一無表情地從身上摸出一張黃紙來，「慶親王，」他說：「你來念！」

於是奕劻跪接了上諭，起身宣讀：「朕沖齡入承大統，仰承皇太后垂簾訓政，慇勤教誨，鉅細無遺，迨親政後，正際時艱，亟思振奮圖治，敬報慈恩：即以仰副穆宗毅皇帝付託之重。乃自上年以來，氣體違和，庶政殷繁，時虞叢脞。惟念宗社至重，前已吁懇皇太后訓政，一年有餘，朕躬總未康復，郊壇宗廟諸大祀，不克親行。值茲時事艱難，仰見深宮宵旰憂勞，不遑暇逸，撫躬循省，寢食難安。敬溯祖宗締造之艱難，深恐勿克負荷。且入繼之初，曾奉皇太后懿旨，俟朕生有皇子，即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統系所關，至為重大；憂思及此，無地自容，諸病何能望愈？用再叩懇聖慈，就近於宗室中慎簡賢良，為穆宗毅皇帝立嗣，以為將來大統之畀。再四懇求，始蒙俯允，以多羅端郡王載漪之子溥俊繼承穆宗毅皇帝為子。欽承懿旨，欣幸莫名，謹仰遵慈訓，封載漪之子溥俊為皇子。將此通諭知之。」

等奕劻念完，皇帝已取下頭上所戴的紅絨結頂貂帽，親手戴在溥俊頭上。

於是嘴唇撅得老高的大阿哥溥俊，向皇帝一跪三叩首謝恩，接著又向慈禧太后也行了同樣的大禮。

顯然的，慈禧太后因為做了祖母而大為高興，滿臉慈祥，笑容不斷，帶著那種像任何人家老奶奶對孫兒逗笑取樂的歡暢神情說：「怎麼不先謝我？」

見她是如此欣悅，慶王便帶頭賀喜：「皇太后無孫有孫，毅皇帝無子有子了，大統有歸，皇上了掉多年來的一樁心事。

奴才等叩賀大喜！」

說完碰頭，大家亦都跟著他行了禮。慈禧太后笑道：「這是家事，可也是國事。大家同喜！明天你們給皇帝遞如意！」

聽得這話，側立在旁的皇帝，搖搖晃晃地一轉身，斜著朝上哈腰，是俯首聽命的樣子。那轉身的動作，與彎腰的姿態，就彷彿「大劈棺」那齣戲中的「二百五」。

「大阿哥的書房，可是頂要緊的一件事。」慈禧太后的臉色變得很嚴肅了，「當初選師傅是選錯了！到底講道學的靠得住些。崇綺現在沒有什麼緊要差使，看他精神也很好，派他給大阿哥上書。」

崇綺不在召見的班次之列，便由軍機領班的禮王答說：

「是！奴才一下去就傳旨給崇綺！」

「書房得有人照料。」慈禧太后說：「派徐桐去！」

「是！」徐桐響亮地應聲，「奴才年力衰邁，不過不敢辭這個差使。大阿哥的書房，奴才請旨，不妨開弘德殿，這是穆宗毅皇帝當年典學之地，正好子承父業。」

「可以。西苑就在南殿好了。」慈禧太后又說，「你也不必每天到書房，想到了就進來看一看。頂要緊的是清靜，決不許不相干的人進進出出。不拘是誰，不該到書房的，胡闖了進來，你指名嚴參，我一定重辦。」

「是！」

慈禧太后略停一下，看一看皇帝說：「明年是皇帝三十歲整生日，應該熱鬧熱鬧。禮部查一查成例看，該怎麼辦！」

禮部尚書是啟秀。他的學問不怎麼樣，朝章典故卻很熟。在記憶中就沒有一位皇帝行過「三旬壽辰」的慶典。當時便想以軍機大臣的身分發言。在他身旁的趙舒翹，扯一扯他的衣服，啟秀便不作聲了。

看看無話，慶王領頭跪安。等退出殿外，王公大臣，立即分成幾堆，一堆是載濂、載瀾，他們是向著載漪的，自然起勁，商量著要到端王府怎麼去「賀一賀、樂一樂」；一堆全是漢人，六部尚書與南書房、上書房的翰林等等，對於立儲一事，認為是滿洲人的家務，與己無干，不必多管；另一堆是軍機大臣及慶王、徐桐這班參與大計的人，一起回到軍機處，還有許多大事要商量。

「皇太后今天這個舉動，我不佩服！」剛毅一進軍機直廬就大聲發話，「事情做得不乾脆，將來免不了有麻煩！」

「是啊！」趙舒翹附和著說，「看今天的情形，皇太后若能當機立斷，大事亦就定矣！」

「哼，」榮祿冷笑道：「兩公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平常人家辦這樣的事，也得一次一次請至親好友來商量，像今天這樣，能夠平平安安過去，就算祖宗有靈！」

「怎麼？」剛毅張大了眼睛，還要再說什麼，不料榮祿比他說得快。

「子良！你別說了。皇太后的見識，總不能不如你吧？」

這是一張無大不大的膏藥，一下子將剛毅的嘴封得嚴嚴地，喘不過氣來。於是慶王便抓住這個空隙發話了。

「你們看，明天的報上，又不知會登些什麼？事不宜遲，咱們得趕緊跟各國公使去照會。」他問榮祿，「仲華，你看就在這裡擬稿子呢，還是回衙門後再說？」

他所說的「衙門」是指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榮祿討厭剛毅，在這裡擬照會，怕他會胡亂參預，便即答說：「還是回衙門！王爺先請，我隨後就到。」

榮祿要留在軍機處，是因為剛毅和趙舒翹在擬旨時，可能會動手腳，將廢立的意思隱藏立儲之中，所以要監視在那裡。

等「達拉密」寫了上諭來，榮祿一看，共是五道，除立儲、遞如意、開弘德殿以外，另外有兩道：一道是明年正月初一，大高殿、奉先殿行禮，著大阿哥恭代。一道是皇帝明年三旬壽辰，應如何舉行慶典，著各該衙門，查例具奏。

「這一道，」榮祿指著大阿哥恭代行禮的稿子說，「皇太后沒有交代啊！」

「禮當如此！」啟秀答說：「備好了回頭請旨。」

這也未嘗不可。「這一道，」榮祿手指另一個稿子，「我看不必亟亟！」

「為皇上做生日，是皇太后當面交代，為什麼不述旨？」剛毅振振有詞地問。

「這會引起很多猜疑。從來就沒有皇上三旬壽辰的慶典。拿康熙爺來說好了，八歲即位，康熙二十二年可有慶典？」他看著啟秀問：「穎之，你是禮部堂官，掌故又熟。你說！」

「照成例，都是五旬壽辰－－。」

「可不是！」榮祿搶著說道：「我看還得請旨，這不是什麼要緊的事，一天都擱不得。」

「好吧！咱們請旨。」剛毅無可奈何地答說。

請旨的結果，暫時壓了下來。其餘的四道上諭，立即交內閣明發。同時通知上海電報局，轉電各省督撫。

※　　　　※　　　　※

上海電報局的總辦叫經元善，接到電報，大驚失色，立刻帶著譯出來的電文去看盛宣懷，請示處置辦法。

盛宣懷的官銜是大理寺少卿，差使是「督辦電報輪船兩商局」，恰為經元善的頂頭上司。當時看完電文，心中亦不以朝廷此舉為然，但既為上諭，當然遵辦，便即說道：「這事耽擱不得，先發兩江、湖廣，其餘通報各省，一律轉知。」

「原電照轉，自不在話下。」經元善面色凝重地說：「名為立嗣，實為廢立，只怕馬上還有皇上退位的上諭。果然不幸而有此，各國一定調兵干預，以積弱之國，而當數國雄兵，危亡立見。元善的意思，想聯絡上海紳商各界，聯名致電總署，請為代奏諫阻。不知道杏公的意思如何？」

盛宣懷聽得這話，大吃一驚。不過他深知上海的民氣，反對慈禧太后及舊黨的，大有人在。而且自己以洋務起家，天生就站在新黨這一邊，如果表示反對，無異自居於舊黨之列，有失立場。而最要緊的是，李鴻章與劉坤一都不主張廢立，倘或違逆了這兩人的意思，「督辦兩局」的差使，立即不保。因此，決不能阻撓經元善。

然而他亦不敢公然贊成，否則，經元善進一步請他領銜發電，可就無以推辭了。這樣聲色不動的想了一遍，決定學一學王文韶，裝聾作啞。

「蓮珊，」他從容自如地叫著經元善的別號說，「轉眼就是三十了，應該要發的，賀年的電報，請你檢點一下，不要漏了那一處。」

經元善一愣，細想一想方始會意，這是默許的表示。於是不再多說，辭回局裡，立刻擬了一個電報，去找他的好朋友汪康年商量。

汪康年字穰卿，先世是徽州人。乾隆年間遷居杭州，經營鹽、典兩業而成首富。汪氏與海寧查氏一樣，亦商亦官，子弟風雅，性好藏書，四世聚積，名聲雖不及「寧波范氏天一閣」，但提起杭州「汪氏振綺堂藏書」，士林中亦無不知名。

汪氏後輩中最有名的是汪遠孫，字小米，官不過內閣中書，而歸田的尚待督撫，無不禮重，振綺堂藏書亦至汪小米而極盛，所居之地在東城，就稱為「小米巷」。他的侄子，亦是名聞天下的人物，二十年前與無錫薛福辰會治慈禧太后的沉？而大蒙寵遇。

汪康年就是汪小米的胞侄。光緒十八年壬辰科的進士，亦是翁同龢的得意門生之一，光緒二十二年在上海創設《時務報》，鼓吹變法維新。《時務報》是旬刊，專以議論為主，為了報導時政，上年春天又創辦《時報日報》，不久改名為《中外日報》，銷路極暢。有此為民喉舌的利器在手裡，經元善的提議，便很容易地激起了波瀾壯闊的聲勢，由於汪康年的支持，第二天到上海電報局自願列名電請總署代奏的士紳名流，計有一千二百餘人之多。

電報到京，總理衙門的章京不敢怠慢，立即先將正文送到慶子府，只見電文是：「總署王爺中堂大人鈞鑒：昨日卑局奉到二十四日電旨，滬上人心沸騰，探聞各國有調兵干預之說，務求王爺中堂大人，公忠體國，奏請聖上力疾臨御，勿求退位之思，上以慰太后之憂勤，下以弭中外之反側，宗社幸甚，天下幸甚。卑局經元善暨寓滬各省紳商士民一千二百三十一人合詞電奏。」

這使得慶王大感意外，他原以為可能有不怕死的言官，會步吳可讀的後塵，上折奏諫，不想小小一個並無言責的候補知府，會有此舉動！他心裡在想，這經元善的腦袋或許不會丟，紗帽是丟定了。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卻真不小。應不應代奏，慶王一時拿不定主意，姑且將電文抄錄一份，先派專差送了給榮祿再作道理。

不久，榮祿親自登門，同時，一千二百三十一人的名單亦已譯完送到。列名的人，有汪康年同榜，現任翰林院編修的蔡元培、名重一時的章炳麟等等。此外，所謂「海內四公子」倒也有一半在裡頭：丁日昌的兒子丁惠康與吳長慶的兒子吳彥復。

「仲華，你看怎麼辦？快過年了，莫非還惹皇太后生一場閒氣？」

「生氣是免不了的，可不是閒氣！」榮祿指著電文說：「憑『探聞各國有調兵干預之說」這一句，就不能不代奏。」

「『探聞』之說，不一定靠得住。」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好！這麼說，就準定代奏。可是，咱們得有話啊？」

「當然。」榮祿沉吟了一會說，「這件事當然不宜宣揚，也不便批覆。不過光是留中也不行，那些人還會鬧。現在得想個法子，讓他們、讓洋人知道，皇上還是照舊當皇上。人心一定，自然就沒有什麼可以鬧的！」

「說得是！我倒想到一個題目，皇上明年三旬壽辰，本來不宜舉動，現在倒似乎以有所舉動為宜了。」

「題目是好題目，文章很難做。輕了，不足以發生作用，重了，太后未必樂意，端王也會跟咱們結怨家。這得好好商量。」

於是置酒消寒，秘密斟酌停當，第二天一早上朝，榮祿特意不到軍機處，也不邀其他總理大臣，由慶王遞牌子，搶頭一起見著了慈禧太后。

兩宮同御，平時不大容易說話，而這天的話卻正要當著后帝在一起的時候說。慶王將電文抄件呈上御案以後，不等慈禧太后開口，搶先說道：「上海的紳商士民，全是誤會。宮中上慈下孝，立大阿哥的本意，在上諭中亦已經說得很明白。南邊路遠，難免有些道聽塗說的傳聞，不過這個電報的本意是怕洋人調兵干預，並沒有其他情節。奴才兩個覺得不理他們最好。」

「不理，」慈禧太后問道：「不鬧得更厲害了嗎？」

「只要皇上照常侍奉皇太后視朝，大家知道誤聽了謠言，當然不會再鬧。要再鬧，就是別有用心，莫非朝廷真的拿他們沒奈何了？」

這話說得很中肯，慈禧太后對民氣的「沸騰」，不足為慮，可是，「洋人呢？」她問：「不說要調兵來嗎？」

聽得這一說，慶王和榮祿都格外加了幾分小心。他們倆昨天反覆推敲的結果，便是決定引慈禧太后發此一問，然後抓住這個題目，一步一步去發揮。

「他們也不過聽聞而已。道聽塗說，也信不了那麼多！」

慶王越是不在乎，慈禧太后越關心，因為過去幾次外患，都因為起初掉以輕心，方始釀成巨禍，「『微風起於蘋末』，」她說了一句成語作引子，接下來用告誡的語氣說：「若說洋人從他們國內調兵來，那是胡說，包裡歸堆才兩三天的工夫，要調兵也沒有那麼快，那班人更不能那麼快就有消息。也許是南邊的洋兵往北調，這可是萬萬不能大意的事！」

「這－－，」慶王答說：「得問榮祿，奴才對軍務不在行，不敢妄奏。」

「那麼，榮祿你看呢？」

「奴才正留意著呢！」榮祿答說：「上海倒是有幾條外國兵船往北開。不過，游弋操練，也是常有的事。奴才只看它船多不多，是不是幾國合齊了來？如果不是，就不要緊！」

「到底是不是呢？先不弄清楚，等看明白情勢不妙，那時再想辦法可就晚了。」

「是！」榮祿故意沉吟了一下，「不過，回老佛爺的話，預先想法子也很難。洋人拿立大阿哥就是皇上要退位作借口，咱們又不能給人畫把刀，說皇上一定不會退位。若是有個法子，讓洋人知道，深宮上慈下孝，誰也挑撥離間不了，也許倒死了心了。可是，這也不能明說，一落痕跡，反為不妙！」

「不落痕跡呢？可有什麼法子？」

「是！」

在這榮祿有意沉默之際，慶王突然開口：「奴才倒有個法子！皇太后慈恩，那天交代，皇上明年三旬萬壽，應舉慶典。聽說軍機處怕事無前例，容易引起誤會，奏請暫緩頒旨。如今正不妨仍舊頒懿旨，想來皇上孝順，一定謙辭。這麼一道懿旨，一道上諭，先後明發，不就看出來上慈下孝了嗎？」

「是嗎？」慈禧不以為然，「這麼做法，一望而知想遮人耳目。」

「那，那就真個舉行慶典。」

「不！」一直不曾開口的皇帝，似乎忍不住了，「皇太后有這個恩典，我也不敢當，不必舉行一切典禮，連升殿的禮儀也可以免。」

「典禮可免，開恩科似不宜免。」榮祿急轉直下地說：「奴才斗膽請旨，明年皇上三旬萬壽，特開慶榜。慶典雖不舉行，『花衣』仍舊要穿。」

對於榮祿所提出來的這個結論，慈禧太后入耳便知道其中的作用。皇帝的整生日，如果要舉行慶典，當然就少不了開恩科，尤其此時而行此舉，名為「嘉惠士林」，實在是收買民心，安撫清議的上策。

不過，新君登基，照例亦須加開恩科。如果皇帝三旬壽辰，其他慶典皆廢，獨開慶榜，亦容易為人誤會，是一種明為祝嘏，暗實賀新的移花接木手法。若有一道慶壽穿花衣的上諭，便可消除了這一層可能會發生的誤會。

所謂「花衣」是蟒袍補服，國有大慶，前三後四穿七大蟒袍，名為「花衣期」。在此期內，照例不准奏報凶聞，如大員病故、請旨正法之類。慈禧太后心想，這一慶賀的舉動，惠而不費，而有此一詔，至少可以讓天下臣民知道，在明年六月二十六皇帝生日之前，決不會被廢。這一來起碼有半年的耳根清靜，到下半年看情形再說，是可進可退很穩當的做法。因而欣然同意，決定在十二月二十八、二十九兩天，交代軍機照辦。

二十八那天，是欽奉懿旨：「皇帝三旬萬壽，應行典禮，著各該衙門查例具奏。」到了二十九那天，皇帝親口指示：「明年三旬壽辰，一切典禮都不必舉行。」當然也就不必查例了。剛毅心想，話是兩個人說，意思是慈禧太后一個人的，既有前一天的懿旨，何以又假皇帝之口，出爾反爾？正在琢磨之時，慈禧太后開口了。

「皇帝明年三十歲整生日，不願鋪張。不過恩科仍舊要開。庚子本來有正科鄉試，改到後年舉行。辛丑正科會試，改到壬寅年舉行。」

「是！」領樞的禮王世鐸答應著。

「還有！皇帝明年生日前後，仍舊穿花衣七天。」

「是！」

「還有，各省督撫、將軍，明年不准奏請進京祝壽。」慈禧太后又說：「這四道旨意，都算是皇帝的上諭。」

等退了下來，剛毅將倚為心腹的趙舒翹邀到僻處，悄悄說道：「事情好奇怪啊！太后一樁一樁交代，連正科改恩科、恩科往後推，都想得周周全全，這是胸有成竹啊！誰給出的主意呢？」

「是的，必是先有人替太后籌劃妥當了。我還聽說，上海電報局總辦有個電報給慶王，請為代奏，皇上千萬不可退位。

此事千真萬確！」

「那，怎麼不拿電報出來大家看呢？你去問，」剛毅推一推趙舒翹，「你兼著總署的差使，這樣的大事，老慶怎麼可以不告訴同官？」

「好！我去請教慶王。」

一去撲個空，慶王到端王府商量緊要公事去了。

※　　　　※　　　　※

這天端王宴客。陪客都比主客烜赫，而且早都到了，在書房中閒聊。話題集中在主客－－卸任山東巡撫毓賢與他在山東的作為上面。

毓賢字佐臣，是個漢軍旗人，籍隸內務府正黃旗。監生出身，捐了個知府到山東候補，署理過曹州府。曹州民風強悍，一向多盜，而毓賢即以「會捉強盜」出名。府衙照牆下十二架「站籠」，幾乎沒有空的時候。可是曹州百姓知道，在站籠中奄奄一息的「強盜」，十之八九是安分良民。無奈上憲都以為毓賢是清官，也是能員，像這樣的官兒，平時總不免狠些。所以儘管怨聲載道，而毓賢卻是由署理而實授、升臬台、署藩司，官符如火，十年之間，做到署理江寧將軍。

甲午戰爭以後，民教相仇，愈演愈烈，尤其是山東，「教案」鬧得最凶。事實上殺「教民」的亦可以說是教民，正邪不同而已。河北、山東一帶，白蓮教亙千餘年而不絕，大致治世則隱，亂世則顯。乾隆三十九年，山東壽張教民王倫，以治病練拳號召徒黨起事，由此演變為「三省教匪之役」，自嘉慶元年大舉會剿，至九年九月班師，而餘黨仍在，到嘉慶十八年復有喋血宮門的「林清之變」，山東、河南都有響應，雖然只兩個月的工夫，就已平壓下去，可是邪教始終在貪官酷吏橫行之處，暗暗傳佈，俟機而發。凡是信「西教」的，因為門戶之見，權利之爭，更如水火不相容，所以白蓮教餘黨最多的地方，亦就是「教案」迭起，最難調停的地方。

白蓮教的支派極多，有一小股名為「大刀會」，光緒二十三年十月裡，在山東殺了兩個德國傳教士。德國提出交涉，要求將山東巡撫李秉衡革職。繼任的就是毓賢。誰知毓賢的袒護，更甚於李秉衡，於是而有山東平原朱紅燈之舉。

朱紅燈這一派稱為「義和會」，起源於白蓮教所衍化的八卦教。八卦教分為八派，其中勢力最大的兩派是「乾字拳」與「坎字拳」，林清即屬於坎字拳。乾字拳為離卦教的餘黨，離為火，所以衣飾尚紅。朱紅燈這個名字，一望而知屬於離卦教，為了遮官府的耳目，改了個冠冕堂皇的名字：「義和會」，又稱「義和拳」。

當朱紅燈在光緒二十五年秋天鬧事時，廷議分為兩派：一派主撫，一派主剿。主撫的認為仇教即是義民，理當慰撫；主剿則認為此輩是乾嘉年間，屢見於上諭的「教匪」，聚眾作亂，擾害地方，應該切實剿治。榮祿與袁世凱都是如此看法，兵權在握，不理載漪、徐桐、剛毅之流的主張，由袁世凱派總兵姜桂題，帶領武衛右軍一萬一千人，進駐山東與河北交界的德州。不久，由袁世凱的堂兄候補知府袁世敦進兵平原，將朱紅燈打得落花流水，潰不成軍。

無奈義和拳中頗有高人，見此光景，趕緊打出一面旗子，四個大字：「扶清滅洋」。於是毓賢庇護義和拳更覺師出有名。為義和拳改名「義和團」，准許使用「毓」字黃旗，儼然是他的嫡系部隊了。

這一來辦理教案的平原知縣蔣楷與進兵有功的袁世敦，必然要倒霉，朝廷聽信了毓賢的片面之詞，下了一道上諭：「蔣楷辦事謬妄，幾釀大禍，即行革職，永不敘用。營官袁世敦，行為孟浪，縱勇擾民，一併革職。」瞭解真相的，都為蔣楷、袁世敦不平，但沒有人敢出頭替他們伸冤。

反是旁觀的洋人，覺得有說話的必要。當然，民教相仇，燒教堂、殺教民，在華傳教的洋人，惴惴自危，亦不能不請他們的公使保護。於是，由美國駐華公使康格為頭，約集各國公使到總理衙門，面遞照會，要求中國政府制止山東義和拳作亂。

一個多月的工夫，康格提出了五件照會，最後一件照會提出之時，正在蔣楷革職，及朱紅燈打出「毓」字旗以後，康格認為事態嚴重，所以在提出照會的同時，要求與總理大臣面談。

奉慶王之命接見康格的這位總理大臣，名叫袁昶。他是浙江桐廬人，字爽秋，光緒二年的進士，不但博學多才，而且久任總理衙門的章京，熟諳洋務，是很得各國公使尊敬的一位對手。

透過譯員的傳達，康格詢問四次照會的結果，袁昶答道：「中國政府並無意與洋人為難。一再告誡地方官，務須秉公辦理，這有上諭可資查考的。至於民教相仇，由來已久。地方莠民，固有假借名義，與教民衝突的情事。可是，所謂教民，亦難保沒有倚仗洋人的勢力，橫行不法的。朝廷只問是否良民，不問是否教民，如果是安分守己的良民，當然在保護之列，否則，雖是教民亦不能姑息。」

「中國政府如果持這樣的態度，我們當然很滿意，可是各省的地方官，並非如此。他們的行為與中國政府完全相反。請問，中國政府如何處置？」

「當然依照法令，加以處罰。」

「然則，像山東巡撫毓賢，公然袒護義和拳，又怎麼說？」

「不會的！」袁昶明知他所言不虛，但決不能承認，所以斷然答說：「決無此事！」

康格不答，從皮包中取出兩張照片來給袁昶看。一張上面是個義和拳的頭目，頭戴風帽，手執大刀，兩旁兩個嘍囉，各持一面大旗，旗上有字，約略可辨，一面是「天龍」二字，一面只有一個「毓」字。

「這個人就是朱紅燈！」康格看著英文說明，告訴袁昶：「這面旗幟，上有山東巡撫的姓氏。請再看這一張照片。」

另一張照片更是確證，所拍攝的是「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山東巡撫部堂毓」，獎許義和拳為義民，並改拳為團的告示。

看了這兩張照片，袁昶大感困窘，只能這樣答說：「這件事，得要調查了再說，或許是一種誤會。」

「證據在這裡，決非誤會。不過，希望中國政府詳細調查。」

康格問道：「如果調查屬實，中國政府準備作何處置？」

「這不在本人的權責範圍之內，也可以說，任何人都無法答覆，必須請命於敝國皇上。」

「我們希望貴大臣能夠建議，像山東毓巡撫的這種行為，是嚴重的失職，應該撤換。」

「不！」袁昶一口拒絕，「貴公使不能提出這樣的要求。因為，這是干涉內政，為萬國公法所不許。」

康格面有窘色，「我希望貴大臣瞭解。」他說：「這是出於敦睦兩國邦交，安定貴國社會秩序的善意建議。」

「是的！多謝你的善意建議。」袁昶問道：「請問這兩幀照片，能否見贈？」

「當然、當然！」康格又說：「關於山東義和拳的作亂，我必須提出一項忠告，倘或中國政府沒有明快有力的處置，將會引起非常嚴重的後果。我希望中國政府知道，我國麥金萊總統及約翰．海國務卿所提出的對華門戶開放政策，與英國為了維持既得利益所作的同樣主張，有所不同。美國的本意是希望中國免於被瓜分之禍，得能維持主權的獨立及領土的完整。因此，中國政府不能自己製造禍亂，侵害到各國在華的利益，否則就會給予對中國有領土野心國家的一個武力干涉的借口。美國政府亦就無法幫助中國政府對抗外來的壓力。因為是這樣深切的關係，所以我們所作的建議，不可避免地會超越國際交涉所許可的範圍。這一點，請貴大臣諒解。」

這一大篇話一口氣說下來，經過傳譯之後，原意打了一個折扣，不過大致可以聽得出來，康格的勸告，出於善意。袁昶很感動地說：「美國是中國的諍友，貴公使的話，我一定會轉達給當道。」

話雖如此，美國的門戶開放政策，連袁昶自己都不太瞭解，可與言者，就更少了。不過康格所交來的那兩張照片，卻發生了很大的作用，榮祿密奏慈禧太后，在十一月初下了一道上諭：「山東巡撫毓賢，著來京陛見，以工部右侍郎袁世凱，署理山東巡撫。」

※　　　　※　　　　※

毓賢到京一個多月了。由於徐桐等人的支持與揄揚，成了很出風頭的人物。提起不怕洋人的「英雄」，群相推許，毓賢第一。

因此，這天載漪宴客，等毓賢一到，寶石頂子的王公貝勒，無不起身相迎，奉為上賓。載漪更為親熱，「佐臣、佐臣」叫個不停。

到入席之時，載漪尊毓賢入首座，而毓賢說什麼也不肯，口口聲聲：「朝廷體制攸關，決不可越禮。」

所持的理由光明正大，載漪只好依他。於是依照爵位序次：莊親王載勳坐了首席；其次是小恭王溥偉的生父、郡王銜的貝勒載瀅；再次是載漪的胞弟，輔國公載瀾；然後方是毓賢；還有個陪客也是內務府的漢軍，戶部右侍郎英年。連主位的載漪，六個人團團坐定吃生片火鍋。

行過一巡酒，話題轉入義和拳，談到袁世敦平原剿匪，毓賢大喝口酒，搖搖頭將杯子放下，不勝感慨地說：「當今國勢日墮，由於民志未伸。曾文正在日，我樣樣佩服，就是辦天津教案，殺好些義民替法國領事豐大業一個人抵罪，地方官還遭嚴譴，辱國太甚，民氣不舒，這件事做得錯盡錯絕。如今還要再殺拳民，助長洋人的驕囂之氣，無異自剪羽翼，開門揖盜，萬萬不可！」

這番話在載漪聽來，覺得義正辭嚴，大為佩服，「佐臣！」他情不自禁地說：「公道自在人心！老佛爺知道你忠心耿耿。山東且讓袁慰庭去胡鬧，包在我身上，不出三個月還你一個巡撫。」

毓賢心中一喜。不過他為人向來喜歡擺出一面孔「富貴於我如浮雲」的神情，所以不便當筵道謝，只說：「國事蜩螗，只想多做點事，報效朝廷，名位在所不計。王爺看得起，那怕在虎神營派我當個管帶，亦所樂從。」

「笑話，笑話！」載漪停了一下，胸有成竹地說：「我自有道理。」接著又問：「佐臣，你看大刀會、義和拳，到底管用不管用？」

「當然管用！」

「佐翁，」英年問道：「說義和拳有神技，洋槍洋炮打不死，這話究竟是真是假？」

「千真萬確。」

「可是，」英年遲疑了一會，終於說了出來：「我聽說，袁慰庭手下有人試驗過，似乎不如所傳那樣神奇。」

「喔，菊儕！」毓賢喊著英年的別號，很認真地問：「你聽人怎麼說？」

不但毓賢，在座的人亦無不用一種懷疑的眼光盯著英年看，這使得他大感威脅，但亦不能不說。

他所聞的傳說是如此：有人帶著徒眾，直闖武衛右軍翼長姜桂題的大營，自道不畏洋人的炮火。姜桂題問他可敢試驗？此人大言相許。於是傳來一班兵丁「打活靶」，一排槍響起，此人中了邪似地亂蹦亂跳了一陣，倒地不語。細細檢查，身上有十四個窟窟。姜桂題因為有袁世敦的前例在，怕惹是非，勒逼死者的徒弟寫了一張字據，說是「試術不驗」，送命與官兵無干。

聽他說完，毓賢輕蔑地笑了，然後正色說道：「菊儕，我不說你是誤信謠言。就算有其事，亦是例外，其人練術不精，自取其死而已！」

「照這麼說，」載瀅插嘴問說，「是可以練成那樣的本事的囉！」

「誠然！」毓賢略停一下說，「瀅貝勒，你見了就相信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我只說一件事，您老也許不信，可是我可以當場試驗。」

「喔，請說，是怎麼一件事。」

「我能吃生的魚頭。瀅貝勒，你能不能？」

此言一出，闔座動容，載瀅使勁搖著頭：「不但不能，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毓賢微笑不答，轉臉向聽差說道：「管家，請你到廚房裡要兩個生魚頭來！」

「是！」聽差答應著，身子不動，只望著主人。

年輕的載瀾，那裡捨得不開這個眼界，大聲吩咐：「去，去！多拿幾個魚頭來。」

魚頭來了，王府的下人也來了，都在窗外偷偷窺望，要看「毓大人吃生魚頭」。毓賢不慌不忙地望著大冰盤中帶血的四個生魚頭說：「這是松花江的白魚，骨頭很硬，可是敵不過牙齒。」

說完，用手抓起一個魚頭，蘸一蘸作料，放到嘴裡去咬。嘰哩嘎啦，像狗咬骨頭似的，一會兒就面不改色將生魚頭吞下肚子去了。

「了不起！了不起！」載漪趕緊執壺替他斟了一杯熱酒，一面揮手，讓聽差把那盤生魚頭端走。

「真是，耳聞不如目見。」載瀅大為傾服，「若非親眼得見，說什麼我也不能相信。」

「就是這話囉！」毓賢說道，「義和團的神技，如果我不是親眼得見，也不能相信。」

「那，」載瀾的好奇心更熾，「能不能把那些義和拳找來，咱們跟他學學本事？」

「也快來了！」英年答了一句。

「怎麼？」

英年深悔失言，躊躇了一會不肯說，也不敢說，陪著笑答道：「沒有什麼！」

越是這樣越使人懷疑，毓賢頗為不悅，硬逼著他說：「菊儕，你有話該老實說出來，這樣吞吞吐吐，算是怎麼回事呢？」

看樣子如果不說，毓賢誤會更深，英年只好硬著頭皮打招呼：「也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或許是故意造出來糟蹋袁慰庭的！大家當笑話聽吧。」

據說，從姜桂題那次試驗以後，袁世凱益發看穿了義和拳的底蘊，毫不容情加以搜捕。義和拳恨極了他，編出兩句兒謠：「殺了袁鱉蛋，大家好吃飯。」又在山東巡撫衙門的照牆上，畫一個洋人，後面是一隻頭戴紅頂花翎的大烏龜，背上寫「袁世凱」三字，正伸長了脖子，湊向洋人的臀部。

聽英年講完，闔座大笑。義和拳為袁世凱所抑，在山東存身不住，漸向北侵，進入河北邊境這段話，英年就可以略去不提了。

由此開始，席間的氣氛便輕鬆了，毓賢的談鋒極健，講他在山東捕盜及懲辦教民的「政績」，就像聽說書一樣，很能吸引人。唯一的例外是載瀾，聽而不聞，只想自己的心事，最後實在忍不住了，趁主客都不注意之際，悄悄起身離席，出了王府，帶著兩名跟班，跨馬直奔西四牌樓以南的丁字街。

七七　第五部　胭脂井

丁字街以西的磚塔胡同，通稱「口袋底」，是內城的一處艷窟。名氣不如八大胡同之響，但狎客的身分大都比在八大胡同尋芳的來得尊貴。「瀾公爺」固是豪客，但卻不如「立大人」。

「立大人」就是慈禧太后面前的紅人，工部侍郎立山。他亦是內務府的漢軍，本姓楊，字豫甫，行四，所以熟人都管他叫「楊四爺」。他當過內務府堂郎中，在修頤和園那幾年，發了大財。起居豪奢，京中無人不知。據說他所蓄的朝珠有三百餘掛之多，每天換一掛，可以終年不重複。走馬章台，揮手千金，視為常事，『瀾公爺」的身分雖高，談到浪擲纏頭，可就相形見絀了。

偏偏在口袋底他們所眷的是同一個人，這個來自天津楊柳青的名妓，叫做「綠雲」，載瀾結識她在先，而立山後來居上。及至知道是「瀾公爺」的相好，立山倒是有意退讓，無奈綠雲本人覺得此勝於彼。她所隸的那個「天喜班」，則從掌班到夥計，更無不以立山為財神爺，如何肯容他跳槽？這天也是天喜班的掌班，派出幾撥人去，在立山常到的幾處「清吟小班」及飯館中搜索，最後是在煤市的泰豐樓截住了立山，硬攔到口袋底。大煙抽到一半，聽得外面在喊：「瀾公爺到！」

不由得有些著慌。

「我躲一躲吧！」立山扔下煙槍想起身，「面對面多不好意思？」

「怕什麼？」綠雲將他一把推倒，「等我去打發他走。」說完，扭著腰便往外走，順手帶上了房門。

紅姑娘都有幾間屋子，綠雲獨佔一個院子，南北屋共有六間之多。立山在北屋，載瀾自然被讓到南屋。兩面的陳設差不多，但味道大不一樣，北屋燈火輝煌，南屋則連取暖的火爐都是剛生起來的。載瀾從心裡冷到臉上，氣色非常難看。

綠雲見此光景，便回頭罵人：「怎麼回事？弄個冷爐子在這裡！也沒有人招呼。茶呢？都當瀾公爺脾氣好，就敢這麼無禮，不是大年底下，看我不罵好聽的。」

聽她這一番做作，載瀾的脾氣發不出，憋在心裡更覺難受，冷冷地問道：「誰在那面屋子裡？」

「還有誰？是掌班的從泰豐樓把他去截了來的。」綠雲嘆口氣，「唉！掌班的也叫事不由己。」

「什麼為難的事？」

綠雲欲語不語地，然後很快地說：「沒有什麼！三爺你就別打聽了。那裡喝了酒來？」

「我是從端王府逃席出來的。早知道－－，嗐，別說了！」

「又是什麼不痛快？」

「冰清鬼冷的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痛快得了嗎？」

「我不是在這兒陪你？」綠雲一面說，一面將頭扭了過去，坐在炕上，低著頭，抽出拴在玉鐲子上的小手絹在擦眼淚。

「這就怪了！我又沒有說你什麼，你哭個什麼勁？」

「我也不是說三爺說了我什麼，我覺得委屈，是自己心裡難過。」

說到這裡，只見門簾掀處，前面一個夥計另捧著一具火焰熊熊的白泥爐子來替換，後面一個老媽端個托盤，上面是茶與果碟子。綠雲便即起身，親自擺好果碟，將茶捧給載瀾，又端一張凳子擺在火爐旁邊，拖著他換地方坐。

這一來，載瀾的氣消了一大半，代之而起的是關切。拉著她的手問道：「你什麼事不痛快？」

「三爺，你別問行不行？」

「為什麼？」

「何苦讓你也不痛快。」

這一說，載瀾更要問了：「不要緊，你說罷！」

綠雲遲疑了好一會，自己又搬張凳子，挨著載瀾坐下，一面拿火筷子撥火，一面用抑鬱的聲音說道：「快年三十了，鋪子裡的帳，還不知道怎麼搪？」

聽得這話，載瀾懊悔多此一問。不過，他也是有準備，從靴頁子裡掏出一疊銀票來，綠雲眼尖，看過去都是小數目，便不作聲。

「這裡三百兩銀子，你先拿著花。」

「不！三爺，你給得不少了！我不能拿。」

「嫌少？」

綠雲不答，卻又去掏手絹要擦眼淚。載瀾頗為惶惑，怔怔地看著她，不知道說什麼好。

「三爺，」綠雲委屈地說：「你總是不知道我的心。」

「是啊！我實在有點猜不透。」載瀾問道：「不是嫌少，你為什麼不拿？」

「好吧！我拿了就是。」

等她伸手過去，載瀾卻又不給了，縮一縮手說：「一定有緣故，你說給我聽聽。」

「我不能說，說了你更會誤會。我又何苦一片好心，到頭來自找沒趣。」

「這話更奇，簡直猜不透。」

「好罷，我就實說。三爺，我是在想，年底下你的花銷大，不說別的，只進宮給老佛爺拜一趟年，多少太監伸著手等你？

既然咱們好，我就不能不替你著想，你口口聲聲說我『嫌少』，倒像我巴結你三爺，只是為了幾個錢似的，那不屈了我的心？」

話是好話，聽入耳內，印入心中，卻很不是滋味。堂堂天潢貴冑，近支宗親，只為手頭不寬，竟勞窯姐兒來替他打算！這話要傳出去，還有什麼臉見人？

見他怔怔不語，綠雲少不得還要想些話來說，「這幾天我總是在想，年底下你忙，我也忙，我也不是忙，得替掌班的想法子。班子裡上下三十口人，鋪子裡有兩三千銀子的帳，不找個冤桶來墊底，年三十就過不去，只要一過去了，就該我樂兩天了。過了『破五』，你帶我上西山，或是什麼清靜的地方住幾天，就咱們兩個，愛幹什麼幹什麼，那樣子才有點意思。」說到這裡，她的臉色又轉為抑鬱，幽幽地嘆口氣，「這是我心裡的話，只怕說了也是白說。」

「怎麼叫白說？」載瀾很認真地，「莫非你想逛一趟西山，我還會不帶你去？」

「那是過了年的話，眼前你就不肯體諒我，想想真灰心，白好了一場。」

「我也不知道怎麼才叫體諒你？人家占正屋，我在這裡將就著，還怎麼樣。」

「喏！你說這話，就是不體諒我。客人也有個先來後到，人家已經一腳踏了進來，難道我好攆他。而且，我也說過了，只為找個冤桶來墊底。你要是不願意，我就不過去了，一直在這裡陪你！」

說到這樣的話，載瀾更發不出脾氣。轉念又想：原是來取樂的，何必生閒氣？「君子報仇，三年不晚」，立山總有犯在自己手裡的時候，眼前且讓他一步！

於是他說：「我也不要你一直陪我，可也不能馬上就放你走。只要他耗得住，就讓他等著。我晚上還得上端王府有事，喝幾杯酒就走。」

「好！我去交代他們。」

出得南屋，綠雲匆匆關照了一番隨即溜回北屋。立山等得不耐要走了，綠雲一見，便從老媽子手裡奪過他的馬褂，半真半假地說：「四爺，你是大忙人，難得逮住了，可不能放你走！瀾公就要走了。他不知道你在這裡，你一出去叫他撞見了，反倒不合適。」

「不！」立山去奪自己的馬褂，「我真是有事。」

「好！」綠雲將手一鬆，一轉身坐在椅子上生氣，「你要走了，從此就別來！」

聽這一說，立山也不知道她是真的生氣，還是有意做作？僵在那裡，進退兩難。綠雲卻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走到他身邊，溫柔地卸下他剛套上身的馬褂，推他到紅木炕床上坐下。

「你可別偷偷兒溜走！等我一起來吃飯。」說完，扭頭就走，掀門簾時又回眸一笑，方始鑽了出去。

回到南屋，杯盤初具，綠雲親自伺候，斟酒布菜，神態非常從容。這讓載瀾也感到輕鬆了，一連喝了兩杯酒，興致顯得很好。

「三爺，聽說端王爺的大少爺要當皇上了。是不是？」

「你聽誰說的？」

「都這麼在說，要換皇上了。」綠雲問道，「倒是什麼時候換啊？」

「本來早就換了！」載瀾覺得跟綠雲說不清楚，就說清楚了，她也未必懂，所以嘆口氣說：「唉！別提了！總而言之，洋鬼子可恨，非殺不可！」

「這又跟洋鬼子什麼相干？」

「你不明白！」載瀾搖搖頭，直著脖子灌了一杯酒。

「其實，當皇上也不見得舒服。」綠雲說道：「我聽說皇上住的的方，連窗子紙都是破的，這個天氣可怎麼受得了？」

「這話，」載瀾很注意地問，「你又是聽誰說的？立山？」

綠雲心想，如果不承認，必惹他誤會。剛剛拿他的毛躁脾氣壓下去，再一翻起來，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敷衍得他出門？倒不如大大方方跟他實說。

「是啊！聽他說，皇上的窗子紙破了，直往屋子裡灌西北風，也沒有人管。還是他帶了人去糊好了的！」

聽到最後一句，載瀾喜不可言，不自覺地又灌了一杯酒，放下杯子說了句：「痛快！」

「痛快？」綠雲愕然。

載瀾知道自己失態了，笑笑答說：「我是說這幾杯酒喝得痛快！行了，你陪冤桶去吧！我可要走了。」

「還早得很嘛！」

「不，不！不早了。」載瀾說道，「等破五過了，我帶你上西山。」

「破五以前呢？就不來了？」

「誰說的？大年初一就來開盤子。」

「好！咱們可是一言為定。」綠雲將他丟在桌上的一疊銀票塞到他手裡，用極低的聲音說：「開盤子的時候給！給我做個面子。」

「那麼，」載瀾問道，「我在這裡的帳呢？」

「過了年再算。忙什麼！」

「也好！」載瀾抓了幾張票子塞回給綠雲，「這算是給你的壓歲錢。」

「是囉！謝謝三爺的賞！」綠雲笑著，裊裊婷婷地蹲下身去請了個安。

載瀾笑著在她臉上擰了一把，揚著臉大步出門，上路仍回端王府。

客人大都散了，只有莊王還在。商議如何把義和團弄進京來，讓「老佛爺」也知道那這麼一班「扶清滅洋」的義民？正談得起勁，載瀾衝了進來，一進門便嚷：「好個楊四，簡直要造反了！」

「誰啊？」載漪問道：「你是說立山。」

「不是這個兔崽子，還有誰？二哥，」載瀾起勁地說：「你知道怎麼回事？立山居然帶著人到贏台，把載湉的窗子紙都糊好了！你看，這個小子混不混？」

「慢著！是誰放他進瀛台的？」

「誰知道？我看沒有人敢放，是他自己亂闖了進去的。」

「立山住的地方，跟『北堂』緊挨著，」一向亦頗妒立山豪闊的莊王載勳，乘機落井下石，「聽說他跟洋鬼子常有往來。」

立山住在西安門大街，靠近西苑的「三座門」外。那一帶在明朝為大內的一部分，北面是武宗自封「總兵」操練禁軍的內教場，南面由西安門往東，鱗次櫛比地十座大庫房，稱為「西什庫」。然後是「酒醋局」，就是立山的住宅，地名一仍其舊。西什庫有座天主教堂，教會中稱為「北堂」，是主教的駐地，亦是京城各天主教堂中最大的一座。立山與北堂並無往來，但奴婢如雲，免不了有信教的，也免不了有教士上門，所以載勳有此誤會。

載漪這一陣子越來越恨洋人，因而一聽載勳的話，便即頓足說道：「好嘛，簡直就是私通外國！可給他一個好看的。」

※　　　　※　　　　※

第二天是除夕。立山一早進宮，心情閒豫。因為到了大年三十，宮內過年該辦的事，早已辦妥，王公百官，該送禮的，該送「節敬」的，亦都早就送出。這天不過照例到一到，在內務府朝房喝著茶，心裡只在盤算，找那些「相公」到家玩個半天？

盤算已定，正待起身離去，只見一個蘇拉掀簾而入，神色匆遽地說：「立大人，請快上去吧！李總管在找。」

「喔，」立山一面掏個小銀鏈子遞給蘇拉，一面問道：「你把話說清楚，是老佛爺召見，還是李總管找我？」

「李總管找，就是因為老佛爺召見。」

「那就是了。你知道老佛爺這會兒在那兒？」

「聽說在寧壽宮。」

這就更不必忙了，寧壽宮近在咫尺，立山從從容容地走了去，一進宮門，便有個李蓮英左右的小太監迎了上來，匆匆說一句：「快點兒吧！老佛爺都等得不耐煩了。立大人，您老可當心一點兒，看樣子老佛爺今兒要鬧脾氣。」

進去一看，果然，慈禧太后的臉色陰沉沉地，一點都不像要過年的樣子。立山亦不敢多看，跪倒碰頭，口中說道：

「奴才給老佛爺請安辭歲。」

「你把頭抬起來，我看看你。」

立山一聽這話，便知不妙，脾氣是衝著自己來的，只好答聲：「是！」硬著頭皮將臉抬了起來。

「我看你氣色不壞，該走運了！」

這又是令人大惑不解的話，立山唯有這樣答說：「全是老佛爺的恩典。」

「我有什麼恩典到你頭上？」慈禧太后冷笑道：「哼！你巴結的好差使！」

那樁差使巴結錯了？立山一時無法細想，唯有連連碰頭，說一句：「求老佛爺別動氣！那件事辦錯了，奴才馬上改。」

「誰說你辦錯了？你辦得好，我還得賞你一個差使，專管打掃瀛台。」

聽得這一說，立山恍然大悟，是為了帶人替皇帝糊窗紙那件事。他很機警，自知說什麼話都是多餘的，只舉起雙手，狠狠地打自己的臉，打一下，罵一句：「立山該死！」

一連打了十幾下，慈禧太后只不開口，立山這時才有些著急，這樣子下去要打到什麼時候？自己把一張臉打腫了，大年下又怎麼見人？這樣想著，隨即給李蓮英拋過去一個求援的眼色。

就沒有這個眼色，李蓮英也要為他解圍，但須先窺伺慈禧太后的神色，看她怒氣稍解，方始喝道：「立山，滾出去！」

聽得一個「滾」字，觸發了立山的靈機，果然就地一滾，就像戲中小猴子在孫悟空面前獻技那樣，滾完了還隨勢磕一個頭，方始急急退出。

慈禧太后忍不住破顏一笑，算是消了氣了。而立山卻垂頭喪氣，撫摸著火辣辣生疼的臉和手，只想找個地方躲一躲。

就這時候，李蓮英追了上來，輕聲喚道：「四爺，上我屋裡坐去。」

立山求之不得，跟著李蓮英進了屋，將一頂貂帽取下來往桌上一擺，苦笑著說：「你看，那裡來的晦氣。」

「算了，算了！這還值得氣成這個樣子？」

「我不氣別的。自覺人緣不錯，打你這兒起，上上下下都還有個照應，就算我那兒不周到，跟我挑明了說，我一定賠不是。大年三十的，何苦暗箭傷人？」

李蓮英知道他是疑心那個太監告的密，隨即答道：「四爺，那你可是錯怪了人了！我敢保，走得到老佛爺面前的人，沒有一個人說過這話。」

「那麼，是老佛爺自己瞧見了？」

李蓮英笑了，「這當然不是！」他停了一下說，「四爺，我洩個底給你吧，今兒一早，端王來見過老佛爺了。」

立山不知端王又何以知道糊窗紙這回事？出宮在車中細細思索，想起自己跟綠雲談過此事，於是一下子看透了底蘊，必是綠雲嘴快，告訴了載瀾，以致有此一場無妄之災。

「慢慢！」他掀開車帷吩咐：「到口袋底。」

到口袋底自然是到天喜班，綠雲喜孜孜地將他迎了進去，笑著說道：「紅頂花翎地就來了！看樣子天喜班要走運了！」

聽得「走運」二字，立山忍不住無名火發，「走你娘的霉運！」罵完，將帽子取下來，重重地摔在桌上。

「怎麼啦？」綠雲的臉色都變了，怯怯地問：「四爺，你幹嗎生這麼大的氣啊？」

「我不氣，我不氣。」立山的神態忽又變得緩和了，「我是給你送錢來。」

說送錢來，不是拿她開心的假話，綠雲向立山需索兩千銀子過年，他許了今天給她。此時從靴頁取出一疊銀票，抽了兩張捏在手裡，不即交出，還有話說。

「綠雲，我問你，瀾公爺給了你多少？」

「他要給我三百銀子，我沒有要他的。」綠雲老實答說。

「為什麼？」

「我就是不願要他的錢。」

立山又問一句：「為什麼？」

「不願意跟他落交情。」綠雲又說，「至於他應該給的局帳，自有掌班跟他去要，反正我不使他一個錢。」

「你要使誰的呢？」

「那還用說嗎？」綠雲嬌笑著，一隻手搭在立山肩上，一隻手便去接他的銀票。

立山拿她的手捏住，「慢點，我會給你。」他抽了一張「恆」字號的兩千銀票，塞入她袖中，綠雲便撳住了他的手，讓他在她袖子裡暖手。

這是如願以償了，但她一雙眼睛，還在瞟著他的另一張銀票，看數目是一萬銀子，不由得納悶，他又取出來這麼一筆巨款幹什麼？

「你取把剪子來！」

「這，」綠雲詫異，「幹什麼？」

「你取了剪子來，就知道了。」

於是綠雲便到梳妝台上去找剪刀，立山已將那張銀票，一折再折，折成一長條夾在手指縫中，等從綠雲手中接過剪刀，「卡嚓」一聲，將銀票剪成兩截，展開來一看，恰好在「即付庫平紋銀壹萬兩整」那一行字中剪斷，成為左右兩個半張。

「這給你！」立山遞了半張給她，「如今這一個子兒不值，得兩個半張湊在一起才管用。那一天，給你三百銀子的那個人不再上你門了，我再給你另外半張。」

白花花一萬兩庫平紋銀，可望而不可即，惹得綠雲心裡七上八下，癢癢地不安寧。想了一會，脫口說道：「四爺，你把我接回府裡，不就一了百了啦嗎？」

立山有個宗旨，儘管路柳牆花，到處留情，決不採回去供養。當即笑道：「不行！我住的地方叫酒醋局，我太太是個頭號的醋罈子。」

綠雲也約略知道立山的脾氣，料知絕不可強求，便又說道：「我倒也不是貪圖你那一萬銀子，咱們相識到現在，你四爺說什麼，我沒有不依的。既然你討厭他，我不理他就是。」

「那在你自己。不過，你可別給我得罪人。」

「我知道。」

「你未見得知道。」立山想了一下說，「反正你少多嘴就是了。如今謠言滿天飛，多句嘴就會惹是非。而且不惹則已，一惹必是極大的麻煩。到時候我救不了你，你可別怨我。」

立山說話，一向帶著笑容，至少也是平平靜靜的，即使剛才罵她「走你娘的霉運」，也只是話難聽，臉色並不難看。唯獨說這番話，是一種嚴重警告的神態，因而將綠雲嚇得臉都黃了。

「四爺，你倒是說的什麼呀！怪嚇人的。」

「大年三十的，我嚇你幹什麼？」立山站起身來，「你叫人把我的衣包拿來。」

稍微有點身分的京官，出門必有跟班隨帶衣包，主人如果穿的是官服，衣包中必是便衣，或者雖為便衣，但天時靡常，寒溫不定，亦須視時令另帶增添替換的衣服。但綠雲卻認為立山不須用隨帶的衣包，原有便衣留在她那裡。

「來吧！」她幫他將朝珠褪了下來，接著脫去補褂，一面服侍，一面說道：「你還有件狐嵌袍子在這裡。」

「是嗎？我倒記不得了！」

確有件棗紅緞子面的狐嵌皮袍，還有件貂皮馬褂，只是少一頂帽子，「好在屋子不冷，」綠雲說道：「暫時可以不戴！」

「不，我馬上要走了。」

綠雲頗為意外，「怎麼要走了呢？」她問。

「今兒什麼日子？我還不回家。」

這一說，綠雲不能再留他了。喚進他的跟班來，還從衣包中取了頂「兩塊瓦」的水獺皮帽子，親手替他戴上。握著他的手問道：「明天要不要我到府裡去拜年？」

「你這話問得怪。」立山答說，「那是你的事！你願意來就來，你不願來我也不怪你。」

「我怎麼不願意？只為－－，」綠雲輕聲說道，「你說四奶奶是個頭號醋罈子，我怕去了碰一鼻子灰。大年初一，那多沒趣？」

聽這話，立山有些不悅，原來綠雲只為她自己怕討沒趣！如果說，她怕她去了，「四奶奶」會跟他打饑荒，那是為他設想，同樣的一句話，說法不同，情意也就大有濃淡之分了。

因此，他連答她一句話都懶得說，鼻子裡哼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出了房門。綠雲趕來相送，怎奈他的步子快，等她走到門口，他已經上車了。

「四爺，四爺！」

這時候再喊就嫌晚了！立山喝一聲：「走！」霎時間就出了口袋底。

可是，他不願回家。回家也沒事，過年的瑣碎雜務，用不著他料理，只有些告幫的人上門，愁眉苦臉的，看著也不舒服。

只是不回家又到那裡去呢？

這樣想著，發覺車子已折而向北，是朝回家的路走。便即喊道：「停！停！」

車子慢了下來，跨轅的跟班側身向裡，掀開車帷，等他發話。立山只吩咐向南走。

向南便是出宣武門到外城，跟班的告訴車仗，只往「八大胡同」就是。這樣一直出了城門，立山才打定主意，隔著車帷，大聲說道：「宏興店！」

宏興店在楊梅竹斜街，跟班的知道主人要去訪的是個「狀元夫人」。

「狀元夫人」是個出過洋的名妓，本名曹夢蘭，改名傅鈺蓮，重墮風塵，花名「賽金花」。「狀元夫人」雖是自高身價的標榜，但也不是全無來歷，她的狀元夫婿，就是煙台負情的洪鈞。

洪鈞對於聲色之道，另有一種看法。他認為晚年納妾，有名無實，是件愚不可及的事，因此「欲以晚年之事，而在中年行之」，光緒初年當湖北學政時，便託至好物色妾侍，最後選中了一個蘇州山塘的雛妓曹夢蘭。

到了光緒七年，洪鈞因為老母多病，奏乞「終養」，不久丁憂，服滿起復，仍舊當他的內閣學士。其時他的西北輿地之學，已很有成就，頗得李鴻章的賞識，保他充任出使俄、德、奧、比四國。洪夫人憚於遠行，兼以聽說要跟「紅眉毛、綠眼睛」的「洋鬼子」周旋，一想起來就會心悸，因而叫曹夢蘭「服侍了老爺去」。只是西洋一夫一妻，並無妾侍之說，所以權假誥命，曹夢蘭亦居然「公使夫人」了。

洪鈞從光緒十三年起到十六年，前後在國外四年。這四年之中的曹夢蘭，有罕有的榮遇，亦有頗招物議的醜聞，洪鈞都忍氣吞聲，飲恨在心。不想，回國以後，在宦途上又幾乎栽了個大觔斗，事起於一張「中俄交界圖」。

在新疆伊黎之西，科布多之南的帕米爾一帶，中俄的疆界，久不分明。洪鈞講西北輿地之學，最感困擾的就是這一塊地方，不能言其究竟。出使俄國時，有人拿來一張中俄接壤之區的地圖，山川道路，條列分明，洪鈞大喜，出了重價買下來，譯成中文，呈送總理衙門。朝中辦洋務的大員亦很高興，以為從此中俄交涉得有憑借，不至於像過去那樣漫無指歸了。

及至洪鈞回國，派任總理大臣，與張蔭桓同事。有一天英國公使忽然到總理衙門來質問，中國何以割地數百里與俄國？當事者愕然不知所答。而英國公使所以有此質問，則以俄國想經由帕米爾南窺印度，與英國發生了利害衝突。如果帕米爾仍屬中國，形成緩衝，俄國就不可能有此南侵的便利了。

等到查明原因，當然要向俄國提出抗議。不料俄國公使取出一張地圖來，說這是中國自己所制的「中俄交界圖」，帕米爾本為俄國疆界。這時洪鈞才知道上了大當，而俄國公使所持有的那張地圖，據說就是張蔭桓所供給。作用就在借刀殺人。虧得那時翁同龢以帝師之尊，隱握政柄，念在同鄉份上，極力為之彌縫。洪鈞雖未得到任何處分，但這口氣始終堵在胸中，兼以房幃之醜，無可奈何，終於鬱鬱以終了。

洪鈞一死，曹夢蘭下堂復出，在上海高張艷幟，打出「狀元夫人」的招牌，立刻轟動了十里洋場。

但是，曹夢蘭雖在勾欄，卻非賣笑，如果是她看不上眼的，那怕如「王公子」一般，「三百兩銀子吃杯香茶就動身」，亦難邀她一盼，若是春心所許，那就不但朝朝暮暮為入幕之賓，「倒貼」亦所不吝。就這樣，不過三年工夫，她從洪家分得的兩萬現銀子，揮霍得一乾二淨，手裡還有些首飾，是裝點場面必不可少的，再不能倒貼給「吃拖鞋飯」的小白臉了！於是聽從最好的一個手帕交，上海「長三」中號稱「四大金剛」之一的金小寶的勸告，決定「開碼頭」。

南葩北植，首先駐足天津，改了個北方味道的花名「賽金花」，秋娘老去，冶艷入骨，在天津很大紅大紫了一陣。可是，賽金花意有不足，總覺得既然北上，總得在九陌紅塵的天子腳下闖個「萬兒」出來，才夠味道。因而帶著假母與一個老媽子由天津進京，暫借楊梅竹斜街的宏興店作為香巢。

這是在胡同裡的「清吟小班」與日袋底舊式娼寮之外，別樹一幟，彷彿北道上流娼的做法。京中的豪客不慣於這一套，因而門庭冷落，開銷貼得不少。賽金花心中盤算，得借個因由，才能拿「賽金花」三個字傳出去。有個上海流行的辦法，不妨一試。

原來上海的風氣，名妓之成名，以勾搭名伶為終南捷徑，每天包一個包廂，最好是靠下場門的「末包」，其次是「九龍口」上面的「頭包」，到得所歡將上場時，盛妝往包廂中一坐，一身耀眼的珠光寶氣，惹得全場側目。「捧角」的規矩，早到不妨，但所捧的角色的戲一完，即刻就得離座，所以誰是誰的相好，一望而知，不消半個月的工夫，名妓之名就借名伶之名很快地傳出去了。

不過，京城裡戲園與戲班子，都跟上海不同，難以如法炮製，只能略師其意，變通辦理。計算已定，喚宏興店的夥計劉禿子取張局票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英秀堂譚鑫培」，下面自稱「曹老爺」。

「什麼？賽姑娘，你還叫條子嗎？」

「怎麼著？」賽金花反問：「我曹老爺愛這個調調兒，不行嗎？」

「行，行！」劉禿子知道賽金花脾氣大，嘴上厲害，不敢惹她，敷衍著扭頭就走。

「慢點，劉禿子！」賽金花喊住他說，「以後別管我叫賽姑娘。難道我不是女的，賽似一個姑娘？」

「那麼，管姑娘叫什麼呢？」

「叫賽二爺好了。」

「是！賽二爺！」

※　　　　※　　　　※

「小叫天」譚鑫培託故不至，又叫「老鄉親」孫菊仙，回報是：「不出這種條子。」這下，賽金花不能不找劉禿子商量了。

「賽二爺，你叫條子幹什麼？」

賽金花不便明言，是要借「條子」的光，只說：「悶得慌，找個人來聊聊。」

「原來賽二爺是想找個人消遣。那好辦！我給您老保薦一位好不好？」

賽金花無可無不可地問道：「誰啊？」

「福壽班的掌班，余老闆。」

此人也是「內廷供奉」的名伶之一，名叫余潤卿，號玉琴，小名莊兒，本工武旦，兼唱花旦。賽金花當然亦知其名，點點頭說：「叫來看看！」

「包您老中意。」劉禿子說，「這余老闆一身好功夫，一桿梨花槍耍得風雨不透，可真夠瞧的！」

一面說，一面笑著走了。到櫃房上寫好局票，派人送到韓家潭福壽班的「大下處」。余莊兒一看具名「曹老爺」，茫然不復省憶，問宏興店的夥計：「這曹老爺幹什麼的？」

宏興店的夥計，為了賽金花叫條子，已經跑了三趟了，如果這一次再落空，還得跑第四趟，所以有意騙他一騙：「是山東來的糧道，闊極了！脾氣也好。余老闆，你這就請吧！」

大年三十，班子裡還有許多雜務要他料理，實在不想出這個局。無奈來人一再催促，路又不遠，心想去打個轉也不費什麼工夫。果然是個「闊老斗」，便邀了來過年，弄他個一兩千銀子，豈不甚妙？

這樣一想，便興致勃勃地換了衣服，出門上車，由櫻桃街穿過去，很快地到了宏興店。

「有位曹老爺住在那兒？」

「來，來！余老闆，」這回是劉禿子招呼，「跟我來。」

進了賽金花所住的那座院子，他指一指北屋，轉身而去。

余莊兒穿過天井，上了台階，照例咳嗽一聲，然後逕自推門而入。北屋是裡外兩間，外間客座，裡間臥室，從棉門簾中透出陣陣鴉片煙味，不用說「曹老爺」是在裡面等。

等一掀門簾，余莊兒愣住了。那裡有什麼曹老爺，是個三十左右的艷婦躺在煙盤旁邊。莫非是走錯地方了？這樣想著，趕緊將跨進去的一條腿又縮了回來。

「玉琴，幹嗎走呀？過來！」

這讓余莊兒更為困惑，站住身子問道：「這是曹老爺的屋子？」

「是啊！」

「請問，曹老爺呢？」

賽金花格格地笑了，笑停了說：「我就是曹老爺。怎麼著，你沒有想到吧？」

余莊兒不答，躊躇了一會，決定留下來。為的是好奇，先要弄清楚這位「曹老爺」是何身分，再要看這位「曹老爺」拿自己怎麼樣？

於是，他笑一笑，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真的管你叫曹老爺？」他問。

「店裡叫我賽二爺。我本名叫夢蘭，你就叫我名字好了。」

一說曹夢蘭，余莊兒想起來了，失聲說道：

「原來是狀元夫人！」

賽金花笑笑不答，指一指煙盤對面說：「來，躺著！替我燒一口。」

「相公」伺候「老斗」，燒煙泡是份內之事。余莊兒心裡很不情願，故意拿北方「優不狎娼」的規矩作借口，歉然笑道：「賽二爺，我們的行規，可不興這個！」

賽金花一聽就明白了，他是故意倒過來說，心中冷笑：你別昏頭！你當你自己是嫖客？這樣想著，便隨手拉開梳妝台，兩指拈起一張二十兩的銀票，遞了過去。

「你這是－－？」余莊兒愕然。

賽金花斜睨微笑，「叫條子不就得開銷嗎？」她說。

這是很不客氣的話。但余莊兒不敢駁她，京裡優不如妓。道光以前，相公見了妓女，得請安叫「姑姑」，如今的規矩雖不似前，但果然認起真來，余莊兒在理上要輸。而況，賽金花此刻又是以「曹老爺」的身分叫條子，情況更自不同。余莊兒無奈，只好道謝接下。

一接了銀票，便得照伺候老斗的例規行事。余莊兒撩袍上炕，拈起標籤子，燒好一個「黃、松、高」的煙泡，裝上煙斗，然後從袖子裡抽出一塊雪白的紡綢手絹，抖開了擦一擦煙嘴，才將煙槍隔著燈遞到賽金花唇邊。

賽金花並沒有癮，備著煙盤只為待客方便，就是要余莊兒打煙，亦不過藉故安排一個同臥並首的機會。因此，幾筒煙一口都沒有吸下肚，噴得滿屋子煙霧騰騰，卻將余莊兒的癮頭勾了起來。

「你真是糟蹋糧食！」他笑著說。

「原是抽著好玩！」賽金花問：「你呢？」

「我是煙嗓。」

「那，你抽！」

余莊兒巴不得這一句。用極乾淨俐落的手法，一連抽了八筒，不好意思再抽了。

「你說你是煙嗓，這會過足了癮，唱一段我聽，行不行？」

「怎麼不行？不過，沒有弦子，乾唱也不好聽。」

「那就小嗓子哼一段。」

余莊兒想了一下說：「我來一段『醉酒』。這齣戲與眾不同，調門要低才夠味。」

哼了兩句，發了戲癮，余莊兒起身一面唱，一面做身段。一雙眼似張似閉，飄來飄去，刻盡醉酒楊妃的蕩漾春心，將賽金花勾得有些失魂落魄了。

看看是時候了，余莊兒一個反身銜杯的身段，從背後彎過腰去，「噗」地一口吹滅了煙燈。

※　　　　※　　　　※

從這天起，賽金花跟余莊兒兩三天就得會一次面，每會必得關上好半天的房門。日子一久，梨園中誰都知道，余莊兒做了「狀元夫人」的面首了。

賽金花一半是喜愛余莊兒矯捷的武旦身段，一半也是有意籠絡，賠身子、賠工夫之外，還賠上了好些銀子。於是余莊兒死心塌地，為她逢人揄揚，其中有兩個他的老鬥，被說動了心，都願一親芳澤。一個與他同姓，名叫余誠格，安徽望江縣人，光緒十五年己醜的翰林，開坊補山東道監察御史才兩年，已經參了好些人。御史除了「彈舉官邪、敷陳治道」的本職以外，各道有不同的職掌，山東道「稽察刑部、太醫院、總督河道、催比五城命盜案牘緝捕之事」，正管著地方治安，所以不但刑部、神機營、步軍統領衙門、大興，宛平兩縣，以及五城兵馬司要買他的帳，連地面上權威赫赫的巡城御史，亦不能不禮讓他三分。因此，八大胡同與所有的戲館、酒樓、旅店，提起「余都老爺」無不畏憚。

再有一個就是立山。他跟余誠格是所謂「水陸並行」的嫖友，不過平時各挑相好，互不侵犯，這回卻走到一條道兒上來了。當然，在宏興店的余誠格之與立山，猶如在口袋底的載瀾之與立山。不過，賽金花的手腕雖不遜於綠雲，無奈築在宏興店的香巢不如綠雲那裡寬敞，因此，常有不期而遇的時候。好在，彼此都不願得罪對方，望影相避，還不致出現過於尷尬的場面。

※　　　　※　　　　※

這天是余誠格先到。大年三十並無訪艷的興致，是特為躲債來的，不過既然來了，少不得溫存一番。那知就在這時候，立山撞了來，賽金花的假母曹大娘趕緊將他在外間攔住。

見此光景，立山心裡就很不舒服，氣沖沖地問道：「誰在裡面？」

「還不是您老的朋友，余都老爺！」曹大娘低聲說道：「立大人，因為是您老的好朋友，所以我們姑娘－－。」

一語未畢，立山發了旗人的「驃勁」，一拍桌子罵道：「什麼混帳王八蛋的狗朋友！大青白日就堂而皇之地來割朋友的靴腰子！有這個情理沒有？」

曹大娘想不到他發這麼大的脾氣，急忙又陪著笑臉說：「只因您老是熟客，不比余都老爺不常來，所以請您老迴避他一會，時候還早，回頭再請過來。若說余老要割靴腰子，您老想，我們姑娘肯嗎？」

激動的立山，心浮氣粗，聽得上半段話，已忍不住盛怒，根本就不會再聽下半段，當時跳了起來，戟指頓足地大罵：「死沒良心的婊子！看我拿片子叫坊官把你們這伙轟出去，不准在京裡住！真是好沒良心的王八蛋！」

這一下不但曹大娘，連劉禿子都嚇壞了，卻又不敢上前去勸，只聽立山一個人敲台拍凳地大發脾氣。最後，裡間門簾一掀，賽金花衣衫整齊地出現了。

「過年了，幹嗎生這麼大的氣？」她將立山兩隻衣袖按住，「氣出病來，不是叫人乾著急！」

「哼！」立山冷笑一聲，將臉扭了過去。

「如果我知道你這麼愛生氣，早就不理他了！你倒想，他那一點及得上你，那一點叫人看得上眼？我為什麼要理他？無非，第一、是你的朋友；第二、今天情形又不同。」

賽金花一面說，一面觀察立山的臉色，看說到這裡，他的眼睛一動，臉微微往回一擺，是「倒要聽聽怎麼個不同」的神氣，便知自己的話說對了，正不妨裝個好人。

「也可憐！」她用同情的語氣說，「看樣子，他是躲債來了。躲債躲到我這裡，大概也是無路可走了。我只好陪他聊聊，談點兒西洋的風景，替他解解悶。人都有個僵在那裡動彈不得的時候，你讓一步，我自然會想法子叫他走路，這個扣兒不就解開了？」

立山想想，自己魯莽了些。口中雖不便認錯，臉色卻已大為緩和，正在想「找轍兒」說幾句自己落篷的話，只聽裡間「嗆啷啷」一聲暴響，不由得愣住了！

賽金花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急急忙忙又去安撫裡面。掀簾一看，炕前砸碎了一個茶碗，炕上余都老爺直挺挺地躺著，本來抽大煙抽得發青的臉色，越發可怕。此時曹大娘與劉禿子亦趕了進來，見此光景，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彎下腰，去撿地上的碎瓷片。

余誠格就似放了一枚單響的沖天炮，聲勢驚人卻無以為繼。既發不出脾氣，亦不能評什麼理，這樣子裝死相給人看，無非落個笑柄，未免窩囊。想到這裡，覺得片刻不可留，一骨碌爬了起來，搶起帽子往頭上一套，一溜歪斜地衝了出去。

誰知掀開簾子，便跟人撞了個滿懷。原來立山疑心余誠格摔茶碗是跟他發脾氣，正走到門邊，拿耳朵貼在板壁上聽，防不到余誠格會衝了出來，真是冤家路狹了。

當時還是立山機警，「我知道您老哥在這裡！」他說，「特地過來奉候。」

余誠格看了他一眼，一語不發，直往外走，到了櫃房前面，才想起該發發威，才能找回面子，於是一路走，一路罵：

「好大膽子的東西！竟敢窩娼，大概不想過年了！」

掌櫃的大吃一驚。余都老爺的苦頭，雖未吃過，卻曾聽過，路過南城兵馬司，跟所謂「坊官」的兵馬司正副指揮打句官腔：「宏興店窩娼，你們怎麼不管？」立刻便有極大的麻煩。

好得余都老爺發脾氣走了，立大人還在。掌櫃趕到後面，一進賽金花的屋子，便向立山跪下，口中說道：「求立大人保全，賞碗飯吃！」

「怎麼回事？」

「余都老爺臨上車發話，要叫坊官來封店，另外還要辦罪。」

「辦罪！」立山問道：「什麼罪？」

掌櫃的看了賽金花一眼，吞吞吐吐地答說：「反正總不是什麼好聽的罪名。」

這一說立山明白了，心裡相當著急。宏興店跟賽金花有麻煩，自己就脫不得身，除夕祭祖只怕都要耽誤了！

心裡著急，口頭卻毫不在乎，「有我，你放心！」立山念頭一轉，想起一個人，頓時愁懷大放，「套我的車，把余莊兒接來。」

掌櫃的奉命唯謹，親自跨轅，坐著立山的車去接余莊兒。歸途中將立、余二人爭風吃醋，殃及池魚的情事，約略說了一遍。余莊兒見是自己惹出來的禍，更怕連帶受累，不敢不用心，一路上默默盤算，打好了一個主意，所以到得宏興店見立山時，神態相當從容。

「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他說，「不要緊！大不了晦氣幾百銀子。」

「是啊！」賽金花插嘴，「老余這個年過不去，有人送他幾百銀子，只怕磕頭都肯。」

「你也別看得那麼容易。這班都老爺真叫是茅房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立山吩咐：「取個紅封套來！」

等取來筆硯紅封套，立山親筆寫了「節敬」二字，然後又取一張四百兩的銀票，塞入封袋，遞了給余莊兒。

「老余住後孫公園安徽會館，近得很，我去去就來。」

由楊梅竹斜街轉櫻桃斜街，快到盡頭，折往正西，就是後孫公園。余誠格所住的安徽會館，余莊兒是來慣的，一下車便由夾弄走到底，只見院子裡站了好些人，都是買賣人打扮，左臂夾個布包，右手打個未點蠟燭的燈籠，是年三十預備徹夜討帳的樣子。

再往裡看，廊沿上聽差跟車伕相對發愣，一見余莊兒不約而同地迎了上來。聽差努一努嘴，又使個眼色，意思是余誠格在屋子裡，可別聲張！

余莊兒點點頭，輕聲問道：「一共該多少帳？」

「總有七八百。至少也得有一半，才能打發得了這批討債鬼。」

「不要緊！你告訴他們回頭准有。先去了別家再來，不肯走要坐等的，到門外去等，這麼擠在院子裡不像樣！」

聽差知道來了救星，欣然應諾，自去鋪排。余莊兒便上階推門，由堂屋轉往西間臥室，向裡望去，但見余誠格正伏案振筆，專心一致地不知在寫些什麼？

余莊兒悄悄掩到他背後，探頭一看，白折子上寫的是：「山東道監察御史臣余誠格跪奏，為大臣品格卑污，行止不端，請立賜罷斥，恭折仰祈聖鑒事，竊查戶部左侍郎，總管內務大臣立山－－。」

看到這裡，他一伸手就把白折子搶到手裡。余誠格大吃一驚，急急回頭看時，只見余莊兒似笑非笑地瞅著他說：「這是幹嗎呀！都是好朋友，你真的好意思參人家？」

余誠格定定神，意會到了是怎麼回事。冷笑一聲說道：「哼！你用不著來替人家做說客。別樣事能依你，這件事斷斷不依！好立山，王八蛋，我參定了他了！」說著跺一跺腳，」一過了破五，我就遞折子！」

余莊兒又笑了，「您老的火氣真大！」他說，「大概心境不大好。」

「對！我的心境不好。債主臨門，一來一大群，我的心境怎麼好得了？」

「原來是為這個呀！」余莊兒走過去揭開白洋布窗簾，「您老倒看看。」

余誠格從紙糊窗子中間嵌著的一方玻璃望出去，院子裡空宕宕地，只影俱無，不由得愣住了。

「那，那些要帳的呢？」

「要帳的怕你余都老爺發脾氣，全嚇跑了！」余莊兒毫無表情地說。

這是所謂「陰損」，但余誠格不怒而喜，在余莊兒臉上擰了一把，隨即往外就走。

「上那兒去？」余莊兒一把拉住他。

「我去問問，到底怎麼回事？」

「別問了！我來告訴你。你先替我坐下。」他把余誠格撳坐在原位，自己拖張凳子在對面坐下，卻不言語，只怔怔地瞅著他。

「你看什麼？」余誠格摸著自己的臉問。

「余都老爺啊余都老爺，怪不得大家都怕了你們，凡事只講嘔氣，不講情理。人家倒是一番好意，怕你過年過不去，知道你在宏興店，特為親自來送節敬。誰知道你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節敬」二字入耳，余誠格的眼睛一亮。不過，那是未摔茶杯以前的話，如今又不知如何？且等一等再說。

等的當然是節敬，余莊兒急於回去復了命，好回家過年，無心嘔他，便將紅封套取了出來，一面遞，一面說：「立四爺總算是夠朋友的，特為叫我送了來。不過，余都老爺，如今我倒有點兒顧慮，您老可別害我！」

「害你？」余誠格茫然不解，「怎麼叫害你？」

「節敬四百兩是我送來，是你親收，沒有第二個看見。你收是收了，過了破五，遞折子參人家，立四爺不會疑心你余都老爺不顧朋友的交情，只當我吞沒了送你的節敬。那一來，不是害了我？」

「笑話！」余誠格雙手籠在袖中，意態悠閒地說，「我跟他的交情，就算他對不起我，我好意思動他的手？」說到這裡，突然想起，很快地伸手出來，一把奪過一直提在余莊兒手中的參立山的折稿，笑笑說道：「我也是坐困愁城，無聊，隨便寫著解悶的，你可別告訴他！」

「我告訴他幹什麼？」余莊兒這時才將紅封套交到他手裡，站起身來說：「你打發要帳的去吧！他們回頭還會來，我可要回家了。」

「慢點！」余誠格躊躇了一下說，「立四總算夠朋友，我亦該有點表示吧！你倒替我想想看。」

「那好辦，一過了破五，你在我那兒請他喝頓酒就是。」

「對，對！準定這麼辦。你先替我約一約他，初七晚上，在你那兒敘一敘。」

第二天便是光緒二十六年庚子元旦。余誠格特意到立山府上去拜年。主人宮裡有差使，不曾回家。余誠格留下一封柬帖，約立山正月初七在余莊兒的下處小酌。

到了那天，做主人的午飯以前就到了韓家潭余莊兒的下處，不道立山比他到得還早，正在堂屋中做莊推牌九。一見余誠格，放下捲了起來的雪白紡綢的袖頭，拱拱手說：「恭喜！

恭喜！」

「恭喜！恭喜！」余誠格說：「那天我到府上拜年去了。」

「我知道，失迎。」

「有話回頭再說！」站在左上角替莊家「開配」的余莊兒推一推下門的一個孩子，「起來！讓余老爺坐。」

余誠格亦好此道，欣然落坐，看一看臺面說：「怎麼？還用籌碼？」

「籌碼是立四爺發的，白送，每人十兩銀子，贏了照兌，輸了怨自己運氣不好。哄孩子的玩意！」

「那我呢？」

「你要是小－－，」立山本來想開玩笑，說「你要是小兔子，也給十兩。」話到口邊，想起過年第一次見面，出此惡謔，大非所宜，因而改口說道：「你要是小孩子，我當然也給十兩。

不過，老余，你不好意思吧？」

「只要贏錢，也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罷、罷，我不要你的十兩銀子，可也不賭籌碼？『春天不問路』，我就賭這麼一下！」

說著從身上掏出一把票子，往面前一擺。

「老余！我勸你押上門，上門活！」

「不見得！怎麼叫『活抽』呢？」

「你不信，我跟你另外賭。」

「好吧！你移上門，我再移下門。」

「好了！好了！」余莊兒急忙阻止，「就來回倒這麼一下好了。不然帳算不清楚。」

余莊兒是為立山設想，因為明知余誠格罄其所有，都在桌子上，如果額外再賭，輸了還不是哈哈一笑，說一句「回頭再算。」可是他如果贏了，立山卻得照付，豈不太冤？

立山是有名的賭客，當然知道他的用意。只是他另有打算，不便說破。當即撒出骰子去，一個四一個五，是「九自手」，怕余莊兒手快會翻他的牌，趕緊拿第一副搶在手裡。

翻開牌來，上門九點，天門八點。下門是余誠格抓牌，扣著一摸，兩點一個地，心中便是一喜，再一摸，洩了氣，翻開一看是張紅九，只有一點。

「你看，」余誠格心冷而嘴硬，「擺著是『下活』的架子，偏說『上活』！莊家要統賠了。」

立山微笑不答，也像余誠格那樣扣著摸點子，一張和牌，一張「板凳」，是個八點，賠上門，吃下門。這一把，余誠格輸了面前的注碼，另外還要賠個雙份。

這把牌出入很大，所以都好奇地盼望著莊家揭牌。尤其是余誠格，深悔魯莽，面前的百把銀子，十之八九保不住了，只怕莊家翻出來的點子不大不小，吃了下門賠上門，如何得了？想到這裡，滿心煩躁，將頭上的一頂皮帽子往後一推，腦門上冒熱氣了。

立山卻偏不翻牌，只說：「開配的，把余老爺的注碼數一數！」

於是余莊兒將亂糟糟的一堆銀票理齊，點一點數，共計九十八兩銀子。立山笑笑，把自己的那兩張推出去，稀哩嘩啦一攪和，打開面前的護書，隨便抽了一疊銀票，扔向余莊兒。

這不用說是統賠。余莊兒將一張一百兩的銀票擺在下門，找回二兩，同時交代：「統吃統賠，移注碼不賭輸贏。」

「不錯，不錯！」余誠格喜出望外地說，「想不到莊家拿了副別十。」

余莊兒已經料透了，立山是有意如此，深怕余誠格不知情，特意點他一句：「我想是一張人牌一個釘，人釘一正輸您老的地九一。四爺，我猜得對不對？」

「差不多！」

這一問一答，余誠格當然明白了，釘子就在上門，配上長三成為釘長九，那裡還有第二張釘子？不過心裡見情，不便明言，而再賭下去就沒意思了！

「大家分紅！」他取一張十兩的銀票，交給余莊兒，接著向立山說道：「先吃午飯吧！」

「我倒不餓。不過可以陪你喝酒，還有些話跟你說。」

聽得他們這麼說，余莊兒便叫收拾賭桌，在堂屋裡擺飯，同時先請主客一人到他的「書房」裡去坐。

「豫甫，」余誠格問道，「你說有話跟我說？」

「不忙！」

余誠格已聽出來，立山是有求於他，為了表示自己亦很懂交情，便以急人之急的神態說道：「不！有什麼事要我辦，先告訴了我。辦完正事，才能開懷暢飲。」

感於余誠格的誠意，立山便拖張骨牌凳坐近他身邊說道：「提起也是笑話！為了口袋底的綠雲，瀾公跟我較上勁了！他是大阿哥的胞叔，自覺身分已非昔比。我呢，實在不願意找麻煩。不過，亦不能不防。壽平，到那節骨眼兒上，你得助我一臂之力。」

「那還用說！」余誠格答道，「你說吧！該怎麼替你賣力氣？」

「言重、言重，感激不盡！」立山握著他的手臂說，「你聽我招呼。到時候作興要請你動手參他一傢伙，殺殺他的風景。」

「那容易！請吧，」余誠格說，「喝著酒再說。」

余誠格將抨擊親貴這件事，看得輕而易舉，立山當然不便再往下談。而且此時也不宜深談此事，喝著酒只談犬馬聲色。

談到宮裡天天傳戲，余誠格突然低聲問道：「豫甫，開年以來，你見了皇上沒有？」

「怎麼沒有見著？今兒還見來的。壽平，」立山反問一句：

「你怎麼想出這麼句話來問。必有緣故吧？」

「我是聽了一件新聞，幾百年不遇的奇聞。」

一聽這話，余莊兒自然注意，連在一旁伺候的丫頭小廝，也都走近來聽。可是，余誠格只翻著眼，不開口了。

「怎麼回事？」立山問。

「這件奇聞，不好亂說。」

於是余莊兒立即起身，一面大聲吆喝著：「去、去！都出去。躲遠一點兒。」

「你不要緊！」余誠格一把拉住他。

等余莊兒坐下，閒人走遠，余誠格才談那件來自湖北的奇聞。

七八　第五部　胭脂井

是去年十月間，正當「換皇上」的流言方盛之時，湖北蘄州的真慧寺，來了一位過路的達官，行李不多，而有五名隨從，皆是口操京音，舉止沉穩，看上去與眾不同。出面與知客僧打交道的，自道姓梁，行二，他的夥伴叫他「梁二爺」，或「梁總管」，自然是其中的首腦。

梁總管要求單住一個院落，最好自有門戶出入。逗留的日子不定，但最多不會超過一個月，先送香金五十兩銀子，臨走時還會多給。至於他的主人姓甚名誰，居何官職？以及從何處來，往何處去？一概不知。知客僧婉轉叩問時，梁總管只答一句：「請你別多問！」

真慧寺是有名的禪林，在鄰縣黃梅得道的五祖，曾經卓錫於此。院宇宏敞，閒屋甚多，知客僧看在五十兩香金的份上，讓梁總管自己挑地方，挑中的是最後的一個院落，有道門通菜園，不經山門，便可出入。同時梁總管又聲明，自己開伙，不忌葷腥。知客也許可了。

安頓下來以後，主人足不出戶，甚至在院子裡散步的時候都很少。知客僧有時藉故去窺探，只見堂屋正中方桌上供一個帽筒，上面覆一方錦袱，袱下隆然，不知是頂什麼帽子。

隨從的行止亦很謹密，每天上街的，只有一個買菜的廚子。偶爾梁總管也出門，騎一匹鞍轡鮮明的棗騮馬，神氣得很。

這樣過了五六天，知客僧越想越可疑，秘密到知州衙門去找熟識的刑房書辦，立刻派了很能幹的差役來「下樁」偵察。廚子每天出門，亦有人跟蹤，一天跟到菜場，廚子買肉要用自己的秤，份量不符，跟肉案上吵了起來。就這時候，梁總管經過，下了馬，從看熱鬧的人群中擠身而入，一見廚子，舉起馬鞭就抽，一面抽，一面罵：「怎麼告訴你來的？不准在外生事！偏偏不聽，真是可恨！」

廚子被打，不敢回嘴。打完了，還給梁總管請個安，方始提著菜籃，含羞帶愧地匆匆而去。

這些情形落入跟蹤差役的眼中，自然立即轉報。知州凌兆熊大為困惑，邀集幕友談論其事，誰都猜不透梁總管是何路數？其僕如此，其主當然更顯得神秘莫測。不過有個看法是共同一致的，此事決不可輕忽，而且要盡快瞭解真相。

於是，凌兆熊又請州判郭縉生來密議。決定先禮後兵，由郭縉生去看所謂「梁總管」，當面問個明白。倘或言語支吾，隨即動手抓人。

當下傳喚捕頭，點了十來個人，一律換著便衣，先在真慧寺的出入道路上守住，接著，郭縉生到了真慧寺，傳見知客僧，吩咐閒人迴避。

「這梁總管，照你看是什麼路道？」

「回二老爺的話，」知州跟知縣一樣，稱大老爺，州判便是二老爺，知客僧答說，「看樣子來頭不小。一口京腔，派頭很大，有點像王府的家人。」

郭縉生心想，王府的家人就是護衛，官階自從三品到從五品，至不濟也戴藍翎，相當於六品武官。自己的官階只從七品，雖說武不如文，但既然先禮後兵，不妨暫時委屈，便即吩咐跟班持著名帖，請知客僧先容，去拜梁總管。

推進門去，梁總管正在院子裡練拳，一見知客僧後面跟著人，便即收住勢子，微帶不悅地說道：「嗨，你怎麼把不相干的人帶到這兒來？」

「梁總管，」知客僧陪笑說道，「本州州判郭二老爺來訪。」

郭縉生的家人聽他這一說，立刻搶上幾步，先請個安，站起來，雙手遞上名帖。

「不敢當。」梁總管接過名帖看了一下，「我跟郭二老爺不認識啊！」

「敝上是本州的地方官，」跟班很機警地回答，「貴人過境，應該要來拜候。」

「太客氣了！」梁總管一面穿著衣服，一面沉吟著，等穿好衣服，方始點點頭說：「好吧！既然來了，不能擋駕。請進來吧！」

候在門外的郭縉生，從從容容地踱了進來，不亢不卑地作了個揖。梁總管還了禮，也不請他進屋，就站在院子裡說道：

「郭二老爺大駕光臨，一定有事，就請說吧！」

「喔，」郭縉生覺得有點尷尬，轉念一想，這正是可以試探的時候，不必跟他客氣，「這裡不是談話所在，」他反客為主的伸一伸手，作個請客的姿勢：「請！」

「請」字出口，自己的腳步已踏上台階。梁總管急忙搶上前去，攔在門口說道：「郭二老爺，你請在這兒坐！」接著，輕輕拍了兩下手，隨即有人端了兩張椅子過來。

這下，郭縉生不能再擅自行動。不過，試探總算有得，這樣不讓他進屋，自然是有不能讓他人看的東西在內，莫非就是錦袱下面的那頂帽子？

跡象越來越詭秘，郭縉生也越發加了幾分小心，「梁總管，」他很謙和地問，「台甫是？」

「我叫梁殿臣。」

「貴上呢？尊姓？」

梁殿臣沉吟了一下，彷彿迫不得已似的回答：「姓楊。」

「不知道居何官職？從那裡來？往那裡去？」

「郭老爺，請包涵！」梁殿臣很吃力地，「我實在不能說。」

「喔！」郭縉生故意裝作解人，「這樣說，必是京裡派出來查案的欽差！」

「對了！你不妨這麼猜。」

「既是欽差，地方官有保護之責－－。」

「不，不！多謝，多謝！」梁殿臣急忙搖手，「敝上只是路過，稍住幾天，還得往別處去。保護一節不敢當！跟郭老爺實說吧，敝上行蹤有不能不隱秘的苦衷，請代為轉告凌大老爺，一切不必費心，只裝作不知道有這回事，就承情不盡了！如果郭老爺能放鬆一步，將來必有重重的補報。」說著，拱拱手起身，垂著手站在一邊，是等著送客的樣子。

郭縉生既不能賴著不走，又不能冒冒失失地翻臉。心想，此來所見所聞，值得推敲之處很多，亦總算不虛此行。姑息讓一步，回衙門再說。

一回衙門，直趨簽押房去見凌兆熊，他很注意地聽郭縉生講完，先道了勞，卻不表示意見，只命書僮取近幾個月的「宮門抄」來，很仔細地翻檢著，不知在查些什麼？

郭縉生都快等得不耐煩了，凌兆熊方始開口，「這件事很怪，無可解釋。欽差必是一二品大員，從內閣學士到部院堂官，就沒有一個三十歲的，而況欽差出京查辦事件，必有上諭，我仔細查了，就沒有這樣的上諭。」他停了一下又說，「三十歲的親貴倒多得很。可是，親貴非奉特旨，不能出京，就出京也不過到關外或是到東西陵去恭代行禮，從來不到南邊來的。」

這番分析很精到，郭縉生不由得脫口說道：「照此看來，恐怕要出大案了！」

凌兆熊瞿然動容：「老兄何所見而云然？」他問。

「說不定是太監私自出京。」郭縉生說，「又一個安德海出現了。」

郭縉生是山東濟寧州人，熟聞同治初年山東巡撫丁寶楨殺安德海的故事。很起勁地細說當年。凌兆熊仔細聽完，提出疑問：「當年是因為慈禧太后顧忌慈安太后跟恭王，所以只能默許安德海出京，而且鬧出事來不便庇護他。如今大權在握，愛怎麼就怎麼，何用顧忌？」

「不然！祖制究不可違。而且，我還疑心，這不一定是太后另派，派這個太監出京的，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凌兆熊大惑不解，「誰？」

「說不定是端王。」

「啊！啊！」凌兆熊深深點頭：「有道理，有道理！」

接著，面色一變，凝重而惴惴然地：「只怕真的會如老兄所說，要出大案了。」

於是，凌兆熊又請了幕友來商議。刑名師爺孫一振是紹興人，好酒使氣，極難相處，但見多識廣，裝了一肚子稀奇古怪、莫可究詰的疑獄。聽完郭縉生所談的一切，骨碌碌地轉著眼睛，凌兆熊知道，遇到這種情形，便是他有見解要發的先兆。

「孫老夫子，必有高見？」

「見解沒有，要講兩個故事。本朝有所謂『四大疑案』，如今看來要變五大疑案了！」

凌兆熊兩榜進士出身，朝章典故，亦頗熟悉。知道所謂「四大疑案」，本為清初的三大疑案，一是太后下嫁；二是順治出家；三是雍正奪嫡。後來所加的一件疑案，說法不一，有的說高宗實為浙江海寧陳家的血胤；一說「天子出天花」的同治之死，病因曖昧，而宮闈事秘，難索真相，足當疑案之稱。但不論如何，所有的疑案，皆出於深宮，然則孫一振的意思，莫非指正在談的這件案子，亦牽涉到帝皇。

想到這裡，不由得失聲驚呼：「果然如此，可真是駭人聽聞了！」

「不錯！唯其駭人聽聞，不宜延擱，以從速處置為妙。」

「老夫子！」郭縉生不耐煩了，「你不是說要講兩個故事？」

「縉生，你別忙，我會講給你聽。第一個，出在乾隆五十五年，高宗南巡迴鑾，駐蹕涿州，忽然有個和尚帶著個少年接駕，說那少年是履親王的骨血－－。」

履親王即是皇四子永？。他有個側福晉，姓王，是漢人，一向得寵。王府傳言，履親王另有個側福晉，生子說是出痘而殤，其實乃為王氏所害。而這個和尚則指所攜的少年，即是傳言王氏所害，實則流落民間的履親王的親生之子。

其事離奇，令人難信。但真相不明，和尚的功罪難定，高宗便交軍機大臣會審。有個軍機章京上前將那少年摑了兩掌，厲聲問說：「你是那個村子裡的野孩子，受人欺騙，敢做這種滅門的荒唐事？」於是那孩子自供姓劉，是受了和尚的騙。結果和尚斬決，姓劉少年充軍伊犁。

「這就是所謂『偽皇孫案』，偽皇孫充軍到伊犁，後來又冒稱皇孫，結果為伊犁將軍松筠所斬。」孫一振談到這裡，略停一下又說：「偽皇孫自己充軍，又眼見和尚殺頭，嚴刑峻法不足以儆其重蹈覆轍，這事也就奇了！」

「老夫子的意思是，」郭縉生問道：「這個皇孫根本不偽？」

「誰知道？這就是所謂疑案。」孫一振說，「再有一個故事，出在康熙年間，就是朱三太子一案。這一案，千真萬確，一點不假，聖祖殺的是如假包換的朱三太子！」

「呃，」郭縉生問道：「何以見得？」

「這是國初的一件大案。」凌兆熊也說，「我讀過《東華錄》，上有此案的記載。事情發生在康熙四十幾年，明朝已亡了六十年。案內的正犯是個七十老翁，彷彿還是個文弱的讀書人，要說他就是『朱三太子』，似乎過於離奇，不是被誣，就是假冒。」

「東翁的成見太深。」孫一振率直答說，「既非被誣，更非假冒，不過稍微錯了一點點。崇禎十七年甲申三月，李自成破京的時候，思宗先親眼看皇后妃子自盡，又手斬昭仁公主，怕落入流寇手中受辱，然後拿太子及皇三子定王慈燦、永王慈煥交付親信太監，各人去投奔各人的外家。父子訣別之際，思宗叮囑三個兒子，國亡以後，混跡民間，要忘記自己是皇子的身分，見了年紀長的，要叫爺爺，輕一點的稱伯伯、叔叔。幸而不死，長大成人，要為父母報仇。這樣處置完了，方始在煤山一株松樹上，自縊殉國。太子跟兩王出宮以後，遭遇不同。東翁所說《東華錄》上所記的這件大案，別的都不錯，所錯的一點點是，誤弟為兄，那個『七十老翁』是行四的永王慈煥，而非『朱三太子』。這個故事要從山東東平州的一個名叫李方遠的談起－－。」

大概在康熙二十二年春天，李方遠到一個姓路的朋友家去赴宴，同座有位客人，生得儀表堂堂，吐屬文雅，很令人注目。主人介紹此人說：「姓張，號潛齋，是浙江的名士。學問淵博，寫作兼優，而且精於音律，下得一手好棋，如今是本地張家的西席。」

張潛齋人很謙虛，一桌的人都應酬到，但對李方遠格外親熱，殷殷接談，頗有一見傾心的模樣。李方遠亦覺得此人不俗，是個可交的朋友。

過了兩天，張潛齋登門拜訪，送了一把他手寫的詩扇，果然寫作兼優。就此正式訂交，常有筆墨文字的應酬。這樣過了半年有餘，一天張潛齋跟他說：「我要回南邊去一趟，大概兩個月就可以回來，特來辭行，還有一件事奉託。家有數口，柴米由東家供給，不過每個月要一千銅錢買菜，不能不乞援於知己。」

「那是小事，」李方遠答說：「請放心，我按月致送到府就是。」

原說兩月即回，結果去了半年猶未歸來。李方遠因為會試進京，動身之前關照家人，仍舊按月接濟張家。等他春闈及第歸來，張潛齋已經攜眷回南。如是不通音問有十年之久。

康熙三十五年，御駕親征噶爾丹，李方遠在大軍所經的饒陽當知縣，奉委兼署平山。軍需調發，日以繼夜，忙得不可開交，而張潛齋翩然來訪。李方遠連跟他敘一敘契闊的工夫都沒有，送了一筆程儀，匆匆作別。

這一別又是十年。在康熙四十五年冬天，李方遠已經辭官回裡，張潛齋又來相訪。這次帶來兩個兒子，一個老大，一個老四。直道來意，說是江南連年水災，米貴如金，不得已到山東來投奔知交，希望李方遠替他謀一個「館地」。

所謂「館地」，不是做幕友，便是教書，這都是隔年下「關書」聘定的，年近歲逼，來謀館地，豈非太晚？李方遠想了一下，留他教幾個童蒙的孫子。從此，張潛齋成了李家的西席。

李家的孫子讀《三字經》、《千字文》，所以張潛齋的兒子，亦可代父為師。而張潛齋本人，則經常去看他以前的那個姓張的學生，每去總在十天左右。一次，李方遠問他，何不在張家多住些日子，張潛齋答說：「師弟之間，拘束很多，不便談笑，不如在府上自由自在。」李方遠聽他這話，越覺親密。只是總覺得張潛齋的行跡不免神秘，而眉宇之間，別有隱憂，幾次想問，苦無機會，也就不去理他了。

第三年的初夏，午後無事，李方遠與張潛齋正在書房裡對局，棋下到一半，家人慌慌張張地來報：縣官帶了無數的兵，將宅子團團圍住，不知何事？

一聽這話，張潛齋神色大變；李方遠還來不及詢問究竟，官兵差役已一擁而進，拿鐵鏈子一抖，套上脖子，拉了就走。

被捕的是李方遠及張潛齋父子，一共四個人。

李方遠茫然不明究竟，亦問不出絲毫真相，只知事態嚴重。因為縣官亦只是奉命拿人，抓到以後，問都不問，連夜起解，送到省城。這就表示，這件案子唯有臬司或者巡撫能問。

問的果然是山東巡撫叫趙世顯，兩旁陪審的是藩、臬兩司。除此以外，再無別人。先將李方遠帶到後堂，等差役退去，趙世顯才問：「你是做過饒陽知縣，號叫方遠的李朋來？」

「是。」

「你既然讀書做官，應該知道法理，為什麼窩藏朱某，圖謀不軌？」

李方遠大駭，「我家只知道讀書，」他說，「連門外之事都不與聞，那裡窩藏著什麼姓朱的？」

「你家的教書先生是什麼人？」

「他叫張用觀，號潛齋，南方人。二十年前在張家教書認識的。前年十二月裡來投我家，教我幾個孫子讀書。如此而已！不知道有什麼姓朱的。」

「此人在南方姓王，山東姓張。你不知道？」

「不知道！」李方遠重重地說，「絲毫不知。」

於是帶上張潛齋來，趙世顯問道：「你是什麼人？」

「我是先朝的皇四子，名叫慈煥，原封永王。事到如今，不能不說實話了。」

「你何以會在浙江住家落籍？」

「這，說來話長了！」

據朱慈煥自己說，李自成破京之日，思宗先將他交付一個王姓太監，王太監賣主，拿他獻給李自成，李自成交付一個「杜將軍」看管。及至吳三桂請清兵，山海關上一片石一仗，李自成潰不成軍，各自逃散，有個「毛將軍」將他帶到河南，棄馬買牛，下鄉種田，有一年多的工夫。其時朱慈煥是十三歲。

儘管凌兆熊與孫一振，稽考史事，互相印證，談得相當起勁，而郭縉生卻不感興趣，他關心的是眼前的案子，「老夫子，」他問，「談了半天與目前這樁疑案有什麼關係呢？」

這一問，將凌兆熊的思緒，亦由一百九十年前拉了回來。

「是啊！」他說，「老夫子講這兩個故事的意思，莫非是說真慧寺中的那位神秘人物，可能亦大有來歷？」

孫一振點點頭，答了一句成語：「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慢來，慢來！」郭縉生急著有話說，「我也疑心是有來頭的人物。不過，細想一想，不是！王公親貴，不准私自出京，果然私自出京，請問又為的是什麼？如今不是雍正年間。」

「也不見得是王公。」

「不是王公，難道還是皇帝？」

孫一振不答，亦無表情，凌兆熊卻大吃一驚！「不會吧？」

他張口結舌地說，「有這樣的事，那就太不可思議了！」

「東翁，我亦並無成見。不過，此事是東翁禍福關頭，切不可掉以輕心。這年把以來，常有傳說，皇上幾次從瀛台逃了出來，又被截了回去；又說，有個英國人李提摩太，跟康有為、梁啟超師弟有聯絡，打算借使館庇護，將皇上接到南方來另立朝廷；又說，北道上赫赫有名的大刀王五，受譚嗣同的重託，要救皇上。」孫一振略停一下又說，「道聽塗說之事或者不足信，不過中西報章的記事，都說皇上明明沒有病，偏偏宮裡每天宣佈藥方。這種怪事，又怎麼解釋？」

「是，是！老夫子分析得很透徹，看起來倒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這倒也不是這個意思。總而言之，不論真假，都要設法弄得清清楚楚，如果證明是假冒，處置得當，東翁過班升知府，是指顧間事。」孫一振又說，「我剛才談過的乾隆偽皇孫案，此人充軍到了伊犁，居然又大事招搖，那時松文清當伊犁將軍，手腕明快，抓了來先斬後奏，因此受知於仁宗，沒有幾年就入閣拜相了。東翁亦該放些魄力出來，果然能證明此人心懷不軌，置之於獄，亦就像當年丁文誠殺安德海一樣，既享大名，又蒙大利。」

這一番話，說得凌兆熊雄心大起，躍躍欲試地說：「老夫子，魄力我有！即時動手都可以，只等老夫子指點，應該怎麼下手？」

孫一振沉吟了好一會，方始開口：「不宜操之過急！第一步不妨先抓個人來問一問看，第二步應該密稟上頭，請示辦法。」

「好！就這麼辦！」

於是，第二天等梁殿臣手下的廚子上市買菜，有個人藉故生釁，與廚子發生毆鬥，接著將他扭到縣衙門裡。孫一振即時在花廳中審問，只帶被告上來，亦不問鬥毆之事，只問他的來歷。

「你叫什麼名字？那裡人？」

「小的叫王利成。」廚子答說，「山東濟寧州人。」

「你幹什麼行當？」

「小的學的是廚子的手藝。」

「是在飯館裡做廚子，」凌兆熊明知故問，「還是在那個宅門裡做廚子。」

「是，是跟一位老爺。」

「你家主人姓什麼？」

「小的不知道。」

「混帳！」凌兆熊喝道，「那有連主人的姓都不知道的廚子。」

「實在是不知道，小的不敢撒謊。小的只歸一個姓梁的管，小的也問過，主人家貴姓？梁總管叫我莫問，只聽他的指揮就是。」

「喔！」孫一振又問：「那麼，你又是怎麼遇見梁總管的呢？」

「是在徐州遇見的。小的本來－－」

據王利成答供：他本在徐州一個武官家做廚子，武官歿於任上，家眷北歸，下人遣散。王利成便投薦頭行去覓生意。有天有個一口京片子的人來薦頭行，說要找個會做北方口味的廚子，結果選中了王利成。那個人就是梁總管。

「以後呢？梁總管帶你到什麼地方？」

「帶到一座道觀，住了三天就走了。」

「雇你當廚子，莫非也不讓你見主人？」

「是！」王利成答說，「我說要見見老爺，梁總管說不用見。又問老爺的姓，梁總管就答我那幾句話。又一再告訴小的，在外面不可以胡言亂語，也別惹事生非，無事不准出門。」

「你居然都聽他的？」

「小的是看錢的份上。一個月的工錢五兩銀子，先給了半年三十兩。」王利成說，「梁總管很霸道，小的如果不是貪圖他工錢多，早就不幹了。」

凌兆熊想了一下又問：「你見過你主人沒有？」

「自然見過。」

「怎麼個樣子？」

「三十出頭，很瘦，臉上沒有什麼血色，也不愛講話。一到了那裡，就關在自己屋子裡，不知幹些什麼？」

「也沒有跟你說過話？」

「從沒有。」

「你做幾個人的飯？」

「做七個人的飯。」

「你家主人吃飯是單開，還是跟大家一起吃？」

「自然是單開。」王利成答說，「都開到他屋子裡吃。」

「吃些什麼？」

「不一定。都是些普通菜，只不大愛吃魚。」

「嗯，嗯！」凌兆熊有些問不下去了，想了一會只好這樣問他，「你覺得你主人家的飲食起居，有什麼地方跟別人不一樣？」

「這倒不大看得出來。」王利成沉吟半晌，忽然想起，「有一點跟別人不一樣，上午十點鐘就開午飯，下午四點鐘開晚飯。都比平常人家來得早。」

「另外呢？」凌兆熊和顏悅色地，「你倒再想想看，你家主人還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

「倒想不出。」

「慢慢想，慢慢想！總想得出一點來。」

王利成果然就偏著頭想，眼睛眨了半天，突然說道：「我家主人怕打雷。」

「怕打雷？」凌兆熊問，「怎麼個怕法？」

「小的沒有看見。有一天，記得是在安徽壽州，黃昏時分下大雨、打雷，梁總管幾個都奔進去了。事後，才聽他們說起，主人家怕雷聲，一打雷必得有人在旁邊守著。不然，就會嚇出病來。」

這番答語，使凌兆熊相當滿意，但亦僅如此而已，再問不出別的來了。

「好了！你回去吧！看你家主人的面子，你打了人，我也不辦你的罪。你回去不必多說。」

「是！謝謝大老爺。」王利成磕了個頭，退出花廳，輕輕鬆鬆地走了。

凌兆熊卻大為緊張，回到簽押房，立刻請了郭縉生與孫一振來敘話，他頭一句就說：「只怕是皇上從瀛台逃出來了！」

郭縉生驚得跳了起來，大聲嚷道，「有這樣的事？」

「輕點，輕點！縉生兄，稍安毋躁。」凌兆熊說，「這裡有兩點證據，第一，宮裡的規矩，上午十點准吃飯，名為『傳午膳』，晚上是下午四點鐘傳膳。膳後，宮門就下鑰了。第二，皇上怕打雷，是慈禧太后去年八月初訓政的時候，親口跟王公大臣說過的。這件事知道的人很不少，決不假！」

郭縉生愣住了，孫一振卻很深沉，也不作聲。簽押房裡一時肅靜無聲，似乎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東翁，」終於是孫一振打破了沉默，「事情愈出愈奇，愈不可信愈可信，愈可信愈不可信。歸總一句話，這件案子非在蘄州辦不可！」

「此話怎講？」

「在蘄州辦，有福有禍；推出蘄州，有害無益。為啥呢？」孫一振自問自答地說：「這樣的案子，這裡不發作，總有地方要發作。如果在蘄州信宿即行，固然沒有啥關係，如今是在真慧寺逗留多日，寺僧來報，亦曾派人查過，結果一推六二五，送出蘄州了事。請問東翁，如果你是上官，心裡會怎麼想？」

這說得很明白了，「不錯，不錯！」凌兆熊深深點頭，「上面不會體諒屬下不敢惹這大麻煩的苦衷，必是怪我遇到如此大事，竟不稟報，有虧職守。」

「著啊！就是這話。」孫一振說，「要辦了，只要處置得宜，不管是真是假，總是東翁的勞績。說起來，實在是有益無害。」

「話是不錯！」郭縉生插嘴，「不知道『處置得宜』四個字，又談何容易？」

「也沒有什麼，」凌兆熊說，「第一，要多派人，明為保護，暗作監視；第二，我今天就到黃州去一趟，面見魁太尊，看他有什麼主意，這裡就偏勞縉生兄跟孫老夫子了。」

於是草草整裝，凌兆熊當天就專程到黃州府治的黃岡，去見知府魁麟請示。郭縉生亦不敢怠慢，與孫一振商量決定，派出知州用來捕盜的親兵，換著便衣，分班在真慧寺周圍「立樁」監視，同時佈置了步哨，由真慧寺直達知州衙門。郭縉生本來另有公館，這天特為搬到知州衙門西花廳去住，以便應變。

這樣如臨大敵地戒備了一晝夜，幸喜平靜無事。等到第二天下午，凌兆熊從黃岡趕了回來，告訴郭縉生說：「魁太尊也覺得很可疑。不過他的看法是，七分假，三分真。真假未分明以前，不宜涉於張皇，他的意思，無論如何要跟那個怕打雷的主兒照個面。見了是怎麼個情形，盡快通知他。我想這話也不錯。如今且商量，怎麼樣去打個照面？」

「打照面容易！」孫一振說：「東翁備帖子去拜訪，如果不見，硬闖進去也沒有什麼。不過先要想好，見了面，持何態度？假的如何？真的如何？不真不假又如何？」

「對！假的抓，真的還不能當他是真的，且先穩住，再作商量。這都好辦，就怕不真不假，依舊分辨不出，那就難了。」凌兆熊又說，「一路上我都在想，皇上誰也沒有見過，假冒或許可以分辨得出，譬如口音不對之類。真的就很難看得出，憑什麼當他是皇上？」

「其實，應該魁太尊來認。」郭縉生說，「他是旗人，總見過皇上。」

「不行！」凌兆熊說，「我問過了，他也沒有見過。」

「那麼，難道整個湖北省，就沒有人覲識過天顏？」

「那是第二步的話。」孫一振說，「這件疑案是個奇聞，沒有先例可援，蘿蔔吃一截剝一截，只有到時候再說。」

這是個沒有結論的結論，接著商量凌兆熊親訪真慧寺的細節。郭縉生主張凌兆熊託故到那裡去拈香，只穿便衣，到了那裡再命知客僧進去通報。官服不妨帶著，以備萬一之需。

凌兆熊與孫一振都覺得這個主意很好，因為鳴鑼喝道而去，過於宣揚，會引起許多很不妥當的流言，所關不細。

※　　　　※　　　　※

第二天一早，凌兆熊悄悄坐一頂小轎到了真慧寺，知客僧事先已經接到通知，將他迎入方丈住室，請示何時進去通報？

「就是此刻！」凌兆熊站起身來，「我們一起去。」

「不！請稍坐。」先在那裡守候照料的郭縉生說，「我跟知客先進去，跟那姓梁的說明白了，再來奉請。」

凌兆熊覺得這樣做法也可以，點點頭又坐了下來。一杯茶沒有喝完，只見知客僧急步而來，很興奮地說：「請大人隨我來。梁總管跟他家主人回過了，請大人進去談談。喔！順便跟大人回：梁總管的主人姓楊。」

「姓楊？」凌兆熊失聲說道，「是漢人！」

知客僧自然不會瞭解他的別有會心的詫異，只傴著腰將他領到後面，在院門外面回報一聲：「凌大老爺到！」

於是候在院子裡的梁總管，很快地迎上來說：「不想驚動了凌大老爺！」

「尊駕是？」凌兆熊故意這樣問。

「敝姓梁。」

「這位就是梁總管。」知客僧補了一句。

「原來尊駕就是梁總管。」凌兆熊說，「想來是替你主人家，總持家務？」

「正是！」梁總管有些失笑的神氣，「大家都這麼叫，倒像是個什麼烜赫的銜頭似的，倒教凌大老爺見笑了！」

「豈敢，豈敢！我是特意來拜訪貴上的。煩你通報。」

「是！敝上本來不見客，凌大老爺是地方官，說個粗俗比方，好比當方土地，不能不尊著一點兒。您老請裡面坐，我馬上跟敝上去回。」

這一次梁總管很大方，將堂屋的門開直了請凌兆熊入內。沒有見面以前，他先望到正中的方桌上，並無供著的帽筒，更無用錦袱覆著的帽子，大概是特意收起來了。凌兆熊自感失望，但亦有所得，這至少證明他還有相當的權威，足以令人忌憚。

有此瞭解，他覺得不必過於謙下，所以一進門便往客位上一坐。隨即有人來獻茶，端茶盤的一個人，捧茶的又是一個人，動作細微而敏捷，讓凌兆熊不由得心想：觀其僕而知其主，看來這姓楊的，倒不像沒有來歷的人。

一個念頭不曾轉完，有人自外高掀門簾，凌兆熊急忙定睛細看，出來的那個人，約莫三十出頭，濃眉深目，臉色蒼白，戴一頂青緞小帽，身穿寶藍貢緞的皮袍，上罩一件玄色琵琶襟的坎肩。舉止異常沉穩，穩得近乎遲滯了。

「爺！」跟在後面的梁總管，閃出來引導，「請這面坐。」等他旁若無人地坐定，梁總管又說：「那面是本州的地方官凌大老爺。」

姓楊的點點頭，抬眼注視，凌兆熊忽然有些發慌，急切間要找句話說，才能掩飾窘態，便不暇思索地問：「貴姓是楊？」

「姓楊。」聲音很低。

「台甫是？」

「我叫，」他很慢地回答：「楊國麟。」

經此兩句短語的折衝，凌兆熊的心定了些，便即從容說道：「說起來很冒昧，只為人言藉藉，都說真慧寺有位客人，與眾不同，所以特意來拜訪，請多指教。」

「喔！」楊國麟點點頭，「凌大老爺想問點兒什麼？」

「足下從那裡來？」

「從北邊南來。」

「京裡？」

「對了！從京裡來。」

「足下在那個衙門恭喜？」

楊國麟似乎不懂凌兆熊的話。轉臉問道：「什麼？」

「是問，爺在那個衙門，」梁殿臣輕輕地又加一句：「內務府。」

「在內務府。」楊國麟照本宣科地說。

這作偽的痕跡就很明顯了！豈有個連自己在那個衙門當差都不知道，而需要下人來提示的道理？不過，凌兆熊心想，此人年紀輕，又是漢姓，亮出來的幌子不過內務府，看起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意會到此，更覺得不必太客氣，索性話鋒緊一緊，且逼出他的真相來，再作道理。

於是他說：「在內務府，不會是堂官吧？」

「不是堂官。」

「是什麼呢？」

楊國麟聽得這話，似有窘迫不悅之色，答語也就變得帶些負氣的意味了，「就算司官吧！」

「那麼，這趟出京，是不是有差使？」

「對了！有差使。」

「什麼差使？」

『那！」楊國麟揚起了驗，「那可不能告訴你。」

由於他的態度突然變得強硬，凌兆熊倒有些顧忌了，換句話問：「足下在內務府管什麼？」

「什麼都不管，也什麼都管。」

這口氣好大！凌兆熊又困惑了，「那麼，」他只好再換句話問：「足下出京，預備到那裡？」

「反正往南走吧！」

「往南一直可以到廣東。」

「廣東不也是大清朝的疆土嗎？」

凌兆熊語塞。賓主之間，有片刻的僵持，而是梁殿臣打破了沉默，「凌大老爺，」他說，「你請回衙門去吧！」

凌兆熊心想，這是下逐客令了！堂堂地方官，在自己管轄的地方，讓一個不明來路的人攆了出來，這要傳出去，面子不都丟完了？

這一念之間，逼得他不能不強硬了，「不勞你費心！」他冷笑著說，「你名為總管，到底是什麼總管？看家的下人可稱總管，總管內務府大臣也是總管！這種影射招搖的勾當，在我的地方，我不能不管。你們出京公幹，當然帶得有公事，拿出來瞧瞧。」

這番話咄咄逼人，著實鋒利，但楊梁主僕二人卻相視而笑，彷彿遇見一件很滑稽的事似的。這樣的表情，大出凌兆熊意外，不由得就愣住了。

「凌大老爺，也不怪你！」梁殿臣說，「公事可是不能給你看。河水不犯井水，我們經過這裡，沒有要地方辦差，也沒有人敢在外面招搖。有天廚子在肉案子上鬧事，我還抽了他一頓馬鞭子。凌大老爺，你眼不見為淨，等我們爺一走，事情不就過去了嗎為何必苦苦相逼，非搞得大家動真的不可？」

「動真的」是什麼為什麼是「真的」？凌兆熊不能不考慮，同時也覺得梁殿臣那幾句話相當厲害，除非板起臉來打官腔，否則，評理未必評得過他。

事到如今，貴乎見機。凌兆熊拿他的話想了一遍，找到一個題目可以接口，「好吧！」他說，「那麼，你們那一天走呢？」

「這可不一定。」楊國麟又開口了，「只要是大清朝的地方，我那裡都可以去，那裡都可以住。」

「爺！」梁殿臣低聲下氣地湊到他面前說，「也別讓人家為難，看這樣子，再住五六天也就差不多了！」

「好！」楊國麟看著凌兆熊說：「再住五六天。」

「以六天為度。」凌兆熊站起身來，揚著臉說：「我是一番好意。無奈世上好人難做，敬酒不吃，那可沒有法子了！」

說罷，頭也不回地出了屋子。郭縉生候在外面，兩人對看了一眼，都不肯出聲，一直離了真慧寺，回到衙門，方始交談。

「你都聽見了？」凌兆熊問。

「是的。」

「那，你看怎麼樣？」

「很難說。」郭縉生問道：「如說冒充王公貴人，可又為了什麼呢？而且地方正印官出場了，要冒充不正該這個時候裝腔作勢假冒嗎？」

「裝腔作勢」四字提醒了凌兆熊。他一直覺得楊、梁二人有點不大對勁，卻說不出什麼地方不對勁，現在可明白了！「對了！縉生兄，你這『裝腔作勢』四個字，用得太好了！」凌兆熊突然下了決心，「沒有錯！我看是冒充。非斷然處置不可。」

這一回答，使得郭縉生大吃一驚，他發覺凌兆熊的看法跟他竟是兩極端。若說斷然處置，事情可能會搞得不可收拾。

想了想，不便直接攔阻，只好間接表示異議。

「堂翁！」他問，「若說冒充，是冒充什麼？冒充內務府司官？這似乎犯不上吧？」

「誰知道他犯得上，犯不上？我們看一個內務府司官，沒有什麼了不起，在商人眼裡，尤其是跟內務府有大買賣往來的商人，那還得了。」

「我看不像，不像是冒充內務府司官。」

「莫非真的如孫老夫子所說的，冒充皇上？那是決不會有的事。」凌兆熊又說，「退一萬步而言，就算是真的皇上，我已經登門拜訪，客客氣氣地請教過了，誰讓他們真人不露相？不知者不罪，我也沒有什麼罪名好擔的！這，當然是說笑話，決不會有的事。縉生兄，事不宜遲，明天就抓。有什麼責任，我一個人挑。」

「堂翁此言差矣！禍福相共。既然堂翁主意拿定了，我遵辦就是。」

於是第二天派出差役和親兵，由郭縉生親自率領，到得真慧寺，驅散了閒人，將楊國麟所住的那個院子，團團包圍。然後，郭縉生派人去通知梁殿臣，說是請到州官衙門敘話。楊家上上下下，都很鎮靜，一言不發地都聚集在院子裡。只梁殿臣問了一句：「是上綁呢？還是上手銬？」

護送到知州衙門，格外優待，不下監獄而軟禁在後花園的空屋中。凌兆熊少不得還要問一問，為了縝密起見，特意將楊國麟帶到簽押房，自不必下跪，但也沒有座位，是讓他站著說話。

「楊國麟，你到底是什麼人？」

「天下一人！」

此言一出，滿屋皆驚。靠裡面的門簾一掀，孫一振大踏步走了出來，自作主張地吩咐值簽押房的聽差：「叫人來！把他好好帶回去。」

「老夫子－－。」

「啊！啊！」孫一振急忙使個眼色，攔住了凌兆熊。等帶走楊國麟，屋子裡只剩下凌兆熊與郭縉生兩個人時，他方始低聲說道：「東翁，不能問了！『天下一人』什麼人？不是孤家寡人的皇上嗎？不論是真是假，倘或市面上有這麼一句流言：凌大老爺審皇帝！東翁倒想想看，這句話吃得消不？」

「是！是！」凌兆熊驚出一身冷汗，「倘有這樣一句流言，可以惹來殺身之禍。老夫子，擒虎容易縱虎難，我這件事做得魯莽了。」

「這也不去說它了。」郭縉生也有些不安，「如今只請教老夫子，計將安出？」

「沒有別的法子，只有連夜往上報。」

呈報的公事，頗難措詞，因為黃州知府魁麟原來的指示是，先查報真相，再作處理。如今真相未明，先行逮捕，不符指示，得有一個說法。彼此研究下來，只有一個說法最妥當，說楊國麟、梁殿臣主僕，行蹤詭秘，頗為招搖，以致蘄州流言極盛，深恐不逞之徒，藉故生事，治安堪虞，所以將楊國麟等人暫行收管。最後又說：此人語言狂悖，自謂「天下一人」。知州官卑職小，不敢深問，唯有謹慎監護，靜候發落。

「公事是可以過得去了。」孫一振說，「不過這不是動筆頭的事，最好請東翁再辛苦一趟。」

「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凌兆熊無可奈何地說：

「我就再走一趟黃岡。」

※　　　　※　　　　※

「老哥，」魁麟面無表情地，「你攪了個馬蜂窩，怕連我都要焦頭爛額。」

「府尊這話，讓兆熊無地自容。」凌兆熊答說，「不過，州里絕沒有貽禍上台的意思。」

「我知道，我不是怪你，只是就事論事。如今沒有別的法子，只有咱們倆一起進省，看上頭怎麼說法？」

於是魁麟與凌兆熊連夜動身，趕到武昌，先見藩司善聯。聽完報告，大為驚詫，「有這樣的事？」他說，「光天化日之下，冒充皇上，不發瘋了嗎？」

「是！」魁麟躬身問道：「大人說是冒充，我們是不是就稟承大人的意思，拿楊國麟當冒充的辦？」

「不！不！不！」善聯急忙搖手，「我可沒有這麼說。冒充不冒充，要認明了才能下斷語。」

魁麟是故意「將」他一「軍」。因為彼此旗人，所知較深，善聯為人圓滑，不大肯替屬下擔責任，魁麟深恐他覺得事情棘手，拖延不決，未免受累。這樣一逼，善聯就不能不有句實實在在的話交代。

「說實話，這件案子出在別省還好辦，出在湖北不好辦。其中的道理，我也不必細說。如今先請兩位老哥回公館，我立刻上院，先跟於中丞去商量，看是如何說法？回頭再請兩位老哥過來面談。」

「是！」魁麟試探著問：「這件事恐怕還要請示香帥吧？」

「我看，不能不告訴他。」善聯又說，「香帥的『起居無節，號令不時』是天下聞名的，如果非請示他不可，那就要看兩位的運氣了！也許今天晚上就有結果，也許三天五天見不著面。」

「大人，」魁麟立即要求，「這件案子，反正不是州里能夠了結的！人犯遲早要解省，晚解不如早解，我看請兆熊兄馬上趕回去帶人來。如何？」

善聯沉吟了一下答說：「這樣也好！香帥的性子，大家知道的，一聲要提人，馬上就要，不如早早伺候為妙。不過，案涉刑名，得問問老瞿的意思。明天一早聽信吧！」

等魁麟跟凌兆熊一走，善聯隨即更衣傳轎「上院」。督撫衙門簡稱為「院」，湖北督撫同城，但在統轄上，藩司為巡撫的直屬部下，所以善聯的「上院」，自然是上巡撫衙門。

湖北巡撫本來是譚嗣同的父親譚繼洵。戊戌政變那年，改革官制，湖北巡撫一缺裁撤，譚繼洵不必等他兒子身罹大辟，便已丟官。及至太后訓政，一切復舊，湖北復設巡撫，譚繼洵當然不會復任，朝命由安徽藩司於蔭霖升任。

於蔭霖是極少數生長在關外，而不隸旗籍，又做大官的漢人之一。他是吉林伯都廳人，翰林出身。那時的翰林院掌院是守舊派的領袖大學士倭仁，於蔭霖相從問學，頗得賞識。不過，於蔭霖倒不是啟秀那樣的腐儒，更不是徐桐那種神既全離，貌亦不合的假道學。從光緒八年外放湖北荊宜施道以後，久任外官，凡所施為，孜孜以為民興利除弊，振興文教為急務，略有康熙朝理學名臣湯斌、陸隴其的意味。

於蔭霖的擢任方面，原出於張之洞的保薦。張之洞跟他在廣東便共過事，相知有素，但在湖北卻不大投機，因為張之洞贊成行新政。當戊戌政變之際，虧得見機得早，做了一篇文章，題名《勸學篇》，暗斥康有為的學說為「邪說暴行，橫流天下」，新舊之間，雖持調停的態度，但特拈「知本」一義，以為「在海外不忘國，見異俗不忘親，多智巧不忘聖」，這話很配慈禧太后的胃口，亦不得罪頑固守舊王公大臣，因而得在皇帝被幽、帝師被逐、朝士被斬的這場政海大波瀾中，得免捲入漩渦。

禍雖得免，張之洞對新政仍未忘情。而於蔭霖頗不以為然，因而又落入歷來「督撫同城」勢不可免的故轍，明爭暗鬥，格格不入。只是於蔭霖對整頓稅收，勤理民事，頗有績效，再則顧念舊時的情誼，所以張之洞還能容忍得下，保持一個雖有裂痕，勉可彌補的局面。

當然，於蔭霖亦能守住分際，遇到需要讓總督知道或者請示的事情，絕不會擅專，所以一聽善聯告知其事，隨即表示：「這非得先告訴香帥不可！咱們一起上南城。」

武昌城內以一道蛇山，分隔南北，所謂「南城」，是指在山南的總督衙門。時將入暮，坐轎翻山，天黑才到，卻撲了個空，張之洞在蛇山的「抱冰堂」張燈夜宴，與幕府中的名士在分韻賦詩。

「也快回來了。」總督衙門的戈什哈勸於蔭霖說：「大人不妨烤烤火，等一會。」

「烤火倒不必，得弄點東西填填肚子。」

「是，是！」戈什哈說，「請兩位大人西花廳坐，我關照小廚房備飯。」

張之洞用錢如泥沙，兼以起居無節，往往半夜裡吃晚飯，所以小廚房不但從無封爐的時候，晝夜亦總有人值班，而況正是開飯的時刻，餚饌現成，端出來就是。

吃到一半，外面有了響動，伺候花廳的聽差來報：「大帥回衙門了！」

一句話不曾完，張之洞到了，光頭不戴帽，穿一件棗兒紅摹本緞的狐皮袍，大襟上一大塊油漬，袖口捲著，小褂子髒得看不出是白布還是灰布，花白鬍子毛毿毿地一直連結著耳後的髮根，亂糟糟一大片。這位總督不修邊幅，脫略形跡是出了名的。於蔭霖與善聯見慣，只站起身來，各自蹲一蹲身子，算是請安。

「別客氣，別客氣！」張之洞也不還禮，一直衝到飯桌邊站住，匆匆一看，隨即回身問道：「江蘇聶大人送的醉蟹呢？

怎麼不拿來待客。」

「不用費事，不用費事！已經吃飽了。大帥，」於蔭霖對公事很認真，深怕張之洞一聊開閒天，滔滔不絕，無法打斷，因而連飯都顧不得吃，要搶在前面跟他談正事，「蘄州有件奇案，說起來令人難信。」

聽說是奇案，張之洞大感興趣，「怎麼奇法？」他就在飯桌邊坐了下來。

「這件奇案，還得密陳。」

「喔！」張之洞的笑容收斂了。

「到我書房裡談去。」

移座書房，重設杯盤。張之洞銜杯靜聽善聯說完，看著於蔭霖，要聽他的意見。

「京裡謠言很多，令人不忍卒聽。此事無論為真為假，總是國家的不幸，處置不善，足以動搖國本。」於蔭霖說，「如今最難的，是無法判斷真假。」

張之洞深深點頭，「君父有難，難為臣子。」他說，「稽諸往史，尚無先例，我倒不知道怎麼處置了！」

於蔭霖與善聯都覺得詫異。明明真假無法判斷，而張之洞竟一口認定了楊國麟就是當今皇帝！不知他何所據而云然？「大帥，」於蔭霖忍不住開口，「如今第一急要之事是辨真假。」

「當然，當然！不過，我想不出來誰能分辨？我從光緒十年出京到廣東以後，沒有進過京，面過聖。事隔一十五年，龍顏已變，咫尺茫然。」張之洞問：「你呢？」

「我是光緒二十年召見過。可是，殿庭深遠，天顏模糊。而況，一直跪在那裡不敢瞻視。只隱隱約約覺得御容清瘦而已。」

「對了！湖北大小官員，恐怕找不出一個能確辨御容的人。除了軍機，以及南書房，上書房，內務府等等內廷行走人員以外，京中大僚，說不出皇上面貌的人也很多。是故，欲辨真假而後作處置，恐怕要誤事。」

「然則，應該如何處置，請大帥明示。」於蔭霖說，「黃州府、蘄州知州，如今都在逆旅待命，焦灼之至。」

「我知道。」張之洞指新端上來的一盤醉蟹說，「來，不壞。」

他一面說，一面抓起一隻醉蟹，一掰兩半，放入口中大嚼，黃白蟹膏，沾得花白鬍子上淋淋漓漓，狼藉不堪。等聽差絞上熱手巾來，他已經用手背抹過嘴了。

「武昌出魚，論到蟹，不能不推江南獨步。不過，我還是喜歡武昌。」

於蔭霖與善聯，都不明白他何以有此一段了不相干的閒話，不過自我解嘲之意卻是很明顯的。甲午戰起，朝命派兩江總督劉坤一領兵防守山海關，由張之洞移鎮長江下游。不久，劉坤一回任，張之洞仍歸本任。兩江膏腴，淺嘗而止。中懷或不免怏怏，說「還是喜歡武昌」，未見得言出於衷。

張之洞的功名心熱，在這一段閒話，又得一證明。於蔭霖心想，對於眼前這件案子，總督想法可能與旁人不同。在旁人是認為一樁棘手之事，唯求免禍，而在他，可能看成是個機會，運用入妙，可以造成他舉足輕重的關鍵地位，由此入閣拜相，晚年還有一步大運。

於蔭霖的猜度雖不中亦不遠。張之洞確是認此為一個機會，無論真假，楊國麟皆為可居的奇貨。不過，眼前還談不到作任何明確的處置，唯有靜以觀變，才是可進可退的上策。

想停當了，便即說道：「這是件怪事！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至於到頭來是何結果，誰也不敢斷言。為今之計，第一，決不可張揚，搞出許多謠言，徒滋紛擾；第二，是真是假，不必在他本人身上去追究，要到京裡去求證。如果貴上好好在京，那時再嚴刑究辦，也還不遲。」

「是！」於蔭霖問道：「那些人請大帥先作發落。蘄州知州已有表示，擔不起這個重擔。強人所難，出了事很難彌縫。」

「這好辦。」張之洞說：「交武昌府首縣秘密看管。」

一件疑難奇案，暫時有了結果。凌兆熊接到指示，趕回蘄州，將楊國麟、梁殿臣主僕七人，是由水路解到武昌，泊舟江邊，自己先上岸去拜訪首縣。

一府數縣，知縣與知府同城，稱為「附郭」，亦就是「首縣」，儼然為一府諸縣中的首腦，首縣而在省城，更等於全省州縣的首腦，上司太多，個個都要應付，是極難當的一個缺分。因此，官場中有幾句歌謠：「前生不善，今生知縣；前生作惡，知縣附郭；惡貫滿盈，附郭省城。」但是，會作官的，又巴不得當首縣，因為大展長才，廣結善緣，仕途上路路皆通，自然容易得意。同時，上官選派附郭省城，或者衝要之途，經常為達官車馬所經的首縣，亦必挑那手腕靈活、脾氣圓融的人去當，否則就會在無形中得罪人，遷怒到一省的長官，決不是一件可視作等閒之事。

武昌府的首縣是江夏縣，縣官叫陳夔麟，是陳夔龍的胞弟。才具雖不及乃兄，而脾氣隨和，謹慎而又圓通，弟兄倆卻是一樣的。他是光緒六年庚辰的兩榜出身，科名比凌兆熊晚，所以接見之際，口口聲聲稱「前輩」，毫無留難地接收了這批身分特異的「人犯」。

名為「看管」，當然也是在獄中安置。縣裡管監獄的是未入流的「典史」，俗稱「四老爺」，因為知縣稱「大老爺」，排下來縣丞、巡檢，典史的職位列為第四。江夏縣的這位「四老爺」名叫高鶴鳴，河南禹州人，早就奉到「堂諭」，這個楊國麟是龍是蛇不分明，好好替他找一處潛居之地，所以「高四老爺」親自督同獄卒將獄神廟收拾出來，作為「看管」的地方。

等人犯解到，「高四老爺」大吃一驚，當時不便說破，只是親自引導，將楊國麟領到獄神廟，很敷衍了一陣。又關照獄卒尊稱楊國麟為「楊爺」，管梁殿臣叫「梁二爺」，都不準直呼其名。

安頓既罷，一直到上房要見「大老爺」。陳夔麟只當他來覆命，不過「報聞」而已，所以派聽差出來說道：「上頭知道了。高四老爺請回去吧！」

「不，不！管家，我有機密大事，一定要面稟大老爺。」

陳夔麟心中一動，立刻邀到簽押房，還將房門關上，方始跟高鶴鳴敘話。

「這楊國麟，」高鶴鳴放低了聲音說：「卑職認得他，實實在在是個貴人。」

陳夔麟聽人說過，這位「四老爺」為人迷迷糊糊，所以聽得這話，不由得失笑了，語涉譏諷地答說：「原來老兄也認得貴人！」

「真的！一點不假。那年卑職到京裡驗看的時候，見過他！」

接著，高鶴鳴便講他跟楊國麟見面的經過。

原來典史雖是個不上品的佐雜微官，但補缺以前，亦須進京，先去吏部註冊，名為「投供」，然後依照次序揀選。選官的花樣甚多，分單雙月，單月接單月，雙月接雙月，正月選不上，便得三月裡再選，又有各種班次，有除、有補、有轉、有改、有升、有調，名雖各不相混，而有門路的亦可通融。總而言之，法令愈繁愈苛，胥吏的生財之道愈多愈寬。高鶴鳴為人粗率，亦不打聽打聽清楚，更不曾託人走門路，貿貿然上京「投供」，為吏部書辦多方挑剔。而所有不合規定之處，卻又不是一次告訴他，今天這個不對，明天那個又錯，在京裡待了三個月，尚無眉目，氣得他真想拿刀子跟部裡的書辦拚命。

受氣還在其次，帶來的川資告罄，已經到了非向同鄉「告幫」不能得一飽的地步。好不容易又熬了個把月，才輪到雙月「大選」。選官照例，大官或者要缺須「引見」，由皇帝親自看一看，微秩小官，由九卿科道過目，稱為「驗看」。漢官驗看的日期是每月二十五日，地點在端門之內、午門之外、東向的「闕左門」下。那天六月二十五，高鶴鳴半夜裡起身，趁早風涼，趕到紫禁城裡，在闕左門外，匆匆地向書辦報到。

「尊駕貴姓？」書辦很客氣地問。

「敝姓高，高鶴鳴。河南禹州人。」

「不錯，你是河南口音。可是，你不姓高吧？」

「那，」高鶴鳴錯愕莫名，「我自己的姓，我不知道？」

「我們不知道你是不是姓高？你就拿家譜來，也不能當證明。我們是看冊子，你看，冊子上寫的是：面白有須。你的鬍子呢？」

這一問，將原已汗流浹背的高鶴鳴，問得冷汗一身，悔之莫及。前兩天窮極無聊去逛廟會，遇見一位看相的是河南同鄉，勸他剃掉鬍子，可走好運，高鶴鳴心想，去了鬍子顯得年輕些，「驗看」的九卿科道，或者看在「年輕力壯」四個字上，會得高抬貴手。因而欣聽受勸，回到客棧，自己動手將兩撇八字鬍剃得光光。這一下便與名冊所注不相符了。

轉念一想，小小容貌改變，有何關係。有鬍子就能做官，沒鬍子連典史都不能當，世界上沒有這個道理。因而答說：

「不要緊！我跟驗看的大人，當面回明就是。」

「高老爺，你倒說得容易。你就不替我們想想，年貌不符，送上去挨罵的不是你，是我！驗都不驗，看都不看，你跟那位大人去回明？」

聽這一說，高鶴鳴才真的著急了，「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他頓足搓手，差點要哭了出來。

「你請回去吧！今天六月二十五，下個月閏六月，閏月照例不選，七月裡沒有你的事。過了八月中秋，大概你的鬍子也可以長齊了。」

「可是，可是－－。」

「請吧，請吧！」書辦不耐煩地說，「別囉嗦了！」說著拿手一推。高鶴鳴一個立不住腳，踉踉蹌蹌地倒退幾步，撞在一個人身上。

據高鶴鳴說，這個人就是如今被安置在獄神廟的楊國麟。當時他亦不問情由，只瞪著眼呵斥：「你們怎麼欺侮外鄉人？

膽敢在宮內行兇！可是不要腦袋了？」

吏部書辦嚇得連連請安賠不是。而高鶴鳴亦就得以免了無須之厄，順利過關。

講到這段往事，高鶴鳴眉飛色舞，得意欣慰與感激之情，溢於言表。陳夔麟心想，此人雖有迷糊之名，還絕不至於無中生有，捏造這麼一段故事。然則，這個楊國麟確有來頭，未可忽視，只是高鶴鳴的話說得不夠清楚，有幾處地方不能不問。

「那時，姓楊的穿的是什麼服飾？」

「是亮紗的袍褂。」

「什麼補子？是豹還是老虎？」武官的補子：三品為豹，四品為虎。陳夔麟疑心高鶴鳴遇見的是正三品的一等侍衛，或者正四品的二等侍衛，所以這樣問說。

「記不得了。」

「那麼，頭上的頂戴呢？」

「好像是寶石。不過，記不清楚了。」

陳夔麟頗為失望。定神細想，如果是寶石頂，至少也是位公爵，而闕左門在午門以外，照規矩說，還不算進宮，當然有護衛侍從。從這一點上一定可以研判出楊國麟的身分。

「我再請問，姓楊的是一個人，還是有隨從？如果有隨從，大概是幾個人？老兄，務必仔細想一想看！」

「是！」高鶴鳴攢眉苦思，雙眼亂眨著，好久，方始如釋重負地說：「是一個人。沒有錯！」

這就不須再說了。陳夔麟可以斷定，楊國麟是個侍衛，說不定還是個等級較低的藍翎侍衛。同時又可以斷定，楊國麟是漢軍旗人，像立山一樣，本姓為楊。

「老兄的遭遇很奇，也很巧，跟此人偏偏在此時此地重逢。楊國麟這一案，至今是個疑團，聽老兄所說，越發覺得詭譎。既然你跟他有舊，再好沒有，就請你好好照料。得便不妨跟他多談談。」

「是！」高鶴鳴答說：「他說些什麼，卑職一定據實轉陳。」

「很好，很好！不過，」陳夔麟正式說道：「你跟楊國麟的那一段淵源，以及他現在被看管的情形，老兄絕不可跟任何人提起。這一層關係重大，倘或洩漏了，上頭追究起來，恐怕我亦無法擔待。」

「是，是！卑職明白。」

七九　第五部　胭脂井

回到監獄，高鶴鳴對待楊國麟更加恭謹。他始終相信楊國麟是個大貴人，每次去看他，都要把房門關得緊緊地。有個獄卒，懷疑莫釋，有天舐破窗紙，往裡偷窺，入眼大駭，只見「高四老爺」直挺地跪在「楊爺」面前回話。不過語聲低微，聽不清說些什麼？

這個秘密一洩漏，流言就像投石於湖那樣，漣漪一圈接著一圈地散了開去。及至電報傳到武昌，說慈禧太后立了「大阿哥」，而且元旦朝賀，由「大阿哥」領頭行禮，皇帝並不露面，就越發使人疑心，皇帝已經逃出京城，而「大阿哥」不久便要正位。甚至湖北的官場中亦頗有人相信，被看管在江夏縣監獄，獄神廟中的神秘人物，即是當今皇上，楊國麟不過化名而已。

※　　　　※　　　　※

余誠格講這個故事，足足有三刻鐘之久。酒冷了又換，換了又冷，主客都無心飲食，為這個故事中的重重疑問所困擾了。

「我也隱約聽說有這麼一回事。只為這兩年離奇古怪的謠言太多，所以沒有理會。誰知道真有這樣的事，豈不駭人聽聞！」

「還有駭人聽聞的事。」余誠格說：「那楊國麟居然還有手諭，派那個高四老爺當武昌知府。」

「這可是愈出愈奇了！」立山很感興趣地問：「也愈來愈有趣味了。以後呢，高四老爺可曾做過一天『大老爺』？」

「那倒不知道了。不過，我想這姓高的再迷糊，亦不至於拿著這張『手諭』想去接陳夔麟的印把子吧？」

「他就想也不能夠。」余莊兒抽嘴說道：「陳大老爺肯嗎？」略停一下他又說：「我就不明白，這樣荒唐的事，湖北張大人居然也忍下去了！為什麼不辦呢？」

「著！」立山使勁拍了一下手掌，「一語破的！最不可解者在此。張香濤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莫非想居為奇貨？」

「這也難說！」余誠格向余莊兒說：「我跟立四爺所談的話，你可別說出去！」

「您老也是！我迴避好不好？」

「不！不！坐著。」余誠格臉轉向立山，「張香濤實在是個新黨，不過他很會做官，一向善觀風色。照我的看法，他是有心想保全皇上，卻又不敢得罪皇太后。果然有廢立之舉，他說不定就會在這楊國麟身上做一篇文章。」

立山很注意地聽著，沉吟了一會，點點頭說：「你這話很有意味，不過這篇文章不好做。你倒說說，譬如你是張香濤，怎麼做法？」

「容易得很！只跟報紙的訪員透個風聲，把這件疑案轟出來，再上個奏折，說民間流言甚盛，故而有狂悖之徒，膽敢如此假冒。為鞏固國本，安定人心起見，應請皇上仍至廟祀。

這一下，不就把端王他們的野心打下去了嗎？」

「言之有理！」立山說道：「來，來，該敬老兄一杯。」

自此而始，立山對余誠格倒是刮目相看了。原以為這位「余都老爺」除了會唬人以外，別無所長，如今看來，肚子裡還著實有些丘壑。

「李少荃一直笑張香濤是書生之見。」余誠格乾了酒，談興更好了，「其實書生也有書生可愛、可佩服的地方。」

於是余誠格談了一個掌故。當吳三桂請清兵，李自成被逐，順治入關，弘光帝即位南京時，南北同時發現了兩位太子。在南京的太子是假冒的，本名叫王之明，此人年紀甚輕，而口齒甚利。群臣會審時，有人叫他「王之明」，他應聲質問：「為什麼不叫我明之王？」搞得堂上張口結舌，幾乎問不下去。

當時擁立弘光的一派，對這個王之明大傷腦筋，因為明知其假，卻舉不出他冒充的證據，而若無法證明其假，弘光帝就得退居藩封，以大位歸還太子。於是，請一個人來驗視真假，這個人叫方拱乾，崇禎年間當過東宮講官，與太子及皇子是朝夕相見的，由他來鑒定，當然最權威不過。「結果你猜怎麼樣？」余誠格自問自答：「方拱乾既不說真，亦不說假。面是見過了，始終不發一言。」

「這不就等於默認是真，」立山問說，「故意搗亂嗎？」

「對了！原來方拱乾的用意，就是要讓大家有此誤解。因為弘光帝雖以近支親藩，被選立為帝，而昏庸闇弱，毫無心肝。所以方拱乾有意搗亂，作為抗議。」余誠格緊接著說，「這段掌故，張香濤不能不知。他留著楊國麟不作處置，是從方拱乾那裡學來的竅門。這兩年天天說皇上有病，藥方脈案，不時宣示。若有人意存叵測，行篡弒是實，張香濤就不妨以假作真，說皇上早已脫險，詔告天下，另立朝廷，行使大權。如今南中各省，心向皇上的多，各國公使亦願意幫皇上的忙。

果然到了那步田地，可真有熱鬧好戲可看了！」

聽得這番放言無忌的議論，連余莊兒都伸一伸舌頭，覺得太過分了。立山急忙亂以他語：「酒話，酒話！替余都老爺來吧！」

「你們說我酒話，就算酒話。」余誠格興猶未央，還要再談時局，「大年初一，我照例去排一排流年看個相。聽算命的說得倒也有些道理，民間相傳：『閏八月，動刀兵。』今年庚子年就是閏八月，這一年恐怕安靜不了」

「閏八月也沒有不好。同治元年就是閏八月，那年宮裡有兩個中秋，我記得很清楚。」立山想了一下說：「那年李中堂打上海，曾九帥圍江寧，左侯在浙江反攻。洪楊之滅，就在那年打的基礎。」

「不錯！不過那年處處刀兵，打得很凶，也是真的。至於再往上推，咸豐元年也是閏八月，那就很慘了。洪秀全就是在那年閏八月建號稱王的，自此水陸並進，由長江順流而下，擾攘十年來，禍及十餘省。但願今年的閏八月，能夠平平安安地過去。只怕－－。」余誠格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怎麼？」余莊兒有些害怕了，「您老好像未卜先知，看出什麼來了？」

余誠格略帶歉意地說：「不是我嚇你，實在是可怕。義和拳你聽說過沒有？」

「原來是說義和拳啊？」余莊兒笑道，「怎麼不知道？那是唬人的玩意。」

「不錯，唬人的玩意。可是，」余誠格正色說道，「你可不要小看了那批人，成事不足，壞事有餘，而且不壞事則已，一壞事會搞出大亂子來。」他又轉臉對立山說：「袁慰庭此人，小人之尤，我一向看不起他，唯獨有一件事，不能不佩服他。」

「你是說他在山東辦義和拳那件事。」

「對了！可惜他不是直隸總督！」余誠格說，「義和拳在山東存身不住，往北流竄，如今棗強、景州、阜城、東光一帶，練拳的像瘟疫一樣，蔓延得很快，此事大為可憂。豫甫，你常有見皇太后的機會，何不相機密奏？」

「我可不敢管這個閒事。」說著，看一看余莊兒，沒有再說下去。

余莊兒知趣，起身說道：「湯冷了。我讓他們重做。」拿著一碗醋椒魚湯，離桌而去。

「我跟你實說了吧！義和拳裡面有高人。打出一面『扶清滅洋』幌子，一下打動了端王的心。剛子良亦很有回護的意思，動輒就說：『義和拳，義和拳，拳字當頭，就是義民。』榮仲華不置可否，意思是主剿，不過話沒有說出來。如今端王兄弟拚命在皇太后面前下工夫。你想，我那能這麼不知趣去多那個嘴。」

「你亦是國家大臣，眼看嘉慶年間有上諭要痛剿的拳匪，死灰復燃，竟忍心不發一言。」

「啊喲喲，我的余都老爺，我非賢者，你責備得有點無的放矢。我算什麼國家大臣？不過替老佛爺跑跑腿而已。倒是你，既為言官，就有言責，為什麼不講話？」

「當然要講！」有了酒意的余誠格大聲說道：「明後天我就要上折子。」

「算了，算了！老余，別為我一句玩笑的話認真。來、來，談點兒風月。」

余誠格不作聲，有點話不投機，兩人的酒都喝不下去了。就這時，余莊兒帶來一個精壯小伙子，立山認得，是他班子裡的武生趙玉山。

「小趙兒，就是義和拳，兩位要是對這唬人的玩意有興味，問他就是。」

「喔，」余誠格問道，「你怎麼會是義和拳呢？」

「好玩兒嘛！」

「這有什麼好玩兒的？」

「大家都在練，他也跟著他們練。」余莊兒替趙玉山回答，「他是武生，從小的幼工、腰腳都比人家來得俐落，所以還算『二師兄』呢！」

「倒失敬了！」余誠格問，「你在那兒練的拳？」

「吳橋。」

「吳橋？吳橋不是不准練拳嗎？」

原來趙玉山是畿南與山東德州接壤的吳橋縣人。上年秋天，因為老母多病，辭班回吳橋去探望。不久，就有鄰居來勸他入壇練拳。趙玉山閒居無聊，又因為義和拳與洋人及教民勢不兩立，而他家早年吃過教民的虧，勾起舊恨，便無可無不可地答說：「我去看看。」

拳壇是蘆席搭蓋的一個大敞篷，北面用五張方桌連接成一張大供桌，繫著紅布桌圍，高燒香燭，供的神像一共五幅，正中是元始天尊，兩旁四幅，不知是何神道？趙玉山只覺得裝束極其熟悉，定睛細看，突然想起，托印的是關平，捧令旗的是楊宗保，還有兩個，一個是殺嫂的武松，一個是拜山的黃天霸，都是自己演過或者同台常見的人物。

正在好笑，想問出口來，趙玉山突然警覺，含著敵意的視線，從四面八方射了過來。低頭看一看，才知道自己的服飾，與眾不同。包括他的鄰居在內，大都頭紮紅巾，腰繫紅帶，頭巾上寫得有四個字：「協天大帝」。有的只穿一件紅巾肚兜，上面畫一個圓圈，圈中有字，「護心寶鏡」。還有的用濃墨染眉，鼻子兩旁畫兩道直槓，彷彿戲台上小妖之類的打扮。而自己如平常裝束，長袍馬褂，反成了奇裝異服了。

「老趙，」他的鄰居也發覺情狀有異，趕緊提醒他說，「把你的表鏈子收起來，犯忌諱。」

趙玉山這才想起，表鏈上繫著的墜子是一個金鎊，義和拳最忌洋字，洋火叫「取燈兒」、洋布叫「寬細布」、洋燈叫「亮燈」。金鎊是洋錢，何能公然在此出現？急忙摘下表鏈，收入口袋。

「老趙，你見見大師兄，受了法，就改換裝束吧？」

既然來了，身不由主，趙玉山很見機地表示同意。大師兄倒很客氣，殷慇勤勤地問吃了飯沒有？客套過一陣，方始傳法，指授如何提氣，如何吐納，最後是傳授咒語。

「『鐵眉鐵眼鐵肩胸，一毫口角不通風！』」大師兄說，「練氣以前，先念三遍。練到三年之後，神靈附體，刀槍不入。

那時走遍天下，兄弟，沒有人傷得了你了。」

「老趙，」鄰居在一旁幫腔，「一點不假！我們這裡弟兄，練成功的已經好幾個了。」

「你看孫老五在不在？」

不一會將孫老五找了來，是個極其精壯的小伙子。顯然的，大師兄找了他來，是要練刀槍不入的功夫給人看。趙玉山又好奇，又懷疑，很想毛遂自薦，問一句：「讓我砍他一刀，行不行？」話到口邊，想想不妥，又嚥了回去。

「老五，」大師兄說，「考考你的功夫看。」

「喳！」孫老五站個丁字步，左手搭在右手背上，行個禮說：「大師兄慈悲！」

「你練得很好，只不過氣稍微浮一點。記住！唸咒要用丹田之氣。」

於是孫老五面向東南站定，微仰著頭練氣，滿臉漲得通紅。雙臂肌肉鼓動，像有只小耗子在皮肉中鑽來鑽去似的。

驀地裡，孫老五喝道：「鐵眉鐵眼鐵肩胸，一毫口角不通風！」正是大師兄傳授趙玉山的那兩句咒語。語聲噴薄而出，勁道十足。念完咒，身子向前一撲，五體投地，隨即一躍而起，再唸咒、再俯伏，三誦三拜既罷，腦袋一搖，雙目緊閉，昏了過去。

趙玉山大驚，看旁人毫不在意，才省悟到別有道理。靜靜地等了一會，只見孫老五伸一伸手足，口中長長地噓氣，然後一挺腰站了起來，直著眼，拉個架子練起拳來。趙玉山於此道是個行家，卻看不出他的拳是何路數？不過出拳倒是很快，也很有勁。看樣子平常人挨他一下，還真不易消受。

一套拳練完，便有人大聲問道：「是何方神聖駕到？」

「某乃孫大聖是也！」說著，孫老五弓起一足，縮一縮肩頭，舉起右手搭在眉毛上，左右一望，宛然楊月樓唱《安天會》的身段。

趙玉山幾乎笑出聲來，硬閉住嘴，憋得滿臉通紅。就這一分神之際，但見孫老五已在練功夫了，拿青磚往胸膛一拍，應手而碎。於是喝采聲四起，而「孫大聖」手舞足蹈，顯得不勝得意欣喜似的。這樣亂蹦亂跳了一會，忽然雙眼一瞪，人又倒在地上。這一回，趙玉山不但不驚，而且可以猜想得到，附體的「孫大聖」回花果山水簾洞去了。

不一會，孫老五欠身而起，神態如常地回到大師兄面前抱拳為禮，表示覆命。大師兄滿面笑容地說：「難得難得！孫大聖是不大下凡的。你的氣候差不多了！好好用功。」

「你看見了吧！」鄰居拉一拉趙玉山的衣服，「只要心誠，也能練成孫老五那樣的功夫。功夫再深一點，就能刀槍不入了。」

「這大概是鐵布衫、金鐘罩的功夫。」

「你會不會？」

「我不會。」

「練了就會了。來，來！」

鄰居很熱心地拉著趙玉山到敞篷後面，那裡另有一個小蘆席篷，裡面堆著紅布頭巾，腰帶以及鋼叉、白蠟桿子之類的武器。管事的一看不必問，便笑嘻嘻地捧了一套義和拳的服飾出來。趙玉山卻之不恭，只好接了下來。

從這天起，他便常為鄰居拉著到壇裡去盤桓，唸咒練氣以外，也常舞槍弄棒。趙玉山拳腳如風，而且舉手投足，招式漂亮，很快地成了雞群之鶴，被尊為二師兄。趙玉山雖不信壇中裝神弄鬼那一套，但一到就受歡迎，被恭維，亦就覺得興味盎然了。

這樣過了一個多月，吳橋知縣勞乃宣貼出告示，說義和拳是白蓮教餘孽，嘉慶十三年上諭嚴禁有案，近來「明目張膽，無所忌憚，與教民為仇，竟至聚眾抗官，逆跡昭彰」，自出告示之日起，不准設壇練拳。又輯錄了一篇「義和拳教門源流考」，廣為分發，揭破了義和拳的真面目。當然，查禁不止於一紙告示，清查保甲，徹底搜索，出以毫不姑息的手段，終於逼得吳橋的義和拳，不是銷聲匿跡，就得遷地為良了！

趙玉山的大師兄決定帶眾往北走，而趙玉山因為是二師兄的身分，留在吳橋恐怕有教民報復，也只好隨波逐流。反正往北到京，可以歸班唱戲，仍安本業。所以他的家人亦贊成他早離吳橋。

直隸南部的義和拳，往北蔓延，大致分為兩路：一路偏東，由東光、滄州到天津；一路偏西，經河間府到保定。趙玉山他們走的是西路，但保定是直隸總督衙門所在地，禁令森嚴，不容胡作非為，因而很難立足。正當弟兄們的食宿亦頗艱難之際，忽然有個來自淶水的中年壯漢，持著一份大紅全帖來拜訪大師兄。此人名叫吳有才，而大紅全帖上所具的名字是閻老福。

「敝村閻首事，久仰大師兄英名蓋世。聽說率領弟兄過來行道，高興得很。特地派兄弟前來奉請。請大師兄大駕光臨，到敝村設壇，別的不敢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決不敢委屈大師兄跟眾家弟兄。」

一聽這話，大師兄喜出望外，滿口答應。當天就拔隊動身。經雄縣、新城到了淶水高洛村。

高洛村又名高婁村，村中的首事就是閻老福。一聽大師兄到了，出村迎接，殺豬宰羊，大排筵席。席間盛道仰慕之意，使得大師兄受寵若驚之餘，頓有了悟，如此周旋，不儘是出於敬愛義和拳，其中一定另有緣故，因而酒闌人散之後，率直叩問緣故。

「既然大師兄問道，我如果不說實話，是不誠懇。奉請大師兄移駕高婁，是要仰仗法力，為本村除害。」閻老福答說，「本村的大害就是天主教二毛子，一共三十多家，其中最壞的有六家，本來不是天主教，叫什麼摩門教－－。」

這六家摩門教民，跟閻老福已經結怨多年。最初是閻老福認為摩門教「淫邪」。一紙稟呈，遞到淶水縣衙門，把那六家的男丁都抓了來，一頓屁股，枷號十天。這六家受辱挾仇，改入了勢力最大的天主教。好幾年以後，方始央求法國教士，說要報閻老福的仇。這位教士比較持重，遲遲不作答覆。後來換了個法國教士來，年輕急躁，等六家重申前請時，竟一口應承了。

這是光緒二十四年冬天的話。到了這年正月裡，為了閻老福搭燈篷，六家有意尋釁，打翻燈篷，延燒到一所小教堂，於是掀起了絕大波瀾。

教民仗勢欺人，向來是「往上走」。教案若能鬧到總理衙門，便無有不佔便宜之理。這一次是搬出省城的竇教士，逼迫清河道壓制淶水縣令高拙園派差役先押了閻老福向六家賠罪。然後設酒筵請教民中的一個張姓首腦，調停其事。教民提出的條件是：出一萬兩銀子重建教堂，閻老福擺酒跪門賠罪。

「大師兄，」閻老福將牙齒咬得格格地響，「你看鬼子跟二毛子欺人到這個地步！換了你忍得下、忍不下？」

「那麼，老閻，我先請問你，當時你答應了沒有呢？」

「我那裡肯鬆口。可是咱們的官兒怕事，清河道天天拿公事催，地方上的士紳出面排解，讓我賠了二百五十兩銀子，擺二十幾桌酒，逼著我到安家莊總教堂磕頭賠罪。」閻老福說到這裡，聲音都變了，一雙眼中噴得出火來，「此仇不報，死不瞑目。大師兄，我求你了！」說罷撲翻在地，磕下頭去。大師兄急忙將他扶住，「不敢當、不敢當！有話好說！」他問，「如今你打算怎麼樣報仇呢？」

「我跟信教的二毛子勢不兩立。從那次以後，信教的又多了二十幾家，仗勢欺人，可惡極了！大師兄，義和拳扶清滅洋，專能制那班人的死命。務必仰仗法力，替我們爭一口氣。」

「好、好！義不容辭，義不容辭。明天我就動手，總讓你們能夠出氣就是。」

話是說出去了，而大師兄計無所出。因為當地教民亦知結怨太深，密謀自保，家家都有數桿洋槍，添修柵欄，加高土牆，牆上砌出垛口，架槍防守。大師兄要想動手，先得估計一下自己的力量。同時官府又有告示，嚴禁拳民滋事，縱能得手，又能不能擋得住官兵的圍剿搜捕？亦須好好考慮。

因此，大師兄便只得飾詞拖延。看看拖不過去了，跟趙玉山商量，打算燒一座教堂。趙玉山便問：「怎麼燒法？」

「這兩天月底，沒有月亮，天又冷，半夜裡路上沒有人。咱們弄幾桶煤油，澆在教堂周圍，用土炮打過去，煤油著火，自然就燒了起來。這幾天的西北風很大，不怕不燒個精光。事先我跟閻老福露句口風『三日之內請天火燒教堂。』到時候一燒，咱們的話不是應驗了？可是官府抓不著咱們放火的證據。

你看這麼辦好不好？」

※　　　　※　　　　※

「這是十一月底的事，」趙玉山向立山與余誠格說，「第二天一早，我就開溜了。教民實在很可惡，不過，決不能用義和拳去治他們，不然越弄越糟。」

「為什麼呢？」立山問。

「義和拳的品行太壞，跟土匪沒有什麼兩樣。口是心非，沒有一樣是真的。有時候裝腔作勢，假得叫人噁心。沒有知識，真的相信有什麼神道附體的固然也有，不過心裡明白的人更多，你哄我，我哄你，瞪著眼說瞎話，臉都不紅一下，而旁邊的人居然真像有那麼一回事似地，胡捧瞎贊，津津有味，真能叫人汗毛站班！兩位請想，誰受得了？」

「義和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立山吸著氣說，「這可真不能讓他們胡鬧！有機會，我得說話。」

機會很巧，立山第二天就能在西苑儀鸞殿見到慈禧太后，是特地召見，垂詢元宵放煙火，可曾預備停當。

「兩處都預備了。」立山答說，「要看老佛爺的興致，如果上頤和園，就在排雲殿前面放，懶得挪動，西苑亦有現成的。不過，最好是在排雲殿，煙火要映著昆明湖的湖水才好看。」

「看天氣吧，倘或沒有雨雪，又不太冷，就上頤和園。」慈禧太后問道：「今年的煙火，可有點兒新花樣？」

「有！有西洋煙火。」

慈禧太后不作聲了，稍停一會問道：「大阿哥二十七上學，你想來總知道了。」

「是！早就預備了。」

「怎麼預備的？」

「弘德殿重新裱糊過了。書、筆墨紙張，全照老例備辦。

師傅休息的屋子，格外備了暖椅、火爐。」

值弘德殿的師傅是承恩公崇綺，又有旨意特派大學士徐桐常川照料弘德殿。慈禧太后提醒立山說：「徐桐也得單另給他預備屋子。」

「原是跟師傅一間。」立山答說：「奴才的愚見，第一，兩老在一起有說有笑的，不寂寞；第二，照應也方便。」

「也好。」慈禧太后問道：「大阿哥跟你們有什麼囉嗦的事沒有？」

這意思是問，溥俊可曾以大阿哥的身分，直接向內務府要錢要東西，或有其他非分的要求。立山心想，大阿哥本人畢竟還是個孩子，進宮的第二天，就要他所餵養的兩條狗，過年也不過要些花炮之類的玩物，這些差使好辦。不好辦的是端王假借大阿哥的名義，向內務府打交道，譬如要八匹好馬之類，拒之不可，而一開了端，又深恐成了例規，得寸進尺，難填貪壑。如今既然慈禧太后提起，正好就勢堵住這個漏洞。於是，他想了一會答說：「回老佛爺的話，大阿哥要東西，內務府該當辦差。不過，內務府找不出老例，不知大阿哥位下，該當供應些什麼？奴才請懿旨，以後大阿哥要什麼，先跟老佛爺回准了，再交代內務府遵辦。這麼著，奴才那裡辦事就能中規中矩了。」

「中規中矩」四字，易於動聽，慈禧太后點點頭便喊：

「蓮英！」

「奴才在這兒。」李蓮英急忙從御座後方閃了出來。

「立山的話，你聽見了！他的話不錯，不中規矩，不成方圓；你說給大阿哥的首領太監，要東西不準直接跟內務府要，先開單子來讓我看。我說給，才能給。」

「是！奴才回頭就說給他們。」

「這幾天，」慈禧太后看著立山與李蓮英問，「你們聽見了什麼沒有？」

立山不答，李蓮英只好開口了，「奴才打送灶到今天，還沒有出過宮。」他說，「有新聞也不知道。」

「立山，你呢？總聽見什麼新聞吧？」

指名相詢，不能不答。立山想起趙玉山所說的情形，隨即答道：「聽說義和拳鬧得很凶。說什麼神靈附體，有很大的法力，其實全是唬人的。義和拳就是教匪，嘉慶年間有上諭禁過的。」

「有上諭禁過，就不准人改過向善嗎？」

立山不想碰了個釘子！再說下去更要討沒趣了，急忙改口：「奴才也是聽人說的，內情不怎麼清楚。」

「你聽人怎麼說？怎麼知道他們是在唬人？」

這帶著質問的意味，立山心想，皇太后已有成見，說什麼也不能讓她聽得進去，除非找到確鑿有據的實例。這樣想著，不免著急，而一急倒急出話來了。

「奴才聽人說，袁世凱在山東，拿住義和拳當面試驗。不是說刀槍不入嗎？叫人一放洋槍，鮮血直冒，前後兩個窟窿。所以義和拳在山東站不住腳，都往北擠了來。吳橋的知縣查辦很認真，他那地段就沒有義和拳。」

「噢！」慈禧太后微微點頭，有些中聽了。

「義和拳仇教為名，其實是打家劫舍，燒了教堂，洋人勢必提出交涉，替朝廷添好些麻煩。想想真犯不著。」

「這倒也是實話。」慈禧太后又說，「以後你在外面聽見什麼，常來告訴我。」

「是！」立山稍等一下，見慈禧太后並無別話，便即跪安退出，心裡頗為舒暢，自覺做了一件很對得起自己身分的事。

過了幾天，立山在內務府料理完了公事，正要回家，只見有個李蓮英身邊的小太監奔了來，遞上一封短簡，是李蓮英的親筆，約他晚上到家小酌。書信以外，還有口信。

「老佛爺賞了兩天假。」小太監說，「李總管馬上就回府了，說請立大人早點賞光。」

「好！」立山一面從「護書」中抽張銀票，看都不看便遞了過去，一面問道：「就請我一個，還是另有別的客？」

「大概只請立大人一位。」小太監笑嘻嘻地接了賞，問說，「可要我打聽確實了來回報？」

「不必了！你跟李總管說，我四點鐘到。」

於是出宮回家，吃完飯先套車到東交民巷西口烏利文洋行，物色了好一會，挑中一枚嵌寶戒指，揭開戒面，內藏一隻小表；一隻薄薄的銀製懷爐，內塞棉花，加上「藥水」點燃，藏入懷中，可以取暖多時。李蓮英最好西洋新奇玩飾，所以立山常有此類珍物饋贈。

「何必呢？」李蓮英說，「我不敢常找你，就是怕你破費。」

「算了，算了！這還值得一提嗎？」立山定睛打量了一會，奇怪地說：「你今天怎麼是這樣一副打扮？」

李蓮英頭挽朝天髻，上身穿一件灰布大棉襖，下身灰布套褲，腳上高腰襪子，穿一雙土黃雲頭履，手上還執一柄拂塵，完全道士的裝束。

「白雲觀的高道士，要我一張相片，指明要這麼打扮。」李蓮英答說，「我也不知道他為了什麼，反正幾十年的交情，他說什麼，我橫豎依他就是了。」

「你倒真是肯念舊的人。」立山忽發感嘆，「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唉！」

李蓮英不作聲，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只招一招手，隨即在前領路。穿過一重院落，向東進了一道垂花門，裡面南北兩排平房，北屋是客廳，南屋是臥房及起坐之處。他跟立山的情分不同，將客人引入南屋去坐。

南屋一共三間，靠西一間設著煙榻，一個小廝跟進來點上煙燈，李蓮英擺一擺手，各躺一面。立山一面拈起煙簽子燒煙泡，一面問道：「蓮英，你好像有話跟我說？」

「是有幾句話。」李蓮英說，「四爺，你何以那麼大的牢騷？

什麼『新人』、『舊人』的！」

「這也不算發牢騷。跟我不相干的事。」

「跟你不相干，就更犯不著這麼說。四爺，」李蓮英說，「你自己知道不？你把端王兄弟給得罪了。」

「噢！」立山很關切地問，「怎麼呢？」

「第一，你說大阿哥跟內務府要東西，端王知道了，說你這話是明指著他說的，已經有話了，要你心裡放明白些兒！第二，你說義和拳怎麼唬人，老佛爺倒是聽進去了。前天端王進宮，盡誇義和拳有多大的神通。老佛爺聽得不耐煩了，冷笑一聲說：『算了吧！但凡是有點兒腦筋的，就不會相信那些唬人的玩意。』端王一聽話鋒不妙，沒有敢再開口。出去跟人打聽，『老佛爺平時也挺相信義和拳的，怎麼一下子變了呢？』有人就告訴他，說你在老佛爺面前奏了一本，把義和拳貶得一個子兒不值。端王大不高興，說總有一天讓你知道義和拳的厲害！你可小心一點兒。」

「是，是！多承關照。」立山很感激地說，「不過，有你在，我可不怕他。」

「也別這麼說。」李蓮英停了一下，微微冷笑：「有人還在打我的主意呢！」

「這倒是新聞了！」立山對這個消息，比自己的事還關切，轉臉看著李蓮英問：「誰啊！誰起了那種糊塗心思？」

「左右不過那幾個人，你還猜不著？」

立山想了一下，拿煙簽子在手心上畫了一個「崔」字，問說：「是他？」

這是指崔玉貴。李蓮英點點頭：「他的糊塗心思，倒還不是打我的主意，是順著高枝兒爬，也不想想，那條高枝兒，還沒有長結實，爬得高，跌得重。咱們等著看好了。」

「照這麼說，在端王面前，給我『下藥』的，當然也是他囉？」

「對了！算你聰明。」

立山懂他的意思，是說崔玉貴正在巴結端王，作攀龍附鳳之想。果然如端王所指望的，大阿哥得以接承大統，自然仍是慈禧太后以太皇太后的身分訓政。可是，端王呢？是太上皇，還是攝政王，或者像當今皇帝在同治十三年十二月間迎入宮中，深恐醇王干政，竟致被迫閒廢那樣，端王亦不過做一個富貴閒人而已。

這個念頭，常在立山胸中盤旋，只是不便與人談論，此刻人地相宜，是個很好的剖疑的機會。不過，談這些話極易惹禍，所以話到口邊，仍在考慮。

李蓮英是何等角色？鑒貌辨色，猜出立山有極緊要的話說而猶有顧忌。是什麼話呢？他在想，不逼一逼，也許他就把話嚥回去了。這一陣子慈禧太后很關心時局與輿論，立山想說的話，也許正是慈禧太后想知道的，不能不聽一聽。於是他說：「四爺，你在想什麼？莫非覺得我說得過分了？」

「不，不！」立山不再猶豫了，不過仍須先作聲明：「蓮英，咱們是說著玩兒。自己弟兄，我說得不對，或者根本不該說，你儘管說我，說過就算了。」

「四爺，你這話關照得多餘。」

「是，是，多餘！」立山略停一下問道：「蓮英，你看這個局面，還會拖多久？」

「這個局面」是個什麼局面？先得想一想。太后訓政，皇帝擺樣子，而大阿哥等著接位，說得難聽些，是個不死不活的僵局。立山用個「拖」字，確是很適當的形容。

可是會拖多久，誰也不敢說。「四爺，你把我問住了。這話，」李蓮英搖搖頭，「老佛爺亦未必能回答你。除非，除非問洋人。」

「問洋人？」

「對了，第一問洋人，第二要問一班掌實權的督撫。」立山一面聽，一面深深點頭，「蓮英，」他說，「除非是你，別人不能看得這麼深。」

「算了，你也別恭維我。」李蓮英說，「你何以忽然提到這話，莫非聽見了什麼？」

「聽說就為了洋人作梗，拿『不承認』作要挾，端王覺得擋了他的富貴，所以拿洋人恨得要死。可有這話？」

「怎麼沒有？每趟進宮，總誇他的虎神營，說虎能滅洋，也不嫌忌諱！」

「忌諱？」立山愣了一下，猛然醒悟，「老佛爺不是肖羊嗎？」

「是嘛，沒有人點醒老佛爺。」李蓮英說，「我也不願多事。

不然，你看，老佛爺發一頓脾氣，準能叫他發抖。」

「還是老佛爺！連六爺那樣的身分都不敢逞能。老佛爺真是英雄一輩子，可惜做錯了兩件事。」

「那兩件？」

「我不說，你也知道。」

「你是說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夜裡，跟去年十二月二十四那兩件事？」

這是指迎立當今皇帝及立大阿哥而言。李蓮英想說：老佛爺那種脾氣，再好的孩子也會折騰得不成樣子。可是話到口邊，自然而然地被封住了，只笑笑而已。

「洋人的事，我不太清楚，不敢說，至於那些督撫，也不過兩江、湖廣－－啊，」立山驀地裡想起，「湖北出了大新聞，你聽說沒有？」

「不是說鬧假皇上嗎？」

「是啊！」立山問說，「宮裡也聽說了？」

「沒有人敢說。這一說，不鬧得天翻地覆。」李蓮英扳著手指，唸唸有詞地數了一會說：「剛好二十。」

「二十為什麼呀？」

「皇上名下的，死了二十個人了。」

這一說，立山才明白，是皇帝名下的太監，這兩年來被處死了二十人之多。立山想起因為在瀛台糊新窗紙而被責的那回事，頓有不寒而慄之感，話也就無法接得下去。

「湖北也稍微太過分了一點兒！」李蓮英意味深長地說，「年初二就給他一個釘子碰，也夠他受的。」

「喔，」立山問，「怎麼回事，我倒還不知道。」

李蓮英不答，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宮門抄遞給立山，揭開來看，第一頁開頭寫的是，光緒二十六年正月甲辰朔，下載上諭兩道，都是皇帝三旬壽誕，推恩內廷行走王大臣及近支親貴的恩旨。正月初二隻有一道上諭，原來先有電旨：命各省將關稅、鹽課、釐金，裁去陋規，以充公用，並將實在數目奏報。張之洞電復，湖北的這三項稅，以及州縣丁漕平余，經逐漸整頓，已無可裁提，又說近年來戶部提撥太多，湖北督撫籌款甚苦。最後定個辦法，以後每年總督捐銀二千兩，巡撫以下遞減，全省官員共捐七千七百兩。朝旨申斥：「張之洞久任封疆，創辦各捐，開支國家經費，奚止巨萬，即以湖北一省而論，豈竟弊絕風清，毫無陋規中飽？乃以區區之數，託名捐助，實屬不知大體！著傳旨嚴行申飭，所捐之項，著不准收。」

這還不算，最後又有一段：「嗣後如實在事關緊要，准其簡明電奏，若尋常應行奏咨事件，均不得擅發長電，以節糜費。」

看到這裡，立山伸一伸舌頭，「好傢伙，這個釘子碰得不小。」他說，「照這麼看，那件假皇上的案子，大概快要結了。」

「不結也不行，莫非真的在武昌立一個朝廷？」李蓮英說，「我看，姓張的還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是！老佛爺還是有老佛爺的手段。」

「就是這話囉！」李蓮英執著立山的手說，「咱們自己兄弟，我有一句話，凡事只要對得起老佛爺！別的不妨看開一點兒，無須認真。」

立山細味弦外之音，是勸他對端王兄弟容忍。這當然是好話，雖然心裡不甚甘服，但李蓮英的意思是可感的。因此，沉默了一會，用很誠懇的語意答說：「衝你這句話，我就委屈我自己好了。」

這樣談到天黑，聽差來請示，飯開在何處？李蓮英先不答他的話，問一句：「今兒有什麼看得上眼的東西請立四爺？」

「蒸了一條鹿尾。」

鹿尾是「八珍」之一，貴重在猩唇、駝峰、熊掌之上，但李蓮英卻大搖其頭，「胡鬧！」他說，「這種有名無實的東西，只能唬老趕，端出來不是叫立四爺笑咱們寒磣？」

聽差毫無表情地說：「還有個火鍋。」

「有些什麼東西？」

「關外捎來的野味。」聽差答說，「樣數不少。」

「那還罷了。我也懶得動了！」李蓮英看著立山問：「就在這兒吃，好不好？」

「那兒都好。」

於是聽差悄然退出。不一會復又回身入內，打起簾子，另有兩個人抬著桌面，接踵而來，是仿上方玉食的辦法，一張桌面往大理石方桌上一套，現成的兩副杯筷，六碟小菜。所用的五彩瓷器，立山入眼便知，是富貴人家都難得一見的整桌的康熙窯。

六個碟子在精於飲饌的立山看，亦知別有講究，宣威火腿，西安臘羊肉，錦州醬菜，都是市面所無的珍物，本地出產的只有一碟小黃瓜，非時之物，昂貴非凡，一條就值一兩銀子。

「喝什麼酒？」

「還是南酒吧！」

南酒就是紹興酒。李蓮英「在理」，自己煙酒不沾，但家有酒窖，為立山開了一罈十來年陳的花彫，是十斤的小罈，說明白，立山喝不完得帶走。

「菜不多。」聽差為主人聲明，「火鍋不壞，讓四爺留著量吃火鍋。」

等火鍋端上來，聽差報明內容，是滿腹皆黃的「子蟹」熬的湯，內有關外來的「冰雞」，就是野雞，但非極肥的不作冰雞，是內府貢品，連王府都難得吃到的。此外有遼河的白魚，寶坻的銀魚，以及來自東南的海味，總共報了有十五六樣之多。

「唉！」立山嘆口氣，作出艷羨的神態，「飲食上頭，我也算講究了！誰知道竟不能比！」

「那也是四爺。」聽差答說，「差不多的客人，可用不著這麼講究，貨賣識家。」

聽得這一句恭維，立山越發高興，快飲豪啖，李家主僕都很高興。吃完已經快九點鐘了，立山知道李蓮英睡得早，便很知趣地摸摸肚子說：「不行！我得走了。」

「怎麼著？肚子不舒服？」李蓮英很關切地問。

「不是！」立山笑道，「我那能那麼洩氣，吃一頓好的就鬧肚子。我是想趕快回家，灌普洱茶去。」

普洱茶消食，這是表示他吃得太飽了。李蓮英便吩咐聽差：「去看看，冰雞、白魚，還有不？給立四爺帶點兒回去！」

立山也很高興，因為物輕意重。多日來因為與載瀾結怨，耿耿於懷之際，亦不免惴惴不安，如今有李蓮英的解譬慰勸，情意稠疊，便覺有恃無恐，大感輕鬆。因而出手更加豪闊，對李家下人，一賞便是二百兩銀子之多。

※　　　　※　　　　※

假皇帝的疑案，終於告一段落。從湖北傳來的消息，張之洞曾經親自提訊楊國麟，供了實話，說是本名叫李成能，山西平遙人，原來在京師做生意，只為性好遊蕩，結交了好些損友，以致破家。其後受了一名「會匪」洪春圃的教唆，異想天開，串成這麼一個騙局。原意是由兩湖到兩廣，只要有那個封疆大吏入彀，便打算大大地騙一筆錢，遠走高飛，逃往外洋。這話是否實在，洪春圃又是何許人？張之洞都未細問，反正悖逆狡詐，罪在不赦，秘密處決以後，密電軍機處報聞，就此了卻這重公案。

有人說：李成能口中的所謂「洪春圃」，實無其人，而教唆他串演這個荒唐騙局的，乃是一個陝西人李來中。此人從小就習聞他的「同鄉先輩」李闖王、張獻忠的種種傳說，洪秀全金田起事，「天京」開國的始末，亦聽得很不少，因而頗有大志，亦工於心計。他暗地裡思量，從古帝王創業，不外乎三條路子，一是一方勢豪義名在外，時逢亂世，眾望所歸，起事奪天下；二是佔山為寨，招兵買馬，由抗官府而抗朝廷；三是借神道設教，盅惑鄉愚，見機行事。忖量自己的身分、力量，只有第三條路子可走。因此，早就有了一個伏筆，編造了一段詭譎的故事，說他母親生他時，曾夢見神龍，八字中又有「三辰」之異。不說「四辰」就是他的高明之處，留下一點缺陷，更容易使人相信。當然，這些話他自己是很少提到的，甚至有時還裝出諱莫如深，唯恐惹禍的模樣，只用種種暗示來散佈他的身世之異。加以善用小恩小惠，而急人之急，又真能做到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的地步，所以在他的家鄉，很結了一些死黨。

又有一說，同治初年，西北回亂，董福祥起於安化，潰勇饑民相附，聚有十餘萬之眾，犯綏德、窺榆林，聲勢浩大，其後為劉松山所敗。當董福祥被困危急時，李來中救過他的性命，因而結義為異姓手足。董福祥後來投降做官，一帆風順，曾經想提拔李來中，而他不受，並且亦不承認跟董福祥有此一段淵源。其中真相，無人能說，不過李來中的身分，卻反因此而提高了。這又是他的高明之處，如果承認了，不過董福祥的義弟而已，身分亦高不到那裡去。

李來中下的是水磨工夫，工夫雖深，磨來磨去磨成一根繡花針，不成其為大器。但陝甘自左宗棠西征後，著力經營，亂源已遏，並無可以號召起事的機會，直到毓賢在山東與洋人為仇，才發現有了可乘之機。

到了山東，李來中很快地跟義和拳搭上了線，隨即策動朱紅燈在平原起事。朱紅燈自稱明朝的後裔，是明朝的後裔，志在復明，當然反清。卻又打出「扶清滅洋」的旗號，兩相矛盾，而另有作用。原來「扶清滅洋」這句口號是應付官府的擋箭牌，不想大合毓賢的胃口，暗中庇護，釀成大亂，平原、高唐、荏平、長清一帶，無端而起刀兵。朱紅燈最後兵敗被擒，毓賢還想設法替他開脫，不道袁世凱接任山東巡撫，接印的第二天，就從獄中提出朱紅燈，明正典刑，梟首示眾。接著，大捕義和拳，用「請君入甕」的手法，拿他們作試練「刀槍不入」的活靶，逼得義和拳偃旗息鼓，悄然北遁。

李來中異常機警，未成氣候以前，只居幕後，所以朱紅燈雖遭顯戳，而他卻能全身而退。當然，他是不會死心的，同時也看得很清楚，從督撫到州縣，像袁世凱那樣的人少，像毓賢那樣的人多，而朝廷心憚洋人，民間痛恨教民，所以用「扶清滅洋」這個題目，著實還有文章可做。

※　　　　※　　　　※

到了直隸，李來中看中了天津。天津民氣浮囂，最容易鼓動，尤其有同治九年的那樁教案在，新仇勾起舊恨，更易下手。所以李來中在天津楊柳青住了下來，默默觀變。

京津密邇，慈禧太后立大阿哥的內幕，以及端王急於想當太上皇的傳聞，李來中時有所聞。但是載漪究有幾分力量，固然不易測度，而朝廷對義和拳的態度，時寬時嚴，莫衷一是，亦不免令人迷惑。這樣到了二月裡，李來中終於看出路道來了。

指路的明燈是二月十三的一道上諭：「山西巡撫鄧華熙調任貴州巡撫，遺缺以毓賢補授。」毓賢最為洋人所不滿，在賦閒三月以後，調補北五省中最富庶的山西，是朝廷對他的重用，而重用毓賢，亦正不妨視作朝廷姑息義和拳的跡象之一。李來中又打聽到，毓賢放山西巡撫，出於端王的保薦與軍機大臣剛毅的贊成。這就更明白了，端王、剛毅跟毓賢臭味相投，都可以成為義和拳的「護法」。

※　　　　※　　　　※

巨禍果然發生了！裕祿接得高婁有變的稟帖，派出一名統領楊福同，帶隊到淶水「相機辦理」。其時祝芾已經心力交瘁地在高婁以好言誘獲拳民六個人，由王占魁帶回定興，講明白，這只是敷衍公事，一定會從輕發落。同時留下四十名馬隊，駐守高婁，作為警戒。

第二天，楊福同的隊伍開到，祝芾少不得又要陪他下鄉，行到一個叫做百部村的地方，突然來了幾百義和團，包圍官軍。楊福同飛調高婁的馬隊支援，內外夾擊，打死了幾十個義和團，方得解圍。

見此光景，祝芾不敢再往前走，單獨回城。楊福同會同援軍到高婁，還未進村，又遭遇數十義和團猛撲。馬隊放了一排槍，拳眾退守一座大空院，作法不靈，為楊福同揮兵攻入，生擒九人，斬殺二十多，很顯了一點威風。

誰知保定府屬的義和團，就在這十天工夫中，蜂擁而起，已成燎原之勢。來自淶水以北涿州的大股義和團，在山道設伏，楊福同寡不敵眾，被困在山溝中，身邊僅有兩名馬弁，當然遇害。身受五十餘傷，面目兩肢全毀，死得很慘。

裕祿得報，大驚失色，找來藩臬兩司會商。廷傑主剿，廷雍主撫，相持不下。裕祿是主撫的，但又怕言官說話，朝廷責備。就在這彷徨不決之際，來了一道上諭：「直隸藩司廷傑內調，以臬司廷雍兼署藩司。」

這一下還說什麼？裕祿唯有跟著廷雍的路子走！他下定決心了，朝廷既然有重用義和團之意，自己就得走在前面。而況民氣昂揚，都相信義和團能夠「扶清滅洋」，相信入春久旱，瘟疫流行，而「只要掃平洋人，自然下雨消災」。自己又何可與潮流相悖？

因此，總督衙門有兩個官兒，立即受到重用。一個是專負與各軍營聯絡之責的武巡捕徐其登，一個是候補道譚文煥。徐其登本來就是白蓮教餘孽，亦就等於義和團埋伏在裕祿身邊的內應，而譚文煥之極力為義和團說好話，到處宣揚義和團如何神勇，卻另有緣故。

原來候補道品類不齊，才具不一，真所謂「神仙、老虎、狗」，是搖尾乞憐的狗，威風凜凜的老虎，或者逍遙自在的神仙，全看各人會不會做官。不會做的，轅門聽鼓，日日伺候貴人的顏色，所得的只是白眼。會做的，那怕資格是捐班，敵不過「正途」，補不上實缺，但可鑽營「差使」，而有些差使如製造局總辦之類，油水之足並不下於海關道、鹽運使等等肥缺。而且實缺道員只能佔一個缺，差使卻可兼幾個，所以有些紅候補道，聲勢烜赫，起居豪奢，著實令人艷羨。

譚文煥就是深曉個中三昧的，只是時運不濟，謀幹差使，幾次功敗垂成，到緊要關頭上，總是為大有力者所奪去。這時默察時局，朝中講洋務的大為失勢，而義和團人多勢眾，打出去的旗號又很漂亮，很可以有一番作為。他生得晚，每每自歎，未能趕上洪楊之亂，否則，從軍功上討個出身，早就是方面大員了。如今有義和團「扶清滅洋」這個大好良機，豈可輕輕放過？

他心裡是這樣盤算，從來對付大股土匪，不外剿撫兩途，准義和拳改稱為義和團，即無再剿之理，接下來便是招撫。如果及早促成其事，則就撫的義和團便得設局管理，別的不說，只說經手糧餉軍裝，就有發不完的財。因此，由徐其登的關係，跟李來中搭上線以後，就不斷在裕祿面前遊說，勸裕祿收義和團為己用，上報朝廷恩遇，下求子孫富貴。日子一久，裕祿亦頗為動心，如今既然決心照譚文煥的話做，當然少不得譚文煥的參贊。

「義和拳是神仙傳授，所辦的事，萬萬非神力所及，譬如淶水燒教堂，誅教民，是一位老師念一遍咒，頓一頓腳，立刻有六丁六甲平地湧現，聽命而行。高婁村的教民三十餘家，大小一百餘口，一轉眼間無影無蹤，王副將親自檢視火場，連屍首都不曾發見。大帥，」譚文煥說，「請想，這那裡是凡夫俗子辦得到的。」

「是啊！」裕祿很嚮往地，「那位義和團老師，不知在那裡，能不能請來見一見？」

「這位老師叫張德成，在靜海縣屬的獨流鎮，主持『天下第一壇』。請來見一見，恐怕－－。」

譚文煥故意不說，要等裕祿來問。果然，「怎麼？」裕祿問道：「不肯來見我？」

「不是不肯。因為關聖帝君降凡，總是託體在張老師身上，身分不同，他不敢褻慢神靈。」

「要怎樣才不算褻慢呢？」

「這，」譚文煥遲疑地，「卑職不敢說。」

「說說不要緊。」

「得用王者之禮。」

「這可為難了！」裕祿答說，「用我的儀從，還無所謂。用王者之禮，非請旨不可。看一看再說吧！」

裕祿的態度，當天就傳到了張德成耳中。又等了三天，朝廷對涿州戕官一案處置的情形，也有消息傳來了。

是個很確實的消息，當楊福同被害的奏報到京，剛毅看完之後，竟表示：「不該先傷義士！」這義士當然是指義和團。

歷來暴民戕官，被視作目無法紀，形同叛逆的大罪。因為朝廷設官治民，而民竟戕官，等於不服朝廷的統治。為了維繫威信，如果發生這樣的案子，一定派大軍鎮壓，首犯固在必獲，無辜株連亦是常事，甚至上諭中會公然有「洗剿」的字樣出現。如今一員副將這樣慘死，而平章國事的軍機大臣竟還責以「不該先傷義士！」然則「義士」又豈可無聲無臭，毫無作為？

「水到渠成了！」李來中對張德成說，「你放手幹！我回西安去一趟，陝西能夠搞一個局面出來，出潼關，過風陵渡跟山西連在一起，再出娘子關到正定，席捲河北，何愁大事不成？」

※　　　　※　　　　※

楊福同因公陣亡，竟同枉死，朝廷不但沒有恤典，還革了他的職。裕祿由於直隸提督聶士成的堅持，不能不派兵到涿州，但並非圍剿戕官的不法之徒，而是虛聲恫嚇一番。於是，涿州的義和團在兩三天之內增加了好幾倍，而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在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擔心的是義和團會毀鐵路、拆電線。四月二十九，京西琉璃河至涿州的鐵路，為義和團掘起鐵軌，燒燬枕木，沿路的電線桿亦被鋸斷。這是下午的事，傍晚，總理衙門就已知道，因為由保定到京的火車與電報都不通了。

第二天就是五月初一，由琉璃河到長辛店幾十里的鐵路、車站、橋樑，都被破壞，甚至蘆溝橋以東密邇京城的豐台車站，亦被燒光，有兩名西洋工程師的下落不明。

這一下，驚動整個京城。但有人驚恐，而有人驚喜。為了義和團煩心、舊疾復發，請假一個月在家休養的榮祿，不能不力疾銷假，坐車趕到頤和園，遞牌子請見慈禧太后。

「老佛爺，可真得拿主意了！」榮祿氣急敗壞地說：「不然，只怕要闖大禍。英國跟俄國，已經通知總理衙門，決定派兵到京，保護使館，另外各國聽說也在商量，要照英、俄兩國的辦法。拳匪內亂，招來外侮，那麻煩可大了。」

「你說拳匪，有人說是義民。教我聽誰的好？」慈禧太后說道：「聽說你手下的說法就不一樣，聶士成主剿，董福祥主撫，你又怎麼說呢？」

榮祿一時語塞。他不能說董福祥跋扈，又有端王支持，在武衛軍中已成尾大不掉之勢。只好這樣答說：「義和團果然不是亂搞，當然應該安撫，不過這樣子燒鐵路、拆電線，實在太不成話了。」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良莠不齊，亦不能一概而論。鐵路可不能亂拆，你得派兵保護。」

「是！」榮祿答說，「奴才已經電調聶士成專派隊伍，保護蘆保、津蘆兩路。另外調董福祥的甘軍來保護頤和園。不過，老佛爺如果不拿個大主意出來，這件事了不了！」

『你要我怎麼拿主意？」

「把義和團一律解散。如果抗命，派大軍圍剿。」

「這恐怕影響民心。」慈禧太后搖搖頭說，「不管怎麼樣，義和團『扶清滅洋』總是不錯的。民教相仇，兩方面都不對，只辦義和團，放過放刁的教民，也欠公道。」

聽口氣仍有袒護義和團之意，榮祿知道從正面規諫，不易見聽，因而改了主意，碰個頭說：「奴才有件事，寢食不安，今天必得跟老佛爺回奏明白。義和團在涿州、易州一帶，人數很多，敢於跟官軍對仗，可見無法無天。易州過去，祖宗陵寢所在，倘有騷擾情事，奴才就是死罪。為了保護陵寢，奴才不能不用激烈手段，先跟老佛爺請罪。」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悚然動容，「這個責任，我可也擔不起！」她說，「咱們說正經的，你倒看，怎麼才妥當？依我想，鬧事的也不過為頭的幾個人，『一粒老鼠屎，帶壞了一鍋粥』，那些不安分的，也實在可惡！」

這算是讓了一點步。榮祿心想，大舉圍剿，亦恐力有未逮，話也不必說得太硬，且先爭到一道「嚴拿匪首」的上諭，再作道理。

「老佛爺既這麼吩咐，奴才盡力去辦。不過，總得有旨意才好著力。」

「當然要有旨意。」慈禧太后說，「你先下去，把我的話傳給剛毅他們，回頭你跟他們一起『見面』，就把寫好的旨意帶來我看。」

於是榮祿跪安退出，回到宮門口軍機直廬，只見剛毅正在大發議論，聽得蘇拉傳報：「榮中堂到！」裡面隨即沒有聲音了。

榮祿有意將腳步放慢，裝得相當委頓的神氣，扶著門框進了屋。一屋的人，除了禮王世鐸以外，都站了起來；因為榮祿的本職是文淵閣大學士，在軍機大臣中的職位，僅次於禮王。

「仲華銷假了！」禮王很殷切地說：「這可好了！多少大事，要等你商量。」

「怎麼？」剛毅接著問道，「貴恙大好了吧？」

「大好？」榮祿搖搖頭，「快要遞遺折了！」

這個釘子碰得不小，剛毅的臉色很難看，趙舒翹怕局面鬧僵，急忙大聲說道：「三位中堂請坐！」順手又拉一把椅子給啟秀，這樣都招呼到了，才又加一句：「咱們從長計議。」

於是剛毅繃著臉說：「展如，請你把洋人的無禮要求說一說。」

軍機大臣兼總理大臣的，一共兩位：王文韶、趙舒翹。王文韶的資格遠過於趙舒翹，倘有陳述，應該王文韶開口，但剛毅卻不管這一套，只命他所汲引的趙舒翹發言。圓滑得已無絲毫火氣的王文韶並不以為忤，而榮祿卻頗為不平，一半也是有意跟剛毅過不去，所以很快地接口：「不必說了！麻煩都是自己找的，還說什麼？」

「慢慢商量！慢慢商量！」禮王怕他們又起爭執，趕緊攔在中間說，「洋人要派兵進京，保護使館，這件事能不能准，恐怕非請旨不可了。」

「事事請旨，亦不是辦法，事情還是我們這裡辦。」榮祿說道：「各國要派兵保護使館，依我看亦無不可。」此言一出，剛毅勃然變色，「那還成話嗎？」他憤憤地說，「輦轂之下，洋兵耀武揚威，國格掃地了。」

「國格！哼，」榮祿冷笑，「義和團這麼鬧下去才真是國格掃地。」

「我看這樣，」禮王急忙又作和事佬，「還是請旨吧！最好再找老慶來，一塊兒請起！」

「這話倒也是。本來，這件事應該歸總理衙門主辦。」榮祿隨即轉臉吩咐蘇拉，「去看看，慶王大概已經來了。」

「來了，」王文韶這時才開口，「跟端王在一起。回頭到這裡來。」

「那就等一等再說。」榮祿接著說道，「我剛從上面下來，皇太后有面諭，讓我轉達。」

述完了旨意，隨即召「達拉密」來擬旨。這下榮祿與剛毅又大起爭議，一個主張嚴禁義和團肇事，一個認為肇事的不是真正義和團，決不可一概而論。啟秀幫著剛毅說話，趙舒翹從中調解，而王文韶發言不多，不過語氣中贊成榮祿的主張，雙方勢力差不多，便只好折衷，說「鄉民練習拳勇、良莠不齊」，有「游勇會匪、溷溷其間」，如「戕殺武員、燒燬電桿鐵路，似此愍不畏法，與亂民無異」，責成「派出之統兵大員及地方文武，迅速嚴拿匪首，解散脅從」。如果敢於「列仗抗拒，應即相機剿辦」。上諭中沒有提到義和團，是榮祿的讓步，交換條件是爭得一句「所有教堂、教民、地方官均應切實保護。」

等將旨稿字斟句酌擬好，太監已來催促，慈禧太后立等召見。每日照例的軍機見面，有皇帝在座，不過只有慈禧太后推一推他手時，他才敢說話，亦無非複述懿旨，加一兩句門面話而已。

看完「嚴拿匪首」的旨稿，慈禧太后認可照發；隨又說道，「涿州的義和團，人數很多，良莠不齊，到底是亂民多，還是義民多，應該解散，還是編練？大家的說法不一，多因為道聽塗說，所以沒有個准。我想，是不是派人下去，切切實實看個明白，那時候該怎麼辦，就好拿準主意了。」

「是！」禮王答道，「派什麼人去看，請旨！」

「這算是地方上的事，讓順天府去！」

順天府尹名叫何乃瑩，山西靈石人，亦是徐桐，啟秀一路人物，榮祿心想，派此人去，當然是替義和團說好話，至少應該加派一個人，才不會偏聽。因而建議：「何乃瑩一個人怕看不周全，奴才請旨，可否加派大員勘查？」

「也好！」慈禧太后很欣賞趙舒翹的精明強幹，而且他兼管順天府尹，責無旁貸，便即說道：「趙舒翹，你辛苦一趟。」

「是！」趙舒翹欣然領旨。

「快去快回，務必仔細看明白。」

「是！」趙舒翹答說，「臣回頭一下去就跟何乃瑩接頭，趕得及的話，今天就出京。」

「使館、教堂應該保護。」慈禧太后問道，「聽說各國使館自己要派兵來！這件事，榮祿你看該怎麼辦？」

「如果人數不多，許他亦不妨。」榮祿答說，「這件事該問一問慶親王。」

「慶王已經有折片了，跟你的話一樣，說是只有三百洋兵，就讓他們進京也不妨。」慈禧太后又說，「這樣也好。既然他們自己派了兵保護，萬一出什麼亂子，也不能全怪咱們。」

慈禧太后竟是這樣的意思，無形中便等於鼓勵義和團向使館挑釁，榮祿覺得不妥，不過不必爭，太后既有「使館、教堂應該保護」的話，只遵旨而行，多派兵保護好了。

於是，等一退了下來，榮祿立刻調兵遣將，先派兵兩營駐海澱保護頤和園，又電飭聶士成調派得力隊伍，保護蘆保及津蘆兩條鐵路，特別指令：「若有亂民鬧事，立即圍剿，格殺不論。」然後通知步軍統領崇禮，多派兵丁在東交民巷使館區，晝夜巡邏，嚴密防守。這樣部署粗定，派人拿了名片，請趙舒翹來吃晚飯。

趙舒翹為剛毅所識拔，與榮祿不甚接近，忽蒙寵召，驚喜交集。喜的是榮祿此舉，大有看重之意，驚的是剛毅氣量狹隘，得知此事，必然心生猜忌，以後怕有麻煩。考慮了一會，決定先去看了剛毅再說。

「你去！」剛毅答說，「聽他說點兒什麼。」

「是！」趙舒翹馴順地說，「由他那裡出來，我再來見中堂。」

「不必了！」剛毅很體恤地，「你明天一早要動身，早點回家休息。你只記住，義和團的民心可用，千萬不能洩他們的氣。榮仲華首鼠兩端，你別信他的話。」

「是了！我記著中堂的話。」

八十　第五部　胭脂井

「展如！」榮祿從容問道，「你可知道，上頭為什麼特意派你去？」

「聖意難測，請中堂指點。」

「皇太后最好強，總以英法聯軍內犯，燒圓明園是奇恥大辱。然而報仇雪恥，談何容易？像如今的搞法，只有自召其禍。皇太后也知道義和團不大靠得住，而且，很討厭義和團－－。」

「噢！」趙舒翹不覺失聲打斷了主人的話。

「你不信是不是？展如，我說件事你聽，真假你去打聽，我決不騙你。」

據榮祿說，義和團的那套花樣，已經由端王帶到宮裡去了。好些太監在偷偷演練。有一次大阿哥扮成「二師兄」的裝束，頭紮紅巾，腰繫紅帶，穿一件上繡離卦的坎肩，手持鋼叉與小太監學戲台上的「開打」。正玩得熱鬧的當兒，為慈禧太后所見，勃然大怒，當時便罵了一頓。

「不但臭罵了一頓，還罰大阿哥跪了一支香。這還不算，連徐蔭老都大倒其霉，特意叫到園子裡，狠說了一頓，蔭老這個釘子碰得可夠瞧的了。」

「怪不得！」趙舒翹說，「前幾天蔭老的臉色很難看。」

原來大阿哥入學，特開弘德殿為書房，懿旨派崇綺為師傅，而以徐桐負典學的總責，這個差使的名稱，就叫「照料弘德殿」。在同治及光緒初年，此職皆是特簡親貴執掌，無形中賦以約束皇帝的重任。所以徐桐照料弘德殿，對大阿哥的一切言行，便得時時刻刻當心，如今不倫不類地作義和團二師兄的裝束，在慈禧太后看，便是「自甘下流」，當然要責備徐桐。榮祿講這個故事，意思是要說明，慈禧太后本人並不重視，更不喜歡義和團。

在趙舒翹，沒有不信之理，只是覺得有點意外。不過，細想一想亦無足為奇，用一個人並不表示欣賞一個人，現在他才真正明瞭自己此去的任務，並非去安撫或者解散義和團，亦不須負任何處理善後之責，純粹是作慈禧太后的耳目，去看一看而已。

「中堂的指點，我完全明白。義和團是否可用？我冷眼旁觀，摸清真相，據實回奏。」

「正是！」榮祿拍拍他的手臂說，「你說這話，我就放心了。展如，你的眼光我一向佩服，上頭派你這個差使，真是找對人了。」

※　　　　※　　　　※

趙舒翹到達涿州的前一天，義和團在京西黃村地方吃了一個大虧。聶士成奉命保護蘆保、津蘆兩路，帶隊經過蘆溝橋，發現義和團要毀鐵路。先禮後兵，一而再，再而三，用武力驅散不成，進而大舉進剿，打死的義和團有四百八十八人之多。

這一下，趙舒翹的處境便很艱難了。雖然他自己瞭解，此行純然是「看一看」，但涿州城府內外所聚集的義和團，據說有三萬之眾，首領叫做蔡培，聲稱洋人將攻涿州，權代官軍守城。城牆上一片紅巾，萬頭攢動，刀矛如林，州官計無所出，唯有絕食以求自斃。在這樣的情勢之下，順天府尹何乃瑩陪著管理順天府的軍機大臣趙舒翹到達，豈容袖手不問？

經過當地士紳的一番折衝，義和團派四名大師兄與趙、何在涿州衙門大堂相見。東西列坐，平禮相見，無視朝廷的尊嚴與體統，也就顧不得了。

「你們都是朝廷的好子民，忠勇奮發，皇太后亦很嘉許。不過，」趙舒翹說，「不管什麼人總要守法才好。你們這樣子做，雖說出於『扶清滅洋』的忠義之氣，究竟是壞了朝廷的法度！聽我的勸，大家各回本鄉，好好去辦團練，朝廷如果決定跟洋人開仗，少不得有你們成功立業的機會。」

四名大師兄翻著眼相互看了一會，由蔡培開口答覆：「姓聶的得了洋人的好處，幫洋人殺自己人，是漢奸！姓聶的不革職，一切都免談。我們要跟他見個高下，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的道行？」

趙舒翹既驚且怒，但不敢發作，口口聲聲稱「義士」，百般譬解，聶士成罪不至斥革，何乃瑩亦幫著相勸，說官軍並非有意與義和團為難，而蔡培絲毫不肯讓步。談到天黑，一無結果，不過彼此都不願決裂，約定第二天再談。

當夜官紳設宴接風，盛饌當前，而食量一向甚宏的趙舒翹，竟至食不下嚥。草草宴罷，獨回行館，繞室彷徨，心口相問，到天色將曙才頓一頓足，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只好借重聶功亭了！」

作了這個決定，方始解衣上床。一覺驚醒，只見聽差揭開帳子說道：「老爺請起身吧！剛中堂有請。」

「剛中堂在那兒？」

「知州衙門。」聽差一面回答，一面將剛到的一份邸鈔遞到趙舒翹手裡。

接來一看，頭一道上諭一開頭便有聶士成的名字，看不到兩行，身子涼了半截，上諭中竟是責備聶士成不應擅自攻打義和團，詞氣甚厲，有「倘或因此激出變故，唯該提督是問」的字樣。最後的處分是，著傳旨「嚴加申飭」，並著隨帶所部退回蘆台駐紮。

「完了！」他說。籌思終夜，借重聶士成鎮壓涿州義和團的計劃完全落空了。

現在該怎麼辦呢？他在想，楊福同、聶士成是前車之鑒，如果自己不肯遷就，那就連剛毅都不必去見，最好即刻束裝回京，上折辭官。

一品官兒，又是宰相之位的軍機大臣。幾人能到此地位？

趙舒翹愣了半天，嘆口氣說：「唉！老母在堂－－。」

※　　　　※　　　　※

「展如，你大概還不知道，洋兵已經進京了！外侮日亟，收拾民心猶恐不及，怎麼可以自相殘殺？聶功亭糊塗之極，皇太后大為震怒。至於董回子，跋扈得很，他的甘軍亦未必可恃。可恃者，倒是義和團，你看一呼群集，不是忠義之氣使然，何能有此景象？如今沒有別的路好走，只有招撫義民，用兵法部勒，借助他們的神拳，一鼓作氣，剿滅洋人。」剛毅唾沫橫飛地說，「我是自己討了這個差使來的，幸虧早到一步，還來得及挽回。展如，你千萬不可固執成見了。」

「中堂說得是！」何乃瑩接口：「如今聶功亭奉旨申斥，足以平義士之氣。我想，就請中堂來主持談判。」他又轉臉問道：

「展公以為如何？」

趙舒翹心想，到此地步，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了，便微笑答說：「兩公所見如此，舒翹何能再贊一詞。如今既由中堂主持撫局，似乎我倒可以回京覆命了。」

剛毅點點頭說：「也好！你先回京。皇太后召見，你就說：

一切有我。」

「是！」

於是趙舒翹當天動身回京。第二天一早進了城，照例先到宮門請安，慈禧太后隨即召見，第一句話問的是：「到底怎麼樣？你看義和團鬧起來，會不會搞得不可收拾？」

「不要緊。」趙舒翹一時無話可答，只好順口敷衍：「臣看不要緊。」

這「不要緊」三字，在他出口是含糊其詞，而在慈禧太后入耳卻是要言不煩。因為多少天以來，她聽人談起義和團，不是交口稱讚，便是極口詆斥，正反兩極端，令人無所適從。有些人腦筋比較清楚，論事比較平和的，如慶王等人，卻又首鼠兩端，不作肯定之詞。論義和團的本心，說是忠義之氣可取，就怕他們作亂，談義和團的法術，說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或者真有神通，亦未可知。反正是慈禧太后，說跟不說沒有什麼分別。

此刻可聽到一句要緊話了，就是這個「不要緊」！四十年臨朝聽政，慈禧太后自信什麼人都能駕馭，什麼事都能操縱，唯獨怕義和團蠢如鹿豕，本事再大，總不能讓野獸乖乖聽命。到亂子鬧大了，狼奔豕突，不受羈勒，如何得了？既然「不要緊」，就讓他們鬧一鬧，教洋人知道民氣方張，不可輕侮，要想在中國傳教做買賣，非請朝廷保護不可。那一來不管廢立也好，建儲也好，各國公使就不敢來多管閒事了！

※　　　　※　　　　※

於是，慈禧太后即刻啟駕，由頤和園回西苑。照向來的例規，總是由昆明湖上船，經御河入德勝門西水關，過積水潭到三海，而稱為「還海」。但從五月初以來，義和團三五成群，橫眉怒目，御河兩岸亦不甚安靜，所以這天不能不由陸路坐轎進城。

一到西苑，第一個被「叫起」的是端王載漪。慈禧太后其實並不喜歡這個侄子兼外甥女婿，見面問話，從無笑容，這天亦不例外，繃著臉問：「你知道不知道，昨天各國公使一定要見皇帝，說要面奏機宜？」

「那都是有了總理衙門，他們才能找上門來胡鬧，奴才的意思，乾脆把這個衙門裁掉，洋人就沒有轍了！」載漪得意洋洋地說。

「你聽聽！」慈禧太后對側面並坐的皇帝說：「他這叫什麼話？」

這是大有不屑之意。載漪受慣了的，並不覺得難受，難受的是這話向皇帝去說，相形之下，情何以堪？不由得臉紅脖子粗地，彷彿要抗聲爭辯，但結果只是乾嚥了兩口唾沫。

「我問你，這兩天洋兵來了多少？」

「來多少都不怕！」載漪大聲答道，「義和團是天生奇才，法術無窮，可以包打洋人，所以洋兵要進京，奴才亦不願意攔他們，反正都是來送死的！」

「你可別胡鬧！」慈禧太后沉著臉說，「沒有我的話，你敢在京裡殺一個洋人，看我饒你！」

「沒有老佛爺的旨意，奴才自然不敢。」

「我剛才問你，這兩天洋兵來了多少，你還沒有告訴我呢！」

「奴才不知道。奴才又不管總理衙門。」

慈禧太后沉吟了一會說：「好吧！就派你管總理衙門。」

「這，」載漪趕緊碰個頭說，「奴才求老佛爺收回成命。」

「你要不管就都別管！」

一見慈禧太后詞色兩厲，載漪不敢再辭：「奴才遵旨就是。

不過，」他說，「總理衙門得要換人。」

「那自然可以。」慈禧太后問道：「你要換誰？」

「奴才另外開單子請旨。」

「好罷！」慈禧太后又問，「保護京城的事，你跟榮祿、崇禮是怎麼商量的？」

「董福祥的隊伍，今天由南苑調進城。另外每個城門各派虎神營、神機營士兵兩百名把守。戶部街、御河橋加派兩百人，足足夠了！」

「現在京裡只有幾百洋兵，這麼佈置，自然夠了。可別忘了，天津海口洋人的兵艦不少，如果拔隊上岸，往京裡撲了來，你可得好好當心！」

「老佛爺萬安，官兵人數雖不多，有義和團在，足可退敵。」慈禧太后不語，過了一會才淡淡地說了句：「走著瞧吧！」

她又轉臉問道：「皇帝有什麼話？」

「沒有。」

沒有話便結束了召對。等端王跪安退出，接著召見榮祿。他不等慈禧太后有所詢問，先報告了兩個消息：一是京津火車中斷，由京城南下的火車，只能通至六十里外的楊村；二是俄國已從海參崴調兵四千，將到天津，而在京各國公使集會決定，電請駐天津的各國提督，派兵增援。

「局勢很危險了！奴才晝夜寢食不安。」榮祿容顏慘淡地說，「皇太后可真得拿個准主意了！」

「莫非，」慈禧太后問道：「洋人真敢往京裡來？」

「奴才不敢說。」

「洋兵一共有多少？」

「在天津的，大概有三千多。」

「三千多洋兵，就嚇得你寢食不安了嗎？」

聽得這話，榮祿急忙碰個頭說：「奴才不是怕天津的三千多洋兵，怕的是兩件事：第一，一開了仗，各國派兵增援；第二，義和團良莠不齊，而且匪類居多，趁火打劫，市面大亂，不用跟洋人開仗，咱們自己就輸了！」

「這倒不可不防。我告訴端王，讓他嚴加管束。還有，董福祥的甘軍，調他來保護京城，他就有維持地面的責任。你傳旨給他，教他好好看住義和團！」

聽得這話，榮祿有苦難言，甘軍中就有許多士兵跟義和團勾結在一起，聽說李來中就在董福祥左右。而且載漪與董福祥已在暗中通了款曲，名為武衛軍，實際上已非榮祿所能節制。這話如果照實奏陳，慈禧太后問一句：「原來你管不住你的部下？」可又何詞以對？

這樣想著，只有唯唯稱是，但有一句話，非說不可：「奴才跟老佛爺請旨，務必發一道嚴旨，洋人決不可殺，使館一定得保護。」

「我也是這個意思。反正釁決不自我而開！明天我告訴端王。不過，」慈禧太后問道：「倘或真的開了仗，咱們有多少把握？」

這一問的份量，何止千鈞之重？榮祿心想，和戰大計決於慈禧太后，而慈禧太后的態度，決於自己的一句話。不要說為了虛面子大包大攬答一句「有把握」，萬萬不可，就是語涉含糊，使得慈禧太后錯會了意，以為實力本自不差，勝敗之數，尚未可知，因而起了僥倖一逞之心，亦是自誤誤國，辜恩溺職，萬死不足以贖的罪過。

話雖如此，卻又不宜出以急切諫勸的神態，所以先定一定心，略打個腹稿，方始謹慎緩慢地答道：「奴才所領的北洋，不是李鴻章所領的北洋，海軍有名無實不說，武衛軍亦非淮軍可比。武衛五軍，實在只有四軍，後軍董福祥，從今天起跟虎神、神機兩營，專責保護京城，當然歸端王節制；左軍宋慶現駐錦州，防守山海關，決不能調動；右軍袁世凱在山東，要防膠州海口，能往北抽調的隊伍不多；前軍聶士成現在駐楊村一帶保護兩條鐵路，洋兵如果由天津內犯，聶士成拚死也會攔住。不過，義和團跟聶士成過不去，又要對付洋兵，又要對付義和團，腹背受敵，處境很難。奴才受恩深重，粉身碎骨，不能報答，今日不敢有半句話的欺罔。聖明莫過於老佛爺，有幾分把握，奴才真不忍說了！」說罷，連連碰頭。那塊磚下面是營造之時就挖空了的，碰頭之時，「冬、冬」地響得很。

慈禧太后愣住了，煩躁地使勁搧著扇子。李蓮英就在遮擋寶座的屏風之後，一眼瞥見，急忙掩了出來，用極大的一把鵝毛扇，為慈禧太后打扇。

「有什麼涼東西？」

「有冰鎮的玫瑰露、酸梅湯、金銀花露。」

「端來！」慈禧太后又說，「給榮大人也端一碗。」

於是李蓮英親自動手，指揮太監抬來一張食桌，除了冰鎮的飲料以外，還有點心。慈禧太后又吩咐讓榮祿起身，站著喝完一碗金銀花露，君臣們的躁急不安，都好得多了。

「你去看一看！」慈禧太后向李蓮英說，「都下去！殿裡不准有人。」

「喳！」李蓮英疾趨出殿，只聽清脆的兩下掌聲，接著人影憧憧，在殿裡的太監都退了出去，集中在李蓮英身邊。

慈禧太后到這時候才開口，聲音低沉且有些嘶啞，「我也知道不能跟洋人開仗！一開仗，光靠北洋也不行。」她緊接著說，「兩江、兩廣、湖廣這三處緊要地方，未見得肯盡力，事情是很難。」

「是！」榮祿答說，「劉坤一、李鴻章、張之洞都有電奏，力主慎重，釁不可自我而開。」

「可是，洋人步步進逼，得寸進尺，答應了一樣要兩樣，這樣下去，弄到最後是怎麼個結果？」

果然得寸進尺，到最後必是要求皇太后歸政。這不但為慈禧太后所不能容忍，就是榮祿也不願有這樣的結果出現。不過，這話當著皇帝在座，只好心照，不宜明言。

於是他想了一會，很含蓄地說：「辦交涉看人。只要找對了人，就決不會讓洋人開口，提什麼無理的要求。」

「這一趟交涉，不是跟一國辦。這個人很不好找。榮祿，你看誰合適？」

一問這話，榮祿又欣慰，又感慨。欣慰的是，慈禧太后畢竟不是執迷不悟的人，感慨的是當初下的一著棋，希望不用，而終於不能不用了！

「回老佛爺的話，這個交涉，非調李鴻章回京來辦不可。」

「我也是這麼想。」慈禧太后轉臉問道：「皇帝看呢？」

「李鴻章很妥當。不過－－。」皇帝欲言又止。

「儘管說。」慈禧太后和顏悅色地，顯得十分慈愛，「這裡沒有外人。」

「是！」皇帝用很低的聲音說，「只怕李鴻章不肯來。」

「為什麼呢？倒說個緣故我聽聽。」

「義和團這麼鬧法，本事再大的人，這個交涉怕也辦不起來。」

「既然打算跟洋人交涉，當然不能再任著他們的性子鬧。」慈禧太后很鄭重地問榮祿，「對付義和團，你有把握沒有？」

「有！」榮祿絲毫不含糊地回答，「奴才調袁世凱進京，專門來剿義和團。」

「得要先撫後剿，不受撫再剿。」

「是！那是一定的。」

慈禧太后點點頭，慢慢地端起面前的玫瑰露喝了一口，擦一擦嘴，慢條斯理地，就像處理瑣碎家務似地不動聲色。「就這麼說，不過，不宜先露痕跡。這件事就咱們三個人知道，你先打電報給袁世凱，讓他預備。」她停了一下又說，「都弄妥當了！你來告訴我，我自有辦法。」

「是！」榮祿又說，「奴才想定一個日子下來。」

這是進一步要求作個明確的決定。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毅然決然地答說：「三天吧！」

「奴才盡這三天去預備。」榮祿又說，「如今地面很亂，何乃瑩出差涿州，而且已升了副都御史，新任順天府尹王培佑，現在署理太僕寺卿。府尹不可無人，奴才請旨，可否派由府丞陳夔龍署理。」

「可以。」慈禧太后說，「明天就發明旨。」

※　　　　※　　　　※

端王做夢也想不到，慈禧太后已經變了主意，依然一片希望寄託義和團身上，認為跟洋人開仗，不僅絕不可免，而且事機迫在眉睫，所以特地找上啟秀來，囑咐他準備宣戰的上諭。啟秀肚子裡貨色有限，將這個極重要的差使，託給軍機章京連文沖。此人是杭州人，進士出身，本職是戶部郎中，考入軍機處，分在漢二班，地位僅次於「達拉密」。接到這個差使，認為陞官的機會到了，因而特意請了一天假，專心在寓所撰寫這篇可張國威的大文章。

因此，連文衝下筆時，並無大局決裂，並力圖存的哀痛憤激之情，胸中反倒充滿了一片陞官發財，欣欣得意的感覺。像這種要遍達窮鄉僻壤的詔書，字數不宜多，文理不宜深，應該一兩個時辰就可畢事的一篇稿子，竟費了一整天的工夫，方始停當，只為自我欣賞，念了一遍又一遍，越念越有味的緣故。

殺青謄正，入夜親自送到啟秀公館。延入客廳，只見徐桐高高上坐，連文沖自然先給「中堂」請了安，才向啟秀覆命，「寫得不好。」他說，「請大人斧正。」

「這是將來要載諸國史的一篇大文章！」啟秀接稿在手，轉臉向徐桐說道：「是宣戰詔書，請老師先過目。」

「呃，呃！好，好！」徐桐向連文沖深深看了一眼，移目問道：「這位是？」

「是章京中的佼佼者。」啟秀答說，「明敏通達，見解跟筆下都是不可多得的。」

「噢！」徐桐摸著白鬚，把連文沖從頭到底打量了一番，才將稿子接到手裡。

連文沖很機警地疾趨上前，將炕桌上的燭台移一移近，無奈燭焰搖晃不定，老眼愈覺昏花。啟秀在他身邊，只是不辨一字，這時不由得想到眼鏡確是好東西，但來自西洋，便應摒絕。師弟二人唯有拿稿子去遷就目力，只是一個老花，一個近視，太近了徐桐看不見，太遠了不但啟秀看不見，徐桐也還是看不見，因為燭火到底不比由「美孚油」的洋燈那麼明亮而穩定。

於是只見一張紙忽近忽遠，兩張臉忽仰忽俯，鼓搗了半天，啟秀只好這樣說：「老師，我來念給你聽吧！」

「也好！」徐桐如釋重負地將稿子交了出去，正襟危坐，閉目拈髭，凝神靜聽。

「我朝二百數十年，深仁厚澤，凡遠人來中國者，列祖列宗，罔不待以懷柔－－。」

啟秀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得很清楚，因為文字熟爛庸俗，跟《太上感應篇》相差無幾，所以徐桐聽亦聽得清清楚楚，字字瞭然，興味便好了，白多黑少的小辮子，一晃一晃地，越晃越起勁。

歷數「彼等」的無禮之後，啟秀的聲調突然一揚，益見慷慨，「朕臨御將三十年，待百姓如子孫，百姓亦戴朕如天帝。況慈聖中興宇宙，恩德所被，浹髓淪肌，祖宗憑依，神袛感格，人人忠憤，曠代所無！朕今涕泣以告先廟，慷慨以誓師徒，與其苟且圖存，貽羞萬古；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

念到這裡，啟秀停了下來，徐桐亦睜開了眼睛，顛頭簸腦地念道：「『與其苟且圖存，貽羞萬古；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好，好！說得真透徹。」

連文沖臉上像飛了金一樣，屈膝謙謝：「中堂謬賞！感何可言？」

「確是好！」徐桐頗假以詞色，「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足下已有一於此了，前程無量，老夫拭目以俟。」

「中堂過獎！」連文沖又請了個安。

「你請回吧！」啟秀說道：「稿子很好，不過，不知道那一天用。你回去先不必跟同事提起。」

「是，是！」連文沖答應著告辭而去。

於是啟秀跟「老師」商量，兩人的主意相同，這個稿子應該立即送請端王過目。

到得端王府，只見莊王、載瀾都在，一見啟秀，端王很起勁地說：「來得好，來得好，正要派人去請你。」

原來，端王正在草擬改組總理衙門的名單。除了廖壽恆以外，其餘都無所更易，不過要加幾個人，第一個便看中啟秀。道理很簡單，以軍機大臣兼總理大臣，可得許多方便。而軍機大臣未兼總理大臣的，只有榮祿與啟秀，榮祿跟端王不是一路，端王亦知還無法駕馭榮祿，那就只有啟秀一個人入選了。

「我可是做夢也沒有想到會辦洋務－－。」

「不是讓你辦洋務。」載瀾搶著打斷啟秀的話，「是請你想法子去制夷。」

「喔，喔，」啟秀答說：「反正如今是端王爺管總理衙門，我秉命而行就是了。」

「對了！」載瀾又加上一句：「別理老慶。」這是指慶王奕劻。

「你看，」端王問道：「再加兩個什麼人？」

啟秀舉了好幾個名字，彼此斟酌，決定保薦工部右侍郎溥興，內閣學士那桐，此人的父親，就是咸豐戊午科場案中處斬的編修浦安。肅順被誅，科場案中被刑諸人，都被認為冤屈，所以那桐頗得旗下大老的照應。而那桐本人是立山一流人物，極其能幹，在工部當司員時就很紅，提起「小那」，無不知名。他的手面亦很闊，載瀾很得了他一些好處，所以特意薦他充任總理大臣。

擬定名單，再看宣戰詔書的稿子，端王亦頗為滿意，交代仍舊交連文沖保存備用。同時關照啟秀，通知溥興及那桐，第二天一早到朝房相見，等改組總理衙門的上諭一下來，立即就到任接事。

※　　　　※　　　　※

由於端王有命，總理衙門對外的交涉，事無大小，必須通知啟秀，因此，他這天從上午十點到任視事以後，就無片刻空閒，各國的電文、照會與因為義和團焚燒教堂，擅殺洋人及教民的抗議，接二連三地都送到啟秀那裡。緊要事務，由章京當面請示，而啟秀卻要先請教屬員，過去如何辦法，有何成例？這一來便很費工夫了，直到下午五點鐘，公事還只處理了一半。

「不行了！」他無可奈何地說，「只好明天再說了！」

總辦章京叫做童德璋，四川人，勸啟秀大可節勞，不須事事躬親。正在談著，有人來報，日本公使小村壽太郎來訪，說有極緊要、極重大的事件，非見掌權而能夠負責答覆的總理大臣不可。

這使得啟秀不能不見，因為如果推給別位總理大臣，無異表示自己並不掌權。可是，他雖不像他老師那樣，提起「洋」字就痛心疾首，但跟洋人會面談話卻還是破題兒第一遭，不免心存怯意。

他還在遲疑，童德璋卻已經替他作了主，「請日本公使小客廳坐！」童德璋又說，「看俄國股的王老爺走了沒有。」

「王老爺」是指「俄國股」的王章京，此人不但會說日本話，而且深諳日本的政情民風，非找他來充任譯員不可。

啟秀無奈，只得出見，只見小村面色凝重之中隱含怒意。為了「伸張天威」，啟秀亦凜然相對，聽小村「咕嚕，咕嚕」

地大聲說話。

「大人！」王章京憂形於色地，「出亂子了！這，怕很麻煩。」

「怎麼回事？」

「小村公使說：他們得到消息，英國海軍提督薛穆爾，率領英、德、俄、法、美、日、意、奧聯軍兩千人，由天津進京－－。」

「什麼？」啟秀大聲打斷，「你說什麼聯軍？」

「是英、德、俄、法、美、日、意、奧八國聯軍，由天津進京。」

「八國聯軍！」啟秀大驚失色，「人數有多少？」

「兩千。」

「噢！兩千。」啟秀的神色跟語聲都緩和了，「怎麼樣？」

「由天津進京，聽說到了楊村，因為鐵路中斷，不能再往北來－－。」

「好！」啟秀又打斷他的話了，「鐵路該燒，不燒就一直內犯了！」

正談緊要交涉，他老扯不相干的閒話，這那裡能做大官，辦大事？王章京頗為不悅，故意斂手不語。

「請你往下說啊！」

「我在等大人發議論呢！」王章京冷冷地說。

啟秀知道自己錯了，但不便表示歉意，只說：「請你先講完了再說。聯軍不能再往北來，以後如何？」

「日本使館得知其事，派了一個書記生，名叫杉山彬去打聽消息，坐車出了永定門，為董提督的部下，把他從車子裡拖了出來，不由分說，當胸一刀。」

「死了沒有呢？」

「自然死了！而且亂刃交加，死得很慘。」王章京說，「小村公使來提抗議。」

「他要怎麼樣？」

「首先要查辦兇手，其次要賠償。」

「查辦兇手，那裡去查？」啟秀答說，「也許是亂民，不是甘軍。」

「他們調查過了，確是董提督的甘軍。」

「既然調查過了，很好！請他把兇手的姓名說出來，我們可以行文甘軍去要兇手。」

這是非常缺乏誠意的答覆，足以激怒交涉的對手。王章京知道這些頑固不化的道學先生無可理喻，只好據實轉譯，雖然語氣緩和了些，仍舊使得小村壽太郎大感不滿。不過啟秀講是講的一條歪理，卻很有力量，小村被堵得無話可說，鐵青著臉，起身就走。

啟秀想不到竟是這樣容易打發！錯愕之餘，不免得意，「辦洋務別無訣竅，」他居然是老前輩的口吻，「以正氣折之而已矣！」說罷，搖頭晃腦地踱了進去。

「啥子玩意！」童德璋打著四川腔，大搖其頭，「自己找自己的麻煩嘛！」

「童公，」王章京悄然說道，「這樣子做法很不妥。我看還是跟慶王去說一說。」

童德璋想了一下答說：「告訴慶王不如告訴榮中堂。我不便去，請你辛苦一趟。你跟榮中堂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該和該戰，早定主意，要和也要趁早，越遲越吃虧。」

※　　　　※　　　　※

榮祿正在接見聶士成派來的專差。前一天在楊村遭遇了英國軍官薛穆爾所率領的八國聯軍，聶士成打算派兵攔截。與洋人對陣，所關不細，當然需要請示。電報打到保定，裕祿的回電只得八個字：「電悉，不得擅自行動。」很顯然的，這是不准聶士成阻敵。

身為直隸提督，直隸境內有匪不能剿，有敵不能阻，要此軍隊何用？聶士成憤激不甘，決定退出楊村，料知跟裕祿請求無用，所以特意派專差到京，向榮祿陳述苦衷，要求調防。

「我知道你們大帥的委屈，」榮祿跟專差說，「你帶我的話回去，就說我說的，無論如何要忍耐！我受的氣，不比你們大帥少，日子也並不比他好過。人局總在這幾天就會好轉，楊村是個緊要口子，一定要守住。」

那專差很能幹，一看要求被拒，不能光傳達一句話，空手而回，決定代表聶士成明明白白請個示。

想停當了，便即說道：「回中堂的話，洋人現在因為鐵路中斷，怕輜重接濟不上，暫時按兵不動，中堂交代守楊村，自然遵辦。不過硬守就難免開仗，真要打起來，還得求中堂作主。」

這是要求榮祿支持。和戰大計未定，他不敢貿然答應，只這樣回答：「不要硬打！多設疑兵，虛張聲勢，先把洋人牽制住再說。」

「是！」專差又問，「團匪來騷擾呢？」

「把他們攆走就是。」

「如果團匪跟洋人打了起來，本軍應該怎麼辦？」

這一問問得榮祿無以為答，既不能助義和團打洋人，更不能助洋人打義和團。想了好一會，含含糊糊地答說：「請你們大帥瞧著辦。」

這是暗示可作壁上觀，專差懂他的意思，卻偏偏固執地說：「務必請中堂明示。」一面說，一面還屈單腿打了個扦。

榮祿無奈，只好這樣答說：「以不捲入漩渦為上策。」

這就不能再問「倘或捲入漩渦又如何」了！專差滿意地告辭。接著，榮祿接見王章京。

聽他說完了小村公使為啟秀所氣走，以及啟秀自鳴得意的經過，榮祿的臉色很凝重了。「這些事跟慶王回了沒有？」他問。

「總辦章京的意思，不如直截了當來回中堂。」王章京又轉述了童德璋託帶的話。

「多謝他關心。大局這幾天就會好轉。不過，像日本公使館書記生被殺這種事，千萬不能再有。」榮祿想了一下，決定抬舉來客，將可以不必跟司官說的話說了出來：「明天一早，我要見皇太后切切實實勸一勸。總理衙門派了不該管的人去管，我亦知道你們各位的處境很艱難。國勢如此，只有盡力而為，請你轉告同事，忍辱負重，務必設法維持。我雖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不過軍務洋務是分不開的，各位的勞績我知道，等事情過去了，我一定會奏明上頭，不教各位白吃辛苦。」

這番撫慰的話很有用，王章京一改初到時陰鬱的臉色，興興頭頭地告辭而去。榮祿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頗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定定神將王章京及聶士成專差所談的一切，細細回憶了一遍，覺得童德璋的話很有道理，要和趁早，越遲越吃虧。

和有個和法。大計雖已跟慈禧太后商量停當，做起來卻不容易，因為阻力太大，非得謀定後動不可。因此，這天晚上特召親信密談。不談還好，一談令人氣沮，聽到的儘是壞消息。

「天津已經沒有王法了！」樊增祥說，「我有個親戚剛從天津逃回來，談起來教人不敢相信，義和團肆無忌憚，令人髮指。」

據樊增祥說：天津的義和團的架子，比親王、郡王還大，路上遇到文官坐轎，喝令下轎，武官騎馬，喝令下馬，而且必得脫帽，在道旁肅立，如果不從，白刃相向。遇見穿制服的學生，指為奸細，亂刀砍死的，不知多少！

但是，天津義和團最仇視的還不是「大毛子」、「二毛子」，而是武衛軍，因為吃了聶士成的虧的緣故。當然，這是張德成、曹福田的指使，他們造了一個說法，讓嘍囉們四處散佈，說要滅洋人，非死三個人不可。一個是聶士成，一個是楊福田，一個是聶士成的得力部下，駐紮天津城府，號稱「四門千總」的任裕升。因為這三個人的姓合起來是「聶楊任」，諧音為「攆洋人」，殺了這三個人，洋人就可以被攆下海了。

「據說聶功亭還受過辱。」樊增祥又說，「前幾天聶功亭回天津，騎馬經過河東興隆街，遇見一百多義和團，操刀大喊：『聶鬼子，你滾下來，今天可讓我們遇見了！你還想留下腦袋？』聶功亭只帶了四名馬弁，一看勢頭不好，急急走避，差點遭了毒手。這一下，信義和團的，便有話說了。」

上將受辱，軍威大損，榮祿頗有痛心疾首之感。然而朝廷的威信又何嘗不受影響？他覺得義和團這種目無長上的情形，非得在慈禧太后面前痛切陳奏不可。

「天津的怪現象，猶不止此。有件事，說起來駭人聽聞，不過言之鑿鑿，似乎又不能令人不信。」樊增祥說：「中堂不妨密查一查。」

「噢！請說來聽。」

「據說靜海縣獨流鎮拳壇，號稱『天下第一壇』，又稱『天下第一團』，首領叫做張德成，前幾天到了天津，修補道譚文煥為之先容，說此人法力無邊，又有『紅燈照』相助，大沽口的炮台，如能得他允諾保護，固若金湯。裕制軍頗為所惑，拿自己的綠呢大轎，把張德成接到北洋衙門，設宴接風，司道作陪。張德成要糧餉、軍械，他說多少，裕制軍隨即轉告司道，照數撥給，由譚道為張德成辦糧台。所聞如此，不知確否？」

「真有這樣的事？」榮祿心想，裕祿如真是這樣自貶身分，亦太不成體統了！得趕快想法子把他攆走。

就在這樣談論之際，門上來報，慶王駕到。這是不常有的事，親王體制尊貴，有事總是請人到府敘話，如今降尊紆貴，親自登門，可知必有緊急事故。

因此，榮祿一面吩咐開中門，一面索取袍褂，匆匆穿戴整齊，趕出去迎接，慶王已經在大廳的滴水簷前下轎了。

「王爺怎麼親自勞步？」榮祿一面請安，一面說。

「你何必還特為換衣服？」便服的慶王說道，「我是氣悶不過，想找你來談談。到你書房裡坐吧！」

「是，是！請。」

引入書房，慶王先打量了一番，看看字畫古董，說了幾句閒話，方始談到來意：「董回子鬧得不像話了！仲華，你可得管一管才行。」

「是！」榮祿有些侷促不安，「王爺責備得是。」

「不，不！我決不是責備你，你別多心。」慶王急忙搖手分辯，「我也知道，董回子如今有端老二撐腰，對你這位長官，大不如前了！不過，外頭不知道有此內幕，說起來總是你武衛軍的號令不嚴。」

「王爺明白我的苦衷。」榮祿答說，「武衛軍號令不嚴，這話我也承認。不過，我要整飭號令的時候，也還需求王爺幫我說話。」

「當然！慈聖如果問到我，我要說：既然是武衛軍，總要聽你的號令。」慶王略停一下又說，「這話先不談，眼前有件事，得要問問你的意思。董回子的部下，在先農壇附近闖一個禍，你可知道？」

「不是殺了日本公使館的一個書記生嗎？」

「是的。這個人死得很慘，先斷四肢，再剖腹。日本公使到總署交涉，碰了一鼻子灰。仲華，設身處地為人想一想，你亦不能不憤慨吧！」

「唉！」榮祿嘆口氣，「慈聖居然會讓端王去管總署，這件事可真是做錯了！」

「就為的這一點，所以我很為難，不知道這件事應該不應該奏聞？」

「不回奏明白，還能私下了結嗎？」

「難！」慶王答說，「日本公使館派人來跟我說，抗議不抗議且擱在後面，總不能說人死了連屍首都不給？他們要屍首。」

「那當然應該給他們。」

「還要抬進城來，在他們公使館盛殮。」

這一下，榮祿愣住了。原來屍首及棺木不准進城，載明會典，懸為禁例，那怕一品大員，在任病歿，盤靈回籍安葬，亦須奉有特旨，才准進城。何況是京城，禁例更嚴，未經奏准，誰也不敢擅自作主，准將杉山彬的遺屍抬入內城。

「這件事倒為難了！我看，」榮祿答說，「非奏明不可了。」

「一奏，就得細說原委，是不是據實上聞。」慶王問道，「牽涉到武衛軍，得問問你的意思。」

「不要緊！」榮祿回答得很切實，「請王爺據實回奏，慈聖如果怪我約束不嚴，我恰好有話好說。」

「那就是了。」慶王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微喟著說，「這局面再鬧下去，怎麼得了？仲華，你我的處境，越來越難，得要找個把得力的人來分著挑挑擔子。」

「是啊！」榮祿試探著問，「王爺心目中可有人？」

「你看，李少荃如何？」

榮祿心中一動，暗地裡思量，莫非自己造膝密陳，一面派袁世凱剿義和團，一面召李鴻章來辦各國的交涉這件事，慶王已有所聞？果然如此，他心裡一定很不舒服。洋務如今是他在管，建議召李鴻章入京，卻又置他於何地？這樣想著，便有了一個決定，不管他知不知道這件事，自己決不可透露，倘或他已有所聞而問起，自己亦不能承認。

他這樣沉默著，慶王當他是同意的表示，便又說道：「只怕少荃不肯來。」

「何以見得？」

「剛剛實授兩廣總督，他總不能帶著總督的大印到京裡來辦事吧？」

「那，」榮祿心中又一動，故意問道，「可又如何處置呢？」

「除非調直督。不過直督不兼北洋，他恐又不肯，要兼則萬無此理。」

榮祿不知這話是出自他的本心，還是有意試探？只覺得自己該有個明確的表示，「如今的北洋，已不是少荃手裡的北洋。」他說，「今非昔比，有名無實，只為慈聖一定要交給我，我不能不頂著石臼做戲，倘有少荃來接手，求之不得！」

這意思是很明白的，除非慈禧太后有旨意，他決不會交出兵權。慶王聽得這話，不免失悔，無端引起誤會，始料不及，而要解釋，卻又不知如何措詞。

見此光景，榮祿亦有悔意，話其實不必說得這麼明顯，倒像負氣似地，未免失態。

「仲華，」慶王突然問道：「如果跟洋人開了仗，怎麼辦？」

「怎麼能開仗！」榮祿脫口相答，神色嚴重，「拿什麼跟人家拚？」

「我也是這麼想。無奈執迷不悟的人太多，而且都在風頭上。靠你我從中調停，實在吃力得很。仲華，我有個想法，不知行不行，託立豫甫或者什麼人跟蓮英去說，能勸得慈聖回心轉意，好好管一管端老二，化干戈為玉帛，咱們湊個幾百吊銀子送他。你看，這個主意成不成？」

一吊一千，幾百吊就是幾十萬，榮祿咋舌答說：「王爺你可真大方！」

「實在是什麼法子都想到了，只好考慮下策。」

「王爺別急，別亂了步驟！等我來想法子，也許兩三天以內，就有轉機。只是各國公使，務必請王爺設法安撫，他們多讓一步，咱們說話也容易些。」

「我原是這麼在做。如今只盼端老二心地能稍微明白些就好了。」

「那只怕是妄想！」榮祿萬感交集，歸結於一句話：「咱們盡人事，聽天命。」

等慶王一走，榮祿再次召集幕僚密議。這次不是漫無邊際地談論，著重兩件事：一件是各國的態度，派兵入京到底是為了保護使館，還是另有企圖；一件是對付董福祥的態度，是榮祿仍以武衛軍統帥的身分，直接下令，加以約束，還是奏請慈禧太后，用上諭來指揮。

第一件事比較好辦。為了對抗李鴻章派在上海的盛宣懷，榮祿亦有一名「坐探」在江蘇，此人是福建上杭人，名叫羅嘉傑，他的頭銜是「蘇松常鎮太糧儲道，分巡蘇州，兼管水利」，簡稱「江蘇糧道」，或者「蘇州道」。羅嘉傑平時對洋務亦頗留意，兼以蘇州居江寧、上海之間，消息靈通，常有密信寄到榮祿那裡，無論報告洋務，或者兩江官場的動態，多半不差，所以頗得榮祿的信任。此時決定立刻拍發一個密電，要羅嘉傑即時從上海方面探聽各國對華的意向，從速回復。

第二件事，大家的看法不一，有的認為榮祿兵權在握，不妨出以堂堂正正的命令，加以約束，有的認為董福祥跋扈難制，倘仗著有端王撐腰，不受羈勒，豈非傷了面子？

各有各的道理，榮祿一時委決不下，只能定下一個相機行事的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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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到軍機處，大家首先要談的，當然是日本公使館書記生杉山彬被害一事。照道理說，這是一件大事，非奏明請旨不可，但洋務本由慶王掌管，現在總理衙門又加派了端王管理，政出多門，無所適從，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暫且不奏，看慶王或端王奏聞了再說。

「兩王都來了，不知道『請起』沒有？」王文韶說，「最好派個人去打聽一下。」

蘇拉去打聽了來報，慶王來了，端王也來了，端王還帶來了董福祥，預備請慈禧太后召見。此刻是慶王「請起」，上去已好一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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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王跪安退出勤政殿，緊接著是端王進殿請安。天氣太熱，走得又急，磕完頭不住用衣袖抹著額上黃豆大的汗珠。這是件失儀的事，但慈禧太后並未呵責，一則沒有心思去顧這些細節，再則端王近來類此失儀的言語舉動很多，呵不勝呵了。

「董福祥的兵，怎麼殺了日本公使館的書記生？」慈禧太后是責備的語氣，「別的你不懂，聽戲總聽過，不有一句話：

兩國交兵，不斬來使！」

「回老佛爺的話，奸細不殺殺誰？那個矮鬼，沒事出永定門幹什麼？是到馬家堡去接應天津的洋兵。如果讓他接上了頭，京裡的虛實都告訴了洋兵，咱們就先輸一著了。」

聽著倒也有些道理，慈禧太后轉臉對皇帝說：「論起來倒也是情有可原。」

「是！」從前年八月以來，一向不開口的皇帝，忽然有了意見，「話雖如此，不該殺他，一殺，就變成咱們沒有理了。」

一聽這話，端王接口就說：「跟洋人講什麼理？」

這下讓慈禧太后抓住機會了。就這兩三天，從趙舒翹回京，涿州有消息傳來，說欽派大員亦一無作為以後，端王便有驕慢跋扈之色，慈禧太后很想教訓他一下，此時正好借題發揮，「不准跟皇上頂撞！」她沉下臉來說：「你越來越沒有規矩了。」

端王一愣，不能不應一聲：「奴才不敢！」

慈禧太后很快地恢復了常態，「不論怎麼樣，對使館的人，總得保護。」她說，「你告訴董福祥，要他好好管束部下。」

「董福祥來了！」端王手向後一指，「請老佛爺召見，當面說給他。」

「也好！」慈禧太后點點頭，「我先告訴你，這件事總是咱們欠著點理。你跟慶王去核計，該當寫個照會，跟他們說幾句好話，要撫恤，也可以商量。」

「是！」端王的神情又昂揚了，「別的都行，把屍首抬進城可不行！」

「你跟慶王去商量著辦！」慈禧太后揮一揮手，「叫董福祥！」

董福祥是「獨對」。因為慈禧太后要考查他跟端王所說的話，有什麼不同，而且也想抑制董福祥，不准他多惹糾紛。這樣，有端王在一起，說話就不方便了。

「董福祥！日本使館的書記生，是你的部下殺的嗎？這件事做得很壞，我不能不派人查辦。不然，對日本公使不好交代。」

「奴才回奏，日本的書記生，不是甘軍殺的，皇太后要查辦，就殺奴才好了！甘軍一個不能殺，如果殺一個，一定會兵變。」

慈禧太后勃然變色，但未發作。想了又想，戒心大起，自己告訴自己，照此光景，必得先安撫他一番，免得他生異心。

以後拿他如何處置，得跟榮祿商量了再說。

「事已如此，查辦也查辦不出什麼來。你跟你部下果然忠心報國，就該盡心盡力，把洋兵擋住。」

「是！」董福祥得意洋洋地說：「奴才沒有別的能耐，就會殺洋兵。」

「好！只要打勝洋兵，朝廷決不會虧負你們。」慈禧太后說，「你跪安吧！」

等退了下來，端王已經回府，不過派人等著董福祥，留下一句話：「請董大帥馬上到府裡去。」

一到端王府，端王降階相迎。董福祥「獨對」的經過，他已經接到報告，笑容滿面地，左手拉著董福祥的左手，右手在他背上大拍，「好！」端王伸一伸大拇指，「你真是一條好漢！

帶兵的大帥都能像你一樣，洋人再多也不管用了！」

董福祥少不得先謙虛、後慷慨，摩拳擦掌地恨不得即時就能跟洋人一見高下。而正談得興高彩烈時，有個衛士悄然來報，說榮祿在軍機處坐等，有緊要事件相商。

到了軍機處，只見自禮王世鐸以下，除剛毅以外，所有的軍機大臣都在，榮祿面色凝重，找不出半絲笑容。

「星五！」他叫著董福祥的別號說，「你的隊伍不必再守永定門了，都調回南苑去駐紮。」

董福祥大為詫異，不知何以有此命令？視線掃過，只看到啟秀一個人的眼神中有同情之意，心中更覺不快。於是毫不考慮地答道：「從前我受中堂的節制，今天面奉諭旨，要打洋人，只能進，不能退！」

這是公然抗命，但以諭旨為借口，將榮祿的嘴堵住了，他只言不發，起身往外就走，大聲說道：「遞牌子！我馬上要見太后。」

一遞牌子，當然「叫起」，激動地面奏經過，指責董福祥今日能抗命，明日便能抗旨，認為不能置而不問。

「你先別氣急。」慈禧太后很冷靜地問，「你要我怎麼做？」

「奴才請皇太后、皇上頒一道硃諭，著奴才責成董福祥即日移駐南苑。如果皇太后、皇上不頒這道硃諭，請傳旨，撤掉奴才統率武衛軍全軍的差使。」

這等於以去就作要挾，慈禧太后自然將順他的意思，命皇帝照他所說，寫了一道硃諭。

回到軍機處，董福祥還在，榮祿冷冷地說道：「你說面奉諭旨，我也面奉了諭旨，而且是皇帝承皇太后之命，親筆所寫的硃諭。喏，你看去。」

董福祥本來隻字不識，如今也念了幾句書，這張很簡單的硃諭還能看得懂。看完將硃諭繳回，未作表示。

「你遵不遵旨？」

「自然遵。」

受了屈辱的董福祥，自然心有不甘，回到營裡，先找「軍師」，正是相交有年，不久才翩然來訪的李來中。董福祥的不甘屈居人下的本心，偏執剛愎的性情，以及嫉恨袁世凱、聶士成而造成恨洋人的因由，李來中無不深悉，對症下藥，一夕之間說動了董福祥。加以他的部下，早就有義和拳混在其中，浸潤蔓延，已成甘軍與義和拳不分之勢，因而董福祥與李來中亦就不可須臾離了。

「星公，此事無足介懷。」李來中說，「事機迫在眉睫，榮中堂馬上就要失勢了，不必理他！」

「何以見得？」

「團中弟兄，今天燒了外城姚家井二毛子的房子，又燒了彰儀門外的跑馬廳。步軍統領知道這件事，可是不敢上奏。明天，還要派兩個弟兄到東交民巷去顯顯威風，如果洋人敢有舉動，正好借此起事。那時，慈禧太后一定會召見端王，有他出來主持全面，自然能壓住榮中堂。」

「那麼，那時候我該怎麼辦呢？」

「星公該上奏，圍攻使館，只要慈禧太后點一點頭，回駐南苑的硃諭，自然而然就作廢了。」

「嗯，嗯！」董福祥說，「端王倒問過我幾次，圍攻使館有沒有把握？我答得很含糊－－。」

「不！」李來中搶著說道：「星公要答得乾脆，就說十天之內，必可攻下。」

「行嗎？」董福祥困惑了，遲疑著說：「洋人有炮。」

「咱們也有炮，是大炮。」

「不錯，」董福祥說，「可是大炮歸榮中堂管著。」

「嗐！」李來中皺著眉說，「星公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到了那時候，星公奏請調用大炮，榮中堂敢不給嗎？」董福祥恍然大悟，「對，對！」他連聲說道，「如果他敢刁難，我就面奏，本來可以打下使館的，只是榮某不給大炮，戰事沒有把握。倘或失利，可別怪我。」

於是，董福祥即時又趕到端王府，說奉旨回駐南苑，實由榮祿袒護洋人，暗中有妥協之意。如今遵旨與否，聽端王一言而決。又說，聯軍入京，已是兵臨城下，和戰大計，若再遷延不決，必受其殃，亦希望端王能夠切諫慈禧太后，早發明旨。

「戰是一定要戰的。可恨的是，怕洋人的窩囊廢太多，上頭還不肯明詔宣戰。這該怎麼辦呢？」

「有法子！」輔國公載瀾說，「咱們把事情鬧大，來教上頭不能不宣戰。」

「這倒是個法子。」端王載漪點點頭。

「此法甚妙！」董福祥心想，事情一鬧大，甘軍就可不撤，自己的面子立即便能保住，所以極力慫恿著說，「諒使館洋兵，不過幾百人，何足為懼？」

「星五！」載漪鄭重問道：「如果要攻使館，你到底有沒有把握？」

「怎麼沒有？至多十天。不過，這是就目前而言，等洋兵一增援，可就難說了！」

「兵貴神速，原要掌握先機。」載漪似通非通地談論兵法，「如今大家都恨洋人，所謂哀師必勝，正宜及鋒而試。」

就這時候，慶王來請載漪到總理衙門議事，他交代載瀾跟董福祥商量攻使館的一切細節，自己坐轎去赴慶王之約。

見了面，所議的是兩件事，一是如何慰撫杉山彬之被戕，一是發照會慰問各國使館，不必因杉山彬的事件而恐慌，朝廷必能保護各國使館。

「不能這麼說！」載漪大搖其頭。

「那麼，」慶王低聲下氣地問道，「該怎麼說呢？」

端王想了一下，昂著頭說：「第一，不必用什麼照會，『飭知』就可以了！第二，各國使臣在華，要安分守己，不准傳教，更不准袒護教民。所有拆毀教民的房屋及洋人所用的教堂，姑准自行備款興修。」

聽此一說，在座的慶王跟步軍統領崇禮，面面相覷，半天作聲不得。比較還是崇禮敢言，「王爺，」他說，「傳教載在條約，跟洋人辦交涉，恐怕不能這麼魯莽。」

「什麼叫魯莽？你倒想個不魯莽的法子我看看。如今有三千洋兵馬上要來攻京城了，你能讓他退兵嗎？」

「老二，」慶王接口，「咱們這麼好言商量，正是要他退兵。」

「如果不退呢？」

慶王想了一下答說：「先禮後兵，亦未為晚。」

載漪不響了，意思是勉強讓了步，於是總辦章京便提一句：「還有杉山彬的案子。」

「那還管它！」載漪大聲說道：「咱們不問他們做奸細的罪名，就很客氣的了！」

杉山彬是日本公使館的書記生，並非中國官員，出永定門去接應聯軍，是他分當該為之事，何得謂之「做奸細」？大家覺得他腦筋不清楚，無可理喻，只有保持沉默。

「先辦一件事吧！」慶王作了個結論，「杉山彬那件案子，只有明天再說。」

到了第二天，各行其是，朝廷連頒六道上諭，一道是「奸匪造作謠言，以仇教為名，擾及良善」，亟應嚴加剿辦。並著駐紮關外的宋慶，督飭馬玉昆一軍，刻日帶隊，馳赴近京一帶，實力剿捕。調馬玉昆進京，是想用他來代替董福祥，防守京城。

一道是「日本書記生被害之案，地方文武，疏於防範，兇犯亦未登時拿獲，實屬不成事體，著各該衙門上緊勒限嚴拿兇犯」。意思是不承認杉山彬為甘軍所害。

一道是「京師地面遼闊，易為匪徒藏匿，著步軍統領衙門、順天府、五城巡城御史，一體嚴查，保護地面」。其中雖有「拳匪滋事」的字樣，但未明責義和團。

又一道：據直隸總督裕祿奏報，有洋兵千餘將由鐵路進京。現在各國使館先後派來的兵，已有一千以上，足資保護，倘再紛至沓來，後患何堪設想？即將聶士成一軍全數調回天津，扼要駐紮，倘有各國軍隊，欲乘火車北行，責成裕祿設法攔阻。大沽口防務，責成原任天津鎮總兵，現任喀什噶爾提督羅榮光戒嚴，以防不測。最後特別警告：「如有外兵闖入畿輔，定惟裕祿、聶士成、羅榮光是問！」

此外還有設法修復鐵路、電線，平抑米價等等上諭，都可以看出，朝廷的本意，在力求安定。對義和拳區分為拳民與拳匪兩種，安分的是拳民，滋事的便是拳匪，應該「嚴加剿辦」。而剿捕的任務，賦予在關外的馬玉昆，對現駐京師的董福祥及甘軍隻字不提，無異表示，甘軍與拳匪無別，不但不配負剿匪之責，甚至必要時甘軍亦當在被剿之列。

「這都是姓榮的搞的把戲！」董福祥憤憤地說，「不把這個人打下去，咱們永出不了頭了！」

「不然。」李來中很冷靜地，「關鍵是在太后身上，榮某人完全聽太后的，太后年紀大了，還不怎麼願意跟洋人翻臉。如果太后真的要打洋人，榮某人還不是乖乖兒聽著。」

「照這樣說，最要緊的就是要想法子讓太后跟洋人翻臉？」

「一點不錯！星公，你別忙，如今有個極好的機會，運用得法，足以改變大局。不過，先得大大地花一筆錢。」

「要多少？」

「起碼得一萬銀子。」

「一萬銀子小事。」

董福祥立即找了管糧台的來，當面囑咐，備一萬銀子的銀票，立等著要。甘軍的餉銀甚足，萬把銀子，取來就是，李來中收好了，悄然出營，直往八大胡同而去。

到得賽金花所張艷幟的陝西巷，靠近百順胡同有家「清吟小班」，叫做「梨香院」，李來中一進門便問：「王四爺來了沒有？」

「剛來。」夥計答說，「請到翠姑娘屋子裡坐。」

「翠姑娘」花名翠兒，有個恩客叫王季訓，便是李來中要找的「王四爺」。一進了屋子，主客杳然，只聽得後面小屋中嬌笑低語，夾以喘息之聲，想來是王季訓正跟翠兒在溫存。

見此光景，李來中正中下懷，急忙退了出來，向緊跟著來招呼客人的老媽子說：「你跟王四爺說，我在『醉瓊林』等他吃飯。」

「坐一會，李爺！幹嗎這麼急匆匆地。」

「不方便！」李來中笑一笑說，「回頭跟王四爺再一塊兒來。」

說完，揚長而去。到了巷口的醉瓊林，挑了最偏裡，靠近茅房，沒有人要的一個單間坐下，點了兩樣菜，要了一壺酒，邊吃邊等，等一壺酒快完，方見王季訓施施然而來。

「怎麼找這麼一個地方？」

「噓！」李來中兩指撮唇，示意小聲些。

王季訓會意，不再多說。等夥計遞上菜牌子來，悉聽李來中安排，酒菜上齊，夥計退出，順手放下了門簾，王季訓方始開口。

「老李，你來得正好！我不方便去找你，急得要命。」

「喔，有事？」

「沒有別的事。翠兒一家老小從天津逃到京裡來了。這話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這是個跟我要錢的題目。」

「錢，你不用愁。」李來中取出銀票來，抹一抹平，擺在面前。

王季訓伸頭一看，「好傢伙！」他說，「一萬兩！『四大恆』的票子。」

一語未畢，李來中連連搖手。王季訓知道自己失態了，不知不覺間又提高了聲音。縮一縮脖子，愧歉地笑著。

「這兩天有什麼消息？」

所問的消息，是指榮祿所接到的電報。王季訓是個捐班的候補縣丞，天津電報局的「電報生」出身，為榮祿掌管密碼，已有好幾年。凡是各地與榮祿用電報通信，都要經他的手，所以得知許多機密。只以年輕佻撻，風流自喜，終年在八大胡同廝混，有限的薪水，何足敷用？因而為李來中乘虛而入，早就買通了。

「消息很多。你要問那一方面的？」

「江蘇方面。」李來中問，「羅嘉傑可有復電來？」

「有。」

「怎麼說？」

「沒有說什麼，只說已接到榮中堂的電報，親自到上海去打聽各國的態度。」

李來中放心了，「有沒有提到，什麼時候再電復？」他問。

「沒有。」王季訓又加了一句：「照規矩說，像這樣要緊的事，不會耽擱得太久。」

李來中沉吟了一會，將銀票往前推了推，壓低了聲音說：「四爺，有件事，只要你舉手之勞。辦成了，這一萬銀子就是你的。」

「好！你說。」王季訓一隻手伸到銀票上。

李來中的動作比他更敏捷，輕輕一抽，將銀票收回，湊過臉去說：「請你造一個假電報。」

「怎麼造法？」

「假造一個羅嘉傑的電報。」

「這，」王季訓問道，「怎麼說？」

「怎麼說，你先不用管。」李來中又說，「你別怕，包你一點責任都沒有。」

「怎麼會沒有責任呢？」王季訓用手在項後砍了一下，「這要發覺了，是掉腦袋的罪名。」

「包你腦袋不掉，照樣能吃花酒，照樣能親翠兒的嘴。」

「老李！」王季訓笑道：「我是孫悟空，你就是如來佛，什麼事翻不出你的手掌。說實話，你本事大，不怕，我可怕！有一萬兩銀子，我有好一陣舒服日子過。可是，日子要過得舒服，第一就是能夠安心。你說，怎麼讓我安心？你說得我信了，我就幹！」

李來中一面聽，一面深深點頭，「好！咱們倆一言為定。我說得不對，你不幹我不怨你。四爺，我先問你，如今南邊的電報怎麼來？」

「南邊的電報，有兩條線，一條陸線，一條海線。陸線，現在到不了京裡，因為電線桿讓義和團拉倒了，保定也不一定能通。海線呢，有兩處，一處通天津，現在天津亂得一塌糊塗，也不必談了。再有一處是通山海關，歸駐紮在那裡的副都統管。這兩天南邊有急電，都是先通到山海關，再派快馬送到京裡。」

「那麼，我再問你，山海關拿電報送到，你照樣譯出來，送上去，可有責任可言？」

王季訓愕然，「這有什麼責任可言。」他說：「送來了，我不譯不送，才有責任。」

「那就對了！山海關那面是我的事，反正總有一份電報給你，你譯了照送，這一萬銀子就是你的。」

「那，」王季訓不信似地問，「有這樣容易的事？」

「當然還要費你一點心。」李來中略想一想說：「有兩個辦法，你自己挑一個：一個是，你們那裡跟羅嘉傑通電報的密碼本，借出來用一下；一個是，我拿一個稿子給你，請你譯好交給我。」

「密碼本不便拿出來！」王季訓很快地答說，「就拿出來，你也不知道用法，因為密碼是每天不同的。這樣，你拿稿子來，我替你譯，稿子呢？」

「得要明天一早給你，送到什麼地方？」

「送到我下處。」王季訓說，「明天上午我不當班，正好辦這件事。」

「好，就這麼說！」李來中將銀票捏在手中，起身掀簾子，向外喊一聲：「拿紙片！」

在京師，老於花叢的都知道兩句詩：「得意一聲『拿紙片』，傷心三字『點燈籠』。」因為「點燈籠」是姑娘不留客，不得不去，難免傷心，而「拿紙片」不是飛箋召客，便是「叫條子」，自是得意之事。但李來中此時吩咐「拿紙片」，卻大出王季訓的意料，不是叫局，只是要一張紙片可以寫字而已。

「四爺，你寫一張收條給我，收到一萬銀子。」

「好，好！我寫，我寫！」

等王季訓欣然提筆欲下時，李來中又開口了，「請慢一慢，我念你寫『茲收到日本公使館交來庫平銀一萬兩正。』」

「怎麼？」王季訓大為驚疑，「這是什麼意思？」

「明人不做暗事，四爺，我老實告訴你，託我辦這件事的人，是這麼交代的。一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人家也要防一防。你只要照我剛才的話做到，我們那裡自然會知道，這張收據我塗銷了還給你。你既然沒有讓朋友上當的心，大可坦然。四爺，你要明白，我們是辦事，不是想害你。我跟你無怨無仇，張羅一萬銀子來換你這張收據為的是要抓你一個把柄，我不成了瘋子了？」

話說得很透徹，細想一想，對方似乎亦不能不出此防範的手段。不過有一點卻還須澄清，「我照辦了沒有，你們怎麼會知道？」王季訓問，「倘或你們那裡沒法兒證實，就以為我玩花樣，告我一狀，說我私通外國，那可是有冤沒處訴的事。」

「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知道。白花花的銀子，到底一萬兩！

怎能做沒把握的事。」

王季訓沒話可說了。「好吧！就這樣。」他照李來中的意思，提筆寫好，一張紙換一張紙，各得其所而散。

八一　第五部　胭脂井

也就差不多是李來中與王季訓分手的那辰光，使館區的東交民巷，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糾紛。糾紛的一方是德國公使克林德。

克林德在十五年面就到過中國，那時不過公使館中的一名三等秘書，去年再度來華，不但是公使的身分，而且已為德皇封為男爵，在公使團中的地位很高。這位爵爺本有美男子之名，如今雖近中年，丰采如昔，兼以性格爽朗，勇於任事，所以在東交民巷的風頭極健，更無形中成了公使團的領袖，一切關於義和團的交涉，大致都聽從他的主張，採取強硬的態度。

偏偏冤家路狹，這天他攜著手杖牽著狗，正在東交民巷新闢的馬路上散步，只聽得車走蹄聲，駛行甚急，於是一面讓路，一面轉臉去看，來的是一輛騾車，除了車伕以外，車沿上還有一個人，裝束行動，都很奇特，頭紮紅巾、腰繫紅帶、手腕及雙腿亦都裹著紅布。手裡拿一把雪亮的鋼刀，而一隻手扳起一隻腳，正在鞋底上磨刀。

克林德一時愣住了。等車子快到面前，突然省悟，失聲自語：「這不就是義和團嗎？」

念頭轉到，隨即便有行動，一躍上前，用個擊劍的姿勢，挺手杖便刺。車伕嚇一跳，不自覺地將韁繩一收，等車子一停，克林德將手杖一掄，橫掃過去。車沿上的那個義和團本就存著怯意，見此光景，越發畏懼，拿刀一格，順勢拋卻，「嗆啷啷」一聲，鋼刀落地，他的兩隻腳也落了地，撒腿就跑，往肅王府夾道中逃了去。

這時德國公使館的衛隊也趕到了，一看車中還有個縮成一團的義和團，依照克林德的意思，把他拖了下來，拘禁在使館，而騾車卻放走了。

車伕亦是個義和團，一行三人來自莊王府，莊王府中已經設壇供神，住著好幾個大師兄。這天依照既定計劃，特意派人到東交民巷去示威，不想落了這麼一個灰頭土臉的結果，將個莊王氣得暴跳如雷，破口大罵：「非殺盡洋人不可！」

比較還是載瀾有些見識，「您老別罵了，得想法子要人！我看，」他說，「這算是地面上的糾紛，不必由總理衙門出面，讓崇受之去走一趟吧！」

莊王毫無主意，聽他的話，將步軍統領崇禮請了來，請他到德國公使館去索回被扣的義和團。

崇禮面有難色，且有些氣憤，免不得大發牢騷：「朝廷三令五申，著落步軍統領衙門，嚴辦滋事的拳匪。這會到人家使館區去惹是生非，可又沒有本事，教人家活捉了，反要當官兒的替他們去求情！瀾公，你說咱們這個差使怎麼當？」

如果換了別人，載瀾登時就會翻臉，但他兼任左翼總兵，受崇禮的節制，少不得客氣幾分，所以敷衍著說：「是，是！

這個差使不好當，等過了這段兒，咱們再想法子辭差。」

就在這時候，總理衙門派了一個章京來報消息：德國公使館將所捕的義和團剝下的衣服，連同所持的一把鋼刀，派人送到總署，同時有話：要求在下午兩點鐘以前，出面料理，否則那名義和團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慶王的意思，這件事只有請步軍統領衙門三位堂官出面料理，英大人已經在署裡了，請兩位趕緊去商量吧！」

這是無可商量之事，不論從那方面來說，都得把人去要回來。兩人匆匆趕到總署，照載瀾的意思，有崇禮一個人去，已經很給面子了，不必一起都去。可是崇禮怕交涉辦不好，變成獨任其咎，堅持非兩翼總兵同行不可。載瀾無奈何，英年無主張，終於一車同載，直馳東交民巷。

到得德國公使館，只見庭院裡大樹下，綁著一個垂頭喪氣的赤膊漢子。三個人都裝做不曾看見，升階登堂，跟克林德當面去要人。

「釋放可以。」克林德透過譯員提出要求，「中國政府必須用書面保證，以後不准義和團侵入使館區。」

「這，」崇禮答說，「好商量。先讓我們拿人帶回去，總理衙門再來接頭。」

「不行！一定要收到了書面保證，才能釋放。這一點決沒有讓步的餘地。」

三言兩語，就使得交涉瀕於決裂。崇禮跟載瀾說：「這件事，我可不敢答應。只有回去再商量。」

「乾脆告訴他，他的無理要求，萬萬辦不到。此人是大清朝的子民，不交給大清朝的官，我們跟他沒有完！他要是不信，讓他等著看，他闖的禍有多大？」

譯員傳達了他的話，只不過譯了五成意思，克林德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我是合理的要求，也是各國公使館一致的要求，我們不受恫嚇！」

交涉終於破裂。三人辭出德國公使館，回到總理衙門，載瀾跳腳大罵：「洋人都是不通人性的畜生！只有拿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才知道咱們中國人不好欺負。」

一言未畢，有人氣急敗壞地奔了進來，來不及行禮，便向崇禮大聲說道：「義和團由崇文門進城，一路喊『殺』，一路奔到東交民巷一帶去了。」

來人是步軍統領衙門的一名筆帖式，崇禮叫不出他的名字，只抓住他的手問：「有多少人？」

「有說幾百，有說幾千，反正很多就是。」

「壞了！」慶王跌腳嗟嘆，「這下亂子鬧大了！」

「慶叔，」載瀾面有喜色，「你別擔心！亂子不會鬧大，交涉反例好辦。您老不信，等著瞧。」

慶王沒有理他，匆匆坐轎回府，正在詢問義和團燒教堂、殺教民的情形，門上來報：「西苑有太監來，說是老佛爺有話說給王爺。」

口宣懿旨，無須擺設香案，慶王換上公服，在作為王府正廳的銀安殿，面北而立，聽太監傳諭。原來由崇文門進城的義和團，本想攻入使館，為洋槍一擋，折而往北，沿著王府井大街，見教堂就燒，見從教堂裡逃出來的人就殺。鋪戶閉門，官兵走避，義和團為所欲為，一直燒到八面槽的天主教堂。此堂名為「東堂」，乾隆年間意大利教士，亦為有名的畫家郎世寧，在這裡住過好些年，留下許多工筆畫幅，此時亦都付諸烈焰了。

其時慈禧太后正在西苑閒步，從假山上望見東城火起，詢問李蓮英，說是洋人先在崇文門開槍打死了好些百姓，義和團大抱不平，所以燒教堂作為報復。又提到徐桐住在東交民巷，只怕已被困在內。慈禧太后大為惦念，特命慶王與使館交涉，將徐桐移往安全地帶。

這個交涉不難辦。慶王派人到總理衙門找了一位章京來，又派了八名護衛，保護著到東交民巷，相機行事。這一撥人尚未覆命，卻另有消息，徐桐早就在義和團想撲入東交民巷，各使館駐軍開槍相拒時，便已離家相避，此刻作了端王府的上賓。

帶這個消息來的是步軍統領崇禮，他還帶來一張紙，上面抄錄一副對聯：「創千古未有奇聞，非左非邪，攻異端而正人心，忠孝節廉，只此精誠未泯；為斯世少留佳話，一驚一喜，仗神威以寒夷膽，農工商賈，於今怨憤能消。」上款是「書贈義和神團大師兄」，下款頭銜赫然「太子太保體仁閣大學士徐桐」。據說，這副對聯就懸在端王府的拳壇上。

「怎麼？」慶王大驚，「端王府都設壇了？」

「是今天下午的事。不止端王府，莊王府、瀾公府也都設壇了。明天連刑部大堂都要設壇。」

「荒唐、荒唐！」慶王用責備的語氣說，「受之，你是刑部堂官，怎麼這樣子胡鬧。」

「沒法子！都是徐楠士的主意。」崇禮苦笑道：「我跟趙展如名為刑部滿漢兩尚書，其實什麼事都不能管。如今刑部『六堂』，只有徐楠士最神氣。」

徐楠士就是徐桐的長子徐承煜。「哼！」慶王冷笑，「此人的行徑就是個義和團！洋人不好，洋人該死，可就知道洋人的煙卷兒、大洋錢是好東西！」

「唉！」崇禮嘆口氣，「這局面再鬧下去，可不知道怎麼收拾了？王爺，聽說端王嫌我這個步軍統領太無用，打算奏明皇太后撤換。這可是件求之不得的事，倘或皇太后問到王爺，求王爺幫我說兩句壞話。」

「只有幫著說好話的，壞話可怎麼說啊？」

「就說我身體不好，難勝繁劇。」

「誰又是能勝繁劇的？」慶王冷笑一聲，「我還恨不得能把爵位都辭了呢！」

※　　　　※　　　　※

這一夜的京城裡，人心惶惶，都有大禍臨頭之感。各省京官，膽小的早就舉家走避，如今膽大的亦不能不深切考慮，覺得至少應將家眷遷移到比較安全的地方。可是京津交通已斷，畿南及京東、京西，到處都是義和團，比較平靜的，只有北面。因此，德勝門的熱鬧，比平日加了幾倍，車馬相接，由此經昌平，出居庸關逃往察哈爾境內延慶州、懷來縣，不計其數。

相反地，南面幾個城門，幾乎斷了行人，正陽門到上午八點多鐘方始開啟，宣武門根本不開，因為有確實消息，義和團這天要燒「南堂」和「北堂」。南堂在宜武門內東城根，是京中最古老的一座天主教堂。原址在明朝末年是東林結黨講學之地的首善書院，閹黨得勢，大殺東林，首善書院奉旨拆毀，連至聖先師的木主，都被丟棄在路邊。到了崇禎年間，禮部尚書徐光啟在此主修曆法，稱為「歷局」，湯若望初到中國，即住此處。清朝開國，湯若望做了孝莊太后的「教父」，接續前明未竟之功，繼續修歷，不過歷局正式改建為天主堂，成為京中第一座西式建築。內多罕見的奇巧之物，頗得當時年輕皇帝的欣賞，所以吳梅村有詩：「西洋館宇迫城陰，巧歷通玄妙匠心；異物每邀天一笑，自鳴鐘應自鳴琴。」

相形之下，「北堂」雖說是天主教在華的總堂，卻只有十年的歷史。原來的北堂，建於康熙年間，位於三座門以西的蠶池口。光緒十六年擴修西苑，慈禧太后嫌北堂太高，俯視禁苑，諸多不便。命總理衙門跟法國轉飭遷移，交涉不得要領。其時李鴻章正在大紅大紫的時候，幕府中洋務人才極盛，有人獻議，直接跟羅馬教廷去打交道，果然如願以償，蠶池口的北堂，終於遷避了。

新北堂地名西什庫，在西安門內。雖說不如蠶池口那樣密邇西苑，但離三海亦不算遠。燒宣武門的南堂，不致擾及禁中，燒西什庫的北堂就不同了。因此，李蓮英頗以為憂；跟端王商量，可否不燒？端王表示，義和團群情憤慨，而北堂是天主教的總機關，恐怕非燒不可。

這樣就只好面奏慈禧太后了。於是這天特為頒發一道上諭：「頃聞義和團眾，約於本日午刻，進皇城地安門、西安門焚燒西什庫之議，業經弁兵攔陽，仍約於今晚舉事，不可不亟為彈壓。著英年、載瀾於拳民聚集之所，務須親自馳往，面為剴切曉諭。該拳民既不自居匪類，即當立時解散，不應於禁城地面，肆行無忌。倘不遵勸諭，即行嚴拿正法。」

上諭下來，英年跟載瀾商議，應該如何勸諭？載瀾一言不發，將上諭拿到手裡，揉成一團，往懷中一塞。

見此光景，英年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的！處此變局，唯有觀望是上策。這樣一想，越發什麼話都不肯說。回到家，告誡僕役，緊閉大門，不准外出，有客來訪，或者衙門裡有人來回公事，都說他不在家。

奉旨彈壓的大員是這樣的態度，義和團自然為所欲為，不過南堂是燒掉了，北堂卻未燒成，教士教民憑借堅固的洋灰圍牆，用熾密的火力壓制，使得由一僧一道率領的一千多義和團，根本無法接近。一陣陣的槍聲，一陣陣的喧嚷叫囂，殺聲不絕，整整鬧了一夜，害得在西苑的慈禧太后，一夕數驚，睡不安穩，肝火旺得不得了。

起身漱洗，吃過一碗燕窩粥，照例先看奏折，第一件便是步軍統領崇禮奏報：「兩翼教堂、地面起火情形，並自請議處。」正在火頭上的慈禧太后，毫不遲疑地親自用硃筆批示：「崇禮、英年、載瀾均著交部嚴加議處。兩翼翼尉等，均著革職留任，並摘去頂戴。仍勒令嚴拿首要各匪，務獲懲辦！」

借此一頓訓斥，稍稍發洩了怒氣，慈禧太后靜靜思索了一會，吩咐李蓮英傳旨：「軍機到齊了，馬上叫起。」

向來的規制，軍機總是最後召見。因為先召見部院大臣，或入覲的疆吏，倘或有所陳奏請示，當天就可以跟軍機商定處置的辦法。這天一破常例，首先召見樞臣，大家知道，必有極要緊的宣諭，而可以猜想得到的，一定關係到義和團，只是慈禧太后對義和團的態度如何，卻難揣測。

進了殿，只見慈禧太后精神不似往日健旺，皇帝更見萎靡。禮王領頭行過了禮，只聽慈禧太后問道：「你們也都一宿沒有睡吧？」

「是！」禮王、榮祿同聲回答。

「這樣子鬧法，可真不能不管了！昨兒晚上只聽見一聲遞一聲地：『殺呀，殺呀！』這那還像個首善之區的京城？」慈禧太后略停一下說道：「都說義和團有紀律，無法無天的是匪人假冒義和團。照這樣子看，假冒的也太多了！」

「是！」禮王答說，「仍舊只有責成步軍統領衙門好好兒彈壓。」

「什麼彈壓？嚴拿正法！」慈禧太后喊一聲：「榮祿！」

「喳！」榮祿膝行兩步，跪向前面。

「你怎麼說？」

「奴才聽皇太后的意思。要辦就得快。」

「當然要快。」慈禧太后說：「我的意思是，讓你再多調兵進來，切切實實辦一辦。」

榮祿想了一下答道：「奴才可以把武衛中軍調進來。不過，非得神機營、虎神營也多派人不可。」

慈禧太后瞭解他的用意，是要端王跟他一起擔此重任，否則武衛中軍進城，便會遭遇義和團、甘軍，以及端王所統管的神機營、虎神營聯手相抗。因而點點頭說：「當然，這也要寫在上諭裡頭。」

談到這裡，慈禧太后又徵詢其他各人的意見。慶王是拿不出主張；王文韶兩耳重聽，只能辨色，不能察言，無可回奏；啟秀則對嚴懲義和團之舉，根本反對，不過孤掌難鳴，唯有隱忍不言。獨獨趙舒翹為了由涿州回京，復奏時含糊其詞有負付託，而且對義和團跡近姑息，一直內疚於心，此時看慈禧太后態度轉變，而剛毅又恰好不在，正是補過的機會，所以看大家默不作聲，便出列碰頭，有所陳述。

「皇太后、皇上聖明，臣的愚見，攘外必先安內，京城裡一定得安靜。不過地面遼闊，而人心很亂，武衛中軍、神機營、虎神營、步軍統領衙門，各不相屬，或者有推諉爭執之處，部署恐怕不能周密，最好欽派王公大臣數位監督，號令既可劃一，遇事亦有稟承，這樣才可以上分皇太后、皇上的廑慮。」

聽見他的話，慈禧太后與皇帝都不斷點頭，「趙舒翹說得很透徹！不是嗎？」慈禧太后看著皇帝說：「你倒看，派那些人監督。」

「還是請老佛爺作主。」皇帝很快地回答。然後又試探地補一句，「或者，就讓趙舒翹保幾個人。」

「這話不錯。趙舒翹既有這麼個主意，心目中總有幾個人吧！」

「是！」趙舒翹當仁不讓地答說，「義和團跟洋人過不去，少不得要跟使館打交道，慶王是少不得的。」

「好！就派慶王。」

「端王威望素著，精明強幹，而且素為義和團所敬服。」趙舒翹恭維一番後，又加一句：「亦是萬萬少不得的。」

「也好。」慈禧太后又問，「還有呢？」

「榮祿更是少不得的。」

「三個了！」慈禧太后躊躇著說，「是不是再添一個呢？」

「奴才保薦一位。」啟秀突然開口，「貝勒載濂。」

原來啟秀聽趙舒翹在報名字，心中已有一個想法，慶王與榮祿都是主張與洋人和好的，相形之下，端王便顯得孤單了。至少得再加一個，旗鼓才能相當。這個人，保載瀾，則他以步軍統領衙門堂官的身分，本可以干預其間，暗加回護，無須多此一舉。若保莊王，可惜爵位較高，無形中將端王貶低了一等，所以保薦載濂。他是端王載漪的長兄，不過爵位是下郡王一等的貝勒，所以排名反在胞弟之下。這樣就不會貶損了端王的身分。

慈禧太后接納了他的奏請，問趙舒翹說：「你倒說，還應該怎麼做？」

「既有四位王公大臣總其成，下面辦事的人越多越好，除了巡城御史，維持地面責有攸歸以外，臣請旨欽派八旗都統，分駐九城，稽查出入。」

「這樣做也很好。派那些人，你們下去斟酌。」

凡所陳奏，無不嘉納，因此，回到軍機處的趙舒翹與啟秀，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個滿臉飛金，一個臉色陰沉。不過，趙舒翹也很見機，只出主意，不肯主稿，這道上諭仍由當班的「達拉密」撰擬，而最後由榮祿核定，隨即用黃匣子進呈，等慈禧太后看過，送交內閣明發。

黃匣子很快地發了下來，又帶來一個命令：單召榮祿進見。

非常意外地，這一次是由皇帝先開口：「京城裡亂成這個樣子，驚擾深宮，甚至連皇太后都不能好生歇著，你我真難逃不忠不孝之罪了！」

聽皇帝這樣責備，榮祿大為不安，同時也頗為困惑，不知慈禧太后對皇帝的態度是不是改變了？動機何在？是覺得應該讓皇帝再問政呢？還是因為時局棘手，利用皇帝在前面擋一擋？

這樣想著，不由得便偷偷去窺探慈禧太后的臉色，但看不出什麼。榮祿無奈，唯有碰頭請罪。

「奴才承皇太后、皇上天恩，交付的責任比別人來得重。京城亂成這個樣子，總是奴才的才具不夠，奴才決不敢推諉責任，請皇太后、皇上先重重處分奴才，借此作一番振刷，好教大家警惕，再不敢不盡心。」

「如今也談不到處分的話。收拾大局要緊！」皇帝看一看慈禧太后說：「如今把跟洋人講解，剿辦義和團的責任都交給你，你有沒有把握？」

「奴才不敢說！奴才盡力去辦就是。」說到這裡，他發覺措詞不妥，大有一肩擔承的意味，因而緊接著說：「跟洋人交涉，是李鴻章好，剿辦義和團非袁世凱不可。」

「嗯，嗯！」皇帝向慈禧太后請示：「老佛爺看，榮祿的主意行不行？」

「也只好這樣。」慈禧太后又說，「既然打算這麼做了，剛毅就不必再待在涿州了，叫他趕快回京吧！」

「是！」榮祿答說：「奴才請旨，可否再叫軍機全班的起，請兩宮當面降旨。」

「可以！」慈禧太后點點頭。

於是復召全班軍機大臣，由皇帝宣示，一共下三道上諭：第一道，著兩廣總督李鴻章剋日進京，總督派廣州將軍德壽署理。第二道，著山東巡撫袁世凱帶兵進京，如膠州防務重要不能分身，著即指派得力將領，帶領精銳，到京待命。第三道，剛毅及何乃瑩迅即回京。

除了第一道上諭，照例應由內閣明發以外，其他兩道，應該用廷寄。但榮祿卻故意問一句：「請旨，三道上諭，是不是都明發？」

「不錯！明發。」慈禧太后清清楚楚地回答。

用明發便有公開警告義和團之意。榮祿是這樣想，慈禧太后也是這樣想，君臣默喻，展開了早定的大計，都有及今動手，猶未為晚的信心。

到得日中，消息已散佈得很廣了。明達之士，額手相慶，有些在打算逃難而盤纏苦無著落的窮京官，更是稱頌聖明，興奮不已。

至於義和團方面，小嘍囉昏天黑地，囂張如故，大頭目卻暗暗心驚。不過狂悖的畢竟多於謹慎的，所以一些暗中流傳的狂言，很快地變成公然叫囂，一說「要斬一龍二虎頭」，一龍當然是指皇帝，二虎的說法不同，但總不脫慶王、禮王、榮祿、李鴻章等人。又一說，要斬的是「一龍一虎三百羊」，這一虎倒指明了是辦洋務的慶王，三百羊則指京官。又說京官中只能留下十八人，其餘莫不可殺。

這種不慚的大言，除了嚇人以外，還有一個作用，便是可使端王、崇綺之流快意。但等這天的三道上諭一公佈，知道快意可能要變成失意了。

「老佛爺是聽了誰的話？」端王的神色非常嚴重，一臉的殺氣，就彷彿找到了這個「誰」，馬上便要宰了他似的。

「這不用說，當然是榮祿。」莊王載勳冷冷地說，「好吧，倒要看看，虎神營跟武衛中軍，誰狠得過誰？」

「不是這麼著！」載瀾接口，「是看看武衛後軍跟武衛中軍，誰狠得過誰？」

他的意思是不妨指使董福祥跟榮祿去對抗。這下提醒了載漪，「老三的主意高！等袁慰庭一來，董星五可就更要難看了！」他很起勁說，「事不宜遲，馬上把董星五找來，商量個先發制人之計。」

請來董福祥，只有載漪兄弟三個跟載勳在一起密談。上諭是大家都看到了的，慈禧太后的態度已經轉變，不消說得要商量的是如何把慈禧太后的態度重新再扭過來。

「如今為難的是，事情變得太快，要慢慢來說服老太后，只怕緩不濟急。」載漪說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看，索性大大幹他一下子。星五，你看怎麼樣？」

「是！既要大幹，也要讓皇太后願意大幹。不然，事情還是麻煩。」

「如果能讓皇太后回心轉意，當然求之不得。可是－－。」

「王爺，」董福祥搶著說道，「您老不必擔心，我已經有了佈置了。」

「噢！」載漪既驚且喜，「來，來，星五，你是怎麼佈置的？

快說來聽聽。」

「是李來中的妙計。都說妥當了，隨時可以動手。」接著，他壓低了聲音，細說經過。

「此計大妙！這李來中，真有通天徹地之能。」端王問道：

「星五，他是什麼功名？」

「如今還是白丁。」

「我保他！你看，給他一個什麼官做？」

「我替李來中多謝王爺的栽培。不過，這不妨將來再說，眼前辦事要緊。」

「不錯，不錯，眼前辦事要緊。星五，就請你費心吧！」

於是依照預定的計劃，這天傍晚時分，有一封偽造的電報，由山海關駐防副都統所派的信差，送到武衛軍營務處，王季訓照密碼譯妥送到上房。正在獨酌默籌的榮祿，看完電文，推杯而起，吩咐召請幕友，即刻到簽押房相見。

幕友早都各回私寓了，這天的情形又比前一天更壞，朝士所聚的所謂「宣南」－－宣武門以南的地域，由於南堂遭劫，有洋兵馬隊一百多人進佔宣武門，交通等於斷絕，前門東城根一帶，北至王府井大街，亦有洋兵看守，不准中國軍民往來。因此，急足四出，卻只找來一個樊增祥。

「雲門，你看，」榮祿有些沉不住氣了，「羅道來的電報，大禍迫在眉睫了！」

羅嘉傑的電報發自上海，用「據確息」三字開頭，說各國協力謀華，已有成議，決定向中國政府提出四個條件：第一，政權歸還皇帝，太后訓政立即結束；第二，下詔剿辦拳匪，各國願出兵相助；第三，中國政府練兵數目，須經各國同意，並聘洋人擔任教練；第四，中國政府所有賦稅收入，須由洋人監督，並控制用途。

「好厲害！」樊增祥失聲說道：「這不就是城下之盟了！」

「我擔心的就是洋人會提苛刻的條件，可是這話要早說了，沒有人肯信。如今事機緊迫，一定要設法消弭在先，真的讓洋人提了出來，連還價都沒法兒還。」

「是！」樊增祥說：「彼此交涉，要看實力，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用兵如此，洋務又何嘗不然！」

「談什麼實力！」榮祿語氣神色中，有點笑他書生之見似地，「到今天為止，大沽口外有三十四條外國兵艦，憑一座炮台，羅榮光那兩千條爛槍，就能擋得住了？裕制軍在天津胡鬧，奉大師兄、紅燈照為上賓，我很同情他。地方大吏，守土有責，一旦大沽口失守，各國聯軍一上了岸，長驅直入，那時除了希望義和團人多勢眾，又不怕死，能夠硬擋上一陣以外，你倒想，他還有什麼退敵之計！」

聽得這番話，樊增祥頗感意外，原來他是這樣的一種看法！怪不得依違瞻顧，總有些舉棋不定的模樣。既然如此，自己先要好好想一想，未有把握之前不宜隨便發言。

「我想，這個消息，必得上達。」榮祿停了一下說：「現在是緊要時候，借這個消息逼一逼，可以走得快一點兒。」

這是說，逼慈禧太后在議和的步驟上採取更明快的措施。可是，樊增祥提出疑問：「倘或激怒了皇太后，不惜一戰，又將如何？」

「皇太后如果要打，當然先要問我，我就說老實話，兵在那裡？餉在何處？皇太后經了多少大事，豈能只憑意氣辦事。」

「茲事體大，所關不細。」樊增祥只有勸他慎重，「中堂不妨稍微等一等，謀定後動。」

榮祿想了一下點點頭說：「等個一半天，諒來還不妨事。」

※　　　　※　　　　※

使館不敢攻，西什庫攻不下，能燒的教堂又燒得差不多了，義和團決定在前門外，京師最繁華的所在去顯一顯威風。

前門外最熱鬧的地區，是在迤西的大柵欄一帶，商業精華，盡萃於斯。有名的戲園廣和樓、三慶園、慶樂園，亦都在這裡，所以大柵欄又是笙歌嗷嘈的聲色之地。

領頭的大師兄走了一陣，偶然一瞥之間，忽發現有家店家，安著極大的玻璃窗，裡面瓶瓶罐罐都貼著洋文標籤，再看招牌，寫的是「老德記藥房」。心想，這家藥房一定是「二毛子」所開，就從這裡下手立威。

老德記的店東實在是洋人，早就避走了。店中夥計貪圖買賣所入，可以朋分，是樁沒本錢的生意，所以仍舊開門營業。一見義和團上門，情知不妙，而悔之已晚，只有硬著頭皮上前，陪笑招呼。

「燒！」

大師兄只喝得一聲，手下便即動手。放火是很內行的事，找到煤油，四處傾灑，夥計急得跪在地下求饒，為義和團一腳踢了個跟頭。

左右店家，一看要遭殃，急忙點著香來請命，大師兄擺著手大聲說道：「別慌！別慌！這家店是二毛子開的，非燒不可，只燒他一家，燒光自然熄了，不會燒到左鄰右舍，大家放心好了，不必搬移瑣色，自找麻煩。」

說得斬釘截鐵，十足的把握，令人不由得不信。於是，以看熱鬧的心情，靜等老德記火起。

等大家順著他手指之處去細看時，埋伏僻處的人，已用一根「取燈兒」，燃著了灑透煤油的廢紙，頓時一蓬火起，迅速蔓延，轟轟烈烈地燒將起來。

「天火燒，天火燒！」義和團拍手歡躍，也有些看熱鬧的人附和。可是，轉眼之間，便都看出形勢不妙，老德記還只燒了一半，火苗卻已竄到東鄰了。

見此光景，老德記附近的店家，無不大驚失色！見機的趕緊奔回去搶救自己的貨物細軟，癡愚的還真相信大師兄有驅遣祝融的法力，紛紛上面求援。

「大師兄，大師兄！您老行行好，趕緊施展法力，把火勢擋住。不然，可就不得了！」說罷，磕頭如搗蒜，有的已經哭出聲來了。

這時火勢已很不小了，五月二十悶熱天氣，鬧市中烈焰燒空，西南打開一道缺口，恰好成為風路，風助火勢，由西南往東北燒，首當其衝的是珠寶市以西的三條廊房胡同。廊房二條與三條之間，有條南北向的直胡同，名叫門框胡同，是廣和樓的所在地，這天貼的是譚鑫培的《連營寨》，正在上座的時候，發現大火，觀眾四散奔逃，「蜀、吳」雙方「兵將」，亦就暫息爭端，卸甲丟盔，不理「火燒連營七百里」，先來救京城的這一片精華。

火勢過於熾烈，靠幾條「洋龍」，幾桶水，何濟於事？到得正中時分，大柵欄東面到珠寶市，西面到觀音寺街，楊梅竹斜街，北面到西河沿，成了一片火海。火老鴉乘風飛上正陽門，連城樓都著火了。

就在火勢正熾之時，六部九卿及翰詹科道，都接到通知，慈禧太后及皇帝在西苑召見。這就是所謂「廷議」，通稱「叫大起」，非國家有至危至急的大事，不行此典。而凡叫大起，往往負重任的多持緘默，反是小臣得以暢所欲言，因為重臣常有進見的機會，如有所見，不難上達，而叫大起正就是要徵詢及於小臣。所以一班平時關心時局，好發議論的朝士，都大感興奮，暫忘前門外的這一場浩劫，匆匆趕到西苑待命。

召見之地在慈禧太后的寢宮儀鸞殿東室，室小人多，後到的只能跪在門檻外面。兩官並坐，臉色都顯得蒼白，尤其是慈禧太后，平日不甚看得出來的老態，這時候是很分明了。

「前門外大火，你們都看見了吧？」是皇帝先開口，聲音雖低，語氣甚厲，「朝廷三令五申，亂民要解散，要彈壓，那知道越鬧越不成話了！你們自己想想看，對不對得起朝廷跟百姓？」

跪在御案前的王公及軍機大臣，默無一言。在僵硬如死，悶熱不堪，令人要窒息的氣氛中，後面有個高亢的陝甘口音，打破了沉寂。

「臣剛才從董福祥那裡來，他說，他想請旨，責成他驅逐亂民。」

此人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劉永亨，甘肅秦州人，跟董福祥同鄉。他的話真假且不論，載漪一聽是董福祥要驅逐亂民，亦就是義和團，不由得心頭火起，惱的不是董福祥，是劉永亨，直覺地認為他是在撒謊。

可是，他又無法證明劉永亨是在撒謊，不假思索將腰一挺，回身戟指，厲聲吼道：「好！這就是失人心的第一個好法子！」

殿廷中如此無禮，而慈禧太后默然，亦就沒有人敢指責他了。沉默中，門檻外面發聲：「臣袁昶有話上奏。」

「袁昶！」皇帝指示：「進來說。」

於是袁昶入殿，在御案面面找個空隙跪下，朗聲陳奏：「今日之事，最急要的，莫過於自己處治亂民！非如此不足以折服各國公使的心。洋使服了朝廷，才可以跟他們談判，阻止洋兵來京，一方面由各省調兵拱衛京畿。辦法要有層次，一步一步來，不宜魯莽割裂。」

「現在民心已變！」慈禧太后搖搖頭說，「總以順民心為頂要緊。你所奏的，不切實際。」

「皇太后所說的民心已變，無非左道旁門的拳匪！萬不可恃。就令有邪術，自古至今，亦斷斷沒有仗邪術可以成大事的！」

「法術靠不住，莫非人心亦靠不住？」慈禧太后很快地反駁，「今日中國，積弱到了極處，所仗的就是人心。如果連人心都失掉了，試問何以立國？總而言之，今天召大家來，要商量的是，洋人不斷調兵，看來要侵犯京城，應該怎樣應付？

大家有意見，趕快說。」

於是激烈的主張決一死戰，溫和的建議婉言相商，聚訟紛紜之中，漸漸形成一個結論，不脫一句古話：「先禮後兵」。先派人向來自天津的聯軍勸告，速速退兵，如果不聽，則由董福祥的甘軍往南硬擋。

「那麼，」慈禧太后問道：「派誰呢？」

「臣保薦許景澄。」軍機大臣趙舒翹說。

許景澄充任過六國的公使，在西洋十餘年之久，擔任此一任務，自然是最適當的人選，慈禧太后立即同意。

許景澄自覺義不容辭，慨然領旨，但要求加派一個人會同交涉。結果選中新任總理大臣那桐，許景澄頗為滿意。因為，第一，能幹而機警；第二，是端王載漪所保；第三，頗得太后信任。有他同行，此去即令不能達成使命，亦不致獨任其咎。

「大起」散後，軍機大臣及慶王、莊王、端王又被叫起，這一次是專門商量處置義和團的辦法。由於載漪的堅持，慈禧太后很勉強的同意，由載漪與董福祥設法招撫。至於受撫以後的義和團，將如何運用，另作計議。

※　　　　※　　　　※

端王載漪回府，天猶未黑，就在花廳院子裡天篷底下更衣，跣足短褲，一面由聽差為他用熱手巾抹背，一面在衣冠整齊的滿座賓客之前，大罵袁昶，說他是「人人可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

罵完袁昶，又罵劉永亨，由劉永亨又罵到近來上奏請懲治義和團的翰林與言官。正當口沫橫飛，越罵越起勁的當兒，有個親信護衛，悄悄到他耳邊說了句：「董大帥在西花園，還有李先生。」

「喔，好！」載漪匆匆換上便衣，向等候已久的座客拱拱手，道聲：「失陪！」隨即趕到西花園。

西花園是載漪接見緊要賓客之處，除了董福祥以外，就只一個李來中。載漪跟他是第二次見面，但一見傾倒，已很熟悉，所以相見並無客套，開口便談大事。

「我有好消息，上頭已經交代了。決定招撫義民，歸你我倆負責。」載漪拍拍董福祥的肩說：「這下可好了，到底通了天了！」

「這當然是個好消息。」董福祥也很興奮，「火頭已經點起來了，正好大幹一番！我和來中特為來跟王爺請示，是不是馬上就攻使館？」

「這，」載漪恨恨地說：「恐怕一時還不行！怕洋人的太多。今天還派了許景澄跟那桐出城，去勸洋人退兵，如果談成功了，老佛爺的心一定又軟下來了。沒有老佛爺點頭，動不得！」

「談不成功的。」李來中說：「這一層王爺不必顧慮。」

「怎麼呢？」載漪問道：「何以見得談不成功？」

「那兩人根本就見不著洋人，從那兒談去？」李來中轉臉對董福祥說了句：「我想，通知豐台的弟兄，把那兩個人嚇回來。」

「啊、啊！」載漪笑逐顏開地拍手，「這個法子好，這個法子好！不過，」他忽又收起笑容，搖搖頭說：「這還不能讓老佛爺狠得下心來！」

「我正是要為這件事，跟王爺商量。」董福祥努一努嘴：

「來中，你跟王爺說。」

「王爺，」李來中說：「羅嘉傑的電報，已經到榮中堂手裡了，這兩天沒有動靜，不知道王爺可聽見什麼沒有？」

「對了！倒提醒我了。」載漪詫異地，「怎沒有動靜？莫非西洋鏡拆穿了？」

「沒有。如果西洋鏡拆穿，我有內線，一定知道。」李來中停了一下說：「王爺，你看，榮中堂是不是有觀望的意思？」

「或許是將信將疑吧？」

「是！王爺料準了。我再請教王爺，倘或皇太后問到榮中堂，說有這麼一回事，榮中堂怎麼回奏？」

「那還用說？他還能說老佛爺的消息靠不住？」

「那就是了！如今王爺管著總理衙門，各國公使如果有什麼照會，當然歸王爺先看，王爺看了，直接奏上皇太后。那時召見榮中堂一問，兩下完全合攏了。」

載漪先還聽不明白，細細一想，才知道妙不可言。「好！」他從丹田里迸出來這一個字，「這一下，非把老佛爺的真脾氣惹出來不可！」

※　　　　※　　　　※

使載漪想不到的是，榮祿已先一步將偽造的羅嘉傑的電報，密奏儀鸞殿，慈禧太后果然震怒，傳旨仍如前一天「叫大起」，地點亦仍舊是儀鸞殿東室。

「今天收到洋人的照會四條，天下錢糧盡歸洋人徵收，天下兵權盡歸洋人節制，這還成一個國家嗎？」

慈禧太后這幾句話，聲音出奇地平靜，但群臣入耳，如聞雷震。有極少數的疑多於驚，但無從究詰，唯有屏聲息氣，等待下文。

「如今洋人這樣子欺侮中國，亡國就在眼前了。如果拱手相讓，我死了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慈禧太后漸漸激動了，「反正天下是要斷送了，打一仗再送，總比不明不白亡國來得好！」

「老臣效死！」是崇綺的顫巍巍的哭音：「事到今日，與夷人不共戴天，請皇太后乾綱獨斷，下詔宣戰。老臣死亦不信，有這麼多的義民，就不能滅盡夷人！」

「崇綺的話，一點不錯。」載漪接口說：「大局壞到今天這個地步，就因為漢奸太多，事事遷就洋人。洋人是禽獸之性，不懂禮義，不識好歹，得寸進尺，無法無天。請皇太后准崇綺所奏，下詔宣戰！」

有這樣慷慨激昂的論調，誰也不敢表示反對，於是慈禧太后提高了聲音說：「今天的情形，諸大臣都知道了。我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宣戰。不過，將來是怎麼個結果，實在難說。倘若開戰之後，江山社稷仍舊不保，諸公今天都在這裡，應該知道我的苦心，不要說是皇太后送掉祖宗的三百年天下。」

一則說「諸大臣」，再則說「諸公」，這樣的措詞是從來不曾有過的，因而大小臣子，感受無不異常深切。便由御前大臣領班的慶王磕著頭，代表答奏：「臣等同心保國！」

「奕劻，」皇帝第一次開口：「兩國失和，宣佈開戰，也總有一套步驟吧！」

「是！」慶王很謹慎地答說：「不妨先派人到使館說明，如果一定要開釁，就得下旗回國。」

「好！」慈禧太后說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咱們中國從來就是寬大的。可以派幾個人去通知使館，限期下旗歸國。」

於是慈禧太后決定派三個人分往各使館交涉，一個是兵部尚書徐用儀，一個是內閣學士聯元，一個是戶部尚書立山。徐、聯二人總在總理衙門行走，職司所在，無可推辭，立山卻有異議。

「奴才從來不曾辦過洋務。」他說。

「去年在頤和園接待各國公使，不是你辦的差嗎？」皇帝質問。

慈禧太后卻不比皇帝那樣還好言商量，沉下臉來說：「你敢去，固然要去，不敢去也要去！」

立山不敢再作聲，與徐用儀、聯元一起先退。慈禧太后倒也體恤，以此三人，身入險地，命榮祿派兵遙遙保護。

等廷議結束，軍機大臣及總理大臣還有許多事要商議，坐定下來，彼此互相詢問，慈禧太后所宣示的照會，從何而來？

榮祿道是羅嘉傑的密電。

「這似乎太離奇了！」袁昶率直說道：「駐京各國公使，並無此說，駐天津的各國提督，亦無此說。李爵相、劉制軍從廣州、江寧打來的電報，都說各國外務部表示，這一次調兵來華，是為了保護使臣，助剿亂民，斷不干預中國內政。而況既未開戰，何所施其要挾？」

榮祿知道自己太孟浪了！默然不語。

※　　　　※　　　　※

許景澄與那桐虛此一行，狼狽而回，是讓義和團嚇回來的。兩人出齊化門到了豐台，遇見四十幾個義和團，亮著刀，張一面「扶清滅洋」的大旗，蜂擁而來，向正在茶棚子裡休息的許、那二人，很不客氣地問道：「你們倆幹什麼的？」

「奉旨阻攔洋兵進京。」那桐答說。

「你們一定是吃教的。勾引洋兵來打中國人？」大師兄喝道：「走！」

不由分說，將許景澄、那桐連同隨從，一起擁到拳壇，按著他們的頭，向洪鈞老祖的神像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然後另有一個大師兄說道：「你們兩個是不是二毛子，勾引洋兵進京？要焚表請示。」

所謂焚表，是在燭火上燃燒一張黃裱紙，紙盡灰揚，表示神已默認，否則便有麻煩。

許景澄與那桐，都聽說過義和團那套哄人的花樣，料他們還不敢戕害大臣，便都靜靜地看著。果然，黃裱紙燒淨，灰白的紙灰冉冉升起。

「很好！你們不是二毛子。不過，你們說什麼奉旨阻攔洋兵，這話不知道真假。就算是真，也用不著你們去攔！洋兵儘管來，來一千殺一千，來一萬殺一萬，自有天兵天將，六丁六甲保護大清江山。你們去攔他們，不教他們來送死，就是幫洋人的忙。不可以，不可以！」說罷，此人大搖其頭。

「大師兄，」那桐說道，「我們是奉旨辦事，不跟洋人見一面，不能覆命。」

「不能覆命，就不要覆命好了。」

不可理喻，唯有報以苦笑。那桐與許景澄就此廢然而返。

於是第二天一早回京，進城直趨宮門覆命，遞上一個簡單的奏折，說是阻於義和團，未能與洋兵見面。本意等「叫起」以後，當面奏陳義和團種種蠻橫無理，目無朝廷的情形，或者可以感格天心，使慈禧太后有所覺悟，那知竟沒有這樣的機會。慈禧太后有更重要的人，需要召見。

第一個是剛從涿州回京的剛毅。他已知道朝局有了極大的變化，變得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好」。因此，他覺得對義和團不必力言當用、該用，應說能用、可用。該是進見之時，力炫義和團的「神奇」。慈禧太后就像平時聽李蓮英講外間的新聞似地，聽得忘了辰光。

剛毅的「獨對」，幾乎費了一個鐘頭，接下來是召見步軍統領崇禮，垂詢前門外大火的善後事宜。等軍機見過面，忽又特召署理順天府府尹陳夔龍，為的是「四大恆」突然歇業，市面與人心俱亂，不能不趕緊設法。

原來北方的銀錢業與南方不同，以爐房為樞紐。在南方，爐房由錢莊、銀號附設，無非將各種成色不同的元寶、銀洋、銀條回爐重鑄，劃一成色而已。而北方的爐房，自成局面，除冶銀鑄寶以外，經營存款、放款、匯兌等等業務，且可發行票據，代替現銀，論地位在票號錢莊之上。

京師的爐房，不下二十家之多，都設在前門外，大柵欄以東的珠寶市。老德記一火，殃及池魚，二十家爐房燒得光光。於是大小銀號、錢莊，立刻周轉不靈，設在東四牌樓的「四大恆」－－恆興、恆利、恆和、恆源四家錢鋪，不能不閉門歇業。四恆是二百餘年的老店，南北聞名，信用卓著，所開銀票，流通甚廣，一旦閉歇，不知有多少人的財產生計，倏忽成空，所以人心惶惶，不可終日。慈禧太后深知此事不能善後，不必等洋人來攻，京中就會大亂，自然著急。

「崇禮可恨！」慈禧太后一開口便是憤然的語氣，「四恆因為爐房燒了，呈請歇業。這件事關係太大，我叫崇禮想法子維持。本想他跟四恆有往來，又是地面衙門，容易料理，那知他一味磕頭，推說是順天府的事。你是地方官，我不能不找你！」

「是！」陳夔龍答說，「臣職責所在，不敢推諉。」

「我想，四恆向來有信用，亦不是虧本倒閉，無非爐門不開爐，一時沒有現銀周轉。如果銀根真的很緊，公家可以借銀子給他，叫他們趕緊開市，免得百姓受苦。」

「是！臣遵旨跟戶部去商量。」

「你也不必先指望戶部。」慈禧太后忽又改口，「你回衙門以後，趕緊找四恆的人來，跟他們商量復業的辦法，務必在三天以內開市。」

「是！」

「我聽榮祿、剛毅說，你很能幹，好好當差，我不虧負你！」

及至跪安退出，只見剛毅等在殿門以外，「筱石，」他迎上來說：「四恆的事，太后跟我談過，我說非足下不辦，如今有句話奉告，亦可說是拜託，四恆之事，不論你怎麼處置，千萬不要牽累當鋪！」

話是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卻不解他用意何在？只有唯唯應諾。回到衙門，隨即依照慣例，凡有關地方上的大事，請治中、經歷及大興、宛平兩縣一起來會商。

說明了召見經過，陳夔龍徵詢屬下意見。大、宛兩縣都是油滑老吏，看陳夔龍不次拔擢，一躍為京城的地方長官，不知他有何本事？都要掂掂他的份量，所以相顧默然，不獻一策。治中姓王，山東人，忠厚無用，發言亦不得要領。最後便輪到經歷說話了。

經歷叫邢兆英，浙江紹興人，本來是幕友，因為軍功保舉做了官，此人倒頗有經驗，從容獻議：「接濟四恆，先要籌款。城廂內外，共有一百十幾家當鋪，不妨由大興、宛平兩縣傳諭，每家不必多，只暫借一萬銀子，馬上就有一百十幾萬，足可以救四恆之急。當鋪都有殷實股東，萬把銀子，戔戔之數。聽說剛中堂就有三家當鋪。」

陳夔龍恍然大悟，原來剛毅的本意如此！心裡雖不自覺地想起「肉食者鄙」這句話，可是畢竟不敢得罪剛毅，便搖著手說：「當鋪與四恆風馬牛，不便拿官勢硬借。上頭原就答應過，准借官款，亦無須累及當鋪。不過，四恆借了官款，將來怎麼還法，要請各位籌一善策。否則，責任都在順天府尹一個人身上，萬一四恆不還，我一個窮京官，在公事上怎麼交代？」

「那倒不必顧慮。」邢兆英說，「京裡的木廠、洋貨、票號、糧食鋪、當鋪，都是大買賣，一定都向四恆借款子，就拿他們的借據作為抵押。如果奏借官款一百萬，就叫四恆拿一百萬的借據，存庫備抵好了。」

「這個法子使得。」陳夔龍說，「不過商號情形，各家不同，拿來的借據，總要靠得住的才好。」

於是斟酌再四，認為票號殷實，而且在山西都有老店，當鋪即令倒閉，架子上有貨，亦可封存變賣。因而決定由四恆提供這兩種行業的借據作擔保，奏請撥借內帑、部款各五十萬兩。

此折一上，立即准行，人心為之一定。但內帑五十萬兩，立即自內務府領到，部款卻無著落，因為正陽門以北、天安門以南一帶各衙門，就在這兩天已為董福祥的甘軍所佔據。戶部銀庫，無法開啟，陳夔龍只好去找戶部尚書王文韶。

「局勢擺在那裡，連我都不能回本衙門，甘軍怎麼肯讓人進去搬銀子？再說，銀庫一打開，甘軍見財起意，洗劫一空，這個責任是你負、我負，還是叫董星五去負？」王文韶說，「事非得已，只有你自己設法去借，一旦銀庫能開，決不少你分文。」

陳夔龍無奈，只好回衙門去想辦法。五十萬現銀，不是小數，從何籌措？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時，有人指點了一條明路。

此人是陳夔龍以前在兵部的同事，掌管輿圖，對宮禁要地，相當熟悉，他指出戶部有座內庫在東華門內，內閣內堂東南隅。這是陳夔龍所知道的，不知道的是，當咸豐年間英法聯軍內犯時，文宗曾命戶部尚書肅順，提銀一百萬兩，轉貯內庫，以備緊急之需。這筆巨款自咸豐十一年十月，兩宮太后攜穆宗自熱河迴鑾迄今，四十年未曾動用過，如今不用，更待何時？

聽得這話，陳夔龍喜出望外，立即趕往西宛找到王文韶說知其事。王文韶亦被提醒了，「確有此事。」他說，「可是此刻我無法替你去料理，馬上又要叫大起了！怎麼辦呢？」

事情很巧，話剛說完，發現英年匆匆趕到，遇到此人比王文韶更有用。因為英年是戶部左侍郎，照例「兼管三庫事務」，而且看守銀庫的司官是滿缺，由滿缺堂官去指揮，也比較聽話。當即由王文韶說明經過，英年因為奉旨交辦事件，不敢怠慢，由陳夔龍陪著走了。

※　　　　※　　　　※

第三次御前會議召集之前，傳來了一個很不幸的消息，大沽口失守了。

大沽口是五月二十一黎明為聯軍所攻佔的。聯軍在前一天下午有照會給守將羅榮光，限期凌晨兩點鐘撤出大沽口炮台。羅榮光即時將原件轉呈裕祿，到了午夜，未接指示，為了先發制人，開炮轟擊，打沉了聯軍兩條小船。而其時聯軍已有一小部分隊伍登陸，黎明時分，水陸夾攻，很輕易地佔領了兩座炮台。裕祿得報，還不敢馬上奏聞實情，只說在奮勇抵抗之中，隔了一天，方始飛奏失守。

「洋人打進來了！皇帝的意思，還在猶豫，是和是戰？你們大家說吧！」

「今日之下，有我無敵，有敵無我！」載漪接著慈禧太后的話，大聲說道：「這時候還不宣戰，莫非真要等洋人殺進京來？」

「民心可用！」剛毅隨即附議：「而且人心可恃，這是報仇雪恥的好機會。倘或遲疑不決，民心渙散，那一下可真是完了！」

有這兩個主戰的急先鋒，首先發言，附和的人一個接一個，便都顯得慷慨激昂了。老成持重的人，見此光景，噤若寒蟬，唯有聯元，獨彈異調。

「話不是這麼說！」他額上是黃豆大的汗珠，神態越顯得惶急，「如今在中國的洋人，有十一國之多，一國結怨十一國，勝敗之數，不卜可知。萬萬不可以魯莽！」

「什麼叫魯莽？」慈禧太后勃然大怒。

「聯元是漢奸！」載漪厲聲怒斥：「請皇太后降旨，拿聯元立即正法。國事敗壞，多因為漢奸太多，不殺個把，皇太后的話就沒有人聽！」

看慈禧太后盛怒之下，頗動殺機，莊王載勳不能不硬著頭皮為聯元求情！因為聯元是莊王屬下的「包衣」。類此情形，只要有人及時緩頰，自然可以挽回，聯元一條性命是保住了，但所說的話，一無用處。

見此光景，沒有人再敢發言，只有王文韶由於重聽的緣故，不知聯元因何激怒了慈禧太后？但從神色之間去推測，雨過天青，大見緩和，自己有幾句話，考慮又考慮，覺得到了不能不說的時候了。

「臣職司度支，籌餉有責。」他徐徐說道：「中國自甲午以後，入不敷出，兵力亦很孤單，眾寡強弱之勢，已很明顯。一旦開仗之後，軍費支出浩繁，何以為繼？不能不預先籌劃。請皇太后三思！」

不等他說完，慈禧太后就聽不下去了，拍桌罵道：「你這種話，我都聽厭了！現在是什麼時候，洋兵都快進京城了！你去，你去攔住洋兵，不准進京。你如果不敢去，我要你的腦袋！」

語聲雖高，王文韶依舊不甚了了，但碰了個絕大的釘子是可以看得出來的，自然嚇得不敢再說什麼。

「昨天派徐用儀、立山、聯元到各使館去交涉，各國公使都是空話搪塞，毫無結果。我看他們是在拖延，拖到洋兵進了京，他們的態度就不同了。事到如今，無須客氣，總理衙門馬上通知各使館，限他們明天就下旗回國。」

「是！」慶王答說：「奴才馬上就叫人去辦。」

說罷磕頭，單獨先退，趕到總理衙門，辦妥照會，即時派遣專差，分致各國公使。

※　　　　※　　　　※

午夜時分，慶王從床上被喚了起來，因為總理衙門的總辦章京童德璋求見，有緊要公事請示。

「剛收到九國公使聯名的照會。」童德璋說：「二十四點鐘的限期，認為太迫促，要求緩期。九國公使打算明天，不，應該說是今天了，今天上午九點鐘到總理衙門來拜會。他們的意思是，想跟王爺會面。」

「咱們限人家今天上午四點鐘下旗，是太苛刻了一點兒。我看，緩一緩日子，可以通融，皇太后四點鐘召見王公軍機，六點鐘叫大起，我當面奏明請旨就是。」

「是！」童德璋問道，「王爺是不是九點鐘接見各國公使？」

「不，不！」慶王亂搖雙手，「滿街的義和團、回子兵，囂張跋扈，毫無王法，簡直不成世界了！各國公使千萬不能來。請你務必通知到，緩期之事，我們另辦照會答覆，不必來署！」

等童德璋一走，慶王心事如潮，無法再睡，漱洗飲食，假寐片刻，到了兩點鐘，坐轎出府，到得西宛，才知道四點鐘只召見軍機，他要到六點鐘「叫大起」的時候，才有說話的機會。

想一想，只有託軍機大臣代奏，於是找到榮祿，說明其事。榮祿一口答應，並且表示不惜得罪端王，將有一番披肝瀝膽的奏諫。

交談未畢，聽得遙遙傳來清脆的掌聲，兩下一停，兩下一停，緩慢而均勻，是太監在遞暗號，兩宮御殿了。

果然，兩行宮燈，冉冉移過長廊，慈禧太后正由萬善殿燒過香，回到儀鸞殿。召見在即，慶王拍拍榮祿的肩說：「上去吧！仲華，好歹留個交涉的餘地。」

這句話恰恰說到榮祿的心裡，而且他相信亦會取得慈禧太后的默契，只是這話不便說破，只點頭匆匆回到軍機直廬，會齊同僚一起進殿。

時間準得很，一進殿便聽得七八架自鳴鐘此起彼落，各打四下。四點鐘曙色已露，而殿中燈火通明，東室御案上擺一盞鏤花銀座，水晶燈罩的大洋燈，光焰照處，只見慈禧太后神采奕奕，沉靜異常，看上去不僅成竹在胸，且彷彿智珠在握了。

「連著叫了三天的大起，到頭來也沒有談出個結果來。大沽口失守了，我看天津也快保不住了！是和是戰，咱們還沒有個准主意，莫非我這麼大年紀再逃一次難？如今是人家欺負到咱們頭上，有血性的誰不是想跟洋人拚命！只為皇帝到現在還拿不定主意，畏首畏尾的人也有。這樣子下去，可怎麼得了？」慈禧太后停了下來，從禮王世鐸看到末尾的趙舒翹，方又接下去說：「你們都是與國同休戚的大臣，軍機處才是真內閣。叫大起為的是讓洋人知道，中國君臣一心，教他們不敢小看，辦大事拿大主意，還是咱們幾個。現在沒有外人，大家有話儘管說，咱們商量妥當了，回頭叫大起說給大家就是。」

這「沒有外人」四字，意何所指，盡皆明白，是說皇帝未曾在座。榮祿覺得這個機會很好，有皇帝在，他必得站在老太后這一面，如今反可暢所欲言，即便論調與皇帝相近，亦不至於傷了慈禧太后的面子。

這樣想著，便碰個頭說：「皇太后幾十年維持大局，報仇雪恥的苦心，天下皆知。洋人無禮，本來應該宣戰，不過端王跟一些大臣主張攻使館這一節，實在是想錯了！局勢到這地步，奴才如果不說掏心窩子的話，就是辜負天恩。奴才也知道話不中聽，可是不敢不奏，奏明瞭死亦甘心。春秋之義，兩國構兵，不戮行人，看不起各國公使，就是看不起他的國家。如果坐視義和團攻使館，盡殺使臣，各國視為奇恥大辱，聯合一氣，會攻中國，以一國而敵八、九國，奴才的愚見，不是勝負，是存亡所關。皇太后聖明，務求維持大局，以安宗國社稷。奴才受恩深重，粉身碎骨，難以報答，如今只有這兩句骨鯁之言，稍盡愚忠。倘不蒙皇太后鑒納，請皇太后即時降罪，奴才以後就再也不敢妄參末議了。」

慈禧太后當然很生氣。可是就像對李蓮英一樣，她有個從不懷疑的想法，榮祿不論說什麼，都是為她的好。只要這樣一轉念，便比較能容忍，也比較能靜得下心來，細聽榮祿的話，這樣便能聽得出他最後那句話的弦外之音。

這是榮祿暗示，攻使館，殺洋人，最好不要把他拉在裡面「一鍋煮」，容他置身事外，將來需要轉圜時，才有得力的人可用。慈禧太后四十年臨朝，經得事多，深知掌權不易，掌大權更要想到失去權力、或者權力所不能及時的困窘，預留退步。如今雖已決定宣戰，可是古今中外，沒有那個國家能打幾百年、幾十年的仗，打敗要和，打勝亦要和。既然如此，不如留著榮祿，備為將來跟李鴻章一起議和之用。反正，這也不過是做給人看的一套小小戲法，真要榮祿去攻使館、殺洋人，他又何敢違抗？

想停當了，將臉一沉，負氣似地說：「我沒有想到你這樣不顧大局！你的話全是怕擔責任的私心，決不能依你。你說什麼春秋大義，幾千年前的情形怎麼能跟現在比？那時候列國交往，客客氣氣，有這樣子喧賓奪主，自己派兵來保護他們的『行人』的嗎？總而言之，如今已限洋人下旗回國，他們要走趕快走，不走，義和團要攻使館，是義憤所積，朝廷不便阻攔。朝廷不得已的苦衷，別人不知道，連你也不知道，真是出我意料！你不必再爭了，爭亦無用。」說到這裡，略略提高了聲音，喝一句「你下去吧！」

君臣一德，默契至深，榮祿格外小心，怕為人識破機關，還裝出碰了大釘子，彷彿震慄失次的神情，然後才跪安退出。

這一下，剛毅可得意了，「皇太后聖明！義憤所積，哀師必勝。」他碰個頭說：「回頭叫大起，就請皇太后斷然宣示，下詔宣戰。」

「宣戰詔書的稿子，已經備好了。」啟秀接口，同時從靴頁子裡取出白折子寫的底稿，雙手捧上御案。

於是，伺候在殿門外的李蓮英，疾趨上前，將洋燈移一移近，慈禧太后就燈細看，看到「與其苟且圖存，貽羞萬古；

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這兩句，不自覺地念出聲來。

「這個稿子很好，正合我的意思。」慈禧太后問道：「是啟秀擬的嗎？」

「不是！」啟秀不能不說實話：「是軍機章京連文沖擬的。」

慈禧太后點點頭又問：「大家還有什麼話？」

「一切都請皇太后作主。」禮王答說。

這下來就該剛毅開口了。李蓮英知道他每一發言，滔滔不絕，有時話又說不清楚，需要查問。這樣一耽擱，就會誤了慈禧太后更衣休息的時間，回頭「叫大起」搞得手忙腳亂，上下不安。因此，搶在前面說道：「請慈聖先回暖閣進茶膳。

各位大人有話，一會兒『叫大起』也可以回奏。」

八二　第五部　胭脂井

五點多鐘，天已大亮，朝曦從三大殿頂上斜射下來，照得一大片寶石頂子，雙眼花翎，光采閃耀，輝煌非凡。可是除了極少數的人以外，大都臉色陰沉，默默無語。

就在這難堪的沉默中，慈禧太后與皇帝的軟轎，已迤邐行來，於是勤政殿前，王公大臣排班跪接。班次先親後貴，所以跪在最前面的是小恭王溥偉，其次是醇王載澧，再次是端王載漪，以下貝勒載濂、載瀅，鎮國公載瀾與他的胞弟載瀛。

這是宣宗一支的親貴，皇帝的嫡堂兄弟與侄子。

再下來是世襲罔替的諸王，奉召的共是五位，慶王奕劻、莊王載勳之外，還有肅王善耆、怡王溥靜，禮王世鐸則歸入軍機大臣的班次。此外六部九卿、八旗都統、內務府大臣、南書房行走以及兼日講起居注官的翰林，亦都有資格參與廷議，黑壓壓地跪滿了一地。

皇帝的轎子在前，停在階前，出轎有小太監相扶，在小恭王之前跪接太后。鳳輿直到殿門，右面李蓮英，左面崔玉貴，扶掖慈禧太后升上寶座，臉色灰白如死的皇帝方始步履維艱地跨進殿去，坐在慈禧太后右面。

等王公百官行完了禮，慈禧太后先有一番事先好好準備過的宣諭，長篇大論，滔滔不絕，她並不諱言洋人曾有「歸政」的「無禮要求」，說是：「歸政這件事，朝廷自有權衡，非外人所能干預，皇帝體質太弱，垂簾聽政是不得已之舉。」又說：「臥薪嘗膽，四十年有餘！五月二十夜裡，洋人竟敢來要大沽炮台，實在大出情理之外，各國公使干預聽政之權，更為狂妄。倘或稍有姑息，於國體大有妨礙，更何以對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接下來是訓勉漢大臣：「應該記得本朝兩百餘年，深仁厚澤，食毛踐土，該當效力馳驅。」回憶到聽政之初，正當洪楊之亂，削平大難，轉危為安，更有好些話可說。

使人感到大出意外的是，慈禧太后居然對聖祖仁皇帝有不滿之詞。她說：「西洋雖自稱文明國家，而他們在華一舉一動，大則侮慢聖賢，小則欺壓平民，積怨已深。我朝懷柔遠人，未嘗不以禮相待，但康熙年間，朝廷勉強許其來華傳教，以致多年民教相仇，實在是聖祖遺憂後世的一大缺點！」

最後就是申明同仇敵愾之義了，說是「我國共有二十一行省，四百兆人民，加之幾百萬義勇，急難從戎，忠義自矢，甚至五尺之童亦執干戈以衛社稷，真是千古美談。」順便又提到咸豐年間，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的往事，勾起舊恨，憤慨之情，溢於言表，切齒而言：「那年洋人在京城燒殺擄掠，我們空有幾十萬兵，竟沒有一個人敢出頭擋一擋，可恥之極。當時文武大臣，互相觀望，自誤事機，先帝一提起來就痛心疾首。如今時局變化，跟當年大不相同，正應該乘機而起，共圖報復，不要負我的期望！」

這一口氣說下來，到底也累了。李蓮英與崔玉貴一個奉茶，一個打扇，慈禧太后喘息稍定，又問皇帝的意思如何？

皇帝被一問，原顯得漠然冷郁的臉色，突然變得有生氣了，然而只是一現即沒，欲語不語，萬分為難地自我掙扎了好一會，方始吞吞吐吐地開了口。

「請皇太后似乎應該聽從榮祿的奏請，使館不可攻擊，洋人亦該送到天津。不過，是否有當，應請皇太后聖裁，我亦不敢作主。」

「皇帝的意思，大家都聽見了，使館該不該攻，大家儘管說話。」

「回皇太后的話，」載漪高聲說道：「如今民氣激昂，硬壓他們不攻使館，恐怕會激出變故。這一層，不可不防。」

「民氣要維持，使館亦不能不保護！」吏部侍郎許景澄緊接著他的話說：「中國與外國結約數十年，民教相仇之事，無歲無之，可是總不過賠償損失而已。但如攻殺外國使臣，必致自召各國之兵，合而謀我，試問將何以抵禦。不知主張攻使館者，將置宗社生靈於何地？」

這是針對載漪的話反駁，十分有力，於是連日上疏諫勸而一無結果的太常寺正卿袁昶，幾乎用吼的聲音說道：「拳匪不可恃，外釁不可開。臣今天在東交民巷親眼看到，拳匪中了洋人的槍炮，屍骸狼藉，足見他們的邪術，都是哄人的話。至於洋人以信義為重，臣在總署幾年，外洋的情形，自問頗有瞭解，各使照會請歸政一節，干涉他國內政，萬國公法所不許，臣保其必無這個照會！臣可斷定，出於偽造。」

「偽造」二字還不曾出口，端王已經回過身來，一足雖仍下跪，一足已經踮起，戟指袁昶罵道：「你胡說八道，簡直是漢奸！」

殿廷之上，如此粗魯不文，全不知禮法二字，慈禧太后覺得是在丟旗人的醜，大為不悅，當即厲聲喝道：「載漪！你看你，成何體統？」

載漪還臉紅脖子粗地不服，在他身旁的濂貝勒，也是他的胞兄，使勁扯了他一把，他才不曾出言向慈禧太后爭辯。就在這時候，太常寺少卿張亨嘉，有所陳奏，極力主張拳匪宜剿。只是他的福建鄉音極重，好些人聽不明白他的話，因而話到一半，便為人搶過去了。

搶他話說的是倉場侍郎長萃，「臣自通州來，」他說：「通州如果沒有義和團，早就不保了！」

「這才是公論！」載漪一反劍拔弩張的神態，很從容地讚揚，「人心萬不可失。」

「人心何足恃？」皇帝用微弱的聲音說：「士大夫喜歡談兵，朝鮮一役，朝議主戰，結果大敗。現在各國之強，十倍於日本，如果跟各國開釁，決無僥倖之理。」

「不然！」載漪全無臣子之禮，居然率直反駁：「董福祥驍勇善戰，剿回大有功勞，如果當年重用董福祥，就不會敗給日本。」

「哼！」皇帝冷笑了，是不屑與言的神情，但終於還是說了一句：「董福祥驕而難馭，各國兵精器利，又怎麼可以拿回部相比？」

看載漪有詞窮的模樣，慈禧太后有些著急，急切之間，只想找個親信為載漪聲援，所以一眼看到立山，毫不思索地說：「立山，外面的情形，你很明白，你看義和團能用不能用？」

立山頗感意外。他一向只管宮廷的雜務，廟堂大計，不但他有自知之明，從不敢參預意見，慈禧太后亦從來沒有問過他，這天無非隨班行禮，聽聽而已。那知居然會蒙垂詢，一時愣在那裡，無法作答。

不過，這只是極短的片刻。定一定神立刻便有了話，是未經考慮，直抒胸臆的話：「拳民本心並不壞，不過，他們的法術，不靈的居多。」

這一下，變成慈禧太后大出意外，原來指望他幫載漪說話，誰知適得其反。氣惱之下，還不曾開口，載漪可忍不得了。

「用拳民就是取他們的忠義之心，何必問他們的法術？」載漪厲聲說道：「立山一定跟洋人有勾結，所以今天廷議，居然敢替洋人強辯！請皇太后降旨，就責成立山去退洋兵，洋兵一定聽他的話。」

這一說將立山惹得心頭火發，毫不畏縮地當面向慈禧太后告載漪一狀：「首先主張開戰的是端王，如今退洋兵，應該端王當先。奴才從來沒有跟洋人打過交道，不知道端王憑什麼指奴才跟洋人有勾結？倘有實據，請端王呈上皇太后、皇帝，立刻將奴才正法，死而無怨。如果沒有證據，血口噴人，他是郡王，奴才拿他莫可奈何，只有請皇太后替奴才作主。」

說罷「鼕鼕」地碰了兩個響頭。

「你是漢奸！」惱羞成怒的載漪，就在御前咆哮：「外面多少人在說，你住酒醋局，挖個地道通西什庫，送面送菜，不叫洋人跟做洋奴的教民餓死－－。」

「載漪！」慈禧太后覺得他太荒謬了，大聲呵斥著，「這那裡是鬧意氣的時候！」

「皇太后聖明－－。」

「你也不必多說！」慈禧太后打斷了立山的話，而且神色亦很嚴厲。接著，便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法，作了結論：「今日之下，不是我中國願意跟洋人開釁，是洋人欺人太甚，逼得中國不能不跟他周旋到底。」說到這裡，用極威嚴的聲音向皇帝說道：「皇帝，你跟大家親口說明白！」

這是逼著皇帝親口宣戰。如果慈禧太后單獨作了決定，皇帝自然忍氣吞聲，逆來順受。而明知不可為而強為，只為逞一時意氣，不顧亡國之禍，卻又將斷送二百多年大清天下，萬死不足以贖的奇禍大罪，強加在完全違反本心的皇帝頭上，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一件事。

然而積威之下，又何能反抗？皇帝有反抗的決心，但缺乏反抗的力量，此時此際，有如落水而將滅頂，只要能找到外援，那怕是一塊木板，或者任何一樣可資攀緣而脫險的東西，都會寄以全部的希望。

皇帝只想找一個人幫他說話，借那個人的口，道出萬不可戰的理由。此時心境如落水求援，唯求有所憑借，他非所問，因而舉動遽失常度，竟從御座中走了下來。

走下御座之前，已選定了一個人，就是許景澄。他跪得並不太遠，但偏在一邊，離皇帝近，離太后遠，皇帝三兩步走到，抓住他的手說：「許景澄，你是出過外洋的，又在總理衙門辦事多年，外間的情勢你總知道。這能戰不能戰，你要告訴我！」

說到最後一句，不覺哽咽。皇帝的聲音本就不高，所以益覺模糊，在慈禧太后聽來，變成「你要救我！」頓時氣怒交加，許景澄的答奏，也就聽不清楚了。

許景澄的聲音也不高，他說：「傷害使臣，毀滅使館，情節異常重大，國際交際上，少有這樣的成案，請皇上格外慎重。」

也知應該慎重，然而自己何嘗作得來半分主？轉念及此，萬種委屈奔赴心頭，一時悲從中來，拉著許景澄的衣袖，泣不成聲。

許景澄當然亦被感動得哭了，袁昶就跪在許景澄身旁，大聲說道：「請皇上不必傷心，及今宸衷獨斷，猶可挽回大局。」

這「宸衷獨斷」四字，恰又觸著皇帝的內心深處的隱痛，益發淚如雨下。見此光景，慈禧太后厲聲喝道：「這算什麼體統！」

這一喝，吃驚的不是臣子，而是皇帝，不自覺地鬆了手，掩袂回身，等他吃力的重回御座，慈禧太后已經示意御前大臣，結束了廷議，弄成個不歡而散的局面。

※　　　　※　　　　※

此散彼聚，東交民巷中，十一國公使正在外交團領袖西班牙公使署中集會。因為前一天回復總理衙門，要求展限出京，並派兵護送的照會，在末尾聲明，希望這天上午九點鐘獲得答覆，期限已到，並無消息，需要會商進一步的行動。

十一個公使中，膽怯的居大半，因此德國公使克林德所提，依照前一天照會，不得答覆，即由全體往總理衙門當面交涉，不妨照預定步驟辦理的建議，反應冷落。有人主張投票表決此一提議，有人又以為應該另覓其他途徑，議而不決，擾攘多時，克林德要退席了。

「我在昨天派人另外通知中國的『外交部』，約定今天午前十一點鐘去拜訪，現在時間將到，不能不赴約會。」

大家都勸他不要去，而克林德堅持不能示弱，於是會議亦告結束。因為各國公使的想法相同，京林德此去，必有結果，至少亦可探明中國政府最後的態度，等他回來之後，根據他的報告，再來採取適當的對策是比較聰明的辦法。

於是克林德坐上他的綠呢大轎，隨帶通事，以及兩名騎馬的侍從，出了東交民巷，由王府井大街迤邐而去。

這條在明朝為王府所萃，入清為貴人所聚的南北通衢，此時家家閉戶，百姓絕跡，只有義和團呼嘯而過，看到克林德莫不怒目而視。但亦僅此惡態而已，並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舉動。

轎子行到東單牌樓總布胡同口，總理衙門所在地的東堂子胡同已經在望了，突然衝出來一小隊神機營的兵，領頭的直奔轎前，那種洶洶的來勢，嚇壞了轎伕，剛將轎槓從肩上卸了下來，手槍已指著克林德，不由分說便乒乒乓乓地亂開一陣響。克林德的那兩名騎馬的侍從，見勢頭不好，撥轉韁繩，回馬向南急馳，逃回東交民巷，德國公使館的通事下轎狂奔，逃到鯉魚胡同一家中西教士堅守的教堂，克林德卻死在轎子裡了。

下手的那人是神機營霆字第八隊的一名隊官，他的官銜，滿洲話叫做領催，這個領催名叫恩海，無意間殺了一名洋人，自以為立了大功，丟下克林德的屍首不管，直奔端王府去報功。端王府平時門禁森嚴，但這幾日門戶為義和團開放，所以恩海毫不困難地，便在銀安殿的東配殿中，見著了端王。

「啟稟王爺，領催在總布胡同口兒上，殺了一個坐轎子的洋人。」

「喔，」端王驚喜地問道：「是坐轎子的洋人？」

「是！洋人坐的綠呢大轎。另外有頂小轎，也是個洋人，可惜讓他逃走了。」

「慢來！慢來！坐綠呢大轎的洋人，必是公使，你知道不知道，是那一國的公使？」

「不知道。」

「這洋人長得什麼樣子？」

「年紀不大，三十來歲，嘴裡叼根煙卷，神氣得很！」恩海說道：「如今可再也神氣不起來了！」

「啊！」載瀾跳起來說，「是德國公使克林德。洋人之中，就數這個人最橫。」

這一下，歡聲大起。因為上次有兩名義和團受挫於克林德，端王及義和團的大師兄，為此一直耿耿於懷。不想此人亦有今日！

「好極了！一開刀便宰了最壞的傢伙，這是上上吉兆！」端王大聲說道：「有賞！」

恩海是早已算計好了的，不要端王的賞賜，只要端王保舉，因為賞賜不過幾十兩銀子，保舉陞官，所得比幾十兩銀子多得多。

「領催不敢領王爺的賞，只求王爺栽培。」

「你想陞官？」端王想了一下，面露詭祕的獰笑：「慶王府在那兒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你這會就去見慶王，把你殺了德國公使的事告訴他，就說我說的，請慶王給你保舉。」

恩海怎知端王是借此機會，要拉慶王「下水」，一起「滅洋」，便高高興興答應著，磕過一個頭，直奔慶王府去討保舉。

慶王府可不比端王府，侍衛怎肯放一個小小的領催進門？但恩海有所恃而來，亦不甘退縮，大聲嚷道：「是端王派我來的，有緊要大事，非面稟慶王不可。」

「什麼大事，你跟我說，我替你回。」

「說不清楚。」恩海答說：「德國公使見閻王爺去了！」

一聽這話，侍衛何敢怠慢，急急入內通報。慶王既驚且詫，即時傳見恩海。

「你是什麼人？」

「神機營霆八隊領催恩海。」

「你要見我？」

「是。」恩海答說：「德國公使叫克什麼德的，在總布胡同口兒上，讓領催逮住殺掉了。端王說領催立了大功，叫領催來見王爺，請王爺替領催上折保舉。」

慶王驚怒交加，恨不得一腳踹到跪在地上的恩海的臉上。但想到「打狗看主人面」這句話，礙著端王的面子，不便斥責，只冷冷地說了句：「我知道了！我會跟端王說。」

說完，回身入內，一面更衣，一面傳轎，直到西苑，去找軍機大臣談論此事。

軍機直廬中只有禮王、王文韶、剛毅三個人。午餐畢，禮王在打盹，王文韶神色陰沉，只有剛毅紅光滿面，興致勃勃，是剛喝了一頓很舒服的酒的樣子。

「子良！」慶王抑鬱而氣憤地說：「你聽說了沒有，神機營的兵，闖了一個大禍。」

「王爺是指克林德斃命那件事？」

「原來你知道了。這件事很棘手，你們看怎麼辦？」

「王爺的意思呢？」

「我看，非馬上回奏不可。」

「那，不必這麼張皇吧？」

「張皇？」慶王不悅，「子良，你這話什麼意思？」

「王爺，你請坐！」剛毅將慶王扶坐在炕上，自己拉張凳子，坐在他對面從容說道：「王爺倒想，使館旦夕之間，就可以剷平，洋人能逃活命的很少，如今多殺一兩個，要什麼緊？」

「錯，錯，大錯！」慶王深深吸了口氣，「公使非教民可比。如果不是馬上有很妥當的處置，各國引此為奇恥大辱，連結一氣，合而謀我，這豈是可以兒戲的事？」

一句話未完，有個蘇拉匆匆進門，屈一膝高聲說道：「叫起！」

這是召見軍機。體制所關，慶王不便隨同進見，匆促之間，只拉住禮王說道：「德國公使被害這一節，請你代奏。我在這裡候旨。」

禮王答應著，與王文韶、剛毅一起在儀鸞殿東室，跟兩宮見面，他倒很負責，將慶王所託之事，首先奏聞。

將經過情形大致奏明以後，禮王又加了兩句剛毅所教的話：「據說是該使臣先開的槍，神機營兵丁才動的手，說起來是咎由自取。」

不管咎由自取，還是枉遭非命，總是殺掉了外國的公使，而這正是包括榮祿在內的許多大臣，所一再主張必須避免的事！慈禧太后有些不安，隨即傳諭，召喚榮祿進見。

這又是一次「獨對」，重提將各國公使護送到天津一事。榮祿幾次有此奏請，但等慈禧太后這時接納了他的建議，榮祿的回答卻令人大感意外。

「回老佛爺的話，晚了！奴才不敢說，準能將洋人平平安安送到天津。」

慈禧太后詫異地問：「這什麼緣故？」

「董福祥早就不受奴才的節制了！至於義和團呢，連奴才都讓他們給罵了。」

「有這樣的事？」

「奴才怎麼敢在老佛爺面前撒謊？義和團真敢攔住奴才的轎子，指著奴才的鼻子罵。」

「罵你什麼？」

「漢奸！」

「這可不成話！」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不過也不要緊，反正到明天就有人管他們了。德國公使被害這件事，你看怎麼辦呢？」

「只要不攻使館，還可以平人家一口氣。」

「你說的什麼話！」慈禧太后突然發怒：「你只知道平人家的氣，誰來平我的氣？」

榮祿不敢爭辯，只碰個頭說，「奴才慚愧！」

「既要宣戰，又不教攻使館，」慈禧太后的神氣緩和了：

「這話說不過去。」

「是！」榮祿答說：「不過投鼠忌器，東交民巷也住了好些王公大臣，徐桐是逃出來了，還有肅王，太福晉六十好幾了。」

「這不要緊！我已經告訴慶王，務必派人把他們接了出來。」慈禧太后又說：「也跟端王說了，讓他傳諭董福祥，等把人都接了出來再開仗。」

事已如此，回天乏術，榮祿覺得只有設法保住南方各省。想了一下，很宛轉地說：「劉坤一、張之洞、李鴻章，都有電報到京，希望大局不至於決裂。他們遠在南邊，京裡的情形，不大明白。疆臣守土有責，總要讓他們知道朝廷不得已的苦衷，才能聯絡一氣，支持大局。」

「這話很是。」慈禧太后說道：「你跟他們商量著擬個稿子來看！」

所謂「他們」是指軍機大臣，而榮祿退下來只找王文韶商議，字斟句酌地擬好一道電旨，再寫個奏片，一起用黃盒子送了上去，等候欽定。

這道電旨與前一天的口諭：「兵釁已開，須急招集義勇、團結民心、幫助官兵」，以及已經定稿，尚未發佈的宣戰詔書，大異其趣，仍指義和團為「拳匪」，說他們「仇教與洋人為敵，教堂教民，連日焚殺，蔓延太甚，剿撫兩難。」

略道朝廷處境之難，總之以茫然的悲歎：「洋兵麇聚津沽，中外釁端已成，將來如何收拾，殊難逆料。」接下來便是寄望於疆臣，語氣親切而冷靜：「各省督撫，均受國厚恩，誼同休戚，時局至此，當無不竭力圖報者，應各就本省情形，通盤籌劃，於選將、練兵、籌餉之大端，如何保守疆土，不使外人侵佔；如何接濟京師，不使朝廷坐困？事事均求實際。」對於東南沿海及長江航運所通，外人能到之處，更特有指示：「沿江沿海各省，外人覬覦已久，尤關緊要，若再遲疑觀望，坐誤事機，必至國事日蹙，大局何堪設想？是在各督撫互相勸勉，聯絡一氣，共挽危局。時勢緊迫，企望之至。」

自同治初年以來，凡是讓督撫與聞大計，都是用這種宛轉提醒的語氣，除非萬不得已，決不用任何「欽此欽遵」毫無寬假的詞句。這道上諭，在慈禧太后看，是要求疆臣同心協力，共赴國難，而隱約有不為遙制之意，亦是一貫籠絡的手法，並無不妥，所以很快地就發了下來。

其實，榮祿與王文韶合擬這道短短的電旨，字字推敲，暗藏著好些機關。原來在上海的盛宣懷，正聯絡張謇他們這一班講求經濟實學的名士，在策動兩江總督劉坤一及湖廣總督張之洞，醞釀東南互保之策，榮、王二人，默喻其事，深為贊成，但不便公然參預，所以借這一道上諭，為劉、張等人，謀一憑借。京師拳匪蔓延，剿撫兩難，而外省並無此種難處，所謂「應各就本省情形，通盤籌劃」，即是暗示不必以朝廷的舉措為準，而「保守疆土不使外人侵佔」，刊在「接濟京師，不使朝廷坐困」之前，亦明明指出重輕急緩所在，至於「事事均求實際」六字，更有深意；意思是只要於國家實際有益，不僅不為遙制，甚至不必重視上諭中的宣言。這是針對即將明發的宣戰詔書，預先作一伏筆。

派專差到天津、山海關的電報局發佈這道電旨以後，榮祿總算略略鬆了一口氣。

※　　　　※　　　　※

准下午四點鐘，董福祥的甘軍，正式展開對各國使館的攻擊。第一個目標是奧國公使館，其地名為台基廠，洋人稱為「馬哥勃羅路」。台基廠有三條胡同，即名為頭條胡同，二條胡同，三條胡同。奧國公使館在頭條胡同，單擺浮擱，與其他各國使館略有距離，因而首當其衝，為甘軍所猛攻。

一半是甘軍的一鼓作氣，一半亦是奧國守軍的不中用，對峙了兩個多鐘頭，奧軍即往東交民巷撤退，於是甘軍半夜裡放火燒房，燒到黎明，載漪歡天喜地入宮，奏報「大捷」，火勢方始略減。

事已如此，而且「旗開得勝」，宣戰詔書當然發了出去。

同時還有幾道上諭，或者明發，或者廷寄。

第一道上諭是以莊親王載勳為步軍統領。因為崇禮，苦苦奏請開缺，而載漪又覺得欲成大事，必須掌握這個俗稱「九門提督」的要職，所以保薦載勳繼任。

第二道是命各省召集義民，借御外侮。這就表示朝廷正式賦予義和團以「扶清滅洋」的使命。

第三道是京城戒嚴，民間購食維艱，著順天府會同五城御史，辦理平糶。所需米糧，隨時知照戶部撥給。這是安定民心的要著，但實效有限，因為道路艱難，通州倉貯的糧食，很不容易運到京城。

※　　　　※　　　　※

「咱們揚眉吐氣的日子到了！」載漪得意洋洋地跟剛毅說：「現在有了這幾道上諭，咱們很可以放手辦事。不過，頭緒很多，得先挑最要緊的辦。子良，你倒說！我聽你的。」「是！」剛毅摩拳擦掌地答說：「第一件是多招義民，激勵士氣。不過，義和神團，該有人統率，那樣子，王爺發號施令才方便。」

「不錯！這可得借重你了。」

「這，我義不容辭，也是當仁不讓。」剛毅答說：「最好再請一位王爺出面，更便於號召。」

「那就請莊王好了。」

「對！莊王是步軍統領，統率義和團，名正言順。我看，不妨把左右翼總兵也加上。」

「可以。我今天就進宮跟老佛爺去說。」載漪問道：「第二件呢？」

「第二件，得想法子給老佛爺打打氣。」

「是，是！這很要緊。」載漪連連點頭：「老佛爺常說，從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起，一口氣積了四十多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氣？如今把使館一掃而平，洋人殺個雞犬不留，這口氣可真出足了！老佛爺抓住權不放，就為的出這口氣，這口氣一出，她自然就鬆手了。」

所謂「鬆手」即是不再訓政，也就是廢立而由大阿哥嗣位。剛毅對載漪的這番話，極其重視，兩眼亂眨看凝神想了好一會說：「此事關係重大。請王爺找董星五來，切切實實跟他說幾句好話。至於西什庫教堂，王爺不便親冒矢石，我去督戰。」

「那可是再好都沒有了！子良，你的辛苦功勞，我都知道，將來決不會虧負你。」

這就儼然是「太上皇」的口吻了！剛毅想到一旦大阿哥接位，載漪以「皇帝本生父」的地位，依照醇賢親王的成例，不便干政，退歸藩邸，自己便可打倒榮祿，甚至取禮王而代之，領袖軍機，獨掌大權。這是何等得意之秋？

這樣轉著念頭，越發盡忠竭智，為載漪劃策。要為慈禧太后「打氣」，除了夷平使館教堂，殺盡洋人以外，還得有些足以令人鼓舞的事，一件是天津方面應該有捷報，一件是清議方面應該有表示。

「天津方面聽說打得不怎麼好！」載漪皺著眉說，「這倒是件可慮之事。」

「王爺請放心。」剛毅的語氣很輕鬆，「前幾天打得不好，是因為朝廷的意向，到底未明，有法術的老師、大師兄還有顧忌。如今宣戰詔書一下，放手大幹，毫無顧慮，情形自然就不同了。」

載漪的全部希望都寄託在義和團身上，說義和團好，最易入耳，所以立即眉目舒展，右手握拳，使勁在左手掌上搗了一下說道：「對！放手大幹！」

※　　　　※　　　　※

放手大幹是在五月二十六那天。上午八點多鐘，東交民巷一帶，滾滾黑煙夾雜著橘紅色的火焰，衝霄而起，遮蔽了東城半邊天。西口的荷蘭公使館，東口的意大利公使館與比利時公使館，繼奧國使館而化為斷壁殘垣。但是，甘軍與義和團的戰績亦僅此而已，不能再推進了。

各國使館的防線縮小，反易守禦。整個防守的區域，是以御河為中線，北起北御河橋，南迄南御河橋的一個長方形地區。御河之東，最北面是肅王府，圍牆十八尺高，三尺厚，堅固異常，足以保障暫時被收容在內的教民的安全。肅王府以南，東交民巷路北，自台基廣轉角算起，由東往西是法國、日本、西班牙三館。法國公使館對面，也就是東交民巷路南，是德國公使館，它的後面一直延伸至南御河橋以東，靠近城根，是各國使館的俱樂部。東面的防線，即自肅王府至法國公使館，連接對街的德國公使館與俱樂部。

御河以西，與肅王府望衡對宇的是英國公使館，俄國公使館在英館之南而略偏於西，對面自東交民巷路南以迄東城根，即是各國公使館中佔地最廣的美國公使館。三館西面的牆垣，配合街口的拒馬，連成一條防線。與東面的防線一樣，雖漏洞缺口甚多，但甘軍無法攻得進去，義和團則法術無靈，已頗露怯意了。

可是，鄰近使館的人家，卻已大受池魚之殃，民家固不免被搶，「大宅門」亦無例外。最倒霉的是協辦大學士孫家鼐，前一年因為戊戌政變之前奉旨提調京師大學堂，政變之後反對廢立，大有新黨之嫌，因而開缺家居。家住東單牌樓頭條胡同，首當其衝被洗劫一空，孫家鼐短衣逃難，避到安徽會館，有個兒子更被剝得只剩了一條洋布短褲。

是誰搶的，莫可究詰，有的說是義和團，有的說是虎神營，有的說是甘軍，還有的說是作為榮祿親軍的武衛中軍。反正只要牽涉到官兵，榮祿就脫不了干係。因為眾所共知，榮祿掌握著全部兵權，有節制所有官兵的義務。

為此，榮祿既驚且怒，派一名材官帶八名精壯的士兵，手持令箭到東城彈壓，誰知正在搶劫的官兵，人多勢眾，一擁而上，便待動手。那材官見勢頭不好，帶著人掉頭便跑，回到榮祿那裡，據實報告，自請處分。

「這不怪你！」榮祿面色鐵青，而語氣沉著，「傳我的令，撤回中軍。」

撤回中軍是自己先作一番澄清。接著，親自率領衛隊，坐上大轎，「頂馬」開道，「跟馬」護衛，趕到東單牌樓。果然，榮祿的威風不同，為非作歹的官兵四散而逃。榮祿下令兜捕，一共抓住三十四個人，內有官兵十一名，義和團二十三名，盡皆就地正法，腦袋吊在牌樓下示眾，不過那二十三個義和團，不揭破他們真正的身分，只說他們「假冒兵勇」。

※　　　　※　　　　※

西什庫教堂由剛毅親自督陣攻擊，徒勞無功，使館區卻又不能越雷池一步。合義和團與甘軍之力，不能制服京城內的少數洋人，又如何抵禦各國不斷派來的重兵？想到慈禧太后如果以此相詰，無言可答，載漪可真有些沉不住氣了。

「星五，你得露一手啊！牛刀殺雞殺不下來，損你的威望吧？」

董福祥是極好爭強的性格，聽得這話，心裡當然很不好受，同時他也深為困惑，真的不明白，區區彈丸之地，何以不能一鼓蕩平？轉到這個念頭，不但羞愧，而且憤急，一急就要不擇手段了！

「王爺，投鼠忌器。」他說，「如果王爺肯擔當，福祥可以把使館都攻下來。」

「可以！你說，要我怎麼擔當？」

「現在各國公使，都聚集在英國使館，他這處地方，東面隔河是肅王府；南面有俄國、美國各館；西面是上駟院的空地，洋人用鐵絲網攔著，衝不過去，要拿槍打，咱們的槍不如他的好，打得不夠遠；只有北面可以進攻，可是有一層難處。」

「北面不是翰林院嗎？沒有路，怎麼攻？」

「能攻！」董福祥說，「把翰林院燒掉，不就有了路了嗎？」

「這，」載漪吸口氣，「火燒翰林院，似乎－－。」他沒有再說下去。

「似乎不成話是不是？」董福祥說，「王爺，火燒翰林院，總比等洋人來火燒頤和園強得多吧？」

一句話說得載漪又衝動了，「好！」他毫不遲疑的拍一拍胸，「我擔當，只要能把使館攻下來。」

※　　　　※　　　　※

為了西什庫徹夜槍聲，鼓噪不斷，慈禧太后決定「挪動」，挪到禁城東北角的寧壽宮去住。

她旨一下，各自準備，大阿哥問崔玉貴說：「二毛子也要從瀛台挪過去嗎？」

慈禧太后耳聰目明，正好聽見了，立即將大阿哥喚了進來，厲聲問道：「你在說誰？誰是二毛子？」

見此光景，大阿哥心膽俱寒，囁嚅著說：「奴才沒有說什麼！」

「你還賴，好沒出息的東西！你說瀛台的二毛子是誰？」

大阿哥急忙跪倒碰頭。慈禧太后一夜不曾睡好，肝火極旺，將大阿哥痛痛快快罵了一頓，而猶有餘怒未息之勢。

挨罵完了，大阿哥磕個頭起身，生來的那張翹嘴唇，越發拱到了鼻尖上，帶著一臉的悻悻之色，甩著袖子，急匆匆地出了儀鸞殿。

「唉！」慈禧太后望著他的背影嘆口氣，「蓮英，你看我是不是又挑錯了一個人？」

李蓮英明白，這是指立溥俊為大阿哥而言，他亦看大阿哥不順眼，不過端王載漪正在攬權跋扈之時，須得避忌幾分，惟恐隔牆有耳，不敢吐露心裡的話，只勸慰著說：「慢慢兒懂事了就好了。」

「那一年才得懂事？心又野，不好好唸書。」說著，慈禧太后又嘆了口氣。

遇到這種時候，李蓮英就得全力對付，慢慢兒把話題引開去，談些新鮮有趣，或者慈禧太后愛聽的話，關心的事，直到她完全忘懷了剛才的不快為止。

談不多久，只見崔玉貴掀簾而入，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道：「萬歲爺來給老佛爺請安！」

這是表示皇帝有事要面奏，在外候旨，慈禧太后如果心境不好，或者知道皇帝所奏何事而不願聽，便說一聲：「免了吧！」沒有這句話，皇帝才能進殿。

這天沒有這句話，而且還加了一句：「我正有話要跟皇帝說。」

等皇帝進殿磕了頭，站起身來才發覺他神色有異，五分悲傷，三分委屈，還有一兩分惱怒，而且上唇有些腫，看上去倒像大阿哥的嘴。

「怎麼回事？」慈禧太后詫異地問。

「大阿哥在兒子臉上搗了一拳。」

慈禧太后勃然變色，但很快地沉著下來，「喔！」她問，「為什麼？」

「兒子也不知道為什麼！」

「你不知道，我倒知道。你到後面涼快，涼快去！」慈禧太后喊道：「崔玉貴！」

「喳！」

「傳大阿哥來！說我有好東西賞他。」

「喳！」

殿中的太監宮女，立刻都緊張了。知道將有不平常的舉動出現，而李蓮英則不斷以警戒的眼色，投向他所看得到的人。一時殿中肅靜無聲，頗有山雨欲來之勢。

不久，殿外有了靴聲，崔玉貴搶上前揭開簾子，大阿哥進殿一看，才知道事情不妙，可是只能硬著頭皮行禮。

「我問你，皇帝是你什麼人？」

不用說，事情犯了！大阿哥囁嚅著答說：「是叔叔。」

「叔父！」慈禧太后疾言厲色地糾正，然後將臉上的肌肉一鬆，微帶冷笑地說，「大概你也只知道你的『阿瑪』是端郡王。是不是？」

大阿哥完全不能瞭解他承繼穆宗，兼祧當今皇帝為子，獨系帝系，身分至重的道理，所以對「老佛爺」這一問，雖覺語氣有異，但無從捉摸，只強答一聲：「是！」

大阿哥的生父－－「阿瑪」本就是端王，他這一聲並不算錯的回答，實在是大錯。明明已成為等於太子的大阿哥，而仍以自己是郡王的世子，這便是自輕自賤，不識抬舉！不但忘卻提攜之恩，而且也是在無形中表明了，一旦大阿哥得登大寶，將如明世宗那樣，只尊生父興獻王，其他皆在蔑視之列。當時的興獻王已經下世，而如今的端王方在壯年，將來怕不是一位作威作福的太上皇？

轉念到此，慈禧太后只覺得一顆心不斷地往下沉，脊梁上一陣一陣發冷。可是也不無慶幸之感，虧得發現得早，盡有從容補救的工夫。廢皇帝有洋人干預，莫非廢大阿哥也有洋人來多管閒事？她心裡在冷笑，你們爺兒倆別作夢！好便好，倘或不忠不孝，索性連爵位都革掉，廢為庶人！

未來是這樣打算，眼前還須立規矩，當即喝道：「取家法來！」

宮中責罰太監宮女，用板子、用鞭，而統謂之「傳杖」，慈禧太后所說的「取家法」，其實就是「傳杖」。不論大小板子或者籐條，這一頓打下來，那怕大阿哥茁壯如牛，也會受傷。崔玉貴比較護著大阿哥，趕緊為他跪下來求情，李蓮英卻不能確定慈禧太后是不是真的要打大阿哥？倘或僅是嚇一嚇他，便得有人替他求情，才好轉圜，所以幾乎是跟崔玉貴同時，也跪了下來。口中說道：「老佛爺請息怒，暫且饒大阿哥這一遭兒！」

「不能饒！」慈禧太后厲聲說道：「都是你們平日縱容得他無法無天，膽敢跟皇上動武！照他的行為，就該活活處死！」她環視著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太監宮女又說：「你們可放明白一點兒！有我一天，就有皇上一天，誰要敢跟皇上無禮，看我不剝了他的皮！」

就這幾句話，教訓了大阿哥，警告了崔玉貴，但也收服了在屏風之後靜聽的皇帝，以至於情不自禁地在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的殿廷中，發出唏噓之聲。

「崔玉貴！」慈禧太后冷峻地吩咐：「取鞭子來，打二十。」

「喳！」崔玉貴不敢多說，乖乖兒去取鞭子。

「老佛爺，」李蓮英陪笑著說道，「茶膳預備下了，老佛爺也乏了，請先歇一歇吧！」

「你別來支使我！你打量著把我調開了，就可以馬馬虎虎放過這個忤逆不孝的東西？哼，你別作夢吧！」

這是慈禧太后有意護衛李蓮英。因為這件事一傳出去，必是這麼說：「老佛爺可真是動了氣了！連李蓮英替大阿哥求情，都碰了個好大的釘子。」那樣，端王與大阿哥就不會記他的恨，不怪他能在老佛爺面前說話，而竟袖手不救。

等鞭子取了來，慈禧太后要笞背，畢竟是李蓮英求的情，改了笞臀。當著宮女剝下了大阿哥的褲子，在屁股上抽了二十鞭。

大阿哥到底只是一個從小被溺愛的頑童，心裡想爭強賭氣，不吭一聲，無奈從來不曾受過這般苦楚，疼得大叫：「老佛爺開恩！」又哭又嚷，亂成一片。

「與我著力打！」慈禧太后為了立威，硬一硬心腸大聲地說。

這一頓打，自然將大阿哥屁股打爛了。但行刑的太監亦猶如內務府慎刑司的「蘇拉」，或者州縣衙門的皂隸那樣，對打屁股別有訣竅，對大阿哥格外留情，皮開肉爛而骨不傷，等打完向慈禧太后謝過教訓之恩，太監扶了回去，立刻便由崔玉貴領著在御藥房當差的老太監，用秘方特製的金創藥一敷，痛楚頓見減輕。

「玉貴！」大阿哥呻吟著說：「你得派人去告訴王爺－－。」

「是，是！」崔玉貴急急亂以他語：「大阿哥安心養傷吧！打是疼，罵是愛，老佛爺看得大阿哥尊貴，才勞神教導。不然，還懶得問呢！」

「我不怨老佛爺，只恨那個『二毛子』－－。」

「好了，好了！」崔玉貴再次打斷，而且帶點教訓的口吻：「大阿哥，吃苦要記苦，就為的這句話挨的打，怎麼一轉眼就給忘了呢，量大福大，丟開吧。」

當然，崔玉貴暗地裡還是派了人到端王府，悄悄告訴，有此一事。若說祖母責罰頑劣的孫子，原非什麼大不了的事，但載漪接到消息，既驚且怒，視作一個非常沉重的打擊。

「好，好！打得好！」他煞白著臉，對他的一兄一弟說：

「你們等著吧，咱們這一支就該連根兒鏟了！」

「老二，你是說，老佛爺的心變了？」載濂問說：「莫非還能對大阿哥有什麼－－？」他沒有再說下去。

「為什麼不能？要廢要立全由她！果然要廢了大阿哥，你想想，」載漪掉了一句文：「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載濂、載瀾算是被點醒了。於是親貴宗藩之間，許多受慈禧太后荼毒的故事，剎那間一齊奔赴心頭。他們的嫡堂兄弟載澍的聯襟，也是皇帝與載漪的聯襟，承恩公桂祥的女婿，只為夫婦不和，慈禧太后褊袒母家，降懿旨杖責載澍，至今「圈禁高牆」，冬天只著一條單褲，居然沒有凍死！

一想到載澍的遭遇，載瀾打了個寒噤，「要廢要立由不得她！」他說：「大清朝是愛新覺羅氏的天下，不是她那拉氏的天下！」

「說得不錯！」載濂接口：「反正外頭的閒話很多，名聲也壞了，不如就痛痛快快來一下子。」

所謂「閒話很多，名聲也壞了」，是指載漪策動廢立，想當太上皇而言。這在載漪本人不但知道，而且在至親及親信之前，亦並不諱言。如今聽載濂一勸，不由得動心了。

「大哥，」他問：「你倒細說一說，要怎麼才能痛快？」

「好辦！」載濂將手往外一指：「現成不有人在那裡？」

這指的是義和團。莊王府中設著「總壇」，各地義和團到那裡掛了號，便有口糧可領，是正式為朝廷效力的義士。端王府中也設著壇，供養著好幾個大師兄，現成可用。載漪凝神想了一會，頓一頓足，斷然說道：「好吧！幹！」

※　　　　※　　　　※

五月二十九一大早，載漪邀集莊王載勳，小恭王溥偉的叔叔貝勒載瀅以及他的一兄一弟，率領六十多名義和團，直闖寧壽宮。為了壯膽，載漪喝了幾杯酒，臉上紅紅地，張出口來，酒氣噴人。

這天在寧壽宮值日照料的內務府大臣文年，看載漪來意不善，怕吃眼前虧，不敢攔他，任他腳步歪斜地直奔慈禧太后的寢宮樂壽堂。李蓮英聽得鼓噪之聲，大為駭異，奔出來一看，越覺驚慌，「王爺，王爺！」他趕緊迎上去問：「您老這是幹什麼？」

「幹什麼？來抓二毛子！」

「王爺，輕點、輕點！老佛爺正在用茶膳。」

「我就要見老佛爺！」載漪是越扶越醉的那種神情，「請老佛爺把二毛子交出來。」

「到底誰是二毛子啊？」

「還有誰，不就是皇上嗎？」

一語剛畢，義和團大喊：「快把二毛子交出來！」

見此光景，李蓮英知道憑一己之力擋不住了。不過，他很清楚，載漪是色厲內荏，果然他有膽子來跟慈禧太后要「二毛子」就絕不會喝酒。而且除了他以外，其餘的人不但噤若寒蟬，一個個還臉色青黃不定，足見慈禧太后的威望，足以鎮懾得住！

計算已定，語氣便從容了，「好！請王爺候一候。」他說：

「我去請老佛爺的駕。」說畢，掉身而去。

走回樂壽堂的東暖閣隨安室，慈禧太后已經怒容滿面地在等候報告。見此光景，李蓮英倒不免躊躇。這兩天慈禧太后因為甘軍放火燒了翰林院，而英國使館仍未攻下，大為生氣，召來董福祥痛責以後，氣仍未消。如今倘或得知載漪是如此狂悖胡鬧，盛怒之下，不知會有何激烈的舉動？自不能不先作顧慮。

但此時此地，不容他多作思索，唯有硬著頭皮奏陳：「跟老佛爺回，端王要見皇上。」

「他要見皇上幹什麼？」

「奴才不敢問。」李蓮英放低了聲音說：「依奴才看，皇上是不見他的好。」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雙眉一揚，「怎麼著？」她微帶冷笑：

「莫非他還敢有什麼天佛不容的舉動？」

「那是不會有的。不過－－。」

「你別說了！」慈禧太后不耐煩地打斷：「你快傳我的話，讓榮祿趕緊多帶人來。」

其實不用李蓮英傳懿旨，榮祿已經得到消息，宮中本已加派了武衛中軍保護，此時只須集中兵力，加強警戒，而載漪毫未覺察，依舊借酒裝瘋，在樂壽堂的大院子中，橫眉怒目、挺胸凸肚地示威，正洋洋得意時，只見太監前導，宮女簇擁，慈禧太后出來了。

「老佛爺－－。」

他剛喊得一聲，便聽得厲聲喝道：「住口！」慈禧太后雙眼睜得極大，「你們是幹什麼？要造反不是！載漪，你說，你要幹嗎？」

載漪一見慈禧太后，先就矮了一輩，此時聽得厲聲詰實，情怯之下，隻字不出，卻有個大師兄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大聲說道：「要把皇上廢掉！」

「廢皇上是你們能干預的嗎？」慈禧太后的話說得極快：「該讓誰當皇上，我自有權衡。你們別以為立了大阿哥就該讓他當皇上，要把大阿哥的名號撤了，攆出宮去，是一句話的事，說辦就辦，容易得很。現在是什麼時候，不摸摸良心，好好效力，竟敢這樣肆無忌憚，真是荒唐糊塗透了！載勳！」

「喳！」載勳響亮地答應。

「你趕快帶著他們走！以後除了入值，不准進來！」慈禧太后又說：「你們冒犯皇上，要給皇上磕頭賠罪。你們知道錯了不？」

「是！」載勳汗流浹背地磕頭，「奴才錯了！」

「知道錯，我開恩從輕發落，每人罰俸一年。」說到這裡，只見榮祿的影子一閃，慈禧太后知道部署已定，便又大聲說道：「至於團民，膽敢持槍拿刀，闖到宮中，犯上作亂，不能輕饒，凡是頭目，一律處死！」

此言一出，有人變色，有人哆嗦，有人發愣，就沒有一個敢開口，或者有何動作。而榮祿亦就趁慈禧太后威足以鎮懾亂臣賊子的片刻，指揮部下，繳了義和團的械。

眼看義和團為武衛中軍，兩三個制一個，橫拖直拽地拉出宮門，載漪面如死灰，站在院子中間動彈不得。還是莊王比較機警，做個手勢，示意大家一起跪安，見機而退。

可是，載漪卻奉旨留了下來，慈禧太后此時又換了一副神色，是一臉鄙夷不屑的表情，「你放明白一點兒，趁早把你那個想當太上皇的混帳心思扔掉！告訴你，有我在世一天，就沒你做的，你再不安分，可別怨我，革你的爵，把你攆到黑龍江去！像你的行為，真配你那個狗名！」

載漪的漪有個「犬」字在內，所以慈禧太后有此刻薄的一罵。而載漪挨了罵，還得磕頭謝恩。退出宮去，掩面上轎，心裡難過得恨不能即時到東交民巷跟洋人拚命。

※　　　　※　　　　※

「榮祿，你看這個局面，怎麼辦？」慈禧太后毫不掩飾她的心境：「我都煩死了！」

「老佛爺也別太煩惱，局面還可以挽救。」榮祿從靴頁子裡掏出一疊紙，一面看，一面回奏：「李鴻章、張之洞、劉坤一跟各國領事談得很好，東南半壁，大概不會有亂，能保住這一分元氣，將來還有希望。」

「將來是將來，眼前怎麼辦？」慈禧太后說：「我本來在打算，能夠把使館攻下來，多少佔了上風，也給洋人一個警惕，那時等李鴻章來跟洋人談和，就不至於吃大虧。誰知道董福祥這樣沒用。至於義和團，唉！」她嘆口氣搖搖頭：「甭提了！」

「義和團原不可恃。董福祥剛愎自用，自信太過。」榮祿膝行兩步說道：「趁如今跟洋人講和，派兵保護著送回天津，還來得及。」

慈禧太后不作聲，慢慢喝著茶，考慮了一會，才問：「派誰去講和呢？」

「是奴才出的主意，奴才義不容辭。」榮祿答說：「東交民巷一帶槍子兒亂飛，派別人，別人也未必敢去。」

這表示榮祿去講和，亦是一件冒生命之險的事。為國奮不顧身，慈禧太后深感安慰，亦很感動，便毅然決然地說：

「好吧！別人去也未必有用。你跟慶王商量著辦吧！」

於是榮祿避開軍機大臣，直接到慶王府去商量部署，先下令命甘軍停戰，然後在下午四點多鐘，親自帶著人到北御河橋跟洋人打交道。兩軍對陣，彼此猜疑，為了讓洋人瞭解他的來意，特意制了一面特大號的高腳木牌，上糊黃紙，寫著栲栳大的八個字：「欽奉懿旨，力護使館。」這面木牌，在御河橋北，不斷搖晃，希望洋人出面答話。

英國使館中的洋人，從望遠鏡中看到了木牌上的字，一時不明究竟，當然要會商應付的辦法。

各國公使當然都歡迎慈禧太后這道友好的懿旨，決定也用一塊木牌，寫上四個大字：「請來議和」，作為答覆。這件事做起來很容易，但如何將這塊木牌送交對方，卻頗費周章。因為相距甚遠，木牌必須送到對方目力所及之處，才能發生作用，而目力所及，也就是洋槍射程所及，誰肯冒送命的危險去遞送木牌？

於是在使館區中臨時招募，重賞之下，總算有人應徵，是法國公使館的一個做中國菜的廚子，姓王。他戴一頂紅纓帽，左手提著木牌，右手持一面白旗，不斷搖晃，沿著御河，穿過翰林院的廢墟，往北行去。

王廚子是看在二十兩銀子的分上，作此「賣命」的勾當，一上了路，四顧荒涼，看見眼睛發紅的野狗在啃義和團的屍首，突然膽怯，雙腿發軟，想轉身時，趴在英國公使館北面圍牆上的外國人，都在鼓噪拍掌，督促他前進。想想事已如此，只得挺起胸，抬起頭，往前再闖。

誰知不抬頭還好，一抬頭正好看到宮牆下面的兵，都平端著槍，彷彿槍口對著自己。這一下子嚇得渾身哆嗦，一面使勁搖旗，一面左右張望，想找個高一點的地方，將木牌放下，讓對方能看見，自己就好交差了。

念頭剛剛轉完，發現左前方有一隻燒燬了的書架，雖然烏焦巴黑，但架子還在，心中一喜，毫不遲疑地，直趨而前，將木牌放在那書架上，如釋重負似地渾身輕鬆，掉頭便走。

可是，自己這面鼓噪的聲音卻更大了，抬頭看時，洋人在牆上拚命向外揮手，王廚子不解所謂，愣了一會，方始省悟，是要他往後看，於是很謹慎地掉轉身去看了一眼。

一看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大錯而特錯的事，那面木牌擺反了，「請來議和」四個字，對方何由得見？心裡在想，應該自動去改正，可是兩條腿不聽使喚，有它自己的主張，只肯往南，不肯往北。

其實，榮祿就不曾看到木牌上的字，只從白旗上去思量，他已知道使館的反應如何。可是他卻不曾再派人進一步的聯絡，因為就在這王廚子露面的那一刻，慶王派人來通知，宮中有懿旨，不必講和了！請他立即到府會面。

「怎麼回事？」榮祿一見面就問：「突然又變卦了！」

「唉！別提了！」慶王大搖其頭：「不知誰出的花樣，到皇太后面前報喜，說義和團在廊坊打了一個大勝仗，殺了上萬的洋人。皇太后很高興，當時找剛毅進宮，傳諭神機營、虎神營、義和團各賞銀十萬兩。甘軍以前賞過四萬，再賞六萬。又說：講和也不必講了！洋人有本事自己出京好了。仲華，你說，這不是沒影兒的事！」

「沒影兒的事？廊坊沒有打勝仗，當然是打了敗仗了？」

「這，我可不清楚。倒是有個電報，得給你看看。」

電報是李鴻章打來的，道是「聞京城各使館尚未動手，董軍門一勇之夫，不可輕信。現在各國兵船各海口皆有，如攻京中使館，大局不堪設想。如各國兵並進，臣隻身赴難，不足有益於國，請乾綱獨斷。李鴻章拭淚直陳，請代奏。」

「那麼，王爺，代奏了沒有呢？」榮祿問說。

「剛收到，我想跟你商量了再說。看樣子，李少荃是決不肯進京的了。」

「他怎麼肯來跳火坑？」榮祿答說：「不過，咱們也非得找一兩個幫手不可。」

「你看吧！看誰行，你我一同保薦。」

※　　　　※　　　　※

與使館講和這件事，總算打消了，而且慈禧太后還發內帑獎賞，對甘軍來說，當然大足以激勵士氣。可是，使館攻不下來，這是說什麼也交代不過去的事。

不但載漪著急，董福祥更覺坐立不安，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無非怎麼樣將「董」字帥旗，插在各國公使館的屋頂上。幕僚集議，所談的亦無非是如何得有一條妙計，攻破使館。

最後是李來中出的主意，「武衛軍原有破敵的利器。」他說：「只要榮中堂肯把大炮借出來，一炮轟平了使館，什麼事都沒有了。」

「啊，啊！」董福祥精神大振，一躍而起：「怎麼就想不起？我馬上就去。」

於是策馬到了東廠胡同榮府，上門道明來意，門上答說：

「中堂交代，今天不見客。」

「不行！」董福祥的語聲很硬，「我有要緊事，非見中堂不可。」

門上皮笑肉不笑地答應著：「是了！我替董大帥去回。」

一報進去，榮祿奇怪，這幾天他無形中跟董福祥已經斷絕往來，如今突然上門，說有要緊事求見，倒要打聽一下。於是，一面派門上傳話，請董福祥等一等，一面立刻派人到甘軍中去查詢董福祥的來意。在甘軍中，當然有榮祿的「坐探」，很快地便有了確實的答覆，原來董福祥想來借炮。

「哼！」榮祿冷笑：「今天倒要看看他，有什麼本事從我這裡把炮借走？」

這時董福祥已等得不耐煩了，繞屋旋走，嘴裡嘀嘀咕咕地罵他的部下，實是指槐罵桑罵榮祿。如是等了有個把鐘頭，才將他引入書房。

書房中，榮祿靠在籐椅上，動都不動。如此待客，未免過於失禮，而董福祥有求於人，不能不忍氣吞聲地請個安，開口說道：「有件事請中堂成全。福祥想借紅衣大炮一用。」

「你要借炮，轟平使館？」

「是！」董福祥說，「上頭逼得緊，沒法子，只好跟中堂來借炮。」

「借炮容易！」榮祿很快地接口：「不過先得要我的腦袋。」董福祥驚詫莫名，「中堂，」他茫然地問：「怎麼說這話？」

「我是實話！我再告訴你，要我的腦袋也容易，請你進宮跟皇太后回奏，要榮祿的腦袋。你是皇太后器重的人，朝廷的柱石，你說什麼，皇太后一定照准。」

這下董福祥才知道是受了一頓陰損。借炮是公事，准不准都可商量，何必如此！這樣一想，把臉都氣白了，很想回敬幾句，卻又怕自己不善詞令，更取其辱。於是，愣了一會，狠狠頓一頓足，掉頭就走。

出了榮府，上馬直奔東華門；到了寧壽宮，侍衛不敢攔他，容他一直闖進皇極殿，抓住一個太監說道：「你進去跟老佛爺回奏，甘軍統領請老佛爺立刻召見。」

這是個供奔走的小太監，沒資格擅自走到太后面前，也從沒有人使喚他這樣的差使，只叫：「放手，放手！」正喧嚷之間，崔玉貴趕出來了。

「董大人，」他挺著個大肚子說，「有話跟我說。」

「我要見老佛爺。」

「這會兒，」崔玉貴看看當空的烈日，「老佛爺正歇息－－。」

「要見！」董福祥搶著說：「非見不可！」

「好吧！」崔玉貴問道：「見老佛爺，是什麼事？能不能跟我先說一說。」

「一下子也說不清楚。回頭你就知道了。」

崔玉貴的樣子很傲慢自大，其實倒是了事來的，誰知董福祥全然不知好歹。便微微冷笑著說：「我替你去回，老佛爺見不見可不知道！」接著又向那小太監吩咐：「到宮門上去問一問，是誰該班？差使越當越回去了！」意思是責怪宮門口不該擅放董福祥入內。

說完，崔玉貴悄然入殿，正在作畫的慈禧太后，聽得簾鉤聲響，頭也不抬地問：「是誰在外面嚷嚷？」

「回老佛爺的話，是甘軍統領董福祥，一個勁兒說要見老佛爺，奴才問他什麼事，他不肯說。」

「是他！」慈禧太后放下畫筆，平靜地說：「叫他進來！」

皇極殿的規制如乾清宮，東西各有暖閣。西暖閣作了慈禧太后習畫與休息之處，召見是在東暖閣，董福祥進殿磕了頭，還未陳奏，慈禧太后卻先開口了：

「董福祥，你是來奏報攻使館的消息？」

「不是－－。」

「好啊！」慈禧太后不容他畢其詞，便即打斷：「我以為你是來奏報使館已經攻了下來呢！從上個月到今天，總聽你奏過十次了，使館一攻就破，那知道人家到今天還是好好兒的！」

迎頭一個軟釘子，碰得董福祥暈頭轉向，定定神說：「奴才有下情上奏，使館攻不下來，不是奴才的過失。」

「是誰的呢？」

「榮祿！」董福祥想起榮祿的神態，不由得激動了：「奴才求見老佛爺，是參劾大學士榮祿，他是漢奸，只幫洋人。奴才奉旨，滅盡洋人，請慈命把他革職。他武衛軍有大炮，如果用來攻使館，立即片瓦不留。奴才跟他借炮，他說什麼也不肯借，還說那怕有老佛爺的懿旨，亦不管用！」

最後這句話，是董福祥自己加上去的。原意在挑撥煽動，希望激怒慈禧太后，那知弄巧成拙，慈禧太后一聽就知道他在撒謊。榮祿的忠誠是不知道經過多少次考查試驗過的。當著她的面，他也許會據理力爭，而在他人面前，榮祿從不曾說過一字半句輕視懿旨的話。相反地，她不止一次接到報告，說榮祿曾向最親密的人表示：「老佛爺也許有想不到的地方，不過只要吩咐下來，不論怎麼樣都得照辦，不能打一點折扣。」

照此情形，何能向董福祥說，有懿旨亦不管用？

一句話不真，便顯得所有的話都是撒謊，慈禧太后厲聲喝道：「不准你再說話！你是強盜出身，朝廷用你，不過叫你將功贖罪。像你這狂妄的樣子，目無朝廷，仍舊不脫強盜的行徑，大約是活得不耐煩了！出去！以後不奉旨意，擅自闖了進來，你知道不知道，該當何罪？」

說完，慈禧太后起身便走，出東暖閣回西暖閣，董福祥既惱且恨，然而無可如何。

回到設在戶部衙門的「中軍大帳」，董福祥越想越氣惱，下令將設在崇文門的老式開花炮，向西移動，逼近德國使館，連續猛轟，結果德國兵不支而退，但設在德國公使館與俱樂部之間的「槍樓」，雖被開花炮彈的彈片炸得「遍體鱗傷」，而鋼筋水泥的架子，卻猶完好如初，居高臨下，一槍一個，迫得甘軍無法逼近，防線仍能守住。

可是西線的美國兵，一見勢頭不妙，撤而往北。這一下，各國公使大起恐慌，在英國使館連夜召集會議，一致主張，應該恢復原有的防線。美國的司令官阿姆斯丹，表示獨力難支，要求支援，於是英國、俄國各派出十來個人，而實力仍嫌單薄，便再招募「志願軍」。各國使館的文員，投筆從戎，組成了一支六十個人的「聯軍」。

第二天黎明時分，阿姆斯丹率領「聯軍」回到南御河橋以西，一看情況如舊，美軍雖已「棄地」，甘軍卻並未「佔領」。因此，阿姆斯丹兵不血刃地「恢復」了「失土」。

八三　第五部　胭脂井

進攻使館區歸甘軍負責，破西什庫則是義和團的事。但法術無靈，死傷纍纍，剛毅先還短衣腰刀，親臨督戰，後來因為受不住令人欲嘔的屍臭，也就知難而退。不過，每天都要到莊王府探問消息，大師兄總是毫不在意地說：

「鎮物太多！教堂頂樓，不知道有多少光臀女人，把法術衝破了！」

「這一說，西什庫教堂是攻不下來了？」

「那有這話！」大師兄依然若無其事地：「破起來快得很！」

「很」字剛剛出口，大師兄的神色突然變了，眼光發直，雙唇緊閉，慢慢地眼睛閉上，神遊太虛去了。

好一會，大師兄方始張開眼來，慢慢搖著頭說：「不好，很不好！虎神營有漢奸！」

虎神營已是載漪的子弟兵，其中居然有漢奸，豈不駭人聽聞？而大師兄的語氣卻不像猜測之詞。

「那麼是誰呢？」

「此刻不能說。這也是天機，不可洩漏，到時候自見分曉。」

第二天就見分曉。虎神營一個管炮的翼長，名叫阿克丹，字介臣，本來是教民，為義和團一擁而上，縛住雙臂，斬於陣前。據義和團說，阿克丹與西什庫教堂的洋人已有勾結，倒轉炮口預備轟自己人，所以用軍法處斬。

「這不像話！」趙舒翹向剛毅說：「倒戈自然應該軍法從事，可是總不能讓義和團來執虎神營的法。而況翼長是二品大員，不經審問，遽爾斬決，也有傷朝廷的體制。」

剛毅默然。好久，嘆口氣說：「騎虎難下了。」

「中堂應該跟端王提一聲，得想個法子約束才好！」

「約束？談何容易。如今東城是甘軍的天下，西城是義和團的世界，再下去，只怕連大內都難得清淨。」剛毅咬一咬牙，作出破釜沉舟的姿態：「如今沒有別的話說，只有一條路走到底，硬闖才能闖出頭。」

「怎麼闖法？」趙舒翹覺得有句話如骨鯁在喉，不管是不是中聽，都非吐出來不可：「就算把使館踏平，西什庫教堂燒光，又能怎麼樣，還能擋得住洋人不在大沽口上岸？」

「上岸就把他們截回去。天津一定能守得住，守得住天津就不要緊。」

趙舒翹說不下去了。唯有寄望於馬玉昆與聶士成，能夠守得住天津。

※　　　　※　　　　※

以浙江提督的官銜，暫時統帶武衛左軍的馬玉昆，是六月初三由錦州到天津的。隨帶馬步軍七營，駐紮河東，只住民家空房，凡是上了鎖或有人住的房間，一概不准入內，亦不准士兵在街上隨便遊蕩。天津人久苦於義和團的蠻橫騷擾，一見有這樣一支有軍紀的軍隊，衷心感動，所以對馬玉昆大為捧場，到處都有人在說：「洋人只怕馬三元，他一到了，洋人無路可走了。」馬三元就是馬玉昆，他的別號又叫珊園。

就在這天，張德成與曹福田會銜出了一張告示，說是「初三日與洋人合仗，從興隆街至老龍頭，所有住戶鋪面，皆須一律騰淨，不然恐有妨礙。」這一帶在海河東岸，鐵路以西，為各國的租界，統名紫竹林，猶如京師東交民巷，為義和團攻擊的主要目標。

天津人此時對義和團已是不敢不信，不敢不怕，所以一見佈告，從金湯橋的東天仙茶園開始，沿海河西岸到老龍頭火車站的店面住家，毫無例外地閉門的閉門，走避的走避。但馬玉昆的隊伍亦駐在這一帶，自然不理會這張佈告，反而有好些士兵，特意挑高處或者視野廣闊的地方去作壁上觀。

但看到的只是遠處洋兵的嚴密警戒，直到黃昏日落，始終未見義和團出擊。而第二天一早卻紛紛傳言，有所解釋，據義和團說，這天是東南風，不利於軍，要家家向東南方面，焚香禱告，轉東風為西北風，便是大破洋人之時。

有人拿這話去告訴馬玉昆，他聽罷大笑，「今天六月初四，東南風要轉西北風，起碼還得兩三個月。」他說，「咱們別信他那一套鬼話，自己幹自己的。」

於是馬玉昆下令構築工事，用土堆成好幾座炮台，安設小炮，架炮測距，不忙著出戰。

可是市面上傳說紛紜，說馬玉昆如何如何打了勝仗。義和團相形見絀，威望大損，張德成覺得很不是滋味，決定去拜訪馬玉昆，設法找面子回來。

提督是一品武將，但張德成的派頭也不小，坐著裕祿所派來的綠呢大轎，到得馬玉昆的行台，先著人投帖，直到馬玉昆出來迎接，方始下轎。

「三元，」張德成大聲喊著，就像久不見面的老朋友似地，「你那一天到的，怎麼不來看我？你我在天津都是客，俗語說：『行客拜坐客。』你不先來看我，是你不對！」馬玉昆一愣，心裡也有點生氣，與此人素昧平生，怎麼這樣子說話？本待放下臉來斥責，繼而轉念，他是故意套近乎，為自己妝點面子。此人雖不足取，手下有好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義和團，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自己得罪了他，要防他緊要關頭掣肘搗亂。為了免除後顧之憂，說不得只好委屈自己了。

於是，他臉上堆起笑容，拱拱手說：「失禮，失禮！正要跟張老師去請教，不想反倒勞你的駕。請裡面坐，好好商量破敵之計。」

「是啊！不是為商量破敵之計，我還不來呢！」說罷，伸出一隻手來，馬玉昆不能不理，張德成如戲台上所謂的「你我挽手同行」，大搖大擺，像走台步似地，牽著馬玉昆，往裡走去。

坐定下來，少不得還有幾句寒暄，及至談入正題，張德成自然大吹大擂一番。說的話荒謬絕倫，但意氣豪邁，不由得就使馬玉昆在心裡浮起這樣一個想法：「這小子，莫非真的有一套？」

「三元，」張德成話鋒一轉：「不是我攔你的高興，我看見你安的炮位了，沒有用！要說炮，你敵不過洋人，洋炮多，而且准。天津城裡凡是緊要地方，都讓紫竹林過來的炮彈打中了。你這幾個炮位，遲早也得毀掉，白費工夫！」

「那麼，張老師，不用炮攻，用什麼？」

於是馬玉昆以開玩笑的口吻，要求張德成作法，將洋人的大炮閉住。早有這麼一個說法，義和團的法術，能使炮管炸裂，或者將炮口封閉，失去效用，馬玉昆並不相信，故意出這麼一個難題，意在調侃。

誰知張德成大言不慚，「好！」他拍胸應承：「我把洋人的炮，閉六個時辰。」

「你能拿洋人的炮，閉六個時辰，」馬玉昆立即接口：「我就能把洋人一掃而光。」

「一言為定！」張德成倏地起立，「就此告辭。」

馬玉昆一笑置之，依舊只管自己料理防務，並與駐軍南郊八里台，一面須防備義和團偷襲，一面與紫竹林各國聯軍不時接戰的聶士成取得聯絡。一夜過去，早將與張德成開玩笑的約定，拋在九霄雲外，那知張德成居然派人來質問，問馬玉昆，可是已將洋人一掃而光了？

「不錯！」馬玉昆答說：「我說過這話。不過那得張老師先將洋人的炮閉住啊！」

「是的。張老師已將洋人的炮閉住了。」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

馬玉昆愕然。心裡大為氣憤，可是無法與來人爭辯。入夜聯軍停戰不開炮，張德成便作為他的功勞，那不太取巧了？「去你娘的！」馬玉昆將來人轟走：「你們拿這些唬人的花樣來開老子的玩笑！」

來人狼狽而去，馬玉昆餘怒未已，很想去見總督裕祿，揭穿義和團的騙局。左右有人勸他，說裕祿已自陷於義和團的「迷魂陣」中，無法回頭了，幾次奏報，義和團如何忠勇，如何神奇，如何殺了洋人多少萬？而且還奏保張德成、曹福田「堪以大用」。這兩個人在總督衙門來去自如，裕祿奉若神明。

在這種情形之下，試問，進言有何用處？

從關外來的馬玉昆，聽得這些話，詫為奇聞，同時也不免洩氣，絕望地輕聲自語：「天津保不住了！」

※　　　　※　　　　※

京官逃的逃，躲的躲，或者衙門被毀，或者道路不通，一切公務，無形廢弛，亦沒有那個衙門的堂官，再對部屬認真考勤。唯一的例外是翰林院。

翰林院為甘軍一火而焚，不知有多少清流名士，痛心疾首，但掌院學士徐桐並不以為意，借了內城祖家街的鑲黃旗官學，作為翰林院臨時的院址，出知單通知所有的翰林，照常辦事，但奉召而至的，十不得一。

徐桐非常生氣，吩咐典籍廳取本衙門的名冊來，逐一查問。名冊所列，除了東閣大學士昆岡與他本人所兼的掌院學士名銜以外，第一行就是「日講起注官侍讀學士黃思永」，恰好是他所深惡痛絕的人。

這黃思永字慎之，籍隸江蘇江寧，光緒六年的狀元。雖為翰林，善於營商，道學家口不言利，已為徐桐所輕視，更壞的是好談洋務，更犯了他的大忌。所以放眼一望，不見黃思永的影子，便即厲聲問道：「黃慎之呢？」

「送家眷到通州去了。」

「告假了沒有？」

「告了假了。」

「假期滿了沒有？」徐桐繼續追問。

「昨天滿的。」

「昨天滿的，」徐桐越發聲色俱厲，「何以不回京銷假？」

有個編修叫嚴修，字范蓀，天津人，是徐桐會試的門生，忍不住開口：「老師，黃慎之已經回京了。聽說昨晚上有義和團到他家，說是『莊王請黃狀元有話談』，不由分說，架著就走，至今下落不明。請老師作主。」

徐桐愣了一下，方始明白，黃思永好談洋務，為義和團當作「二毛子」，架到莊王府，神前焚表，吉凶難卜。心想：

「這是他自作自受，何能為他作主？」

於是想了一下，用訓飭的語氣答道：「既知到莊王府，怎麼又說下落不明？你少管閒事！」

「老師！這個閒事，您老可不能不管！也是您老的門生，奉命出差，路上讓義和團搶劫一空，狼狽不堪。」嚴修抗聲說道：「這樣下去，不待外敵，先自傾其國了。」

「是何言歟！」徐桐勃然變色，「你倒是說的誰？」

「駱公驌。」

此人亦是一位狀元，名叫駱成驤，四川資州人。他是光緒二十一年乙未的狀元，亦是徐桐會試的門生。殿試的名次本來列為第三，應該是探花，由於他的策論中有兩句話：「君憂臣辱；君辱臣死」，而其時正當甲午大敗之後，皇帝感時撫事，認為駱成驤血性過人，特地親手拔置第一，照例授職翰林院修撰。

這年庚子，子午卯酉，大比之年，駱成驤放了貴州主考。鄉試主考，照例邊遠省分最先放，駱成驤從京裡動身時，義和團已經鬧得很厲害了，見啟秀辭行時，啟秀告訴他說：「等你回京覆命時，京裡就沒有洋人了。」那知洋人猶在，他的行囊資斧卻沒有了。

聽嚴修說罷經過，徐桐將臉一沉，「范蓀，」他擺出教訓的神色：「讀書明理，凡事不可不細加考察。義民忠勇奮發，向不貪財，否則會遭神譴，這明明是莠民假冒義和團幹的好事！」

嚴修還想爭，他的一個同年曹福元攔住他說：「算了，算了！駱公驌不過財去身安，劉葆真連條命都送在『莠民』手裡了！」

「莠民」是假意避忌的說法，其實也是義和團。被殺的劉葆真，名叫劉可毅，江蘇常州人，光緒十八年的會元。此人精研麻衣相法，自道額有惡紋，恐有橫死之厄，而偏偏會試揭曉，玻璃廠賣「紅錄」，曾將他的名字錯刻為「劉可殺」。

這個傳遍九城的新聞，將劉可毅會試奪元的滿懷喜悅，沖得一乾二淨，而且憂心忡忡，寢食難安。等殿試已過，點了翰林，心裡便在想，詞臣不會犯殺頭的罪名，只有科場舞弊，如咸豐八年戊午科場案，縱非有心，亦難免有綁赴菜市口的可能。因此，每逢點考官，他人唯恐不得，獨獨劉可毅相反。本來，想派充考官難，不想當考官很容易，翰林點考官，須先經過一次考試，名為「考差」，如果不應考差，根本就不會點考官。可是，窮翰林舉債，都以「得了考差還」作為保證，如果根本不應考差，債主問一句：「拿什麼來還？」便無詞以對。所以劉可毅考差照樣參加，只是下筆草草，不望取錄。從入翰林以來，八年之中連個順天鄉試的房考官都沒有當過。

到了五月裡，義和團由近畿蔓延到京城，劉可毅一看勢頭不妙，找個借口，請假回籍，想躲過這場劫難。那知冤家路狹，在潞河遇見一個無意之中所結的仇人。劉可毅未中進士以前，在一個親戚家當西席，有個廚子勾搭上了一個丫頭，幽會時為劉可毅撞個正著，一時多事，告訴了居停，廚子被逐，因而結怨。不想十年以後，這個廚子當了義和團的大師兄，一見劉可毅，自然不肯放過，劫持以去，下落不明。又有一說，是遇害了，「可殺」竟成惡讖。

聽得劉可毅故事，清秘堂中，慘然不歡，徐桐卻板起臉來說：「這是咎由自取！夷人欺凌，神人共憤，不赴君父之難，只想獨善其身，真是枉讀了聖賢書！」

「不過，老師，」曹福元說：「『莠民』冒充義和團橫行不法，也該嚴辦才是！」

「那當然要嚴辦，我要面奏皇太后，請再降嚴旨。不過，『福者禍所倚，禍者福所倚』，禍福無門，唯人自召，諸君只要存心光明正大，不投機，不取巧，雖在危城，亦必蒙神祐。」他搖頭晃腦地加了兩句：「勉之哉，勉之哉！」接著，便起身走了。

出了鑲黃旗官學，轎子抬往西華門，這是目前唯一的入宮之路，盤查甚嚴。徐桐是賞了「朝馬」的，通行無阻，轎子橫越禁城，直到寧壽宮前，「遞牌子」要見慈禧太后。

※　　　　※　　　　※

太后正在召見慶王與榮祿，談的雖是戰局，但由近及遠，北起關外，南到江浙，亦等於綜觀全局。

近的先談東交民巷使館區，「董福祥要大炮，我看，」慈禧太后說：「似乎不能不給他了！」

「不是奴才不給，有一層不能不顧慮。」榮祿是早就防到慈禧太后有此主張，預先想好了一個萬駁不倒的理由：「大炮必得架在正陽門或者崇文門城垛子上，居高臨下，打出去才管用，不過由南往北，大炮不長眼睛，怕打了堂子，怎麼得了？」

一聽這話，慈禧太后悚然而驚。「堂子」對漢人而言，是個絕不許闌入的禁地，就是旗人，除非是天潢貴冑，或者在內務府當差而主管祭祀的官員，亦無由得窺其究竟。因為如此，便有些離奇的傳說，道是堂子中所祭的是明朝名將鄧子龍。

明朝萬曆年間，日本豐臣秀吉征朝鮮，明朝因為成祖的生母？妃是朝鮮人，外家有難，理當援救。鄧子龍在萬曆二十六年，以副總兵的官銜，領水師從陳璘東征，與朝鮮統制使李舜臣共當先鋒。年逾七十的老將，身先士卒，銳不可當，以致在釜山以南的海面陣亡。

其時清太祖已經起兵，據說常微服至遼東觀察形勢，有一次為明朝東征的士兵所擒，解送到鄧子龍那裡，一見投緣，私下放他出境。為了報答這番大恩，特為設祭。所以京城裡的人，提起堂子，都叫它「鄧將軍廟」。

又一說鄧子龍為國捐軀，殘而為神，在遼東的皮島上有他的廟。有一次太祖出戰不利，危急萬分，迫不得已在鄧子龍廟禱求神祐，結果竟得脫險，因而在遼陽立廟，每年元旦首先祭鄧將軍，如或怠慢誤時，鄧將軍就會在宮中顯靈。

這此說法，真相如何，已無可究詰，不過，堂子為皇帝家祭之所，祭事之鄭重，過於南郊祭天。猶如后妃不入太廟，慈禧太后亦沒有到過堂子，只是一提起堂子，便有懍懼之感。尤其有大征伐必祭堂子，如今在用兵之時，倘或堂子被毀，神失憑依，更何能庇佑三軍？

因此慈禧太后連連搖手：「算了，算了！那可動不得！」

「是。」榮祿答說：「堂子就在御河橋東，靠近翰林院，甘軍燒翰林院，沒有波及堂子，真是祖宗有靈。如果落一兩個炮彈在那裡，奴才是管大炮的，可是萬死不足以蔽其辜了。」慈禧太后皺著眉點頭：「我可就不明白了！」她說，「就那麼巴掌大的一塊地方，難道真的攻不下來？」

榮祿不答，只拿眼睛往旁邊瞄了一下。受了暗示的慶王奕劻便即說道：「洋人是『困獸猶斗』，甘軍呢，是『投鼠忌器』，就譬如堂子要保護，打仗就是一個牽制。皇太后、皇上聖明，就把使館拿下來，也是勝之不武！各國傳說開去，也不是件有面子的事！」

「要怎麼樣才有面子？」慈禧太后忽然激動了：「別說洋人，南邊各省也看不起朝廷。不過，也難怪，連京城裡自己的地方都收不回來，怎麼能教人看得起。」

「回皇太后的話，南邊各省－－。」

「你別替他們說話了！」慈禧太后打斷榮祿的話：「你看，三令五申，催各省調兵解餉，有理這個碴兒的沒有？」

於是慈禧太后從咸豐八年英法聯軍內犯說起，歷數幾次京師有警，只要一紙詔令，各省督撫或者親自領兵赴援，或者多方籌餉接濟。這一次根本之地的危急，過於咸豐八年，但應詔勤王的，只有山東巡撫袁世凱所派的一支兵，以及江蘇巡撫鹿傳霖晉京來共患難。至於催餉的上諭，視如無物，根本不理。撫今追昔，慈禧太后對朝廷威信的失墜，頗有痛心疾首的模樣。

其實就是袁世凱與鹿傳霖，也還不是尊重朝廷，只是買榮祿的面子。袁世凱領武衛五軍之一，且為榮祿所提拔，當然不能不聽指揮，鹿傳霖與榮祿則別有淵源。榮祿的岳父，已故武英殿大學士靈桂，是鹿傳霖的老師，本為世交，及至榮祿為寶鋆、翁同龢所排擠，外放西安將軍時，鹿傳霖正當陝西巡撫，對侘傺無聊的榮祿，頗為禮遇，因而結成至交。這些都是慈禧太后所瞭解的，一想起來，更覺得榮祿畢竟與他人不同。而今如說朝中還有能為督撫忌憚的大臣，怕也就只有榮祿一個人了。

就這一念之轉，慈禧太后覺得不宜再對榮祿多加責備，自己將胸中的一團火氣壓一壓，平心靜氣地問道：「李鴻章到底是什麼意思？」

對李鴻章，已經三次電旨催促，迅即來京。而李鴻章始終表示，隻身赴難，無裨大局。如果要談和，第一、要保護各國公使；第二、要自己剿捕拳匪。換句話說，這就是李鴻章進京的條件，做不到這兩點，他是不會離開廣州的。

如果據實而陳，慈禧太后必以為是李鴻章挾制朝廷，又挑起她剛平息下去的火氣。所以榮祿向慶王看了一眼，取得默契以後，方始答說：「用人之際，要請皇太后、皇上格外優容。奴才在想，如果調李鴻章回北洋，催他上任，他也就無可推託了。」

「莫非，」慈禧太后問說：「他是拿這個來要挾？」

「那，他不敢！」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裕祿也實在太無用！可是，李鴻章是不是肯接北洋，我看，亦在未定之天。」

榮祿與慶王本來都有心病，一個怕他回北洋，一個怕他回總理衙門。如果慈禧太后在兩三個月以前說這話，必為榮祿與慶王頌作聖明，但事到如今，巴不得能卸仔肩。有李鴻章來，總是一個大幫手，分勞、分憂、分謗，無論如何是於己有利的事。所以異口同聲地說：「肯接！」

「好吧！你們說的青接北洋，那就讓他回北洋。」慈禧太后說：「當然是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那麼，裕祿呢？」

「那只好另外安置了。」

「你們去商量。」慈禧太后很深沉地說：「不過，你們可得想一想，朝廷這樣子遷就，如果李鴻章仍舊不肯進京，那一來面子上更難看。」

「是！」榮祿答說，「決不能再傷朝廷的面子。」

接下來談壓境的強敵，除了天津以外，關外的形勢亦很險惡，瀋陽、遼陽等處教堂被毀，鐵路被拆，而俄國軍隊不斷開到，如果發生衝突，必非其敵。因此李鴻章、劉坤一，以及駐俄公使楊儒，都直接打電報給盛京將軍增祺，請他切勿輕舉妄動，免得為俄國資為進兵的口實。這些電報，同時亦發到總理衙門，所以慶王對入侵之敵的動靜，大致瞭解。

「各國軍隊，就數俄國派得最多。除了關外，在天津的也不少。」慶王乘機說道：「李鴻章到過俄國，跟俄國掌權的戶部尚書威德，很有交情。前十天，威德告訴欽使楊儒，對我大清朝，決不失和，又說最好李鴻章到京裡來。德皇也告訴欽使呂海寰，讓李鴻章出來議和。事情實在扎手，請皇太后、皇上早降旨意。」

言外之意是要讓李鴻章來掌管洋務。慈禧太后覺得慶王未免太不負責任，心中不悅，便微微冷笑：「你們也別把『和』這個字，老擺在心裡！能和則和，不能和也就說不得了。李鴻章替國家效力多年，軍務、洋務都是熟手。至於怎麼用他，要看情形。這會兒怎麼能認定了，說李鴻章進京，就是議和來的！那不自己就先輸了一著了嗎？」

一聽話鋒不妙，慶王與榮祿在倉卒之間，都莫測高深，唯有碰頭，不發一言。

「皇帝，」慈禧太后轉臉問道：「你有什麼話交代他們？」

皇帝有些猝不及防似地，哆嗦了一下，定定神答說：「沒有！」

「皇上沒有話，你們都聽見了？」

何須有此一問？彷彿預先留著卸責的餘地似地？慶王與榮祿更覺得慈禧太后這種態度，很難理解，更須防備，所以跪安退出以後，彼此商量，決定將慈禧太后的意思，轉達給「軍務處」，看是何反應，再作道理。

「軍務處」是徐桐所定的一個名稱。火燒翰林院，正當鬥志昂揚之時，慈禧太后曾有面諭：「派徐桐、崇綺與奕劻、載漪等，會商京師軍務。」因此，徐桐想出「軍務處」這麼一個名目，隱寓著有取軍機處而代之的意味在內。

※　　　　※　　　　※

「李鴻章真了不起啊！」載漪大聲嚷著：「俄國人保他，德皇也保他！盡替外國人辦事了！」

「話不是這麼說！」慶王用慈禧太后的話說：「中外古今，沒有那一國能打仗打個沒完的。」

「沒有打吶！可就想和了。」

「那－－。」慶王出口的聲音極重，但一下子就洩了氣，拖曳出長長的尾音。他本想頂一句：「那你就打吧！看你能有多大的能耐？」這是一時氣憤的想法，不待話到口邊，就知道不能這麼說，硬生生截斷，才有此怪異的聲調。

「王爺！」崇綺開口了：「這裡是軍務處，只管調兵遣將，何能議及談和之事？」

慶王雖不見得有多大的才具，但對付崇綺之流，卻是游刃有餘，當即答說：「好吧！咱們就談軍務。如今大沽口外，洋人的兵船到得不少，關外，俄國亦不懷好意。且不說南邊有沒有變化，光是這兩處的局勢就夠扎手的了。關外是根本之地，而且鞭長莫及，只有委屈求全之一法，天津這方面，如果抵擋不住，各國軍隊長驅直入，請教，怎麼樣才保得住京城？」

「天津當然非守住不可！」載漪很快地答說。

「那麼，兵力夠不夠呢？」慶王也極快地接口：「那裡只有聶士成、馬玉昆兩軍，有一處失手，就是個大缺口！」

「若有缺口，」徐桐很有把握地說：「義和神團，必能堵住。」

慶王笑笑不作聲。這付之一笑，是極輕蔑的表示，徐桐心裡當然很不舒服。可是，他還不敢惹慶王，唯有用求援的眼色，望著載漪。

載漪亦已看出義和團不足恃，不過，一則不便出爾反爾，說義和團無用，再則，義和團雖不能「滅洋」，但還可用來「扶清」－－扶助大阿哥接位。載漪已經將交泰殿所藏的二十幾方御璽，偷了一方在手裡，必要之時，可以利用義和團的愚妄無知，硬闖深宮，行篡弒之實於先，然後以私藏御璽，鈐蓋詔書，假懿旨之名於後。因此，明知徐桐的用意，亦只好裝作未見，管自己針對著慶王的話作答。

「天津方面，馬上就有援軍到。山東有登州總兵夏辛酉，已經在路上了，另外再讓袁慰庭派三千人來。」載漪略停一下，又以很興奮的聲音說：「李鑒堂自動請纓，已經募了十六營湘勇北上了！」說著，他拿出一封電報來給慶王看。

慶王大感意外，李鑒堂就是李秉衡，此人以州縣起家，當到督撫，頗有賢能的名聲。上年由於剛毅的保薦，以欽差大臣巡視長江水師，這是當年特為彭玉麟而設的一個差使，地位在督撫之上，所以沿長江八督撫聯名致電榮祿，建議「東南自保」即由李秉衡領銜。但亦僅此一電列名，以後關於東南自保，就只是在盛宣懷居中聯絡之下，由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與兩廣總督李鴻章在磋商主持。雖知李秉衡態度有變，但由主和一反而為主戰，且領兵勤王，無論如何是可詫之事，所以很仔細地看了李秉衡的電報。

電報中當然有一番忠義之忱溢於言表的慷慨陳詞，不過其中要緊的話，只有四句：「西兵專長水技，不善陸戰，引之深入，必盡殲之。」

看到這裡，慶王大為搖頭：「這個說法太危險了！京津密邇，『引之深入』引到什麼地方？」他向載漪說：「老二，你可千萬別聽他的話！以為天津失守了都不要緊，還可以設伏邀擊。當年僧王那樣子神勇，就是為了有此想法，吃了大虧。」

「噢？是怎麼回事？」

「咸豐八年僧王守大沽口，也是說，洋人不善陸戰，撤北塘兵備，縱敵登岸。那知洋人的槍炮厲害，天津的地形，又是岡陵迭起，居高臨下，把僧王的三千黑龍江馬隊，打得只剩了七個人，等僧王知道失算，大錯已經鑄成了。」慶王又說：「真要說洋人不善陸戰，照我看亦不見得。東交民巷使館的兵，包裡歸堆，不到一千，甘軍比他們多好幾倍，到現在還是攻不下來。誰善誰不善，也就可想而知了。」

慶王前面的那段話，不免言過其實，是欺侮載漪與徐、崇二人，根本不懂軍務，後面那幾句話倒是振振有詞，因而使得載漪大感刺心，便有些惱羞成怒的模樣！

「慶叔，你也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甘軍雖多，其器不利，如果不是榮仲華搗亂扯後腿，肯給大炮，使館早就夷成平地了！」

「京城裡開大炮，又是由南往北打，這件事，連皇太后都擔不起責任。」

這話的意思是怕毀了列祖列宗的享殿靈位。慶王搬這頂大帽子很管用，載漪語塞，更加蠻不講理。

「慶叔，反正不管你怎麼說，陣前不能易將，李少荃決不能調直督！」

慶王覺得他的話硬得刺耳，未免不悅，於是又搬一頂大帽子：「有懿旨呢？」

「有懿旨也－－。」載漪突然把話截住。

雖只半句，未說完出來的幾個字，從語氣上亦可以猜想得到，是「不行」或者「不管用」。慶王悚然而驚，心裡在想，載漪要公然抗旨了！看來其禍不遠。

默然半晌，他不發一言地起身走了。

※　　　　※　　　　※

榮祿的大炮，終於不得不動用了，這一次是載漪進宮奏請。「炮子沒有眼睛，會打了堂子」的顧慮，當然要提出來，載漪力言無礙，說將炮架子築在東安門外北夾道，自北往南打，炮彈越過堂子，落在英國使館，方始爆炸，決不致危及要地。

慈禧太后覺得言之有理，便召榮祿進宮，當面交代。這一下無可推諉了，榮祿只得答應，不過提出一個條件，大炮不能借給甘軍，得由他自己派隊伍操作。慈禧太后也同意了。

大炮是在榮祿親自指揮的武衛中軍中，專有一個「開花炮隊」，統帶名叫張懷芝，字子志，是出驢皮膠的山東東阿縣人，天津武備學堂出身。學炮科的腦筋比較清楚，張懷芝拉炮入城，架好炮位，校好表尺，心想，這一炮下去，聚集在英國公使館內的各國公使，什九送命，殺了一個克林德，已經引起軒然大波，殺盡各國公使，責任豈不更重？

這樣一想，便嚴誡「炮目」，非自己親自在場下令，任何人指揮開炮，皆應拒絕。叮囑再三，方始上馬，直奔榮祿府第求見。

榮祿那有工夫接見一名炮隊統帶，派人來問，何事求見？張懷芝答說：「大炮已經校準了，只要開炮，一定打中英國公使館，倘若落在別處，甘領軍法。不過，沒有中堂的親筆手諭，決不開炮！」

「怎麼著？這還得中堂下條子嗎？」

「是！」張懷芝答說：「非下不可。」

來人不發一言，回身入內，將張懷芝的態度據實轉陳。榮祿聽罷，默無一語，只在書房裡繞圈子。

這是他從做官以來，所遇到的最大的一個難題，也是一生公私大小事故中最難作的一個決定。如果違旨，且不說將從此失寵，而且，載漪在洋人與義和團的激盪包圍之下，昏瞀狂悖，心智失常，說不定就會做出不測的舉動，性命或恐不保。倘或遵旨開炮呢，這個禍就闖得不可收拾了。一世聲名，付之流水，猶在其次，將來懲辦禍首，這一紙交與張懷芝的手諭，便是死罪難逭的鐵證。

足足徘徊了一個時辰，張懷芝等得不耐煩，託人來催問，榮祿無奈，只好這樣答說：「你告訴他，已經給了他命令了，還要什麼手諭？」

來人如言轉達，張懷芝卻更冷靜，「不錯，」他說：「中堂給了我命令，教我拉炮進城轟英國公使館。不過，炮兵的規矩跟別的不一樣，到了陣地上，一切都佈置好了，還得指揮官親口下令：『放！』才能放。勞你駕，再跟中堂去回。勞駕、勞駕！」說著，還行了個軍禮。

此人無奈，只得再替他走一趟，剛一轉身，卻又為張懷芝喊住了。

「請慢！有句話，請你千萬跟中堂說到，要手諭！」張懷芝又加了一句：「口說無憑。」

「好了！俺替你說到。」那人操著山東口音，微微冷笑：

「老鄉，你那個統帶，大概不想當了。」

話雖如此，倒是很委婉地替他將話轉到，榮祿嘆口氣說：

「這個傢伙好厲害！簡直要逼死人。」

於是，復又徘徊，心口相問，終於想出一條兩全之計。但此計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倘或張懷芝不能領悟，還是白費心計。轉念到此，又嘆口氣，「看造化吧！」他說：「你告訴他，手諭沒有，炮要照開。反正宮裡聽得見就是了。」

「是！」

「你倒是把我的話聽清楚了！」榮祿特別提醒：「照我的話，原樣兒告訴他，不能少一個字，也不能多一個字！」

那人複述了一遍，隻字無誤，回出來便跟張懷芝說：「中堂說的：『手諭沒有，炮要照開。反正宮裡聽得見就是了！』」

張懷芝愣住了，「這，」他問：「中堂是什麼意思呢？」

「誰知道啊？你回家慢慢兒琢磨去吧！」

張懷芝怏怏上馬，一路走，一路想，快走到東安門時，突然悟出榮祿的妙用，頓覺渾身輕快，心懷一暢。上得炮位，親自動手，將表尺撥弄了好一會，方始下令開炮。

「注意目標，正前方，英國公使館。」張懷芝將「英國公使館」五字喊得特別響，停一下又大吼：「放！」

炮目應聲拉動炮閂，一聲巨響，炮彈破空而起，飛過城牆，接著又是一聲巨響，只見外城正陽門大街與崇文門大街之間，煙塵漫空，卻不知炮彈落在何處？

※　　　　※　　　　※

榮祿的住宅在東廠胡同，離東安門不遠，因而炮聲震撼，格外覺得驚人。他沒有想到張懷芝會這麼快動手，意外之驚，更沉不住氣，從籐榻上倉皇而起，一迭聲地喊：「快拿千里鏡，快拿千里鏡！」

一面說，一面往後園奔去，氣喘吁吁地上了假山。京中大第，多無樓房，只好登上假山，才能望遠，等千里鏡取到，向南遙遙望去，煙塵不在內城，方始長長地舒了口氣。

「請陳大人來！看炮彈打在那兒？」

「陳大人」就是署理順天府府尹陳夔龍。因為榮祿要問炮彈落在何處，得先查問明白，所以隔了好久才到。

「炮彈落在草廠十條。」陳夔龍答說：「山西票號『百川通』整個兒沒了。」

「傷了人沒有？」

「怎麼能不傷人？大概還傷得不少，正在清查。」

「可憐！」榮祿搖搖頭，「無緣無故替洋人擋了災！」

「中堂！」陳夔龍詫異：「莫非－－？」

「咱們自己人，說實話吧！張懷芝這個人，總算有腦筋，有機會得好好兒保舉他。」接著，榮祿將張懷芝來要手諭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

「中堂真是『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不過也虧張統帶居然體味出中堂的深意，這一炮雖說傷了百姓，倒是救了國家。」

「是啊！傷亡的請你格外撫恤。不過，不必說破真相。」

「是，是！夔龍不能連這一點都不明白。不過，皇太后面前，就這一聲響，能搪塞得過去嗎？」

「我自然有法子。」榮祿突然定神沉思，好一會才說：「凡事預則立。筱石，有件事，你悄悄兒去預備，備二百輛大車在那裡。」

聽得這一聲　陳夔龍立刻就吸了口氣。京官眷屬，紛紛逃難，甘軍又橫行不法，到處截車裝軍械、裝「擄獲」的物資，那裡還能弄得到二百輛大車。

「筱石，」榮祿見他面有難色，不等他開口，先就說道：「你的前程，一半在這趟差使上。再跟你說一句，什麼事都沒有這件事要緊。」

陳夔龍恍然大悟。翠華西幸，榮祿在替慈禧太后作逃難的打算了。

於是他問：「什麼時候要用？」

「但願不用！要用，可是說要用就用！」

陳夔龍心想，天津是京師的門戶，兩宮如果仍如當年避往熱河，啟駕之期視天津存亡為轉移，及今著手找車，還不致誤了大事，因而很有把握地說：「但願不用，果真要用一定有。」

辭出榮府，最要緊的一件事，當然是處理被災之地的善後。百姓很可憐，但也很老實，逢到這種時世，無非自怨生不逢辰，糊里糊塗成了義和團與甘軍手中的冤魂，不知多少的遺屬從沒有向官府提出過任何要求，如今遭了炮彈，順天府撫傷恤死，有錢有米有棺木，反覺得恩出格外，感激不盡。

可是，有件事卻使得陳夔龍有點擔心。原來崇文門大街以西，在元朝有條河，名為三里河，河邊原是收積葦草之地，名為草廠。三里河堙沒，逐漸化為市廛，自東徂西，共有十條胡同，即稱為草廠一條、二條至十條。此地為各省旅客聚集之區，所以一多會館，二多票號。票號都是山西幫，在洋人不曾大批到中國以前，無論南北，提到「西商」，都知道是實力雄厚的山西客商。自從張懷芝一炮，百川通替英國公使館擋了災，鄰近的十幾家山西票號，連夜會商，決定遷地為良，去投奔貫市李家。

貫市是京北不當大路的一個小鎮，但地不靈而人傑，提起貫市李家，頗有人知名。李家開鏢行，信譽卓著，主人很有俠義的名聲，手下亦有好些精通拳腳的「鏢頭」、「趟子手」，因而為義和團所忌憚，在擾攘煙塵中，得以保持一小片樂土。京中票號，輸送現銀，向來多託貫市李家包運，相知有素，不妨急難相投。商量既定，即時喬遷，到得第二天中午，草廠的票號都在排門上貼出梅紅紙條：「家有喜事，暫停營業」。

票號對於市面的影響，雖不如「四大恆」那樣如立竿見影之速，但人心惶惶之際，傳說票號都已歇業，令人更有京師不保，大禍臨頭之感，以致秩序更壞，讓陳夔龍大為頭痛。

還有件頭痛的事。突然間傳來一通咨文，說甘肅藩司岑春？，領兵勤王，將到京師，咨請順天府從速供應車馬伕子，以濟軍需。再一打聽，岑春？本人已輕騎到京，而且已由兩宮召見，頗蒙慈禧太后溫諭獎飾。照此看來，似乎還不能不買他的帳，可是供乘輿所用的二百輛大車，都還不知道在那裡為何能再有多餘的車馬供應岑春？。

因此，陳夔龍不能不又向榮祿請示。聽知來意，榮祿冷笑一聲說：「哼，這小子！你總知道他是怎麼混起來的吧？」

「聽是聽說過，不知其詳。」

「他小子最會取巧。他是－－。」

他是已故雲貴總督岑毓英的兒子，舉人出身，以貴公子的身分，在京裡當鴻臚寺少卿。冷衙閒曹，復又多金，所以每天只在八大胡同廝混，結識了一個嫖友，山東人，名叫張鳴岐，也是舉人。兩人臭味相投，無話不談。

其時正當戊戌政變之前，從四月下旬下詔「定國是」以後，天天有推行新政的上諭，亦天天有應詔陳言的奏折。只要肯用腦筋，會出花樣，陞官發財，容易得很。岑春？是個極不甘寂寞的人，便跟張鳴岐私下商量，怎麼得能找個好題目，做它一篇好文章，打動聖心，上結主知？

張鳴岐想了一會說：「題目倒有一個。有了好題目，不愁沒有好文章。只是有一層難處，閣下先得丟紗帽。」

「丟紗帽就丟紗帽！區區一個鴻少，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是跟你說笑話。」張鳴岐笑道：「若能丟掉那頂紗帽，不愁沒有玉帶。只恐仍舊讓你戴那頂舊紗帽，那就一定是白費心機了。」

原來張鳴岐所找到的一個好題目是，裁撤有名無實的衙門與駢枝重疊的缺分。建議京中裁六個衙門，第一個是詹事府，這本是所謂「東宮官屬」，職在輔導太子。清朝自康熙兩次廢太子以後，即不立儲，這個衙門，有名無實，自不待言。

第二個衙門是通政司。這個衙門在明朝是第一等的中樞要地，總司天下章奏出納，嚴嵩之能成為權奸，就因為有他的乾兒子趙文華當通政使的緣故。可是到了清朝，外有軍機，內有內奏事處，通政司就像內閣一樣，大權旁落，徒擁虛名了。

第三個衙門是光祿寺。這個衙門的職掌，是管祭祀及皇宮的飲食，職權早為內務府所奪，所以「光祿寺的茶湯」，與「武備庫的刀槍，太醫院的藥方」等等，成為京中的一個笑柄。

第四個衙門，就是岑春？做堂官的鴻臚寺，職司鳴贊，事務極簡，除了祭典朝會司儀以外，無所事事。而且是個根本不該有的衙門，因為鴻臚寺的職掌，太常寺全可兼辦。

第五個衙門是太僕寺，專管察哈爾、張家口的牧馬。職掌與兵部的車駕司，以及上駟院不大搞得清楚。

第六個衙門是大理寺。這倒是個「大九卿」中最重要的一個衙門，與刑部、都察院並稱為「三法司」。若遇欽命三法司會審案件，若非「全堂畫諾」，即不能判處死刑。照會典規定：「凡審錄，刑部定疑讞；都察院糾核。獄成，歸寺平決。不協，許兩議，上奏取裁。」本意是遇有重案，當刑部與都察院意見有出入時，歸大理寺評斷。但詞訟之事，往往以刑部為主，都察院職司糾彈，審錄常讓刑部作主。爭端不起，大理寺也就很少發生作用了。

外官有四個缺應該裁撤。那就是督撫同城的湖北、廣東、雲南，所管僅只一省，而總督與巡撫同城而治，不是西風壓倒東風，就是東風壓倒西風，為人詬病已久。但從沒有敢做裁撤的建議，因為不管裁總督，還是裁巡撫，一下就要敲掉三顆紅頂子，誰也不敢冒這個大不韙。

因此，岑春？主張裁撤湖北、廣東　雲南三省巡撫，許多人有先獲我心之感，而鄂、粵、滇三督，更如移開一塊絆腳石，稱快不止。

此外還有一個河道總督，亦是可有可無。清朝最重河工，分設總督兩員，專司其事，徐州以南的河道，歸江南河道總督管，簡稱「南河」，歲修經費四百萬，是有名的肥缺。山東、河南的河道，歸河東河道總督管，簡稱「東河」。洪楊之亂，東南淪夷，南河總督一缺裁去以後，即未恢復。剩下的東河總督，因為獨一無二之故，所以簡稱「河督」，原駐山東濟寧，改駐兗州。

但河督雖駐山東，而山東的河工，早已改歸巡撫管理，堂堂一位總督，只管得河南境內的一段黃河，而猶須河南的地方官協力，才有事可辦。因此岑春？認為亦可省去，河南河工仿山東之例，歸巡撫兼辦。

這個奏折，侃侃而談，無所避忌，先就對了銳意猛進的皇帝的胃口。而其中最討便宜的是，岑春？自己的缺分，即在應裁之列，更足以證明他說的話是赤心為國，大公無私。

七月十三上的折子，十四就有上諭，如岑春？所奏，裁撤冗雜，被裁各衙門事務，歸並有關衙門分辦，下一天召見岑春？，奏對稱旨，再一天就放了廣東藩司。

這就是張鳴岐所說的，「丟了紗帽有玉帶」。但以五品京堂，一躍而為二品的監司大員，並且放到富庶省分的廣東，不能不說是破天荒的異數。岑春？當然躊躇滿志，不過一下子敲掉多少人的飯碗，自然會成為眾怨所集，很有人想拿了刀子去跟他拚命，嚇得岑春？連會館都不敢住，盡快領了文憑，由海道經上海轉到廣州接任。

不久，戊戌政變發作，岑春？總算運氣，雖受牽累，並不嚴重。不過廣東藩司卻當不成了，改調甘肅。及至這年宣戰詔下，通飭各省練兵籌餉，共濟時艱，岑春？認為又是一個上結主知的機會到了，便向陝甘總督陶模自告奮勇，願意領兵勤王。

陶模知道他躁進狂妄，最愛多事，但勤王這頂帽子太大，不能不作敷衍，於是撥了步兵三營，每營四百多人，騎兵三旗，每旗兩百餘人。另外給了五萬兩餉銀，打發他就道。

於是岑春？輕騎簡從，先由蘭州出發，穿越伊克昭盟的所謂草地，由張家口入關，到京就帶著一身風塵，先到宮門口請安，託人遞牌子請慈禧太后接見。

這是各省勤王的第一支兵。慈禧太后大為感動，及至召見之時，只見岑春？的一身行裝，灰不灰，黃不黃，臉上垢泥與汗水混雜，彷彿十來天不曾洗面似地，更覺得他勤勞王事，如此辛苦，真正忠心耿耿，不由得就把他曾經附和新政的厭惡丟開了。

「你帶了多少兵來？」

「四營、三旗，共是兩千人。」

一聽只有兩千人，慈禧太后覺得近乎兒戲，就有些洩氣了。

「隊伍駐紮在那兒？」

「隊伍還在路上。」岑春？解釋：「臣接得洋人無理，要攻我京城的消息，恨不得插翅飛來，晝夜趕路，衣不解帶。隊伍因為騎兵要等步兵，又有輜重，所以慢了！」

「總算忠勇可嘉。」慈禧太后說道：「你也辛苦了，下去先歇著吧！」

一下來分謁當道，榮祿沒有見他。此時跟陳夔龍談起，仍然是卑視其人的語氣。見此光景，陳夔龍亦就決定不理岑春？，等他的隊伍到了再說。

「那二百輛車，怎麼樣了？」榮祿亦不再談岑春？，只問自己所關心的事。

「想出一條路子，正在接頭。」陳夔龍答說：「我想找十七倉的花戶。」

這下提醒了榮祿，「對！」他很高興地說：「虧你想得到！找花戶一定有車。如果有麻煩，我替你找倉場侍郎去說話。」

得此支持，陳夔龍便放手去辦了。京師與通州，共有十七個大倉庫，專貯漕糧，倉中有專門經手代辦上糧手續的番役，在倉場侍郎衙門中有花名冊，所以稱為「花戶」，約有數十家，都是世襲的行當。此輩在正人君子口中，斥為「倉蠹」，而無不家道殷實，起居豪奢，可以比擬內務府的旗人。

京通十七倉所的漕糧，號為「天庚正供」，除了宮中所用以外，文武百官的祿米、京營將士的「甲米」，亦歸十七倉發放，此外又有專養各部院工匠的「匠米」，以及入關以來八位「鐵帽子王」嫡系子孫的「恩米」等等，都歸花戶運送。因此，每家都有數十輛、上百輛的大車，官府徵發且又照給車價，等於僱用，自然樂從，所以不等三天工夫，二百輛大車就都集在順天府衙門左右了。

陳夔龍很得意地去覆命，只見榮祿容顏慘淡，本來就很黃瘦的一張臉，越顯得憔悴不堪，不由得驚問：「中堂的氣色很不好，是那裡不舒服？」

「聶功亭，唉！」榮祿答非所問地：「陣亡了！」

陳夔龍亦覺心頭一沉。整個大局，若論用兵防禦，亦只有聶士成比較可恃，這一來，天津的防守，看來更無把握。

「死得不值！」榮祿黯然垂淚：「死得太冤！」

「怎麼呢？」陳夔龍半問半安慰地：「中堂總要好好替他請恤羅？」

「眼前只怕還不行！」榮祿的聲音很微弱：「義和團跟他的仇結得太深，他打得很好，大家都知道，可就是沒有人敢替他報功。聶功亭就因為上不諒於朝廷，下見逼於拳匪，早就存著不想活的心了。」

陳夔龍嗟嘆不絕，不過，他更關心的是天津的安危，「中堂，」他問，「天津不知道還能守幾天？」

「危在旦夕了。」

「那麼，就眼看它淪陷？」

榮祿不答。起身搓著手，繞了兩個圈子，突然站住腳問道：「你看，是換裕壽山好，還是不換他好？」

陳夔龍茫然不知所答。首先他得明瞭，榮祿何以有此一問？因而反問一句：「換又如何？不換又如何？」

「不換，天津一定保不住，換了，也有利有弊。」榮祿躊躇著說：「只怕裕壽山正找不到抽身之計，這一換，正好合他的意，越發可以不管，天津丟得更快些。」

「這當然要顧慮。不過，我看，關鍵並不在此。」陳夔龍答說：「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督撫領袖，位高權重，平時誰不想這個缺？可是，這個時候，就不知道有誰肯臨危受命了？」

「這你不必擔心。有人。」

「那一位？」陳夔龍問。

「合肥。」榮祿答說：「朝廷已經三召合肥，始終託詞不來。他的那一班人，像盛杏蓀，已經開出條件來了，合肥不回北洋，就不會北上，張香濤、劉峴莊亦一再電催合肥北上。既然眾望所歸，我想，皇太后亦不會嫌他有要挾之意。」

「要挾！」陳夔龍問說：「皇太后嫌李中堂非要回北洋才肯進京，是要挾？」

「皇太后的話，比這個還要難聽，說他簡直是藉機會勒索。」

「我看，」陳夔龍說：「那也只是盛杏蓀他們那班人的想法，李中堂本人未必有此意思。」

「不管他有亦罷，沒有也罷，如果調任直督，兩廣派人護理，他就不能不走了。否則不成了霸佔了別人的缺分，擋了別人的前程了嗎？」

「這，」陳夔龍笑道：「倒是逼李中堂進京的一個好法子。」他停了一下，將臉色正一正又說：「把李中堂調回來，至少，可收安定人心之效。」

「啊，啊！」榮祿猛然一擊手掌：「這一說，更得這麼辦了！

我志已決。」接著喊一聲：「套車。」

※　　　　※　　　　※

套車進宮，遞牌子要見慈禧太后。很快地，有個小太監出來招呼，說「李總管請中堂說句話。」

於是榮祿隨著他先去看李蓮英。見了面卻又不急著說話，拿西瓜，端金銀露，又請他寬衣擦臉，張羅了好一會。榮祿宿汗既收，精神一振，覺得該辦正事了，便即問道：「蓮英，你有話？」

「沒有什麼話。只請中堂來涼快、涼快，不忙著見老佛爺。」

李蓮英說：「牌子我壓下來了，沒有遞。」

「怎麼著？老佛爺在歇午覺？」

「不是！」李蓮英說：「今天心境不好。誰上去，誰碰釘子，犯不著。」

原來是格外關顧之意，榮祿深為心感，道謝之後又問：

「是為什麼不痛快？」

「還不是那父子二人。」

所謂「父子二人」是指載漪與大阿哥。榮祿點點頭說：

「一位已夠受了！何況還是爺兒倆！」

「唉！」李蓮英嘆口氣：「老佛爺一輩子好強，偏就是這件事，總是讓她不遂意。」

「怎麼啦？又惹老佛爺生氣了？」

「豈止生氣！」李蓮英放低了聲音說：「今天鬧得太不像話了！老佛爺差點氣得掉眼淚。」

榮祿大驚！慈禧太后生氣見過，慈禧太后掉眼淚也見過，可就沒有見過慈禧會氣得掉眼淚！

「那不是奇聞嗎？」

「也難怪，是老佛爺從未受過的氣。就是一個鐘頭以前的事，端王帶著一幫人進宮－－。」

「那一幫是什麼人？」榮祿打斷他的話問，「是義和團？」

「中堂倒想，還有誰？」李蓮英答說，「今兒個情形不同，更橫了！有個大師兄見了老佛爺居然敢揚著臉、歪著脖子說『宮裡也有二毛子，得查驗！』」

榮祿駭然，「這不要反了嗎？」他問，「老佛爺怎麼答他？」

「老佛爺問他『怎麼查驗法？』他說『如果是二毛子，只要當額頭拍一下，就有十字紋出現。』又說『太監宮女都要驗。』那樣子就像崇文門收稅的，瞧見外省進京的小官兒似地，說話一是一，二是二，簡直就沒有絲毫通融的餘地。」

「老佛爺讓驗了沒有呢？」

李蓮英苦笑了，「中堂，你倒請想，老佛爺如果一生氣訓斥一頓，他們回句嘴怎麼辦？若說不叫驗，就得跟他們說好話，更沒有那個道理。」說到這裡，他突然一翹大拇指，「中堂，今天我才真的服了老佛爺！什麼人都忍不住的事，老佛爺忍下來了，聲色不動地說『你們先下去，馬上就有旨意。』大師兄居然下去了。險啊！就差那麼一指頭，紙老虎一戳穿，這時候就不知道成了怎麼樣一個局面了！」

聽得這話，榮祿剛收的汗，又從背上湧了出來，抹一抹額頭，急急問道：「以後呢？」

「以後，可就炸了馬蜂窩了！膽兒都小，哭哭啼啼地來跟我說，還有去求老佛爺的，請老佛爺作主，不叫查驗。老佛爺跟我說：『我也犯不著跟他們去講人情，而且，萬一人情講不下來，我怎麼下台？你跟太監宮女們去說，儘管出去，那裡就拍得出十字來？果然拍出來了，也是命數，到時候再說。』我費了好大的勁，總算弄來二、三十個人讓他們去拍，也沒有拍出什麼來，偃旗息鼓地走了。他們也明白，老佛爺給了面子，也還老佛爺一個面子。可是，中堂，你想想，老佛爺受了多大的委屈？」

榮祿不答，連連喝了兩碗涼茶，喘口氣問：「他們要查的就是太監、宮女，沒有要別人？」

聽得這話，李蓮英雙眼眨動，現出警戒的神態，將小太監揮走，拉一拉椅子，靠近榮祿說道：「中堂，有件事可非得跟你討主意不可了！我看，他們今天進宮，像是對付皇上來的，幸虧皇上仍舊回瀛台去了。照這樣子，不定那天遇上了，萬一、萬一闖一場大禍，怎麼辦？」

「決不能闖那麼一場大禍！一闖出來，大清朝的江山就完了！」榮祿緊閉著嘴想了一會，用低沉的聲音說道：「蓮英，保護老佛爺跟皇上，就靠你我兩個了！我今天就調好手來守寧壽宮。不過，你得奏明老佛爺，下一道懿旨給我，未得老佛爺准許，誰也不准進宮，倘有不遵，不管什麼人，格殺不論！」

李蓮英想一想問道：「穿團龍褂的也在內嗎？」

服飾的規矩，郡王以上的補服，是團龍褂，貝勒就只准繡蟒，不准繡龍。李蓮英這一問，顯然是指端王而言，榮祿毫不遲疑地答說：「對了，一概在內。」

剛談到這裡，只見一個小太監匆匆奔了來說：「李大叔，您老請吧！老佛爺在問了。」

「大概有事找我。中堂，你索性請等一會兒，我上去看情形，就把剛才說的那件事，辦出個起落來。」

等他走不多久，只見剛才來回話的那個小太監，又是匆匆奔了來，向榮祿來報，慈禧太后立等召見。跟著走到樂善堂，李蓮英己迎在東暖閣外，悄悄告訴他說，慈禧太后聽說他來了，神色之間很高興，看樣子有許多話要說，是個進言的好機會。

榮祿點點頭，略微站了一下，將慈禧太后此時的心境，揣摩了一番，方始入內。

「你總聽說了吧為什麼儀制，什麼規矩，全都談不上了！」

「奴才死罪！」榮祿似乎悲憤激動得聲音都變過了：「奴才只恨自己心思太拙，像這種無法無天的事，應該早就想到了的！」

「誰想到，端王－－，」慈禧突然頓住，好一會才很快地說：「你知道的，我做事向來不後悔，也不必去提他了！蓮英跟我回，說你要我寫張字給你？」

「是！」榮祿答說：「雖然有懿旨，奴才也不能魯莽。」

「這話說得對了！我可以寫給你。拿硃筆來！」

於是，李蓮英親自指揮太監，端來一張安設著朱墨紙筆的小條桌，擺在慈禧太后面前，照榮祿的意思，寫下一道硃諭：「凡內廷、西苑及頤和園等處，著榮祿派兵嚴密護守，非奉懿旨召見，不准闖入。倘或勸阻不聽，不論何人，均著護守官兵權宜處置，事後奏聞。特諭。」正中上方，鈐上一枚一寸見方的玉印，七個朱文篆字：「慈禧皇太后御筆」。

於是，李蓮英又權充頒詔的專使，捧著硃諭，南面而立，輕喊一聲：「接懿旨！」

榮祿膝行兩步，磕完頭，接過硃諭，仍舊雙手捧還李蓮英，讓他暫且供奉在上方，才又說道：「奴才謹遵懿旨，傳示王公大臣，諒來沒有人再敢無禮。」

「你瞧著辦吧！」慈禧太后又加了一句：「皇上也得保護！」

「是。」

「這個局面，」慈禧太后很吃力地說：「照你看到頭來是怎麼個樣子？」

榮祿不即答言，低下頭去，抑鬱地說了一句：「奴才不敢說。」

「是不敢說，還是不敢想？」

「是！老佛爺聖明，奴才不敢說，也不敢想。依奴才看，將來怕是要和都和不下來。」

慈禧太后倏然動容，好一會，臉色轉為平靜了，「你打電報給李鴻章，」她說：「問他，要怎麼樣，他才肯來？」

榮祿很快地答說：「第一、停攻使館；第二、降旨剿滅拳匪。不過，這是一個月以前的話。」

「一個月以前，」慈禧太后略微遲疑了一下，終於將一句話說完：「我還能作主。」

榮祿悚然而驚！竟連慈禧太后自己都已承認，已受挾制，不能自主，這是件何等可怕之事？當然，他是不甘於承認有這樣的事實的，大聲說道：「現在，一切大事也還是老佛爺作主！」

慈禧太后的臉一揚，緊閉著嘴沉吟，好一會才說：「你的話不錯，我不作主，還有誰能作主？不過，也不能說怎麼就怎麼。如今先談李鴻章，我想先開了他的缺，讓他在廣州待不住，那就非進京不可了！」

這個想法的本意，與榮祿的打算不謀而合，但做法大不相同，「回老佛爺的話，」他說：「如果開缺，著令李鴻章進京陛見，恐怕於他的面子上不好看。」

「當然是調他進京。你看，是讓他到總理衙門，還是回北洋。」

「回北洋！」榮祿毫不遲疑地答說：「李鴻章的威望到底還在，讓他回北洋的上諭一發，於安定人心一節，很有點好處。」

「好！就這麼辦。裕祿太不成！」慈禧太后提出一種顧慮：

「就怕他趁此推諉，天津的防務，越發難了。」

「是！」榮祿答說：「不過宋慶已經到了天津，先可以頂一陣。」

「那要在上諭裡面，格外加一句。」慈禧太后又說：「李鴻章能不能借坐外國兵船？總之，他得趕快來！越快越好！」

「是！奴才一下去，就發電報。」

「各國使館的情形怎麼樣？」慈禧太后問：「昨天載瀾跟我說，拿住好些漢奸，偷偷兒地運糧食給使館，都給殺了。又說，要不了多少日子，困在使館裡的洋人，就得活活兒餓死。當時我沒有說話，事後想想，這樣子做法可不大妥當。論朝廷的王法，就沒有把人活活餓死這一條。那怕大逆不道，凌遲處死，總也得讓犯人吃飽了才綁上法場。你說呢？」

她的話還沒有完，榮祿已經磕下頭去，同時說道：「老佛爺真是活菩薩！洋人如果知道老佛爺是這麼存心，一定會感激天恩。奴才本來也在想，如果真的把洋人餓死，這名聲傳到外洋可不大好聽。不過，奴才不敢回奏。如今老佛爺這麼吩咐，奴才斗膽請旨，可以不可以請旨賞賜使館食物水果？」

「這原算不了一回事，就怕有人會說閒話。」

「明理的人不會說閒話！就算洋人是得了罪的囚犯，不也有恤囚的制度嗎？冬天給棉衣，夏天給涼茶。這是體上天好生之德，法外施仁，誰不稱頌聖明仁厚？」

「說得有理。你就辦去吧！」慈禧特又叮囑：「催李鴻章進京的電報，趕緊發。你跟禮王、王文韶商量著辦，電報稿子不必送來看了。」

這是軍機大臣獨自承旨，照規矩應該轉達同僚。時在下午，軍機大臣早已下值，榮祿便作了權宜處置，一面請王文韶到家，一面寫信告知禮王。等王文韶應約而來，榮祿已經親自將電旨的稿子擬好了。

說知究竟，斟酌電旨，一共兩道。第一道是：「直隸總督著李鴻章調補，兼充北洋大臣。現在天津防務緊要，李鴻章未到任以前，仍責成裕祿會同宋慶，妥籌辦理，不得因簡放有人，稍涉諉卸。」

第二道是專給李鴻章的：「李鴻章已調補直隸總督，著該督自行酌量，如能借坐俄國兵船，由海道星夜北上，尤為殷盼。否則，即由陸路兼程前來，勿稍刻延，是為至要。」

「這道上諭，」王文韶問：「是廷寄，還是明發？」

「當然是廷寄。」

「我看是用明發好。」王文韶說：「第一道上諭沒有催他立即進京，反而會引起誤會。照規矩，臨危授命，必有督飭之詞，所以這一道上諭，要用明發，才能收安定人心之效。」

「高見、高見！就改用明發。」

「如果改用明發，指明借坐俄國兵船，似乎不大冠冕。」

「那，怎麼改呢？」

「不如用『無分水陸，兼程來京』的字樣。」

「是！」榮祿提筆就改，改到一半，忽然擱筆：「夔老，我想不如用原文。借坐俄國船，說起來雖不大體面，另倒是有個小小的作用，第一、讓外省知道，朝廷並不仇視洋人，不然不會讓李鴻章坐洋人的船；第二、讓各國公使、領事去猜測，李鴻章已經跟俄國先說好講和了！這一來，態度也許會緩和。」

「啊，啊！妙，妙！」王文韶大為讚賞：「我倒沒有想到，還有這樣的妙用在內。」

「我也是無意間想到。」榮祿又說：「『無分水陸，兼程來京』這八個字也很好，不妨明天再發一道上諭，以示急迫。」

說停當了，立刻就將兩道上諭發了出來，另外仍照原定的規制，抄送內閣明發。這一來，在「軍務處」的載漪、徐桐與崇綺自然都知道了。

「真豈有此理！」載漪大為氣惱：「這樣的大事，怎麼不讓軍務處知道？北洋大臣的調遣不歸軍務處管，說得過去嗎？」

「也許剛子良知道。」

將剛毅跟趙舒翹請來一問，事先都無所聞。趙舒翹問了軍機章京，才知道是榮祿獨自承旨，禮王接到了通知，而王文韶是參預其事。

「這個老傢伙！」載漪罵道：「我要參他！」

「還有件事更氣人。」剛毅氣鼓鼓地說：「王爺，你知道不知道，皇太后有食物水果賞洋人？」

於是載漪咆哮大罵，從榮祿罵到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徐了山西巡撫毓賢以外，有名的督撫，無不罵到，連裕祿亦不例外。當然，不會罵裕祿是漢奸，罵他「不成材、不爭氣、不中用」。

等他罵得倦了，趙舒翹取出一件裕祿的電報，詳奏聶士成陣亡的經過，請示如何議恤？

「議恤！」剛毅故作詫異地：「議什麼恤？」

「死有餘辜！」徐桐接口：「國家恤典，非為此輩而設。」

「一點不錯！」載漪雙手一拍，罵人的勁兒又來了：「義和團憑的是一股氣，氣一洩，神道也不上身了！第一個給義和團洩氣的，就是姓聶的那小子。什麼陣亡？該死！」

在座的還有崇綺與啟秀，亦是默不作聲。見此光景趙舒翹大為氣餒。不過禮王、王文韶都叮囑過他，聶士成受盡委屈，打得也不錯，陣亡而無恤典，不特無以慰忠魂，亦恐宋慶、馬玉昆的部下寒心，天津就更難守得住了！所以無論如何要趙舒翹設法疏通，為聶士成議恤。因此，他不能不硬著頭皮再爭一爭。

「王爺跟兩位中堂的話，我有同感。不過，公事上有一層為難的地方，聶功亭這個提督，至今還是革職留任。不管怎麼說，人是死在陣上，如果不開復一切處分，開國以來，尚無先例。」

「這應該開復！」崇綺開口了。此因第一，他畢章是狀元，讀書人的氣質要比徐桐來得厚些；第二，對於敗軍之將，他另有一分出於衷心的同情。他的父親賽尚阿當洪楊初起時，喪師失律，垮了下來，差點性命不保，所以他之為聶士成說話是不足為奇的。不過言之要有效，得找一番冠冕堂皇的理由，很用心地想了一下，接下去說：「死者已矣！身後榮辱，泉下不得而知。說實話，恤死所以勵生，如今軍務正吃緊的時候，不妨借此激勵士氣。如聶某也者，亦能邀得恤典，他人捐軀，更可知矣！這也是一番千金市骨的作用。」

「千金市骨，也要一塊駿骨才行！」載漪不屑地說：「這是塊什麼骨頭？」

大家都不答話。雖沒有人贊成崇綺的話，可也沒有人再反對。趙舒翹覺得這個局面似僵非僵，機會稍縱即逝，便鼓起勇氣問道：「請示王爺，是不是就照崇公爺的意思擬旨？」

「我不管！」載漪暴聲答說：「隨便你們！」

「中堂，」趙舒翹輕聲問剛毅：「你看如何？」

「好吧！」剛毅是趙舒翹的舉主，情分不同，無可奈何地說：「你就在這裡，擬道上諭看看。」

趙舒翹兩榜進士出身，筆下很來得，根據裕祿的電奏，加上幾句悼惜與恩恤的話，很快地擬好了旨稿，送給剛毅去看。

「不行，不行！不能這麼說。」剛毅毫不客氣地推翻原稿：「要把他種種措置失宜的情形說一說。不然，為什麼要革職留任呢？」

想想話也不錯。趙舒翹重新伏案提筆，這一次就頗費思考了，語氣輕了不行，重了更與撫恤的本意不符。

費了有三刻鐘，方始擬妥，隨即送交剛毅。未看正文，他先就在正文前面加了五個字：「諭軍機大臣」，表示與「軍務處」無關。

再看正文，寫的是：「統帶武衛前軍，直隸總督聶士成，從前頗著戰功；訓練士卒，殊亦有方，乃此次辦理防剿，每多失宜，屢被參劾，有負委任，前降諭旨，將該提督革職留任，以觀後效。朝廷曲予矜全，望其力圖振作，借贖前愆，詎意竟於本月十三日，督戰陣亡。側念該提督親臨前敵，為國捐軀，尚非畏葸者比，著開復處分，照提督陣亡例賜恤，用示朝廷篤念忠烈，策勵戎行之至意。」

「意思是對了，語氣不對！」剛毅提筆就改，首先將「篤念忠烈」改為「格外施恩」，然後再從頭改：「頗著戰功」改為「著有戰功」；「殊亦有方」改為「亦尚有方」；「每多失宜」改為「種種失宜」。總之，說聶士成好的，語氣改輕，說壞的就加重。

等他擱筆，徐桐說道：「我看一看！」

不僅看一看，還要改一改。徐桐在「督戰陣亡」之下，加了幾句：「多年講求洋操，原期殺敵致果，乃竟不堪一試，言之殊堪痛恨！」

寫完，將旨稿還給剛毅，得意地問道：「如何？」

這幾句話很刻薄，亦是對講求洋務的一大譏斥，很配剛毅的胃口，但有件事，使他大為不快。軍機大臣擬上諭，或者改軍機章京所擬旨稿的那枝筆，稱為「樞筆」，權威僅次於御筆。當年穆宗駕崩，深夜定計奉迎當今皇帝入宮，由於軍機大臣文祥抱恙在身，榮祿自告奮勇，擬了一道上諭，等另一位軍機大臣沈桂芬趕到，認為榮祿「擅動樞筆」，懷恨甚深，以後不斷跟榮祿為難，耽誤了他十來年大用的機會。當時是出了大事，倉皇急切之間，失於檢點，還是情有可原，如今徐桐明明看到一開頭就是「諭軍機大臣」，居然擅作主張，一副首輔的派頭，未免太狂妄自大，目中無人了。

因此，剛毅冷冷地答道：「如今什麼事都不講究了！何止於洋操這件事！」

徐桐聽出語風不大對勁，卻不知其故何在？剛要動問，趙舒翹又談到另一件大事。

「江浙兩湖的考官該放了。這幾天很有人來問消息，竟不知怎麼回答人家？」

原來子、午、卯、酉鄉試之年，以路程遠近　定放主考的先後。邊遠省分，早在五月初就放了，東南及腹地各省，應該在六月中旬放。然後，七月初放山東、山西、河南各近畿省分，最遲的是順天鄉試的正副主考，八月初六才傳宣，一經派到，立刻入闈。

京城裡天翻地覆，江浙兩省，繁華如昔，若能派任主考，借此遠禍，真個「班生此行，無異登仙」，無怪乎夠資格放主考的翰林，人人關心。但作為翰林院掌院的徐桐，卻嗤之以鼻！

「如今是何時世？朝廷那來的工夫管此不急之務？」

趙舒翹心想，這話如果出於目不識丁的武夫之口，猶有可說，翰林院掌院以職位而論，巍然文宗，居然如此輕視科舉，真是駭人聽聞，何怪乎董福祥會燒翰林院！

他很想痛痛快快駁他一駁，但以徐桐已成國之大老，話不便說得太重。就這思量措詞之際，剛毅開口了。

剛毅是因為徐桐「擅動樞筆」，懷著一肚子悶氣，有機會可以發洩，當然不會放過，「掄才大典，不是小事！」他說：「不舉鄉試，各省的人才，怎麼貢得到朝廷來？這件事要好好商量。」

徐桐也知道自己失言了，急忙說道：「也不是不舉鄉試，只是今年秋闈總不行了！」

「還有一層，」啟秀為他老師幫腔：「今年秋闈縱能舉行，明年會試恐怕來不及！滅了洋人，總還有許多論功行賞，遣返士卒，慰撫黎民之類的善後事宜。不說別的，京裡遭遇這場大亂，百凡缺乏，一開了年幾千舉人到京，食、住兩項就有困難。」

這倒是實在話。照此說法，慢慢就可以商量了。趙舒翹便看著剛毅說：「我看今年鄉試，只能延期，就看延到什麼時候？」

「要不了多少時候！」久未開腔的載漪突然出聲：「到閏八月就是洋人的死期到了！那時一戰而勝，天下太平。」

民間傳說，閏八月動刀兵，並沒有說，閏八月能打勝仗。趙舒翹覺得啟秀與載漪都在說夢話，不過要不了多少時候，倒是真的，等李鴻章一到京，跟洋人議和，說不定閏八月就可以停戰。

「王爺這一說，我倒有個主意，明年來個春秋顛倒，亦是科舉的一段佳話。」

「何謂春秋顛倒？」

「今年的秋闈，改在明年春天。」趙舒翹答說：「明年的春闈，改在秋天。」

「這好！」剛毅首先贊成，「鄉會試都不宜延期太久，免得影響民心。」

說停當了，剛毅隨即與趙舒翹辭去。第二天到了軍機處直廬，跟禮王世鐸與王文韶說知前一天在「軍務處」商定的兩件事，禮王默無一言，王文韶看完為聶士成而發的那道上諭，幾番欲言又止，最後只是付諸一聲長嘆而已。

八四　第五部　胭脂井

果然，李鴻章調回北洋的上諭一發，天津百姓，奔走相告，無不欣欣然有喜色。所謂「衛嘴子」喜歡誇誇其言，有人說：「李中堂在京裡跟洋人談好了，先停戰三個禮拜，從六月二十算起。」

這個消息，傳得很快，於是又有第二個消息，說李鴻章就在六月二十那天接印。可是，直隸總督行轅為炮彈所毀，接印不能沒有衙門，因而又有為人津津樂道的一說：「洋人替李中堂在紫竹林預備了公館，陳設漂亮極了。」為了「證明」洋人禮重李鴻章，還說他進京時，各國公使率領大隊在崇文門外迎接。類似消息，不一而足，而且真的有人相信，想逃難的不逃了，已逃在城外的，亦有許多回返舊居了。

宋慶受命於倉卒之間，一到既要肅清內部，又要拒敵城東，因而對整個天津防務還沒有工夫去作通盤的籌劃。城外有七八十營兵，而城內完全是空虛的。

聯軍先不知城內虛實，等抓住逃出城的義和團，細加盤詰，方知真相。於是日本兵首先決定，佔領天津城內。而教民中亦確有漢奸，潛入城內，在六月十七四更時分，悄然登城，城上守卒全無，更鼓不聞，一聲暗號，城下另有數十名著洋裝的教民，用繩索攀緣上城，遍插洋旗，胡亂開槍，鼓噪狂呼：「洋兵來了，洋兵來了！」

天津城裡的百姓，難得有這麼一天，既無義和團的威脅，又有李鴻章回任帶來的無窮希望，心懷一寬，魂夢俱適，誰知連黑甜鄉這塊樂土，都難久留！倉皇出奔，滿城大亂，沸騰的人聲中，比較容易聽得清楚的一句話是：「北門、北門！」

難民往北門逃，「吃教」的漢奸帶著聯軍從南門進城，佔領了位居全城中心的鼓樓，鼓樓東西南北四門，與四面城門，遙遙相對，聯軍登樓只往人多的北門開槍開炮。死的多，逃的更多，如果有人倒在地上，後面的人，立刻從他身上踐踏而過，如果失足倒地，再後來的人，亦復如此，前赴後繼，層層疊積，很快地出現了一堆「人垃圾」。

※　　　　※　　　　※

天津失守的消息到京，立即出現了一個難題，誰去奏聞慈禧太后？

顯然的，該面奏天津失守的人，就是該對天津失守負責的人。誰也不願意擔此責任，更怕面奏此事時，先挨慈禧太后一頓罵，所以成了彼此推諉的僵局。

首先，慶王表示，總理衙門只辦洋務，現在朝廷與各國失和，總理衙門除了打聽信息以外，無事可做。可是打聽信息，並不管奏報信息，向來軍國大政都是軍機處執掌，如今有了軍務處，更與總理衙門不相干。

軍機處呢，禮王向不管事；王文韶想管而不敢管；剛毅雖然勇於任事，但像這種自找倒霉的事卻無興趣；趙舒翹與啟秀的資格淺，能不管正好不管，看來只有榮祿一個人能管此事。

可是，他有很明白的表示：「我才不管哪！我不能拿個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他說：「天津防務薄弱，義和團不足恃，我早就不知道說過多少次？裕壽山不管用，我也曾說過，以早早把他調開為妙。誰知端王不贊成，說陣前不可易將。而況，防守天津的調兵遣將，都是『軍務處』承旨下上諭，現在天津丟了，且不說該誰負責，至少該軍務處去跟皇太后、皇上回奏。咱們軍機處管不著！」

「這，」趙舒翹問道：「軍機天天跟皇太后、皇上見面，兩宮少不得要問起天津的情形。請示中堂，那時候該如何回奏？」

「據實回奏！」榮祿很快地說：「你只說，天津的防務，都歸軍務處調度，請皇太后、皇上問端王好了！」

這話當然會傳到載漪耳中。想來想去，躲不過，逃不脫，只有硬著頭皮去見慈禧太后。

「天津失守了！」

很意外地，慈禧太后聽說天津失守，並無驚惶或感到意外的神色，只沉著地問：「怎麼失守的？」

「宋慶－－。」

「你別提宋慶，」慈禧太后打斷他的話說：「人家到天津才幾天。天津不是有義和團嗎？不是六月初十還聽你的話，賞了十萬銀子，嘉獎團民嗎？賞銀子的上諭，是你擬好送來，逼著我點頭答應的，你倒把那道上諭念給我聽聽！」

這一下，載漪才知道慈禧太后的氣生大了，囁嚅著說：

「奴才記不太清楚了。」

「哼！你記不得，我倒記得！」慈禧太后冷笑一聲，背誦六月初十所發的上諭：「『奉懿旨：此次北省有義和團民，同心同德，以保護國家、驅逐洋人為分內之事，實予始料所不及，予心甚為喜悅。茲發出內帑十萬兩，交給裕祿發給該團民，以示獎勵！』不錯吧？」

「是！」

「那我問你，才不過幾天的工夫，天津怎麼失守了呢？義和團沒有能驅逐洋人，倒讓洋人驅逐了！這是怎麼回事？」

這樣兜過來一問，正好接上載漪原來要說的話：「回老佛爺，只為有黑團夾在真正團民中間，胡作非為，以致開罪於天，搞出這麼一個大亂子。如今黑團都讓真正義和團清理攆走了，從今以後，一定可以用法術在暗中叫洋人吃大虧。老佛爺萬安，京城一定不要緊！」

氣極了的慈禧太后，反而發不出怒了。「好吧，你說不要緊，就不要緊！反正，洋兵要一進京，我先拿你捆起來，擱在城樓上去擋洋兵的大炮！」慈禧太后揮揮手說：「你先下去等著。」

載漪不知有何後命？大為不安，六月二十幾的天氣，汗流浹背而心頭更熱，只能耐心等待，派護衛去打聽，慈禧太后有何動作，召見什麼人？

召見的是榮祿。載漪更加煩躁了！一直到日中，蘇拉又來通知：「老佛爺立等見面。」

這一次見面，慈禧太后可沒有先前那麼沉著了，不等載漪磕頭，便拍著御案厲聲問道：「你知不知道，什麼叫欺罔之罪？」

載漪大驚，急忙碰頭答說：「奴才吃了豹子膽，也不敢欺騙老佛爺！」

「你不敢！你平常不是自以為是好漢？天下有個抵賴的好漢？我問你，各國聯名照會，干涉咱們大清朝的內政，這個照會是那裡來的？」

聽得這話，載漪恍如當頭一個焦雷打下來，震得他眼前金星亂迸，頭上嗡嗡作響，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不是你叫連文沖偽造的嗎？」

要求慈禧太后歸政的假照會，確是載漪命連文沖偽造的，但是他不能承認，好在連文沖已經外放去當知府了，不妨拿他做個擋箭牌。

「那照會是連文沖送來給奴才的，奴才那知道是假照會？」

「連文沖外放，不是你保的嗎？」慈禧太后冷笑著說：「哼，大概你也知道紙裡包不住火，遲早有敗露的一天，所以把連文沖弄出京師去，好把責任往他頭上推！」

「奴才決不敢這麼欺騙老佛爺！」載漪答說：「而況榮祿也這麼奏過老佛爺的。」

「榮祿是誤信人言，後來跟我奏明瞭。我還不相信他的話，以為他是替洋人說話，就因為有你這麼個照會送進來。誰知道是假的！」慈禧太后忍不住激動了：「你這樣子不知輕重，狂妄胡鬧，上負國恩，也教人寒心。這多少天以來，你包藏禍心，翻覆狡詐，我都知道，洋人果然攻進京來，你看吧，我第一個就要你的腦袋！簡直是畜牲，人如其名。」

又罵到他那個「狗名」了！載漪真恨不得把當初宗人府替他起名為「漪」的那個人，抓來殺掉。而就在自己氣憤無可發洩之時，慈禧太后與皇帝已經起身離座了。

載漪少不得還要跪安。等一退出來，發覺李蓮英在走廊上，料知自己被罵得狗血噴頭的倒霉樣子，都落在太監眼中了。不由得臉上發燒，訕訕地說：「迅雷不及掩耳。」

「王爺，」李蓮英不接他的話，管自己說道：「請趕快回府吧！義和團在鬧事。」

載漪一驚！義和團鬧事不足為奇，何以要請自己趕快回府，莫非義和團竟混帳得敢騷擾到自己頭上？這樣一想，大為不安，連話都顧不得多說，急急離宮回府。

一回去才知道出了件令人痛憤而又大惑不解的事，義和團將副都統慶恆一家老小都殺掉了，最後連慶恆本人亦送了命！而且死得很慘，是七手八腳打得奄奄一息，方始一刀了帳。

慶恆是載漪的親信，現領著虎神營營務處總辦的差使，即為虎神營實際上的當家人。虎神營與義和團等於一家，自己人殺自己人，所為何來？

「這是黑團幹的好事！」住在端王府的大師兄說：「真團都是受了黑團的累，以致諸神遠避，法術都不靈了。」

載漪倒抽一口冷氣。所謂「黑團」，是闖出禍來，深宮詰責時的託詞。其實有何黑白之分？不想大師兄居然以此為遁詞，真的認為有黑團。這可不能不防！

「好！」載漪咬一咬牙說：「既有黑團，咱們就抓黑團！這樣子無法無天，不要造反嗎？」

於是立刻將莊王與載瀾請了來商議。這兩個人的意見不同，莊王覺得義和團不受羈勒，已成隱患，應該及早處治。而載瀾認為義和團還有用處，須以手段駕馭，同時亦須顧慮到義和團為了攻不下西什庫，就像餓極了而被激怒的猛獸那樣，處治不善，很容易激出意想不到的變故。

「這，」載漪大口地喘了口氣：「莫非就罷了不成？」

「那不能！」莊王斷然說道：「如果不辦，威信掃地，反而後患無窮！」

「是的！他們今天能殺慶恆，明天就能殺你我。」載漪又說：「再者，上頭一定會問。老佛爺已經不大信任團眾了，知道了這件事，說一句：『好啊！你們說義和團怎麼忠義，怎麼勇敢，如今西什庫攻不下來，反而殺了你的營務總辦！我看，就快來殺你了！』那時候，叫我怎麼回奏。」

「辦一辦當然未始不可。」載瀾說道：「不過千萬不能派兵到出事的地方去搜查抓人。不然，死的人還要多！」

遇到難題了！辦是非辦不可，要辦又怕闖出更大的亂子來。載漪左想右想，只覺得窩囊透頂，氣得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個嘴巴「早知道義和團是這麼一幫不通人性的畜生，」他自虐似地說：「那個孫子王八旦才願意招惹他！」

「二哥，你也別抱怨了。」載瀾說道：「只有一個辦法，可還得先跟掌壇的大師兄說明白，悄悄兒抓幾個人來開刀，發一道上諭，把這個亂子遮蓋過去。」

「唉！」載漪長嘆一聲：「你瞧著辦吧！我的心亂得很。」說完，頹然倒在椅子上，自語著：「作的什麼孽？好好的日子不過，來坐這根大蠟！」

莊王與載瀾見此光景，相偕退出。回到總壇－－就設在莊王府，找大師兄去情商。

「大師兄，」載瀾說道：「這件事搞得實實在在太不對了！有道是親者痛、仇者快，窩囊之至。如今上頭震怒，總得想個法子搪塞才好！」

「慶恆早就該殺了！兩位知道不知道，他是漢奸？」

「漢奸？」載瀾詫異：「怎麼會？」

「他平時剋扣軍餉，處處壓制團中弟兄。要兵器沒有兵器，要援兵沒有援兵，完全是二毛子吃裡扒外的樣子啊！」

「大師兄，話不是這麼說。」莊王正色說道：「如果慶恆真有這種行為，朝廷自有王法，拿問治罪，才是正辦。如今義和團有理變成沒理，這件事不辦，軍心渙散，不待洋人進京，咱們自己先就垮了！」

大師兄沉吟未答，意思是有些顧忌了，載瀾乘機說道：「大師兄，咱們自己人說話，這件事還是咱們自己辦的好。不然，上頭一定會派榮仲華查辦，他的鬼花樣很多，可不能不防。」

提到榮祿，大師兄有點膽寒，便即問道：「怎麼個辦法？」

「反正是黑團幹的，咱們抓幾個黑團來正法，不就結了嗎？」載瀾接著說：「當然，誰是黑團，還得大師兄法眼鑒定。」

意在言外，不難明白，讓大師兄抓幾個人來，作為戕害慶恆的兇手，正法示眾，以作交代。這一層大師兄當然諒解，但也還有一個交換條件。

「西什庫的大毛子、二毛子，困在他們的鬼教堂裡，算起來日子不少了，居然還沒有餓死！這件事，」大師兄用平靜而堅定的語氣說：「要有交代！」

「何謂交代？」載瀾率直相問。

「當然有人挖了地道，私運糧食到鬼教堂。這個人，我已經算到。不過，不便動手。」

「喔！」載瀾急急問道：「是誰？」

「當然是有錢有勢的人！」

載瀾仔細思索了一會，突然想起一個人，頓覺精神大振。

「大師兄，」他問：「你是指戶部尚書、總管內務府大臣立山？」

大師兄原是裝模作樣，信口胡謅。一聽載瀾提出立山，他也知道，此人豪富出名，但在慈禧太后面前很得寵，如果動他的手，說不定搞得不好收場。如今看載瀾大有掀一場是非之意，樂得放他一把野火，以便趁火打劫。

想停當了，便即答說：「朝廷的大臣，少不得要對他客氣三分。總得讓他心服口服。」

「不錯。」載瀾很快地問：「怎麼樣才能讓他心服口服？」

「要搜！搜出真贓實據才算數。至於他的罪名能不能饒，要聽神判。」

「那當然。」載瀾說道；「既然大師兄算到立山挖地道私通西什庫教堂，當然要到他家去搜查。」

※　　　　※　　　　※

第二天一早，義和團先到酒醋局立山家門口設壇，大車拉來蘆席木料，又不知那裡找來的匠人，手藝嫻熟，不到兩個時辰，已搭好了一座高敞的席棚，供設香案，高掛一幀關聖帝君的畫像。一切竣事，莊王、載瀾、大師兄，帶人到了，約莫兩百多人，十分之七是義和團，十分之三是步軍統領所屬的兵勇。

立山這天沒有上朝，親自指揮著聽差在曬書。得報義和團在他家門口設壇，心中不免納悶，只是切誡僕從不得多事，如果義和團有什麼需索，盡量供給。此外，又關照在大門口設置兩大缸涼茶，大廚房預備潔淨素食，中午犒勞團眾。

到了十點多鐘，門上來報，莊王駕到，自然急整衣冠迎接。出來一看，大廳天井已擠滿了人，莊王與載瀾坐在廳上，臉上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

「王爺！」立山恭恭敬敬地請了個雙安：「有事派人來招呼一聲就是。怎麼還親自勞駕？真不敢當！」

「豫甫，」莊王開門見山地說：「有人告你挖了地道，私通西什庫教堂。可有這事？」

立山大駭，「王爺！」他斬釘截鐵地說：「決無此事！」

「我想也不會有這種事！你受朝廷的恩德，不致於做漢奸。可是，西什庫圍困好多天了，洋人跟教民居然還吃得飽飽兒的，有氣力打仗，彈藥也好像很多。這件事透著有點奇怪，義和團說要搜查，我不能不讓他們搜。」莊王緊接著說：「搜了沒事，你的心跡不就表明啦嗎？」

立山倒抽一口冷氣，心知今天要遭殃了！曬在院子裡的宋版書與「大毛」衣服，陳設在屋子裡的字畫古董，還有櫃子裡的現銀，保險箱裡的銀票以及其他首飾細軟，都不知道還保得住、保不住？

「立山！」載瀾發話了：「你嘀咕點兒什麼？」

一聽他這話，再看到他臉上那種微現的獰笑，立山明白，口袋底的恩怨，就在今天算總帳。算了！他咬一咬牙在心中自言自語：「身外之物，聽天由命。」

於是他傲然答說：「瀾公爺，你儘管請搜。可是有一件，搜不出來怎麼辦？」

載瀾變色，「什麼？」他瞪出了眼睛：「莫非你還想威脅我？」

「何言威脅二字？」立山冷笑，「真是欲加之罪。」

載瀾還以冷笑，「哼！只要你知罪就好！」他回頭吩咐：

「動手吧！要細細地搜，好好地搜！」

這一聲令下，那兩三百人，立刻就張牙舞爪地動起手來。立山家僕役很多，可是誰也不敢上前，沒有主家的人在身邊，更可以暢所欲為，只揀小巧精美的珍物往懷中揣、腰中掖。

莊王總算還有同朝之情，傳下一句話去：「可別驚了人家內眷！」

但也就是這句話，提醒了載瀾與義和團，找到一個搜不出地道的借口。只是先不肯說破，只說：「地道的入口，一定在極隱秘的地方，一時找不到。」

「那，那怎麼辦？」受愚的莊王，覺得沒法子收場了。

「到壇上去拈香！」大師兄說。

於是將面如死灰的立山，拉拉扯扯，弄出大門去。進了壇，有人在立山膝蓋上一磕，他不由得的就跪倒了。

香案前面，這時已擺了四張太師椅，莊王與載瀾坐在東面，大師兄坐在西面，大聲說道：「立山是不是挖了地道，私通鬼教堂，只有焚表請關聖帝君神判。」

說到這裡，隨即有個團眾走上來，從香爐旁邊拈起一張黃表紙，就燭火上點燃。立山久已聽說義和團的花樣，焚表的紙灰上揚，便是神判清白無辜，否則就有很大的麻煩。因而不由自主地注視著焚表的結果。

說也奇怪，紙灰一半上揚，一半下飄，上揚的那一半，其色灰白，下飄的那一半顏色深得多。同樣一張紙，燒成灰會出現兩種顏色，真不知道是什麼花樣。

「看他是中心無主的樣子。」大師兄說：「還要再試。」

於是焚紙再試，紙灰下飄，立山的心也往下沉，低下頭去，看到自己雙膝著地，猛然警悟，頓覺痛悔莫及。自己是朝廷的大臣，久蒙簾眷，家貲巨萬，京城裡提起響噹噹的人物，不管怎麼說，怎麼排，都少不了自己的份，剛才怎會如此糊塗，不明不白地跪在這裡，受上諭所指的「拳匪」的侮辱，留下一輩子的話柄，豈非大錯特錯！

這樣一想心血上衝，彷彿把身子也帶了起來。站直了略揉一揉膝蓋，向莊王說道：「王爺，您老也得顧一顧朝廷的體統！立山如果有罪，請王爺奏明，降旨革職查辦，立山自己到刑部報到。」說完，掉轉身就走。

載瀾看他的「驃勁」，不減在口袋底的模樣，越覺口中發酸，獰笑著說：「好啊！你還自以為怪不錯的呢！今兒你甭想回家啦！我送你一個好地方去。」說完，向身旁努一努嘴，道了一個字：「抓！」

身旁的護衛，兼著步軍統領衙門的差使，急忙奔了出去，只招一招手，立刻便有人上來將立山截住。

「你們幹什麼？」

「立大人！」那護衛哈一哈腰說：「您老犯不著跟我們為難。」

意在言外，如果拒捕，就要動手了，立山是極外場的人物，慨然答說：「好吧！有話到了地方，跟你們堂官去說。」

為了賭氣，立山昂著頭，自動往東面走了去，載瀾的護衛便緊跟在後。走不多遠，立山家的聽差，套著他那輛極寬敞華麗的後檔車趕了來，於是護衛跨轅，往北出地安門，一直到步軍統領衙門。立山就此被看管了。

※　　　　※　　　　※

「擒虎容易縱虎難！」載瀾向莊王說，「如果一放他回去，他到老佛爺那裡搶一個原告，不說別的，光是把他家攪得不成樣子這件事，就不好交代。」

「如今不是更不好交代了嗎？」

「那裡，人在咱們手裡，還不是由著咱們說？」

莊王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這件事要辦得快！」他說：

「咱們想好一套說法，趕緊進宮面奏。」

這一套說法是立山私自接濟西什庫的洋人，人贓並獲，據說他家還藏匿著洋人。此人不辦，義和團之憤不洩，不僅西什庫拿不下來，只怕還會激出別的變故。

當然，載漪聽說逮捕了立山，是決不會怪載瀾魯莽的，當即與莊王一起到寧壽宮，也不必按規矩遞牌子才能請見，直接闖入樂壽堂，隨便找一個管事的太監，讓他進去回奏要見「老佛爺」。

「有這樣的事！」慈禧太后聽完，訝異的說：「這，立山可太不應該了！」

「立山一直就幫洋人，忘恩負義，簡直喪盡良心！如果立山不辦，大家都看他的樣，滿京城的漢奸，那還得了？」載漪緊接著說：「義和團群情洶湧，要砸立山的家，奴才竭力彈壓著。他家在酒醋局，緊挨著西苑，倘或彈壓不住，奴才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聽得這幾句話，慈禧太后頗為生氣，義和團真該痛剿才是！轉念自問，派誰去剿？能打仗的，要對付來自天津的外國聯軍，不能打仗的，剿不了義和團，反而為義和團所剿。像載漪，名為管理虎神營，結果連虎神營的營務處總辦，都為義和團所殺！他保不住一個慶恆，又怎能保護西苑，不受義和團的騷擾？

這樣一想，立刻便能忍耐。心想，反正李鴻章已經到了上海，使館亦已加以安撫，由總理衙門繼送蔬菜瓜果等物，以示體恤。等和議一成，再處置立山，或者釋放復用，或者革職降調，看情形而定。眼前且讓他在監獄裡住些日子，亦自不妨。

主意打定，隨即准奏。立山便由步軍統領衙門，移送刑部，送到俗稱的所謂「天牢」裡，他思前想後，放聲大哭，一下子昏厥了過去。

獄卒大駭，急急掐人中，灌薑湯，一無效驗，只好趕緊報官。管刑部監獄的司官，職稱叫做「提牢廳主事」，定制滿漢兩缺。管事的是漢主事，名叫喬樹栴，四川華陽人，外號「喬殼子」，為人機警而熱心，得報一驚，但想到一個人，心就寬了。

「不要緊，不要緊！趕緊去請李大人來。」

「李大人」就是梁啟超的內兄李端棻，戊戌政變正由倉場侍郎調升禮部尚書，因為有新黨之嫌，聽從他同鄉陳夔龍的計謀，上任照例到禮部土地祠祭韓愈時，故意失足倒地，具折請假，隨後自行檢舉，請求治罪，因而下獄。獄中都知道他深諳醫道，喬殼子這一說，獄卒亦被提醒了，急忙請了李端棻來，一劑猛藥，將昏厥的立山救得甦醒了。

醒過來仍舊涕泗橫流，自道哀痛的是，忝為朝廷一品大員，誰知一時昏瞀，以取屈膝於亂民之前，辱身辱國，死有餘辜，因而痛悔，並非怕死。

這幾句話，說得大家肅然起敬，都覺得平時小看了立山。

就這時候，獄卒高唱：「崇大人到！」

「崇大人」是崇禮。辭掉步軍統領，仍為刑部尚書。本部堂官，親臨監獄，是件不常有的事，李端棻是犯官，當然急急迴避，立山卻不知自己應該以什麼身分見這個熟極了的老朋友？

正躊躇之際，崇禮已大步跨了進來，見面並無黯然的神色，反而很起勁地說：「豫甫，豫甫！我來給你報好信息。」

「莫非－－。」

「不是請你出去。」崇禮搶著說：「你還得委屈幾天。皇太后剛才召見，說你素來有癮，關照我格外照料。只要等和議一開，就可以想法子讓你出去！」接下來笑道：「奉懿旨在獄裡抽大煙，是從來沒有的事！這也是異數。百年以後，行狀上很可以大書一筆。」

立山報以苦笑，而心裡卻大感輕鬆。不過呵欠連連，復又涕泗橫流，是煙癮發了。

見此光景，崇禮知道立山發癮難受，便從荷包中掏出一個象牙小盒，將備著為自己救急的煙泡，送了他一個。立山吞了煙泡，方始止了呵欠，勉強有精神應酬崇禮了。

「豫甫，」崇禮問道：「你跟瀾公是怎麼結的梁子？」

「唉！提起來慚愧。」立山將當年在口袋底與載瀾為綠雲爭風吃醋的往事，細說了一遍。

「禍水！禍水！」崇禮大為搖頭，起身說道：「我不奉陪了。

榮仲華那裡有個應酬，不能不到。」

※　　　　※　　　　※

崇禮是應榮祿之邀作陪，主客是巡閱長江水師欽差大臣李秉衡。

李秉衡是奉天海城人，捐班的縣丞出身，一直在直隸當州縣，號稱「廉吏第一」。以後為張之洞所賞識，在廣西當按察使，正當中法戰起，李秉衡駐龍州主持西運局，在餉源萬分艱困中，不但能夠讓士兵吃得飽，而且負了傷有醫有藥，因而才有馮子材的諒山大捷。

到了光緒二十年，李秉衡已當到山東巡撫，有為有守，是封疆大臣響噹噹的人物。只是仇外仇教，以致發生德國教士被戕事件。朝廷頗為諒解，照丁寶楨當年的例子，調升四川總督，而德國公使放他不過，杯葛不休。李秉衡竟因此罷官，在河南安陽隱居了三年，才由剛毅特薦復起，一度到奉天查案，事畢覆命，隨即奉命整飭長江水師，依彭玉麟的前例，以欽差大臣的身分，巡閱長江。這一次是領兵勤王到京，宮門請安，隨即召見，是由榮祿帶引的。

陛見之時，李秉衡首先聲明，劉坤一、張之洞所發起的東南自保之事，最初由他領銜入奏，乃是盛宣懷假借名義，並非他的本意。接著糠慨陳詞，說洋兵專長水技，不善陸戰，誘之深入，不難盡殲。所以天津雖失，並不足憂，等聯軍到得通州一帶，就會吃極大的虧。

慈禧太后所憂慮的是京城被攻，聽得李秉衡的話，大感寬慰，當然也大為嘉獎。很快地下了兩道上諭，一道是，李秉衡賞紫禁城騎馬，並在紫禁城、西苑門內准坐二人肩輿。一道是，山東、江西等處勤王的夏辛酉、張春發、陳澤霖、萬本華四軍，都歸李秉衡節制，同時加了他一個頭銜：「幫辦武衛軍事務」，作為榮祿的副手。

榮祿對他的期望亦很高。倒不是希望他真能擊退聯軍，只望他能切切實實抵擋一陣，李鴻章談和就會容易得多。因此，對李秉衡非常客氣。這天特設盛宴，專程為他接風。

崇禮以及其他陪客都到齊了，李秉衡方始匆匆趕到，滿頭大汗，神色顯得有些張皇。匆匆寒暄數語，隨即向榮祿說道：「請中堂借一步說話。」

「是，好！」榮祿向陪客們告個罪，親自領著李秉衡到後屋去密談。

「中堂！洋兵這樣子厲害，戰事那裡有把握。我這一次受命到前方，已經打定主意了，一死報國！請中堂趕緊奏明皇太后，電召李中堂到京議和，愈速愈妙！」

榮祿幾乎不信自己的雙耳，「鑒堂，」他很不客氣地問：「我不懂你的意思！在皇太后面前，你不是說，民氣不可拂，邦交不可恃，戰事一定有把握嗎？」

「是的！」李秉衡慚愧地低下頭去：「此一時，彼一時！我沒有料到這麼一個眾寡懸殊的局面，中午細細打聽一下才知道！」說完，拱拱手：「心亂如麻，實在沒法兒叨擾了！」

榮祿幾乎徹夜彷徨，直到天色微明，方始作了決定，他反覆在考慮的是，兩宮的行止。京城的防守，本來寄望在李秉衡，誰知道他自己先洩了氣。勤王之師，倉卒成軍，難御強敵，宋慶與馬玉昆所部能撐持得幾天，實所難言。一旦聯軍到了城下，兩宮的安危，不能不顧。可是，皇太后與皇帝一離京城，人心動搖，不待敵來，先就潰亂了！當年文宗避往熱河的前車可鑒。

想來想去，總覺得兩宮在眼前還沒有離京的必要，以後看局勢再說。這其實是個不作決定的決定，但總比沒有決定來得好。想停當了，隨即進宮。照例的，在全班軍機進見以後，他被單獨留了下來，商議慈禧太后不願剛毅等人與聞的大計。

「添了李秉衡做幫手，看來局面可以暫時穩住了。」慈禧太后說：「李鴻章也該趕快進京了吧？」

「是！」榮祿答道：「只有再打電報給他。」

「我在想，如果他在上海與洋人議和，不一樣可以談嗎？」

「那怕不行！各國公使都在京裡，上海只有領事，作不了主。就算開議，各國的領事都要請示他們的公使，可是信息不通，領事也無奈其何。總而言之，如今唯有極力保護使館，留下議和的餘地。倘或再出什麼亂子，局勢就更加棘手了。」

慈禧太后點點頭，轉臉問說：「皇帝是怎麼個意思？」

平時，皇帝總是這樣回答：「一切請皇太后作主。」而此時卻無這句話，眨著眼想了一下說：「榮祿，你要好好盡心，現在就靠你了。你的腦筋清楚，調度也很得法。剛才你說『唯有極力保護使館』，這話很是！就照你的意思，秉承皇太后的指示，好好去辦！」

從戊戌政變以來，將近兩年的工夫，榮祿從未得過皇帝這樣嘉許的話，因而不僅有受寵若驚之感，簡直有些感激涕零，連眼眶都潤濕了。

因此，不自覺地碰了一個頭，口中答說：「奴才謹遵聖諭。」

等他抬起頭來，才想到自己當著慈禧太后而有此舉動，似乎不妥，所以急急看了一眼。幸好，慈禧太后面色如常，方始放心。

「昨天，大阿哥勸我離京，我沒有理他。不過，有備無患，」

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問：「你看呢？」

這一問，恰好能讓榮祿說要說的話，當下答道：「皇太后萬安！奴才已經告訴陳夔龍，準備了兩百輛大車在那裡。誠如慈諭，是有備無患的意思。論到實際，奴才斗膽，請皇太后先撂下這一段心思。如今的情形，跟咸豐年間又不同，那時咸豐爺雖在行宮，京裡有恭王、有文祥、有僧王，都能撐持大局，而且只有外患，沒有內亂，所以還不太要緊。如今就仰仗皇太后的慈威，才能鎮壓得住。倘或皇太后跟皇上北狩熱河，京裡不知道派誰留守？依奴才看，誰也擔不了這個責任！再說，皇太后如果離京，李鴻章就更不敢進京了！」

聽到一半，慈禧太后已是連連點頭，及至聽完，立即答說：「這話倒也是！要跟李鴻章為難的人很多，如果我不在京裡，他決不敢來！七十多歲的人，受不起驚嚇。好吧！」她很英毅地：「我決不走！」

「有皇太后這句話，真正是社稷蒼生之福。」

「你也要小心！」慈禧太后關切地說：「恨你的人也不少。橫了心的人，昏大膽子，什麼都會不顧，你千萬大意不得。」

「是！」榮祿又碰個頭：「奴才自己知道。請皇太后、皇上寬心，奴才決不能受人暗算。」

「你看，立山！我實在不相信，他會是私通外國的人，可是－－」慈禧太后沒有再說下去，搖搖頭，微微嘆息。

※　　　　※　　　　※

由於極力保護使館的宗旨，已由兩宮同時認可，榮祿認為不妨放手進行，此事當然要跟慶王談。不過，慶王亦無非找許景澄與袁昶商議。既然如此，何不直截了當地，自己跟許、袁一談。

打定主意，正要派人去請，門上通報，袁昶來拜。這事很巧，榮祿立即吩咐：「快請！」

袁昶是穿了便衣來的，一見面先告罪，未具公服。接著解釋原因，便衣比較易於遮人耳目。

這話就很奇怪了，「爽秋，」榮祿問說：「你我的交情，你來看我，亦是平常得緊的事，何必畏為人知？」

「這是我的一點顧慮，怕累及中堂，所以表面上要疏遠些。」

這話就更奇怪了，「什麼事會累及我？」榮祿問說。

「我有個稿子，請中堂過目。」袁昶從手巾包中取出一個白折子，厚厚地有好幾頁。

揭開白折子第一頁，榮祿只念了一行，便即悚然動容，這不是立談之頃，便可有結果的事。「來，來，爽秋！」他說，「咱們找個涼快的地方去。」

榮家後園，頗具花木之勝，靠東面有個洋式的花棚，洋磚鋪地，木頭架子上，綠油油地長得極密的「爬山虎」，日光不到，清風徐來，是個夏日晝長無事，品茗閒話的好地方。

賓主二人都卸去了夏布長衫，榮祿叫人打來新汲的井水，又端來一個盛滿蓮藕的冰盤。袁昶洗了臉，拈一片藕在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說道：「我已經跟竹篔商量過了，這個折子聯名同上。」

榮祿不答，將他與許景澄聯名的這個奏稿，鋪在棋桌上，正襟危坐地細讀，案由是「為密陳大臣信崇邪術，誤國殃民，請旨嚴懲禍首，以遏亂源而救危局」。一開頭幾句話就令人觸目驚心，說是「拳匪肇亂，甫經月餘，神京震動，四海響應，兵連禍結，牽掣全球，為千古未有之奇事，必釀成千古未有之奇禍！」又說，洪楊之亂，捻匪之禍，較之拳匪為患，則前者為「手足之疾」，後者為「腹心之疾」，所持的理由是：「發匪、捻匪之亂，上自朝廷，下至閭閻，莫不知其為匪，而今之拳匪，竟有身為大員，謬視為義民，不肯以匪目之者，亦有知其為匪，不敢以匪加之者！無識至此，不特為各國所仇，且為各國所笑。」

只看這一段文章，榮祿便可想像得到，袁、許二人要參的是誰？且先不言，再往下看。

下面是駁義和團「扶清滅洋」之說。先設一問：「夫『扶清滅洋』四字，試問從何解說？謂我國家二百餘年深恩厚澤，浹於人心，食毛踐土者，思效力馳驅，以答覆載之德，斯可矣！若謂際茲國家多事，時局維艱，草野之民，具有大力能扶危而為安，『扶』者『傾』之對，能扶之，即能傾之。其心不可問，其言尤可誅！」

「說得痛快！道人所未道。而確為實情。」榮祿把手蓋在白折子上：「爽秋，到現在為止，竟不知誰是匪首，亦不知誰在那班王公後面，發號施令？真正是千古奇事！」

「我倒略有所聞。聽說董星五有個拜把子的弟兄，叫什麼李來中，隱在幕後，遙為指揮，並以洪秀全自命！『能扶之，即能傾之』這句話，我不是無因而發的。」

榮祿神色凜然地，深深點頭，沉思了一會，接著再往下看，就是指責禍首。首先被提出來的是毓賢，其次是裕祿，再次是董福祥。但此三人的「倒行逆施，肆無忌憚」，乃是「在廷諸臣，欺飾錮蔽，有以召之」，筆鋒一轉，誅伐真正的禍首，一共四個人，各有八個字的考語。

大學士徐桐，「素性糊塗，罔識利害」；協辦大學士剛毅，「比奸阿匪，頑固性成」；禮部尚書啟秀，「膠執己見，愚而自用」；刑部尚書趙舒翹，」居心狡猾，工於逢迎」。

對於徐桐、剛毅，尤為深惡痛絕，所以議論亦就格外激切，奏稿中說：「近日天津被陷，洋兵節節進逼，曾無拳匪能以邪術阻令前進。誠恐旬日之間，萬一九廟震驚，兆民塗炭，爾時作何景象？臣等設想近之，悲來填膺！而徐桐、剛毅等，談笑漏舟之中，晏然自得，一若仍以拳匪可作長城之恃。盈庭惘惘，如醉如癡，親而天潢貴冑，尊而師保樞密，大半尊奉拳匪，神而明之，甚至王公府第，聞亦設有拳壇。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剛毅等，徐桐、剛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

是徐桐、剛毅等，實為釀禍之樞紐。」

「實在是公論！」榮祿亦不覺悲憤了：「『談笑漏舟之中，晏然自得』，真是有這樣麻木不仁的人。然而－－。」他突然頓住，「等看完了再說。」

榮祿的意思是，罪魁禍首，應該還有載漪，不知此奏中又作何說法？且再看最後一段：「臣等愚謂：時至今日，間不容髮，非痛剿拳匪，無詞以止洋兵，非誅袒護拳匪之大臣，不足以剿拳匪！方匪初起利，何嘗敢抗旨辱官，毀壞官物，亦何敢持械焚劫，殺戮平民。自徐桐、剛毅等稱為義民，拳匪之勢益張，愚民之惑滋甚，無賴之聚愈眾。使去歲毓賢能力剿，該匪斷不致蔓延直隸；使今春裕祿能認真防堵，該匪亦不敢闖入京師；使徐桐、剛毅等不加以義民之稱，該匪尚不敢大肆焚掠殺戮之慘。推原禍首，罪有攸歸，應請旨將徐桐、剛毅、啟秀、趙舒翹、裕祿、毓賢、董福祥等，先治以重典。其餘袒護拳匪，與徐桐、剛毅等謬妄相若者，一律治以應得之罪，不得援議親議貴為之末減。」

看到這裡，榮祿忍不住了，「爽秋，文章是千古不磨的大文章。不過，你決不能上這個折子！」他很關切也很直率地說：

「這個折子，足以招來殺身之禍。」

「中堂，」袁昶平靜地說：「我最後幾句不說了？既上此奏，生死已置之度外。」

「最後怎麼說？」榮祿一面說，一面找到結尾數語，不自覺地念出聲來：「庶各國恍然於從前縱匪肇釁，皆謬妄諸臣所為，並非國家本意，棄仇尋好，宗社無恙，然後誅臣等以謝徐桐、剛毅諸臣，臣等雖死，當含笑入地。」

等他念完，袁昶正式表明：「這是我跟竹篔的由衷之言。」

「我知道，我知道！」榮祿彷彿很著急似地：「可是，你跟竹篔不能死！局勢快要有轉機了，等李少荃一進京，議和是他的事，剿匪是我的事。我有袁慰庭做幫手，不能不替少荃也留兩位作幫手。爽秋，你跟竹篔還有重責大任，不可妄自菲薄。說是給徐蔭軒、剛子良抵命，那不是輕於鴻毛？」

「中堂的期許愛護，我跟竹篔都很感激。不過，『此心匪石，不可轉也！』」

榮祿心想，袁昶與許景澄雖抱著必死之心，而與當年吳可讀先自裁，後上奏的情況，究竟有別。然則，他以奏稿相示的原因，亦就可以想像得到，無非作無言的叮囑，果真獲罪，希望他能仗義執言。

既然不能勸得他打消此舉，而又瞭解了他的本意，榮祿心裡便有主意了。「爽秋，」他說，「果然意不可回，但望能納我之諫，把這些『王公府第，聞亦設有拳壇』，『其餘袒護拳匪，與徐桐、剛毅等謬妄相若者，一律治以應得之罪，不得援議親議貴為之末減』等等，牽涉親貴的字樣拿掉。如何？」

袁昶想了一會答說：「中堂是出於愛護之心，我跟竹篔都感激得很，應該怎麼改，等我去跟竹篔斟酌。」

「好！」榮祿略停一下又說：「有句話明知說了無用，還是要說，這個折子能不上，最好不上。」

「是！」袁昶起身一揖，「多謝中堂關愛之意。」

※　　　　※　　　　※

結果，這個奏折還是一字不改地遞了上去。袁昶與許景澄雖然知道不牽涉及於親貴，則在需要榮祿相救時，他比較好說話。但明明是端王載漪先縱容義和團，剛毅、毓賢等人，才敢放手大幹，如果僅劾大臣，不及親貴，明顯著是畏懼載漪的勢力，不但剛毅等人不會心服，清議亦會譏評，而這個奏折也就變得毫無力量，徒成話柄了。

看完這個奏折，慈禧太后只覺得心煩，一時想不出處置的辦法，索性推了下去，發交軍機議奏。不巧的是，禮王與榮祿都未入值，王文韶耳聾易歉，所以剛毅可以一手遮盡軍機處的耳目，只將有關係的趙舒翹悄悄約到一邊，低聲密商。

細看了原折，趙舒翹面色沉重，默無一語，剛毅問道：

「要不要找『老道』去談一談？」

「老道」是徐桐的綽號。趙舒翹搖搖頭說：「不必！老道不會拿得出什麼好主意，徒然張揚，僨事有餘。等咱們商量好了對付的辦法，告訴他怎麼做就行了。」

「那麼，你看怎麼辦呢？」

「這不能招架，要反擊！」

「著！」剛毅猛然擊桌，「他要咱們的命，咱們得先要了他們的命。」

「是！」趙舒翹說，「咱們得要好好佈置一番，謀定後動，一擊不中就壞了！」

「『一擊不中就壞了，一擊不中就壞了！』」剛毅起身蹀躞，喃喃自語。好久，才站住腳說：「我看，咱們得找點他們私通外國的證據。」

「私通外國的證據不容易找，有樣東西能找得，可就很有用了。」趙舒翹壓低了聲音說：「袁爽秋給過慶王一封信，說是『端郡王所居勢位，與醇賢親王相同，尤當善處嫌疑之地。』

這話，不就跡近離間了嗎？」

「這怎麼是離間？」剛毅用手指敲敲太陽穴：「天太熱，腦袋發脹，我的腦筋轉不過來了。」

「中堂請想，當年今上入承大統的時候，老醇王因為本生父之尊，怕干政成了太上皇，辭卸一切差使，以避嫌疑。如今端王是大阿哥的本生父，情形跟老醇王差不多，所謂『善處嫌疑之地』，意思就是讓端王學老醇王的樣，退歸藩邸，不預政務。」

「啊，啊！你一說就容易明白了。」

「這還是就表面而論，其實內中還有文章。」趙舒翹略停一下說：「往深處看，等於在皇太后前告一狀，說端王想當太上皇。這不是離間是什麼？」

「對！對！有理，太有理了！」

「不僅此也，還有。」

「還有？」剛毅越覺得有趣味：「快，快，請快說。」

「誰都知道，端王事太后，忠貞不二。如今讓太后疏遠端王，實在就是削太后的羽翼。」

「可不是！一點都不錯。」剛毅滿心歡喜，將趙舒翹的話，細想了一遍，作了個歸納：「可以這麼說，他這兩句話，表面冠冕堂皇，暗中挑撥離間，而作用是反對皇太后！」

「中堂說得太好了！」趙舒翹送上一頂高帽子：「就是這麼一回事。」

「好！就這麼一回事，送了他的忤逆。可是，」剛毅收斂了笑容：「那封信呢？總不能當面跟慶王要吧？」

「中堂自然不便去要，如果端王去要，或許能要得到。再不然，」趙舒翹壓低了聲音說：「慶王跟前我有條路，可以把那封信弄出來，不過得花個幾百銀子。」

「那是小事。就託你去辦吧，越快越好。」

「是！」

「還有呢？」剛毅翻弄著原奏：「咱們總得從這個折子裡頭，挑出他幾項大毛病不可。」

「大毛病只要一樣就夠了！」

「你說，」剛毅把原奏攤開來，「那裡有大毛病？」

趙舒翹不願明言，只說：「中堂久掌秋曹，當年讞獄，決過多少疑難大案，莫非他這個奏折之中，吞吐其詞，意在言外的地方，還看不出來嗎？」

這也是一頂高帽子，不過在剛毅，對這頂高帽子，卻有不勝負荷之感。翻弄了半天，無從領會，只好又推託頭暈。

「不行！這個天氣把人的腦袋都搞昏了！展如，還是你說吧！」

「中堂，你只看這一句。」

他指的是「不得援議親議貴為之末減」。這是屬於律例上的所謂「八議」，同樣犯罪，親貴可以減刑。這一指點，剛毅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意思是指端、莊兩邸、瀾公等等，也該議罪，而且該當何罪，還不能減免！好傢伙，厲害啊！」

「這是露出來的一言半語，雖說含蓄，意思總還可以看得出來，如果有看不出來的意思在內，那可真是不測之心了！」

「展如，」剛毅率直答說：「你的話，我又不懂了。你就別賣關子了吧！」

趙舒翹笑了，「我豈敢在中堂面前賣關子？」他說實在是各有意會，不落言詮為妙：「中堂請參詳這一段。」

指出的這一段是：「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剛毅等，徐桐、剛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一共二十幾個字，剛毅翻來覆去念著，突有意會，不自覺地念出一句來：「王公愚矣，更以愚皇太后！」

趙舒翹點點頭，剛毅則有豁然貫通之樂。兩人對看了半天，莫逆於心地笑了。

「好了！不怕了，不過這得稍微佈置佈置，那封信很要緊，倒不是上呈皇太后，是給端王看。展如，請你趕緊去辦。這是其一。」

「是。其二呢？」

「其二，這個折既然交下來了，總得議奏。」剛毅想了一下說：「怎麼能想個法子，一面先有交代，一面能把這個折子壓下來，等咱們部署好了，再大掀一掀！」

「有個辦法，中堂看行不行？」趙舒翹答說，「請中堂領頭，咱們折子上有名字的三個人，遞牌子請皇太后召見，就說，既已被參，不便再在軍機上行走，請旨解任聽勘。皇太后當然挽留，這個折子不就壓下來了嗎？」

「這倒是好辦法。不過－－。」

剛毅的顧慮是怕弄巧成拙，皇太后准如所請，豈不是只好乾瞪眼？趙舒翹看出他心裡的意思，便即說道：「中堂不必三心二意，包管無事。第一、這是什麼時候，撤換軍機，等於陣前易將，太后掌了幾十年權，還能做這種自亂陣腳的事？說實話，太后還指望著咱們將功贖罪呢！第二、如果准咱們解任聽勘，那末其餘有名字的人，也是有罪羅！別人不說，皇太后總不能查辦『老道』吧！」

「對！」剛毅下了決心，「有老道擋著，不要緊！就這麼辦。」

果然，第二天約齊了啟秀一起請見，慈禧太后真個為趙舒翹所預料的，加以挽留。不過也訓誡了一頓，尤其是對剛毅與趙舒翹的涿州之行，慈禧太后頗有怨責之意。

這件事，榮祿很快地知道了。要了原折來看，才知道袁昶與許景澄的奏折，一字未改。心裡就在想，能有這樣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結果，對袁、許二人來說，總算不幸中的大幸。因而也就不肯再多說一句，任令把這個折子壓了下來。

再下一天，趙舒翹終於花了五百兩銀子，買通了慶王的一個書僮小寧兒，把袁昶的那封信偷了出來。交給剛毅，立刻又轉到載漪手中。當然有番挑撥的話，說袁昶居心狠毒，無異指責載漪想做太上皇。慈禧太后最忌諱這件事！剛毅認為載漪應該防備，莫待太后詰責，就不易分辯了！

防備之道，莫善於先發制人，在剛毅、趙舒翹的參預之下，經過徹夜的密商，載漪有了充分的準備。打個盹醒來，看看恰好趕上慈禧太后召見臣工已畢，早膳過後，比較閒空的當兒，便即一面吩咐請慶王在朝房見面，一面關照套車進宮。

到得寧壽宮不久，慶王也趕到了，載漪拉著他到僻處，取出袁昶的那封信問道：「慶叔，你看看，這封信可是袁爽秋的筆？」

慶王接到手一看，驚愕地問：「這封信怎麼到了你手裡？」

「撿來的！」載漪不容他再追究來源，緊接著問道：「慶叔，當初你接到這封信，為什麼不回奏老佛爺？」

「這種話何必理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措詞很圓滑，載漪點點頭說：「慶叔總算明白我的心。不過，這封信我還是得給老佛爺看，我就說慶叔交給我的，行不行？」

「那也沒有什麼不行。」

「好！我先上去。」載漪退後兩步，給慶王請個安，「慶叔，請你待一會兒。回頭請你別改口。」

「好吧！」慶王特意叮囑：「不過，你可別替我惹麻煩。」

「不會，不會。」

說著，載漪逕自入寧壽門去找李蓮英。正值慈禧太后用完早膳「繞彎兒」消食的時候。李蓮英陪侍在側，所以小太監一打手勢，慈禧太后也看到了，罵一句：「鬼頭鬼腦地幹什麼？」

「端王爺在外頭，找李總管有事。」

「他來幹什麼，你去看看！」慈禧太后厭惡地說：「如果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就說，我歇著了。」

「奴才知道。」

等慈禧太后回到樂壽堂喝茶看金魚，李蓮英也就覆命來了，說是端王有機密大事，非當面回奏不可。

「好吧！讓他進來。」

載漪一進門跪下，便即大聲說道：「老佛爺，有人造反！」

「怎麼回事？」慈禧太后倒是一驚：「你是說誰啊？」

「袁昶、許景澄。」

「他們怎麼啦？憑他們兩個人，還能造反？」

「他們兩個人背後有洋人。」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不再是不在乎的神氣了，用沉著的聲音說：「你慢慢兒講！」

「奴才先請老佛爺看兩封信。」

載漪不把兩封信一起呈上去，先遞袁昶給慶王的那一封。

慈禧太后看完，臉上便有不豫之色。

「是慶王交給你的？」

「是！」

「好多天了嘛！」

「是！」載漪答說：「袁昶挑撥離間，奴才怕老佛爺看了生氣。心想，反正奴才忠誠不二，問心無愧。這封信不遞也不生關係。」

「你能問心無愧最好！」慈禧太后說：「從前你『阿瑪』就最懂得避嫌疑，凡事謙虛退讓，像賞他一頂杏黃轎，他就從來不肯坐。所以謚法用『賢』字。你真要學學你『阿瑪』才好！」

旗人稱父親為「阿瑪」，慈禧太后讚揚的是醇賢親王。這在載漪不免有意外之感，原以為她會不滿袁昶，誰知反倒是自己受了一頓教訓，只好答一聲：「奴才緊記著老佛爺的話。」

「還有一封呢？」

還有一封是仿照袁昶的筆跡偽造的。載漪一面呈上，一面說道：「真是國家之福，天教小人奸謀敗露，這封信是撿到的。」

慈禧太后先不理他的，抽出信來一看，便即答道：「這『身雲主人』是誰啊？」

「奴才打聽過了，就是許景澄的別號。」

說著，不斷偷覷慈禧太后的臉色。不用多久，預期著的神態出現了，慈禧太后兩面太陽穴上的青筋跳動，嘴唇微微向右下角牽掣，那雙眼睛中所顯露的，威嚴逼人的光芒，更為可畏。這是她盛怒之際的表情。

也難怪她盛怒。這封信偽造得非常惡毒，用袁昶與許景澄商量的語氣，隱約指出參劾徐桐、剛毅等人的那個奏折，另有大作用在內。義和團被縱容得成了今天這種巨患，雖說載漪之流的王公不能辭其咎，但歸根結蒂，如無慈禧太后的支持，載漪又何能為力？即如最近六月初十，奉懿旨發內帑十萬兩獎賞義和團一事，煌煌上諭，天下共見，雖有利口，又何為慈禧太后辯卸責任。

不過，現在要利用慈禧太后治徐桐等人的罪，不可有一言半語牽涉到她頭上，甚至對載漪等等，亦只可含蓄其詞。到了將來議和，洋人談到縱容義和團的罪魁禍首，必定會提出慈禧太后，那時便恰好利用這一點，請慈禧太后「撤簾」，將大政歸還皇帝。

在慈禧太后看這些話，字字打在要害上，真有心驚肉跳之感。不過，載漪慣會造偽，未必可信，慈禧太后決定先詐他一詐。

「我看，袁昶未必會說這種毫無心肝的話。不要又是你在弄什麼玄虛吧？」

「奴才那敢這麼荒唐？請老佛爺核對筆跡好了。」

「誰知道筆跡是真是假？」

聽得這話，載漪故意作一種受了冤屈而無從分辯的神情，然後像突然想到了一個好法子似地，欣快地說：「這好辦！慶親王進宮來了，請老佛爺傳他來，當面問他，那封信是袁昶給他的不是？」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不必傳他來當面問。」說著，拿起一支象牙制的小錘，將放在御案上的一座小銀鐘，輕擊了兩下。

慈禧太后是派李蓮英去向慶王求證，覆命證實載漪所言不虛。第一封信不假，則以筆跡相同，情事相符的第二封信，當然也是真的！慈禧太后再精明，也想不到有此以真掩偽，移花接木的陰謀在內。

「許景澄靠不住，我是知道的，想不到袁昶亦有這種糊塗心思！這不是自己找死嗎？」

「老佛爺聖明！」載漪緊接著說：「局勢不大好，不錯，不過，只要老佛爺在上，終歸能夠化險為夷，轉禍為福。奴才真不知道這兩個人是什麼心腸？」

他的意思是袁昶、許景澄刻意要挖大清朝的根基。凡是說慈禧太后在位，大局就壞也壞不到那裡去之類的話，是最能打動她的心，激發她的勇氣的。因而沉吟了一會，問道：

「這件事，你們看怎麼辦？」

「奴才不敢說。袁昶不是說了嗎，奴才得『善處嫌疑之地』。」

「這不相干！有我在，你就無所謂有嫌疑。」

「是！奴才自問，也是這麼個想法。可恨袁昶等輩，挑撥離間，無事生非，如果這些人不去，將來還不知道闖出什麼不能收場的大禍來！」說到這裡，載漪取出一個白折子呈上御案，「老佛爺請看看這個稿子，不知道能用不能用？」

慈禧太后很仔細地看完，臉色變得很沉重，好久才說了句：「交給我！」

等載漪跪安退出，慈禧太后隨即吩咐，將皇帝從西苑接到宮裡來，同時關照，皇帝的晚膳，開到寧壽宮來。

這是久已未有的事！太監們無不奇怪。但只有很少的人，為皇帝高興，認為太后已念及母子之情，而大部分的人替皇帝捏著一把汗，不知道太后又有什麼不愉之事，要在皇帝身上出氣？

皇帝自己也持著這樣的想法，惴惴然地，連大氣都不敢喘。進宮請了安，慈禧太后喊一聲：「蓮英！」

「在！」李蓮英看了皇帝一眼，這是遞暗號，讓皇帝寬心。

「叫不相干的人躲開些！」

這不用說，是有極大關係之事要談。李蓮英出去作了安排，又親自在樂壽堂前面看了一圈，方又入殿覆命。

「你就在這裡伺候皇上筆墨好了。」

「是！」李蓮英答應著，倒退幾步，靜靜地站在門邊。

「這裡有兩封信，一封是袁昶給奕劻的，我讓蓮英去問過，」慈禧太后提高了聲音問：「蓮英，慶親王怎麼說？」

李蓮英小跑兩步，站定了用剛剛能讓御座聽得到的聲音答說：「奴才把信拿給慶王爺看了，慶王爺說不錯，是袁大人給他的，筆跡也不錯。」

「你聽見了吧？」慈禧太后向皇帝說。

於是懷著滿腹疑懼的皇帝，開始細看慈禧太后親手交下來的，那一真一假的兩封信。真的一封看完，鬆了一口氣，因為那是指載漪想做太上皇而言，與己無干。

但是，那封假信，看不到幾行，皇帝剛松下的那口氣，又提了起來，一邊看一邊想，想自己應持的態度。

情形很複雜，如果腳步站不穩，不知會受什麼罪？有此警惕，不免沉吟，慈禧太后卻又動疑了：「你覺得袁昶的話，很不錯似地，是不是？」她慢條斯理地問。

因為她的話慢，皇帝才不至於因為驚惶失措而答錯了話：

「袁昶簡直是胡說！一點兒道理都沒有。」

「就止是胡說嗎？」

顯然的，慈禧太后對於他對袁昶所作的批評，並不滿意，那就得再說重一點：「莠言亂政，不守臣道。」

「我看，他不知道安著什麼心？」

「是！」皇帝想都不想地說：「居心叵測。」

「你可看得出來，他是在離間咱們娘兒倆！」

「可惡！」皇帝就像說相聲「捧哏」的一般，順嘴附和著：

「太可惡了！」

「如果他真的上個折子，公然主張，也還不失為光明磊落，這樣子陰險，可真是死有餘辜。」慈禧太后緊接著說：「我早說過，今日無我，明日無你。只是你始終不能領悟我的意思。」

皇帝早就領悟了。不管慈禧太后說這話，是不是一種抓權不放的借口，而就事論事，這話應該解釋為如果不是慈禧太后「訓政」有權，能鎮得住載漪，大阿哥早就要奪位了。想到這平時早就想透了的一句話，他終於瞭然於自己應持的態度，就是與慈禧太后一致，緊靠著慈禧太后站，腳步一定穩當。

於是他立即跪了下來：「老佛爺處處衛護兒子，兒子豈能不知道？兒子再愚再蠢，也不能那樣子冥頑不靈。」他又說：「如今大局艱危，全靠老佛爺撐持，不管別人怎麼說，反正兒子只聽老佛爺的訓誨。」

「你總算心裡還明白。」慈禧太后點點頭是表示滿意的神情，「這兩封信，你看，怎麼處置？」

遇到這種有關係的事，皇帝從前年政變以來，一直不作主張，只循例答說：「請老佛爺作主。」

「我原以為這兩個人熟於洋務，等李鴻章來了，叫他們倆做個幫手。誰知道這兩個人勾結洋人，挾制君上，這跟私通外國的漢奸有什麼兩樣？治亂世，用重典，再不能姑息了！」

「是！」

慈禧太后再一次點點頭，然後提高了聲音說：「蓮英伺候皇上寫硃諭。」

「喳！」

這種差使，他是伺候慣了的，最重要的是，硃諭一定得當著慈禧太后的面寫。事實上亦非當著面不可，因為皇帝的硃諭，不是她口授大意，便是乾脆念一句，皇帝寫一句。

而這一次，慈禧太后卻並未開口，只把載漪呈上的一個稿子交了下來。皇帝接到手一看，心膽俱裂，不由得抬頭去望，只見慈禧太后臉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就這一副臉色，將他想為袁昶、許景澄求情的心思，硬壓了下去。

筆有千鈞，淚有滿眶，終於將一張硃諭寫完。一滴眼淚下落，還好，不是掉在硃筆上，不致使字跡漫漶。李蓮英在他側面，看得清清楚楚，心中老大不忍，急忙取一塊手巾交到皇帝手裡。

「請皇帝擦擦汗。」

語言跟舉動，都別有用意。話是說給慈禧太后聽的，表示硃諭上的水漬是汗，手巾則又不止於擦汗，主要的是供皇帝拭淚。

擦乾眼淚，皇帝轉身，雙手捧上硃諭，慈禧太后卻不接，只說：「你念給我聽聽。」

「是！」聲音有些發抖。

李蓮英卻又趕緊捧上一杯調了蜜的菊花茶，「皇上先喝口水，潤潤喉。」說著，使個眼色，示意皇帝不可再發出抖顫的聲音。

皇帝微微頷首，喝口菊花茶，調一調呼吸，慢慢地念道：

「吏部左侍郎許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屢次被人參奏，聲名惡劣。平日辦理洋務，各存私心。每遇召見時，任意妄奏，莠言亂政，且語多離間，有不忍言者，實屬大不敬！若不嚴行懲辦，何以整肅群僚？許景澄、袁昶，均著即行正法，以昭炯戒。欽此！」

「就這樣！」慈禧太后說：「你先收著，明天當面交給軍機。」

於是皇帝將那道硃諭，折好藏起，跪安退出，上軟轎回西苑時，將有一個機會可以跟李蓮英說話。他輕喊一聲：「諳達！」

這是滿洲話，凡是教皇帝、皇子騎射或者滿洲語文的旗人，都叫「諳達」，地位不如漢人的「師傅」，但也是一種尊稱。皇帝從小就是這樣叫李蓮英的，而李蓮英倒從不敢以諳達自居，聽得招呼，急急趨至轎前，俯身候旨。

「你派人告訴榮祿，明天一早無論如何得上朝。」

「是！」

李蓮英知道，皇帝的用意是希望榮祿能救袁昶跟許景澄。可是他不敢道破真相，也不敢轉述皇帝的口諭，只作為他自己的意思，派人到東廠胡同求見榮祿，說是：「李總管說『請中堂明天一早，無論如何得上朝』。」

就這一句話，害得榮祿睡不好覺，半夜裡便即起身，曙色初現，便即進宮，誰知還有比他更早的，是剛毅與趙舒翹，兩人都是笑容滿面，倒像有什麼喜事似地。榮祿心中有事，懶怠去問，靠在籐椅上閉目養神。

「你看，」他聽見剛毅在說：「要不要通知徐楠士來待命？」

徐楠士就是徐桐的兒子徐承煜，從戊戌政變後，就當刑部左侍郎。召他進宮待命，想來必有大案交付刑部，這樣轉著念頭，再想到李蓮英的話，榮祿覺得非探問明白不可了。

要問，當然要問李蓮英。他找了個很能幹的蘇拉，秘密囑咐，即刻去打聽李蓮英現在何處？立等回話。不久，蘇拉回報，李蓮英是在榮壽堂西面的小屋中休息。

榮祿知道那間屋子，急急趕了去，一見面便拉他到一邊問道：「今天是不是要殺人？」

李蓮英點點頭：「是的。」

「殺誰？」

「中堂馬上就知道了。」

「蓮英，事到如今，你別吞吞吐吐了！你說要我無論如何進宮，現在不來了嗎？」榮祿心想，李蓮英與立山交好，大概是要殺立山，託自己來救，因而率直追問，「是不是立豫甫又出了什麼亂子？」

「不是。」李蓮英躊躇了一下：「跟中堂說實話吧，大概是殺許景澄、袁昶。請中堂今天無論如何進宮的話，是皇上交代的。」

聽這話，榮祿拱拱手，轉身就走，剛出樂善堂，只見禮王世鐸，已經帶班進見，便即跟在他身後，一起入殿。

行完了禮，慈禧太后問道：「王文韶呢？今天沒有來？」

「是！」禮王答說，「他昨天中暑，今兒個請假。」

慈禧太后沒有再問，只說：「皇帝，你不是有硃諭要交下去嗎？」

「是的！」皇帝的聲音極低，用蒼白纖細、彷彿一張皮包著骨頭的手，拿起面前的一張紙，從御案上伸了出來。

世鐸急忙站起，接過硃諭，站著看完，頗有手足無措的模樣。榮祿可忍不住了，伸手扯一扯世鐸的衣服。這一下，倒是提醒了他，立即將硃諭交了給他。有人去料理這個難題，他鬆了一口氣，擦擦汗，仍舊回原處。

這時榮祿已將硃諭看完，碰個頭說：「奏上皇太后，奴才有話。」

「什麼話都可以說，」慈禧太后很快地接口：「替這兩個人求情可不行。」

「皇太后聖明，」榮祿說道：「照硃諭中所指責的罪狀，許景澄、袁昶並無死罪，奴才斗膽，請皇太后、皇上收回成命。」

「許景澄、袁昶離間宮廷，罪名甚大，以皇上身分，有不便說、不忍說的難處。」

「果然如此，許景澄、袁昶罪有應得。不過，人才難得，請皇太后、皇上格外成全。留下他們兩條命，也許將來有可以將功贖罪之處。」

「你是說，讓他們跟洋人打交道？」慈禧太后冷笑：「依我看，不讓他們跟洋人打交道還好些！」

「皇太后的訓示，奴才不甚明白－－。」

「榮祿，」慈禧太后不耐煩地打斷：「你想抗旨？」

聽得這話，榮祿趕緊碰頭，但仍舊說了一句：「奴才請皇太后、皇上召見慶親王，當面交代！」

這因為慶王是總理衙門的堂官，袁昶、許景澄可算是他的部屬。屬官有罪，責交堂官，本是正辦。榮祿的奏請，在表面上決不能算錯，事實上是希望有此轉折，或許可以找出挽回之機。

那知慈禧太后深知他的用意，不理會他的話，只說：「你告訴慶親王，就快輪到他了！」

這句話將榮祿嚇出一身冷汗。以慶王今日的地位，與當年慈禧太后母家貧困時，慶王時相周濟的情誼，她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豈不可駭？再往深一層去想，慶王之後，只怕就要輪到自己了！

這個慈禧太后對慶王的直接警告，亦就等於間接警告榮祿。到這時候，他可再不敢多說一句了，跪安退出，汗濕重衣，將硃諭交回世鐸以後，倒在直廬的籐椅上，瞑目如死，好半晌動彈不得。

相反地，剛毅卻大為興奮，從世鐸半討半奪地將硃諭拿過來，隨手就交了給趙舒翹說：「是你的事，照硃諭去辦吧！

最好今天就覆命。」

趙舒翹是刑部尚書。此時卻有些兔死狐悲之感，戊戌政變殺的都是漢人，如今抓了個旗人立山在監獄中，未判死罪，卻又殺兩員漢大臣。自己也是漢人，想想覺得這件事做得過分了。

因此，他的臉色很沉重，當然也不會親自去料理此事，而徐承煜已經輾轉得到消息，趕了來了，趙舒翹唯有將硃諭交了給他。

徐承煜比剛毅又更高興，得意洋洋地回到部裡，一迭連聲地：「請喬老爺來，請喬老爺來！」

「喬老爺」就是外號「喬殼子」的提牢廳主事喬樹栴，應喚上堂，接到硃諭一看，不由得大駭，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看，樹栴，這件大案，應該怎麼辦？」

「司官不知道。」喬樹栴搖搖頭答說：「即行正法的案子，沒有辦過。」

「我也沒有辦過！」徐承煜搔搔頭，大聲吩咐：「快請堂主事景老爺來！」

「景老爺」名叫景褑，是旗人，倒是刑部的老司，公事極熟。想了一下說：「只有這樣辦，先行文步軍統領衙門，按名逮捕，送入監獄，然後再『出大差』。」

「對，對！就這麼辦！」徐承煜向喬樹栴說：「請你預備地方，傳劊子手，預備『出大差』。」

「現成！」喬樹栴不大在乎地說：「用不著預備。」

「暫時拘禁的地方要預備。」徐承煜有意找麻煩：「兩個人分兩處關，不准他們交談。」

「這會也談不出什麼名堂來了！」喬樹栴回到監獄，含著眼淚，為袁昶與許景澄準備了乾淨房間、涼席、蚊帳、扇子，以及涼茶、井水等等。

其時步軍統領衙門，已派出人去，逮捕袁昶與許景澄兩人。其實，兩人都是騙來的，託詞衙門中有公事商量，等車出胡同口，不由分說，擁到步軍統領衙門，立即轉解到刑部。

因此，兩人入獄時，穿的都是公服。

他們也實在不負那一身公服，兩個人都從容得很。進了所謂「詔獄」，喬樹栴親自接待，由於徐承煜的命令不能不聽，所以很恭敬地說：「兩位大人，分住南北。」

於是，袁昶握著許景澄的手說：「人生百年，終須一死。

死本不足奇，所不解的是，因何而死？」

「死後自然知道了！」許景澄笑道：「爽秋，你還看不開嗎？」

袁昶低頭不答，鬆了手往南所走去，留下比較涼爽的北所讓許景澄住。喬樹栴在院子裡目送他們兩人的背影消失，考慮了好一會，終於還是不曾進屋，他怕袁、許二人或許會打聽消息，何以為答。

也就是剛回到自己屋中，徐承煜已經派人來召請了。喬樹栴心知兩人的大限已至，悄悄吩咐司獄：「預備紅繩子吧！」這是指示預備「出大差」，大臣被刑，照例用紅絨繩捆綁。等司獄備好車輛，紅絨繩，通知了劊子手，喬樹栴已氣喘吁吁地趕了回來了。

「不過堂了，直接到菜市口。」他突然淚流滿面，哽咽著向司獄說：「你去料理吧！好好侍候兩位忠臣。」最後一個字出口，隨即掩著臉，捂著嘴，腳步踉蹌地避了開去。

八五　第五部　胭脂井

下午一點多鐘，驕陽如火，曬得狗都伸出了舌頭，而菜市口卻有好些人站在烈日之下，大多是白長衫、黑馬褂，袁、許兩家的親友，趕來見最後一面的。

刑部的車子畢竟到了，一直駛入北半截胡同臨時用蘆席所搭的官廳。徐承煜高坐堂皇，面有得色，一見袁昶與許景澄的服飾，便即大聲叱斥番役：「你們當的什麼差，怎麼不把犯人的官服剝下來？」

「你別罵他們！」袁昶高聲說道：「我們倆雖逮下獄，並未奉旨革職。照例衣冠受刑。你身為刑部堂官，連這個規矩都不懂？」

徐承煜語塞，一時有些手足無措。監斬的差使，當過不止一回，但從未見過臨刑的人，還能侃侃然講道理，所以心理上毫無準備。不知道怎麼回答，甚至想找句話掩飾窘態都辦不到，只是漲紅著臉發愣。

「我們是死了！可是究竟是什麼罪，得了幾句什麼考語，而受大辟之刑？」袁昶揚臉問道：「請監斬官明白見示，也好讓我們瞑目於地下。」

「這是什麼地方？」徐承煜有些惱羞成怒了，「還容得你們來講道理！」

決囚本來有一套很嚴密的程序。立決人犯雖不比朝審秋決那樣需要「三復奏」，至少須經過都察院刑科給事中這一科，認為上諭沒有不便施行之處，無須「封駁」，方始「發鈔」交刑部執行。只是大亂之世，一切從簡，殺人也方便了，此時只憑徐承煜一聲叱喝，兩顆人頭就很快地落地了。

※　　　　※　　　　※

袁昶與許景澄之死，為人在納涼聽炮聲之餘，平添了許多話題。有個傳說，頗為盛行，說袁昶臨刑之際，對劊子手笑道：「且慢！等我吟完一首詩。」

詩是一首七律：「爽秋居士老維摩，做盡人間好事多。正統已添新歲月，大清重整舊山河。功過呂望扶周室，德邁張良散楚歌。顧我於今歸去也，白雲堆裡笑呵呵。」據說「呵呵」兩字的餘音未斷，白刃已經加頸了。

這首詩難倒了人，誰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正像袁昶與許景澄的兩條命，能換來一些什麼，一樣地令人茫然！

最使局外人困惑的是，殺了兩員深通洋務的大臣，並不表示朝廷對洋人勢不兩立，相反地，求和的跡象一天比一天明顯，已公然見之於上諭。第一道是：「現在各兵圍困西什庫教堂，如有教民竄出，不可加害，當飭隊保護。倘彼死守不出，應另籌善策，萬勿用槍炮轟擊。」不用槍炮轟擊，就只有「招降」一法，其實就是想講和。

第二道上諭，範圍更擴大了。第一道上諭還是「諭軍機大臣」，外間不會知道，朝廷對教民已經決定「網開一面」，第二道則是交內閣頒布的明發上諭，通飭各省遵行。說是：「前因中外釁端未弭，各國商民教士之在華者，本與兵事無涉，諭令各督撫照常保護。現在近畿大軍雲集，各路統兵大員，亦當仰體此意，凡洋商教士，均當設法保全，以副朝廷懷柔遠人之意。」

保護洋商教士之外，教民亦在保護之列，因為本「亦國家赤子，原無畛域可分，惟自拳教肇釁以來，該教民等多有盤踞村莊，掘壕築壘，抗拒官軍者，此等跡同叛逆，自不能不嚴行查辦。第念其究系迫於畏罪之心，果能悔禍自新，仍可網開一面。」

接著，以寶坻教民，經宋慶剴切曉諭後，自行解散為例，特行規定：「所有各處教民，如有感悔投誠者，著該將弁及該地方官，一體照此辦理，不得慨加殺戮。其各處匪徒，假託義民，尋仇劫殺者，即著分別查明，隨時懲辦，以清亂源。」

不僅如此，對於各國公使，更有格外的照顧。這是內而慶王、榮祿，外而李鴻章、劉坤一所一致建議的，在京各國公使，應該先送出京。所以上諭特命榮祿「預行遴派妥實文武大員，帶同得力兵隊，俟該使臣定期何日出京，沿途妥為護送。倘有匪徒窺伺搶掠情事，即行剿擊，不可稍有疏虞。」

既有上諭，總理衙門自然要多方設法，與各國公使取得聯絡，誰知有的將信將疑，有的負氣不理，初步商談，竟不得要領。

而義和團的那些「大護法」，卻對這兩道上諭，既俱且恨。尤其是載漪，下令命董福祥增兵，加緊攻破使館，董福祥竟置之不理，一葉知秋，眾叛親離之勢已成，越發自危！

總有那麼兩三天，載漪通宵不成寐，自己心口相商，再找親信密議，認為騎虎難下，唯有因勢驅虎，先發制人，才是上策。因而在心裡擬了一個名單，第一批是十五個人，殺以立威。第二批看情形辦理，如果慶王、榮祿亦竟不聽命，再殺！

於是單銜上了一個奏折，列出十五個人，指為與洋人裡應外合的漢奸，請旨即行正法。這十五個人，第一名是李鴻章，第二名是王文韶，「陪榜」的署理順天府尹陳夔龍。此外，督撫如劉坤一、張之洞，大臣如徐用儀、廖壽恆等，都包括在內。

慈禧太后一看這個奏折，非同小可，隨即叫人封好，發交內奏事處，並有口諭：「交給榮祿，親自來拆！」

榮祿自然大吃一驚！正在細看全文時，王文韶到了。榮祿知道他膽子小，趕緊將原折往黃匣子中一放，蓋上匣蓋，置在手邊。等召見軍機時，禮王世鐸請假，由榮祿帶班，入殿將黃匣子捧上御案，然後奏事。諸事皆畢，只剩下這個奏折，未作處置。慈禧太后默不作聲，而皇帝只是用眼色向榮祿示意，鼓勵他有話儘管說。

見此光景，榮祿知道慈禧太后對載漪此舉，頗為不滿。心想，這就省事得多了，索性整個兒推翻它！

於是，他從黃匣子裡取出載漪的奏折，略揚一揚，用低沉憤慨的聲音說道：「中外決裂，大局壞到如此，都是端王作成的！今天又有這麼一個奏折，奴才真不知道端王要拿祖宗的天下，鬧壞到怎麼一個地步，才肯歇手？」

「我亦不以為然！」慈禧太后很快地接口，略想一想又說：

「這個折子，把它『淹』了吧！」

「淹」是不作處置之意，原折或者留中，或者交軍機處歸檔。榮祿立即答一聲：「是！」一面跪下去碰頭，一面轉臉向王文韶大聲說道：「趕緊碰頭謝恩！」

榮祿跟慈禧太后的對答，王文韶隻字不聞，驟然聽得這麼一句話，以為是慈禧太后有什麼賞賜，便即碰頭說道：「謝皇太后的賞！」

慈禧太后繃著臉，不便有任何表示，皇帝卻露齒莞爾，這是兩年多以來，第一次開笑口。

※　　　　※　　　　※

回到軍機處，榮祿將捏在手心裡的載漪原折，遞給王文韶，「夔老，」他說：「皇太后賞了你一條老命！」

王文韶一看案由，便驚出一身冷汗，看完，才知道榮祿先前不給他看的道理，拱手長揖，感激涕零地說：「仲華，感激不盡！」

「總算太后聖明，大事化無。」榮祿又說：「這個折子，太后說是把它『淹』了，那就索性讓它葬身海底永不見天日。」

說完，將載漪的原折接了過來，吹旺手中的紙煤兒，一火而焚之。

※　　　　※　　　　※

縱然如此，折中的內容還是洩漏了。陳夔龍心裡大為嘀咕，細細盤算，第一，只是署理順天府尹，替人受過，太覺不值；第二，載漪既然列名指參，可見得心有不慊，以後處處找麻煩，遲早會栽倒在他手裡；第三，大局日壞一日，順天府上要應付宮廷，下要安撫百姓，中間還有許多達官貴人，有事央託，不說別的，僅是抓車這件差使就吃不消了。

這樣一想，決意求去，找到榮祿，當面懇求。起初，榮祿還不肯放他走，最後談到載漪的居心險惡，榮祿才覺得不能不替他安排。第二天奏明慈禧太后，以原任順天府府尹，署理太僕寺正卿王培佑回本任，而陳夔龍則接王培佑的事，署理太僕寺正卿。

就在這樣走馬換將的第二天，大局急轉直下地壞了下去。日俄英美法意奧七國聯軍，共一萬八千多人，在天津編組完成以後，七月初十開始進軍京城，到得北倉地方，與亂兵及義和團一場混戰。結果李秉衡所統的勤王之師，聞警先潰，宋慶、馬玉昆及直隸提督呂本元所部，不支而退。裕祿退到楊村，聯軍接踵而至，不獨立足無地，連個喘息的機會都沒有。最後避入一家棺材店，也許是觸景生情之故，就用隨身所帶的一把牙柄小手槍，朝自己太陽穴開了一槍。

消息到京，慈禧太后大為震動，召見軍機、御前、總理衙門的大臣，眼圈紅紅地，只說：「局勢壞到如此，你們總要想個法子才好！」

唯一的法子就是盡速議和，但袁昶、許景澄的血跡未乾，誰也不敢自蹈虎尾，無非一些敷衍的話，電催各省勤王，下詔激勵民心士氣之類。不過，慷慨激昂的還是有，最顯得赤膽忠心的是，剛由前線回來的李秉衡！

「回皇太后、皇上的話，勤王之師，倉卒成軍，一上了戰場，不免膽怯。」他先為所部不戰而潰辯解一句，接著說道：「臣與端王、莊王商議，都說義和團還可以一用，臣不才，願意率領義師，親效前驅！」

「能夠你去擋一陣，再好不過。」慈禧太后是病急亂投醫的口氣：「既然定規了，你要早早出發才好！」

「是！」李秉衡答說：「臣明天就帶隊出發。」

「好，好！」慈禧太后向戶部尚書王文韶大聲說道：「戶部先撥五萬銀子，作為兩個月的恩餉！」

王文韶不大聽得明白，不過碰頭總沒有錯，伏倒磕個響頭，答一聲：「是！」

「謝皇太后的賞！」李秉衡謝了恩又說：「臣還要求皇太后賞一樣東西。」

「你要什麼？」

「臣想請皇太后賜寶劍一把，以為鎮陣之用！」

「鎮陣？」慈禧太后問：「還要擺陣法？」

「是！」

「那好！給你一把寶劍好了。」

宮中的好劍多得很，慈禧太后退朝以後，就叫人摘下一把乾隆年間所造的龍泉劍，頒賜李秉衡。他倒也言而有信，果然在第二天便帶領三千人出師。

事先仿照「登壇拜將」的說法，將領頭的、原住在莊親王府的義和團大師兄，請上高台，端然正坐，李秉衡朝服朝冠，行了一跪三叩的大禮。看熱鬧的人，詫為奇觀，知禮的說是褻瀆朝廷的體制，但有人為李秉衡辯護，說他拜的不是大師兄，而是大師兄手中抱著的那把御賜的龍泉寶劍，不算失禮。

除了寶劍以外，還有鎮陣的法物，一面黑色長幡，名為「引魂幡」；一面繡著風雲雷火的大旗，名為「混天旗」；一把長柄紅色大羽扇，名為「雷火扇」；一對形狀不一的銀瓶，名為「陰陽瓶」；一個極大的銅製連環，一套九個，名為「九連環」；一把形似如意的雪亮銅鉤，名為「如意鉤」；再有一把上畫火焰、岳廟中小鬼所持的木牌，名為「火牌」。連同龍泉劍，共稱為「八寶」。

李秉衡帶領「八寶」鎮陣的三千義和團，一出京城，就溜走了好幾百人。京中慈禧太后以及徐桐、載勳等人，還在盼望捷報，那知傳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壞。

七月十四，蔡村失守，宋慶退到通州的於家圩，十五，勤王之師張春發、夏辛酉所部，在河西務大敗，死者十之四五，潞河為之不流。還有陳澤霖的一支勤王新軍，本跟李秉衡在河西務附近，一聽炮聲，嘩然大潰，李秉衡也就只好退到通州了。

到此地步，除了徐桐與他的高足啟秀，還相信有天兵天將下凡助戰的奇蹟出現以外，其餘沒有任何人再存著能夠擊退聯軍的希望。因此，各人有各人的打算。當然，軍機大臣不能只為個人之計，還得顧到慈禧太后與皇帝。

「總得替兩宮預先籌一條退路才好！」趙舒翹向剛毅說：

「我看仍舊只有到熱河。」

「這件事很麻煩。宮裡多少人，多少輜重，得要預備多少輛車？」

「不要緊！」趙舒翹答說：「陳筱石預備得有二百輛在那裡。」

「都讓亂軍抓去了！」剛毅大搖其頭：「我看不行。而且，陳筱石已經交卸了。」

「雖已交卸，人還在順天府衙門。到此局面，還分什麼彼此，只有拿這個差使硬套在他頭上。」

「好吧！你試試看！」

陳夔龍是何等角色？趙舒翹那一套搬不動他。而王培佑庸懦無能，不獨抓不到車，連陳夔龍原來移交下來的八十輛都讓武衛軍硬借走了。同時，榮祿怕慈禧太后一走，外則影響民心，內則有載漪竊號篡位之虞，所以對此事根本不起勁。

趙舒翹白忙了一陣，看看不會有結果，也就落得省事了。

軍事是決沒有轉敗為勝的可能了！唯一的希望是能夠及時用和議將聯軍擋住在京城外面，這點希望又完全寄託在李鴻章身上。當德皇宣佈以老將瓦德西為聯軍統帥的同一天，朝廷降旨，特授李鴻章為全權大臣，即日電商各國外交部，先行停戰。而逗留在上海的李鴻章，卻以體弱致疾為由，電請賞假二十日作為答覆。

於是色厲內荏的載漪，又要殺大臣立威了！他的折子雖一參十五人，但自問能動得了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內閣學士聯元，以守舊派而因他的女婿－－當年「翰林四諫」之一，因學政任滿回京，納江山船妓為妾而自劾的寶廷的長子，壽富的影響，一變而為新黨，以致為載漪所厭惡。五月間連叫三次「大起」，廷議和戰時，載漪就要殺他，但因他是莊王府的「包衣」出身，載勳不能不救。這一次可就不管他了。

另一個是兵部尚書、總理大臣徐用儀。此人籍隸浙江海鹽，軍機章京出身，但以底子是個舉人，所以在仕途上吃了虧，光緒十九年爬到吏部侍郎以後，就上不去了，而年紀已到七十。頗有人勸他急流勇退，他的女兒親家，也是「翰林四諫」之一的黃體芳，由浙江寄一封信給他，拆開來一看，只有「水竹居」三字。原來這是徐家別業的名稱，黃體芳的意思，當然是勸他退歸林下，安享清福，而徐用儀不受勸。

他也有他的想法，辛苦了一輩子，自問亦是朝廷的要角，而七十三年，不說入閣拜相，連個一品都沒有巴結到，未免於心不甘。他的打算，總要做一任尚書再告老，也還不遲。

這樣到了上年十一月裡，機會來了。吏部尚書孫家鼐，因為辦京師大學堂有新黨的嫌疑被舊派排走。孫家鼐是狀元，吏部去了一狀元，來了一狀元，兵部尚書徐郙，調補孫家鼐的遺缺，而徐郙的遺缺，則以榮祿的推薦，由徐用儀調升。

在他當侍郎時，漢尚書由漢軍徐桐占缺，及至徐桐升大學士，奉旨仍管吏部，所以徐用儀始終是他的部屬。但徐桐並不念同姓之誼，與徐用儀非常不睦。這有兩個原因：第一、徐用儀兼總理大臣，凡是辦洋務的，都是徐桐的仇人；第二、徐銅雖是個通人所看不起的翰林，但他又看不起只得一榜的徐用儀。前幾年友好勸他及早抽身，就因為知道兩徐不相得，怕他遭受徐桐的毒手。結果，畢竟不幸而言中了。

其實，載漪對徐用儀並無多大惡感，只為徐桐有殺徐用儀的意思，載漪便無可無不可地來拿他開刀了。

正在草擬奏折時，載漪趕到了，主張將系獄已久的立山，一併列入，載漪自然同意。載漪此舉倒不儘是為了修口袋底爭風的私怨，事實上是立山酒醋局的巨宅，被神機營、武衛軍、義和團幾番搜劫，已成了一個空殼子。如果不殺立山，反而無以交代了。

天氣也怪，從七月十五起，就是陰沉沉地彷彿為一片愁雲慘霧所籠罩，偶爾還有霏霏細雨，那種蕭索的氣象，不由得令人興起國破家亡之感。這樣到了第三天，步軍統領莊親王載勳受載漪的指使，上午八點鐘派兵將徐用儀、聯元逮捕。同時，載漪進宮面奏，說徐用儀、聯元勾結洋人，立山家掘地道接濟西什庫，皆是確鑿有據，請旨立即正法。

等軍機大臣奉召入見，慈禧太后已在倉卒之中作了決定，並已傳旨刑部，召軍機面諭，不過擬旨而已。榮祿自然要爭，他說：「外面消息很緊，京師很危險，這個時候，似乎不宜殺大臣。即令有罪，亦要審訊明確，何況今天是文宗顯皇帝的忌辰，照例停刑。可否暫交刑部監獄，到明天問明了再辦？」

「現在已顧不得那許多了！」慈禧太后說：「治亂世，用重典，成命如果可以收回，這個時候就更沒有人聽朝廷的話了。」

榮祿無法再爭。退出來正好遇見慶王，將他拉到一邊說道：「今天又要殺徐小雲，真是駭人聽聞。此人總要想法子保全才好。」

慶王亦很著急，「是啊！」他說：「袁、許一喪，再去了一個徐小雲，將來議和就沒有幫手了。」

「我想，我跟王爺倆再請起，代為求恩。不過，」榮祿想了一下說：「這兩天，咱們倆也犯嫌疑，最好邀蔭軒、文山一起上去，力量比較大。」

「好！」慶王深表同意，「幸好他們都在。」

於是榮祿奔到朝房去求援，先跟崇綺商量；他說：「我跟徐小雲雖沒有深交，亦沒有什麼意見。可以同去。」

「感同身受！」榮祿拱拱手說：「我再去約蔭軒。」

徐桐聽罷來意，未曾作答，先來一聲冷笑，「仲華，」他說：「你還要假作好人？照我看，這種漢奸，舉朝皆是，能多殺幾個，才消我的氣！」

榮祿聽得這話，倒抽一口冷氣，但還不死心，又說：「勉為其難如何？」

「不行！」徐桐斷然拒絕，「我兒子奉旨監斬，我怎麼能代他去求情。」

榮祿廢然而返，有氣無力地說得一聲：「不成功！」

就這樣，到了下午四點鐘，畢竟又殺了徐用儀、聯元與立山。隨後便有一道上諭：「兵部尚書徐用儀屢次被人參奏，聲名甚劣，辦理洋務，貽患甚深；內閣學士聯元，召見時任意妄奏，語涉離間，與許景澄等，厥罪惟均。已革戶部尚書立山，平日語多曖昧，動輒離間。該大臣受恩深重，尤為喪盡天良，若不嚴行懲辦，何以整飭朝綱！徐用儀、立山、聯元，均著即行正法，以昭炯戒！」

就在徐用儀被逮畢命之日，聯軍前鋒已到了通州的張家灣。全軍一萬八千三百人，大炮七十門，其中日本的野心最大，所以獨佔半數有九千人之多，到張家灣的聯軍，亦就是日本軍隊。

其時李秉衡也是剛到。他從七月十三日出京時，聯軍已經攻陷北倉，潰兵所阻，軍不能前，夏辛酉請他退守張家灣，李秉衡不肯。到了七月十五那天，到河西務不遠的地方，只見馬玉昆倉皇而來，一見面就說：「鑒帥，敵眾我寡，勢所不敵。趕緊退！」

「什麼話？」李秉衡大聲叱責：「軍法有進無退。現在我軍還有三四萬之眾，拚力前進，還可以擋得住敵軍。」

馬玉昆看話不投機，敷衍幾句，悄然退下，帶著殘部，直奔南宛。而日軍卻不取河西務，直攻李秉衡的大營。與萬本華一軍遭遇，李秉衡又命夏辛酉夾擊，相持了一晝夜，彈藥俱盡，而日軍卻忽又解圍而去，李秉衡無法，只好退守張家灣了。

這夜，李秉衡找了奏調在軍的翰林院編修王廷相、曾廉置酒傾談，回憶到京的情況，未語之先，已是雙淚交流。

王廷相大驚，「鑒帥，」他問，「何故如此？」

「我是想到當年史閣部的處境。」

明末史可法，駐紮揚州，名為節制四鎮，結果號令不行，狼狽以死。如今李秉衡也是節制四軍，這四軍的無甚用處，與當年的「江淮四鎮」相似，不聽號令，亦復如是。感昔撫今，李秉衡自然要掉眼淚了。

「初到京的時候，徐相國一見我就說：『鑒翁，萬世瞻仰，在此一舉。』見太后、見端王，無不諄諄期勉，逼得我非一戰不可。可是，拿什麼來戰？」

據李秉衡說，他曾向總理衙門要天津的地圖，竟亦無以為應。又向榮祿要彈藥，榮祿答覆他，行文山東調撥。那知第二天一問，說是忘記了！

「榮中堂何嘗會忘記？」王廷相說：「是故意不給，他又何嘗願意鑒帥請纓。」

「是啊！可是當時我並不知道。後來看看不是路，我獻過三策－－。」

「獻過三策？」王廷相詫異地：「從未聽說過呀！」

「沒有下文，自然大家就不知道了。」

「那麼，是那三策呢？」

「第一策，送使臣回國，調甘軍當前敵。」

「這第一策就行不通！」王廷相笑道：「甘軍豈肯當前敵？」

「原是有意難他的。」

「難他就是難端王，何怪乎不見用。請問第二策呢？」

「第二策是斬裕祿以勵戎行。」

王廷相默然，心想，兵敗就該斬，則李秉衡今日就不知何以自處了。

因為有事在心，所以李秉衡所說的第三策，竟不曾聽清楚。但亦無關宏旨，上中兩策不行，第三策為下策，更不必談了。

「我在想，史閣部當年在江淮煞費經營，到頭來猶不免受困，某何人斯！倉卒奉召勤王，豈有旋乾轉坤之力？此行亦無非略盡人臣心意而已！秉衡今日與諸公訣別了！」

在座的幕僚，無不驚駭動容，但都苦於無詞相慰。其中有一個是漢軍，本姓馬，名字叫做鍾祺，字味春。勳臣之後，襲有子爵，本身的官職是二等侍衛，與李秉衡是在關外的舊交，以後又入李秉衡幕府，從江南隨同入京勤王。此時大聲答道：「鑒帥如果殉國，後事都在我身上！」

居然有人會作這樣的承諾，王廷相心想，這是戰國、東漢的人物，久矣絕於世了！倒要看看李秉衡是何表示？

一個念頭未曾轉完，只見李秉衡撲翻在地，悲喜交集地說：「味春，那，我就重託了！」

鍾祺趕緊跪下相扶，四臂相接，淚眼相望，在座的人看在眼裡，酸在心頭，都有手足無措之感。

「生離死別尋常事！」李秉衡強自笑道，「我還有一件大事要交代。」接著便喊一聲：「李升！」

李升是李秉衡的老僕，應聲而上，手裡托著一個朱漆盤，上面有七八個梅紅箋的封套，不知裡面裝著什麼？

「諸公早自為計吧！區區程儀，略表寸衷，不足以盡我對諸公患難相從的感激之忱。」

接著李升捧托盤到賓客面前，先都不拿，到了鍾祺面前，伸手取了一個。接下來是王廷相，考慮了一下，也取了一個。有這兩個人開了頭，大家就都覺得伸手亦不難，片刻之間，所有的幕友，都收到了二百兩的程儀。

「諸公請各自去整裝吧！」李秉衡說：「我也要息一息了。」

於是鍾祺首先起身出室，一個個默默無言地，跟在他後面。最後一個是王廷相，走到門口，卻又轉身，平靜地問道：

「鑒帥能不能緩死須臾？」

「喔，」李秉衡問道：「莫非我還有可為國效力之處？」

「我在想，義和團的一切，果真是無根之談，何至於如此歆動人心？總有點道理在內。或許最後有奇蹟出現，亦未可知。」

原來王廷相亦是迷信義和團的，所以有此妄想。李秉衡不便說他「至死不悟」，只笑笑答說：「梅岑，這不足讓我緩死！」

梅岑是王廷相的別號。聽得李秉衡這麼說，深為失望，垂著頭也走了。

這一夜不是在整理行裝，就是在打聽何處安全，只有王廷相，什麼事都不做，燈下枯坐，心事如焚，與李秉衡相識以來的一切，都兜上心頭來了。

除了感於李秉衡的知遇之外，他當然亦要捫心自問，平時處處為義和團揄揚，譽之為忠義，譽之為神奇，是不是太過分了？而最使他困惑的是，李秉衡似乎對義和團毫無信心，然而又何以煞有介事地以「八寶」鎮陣。甚至用「登壇拜將」的故事，來抬高義和團的身價？

「不明白、不明白！」他唯有嘆息：「大概凡是亂世，必定是非不明。是非越不分明，世亂愈亟。」

不過有一點，他覺得是很清楚的，綱常忠義，不可稍忽。

既有李秉衡死國之忠，就應該有李秉衡的死友之義！

轉念到此，心裡好過多了。倒頭睡下，不知多少時候，方為炮聲驚醒。

「王老爺！王老爺！」

王廷相掀開帳子一看，床前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李秉衡的老僕李升，一個是他的才二十歲的兒子王履豐。

「爹！」王履豐說：「李老伯請爹趕快回通州。意思急迫懇切得很！爹，行李我都收拾好了，馬也備好了。您老人家請快起床吧。」

「王老爺，請盡快。」李升也說：「洋人逼近了，遲了通州怕會關城。」

「關城也不要緊，我不走。」

「爹、爹，您老人家怎麼可以不走？」王履豐幾乎要哭了，「別辜負了李老伯的盛意。」

說完，跟李升倆，將王廷相扶了起來。初秋衣著簡單，硬替他套上一件紡綢與竹布的「兩截衫」，拉了就走。撮弄著扶上馬，在熹微晨光中，直奔通州而去。

一路上潰兵流離，慘不忍睹，到得通州，王廷相又變了主意，執意不肯進城，要回張家灣跟李秉衡共患難，同生死。

「李老伯也不知在那裡？也許到前敵去了呢！爹不如進城暫息一息，把消息打聽確實了，再尋了去也還不遲。否則，彼此錯失，就是欲速則不達了！」

王廷相想想兒子的話，不無道理，才肯進城。一投了店，也不回自己屋裡，只坐在櫃房裡，一遇旅客上門，便打聽張家灣的情形與李秉衡的行蹤。

到傍晚有了確實消息，張家灣的守軍又是不戰而潰，李秉衡寫了一夜的信，寫到大天白亮，吞金自盡。亂兵之中，恐怕屍首都無覓處了。

李秉衡之死在意料之中，王廷相倒沒有多少眼淚，不過，堅持要去尋屍。王履豐勸了一夜勸不聽，只得陪著老父出城。騎來的馬，早已給潰兵搶去了，此外更無任何代步之具，唯有步行。

一路走，一路問，有人回答「不知道」，有人說是個「瘋老頭子」，連理都不理。這樣走到下午，後面有消息傳來，通州也失守了。

一直尋到潞河，沿路訪問，誰也不知道李秉衡的屍首在那裡？天卻暗下來了，秋風襲體，淒涼滿狀。極目所見，無非道路流離、悲泣呼號的無告之民。

於是王廷相怔怔地望著潞河中飄浮不絕的屍首，突然喊一聲：「鑒帥等我！」隨即縱身一躍，投入潞河！

「爹！」王履豐淒厲的喊，急急赴水救父。老父不曾救起來，自己差點滅頂，幸喜難民中識得水性的很多，總算王履豐可以不死。

※　　　　※　　　　※

京城裡的情形，比咸豐年間英法聯軍內犯，僧格林沁、勝保相繼在近畿兵敗之時，淒慘百倍！由於潰勇三五成群，光著脊梁拿著刀，隨便進城，隨便朝緊閉的大宅門亂砍，所以九城盡皆關閉，由神機營派兵看守，有緊要公務，方得出入。

糧食店早已被搶的被搶，歇業的歇業，這一個多月來，全靠城外負販接濟，城門一關，家家廚房中大起恐慌，連御膳房都不例外。

御膳房本來以糟蹋食料出名，從來也不曾想到過，會有一天沒有現宰的豬送進來。豬肉是主要配料，一天得用到三　五十頭，忽然斷絕來源，怎麼得了？

沒奈何只好多用雞鴨海味。各宮妃嬪自設的小廚房則更慘，不但沒有豬肉，由於深宮不如御膳房能自養雞鴨，以致葷腥絕跡。青菜蔬果也談不上了。

各宮「主位」自己與名下的宮女、太監受苦，猶在其次，最為難的是，照例每天要孝敬慈禧太后的一樣菜都無著落。

「怎麼辦呢？」住在永和宮的瑾妃跟宮女發愁。

有個宮女叫福雲，從小隨父母駐防成都，會做許多四川小吃，靈機一動，喜孜孜地說道：「主子，咱們做豆花兒孝敬老佛爺吧！」

想一想，沒法子，「好吧！」瑾妃同意：「就做豆花兒。只怕老佛爺還是第一回吃呢！」

於是磨黃豆、做豆花。作料要好醬，那倒現成；太監們用剩下的「克食」做的黃醬，比市面上賣的甜面醬好過不知多少倍。

到了樂善堂傳膳的時候，瑾妃後到，揭開食盒，捧上膳桌，慈禧太后驚異地說：「那兒來的豆腐。」

「回老佛爺，這不是豆腐，叫豆花兒，四川的小吃。」瑾妃不安地說：「實在不成敬意。」

「原來是豆花！我也聽說過，四川窮家小戶吃的叫豆花飯。

不想今天也上我的膳食了！」

「這是奴才的不是！」瑾妃趕緊蹲下來請安：「奴才不知道是窮家小戶吃的東西，太不敬了！」

「不、不！你錯會意思了，我不是怪你！我是自己感慨。說真的，我還挺愛你孝敬的這樣東西。你看！不是雞，就是鴨！我想吃個蝦米拌黃瓜都辦不到。」

慈禧太后就在這嘆息聲中，吃了半碗小米粥，就算用過膳了。平日妃嬪侍膳，就都肅靜無聲，這一天更是沉寂如死。伺候完了，各自悄悄歸去，偌大一座樂壽堂，頓時冷冷清清。

瑾妃回到永和宮，便有一個名叫壽兒的宮女，喜孜孜地來說：「崔玉貴向老佛爺請了一天假，回家去了。」

「喔，」瑾妃略有喜色，想了一下說道：「看還有豆花兒沒有？給她帶一點兒去！」

「她」就是瑾妃的胞妹，被幽禁寧壽宮後面的珍妃。寧壽宮分為三路，東路、中路，是慈禧太后常到之處，殿閣整齊，陳設華麗，西一路從符望閣到倦勤齋，久無人居，近乎荒蕪。珍妃被禁之處，即是鄰近宮女住處的一間破敗小屋，原來的門被取消了，裝了一道柵門，形式與監牢無異。裡面四壁皆空，灰泥剝落，砌牆的磚，歷歷可見。其中有幾塊是活絡的，珍妃有一個梳頭匣子，有幾件舊衣服，都藏在裡面，需用時抽開活絡青磚取了出來，用過隨即放回原處。若非如此，連這點窮家小戶都不以為珍貴之物，亦會被搜了去。

帶人來搜的，總是崔玉貴。他是由慈禧太后所指定，負有看守珍妃的全責。而除他以外，那裡所有能接近珍妃的宮女、太監，對她都抱著同情的態度。因此，一遇崔玉貴出宮，確定他不會闖了來時，必定會到永和宮來通知。瑾妃當然不敢冒大不韙，去探望胞妹，但衣服食物，經常有所接濟。這個差使是壽兒的專責，她的人緣好，到處有照應，所以瑾妃總是派她。

提著一瓷罐的豆花，隔著柵門送了進去，壽兒笑道：「珍主子趁熱吃吧！今兒瑾主子進老佛爺的，也是這個。」

「豆花兒！」珍妃揭開蓋子一看，「好久沒有嘗過了。」

雖然處境這樣不堪，珍妃還是保持著從容不迫的神態，將瓷罐擺在地上，自己盤腿坐了下來，膝蓋上鋪一塊舊紅布當飯單，然後拿她手頭唯一貴重的東西，一把長柄銀匙，舀著豆花，蘸點作料，慢慢送到嘴裡。

「珍主子，今兒給你進的什麼？」

所謂「進的什麼」，是指送來的飯菜。平時總是粗糲之食，而這天不同。「嘿！」珍妃笑道，「今兒我可闊了，有肥雞大鴨子。」

壽兒先是一愣，想一想明白了，「從來都沒有聽說過，膳房沒有豬肉，老佛爺想吃蝦米拌黃瓜都不成。」壽兒感嘆地說，「反倒是珍主子這裡，膳食跟老佛爺的一樣。」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要變起來，誰也料不定。」珍妃慢慢站了起來，扒著柵門很仔細地看了看，方始又說：「外面消息怎麼樣？」

珍妃所聽到的消息並不少，太監、宮女看崔玉貴不在時，都會抽空來跟她閒談，那怕是匆匆忙忙三五句，人來人往積起來，也就不少了。可是，那些消息，道聽塗說，離奇荒誕，甚至自相矛盾，莫衷一是，所以珍妃要跟壽兒打聽。她有一樣好處，沒有一般宮女信口開河的習氣，有什麼說什麼，是她不知道的事便笑一笑，或者說一句：「誰記得那麼清楚？」所以她的消息雖不完整，比較可靠，自有可取之處。

「江南來了個李大人，老佛爺很看得起他，召見了好幾回。前幾天帶兵出京的時候，還跟老佛爺要了一把『八寶劍』，不知道怎麼一下子打敗了，吞金尋了死！老佛爺為這件事，彷彿還很傷心！」

「那李大人是誰？」珍妃想不出來：「不會是李鴻章吧？」

「珍主子是說廣東的李中堂？不是！」

「對了，李鴻章在廣東，不是說要讓他到京裡來嗎？」

「人家才不來哪！」壽兒撇一撇嘴，向四周看了一下，低聲說道：「都說端王爺吃了秤砣，鐵了心了！前天又殺了三個大臣－－。」

「又殺了三個？」珍妃一驚，「倒是些誰啊？」

「有立大人！可憐。」壽兒搖搖頭：「沒有錢受苦，錢太多了又會送命！錢，真不是好東西。」

珍妃無心聽她發議論，搶著問道：「還有兩個是誰？」

「不大清楚。聽說有一個是浙江人，都快八十了！還免不了一刀之苦，端王爺真是造孽。」

「浙江人，快八十了！」珍妃自語著，照這兩點一個一個去想，很快地想到了：「那是徐用儀！」

「不錯，不錯，姓徐。」

「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聽說是旗人。」壽兒說：「旗人只殺了這一個，漢人殺得多，所以李中堂也不敢來，怕糊里糊塗把條老命送在端王爺手裡。」

「那，」珍妃問道：「洋人打到那裡了？」

「打到通州了！」

「打到通州了！」珍妃大驚，「通州離京城多近，老佛爺不就要心慌了嗎？」

「是啊！前兩天叫人抓車，後來車抓不來，榮中堂又勸老佛爺別走，不能不守在宮裡。往後也不知怎麼個了局？」

珍妃不響，慢慢兒坐了下來，剝著手指甲想心事。見此光景，壽兒覺得自己該回宮覆命了。

「珍主子，奴才要走了，可有什麼話，讓奴才帶回去？」

「慢一點，你別走！」珍妃又起身扒著柵門問壽兒：「這兩天瞧見皇上沒有了？」

「瞧見了，還是那個樣子。」

「皇上，有沒有一點兒－－，」珍妃很吃力地找形容詞，想了半天才問出口：「有沒有一點兒心神不定的樣子？」

「那可看不出來了。」

「壽兒，你等一等，替我帶封信給你主子。」

壽兒最怕這件差使。因為珍妃在內寫信，自己得替她在外把風，提心吊膽，最不是滋味，而傳遞信息，又是宮中最犯禁忌之事！口信還可抵賴，白紙黑字卻是鐵證，一旦發覺，重則「傳杖」活活打死，就輕也得發到「辛者庫」去做苦工，自己一生幸福，不明不白地葬送在這上頭，自是萬分不願。

但不願亦無法，只哀求似地說：「珍主子，你可千萬快一點兒，寫短一點兒，用不著長篇大論！有話我嘴上說就是。」

「我只寫兩句！」

珍妃急步入內，在牆上挖下一塊磚，伸手從裡面掏出一個本子，一本厚洋紙的筆記簿，上面有條鬆緊帶，夾著一枝鉛筆。這是皇帝變法維新那段辰光，和太監在琉璃廠買來，備為學英文之用的。變法失敗，皇帝的英文也學不成了，留下這些東西，為珍妃所得，在眼前是她的最珍貴的財產。

值不了錢把銀子的這本洋紙筆記本，珍妃捨不得多用，只撕下小半張，拿本子墊著，用鉛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折成一個方勝，隔著柵門，遞給壽兒。

「很快吧。」

「是！」壽兒很滿意地答應著。

「再跟你主子說，」珍妃左右望了一下，招招手，讓壽兒靠近了才輕聲說道：「我看這樣子，非逃難不可！那時候大家亂糟糟的，各人都只顧得自己。你跟你主子說，可千萬別把我給忘了。」

只求早點脫身的壽兒，連連答說：「不會，不會！如果我主子忘了，我會提醒她。」說罷，匆匆忙忙地走了。

回到永和宮，略說經過，便要呈上珍妃那張紙條，探手入懷，一摸口袋，頓時臉色大變！

「怎麼回事？」瑾妃問。

「珍主子讓我帶回來的那封信，不知道那兒去了？」

瑾妃一聽慌了手腳，「你，你會弄到那兒去了呢？」語聲中竟帶著哭音。

壽兒像被馬蜂螫了似的，渾身亂摸亂抓，就是找不著！急得方寸大亂，手足無措。最後仍舊是瑾妃提醒了她：「快回原路去找。」

「是，是！」壽兒如夢初醒似的，飛步急奔。

奔到外面，腳步可慢了，東張西望，細細往前找，越找越著急，越找越心寒。路上紙片倒撿了不少，還有半張舊報，也記不得是廢物該丟掉，仍是一步一步直找到珍妃幽禁之處。

「怎麼啊？壽兒！」

壽兒還不敢說實話，也不敢問她寫的那句話是什麼？只說：「掉了一根簪子。」

「金的嗎？」

「是金的。」

「掉了金簪子你還想找回來？別做夢了！」珍妃問道：「你手上是什麼？」

「一張廢紙！」壽兒隨手往牆角一丟。

珍妃已經看清楚了，是張舊報，趕緊說道：「給我，給我！」

這半張舊報，在珍妃看得比什麼都貴重。坐下來細細看「京中通信」，一條條記的是：

初九日，錄京中某君家書：「宮中只有虎神營兵駐守東華門，任團匪出入，橫行無忌，太后亦不能禁止。都中內城，自正陽門至崇文門三里，所有民房，概行燒燬，各使館圍攻一月，竟成焦土，惟英使署無恙。所傷居民教民及洋人不下六、七千人城外大柵欄及煤市街一帶金店各民房均毀盡，京官逃難至京東者，日有數起。湖南杜本崇太史喬生，於六月攜眷出都，遇團匪截住，用刀捋其腹中，又用竿刺其夫人立斃，杜太史經各兵環求，幸未殞命。」

「京都九門俱閉，義和團號稱五十萬，刻下京中各住宅，日日被團匪派人搜查，並稱須焚香磕頭迎接，都中香店生意大旺，京官雖一二品大員，亦不能不為所脅。京中金價已漲至六十換，而以金易銀使用，即跌至三十換，亦無人肯兌。銀根奇緊，有某君向日以三十萬兩存放某票號內，此次因欲出京避難，向之索銀，以作路費，往返數次，只得一百六十金而已。」

又有某京員家書云：「王協揆現住軍機處，不復下班。太后不日將西遷。京中米價每石漲至二十五兩。張樵野侍郎，被人指為通俄，故奉旨正法。尚書立山之下刑部，系因拳匪奏其吃教之故。」

「團匪攻營口租界，華兵又助之，交戰竟日，俄國炮船二艘，以炮擊營口城，華人及道台以下各官，均沿河逃去，俄兵與各西人，均無死傷。」

「聞人言，前直隸藩司廷方伯奉內召之命進京時，被團匪拘獲，欲加殺害，再三求解始得釋。惟謂之曰：『我之權力只能及涿州，過此以上，爾之性命，尚未可保』雲。」

半張舊報中，所記載的只是這麼幾條「京中通信」，此外就是官署的告示，商號的廣告，珍妃不管它，只是翻來覆去地看「京中通信」。

「初九？」她自言自語，「應該是七月初九，一個多月前，還談不上西遷！」

轉念到此，自己覺得很得意，因為報上也說太后將西遷，足以證明自己的判斷正確。

※　　　　※　　　　※

「壽兒啊壽兒！」瑾妃容顏慘淡地說，「你怎麼闖這麼一個大禍！倘或落到外人手裡，反正，我陪著你死就是了。」

「主子！」壽兒急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奴才恨不得馬上就死！」

「你死了也沒用。看造化吧！」

※　　　　※　　　　※

造化弄人，偏偏這張紙條是為崔玉貴手下的親信太監小劉撿到了。打開來一看，嚇一大跳，趕緊很仔細地照原來的疊痕，重新折好。

等崔玉貴一回宮，小劉忙不迭地將那紙條送了上去，由於神色嚴重，崔玉貴便問：「什麼玩意？」

「我說不上來，反正總有場大禍！」

崔玉貴嚇了一大跳，待動手去拆那紙條，卻又為小劉一手按住。崔玉貴不悅，呵斥著說：「你這是幹什麼？」

「二總管，你先別拆，等我告訴了你，你再拿主意。」小劉是放得極低的聲音：「這張紙，你看清楚了，是張洋紙，裡面是洋鉛筆寫的字，只有一行『設法留皇上在京，主持和議。』」

一聽這話，崔玉貴毫不遲疑地把紙條拆開，細看果然是這麼一行字，而且稍加辨認就看出來了，是珍妃的筆跡。

「這張紙那兒來的？」

「在符望閣西面牆外撿的。」

「是你？」

「是！」小劉說：「也真奇怪！我都有一個多月沒有打那兒經過了，今天心血來潮，想去看看，誰知道就撿了這麼一張紙。」

「好！小子，你有造化。」

說完，崔玉貴直奔樂壽堂。其時已經下午五點鐘，雖然初秋的白晝還很長，太陽尚未下山，可是按規矩，宮門已應關閉下鑰，只為慈禧太后這天第八次召見榮祿，所以宮門未閉，而崔玉貴亦必得等榮祿走了以後，才能見到慈禧太后。

這一等等了有半個鐘頭，榮祿辭出，而宮門依然未閉，說是還要召見載漪。趁這片段空隙，崔玉貴直趨慈禧太后御座左右，請安說道：「奴才銷假。」

「你回來了！外面怎麼樣？」

「可不大好！」崔玉貴答說：「街上沒有什麼人了！聽說洋兵是打東面來。」

「那還用你說，從通州過來，當然是打東面來。」

碰了個釘子的崔玉貴，心裡格外有警惕，「老佛爺這會兒可有工夫？」他很小心地說：「奴才有事回奏，這件事三言兩語說不完。」

「你說吧！」

「是，奴才先請老佛爺看樣東西。」

等崔玉貴將那張紙條拿出來，慈禧太后一看是洋紙，便連想到皇帝，臉上立刻就縮緊了。

及至看完，慈禧太后的神色大變，嘴角與右眼牽動，太陽穴的青筋突起，那副心血上衝的怒容，在見過不止一次的崔玉貴，仍然覺得十分可怕。

「這張紙是那兒來的？」

「劉玉撿到的。」劉玉就是小劉，「在符望閣西牆根撿的。」

「你說，是怎麼回事？」

「奴才不敢胡猜！」

「誰要你胡猜？」慈禧太后沉著臉說：「你就不查一查嗎？」

「奴才得請老佛爺的旨，不敢胡亂動手。」

這句話答得很好。慈禧太后點點頭，臉色又變了，這一次變得十分陰沉。而就在此時，太監來報，載漪已經奉召而來，在外候旨。

「讓他回去吧！」慈禧太后厭煩地揮一揮手，接著又問：

「蓮英呢？」

等將李蓮英找了來，慈禧太后將紙條交了給他，並由崔玉貴說明經過，然後問他的意見。

「老佛爺不必當它一回事！這會兒也沒有工夫去理這個碴兒，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李蓮英一向言不虛發。要說了，慈禧太后總會聽從，即或有時意見相左，慈禧太后亦會容忍。誰知這一次竟大為忤旨！

「哼！我不知道你安著什麼心！你沒有工夫你走開，別在我跟前胡言亂語！」

這幾句話，在慈禧太后訓斥載漪之流，算不了一回事，對李蓮英來說，就是「嚴譴」。他不敢多說，碰個頭悄悄兒退了下去，心裡卻頗為自慰，輕輕易易地脫出了漩渦，可以不至於做出任何對不起皇帝的事。

由於李蓮英的被責，激發了崔玉貴的雄心，久屈人下，當了多少年的「二總管」，這一回自覺有取李蓮英的地位而代之，成為「大總督」的希望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因而也就「福至心靈」，一下子把這件事想通了，「事情明擺在那兒，」他說，「有人寫了這張紙條，託人帶給另一個人，受託的人，把這張紙條弄丟了。鬼使神差讓劉玉撿到了，真是老天爺有眼！」

「嗯！」慈禧太后問道：「那兩個人是誰呢？」

「一個是－－」崔玉貴毅然決然地說出口來：「珍主子。」

「字跡不錯吧？」

「不錯！」

「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

「一定是今天。紙條還很乾淨，再說，隔一天也早就掃掉了。」

「你派人到永和宮去看看，我等著你回話。」

崔玉貴派了個很機警的太監去打聽動靜，回來報告：永和宮一定出了事，上上下下都哭喪著臉。有個叫壽兒的宮女，被三四個宮女輪班看守著，屋子外面還有太監守衛，說是怕壽兒尋死。

「那就是了！」崔玉貴立即奔回樂壽堂覆命，同時建議，召瑾妃來詢問。

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會說：「不必！永和宮的，為人老實。

她不知道這回事！」

「這，奴才就不明白了。」

「如果她知道，就不怕傳信的人上吊，那不就滅口了嗎？照現在看，她們都不知道內中寫的什麼，只是怕傳信的事發覺，我會查問，所以不敢讓傳信的人尋死！」

「是！」崔玉貴心悅誠服地說：「老佛爺聖明。」

話到此處，慈禧太后就不再說下去了。顯然的，對於瑾妃，她是諒解的，至於珍妃的「罪孽」是更深重了！崔玉貴猜想，慈禧太后此刻是考慮處置珍妃的辦法。

其實，如何處置珍妃，在慈禧太后看並不是一件很為難的事，她是在考慮自己的行止。這一天召見榮祿八次，反覆商量的，就是走，還是不走？經過八次的垂詢，她一時未曾想到的疑問，以及榮祿起初不肯明說的話，差不多都被發掘出來了。然而她並未完全被榮祿說服。

榮祿一再力言的是：「聖駕萬萬不可出巡！應請當機立斷，施行安民的辦法。非將載漪等人置諸重典，不足以挽危局而贊大猷，釋群疑而彰慈仁。」談到「出巡」的地點，榮祿表示，不論熱河行宮，或者一度提到過的山西五台山，皆非樂土，因為若不議和，則我能到，洋人亦能到，而如決心議和，則眼前即可設法謀求停戰，根本不必「出巡」。

如果慈禧太后真的要走，榮祿已經聲明，潰兵滿地，號令不行，萬一驚了駕，他只有徒呼奈何。倒不如深居禁城，反來得安全。那時他會親自擔任守衛大內，保護聖躬之責。至於議和一事，李鴻章與張之洞已分別奉派為頭、二等全權大臣，在上海與漢口跟洋人談判時，得以便宜行事，很快便可停戰。在京師，榮祿認為奉懿旨賜瓜果食物，已留下很好的轉圜的餘地。最後榮祿還留下一著棋，撤走甘軍以後，趁使館洋兵疲憊鬆懈之際，劫持各國公使，逼得洋人非和不可。

話是說得很有道理，但慈禧太后還是不能明白宣示，一定不走。第一、想到聯軍包圍紫禁城，不免心悸；第二、這場滔天大禍，是由戊戌政變演化而來，洋人很可能提出這麼一個條件，議和可以，先請皇帝復位。那一來，自己是非交出政權不可了！但如「出巡」在外，則閃避搪塞，怎麼樣都可以想得出法子。

如今有珍妃的這張紙條，慈禧太后更覺得自己的所見不差。不過，要走非先說服榮祿不可，派誰留守，主持和議，亦是一大難題。

「唉！」她不自覺地嘆口氣：「真煩人！」

「船到橋門自會直。」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的李蓮英，勸慰著說：「老佛爺請寬心。多少大風大浪都經過了，奴才決不信這一回會過不去！」

「這一回不比往常。」慈禧太后又嘆口氣：「這會兒有當年六爺那麼一個人在，就好了。」

「六爺」是指恭王奕訴。當年文宗避難熱河，京裡就因為有恭王留守，主持對英法的和議，大局才能穩定下來。如今環顧皇室，及得上恭王一半的都沒有一個。就是忠藎幹練的大臣，榮祿又何能比當年的文祥？撫今追昔，慈禧太后興起一種好景凋零，木殘葉禿的蕭瑟淒涼之感。

也因此，四十年前倉皇出奔，避往灤陽的往事，又兜上心頭。當時魂飛魄散，只覺能逃出一條命去，是僥天之悻，但以今視昔，則欲求當年的處境亦不可得！那時，通州還有僧王與勝保在抵擋，京裡，肅順雖可惡，才幹還是不錯的，乘輿所至，宿衛森嚴，供應無缺，軍機章京照樣背著軍機處的銀印「趕烏墩」，沿途隨時可以發佈上諭。此刻呢？連抓幾輛大車都困難，其他還談得到什麼？

這樣一想，更覺愁煩，「聽天由命吧！」她說：「反正什麼樣也是死！」

「老佛爺！」李蓮英急忙跪了下來：「可千萬自己穩住！不然，宮裡先就亂了！」

這話使得慈禧太后一驚！立刻就想到了珍妃的那張紙條，如果宮裡一亂，會成什麼樣子？皇帝會不會乾綱忽振，挺身出來問事？只轉到這個念頭，不必往下多想，慈禧太后的那顆心，立刻又提了起來。

定神細想一想，覺得不能不作最後的打算，「蓮英，」她說：「你悄悄兒去備一套衣服，就像漢人小戶人家的老婆子所穿的。」

「是！」李蓮英大吃一驚，心想，這是喬妝改扮避難，為人識破了，大為不妥。

正在想提出疑慮，慈禧太后又開口了：「你馬上去辦！」

「是！」

「崔玉貴呢？」慈禧太后說：「找他來！」

等兩個人換了班，慈禧太后吩咐崔玉貴，即時召珍妃，在景祺閣候旨。

「你自己去！不必跟她多說什麼。」

「是！」崔玉貴答應著，即時趕到珍妃幽禁之處去宣旨。

在珍妃，當然大感意外。一轉念間，想到自己所寫的那張紙條，以及壽兒來找金釵的那種慌張的神色，不由得大感不安。

「玉貴，」她問：「老佛爺召見，是有什麼話問嗎？」

「那可不知道了。主子請上去吧！一見了面，不就知道了嗎？」

珍妃碰了個軟釘子，不由得有些生氣，傲然答說：「我當然要上去！怕什麼？」

說完，用手掠一掠鬢髮，出門跟著崔玉貴往北走，十幾步路就到了景祺閣。珍妃照例在走廊上先站一站，等崔玉貴進去通報。

「叫她進來吧！」

珍妃聽得裡面這一聲，不待崔玉貴來傳，自己掀簾子就進去了，屈雙腿請安，用平靜的聲音說：「奴才給老佛爺請安！」

「你替我跪下！」慈禧太后急促地說：「你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罪孽？」

跪在青磚地上的珍妃，微揚著臉，而且視線是偏的，不知望在何處？這種不拿正眼看人的輕蔑態度，惹得慈禧太后勃然大怒。可是，火氣一上來就被自己很快地硬壓了下去，因為在她所遇見過的人之中，常惹她生氣，往往無可奈何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從前的「五爺」惇王，一個就是眼前的珍妃，軟哄不受，硬嚇不怕。脾氣發得自己下不了台，不如聰明些不發為妙。

因此，慈禧太后只是鐵青著臉問：「今兒誰到你那裡去過了？」

「除了送飯的，沒有別人。」珍妃答得很快。

「送飯的是誰？」慈禧太后轉臉問崔玉貴。

「回老佛爺的話，」崔玉貴答說：「不相干！送飯的都靠得住。」

這是說，送飯的不會傳遞信息，那就一定另外有人，事實上已經知道，是永和宮的壽兒。珍妃既不承認，只有拿證據給她看了。

「這張紙上的字，是你寫的不是？」

等慈禧太后將裹在綢手絹中的那張紙條一取出來，珍妃倒是大吃一驚，覺得脊梁上一陣陣發冷，可是馬上將心一橫，由崔玉貴手中接過自己所寫的密簡時，已經作了決定，矢口不認。

「奴才沒有寫過這麼一張紙。」

這一回答，大出慈禧太后意外！她原以為珍妃很硬氣，會一口承認，誰知道居然抵賴了！

然而，這一賴真所謂「欲蓋彌彰」，可以確定是寫給瑾妃，囑她設法轉呈皇帝。她之所以要抵賴，只是為了回護胞姐而已。

於是慈禧太后要考慮了。若是必欲瞭解真相，瑾妃現在正派人看守著壽兒，惴惴然等待著查問，只要一傳了來，不必動杖，就能讓壽兒和盤托出。可是，她不能不顧到後果。

這個後果，就是會造成一種傳說，如果洋人打進京城，慈禧太后會逃，皇帝不會逃。他留下來還要跟洋人議和呢！

有此傳說，隱患滋多。想一想決定放過瑾妃，而這正也是變相籠絡的一種方法，有所損亦有所益，不算失策。

打定了主意，冷笑著說：「你也有嘴硬不起來的時候！國家搞成今天這個樣子，都是你當初花裡胡哨地哄著皇上胡作非為的緣故。洋人不攻進來便罷，若是攻了進來，我第一個就處你的死！」

聽得這話，珍妃心血上衝，滿臉漲紅，覺得世界上的謊言，沒有比慈禧太后的這番話，更不符事實。明明是她自己聽信了載漪、徐桐之流的話，縱容義和團闖下的大禍，誰知會輕輕將責任推在皇帝與自己身上，豈不可恨！

她沒法子一口唾沫吐在慈禧太后臉上，只能在態度上盡量洩憤，揚起臉，偏過頭去，大聲答道：「隨便怎麼辦好了！」

這更是公然犯上的行為，可說從未有人敢這樣子對她說話過。然而，慈禧太后還是忍了下來，只「嘿、嘿」連聲地冷笑著走了。

而珍妃反倒有爽然若失之感。當她出言頂撞時，便已想到慈禧太后會氣得臉色鐵青，渾身發抖，期待著有此一副模樣為她帶來報復的快意，稍稍補償這兩年多來被幽禁的諸般苦楚。然後，拚著皮肉受苦，當慈禧太后痛責時，毫不客氣地頂過去，乘機發一發積之已久、藏之已深的牢騷怨恨，那就雖死無恨了。

沒有想到，慈禧太后居然會忍平時之萬不能忍，自己所期望的一切，亦就完全落空，反倒留下一個疙瘩在心裡，不斷地在想，慈禧太后會有怎麼樣的處置？

那當然是極嚴厲的處置！但嚴厲到何等地步，卻非她所能想像。一個人坐在沒有燈火的屋子裡，怔怔地望著低掛在宮牆上端的昏黃的月亮，不辨自己心裡是何滋味？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發覺東面的炮聲密了，不但密，而且聲音也跟平常所習聞的不同。不過，這也只是心頭一閃即過的感覺，反正炮聲司空聽慣，無足為奇。而為了希望忘卻炮聲的喧囂，又常常自己逼著自己去回憶往事，唯有在回憶中，她才能忘掉眼前的一切。

這時，腦中所浮現的，是一個壯碩的影子。她一直覺得奇怪，高大胖得近乎粗蠢的「文老師」－－文廷式，能寫出那樣清麗的詞，說什麼文如其人？在文廷式可真是破例了！

一陣風過，為她平添了深深的寒意，記起文老師教過她的，黃仲則的詩：「全家都在西風裡，九月衣裳未剪裁」，不由得心裡在想，文老師的處境，只怕比黃仲則也好不了多少！

「海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她低聲吟哦著，由不知在天邊何方的文廷式，拉拉雜雜地勾起一連串的記憶，打發了大半夜。

※　　　　※　　　　※

九城隔絕，家家閉門，如果有外出的，十之八九是為了想探得真正的消息。可是，誰也不知道道聽塗說中，那一句是真話，那一句是謠言。

有的說，東直門、朝陽門外，聯軍的前驅，已經到達；有的說，天壇已到了好些頭上纏布，膚色漆黑的「洋鬼子」；也有人說，兩宮已經出奔，目的地是張家口。

這一說可以確定是謠言，慈禧太后依舊住在寧壽宮。當然，她也聽到了敵人已抵城下的傳聞，想起前一天通宵不息，來自東面的炮聲，她知道破城的時辰快近了。

「有件事該辦了！」她自語著站起身來，大聲吩咐：「找崔玉貴！」

崔玉貴正領著四十名快槍手，把守寧壽宮通大內的蹈和門，就在樂壽堂西面，相距極近，一傳便到。

「傳她來問吧！」

「她」就是珍妃。早有默喻的崔玉貴答應著，匆匆住北，親自去傳召珍妃。

接著，慈禧太后也走了，不帶一名宮女，也不帶一名太監，由樂壽宮西暖堂出來，繞西廊過頤和軒，走到西角門，崔玉貴迎上來了。

「馬上就到！」崔玉貴說了這一句，扶著慈禧太后出了西角門。

門外就是景祺閣西面的一個穿堂，西牆之外，便是久已荒涼的符望閣與倦勤齋之間的大天井。老樹過牆，兩三隻烏鴉「呱、呱」地在亂叫。

這個穿堂亦很少人經過，其中空空如也，什麼陳設都沒有。崔玉貴想去找把椅子來，慈禧太后搖搖手，示意不必，就坐在南面的石階上，一抬眼就可以看到一口井，是寧壽宮除了小廚房以外，唯一的一口井。

不久，珍妃到了，進門不免有詫異之色，何以慈禧太后是在這裡召見？當然，此時不容她細想，從容走到慈禧太后面前，跪下說道：「老佛爺吉祥！」

「洋人要進京了，你知道嗎？」

珍妃一驚，隨即恢復為沉著的臉色；慢條斯理地說：「昨兒晚上的炮聲，跟往常不同，想來洋人是打東面來的。」

「你倒全都知道。」慈禧太后用一種略帶做作的聲音問：

「洋人要來了！那麼，你瞧該怎麼辦呢？」

珍妃想了一會答說：「國家大事，奴才本不該過問，既然老佛爺問到，奴才斗膽出個主意，老佛爺儘管出巡熱河，讓皇上留坐在京裡，跟洋人議和。」

話還未畢，只聽慈禧太后斷喝一聲：「誰問你這些？」珍妃亦不示弱，「既不問這些，」她說：「奴才不知道老佛爺要問些什麼？」

「洋人進了京，多半會胡作非為，那時莫非咱們還遭他們的毒手？」

「果然如此，奴才決不會受辱！」

「你怎麼有這樣的把握？」

「無非一死而已。」珍妃說道：「一個人拚命了，還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說得不錯。可是也有一個人求死不得的時候，你既然有此打算，何不自己在此刻就作一個了斷？」

一聽這話，珍妃顏色大變，但還能保持鎮靜，「求老佛爺明示。」她說。

「你不是有殉難的打算嗎？」慈禧太后以略有揶揄意味的語氣說：「怎麼這會兒倒又裝糊塗呢？」

「奴才不糊塗，奴才到死都是明白的。」珍妃激動了：「奴才死並不怕，不過想明白，是不是老佛爺要奴才死？」

「你要這麼說也可以！其實，你早就該死了！」接著，慈禧太后大聲喊道：「崔玉貴！」

「喳！」崔玉貴先答一聲，然後轉臉對珍妃說：「請主子遵旨吧！」

「這是亂命－－。」

一語未畢，將慈禧太后昨天積下來的怒氣，惹得爆炸了，厲聲喝道：「把她扔下去！」

於是崔玉貴上前動手，剛扯著珍妃的衣袖，她使勁將手往回一奪，趁勢站了起來，虎起臉喝道：「你要幹什麼？」

「請主子下去！」

順著他的手指一看，珍妃似乎第一次發現有一口井在她身後不遠之處，怔怔地望著，彷彿一時拿不定主意似的。「請主子下去吧！」崔玉貴哄著她說：「主子下去，我還下去呢！」

誰知這句話惹得珍妃大怒，瞪圓了眼睛斥責：「你不配！」

「是！奴才不配，請主子一個人下去吧！」

人隨話到，崔玉貴躥上兩步，拉住珍妃的手臂，使勁往前一帶，等她踉踉蹌蹌往前撲時，崔玉貴順勢導引，一直拖到井邊，當然有所掙扎。井口不大，井欄不高，要想推她入井，不易辦到，崔玉貴便從她身後，攔腰一把抱緊，自己身子往後一仰，珍妃的一雙腳不由得便離了地。接著，崔玉貴一腳踏上井台，又是往後一仰，等珍妃的雙足套入井欄，隨即身子往下一沉，雙手鬆開，只聽「撲通」一響！崔玉貴的手法極快，不等井中有何呼喊的聲音發出來，便將極厚的一具棗木井蓋蓋上了。

八六　第五部　胭脂井

慈禧太后突然發覺，槍炮聲都消失了！淡金色的陽光，從西面宮牆上斜照下來，半院秋陰，蕭爽非凡。好一個恬靜的初秋！慈禧太后怎麼樣也不能想像，京城已快要淪陷了！

「老佛爺，老佛爺！」

突然有驚惶的喊聲，打破了岑寂，慈禧太后從窗外望出去，只見載瀾步履張皇地奔了進來，而李蓮英已經迎了上去。這就不必再等李蓮英進來奏報，慈禧太后自己打著簾子就跨出房門了。

「老佛爺！」神色大變的載瀾，滿頭是汗：「洋人來了！」

慈禧太后大吃一驚，急急問說：「在那裡？」

「在外城。」李蓮英怕她受驚，搶著在載瀾前面答了一句。

「老佛爺非走不可了！」載瀾氣急敗壞地說：「而且還得快。」

洋人還在外城，隔著一道內城，一道紫禁城，亦不必太慌張，慈禧太后問道：「事到如今，當然要走！你能不能保駕？」

「奴才挑不起這個千斤重擔！」載瀾答說：「奴才手裡沒有兵。」

「那，」慈禧太后略一沉吟，急促地說：「快找軍機！」

軍機大臣不召自至，不過只來了兩個，一個是剛毅，一個是趙舒翹。他們亦是來告警的，說有幾百名「纏頭的黑兵」，已經屯駐天壇。但語焉不詳，慈禧太后問到「纏頭的黑兵」，屬於那一國？剛、趙二人都無法作答。因此，慈禧太后疑心是新疆來的勤王之師。

「決不是！」剛毅答說：「是夷人沒有錯。奴才請聖駕務必即刻出巡，否則其禍不堪設想，奴才真不忍說下去了。」

「走！我亦知道應該走。可是，到了這個時候，怎麼走法？

你們想過沒有？」

剛、趙二人與載瀾，相顧無言，唯有唏噓，慈禧太后亦就忍不住掉下眼淚，心裡有無數的牢騷怨恨，但一想到自己亦曾一再讚揚過義和團，頓時氣餒，什麼責備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就在這時候，又來了兩個人，一個是載漪，進宮來探問慈禧太后的意旨，一個是榮祿，剛到軍機大臣直廬，聽說慈禧太后召見，立即趕來候旨。

「洋兵已經到京，不錯。不過大隊還沒有到，東便門有一小隊，大概是俄國兵，天壇亦有，是英國派來的印度兵。」榮祿又說：「甘軍已經出彰義門，一路放槍，一路往西走了。」

慈禧太后心亂如麻，只望著群臣發愣，好半晌才說了句：

「那、那怎麼辦呢？」

這話該誰回答呢？若是召見軍機，該由榮祿回奏，而論爵位，則應載漪發言。榮祿是恨極了此人的，這時候就有主意，也不肯拿出來，而況本無主意，越發要擠一擠載漪，「端王必有辦法！」他說：「請皇太后問端王。」

「沒有別的辦法。」載漪硬著頭皮說：「只有張白旗。」

「張白旗就是投降？」慈禧太后問。

「是！」載漪把個頭低得垂到胸前。

「投降！」慈禧太后終於連語聲都哽咽了。

見此光景，群臣一起碰頭自責，慈禧太后卻拭一拭眼淚，指名問道：「榮祿，你看該怎麼辦？」

「只有一個法子，可以試一試，趕緊給使館去照會，先停戰，後議和，什麼條件都可以答應。」榮祿略停一下又說：

「這麼做，總比張白旗，面子上也好看一點兒。」

慈禧太后連連點頭，「只有這麼辦，只有這麼辦！你快找奕劻去商量，越快越好！」她又顫聲加了一句：「我們母子的性命，都在這上面了。」

「是！」榮祿答應一聲，隨即起立，後退兩步，轉過身去，急步出殿。

「剛毅！」慈禧太后重新恢復了威嚴的聲音：「你得趕快去找車！」

「是！」剛毅對此事一無把握，只好這樣答說，「奴才盡力去辦！」

由這一刻開始，慈禧太后才真的下定決心出奔。不過，越是這種緊要關頭，她越能冷靜，所以想得亦比他人來得深。坐在樂壽堂的後廊下，目送秋陽冉冉而沒，她在心裡作了一個決定，走是走，還得悄悄兒走，不然就走不成了。

但是，有一個人非預先告訴他不可，那就是李蓮英。等他照例在黃昏來陪著閒話時，她左右望了一下，閒閒地問說：

「還有誰在？」

李蓮英知道，這是有不能為第三者所聞的話要說，便一面向遠處的兩名宮女揮一揮手，一面輕聲答道：

「沒有人。」

「蓮英，」慈禧太后說：「咱們可得走了！」

「是！」李蓮英的聲音如常，但神色顯然緊張了，把腰更彎一彎，兩眼不時上翻，看著慈禧太后的臉。

「還不定什麼時候走。」慈禧太后略停一下說：「不是明天，就是後天，得看情形。」

「是！」李蓮英問道：「該怎麼預備？」

「還談什麼預備？剛毅去找車，不知道能找來幾輛？」

「不管怎麼著，皇上總得跟老佛爺走。」

「那當然。此外－－。」慈禧太后沉吟著：「看各人的造化吧！」

這意思是，碰上了跟著走，不在慈禧太后面前，就得留在宮裡。以後生死禍福，各憑天命了。

這樣一想，便即瞭然，慈禧太后出宮逃難的事，必須保守秘密，否則宮眷們哭哭啼啼，這個也要跟著走，那個不敢留在宮裡，亂成一片，不但麻煩，或許會牽累得慈禧太后都走不成。

「讓你預備的衣服，怎麼樣？」

「備好了。」李蓮英答說：「竹布褂子，黑布裙，拿黃袱包著，交給劉嬤嬤了。」

劉嬤嬤原來是宮女，遣嫁以後守了寡，有年慈禧太后突然想到這麼個人，命內務府傳了進來，專門侍候慈禧太后寢宮中一切洗濯之事。為人極靠得住，所以李蓮英把這套衣服交了給她。

「好！」慈禧太后又說：「今兒宮門上多派人看守，鑰匙是交給誰，千萬弄清楚。」

「是！不會誤事。」

「榮祿也許會請起，他一來，你就『叫』！」

「是！奴才格外關照下去。」

慈禧太后一心以為榮祿必有消息，誰知等到九點多鐘，都無音信。派崔玉貴去打聽，說是道路隔絕，只怕無法進宮了。

連榮祿都無法進宮，情勢之危殆可知，慈禧太后立即吩咐：「傳召軍機及御前大臣。」

結果來了三個軍機大臣：王文韶、剛毅、趙舒翹。這三個人是因為住在軍機直廬，所以能夠在深夜奉召而至。

「就你們三個人啊！你看，別人都丟下我們娘兒倆不管了！」

話到此處，秋風入戶，御案上燭光搖晃不定，照映出慈禧太后憔悴的臉色，皇帝慘淡的容顏。偌大殿廷，多少回衣冠濟濟，雍容肅穆的盛世氣象，兜上君臣心頭，益覺此際極人世未有的淒涼，無不淚流滿面了！

「榮祿都不見影兒了！」慈禧太后擤一擤鼻子又說：「如今是非走不可了！你們三個人，務必跟我們娘兒倆一起走。王文韶年紀這麼大，還要吃這一趟辛苦，我心裡實在不忍，不過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只好隨後趕來。剛毅跟著趙舒翹，都會騎馬，一定要跟著一起走！」

「是！」剛毅答說：「奴才與趙舒翹，捨命保駕！」

「好！」慈禧太后轉臉問道：「皇帝有什麼交代？」

「王文韶！」皇帝用少有的大聲說：「你一定要來。」

王文韶並未聽得清楚，碰個頭，不說話。剛毅便又問道：

「請皇太后、皇上的旨，預備什麼時候走？」

「這會兒也說不上來。」慈禧太后此時不便嚴詞要求，只能用商量的語氣說道：「總得有幾輛車才動得了。」

「是！」剛毅答道：「奴才盡力去預備。」

「對！你盡力、盡快，等預備齊了，咱們馬上就走。」

說罷退朝，慈禧太后回到寢宮，默默盤算了好一會，方始歸寢，但睡不到一個時辰，便已驚醒，原來槍聲復起，不過若斷若續，看樣子是潰兵騷擾，不足縈心。

於是起床漱洗，正在梳頭時，只聽接連不斷怪聲，破空而過，「喵、喵」地有如貓叫。

「那來這麼多貓？」

一語未畢，慈禧太后發現，有樣小東西在磚地上亂蹦亂跳，發出「咭咭格格」一種很扎實的聲音。等它停了下來，有個宮女撿起來一看，恰好識貨，不由得失聲喊道：「是顆子彈！」

就這一句，恍如晴天霹靂，無不驚惶失色，慈禧太后正要查問來歷，又聽得簾子外面有個顫抖的聲音：「洋兵進城了！

老佛爺還不快走？」

定睛看時，跪在簾子外面的是載瀾，一時在走動的太監、宮女都停住了腳步，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慈禧太后臉上。

「來得這麼快！」慈禧太后走向簾前問道：「洋兵在那裡？」

「在攻東華門了！」

怪不得子彈橫飛！慈禧太后到這時候才真的害怕，因為東華門一破，往北就是寧壽宮。敵人不僅已經破城，且已深入大內，真有不可思議之感！

但是，她的思路卻更敏銳了，叫一聲：「載瀾！」

「老佛爺！」載瀾應聲。

「應該出那個門？」

「應該往西北走！」載瀾答說，「好些人趕到德勝門候駕去了。」

「你的車子呢？」

「在神武門外。」

「好！我馬上就走。」慈禧太后接著便吩咐：「快找皇上來！」

「是！」李蓮英答應著，關照崔玉貴說：「你去招呼皇上跟大阿哥，我在這裡侍候老佛爺換衣服。咱們各辦各的，越快越好。」

「是了！」崔玉貴一面走，一面說：「我去找皇上。」

於是，李蓮英便向慈禧太后請示：「老佛爺是先更衣，還是先梳頭？」

「梳頭」？慈禧太后一摸腦後，方始恍然。旗人婦女梳的頭，式樣與漢妝的髮髻不同，分兩股下垂，名為「燕尾」，俗稱「把兒頭」，如果只換衣服，不改髮髻，依舊難掩真相。

「先換衣服吧！」

轉入寢殿後軒，等將黃袱包著的一套布衣布裙取了出來，慈禧太后不由得愣住了！她在想卸卻皇太后的服飾，便等於卸除皇太后的身分，自此以往，也許號令不行，也許無人理會，遇到危急之時，倘或不能善為應付，而忘其所以地擺出皇太后的款式，也許就有不測之禍。

「不行！」她在心裡說：「不能這麼隨便降尊紆貴！辱沒自己，就是辱沒大清朝的列祖列宗！」

一個念頭轉完，正在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又聽得「喵」地一聲，窗外飛進來一顆子彈。這下，她不再考慮了，讓趙嬤嬤伺候著，換了衣服，也換了鞋，搖搖擺擺地走到前面，自覺渾身很不得勁。

太監、宮女們見慈禧太后這副打扮，無不感到新奇，但沒有人敢多看一眼。反是慈禧太后自己看了看身上，解嘲地強笑道：「你們看，我像不像個鄉姥姥？」

「要像才好！」李蓮英扶著她的胳膊說：「奴才伺候老佛爺梳頭。」

李蓮英已經多年未曾動手為她梳頭了，但手法仍舊很熟練，解開「燕尾」，略略梳一梳，三盤兩絞，便梳成了一個漢妝的墜馬髻。

「當初義和團剛鬧事的時候，那裡會想到有今天這麼一天？」慈禧太后故作豁達地說：「更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學漢人打扮！」

李蓮英不答，略停一下問道：「請老佛爺的旨，除了皇上、皇后、大阿哥，再派什麼人隨駕？」

這使得慈禧太后躊躇了，宮眷如此之多，帶這個不帶那個，顯得不公，倘或全帶，又是累贅。想了好一會，才毅然決然地說：「誰也不帶！」

「是。」李蓮英悄悄退下，喚一個親信小太監密密去通知瑾妃，慈禧太后將由德勝門出京，請她自己拿主意。

就這時候，正在壽皇殿行禮的皇帝已經趕到了，慈禧太后不等他下跪請安，便即說道：「你這一身衣服怎麼行？快換，快換！」

於是宮女們七手八腳地為皇帝摘去紅纓帽，脫去袍褂，李蓮英找了一件半舊玄色細行湖縐的薄棉袍，替皇帝穿上。皇帝瘦弱，而棉袍是寬襟大袖，又未束帶，看上去太不稱身，但也只好將就了。

其時各宮妃嬪，都已得到通知，齊集寧壽宮請安待命。慈禧太后自顧這一身裝束，實在有些羞於見人，但既為一宮之主，出奔之前，無論如何，不能沒有一句話交代。一個人靜下心來，細想片刻，覺得由於自己這一身裝束，反倒易於措詞，於是恢復了平時的沉著，緩步出室。只是一直穿慣了「花盆底」，驟易漢人的平底鞋，就使不出那一種一步三擺，搖曳生姿的樣子。

「洋人進京了！」慈禧太后說得很慢，聲音也不高，「我跟皇上不能不走，為的是李鴻章議和，容易跟洋人講條件。你們大家暫時不必跟我一起走！我沒有為難各國公使，各國公使也一定不准他們進宮騷擾。你們別怕，耐心守個幾天，我跟皇上到了地頭，看情形再降旨。」

話到此處，已有嚶嚶啜泣之聲。慈禧太后亦覺得此情難堪，拿衣袖拭一拭眼淚，少不得還要說幾句安慰大家，並藉以表白的話。

「其實我亦捨不得你們，不過事由兒逼著，也教沒法子。你們看我這一身衣服！一路上會吃怎樣的苦，誰也不知道，倒不如在宮裡！」慈禧太后靈機一動，撒個謊說：「我已經交代榮祿了！他會跟各國公使辦交涉，一定會好好兒保護你們，各自回去吧！」

宮中的妃嬪，除了井中的珍妃以外，誰也不敢跟慈禧太后爭辯，而且看這樣子，跟著兩宮一起逃難，也還是吉凶莫保。然則一動不如一靜，且聽天由命好了。

這樣一想，就更沒有人提出願意扈從的要求，由年齡行輩最長的文宗祺貴妃修佳氏，說一聲：「皇太后、皇上一路福星，早日迴鑾！」然後在蹈和門前排班，等著跪送兩宮啟蹕。

在慈禧太后，到此地步當然什麼儀注都顧不得了！出蹈和門急步往西而去，後面跟著皇帝、皇后、大阿哥，還有個慈禧太后的「清客」，籍隸雲南，善書能畫的繆素筠，此外就是一大群太監、宮女了。

到得西華門前，只見三個漢裝婦女跪著接駕，走近了方始看出，是瑾妃與慶王的兩個女兒三格格、四格格。瑾妃不等慈禧太后開口，先就說道：「奴才跟了去伺候老佛爺。」

「好吧！你跟著。」慈禧太后又問慶王兩女：「你們姐兒倆，怎麼也在這兒？」

「奴才的阿瑪，叫奴才兩個來伺候老佛爺！」

雖在這倉皇辭廟之際，慈禧太后仍然神智清明，瞭解慶王此舉，所以明心，表示決不會勾結洋人，出賣太后，遣此兩女陪侍，實有留為人質之意，因而欣然答應說：「好！好！

你們也跟我走。」並又問了一句：「你阿瑪呢？」

「在外面候駕。」三格格指著西華門外說。

西華門外候駕扈從的，不止慶王，有肅親王善耆，莊親王載勳、載漪、載瀾兄弟，鎮國公載澤，貝子溥倫，軍機大臣剛毅、趙舒翹，以及內務府大臣兼步軍統領衙門右翼總兵英年等等。

草草行過了禮，慈禧太后說道：「都起來說話。」

「是！」慶王答應著。首先站了起來。

「就這幾輛車？」

慶王不答，載漪亦不作聲，其餘王公自然更不會開口，於是剛毅站出來說：「皇太后、皇上坐英年、載瀾的車好了。」慈禧太后點點頭，簡單明瞭地說：「溥倫陪著皇上坐一輛，大阿哥在我車上跨轅兒！」

「是！」大阿哥大聲答應，歪著脖子，撅起厚厚的嘴唇又說：「老佛爺，是先上那兒啊！」

「不許這麼大聲說話！回頭趕車是車把式的事，不許你插手！」慈禧太后又說：「大家上了車，都把車簾子放下來，別讓人瞧見。」

說完，攜著慶王兩女上車，李蓮英便走向慶王面前，低聲說道：「老佛爺的意思，從德勝門出城。王爺，你看這麼走，可妥當？」

「也只有出德勝門這一條路。北平城都是日本兵，我派人先去打交道。」慶王想了一下說：「不如老佛爺先上西苑歇一歇，等辦好了交涉，再來請駕。」

「是的。就這麼說了。」

於是慈禧太后的車子，先到西苑，傳膳未畢，慶王來報，德勝門可以走了！慈禧太后丟下金鑲的象牙筷，起身就走，坐上車子直奔德勝門，輪子在難民叢中一寸一寸地移動，幾乎費了個把鐘頭，才能穿越城門。

到這時候，慈禧太后才拉開車簾，回頭望了一下，但見城頭上已樹起白旗了。

※　　　　※　　　　※

兩宮出亡，聯軍入城，首先死的是大學士徐桐。

徐桐從東交民巷逃出來以後，就借住已故大學士寶鋆的園子裡，聽得城上已樹了降幡，便命老僕在大廳正樑上結了兩個圈套，然後喚來兩個兒子，行三的徐承煜與最鍾愛的幼子徐承熊。

「我是首輔，國家遭難，理當殉節。」他對徐承熊說：「你三哥位至卿貳，當然亦知道何以自處。」說到這裡向繩圈看了一眼：「我死以後，你可以歸隱易州墳莊，課子孫耕讀傳家，世世不可做官。」

「爹－－。」徐承熊含著兩泡眼淚跪了下來，哽咽著有言難訴了。

「老么！你快走。」徐承煜說：「你這樣會誤了爹的一生大節！」

「說得不錯！」徐桐閉上眼睛強忍著眼淚說：「你快走，莫作兒女之態！」

「快走，快走！」徐承煜推著幼弟與老僕說：「等鬼子一來，你們就走不脫了。」

「那麼，」徐承熊含淚問道：「三哥你呢？」

「我，」徐承煜答說：「身為卿貳，當然盡國。走，走，你們快走！不要誤了爹與我的大事。」

老僕知道，處此時際，最難割捨的，便是天倫骨肉之情。徐承熊在這裡，徐桐與徐承煜或許就死不了，失節事大，非同小可，所以拉著徐承熊就走。

於是徐承煜將老父扶上踏腳的骨牌凳，徐桐踮起腳，眼淚汪汪地將皤然白首，伸入繩套，眼睛卻還望著右邊，是期待著父子同時畢命。

「爹，你放心，兒子一定陪著您老人家到泉下。」

聽得這句話，徐桐將眼睛閉上，雙手本扳著繩套的，此時也放下了。徐承煜更不怠慢，將他的墊腳凳一抽，只見徐桐的身子往下一沉，接著悠悠晃晃地在空中搖蕩著。

徐承煜助成了老父的「大節」，悄悄向窗外看了一下，老僕大概是怕徐承熊見了傷心，將他拉得不知去向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徐承煜脫去二品服色的袍褂，就是一身短裝，悄然離家，準備趕上兩宮扈駕，「孝子」做不成，做個「忠臣」再說。

誰知一出胡同口就遇見日本兵，前面是個漢裝的嚮導，認識徐承煜，遠遠就叫：「徐大人，徐大人！」

徐承煜不答，低頭疾走，這一下反惹得日本兵起了疑心，趕上來一把將他抓住。徐承煜雙腿一軟，跪了下來。

及至嚮導趕到，日本兵問明他就是徐桐之子，兩次監斬冤死大臣的徐承煜，就不肯放他走了。押著到了他們的臨時指導部－－順天府衙門，將他與啟秀關在一起。

「你怎麼也在這裡？」徐承煜問。

「唉！」啟秀不勝慚悔地說：「一念猶豫，失去了殉國的機會。」

徐承煜跟他平素就不大投機，此時也說不到一起，只默默地坐在一旁，自己打脫身的主意。

「老師呢？」啟秀說。

「殉國了！」徐承煜說：「我本來也要陪伴他老人家到泉台的，無奈老人家說，忠孝不能兩全，遺命要我扈從兩宮，相機規復神京。如今，唉，看來老人家的願望成虛了。」

「喔，老師殉國了。」啟秀肅然起敬地說：「是怎麼自裁的？」

「是投繯。」

「可敬，可敬！」啟秀越發痛心：「唉！我真是愧對師門。」

「如今設法補過，也還未晚。你一片心，我知道，只恨我失去自由，如能脫身北行，重見君上，我一定將你求死不得、被俘不屈的皎然志節，面奏兩宮。」

啟秀聽他這番話，頗感意外，彼此在平時並不投緣，何以此刻有此一番好意？

細想一想明白了，便即低聲問道：「你有何脫身之計？若有可以為助之處，不吝效勞。」

徐承煜是希望啟秀掩護，助他脫困。啟秀一諾無辭，正在密密計議之際，不想隔牆有耳，日本軍早佈置了監視的人在那裡，立刻將啟秀與徐承煜隔離監禁，同時派了人來開導，千萬不必作潛逃之計，否則格殺勿論。

到此地步，徐承煜只得耐心枯守。到得第二天，他家老僕徐升得信趕來探問，一見面流淚不止，反而是徐承煜安慰他：「別哭，別哭！國破家亡，劫數難逃。四爺呢？」

「四爺」是指徐承熊，「另外派人送到易州去了。」徐升拭拭眼淚答說：「四爺本不肯走的，我說老太太在易州不放心，得趕去報個信，四爺才匆匆忙忙出的城。」

原來徐家的婦孺眷口，早就送到易州墳莊上避難，徐承煜聽說幼弟去報信，便問：「怎麼報法？」

「老太爺殉了難－－。」徐升遲疑著未再說下去。

「還有，」徐承煜指著自己的鼻子說：「我呢？」

徐升知道他的意思，若說本已許了老父，一起殉國，那知道竟爾棄父偷生！這話就是在家人面前，說出來也是令人無地自容的事。所以徐承煜特感關切。事實上徐承熊發現他三哥悄然遁去以後，本就問過徐升，見了老母如何說法？徐升的答覆是，有什麼，說什麼。而此時為了安慰徐承煜，卻不能不說假話。

「我想，四爺大概會告訴老太太，說三爺不知去向。」

「我本來要跟了老爺子去的，不想剛剛伺候了老爺子升天，日本兵就闖進來了！那時我大聲叫你，你們到那裡去了？」

「我跟四爺都沒有聽見。」徐升答說：「那時候，我在後院，勸四爺別傷心。」

「怪不得你們聽不見。」徐承煜說：「事已如此，也不必去說它了。老爺子盛殮了沒有？」

「也不知道那裡去找棺木？只好在後院掘一個坑，先埋了再說。」徐升嘆口氣，又掉眼淚：「當朝一品，死了連口棺木都沒有。」

徐承煜不作聲，咬著指甲想了半天，突然向看守的日本兵大聲說道：「我要見你們長官！」

日本兵聽不懂他的話，找來一名翻譯，方知徐承煜的請求是什麼，當即允許，就派那名翻譯代為去通報。

不一會，來了一名通漢語的日本少尉，名叫柴田，向徐承煜說：「你有什麼話，跟我說。」

「我的父親死了，我得回去辦喪事。你們日本人也是講忠孝的，不能不放我出去吧？」

「你父親叫徐桐是不是？」

「是的。」

「徐桐頂相信義和團是不是！」

「不是，不是！」徐承煜說：「我父親並不管事，他雖是大學士，是假宰相。這話跟你也說不清楚，反正他上吊死了，總是真的。請你跟你們長官去說，我暫時請假，辦完喪事，我還回來。」

那少尉答應將他的請求上轉，結果出人意料，「請假」治喪不准，但徐桐的後事，卻由日軍派人代為料理，起出浮埋的屍首，重新棺殮。當然，那不會是沙枋、楠木之類的好棺木，幾塊薄松板一釘，像口棺木而已。

不管怎樣，徐桐是未蓋棺即可論定的。而有些人卻真要到此關頭，才能令人刮目相看的，其中最令人震動的是寶廷的後人。

寶廷是當年響噹噹的「翰林四諫」之一，為了福建鄉試事畢，回京覆命途中，娶了富春江上的船妓「桐巖嫂」為妾，自劾落職，從此不仕，築室西山，尋詩覓醉，逍遙以死。

在他死前兩年，長子壽富，已經點了翰林，壽富字伯茀，家學淵源，在旗人中是個讀書人。最難得的是，壽富雖為宗室，卻通新學，與他的胞弟壽蕃，在徐桐之流的心目中，都是「大逆不道」的「妖人」。

壽富、壽蕃以兄弟而為聯襟，都是聯元的女婿。聯元本來是講道學的守舊派，只為受了壽富的影響，成了新派，因而被禍。死後，一家人都投奔女婿家。壽富自覺岳父的一條命是送在他手裡的，所以聯軍未破京以前，死志已萌。

到得兩宮出奔，京中大小人家，不知懸起了多少白旗。壽富與胞弟相約，決意殉國，死前從容整理了遺稿，然後上吊。壽富是一個大胖子，行動不便，壽蕃就像徐承煜侍奉老父懸樑那樣，扶他上了踏腳凳，親眼看他投環以後，跟著也上了吊。壽富還留下一封給同官的遺書，請他們有機會奏明行在，說他「雖講西學，並未降敵」。

深惡西學的崇綺，雖然也沒有降敵，但跟著榮祿，由良鄉遠走保定。他的妻子出身於滿洲八大貴族之一的派爾佳氏，性情極其剛烈。聽說聯軍進了京，深恐受辱，命家人在後院掘了兩個極深的坑，然後集閤家人，分別男女，入坑生瘞。她的兒子散秩大臣葆初，孫子員外廉定，筆帖式廉客、廉密，監生廉宏，居然都聽她的話，勇於一躍，甘死不辭，全家十三口，除了留下一個曾孫以外，闔門殉難。消息傳到保定，崇綺那裡還有生趣？大哭了一晝夜，在蓮池書院用一根繩子，結果了自己的一條老命。

此外舉家投水、自焚、服毒，甚至如明思宗那樣先手刃了骨肉，然後自殺的，亦還有好幾家。只是漢人殉難的不多，四品以上的大員，只有一個國子監祭酒，名重一時的山東福山王懿榮。國子監祭酒，亦是滿漢兩缺，滿缺的祭酒叫熙元，他是裕祿的兒子，平時不以老父開門揖盜為然，而此時亦終不負老父，與王懿榮一樣，服毒殉節，不愧為士林表率。

儘管國門已破，京城鼎沸，而近畿各地，特別是西北方面，大多還不知道大清朝已遭遇了類似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的大難。

有個曾紀澤的女婿，名叫吳永，字漁川，舉人出身，以直隸試用知縣，辦理洋務，頗得張蔭桓的賞識，加以有世交李鴻章的照應，得以調補懷來知縣。這個地方是出居庸關的第一站，地當京綏孔道，衝要繁雜，光是驛馬就三百多匹，所以雖是一等大縣，卻是很不容易應付的一個缺分。

吳永為人幹練，而且年富力強，倒也不以為苦，但從義和團開始鬧事以來，這半年多的工夫，幾乎沒有一天沒有麻煩，使得吳永心力交瘁，日夜不安。自從天津失守，潰軍不時竄到，處境越發艱難，義和團亦有戒心，將東、南兩面的城門，用石塊沙包，填塞封閉，只留西門出入，日夜派人看守盤查，往來公文，用個籮筐從城頭上吊起吊下，而且先要經義和團檢查過，認為無礙，方始收發。

這天是七月二十三，黃昏時分，天色陰晦，益覺沉悶，吳永心裡在盤算，唯有到那裡去弄點酒來，暫圖一醉，才是破愁之計。

就在這時候，義和團派人送來一通「緊急公文」。接到手裡一看，只是捏皺了的粗紙一團，吳永心想：這叫什麼緊急公文？姑且將紙抹平了看上面寫些什麼？

一看不由得大驚，入眼就是「皇太后」三字，急忙再看下去，橫單上寫的是「皇上、慶王、禮王、端王、肅王、那王、瀾公爺、澤公爺、定公爺、濂貝子、倫貝子、振大爺、軍機大臣剛中堂、趙大人、英大人。」在「皇太后、皇上」字樣之下，注著「滿漢全席一桌」，以下各人是「各一品鍋」。此外又有「神機營、虎神營，隨行官員軍兵，不知多少，應多備食物糧草。」下註：「光緒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二日」，上蓋延慶州的大印。吳永看字跡，確是延慶州知州秦良奎的親筆。

接著，又有驛站來的消息，慈禧太后及皇帝，這天住在岔道。這是延慶州所屬的一個驛站，往西二十五里，即是懷來縣所屬的榆林堡，再過來二十五里，就是縣城了。

吳永大為焦急，只有趕緊請了所有的幕友與官親來商議，「荒僻山城，市面壞到如此，怎麼來辦這個皇差？」他說：「兩宮明天一早從岔道啟蹕，當然是在榆林堡打尖，非連夜預備不可。」

大家面面相覷，半天作不得聲，最後是刑名師爺開了口：「以我看，不如置之不理。既無上官命令，而且是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候，辦不了皇差，勢所必然。」他略停一下：「不接手還好，一接了手，供應不能如意，反會遭受嚴譴。豈非自取之咎？」

這種話不說還好，說了徒亂人意，吳永躊躇再四，總覺得事到臨頭，假作不知，不僅失卻君臣之義，就算陌路之人遭難，亦應援手。至於一切供應，能否滿上頭的意？此時不必顧慮，只要盡力而為，問心無愧，想來兩宮看一路上蕭條殘破的景象，亦會諒解。

主意一定，立即發號施令，首先是派人通知榆林堡驛站，兩宮明天中午在那裡打尖，盡量預備食物，其次是悉索敝賦地搜尋庫房與廚房，將比較珍貴的食料，如海參、魚翅之類，全數集中，分出一半，派小廚房的廚子攜帶，連夜趕到榆林堡，幫同料理御膳。同時發出知單，請本縣的士紳齊集縣衙門議事。

這時已經起更了，秉燭聚議，聽說大駕將臨，所有的士紳，相顧錯愕，不發一言。因為辦皇差是一件極騷擾的事，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那家的房子好，要騰出來，那家有古董字畫，要借來擺設，都是言出必行，從不許駁回的。但如今時世不同，何能與承平時期相比？所以這保持沉默，便意味著是不滿，是戒備，如果縣官提出過分的要求，立刻就會遭遇反抗。

見此光景，吳永趕緊用慰撫的語氣說：「大家不必擔心！兩宮無非路過，住一晚就走的。至於隨扈的官兵，亦容易應付。為了應變，家家都有存糧，分出一半來，烙點餅、蒸點饃、煮點稀飯，多多益善。能夠再預備點鹽菜什麼的，那就更好了。至於價款多少，將來由縣裡照付，決不會連累到百姓。」

聽這一說，滿座如釋重負，首席一位耆紳代表大家答說：

「這樣子辦差，是做得到的，一定遵命。」

話剛說到這裡，聽差來報，義和團大師兄，帶了十幾個人，要見縣官。吳永便告個便，出二堂，經暖閣，到大堂去接見。

「聽說縣官半夜要出城？」義和團大師兄問。

「是的。」吳永答說：「皇太后、皇上明天上午會到榆林堡，我要趕了去接駕。」

「他們是從京城裡逃走的，那裡還配稱太后、皇上。」

「皇上巡狩全國，那裡都可去，怎麼說是逃走？」

「不是逃走，為什麼舒舒服服的皇宮內院不住，要到這裡來？」

吳永心想，這簡直是存心來抬槓！義和團無可理喻，而且也沒工夫跟他們講道理，同時也很厭惡，所以話就不好聽了。

「太后、皇上不能舒舒服服住在皇宮內院，是因為義和團吹牛，說能滅洋人，結果連京城都守不住！只好逃走。」話還未畢，大師兄大喝：「住口！完全是二毛子口氣！」他又暴喝一聲：「宰了！」

吳永是有準備的，回身急走，吩咐分班輪守的馬勇：「他們敢闖入二堂，就開槍，不必有任何顧忌！」

那些馬勇原是恨極了義和團的，一聞此令，先就朝天開了一排槍，大師兄的氣焰頓挫，帶著手下，鼠竄而去。

二堂中的士紳，無端受了一場虛驚，都為吳永擔心，有人問道：「拳民頑劣，不可理喻，老父台恐怕不能出城！怎麼辦？」

「不要緊！」吳永答說：「我是地方官，守土有責，現在奉旨迎駕，非出城不可。義和團平時動輒自稱義民，如今御蹕將到，而不讓我出城，那不就要反了？治反賊，有國法在，我怕什麼？」

於是，等士紳辭出，吳永又召集僚屬與帶領馬勇的張隊目，商議大駕到時，如何維持地方的治安。張隊目人頗精幹，當即表示，他的弟兄雖只二十名，但馬上單手開槍，亦能十發九中，保護縣官，他敢負全責。

「好！你明天帶八個人跟我一起出西門，有人敢阻擋，馬上開槍，格殺不論。」

「堂翁，」是縣丞插話；州縣都是正印官，用「正堂」的頭銜，所以稱他為「堂翁」。他說：「有件事恐怕不妥。大駕自東而來，當然一直進東門，而如今只有西門通行，不能讓鑾輿繞道吧？」

「當然，當然！」吳永想了一下說：「這件事就拜託老兄了，明天一早就派人把東門打通，堵塞城門的泥土石塊，正好用來鋪路。還有十二名馬勇，我留給老兄。不過，對義和團還是以嚇住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為宜。」

「我知道。扈駕的大兵馬上就到了，諒他們也不敢出頭阻撓。」

正談到這裡，只見門外人影，面目看不清楚，而觸目驚心的是胸前一大片紅，一望而知是血色。喚進來一看，竟是遣到榆林堡的廚子。

「筵席材料是雇了兩頭驢，馱了去的。出西門往東繞道去，走不得兩三里路，來了一群丘八大爺，攔住了要爐子。我說：『這是馱了東西，預備去伺候太后、皇上的。』有個為頭的就罵：『什麼太后、皇上。』拿刀就砍！」廚子指著裹了傷的右臂說，「我這裡挨了一刀。連東西帶驢子都給搶跑了。」

吳永與僚屬面面相覷，無以為計。最後只有決定，早早趕到榆林堡，看情形就地設法。

※　　　　※　　　　※

第二天拂曉出城，義和團已知縣官蓄意不善，乖乖地放他出城。一路上紅巾狼藉，可以想像得到，義和團也怕官兵一到，便有大禍，所以拋卻紅巾，逃命去了。

十點鐘到了榆林堡，策馬進鎮，一條長街，竟成死市，除了覓食的野狗以外，不見人煙。吳永心裡著慌，急急趕到驛站，平時老遠就可以聽到櫪馬長嘶，此刻寂靜無聲，喊了好半天，才出來一個人，是吳永的老僕，特地派到驛站，以便招呼往來貴人的董福。

「董福，」吳永第一句話就是：「你有預備沒有？」

董福苦笑著答說：「榆林堡空了！稍微像樣一點的東西，都逃不過亂兵的眼，驛馬剩了五匹，都是老得走不動路的。昨天接到老爺的通知，急得不得了，看來看去，只有三處騾馬店，房子比較整齊，也還有人，我跟他們商量，借他們的地方讓太后、皇上歇腳，總算稍微佈置了一下。至於吃食，商量了好半天才說定，每家煮一大鍋綠豆小米粥，那知道一煮好就亂兵上門，吃得光光。還剩下一鍋，是我再三央求，說是不能讓太后、皇上連碗薄粥都吃不上。亂兵算是大發慈悲，留了下來。」

聽得這話，吳永心裡很難過，但這時候不容他發感慨，只一迭連聲地說：「還好，還好！這一鍋粥無論如何要拚命保住。」

於是吳永由董福陪著，到了存有一鍋綠豆小米粥的那家騾馬店，進內巡視了一轉，正屋是兩明一暗的瓦房，中間放一張雜木方桌，兩旁兩把椅子，正中壁上懸一幅米拓的「壽」字中堂。細看四周，也還乾淨，可以將就得過。便即帶著馬勇，親自坐在大門口把守，散兵游勇望望然而去之，一鍋粥終於保住了。

不久，來了兩騎馬，後面一騎是肅王善耆，吳永在京裡跟他很熟，急忙起身請安，肅王略無客套，直截了當地關照：「皇太后坐的是延慶州的轎子。後面四乘馱轎，是貫市李家鏢店孝敬的，皇上跟倫貝子坐一乘，其次是皇后，再次是大阿哥，最後一乘是李總管。接駕報名之後，等轎子及第一乘馱轎進門，就可以站起來了。」

吳永諾諾連聲，緊記在心。不久，只見十幾匹馬前導，一路走，一路傳呼：「駕到，駕到！」

這樣又過了好一會，才看到一乘藍呢轎子，由四名轎伕抬著，緩緩行來，將到店門，吳永跪下高唱：「懷來縣知縣臣吳永，跪接皇太后聖駕。」

轎中毫無聲息，一直抬進店門，接著是第一乘馱轎，皇帝與貝子溥倫，垂頭喪氣地相向而坐。吳永又唱名接駕，起身以後，仍舊坐在店門口，只見七八輛騾車陸續而來，一起都進了騾馬店。此外還有扈從的王公大臣，侍衛護軍，及馬玉昆部下的官兵，亂糟糟地各找地方，或坐或立，一個個愁容滿面，憔悴不堪。

就這時，裡面出來一名太監，挺著個大肚子，爆出一雙金魚眼睛，扯開劈毛竹的聲音大叫：「誰是懷來知縣啊？」

吳永已猜想到，此人就是二總管崔玉貴，便即答道：「我是！」

「走！上邊叫起，」崔玉貴一把抓住吳永的手腕，厲聲說道：「跟我走！」

見此來勢洶洶的模樣，吳永心裡不免嘀咕，陪笑問道：

「請問，皇太后是不是有什麼責備？」

「這那知道？碰你的造化！」

帶到正屋門，崔玉貴先掀簾入內面報，然後方讓吳永進屋。只見布衣漢髻的慈禧太后，坐在右面椅子上，吳永照引見的例子，先跪著報了履歷，方始取下大帽子，「鼕鼕」地碰響頭。

「吳永，」慈禧太后問道：「你是旗人還是漢人？」

「漢人。」

「那一省？」

「浙江。」

「喔，」慈禧太后又問，「你的名字是那個永字？」

「是，」吳永順口答道：「長樂永康的永。」

「哦！是水字加一點？」

「是！」

「你到任三年了？」

「前後三年。」

「縣城離這裡多遠？」

「二十五里。」

「一切供應，有預備沒有？」

「已敬謹預備。」吳永答說，「不過昨天晚上，方始得到信息，預備得不周全，不勝惶恐之至。」

「好！有預備就得了。」慈禧太后一直矜持隱忍著的淒涼委屈，由於從吳永答奏中感到的溫暖，眼淚如冰解凍，再也忍不住了，突然放聲大哭，且哭且訴：「我跟皇帝連日走了幾百里地，竟看不見一個百姓，官吏更不知道躲到那裡去了？昨天到了延慶州，才有人招呼，如今在你懷來縣，你還衣冠接駕，可稱我的忠臣。我真沒有料到，大局會壞到這麼一個地步！現在看你還不失地方官的禮數，莫非本朝江山還能保得住。」

說罷，哭聲愈高，滿屋中的太監，無不垂淚，裡屋亦有欷歔、欷歔的聲響，料想后妃宮眷亦在傷心。見此光景，吳永鼻子一酸，喉頭哽噎，雖未哭出聲來，但也說不出話來。

慈禧太后收一收淚，又訴苦況，「一連幾天，又冷又餓。路上口渴，讓太監打水，井倒是有，沒有吊桶，太監又說，沒有一口井裡，不是有人頭浮在那裡，嚇得渾身哆嗦。實在渴不過，採了幾枝秫稈，跟皇帝嚼一嚼，稍微有點漿汁，總是聊勝於無。昨天晚上，我跟皇帝只有一條板凳，娘兒倆背貼背坐了一夜，五更天冷得受不了，也只好忍著。皇帝也很辛苦，兩天沒有吃東西，這裡備得有飯沒有？」

聽這一說，吳永才知道延慶州知州秦奎良，帶著大印躲開了。除了一乘轎子，不曾供應食物，橫單上什麼「滿漢全席」、「一品鍋」，不過慷他人之慨而已。

這樣想著，覺得雖是一鍋豆粥，亦無所愧作，便即答說：「本來敬謹預備了一席筵席，那知為潰勇搶光了，另外煮了綠豆小米粥，預備隨從打尖的，亦搶吃了兩鍋。如今還剩一鍋，恐怕過於粗糲，不敢進呈。」

「有小米粥？」慈禧太后竟是驚喜的聲音：「很好，很好！快送進來。患難之中，有這個就很好了，那裡還計較好壞？」

「是！」

這時慈禧太后才想起來，「你應該給皇帝磕頭！」她轉臉吩咐：「蓮英，你給吳永引見。」

皇帝就站在桌子左面的椅子背後，不過照規矩見皇帝，必得有人「帶班」，李蓮英便權充「御前大臣」，向皇帝宣報：

「懷來縣知縣吳永進見。」

吳永便轉過半個身子，磕下頭去，皇帝毫無表情。吳永磕完抬頭，才略略細看皇帝，只見發長逾寸，滿臉垢膩，身上穿一件又寬又大的玄色舊湖縐棉袍。那模樣令人想起破落戶中抽大煙的敗家子。

「吳永！」慈禧太后代皇帝吩咐一句：「你下去吧！」

下去第一件事就是將一鍋小米粥抬進來，另外有幾隻粗碗，可是沒有筷子。幸好吳永穿的是行裝，荷包中照例帶著一副牙筷，另外還有一把解手刀，擦拭乾淨了，進奉慈禧太后使用，此外就只好秫秸梗子代替了。

門簾放下不久，便聽得裡面唏哩呼嚕吃粥的聲音，很響，也很難聽，驟聽彷彿像狗在喝水。

恭候在門外的吳永，感慨萬千，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悲傷。可是，掀簾出來的李蓮英，臉色恰好相反，帶著笑容翹一翹大拇指，先作個讚賞的手勢，然後才開口說話。

「你很好！老佛爺很高興。」他說：「用心伺候，一定有你的好處。」

這在吳永當然是安慰，隨即答說：「一切要請李總管照應。」

「當然，當然！」李蓮英又用商量的語氣說：「老佛爺很想吃雞子兒，你能不能想法子？」

這出了一個難題，吳永只能硬著頭皮說：「我去想法子！」

等李蓮英一轉身，吳永立即懊悔，不該輕率答應，一堡皆空，那裡去覓雞蛋？說了實話，可蒙諒解，如今辦不到倒不好交差了。

一路想，一路走，抱著姑且碰一碰的心思，走到街上。有家小店，裡面空空如也，但懸著乾辣椒、蒜頭之類，似乎是家雜貨店，便走了進去，在櫃檯上隨手拉開一個抽屜看一看。

一看之下，吳永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抽屜裡好好擺著五枚雞蛋。吳永喜不可言，取下頭上的帽子，將這五枚雞蛋放在裡面，小心翼翼的捧回騾馬店。

可是從人四散，而原來看店的人，又因御駕駐蹕，嚇得溜之大吉，這五個生雞蛋，如何煮熟了進呈，便大費周章了。

迫不得已，只好自己動手。幸而荷包裡帶著一包原名「洋火」，因為義和團忌「洋」字而改稱為「取燈兒」的火柴。火種有著，生火不難，找到冷灶破釜，用碎紙木片燒開一小鍋水，煮熟五個「臥果兒」，盛在一隻有缺口的粗瓷碗中，加上一撮鹽，小心翼翼地捧了進去，交給太監轉呈。

不多一會，李蓮英又出來了，「吳大老爺，」他說：「你進的五個雞子兒，老佛爺很受用，吃了三個，還有兩個賞了給萬歲爺，別的人，誰也沾不上邊兒。這是好消息。不過，老佛爺想抽水煙，你能不能找幾根紙煤兒來？」

這又是一個意外的難題，吳永一面答應，一面思索。想起義和團焚表叩天，看紙灰升降定人生死所用的黃表紙，正就是制紙煤的材料，又記起不遠一家人家，門口「義和神團」、「扶清滅洋」等字樣的殘跡猶在，必是一處拳壇，其中或者可以找到黃表紙。

找到那裡，果不其然，地上有張踐踏過的黃表紙，髒而不破，勉強可用，吳永將它裁成兩寸寬的紙條，很用心地搓捲成紙煤。一共磋成八根，完好可用的卻只得一半，但已足可交差。

呈進紙煤不久，但見門簾一掀，慈禧太后由李蓮英陪侍，捧著水煙袋緩步而出，站定了一面自己吹著紙煤吸水煙，一面左右顧視，意態已近乎悠閒了。

一眼發覺躲在廂房中待命的吳永，慈禧太后立即用紙煤兒招一招，喊道：「吳永！」

「臣在！」吳永答應著，閃了出來，顧不得院子裡的泥濘，跪了下來候旨。

「這次出行太匆促了，什麼衣服都沒有帶。這裡已是關外了，天很冷，你能不能想法子預備一點御寒的衣服？」吳永想了一下答說：「臣妻已故，鏡奩衣箱，都存在京裡。署中並無女眷，不過臣母有遺下來的幾套穿衣，恐怕粗陋不足用。」

「能夠保暖就可以了。不過皇帝的穿衣亦很單薄，還有格格們都只得身上一套衣服。你能多預備一點更好。」

「是！臣回臣的衙門裡，立刻檢點進呈。」

「好！你可以先回去料理，我跟皇帝也快要動身了。」慈禧太后又說：「我坐延慶州的轎子到這裡，轎夫很累了，這裡能不能換夫子？」

「臣已經有預備了。」

「延慶州的轎夫很好。這裡換的人，不知道能不能像延慶州的轎夫那樣？」

「都是官夫，向來伺候往來差使慣了的，應該都差不多。」

「人家伺候大官兒，不知道多少？」李蓮英在一旁插嘴：

「豈有連轎子都抬不好的道理！」

於是吳永在泥濘中跪安退下，接著便有懿旨，傳呼起鑾。這一次慈禧太后坐的是吳永的轎子，延慶州的轎子歸皇帝乘坐。吳永在門外報名跪送之後，隨即由間道策馬回城，東門已經洞開，義和團則殊無蹤影，一問才知道，此輩已經得到消息，扈從的官兵不少，怕遭毒手都逃走了。

行宮預備在西門，本是招待過往達官的一處行台，房舍本就寬整敞亮，只要灑掃清潔，加上鋪陳，便覺粲然可觀。這件事，吳永託了他的至親在辦，十分用心，裡裡外外，不但張燈結綵，而且貼上許多梅紅箋紙的門聯，雖都是堯天舜日之類的老套，但紙新墨濃，顯得很有精神，吳永頗為欣慰。

不過有個景象很不妥當，城中因為畏懼亂兵，家家雙扉緊閉，街如死市，氣象蕭索，便即多派差役，找著地保，逐家通知：「居民一律啟戶，門外擺設香案，有燈綵的懸燈綵，否則亦當用紅紙張貼。大駕到時，不必迴避，盡可在門外跪著看，不過不准喧嘩亂動。」

剛辦了這件事，打前站的太監已到，陪著看了行宮，滿意之餘，不覺感慨：「今天總算到了地頭了！」

※　　　　※　　　　※

除了御膳以外，還得供應扈從的王公大臣、大小官員、隨駕士兵的伙食。王公大臣的「一品鍋」，畢竟有限，大小官員、太監、士兵的人數不少，只有以大鍋菜相餉。懷來縣向來沒有豬肉鋪，由縣衙門裡的廚子親自動手，宰了三頭豬，留下上肉供御膳，豬蹄作一品鍋，其餘的皮肉臟腑，加上蔬菜，爛煮成幾大鍋雜膾，不問身分，每人一杓菜，一碗粥，另外兩個黑麵饃。但供應不能遍及，難免騷擾，如說為了覓食，還情有可原，而事實上不止於此。因此，吳永除辦大差以外，還得接受百姓的呈訴，真有焦頭爛額之感。

到得下午五點鐘，天猶未黑，而傳膳已過，慈禧太后再次召見吳永，她穿的是吳老太太所遺的一件呢裌襖，皇帝穿的是吳永的藍湖縐夾袍與玄色寧綢馬褂，威儀稍整，與榆林堡所見的模樣大不相同了。

「很難為你！差使辦得這樣子，真不容易了。」慈禧太后說道：「我跟皇帝只住一兩天，不至於過分累你們。你差使上如有什麼為難的地方，儘管跟我說。」

這一下，吳永自然想起士兵的騷擾，當即據實陳奏。慈禧太后一聽便皺眉了。

「這些人實在可恨！我在路上已吩咐馬玉昆嚴辦，一次正法了一百多人，梟首居庸關，那知道還是不能禁止。如今我只有特許你，遇有士兵搶掠，不問是誰的隊伍，准你拿住了就地正法！」

等吳永領旨退出，慈禧太后隨即召見軍機，依舊是慶王領班，連剛毅、趙舒翹，一共三個人，行完了禮，靜靜待命。

慈禧太后經過這半天的休息，精神大好，思路亦依舊十分敏銳，在千頭萬緒中，把握住最急要的幾件事，首先是何去何從，得定規下來。

剛毅仍然是勇於任事的態度，不等慶王開口，便即回奏：

「自然是駐蹕太原，可進可退。」

「怎麼走法？」

「經張家口，過大同，進雁門關往南走。」

「太原離京城不遠，洋人會不會得寸進尺，追了過來？」

「不要緊！」剛毅答說，「洋人如果想到山西，得南下石家莊，越過太行山，穿井陘才到得了，那不是件容易的事。只要責成毓賢、董福祥守住娘子關，保聖駕萬無一失。」

「如果從咱們來的路上攆了來呢？」

「這－－，」剛毅想了一下說，「馬玉昆的隊伍不少，讓他抽幾營守居庸關、南口好了。」

慈禧太后點點頭：「好！咱們一件一件辦，馬上寫旨，讓毓賢、董福祥守井陘，山西藩司李廷簫趕緊來迎接。馬玉昆守居庸關，不但要攔住洋人，散兵游勇亦不准放出來！」

於是趙舒翹先退出去，找個地方坐下來擬旨，慶王與剛毅留在御前繼續談第二件大事。

「留京辦事得要有人。」慈禧太后直截了當地說：「榮祿是一定要的。此外，你們看，再派誰？」

「留京辦事大臣，一要資望相當，二要肯盡心辦事。崇綺、徐桐都沒有出來，奴才保薦這兩人，隨同榮祿一起辦事。」

「留京辦事，要跟洋人打交道，這兩個人肯嗎？」

「跟洋人打交道是榮祿的事，讓崇綺、徐桐在一起，遇事據理力爭，就不會太吃虧。」

這不就成了掣榮祿的肘了嗎？慈禧太后心裡不以為然，但一時想不起還有什麼人合適，只好同意。

「還有件要緊的事，跟來的官兵不少，陸續還有人會趕到行在來，糧餉一項，要趕緊籌劃。」

「是！」剛毅答說：「奴才請旨，降旨各省，將明年的京餉，一律提前報解太原。」

「一律報解太原？」慈禧太后問道：「咱們就不回京了嗎？」

一句話問得剛毅瞠然不知所對。心想自己是錯了，如果各省京餉一律報解太原，不但會招致嚴重的誤會，以為朝廷連京城都不顧了，而且壇廟祭享，八旗糧餉，以及在京大小衙門的開支，皆無著落，更是一大窒礙。

「我看，除了山西本省的京餉以外，另外就近指定一省報解太原，行在夠用就行。此外，」慈禧太后沉吟一下說：「京裡還不知道怎麼樣了？只好暫且解到保定，責成直隸藩庫收存，非奉旨意，不准動用。」

奏對已畢，即時擬旨呈閱，但至封發時，卻成了難題，因為上諭只是白紙黑字，並無任何簽押，可資為憑信的，只是鈐用軍機處銀印的印封。向例皇帝出巡，派出隨扈的軍機章京以後，指定專人掌管銀印。這一次倉皇出奔，軍機章京只出來了一個姓鮑的，銀印還留在京裡。沒有印封，就不能發上諭，此事大費躊躇。

就這時候，吳永來商量如何整飭軍紀，又談到甘肅藩司岑春？，亦已帶兵趕到懷來保駕。剛趙二人一聽到這個消息，臉上不約而同地擺出鄙夷的神色，同時「嘿，嘿」冷笑。

「莫非他亦要你供應？」趙舒翹撇一撇嘴說：「你這麼一個山僻小縣，那來那麼多閒飯，供養不相干的人？」

吳永覺得他這話很刻薄，心中不免反感，當即答說：「他是領了勤王兵來的，似乎不能不一例招待。」

「他是奉旨防堵張家口的，離著這裡還有兩百里路呢！跑到這裡來幹什麼？他既然擅違旨意，你何必理他？」

吳永不知剛趙二人，為什麼對岑春？如此不滿？不過說起來也是為他設想的好話，不宜再爭辯。話不投機，告辭就是。

「慢慢，漁川！」趙舒翹突然拉住他說：「我有件事跟你商量。現在要發廷寄，可是軍機處的印信沒有帶出來，想借你縣裡的大印一用。如何？」

發上諭借用縣印，這怕是從雍正七年創設軍機處以來，從未有過的奇事，吳永正不知如何作答，剛毅開口了。

「這件事我覺得頗為不妥！向來借印要平行衙門，方合體制。借用縣印，似乎太不稱了！」

「這是什麼時候，還講體制？」趙舒翹亦是很不以為然的神情：「有縣印可借，已是萬幸。要知道，在這條路上，只怕任何部院的國防印信，都不及懷來縣那塊『豆腐乾』管用。如說一定要平行衙門的印信，莊王帶著步軍統領的大印，不妨借用。可是八百里加緊的文書，恐怕驛站反而視為無關緊要，轉成遲誤。」接著又向吳永說：「漁川，你總知道的，從來廷寄都是交兵部專差寄遞，普通驛站，那識得其中的輕重。你別聽老頭子的話，管自己辦去。」

「是！」

吳永趕回到縣衙門，取十個沒有銜名的白紙大公文封，在正中蓋上縣印，親自送了去。步出大堂，只見門上傳報：「王中堂到！」

接著一輛單套的騾車，已直入儀門，吳永迎上面去一看，王文韶已由他的長子王稚夔扶著下車了。

他跟吳永素識，此時自然不必作何寒暄，只說：「當時來不及隨駕，今天才趕到。」

「中堂辛苦了！」吳永答說：「公館已經預備好了。不遠！」

「我不走了！累得寸步難行，就在你衙門裡住一晚再說。」

住一晚固無不可，無奈衙門的所有差役，連吳永貼身的聽差，都派出去供奔走了，而貴賓不能沒人伺候，是一大為難之事。迫不得已只好由吳永的寡嫂親自下廚，草草設食，而在王文韶父子已是無上盛饌，飽餐已畢，隨即上床，少不得還有幾句話交代吳永。

「漁川，拜託代為陳奏，我已經到了，今天實在累得不得了，不能到宮門請安，準定明天一早入值。」

「是！」吳永惦念著剛、趙二人在等候印封，答應一聲，掉頭就走。

「喔，還有件事，請你務必代為奏明，軍機的印信，我已經帶來了。至要、至要！」

「那太好了！」吳永亦代為欣慰：「今天剛、趙兩位，還為印信大抬其槓呢！」

八七　第五部　胭脂井

行在辦事，還是如在京時的規制，慈禧太后仍是一早召見軍機。見了王文韶，慈禧太后又傷感，又安慰，溫語慰問，談到北來途中的苦況，君臣相對雪涕，把眼圈都哭紅了。

王文韶是七月二十二黎明出京的，雖只晚得兩宮一天，卻帶來了許多重要的消息，慈禧太后最關心的當然是大內。

「大內是日本兵看守。聽說因為日本也是皇國的緣故，所以很敬重中國的皇宮，沒有進去騷擾。」

「這話靠得住嗎？」慈禧太后驚喜地問。

「臣聽好些人這麼說。想來不假。」

「那倒難得。」慈禧太后深感安慰，而且激起了希望，覺得局勢猶有可為，想了一下問道：「榮祿呢？在不在京裡？」

「聽說是往良鄉這一帶走的。」王文韶答說：「大概是到保定去了。」

「李鴻章呢？可有消息沒有？」

「還是在上海。」

「如今自然是要講和了！既然講和，越快越好。」慈禧太后問道：「你們看，該怎麼著手？」

「回皇太后的話，」剛毅答說：「奴才的意思，除了催李鴻章趕緊進京以外，眼前不妨責成榮祿、徐桐－－。」

「徐桐死了！」王文韶插了一句嘴。

這一下打斷了剛毅的話，慈禧太后急忙問說：「徐桐是怎麼死的？」

王文韶一向圓滑，不喜道人短處，此時卻有些忍不住了，「徐桐是懸樑自盡的！總算殉了國。」他說：「不過，徐桐的兒子徐承煜真是梟獍。臣聽人說，徐桐本來命徐承煜一起上吊，父子同殉，那知徐承煜將老父送上了圈套，還抽掉了墊腳的凳子，然後自己悄悄兒溜掉。那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徐承煜落在日本兵手裡，如今關在順天府衙門。」

慈禧太后長嘆無語，剛毅、趙舒翹則不無兔死狐悲之感。君臣默然半晌，仍是慈禧太后強打精神，計議國事，接續未完的話題，決定一面命李鴻章立即籌商辦法，向各國轉圜，一面命榮祿與英國公使直接商談，如何講和。

談和當然要條件。從出京以來，慈禧太后雖在顛沛流離之中，仍念念不忘此事，心口相商，已打算了好幾遍了。賠兵費，當然是免不了的，如需割地，必得力爭，爭不過亦只好忍痛。最使她為難的是懲凶。罪魁禍首是載漪、載勳、徐桐、剛毅、趙舒翹、李秉衡、毓賢等人，固已成公論，但她自問，又何能卸責？如果自己懲辦禍首，則追究責任，到頭來「訓政」之局，便將不保，倘或不辦，洋人必以為無悔禍之意，講和更難。此中的關係委曲，唯有榮祿能夠瞭解，而眼前則只有王文韶還可以談一談。

因此，這天中午又獨召王文韶入對，為了優禮老臣，更為了讓重聽的老臣能聽得清她的話，特意吩咐，站著回奏好了。

「王文韶，」慈禧太后提高了聲音說：「你是三朝老臣，國家到此地步，你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才好。」

王文韶側著聽力較好的左耳，屏息聽完慈禧太后的話，一時摸不清她的用意，只得答一聲：「是！臣趕來了，就是跟皇太后、皇上來共患難的。」

「對了！」慈禧太后欣慰地說，「也必得你們幾個存著這樣的心，才能挽回大局。」她停了一下又問：「你第一次進總署是什麼時候？」

王文韶想了一下答說：「是光緒四年八月裡。」

「二十二年了！」慈禧太后說：「記得這一次回總署是前年六月裡。」

「是！」

「你對洋務也很熟悉，看看各國公使對講和是怎麼一個意思？」

「各國公使倒還好。」王文韶說：「上次皇太后慈命，饋贈各國公使瓜果食物，人非草木，他們也是知情的。」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喜動顏色，「是啊！我也是留了餘地的。」她說：「我也是早就看出來，義和團已經不足用了，無奈那些人像吃錯了藥似的，成天歪著脖子瞪著眼，連我都認不得了。這裡面，我的難處，外面不知道，你是在內廷行走的，總該看得出來。」

「是，臣都看到了。」

「我擔心的是，各國不明我中國的情形，只以為凡事都是我作主。其實，凡有大事，我總是找大家商量，這一次宣戰，不也連叫了三次『大起』嗎？」

「是！」王文韶已懂得她的意思了，莫讓洋人歸罪「無辜」，想了一下答說：「臣的意思，朝廷沒有表示，也不大妥當。」

「大局鬧得如此之糟，」皇帝突然插了一句嘴：「對百姓總要有個交代！」

此言一出，慈禧太后的臉色變了！王文韶卻不曾聽明白，因為皇帝的聲音低，他又站得比較遠。不過從神色看，可以猜到皇帝說了一句不中聽的話。

「皇上的意思，」慈禧太后為他轉述那句「不中聽」的話：「大局鬧成這個樣，京城都失守了，說對百姓要有個交代。王文韶，你說，該怎麼交代？」

這一問，不難回答：「無非下罪己詔！」王文韶應聲而答。

不動聽的話，立刻變成動聽了，慈禧太后心裡大感輕鬆，但不便表示意見，只問：「皇帝，聽見王文韶的話了吧！」

「是！」皇帝咬一咬牙，毅然決然地說：「總是兒子的過錯。」

這一下，慈禧太后更不便說什麼了，只跟王文韶商議：「皇上也覺得應該下這麼一道上諭。你看，應該怎麼措詞呢？」

王文韶想了一下答說：「總要委婉聲明不得已的苦衷。至於細節，臣此時亦無從回奏，要回去細細琢磨。」

「對了！這個稿子怕要你親自動筆。」

「是！臣一回去，馬上就動手。」

「好！你要多費心思。」慈禧太后沉吟了一下又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大局壞到如此，也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錯，果然大小臣工，實心實力，念念不忘朝廷，也就不至於有今天的艱難了。」

「是！」王文韶答說：「皇太后這一層訓示，臣一定敘進去。」

慈禧太后點點頭，轉臉問說：「皇帝有什麼要交代王文韶的？」

皇帝想了一下說：「劉坤一－－。」

「王文韶，」慈禧太后打斷他的話說：「你站過去，聽皇上跟你交代。」

等王文韶到了身邊，皇帝略略提高了聲音說：「劉坤一、張之洞曾經奏過，沿海沿江各地，照商約，保護洋人，應該照辦。各省教民，地方官要加意保護。」

「是！」王文韶停了一下，看看兩宮皆無別話，便即說道：

「臣聽說皇太后、皇上打算巡幸太原，似乎不妥。」

「喔，」慈禧太后問：「怎麼呢？」

「毓賢在山西，殺洋人、殺教民，手段狠毒，怕洋軍不饒他，會派兵到山西，驚了乘輿。」王文韶答說：「不但太原遭了浩劫，其他還有大同、朔州、五台、榆次、汾州、平定、徐溝各縣，洋人跟教民死的也不少。以臣測度，各國聯軍，怕會進兵山西。」

慈禧太后為之發愣，好半晌才問：「不到太原，又到那裡去呢？」

這一問將王文韶問住了，不過他賦性圓滑，從不做推車撞壁的事，想了一下，從容答道：「乘輿所駐，就目前來說，自以太原為宜。倘或講和講得順利，皇太后、皇上迴鑾也方便。如今要籌劃的是，怎麼樣讓洋人不至於往山西這面來。」

「對了！必得往這條路子上去想，才是正辦。」慈禧太后說：「井陘是山西通京城的要路，必得多派人馬把守。」

「是！」王文韶答說：「這是一定的。此外，臣以為不妨下一道上諭，說暫駐太原，這樣緩急之際，再挪別處，就不至於驚擾人心了。」

「這個主意好！」慈禧太后很坦率地說：「預先留個退步，免得看起來是讓洋人攆得無路可走，面子上好看些。」

「可是，」皇帝插進來問了一句：「除了太原，還有什麼地方好去？」

「西安啊！」慈禧太后毫不思索地答說：「關中自古帝王之都，有潼關天險，不怕洋人攆了來，只要朝廷能照常辦事，不怕洋人的威脅，講和也就容易多了。」

「是！皇太后高瞻遠矚，看得透徹。不過，洋人恐怕放不過毓賢。」

「放不過的，豈止毓賢一個？」慈禧太后略略將聲音放低些：「王文韶，你倒想，這是什麼時候？自己都還沒有站穩腳步，能講紀綱嗎？」

「是，是！」王文韶連聲答應，不由得就想，怪不得慈禧太后能獨掌大權數十年，胸中確有丘壑。

「王文韶，國家危難的時候，全靠老成。所以，我一定要你趕了來，讓你吃這一趟辛苦，實在也是萬不得已。如今榮祿還不知道在那裡，就算有了下落，怕也要讓他留京辦事。行在軍機處，你要多費點心！」

「臣盡力而為，決不敢絲毫推諉。」

「不是說你推諉，是要你多拿主意。」慈禧太后又說：「我聽說你在京的時候，遇事退讓，以後可不必像從前那樣子謙虛了！你記著我的話，放在心裡好了！」

最後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是非常明顯的，剛毅與趙舒翹獲罪，是遲早間事，榮祿留京，禮王與啟秀未曾隨扈，則行在軍機處總有一天，只剩下自己獨挑大樑。

意會到此，恐懼不勝之感，多於簾眷優隆的喜悅。王文韶在心裡說：「一條老命，怕要送在太原或者西安了。」

※　　　　※　　　　※

到得第三天，吳永大為著急了。兩宮及王公大臣的供應難支，猶在其次，各處潰散的士兵，越來越多，由於有馬玉昆的支持，軍紀倒還能維持，但食物已有匱乏之勢。兩天來，鄉人如趕集般進城來賣糧、賣菜、賣用百物的，接連不斷，城門口擁擠不堪，到得這天，大為減少，顯然的，存貨出清，無物可賣了。

眼看供應難周，而慈禧太后卻並無啟蹕的意思，吳永焦急不堪，只有到軍機處去訴苦。王文韶頗為深沉，聲色不動；

趙舒翹已窺出端倪，如俗話所說的「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不敢多事為吳永出什麼主意；倒是剛毅有擔當，慨然說道：「回頭我替你面奏」。

到得午後，有了好消息，兩宮決定次日啟駕。接著，由軍機處來了一紙通知：「本日奉上諭：吳永著辦理前路糧台。」初承恩命，不免驚喜交集，可是靜下心來細細一想，才發覺這個差使幹不得！

於是吳永趕到軍機處，先向王、剛、趙三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方始開口：「三位大人，不是吳永意圖推諉，從來大駕巡幸，沒有派縣官為糧台的先例－－。」

「漁川！」保薦吳永這任差使的剛毅，揮手打斷他的話說：「軍機處的廷寄，直接發給縣官，亦是沒有先例的。這是什麼時候？只要事情辦通，還講什麼儀制！」

「就因為事情辦不通。」吳永答說：「第一、此去一路荒涼，拳匪潰兵騷擾，只怕地方官早就躲開了。就能找得到，市面蕭條，士紳四散，要糧沒有糧，要錢沒有錢，我這個前路糧台的責任擔不起。第二、大駕起行，我如果扈駕隨行，地方善後，無人負責，散兵游勇，目無法紀，教我職司民牧的怎麼對得起懷來的百姓。」

「這你倒不用愁！」王文韶說：「跟馬玉昆商量，讓他留一營人在這裡鎮壓，不就沒事了？」

「對了！」剛毅接口說道：「至於辦前路糧台，實在非明敏練達如足下不可，時世艱難，上頭也知道的，稍有不到之處，決不會有什麼責備。漁川，你勉為其難吧！」

眾口一詞，勸慰勉勵，吳永無法，只得硬著頭皮，挑起這副千斤重擔。當天料理了啟蹕諸事，又處理了縣政與家務，擾攘終宵，等黎明跪送兩宮以後，隨即上馬打前站。

第一站就是明英宗蒙塵之處的土木堡，此地像榆林堡一樣，本是一個驛站，這時不僅驛馬無存，驛丞逃得不知去向，而且堡內人煙斷絕，兩宮中午到此打尖，連茶水亦無著落。

正在焦急無計之際，幸好宣化府派了人來接駕，備有食物，吳永如釋重負，匆匆交代過後，趕到二十里外的沙城去準備兩宮駐蹕。

沙城仍是懷來縣的轄區，駐有巡檢，吳永前一天已派了人來通知，選定一處俗稱「東大寺」的古剎為行宮。部署粗定，大駕已到。送入東大寺後，連日勞頓，幾無寧時的吳永，已近乎癱瘓，連上馬的氣力都沒有了。

「老爺，」他的跟班吳厚勸說：「不管怎麼樣，先歇一歇再說，病倒了，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這話讓吳永悚然一驚。果真病倒了，不但無醫無藥，而且還不能不力疾從公，即令性命能保，差使一定幹不好。與其如此，則不如拚著受一頓責備，先找個地方將養一陣，好歹等精神稍稍恢復了再作道理。

於是找了一座破廟，吳厚將馬褥子卸了下來，在廟內避風之處鋪好，讓吳永半坐半躺地休息。那知門外的一匹馬洩露了行蹤，不多一會，隨扈的各色人等都趕了來找吳永，要這，要那，吵鬧不休。

就這時候，又來了一群士兵，為首的自道是武衛左軍，問吳永要糧餉之外，還要馬料。

「你們看見的，土木堡空空如也，那裡來的糧餉馬料？」

「你是糧台，幹什麼的？」為首的那人橫眉怒目地說，「快想法子！說空話沒有用。」

「快想法子！快、快！」另外有人在催，而且將手裡的刀一揚，大有威嚇之意。

吳永本就積著滿腹的怨憤，經此一激，百脈僨張，將胸一挺，厲聲說道：「你們都是國家每年糜費大把餉銀養著的，養兵千日，用在一朝，那知道洋人一到，嚇得不戰而潰，以至於聖駕蒙塵，慘不可言！你們不想想自己的罪孽，到今日之下，還是這副魚肉百姓的態度！我奉旨辦糧只有一天，剛剛趕到這裡，什麼都沒有佈置，那裡來的糧餉馬料？性命，倒有一條，隨你們怎麼處置好了！」

說到這裡，連日所受的氣惱、委屈，以及種種可恥可痛的見聞，一起湧到心頭，不覺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這一哭身子就軟了，撲倒在地，只覺得哭得越響，心裡越舒服，淚如泉湧，自己都奇怪，一個人何能蓄積如許淚水。哭得力竭聲嘶，漸成抽噎，只聽吳厚在喊：「老爺、老爺！

不要太傷心！」

吳永收淚張目，入眼便有清涼之感，太監、王府護衛、士兵、京官等等一大群人走得一個不剩了。

「人呢？」

「都讓老爺這一哭，嚇跑了。」

這是意料不到之事。吳永茫然半晌，漸漸能集中思慮了，心裡在想，此刻雖以一哭解圍，而來日大難，身無一文之餉，手無一旅之兵，何以為計？

想來想去想到一個人。岑春？手裡有五萬餉銀，如果肯借出來，可以暫救眉急，而且他還有步隊騎兵，彈壓散兵游勇，綽綽有餘。看此人性情雖然褊急，但總是伉爽任俠一路的人物，一定可以商量得通。

吳永的盤算要想見諸事實，必得面奏允准。經過這兩天的閱歷，對於宮門的規矩，已頗瞭解，知道此時要見慈禧太后，非先經御前大臣這一關不可。因而直奔東大寺，找到了莊親王載勳，說有事面奏太后，請他帶領。

載勳亦不問他要面奏的是什麼事？只說：「明兒不行嗎？」

「是！很急的事。」

載勳不再多問，派人進去通報，不一會，李蓮英從角門中出來，訝異地低聲問道：「這時候還要請起嗎？」

「喏，是他！」載勳指著吳永說：「有很急的事，要面奏。」

「既然一定要見，我就上去回。」

去不多久，另有個太監來「叫起」，載勳帶著吳永進了角門，遙遙望見慈禧太后捧著水煙袋，站在大雄寶殿正廊上等候。於是疾趨上面，載勳請個安說：「吳永有事面奏。」接著站起身來，回頭說道：「你說！」

吳永先行禮，後陳奏：「臣蒙恩派為前路糧台，應竭犬馬之勞，不過臣是知縣，品級太低，向各省藩司行文催餉，在體制上諸多不便。就是發放官軍糧餉，行文發佈告，亦有許多為難之處。現在甘肅藩司岑春？，率領馬步各營，隨駕北行。該藩司官職較高，向各省催餉，用平行的公事，易於措詞。可否仰懇明降諭旨，派岑春？督辦糧台。臣請改作會辦，所有行宮一切事務，臣就可以專力伺候，不致耽誤了緊要差使。」

慈禧太后不即發話，吸著水煙沉吟了好一會才開口：「你這個主意很好！明天早晨就有旨意。」接著又說：「載勳，你先下去。」

「是！」載勳跪了安，揚長而去。

「吳永，」慈禧太后很親切地說：「這一趟差使，真難為你，辦得很好。你很忠心，過幾天我有恩典。對於外面的情形，我很知道，皇帝亦沒有什麼脾氣。差使如此為難，斷斷不至於有所挑剔。你儘管放心，不必著急。」

這番溫語慰諭，體貼苦衷，不同泛泛。吳永想到王公大臣，下至伕役，從無一個人說這一句見情的話，相形之下，越覺得慈禧太后相待之厚，不由得感激涕零，取下大帽子，「鼕鼕」地在青石板地上碰了幾個響頭。

「你的廚子周福，手藝很不壞，剛才吃的拉麵很好，炒肉絲亦很入味。我想帶著他一路走，不知道你肯不肯放他？」

這亦是慈禧太后一種籠絡的手段，吳永當然臉上飛金，大為得意。不過，有件事卻不免令吳永覺得不是味道，周福賞了六品頂戴，在御膳房當差，而吳永這個知縣，不過七品官兒。

得興一齊來！再有件事，不但使吳永大掃其興，而且深為失悔，自己是做得太魯莽了。

這件魯莽之事，就是保薦岑春？督辦糧台。首先岑春？本人就「恩將仇報」，在東大寺山門口遇見吳永，他很生氣地怨責：「多謝你的抬舉。拿這麼個破沙鍋往我頭上套！讓我無緣無故受累。」

說完，跨馬而去，留下一個愕然不知所對的吳永在那裡發愣。

「漁川兄，上諭下來了，以後要請老兄多指教。」

吳永轉臉一看，是新交的一個朋友俞啟元。此人是湖南巡撫俞廉之的兒子，而俞廉之是剛毅的門生，以此淵源，所以本來在京當司官的俞啟元，隨扈出關以來，一直跟在剛毅左右。此刻聽他的話，不知意何所指？吳永只有拱拱手，含含糊糊答道：「好說！好說！」

「漁川兄！」俞啟元遞過一張紙來：「恐怕你還未看到上諭！」

接來一看，上諭寫的是：「派岑春？督辦前路糧台，吳永、俞啟元均著會辦前路糧台。」

吳永恍然大悟。俞啟元這個會辦，必是剛毅所保，彼此成了同事，所以他才有「多指教」的話。便即答說：「好極、好極！以後要請老兄多多指點。說實在的，我在仕途上的閱歷很淺，只不過對人一片誠意而已。」

「老兄的品格才具，佩服之至。不過，既然成了同事，而且這個差使很難辦，彼此休戚有關，我很放肆，有一句話，率直奉勸：『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吳永心中一動，「承教，承教！」他緊接著問：「老兄的話，必是有感而發？」

「是！」俞啟元看一看左右，放低了聲音說：「聽說岑雲階跟你發了一頓脾氣。你道你真的以為是你給他扣了一個破沙鍋。非也！只是覺得他是藩司，你是縣官，恥於為你所薦，更怕你自恃督辦是你所保，心裡先存了個輕視他的念頭，不服調度，所以倒打一耙，來個下馬威！」

「原來如此！」吳永失聲說道：「這不是遇見『中山狼』了嗎？」

「反正遇事留心就是。」

吳永失悔不已，怏怏上道。到了宣化府的雞鳴驛，王文韶派人來請，一見了面，便沉下臉來，大聲責備：「你保岑雲階當督辦，事先也要跟我們商量、商量，居然就進宮面奏了！

你是不是覺得軍機是多餘的？」

吳永一聽這話，大為惶恐，急忙分辯：「吳永錯了！不過決不敢如此狂妄，連軍機都不尊重。」

「這也不去說它了。我只告訴你，此人苗性尚未退淨，如何能幹此正事？將來不知道會鬧出多少笑話來！你自己受累，是你自己引鬼進門，以後有什麼麻煩，你不要來找我，我決不過問！」

王文韶為人圓滑平和，此刻竟這樣子大發雷霆，足以想見對岑春？的深惡痛絕。吳永轉念到此，才真正體認到自己幹了一件不但荒唐，而且窩囊的事，無端得罪了執政，而被保薦的岑春？，猶復惡聲相向，這不太冤了嗎？

不過，簾眷優隆，卻是方興未艾，一到宣化府就奉到上諭：「吳永著以知府留於本省候補，先換頂戴。」七品縣令一躍而為五品黃堂，總算可以稍酬連日的受氣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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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裡最先挺身出來斡旋大局的，是總理衙門的總辦章京舒文，他是鑲黃旗的漢軍，在總理衙門的資格最深，與總稅務司赫德是知交，所以在聯軍破城的第二天，就有接觸。赫德告訴他說，各國公使都在找慶王，希望他出面談和。

慶王已經隨兩宮出奔了。口外的消息不通，不知如何找他，就找到了，慶王不奉上諭，又何敢擅自回京，與洋人議和？凡此都是一時不能破除的窒礙。

不過，無論如何舒文的行動是自由的，而且他的在東四牌樓九條胡同的住宅，已有日本兵自動前來站崗保護，因此，幸而未曾受辱被害的吏部尚書敬信、工部尚書裕德、侍郎那桐，都投奔在舒宅。最後又找到了卸任順天府尹陳夔龍，一起商量，先打聽到慶王因病留在懷來，隨即公議，聯銜具奏，請飭令慶王回京議和，許以便宜行事。

「這樣說法不妥。」陳夔龍指出：「各國公使指名以慶王為交涉對手，萬一兩宮不諒，慶王處於嫌疑之地，不便自行陳請。豈非誤了大事？」

然則如何措詞呢？陳夔龍以為不如據情奏請欽派親信大臣，會同慶王來京開議。大家都聽從他的主意，而且推他主稿，同時多方找大臣聯名會銜，結果是由東閣大學士昆岡領銜，依次為刑部尚書崇禮、裕德、敬信、宗室博善及阿克丹、那桐，殿後的是唯一的漢大臣陳夔龍。

奏折備妥，由吏部郎中樸壽專程赴懷來投遞。由於陳夔龍與慶王關係密切，所以另外附了一封信，說明原委，並建議處置辦法，請慶王派專差將原折繼送行在，守候批覆。

此時兩宮已經到了大同，正要啟鑾駐蹕太原，接到八大臣會銜的奏折，慈禧太后大感欣慰，召見軍機，即時作了三個決定：第一、派慶王奕劻，即日馳回京城，便宜行事，毋庸再赴行在；第二、廷寄總稅務司赫德，內附發李鴻章即日到京議和的上諭一道，命赫德商請洋人兵輪，專送上海；第三、榮祿已有奏折，退駐保定，再圖恢復，改派昆岡，至陳夔龍等八人，為留京辦事大臣。同時吩咐，給慶王的上諭，派載瀾專送懷來。

等廷寄辦妥，慈禧太后將載瀾找了來，有話交代：「你跟奕劻說，要他吃這一趟辛苦，也是沒法子的事！他兩個女孩子跟在我身邊很好，他不必惦念，京裡現在還很亂，你把載振接了來，也省得他不放心！」

「是！」載瀾答說：「奴才一定把載振接了來。」

載振是慶王的長子。慈禧太后此舉，表面是體恤慶王，其實是防著他會出賣她，所以把載振帶在身邊，作為人質。

慶王當然懂得其中的作用，冷笑一聲說道：「哼！這位老太太，還跟我耍這種手腕！何苦？」

「話不是這麼說，慶叔！」載瀾的神色，極其鄭重：「洋人如果有什麼要懲凶的話，你可千萬不能鬆口！」

「你放心好了！我到京裡，只管維持市面，議和的事，等李少荃到京再談。」

因此，慶王一進京，會同留京八大臣，在北城廣化寺見面時，開宗明義地表示：「談和等全權李大臣來，目前先談安定人心。」

「是！」說得一口極好的中國話的赫德答說：「凡是能夠為百姓效勞的，鷺賓一定極力去辦。」鷺賓是赫德自取的別號。

「筱石，」慶王轉臉對陳夔龍說：「你把商量好的幾件事說一說。」

事先議定，向聯軍提出的要求，一共兩條：開放各城門，以便四鄉糧食蔬菜，照常進城；各國軍隊不得強佔民房，更不得姦淫擄掠。赫德一口答應，不過也提出了一個警告。

「北京城內，有各國軍隊駐紮，治安無虞，可是近畿各州縣，聽說還有義和團勾結土匪、潰卒，胡作非為。各國對這種情形，嘖有煩言。這件事，希望中國地方官能夠切實負責，否則外國派兵清剿，玉石俱焚，我亦幫不上忙了。」

「我知道了！」慶王很負責地說：「我通知順天府各屬，一律設防自衛。」

接著談了些劫後見聞感慨，赫德告辭而去。慶王隨即叮囑陳夔龍，將這天會議的情形，專折馳報行在。

「有件事，我想可以加個附片。」昆岡說道：「徐蔭軒以身殉國，從容就義，應該附奏請恤！」

「辦不到！」慶王勃然變色，拍著桌子，像吵架似地答覆昆岡：「徐桐可惜死得太晚了！他要早死幾天，何至有徐小雲論斬之事？」

接著，慶王將當時如何會同榮祿，約請徐桐與崇綺想救徐用儀，如何崇綺已經同意，而徐桐峻拒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

「徐小雲一條命，實在是送在此人手裡的，倘使小雲不死，今天跟洋人交涉，豈不是多一把好手？」慶王再一次拍桌表示決心：「徐桐死了活該，我不能代他出奏請恤！」

昆岡沒有想到碰這麼大一個釘子，雖覺難堪，無可申辯，好在經過這次大劫，衣冠掃地，臉皮也變得厚了，一笑自解，揖別各散。

※　　　　※　　　　※

從八月初十起，慶王等於做了皇帝，裡裡外外，事無大小都聽他一言而決。當然，頭等大事，是與各國修好，所以連日拜會各國公使，一則慰問致歉，聯絡感情，二則探聽各國對議和的態度。

首先拜會的是英國公使竇納樂。由於赫德的斡旋，英國的態度比較平和，而且作了一個很好的建議，說西班牙雖未派軍，但西班牙公使葛絡干是駐華外交團的領袖，不妨多下點工夫。慶王欣然接納，當天就辦了一通照會致送葛絡干，請求協力維持北京地面的秩序。

其次拜會日本公使西德二郎。這次聯軍進攻，日本軍最起勁，攻得也最狠，但破京以後，軍紀卻是第一，不但保護了紫禁城，就是分段而守，在日本防區的居民，亦比較少受騷擾。因此，慶王見了西德二郎，首先致謝，然後表示在議和時，希望日本格外協力。

西德二郎提出兩點建議，認為中國政府能夠自己下令肅清近畿的義和團，同時懲辦禍首，表現悔禍的誠意，和議的條件就比較好談。

懲辦禍首幾乎是各國一致的要求，尤以德國最為堅持，斷然表示，必須先懲辦罪魁，方能開議。那種說一不二，絕無還價餘地的強硬態度，使得慶王大為不安，回到府裡，立即召集幕僚會議。

「這一次因為德國公使克林德被戕，所以各國推德國派將官掛帥，德皇派的是老帥瓦德西，如今正在東來途中。」舒文提出警告：「京城已破，而聯軍統帥尚未到達，一到以後，是不是另外還有作戰計劃，就很難說了。是故，德國的態度，非常要緊，能夠乘瓦德西未到之面，先走一著棋，對緩和大局，很有關係。我看，王爺應該據實奏聞。」

此議一出，無不首肯。但慶王還在躊躇，結果是議而不決。等舒文等人辭去以後，他將陳夔龍單獨留了下來，密密商酌。

「筱石，有件事，你大概可以想像得到，上頭對我的猜忌極深，走錯一步，身家不保。你看，懲辦禍首的話，我能說不能說？」

當然不能說。說了，即使慈禧太后諒解，載漪兄弟及載勳等人，亦必恨之刺骨，設法傾陷。不過，不說又於大局有害。陳夔龍想了一會，有了計較。

「懲辦禍首，理所當然，誰都可以說，不必王爺上奏。」

「話是不錯。可是總亦要有人肯說，尤其是要明說，此為各國的公意。」

「容易！容易！」陳夔龍的方法說穿了無足為奇，只要慶王分電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在告知到京與各國公使洽談的經過中，透露出都希望中國政府自動嚴懲禍首的意向，就一定會有人向朝廷提出建議。

其實，不必慶王電告，李鴻章已經有了這樣的建議，而懲凶不過是他進京議和的條件之一。六月二十五李鴻章到達上海，雖託病不願北上，暗中已在多方活動，一方面探測各國的意向，一方面直接與駐德的呂海寰、駐俄的楊儒等「星使」，電報往來，力謀疏解。李鴻章自恃與俄國的關係很深，又看俄國正進兵東三省，在關內的商務、僑民方面的利害關係不深，所以定下一個在東三省讓步，換取俄國在北京自動撤兵的策略，以便要求其他各國，照樣辦理。這一策略在李鴻章看，是議和成敗的關鍵，如果沒有眉目，他覺得「跳火坑」亦是白跳。

六月二十五日以來，隨著俄國軍隊陷璦琿、取營口、攻入黑龍江省城，李鴻章換取俄國在關內讓步的策略，亦漸次實現。俄國不但承諾，願將軍隊、公使、僑民由北京撤至天津，而且接受李鴻章的請託，代為勸告德皇，同意自北京撤軍。到了這個地步，李鴻章才開始考慮北上的行期。

而在事先，李鴻章單獨電奏，請懲辦禍首以外，又會同劉坤一、張之洞合奏，說俄國表示善意，應該致謝。同時建議責成直隸總督剿匪；派奕劻、榮祿進京會議；下罪己詔；最後轉述日軍方面希望，請兩宮回京。

罪己詔是早就下過了，是王文韶的手筆，皇帝自責並責臣下之外，並無一語歸咎於慈禧太后及親貴。自行剿匪一節，亦可照辦，已責成護理直隸總督的藩司廷雍，認真辦理。此外各節，「亦當照請施行，惟事有次第，不得不略分先後」。這是暗示，懲凶一節的時機尚未成熟。李鴻章當然亦能諒解，兩宮還在道路流離之中，何能辦此大事？起碼亦要到了太原，讓「行在」有了朝廷的樣子，才談得到追究責任，整飭紀綱。如今有此表示，便見誠意，所以李鴻章決定過了中秋，由海道北上。

八月二十一動身，二十六到天津，沿途安全，都由俄國軍隊負責，而就在這半個月中，東三省的俄軍又攻陷了吉林省城與奉天的牛莊。黑龍江將軍，早在八月初俄軍攻入齊齊哈爾時，便已自殺。這些情形，剛到太原的兩宮，毫無所聞，李鴻章雖然知道，卻緊閉著嘴，不敢作聲。

在京城裡，地方秩序自然是一天比一天有起色，可是各國公使與聯軍對中國政府的態度，卻反而越來越強硬，並且眾口一詞，說慈禧太后與皇帝應該早早迴鑾，對和議有益。

「這是什麼意思？」慈禧太后問王文韶：「各國軍隊都還佔著京城，怎麼能迴鑾？」

王文韶不知道慈禧太后是真的不瞭解各國的用意，還是裝糊塗？反正他覺得這是萬不能說破的一件事。兩宮回京，各國便可以請求覲見皇帝為名，迫使慈禧太后歸政，這在德國外交部對呂海寰的談話中，表現得最為露骨。德國外交部表示，議和固以懲凶為前提，還要看兩宮的大權已否旁落。如已旁落，則所派的議和代表，德國不能承認。這看起來像是懷疑兩宮已為載漪等人所挾持，身不由主，而實際上是指皇帝的大權，落在慈禧太后手中。

因此，儘管慶王、李鴻章、各省督撫，甚至昆岡等留京辦事大臣，紛紛籲請迴鑾，而行在不是避而不談，便是以京師「城門街道，此時仍由洋兵看管」為理由，認為「遽請迴鑾，於事體未為妥協」。

見此光景，李鴻章知道迴鑾一事，不必再談，可是懲處禍首，卻必須做到。所以在天津發了一道電奏：「請致謝俄國，優恤德使，懲處禍首，冀早開議停戰。」

於是閏八月初二，太原發了三道上諭，兩道明發，一道是：「德國駐京使臣克林德前被兵戕害，業經降旨，深為惋惜。因思該臣駐華以來，辦理一切交涉事宜，和平妥協，朕追念之餘，倍更軫悼。著賜祭一壇，派大學士昆岡，即日前往奠醊。靈柩回國時，並著南北洋大臣，妥為照料。抵本國時，著再賜祭一罈，派戶部右侍郎呂海寰前往奠醊。用示朕篤念邦交，惋惜不忘之至意。」

另一道便是中外矚目的「懲處禍首」。說中外開釁，變出非常，實非朝廷本意。致禍之由，「皆因諸王大臣等，縱庇拳匪，啟釁友邦，以致貽憂宗社，乘輿播遷。朕固不能不引咎自責，而諸王大臣亦亟應分別重輕，加以懲處。」

被處的一共九個人。領頭的是莊親王載勳，其次是怡親王溥靜、貝勒載瀅、載濂，這四個作一起，「均著革去爵職。」

下來是端郡王載漪，特加「從寬」字樣，處分一共三項：

撤去一切差使、交宗人府嚴加議處、停俸。

再輕一等的是輔國公載瀾、都察院左都御史英年：「均著交該衙門嚴加議處。」最後是剛毅與趙舒翹，交吏部議處。

另外一道廷寄，專為答覆李鴻章：「所奏各節，本日均已照辦，分別降旨。該大學士接奉此旨，著即日進京開議，勿再遲延。」可是李鴻章仍然逗留在天津，主要的是聯軍統帥瓦德西，即將抵達，李鴻章在德國跟他見過，雖無深交，總有見面之情，所以在天津等候著，想先盡一盡地主之誼。

其次，李鴻章決定在天津接直隸總督的任，先將兵權抓在手裡再說。

瓦德西是閏八月初四到天津的。這位六十八歲的老將，是個尚未結婚的老光棍，當過德國的總參謀長，具備做首相的資格，而且跟李鴻章一樣，也是伯爵。地位相等，且為八國聯軍的統帥，當然決不可能先去拜訪李鴻章，而李鴻章為了維持個人的威望，亦不便自己登門求教。因此，只是側面設法，託人暗示瓦德西，邀李鴻章一晤。誰知瓦德西個性嚴峻，而且東來之前，曾奉有德皇的命令，須以嚴厲態度對待中國政府，因而置之不理。

看看事已無望，李鴻章只好打點進京。閏八月十八到了京裡，以賢良寺為公館，跟慶王見過面，隨即傳見總稅務司赫德，由他陪著，遍訪各國公使。回到行轅，隨即發了一個電報，請將招致大亂的諸王大臣，從嚴治罪，不可隨往行在。電奏中明白指出，這是各國公使一致的意見，倘不見聽，不獨和議難開，聯軍亦有西犯的可能。

其時兩宮行駕，已過山西聞喜，將抵臨晉。隨扈的軍機大臣中，剛毅自知是罪魁禍首，憂悔交加，復以旅途勞頓，已染病在身。前幾天接到京裡的電報，說各國公使對原在保定，奉派參與和議的榮祿，因為圍攻使館的武衛軍就是他的部下，所以表示「不予接待保護」，等於拒絕他進京。待榮祿尚且如此，對禍首之恨之切骨，可想而知，以致病情添了幾分。

如今李鴻章的電報，成了剛毅的催命符，在聞喜病勢陡然加重。王文韶奏明慈禧太后，准他折回太原養病，但到得曲沃的候鳥鎮，已經不能再上路了，延到閏八月二十五，一命嗚呼。

就在這一天，兩宮渡過風陵渡，進了潼關。慈禧太后將莊王載勳留在河東蒲州，端王載漪留在潼關，不准隨往西安。同時電知奕劻及李鴻章，對肇禍王大臣應如何加重處分，不妨密擬具奏，以憑定奪。

也就是在這一天，保定為法英德意聯軍所佔領，設立聯軍公所，組織軍法處，逮捕了藩司廷雍、臬司沈家本、城守尉奎恆、參將王占魁，還有一個為張德成辦過糧台的候補道譚文煥，審問七月初一，英美教士十五人在保定被屠殺一案。

不但保定失守，官員被捕，而且聯軍有進窺山西的模樣。已經到達西安的慈禧太后，知道重懲禍首一事，如果不能有比較明快的處置，麻煩將會層出不窮。果然，九月十八日得報，廷雍、奎恆、王占魁，已由瓦德西批准槍決，譚文煥移解天津，梟首示眾六天，沈家本則猶被拘禁在本衙門派兵看守。這已覺膽戰心驚，第二天李鴻章來了一個電報，就更可怕了。

原來在義和團最猖獗時，以前好些客死中土的有名教士，如利瑪竇、南懷仁、湯若望的墳墓，都被盜毀，瓦德西為了報復，更為了威脅，特為派兵到易州，將有不利於西陵的舉動。

世宗泰陵、仁宗昌陵、宣宗慕陵在易州的永寧山，總名西陵。這樣處置的作用，是在向西安行在，提出嚴重警告，如果慈禧太后還想庇護懿親，雍正、嘉慶、道光三帝，就可能有身後的慘禍。

慈禧太后再有擔當，也承受不起這個「不自殞滅，禍延祖宗」的罪名。而且，洋人既能擾易州的西陵，就能擾遵化昌瑞山的東陵，那一來就更嚴重了！世祖孝陵、聖祖景陵、高宗裕陵、文宗定陵、穆宗惠陵之外，自己的已花了上千萬銀子修建的萬年吉壤，亦在定陵之東的普陀峪，若為洋人侵擾，壞了風水，是件死不瞑目的事。

因此，慈禧太后一面急電奕劻、李鴻章，向「德國在京使臣，切實詰問」，一面不能不考慮加重禍首的處分。及至李鴻章的「洋兵趨向進止，均由德瓦帥調遣，瓦德西擅居儀鑾殿，堅不接晤，無從共商」的復奏一到，隨即便有一道「肇禍諸臣，前經降旨，分別懲處。現在京畿一帶，拳匪尚未淨盡，以致地方糜爛，生民塗炭，思之實堪痛恨，若不嚴加懲治，無以服天下之心，而釋友邦之憾」的上諭發佈。

這第二次懲處禍首，首當其衝的是載漪，與載勳同科，革爵，暫交宗人府圈禁，俟軍務平定後，再行發往盛京，永遠圈禁。怡親王溥靜及老恭王的次子貝勒載瀅，亦交宗人府圈禁，載漪的胞兄載濂，著令「閉門思過」，是軟禁在家。

相形之下，載瀾就便宜得多了，處分是「停公俸，降一級調用」。這因為他在八月初被派為御前大臣，軍機既不能不賣個情面，慈禧太后亦覺得他還有可供驅遣之處，特意加恩。

至於親貴之外，英年的處分最輕，降二級調用；毓賢的處分最重，「發往極邊，充當苦差，永不釋回」，因為他「在山西巡撫任內縱容拳匪，戕害教士教民，任性妄為」之故。本來，剛毅的罪名最重，但以病故，免其置議，趙舒翹倒是頗得慈禧太后諒解的，落得一個「革職留任」的處分，仍舊當他的軍機大臣。

上諭最後，還有一段聲明，慈禧太后借皇帝的口說：「此事始末，惟朕深知，即如怡親王溥靜，貝勒載濂、載瀅，中外諸臣迭次參奏，均未指出，即出使各國大臣電奏，亦從未提及，朕仍據實一體懲辦，可見朕於諸臣處分輕重，一秉大公，毫無偏袒，當亦海內外所共諒也。」

這話是說給洋人聽的，特別是希望瓦德西能聽得進去。但是，慈禧太后是失望了！

※　　　　※　　　　※

李鴻章終於跟瓦德西見了面。他在電奏中所說的「堅不接晤」，並非事實，事實是李鴻章希望跟瓦德西在宮外見面，而瓦德西則堅持在儀鑾殿相會不可。

看看無法堅持，李鴻章只得委屈，以期打開僵局。事先以書面聯絡，約定九月二十四會晤，到了那天清晨，李鴻章由副都統蔭昌陪同，坐轎到了西苑門。由此到太液池西、紫光閣南，作為慈禧太后寢宮的儀鑾殿，還有好長一段路，而李鴻章堅持下轎步行，從人紛紛相勸，置之不顧，他說：「縱或乘輿在外，體制不可不顧。」

走到儀鑾殿，花了將近三刻鐘，氣喘吁吁，面無人色。不過，瓦德西倒很客氣，儀隊從東向的寶光門擺起，一直排到南向的景福門，瓦德西在來薰門外迎接，進了門，就是儀鑾殿，延入東面的多福齋見禮。

他們是在德國京城的舊識，透過蔭昌的翻譯，有長長一段的寒暄，李鴻章問到有「鐵血宰相」之稱的俾斯麥，德皇與皇后，倫洛熙王爵，現任的首相褒洛夫伯爵，以及瓦德西的老師，德國名將毛奇的後人。然後又問瓦德西本人及他的僚屬，最後的話題一轉，問起聯軍的動向。

「我聽說聯軍打算開到張家口？」李鴻章問。

「不！」瓦德西答說：「不過長城為止。聽說那裡有許多中國軍隊。」

「如果有，也只是為了彈壓地方。」

「保定府亦有許多中國官軍。不幸地，這些軍隊並不剿除拳匪。」

「可是，」李鴻章針鋒相對地答說：「亦並不與西洋人為難。」

「中國官軍沒有紀律的很多，北方的民眾都不能原諒他們。」

「我想，這是道路流言，並不確實。」

「如果貴大臣能夠擔保，中國官軍不與聯軍衝突，我一定不會再派兵到各處。」

李鴻章乘機說道：「聯軍現在究竟佔據了那些地方，我還不知道。」

這意思是說，必須先知道聯軍所佔的地方，才可以約束官兵注意避免衝突。瓦德西當即表示，願意送李鴻章一張記明聯軍屯駐地點的地圖。

然後，瓦德西問起兩宮的消息，又問如何通電。李鴻章告訴他說：「由北京到上海，轉漢口到西安。」

「貴國皇太后、皇帝，應該早日回京為宜。」

「是的。貴國大皇帝，亦曾以此相勸。不過，」李鴻章答說：「皇上有點膽怯。」

剛談到這裡，慶王奕劻也到了。他跟瓦德西是第一次見面，便由李鴻章引見。握手以後，慶王開口先說：「我想跟貴統帥締交，已有好些日子了。」

瓦德西亦表示久已仰慕。接著慶王大談德國亨利親王訪華，相共游宴的情形，適與李鴻章大談在德故人的用意相同，都是「套交情」。

豈知瓦德西老練非凡，交情是交情，公事是公事，連李鴻章要求發一張與中國官軍聯絡，通過聯軍防區的護照，都不能同意。慶王與李鴻章此來，除了一張聯軍佔領區的地圖以外，一無所獲。

李鴻章的煩惱猶不止此，他還懷著一個鬼胎。東三省的局勢，越來越糟，這個鬼胎已有掩藏不住之勢，一旦敗露，即令不至於成為張蔭桓第二，首領不保，但身敗名裂，是可以預見的。

原來甲午戰後，朝中重臣及有權的督撫，都主聯俄拒日，於是光緒二十二年春天，李鴻章奉派以慶賀俄皇加冕專使的身分，帶著大批隨員與他的通洋文的長子李經方，到了彼得堡，簽下一份「中俄密約」。李鴻章此行，躊躇滿志，向人誇耀：「從此至少可保二十年無事！」

這份「可保二十年無事」－－二十年之內，不怕日本侵略的「中俄密約」，一共六條，主旨是兩國共同防日，而條件是「當開戰時，如遇緊要之時，中國所有口岸，均准俄國兵船駛入」。這猶在其次，最主要的一款是准俄國在黑龍江、吉林接造鐵路，以達海參崴。密約中又記明，這條鐵路由設在上海的華俄道勝銀行承辦經理。

這條鐵路，後來定名為中東鐵路，由華俄道勝銀行出面建造。其中特為撥出一筆經費，總數三百萬盧布，約合一百五十萬美元，準備分三次致送李鴻章。第一筆一百萬盧布，是在光緒二十三年春天，由華俄道勝銀行總辦吳克托穆王爵，在北京當面交給李鴻章的。

到了這年冬天，俄國因為德國佔領膠州，便出兵佔領了旅順、大連。交涉結果，俄國非強租旅大不可。這個交涉中國方面是由李鴻章與張蔭桓所承辦，俄國方面，仍為一直主持對華交涉、與李鴻章關係極其密切的財政大臣威德所經手。為了怕夜長夢多，希望早日簽約，威德指定駐華代辦巴布羅夫，向李、張二人各致一份重禮，總值七十五萬盧布。

這一次義和團之亂，俄國除了一面派兵在大沽口登陸，參加聯軍以外，一面借口東三省亦有義和團，派兵入侵，八月初六攻佔黑龍江省城，將軍壽山服毒自殺。八月二十九侵入吉林省城，將軍長順，束手降敵。這已經使得李鴻章深感不安了，而最糟糕的是，閏八月初八，俄軍攻入瀋陽以後，盛京將軍增祺在李鴻章與瓦德西相晤的四天之前，簽訂了一份以俄文為準的「奉天交地暫約」，一共九款。如照此約實行，奉天等於成了俄國的屬地。消息傳到北京，李鴻章心驚肉跳，當夜就病倒了。

西安行在，自亦放不過增祺，電旨嚴斥「著即革職，飭令回京」，下一步當然是「廢暫約」的交涉，為李鴻章更添一大棘手之事。

在這時候，華俄道勝銀行的總辦，吳克托穆王爵，悄悄到了北京，住在賢良寺，作為李鴻章的上賓。看起來，這是為他增加了聲勢，其實，來得很不是時候。

原來李鴻章對外辦交涉，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合而謀我」，所以未入京以前，就已決定了策略，務必拆散各國，以便於個別操縱。當然，這非從俄國方面下手不可，在上海就曾與吳克托穆商量過，因而他一到京，便有俄國首先撤兵之舉，俄國的公使古爾斯，並曾一度離京，作為對李鴻章的聲援。可是，各國並不想步俄國的後塵，也看出李鴻章所耍的一套把戲，猜疑日深，反成隔閡。

如今吳克托穆潛居賢良寺，並引起各國之忌。載漪等人闖的大禍，牽涉十一國之多，派兵的亦有八國，儘管俄國異調獨彈，步驟不一，而影響極微，該提的條件，還是照提不誤。

開議的主要條件，還是在懲凶。這一次提出來兩個人，一個在朝廷無所顧惜，一個卻不能不有所顧忌。

無所顧惜的毓賢，有所顧忌的董福祥。手握重兵的悍將，逼急了變生肘腋，真可有覆國之禍。因此，西安行在從慈禧太后到剛抵達的榮祿無不憂心忡忡。

不但李鴻章與奕劻，根據各國公使的意見，電奏朝廷，認董福祥是主要的禍首，而且隱約諫勸，不可容榮祿袒護其人，而且劉坤一、張之洞亦一再有電報到西安，說是英法外交官先後表示，毓賢、董福祥必置諸重典。如果董福祥一時不能嚴懲，務必設法奪去他的兵權，攆得遠遠地，方能釋各國之疑。

正當朝廷疑難焦憂之際，李鴻章又有奏報，說各國已「另備哀的美敦照書，禍將莫測」。同時又密電榮祿，說京中謠言，劉坤一、張之洞將被撤任，倘有此舉，將引起各國極大的反感，和議根本無望。

於是在榮祿主持之下，發了兩道密電：一道是闢謠，亦即等於提供保證，劉、張二人，決不會調動，另外一道，說是「毓賢將置重典」，不過「懿親不得加刑」，是拿毓賢來換載漪等人的命。至於董福祥，當然只有緩緩圖之。

過了慈禧太后的萬壽，終於下了一道上諭：「甘肅提督董福祥，從前在本省辦理回務，歷著戰功，自調來京後，不諳中外情形，於朝廷講信修睦之道，未能仰體，遇事致多鹵莽。本應予以嚴懲，姑念甘肅地方緊要，該提督人地尚屬相宜，著從寬革職留任。其所部各軍，現已裁撤五千五百人，仍著帶領親軍數營，剋日馳回甘肅，扼要設防，以觀後效。」

這樣處置董福祥，對各國公使總算有了交代。同時和約的草案大綱，亦由各國磋商定案，通知奕劻、李鴻章兩位全權大臣準備開議，附帶有一番聲明。

聲明中說，各國明知條款苛刻，但亦是中國政府咎由自取。將來條款送到中國政府，不可有一字之駁。如果願意接受，則自奉旨之日起，戰事即算結束，軍費的賠償，亦以此日為止截之期而結算。否則，各國聯軍基於軍事上的考慮，有所行動，後果十分嚴重。

這自然是恫嚇，但不受就不能開議。所以奕劻、李鴻章密電行在備案。定於十一月初一在西班牙公使館開議。

事先，西班牙公使有一個照會，以「廨宇狹隘，座位無多」為理由，限制中國方面的「來賓」，不得超過十個人。兩全權大臣及英、法、德、日、俄五名翻譯以外，另外只能帶三個隨員。奕劻與李鴻章商量，決定只帶兩個人，一個是陳夔龍，一個戶部侍郎那桐。

到了那一天，賢良寺傳出活來，李鴻章病勢加重，不能出席和議。延期勢不可能，只好由奕劻帶著陳夔龍、那桐赴會。賓主相向一揖，亦無寒暄，隨即由西班牙公使葛絡干，朗誦和約大綱，一共是十二條：

一、戕害德使一事，由中國派親王專使，往德謝罪，並於被害處，樹立銘碑。

二、嚴懲禍首，其戕害凌虐各國人民之城鎮，五年內停止科考。

三、戕害日本書記生事，須用優榮之典，以謝日本政府。

四、於污瀆發掘各國人民墳墓之處，建立碣碑。

五、軍火及專為製造軍火之材料，不准運入中國。

六、賠補外人及為外人執事之華人身家財產所受損失。

七、各國駐兵護衛使館。

八、北京至海邊須留出暢行通道。大沽炮台，一律削平。

九、由各國駐兵留守通道。

十、張貼永禁軍民人等仇視各國之諭旨。

十一、修改通商行船各約。

十二、改變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及各國公使覲見禮節。

念完將文件交給慶王奕劻。念的是法語，文件亦是法文，奕劻不知道內容是什麼，只這樣答說：「今日承各公使面交和約一件。我立刻會電達西安行在，等奉到電旨，立即知照。」

說完，將文件隨手交給陳夔龍，然後拱拱手告辭。

十一國公使只是站起身來，便算答禮，賓客辭出，連送都不送一送。奕劻的臉色當然就很難看了。

「你看，端王迷信拳匪，闖這麼一場大禍！」

陳夔龍知道慶王有受辱之感，心想：這也未免太看不開，想不透了！城下之盟，受辱理所當然，如果受辱而不能負重，則為兩失。應該勸勸他，不必生此閒氣，養養精神在會議桌上極力一爭，才是正經。

念頭還不曾轉完，慶王又發話了：「我為國受辱，無話可說。你們倆趕緊回賢良寺，跟李中堂去報告，會銜的電奏，今天一定要發出。電稿不必送給我看了，發電以後，抄個稿子給我好了。」

陳夔龍答應著，目送慶王上了轎，回頭去找那桐，一見不覺吃驚！那桐面色發青，身子顫抖，頗有支持不住的樣子。

「琴軒！」他問：「你怎麼了？」

原來西班牙公使館中，生得極旺的火爐，洋人本來穿得少，室內又照例卸去厚呢外套，爐火雖旺不礙。那桐穿的是大毛出鋒的袍子，外罩貂褂，禮節所關，不能脫卸，以致為爐火逼得汗出如漿，出來朔風撲面，毛孔一閉，就此受病，已是寒熱大作了。

陳夔龍無奈，只能派人將那桐送回家，一個人到賢良寺去辦事。接待的是他的會試同年，以道員而在李鴻章幕府的楊士驤。

「中堂不能見客。」

「那怎麼辦？」陳夔龍叫著楊士驤的別號說：「蓮府，勞你駕，把和約大綱送進去，讓中堂先過一過目，再請示方略。」

「中堂這時候沉沉昏睡，就叫醒了，也未見得能看得下去。依我說，不如請你先擬個電稿，呈中堂閱定即發，來得便捷。」

「茲事體大！」陳夔龍大感躊躇，「沒有中堂的指示，我實在不便擅擬。」

「事機迅急，間不容髮，這個電報，今天不辦，萬難推到明天。老年兄，試問你不敢擬，還有誰敢擬？來，來，馬上動手吧！」

楊士驤親自為他照料筆硯，鋪紙磨墨，硬捺著他在書桌前面坐下，陳夔龍握筆在手，久久不能著一字。

其實，李鴻章之不願陪奕劻一起到西班牙公使館，以及此刻之不願見陳夔龍，都是有意做作，為的是和議成後，必受清議攻擊，甚至朝廷過河拔橋，反而有所追究，那時便好以病勢正劇，思慮難免不周，作個卸責的餘地。此時見陳夔龍挑不下這副千斤重擔，不能不助他一臂之力了。

於是李鴻章命他的幼子李經邁出來說：「家君昨天說過，這一次的奏件，要用重筆。」

陳夔龍的疑難立解。不用重筆，不能邀得慈禧太后的准許，便即笑道：「用重筆，只好請出宗廟社稷，才能壓倒一切！」

於是，陳夔龍以「西安軍機處」開頭，先敘奕劻與十一國公使會晤的經過，次錄和約大綱華文全文十二款，最後一款有「以上各款若非中國國家允從，並適各國之意，各本大臣難許有撤退京畿一帶駐紮兵隊之望」的話，所以秦請允准和約大綱，就從這段話上發端，「請出宗廟社稷」，說是：「臣等查條款末段所稱，詞意決絕，不容辯論。宗社陵寢，均在他人掌握，稍一置詞，即將決裂，存亡之機，間不容髮，惟有吁懇皇太后、皇上上念宗社，下念臣民，迅速乾斷，電示遵行，不勝迫切待命之至。」

果然，復電是「敬念宗廟社稷，關係至重，不得不委曲求全」，不過其中利害輕重，仍責望奕劻、李鴻章「設法婉商磋磨，尚冀稍資補救」。看語氣是完全照准了。

誰知西安將和約大綱十二條分電重要督撫以後，張之洞接二連三提出意見，首先指出第五款內「製造軍火之材料」，不准運入中國，則永無禦侮之具，各省的製造局及槍炮局亦必無事可辦，均須停閉，所以這一句必須刪去。

第二個電報是對第七、八、九三款有異議，認為大沽撤炮台，使館駐護兵，津沽設兵卡，則「使館永遠安寧，而中國變成門戶之防全撤，不容自衛，是朝廷永遠危險，似欠平允。」須兩全權大臣，「於此節務商善法」。

再有一個電報，說條款前言內「京師各使館被官兵與義和團匪勾通，遵奉內廷諭旨，圍困攻擊」這段話中的「遵奉內廷諭旨」六字，句中有眼，用意難測，必須刪去，此事「萬分緊要」。

緊接著又來了第四個電報，說第二款內，「日後指出，一律嚴懲等語，日後二字，甚屬不妥。以前所指之人，朝廷已分別重輕辦理，若不劃清界限，後患無窮」，應將此二字刪去。

這四個電報中的建議，朝廷無不照轉兩全權大臣。尤其是「遵奉朝廷諭旨」，很明顯地是為了保護慈禧太后，替她卸除縱容義和團的責任，朝廷更為認真，責成奕劻、李鴻章「據此力為辯論，總以刪除為妥！」

在李鴻章看，這都是吹毛求疵。而外人不體諒當事者處境的艱難，只為了討好慈禧太后，大放厥詞，形成掣肘，可惡之至！

因此，病起的李鴻章，親自口授復奏，將張之洞痛駁了一頓。幕府中錄稿呈閱，李鴻章的餘怒不已，提筆加了幾句：「不料張督在外多年，稍有閱歷，仍是二十年前在京書生之習。蓋局外論事易也！」二十年前就是光緒六年庚辰，這一年慈禧太后為了守午門的護軍打了送食物到醇王府的太監，鬧出軒然大波，病中的慈禧太后，非殺護軍不可，後來是「翰林四諫」之一的陳寶箴主稿，與張之洞聯名奏諫，居然為慈禧太后所嘉納。張之洞亦由此得承簾卷，而有今日。

所以李鴻章親筆所添的這幾句話，不止於渺視後生之意，亦是在諷刺張之洞只善於以文字逢迎。當然，「局外論事易」

五個字，亦隱隱然有指責朝廷苛求的意味在內。

※　　　　※　　　　※

儘管朝廷常有嚴旨，督促盡力補救，但和約大綱既經允准，則和局必不致決裂，是李鴻章有把握的事。而各國公使鑒於中國政府已有初步的誠意表現，敵視的態度亦大見緩和，賢良寺漸漸熱鬧，有李鴻章當日在京，經常與外賓酬酢往還的盛況了。

這天兩國公使同時相訪。一個是日本新任駐華公使小村壽太郎，一個是意大利公使薩爾瓦葛。遇到這種情形，要分交情深淺，交情淺的比較客氣，應該先見。小村壽太郎在甲午年間曾署理公使，與李鴻章是舊識，但這一次重新使華，還是頭一回來拜訪，似乎又不能不先見，但薩爾瓦葛是預先約好了的，如果先見日使，於理不合。左右為難之下，只有一法處置，同時接見。

兩國公使都是有所為而來的，但有事只可密談，當著另一國的公使，彼此皆有顧忌，便只好談些不著邊際的外交詞令了。

不過，利害相同，立場一致的事，還是可以談的。十二條和約大綱中，牽涉到實際利益的幾款，各有各的想法，而嚴懲禍首這一款，眾議僉同，因而成了此時的話題。

「各國的意見，禍首的前三名是：載漪、董福祥、載勳。」薩爾瓦葛以一種困惑的神情說，「何以中國政府對這三個人，不下令處死？實在不能瞭解其中的道理。」

「懿親是不處死的。」李鴻章答說：「這在各君主國家亦不乏先例。」

「那麼，董福祥呢？」

李鴻章笑笑答說：「小村先生對於中國的情形比較瞭解，想來同情中國政府的處境。能不能為中國政府作個解釋？」

「我剛到中國，對於義和團鬧事，演變成這樣嚴重的大禍，究竟原因何在，還未深入研究。至於董福祥，我對他略有所知。」小村壽太郎直接以英語向薩爾瓦葛說：「此人是個土匪將軍。在中國西北一帶，有相當的號召力，現在他手裡還握有重兵，如果壓力太大，他會起兵作亂。我以為各國對這一點，應該體諒中國政府的苦衷，不必過於堅持。」

「這一層苦衷，當然可以諒解。不過，中國政府的借口似乎太多。」薩爾瓦葛緊接著問李鴻章：「我想問一個人。徐侍郎，亦就是現在為日本軍隊所拘禁的徐侍郎，為人如何？」

「此人不好！」李鴻章脫口相答。

為什麼不好呢？李鴻章有解釋：七月初三殺許景澄、袁昶，是他監斬，七月十七殺徐用儀，也是他監斬。最可惡的是，徐承煜還曾逼他父親自盡，這樣的人，在中國稱之為「梟獍」。

「還有一位，」小村壽太郎問說：「與徐侍郎一起被拘禁的啟尚書，為人如何？」

「他是大學士徐桐的門生，很得老師的賞識。為人如何，可想而知。不過，」李鴻章說了句公道話：「此人的私德還不差。」

就因為這一句話，啟秀得以暫脫縲紲。原來他以老母病歿，曾向日軍司令山口素臣請假十日治喪，未獲允准。這件事是小村所知道的，此刻聽了李鴻章的話，回去便通知山口，不妨准啟秀的假。

十日期滿，啟秀自行報到，言而有信，為日軍另眼相看了。見此光景，徐承煜援例以為父治喪為名，請假十日。山口因為從小村口中已得知徐承煜是「梟獍」，斷然拒絕，不管他如何「據理力爭」，始終不考慮他的請求。

八八　第五部　胭脂井

由於張之洞對和約大綱的意見甚多，因而往返磋商，延到十二月十五日，才有第二次的會議。

會議的地點，改在英國公使館，廳宇宏敞，並不限制中國方面代表及隨員的人數。不過，李鴻章不願多帶不相干的人，除了翻譯以外，隨員仍是陳夔龍與那桐。兩全權大臣與十一國公使，圍著一張長方會議桌坐定，作為主席的英國公使薩道義起立發言。

大綱已經中國政府「畫押」，這一次的會議是開始討論細節。第一款派專使赴德國道歉，已經決定派皇帝的胞弟小醇王載灃為「頭等專使大臣」，只等和約簽定，即可啟程。至於在克林德被害地點「樹立銘志之碑」，則連碑文亦已擬就，所以第一款已無再議。

第二款就是嚴懲禍首。薩道義取起面前一張紙，揚了揚：「這是禍首的名單。不過，我離開主席的地位，有一個意見，縱容義和團的罪魁禍首，確是端王載漪。如果能將載漪從嚴處置，其餘均可不問。不知兩位全權的意思如何？」

聽得這話，慶王奕劻不覺驚愕：「端王是皇室懿親，萬難重辦，各國的法律，亦有『議親』、『議貴』，得從末減的法條。這件事，斷斷乎辦不到。」他略停一下又說：「前兩天我在私邸宴請各位，曾經跟各位已經表明過，當時並無異議，何以此刻又有這個說法？」

薩道義笑了：「我亦知道辦不到，此刻再提，是想給中國政府一個機會，只要嚴辦了載漪，就可以使好些人免罪。現在，」他看著名單說：「我宣佈各國根據調查所得，認為應加以懲罰的禍首人名。」

念的當然是英文，但姓名用拼音，而且念得較慢，所以李鴻章與奕劻都能聽得明白，第一名自然是載漪，接下來是董福祥、載勳、載瀾、英年、剛毅、趙舒翹、毓賢、李秉衡、啟秀、徐承煜，這十一個人，除已死者應追革官職，撤消恤典以外，還活著的皆應處死，以謝天下各國。

奕劻與李鴻章一聽翻譯講完，不約而同地說了一句：「豈有此理！」然後小聲商量了一下，決定由李鴻章發言辯駁。

「前幾天聽各位談過罪魁，並沒有啟尚書、徐侍郎的名字，今天為什麼又忽然把這兩個人加進去？這是什麼意思？」

李鴻章原以為先抓住了一個明顯的錯處，堵住了對方的嘴，造成先聲奪人的氣勢，下面的話就好說了。誰知翻譯未

<<終，意大利公使薩爾瓦葛已起立答覆了>>

「我前天到賢良寺奉謁，談起徐侍郎，蒙貴大臣坦誠相告，這樣的人，中國不辦，各國只好代辦。至於啟尚書的罪狀，日本公使已作調查，亦有實據。」

李鴻章沒有想到挨了一悶棍，憤憤說道：「我不過隨便一句話，你怎麼可以據以入罪？」

薩爾瓦葛笑笑不答，小村壽太郎便接著發言：「條款內原有『日後指出』，仍應懲辦的規定。這兩個人經過確實調查，不能不認定他們是禍首。啟秀以軍機大臣兼總理大臣，曾經說過：『洋人可以殺盡。』而且有運用他的權力，縱庇拳匪的事實。至於徐承煜，凡是他父親徐桐的所言所行，都由於他在暗中指使，與洋人勢不兩立。所殺害的忠臣，都是他監斬，也都是他的預謀。如果兩位全權大臣不信，我可以書面列舉證據。」

於是李鴻章再回頭從原則辯起，他說：「條款上原說『分別輕重，盡法嚴懲』，如今一概要求處死，未免矛盾。」

「處死就是盡法嚴懲中最輕的。」

小村壽太郎這話似乎強詞奪理，而細細想去，竟無以為駁。因為處死如定為「斬立決」，則較此大辟之刑更重的還有，如凌遲、如處死以外抄家，或者本人處死，家人亦連帶判刑等等。

這樣又只好個別交涉了，「端王是懿親，礙難加刑。」李鴻章說：「現在朝廷打算將他發遣到新疆監禁，永不釋回，這就等於死罪了。」

於是各國公使略略商量，由薩道義答話：「既然如此，何不予以假死罪的處分？」

「何謂假死罪。」

「『斬監候』。」薩道義說：「監禁一、二年以後，再發往新疆。」

「這可以考慮。」

「莊王、董福祥窮凶極惡，非殺不可！」

李鴻章奉有密旨，知道朝廷的意向，必要時不妨犧牲載勳。至於董福祥一時不能嚴辦的苦衷，各國公使早有諒解。因此，李鴻章表示，莊王載勳將由西安降旨，賜令自盡，這一重公案便算了結了。

還有八個人，各國公使堅持原議，不論生死均應以斬決的罪名處置。李鴻章逐一分辯，除去毓賢以外，其餘均宜貸其一死，而各國公使只同意載瀾可比照載漪的例子辦理，此外別無讓步。結論是各國公使自行會商，另有照會提出。

散會之前，德國公使穆默面色凝重地站起來說：「像這樣一件重大的糾紛，禍首只殺兩個人，各國決不能甘服。照目前的情況看，和局難成，八國聯軍亦決不能撤退。本席不能不向中國政府提出警告。」

這個警告，當天就電奏西安，很快地來了回電：「懲辦禍首，辯論數月，和約大綱第二款內，載有『分別輕重』之說，今忽改均應論死，是原定條約，不足為憑，實屬自相矛盾之至！至『日後』二字，前據電奏，難以劃清界限，但必須實有按據，方可懲辦，今又指出啟秀、徐承煜，均系空言，毫無實據。似此有意刁難，是何意見？」

兩全權大臣看罷電文，都是臉色陰沉，默無一語。好久，奕劻才說了句：「一派官腔，也不知道是那位大軍機的手筆？」

此時在西安的軍機大臣，以榮祿為首，其次是王文韶，再有一個是鹿傳霖，他是榮祿的岳父靈桂的門生，當陝西巡撫時，榮祿外調為西安將軍，頗加結納，以此雙重淵源，為榮祿保薦，剛入軍機。至於趙舒翹，由於是禍首之一，而且老家在西安，所以閉門侍母，已不到軍機上「行走」。所以榮祿在政府中不但當家，實際上是一把抓，而他是決不會打此官腔的。

「哼！」李鴻章冷笑一聲說：「我算算應該到打官腔的時候了！」

奕劻默喻其意，怕惹是非，不敢接話。只關照李鴻章盡快與幕友商議，如何挽回天聽？希望在年內能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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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還有十天！洋人可是不管的，他們的年，已經過過了！」李鴻章將那份電報使勁搖晃著，「想起來教人寒心！那位老太太自己沒事了，就該她發狠了！」

這是指慈禧太后。她一直怕惹禍上身，如今已可確定，追究責任至懿親而止，不會波及深宮。一旦置身事外，態度便自不同。李鴻章可以斷定，電報上的那「一派官腔」，完全是她的意思，因而有此牢騷。

「咱們也別想過年了。不過，行在不是這麼想，元宵以前，不下定死罪的上諭，那一拖下去，洋人肯答應嗎？」李鴻章看著他的幕友說：「無論如何得想個法子，在年內有個確實的了結。」

李鴻章的幕友很多，此時陪坐的，卻只三個人，一個是楊士驤，另一個也姓楊，就是戊戌政變中很賣過一番氣力的楊崇伊。上年外放為陝西漢中府，這是個「沖、繁、疲、難」的要缺，本來很可以展佈一番，不想冤家路狹，端方由臬司調補藩司，成了他的頂頭上司。端方當京官時，與名士多所往還，而楊崇伊則專門跟名士作對，文廷式就在他手裡栽得好慘。度量不寬，而又好用權術、喜作威福的端方，為故交修怨，常找楊崇伊的麻煩，已有不能安於位之勢。正好李鴻章調補直督，進京議和，誼屬至親，拜託「老姻長」電調入幕，擺脫了端方的杯葛。

再有一個叫徐賡陛，字次舟，浙江湖州人，久在廣東當地方官，是個強項令，跟洋人辦交涉，不亢不卑，毫無假借，因而李鴻章特為將他從廣東帶進京，頗為倚重。

徐賡陛善於折獄，在廣東的傳聞很多，問案定罪，常有出人意表的奇計。此際看兩楊相顧不言，便慢吞吞地說道：

「局面搞成這個樣子，真該參中堂一本！」

此言一出，二楊色變，李鴻章臉上亦有些不自然，「次舟，」他說：「局面搞成這個樣子，我應該擔什麼責任，請教！你知道的，我這幾年很虛心，只要說對了，我一定認錯！」

「中堂莫認真！」徐賡陛笑道：「聊為驚人之語，破悶而已。」

「次舟也是！」楊崇伊埋怨他說：「這個時候還開玩笑！」

「倒也不是開玩笑。」徐賡陛正色說道：「若要年內能結這重公案，非用條苦肉計不可。倘有人參中堂因循誤國，封奏一達御前，老太后總不忍心讓中堂替她代過吧？」

「好！」李鴻章立刻就明白了，參他「因循誤國」，實在就是指責慈禧太后，這樣旁敲側擊，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實在是個好辦法。

楊士驤也明白了，「我看這樣，給端陶齋一個密電，請他託一位都老爺放一炮。」

李鴻章點點頭，「可以！」他說：「一客不煩二主，索性就請次舟擬個稿子。」

徐賡陛的筆下很來得，聞言拈筆，一揮而就，內容是托端方代為請一位奏劾李鴻章，道是和議數月，開議兩次，只為洋人要辦罪魁，而李鴻章壅於上聞，不以實情出奏，因循敷衍，不知和議成為何日。帝都蒙塵，宗廟不安，實有誤國之罪。

這些話罵的是誰，慈禧太后當然明白，尤其是抬出宗廟這頂大帽子，更可以壓倒她。所以這封電報一發，李鴻章的心事解消了一半。

到得第三天，西安尚無電旨，而十一國公使聯銜的照會，已經送到，除了照口頭上提出的辦法懲治禍首以外，並要求派員監視行刑。緊接著又有第二個照會，要求將徐用儀、許景澄、袁昶、聯元、立山等五大臣，開復原官，以示昭雪。

這兩件照會，當然亦是即時電奏西安，而復電除了五大臣開復原官，可以曲從外，其餘一概不允。不知道徐賡陛的那條苦肉計，行而不效，還是尚未到見效的時候？而時不我待，灶王爺已經「上天」奏好事去了，「下界」卻猶未能「保平安」，李鴻章只好耐心等一兩天，再作道理。

那條苦肉計似乎見效了。十二月二十五，西安有一道上諭，第三次懲治禍首，載勳賜死，載漪、載瀾發往新疆，永遠監禁，先行派員看管；毓賢即行正法；剛毅追奪原官；董福祥革職降調；英年、趙舒翹斬監候；徐桐、李秉衡革職，撤消恤典。另外又有一道上諭：「啟秀、徐承煜即行革職，所犯罪名由奕劻、李鴻章即行奏明，從嚴懲辦。」

慈禧太后讓步了，讓得不多，原意討價還價，尚有磋商的餘地。誰知各國的觀感，異常惡劣，認為第一、載漪、載瀾二人，已經說明白予以「假死罪」，而連這一點名義上的罪名都不肯承認，足見並無悔禍之意；第二、英年出過懸賞殺洋人的佈告，趙舒翹助剛毅縱容拳匪，是盡人皆知的事實，而定罪為「斬監候」，明明有貸其一死之意，對各國是一種欺騙。

於是，英國公使薩道義派參贊面告李鴻章：「戴漪、載瀾改假死罪，已經從寬，如果中國政府仍舊庇護，禍將及身。」

嚴重的警告以外，還有驚人的舉動，年三十上午德國公使穆默特訪李鴻章，一見面就說：「剛才我從瓦德西將軍那裡來，他已經下了命令，在中國新年的正月初五，親自帶隊出京。」

李鴻章大驚失色，急急問道：「瓦帥帶隊到那裡？」

「我知道。不過軍事機密，我不能洩露。」穆默又說：「明天各國公使會議，草擬你們第三次懲治禍首的照會。不過，會議是形式，實質上並無變化。前次照會所提出的要求，已由各國政府批准，不能再改的。」

「何必如此？」李鴻章低聲下氣地說：「各國既然願意修好，何不稍微通融？」

穆默笑笑不答，停了一下方說：「今天我來奉訪，是基於友誼；公事不便再談了。」

見此光景，李鴻章只有一個要求可以提出：「穆公使，我立刻把你的意思，電奏西安。請你無論如何勸一勸瓦帥，暫時不必有所動作，等西安的復電到達，如果他不滿意，再定行止。可以不可以為」

穆默剛走，法國及日本相繼派人來傳話，證實了瓦德西確已作了派軍出京的決定，及至赫德來報告同樣的消息時，李鴻章的幕友，已將電報擬妥，臨時又加上幾句，並標上「即到即轉，不准片刻延擱」的字樣，發了出去。

「今天是庚子年最後一天。清朝開國到今兩百六十年，沒有比今年更慘的，今年這一年沒有比今天更慘的！我少年科甲，中年戎馬，晚年洋務，結果落得個像今天這樣仰面求人，想想真是心灰意懶，生趣索然！」李鴻章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淒然淚下，一步重似一步地走回臥室，將房閉上了。

「憂能傷人！」楊崇伊悄悄說道：「中堂一身關係很重，我們總得想個法子，讓他寬心才是。」

「要寬心，只有西安回電，准如所請。」楊士驤憂形於色地，「我看還有得磨。」

「不會！」徐賡陛極有把握地，「一定會准。」

「萬一不准呢？」楊士驤問。

「不准也得准！」徐賡陛說：「今天除夕，苦中作樂，醉他一醉，為中堂謀一夕之歡。」

「慢來，慢來！次舟，你說不准也得准，這話作何解釋？」

「今天不准，橫豎有一天准，到了時候，不管西安有沒有回電，准不准所請，回復各國，說是已有回電旨批准才是。」

「那，那以後呢？」

「嗐，莘伯！」徐賡陛不耐煩地說：「什麼叫『全權』？遇到這時候還無『權』求『全』，莫非真的等瓦德西帶隊出京時，死在他的馬前？」

「透徹，透徹！」二楊異口同聲地說。

事情等於已作了決定。為了行在不致受瓦德西的威脅，從權處置，並不算錯。事實上，徐賡陛料得很準，西安回電，果然准了。

電旨一共兩道，第一道是答覆英國公使派參贊來轉達的意見，說是「英年、趙舒翹情罪較輕，是以加恩定擬，今來電稱該使語意決絕，為大局計，不得已只可賜死。」第二道電旨說：「朝廷已盡法懲辦禍首，而各國仍不滿意，要挾甚迫，現存諸人，即照前次照會辦理，實因宗社民生為重，當可止兵，不致再生枝節，茲定初三日降旨，初六日懲辦，惟英、趙已無生理，或通融賜死。啟、徐並索回自行正法。該親王等迅速密籌，或請美、日等國及赫德等轉圜，能否辦到，並商明已死諸人，不再追咎，即日電復。」

「算是定局了！」楊士驤舒口氣說：「我馬上回中堂。」

等李鴻章看完電報，幕僚建議，應該立刻託赫德去聯絡，將英年、趙舒翹由斬決改為賜死，以及啟秀、徐承煜自日本軍隊中要回來，這兩件事辦妥之後，即刻電復行在，了卻一件大事。

「不必！」李鴻章說：「啟、徐二人正法的電旨到了再去要人，也還不遲，英、趙二人，洋人只是要他們死，怎麼死法，無關緊要，不必徵求同意。」

「然則辦照會通知各國公使？」楊士驤問。

「不必！先口頭通知，過兩天再辦照會。」李鴻章說：「趙展如是不是死得成，大成疑問。要擬個電報給榮仲華，放鬆不得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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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鴻章料事很準，要趙舒翹死，真是不大容易。

首先，慈禧太后就不以為他有死罪，當十二月二十五第三次改定懲辦禍首罪名時，她就說過：「其實，趙舒翹並沒有附和拳匪，只是當初跟剛毅從涿州回來覆命的時候，不該以『不要緊』三個字搪塞我。」

這話傳到趙舒翹耳中，大為欣慰，自度必可免死。及至朝命已下，定為斬監候的罪名，先交臬司看管，他還言笑自如，不以為意。他的家人亦很放心，因為有個極大的奧援在！

這個奧援就是趙舒翹的母舅薛允升。此人是翁同？的同年，刑部司官出身，由主事到郎中，歷時二十二年之久，官運是蹭蹬極了，但卻歷練成了一位律學名家。大概從清朝開國以來，刑部的書辦不但不敢欺侮司官，而且心悅誠服的，只有薛允升一個人。

到了同治十二年，薛允升方始外放為江西饒州府，自此一帆風順，升道員、擢監司、署漕督，光緒六年內召為刑部侍郎，在禮、兵、工三部轉來轉去，轉到光緒十九年，終於升為刑部尚書。其後因為他的侄子薛濟勾結刑部司官，說合官司，連累乃叔，降三級調用，做了一年的宗人府府丞，告老回到西安。

等趙舒翹一出事，刑部尚書開缺，就地取材，順理成章地召薛允升復起，補了他外甥的遺缺，而同時也就要辦外甥的罪。他說過一句話：「趙某人如果斬決，是無天理！」因此，趙家的親屬戚友，都認為薛允升一定會保住趙舒翹的一條命，而況依律本就沒有死法。

無奈洋人的話，比聖旨還重要，李鴻章根據英國參贊所傳達的意見，急電西安。

由軍機處傳出風聲之後，西安城內的士紳攘臂而起，做了一個「公稟」，具名的三百餘人之多。除夕黎明，送到軍機處，軍機章京不敢收受，僵持到中午，並無朝旨，以為不要緊了，方始各散。

大年初一無事，初二召見軍機，為的是商議初三宣佈第四次懲辦禍首的上諭，從早晨六點鐘開始，到十一點鐘，猶無結論。

其時西安城裡最熱鬧的鼓樓附近，已經人山人海，群情洶洶，有的要罷市，有的要劫法場，有的主張要挾，如果慈禧太后殺了趙舒翹，就請她回京城去。

然而以巡撫衙門為行宮的慈禧太后，畢竟與軍機大臣作成了決定，趙舒翹不能免於一死，賜令自盡。英年同科，但不煩睿憂，從十二月二十五被看管那天起，就晝夜哭泣，反覆不斷所說的一句話是：「慶王不該不替我分辯！」這樣到了年初一深夜，哭聲忽停，家人還忙著過年，沒工夫理他。到第二天一早，也就是行宮議罪未定之際，發現他已經氣絕了。

自裁的方法聞所未聞，是以污泥塞口，氣閉而絕。

年初三，已死未死禍首十一人均定死罪的上諭，終於發佈，而就在這一天，早就奉命監視莊王載勳自盡的戶部侍郎署理左都御史葛寶華，一早到了蒲州。因為他是欽差的身分，所以到了載勳所住的「行台」，驛官照例放炮致敬。

載勳還高臥未起，驚醒了罵人：「無緣無故放什麼炮？」

「欽差葛大人到了！」聽差告訴他。

「莫非是為我的事而來的？」載勳瞿然而起。

聽差騙他，說是欽差過境，特來拜訪。見了面，照規矩先請聖安，然後敘話。載勳殷殷問起行在的情形，葛寶華略略敷衍了幾句，隨即起身告辭，轉往蒲州府衙門。

蒲州知府惠格，首縣永濟知縣項則齡，早就在待命了。葛寶華已看好了一處地方，行台後面有座久無香火的古廟，下令在那裡作為載勳畢命之地。

於是項則齡親自帶人到古廟去佈置，惠格則帶領親兵在行台周圍警戒彈壓。一切就緒，葛寶華到達古廟，派項則齡去傳載勳來聽宣上諭。

載勳倒也很氣概，換上全套親王的公服，大踏步走了來，一見葛寶華，用手摸著頸後問道：「要我的腦袋？」

葛寶華不答，只高聲喊道：「有旨！」

聽得這一聲，載勳及在場的官員吏役，一齊下跪，靜聽欽差宣讀上諭。

上諭是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所發：「已革莊親王載勳，縱容拳匪圍攻使館，擅出違約告示，又輕信匪言，枉殺多命，實屬愚暴冥頑，著賜令自盡。派署左都御史葛寶華前往監視。」

賜死亦是恩典，照例應該謝恩。不過，載勳卻想不起這套儀注了，站起身來，漲紅了臉說：「我早知必死。恐怕老佛爺亦活不長了！欽差，跟我家裡人還可以見個面吧？」

一言未畢，廟門外哭聲震天，一個旗裝中年婦人，帶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踉蹌奔來，這就是載勳的側福晉與他的獨子溥綱。

母子倆撲進門檻，抱住載勳的腿，哭得越凶，載勳亦是淚流滿面，一把拉起溥綱，嗚咽著說道：「你總要報效國家，咱們大清朝的江山，萬萬不能送給洋人！」

溥綱只是哀哀痛哭，也不知他聽進去了沒有？她那母親更是失了常度，撲倒在地打了個滾，便即昏厥。當然，這不會影響載勳的「終生大事」，一面有人抬走了他的側福晉，一面有人引著他到了後面的一間空屋。

屋子是特意鎖上的，開鎖推門望進去，空宕宕地只有中間有張踏腳凳，上方由樑上垂下來簇新的一條白綢帶，顯得異常刺目。

「王爺請！」葛寶華低著頭，擺一擺手，作個肅客的姿態。

「欽差辦事真周到，真爽快！」載勳拱拱手說：「來生再見了！」

※　　　　※　　　　※

毓賢本來發配新疆，走到蘭州，有朝旨追來，就地正法，派按察使何福？監斬。藩司李廷蕭本是由山西調來的，此時署護陝甘總督的關防，心裡在想，監斬應該派他而竟派了何福？，必是因為他在山西承毓賢之命殺了許多西洋教士之故，看起來遲早不免！於是，跟英年一樣，大年初一結果了自己的性命，是吞金屑自殺的。

毓賢從起解之時，便已有病，聽說定了死罪，更是神智恍惚，奄奄一息，所以正月初四綁上法場，不似載勳那樣死得生氣勃勃。不過，一死之後，卻傳出兩副自挽的對聯，一副是：「臣死國，妻妾死臣，誰曰不宜？最堪悲老母九旬，嬌女七齡，耄稚難全，未免致傷慈孝治；我殺人，朝廷殺我，夫復何憾！所自愧奉君廿載，歷官三省，涓埃無補，空嗟有負聖明恩。」

另一副是：「臣罪當誅，臣志無他！念小子生死光明，不似終沉三字獄；君恩我負，君憂誰解？願諸公轉旋補救，切須早慰兩宮心！」

有人說，這兩副自輓聯，文字雖淺，但怨而不怒，其鳴也哀，不似毓賢的為人，而氣息僅屬之際，亦未必能從容構思，應該是幕友所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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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洋人的照會，說得明明白白，正月初三降旨，初六處決。英年自盡，載勳賜死，毓賢處斬，都有電報到京，但趙舒翹卻無下文。

初六那天，各國公使派人到賢良寺探問動靜的，絡繹不絕，李鴻章口頭上答覆：「遵旨處分，決無差錯。」而心裡卻是不怎麼寧帖，到得上燈時分，沉不住氣了，發了個電報到西安，催問究竟。

電報到西安，已在深夜，值班軍機章京譯好了送到在「滿城」的榮祿公館。聽差接下，送入臥室，榮祿只問了一個事由，便即翻身向裡。他就在等這麼一個電報，因為他亦深知決不能失信於洋人，但慈禧太后猶有保全趙舒翹之意，不便固請。如今有了這一道趙舒翹的「催命符」，次日面奏，有詞可借，他可以睡得著了。

於是第二天上午八點鐘，降旨賜趙舒翹自盡，派新任陝西巡撫岑春？監視，限下午五點鐘覆命。

岑春？很機警，知道西安百姓對此事頗為不平，而趙舒翹在本鄉本土，親戚故舊很多，消息洩漏，一擁而至，即無麻煩，亦多紛擾。因而只帶幾名隨從，騎著馬到了趙家，進了大門，方始說破，是來宣旨。

上諭是初三就下來的，趙舒翹早就知道了，原定初六懲辦，而又遲了一日，在他看，更是慈禧太后有意加恩，不與他人同樣辦理的確證。因此，跪著聽完上諭，趙舒翹問道：

「還有後旨沒有？」

「沒有！」

「一定有的。」趙舒翹極有把握地說。

岑春？不便跟他爭，也不便逼得太緊，只說：「展公，奉旨酉刻覆命。」

「我知道，我知道！不到中午就有後旨了。」

向來召見軍機，至遲上午十一點鐘，「承旨」、「述旨」，差不多皆已妥貼。如有特赦的「後旨」，一定也是交代軍機，「刀下留人」，遲不得半點，當然即時便有章京來送信，所以趙舒翹有那樣樂觀之語。

岑春？無話可說，只能在廳上坐等。趙家派了人到軍機處去打聽信息，中午回報，軍機大臣已有兩位回府了，並無特赦的後旨。

「老爺，」趙夫人淚眼汪汪地說，「洋人逼著不肯饒，太后也教沒法子！我們夫婦一場，一起死好了！一定再沒有什麼聖旨了。」

趙舒翹只是皺著眉，一臉困惑的表情。見此光景，趙太太便取了一個金戒指，用剪刀剪成一絲一絲，拿個碟子盛了，另外倒一杯茶，一起捧到丈夫面前。

趙舒翹緊閉著嘴不作聲，好半天才拈了一撮，用茶吞下肚去，往軟榻上一躺。這時室內雖只趙夫人一個人，室外卻已圍滿了子媳家人，一個個眼中噙淚，默默注視。趙舒翹先是瞑目如死，不久，哼了一聲，翻身坐了起來。

「太太，」他說：「趁我還有一口氣，我交代交代後事。」

於是子孫一齊入室，跪在地上，聽他的遺囑。趙舒翹的壯碩是有名的，又當悲憤之時，嗓音更大，從他服官如何清正勤慎說起，滔滔不絕。講了有個把鐘頭，親戚來了。親戚已經到得不少，岑春？不放進來，及至越來越多，阻不勝阻，放進一個，其餘的接踵而至，很快地擠滿了上房。

「這都是剛子良害我的！」趙舒翹向親友說道：「我的命送在他手裡，冤枉不冤枉？九十三歲的老娘，還要遭這麼一件慘事，我真是死不瞑目！」說罷放聲大哭。

哭聲響得在大廳上的岑春？都聽見了。先當是趙舒翹畢命，家人舉哀，趕緊往裡奔去，到得垂花門，才知道是趙舒翹自己的哭聲，中氣十足，怎麼樣也不能想像他是將死之人。

看看覆命的時刻將到，岑春？不免煩躁，將趙府上一個管事的帳房找了來，沉著臉說道：「這是拖不過去的事！到底怎麼樣，請你進去問一聲，如果不願遵旨，索性明說，我對上頭也好有個交代。」

「不願遵旨」就是抗旨，這個罪名誰也擔不起。趙家帳房趕緊答說：「請岑大人不要誤會，決不敢不遵旨。不過，岑大人明鑒，這件事實在很為難，已經吞了金屑了，只為敝東翁體氣一向很強，一時還沒有發作。」

「沒有發作是力量不夠！你們要另外想法子啊！」

「另外想什麼法子呢？」

「嘿！」岑春？是啞然失笑的樣子，「一個人想活也許很難，要死還不容易嗎？大煙、砒霜，那樣不能致命？」

「那，那就服大煙吧！」

不知是份量不夠，還是趙舒翹的秉賦過人，竟能抵抗煙毒？吞下兩個煙泡，依然毫無影響。這時趙舒翹的母舅薛允升到了，見此光景，便向岑春？說道：「雲翁，展如的情形你都看見了，罪非必死，情亦可矜，似乎也可以覆命了。」

「覆命？」岑春？大聲問說：「人還沒有死，我怎麼覆命？」

薛允升默然。他原是一種含蓄的請託，希望岑春？將趙舒翹吞金、服鴉片皆不能死的淒慘情形，據實奏聞，然後由朝廷據以跟洋人交涉，或許看在「人道」二字頭上，可望貸趙一死。誰知岑春？毫不理會，答得這樣決絕，以薛允升的地位，就不能多說一句話了。

「也罷！」薛允升站起身來對趙家的人說：「服砒吧！」說完，掉頭向外走去，不理岑春？。

砒霜不比鴉片那樣方便，等弄來已晚上八點鐘了。岑春？在窗外監視著等趙舒翹服了下去，約莫一頓飯的工夫，開始呻吟了。這是毒性發作的初步，岑春？不必再看，仍回大廳坐等。

這時首府西安府知府胡延，得知巡撫至今不能覆命，亦不願接受趙家款待，一直枵腹坐等的消息，趕緊派人備了食盒來「辦差」，岑春？吃得一飽，問左右從人：「怎麼樣了？」

「還沒有嚥氣，只說胸口難過，要人替他揉。」

「大概也快了！」胡延說道：「趙公身體太好，平時大家都羨慕，不想今天反受了身體好的累了。」

岑春？不答他的話，看一看表說：「九點鐘！」

覆命的時限早就過了，岑春？對趙家沒有決絕的處置，深表不滿。但以巡撫之尊，亦無法打什麼官腔，發什麼脾氣，因為趙家上下都不理他，人來人往皆以仇視的眼光相看，若不知趣，很可能會吃眼前虧，唯有忍著一口氣，耐心等待。

看到這種情形，胡延當然不願多作逗留，當他起身告辭時，岑春？突然一把拉住他說：「胡老哥，你不忙走，我跟你商量件事。」

「是！」胡延無奈，站住腳說：「請大人吩咐！」

「趙家不知道在搗什麼鬼？」岑春？放低了聲音說，「欽限是酉刻，如今過了四個鐘頭了，到十一點子時，就是明天正月初八的日子了，覆命遲幾個鐘頭，猶有可說，遲一天，公事上就交代不過去了。這件事，你看怎麼辦？」

胡延心想，要人性命的事，自己就有主意也不能出，免得一則造孽，二則結怨。因而很快地答說：「大人何不請幕友來商量？」

「來不及了！而且也不便張揚。」岑春？說：「我拜託貴府，回去以後馬上找司獄問一問，有沒有什麼人死而無痕跡的好法子？問清楚了以後，趕緊派人來告訴我。」

「是！」胡延答說：「我派司獄來，請大人當面問他。」

「不！」岑春？說：「你一定要問明白，如果他沒辦法，來亦無用。」

「是了！我讓司獄去問獄卒，問清楚了，讓他當面來回稟大人。」

「好！叫他穿便衣來。」

胡延答應著走了。而岑春？卻真有度日如年之感。

到了十點多鐘，在趙家門外看守的撫署親軍，領進來一個穿便衣的瘦小中年人，向岑春？行了禮，說是胡延派來的，自報履歷：「西安府司獄燕金台，河南陝州人，監生出身。」

「胡知府跟你說了沒有？」

「說過了。」

「你有法子沒有？」岑春？問。

「有是有個法子，不過只聽人這麼說，從來沒有試過也不知道靈不靈－－。」

「你不必表白！」岑春？不耐煩地說：「我知道你沒有試過，你只說這是個什麼法子好了。」

「這個法子叫『開加官』－－。」

法子很簡單，一說就明白。燕金台的話剛完，自鳴鐘噹噹地敲了起來。

「十一點，是子時了！」岑春？大聲吩咐：「到裡面去看一看！」

看了回來報告，趙舒翹依然未死，又哭又嚷，妻兒陪著淌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了局？

「這可不能再拖了！把趙家管事的人，請一個出來。」

來接頭的仍是那位帳房。岑春？這一次的話很容易說，但也很厲害，他說他雖奉旨監視趙舒翹自盡，但也僅止於趙舒翹嚥氣之後看一看而已，決沒有逼人去死的道理。如今已交正月初八子時，無法再等，只有據實覆命，請他轉告趙家。

所謂「據實覆命」，無非奏報趙舒翹應死而不死，既然「賜令自盡」辦不到，那就只有「賜死」，換句話說，是由朝廷派人來殺趙舒翹！這不但是自取其辱，而且家屬亦可能因此而獲罪。趙家帳房識得其中的輕重，轉而請教岑春？，如何才可以使趙舒翹畢命？

「沒法子！」岑春？指著燕金台說：「西安府的司獄老爺在這裡，你自己跟他請教！」

岑春？這一手很不漂亮，燕金台深為不悅，但礙著他的官大，只好公開了「開加官」的方法。趙家帳房回進去細說緣由，趙夫人垂淚點頭。可是，誰來動手，卻又成了極大難題。最適當的人選，自然是燕金台，可是他說什麼也不肯。最後還是趙舒翹的大兒子出來下跪，懇求「成全」，燕金台方始很勉強地答應下來。

到得上房，只見趙舒翹躺在床上，面如豬肝，輾轉反側地呻吟不止，只嚷「口渴」。趙夫人上前說道：「老爺，你忍一忍，馬上就會很舒服了。」

「啊！啊！」趙舒翹喘著氣說：「有什麼法子，快點！別讓我再受罪了！」

趙夫人點點頭，閃身避開，岑春？使個催促的眼色，燕金台便將預備好的桑皮紙揭起一張，蓋在趙舒翹臉上，嘴裡早含著一口燒刀子，使勁一噴，噀出一陣細霧，桑皮紙受潮發軟，立即貼服在臉上。燕金台緊接著又蓋第二張，如法炮製。趙舒翹先還手足掙扎，用到第五張，人不動了，燕金台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室中沉寂如死，只聽得自鳴鐘「滴答、滴答」地好大的聲音。好不容易看鍾上長針移動了兩個字，燕金台上前摸一摸趙舒翹的左胸，輕聲說道：「趙大人歸天了！」

就這一聲，趙家忍之已久的哭聲，一下爆發。岑春？走上前去，細細檢視，那五張疊在一起，快已乾燥的桑皮紙，一揭而張，凹凸分明，猶如戲台上「跳加官」的面具，這才明白「開加官」這個名稱的由來。

到第二天岑春？進宮覆命時，才知道趙夫人也仰藥自殉了。

※　　　　※　　　　※

為了安撫起見，榮祿特為寫了一封親筆信，在宣達革職的同時，送交董福祥。信中無非細道朝廷的苦衷，說洋人欺逼太甚。朝廷不得不格外委屈，革他的職，是不得已而敷衍洋人。朝廷深知他忠勇性成，必當多方保全，希望他善撫舊部，待機而起，為國報仇雪恥。

但董福祥當然亦知道，這封信的作用，是希望他安分守己。年紀大了，錢也有了，光是七月二十一洋人破京之時，縱兵大掠，出彰儀門而西，就發了上百萬銀子的財，果然朝廷有保全之意，倒亦不妨閒居納福。就怕削兵權是要他腦袋的第一步，僅僅朝廷不願深究，未必能保平安，必得洋人有何嚴厲的要求，而朝廷抵死不從，才能安度餘年。

因此，他認為有表示態度的必要，尤其要讓榮祿心存顧忌。於是，召集幕友，幾番討論，寫成一封覆信，派專差遞到西安。

榮祿拆開信一看，上面寫的是：「祥負罪無狀，僅獲免官，手書慰問，感愧交並。然私懷無訴，不能不憤極仰天而痛哭也！祥辱隸麾旌，忝總戎任，軍事聽公指揮，固部將之分，亦敬公忠誠謀國；故竭駑力，排眾謗以效馳驅。戊戌八月公有非常之舉，七月二十日電命祥統所部入京師，實衛公也。拳民之變，屢奉鈞諭，復囑祥來京，命攻使館。祥以茲事重大，猶尚遲疑，以公驅策，敢不奉命。疊承面諭，圍攻使館不妨開炮；祥猶以殺使臣為疑；公謂戮力攘夷，禍福同之。祥一武夫，本無知識，恃公在上，故效犬馬之奔走耳。今公巍然執政，而祥被罪，竊大惑焉！夫祥之於公，力不可謂不盡矣；公行非常之事，祥犯義以從之；公撫拳民，祥因而用之；公欲攻使館，祥彌月血戰；今獨歸罪於祥，麾下士卒解散，咸不甘心，多有議公反覆者。祥惟知報國，已拚一死；而將士憤怨，恐不足以鎮之，不敢不告。」

看完這封信，榮祿將牙齒咬得格格地響，血脈僨張，通宵不能安枕。董福祥以侮蔑為要挾，說「圍攻使館，不妨開炮」，固是倒打一耙，瞪著眼說瞎話，而所謂「公行非常之事，祥犯義以從之」，竟是指他在戊戌政變時，有弒帝的企圖，這更是血口噴人！

最使他不服氣的，是最後那一段話，國事到此地步，董福祥竟然有叛亂之意，真恨不得面奏兩宮，即時降旨，將董福祥逮捕處死。可是，目前是辦不到的事，要出這口氣，只有俟諸異日了。

但董福祥的隱含要挾之辭，雖可不理，甘軍的動向卻不能不察。好的是，在這方面榮祿早已下了工夫。甘軍從董福祥回甘肅後，全軍即由固原提督鄧增所統率，此人籍隸廣東新會，十七歲從軍，輾轉投入左宗棠部下，西征之役，跟著左宗棠從福建到了西北，官階是三品的游擊。

左宗棠西征，最講究兵器，而鄧增以善用炮知名，而專管開花炮隊，隸屬曾國藩「陪嫁」的劉松山一軍。劉松山陣亡，所部由他的侄子劉錦棠率領，鄧增在劉錦棠部下迭建大功，升為總兵，先駐伊犁，後調西寧，宦轍始終不離西北。

光緒二十一年夏天，回亂復起於青海，湟水上下游，自西寧至蘭州，皆為戾氣所籠罩，漢人被屠殺了十幾萬之多。其時董福祥以喀什噶爾提都，受命平亂，節制前敵諸軍，回亂至第二年秋天平服，董福祥加了一個太子少保的「宮銜」，又得了一個騎都尉的世職。鄧增本來拜過董福祥的門，此役中又特別出力，因而在「保案」中敘功居首，升為固原提督，同時亦成了董福祥的心腹大將。

為了洋人的抗議，以及劉坤一、張之洞的要求，一方面要逐董福祥遠離輦下，而一方面又以甘軍畢竟與雜湊成軍，未曾見過硬仗，一聞炮聲，不戰而潰的所謂「勤王義師」，不可同日而語，保護行在，未能全撤。因此，經過榮祿幕後的策劃折衝，董福祥將甘軍交與鄧增代領，自己隻身回甘。這一來，鄧增的身價大為提高，榮祿亦多方籠絡，已能通過鄧增，指揮甘軍。當然，甘軍在西安的軍紀不怎麼好，亦就曲子優容了。

西安有兩個戲園，每日必到的第一號闊客，就是大阿哥溥俊。他不喜歡讀書，所好的是舞槍弄棒，馳馬逐獵，再有一項就是聽戲。每到午飯以後，戲園中只看到一個歪頭翹嘴，頭戴金邊氈帽，身穿青緞緊身皮袍，外罩棗紅巴圖魯褂子的精壯少年，由一群太監簇擁而來，那就是大阿哥。

大阿哥愛武戲，武戲中又愛短打戲，聽之不厭的是一齣連環套。雖然不敢公然彩串，但每喜司鼓，「點子」當然下得不怎麼准，無非場面跟唱的湊合著他，敷衍完事。

有一天是載瀾與大阿哥叔侄倆，到城隍廟前的慶喜園去聽戲，溥俊一時技癢，又坐到「九龍口去」權充鼓佬，打的是一齣《艷陽樓》，高登上場亮相，一個「四記頭」沒有能扣得准，台下有甘軍喝采起哄。大阿哥臉上掛不住了！

這一下當然要出事，連載瀾在一起，跟甘軍打了一場群架，很吃了一點虧。鄧增不免吃驚，趕緊先去見榮祿，引咎自責。榮祿卻派大阿哥與載瀾的不是，很安慰了鄧增一番，說是不必理這回事，凡事有他作主。

果然，載瀾來告甘軍的狀時，反為榮祿數落了一頓。那叔侄倆一口氣不出，遷怒到戲園，跟岑春？一說，將兩家戲園，一律封禁，園主鎖拿，四十板子一面枷，在城隍廟前示眾三天，方始釋回。沽名釣譽的岑春？又出了一張佈告：「兩宮蒙塵，萬民塗炭，是君辱臣死之秋，上下共圖臥薪嘗膽，何事演戲行樂？況陝中旱災浩大，尤宜節省經費，一切飯店、酒樓均一律嚴禁。」

其時京師逃難的官員，陸續奔赴行在，各省京餉，亦紛紛解到西安，市面正將熱鬧之際，遭此打擊，頓形蕭條。於是戲園、酒肆的主持人集會商量，決定活動內務府大臣繼祿，轉求李蓮英，請他想法子開禁。

法子很簡單，能鼓動慈禧太后傳戲，自然就可以開禁。那知李蓮英稍微露點口風，便碰了個大釘子，「這是什麼年頭兒？」她說：「我那有心思聽戲？」

一計不成，又生二計，這次走的是岑春？言聽計從的張鳴岐的路子，機會很好，久旱的關中，下了一場大雪，明年的收成有望，就有文章好做了。

這一次開禁的告示，措詞很冠冕：「天降瑞雪，預兆豐盈，理宜演戲酬神。所有園館一律弛禁，惟禁止滋鬧，如違重懲。」弛禁的那天，岑春？還穿了行裝，帶著手捧大令的戈什哈親自到各戲館去巡視，打算抓到鬧事的人，就在戲園前面正法，藉以立威。

鬧事的人不曾遇見，卻遇見了一班宗室來消遣，岑春？所出的告示中，雖有「本部院久已視官如寄，不知權貴為何如人」，但對真正有權的貴人，還是很巴結的，管李蓮英就叫「大叔」。此時見了一班宗室，想起該報慈禧太后的特達之知，正好把自己的主意提出來徵詢大家的意見。

「皇太后的萬壽快到了！」他說：「今天十月初六，只有四天，就是正日。天降瑞雪，也正好慶賀、慶賀。」

話還未完，只聽有人厲聲說道：「國家衰敗到此地步，最近聽說東陵都讓洋人給佔據了，不知道怎麼才對得起祖宗！這樣子還要做生日嗎？如果有人上奏，我非反對不可！」

敢於公然指責慈禧太后的，是宣宗的長孫載治之子溥侗，他是在未立大阿哥之前，有繼承皇位之望的「倫貝子」的胞弟，行五，都稱他「侗五爺」。

這位「侗五爺」別號「紅豆館主」，年紀雖輕，在宗室中很有名，多才多藝，尤精於顧曲，昆腔、亂彈，色色皆精。在大家的心目中是個不理世務的濁世佳公子，不道出言鋒利，如此耿直！對慈禧太后尚且不懼，此外復何所畏？

岑春？自知惹不起他，改容相謝，就此不談這件「做生日」的不合時宜之舉了。

不過，戲園雖已弛禁，溥俊的興致已經大殺，因為十一月初一開議，第一件事就是談懲處禍首，而眾目所集，在於載漪。畢竟父子天性，而且休戚相關，所以形跡倒收斂了不少。

甘軍亦復如此，那是鄧增的約束之功。為此，榮祿頗為嘉獎。如今由於董福祥的要挾，榮祿格外籠絡鄧增，特為邀了他來，說了好些推心置腹的話，鄧增亦不斷為董福祥解釋，並致歉意。這一來，榮祿放心了，董福祥的那封信，自然也不必當它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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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舒翹賜令自盡，業已畢命的消息到了京城，李鴻章立即分別照會各國公使，接著便單獨與日本交涉，索回啟秀、徐承煜二人。

交涉很順利。日本公使小村壽太郎一口應允照辦，約定第二天由刑部到日軍司令部提人。

這天晚上，日軍司令山口素臣設宴款待啟秀、徐承煜二人，接到邀請，徐承煜大為興奮，斷定將被釋放，所以日軍司令為他們設宴祝賀。

啟秀卻不是這麼樂觀，在筵席上一直默然無語。酒到一半，山口方令通事說明，中國政府已經決定將他們正法。徐承煜頓時顏色大變，極口呼冤，大罵洋人狼心狗肺。

啟秀卻很鎮靜，還勸徐承煜，應該痛悔前非。徐承煜那裡肯聽，整整鬧了一夜，但等天一亮，反而寂然無聲，已是神智昏迷，嚇得半死了。

到得十點鐘，刑部來提人。京中大小衙門，盡為聯軍所佔，唯一交還的是刑部，因為百姓犯了罪，洋人不便代審，都要移送刑部懲辦。因此只有刑部尚書貴恆、侍郎景灃、胡燏芬最為忙碌，司官星散，提人也只好景灃帶著差役，親自辦理了。

兩乘沒頂的小轎，先抬到刑部大堂過堂，做完了照例的驗明正身的手續，原轎抬到菜市口。洋人聞風而至，不計其數，有的人還架著照相機，東一蓬火、西一蓬火地燒藥粉照明，將徐承煜的下場，紛紛攝入相機。

「天道好還！」大家有著相同的感慨，「徐承煜監斬袁昶、許景澄，是何等得意。誰想得到，曾幾何時，當時伺候『二忠』的劊子手會來伺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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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議終於可望達成了。最主要的一條，賠償兵費的數額及年限，取得了協議，賠款四億五千萬兩，以金價計算，四十年清償，未償之款另加年息四厘。預計要到「光緒六十六年」方能償清。

這筆空前龐大的賠款中，俄國獨得一億三千多萬，占總額的百分之二十九。照威德自己的計算，俄國戰事上的損失，總共不過一億七千萬盧布，所得賠償，折合盧布達一億八千四百萬之巨，收支相抵，淨賺一千四百萬盧布，而劫掠所得，則更無法計算。因此，拉姆斯道夫在他國內洋洋得意地說：

「我國這一次進兵東三省，是有史以來最夠本的戰爭。」

於是四月二十一下詔，和局已定，擇於七月十九迴鑾。預定出潼關，經函谷，到開封，由彭德、磁州到保定，坐火車回京。

其時吳永亦正回西安，他是上年秋天，由於岑春？的排擠，軍機處的不滿，被派了個赴兩湖催餉的差使，在武昌過的年，而且又續了弦。三月裡結束公事，料理西上之時，在荊門接到一個電報，催回行在。

一到照例宮門請安。第二天頭一起就召見，行禮既罷，慈禧太后彷彿如見遠歸的子侄一般，滿面春風地問起旅途中的一切。然後說道：「如今和局定了，迴鑾的日子也有了，我想還是要你沿路照料，所以打電報把你催回來。」

「是！臣亦應該回行在來覆命了。」

「我前些日子才知道，原來岑春？跟你不對，他們把你擠出去的。」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說：「你出去走一趟也好。如果你們兩個混在一起，不定鬧出什麼花樣來！」

「臣並不敢跟他鬧意見，只是岑春？過於任性，實在叫人下不去。」

「我知道，我知道。」慈禧太后連連點頭，「岑春？脾氣暴躁，我知道的。」

看樣子一時還談不完，而吳永吃過一次虧，已有戒心，奏對時間太久，遭軍機大臣的怪，所以抓住這個空隙，跪安而退。

回到寓所不久，慈禧太后派了太監來，頒賜親筆書畫折扇一柄，銀子三千兩，袍褂衣料十二件，准吳永到內庫中，親自去挑選。接著，軍機處派人來通知「奉懿旨，吳永著仍伺候宮門差使。」

此時，湖廣總督張之洞，湖南巡撫俞廉之，在奏復吳永催餉辦理情形的折子中，都有附片密保，吳永才堪大用。因此，兩宮定期正式召見。一起三個人，除了吳永以外，另外兩個是孫寶琦與徐世昌，出於慶王及袁世凱的密保。

吳永不知見過兩宮多少回，但這一次儀注不同，高坐在御案後面，手中執著寫明召見人員履歷的「綠頭簽」的慈禧太后，俯視一本正經，行禮報名的吳永，自覺滑稽，忍俊不禁，幾乎笑出聲來。

等退了朝，慈禧太后忍不住向李蓮英笑道：「吳永今天也上了場，正式行起大禮來，真像唱戲似的！」

這話與「奉旨以道員記名簡放」的喜信，同時傳入吳永耳中。感激之餘，頗思報答，因而想起張之洞的一段話。

張之洞是這樣說的：「這一次的禍端，起於大阿哥，釀成如此的大變，而此人還留在深宮，備位儲貳，何以平天下之心？況且禍根不除，宵小生心，又會釀成意外事故。他一天在宮中，則中外耳目，都不安，於將來和議，會增加無數障礙。因此，如今之計，亟宜發遣出宮。如果等洋人指明要求，更失國體，何不及早自動為之。老兄回到行在，最好先把這番意思，密奏皇太后，不妨道明，是張之洞的主張。只看老兄有沒有這個膽量？」

吳永膽量是有，但有當初奏保岑春？而招致軍機不滿一事的前車之鑒，決定先問一問榮祿的意向。

於是找個能單獨相處的機會，吳永將張之洞的話，細細說了一遍，並又問道：「這件事我不能冒昧，能不能跟皇太后說，請中堂的示。」

榮祿一面坐著用橡皮管子抽鴉片，一面瞑目沉思，直到抽完三筒「長、黃、松」的煙泡，時隔十餘分鐘之久，方始張目開口。

「也可以說得！」榮祿慢慢點著頭，一臉籌思已熟的神情，「以你的地位、分際，倒是恰好。像我們就不便啟齒。」

吳永知道，這倒不是他怕碰釘子，是怕說了不見聽，以後就不便再說了。如今照他的看法，自己不但可以說，而且說了會有效，不由得勇氣大增。

「不過，你措詞要格外慎重，切戒魯莽。」

「是！」吳永加了一句：「當然不能當著皇上陳奏。」

「那還用說嗎？你好好用點心，奏准了，就是為國立了功，也幫了我們的忙。」

榮祿的鼓勵，自比張之洞的激勸更有力量，吳永從此一刻起，便以找尋機會，向慈禧太后進言，列為宮門伺候的第一件大事。

這天上午是慈禧太后單獨召見，問過一些瑣碎的事務，吳永發覺她神氣閒豫，頗有想聊聊閒天的意向，而左右恰好無人，認為這是個很好的機會，再不開口，等到何時？

於是他定定神，盡力保持著從容的語氣說：「臣此次從兩湖回來，聽到外面的輿論，似乎對於大阿哥，不免有閒話。」

「喔，」慈禧太后略有詫異之色，「外面說點什麼？跟大阿哥有什麼關係？」

「大阿哥隨侍皇太后左右，當然與朝政毫無關連。」吳永將心口相商，不知琢磨了多少遍的話，慢慢說了出來：「不過大家的看法，以為這一次的事情，總由大阿哥而起，如今仍舊留在宮裡，中外人民，不免胡亂揣測，就是在對外的交涉上，亦怕徒增妨礙。如果能夠遣出宮外，則東西各國，必定稱頌聖明，和約就容易就範了。臣在湖北的時候，張之洞亦這麼說，命臣奏明皇太后、皇上。張之洞又說，此中曲折，必在慈聖洞鑒之中，不必多奏，只是事事要皇太后親裁，太忙或者容易遺忘。只要一奏明瞭，皇太后定有下慰臣民、外安列邦的區處。」

後面這段話，措詞極其婉轉，亦很像張之洞的口吻，慈禧太后的臉色變得很嚴肅了！凝思了好一會，放低了聲音說：「這件事，你在什麼人面前都不必提起！到了開封，我自有道理。」

「是！」吳永恭恭敬敬地答應，心裡在想，這張「無頭狀子」大概可以告准了。

辭出宮來，又將奏對的經過回想了一遍，慈禧太后雖有謹守慎密之諭，但對榮祿，應是唯一的例外。於是，吳永即刻謁見，要求摒絕從人，將此事的結果，秘密相告。

「很好！漁川，你這件事辦得很妥當。」榮祿又似自問，又似徵詢地說：「該怎麼酬庸呢？」

「中堂栽培之日正長，」吳永客氣地答說：「不必忙在一時。」

榮祿不答，想了一會，接著他自己的話說：「現在倒有一個道缺，地方遠一點。好在上頭一時也還不肯放你走，路遠路近無所謂，你先佔了這個缺，隨後再想法子替你調。」

這個缺是廣東的雷瓊道，韓文公流放之鄉，海剛峰出生之地的中國版圖中極南之區。不過，補缺的同時，另有一道上諭：「新任廣東雷瓊道吳永，著緩赴新任，監辦迴鑾前站事宜，並仍照舊承應宮門事務。」

這一下很快地傳了開來，吳永是皇太后面前，第一紅人。包括孫寶琦等人在內，紛紛登門道賀，嘖嘖稱羨，形於詞色。

而吳永卻是苦在心裡，知道以後做事做人更難了。

本來由懷來到太原的宮門事務，都由吳永一手承辦。所謂「宮門事務」，即是地方官及各省差官，有事向宮門接頭時，由吳永居間聯絡折衝。他是地方官，深知個中苦況，所以持平辦事，不讓太監有凌逼勒索的情事。「宮門費」不豐不儉，按股勻分，倒也相安無事。

可是，此番重掌前職，情況完全不同了。因為自太原至西安，他的職司改歸岑春？接替。此人善於投機，獵官不擇手段，是肯管李蓮英叫「大叔」的人，當然不會放棄借花獻佛，巴結近侍的機會，所以一反吳永所為。凡是各省解餉進貢的差官，岑春？都出面替太監「講斤頭」，使費不足，多方挑剔，讓人交不了差。每到一州縣，第一件事就是談「宮門費」，多則上萬，少亦七八千。此外只要跟宮門打到交道，他一定代為需索。這一來，太監們自無不高興，眾口一詞地說：

「岑三兒夠交情。」

相形之下，吳永便招恨了，太監幾乎沒有一個不是氣量小的，所以當吳永初回行在，奉懿旨仍舊照料宮門時，便有個李蓮英的親信，專管各省貢品的太監趙小齋，當面向他詰責。

「我們從前都蒙在鼓裡，被你吳大老爺刻薄死了！還虧得岑三懂交情，肯幫忙，動是千兒八百的，作成我們吃口飽飯。橫豎使的人家的錢，百姓頭上搜括，來路容易，也落得大夥兒做個人情，偏是你掂斤播兩的，區區幾兩銀子，還要叫人請安謝賞，這不存心耍我們嗎？」

當時吳永知道此番歸來，召見「過班」，必蒙外放實缺，照料宮門，是個短局，既然太監有此怨言，大可撒手不管。可是這一次明文奉了上諭，而且督辦迴鑾前站事宜，不能不管宮門，也就不能不做惡人。而況如今的太監，居安而不思危，已恢復了在京的氣焰，渾非去年流離道路，求一飽而不可得，所望不敢過奢的境況。吳永意料到以後的麻煩不但會多亦不會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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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定期迴鑾的上諭一宣佈，人心原已大定，但朝廷內部有異見，各省疆吏亦有難處，因而慈禧太后的心又活動了。

朝廷中，軍機大臣鹿傳霖首建幸陝之策，至今亦仍不以亟亟乎迴鑾為然。因為他是同情舊黨的，提起剛毅、趙舒翹，言下之意，總覺得他們死得可惜。

有時酒後大言，鹿傳霖說洋人如不肯就範，不妨再決雌雄。他的話誰也不會理他，但側面主張兩宮仍留西安，亦可以看出他始終有「固守關中，俟機東向出擊」那種兩千年前的兵略思想。

在疆吏，主要的是怕期限太促，誤了差使。第一個近在咫尺，接替岑春？而為陝西巡撫的升允，上折奏報：「天時炎熱，道路泥濘，請展緩行期。」

其次是河南巡撫松壽上奏，說是今年夏天，積雨連旬，黃河大水氾濫，蹕路多被沖毀，靈寶、閿鄉一帶為古函谷道，深溝一線之路，山洪暴注，尤為危險，至今泥深數尺，步步阻滯。此外鞏縣的行宮，亦由於洛水漫溢，工程有所損失，刻正設法趕修之中。同時又說，七月間的「秋老虎」很厲害，聖母高年，不宜跋涉。因而建議，將迴鑾之期改至中秋以後。

這一次蹕路所經，橫貫河南全境，松壽的責任特重，他的話亦就格外有力量。不過展期啟駕，雖成定局，卻不便過早宣佈，怕影響了沿路整修橋道的工程，更怕引起無謂的揣測。而揣測終於不免。

流言紛紛，說來亦有道理。一說，慈禧太后怕回京以後，各國會提出釀成拳禍的首要責任，促請歸政，所以不許皇帝回京。又一說，慈禧太后倒還坦然，是李蓮英怕她失權就會失勢，極力叢恿，暫留為佳。

至於展期的次第，亦言之鑿鑿。說第一次改期在中秋以後，第二次改期在九月初三；第三次必以慈禧太后萬壽為借口，改期十月半中旬，第四次則以時序入冬，不宜道路，改至明年春天，這樣一改再改，結果是遙遙無期。

當然，這些流言，亦非全無根據。慈禧太后確有一個堅持不移的宗旨，洋兵不撤，決不迴鑾。而各國的意見恰好相反，要等兩宮自西安啟鑾，方肯全撤。為此和約雖經定議，就為撤兵確期一節，所見相左，遲遲不能簽訂。

※　　　　※　　　　※

費了好大的勁，拖到七月二十五終於在賢良寺訂了和約。李鴻章抱病出席，與慶王奕劻佔大餐桌的一面，正對面是外交團領袖，西班牙公使葛絡干，其餘德、奧、比、美、法、英、意、日、荷、俄十國公使，列坐三面。略一寒暄，由葛絡干宣讀條約全文，共計十二款：第一、對德謝罪；第二、懲辦禍首；第三、對日謝罪；第四、於外國墳墓被掘處建碑；第五、禁止軍火運入中國；第六、賠款四億五千萬兩；第七、使館駐軍；第八、削平大沽炮台；第九、各國於北京、山海關間駐軍；第十、張貼禁止仇外之上諭；第十一、修濬白河、黃浦江；第十二、改總理衙門為外務部。

讀完法文本，再由中國方面的隨員宣讀中文本，然後由奕劻與李鴻章先畫押，是畫的幾十年不曾一用的「花押」。

等各國公使依序簽署完成，慶王奕劻雖覺心情沉重，但亦不無仔肩一卸的輕鬆之感，只有李鴻章，心事反而愈重！公約雖成，俄約棘手。公約未成之際，俄約猶可暫時擱置，如今則推無可推，拖無可拖，而且預料格爾斯等人的催逼，會日甚一日。八十老翁，竟陷於內外交迫，擺脫不能，動彈不得的困境，想起來真如一場噩夢，而且是不醒的噩夢。

回到賢良寺，上上下下，一片沉默。李鴻章整夜失眠，長吁短歎，令人酸鼻，可是沒有人敢勸他，也不知如何相勸？唯一敢在他面前發議論，談得失的張佩綸，從發了辭差的電報，就請假回江寧了。此外，只有一個於式枚，比較起來，能夠使李鴻章不至於因為肝火太旺而大發脾氣，所以大家公推他去伺機勸慰。

於式枚長於文筆，拙於言詞，一清早見了李鴻章，只請個早安，竟別無話說。

「慶邸怎麼交代？」李鴻章問道：「畫押一事，是否先發電報，請代奏？」

「是的。已經發了，只說已畫了押，不及他語。」

「你看，是不是應該將這次議約的苦衷，詳細奏報？」

「看中堂的意思。」

「我看一定要有此一奏。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心事如潮，反不知從何說起，你倒擬個稿子來看。」

「是！」於式枚說：「請中堂列示要點。」

李鴻章想了一下說：「前一陣子我聽人說，軍機上還有類似剛子良之流所發的論調。真正是國家的氣數！中國元氣大傷，若再好勇鬥狠，必有性命之憂。」

「這一層意思，只有擺在最後說。」於式枚問：「前面呢？」

「自然是談和議之難，非局外人所能想像。」

於式枚點點頭又問：「請從速迴鑾的話，要不要提？」

「不必提了！既有明諭，不必饒舌。」

於式枚很快地擬好奏稿。李鴻章看上面寫的是：「查臣等上年奉命議和，始而各使竟將開議照會駁回，幾莫測其用意之所在。嗣於十一月初一日，始據送到和議總綱十二款，不容改易一字。臣等雖經辦送說帖，於各款應商之處，詳細開說，而各使置若罔聞。且時以派兵西行，多方恫嚇。臣等相機因應，筆禿唇焦，所有一切辦理情形，均隨時電陳折奏。」

看完這一大段，李鴻章停了下來，沉吟著說：「『筆禿唇焦』之下，應該有兩句話，表示苦衷。」

「是力不從心之意？」於式枚問。

「不止於此！」李鴻章提起筆來，在「筆禿唇焦」下面，添上一小段：「卒以時局艱難，鮮能補救，撫衷循省，負疚良深。」

中間是敘議定以後，枝節叢生，種種委屈。最後，於式枚將李鴻章的話敘了進去：「臣等伏查近數十年內，每有一次構釁，必多一次吃虧。上年事變之來，尤為倉卒，創深痛巨，薄海驚心！今和議已成，大局少定，仍望我朝廷，堅持定見，外修和好，內圖富強，或可漸有轉機。譬諸多病之人，善自醫調，猶可或復元氣，若再好勇鬥狠，必有性命之憂矣！悽悽之愚，伏祈聖明垂察。」

「沒有能說得透徹。可也沒有法子了！」李鴻章說：「拜發吧！」

「中堂，」於式枚問：「是不是要請慶王先過一過目？」

「為什麼？」李鴻章忽然又發脾氣了，「他事事掣肘，專聽日本小鬼的話，不必理他！」

這頓脾氣，發得於式枚心裡很難過。李鴻章的「中堂脾氣」是出了名的，於式枚相從多年，司空見慣，而況又非對他而發，更無須介意。他難過的是，李鴻章的「中堂脾氣」，向不亂髮，甚至以發脾氣作為一種親暱的表示。北洋與淮軍中很有人知道他的脾氣，他喜歡用一句合肥土話罵人：「好好搞你娘的！」若有人得他此一罵，陞官發財就大有望了！

然而，如今不同了！李鴻章鬱怒在心，肝火特旺，常常忍不住大發一頓脾氣，八旬老翁，何堪常此喜怒無常？於式枚感到難過的是，怕李鴻章的大限不遠。

八九　第五部　胭脂井

電報到達西安，軍機處連鹿傳霖自己在內，都知道「若再好勇鬥狠，必有性命之憂」這句話，是對他而發的。其實，鹿傳霖自己又何嘗不知道，既無可戰之兵，亦無可戰之餉，連紙上談兵的資格都不夠。不過，慷慨激昂，究不失為沽名釣譽最方便的法子。如今官到戶部尚書軍機大臣，只要循分供職，善自養生，再有三五年，何愁不能「大拜」？這樣一想，自然心平氣和，覺得就算發一套慷慨激昂的議論，亦無味得很。

而況眼前便有一大難關，第一年的賠款連攤付利息二千二百萬兩，在西曆明年正月初一，亦即華曆十一月二十二，即須付足，為期不過三個月，如何籌措這筆巨款？大是難事。

經過多次會商，就開源節流兩大端去用工夫，首先想到的是虎神營、驍騎營、護軍營，當初為了整軍經武打洋人，在載漪力爭之下，自光緒二十五年起．加補津貼，年需一百四十餘萬兩銀子。如今吃了敗仗，偃武修文，準備「變通政治」，這筆津貼，當然可裁。

此外，神機營、步軍營添練兵丁的口分，以及滿漢官員、八旗兵丁額外加發的「米折」，凡是戊戌政變以後，打算跟洋人周旋到底，為了激勵士氣而額外增撥的津貼及「恩餉」，一律裁減。每年可省出來三百萬兩銀子。

其次是南洋、海防、江防、各省水陸練勇以及舊制綠營的各項費用「率多事涉虛糜」，而且經此大敗，足見「難期實濟」，一律酌加裁減。不過所省減費用的確數無法計算，估計至多亦不過三百萬兩。節流所得，至多不過每年賠款的七分之二，其餘大數，要靠開源。

難題來了！不管廣東新開辦的房捐、鹽斤加徵、「土藥」、茶、糖、煙、酒從重加稅，怎麼樣算也算不出一千幾百萬銀子的額外款項來！

為此曾屢屢集議，但聞一片嗟嘆之聲，細帳越算越心煩，最後只有出之於攤派一途，按省分大小、財力多寡，負擔最重的，自然是江蘇，派到二百五十萬兩；其次是四川，二百二十萬兩；再次是廣東，二百萬兩，以下浙江、江西各一百四十萬兩；然後湖北、安徽等省．以次遞減，最貧瘠的貴州，亦派到二十萬兩。上諭中特別說明，開源節流各條辦法，「有與該省未能相宜及窒礙難行之處，各該督撫均有理財之責，自可因時制宜，量為變通，並准就地設法，另行籌措」，暗示只要湊足數目，什麼法子都可以用。但必須「如期匯解，不得短少遲延，致有貽誤。」而緊接著又有句話：「倘期限已屆，而短少尚多，即惟各督撫是問。」換句話說，是有個折扣在裡頭。倘或各省攤派，照額收足，而有必須開支的用途，亦可截留一小部分。

※　　　　※　　　　※

吃過月餅，從行宮到京官的寄寓，都在捆紮行李，準備回京，只見滿街的車馬伕子。偏偏西安官場又來個全班更動，因為陝西巡撫升允奉旨特派為前路糧台，由藩司李紹芬護理巡撫印信，由榮祿幕府中外放的臬司樊增祥署理藩司，於是糧道署臬司，西安府升署糧道，另外再派人署西安府，交卸上任，道喜謀差，忙上忙下，大概從唐朝以來，一千多年之中，這個關中名城就從沒有這麼熱鬧過。

啟鑾期近，乘輿出東門還是南門，發生了爭議。照路程來說，應該出東門，但有人以為大駕必自北而南，朝廷體制攸關，而且「南方旺氣，向明而治」，所以必出南門。這一來多費周折，光是出城這一段路程要加出兩倍，而輦道加鋪黃土，亦頗費事，所以議論不定，最後是請慈禧太后裁決。不用說，體制猶在其次，取旺氣，討吉利最要緊，面諭軍機大臣：「出南門，繞赴東關，在八仙庵拈香打尖後再走。」

最先走的是二班軍機章京，前一天啟程，趕到閿鄉，準備接替頭班軍機章京辦事。第二天八月二十四，天色未明，軍機、御前、六部、九卿及西安全城文武，均已齊集行宮伺候，當行李登車時，兩宮循例召見了軍機大臣，方始升輿。辰初三刻，前導馬隊先行，接著是太監，然後是領侍衛內大臣開路，靜鞭之響，黃轎出宮，頭一乘是皇帝，第二乘是慈禧太后，第三乘是皇后，第四乘是瑾妃，都掛起了轎簾，不禁臣民遙瞻，惟有第五乘黃轎的轎簾是放下的，內中坐的是大阿哥。

黃轎之後便是以軍機大臣為首的扈從大員，隨後是各衙門的檔案車輛。首尾相接，一直到十點才過完。

一路上家家香花，戶戶燈綵，跪送大駕，到得南關，地方耆老，獻上黃緞萬民傘九把。然後繞向東門外，在八仙庵拈香打尖。飯罷即行，迤邐向東偏北而行，蹕道兩旁，又是一番氣象，只見無數官兒，匆匆趕路。原來升允先期傳諭，文官佐雜，武官千把以下，在十里鋪恭送，逾此以上的文武官員，在灞橋恭送。另外派人點驗，無故不到者查取職名，停委兩年。所以衣冠趨蹌，十分熱鬧。

一過灞橋，轎馬都快了，三點多鐘．頭一天駐蹕的驪山宮在望了。

此處已是臨潼縣該管。但打前站的吳永竟未找到臨潼縣令，再看供應，亦全未預備，不由得困擾而著急，抓住管行宮的一名典史，厲聲問道：「夏大老爺呢？誤了皇差是何罪名，莫非他不知道？」

「吳大人，」那典史哭喪著臉說：「您老別問了，我們都還在找他呢！」

「到底怎麼回事？」

那典史遲疑了一會，毅然決然地說：「我也不怕得罪人，說吧！」

原來臨潼的縣官夏良材，本來是個候補知縣，只為是藩司李紹芬的湖北同鄉，夤緣而得臨時派委署理。此人在西安多年，難得派到一個差使，實在窮怕了。所以這趟得了這個署缺，存心不良，有意拿他的七品前程，作個孤注之擲。

辦皇差照例可以攤派，但除非在膏腴之地而又善於搜刮，否則千乘萬騎，需索多端，沒有一個不焦頭爛額的。所貪圖的只是平安應付過去，將來敘勞績時，靠得住可以陞官。夏良材本非良材，不過頗有自知之明，就升了官也幹不出什麼名堂來，吃盡辛苦，還鬧一身虧空，何苦來哉？所以心一橫攤派了兩萬七千銀子，死死地捏在手裡，絲毫不肯放鬆。這一來，自然什麼預備都談不上了。

聽得有這樣荒謬的情事，吳永既疑且駭。心裡在想，反正有升允在，不妨靜以觀變。

誰知果如那典史所說，夏良材真個避匿不出，升允一到，看見這般光景，急得跳腳。但亦只能勉力敷衍了行宮中的御膳，竟連王公大臣亦顧不得了。於是只聽得到處是咬牙切齒的詛咒聲。若非怕驚了駕會獲重咎，侍衛與太監都要鬧事了！

第二天一早啟駕，新豐打尖，零口鎮駐蹕，供應依舊草率異常，入夜殿上竟無燈燭。而夏良材總算讓升允找到了！「好啊！夏大老爺！」升允氣得發抖，「從古到今，你這個縣官是獨一份，真正讓我大開眼界！」

「良材該死！不過死不瞑目。」夏良材哭喪著臉說：「實在是連日王公大臣的護衛隨從，一班來、一班去，要這樣，要那樣，不由分說，把預備的東西搶光了。第二天再預備，還是搶光。地方太苦，時間倉促，實在沒法子再預備了。」

「你說的是真話？」

「不敢撒謊。」

「你倒說，是那些王公大臣的護衛隨從，敢搶為兩宮預備的供應？」

「官卑職小，不認識，而況來的人又多。」夏良材答說：

「橫豎縣裡總是革職的了，求大人不必再問了吧！」

「哼！」升允冷笑，「你以為丟了官兒就沒事了？沒那麼便宜。」

說完，升允將袖子一甩，連端茶碗送客的禮節都不顧，起身往裡就走。夏良材如逢大赦似地，踉蹌退出，仍舊躲在一個幕友的寓處，只待兩宮一啟鑾，隨即打點行李，靠那兩萬多銀子回湖北吃老米飯去了。

升允那知他是怎樣的打算？想起還該責成他辦差，卻又找不到人了。升允這一氣非同小可！一面連夜繕折，預備第二天一早呈遞，一面派人四下找夏良材，牙齒咬得格格響地在盤算，要怎麼樣收拾得他討饒，才能解恨。

結果找了半夜也沒有找到夏良材，而榮祿卻派人來找升允了。一見面就問：「鎮裡可有好大夫？」

升允抬頭一望，只見榮祿滿面深憂，眼眶中隱隱有淚光，不由得驚問：「是－－？」

「小兒高燒不退，偏偏又在這種地方。唉！」

升允知道榮祿只有獨子，名叫綸慶，字少華，生得穎慧異常，只是年少體弱。如今忽發高燒，看來病勢不輕，就怕這零口鎮沒有好醫生。

這樣想著，也替榮祿著急，無暇多問，匆匆說道：「我馬上去找。」

醫生倒有，不是什麼名醫，病急也就無從選擇，急急請了去為綸慶診脈。時已三更，轉眼之間，便得預備啟駕，升允無法久陪，急急趕到宮門伺候。

到得天色微明，兩宮照例召見臣工，第一起便叫升允。料想有一番極嚴厲的訓斥，所以升允惴惴然捏一把汗，進得屋去，連頭都不敢抬，行過禮只俯首跪著，聽候發落。

「這夏良材是那裡人？」非常意外地，竟是皇帝的聲音。

「湖北。」升允簡短地回答。

「你折子上說：『該縣輒稱連日有冒稱王公僕從，結黨攫食』，到底是冒充，還是故意指他們冒充？」

有沒有這回事，在疑似之間，但即使真有其事，奏報非說冒充不可。否則不定惹惱了那位王公，奏上一本，著令明白回奏，究竟是那些王公的「僕從結黨攫食」？這個亂子就鬧大了。所以升允毫不遲疑地答說：「確是冒充。」

「冒充就該查辦！我看那縣官是借口搪塞，這樣子辦差，不成事體，革職亦是應該的。」

「算了，算了！」慈禧太后接口說道：「論起來，當差這樣荒唐，原該嚴辦。不過這一辦，一定會有人誤會，以為朝廷如何如何地苛求！我們娘兒倆也犯不著落這個名聲。我看，加恩改為交部好了。」

這是慈禧太后與皇帝商量好的，有意如此做作，藉以籠絡人心。而在升允，卻是大出意料，這樣便宜了夏良材，也實在於心不甘！不過，表面上亦還不能不代夏良材謝恩。

「慈恩浩蕩，如天之高，真正是夏良材的造化。」升允磕個頭說：「奴才督率無方，亦請交部議處。」

「姓夏的亦不過交部，你當然更無庸議了。」慈禧太后又說：「不過，以後可再不准有這樣荒唐的事了！」

「是，是！奴才亦再不敢大意了。」升允想想氣無由出，遷怒到李紹芬頭上，「這夏良材是藩司李紹芬的同鄉，保他署理臨潼，原說怎麼怎麼能幹，那知道是這樣子不成材！」

「李紹芬不是署理巡撫嗎？」

「是！」

「他這樣子用私人，誤了公事，我看，」慈禧太后微微冷笑：「他的官兒，只怕到藩司就算頂頭了。」

聽得這話，升允心裡才比較舒眼。跪安退出，一面照料車馬，一面等候消息。不久，軍機處就傳出來一道明發上諭，說是「此次迴鑾，迭經諭令沿途地方官，於一切供應，務從儉約，並先期行知定數。內監人等及扈從各官，亦均三令五申，不准稍有擾累情事，朝廷體恤地方之意，已無微不至。乃該署縣夏良材於應備供應，漫不經心，借口搪塞，多未備辦。所有隨扈官員人等，不免枵腹竟日，殊屬不成事體。以誤差情節而論，予以革職，實屬咎有應得。朕仰承慈訓，曲予優容，著加恩改為交部議處，升允自請議處，著從寬免。」

正看到這裡，發覺眼前有人影晃動，抬頭一看，氣就來了，是夏良材。

「夏大老爺，」升允繃著臉說：「該給你道喜吧？」

「都是大人成全！」夏良材跪下來道謝：「如果不是大人代求，縣裡不會這麼便宜。」

「不是，不是！你別弄錯。」升允亂搖著手說，「我沒有替你求情，你用不著謝我，你該去謝你的同鄉李大人，他的前程讓你兩萬七千兩銀子賣掉了！」

此言一出，夏良材面如死灰。升允到此才算胸頭一暢，長長地舒口氣掉頭而去。

※　　　　※　　　　※

兩宮到達鄭州，接到電報，李鴻章病歿。追念前勞，慈禧太后痛哭失聲。第二天召見軍機，擬定撫恤的上諭：「大學士一等肅毅伯直隸總督李鴻章，器識湛深，才猷宏達。由翰林倡率淮軍，戡平發捻諸匪，厥功甚偉，朝廷特沛殊恩，晉封伯爵，翊贊綸扉，覆命總督直隸，兼充北洋大臣，匡濟艱難，輯和中外，老成謀國，具有深衷。去年京師之變，特派該大學士為全權大臣，與各國使臣妥立和約，悉合機宜。方冀大局全安，榮膺懋賞。遽聞溘逝，震悼良深！李鴻章著先行加恩照大學士例賜恤，賞給陀羅經被，派恭親王溥偉帶領侍衛十員，前往奠醊，予謚文忠，追贈太傅，晉封一等候爵，入祀賢良祠，以示篤念藎臣至意。其餘飾終之典，再行降旨。」

「李鴻章留下來的缺，奴才等公同擬了個單子在這裡，請旨簡放。」榮祿將一張名單，呈上御案。

這一次慈禧太后就不再讓皇帝先看了。名單上擬的是：「王文韶署理全權大臣。袁世凱署理直隸總督；未到任前，命周馥暫行護理。張人駿調山東巡撫。」看完，慈禧太后說一聲：「就這樣辦。」卻緊接著又問：「皇帝有什麼意思沒有？」

名單遞給皇帝，一看袁世凱又升了官，心裡非常難過。儘管整日無事，拿紙筆畫一隻烏龜，背上寫上「袁世凱」的名字，消遣完了又撕掉，何嘗能消滅得胸中的這口惡氣？

既然慈禧太后已作了裁定，他還能說什麼？只言不發將名單遞了給榮祿。

慈禧太后卻還有話：「這山東藩司張人駿，可是張之洞一家？」

「不是張之洞一家。張之洞是南皮，他是豐潤。」

「張佩綸不是豐潤嗎？」

「是！」榮祿答說：「張人駿是張佩綸的侄子。」

「原來他們是叔侄！」

聽慈禧太后有惘然若失之意，彷彿懊悔做錯了一件事，榮祿知道是因為她對張佩綸還存有惡感的緣故，覺得不能不替張人駿稍微解釋一下，免得已籌劃好了的局面，有所破壞，又得費一番手腳。

「張家是大族，張人駿年紀比張佩綸大。他是同治七年洪鈞那一榜的翰林，張佩綸比他還晚一科。」

「喔！」慈禧太后問：「他的官聲怎麼樣？」

「操守不壞。」榮祿又說：「如今大局初定，袁世凱調到直隸，張人駿由藩司坐定，駕輕就熟，比較妥當。」

「這話也是。就這樣好了。」慈禧太后又問：「奕劻那天可以到？」

「大駕到開封，他亦可以到了。」

※　　　　※　　　　※

兩宮與奉召而來的慶王奕劻都是十月初二到開封的。慶王於中午先到，兩宮早晨八點鐘自中牟縣啟蹕，中午在韓莊打尖，下午四點鐘駕到行宮。

開封行宮，已預備了好幾個月，加以經費充裕，所以比西安行宮還來得華麗寬敞，已頗有內廷氣象。慈禧太后看在眼裡，胸懷為之一暢，但一到見了慶王奕劻，卻又忍不住垂淚了。

「宮裡怎麼樣？」

「宮裡很好，一點沒有動。」奕劻答說：「奴才當時奉旨回京，聽說各國軍隊分段駐兵，大內跟後門一帶歸日本兵管，奴才隨即派人去找日本公使，跟他切切實實交涉了一番。總算日本公使很尊敬皇太后、皇上，跟奴才也還講交情，所以看守得很好。各國兵弁進宮瞻仰，定有章程，不准胡來，人到乾清門為止，不准再往裡走了。」

這番「丑表功」，大蒙讚賞，「真難為你！」慈禧太后說：「當時京城亂糟糟，我實在不放心你回去，可是除了你，別人又料理不下來！」

慶王奕劻少不得還有番效忠感激的話。然後接談李鴻章，談京中市面、洋人的情形，當然，最要緊的是談各國軍隊的撤退。

「皇太后萬安！」奕劻用極有把握的語氣說：「自和約一畫押，各國使臣的態度都改過了，對我皇太后，皇上仍如從前那樣，十分尊敬。鑾駕到京，不但洋兵早已撤退，各國使臣還會約齊了來接駕。」

這是慈禧太后極愛聽的話。各國使臣來接駕，當然是件有面子的事，而更要緊的是，這表示洋人對她並無惡感，從談和以來，她一直擔心的就是，怕洋人對她有不禮貌的言詞。只要有一言半語的批評，她就算在皇帝面前落了下風。這是她最不能忍受，而不惜任何代價要防止的一件事。

「此外，洋人還有什麼議論？」

「議論很多，無非是些局外人不關痛癢的浮議。」奕劻答說：「洋人的習性，喜歡亂說話，說錯了，也不要緊。所以洋人的議論，沒有什麼道理，聽不得。」

「總有點兒有關你的事吧？譬如說，」慈禧太后向左右窗外望了一下：「提到過大阿哥沒有？」

「提過。」奕劻偷窺了一眼，從慈禧太后臉上看不出什麼來，就不肯多說了。

「洋人是怎麼個說法？」慈禧太后問：「是覺得是咱們自己的事，與外國無關不必干涉呢？還是覺得應該有個交代？」

這話透露出一點意思來了。奕劻心想，國家出這麼一場大難，死多少人，破多少財，吃多少苦，搞得元氣大傷，慈禧太后對載漪一定恨得不知怎麼才好。而大阿哥溥俊歪著脖子撅著嘴，模樣兒既不討人歡喜，又不愛唸書，一定也是慈禧太后很討厭的。既然如此，不妨說兩句實話。

「回皇太后，各國使臣跟奴才提過，提過還不止一次。奴才覺得很為難，因為這件大事，不是臣下所能隨便亂說的。所以奴才只有這麼答覆他們，兩宮必有妥善處置，到時候你們看好了。」

慈禧太后點點頭：「你這樣答他們很好。這件事－－，」她沉吟了好一會，「再商量吧！」

「是！」奕劻略等一會，見兩宮別無垂詢，便即跪安退出。

回到行轅，直隸總督衙門已派了專差，將李鴻章的遺疏送了來，另附周馥的一封親筆信，拜託他當面遞上御前。因為李鴻章與他同為全權大臣，臨終前彼此共事，一切艱難境遇，只有奕劻最瞭解，遺疏中恐有未盡的意思，亦只有他能補充。遺疏未曾封口，慶王奕劻取出來細看，認為於己無礙，決定替李鴻章多說幾句好話。

因此，第二天明發上諭，所予李鴻章的恤典，更為優隆，說他「輔佐中興，削平大難」。盛讚他此番和議，「忠誠堅忍，力任其難，宗社復安，朝野攸賴」，而「力疾從公，未克休息，忠靖之忱，老而彌篤」，當茲時局艱難，「失此柱石重臣，曷勝愴慟」！

至於加恩賞恤，除已予謚文忠，追贈太傅，晉封一等候爵，入祀賢良祠以外，「著再賞五千兩治喪，由戶部給發。原籍及立功省分，著建專祠，並將生平戰功政績，宣付國史館立傳。靈柩回籍時，沿途地方官妥為照料，任內一切處分，悉以開復，應得恤典，該衙門察例具奏。」

恩恤中最要緊的是澤及子孫，這又往往尊重死者的願望，李鴻章的侯爵，當然歸嫡子承襲，所以上諭中指明：「伊子刑部員外郎李經述，著賞給四品京堂，承襲一等候爵，毋庸帶領引見；工部員外郎李經邁，著以四五品京堂用；記名道李經方著俟服闋後，以道員遇缺簡放；伊孫戶部員外郎李國傑，著以郎中即補；李國燕、李國煦均著以員外郎分部行走；李國熊、李國燾均著賞給舉人，准其一體會試。」

凡此恩恤，除了配享，應有盡有了。死者如此，同為全權大臣的慶王奕劻當然亦很有面子，事實上奕劻這幾天在開封之行，連榮祿亦為之黯然失色。慈禧太后無日不召見，而且每次召見，總要談上個把鐘頭。這樣到了十月初七，奉旨先行回京，慶王奕劻面奏，等過了初十萬壽再走，慈禧太后表示，京中要緊，非他趕回去主持，她不能放心。至於祝嘏虛文，無關緊要。十月初六午刻，並在行宮賜宴，敘的是家人之禮，所以奕劻的兩位格格，亦得入席。父女相見，回想去年逃難之時，老的被逐回京，小的被挾為人質，一時似有不測之禍的光景，真的恍同隔世，不覺喜極涕零了。

※　　　　※　　　　※

萬壽一過，有好些人在注視著一件大事，應該有廢大阿哥的懿旨！

慈禧太后原答應過吳永，到了開封，自有道理，吳永也將這話，悄悄寫信告訴張之洞。因此，張之洞自兩宮駕到開封，便在翹首以待。起初毫無動靜，所以猜想得到，等高高興興過了萬壽，再辦這件事，也算慈禧太后對大阿哥最後一次的加恩，亦是人情之常。但萬壽已過，猶無消息，張之洞可忍不住了，打了個電報給軍機處催問其事。

「怎麼辦？」榮祿茫然地問同僚。

「當然據實轉奏。」鹿傳霖說。

「事與人似乎應該分開來論，不宜混為一談。」瞿鴻磯磯說：「此事，我看不宜操之過急。」

他的意思是，論人則溥俊不足為儲君，廢之固宜，而論事則應為穆宗另行擇嗣，庶幾大統有歸。用心不能不說他正大，但畢竟不免書生之見，榮祿笑笑說道：「子玖，你看近支親貴中，溥字輩的，還有什麼人夠資格？」

一句話將瞿鴻磯問住了，算算宣宗的曾孫，除溥俊以外還有八個，但年齡不大而又跟慈禧太后有密切關係的，一個也沒有！

「自雍正以來，原無立儲的規矩，為了載漪想做太上皇，破例立一位大阿哥，鬧出這麼一場天翻地覆的大禍！罷、罷，立什麼大阿哥，一之為甚，其可再乎？我想，言路上亦不至於連眼前的覆轍都見不到，會像當年吳柳堂那樣，拚命替穆宗爭繼嗣。」

「是的。」瞿鴻磯見風使舵，把自己的話拉了回來，「我原是怕言路上會起哄，就像當年吳柳堂掀起來的風波，鬧到不可開交。中堂既已顧慮到此，就論人不論事好了。」

榮祿心想，慈禧太后原有一到開封，對溥俊就會有所處置的諾言，這樣的大事，她當然不會忘懷，而久無動靜，必有難處。看來這件事還須造膝密陳，但自己不便撇卻同僚，單獨請起。略想一想，有了計較。

「張香濤這個電報，未便耽擱，而且也要給兩宮從長計議的工夫。我的意思，先寫一個奏片，把原件送上去，看兩宮作何話說？諸公以為如何？」

大家都無話說，於是找「達拉密」來，即時辦了奏片，連同原電，裝匣送上。不久，如榮祿所料，慈禧太后只召榮祿「獨對」。

「你們必以為我沒有留意這件事？不會的！打離西安起，我就一直在琢磨。我有我的難處。」慈禧太后停了一下說：「從正月裡到現在，不斷有人抱怨，說我太遷就洋人，對近支親貴辦得太嚴了！如今洋人沒有說話，我們自己又辦這麼一件事，倒像是我有意作踐他們似的。榮祿，你說呢？我是不是很為難？」

「是！皇太后的苦衷，奴才深知。如今近支王公在開封的也很不少，奴才也聽說，很有人關心這件事。不過，奴才提醒皇太后，洋人不說話，是因為知道皇太后聖明，必有妥當處置，果真到洋人說了話，再辦這件事可就晚了！」

「啊！」慈禧太后憬然驚悟，「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

「再說，大阿哥的人緣也不怎麼好。皇太后若有斷然處置，沒有人不服。」

「就怕口服心不服！」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皇太后事事為國家宗社，豈能只顧幾個人的心服口服？」

「你的話不錯！」慈禧太后斷然決然地，「咱們說辦就辦吧！」

「是！」榮祿答說，「怎麼個辦法，請皇太后吩咐，奴才好去預備上諭。」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也不能沒有恩典。賞他一個公吧！」

「那就得在京當差。」

「不用他當差。」

「這就是『不入八分』的公了。」榮祿又說：「當然也不必在京裡住。」

「當然！」慈禧太后說道：「送他到他父親那裡去好了。」

「是！」

「另外賞他幾千銀子。」

處置的辦法已很完備了。榮祿退了出來，將奏對的情形，秘密說與同僚，隨即將河南巡撫松壽請了來，當面商量決定，溥俊出宮，先住八旗會館，由松壽特派三名佐雜官兒照料。另外派定候補知縣一員、武官一員，帶同士兵將溥俊護送到蒙古阿拉善旗交與他父親載漪。

到得第二天上午，榮祿派人將內務府大臣繼祿找了來，含蓄地問道：「今天要辦件大事，你知道不？」

「聽說了。因為未奉明諭，也沒有辦過，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誰也沒有辦過這樣的事！」榮祿說道：「這孩子的人緣不好，怕出宮的時候，會有人欺侮他，就請你照顧這件事好了。」

「是了。」繼祿又問：「是他的東西，都讓他帶走？」

「也沒有好帶的。隨他好了，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榮祿又格外叮囑：「總之，這件事不能鬧成個笑話，免得有傷國體。」

聽得這話，繼祿倒有些擔心了。素知溥俊頑劣，而且很有把蠻力，萬一到了那時候，撒賴胡鬧，不肯出宮，這可是個麻煩。

榮祿看出他的心事，隨即說道：「我教你一招兒。那孩子最聽一個人的話，你把那個人說通了，就沒事了。」

「啊，啊！」繼祿欣然，「我想起來了！我去找他的老奶媽。」

「對了！快去吧。」榮祿將手裡的旨稿一揚，「我們也快上去了。」

全班軍機到了御前，只見慈禧太后的臉色頗為沉重，等榮祿帶頭跪過安，她用略帶嘶啞的聲音問道：「都預備好了嗎？」

「是！」榮祿答說：「已經交代繼祿跟松壽了，先在八旗會館住一宿，明天就送阿拉善旗。」

慈禧太后點點頭，稍微提高了聲音問：「皇帝有什麼話說？」

皇帝是這天一早，才聽慈禧太后談起這件事，當時頗覺快意，因為他的這個胞侄，對他精神上的威脅極大，倒不是怕他會奪自己的皇位，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吃他的苦頭？有一次皇帝在廊上倚柱閒眺，突然發覺背後有樣東西撞了過來，勁道極大，不由得合撲一跤，摔得嘴唇都腫了，等太監扶了起來，才知道是大阿哥無緣無故推了他一下。當時眼淚汪汪地一狀告到慈禧太后面前，大阿哥畢竟也吃了大虧，慈禧太后震怒之下，「傳板子」痛責，行杖的太監都為皇帝不平，二十板打得他死去活來。但從此結怨更深，時時要防備他暗算，所以一聽到他被逐出宮，心頭所感到那陣輕快，匪言可喻。

不過，此刻卻忽然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同時以他的身分，亦不便表示個人的愛憎，只說：「宗社大事，全憑太后作主。」

「既然皇帝這麼說，我今天就作主辦了這件事。寫旨來看。」

「已經寫好了！」

榮祿將旨稿呈上御案，慈禧太后看過，皇帝再看，更動了一兩個字，便算定局。

「誰去宣旨？」

像這種處置宗親，近乎皇室家務的事，向來總是派輩分較尊的親貴擔任。但隨扈的王公，或則在懲辦禍首一案，已被放逐，或則房分較遠，爵低，不宜此任。榮祿心想，眼前只有一個人合適－－載洵。

載洵是皇帝同父異母的胞弟，行六，這一次與他胞弟老七載濤，一起到開封來給太后拜壽，當天就都賞了差使，載濤是「乾清門行走」，載洵是「御前行走」。這個差使的身分，合乎御前大臣與御前侍衛之間，正適於幹這種事。

想停當了，便即答說：「可否請旨派鎮國公載洵，傳宣懿旨？」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搖搖頭說：「這個差使得要老練的人去，載洵不行！就你自己去一趟吧！」

「是！」榮祿答應著。

兩耳已有毛病，時聰時暗的鹿傳霖，忽然開口：「回奏皇太后，」他說：「臣有愚見。大阿哥之立是件大事，廢黜亦是一件大事。似乎宜請皇太后召大阿哥入殿，當面宣諭，以示天下以進退皆秉大公，無私見雜於其間。」

此言一出，滿殿愕然，慈禧太后心裡很不高興，卻不便發作，只是板著臉問：「鹿傳霖的話，你們都聽見了！怎麼說？」

這當然還是應該作為軍機領袖的榮祿發言，「奴才以為不必多此一舉！」他說：「進退一秉大公，上諭中已宣示明白，天下共喻－－。」

「對了！」慈禧太后迫不及待地說：「就照上諭辦吧！」

等榮祿辭出殿去，繞西廊出了角門，繼祿已在守候，迎上來請了個安，低聲說了一句：「劉嬤嬤那裡都交代好了。」

榮祿點點頭問道：「他本人怎麼樣？」

「大概昨兒晚上就得到風聲了！威風大殺，像換了個人似的。」

「唉！」榮祿念著大阿哥的師傅高賡恩的話說：「本是候補皇上，變了開缺太子』，走吧，好歹把這出唱了下來。」

說罷，邁腿就走，繼祿搶先兩步，在前領路。到了大阿哥所住的跨院，拉開嗓子唱一聲：「宣旨！」

榮祿站停稍候，只見門簾掀處，白髮盈頭的劉嬤嬤一手打簾，一手往裡在招。接著，愁眉苦臉的大阿哥溥俊出現，彷彿脖子歪得更厲害，嘴唇當然也撅得更高了。

於是榮祿走向門前，在滴水簷下，面南而立，溥俊便在院子裡面向北跪下聽宣。

「上諭！」榮祿念道：「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已革端郡王載漪之子溥俊，前經降旨立為大阿哥，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宣諭中外。慨自上年拳匪之亂，肇釁列邦，以致廟社震驚，乘輿播越，推究變端，載漪實為禍首。得罪列祖列宗，既經嚴譴，其子豈宜膺儲位之重？」

等榮祿念到這裡，只聽已有欷歔、欷歔的聲音，往下一看，溥俊身子已在發抖。榮祿本想先勸慰兩句，旋即想到，於禮不合，便略略提高了聲音，繼續往下念。

「溥俊亦自知惕息惴恐，吁懇廢黜，自應更正前命。溥俊著撤去大阿哥名號，立即出宮，加恩賞給入八分公銜俸，毋庸當差。至承嗣穆宗毅皇帝一節，關係甚重，應俟選擇元良，再降懿旨，以延統緒，用昭慎重。欽此！」

榮祿念完，繼祿提示：「謝恩！」

溥俊大概是沒有聽見他的話，伏在地上，已哭出聲來，劉嬤嬤便大聲說道：「阿哥，快說！說謝老佛爺的恩典。」

這下溥俊聽清楚了，嗚咽著語不成聲，七個字的一句話，很吃力地才說完。

榮祿對他改了稱呼，用對王公的通稱，名字帶排行，叫他「郕二爺」，他說：「別難過！等事情過去了，老佛爺一定還讓你回來當差。金枝玉葉，自己該知道體面，哭個什麼勁兒，沒的叫人笑話。」

溥俊倒想爭氣，無奈眼淚不聽使喚，依然流得滿臉。榮祿不顧，上前挽著他，往外便走。

其時整座行宮已傳遍了大阿哥被逐的消息，太監宮女都想來看看熱鬧。溥俊的人緣極壞，所以一路看到聽到的景象十分難堪，大多浮著笑容，樂見其人之去，甚至也還有拍手稱快的。只有他養的那條狗倒不勢利，依舊俯首貼耳地跟在眼淚汪汪的主人後面，由行宮一直到八旗會館。

※　　　　※　　　　※

這件事辦得大快人心，各國公使亦表示滿意。可是，慈禧太后還有顧慮，不願即時進京，只是沒有交代未免影響人心，所以延到十月二十四下了一道上諭，還得有十天才能從開封啟鑾。

顧慮的是俄約未定，怕將到京時，俄國會有什麼動作，弄出一個令人進退兩難的尷尬局面。因此，慈禧太后要等兩個人的消息，消息倘或不妙，十一月初四啟程之期，還會更改。

這兩個人，一個是奕劻，他在陛辭時已受命繼李鴻章而與俄國公使繼續交涉；一個是袁世凱，接事以後，預備接駕，對於京畿的中外情形，必有奏報。特別是袁世凱，慈禧太后的期望更切，因為他在山東力拒拳匪的態度，頗得各國好感，德國公使穆默，甚至表示，希望袁世凱能調為直隸總督，這是慶王到開封以後才談起的。所以慈禧太后有個想法，如果俄國的態度有欠友好，袁世凱亦會聯絡各國，合力約束俄國。

果然，袁世凱不負所望，十一月初一打了個電報到開封，轉述他所極力保薦的署理津海關道唐紹儀，會見駐京各國公使的情形，說是「均無困我的語氣，且互有意見，不能協以謀我。」而俄約則「利在延宕」，保證「斷無戰事」。此外又提到董福祥，指他是禍首，「禍國殃民，罪不容於死，未加顯戮，無以示天下，請明正典刑，以紓公憤。」這當然是無法處置的一件事，只好「留中」了。

※　　　　※　　　　※

十一月初四，兩宮自開封啟駕，繁華熱鬧，又過於在西安動身之時。因為各省大員，或則親到，或則派藩司、臬司伺候，翎頂補褂，衣冠輝煌，更何況新裝的鹵簿儀仗，名目繁多，一路上令人目不暇給。更湊趣的是，天氣極好，旭日當空，秋風不起。鑾駕自行宮出北城，只聽見新鋪黃沙的蹕道上，馬蹄、車輪、腳步，雜沓應和，沙沙作響，偶爾有招呼前後的一兩聲清脆掌聲，反更顯得莊嚴肅穆。

一出了城，又是一番光景，扈駕的士兵，夾道跪送，一望無際的紅纓帽，恰如萬樹桃花，盛放於艷陽天中。鑾輿到得黃河渡口，地名柳園，預先已備好黃幄，兩宮下轎御幄，略微休息，等河邊設好香案，請皇帝致祭河神，焚香奠酒，撤去香案，方始登船。

船是新打的龍船，在正午陽光直射之下，輝煌耀眼，不可逼視，但見黃羅傘下，皇帝扶著慈禧太后，徐步行過文武大員與本地耆老跪送的行列，踏上加長加寬的跳板，步入平穩異常的船頭，慈禧太后轉過身來，放眼遙望，一片錦繡江山，太平盛世的景象，不由得破顏一笑，記不起一年以前，倉皇出奔、飢寒交迫的苦楚了。

「老佛爺請進艙吧！」李蓮英說：「不然，扈從人等不能上船，不知多早晚才到得了北岸。」

慈禧太后點點頭，一面往裡走，一面說道：「總算難為他們，辦得這麼整齊！不知道比當年康熙爺、乾隆爺南巡的情形，比得上比不上？」

「自然比得上！」李蓮英答說：「不說別的，光說這天氣好了，奴才就沒有見過，十一月初四，快冬至了，會像桃紅柳綠的春天一樣。」

「這倒是真的。你們看，風平浪靜，要說黃河的風浪是多麼險，簡直就沒有人相信。」

「這是老佛爺鴻福齊天，奴才們全是沾的老佛爺的福氣。」

說雖如此，李蓮英卻就此上了心事。俗語說的，「不到黃河心不死」，可知波濤險惡，出乎想像。倘或船到中流，狂飆陡起，可真不是件鬧著玩的事。

幸好，等隨扈的王公大臣、侍衛兵丁都上了船，萬槳齊飛，劃過波平如鏡的河面，不過傳膳剛畢，已經到了北岸，駐蹕新店行宮。自此經延津、汲縣、淇縣、宜溝驛、安陽，再往北就是直隸的第一站滋州。

直隸辦皇差，由藩司周馥總司其事，特為設立總局，定下「太差章程」。行宮膳食，重價包給御膳房，鑾輿及王公與軍機大臣所坐的轎子，預先與河南商量，多給津貼，聯站抬送，此外一切供應，都有河南的先例在，加以首站的滋州知州許之軾，勤慎細密，所以一切順利，周馥放了一半的心。

滋州駐蹕一日，十一月十三日啟蹕，下一站是邯鄲。不想崔玉貴出了花樣。

原來邯鄲北面，有座山，名為葛山。山上有潭，名為黑龍潭。大致潭一望深黑，幽秘陰森，令人凜然的寒潭，往往取名為黑龍潭，視為龍王的別府，如遇亢旱祈雨，自然要禱之於黑龍潭。不過，邯鄲的黑龍潭，因為在明朝嘉靖年間，教建一座龍神廟，所以它的名氣大於京師西山的黑龍潭。如果北方久旱不雨，希望龍王發威，沛降甘霖，則禮部就會奏請降旨，到邯鄲的龍神廟來「請鐵牌」。據說這方鐵牌請到，雷公電母，雨師風姨，便如奉到綸音，即時各顯神通，來一場「既沾且足」的傾盆大雨。因此，這座黑龍潭所在地的葛山，俗名就叫祈雨山。

若說慈禧太后順路祈雨山去燒一燒香、逛一逛山，那麻煩之大，不堪想像。光是扈從上山的轎馬，預備一頓素齋，已非即時可辦，而猶在其次，最糟糕的是，整個供應調度，大亂特亂了。

原來乘輿巡幸，擾民最甚，此所以有道之君，力以為戒。事先多少心血籌劃，何處設行宮駐蹕，何處設尖站午膳，皆有一定日程。大致鑾輿一天只行得三、四十里，總在十五到二十里的鎮甸上沒尖站，道路稍長，中間歇一歇腳，略略進用茶點，名為茶尖。一切供應，事先早已預備妥當，即如劈站、宿站應備二十萬斤，茶站減半，而尖站只得一萬斤。如果因遊山拈香，多出半天行程，則宿站變為尖站，還不要緊，尖站變為宿站，臨時那裡去覓一座行宮，更何處可以變出隨扈貴人的二、三十座公館？因此，周馥得信，急得跳腳，恨不得跪倒在鑾駕面前，擋住入山的去路。

幸好，袁世凱趕來接駕來了。周馥迎了上去，攔住馬頭告急，袁世凱想了一下說：「不要緊！到了尖站，你去找李總管，說我未見皇太后請安，不便去看他，拜託他務必想個法子，打消此事。心感心照！」

周馥聽得這話，心放了一半。近午時分，到了尖站，這個地方雖小，卻有乾隆年間所建的一座行宮，因為這個地方雖小，名氣甚大，唐朝盧生，在邯鄲道上做一個夢，黃粱未熟，便已歷盡富貴繁華，即在此處。有座點化盧生的呂洞賓祠，祠西便是行宮。

因此，這座鎮便叫做「黃粱鎮」。黃粱一夢，萬緣皆空，本非佳名，只是另外有個名字更不妙，謂之「叢塚鎮」。當年秦始皇攻邯鄲，殺人盈野，戰況慘烈，趙國既亡，寡婦不知幾許？為保衛邯鄲而死的壯丁，在邯鄲城外，就地掘坑埋葬，想來「叢塚鎮」的得名由此。這雖是兩千多年前的事，幾經滄桑，叢葬的遺跡早已湮沒，但一聽到這個鎮名，不覺便有與鬼為鄰之懼，所以比較之下，還是稱之為「黃粱鎮」來得妥當。

周馥是早已快馬加鞭，搶先到了黃粱鎮的，等行宮跪接，看李蓮英扶著慈禧太后的轎槓經過大門，腳步放慢，在吆喝「小心」時，周馥在他的行裝下襬上，拉了一把。

李蓮英低頭一看，恰好與周馥仰望的視線碰個正著，瞬間目語，便獲默契，李蓮英將身子橫著挪開一步，在門洞中等候，周馥等皇帝的轎子一過，隨即起身趕了過去。

先匆匆為袁世凱致了意，周腹愁眉苦臉地說：「可是皇太后要上祈雨山拈香？這一來，可不得了！」

「這時候還逛什麼山！都是崔玉貴出的餿主意。」李蓮英慨然答說：「不要緊！我總不讓你為難就是了。」

周馥沒有想到，李蓮英是這樣痛快，不覺喜出望外，若非通道觀瞻之地，真會給他請個安道謝。

「你說給袁大人，」李蓮英又說：「老佛爺這幾天老惦念著火車，不知道坐上去是怎麼回事？」

「是了。」周馥急忙表示：「一切都請李總管關照！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儘管交代下來，好照著上頭的意思改。」

「我知道，我知道。」說著，李蓮英匆匆而去。

果然，李蓮英力可回天，進膳未畢，便已傳旨，派禮部官員赴黑龍潭，致祭龍神。大駕仍照預定行程，在臨洛關駐蹕。

到達宿站，天色將晚，因而不曾召見袁世凱，但軍機照常見面，遞呈的奏折之中，有慶王奕劻的兩個折子，必須請旨辦理。

一個折子是據北京內外城的紳董兩百七十多人聯名公稟，請為李鴻章在京師建立專祠。清朝開國以來兩百多年，從無漢大臣的祠宇，事出創議，軍機議論不定，就只有請求上裁了。

「向來漢大臣有功，加恩亦只是在原籍跟立功省分建祠。漢大臣的原籍既不在京，京師又不是立功之地，所以從無此例。」榮祿往後指一指說：「鹿傳霖以為該駁，他亦有一番理由。請皇太后、皇上問他。」

「鹿傳霖是怎麼個意思，說來大家商量。」

於是瞿鴻磯拉一拉鹿傳霖的衣服，這是預先約定的，遞到這個暗號，鹿傳霖知道該陳述自己的意見了。

「李鴻章功在國家，自當酬庸。公稟中說他『以勞定國，以死勤事，始終不離京城』，拿這個理來請在京師建立專祠，理由很牽強，李鴻章到京，『開市肆以通有無，運銀米以資周轉』，對百姓誠然有益，不過身為重臣，這亦是分內該做之事，何足言功？李鴻章的功勞是議和，議和在那裡，不能說是為那裡立了功。譬如中日和約是在日本馬關訂的，莫非可以說他在馬關立了功？」

「這話倒也不錯。」慈禧太后點點頭，「不過，既然京師有這麼多人聯名公稟，似乎也不便過拂民意。」

這話鹿傳霖與王文韶都不曾聽見，榮祿聽見了卻不願與鹿傳霖公然在御前爭辯，所以這樣答奏：「請皇太后、皇上問問瞿鴻磯，看他有什麼獻議。」

「那，」慈禧太后說道：「瞿鴻磯就說吧！」

瞿鴻磯當然識得榮祿的用意。心想，鹿傳霖的氣量狹，與他意見不同，必致忌恨，但榮祿卻會心感。取捨之間，無所猶豫，自是支持榮祿。

「臣愚昧，」他不慌不忙地說：「竊以為事出非常，恩出格外，不可以常情衡量。聖明在上，李鴻章的功績，全在皇太后、皇上洞鑒之中，是否逾格加恩，以示優異，使中外曉然於皇太后、皇上惓惓於老臣之至意，則非臣下所敢擅請。」

話雖如此，態度已很明白，是贊成李鴻章在京師建立專祠。慈禧太后便問：「皇帝是怎麼個意思？」

「似乎可以許他。」皇帝仍然是極謹慎的回答：「不過，到底該怎麼辦，請皇太后作主。」

「其實也沒有什麼。就准吧！」

於是，在鹿傳霖與王文韶茫然不辨所以之中，這一個折子有了著落。另外一個折子，也是奕劻代言，說英美兩國公使送來一件照會，請求將張蔭桓開復原官。

提到這件事，慈禧太后可就不高興了。在她心目中，張蔭桓是不折不扣的「帝黨」，而且認為皇帝之想學洋人，主要的是出於張蔭桓的教唆。所以這時候聽榮祿請示，便冷冷地說道：「張蔭桓開復不開復，與洋人什麼相干？這種閒事不是管得沒道理嗎？」

「是！」榮祿答說：「只有委曲求全。」

「我不管這件事！」慈禧太后很快地說：「你們問皇上。」皇帝要避嫌疑，急忙說道：「張蔭桓荒謬絕倫，罪有應得，不能開復。」

這一下成了僵局，榮祿很勉強答應一聲：「是！」卻抬眼望一望慈禧太后，有著乞求之意。

聽皇帝那樣說法，慈禧太后心裡比較好過了些，同時也想到，京師的民情不可拂，英美兩國公使的面子又何可不給。不過，話說得太硬了，一時改不過口來，只能先宕開一筆：

「且擱著再說。」

「是！」這一次，榮祿答得很響亮。

等退出行宮，瞿鴻磯找個機會，悄悄問道：「中堂，這件事該怎麼辦？洋人性急，等他們來催問，就不合適了。」

「太后已經准了。」榮祿很有把握地，「你辦個旨稿，准予加恩開復原官，明天一早送上去，看過就發。」

「是！」瞿鴻磯又問：「如何措辭？」

「越簡單、越含糊越好。」榮祿想了一下又說：「不必談張樵野的功過，把交情賣給英美公使。」

於是瞿鴻磯略想一想，振筆直書：「據奕劻奏：英美兩國使臣，請將張蔭桓開復等語，已故戶部左侍郎張蔭桓，著加恩開復原官，以昭睦誼。」

接著又寫個奏片，更為簡略，只說擬就上諭一件，恭候欽裁，連同旨稿一起用黃匣子裝好，遞入寢宮。第二天一早發下，奏片上朱批「知道了」，是認可了那道上諭。

這天駐蹕順德府治的邢台，是個大站，傳旨多留一天，因為在邢台接駕的人很多，為了籠絡起見，不能不破工夫召見撫慰。當然，召見袁世凱，決不止於撫慰籠絡，別有一番指示。

這又是皇帝一件心頭憤懣的事。慈禧太后很瞭解皇帝的心境，也略微有些不安，怕「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皇帝會對袁世凱說幾句很嚴厲、很不得體的話，將局面搞僵了。因此，存著戒心，避免對袁世凱有何優禮的詞色。

這一來，召見遠道入覲的封疆大吏，照例有的詢問旅況的親切之詞，在袁世凱就聽不到了。只聽慈禧太后問道：「你是那一天接事的？」

「臣是皇太后萬壽那一天在山東交卸，十月十一日起程，十六接印，十七在保定接的事。」

「直隸地方很要緊，又兼了北洋大臣，責任很重，你總知道？」

「是！臣蒙皇太后、皇上特加拔擢，恩出格外，日夜戰戰兢兢，唯恐不符報稱。好得是，密邇九重，有事隨時可以請訓，謹守法度，當能稍減咎戾。」

「你能記住『謹守法度』這句話，就是你的造化。」慈禧太后又說：「你接事快一個月了，直隸的情形，大概也很清楚了，不知道你打算怎麼樣整頓？」

「上年拳匪作亂，直隸受災嚴重，這次攤派賠款，直隸的負擔也不輕，民窮財盡，實在為難。不過，」袁世凱緊接著提高了聲音說：「事在人為！臣受恩深重，決不敢絲毫推諉。上解京餉，下蘇民困，唯在剔除中飽，直隸的吏治，廢弛已久，臣只有破除情面，將貪劣各員，指名嚴參，庶幾一面可以除弊興利，一面可以振作民心。」

聽得這番話，慈禧太后不能不心許，特別是「上解京餉，下蘇民困，唯在剔除中飽」那句話更覺動聽。因而點點頭說：「你能這樣做，很好，你要參的人，只要庸劣有據，朝廷沒有不准你的。」

「是！」袁世凱碰個響頭，「皇太后聖明！臣一定實心實力，放手去辦。」

「現在國家的難處是，出項多，進項少，從前北洋花的錢不少，可是練兵的實效在那裡？提起來叫人傷心！」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說：「你練兵、帶兵，一向是好的。這軍務上頭的整頓，你也要格外費心才好。」

提到這一層，袁世凱就更有話說了。但以關礙著榮祿，卻不能暢所欲言，因而反不能即時回答。

「北洋積習，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他一面想，一面說：「自經榮祿整頓，已有績效，上年拳匪之亂，若非董福祥不聽節制，不會有那樣不可收拾的局面。整頓軍務，首要在整飭紀律，驕兵悍將，萬不可容，臣到任後奏請嚴辦董福祥，明正典刑，不僅是為了一紓公憤，亦是為了整頓軍務著想。」

「董福祥自然該死。不過，」慈禧太后的聲音有點洩氣，「朝廷亦有朝廷的難處。」

「是！投鼠忌器，臣亦明白。只是臣耳聞目擊，到處聽人咒罵董福祥，不能不上折子說話。」

「這件事暫且不必辦了。」慈禧太后顧而言他，「李鴻章去年奏請開辦『順直善後賑捐』，不知道順手不順手？」

這一問，是在袁世凱估量之中，不慌不忙地答道：「此次賑捐，已收起兩百多萬銀子，臣一到任後，關照藩庫，暫時封存。如今餉源支絀，難得湊成巨數，拉散了未免可惜。至於如何開支，臣要請旨允准以後，方敢動用。」

最後這句話，大慰慈懷，不自覺浮起了笑容，「袁世凱，」

慈禧太后問道：「你打算怎麼樣動用呢？」

「臣目前還不敢說。皇太后、皇上迴鑾以後，刷新庶政，百廢待舉，用款必多，當然要先顧到部庫。」

聽這一說，連皇帝都動容了。自從親政以來，十來年召見過的督撫，不知多少，提到「錢」之一字，無不哭窮，富庶省分最好自己收，自己用，貧瘠省分則最好朝廷有嚴旨，規定確數，督飭他省接濟，從沒有一個人顧到部庫。所以聽見袁世凱這樣說法，不免有耳目一新之感。

皇帝如此，他人可知！慈禧太后連聲誇讚：「好！好！你能這樣存心，才真是顧大局的人。朝廷自然很為難，不過也不會不顧到各省。提撥各省賑捐這件事，部裡正在擬章程，最多也不過提個三、五成。你那裡既然已經收起兩百多萬銀子，自己也很可以辦一兩件大事。」

「是！」袁世凱這才說到他想說的話：「直隸幅員遼闊，大亂之後，門戶洞開，臣打算先招募精壯，練成一支得力的隊伍，分佈鎮扎，守住了各處要緊的地方，然後淘汰冗弱，才不至於引起變故。這筆練新軍的經費，分年籌措，目前打算從賑捐中提一筆支用。是否可行，請皇太后、皇上的旨。」

「可以！可以！」慈禧太后說：「你跟榮祿去商量。」

接著，慈禧太后又細問他以前在小站練兵，以及在山東剿拳匪的情形。袁世凱詳於前而略於後，因為雖說義和團那套裝神弄鬼的伎倆，慈禧太后早已識破，但畢竟亦受過愚，聽在心裡，不是滋味，故而以少說為妙。

「你手下可有好的人才？」慈禧太后問道：「想來練兵總有幫手？」

「幫臣綜理營務的，是編修徐世昌。他的見識，才幹都是好的。」

「編修？」慈禧太后詫異，「是翰林嗎？」

編修當然是翰林。但翰林有紅有黑，大不相同，第一等的入值南書房，是真正的所謂「天子文學侍從之臣」，第二等的選入講幄，加日講起注官銜，例得專折言事；第三等的，三兩年總能派到一趟差使，譬如國史館、實錄館的文字之役等等。當然，翰林必應「考差」，不然不但出不了頭，而且日子都會混不下去。

徐世昌就是個不入流的黑翰林，凡應考差，必定落選，從未點過考官，所以慈禧太后不知其人，而皇帝是知道的。

「徐世昌是光緒十二年丙戌的翰林。」他為慈禧太后作說明：「跟陳夔龍一榜的。筆下不怎麼樣，從未派過差使。」

慈禧太后點點頭，又問袁世凱：「徐世昌是什麼時候到你營裡的？」

「臣在小站練兵的時候。」

慈禧太后心想，其時的袁世凱還只是直隸臬司。翰林的身分尊貴，非有特別的緣故，疆臣不准奏調翰林，當然，翰林自願相就，亦無不可。但愛惜羽毛的翰林，入疆臣幕府，必須府主是名督撫，而又為翰苑前輩，如曾國藩、胡林翼、沈葆楨、丁寶楨、李鴻章之流，方肯降心相從。袁世凱官不過臬司，出身雖是世家，但連學都不曾進過，徐世昌肯委屈如此，或者別有原因，其人無足深談了。

於是慈禧太后問到另一個人，「你保的津海關道唐紹儀，想來是洋務上的一把好手？」

「是！」袁世凱答說：「他是故爵臣曾國藩第一批選派赴美的幼童，從小生長在美國，對洋人的政務、風俗、習性，十分熟悉。臣奉派到北洋，與洋人的交涉甚多，故而奏請以唐紹儀署理津海關道，已蒙恩准。以唐紹儀的實心任事，必不至於辜恩溺職。」

「你要叫他格外出力才好。」慈禧太后說：「他既然從小由朝廷派到美國，完全是國家培植的人才，與別的人可不一樣。」

「是！」袁世凱答說：「臣一定剴切曉諭。」

問到迎鑾的情形，袁世凱靈機一動，想到一件事。他從保定動身南來時，唐紹儀正由北京到保定，談到駐京各國公使，曾有一件照會致送外務部，說是兩宮從正定府乘火車進京，隨扈王公大臣、文武官員座車，以及裝運行李的車廂，共需二百輛之多，已抽調齊全，點交鐵路局道員孫鍾祥。至於兩宮到京的確期，請外務部先期告知，以便各國公使在京準備迎接。此事必為慈禧太后所樂聞，不管外務部曾否奏報，這時候不妨再提一提。

於是，等將迎鑾的部署，由此地談到正定，該換火車時，乘機說道：「皇太后、皇上所御花車，由督辦鐵路的盛宣懷預備，其餘扈從人等座車、行李車，共需車廂兩百節，臣已督飭唐紹儀向各國公使交涉，調撥齊全。唐紹儀曾面詢各國公使，皇太后、皇上回京，應如何恭迎？各國公使表示，先要知道大駕蒞京的確期，當照會外務部詢問。照目前行程，如果正定、保定各駐蹕一天，本月二十五可以到京，是否照這個日期通知各國公使？請旨辦理。」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又驚又喜，各國公使已預備迎駕，這個面子很可以過得去了！當時想一想說道：「外務部還沒有奏上來。正定、保定總要多住一兩天，准日子不能定，反正月底以前一定到京。」

「是！臣照此通知好了。」

「這唐紹儀很能辦事。」慈禧太后用嘉許的口氣說：「我還沒有見過這個人，你叫他到保定來等，我要問問他。」

「是！」袁世凱答說：「唐紹儀原該送部引見，因為乘輿在外，從權辦理。臣遵諭讓他即日到保定來候旨。」

慈禧太后點點頭，又說：「盛宣懷有病，不能到直隸來，他預備的火車，妥當不妥當，也不知道。你不必隨扈了。明天就先回正定，替盛宣懷照料照料。」

「是！」袁世凱立即答說：「鐵路雖由盛宣懷督辦，但在臣的轄境之內，臣自然不敢漠視。盛宣懷預備的花車，臣已去看過兩次，現奉慈諭，臣明天趕回去再仔仔細細看一看，務期妥善，請皇太后萬安。」

「好！好！你跪安吧！有事到保定再談。」

袁世凱答應著，恭恭敬敬地磕頭退下，隨即去見榮祿，將召見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只瞞著一件事，就是各國公使如何如何，因為這是無端冒功，而瞿鴻磯是外務部尚書，怕他知道了不高興。

然而瞿鴻磯還是知道了。因為慈禧太后問到此事，少不得轉述袁世凱的話。瞿鴻磯立即電詢慶王，回電說是照會已經接到，由於兩宮回京確期須到保定才能決定，不必亟亟，所以此項照會不用電奏，仍照平常規矩驛遞，估計日內當可到達行在。

瞿鴻磯跟沈桂芬一樣，辦事勤慎謹密，是一把好手，就是氣量太狹。各國公使是不是跟唐紹儀說過那些話，固可不論，但袁世凱知道了這回事，竟不告訴外務部而直接上奏，心裡覺得很不舒服。於是一個找機會報復的念頭，就此橫亙在胸頭了。

九十　第五部　胭脂井

到得正定，第一件事是去看花車。前兩次去看，多少有些觀摩的意味，對鐵路局的道員，彷彿接見隔省的差官。儘管人家按規矩，口口聲聲：「是！大帥。」而他說話，卻須帶著請教的語氣。可是，這一次不同了，奉旨查看，全然照欽差的派頭行事了。

花車原預備了五輛，太后、皇帝、皇后、大阿哥、瑾妃各一輛，大阿哥被逐出宮，多來一輛，自然移歸慈禧太后，作為臥車。

袁世凱先看座車。迎門是一架玻璃屏風，轉過去在右面開門，穿過一段甬道，裡面是半節車廂成一大間，中設寶座，兩面靠窗設長桌，黃緞繡龍的椅墊、桌圍，地上鋪的是五色洋地毯。壁縵黃絨，摸上去軟軟地，因為裡面還墊著一層厚厚的俄國毛毯。

寶座之後，左右兩道門，通至臥車，此時正在加工裝修，最觸目的是，靠窗橫置一張極寬的洋式大鐵床，袁世凱略扭一扭臉問道：「這合適嗎？」

陪在他身旁的一個官員叫做陶蘭泉，是盛宣懷特為從上海派來的，此人出身洋行，對一切起居服用十分內行，置這張鐵床是很經過一番心思才決定的。原來慈禧太后在西安，因為憂心國事，兼以起居不適，肝氣痛的毛病，愈來愈厲害，李蓮英便弄來一副極精緻的煙具，熬得上好的「大土」，勸她「香兩口」玩兒。偶爾一試，果然肝氣就不痛了。先是發病才抽，漸漸地有了癮，大有「不可一日無此君」之勢。

抽大煙必得用大床橫躺著，不然起臥不便，煙盤亦無放處。可是，火車上抬上一架紅木大床去，狼狽不便。陶蘭泉心想，上海的長三堂子，自從改用鐵床，由於名為「席夢思」的床墊特厚特軟，大行其道，何不仿照以行？只是西洋鐵床照洋人的身材設計，床腳高了些，上下不便，然而這也不礙，鋸短了就是。

如今聽袁世凱問起，陶蘭泉不便說破，是為了便於慈禧太后抽大煙，更不能明告，這是來自長三堂子裡的靈感，只得陪笑答道：「御榻不宜過小，如用紅木大床，又以搬運不便，不得已從權。大帥如以為不合適，應該怎麼改，請吩咐。」

袁世凱擺架子、打官腔的目的，是要人知道，不管是那個衙門派到直隸來的官員，都得聽他的號令，如今陶蘭泉既已當他頂頭上司般看待，自然不為已甚。而況，盛宣懷交通宮禁，已非一年，或許這張鐵床的設置，正是李蓮英的授意，如果自作主張，要陶蘭泉更換，那不就誤蹈馬蜂窩，惹來的麻煩小得了。

這樣想著，心中一動，隨即說道：「兩宮的起居習慣，外廷無從得知，等我問了內務府大臣，再作道理。」

他是試探陶蘭泉，意料中如經李蓮英指點授意，或許就會這麼回答：似乎不必再問內務府，因為已經問過李總管。但陶蘭泉很深沉，附和地答一聲：「是。」使得袁世凱始終無法瞭解，備這張御榻到底問過李蓮英沒有？

※　　　　※　　　　※

兩宮到正定的那天，謎底就揭曉了，並未問過李蓮英，但頗為讚許，表示慈禧太后一定會中意。這是袁世凱所派的人，陪同李蓮英去看花車時，聽他親口所說。

接著，又聽人來說，慈禧太后召見陶蘭泉，竟花了三刻鐘的工夫，除了對盛宣懷主持的鐵路總公司，以及正在興工中的蘆漢鐵路南段的情形，問得很詳細以外，還殷殷垂問盛宣懷的病狀。

這兩件事加在一起，使得袁世凱心頭大起波瀾。盛宣懷一直是他心目中的一個勁敵，不過一個辦輪船、辦電報、辦鐵路，一個練兵、帶兵，彼此並無利害上的直接衝突，不妨客客氣氣。但自他接了李鴻章的遺缺，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盛宣懷自北洋起家，固由於李鴻章的一手提拔，但輪船、電報、鐵路，由北洋發端創辦，亦一直受北洋的支配。蕭規曹隨，例不可廢，而盛宣懷竟迄無表示，彷彿招商局、電報局、鐵路總公司與北洋風馬牛不相及似地。本以為自己接事未幾，盛宣懷又在病中，一時還來不及通款曲，此刻一看，情形不妙。很顯然地，他有這麼硬的靠山，自然會趁此機會，脫離北洋，自立門戶。果然所願得遂，總督兼北洋大臣這個頭銜，不過虛好看而已。

袁世凱向來謀起即動，不稍猶豫，他已經看清楚，要保持北洋的局面，有所展佈，非得先制服盛宣懷不可。而制敵機先，此刻就應該動手。

於是，他找了新近羅致入幕的智囊楊士驤來，屏人密議，決定在榮祿以外，更結奧援，而從各種條件，各種跡象去看，瞿鴻磯的勢力方興未艾。不結奧援則已，要結，第一個就要在瞿鴻磯身上下工夫。

這就少不得要委屈自己了！若要親近，最有效的辦法是「拜門」。其實，細想起來也不算委屈，瞿鴻磯是同治十年的翰林，那時自己還只有十三歲，跟著叔叔在南京唸書，論年歲、論學業，皆足以為師，至於論官位，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頭銜，雖然烜赫，但畢竟這兩三年才巴結到紅頂子，而瞿鴻磯是早就放過學政的了，況且現任軍機大臣，宰相之位，則總督又何以不可拜之為師？

不過，話雖如此，卻也要兩廂情願才好。料想瞿鴻磯不至於會將當總督的門生，摒諸於門牆之外，就怕他受寵若驚，謙辭過甚，搞得成了僵局。因此，細細商量下來，仍然以先作試探為主。

「不妨先寫封信，微露其意。」楊士驤說：「當然，意思要懇切。」

袁世凱點點頭說：「如果碰了釘子呢？」

「釘子是不會碰的。也許瞿大軍機不肯受門生之稱，約為昆季，那也一樣。」

實際上是不一樣的。拜門雖說關係較為親近，到底矮了一截，若能換一份蘭譜，結為兄弟，說起來把兄是大軍機，儘夠唬人的了。

這是袁世凱心裡的盤算，不便說破。只請司筆札的幕友寫了一封四六信，先盛讚瞿鴻磯道德文章，次道久已仰慕之意，最後表示，想執贄請益，但怕冒昧，意思是只要瞿鴻磯答應一聲，門生帖子立刻就會送上。

收到這封信，是在兩宮自正定啟蹕的前夕，袁世凱正在指揮辦差，忙得不可開交的當兒，戈什哈送來一封信，是軍機章京寫的，說瞿鴻磯希望跟他見一面，如果得空，請即命駕。

自己不寫回信，而由軍機章京出面，事情就有眉目了。在袁世凱想，這是瞿鴻磯已經允諾，而又不便遽以師弟相稱，信中的稱謂很為難，所以託軍機章京代約。當時便將早已備好的一份一千兩銀子的贄敬，帶在身上，到瞿鴻磯的公館去拜會。

一會了面，只見瞿鴻磯雙手高捧著他的那封信，連連打拱：「慰翁，慰翁，你真會開玩笑！」他說：「足下疆臣領袖，怎麼說要拜我的門？我又何德何能，敢如此狂妄？慰翁，我連信都沒法子復，只有當面請你來，一則道謝，再則道歉。大札請收了回去吧！」

這是實實足足的一個釘子，碰得袁世凱好久說不出話來，只道得一聲：「世凱一片誠心－－。」便讓瞿鴻磯把話打斷了。

「慰翁，請你不必再說。萬萬不敢當，萬萬無此理！」

碰了釘子回來，袁世凱心裡自然很難過，平生沒有做過這樣窩囊的事！不過，他善於作假，有喜怒不形於顏色的本事，所以沒有人知道他此行所遭遇的難堪。

※　　　　※　　　　※

十一月二十四慈禧太后與皇帝由正定府乘火車抵達保定，傳旨駐蹕四天，定二十八回京。這個日子由欽天監慎重選定，是宜於回宮的黃道吉日。

就在這一天下午，慶王由北京到了保定。火車剛一進站，只聽洋鼓洋號，喧闐盈耳，慶王從玻璃窗中望出去，只見一隊身材高矮胖瘦一律的新建陸軍，高擎洋槍，肅立正視，領隊的軍官，出刀斜指，再前面就是全副戎裝的袁世凱，率領紅頂輝煌的好些文武官員在迎接。等火車徐徐停下，車門剛好接著月台上所鋪的紅地毯，袁世凱卻從地毯旁邊，疾趨上車，進門立正，行的是軍禮。

這使得慶王大感意外，不等他開口，便即問道：「慰庭，你今天怎麼換了軍服？」

總督是一品服色，就算帶隊來迎接，亦不妨換穿戰袍馬褂的行裝，如今袁世凱頭上雖仍是紅頂花翎的暖帽，身上卻著的是黃呢子、束皮帶的新式軍服，在慶王看，他不免自貶身分了。

而袁世凱另有解釋，「回王爺的話，」他說：「世凱不敢故違定制，只是負弩前驅之意。」

這層意思是慶王所不曾想到的，等弄明白了，卻深為感動。負弩前驅是漢朝地方官迎接天子之禮，袁世凱師法其意，固不僅在於對親貴的尊禮，而是他自己表明，在慶王面前他不過如亭長之流的末秩小吏而已。以疆臣領袖的直隸總督，肯如此屈節相尊，在慶王是極安慰、極得意之事，因此，即時就另眼相看了。

「慰庭，你言重了！真不敢當。」慶王攜著他的手說：「咱們一起下車。」

車門狹了一點，難容兩人並行，袁世凱便側著身子將慶王扶下踏級，步上地毯。而擎槍致敬的隊伍，卻又變了隊形，沿著地毯成為縱隊，隊官一聲口令，盡皆跪倒。地毯的另一面是以周馥為首文武官員，垂手折腰，站班迎接。慶王經過許多迎來送住的場面，都不甚措意，唯獨這一次，覺得十分過癮。不由得笑容滿面，連連擺手，顯得很謙抑似地。

到得行邸，佈置得十分講究，親王照例得用金黃色，所以桌圍椅帔一律用金黃緞子，彩繡五福捧壽的花樣，益覺富麗堂皇，華貴非凡。慶王心裡在想，難為他如此費心，大概雖不及兩宮，總賽得過李蓮英。

這時，袁世凱已換了衣服，全套總督的服飾，率領屬下參見，行了兩跪六叩的大禮，方始有一番照例的寒暄。

「世凱本想親自進京去接的，只為消息來得晚了。」

這話就說錯了。兩宮入境，總督扈蹕，何能擅自進京去接親王？不過，袁世凱的神情異常懇切，所以慶王不以為他在撒謊，只是任封疆不久，不懂這些禮節而已。

於是，他說：「這樣，已經深感盛情了，那裡還敢勞駕？」

他又問：「兩宮什麼時候到的？」

「下午兩點鐘。」袁世凱答說：「皇太后曾提起王爺，說是本不忍再累王爺跋涉一趟，不過京裡的情形，非問問王爺不可。」

「皇太后無非擔心洋人，怕他們有無禮的要求，其實是杞憂。」

「有王爺在京主持一切，當然可以放心。不過，聽皇太后的口氣，似乎對宮裡很關心。」

「喔！」慶王很注意地，「說些什麼？」

因為有其他官員在座，袁世凱有所顧忌，答非所問地說：

「王爺一定累了！請先更衣休息，世凱馬上過來伺候。」

「好！好！」慶王會意，「咱們回頭再談。」

等袁世凱告退，時將入暮，隨即有一桌燕菜席送到行邸。慶王吩咐侍衛，請榮祿、王文韶、袁世凱一起來坐席，但隨即又改了主意，只請了袁世凱一個人。

這為的是說話方便，慶王要問的是慈禧太后緣何關心宮禁？於是袁世凱將得自傳說的一件新聞，悄悄說了給慶王聽。

據說，慈禧太后從開封啟駕之後，經常夜臥不安，有幾次夢魘驚醒，徹夜不能合眼。起先，宮中對此事頗為忌諱，沒人敢提一個字，這幾天才漸漸有人洩露，說是慈禧太后常常夢見珍妃。

夢見珍妃而致驚魘，當然是因為夢中的珍妃，形象可怖之故。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由於禁城日近，記憶日深，所以慈禧太后才會夢見珍妃，而一夢再夢，無非咎歉甚深，內心極其不安之故。慶王在想，消除不安，唯有補過，拳禍中被難的大臣，已盡皆昭雪，開復原官，然則何嘗不可特予珍妃恤典？安慰死者，不正就是生者的自慰之道嗎？

想停當了，便即說道：「如果太后問起，我自有話回奏。

慰庭，你還聽說了什麼沒有？」

「還有，聽說太后當初只帶了瑾妃，沒有帶別的妃嬪，不無歉然。這趟回宮，很怕有人說閒話。王爺似乎也該有幾句上慰慈衷的話。」袁世凱緊接著說：「宮闈之事，本不該外臣妄議，而況又是在王爺面前。只是愛戴心切，所以顧不得忌諱了！」

「慰庭，你不必分辯，你的厚愛，我很明白。提到只帶瑾妃－－。」

慶王奕劻說到這裡，突然頓住。他本想告訴袁世凱，慈禧太后帶瑾妃隨行，並非有愛於瑾妃，相反地，是存著猜忌之意，才必須置之於肘腋之下。就如他的兩個女兒，慈禧太后帶在身邊，是當人質，若以為格外眷顧，豈非大錯特錯？

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就眼前來說，簾眷復隆，則又何苦再提令人不怡的往事。這就是他話到口邊，復又嚥住的緣故。

見此光景，袁世凱自然不會再多說。他要說的話還多，此刻先提一件很要緊的事，「王爺，」他說，「從恭王下世，親貴中全靠王爺在老太后面前說得動話，無形中不知道讓國家、百姓受多少益處。此番迴鑾，督辦政務，有許多新政開辦，王爺忙上加忙，世凱可有些替王爺發愁呢！」

前面那段話很中聽，最後一句卻使慶王不解。「喔，」他率直地問：「慰庭，你替我愁些什麼？」

「事多人多應酬多。不說別的，只說太后、皇上三天兩頭有賞賜，這筆開銷頒賞太監的花費就不小。」

這一說，說中了慶王的痛癢之處，不由得大大地喝了口酒，放下杯子，很起勁地說：「這話你不提，我也不便說。既然你明白我的難處，我就索性跟你多談一點苦衷。我管這幾年總署，可真是把老本兒都貼完了！外頭都說總理衙門如何如何闊，這話不錯，不過闊的不是我，是李少荃、張樵野，不是他們人都過去了，我還揭他們的舊帳，實在是有些情形，為局外人所想像不到。總理衙門的好處，不外乎借洋債、買軍火器械之類有回扣，可是有李少荃、張樵野擋在前面，你想有好處還輪得到我嗎？」

以親王之尊，說出這樣的話來，若是正人君子，必然腹誹目笑，而袁世凱卻是欣喜安慰。因為這不但表示慶王已拿他當「自己人」，所以言無顧忌，而且慶王的貪婪之性，自暴無遺，只略施手段，怕不把他降服得俯首帖耳，唯命是聽。

可是在表面上，他卻是微皺著眉，替慶王抑鬱委屈的神情，「怪不得從前恭王不能不提門包充府中之用！」他說：「不過，恭王的法子，實在不能算高明，局外人不說恭王無奈，只說他剝削下人。如今王爺的處境與恭王當年很相像，等世凱來替王爺好好籌劃出一條路子來。」

「那可是承情不盡了。」

話雖如此，袁世凱卻不接下文，這是有意讓慶王在心裡把這件事多繞幾遍，好讓他一次又一次地體認到，這件事對他是如何重要？

果然，慶王每想一遍，心便熱一次，恨不得開口動問，他打算怎麼樣替自己籌劃？袁世凱看看是時候了，始將籌思早熟的辦法說了出來。

「北洋的經費，比起李文忠公手裡，自然天差地遠，但也不能說就沒有騰挪的餘地。如今北洋的局面，好比式微的世家，誠不免外強中乾，不過江南有句俗語『窮雖窮，家裡還有三擔銅』，不說別樣，只說北洋公所，在京裡，在天津，空著的房子就不知道多少，倘能加意整頓，不能奏銷的額外用度，就有著落了！」袁世凱略停一下，用平靜但很清晰的聲音說：「以後，王爺府裡的用度，從上房到廚房都歸北洋開支好了。」

「什麼？」慶王問一句：「慰庭你再說一遍。」

「以後，王爺府上的一切用度，不管上房的開銷還是下人的工食，都歸北洋開支，按月送到府上。」

有這樣的事？那不就像自己在當北洋大臣嗎？事情太意外，慶王一時竟不知何以為答了。

「王爺如果賞臉，事情就這樣定局。」

「是、是！多謝，多謝！不、不！」慶王有些語無倫次地，「這也不是說得一聲多謝就可以了事的！總之，慰庭，有我就有你！」

當然，如果他想享受這一份「包圓兒」的供給，就非支持他當直隸總督北洋大臣不可，這是再也淺近不過的道理，慶王自然明白。袁世凱為了表示他說話算話，即時便有行動，一面起身道謝，一面取出一個早備好了的紅封袋，封面上公然無忌地寫著「足紋一萬兩」，雙手捧了過去，口中說道：「請王爺留著賞人！」

凡是對親貴獻金，都說「備賞」，已成慣例，不過脫手萬金的大手筆，實在罕見。慶王將紅封袋接在手中，躊躇了一會說：「『卻之不恭，受之有愧』。我亦不必多說什麼了！」

※　　　　※　　　　※

第二天，慈禧太后兩次召見慶王。第一次有皇帝在座，有些話不便問，第二次「獨對」，殿外只有李蓮英在伺候，不妨細談宮中的情形。其實，慈禧太后所知道的情形已經不少了。宮中雖有文宗的兩位老妃，而論位號之尊，有穆宗的敦宜榮慶皇貴妃，亦就是同治立后時，慈禧太后所屬意的刑部侍郎鳳秀之女，但「當家」的卻是瑜貴妃。

瑜貴妃亦是穆宗的妃子。同治十一年大婚，先選后妃，次封兩嬪，瑜貴妃即是其中之一。自穆宗因「天花」崩逝，慈禧太后所恨的是皇后阿魯特氏，所寵的是初封慧妃的敦宜皇貴妃，而所重的卻是今已晉位貴妃的瑜嬪。因為她知書識禮，極懂規矩，而且賦性淡泊，與人無爭。誰知德性之外，才具過人。當兩宮倉皇出奔，宮中人心惶惶，不知多少人日夕以淚洗面，幸虧瑜貴妃鎮靜，挺身而出，指揮太監，分區守護宮門，又撫慰各處宮眷，力求安靜。以後聯軍進京，大內歸日軍管轄，一切交涉，都由瑜貴妃主持，內務府大臣承命而行，處理得井井有條。宮中不致遭到兵災，而且居然能保持皇室的尊嚴，瑜貴妃的功勞，實在不小。

因此，慈禧太后不但對她更為看重，而且也存著畏憚之意，召見慶王，首先便問到她的意向態度。

「當時的情形，大家都是親眼看見的，洋人進了城，宮裡都不知道。頭天晚上召見軍機，只剩下王文韶、趙舒翹兩個，要車沒有車，要人沒有人，赤手空拳，怎麼能帶大家走？可是，說起來總是我做當家人的，丟下大家不管。其實，我們娘兒倆吃的那種苦，別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倒還不如她們在宮裡還好些。」慈禧太后略停一下又說：「我想，別人不明白，瑜貴妃總應該體諒得到吧？」

「是！」慶王答說：「瑜貴妃召見過奴才兩次，每次都是隔著門說話，奴才這次來接駕之前，還特為請見瑜貴妃，請示可有什麼話讓奴才帶來？瑜貴妃吩咐：『你只面奏老佛爺，寢殿後院子，我特別派人看守，一點都沒有動！』」

這話旁人不解，慈禧太后卻能深喻，而且頗為欣慰。原來在長春宮與樂壽堂的後院，慈禧太后埋著幾百萬的現銀，瑜貴妃說這話，即表示這批銀子毫未短少。

由此可見，瑜貴妃是一片心向著太后，這更值得嘉許。慈禧太后心想，回宮以後，自然沒有人敢當面發怨言，可是私下竊議，亦最好能夠抑止。這還得靠瑜貴妃去疏導。

「你回去告訴瑜貴妃，就說我說的，一起二十多年，到這一回，我才知道她竟是大賢大德的人，以前真正是埋沒了她。宮裡多虧得她，我是知道的，盼她仍舊照從前一樣盡心，宮裡務必要安靜。」

最後這句話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些。慶王心領神會，隨即答說：「是，奴才一定照實傳懿旨，盼瑜貴妃照舊盡心，宮裡務必要安靜，別生是非。」

「正是這話。」慈禧太后停了一下，以一種不經意閒聊的語氣問道：「這一年多，有人提到景仁宮那主兒不？」

慶王一時不解所謂，細想一想才明白，珍妃生前住東六宮的景仁宮，便即答道：「奴才沒有聽說。」

「總有人提過吧？」

「奴才想不起來了。」

「你倒再想想！」慈禧太后加強語氣說：「一定有人提過。」

這樣淒戾的宮闈之事，當然會有人談論，只是不便上奏，因為所有的議論，都認為慈禧太后這件事做得太狠，而且也不必要，即使珍妃隨扈，她難道就能勸得皇帝敢於反抗太后，收回大權？

不過慈禧太后這樣逼著問，如果咬定不曾聽人談過此事，不免顯得不誠，甚至更起疑心，以為有什麼悖逆不道，萬萬不能上聞的謬論在。因此慶王不能不想法子搪塞了。

於是，他故意偏著頭想，想起讀過的幾首詞，可以用來塞責。

「奴才實在不知道有誰提過這件事，只彷彿記得有人做過幾首詞，說是指著這件事。不過，奴才也沒有見過這些詞。」

居然形諸文字，慈禧太后更為關切，「是那些人做的詞？

她問，「說些什麼？」

「做詩做詞的，反正總是那些翰林。」慶王答說：「詞裡說些什麼，奴才沒有讀過原文，不敢胡說。」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斷然決然地說：「你把那些詞找來，我倒要看看，是怎麼說？」

「是！奴才馬上去找。不過－－。」

「一定要找到！」慈禧太后不容他說完，便即打斷：「越快越好。」

於是退出行宮，慶王立刻派人去訪求，有個軍機章京鮑心增抄了一首詞、十二首詩來。詞是當代名家朱孝臧的一首《落葉》，調寄《聲聲慢》，註明作於辛丑十一月十九日，只是十天以前的事。慶王在親貴中算是喝過墨水的，但詞章一道，很少涉獵，所以得找一本詞譜來，按譜尋句，方能讀斷：

「鳴螿頹砌，吹蝶空枝，飄蓬人意相憐。一片離魂，斜陽搖夢成煙；香溝舊題紅處，拚禁花憔悴年年！寒信急，又神宮淒奏，分付哀蟬。　終古巢鸞無分，正飛霜金井，拋斷纏綿。起舞回風，才知恩怨無端。天陰洞庭波闊，夜沉沉流恨湘弦。搖落事，向空山休問杜鵑！」

讀是讀斷了句，卻以典故太多，到底有何寄託？不甚了了。不過除卻「飛霜金井，拋斷纏綿」這兩句刺眼以外，別無悖逆忌諱之句，不妨進呈。接下來再看詩。

詩是十二首七律，題目叫做「庚子落葉詞」，下注「重伯」二字。這個名字，慶王是知道的，曾國藩之孫，曾紀鴻之子曾廣鈞，號叫重伯，是光緒十五年的翰林。

七律而在一個題目之下做到十二首之多，自然非多搬典故不足以充篇幅，可是有些典故的字面，看得慶王直皺眉，提筆加點，作為記號，第二首的「清明寒食年年憶，城郭人民事事非」；第三首的「姑惡聲聲啼苦竹，子規夜夜叫蒼梧」；第四首的「朱雀烏衣巷戰場，白龍魚服出邊牆」；第五首的「漢家法度天難問，敵國文明佛不知」；第七首的「景陽樓下胭脂水，神岳秋毫事不同」；第十首的「鸞輿縱返填橋鵲，咫尺黃姑隔畫屏」；第十一首的「三泉縱涸悲寧塞，五勝空成恨未灰」。這些句子寫得皇帝與珍妃生死纏綿，看在慈禧太后眼中，自然不會舒服，說不定會替皇帝找來麻煩。

最大膽的是「姑惡聲聲啼苦竹，子規夜夜叫蒼梧」這一聯。慶王清清楚楚地記得蘇東坡詩中的注，說「姑惡」是水鳥之名，習俗相傳，有婦人受婆婆的虐待，死而化為水鳥，鳴聲聽來似「姑惡」二字，因而以此為名。慈禧太后與珍妃不就是婆媳？如此率直指斥，是大不敬的罪名，如果懿旨著令曾廣鈞「明白回奏」，只怕不是革職所能了事的。

因此這十二首詩，慶王決計留下來，可是只進呈朱孝臧一首詞，似乎有敷衍塞責的意味，亦頗不妥。想來想去，只好派人再去看鮑心增，說是好歹再覓一兩首來。

鮑心增居然又抄來兩詞一詩。詞牌叫做「金明池」詠的是荷花，一首是朱孝臧所作，另一首具名「鶩翁」，可就不知道是誰了？

遍詢左右，盡皆不知此翁何許人？少不得還要再去請教鮑心增。就這擾攘之際，袁世凱又來拜訪，請進來相見，慶王將這天慈禧太后兩番召見的經過，約略相告，同時也訴說了他所遭遇的困擾。

「王爺早不跟我說。」袁世凱微笑答道：「這種詩詞，要多少有多少。」

「那好啊！」慶王很高興地，「拜託多抄幾首來，我好交差。」

「是！明天一早送來。」袁世凱略想一想說：「不但曾重伯的那十二首詩用不得，朱疆村的那首詞，什麼『飛霜金井』、『恩怨無端』，措詞亦很不妥當，請王爺不必往上呈，免得多生是非。」

「是的！只要另外有比較妥當的文字，能夠敷衍得過去，這首詞當然可以不用。」

「包管妥當。」

是揣摩著慈禧太后的心理，臨時找擅詞章的幕友趕出來的「應制」之作，自然不會不妥當，不獨「姑惡」的意味絕不會有，連「金井」的字樣亦極力避免。好在天子多情，美人命薄，光是在這八個字之中，就可以找到無數詩材詞料，而其事又與明皇入蜀，差可比附，取一部洪昇的《長生殿》來翻一翻，套襲成句，方便之至。

其中有一首香山樂府體的長歌，卻頗費過一番心血，作用在於取悅於慈禧太后，所以獨彈異調，以譴責珍妃弄權為主。

但最後一段筆掀波瀾，忽然大讚珍妃，說聯軍進京，她不及隨扈，投井殉國，貞烈可風。歿而為神，一定會在冥冥中呵護兩宮。

對於這一結，慶王深為滿意，也很佩服，更覺高興，因為在慈禧太后面前，足可以交差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送了上去，慈禧太后頗為嘉許，言語與前一天不同了，認為她的心事，能為人所諒，是值得安慰之事。於是慶王乘機建議，為了慰藉貞魂，特請懿旨，將珍妃追贈為貴妃。

「我亦有這個意思。」慈禧太后一口應諾，「你就傳旨給軍機擬旨好了。」

軍機自然遵辦。不過認為懿旨以回宮之後，再行頒發為宜。慈禧太后也同意了。至於回京以後應該有體恤百姓的恩詔，以及與民更始的表示，則宜在啟蹕之前發佈，於是兩天之中，發了七道上諭。

一道是從大處落墨，而以「欽奉懿旨」的名義陳述，說：「上年京師之變，蝥賊內訌，激成大事，震驚九廟，國步阽危，皇帝奉予西狩，始念所不及此；創巨痛深，蓋無時不引咎自責。」等於慈禧太后的「罪己詔」。當然，著重的是懲前毖後，「惟望恐懼修省，庶幾克篤前烈，以敬迓天麻。若復僥倖圖存，宴安逸豫，尚安有興邦之一日？」而最切實的一段話是：「值此國用空虛，籌款迫切，何一非萬姓脂膏，斷不忍厚欽繁徵，剝削元氣，自應薄於自奉，一切當以崇儉為先。除壇廟各處要工，已飭核實估修外，其餘可省及應裁之處，皆應力杜虛糜。」這也就等於明白宣示，像修頤和園這種大工，再也不會興辦了。

第二道亦是懿旨，在撫慰洋人，語氣極其友好，說「現在迴鑾京師，各國駐京公使，亟應早行覲見，以篤邦交，而重使事。俟擇日後皇帝於乾清宮受各國公使覲見後，其各國公使夫人，從前入謁內廷，極特款洽，予甚嘉之。現擬另期於寧壽宮接見公使夫人，用昭睦誼。著外務部即行擇定日期，一併恭錄照會辦理。」

第三道是定於十一月二十八日回京，當天由皇帝恭詣奉先殿、壽皇殿行禮，次日在太廟、大高殿告祭。至於圓丘、社稷壇等處擇日祭告。

第四道上諭，是奉懿旨宣佈慈禧太后明年春天謁陵。迴鑾的皇差還未辦了，馬上又需浩繁的供應，似乎說不過去。因此這道上諭，很費了瞿鴻磯一番心血：「鑾輿播越，倏忽一載有餘，當時禍亂猝乘，倉皇西幸，非常之變，至今實用痛心。每念宗社驚危，山陵震駭，歲時祭謁，廢缺不修，循省多愆，易勝疚悚！茲幸安抵京師，克循舊物，理宜虔伸祀事，肅展微忱，除太廟、圜丘各壇殿，皇帝已定期告祭外；東陵西陵，理應親行恭謁，以昭妥佑，而達明禋，著於來歲之春，敬謹諏吉，予率皇帝祗謁東陵，所有由京啟鑾及御道行宮，一併均著加意簡省。王公各官，除每日值班及從行人員外，其餘均毋庸隨扈。我朝謁陵大典而外，如行圍、閱伍，以及巡幸各行省、臨視河工海塘諸役，列聖皆乘時順動，常著勤勞，與古昔帝王巡狩省方，觀民敷教之意，正相吻合，況現值時局艱難，尤宜不憚辛勤，躬覽萬方，用知庶務；嗣後亟應恪遵家法，勤舉時巡，惟須輕輿減從，不致勞民傷財，方稱朝廷實事求是之本旨。若如此次迴鑾，車馬猶覺繁多，供億亦復浩大，其應如何斟酌變通，破除常格，務使輕而易舉之處，著御前大臣、軍機大臣，遵即會同悉心核議，具御請旨遵行。」

緊接著第五道，是根據左都御史呂海寰的奏請，以各項捐輸太重而頒發的恤民恩旨：「去歲以來，畿輔蹂躪特甚，各省亦多水旱之災，小民困苦流離，朝廷時深憫念，前已明降諭旨，斷不忍厚欽繁徵，剝削元氣。茲據該左都御史所奏各節，著各該督撫各就地方情形，悉心體察，將如何籌捐之法，明白曉示，嚴禁紳董吏役矇混中飽，借端需索，務除壅蔽，以通上下之情。總之於籌款之中，必以恤民為主，不准稍涉苛刻，擾累閭閻，以副朕視民如傷之至意。」

第六道亦是由於呂海寰所奏，為了籌措賠款，新增的兩項捐稅，就屋、就地而徵的房捐、畝捐，過於繁苛，降旨督撫，各就地方情形，悉心體察，將籌捐辦法，明白曉示，並嚴禁矇混、中飽、勒索。

第七道上諭最耐人尋味：「原任戶部尚書立山、兵部尚書徐用儀、吏部侍郎許景澄、內閣學士聯元、太常寺卿袁昶，該故員子嗣幾人，有無官職，著禮部迅即咨行內務府鑲紅旗滿洲浙江巡撫查明申復。」

自從聯軍入京，指斥朝貴的輿論，已不能再加壓制，所以七月間冤死菜市口的五大臣，被稱「五忠」，徐用儀、許景澄、袁昶都是浙江人，合稱為「浙江三忠」。昭雪五忠，早在上年十二月間，即有明詔，但亦僅止於開復原官而已。

原官既已開復，則大臣身死，照例應有恤典，可是上諭很難措詞，當初是「明正典刑」，此時便不得謂之為「慷慨捐軀」。但如無恩恤，士論不平，迫不得已只好出以這種暗示將加恩五大臣的子孫，以慰忠魂的方式。

就這樣打點得面面俱到，慈禧太后方於十一月二十八進入迴鑾的最後一程。從保定到京城，坐火車不過三個多鐘頭的途程，所以這啟蹕極其從容，上午八點鐘上車，午刻便已到達北京永定門外馬家堡車站。

車站已臨時搭了一個極大的席篷，即是巡幸途中供御駕稍憩的所謂「黃幄」，不過張燈結綵，踵事增華。裡面尤其講究，陳設由古玩鋪承包，佳瓷名畫，只擺一天的工夫，便須花上好幾萬銀子，當然商人到手，最多三成而已。

這一列車，共計掛了三十多個車廂，除了太后、皇帝、皇后、妃嬪、隨扈大臣的座車以外，大部分車廂裝的是慈禧太后的行李，亦就是各省進貢的珍異方物。花車進站停住，迎駕的百官，早已沿著兩旁跪好，也有許多洋人，含笑在看熱鬧。早就到了馬家堡在照料的內務府大臣繼祿便大喊一聲：

「洋人脫帽！」

一面喊，一面做手勢，洋人盡皆會意，紛紛照辦。只見首先下車的是李蓮英，彷彿沒有看到跪接的百官，逕自掉身往後，去照料行李。接著是皇帝下車，亦不理百官，匆匆上轎，為的是先要趕到宮門口去跪接慈駕。

然後，慈禧太后由崔玉貴攙扶著下車，此時車頭已經解卸遠駛，站中肅靜無聲，只聽崔玉貴扯開雌雞嗓子不斷在吆喝「老佛爺，慢慢，慢慢！」

踩著「花盆底」的慈禧太后，只有在下火車踏板的那兩步，稍顯艱難，一踩到地上，步履便很自如了。搖曳生姿地走了幾步，站定一望，用略帶驚喜的聲音說：「這裡好多外國人！」說著，稍微揚一揚手，有點對脫帽肅立的洋人答禮的意思。

這時居首跪接的慶王站起身來，趨蹌而前，復又下跪，口中說道：「奴才奕劻恭請皇太后聖安！」

「起來！」慈禧太后很謙和地說：「起來說話。」

「是！」慶王起身又說：「請皇太后上轎。」

「不用忙！」她回身向隨扈的榮祿、王文韶等人說道：「咱們總算又到了地頭了！離京一年三個月了。」

「是一年四個月。」崔玉貴插了句嘴。

慈禧太后沒有理他，游目四顧，臉色怡然，於是袁世凱以地主的身分，上前說道：「請皇太后入黃幄暫息一息，以便進茶。」

「好！」慈禧太后剛一移步，發見李蓮英走了來，便站著等候。

「請老佛爺過目。」李蓮英將一張隨帶箱籠的清單，用雙手呈上。

「這不用看了！皇后、格格她們，你好好照料。」

交代完了，復又前行，一入黃幄，如到寢宮，王公大臣們，便都留在外面了。

坐下剛喝了半碗茶，奏事太監來奏：「直隸總督請謁。」

慈禧太后點點頭，准袁世凱進見，原來他亦只是跟那執事太監一樣，充當傳宣的任務。蘆漢鐵路的工程總司事傑多第，受鐵路總公司督辦盛宣懷的委託，主持兩宮迴鑾，乘坐火車到京的一切事宜，從向比國訂購花車開始，一直到此刻抵達馬家堡，功德圓滿，可以交差了。能有這麼一番經歷，在傑多第看，自是平生的殊榮，盼望能夠面謁慈禧太后致敬。而袁世凱為了籠絡傑多第，特意親自為他奏請召見。

及至一起進謁，袁世凱才發覺為洋人「帶班」的滋味，很不好受。面對玉座，一個站，一個跪，他在洋人身旁，憑空矮了半截。另一面還跪著一個當翻譯的外務部司官，成了個「山」字形，而傑多第軀幹特偉，肅然正立，頗有一柱擎天之概，相形之下，矮胖而又跪著的袁世凱，越顯得臃腫猥瑣了。

通過翻譯，傑多第少不得有一番效勞不周的客氣話，然後很懇切地表示，請慈禧太后指出所發現的缺點，以便改進。

「我還是第一次坐火車。以前－－。」

以前，慈禧太后也坐過火車。西苑紫光閣，曾鋪過短短一段鐵路，運進去幾節小火車，一時徐桐等輩，以禁中居然有此「怪物」，都有痛心疾首之概。慈禧太后好奇曾坐過一回，但為怕出事，不准用機車拖帶，只是找了些太監前挽後推，走了十來丈遠便即停止。這件事此刻來說，成了笑話，所以她頓住不言，換了嘉許之詞。

「這一次你辦得很妥當。我雖是第一次坐火車，已經知道火車的好處了，明年謁陵，仍舊要坐火車。」

「有了這一次的經驗，明年會辦得更好。」傑多第說：「希望下一次能夠使太后更覺得滿意。」

「這樣才好！」慈禧太后很高興地，略停一下問袁世凱：

「他是那一國人？」

「傑多第是比國人。」

「對了！蘆漢鐵路借的是比款。比國是小國，不過這個洋人倒很知道規矩，辦事也很實在。」慈禧太后問道：「袁世凱，你看該怎麼酬謝他？」

「恩出自上，臣不敢擅擬。不過，洋人多想得賞寶星，將來回國，好在他的同胞面前炫耀。」

「好！賞他一顆寶星，你傳旨給外務部，看那一等的寶星，跟他的職位相當。至於鐵路上還有好些華洋司事，這一次辦差很出力，一起賞五千兩銀子，我另外撥出來，不必動部款了。」

「是！」袁世凱答說：「賞傑多第寶星一節，臣遵慈諭傳懿旨。賞鐵路華洋司事的款項，萬無請內帑之理。蘆漢鐵路在臣轄境之內，皇太后賞人的款項，自當由臣敬謹預備。」

「你這一說，我成了慷他人之慨了。多不好意思！」

慈禧太后是笑著說的，而袁世凱卻似乎很緊張，碰著頭說：「直隸的一切，皆在慈恩庇護覆載之下。慈諭『他人』二字，臣萬萬不敢受。」

「我是隨便說的，你別認真。」慈禧太后含笑望了傑多第一眼，「他如果沒有別的話，你就帶他下去吧！」

「是！」

於是袁世凱與外務部司官，雙雙跪安，傑多第則深深鞠躬辭出。接著，李蓮英來請駕。由於進京的日子與時辰，是經過欽天監慎重選定，這一天的未正，也就是午後兩點鐘進大清門，上上大吉。所以慈禧太后不敢耽擱，一請即行。

※　　　　※　　　　※

鑾輿到達正陽門，剛是午後一點，預定兩點鐘吉時進大清門。路程費不到一個鐘頭，有個消磨時間的法子，借關帝廟拈香之便，在那裡等夠了時間再上轎。

清朝的家法，對武聖關公，特表崇敬。早在建都瀋陽時，便為關公建廟。世祖入關，復在京師建廟地安門外，順治九年敕封「忠義神武關聖大帝」，雍正三年追封三代公爵，關公在洛陽及山西解州原籍的後裔，仿崇祀「四配」之例，授五經博士，世襲承祀。

不過，地安門外的關帝廟，靈異不及正陽門外關帝廟。此廟在月城之右，建於明朝嘉靖年間。相傳明世宗在西苑修道，因為禁中關帝廟內的法身太小，因而命木工另雕一座大像。完工之後，準備易像時，曾命人問卜，卜者說是舊像曾受數百年香火，靈異顯著，棄之不吉。明世宗甚以為然，因而在正陽門月城之右，另建一座新廟，而以禁中舊關帝像，移此承受香火。及至李闖破京，大內遭劫，新像不知下落，反不如舊像依然無恙。

更以位居衝要，佔盡地利，所以香火益盛。慈禧太后每遇山陵大事，出入前門，必在此廟拈香，城門內外，警蹕森嚴，唯獨這一次是例外，竟然在正陽門城樓上，有人居高臨下，堂而皇之地俯視慈禧太后的一舉一動。

可想而知的，除卻洋人，誰也不敢，亦就因為是洋人，誰也奈何他們不得。慶王唯有惴惴然捏著一把汗，但願洋人肅靜無聲，而慈禧太后不曾發現，才可免除詰問誰應負此「大不敬」罪名的責任。

入廟之時，由於洋人都聚集在月城上，所以慈禧太后不曾發覺，乃至行禮已畢，休息得夠了時候，一出殿，視線稍微上抬，洋人便已赫然在目。扈蹕群臣，無不色變，預料著慈禧太后會勃然震怒，即使當時不便發作，那鐵青的臉色，亦就夠可怕的了！

那知不然！慈禧太后看得一眼，居然忍俊不禁地笑了，就像那些慈祥喜樂的老太太，看見年輕人淘氣那樣。接著，把頭低了下去，佯作未見地上了轎子。

※　　　　※　　　　※

首扈大臣一路看著表，指揮輿伕的步伐，扣準了時間，准兩點鐘，進了作為紫禁城正門的端門。於是經午門過金水橋入太和門，循三大殿東側，到後左門，外朝到此將盡，再往裡走，便是「內廷」，非有「內廷行走」差使的人，不得入。

慈禧太后是在這裡換的軟轎，向東入景運門，越過奉先殿，進錫慶門，便是寧壽宮的區域。慈禧太后在轎中望見九龍壁屹立無恙，不由得悲喜交集，眼眶發熱了。

皇帝以及近支親貴，趁慈禧太后在後左門換轎的片刻，先趕到皇極門前跪接，等軟轎過去，只有皇帝跟隨在後，一進寧壽門，觸目又另是一番大不相同的景象了。

原來宮眷是在這裡跪接，慈禧太后亦在這裡下轎。領頭的是同治年間與蒙古皇后阿魯特氏爭中宮而落了下風的榮慶皇貴妃，一見慈禧太后，只喊得一聲：「老佛爺！」尾音哽塞，趕緊掩口，已是哭出聲來。

「想不到，咱們娘兒們還能見面！」慈禧太后勉強說了這一句，噙著淚笑道：「到底又團聚了。大家應該高興才是。」

此言一出，自然沒有人再敢哭，但都紅著眼圈，照平日的規矩行事，默默地跟在身後，直往樂壽堂走去。

入殿才正式行禮，亂糟糟地不成禮數。慈禧太后一半是去年倉皇逃難，慘痛的記憶太深，亟待一吐，一半也是有意想沖淡大家可能有的怨懟，顧不得休息，便從當時出京的情形談起，一發而不可止。

這一談，談了整整一個時辰，直到傳晚膳的時刻，方始告一段落。這時慈禧太后才發現有個極重要的人物未在場。

「瑜貴妃呢？」

「瑜貴妃病了。」敦宜皇貴妃急忙答說：「她讓奴才跟老佛爺請假，奴才該死，忘了回奏了。」

「什麼病？」慈禧太后很關切地問：「莫非病得不能起床？」

這讓敦宜皇貴妃很難回答。瑜貴妃不是什麼大病，但不知是何原因，說是不能恭迎太后，請她代為奏明。此時如果說了實話，則慈禧太后必然生氣，說不定就會有一場大風波，想到遭難的那一陣子，多虧瑜貴妃維持，亦不忍讓她受譴責。再說，留在宮中的妃嬪，數自己的地位最尊，如果瑜貴妃能接駕而不到，就該說她。照現在的樣子，自己亦有責任。

這樣想下來，便只有硬著頭皮答一聲：「是！」

「病這麼重！」慈禧太后便喊：「蓮英，你看看瑜貴妃去！

要緊不要緊？拿方子來我看。」

李蓮英答應著，隨即到了瑜貴妃所住的景陽宮，宮女一見是李蓮英，都圍著他叫「李大叔」，一個個驚喜交集地，都想聽聽兩宮西狩的故事。

「這會兒沒工夫跟你們聊閒天。」李蓮英亂搖著手說：「快去跟你們主子回，說老佛爺讓我來瞧瞧，瑜貴妃怎麼就病得不能起床了？」

「病得不能起床？」有個宮女答說：「李大叔，你自己瞧瞧去！」

「怎麼？」李蓮英詫異，「瑜貴妃沒有病？」

進殿一看，瑜貴妃好端端坐在那裡，李蓮英可不知道怎麼說了？反而是瑜貴妃自己先開口：「蓮英，是老佛爺讓你來的嗎？」

「是！」李蓮英說：「敦宜皇貴妃跟老佛爺回奏，說主子病了，不能接駕。老佛爺挺惦念的。」

「多謝老佛爺惦著。實在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病，只是受了點涼，有點咳嗽。不過，我不能去接駕，就不能不說病了。」

「是！」李蓮英問道：「奴才回去該怎麼跟老佛爺回奏？」

「託你把我不能接駕的緣故，說給老佛爺聽。」

「是！」

「喏，」瑜貴妃向上一看，「你看。」

李蓮英向裡望去，正面長桌上，端端正正擺著三個黃緞包袱，一時竟想不起是什麼東西，愣在那裡作不得聲。

「你打開看看！」

李蓮英答應著走上前去，手一觸摸到黃袱，立即想到了，「是玉璽？」他看著瑜貴妃問。

「不錯，是玉璽。」

清朝皇帝的玉璽，藏之於乾清宮與坤寧宮之間，共有二十五方。相傳最重要的一方，是高宗御制「寶譜」中列為第二的那方碧玉璽，方四寸四分，厚一寸一分，盤龍紐，文曰「皇帝奉天之寶」，被視作傳國璽。此刻就供在長桌的正中。另外兩方，一方是白玉盤龍紐的「皇太后寶」，一方是金鑄的「皇后之寶」。

「我守著這三方玉璽，不敢離開，所以不能去接老佛爺。

蓮英，請你在老佛爺面前，替我請罪。」

一聽這話，李蓮英不由得在心裡說，這位主子好角色！其實，就守著這三方玉璽，又那裡有不能離開之理。她故意這麼做作，無非要表示她負了極重的責任而已。

想想也是，兩宮西狩，大內無主，掌護著傳國璽，便等於守住了祖宗傳下來的江山，保住了皇帝的位子。莫道玉璽無用，跟各國訂的約，非要用了寶才作數。這樣說來，瑜貴妃的功勞實在不小。

於是李蓮英莊容說道：「奴才知道了。奴才一定細細跟老佛爺回奏。真是祖宗積德，當時偏偏就能留下主子，料理大事。老佛爺一定不會埋沒主子的大功勞。」

「也談不到功勞。」瑜貴妃矜持地說：「我只要能完完整整把這三方玉璽，親手交到老佛爺手裡，就算對得起自己了。」

「是！是！」李蓮英請個安說：「奴才馬上就去跟老佛爺回。」

說著，退後兩步，轉身而去。

「慢點！蓮英，我還問你句話。」

「是！」李蓮英站定了腳。

「珍妃的屍首還在井裡。總有個處置罷？」

這話，李蓮英就不敢隨便回答了，「聽說有恩典。」他說：「至於屍首怎麼處置，倒沒有聽說。想來總要撈起來下葬。不過－－。」

「你還有話？」

「這麼多日子了！可不知道屍首壞了沒有。」

「沒有壞！壞了會有氣味。」瑜貴妃說：「我打那兒經過好幾回，什麼氣味也沒有聞見。」

「那可是造化！」李蓮英說：「若是主子有什麼意思，要奴才代奏，請吩咐。」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望早早撈上來，入土為安。」

「是！入土為安，入土為安！」李蓮英答應著走了。

回到寧壽宮，只見慈禧太后在迴廊上「繞彎子」。這是她每次傳膳以後例行的功課，陪侍在側，只宜於說閒話，不便談正經，所以李蓮英靜靜等著，直到慈禧太后回到屋裡，方始去覆命。

「瑜貴妃說，讓奴才在老佛爺跟前，代為請罪。她沒有病，可是守著一樣重要的東西，不能來接老佛爺的駕。」

「什麼重要東西？」

「是老佛爺的玉寶。」

「喔，喔！」慈禧太后突然想到了，「我倒忘了！在開封的時候還想到過，一回宮，先得看看交泰殿，收著的那些玉璽，可是一顆不缺？如今可都是在瑜貴妃那裡？」

「瑜貴妃那裡只有三顆，是最要緊的。」李蓮英說：「除了老佛爺的玉寶，萬歲爺的『奉天之寶』跟皇后的金寶，也在那裡。說實在的，也真虧瑜貴妃想得到。」

慈禧太后不語，想了一下才問：「你看她的神情怎麼樣？

可有點兒自以為立了功勞的樣子？

瑜貴妃的榮辱就看李蓮英的一句話了。經過這次的風波，李蓮英參透了許多人情世故，尤其是載漪父子的下場，觸目驚心，發人深省，一個人得意之日要想到失意之時，平時擅作威福，無緣無故得罪許多人，說不定有一天就會發覺，那簡直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廢了的那位「大阿哥」倘或平日稍微修修人緣，出宮的時候，又何至於那樣難堪？

因此，李蓮英毫不遲疑地答說：「奴才看不出來。想來瑜貴妃也不是那種人！」

慈禧太后點點頭，表示滿意，「她如果是那種人，就算我看走眼了。」略停一下又問：「如今該怎麼呢？總算難為她，該給她一點兒面子。」

「老佛爺如果要賞瑜貴妃一個面子，不如此刻就召見，當面誇獎誇獎。」

「也好！」慈禧太后說：「我也還有些話要問她。」

李蓮英答應著，立即派人去傳宣瑜貴妃，然後又回寢殿，還有話面奏。

「回老佛爺，瑜貴妃還有點事，讓奴才回奏，就是，」李蓮英很吃力地說：「就是珍主子的事。」

這一說，慈禧太后很注意問：「她怎麼說？」

「說是屍首該撈上來下葬。」

「那當然。不能老擱在井裡。不過－－，」慈禧太后沉吟著說：「這件事我也常常想到，不知道該怎麼辦？瑜貴妃有主意沒有？」

「瑜貴妃沒有說，奴才在想，這件事全得老佛爺作主，別說瑜貴妃，誰也不敢亂出主意。」

「那麼，你倒出個主意！」慈禧太后說，「反正擱在井裡，總不是一回事，也不知道屍身壞了沒有？」

「還好，沒有壞。」

「你去看過了？」

李蓮英還沒有到珍妃畢命之處去過，不過聽了瑜貴妃所談，已知是怎麼回事，就不妨說幾句假話：「是！奴才去過，雖沒有揭開井蓋看，可是問過，井裡從沒有氣味，可知沒有壞。那口井很深、很涼，屍身就像冰鎮著，壞不了。」

「這也算是她的造化。」慈禧太后催問著，「你快想，該怎麼辦？」

「是！」李蓮英想得很多，但想到的話不能說，只能說個簡單的辦法：「只有交代內務府，看那兒有空地，先埋著再說。」

慈禧太后不作聲，她覺得這樣辦，似乎委屈了珍妃。死者不甘則生者不安，但如用妃嬪之禮下葬，又覺得有許多窒礙。而且她也還不甚明瞭妃嬪葬禮的細節，一時更無法作何決定。

就在這時候，宮女來報，瑜貴妃晉見，等打起簾子，只見前頭走的不是瑜貴妃，而是一名太監，手裡捧著一個托盤，上覆黃袱，再上面就是那三顆玉璽了。

進了殿，捧璽太監往旁邊一站；瑜貴妃整整衣襟，跪下去說道：「奴才恭請老佛爺萬福金安！」

「起來，起來！」慈禧太后就像見了親生女兒似的，「快過來，讓我看看你！」

「是！」瑜貴妃從從容容磕了頭又說：「等奴才先拿皇太后玉寶繳回。」

帶來的那名太監，是瑜貴妃宮中的首領，人很能幹，這套自定的繳璽儀注，就是他斟酌出來的，此時便不慌不忙地將托盤捧了過去，彎下身子，等瑜貴妃接了過去，他才後退兩步，跪在側面遠處。

接托盤在手的瑜貴妃，連璽帶盤，往上一舉，這使得慈禧太后倒有些茫然了。當了四十年的太后，什麼隆重的儀注都經過，就沒有見過眼前這一套。不過，也難不住她，略想一想，站起身來，一面向李蓮英使個眼色，一面將托盤略扶一扶，就算接手了。

於是，李蓮英躬著身子，將托盤捧了過去，供在上方案上，慈禧太后便順手拉了瑜貴妃一把，笑容滿面地說：「真難為你！」

瑜貴妃卻是眼圈紅紅地，強笑著說：「到底又在老佛爺跟前了，奴才一顆心可以放下來了！老佛爺這一趟，可真是吃了苦了！」

「是啊！」慈禧太后只要一提道路流離之苦，就忍不住要掉眼淚，「那一路上艱難，跟你三天三夜都談不完。」

於是慈禧太后又開了「話匣子」，從京師談到懷來，從懷來談到太原，又談西安行宮的狹隘侷促，話中反似有羨慕安居深宮中人之意。

李蓮英先不敢攔她的興致，直到看她有點累了，方找個空隙，提醒她說：「老佛爺也該問問瑜貴妃，在宮裡的情形。」

「對了！我、皇上、皇后都不在，虧得還有你！你倒不怕？」

「奴才也怕！不過怕亦無用，只好硬著頭皮，找了內務府的人來商量。奴才擅專之罪－－。」

「不，不！」慈禧太后連連搖手，「如今再別說這話，我還要獎賞你。」

「老佛爺的恩典已經太多了，奴才福薄，再承受不起。不過，有件事，奴才斗膽要跟老佛爺回。」

「你說，你說！是不是珍妃的事？」

「是！」瑜貴妃說：「這件事得求老佛爺格外加恩。」

「當然！在路上我就跟皇上提過了，追封她為貴妃。明天就可以降旨意。」

「是！珍妃一定感激慈恩。可還有件事，奴才不敢不跟老佛爺回。」

「什麼事？」

「珍妃兩次託夢給奴才，三魂六魄飄飄蕩蕩的，沒有個歸宿，一夜到天亮，只在景仁宮跟榮壽宮之間晃來晃去，可真是件苦事！」

也真巧，就說到這裡，窗戶作響，西風入戶，吹得燭焰明滅不定，慈禧不由得毛骨悚然，臉色都變了。

李蓮英也有些害怕，急忙去關緊了窗戶，又叫人添燈燭。慈禧太后等驚魂略定，方又問道：「那，該怎麼辦？珍妃託夢給你的時候，說了什麼沒有？」

「說了。奴才不敢辦。」

「怎麼？」

「她說，魂魄無依，都只為沒有替她設靈位的緣故。她想要在井旁邊的那間小屋子裡，替她設個靈位。這怎麼行？奴才跟她說，榮壽宮是老佛爺頤養的地方，怎麼能替她設這個？」

「這－－，」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她的靈位應該設在哪兒呢？總也不能設在景仁宮吧？」

「奴才問過內務府的人，說妃嬪都是下葬的時候，在園寢的饗堂設靈位。」

這就難了！還得替珍妃造園寢才能設神主，而妃嬪園寢附於皇帝陵寢，當今皇帝一直未曾經營山陵，又何能單獨為珍妃造園寢？

這個難處，瑜貴妃當然也能想像得到，而且有了辦法，只是不便直接說出口。她所能採取的手段，唯有旁敲側擊，或者說是危言聳聽，希望由慈禧太后口中逼出一句話來。

「奴才心裡在想，珍妃託夢的時候，只說對不起老佛爺，愧悔之心，確是有的。如今老佛爺回宮了，她當然不敢驚駕，只是飄泊無依，游來逛去，難免跟太監、宮女碰上了，大驚小怪地，那就不好了。」

這一說，慈禧太后更覺毛骨悚然，想一想問道：「照這麼說，今天就得給她安神主？」

「若是能讓她即刻有個歸宿，不受那飄泊之苦，想來珍妃一定感激老佛爺天高地厚的恩典。」

慈禧太后為難了，好一會才說：「我也願意她三魂六魄有個歸宿，只是照她所說的，在那間小屋子裡設神主，行嗎？」

聽語氣不是慈禧太后自己有忌諱，而是怕為宮規所不許。

李蓮英摸透了她的心理，便敢說話了。

「其實也沒有什麼，譬如一家人家，老太太健旺得很，小輩反倒不如上人，先故去了，還不是在偏屋裡供靈設位。只要不是在正廳，一點關係都沒有。」

慈禧太后心想，這話不錯。如果有上人在，小輩去世，莫非就不准在家設靈？天下沒有這個道理。於是斷然作了決定：

「好吧！就替她在那間小屋子供靈好了。」

「是！」瑜貴妃答應著，怕惹誤會，她不敢代珍妃謝恩。

「今晚上總不成了！」李蓮英說：「奴才有個主意，不知道成不成？珍妃既然是給瑜貴妃託夢，不如就請瑜貴妃到井邊祝告，把老佛爺的恩典告訴她，讓她好安心，好歹委屈這一晚，別出來亂逛。」

「好，今天就這麼辦。明天就有旨意，到時候傳繼祿來，我當面交代他。」

※　　　　※　　　　※

第二天召見軍機，只有兩道上諭：一道是扈蹕有功的直隸總督袁世凱，加恩賞了「宮銜」與「朝馬」，另外一道就是有關珍妃的：「欽奉慈禧皇太后懿旨：上年京師之變，倉猝之中，珍妃扈從不及，即於宮內殉難，洵屬節烈可嘉。加恩著追贈貴妃位號，以示褒恤。該衙門知道。」

應該「知道」的衙門有三個，一個當然是內務府。一個是禮部，因為封妃照例有金冊金印，如果生前晉封，便須重新鑄冊鑄印，遣使行禮，死後追贈則用絹冊，以便焚化在靈前。再有一個便是工部，須為珍貴妃預備下葬。

不過，這一回事無先例，不按常規，工部不必插手，禮部亦只須辦理追贈貴妃的儀典，不用擬議貴妃的喪儀，因為上諭中並未宣示為珍貴妃治喪。

喪事當然要辦的，歸兩個人負責，一個是李蓮英，一個是內務府大臣繼祿。事先曾經由慈禧太后當面指示，以貞順門內的三楹穿堂，作為治喪之所，並准設靈致祭，為珍貴妃立神主。

「這件事可怎麼辦？」繼祿愁眉苦臉地跟李蓮英說：「無例可援，竟不知道該怎麼樣下手？李總管，寧壽宮有老佛爺在，錯不得一點兒，可全仰仗著你了！」

「事情可還是要內務府辦－－。」

「是，是！」繼祿搶著打斷，「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要東西有東西，只待您老吩咐下來，無不照辦。」

「如今先要一塊墳地。」

「有！你說在那兒。西直門外行不行？」

「可以。」李蓮英沉吟著自語：「要不要通知珍貴妃娘家人去看一看？」

「喏，這就是為難的地方！」繼祿恰好訴苦：「照規矩，大殮之前，得通知珍貴妃娘家的女眷，進宮瞻仰遺容。如今是不是照規矩辦呢？」

「進宮得先奏准，犯不上去碰這個釘子。不過墳地可以讓他們去看，你多撥幾處地方，讓他們挑一塊，挑定了，我來回奏。這件事馬上得辦，不然來不及。」

「是了。第一件，挑墳地，我記住了。第二件，挑那一天入殮？」

「這得問欽天監。不過，越快越好，倘或沒有什麼大沖克，最好今天就辦。」

「是了。」繼祿又問：「第三件，大殮的時候，該有那些人在場？」

「瑾妃總少不了的，瑜貴妃也得請了來。」李蓮英想了一下說：「這件事你別管了，我來請旨。」

「那再好不過。可有一件，今兒一早，我到養心殿，皇上叫住我問，珍妃的事，皇太后可有交代。我回說還沒有，不過皇太后已經傳旨召見，大概就為這件事。皇上這麼關心，到時候也許會來。李總管，你心裡可得有個數兒。」

「我想過了，不要緊！到時候我請老佛爺到西苑去逛一天，皇上自然隨駕，不就避開了。」

「到西苑不如到頤和園，能在頤和園住一兩天，咱們在這裡辦事就方便了。儀鸞殿燒掉了，到西苑當天還得回宮，又接駕、又辦珍妃的大事，都擠在一塊兒，怕施展不開。」

「這也可以。不過，我得跟著老佛爺走，這兒照料不到，可全歸你了。」

「只要商量妥當了，辦事用不著您老下手。到那天，咱們各管一頭，頤和園歸你，寧壽宮歸我。」

「好！就這麼說定了。如今兩件大事，一件挑大殮的日子，一件看墳地，請趕緊去辦，最好今天就給我個信。」

等繼祿一走，李蓮英靜下來從頭細想，發覺有個不可原諒的疏忽，頤和園先後經俄、英兩國軍駐紮，大受摧殘，雖然勉強可以駐駕，但觸目傷心，最好在慈禧太后面前提都不提，更不用說去巡視。繼祿的意思，大概以為這一來便可提到興工修復的話，內務府又能大嘗甜頭，果然存此想法，未免荒唐！

不過，珍貴妃屍首出井之日，慈禧太后以避開為宜，這一點無論如何不錯。好在現成有「西六宮」的長春宮在，不妨早早奏請移駕。

※　　　　※　　　　※

為珍貴妃盛殮的日子，排在十二月初三。前兩天，慈禧太后便已挪到長春宮，要住到年下再回來，以便新正接受皇帝及群臣的朝賀。

珍貴妃的喪事，既不能照天家的儀制，亦不可依民間的習俗，為了遷就種種禁例，唯有從權處置。為了招魂，未曾殯殮，先行成主，在慈禧太后移居之日，就在貞順門內的三楹穿堂，面西設置供桌。小小的神龕之中，供著一方木主，題的是「珍貴妃之神位」，位字上的一點，照例應由孝子刺血點染，再以墨填，此時自亦無法講究了。

到了十二月初二，宮中各處皆顯得有些異樣，太監、宮女相遇，往往先以眼色相互警戒，看一看周圍，若是沒有什麼要避忌的人，便會悄悄相語，提出許多好奇而無法解答的疑團。

「不知道珍貴妃出井，是怎麼個模樣？她死得冤枉，一定口眼不閉。」

「誰知道呢？泡在井裡一年多了，你想想會成個什麼樣子？」

這是怎麼樣也不能設想的一回事，唯有當面看了才能明白。

「我想去看一看，可又怕攔著不准進去。得想個什麼法子才好？」

「只有到時候看。能進去最好，不能進去也沒法子。」

又是個沒有結論的話題，徒然惹得人心癢癢地更想談下去。

「可不知道皇上會不會去？」

「他想去也不成啊！」

「這也不見得。你想，能在寧壽宮給珍貴妃設供桌，這話說給誰也不信。可是結果呢？」

「話是不錯。不過，這件事也許瞞著皇上，到現在他都還不知道。」

「如果知道了呢？皇上一定要見珍貴妃一面，老佛爺真的攔住不許？」

「老佛爺或許不會攔，就怕皇上根本就不敢說。」

這個說法，看起來一針見血，誰知適得其反，慈禧太后對於料理珍貴妃身後這件事，不但不打算瞞著皇帝，而且是採取很開明的態度。

「你知道我為什麼挪到長春宮？」慈禧太后用此一問，作為開頭。

「兒子不知道。」皇帝率直答說。

「我是打算在貞順門那間穿堂裡面，替珍貴妃供靈。」慈禧太后又說：「屍首擱在井裡，總不是一回事，我老早就想好了，一回京第一件要辦的，就是這件事。如今日子挑定了，十二月初三丑時大殮。我是不能去看了，我倒想，你該跟她見最後一面。」

聽得這話，皇帝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因為慈禧太后的話是真是假，是體諒還是試探，一時亦覺不辨。從西狩共過這一場大患難以後，雖然國家大政，她還是緊緊把持，毫不鬆手，但處家人母子之間，已非從前那種一見面便板起了臉的樣子，常是煦煦然地頗有慈母的詞色。可是有關珍妃的一切，應該是個例外。

「怎麼？」慈禧太后用鼓勵的語氣催問：「這有什麼好為難的？到時候我讓蓮英陪了你去。」

這不像是虛情假意，皇帝也想到，不能不識抬舉，因而答說：「皇額娘一定要讓兒子去，兒子就去一趟。」

「我想，你應該去！她也死得挺可憐的。」慈禧太后緊接著又說：「喔，我還告訴你，內務府跟她娘家的人，一起在西直門外挑了一塊地，替她下葬。入土為安，你說是不是呢？」

「是！」皇帝低低地說：「兒子在想，珍妃如果泉下有靈，一定感激皇太后的恩典。」

「但願她有個歸宿，早早超生。」慈禧太后又說：「等晚膳過了，你早早歇著去吧，到時候我讓蓮英到養心殿去。」

於是傳膳以後，宮門下鑰；皇帝回到養心殿，已是掌燈時分。這天很冷，火盆中的炭不夠旺，皇帝吩咐：「多續上一點兒！」

結果還是不夠多，偌大的雲白銅火盆，只中間一小圈紅。

皇帝忍不住生氣，找了首領太監孫萬才來罵。

「你聽見我的話沒有？叫你多續上點兒炭，為什麼還是這麼一星星鬼火？」

「回萬歲爺的話，炭不多了，後半夜更冷，不能不省著用。」

「炭不多了？分例減了？」

「分例倒沒有減，就是不給。」

「誰不給？」皇帝問說。

就在這皇帝忍無可忍，震怒將作之時，門簾一掀，閃進一個人來，一面請安，一面說道：「奴才給萬歲爺請晚安！」

見是李蓮英，皇帝胸頭一寬，怒氣宣洩了一半，他對李蓮英視為教滿洲話，教騎射的旗人，稱之為「諳達」，他說：「你看看這火盆！屋子裡那裡還有熱氣兒？問起來，說是領的炭不足數，得省著用。到底是誰在搗鬼？」

李蓮英一看是孫萬才，心裡雪亮，此人是崔玉貴一夥，以為皇帝還是從戊戌政變到興和團鬧事那段期間的倒霉皇帝，這就大錯而特錯了。不過崔玉貴在太后面前說話，十句之中還是能聽個三四句，自己也犯不上得罪他們那一夥，因而陪笑答道：「萬歲爺請歇怒！內務府最近改了章程，一定是他們沒有弄清楚，要裁減什麼，也決不能裁到寧壽宮、養心殿這兩處。」說到這裡，扭臉向孫萬才輕喝：「還不快到茶膳房取紅炭來續上。」

孫萬才見機，趕緊退了出去，不多片刻，帶著小太監另外抬來一個極旺的火盆。李蓮英親自動手，幫著替換妥當，然後倒了一碗熱茶，用托盤送到皇帝面前。步履行動，又快又穩，而且悄無聲息，最使皇帝感受深切的是，執役的態度跟在慈禧太后面前，毫無不同。

等皇帝喝過兩口熱茶，臉上顯得比較有血色了，李蓮英方始不徐不疾地說道：「老佛爺派奴才來請旨，打算什麼時候去看珍貴妃的最後一面？」

皇帝又茫然不知所答了，只覺得心亂如麻，而又像胸頭有塊大石頭壓著，氣悶得無法忍受，直一直腰，仰著脖子長長吁了一口氣，想出一句問話：「撈起來了沒有？」

「撈起來了。」

平淡無奇的四個字，落入皇帝耳中，心頭便是一震，有句話急於想問，而又不敢問，怔怔地好一會，方鼓足勇氣開口：「人怎麼樣？還像個樣子不？」

見此光景，李蓮英不敢說實話，慢吞吞地答道：「沒有變，衣服也是好好兒的，只掉了一根紮腳的帶子。」

「這太好了。」皇帝又皺眉問道：「差不多一年半了，怎麼會沒有變？」

「那是因為井底下太冷的緣故。」

「對了！」皇帝想起宋仁宗的故事，「宋朝的李宸妃，仁宗的生母，去世的時候，仁宗不知道，大臣恐怕以後仁宗會查問生母的下落，就拿李宸妃的金棺用鏈子在四角拴住，臨空懸在開封大相國寺的一口井裡，也就是取其寒氣，能夠保住屍身不壞。」

屍棺臨空懸於井內，與屍首泡在井水之中，是兩回事，李蓮英心想，皇帝如果以為珍貴妃的容貌，雖死如生，則目睹真相，一定悲痛難抑。不如想法子攔住，不讓他臨視為宜。

想是這麼想，卻不敢造次進言。他深知慈禧太后的用心，經此一番巨變，洋人更偏向於皇帝，而太后則不免有孤立之勢。迴鑾之前，總算外有李鴻章與慶王，內有榮祿與瞿鴻磯，多方調護，不讓洋人說一句對太后不滿的話，也沒有提出歸政的要求，體面得保，大權不失，真正是來之不易。

然而慈禧太后的基礎並未穩固。迴鑾以前，可以將皇帝與洋人隔絕，而母子之間依然貌合神離，辦易於遮掩。到京之後，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尤其不能放心的是，皇帝心裡到底打的什麼主意，誰也不知道。積威之下，而且皇帝的羽翼，已盡被剪除，誠然不能有何作為，可是，皇帝積憤難平，只要發幾句牢騷，經新聞紙傳佈，便如授人以柄，為反對太后的人，出了一個極好的題目。

因此，慈禧太后曾特別叮囑李蓮英，迴鑾途中，一切供御，要格外檢點，決不可以顯得太后與皇帝有所軒輊。她的做法是，盡量使人覺得宮廷之間，母慈子孝，融洽無間。這樣，不但易於脫卸縱容拳匪的過失，而且也堵住他人之口，說不出請太后歸政的話，因為母子同心一德，歸政不歸政無關緊要。倘或有人一定要在太后與皇帝之間，畫一條截然不同的界限，說「訓政」與「親政」有如何如何的差異，亦可課以「離間」的罪名，由皇帝出面降旨去箝制。

這一切做法的成敗關鍵，是在皇帝身上，因此不能不善為安撫。慈禧太后知道，以她做母親的身分，任何嚴厲的要求，為人子者承歡順志，都當逆來順受，只有兩件事，自己做得不像個母親了！

一件是立大阿哥，明擺著打算廢立，籌於做母親的要將兒子攆出大門。既然如此，做兒子的亦就可以不認自己這個出於繼承關係的母親。俗語說的是，「虎毒不食子」，那樣做法，未免過於絕情。不過，這個錯誤已經彌補過來了，在開封驅逐溥俊出宮，皇帝內心的感激，是可以從詞色中清清楚楚地覺察到的。

再一件就是將珍妃處死，如今追贈為貴妃，為她設靈，重新殯殮，都是補過的表示，皇帝當然不能無動於衷。但最要緊的是要表示尊重皇帝的意願。珍妃既然為他所寵愛，而又死得這麼慘，那麼當此唯一可以讓他見最後一面的機會，而竟加以阻抑，無論如何是件說不過去的事。

慈禧太后本來打算得好好地，但等屍體出井，聽說形容可怖，便要考慮讓皇帝看到，會有什麼感想？

很顯然的，驚痛悲憤之餘，一定會問，這是誰的罪過？舊恨本已快將泯滅，無端加上刺激，拿它勾了起來，決非聰明的辦法。因此，慈禧太后變了主意，決定還是不能讓皇帝看到珍貴妃的面目。不過，話已說出口，不能出爾反爾，只好交代李蓮英來見皇帝，見機行事。

這是個很難辦的差使。李蓮英一直到此刻才能決定，以皇帝見了珍貴妃的遺容，定會傷感作理由而諫阻，徒增反感，並無用處。唯有採取拖的辦法，拖過入殮的時刻，皇帝亦就無可如何了。

拖又有兩種拖法，一是陪著皇帝閒談，談得忘了時候，再一種是設法讓皇帝熟睡，睡得誤了時候。這兩個法子，那個比較好，一時還無法斷定，眼前亦只有拖著再說。

於是，他精神抖擻地，只在珍貴妃的喪事上找話題；而忘不了時時提到，慈禧太后是如何關切。由此又有意無意地談起，珍貴妃入宮之初，在長春宮、在西苑、在頤和園侍奉游宴時，如何得慈禧太后的寵愛？

這卻不是假話，因為皇帝自己就曾見過，此刻聽了李蓮英的話，很容易地勾起了記憶。記得最清楚的是，那時也正是慈禧太后的「清客」繆太太入宮不久，太后學畫每每命珍貴妃侍候畫桌，自己親眼見過不止一次。

慢慢地，珍貴妃也能畫得像個樣子了，有時太后賜大臣的畫，由她代筆，經繆太太潤飾以後，便發了出去。其後，珍貴妃由怡情書畫一變而為喜歡照相。於是，大禍由此而起了。

他記得那是甲午戰後，慈禧太后正開始痛恨洋人的時候，珍貴妃傳了一個照相鋪子的掌櫃，悄悄兒到景仁宮來照了幾張相，事為慈禧太后所知，大為不悅，傳了珍貴妃來，很責備了一頓。如果就此改過，也還罷了，偏偏不改，而且變本加厲。說起來，珍貴妃也有點兒咎由自取。

不過有件事，皇帝始終在懷疑，此刻想到，不妨一問：「諳達，會照相的那個太監，後來傳杖處死的，你總記得，叫什麼名字？」

「是－－，」李蓮英想起來了，「叫戴安平。」

「說他在東華門外開了一家照相鋪子，可有這話？」

「有。確實不假。」

「他開舖子的本錢，說是珍貴妃給的。你聽說過沒有？」

「聽說過。」李蓮英答說：「不過是不是真的珍貴妃給的本錢，那就難說了。」

「莫非以後就沒有查個水落石出？」

「這件事，奴才記不大清楚了。」李蓮英說：「等明兒查明白了來回奏。」

「不必！」皇帝搖搖頭，慢慢拉開抽屜，取出一張褪色的照片，放在桌上凝視著。

自然是珍貴妃的照片，不過不是在景仁宮，而是在西苑所攝。皇帝記得，她那天穿的是一件粉紅色的長袍，上套月白緞子琵琶襟的坎肩，鑲著極寬的玄色絲織花邊。慈禧太后都曾說過，這樣嬌嫩的顏色，宮裡只有珍妃一個人配穿，可見得寵愛猶在。而曾幾何時，杖責、降封、幽閉、入井，這變化不是太厲害了嗎？

「諳達，」皇帝痛苦地問：「我實在不明白，到底要怎樣，才能讓老佛爺高興呢？」

這能讓李蓮英說什麼？母子之間的不和，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化解也決不是一朝一夕間所能收功的。他略想一想，唯有一方面勸慰，一方面為慈禧太后解釋。

「如今不慢慢兒好了嗎？順者為孝，萬歲爺凡事遷就一點兒，老佛爺沒有不體恤的。」李蓮英略停一下又說：「怪來怪去怪那些小人，從中播弄是非。奴才斗膽跟萬歲爺提一聲，有些話不妨跟老佛爺當面回奏，找人去說，或許就會變了樣兒。

好好的一句話，變得不中聽了。」

「這倒是真的。」皇帝點點頭，「以後有話，我如果自己不便說，就說給你！」

「是！」李蓮英有些誠惶誠恐似地，「萬歲爺只要交代奴才，奴才一定原樣轉奏。」

「喔，有件事，我要問你。如今有六國的公使，都是打咱們離京以後才到任的，照條約得要見我，面遞國書。我可不知道該怎麼辦？你看老佛爺的意思怎麼樣？」

這話驟聽不解，李蓮英細細琢磨了一會，才辨出意思。所謂「不知道該怎麼辦」是說應該持何態度？儘管慈禧太后自己對洋人，今非昔比，頗假以詞色，但皇帝與洋人相見之時，如果態度上較為親切，就會引起她的猜忌。皇帝亦必是顧慮這一層，才會發此疑問。

瞭解了本意，就容易回答了：「奴才不懂什麼，怕說得不對。」他說：「依奴才的拙見，君臣之分，中外一律，公使是客，固然應該客氣一點，不過到底也是外邦之臣，萬歲爺也得顧到自己的身分。」

「你的意思是說，不亢不卑就可以了？」

「是，是！不亢不卑。」李蓮英順口又加了一句：「不太威嚴，可也不太隨和。」

「我懂了。不過，」皇帝忽然皺起了眉，「我實在有點怕見他們。」

李蓮英不知道他為什麼怕？但宮中的規矩，除非皇帝是在垂詢，否則像這樣的話是不必也不該接口的，所以他保持沉默。

「我是怕他們問起咱們逃難的情形，就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不會的！」李蓮英答說：「如果是那樣不知趣的人，也不會派來當公使。」

「這話倒也是。」皇帝點頭同意，「不過，就人家不說，咱們自己不覺得難為情嗎？」

李蓮英心想，皇帝真是不可救藥！永遠不知道慈禧太后心裡的想法。照她想，大清朝的天下，當初不是送給長毛，就是為肅順所篡奪。安邦定國都虧得有她！四十年臨朝聽政，外而李鴻章、左宗棠，內而恭王、醇王，不管跋扈也好，驕慢也好，誰不是俯首聽命，感恩懷德？至於國事之壞，是皇帝親政以後的事，知人不明，好高騖遠，新進之輩，不知天高地厚，任意妄為，新舊相激，以至於鼓搗成這麼一場空前的大禍，而收拾殘局，還是要靠效忠自己的一班老臣。儘管洋人有意捧皇帝，其實是借題發揮，不曾安著好心。

總而言之，論到治國，慈禧太后決不肯承認不如皇帝。而皇帝每每好說這種「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的話，雖非有意譏訕，但傳入慈禧太后耳中，當然不是滋味，再經人一挑撥，便越發恨在心裡了。

他很想勸一勸皇帝，卻苦於難以措詞，正在思索之際，只聽得「噹啷」一聲大響，餘音未歇，已可辨出是一隻銅盤掉在磚地上的聲音。

這也是常有的事，至多不過驚得心跳一下而已。可是在皇帝卻嚴重了！只見他嚇得臉色蒼白，冷汗淋漓，手扶著桌子，有些支持不住的模樣。

這種情形，李蓮英見過不止一次，聽慈禧太后說過更不止一次。皇帝從小身體弱，抱進宮來時，肚臍眼上一直在淌黃水，慈禧太后親自撫育也頗費了些心血。皇帝最怕打雷，霹靂一下，必是往太后懷中躲，在書房裡，就得翁師傅將他摟著。

及至長大成人，膽子更小，雷聲以外，就怕金聲，所以聽戲在他是一大苦事，尤其是武戲，因為怕大鑼。此外，打槍的聲音也怕，拳匪與虎神營圍攻西什庫教堂時，槍聲傳到瀛台，害他通宵不能入夢，是常有的事。

這樣的皇帝，實在不能讓任何有魄力、有決斷的人看得起，但也實在不能不讓人覺得可憐。李蓮英真不忍見皇帝那副慘相，急忙上前扶住，半拽半扶地讓他在椅子上坐下，只說：「沒有什麼！沒有什麼！」

皇帝總算緩過氣來了，自己也覺得有些窩囊，怔怔地望著李蓮英，是一種乞求諒解的眼色。

「萬歲爺早早歇著吧！」李蓮英試探地說。

皇帝想說：那裡睡得著？而終於只是抑鬱地點點頭。

於是，李蓮英招手喚了小太監來，為皇帝卸衣脫靴，預備上床，李蓮英便退後兩步，打算悄悄溜走。

「諳達！」皇帝突然喊住他說：「你能不能替我辦件事？」

皇帝提出一個看似意外，其實在情理之中的要求，他希望李蓮英替他找一件珍貴妃的遺物來，不論什麼，釵環衣服，只要是她生前用過的就行。

這是一個難題。因為景仁宮早就封閉，珍貴妃貼身的宮女，亦已打發得一個不剩，更從何處去求地的遺物？但看到皇帝眼中所流露的渴望的神色，他實在不忍說實話，且先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出得養心殿，撲面一陣凜冽的西北風，李蓮英打了個寒噤，但腦子卻清醒了。一下子想起兩處地方可以取得珍貴妃的遺物，一處就是貞順門穿堂中，珍貴妃殯殮之處，入井的舊綢衣與鞋子已經換了下來，現成取來就是；再一處就是瑾妃那裡，必有她妹妹遺留下來首飾玩物之類。

只稍作考慮，李蓮英便定了主意。入井的衣物，自然更堪供追憶，但觸目心驚，怕皇帝所受的刺激過重，而且不祥之物留了下來，慈禧太后知道也會不高興。只有到瑾妃那裡找一兩樣東西送上去，比較適宜。

掏出表來看，長短針都指在十字上。在平時，瑾妃宮中早已下鑰熄燈，這一夜因為要送珍貴妃大殮，事先已經奏准慈禧太后，宮門可以不上鎖，瑾妃亦尚未歸寢，去了一定可以見得著。

通報進去，瑾妃略有意外之感。當然，沒有不見之理。

李蓮英照宮中的規矩，只在窗子外面回話，「奴才剛打養心殿來，萬歲爺想要一樣珍貴妃留下來的東西。想來瑾主子這裡，一定能夠找得出來。」

聽得這一說，瑾妃的眼圈又紅了。她正在檢點她妹妹留在她那裡的衣物，那些可以帶入棺，那些不妨留下來送親戚作遺念？皇帝來要，當然儘先挑了送去。不過，她有極大的顧慮。

「東西有。」她遲疑著說：「只怕送上去了，會有麻煩。」言外之意，李蓮英當然能夠深喻，想一想答道：「不要緊！

交給奴才就是。」

這表示慈禧太后如或詰問，自有李蓮英擔待。「既然如此，」瑾妃在窗子裡說：「你自己進來挑吧！」

「奴才不必進屋子了，請瑾主子自己作主。」

這下，瑾妃大費躊躇。照她的想法，最好將她妹妹被幽禁時所用的，連鏡子都已破了一塊的那個舊梳頭匣子，交李蓮英帶去，好讓皇帝時時記得，他的寵妃曾經受過怎樣的虐待？可是她不敢！因為她想得到的用意，慈禧太后一定也想得到，萬一知道了這回事，問一句：「為什麼不拿別樣，偏拿個破梳頭匣子給皇上，是何居心？」那一來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在一桌子的什物中細細搜索，終於找到一樣好東西。這本來是瑾妃想自己留下來作遺念的，如今送給皇帝，自然比留在自己身邊，更得其所。

拿起那個製作得十分精細美觀的金豆蔻盒，瑾妃真有些愛不忍釋。然而畢竟還是找了珍貴妃用過的一方紫羅手絹包了起來，又灑上些珍貴妃用剩下來的香水，找個黃匣子盛好，親手隔窗遞與李蓮英。

「煩你勸勸皇上，人死不能復生，又道是『沒有千年不散的筵席』，請皇上千萬別傷心。」

李蓮英心知瑾妃言不由衷，但仍舊答一聲：「是！」

「還有，」瑾妃又說：「聽說老佛爺准皇上親自臨視珍貴妃的遺容，這，實在可以不必。你務必給攔一攔，皇上是不看的好。」說到最後一句，瑾妃的聲音哽咽了。

「奴才知道。」李蓮英心想，這倒是很好的一個勸阻的借口。

於是，讓隨行的小太監捧著黃匣，李蓮英又回到了養心殿。西暖閣中一燈熒然，窗紙上映出晃蕩的影子，想是皇帝等得有些著急了。

李蓮英微咳一聲，窗紙上的影子立刻靜止了，接著門簾打起，他從小太監手裡接過黃匣，疾趨數步，走到門口說道：

「奴才給萬歲爺覆命。」

「好！拿進來。」

李蓮英將匣子放在桌上，然後退後兩步請個安說：「是瑾妃宮裡取來的。瑾妃還有話，讓奴才回奏。」

「什麼話？」

李蓮英將瑾妃所說的話，前面一段，是照樣學了一遍，後面一段就全改過了：「瑾妃又說「半夜裡寒氣很重，那兒是個穿堂，前後灌風，萬一招了寒，聖躬違和，那就讓珍貴妃在地下都會不安。萬歲爺如果體恤珍貴妃，就千萬別出屋子了。』」

皇帝沉吟了好一會，方始很吃力地說：「既是這麼說，我就不去。

「是！」李蓮英如釋重負，問一聲：「萬歲爺可還有別的吩咐？」

「你跟皇太后回奏，就說我沒有去看珍貴妃的遺容。」

「是！」

「這，」皇帝指著黃匣說：「這東西，別跟皇太后提起。」

「奴才知道。」

「好！你回去吧！」

李蓮英便即跪安退出，順便向屋裡的太監使個眼色，示意他們盡皆退出。

於是皇帝親手打開盒蓋，一陣濃郁的香味，直撲到鼻，頓覺魂消骨蕩，剎那間，眼、耳、口、鼻、意，無不都屬於珍貴妃了。

那曾聞慣了的香味，將他塵封已久的記憶，一下子都勾了起來。他記得這瓶香水是張蔭桓出使回來，連同幾樣珍奇新巧的玩物，一起托一個太監，彷彿就是開照相館的戴太監，轉到景仁宮去的。

由於皇帝喜愛那種香味，從此珍貴妃就只用這種香水，算起來已四五年不曾聞見過了。

解開羅巾，觸目更不辨悲喜，金盒中還留著兩粒豆蔻，不由得就想起杜牧的詩句：「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正是珍貴妃初入宮的光景。

算一算快十二年了，但感覺中猶如昨日。那年－－光緒十五年，珍貴妃才十四歲，雖開了臉，梳了頭，仍是一副嬌憨之態。皇帝想起她那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珠，不時亂轉，而一接觸到皇帝的視線，立即眼觀鼻，鼻觀心，強自矜持忍笑的神情，便不由得神往了。

那四五年的日子，回想起來真如成了仙一樣。煩惱不是沒有，外則善善不能用，惡惡不能去，縱有一片改革的雄心壯志，卻是什麼事都辦不動；內則總是有人在太后面前進讒，小不如意，便受呵責，而皇后又不斷嘔氣，真是到了望影而避的地步。可是，只要一到景仁宮，或者任何能與珍貴妃單獨相處的所在，往往滿懷懊惱，自然而然地一掃而空。也只有在那種情形之下，才會體認到做人的樂趣。

如今呢？皇帝從回憶中醒過來，只覺得其寒徹骨，一顆心涼透了！一年半以前，雖在幽禁之中，她仍舊維繫著他的希望，想像著有一天得蒙慈恩，赦免了她，得以仍舊在一起。誰知胭脂井深，蓬萊路遠，香魂不返，也帶走了他的生趣！

人亡物在，摩挲著他當年親手攜贈珍貴妃的這個豆蔻盒子，心裡在想，這不就是楊玉環的「鈿盒」嗎？將古比今，想想真不能甘心，「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娥眉馬前死」，在珍貴妃並無這樣非死不可的理由，「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誠然悲慘，但自己竟連相救的機會都沒有，甚至不能如玄宗與玉環的訣別，這豈能甘心。

而況「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玄宗與玉環畢竟有十來年稱心如意的日子，而自己與珍妃呢？轉念到此，皇帝不但覺得不甘心，且有愧對所愛而永難彌補的哀痛。

「說什麼『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唉！」皇帝嘆口氣，將豆蔻盒子合了起來，不忍再想下去了。

可是湧到心頭的珍貴妃的各種形像，迫使他不能不想，究竟她此刻在何處呢？是像楊玉環那樣，在「樓閣玲瓏五雲起」的海上仙山之中？

也許世間真有所謂「臨邛道士鴻都客」，當此「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的苦思之時，翩然出現，為自己「上窮碧落下黃泉」，去覓得芳蹤，又如漢武帝的方士齊少翁那樣，能招魂相見。

果然有這樣不可思議之事，自己該和她說些什麼呢？皇帝癡癡地在想，除了相擁痛哭以外，所能說的，怕只有這一句話：「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

九一　第六部　瀛台落日

兩宮迴鑾還不到一年的工夫，宦海升沉，幾人彈冠相慶，幾人不堪回首，已頗經歷過一番滄桑了。

京中比較穩定，各省調動得很厲害，總督遷轉了一半；巡撫則除江蘇的恩壽、陝西的升允、湖北的端方之外，更調了十二省。端方雖未調動，卻等於升了官，暫署湖廣總督。因為兩江總督劉坤一，在這年－－光緒二十八年九月間在任病歿，這是頭等要缺，朝廷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仍援甲午年劉坤一北上督師的前例，以鄂督張之洞署理江都，所以「督撫同城」的端方，在武昌得以唯我獨尊。

前度劉郎的張之洞，卻不似端方那麼高興。前番署理，是因為劉坤一勤勞王事，未便開去他的底缺，猶有可說，這一次江都出缺，依資歷而論，由他調補，乃是天公地道之事，何以仍是署理？

尤其是一想到袁世凱，更不舒服。張之洞光緒十年就已當到兩廣總督，那時袁世凱還只是一個五品同知，在朝鮮吳長慶軍中「會辦營務處」。連個「學」都沒有「進」過的乳臭小兒，居然成了疆臣領袖！最可氣的是，直隸總督北洋大臣袁世凱是實授，而兩江總督南洋大臣張之洞反是暫局！這不是笑話？他心裡這樣在想，口頭上卻從未說過一句，因為以他的齒德俱尊，與後生小子爭功名，說出去會叫人看不起。

當然，袁世凱非常瞭解，當今的重臣，只有兩個人，朝中一個榮祿，外面一個張之洞。至於王文韶、鹿傳霖之流，不必放在心上。如今榮祿老病侵尋，日衰一日，看來不過年把工夫好拖，榮祿一旦下世，軍機大臣中決不能讓瞿鴻璣爬上來。而論資望，他也不夠「掌樞」的火候，那時張之洞也許會內召大拜，應該早日結此奧援。

因此，從保定回項城之前，他就作了決定，回程要迂道南京小作勾留。

※　　　　※　　　　※

袁世凱是奉旨准假兩日，回籍葬母。九月裡南下，在項城匝月勾留，十月二十一日起程，取道信陽坐火車到漢口，端方接到武昌看鐵廠、看槍炮廠，禮數周至。不過袁世凱卻不大看得起端方，只跟督署的文案，光緒八年壬午福建的解元鄭孝胥親近，極口稱讚張之洞在湖北的規劃，深遠宏大，說是「今日之下，只有我跟南皮兩個人，還能夠擔當大事」。

可想而知的，以鄭孝胥跟張之洞的關係，必然會將這話，飛函江寧。這使得張之洞心裡好過得多了，所以袁世凱的專輪駛抵南京下關，張之洞照規矩行事，盛陳儀衛，親自迎接，到得總督衙門，隨即開宴，其時是午後一點半鐘。

這個時間趕得很不巧！原來張之洞的日常生活，與眾不同，在湖北官場，人人皆知，有副送他的對聯：「號令不時，起居無節；語言無味，面目可憎」。下聯不免刻薄，上聯卻多少是紀實，而張之洞自以為是一天當兩天用。

他這一天當兩天，即以午未之交為分界。大致每天黃昏是他的早晨，起床就看公事，見賓客，到午夜進餐，他的飲食習慣亦很怪，每餐必酒，酒備黃白，同時並進，餚饌、粥飯、水果、點心，亦復如此，擺滿一桌，隨意進用，沒有一定的次序。

食畢歸寢，往往只是和衣打盹，冬夏都用籐椅，不過冬天加個火爐，這樣睡到凌晨五六點鐘又醒了，辦事見客，直到日中歇手吃飯，飯罷復睡。

這開宴之時，正是該他去尋好夢的辰光，加以這天去了一趟下關，精神格外不濟，入席之後，想撐持不住，雙眼澀重，只想合攏，勉強睜得一睜，也只是半開而已。

在一堂肅然之中，只見袁世凱謙恭地說不到三五句話，就會悄悄中斷，因為張之洞眼閉嘴張，正將入夢，等他頭向旁一側，驚醒過來，袁世凱方才開口。

此情此景，使得滿座的陪客，皆為之侷促不安，最無奈的是，盛宴例用下系桌圍，面對戲台的方桌，袁世凱上坐，張之洞打橫相陪，一桌中別無他客，可以跟貴賓接談，稍解尷尬，以致於眾目睽睽，只看著高坐堂皇的袁世凱發愣，替他想想，真是人間的奇窘。

張之洞終於倒在椅背上，起了鼾聲。袁世凱看一看周圍，站起身來，於是奉陪作陪的藩臬二司，從左右趕到他身邊，未及開口，袁世凱已向他們搖手示意，不要驚擾了張之洞。

只是總督進出轅門，照例鳴炮，俗名「放銃」，炮聲卻將張之洞驚醒了，一看客座已空，知道袁世凱不辭而別。這是件不但失禮，而且失態的事，張之洞想要彌補，就只有急急傳轎，趕到下關去送行。

由總督衙門到江邊，很有一段路，八抬大轎，分兩班轎夫換肩疾走，仍舊能讓張之洞在轎子裡好好睡了一覺，所以趕到下關，精神十足，正是他一天當兩天用的另一天開始之時，但袁世凱的專輪，已將起碇，他只在柁樓上拱拱手，向張之洞遙為致謝而已。

※　　　　※　　　　※

在上海逗留了三天，袁世凱乘海圻號兵艦，直航天津，到達的那天，正是四十天假滿的十一月初六。就在這一天，京中傳來消息，雲貴總督魏光燾調任兩江，張之洞回任。

江都會落在魏光燾頭上，是無人不感意外之事。此人字午莊，籍隸湖南邵陽，出身是個廚子，後來投身湘軍，曾隸服曾國荃部下，後來跟左宗棠西征，積功升到道員。甲午那年，官居湖南藩司，巡撫吳大澂請纓出關，魏光燾領兵駐牛莊。日軍未到，望風先遁，一日一夜走了三百里，幾次墜馬，跌傷了腳，也算「掛綵」。和議成後，吳大澂帶著他的「度遼將軍」玉印回任，魏光燾的官運更好，竟升了陝西巡撫。

庚子年之亂，下詔勤王，舉兵響應的都交了運，鹿傳霖入軍機；岑春？升巡撫；魏光燾升總督。在昆明政事都由雲南巡撫李經羲作主，魏光燾拱手相聽，一無作為。不過他精力過人，一大早起身，接見屬員以後，總是到各處營伍去看操，「魏午帥」之勤，是很有名的。

這樣一個庸才，能到兩江去當總督，袁世凱可以斷定，決不會是因他勤於看操。果然問起京中人來，道出一段內幕。

湘軍出身的大員中，有個衡山人叫王之春。他本來是彭玉麟的「文巡捕」，職司傳達，生得儀表堂堂，是頗為厚重有福澤的樣子，彭玉麟便調他到營伍裡來，積功升到道員。光緒十年中法之戰，起用宿將，彭玉麟專廣東的軍務，用王之春當營伍處，底缺是廣東督糧道。以後升湖北藩司，又調四川，看看要爬到巡撫，是很吃力的了。

王之春花樣很多，知道著書立說，也是獵官的一條捷徑，曾請一個廣西人潘乃光，將從恭親王創建總理衙門以來，與各國交往的情形，按年條舉，編次成書，命名為《通商始末記》，因而博得了一個「熟諳洋務」的名聲，居然在光緒二十一年，奉派為弔唁俄皇亞歷山大的特使。俄國以「頭等欽差」的禮節相待，並有「腑肺語」，因而頗得帝師翁同穌的重視。

及至俄國新君加冕，打算仍派王之春為慶賀專使時，俄國卻又嫌他職位不稱，因而改派了李鴻章。而王之春則在戊戌政變後，走了榮祿的路子，終於得遂封疆之願，當了巡撫，先放安徽，後在廣西。始終恃榮祿為靠山，每月都有書信致候，自然還有伴函的重禮。

魏光燾即是由於王之春的關係，搭上了榮祿的這條線，另外又備了兩萬銀子的門包。這樣，他的希望調任兩江的意願，才能傳達給榮祿。

於是談到江都的人選，榮祿提出兩點意見：兩江自曾國藩以來，以用湘軍宿將為宜，而且張之洞太會花錢，豈可以兩江膏腴之地供他揮霍？後面這個說法，最能打動慈禧太后的心，因而魏光燾的新命，很快的就下達了。

袁世凱心想，如果說南洋是湘軍的地盤，則北洋就是淮軍的禁臠。魏光燾碌碌庸才，比張之洞好對付得多，自己的處境較之李鴻章當年先有沈葆禎，後有劉坤一的分庭抗禮，猶勝一籌。只要能壓住盛宣懷，不讓他爬上來，便可如李鴻章在北洋之日，將許多可生大利的事業抓在手裡，有一番大大的展佈。

這當然要靠榮祿，他的日子不多了，袁世凱默默在籌思，自己還不夠資格取而代之，但可扶助夠資格的人接他的位子，從中操縱，那就等於取榮祿而代之了。

當然，眼前必須格外巴結榮祿。轉到這個念頭，想起榮祿嫁女的賀禮，縱不能如魏光燾那樣，一送二十萬兩銀子，至少也要讓榮祿高興才是。

「讓榮中堂高興，不如讓榮小姐高興。」袁世凱的表兄，為他掌管私財的張鎮芳獻議：「所以賀禮之中，應多備珍貴新巧的首飾。」

袁世凱非常讚賞這個看法。因為榮祿只有一子一女，一子在迴鑾途中病歿，只剩下一個女兒親骨血，鍾愛異常。只要這位小姐說一聲「袁某人送的東西真好」，榮祿也就很高興了。

「禮要兩份。」袁世凱又問：「送乾宅的呢？」

「那是有照例的規矩的，只能遞如意。」

原來乾宅是王府。漢大臣與親貴通慶吊，照旗人的規矩，喜慶只能遞如意以申敬意，但袁世凱覺得太菲薄了，決定以北洋公所的名義，送兩萬銀子的賀禮。

※　　　　※　　　　※

滿漢不通婚的禁令，已奉明詔解除，但選八旗秀女的制度，依舊保存。旗人合於備選資格的及笄之女，在未經過挑選之前，不准擅自擇配。因此，多少豪門大族想跟榮祿結成親家，卻開不得口，即以榮祿這個艷光照人、小名福妞的愛女，雖早就向戶部報過名，已至待選之年，而三年一舉的選秀女之制，由於國遭大難，尚未恢復，福妞的終身大事，做父母的一時亦就作不得主了。

但是，有個人可以作主，慈禧太后。太后或皇帝可以指定某一親貴宗室，娶某個人的女兒，名為「指婚」，或稱「拴婚」。慈禧太后決定將福妞「指婚」給醇親王載灃。

拴成這樁婚姻，是慈禧太后迴鑾以後，所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誰都看得出來，讓福妞能成為王府的嫡福晉，是慈禧太后的酬庸與籠絡，但是，她自己心裡明白，另外還有一層遠比籠絡榮祿來得更要緊的作用在內。她確信唯有這樣做，才可以徹底消除後顧之憂。

當議和之時，慈禧太后刻刻不能去懷的一件心事是，各國會干預中國的內政，逼她歸政。慶王奕劻與李鴻章所定的《辛丑和約》，幾乎完全接受了各國的要求，似乎任何人都能辦這樣的交涉，可是在條約之外，有一項不見於文字的交涉，他們做到了，那就是不提結束訓政之事。李鴻章的恤典特厚，奕劻的大見寵信，都由於有這麼一場功勞。

但在訂約到撤兵的那段辰光中，慈禧太后發現隱患存在，各國對皇帝依然存看好感，這倒還是意料中事，無足深憂。到後來發覺各國對皇帝的胞弟亦有好感，而且隱隱然有支持之意，這就不但意料不到，而且也不能不加防備了！

※　　　　※　　　　※

皇帝共有三個異母弟弟，排行第五、第六、第七，都是醇賢親王側福晉劉佳氏所出。老五名叫載灃，生在光緒九年，八歲襲爵，都叫他「小醇王」。義和團入京，德國因為公使克林德被殺，算是受害最重，所以由瓦德西當聯軍統帥，瓦德西到京不久，就提出要求，應該派親王為專使，到柏林向德皇謝罪，而且指名要求，以十八歲的小醇王載灃，充任專使。

於是光緒二十七年四月，明頒上諭：「醇親王載灃著授為頭等專使大臣，前赴大德國，敬謹將命。」又派上書房師傅，為載灃授讀的前內閣侍讀學士張翼，以及德國話說得跟柏林的土著一樣的副都統蔭昌為參贊，攜帶國書禮物，在五月底由上海坐德國船放洋。

到了柏林，載灃打回來一個電報，說德國外交部致送照會，要求專使以跪拜禮覲見德皇。軍機上奏，慈禧太后大驚失色，原來客使跪覲，以前一直是大清朝與列國交往的一大爭端。乾隆五十七年，英國所遣通商專使伯爵馬戛爾尼，雙膝著地見高宗，洋人引為奇恥大辱，而中土則以為「一到殿廷齊膝地，天威能使萬心降」，是件最得意之事。從此以後，嘉、道、咸三帝，都因為洋人不肯行拜跪禮，拒見外使。直到同治年間，迫於情勢，才作了讓步，由總理衙門與各國公使，多次磋商，用五鞠躬禮覲見穆宗於西苑紫光閣，在各國已認為格外尊禮，而朝廷還覺得過於委屈。如今以洋人所絕不願行的「野蠻」禮節，強加之於中國皇帝的胞弟，明明是故意折辱，倘不力爭，何以見祖宗於地下，更有何面目再見臣下。

為此，函電交馳，極力磋商，結果總算免行跪禮。但覲見的情形，卻又大出慈禧太后意外。德皇不獨以隆重的禮節，接待載灃，而且降尊紆貴，親到行館答訪，情意殷殷地談了許久。又邀載灃至但澤閱兵，參觀曾來華遊歷，覲見過皇帝的亨利親王所統帥的海軍，甚至還作了德國皇后茶會的主賓。

這前倨後恭的用意，他人茫然，而慈禧太后肚子裡雪亮。故意以跪禮來為難謝罪的專使，是表示對她縱容義和團的不滿，而優禮載灃，純然因為他是皇帝的胞弟！

及至載灃回國，兩宮已在迴鑾途中，慈禧太后特地在開封行宮，召見載灃，細問使德的情形。載灃那知老太后已有猜忌之心？少不更事，對在德國所受的禮遇，只有誇飾，絕不隱諱，說德皇如何對他期許，又勸他留意軍事，說是確保政權的唯一要訣，就是將兵權抓在皇室手中：

慈禧太后心想，載灃素無大志，才具亦平常得很，說話有些結巴，往往辭不達意，此刻眉飛色舞，無非覺得此行很有面子而已。究其實際，並未將勸他的話，好好去想過一想。只是無用之人，易於受人擺佈，倘有人利用他的身分地位，暗蓄異志，所關匪細。

往暗裡去想，皇帝目前無子，又因有腎虧的跡象，將來也不會有兒子，然則皇位何屬？兄終弟及，已有前例，一班「新黨」如何看不出各國有支持載灃之意，因勢利用，只怕從此就要多事了！

不過有一點是很清楚的，只要載灃自己不願，任何人都不能假借他的名義為非作歹。這樣想下來，自然而然地有了法子，找一個人管住載灃，即是釜底抽薪之道。

誰能管住載灃？大家巨族的老太太，要教兒子收心，有個不二的秘訣，替他娶一房標緻、能幹、賢慧的媳婦。因此，慈禧太后從召見海外歸來的載灃的第二天起，就開始在物色「醇王福晉」了。

替她參謀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榮壽公主，一個是李蓮英，但只有李蓮英所提的人選，正合慈禧太后的意，那就是榮祿的愛女福妞。

「大格格，你看呢？」慈禧太后問榮壽公主。

「模樣兒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能幹更無話說。就是，」榮壽公主笑笑說道：「小五將來必是落個怕媳婦的名聲。」

「小五」是指載沛。她是為她的堂弟設想，不過這句話使得慈禧太后的主意，越發堅定不移，她不便表示，正要他「怕媳婦」才好，只能為福妞解釋。

「這孩子，是讓她父母慣的！膽子可真大，連我都不怕－－。」

慈禧太后是欲揚故抑，話才說了一半，但榮壽公主卻抓住空隙很快地說了一句：「她連老佛爺都不怕，小五就更不在她眼裡了。」

「那也不盡然。少年夫妻，恩恩愛愛，彼此體貼，脾氣會改的。」

榮壽公主不答。慈禧太后也發覺到，自己這樣說法，等於已定了主意，「大格格」當然不能駁回，但她心裡不以為然，是很明顯的。

多少年下來，慈禧太后如說還有忌憚的人，唯一的就是榮壽公主。她不肯隨便附和，但只要是她同意的事，不但心口如一，不會出爾反爾，而且一定盡力支持。慈禧太后很敬重她這個脾氣，也因此希望能將她說服，好讓她做自己的幫手。

可是，榮壽公主對這件事的態度很堅決。總是說：「老佛爺若以為合適，就降旨意好了！」心裡還有句話是：「我不敢駁回，可是別指望我點個頭。」因為她的堂兄弟中，受妻子及岳家欺侮的很多，都出於慈禧太后的指婚，她不希望再有一個堂弟娶得悍妻。

為此，指婚的懿旨，遲遲未發。而風聲已經隱隱傳出去了！大家都覺得非小醇王不能娶這麼嬌貴的小姐，這位小姐亦非嫁世襲罔替的親王，不足以盡其嬌貴。奇怪著這麼門當戶對的一頭婚事，慈禧太后何以至今還不得它「拴」起來？

李蓮英是對促成這頭親事最熱心的人，不斷地找機會催促，催得慈禧太后也有些發慌了，不辦成這件事，牽腸掛肚的，不能安心。

「提到福妞，你從沒有搭過一句腔，我知道，你是覺得福妞脾氣剛強，將來小五會吃虧。照我說，你這個心擔得叫多餘！他們這輩你居長，誰都怕你三分，將來如果福妞欺侮小五，你不會說她嗎？」

這話說得相當透徹。榮壽公主想，事情反正已成定局了，自己默默的表示抗議，無濟於事，徒然惹得老太后心裡不痛快，又何苦來哉？倒不如趁她有這句話，為載灃稍做彌補之計。

「小五太懦弱，有福妞這麼一個媳婦，倒正好補他的不足。女兒是怕福妞受不了王府的規矩，語言行為稍微不檢點，或者小夫妻常常吵個嘴什麼的，老佛爺不心煩嗎？」

「我知道，我知道！你說得一點不錯。」慈禧太后急忙接口：「說真個的榮祿夫婦也太寵他們這個姑娘了！找一天，我好好說他一頓。」

於是迴鑾不久，便降了懿旨，將「榮祿之女瓜爾佳氏指婚醇親王」。喜信一傳，醇親王的「北府」賀客盈門，那知老福晉劉佳氏，也就是小醇王載灃的生母，忽然得了急病，病狀是喃喃自語，雙眼發直，見了人都認不出來，彷彿中了邪了。

見此光景，賀客大駭，但「北府」上下，卻還能保持鎮靜，因為這是老福晉舊疾復發，而得此近乎瘋癲的痼疾，卻是出於慈禧太后所賜。

原來老醇王有四位側福晉，劉佳氏位居第二。嫡福晉及第一位側福晉相繼下世，便由劉佳氏當家。在老醇王病歿時，老七載濤只有三歲，是她自己一手帶大的，光緒二十三年，慈禧太后懿旨命載濤出嗣為貝子奕謨之子。劉佳氏的這個小兒子，簡直就是她的命根子，平空被奪，哭得死去活來，從此就有些恍恍惚惚，言語顛倒的樣子了。

但刺激猶不止此，尤其這一年接二連三地來。首先是載濤的「父親」又變過了。這奕謨是咸豐、同治年間被尊稱為「老五太爺」的惠親王綿愉的幼子，嚴正不阿，是親貴中的賢者，卻跟慈禧太后不大合得來。當初載濤為子時，看他肥頭大耳，十分高興，但不親自進宮謝恩，卻大宴親朋，就彷彿真的得了老來子一樣。慈禧太后知道了，頗為不滿，只是隱忍未發，以後鬧政變，鬧「拳匪」，沒工夫去擺佈他。這樣五年工夫過去，載濤已經十六歲，相貌厚重而俊秀，舉止穩健而瀟灑，是少年親貴中的美才，奕謨得意非凡。

那知樂極生悲，壞在他不該發牢騷，而且形諸筆墨，以致賈禍。他畫了一幅怪圖，懸空一隻穿了「花盆底」的腳，再無別的，卻有一首打油詩：「老生避腳實堪哀，竭力經營避腳台；避腳台高三百尺，高三百尺腳仍來！」

這隻腳一望而知是屬於誰的，慈禧太后得知其事，勾起舊恨，勃然大怒，降了一道懿旨，將載濤改嗣為老醇王的胞弟鍾郡王奕詒之後。奕謨夫婦所受這一番刺激，猶甚於劉佳氏，竟而雙雙病倒。劉佳氏一方面覺得慈禧太后喜怒莫測，十分可怕，一方面又心疼愛子改嗣，日子不見得會比在奕謨膝下來得好，因而又添了幾分病症。

此時接到指婚的懿旨，是她一年中所受到的第三次打擊。這一次的打擊，又比前兩次來得重，大有「不能做人」之感，所以病也發得格外重了！

這因為載灃原是訂了親的，親家是蒙古人。嘉慶年間的三省教案，為僅次於洪楊的一次大規模叛亂，仁宗在宮中求卦，佔得「三人同心，乃奏膚功」。其後果然，所謂「三人」，是額勒登保、德楞泰、勒保，劉佳氏所定的兒媳，就是德楞泰之後。

德楞泰本人因功封一等繼勇侯，長孫倭計納襲爵，做過杭州將軍；次孫叫花沙納，官居吏部尚書，倭計納的襲爵的兒子叫希元，做過吉林將軍，死在光緒二十年。劉佳氏為載灃所定的親，就是希元的小姐，如今由於慈禧太后指婚瓜爾佳氏，對希元家就必得退婚了！

這件事從人情上講很難，因為希元家的小姐，是劉佳氏自己看中的，而已放了「大定」。照滿洲的婚禮，男家主婦到女家相親問名，合意了致送如意或首飾，名為「放小定」。然後擇定吉期，男家聚宗族親友帶領新女婿到女家正式求親，女家亦聚宗族親友接待，彼此謙謝再三，方始定婚，新婿拜女家神位及父母，歡宴而散。這樣經過一兩個月，再挑吉日下聘，名為「過禮」，又叫「放大定」，婚姻到此為止，已成定局。「放小定」猶可變化，「放大定」則等於已經迎娶，所欠者不過洞房花燭有好合之實而已。

因此，「放大定」之後，如果新郎不幸而亡，則未過門的新娘子，殉節者有之，守「望門寡」者有之。是這樣嚴重的情況，則退婚便如休妻，女家便認為奇恥大辱！尤其是希元家的小姐，守禮謹嚴，剛烈過人，得知退婚的信息，什麼後果都可以發生的。那就無怪乎劉佳氏要急得發瘋了。

這一夜，「北府」燈火通明，親友至多，不過不是賀客，而是劉佳氏特為請來議事的。無奈大家畏憚慈禧太后，誰也不敢亂出主意，有的勸她遵旨為妙，有的始終不發一言。最後是劉佳氏自己定的主意，進宮面求慈禧太后收回成命。

慈禧太后只當她來謝恩，那知劉佳氏一開口便淌眼淚，「奴才的兒媳婦，已給奴才磕過頭，是奴才家的人了！一點過失都沒有，怎麼忍心退婚，」她哭著說：「這一來，教人家孩子怎麼得了？」

慈禧太后臉色鐵青，連連冷笑，向左右的宮眷命婦說道：「你們看看，世上有這種不識好歹的人！」說完站起身來就走。

於是榮壽公主出面相勸，劉佳氏哭了一陣，噙淚回家，已有個極壞的消息在等她，希元家的小姐，服毒自殺了。

九二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于歸的吉期定在十一月二十一，自初十以後，王府井大街東廠胡同的榮府，送禮的就不絕於門了。

頭一天發嫁妝，用了一千多名的的挑夫。伴送嫁妝的全副儀仗之中，最烜赫的是四對「高腳牌」，八匹「頂馬」。

高腳牌是俗稱，宮稱叫做「銜名牌」，朱漆金字，第一對是：「太子太保」、「文華殿大學士管理戶部事務」；第二對：「軍機大臣」、「世襲騎都尉兼雲騎尉」；第三對：「賞穿黃馬褂」、「賞戴雙眼花翎」：第四對：「賞穿帶嗉貂褂」、「賜紫禁城內及西苑門內乘坐二人肩輿」。八匹「頂馬」，一色棗騮，不足為奇，難得一見的是，八匹頂馬上騎的是八個紅頂花翎的武官。這是當榮祿總領武衛軍時，袁世凱獻媚的花樣，由他的武衛右軍中，派出兩名二品參將到軍中大營去當差，於是其他各軍，如法辦理，榮祿便有了八名紅頂子的材官。這是從年羹堯以來，所未有之事，而年羹堯當時還不敢在京城「擺譜」，又遜榮祿一籌了！

當大街小巷轟傳著「去看榮中堂小姐的嫁妝」時，福妞正由她的嫡母帶著，在宮裡給慈禧太后請安。

福妞自然是盛妝，但也不怎麼按規矩，穿一件白狐出鋒的紅緞旗袍，襯著碧綠的玉鐲，俗氣得有趣。臉上本來有紅有白，只為害臊的緣故，不染胭脂之處，亦復色如明霞。慈禧太后這天特別高興，一見面不等她行禮便即笑道：「好俊的新娘子！」

「老佛爺別說了！」榮壽公主陪著笑說：「本就羞得抬不起頭，再拿她取笑，更讓她受不了。」

「你看，福妞，」榮祿夫人接口說道：「大格格都衛護你！」

福妞是受了教來的，當時便向榮壽公主請安道謝，而慈禧太后卻收斂了笑容，要說正經話了。

「福妞，打明天起，大格格可就是你的大姑子了！在婆婆家，可不比在娘家，由得你任性。你那婆婆可憐巴巴的，而且有病，想來也不會說什麼。可是，你別忘了，你還有一個大姑子在這裡！旗人家的規矩，你是知道的，倘或你大姑子要說你，連我也不能攔她。」

「是！」福妞很機警，「奴才不能不懂規矩。」

「懂規矩就好。在家做姑娘，跟在婆家做兒媳婦，是兩回事。再說，你是福晉的身分，好些禮數，也該學學。」

「是！有大格格教導，奴才不怕學不周全。」

在慈禧太后面前，不容有私人的酬酢，所以榮壽公主雖有好些慰勵中含著規勸的話要說，此時也只能淡淡地客氣幾句。

「我還得給你一點東西，」慈禧太后看著福妞說：「可實在想不出你還缺什麼？索性你自己挑吧！」

福妞急忙跪下來說：「老佛爺賞得夠多的了。」

「明兒是你大喜的日子，再進宮來，就是我侄兒媳婦了，照規矩得給見面禮兒。你今天自己挑好了，等過了明天進宮，我再給你，不就省事了嗎？」

這一說，福妞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合適，只好直挺挺跪著候命。

「大格格，你把我那個盒子拿來！」

名為「盒子」，其實是個箱子，得兩名宮女抬來。這只四角包金面上壓出暗花的小皮箱，是專為盛貯首飾而特製的，裡面黃綾襯底，分做四格，第一格是珍珠；第二格是五色寶石；

第三格是各種美玉；第四格是雜件。

榮壽公主照慈禧太后的指示，命宮女端張長方紫檀矮几來，將四個格子都取出來，順次排好，一眼望去，目迷五色，只覺得樣樣都好，卻說不出那一樣最好。

「你自挑吧！」慈禧太后說：「挑六樣好了。」

「只怕奴才一樣都挑不出來。」福妞笑道：「怪不得說是『如入寶山，空手而回』，敢情到那時候就不知道挑那樣好了！」

「我教你一個法子吧！」慈禧太后說：「你先在雜件那一格裡挑。」

福妞何嘗不會挑，只是那麼說著湊老太后的趣而已。此刻聽她教的這個法子，正中下懷。因為雜件之中，貴賤懸殊，珊瑚瑪瑙不算珍貴，但外國來的金剛鑽，自從西風東漸以來，聲價日上，為多珍之冠。福妞早就在晶光四射、耀眼生花的一堆金剛鑽首飾中，看中了一隻戒指。

這粒金剛鑽大小約如銀杏，等她拿到手裡，只聽有人咳了一下，抬眼看時，站在慈禧太后身後的榮壽公主，她那「兩把兒頭」上的絲穗子，無風自動，頓時會意，不宜奪愛。

「奴才可還沒有那麼大福氣，使這麼大的金剛鑽。」說著，放下鑽戒，另取一隻鑽鐲把玩。

「那只鐲子不錯！」慈禧太后說：「你戴上我看看！」

「是！」將鑽鐲套在右腕上，連左腕一起平伸在慈禧太后面前。

「好！」她得意地說：「正配你那只翠鐲。大格格，你看，翠鐲戴一對就俗氣了，倒不如這麼搭配，反顯得別緻！你說是不是？」

「老佛爺的眼光，誰也比不上。果然好看！」榮壽公主說：

「乾脆就別取下來了！」

「對了！」慈禧太后向福妞說：「你就戴著吧！」

福妞喜不可言。因為這只鑽鐲戴在腕上，明天做新娘子的時候，會奪盡貴婦名媛的光彩，何況打聽起來，說是慈禧太后御賜，這個風頭就出得更足了。

等著下拜謝過了恩，慈禧太后說道：「你還是挑六樣好了！」

吉數為六，留著做見面禮，那只鑽鐲算是額外賞賜，福妞更覺志得意滿。不過，她很機靈，並沒忘了忌諱。

慈禧太后生平恨事第一次進宮，不由大清門而入，因此忌諱妾媵所用的綠色。但此刻福妞將成為醇王的嫡室，如果不選綠色，反會觸動慈禧太后的心事。因此，她首先選了一個玻璃翠戒指，表示對紅綠並無成見。

果然，這一下子做得很對，因為榮壽公主已有嘉許的眼色。福妞心想，今天的一切都很順利，難得的機會，不可錯過，除了東珠不敢用以外，將慈禧太后頂兒尖兒的幾件首飾都挑走了。

其時已到宮門下鑰之時，榮祿夫婦帶著福妞叩辭出宮，由東華門一轉入王府井大街，便覺轎馬紛紛，熱鬧異於常時，及至一進東廠胡同，更是冠蓋相接。落日猶在，明燈已懸，由敞開了的大門望進去，燈火璀璨，鑼鼓喧闐，為男客預備的，四大徽班的名伶羅致殆盡的堂會，正當熱鬧的時候。

女客更有文靜的消遣，是「走票」的一班「子弟書」。早年有班「旗下大爺」，飽食天家俸祿，閒來無事，別創新聲，腔調略似大鼓，而講究詞雅聲和，有東城、西城兩派。「西城調」更為縈紆低緩，一個長腔，千回百折，似斷若續，久久不息，最宜於飽食終日的人品味。

這班「子弟書」特別名貴，因為穿上公服，至不濟也是個紅頂子。此時當然是便衣，是特為約齊了穿戴，一律福色緞面皮袍，上套青緞琵琶襟坎肩，頭上紅結子瓜皮帽，帽簷鑲一塊極大的玭霞。這是規定好了服色，此外憑各人喜愛，隨意修飾，坎肩上的套扣，手上的扳指兒，腰際的荷包，都是可以爭奇鬥勝之處。

當榮祿夫人母女到達時，正是「振貝子」－－慶王奕劻的長子貝子載振在奏技。只為這個票友的身分尊貴，賓主們都不便起身寒暄，擾了場面，只是遙遙目笑致意。載振也向福妞微笑著點點頭，依舊搖著繫了小金鈴的手鼓，唱他的書。

這套書叫《鴛鴦扣》，專門描寫旗人的婚嫁，從「相親」到「回門」，一共九大段。這時正唱「開臉」，是「大奶奶親掩亮格笑著囑咐：『猴兒你若還錯過，就誤了時辰。』」的第二天之事。適逢其會，福妞入座，載振便格外抖擻精神，使出他那瀏亮的嗓子唱道：「通報說，梳頭的太太們將車下，大奶奶出去迎接，佳人又不得相隨，獨坐在房中，心裡不免淒慘。沒片刻娘家的女眷都進了朱扉，見面拉手兒佳人就落，太太們也覺傷感，打那喜內生悲！到底不比她的親娘十分親熱，也不過暫時悲慘，一霎時就展放了愁眉。大奶奶讓坐裝煙來敘話，僕婦們銅盆取水服侍香閨，洗淨了花容，三姓人先後九線，然後把寒毛絞淨又用雞子輕推，生成的四鬢只用鑷子兒打掃。開臉已畢可改換了蛾眉，未施脂粉，早已容光飛舞－－。」

載振唱到這裡，女客們不約而同地都轉臉去看福妞。羞得她坐不住了，低著頭起身，退了出來。

一進上房，便遇見她的堂兄而承繼過來變為胞兄的良揆，他愁容滿面，不由得讓福妞的心都跳得快了。

「怎麼啦？」

「阿瑪今兒個不太好。」良揆答說：「氣喘得很厲害。」

「請大夫了沒有？」

「去請了，」良揆答說：「刑部程二爺在前面聽戲，我先把他找了來看一看。」

於是福妞顧不得再說，繞迴廊直奔榮祿的臥室，老底下人與丫頭一大堆，卻都是發愣的居多。等進了臥室，只見榮祿由兩名聽差扶掖著坐在「安樂椅」上，滿頭大汗，喘得聲息如牛，喉間還有痰響，比平常所見的症狀重了好幾倍。尤其是上痰，更令人害怕，福妞想起一位長親臨終之時，一口痰堵在喉頭，立刻兩眼上翻斷了氣，不由得心膽俱裂。

「阿瑪！」她喊一聲，跪在父親面前，不斷地用手替他抹胸。

榮祿說不出話，眼珠只隨著她手腕上那只在晃動的鑽鐲轉。也許晶光四射，易於眩暈，他把眼睛閉上了。

就此時，榮祿夫人已趕到，榮祿聽見聲音，睜開眼來，只是揮手。

榮祿夫人不明其意，福妞卻懂，「奶奶，阿瑪是說，你得到外頭去招呼客人。」

前面的賓客，得知主人病重的消息，意興大減。第二天正日的禮儀，雖然都照計劃舉行，表面看來，花團錦簇，但榮祿竟不能親自接待賀客。氣喘經延名醫會診，略見好轉，不過醫生私下透露，病成不治，即使能夠拖過年，春二三月，大限必至。

這話在別人不過聽聽而已，到得袁世凱耳中，就非常重視其事了。因為榮祿是真正的首輔，一旦病歿，何人繼任，對他的關係極重。這件事當然早就籌劃過，張之洞雖奉旨入覲，但細細打聽下來，他不會內用，也就不會入軍機，何況軍機大臣一滿三漢，就表面看，滿人已用得太少了，更不會再用一個漢人補榮祿的缺。

情勢是相當明白的，榮祿在軍機處的遺缺，不但必用旗人；而且必用資格勝過王文韶、鹿傳霖的旗人，才能「掌樞」。自慈禧太后聽政以來，軍機不用漢人「領班」已成定例，王、鹿之流，是決不能掌樞的。

旗人中資格可與王、鹿相並的，只有一個東閣大學士、宗室崑岡，他是同治元年的翰林，但才具平常，亦非慈禧太后所寵信。算來算去，只有一個慶王奕劻，堪膺其選，而亦唯有奕劻大用，自己才有更上層樓的可能。否則覬覦直隸總督北洋大臣這個頭銜的，大有人在，而且如岑春？、盛宣懷之流，都不是好相與。

因此，袁世凱以助奕劻繼榮祿，視為必出死力以冀其成的第一大事。這幾個月之中，多方佈置，加以有四格格作內應，奕劻的簾眷，更勝於昔。可是袁世凱心中雪亮，此事成敗，決於一言九鼎之重的榮祿，如果榮祿自知不起，必會造膝密陳，何人以繼他的遺缺，即使他自己不說，慈禧太后亦一定會問他，萬一倉促之中竟記不起慶王，而致別舉，那麼即令舉非其人，以慈禧太后對榮祿眷顧之深，亦會勉強依從。

那一來便錯盡錯絕了。

是這樣的一種看法與打算，所以袁世凱聽得榮祿病重的消息，憂心忡忡，急於想進一趟京，在探病的同時，探問榮祿的口氣，相機為奕劻活動。要榮祿肯有一言之薦，大事才能放心。

京津密邇，但直隸總督非奉旨不能進京，而自請入覲，又必須有非面奏不可的理由，幸好眼前有個機會。迴鑾之時，曾有上諭，慈禧太后將親自謁陵，以補「山陵震駭，歲時祭謁，廢缺不修」的前衍。東陵已經展謁，西陵定在明年春天謁祭，以此為由，當面請旨，一定可以奉准。

果然，有一天宮中談起明年春天的西陵之行，順便試一試蘆漢鐵路北段，高碑店至易州泰陵這一條支路，是否平穩？李蓮英便即建議：「不如找直隸總督來，當面問一問！」就這輕輕一句話，便讓袁世凱接到了立即來京「陛見」的口諭。

袁世凱進京，除帶足了現銀以外，另外有一大箱藥，中西皆備，都是專治哮喘虛弱的。下了火車，宮門請安，回到錫拉胡同的北洋公所，卸下行裝，換上公服，隨即便帶著那一箱藥，去看榮祿的病。

這一天恰逢榮祿的精神還好，不須等候就見到了。榮祿本來是黃黃的臉色，如今更像一個蠟人，聲音微弱，但顯得很興奮，「慰庭，」他說：「你我見一面是一面了！」

「中堂別這麼說！」袁世凱裝出那種晚輩不忍聽此「斷頭話」的神情，「大清的氣運，否極復泰，中堂著實主持大計，著實還有幾年要辛苦呢！」

「那裡還有什麼幾年？不知道這個年還能過得去不！這也不去說它了。慰庭－－」說到這裡，氣喘又作，無法再往下談了。

「中堂請節勞！」袁世凱向侍立在一旁的良揆問道：「世兄，最近請了那幾位大夫來看？」

由此談起榮祿的病情，袁世凱問得很仔細。他生了一雙能騙死人的眼睛，炯炯清光中充滿了純摯的同情與可信賴的力量，因而木訥的良揆，亦能侃侃而談，及至袁世凱將隨帶的一箱子藥交代出去，這個榮祿的嗣子，竟感動得要哭了。

等良揆有事暫且退出以後，榮祿以略帶嘶啞的聲音說道：「慰庭，我這個過繼的兒子，將來要請你看我的面子，多多照應！」

「中堂言重了！」袁世凱趕緊站起來，誠惶誠恐地說：「世凱承中堂的栽培，感恩圖報之心，時時刻刻都在。世凱之事中堂，死生以之，不改初衷。」

這話看似他自己表白，忠心至死不改，但亦可解釋為榮祿雖死，他的忠心不變，則照顧後人，自不在話下。這就是試探，榮祿亦不以為忌諱，點點頭說：「你能這樣，不枉我們相知一場！」

袁世凱聽出話風，並非絕對信任的態度，心中起了警惕，恨不得跪下來發誓給榮祿聽。想一想說道：「世凱不學，不過幼承家教，略知『士為知己者死』而已！」

「言重，言重！」榮祿似乎有點感動，接著是濃重的感慨，「人生得一知己，談何容易？我一生遭人誤解。」他慢吞吞地，且想且說：「像沈經笙、寶佩蘅、醇王、皇上，甚至皇太后對我都有過誤會。我亦不辯，日久見人心，走著瞧好了！就如翁叔平，書生誤國，罪不容誅，李文忠生前提起他來，恨不得寢其皮，食其肉！恭王臨終之前，據說亦頗有不利於他的陳奏。所以皇太后對他深惡痛絕，常說皇上本性很厚，都是翁某人帶壞的。幾次問我，如何處置，我都不吭聲。後來下詔『定國是』，彷彿要革老太后的命。我看看鬧得太不成話，要有殺身之禍，念在換帖的分上，所以等太后再問到我，我勸太后放他回常熟養老。如果我要坑他，我就勸太后留他在京裡，那一來，不是後來跟張幼樵一樣，就是庚子年跟徐小雲弄成一路。你別以為本朝從無殺師傅的前例，載漪那個混球，連弒君之事都敢做，何在乎你一個翁叔平？那時候你在山東，不知道京裡那個無法無天的樣子，載漪兄弟連在太后面前都是臉紅脖子粗地說橫話，你想翁叔平那條命還能保得住。就算太后想救他，也是心餘力絀，不然，立豫甫的下場，又何致於那麼慘！」

這段話太長，說得又氣喘了。袁世凱便站起身來說：「我可不能不走了。中堂話多傷氣，請歇著吧！」

「不，不！慰庭！」榮祿使勁往下壓手，示意他留下。袁世凱躊躇了一會，方不安的答一聲：「是！」重新坐下。

「我早就想請你到京裡來一趟，聽聽兩江的情形，可又沒有精神陪你。今天你來了最好，說說想說的話，心裡痛快些，精神反倒好了。」

「我亦常想來看中堂，有些事信裡總不能暢所欲言，非當面請示不可。」袁世凱略停一下說：「這一次到了南邊，頗有感觸，李文忠經營北洋，規模宏大，當然叫人佩服不止。不過北洋的許多舉措，誠所謂『人存政存，人亡政亡』，今後還得從制度上去整頓，才是根本之道。」

「這話誠然。不過，何謂『人亡政亡』，請你舉個例我聽。」

「譬如，電報、輪船、開礦等等，都是北洋委員創辦，李文忠在日，威望足以籠罩一切，那怕遠在上海，李文忠亦能如臂使指，遙控自如。及至李文忠一不在，情形就不同了，既不屬北洋，可又不屬南洋，竟有自立為王，假公濟私之勢，不能不說是內輕外重，是朝廷的隱憂。」

舉這個例，完全是為了打擊盛宣懷，但不能說他沒有道理，所以榮祿不斷頷首，表示同意。

「你看盛杏蓀的意思怎麼樣？」榮祿問說：「是不是還有把持的意思？」

這是指盛宣懷所管的電報局、招商局、鐵路局等等。袁世凱與榮祿早就商量過，應該逐一收回，由專設大臣督辦，而盛宣懷似乎只肯交出電報局，因而榮祿有此一問。

這一問，正中下懷，袁世凱隨即答說：「這很難說。他的說法是，電報因為宣揚政令有關，宜歸官有，輪船純為商業，不易督辦，不可歸官。至於鐵路，那就更不必說了。」

「鐵路先不必談，張香濤出盡氣力在撐他的腰，先讓一步。

電報、輪船不妨先接收，你看應該怎麼辦？」

袁世凱成算在胸，徐徐答說：「電報不妨設一位電政大臣，專歸官辦。輪船比較費事，不是內行，會受船上的挾制。好在北洋水師學堂的人才很多，請中堂奏明，暫交北洋接管，將來是否另簡大臣、另設衙門，大可從長計議。」

「這個過渡的辦法很妥當。」榮祿指示：「明兒太后召見，提到這件事，你就照此奏好了。」

「是！」袁世凱停了一下問：「請中堂的示，這一次電召，除了謁陵的差事以外，不知道太后還會問些什麼？」

「地方情形是一定要問到的。商約也會提到，」榮祿想了一下說：「太后對各項新政之中，最關切的還是不外乎練兵籌餉兩端，你應該有個預備。」

「請中堂指點，太后問起這些情形，該怎麼樣答奏？」

「你認為怎麼才對，就怎麼答。」

這是很開明的態度，但袁世凱覺得有些事還是先徵得榮祿的同意為妙，於是先談商約。

「照中國的規矩，士農工商，商為國民之末，如今大非昔比了。西洋各國，皆是商而優則仕，日本的政治，亦幾幾乎操縱在商人手裡，中國如想國富民強，與各國並駕齊驅，自非重視商人不可。」袁世凱緊接著說：「六部既有工部，則新官制中更應該有商部。」

「商部？」榮祿有些困惑，「工部其來有自，由唐朝的『將作大匠』演變來的，商部從無先例！再說，如今的商務，又不止於鹽鐵，花樣很多，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中堂剖析得極是！」袁世凱說：「設商部原是仿照西洋的辦法，他山之石，可以借鑒，是故籌設商部之先，必派專人先到各國考察商務，將來設部就不致茫無頭緒了。」

「這個法子可行！」榮祿問道：「考察商務之人，可就是將來商部的堂官呢？」

「照道理說，應該如此。」

「這就要好好看了！看誰合適？」榮祿問道：」你心目中可有人？」

袁世凱早就有了人，但不便明說，故意想了一下說：「我的意思，以少年親貴為宜。」

榮祿搖搖頭，鄙夷地說：「那班大爺只懂吃喝玩樂，懂什麼商務？」

聽這一說，袁世凱不敢將人選提出來，只說：「慢慢物色吧！」

「也只好如此。」榮祿又問：「你到慶王府去過沒有？」

「沒有！」袁世凱答說：「宮門請安之後，換了衣服就到中堂這裡。」

「那麼，你請吧！我不留你了。」

話中的意思很明顯，是替袁世凱設想，好早早去看慶王。而越是如此，袁世凱認為越要表示他跟慶王的關係，不如外間所傳那麼密切。因而很快地答說：「我打算明天給慶王去請安，反正也沒什麼要緊事，早一天晚一天都不生關係。」

「既然如此，你就在我這裡便飯。」

「是！」袁世凱欣然說：「我就叨擾了。」

榮祿的服飾，在京裡與立山齊名，夏天扇子，冬天皮衣、常年的朝珠，講究每日一換，從無重複。日常飲饌，亦復精無比，論品類之繁，也許不能與上方玉食相比，要說精緻，卻過於天廚。大致進貢的名產，都能見之於他家，其中固有出於慈禧太后所賜，而大部分是各省進貢之時，另有一份饋獻「相國」。這天就有松花紅的白魚，是平常人家有錢難買的珍饈。

但對榮祿來說，食前方丈，舉管躊躇，因為胃口太壞，加以氣喘這個毛病，在食物上禁忌最多，所以更無下箸處。相反的是袁世凱，他的食量驚人，但品質不甚講究，最喜吃雞蛋，一頓早飯能吃掉一籠蛋糕，二十個白煮雞蛋。

此時一面吃，一面談，沒有停過筷子，片刻之間，將一盤蜜炙火方、一盤銀絲卷，吃得光光。榮祿只就錦州醬菜，吃了半碗小米粥，看袁世凱如此健啖，羨慕極了！

「怪不得你的精力那樣充沛」榮祿感傷地說：「我是『食少事煩，其能久乎？』能有你十分之一的胃口，就已心滿意足。」

「我是粗人，跟中堂不能比。」

榮祿不知道該怎麼說，沉吟了一會，忽然嘆口氣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這口鐘，有得撞下去。」袁世凱問道：「中堂要不要試試西醫？」

「外科是西醫好，內科還是中醫。尤其我是本源病，油盡燈乾，拖日子而已。」

袁世凱為之停箸不食，微皺著眉說：「中堂在軍機上應該找個幫手。王、鹿兩公，年紀到底大了；瞿子玖一個人恐忙不過來。聽說從前軍機上，一直是三滿兩漢，如今一滿三漢，失於偏頗，中堂何不在旗下再物色一位？」

榮祿搖搖頭，「旗下那裡有人才？」他說：「就有一兩個，也不是廟堂之器，而況資望很淺，入軍機還早得很！」

袁世凱不敢再多說。說下去要犯忌諱！不過，就交談的時機來說，卻是個試探的好機會，畢竟不肯死心。想了一下，惴惴然地說：「從前曾文正有句話，『辦大事以找替手為第一』，中堂為國求賢，似乎也該留意這上頭。」

「替手，我不是不想找，也要機緣相湊才好。像你，練兵帶兵總算可以做我的替手了。至於朝中，我不知道賢者在那裡。再說句老實話，我以為賢，亦沒有多大用處，還要太后信任。反正上頭也知道，我忝居相位的日子也不多了，自然會有打算，不必我費心。」

「是！是！」袁世凱感激地說：「時承中堂栽培，練兵、帶兵的一切規模制度，決不敢違背中堂手定的制度。」

「那倒也不必如此！軍事的變化很大，如今參用西法，過去的許多章程，都用不著了。你大可不必拘泥。」

「是的。」袁世凱答說：「我的意思是儘管兵器、陣法，日新月異，精神是不變的！一個忠，一個勇，這忠勇兩字是兵將萬古不變的大經大法。」

「對，對！」榮祿顯得很欣慰，「你能說出來這兩句話，我就放心了。」

一席晤談，得此兩句嘉許的話，袁世凱覺得不虛此行。飯罷，又陪坐了好些時候，直待榮祿自己催客，方始告辭。

※　　　　※　　　　※

第二天一早上朝，遞了牌子，頭一起就召見，是肅王善耆帶的班。

「你那一天到京的。」慈禧太后問道。

「昨天下午到的。」

「地方上怎麼樣？」

「託皇太后、皇上的洪福！今年已經下過兩場瑞雪了。」

「庚子年那場亂子，直隸百姓受的禍最重，格外要體恤。你是地方長官，只要肯為百姓打算，對朝廷沒有什麼妨礙，若是有應興應革的事，我沒有不答應的。」

「慈恩深厚，百姓無不感戴。」袁世凱想到開辦印花稅來代替彩票這件事，正不妨乘機回奏：「前督臣李鴻章回任之初，正是拳匪剛鬧過事以後，地方殘破，稅收短絀，為了籌措政費，興辦彩票，開辦一年多以來，銷數一期比一期少。彩票等於賭博，導民以賭而坐其利，從來沒有這樣的政體，就算日收千萬，尚且不可。如今國家舉行新政，中外觀瞻殷切，似不必貪此區區，免得留下一個話柄。可否請旨停辦，以示恤民？」

慈禧太后略想一想答說：「這件事我還弄不太清楚。果然如你所說的，自以停辦為宜。你跟戶部商討之後，具折奏請好了。」

「是！」

「袁世凱，你向來會練兵，照你看如今練新軍，要多少時候才能練得像個樣子？」

這話很難回答。袁世凱想了一會答說：「用兵以教將為先。各省兵制不一，軍律不齊，糧餉有多有少，槍械有新有舊，士氣有好有壞，操練有勤有惰。平時聲息不相通，到打仗的時候，勝敗就各不相顧了。所以練兵之法，以統一兵制，劃一教練為扼要之圖。如今訓練新軍，只有北洋跟湖北，已具規模，臣的意思先由各省選派將弁頭目，到北洋、湖北學習操練，逐漸推廣，早則三年，遲則五年，可以像個樣子了。不過，」他突然一轉，聲音提高，「兵學精深，各國都把它當作身心性命之學，斷斷乎不是一兩年可以見效的，而且還要各樣湊手，有一處呼應不到，就會大受影響！」

「喔！」慈禧太后很注意地問：「你說要各樣湊手，是那幾項事情呢？」

「首先是餉，足食則足兵。其次，像電報、輪船、鐵路等等，都跟兵事有關，如果調度不靈，一切都無從談起了。」

「這話倒也是。戎機貴乎迅速，電報是很要緊的，輪船、火車，運兵運械亦非聽調度不可。如今鐵路剛在開辦，張之洞力保盛宣懷，他也很能幹，就讓他仍舊辦下去。電報局原定了要收回官辦，招商局更是早就有了規模，亦不妨商量，看還是官辦，還是官督商辦。」慈禧太后又問：「這趟你在上海跟盛宣懷見面談了些什麼？」

「是談的電報局跟招商局，他說電報可以收回官辦，招商局是商股。言下之意，還不肯交出來。其實所謂商股，也就是幾個人的股子，自辦至今，二十年的工夫，坐享其成，早就發了大財。如今國步艱難，他們也該知恩圖報才是。」

「是啊！我也聽說了。」慈禧太后沉吟了一會說：「你跟榮祿去商量，國家的利益，不能只肥了幾個人。」

「是！」

「再有件事，聽說在日本的留學生，風氣很壞，派到日本去學陸軍的將弁，會不會也跟他們在一起鬧事？」

「不會！」袁世凱答說：「這一次派到日本士官學校留學的，除了宗室良弼之外，其餘都是勳臣名將之後，世受國恩，忠實可靠，不會不知輕重。」

慈禧太后點點頭問：「倒是那些人啊？』

於是袁世凱就記憶所及，報了幾個名字：據說是岳武穆的後裔，雍正年間的名將岳鍾琪之後岳開先；嘉道間川陝湘鄂有名的提督羅思舉之後羅澤暐；當過貴州提督，在雍正年間入覲被派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的哈元生之後哈漢章；十來年前當河道總督的許振禕的孫子許崇智；長江水師提督程文炳的兒子程堯章；毅軍統領馬金敘的兒子馬毓寶等等。報完了名字，袁世凱又說：「既承慈諭，臣自當格外留心，加意管束，倘有出軌的行為，勒令休學，調回來察看。」

接下來便談兩宮明年初春謁西陵一事。慈禧太后對蹕路、行宮的情況，問得相當仔細。袁世凱有個很深刻的印象，原以為專為謁陵，順道遊觀的想法，完全錯了！其實，是借謁陵為名，要好好去逛一逛。

※　　　　※　　　　※

回到北洋公所，已有好些訪客在等候，袁世凱按照官秩、關係，依次接見，最後留下兩個人，一個叫吳重熹，一個就是盛宣懷派在京裡專為伺候慈禧太后的陶蘭泉。他的正式職司是蘆漢鐵路駐京事務局的坐辦，但兼差卻更重要，頤和園的電燈歸他管理。

袁世凱先接見陶蘭泉，他的來意，當然知道。盛宣懷是蘆漢鐵路的督辦大臣，但由京城至蘆溝橋，以及由高碑店經易州到西陵所在地梁各莊的兩段支路，另委胡襢芬督辦，而由北洋另設鐵路局管理。所以這一次謁陵，鐵路上辦差，與盛、袁二人都有關係，陶蘭泉來謁，必是談此公事。

「花車已經預備了。」陶蘭泉說道：「請示大帥，一輛花車到底，還是到了高碑店換車？」

袁世凱心想，如果花車到底，風光都叫盛宣懷佔盡，自己豈不落下風。但身為疆臣領袖，不能有公然獻媚慈禧太后的表示，所以這樣答說：「這一層，我還不甚了了，請你跟梁局長接頭。」梁局長名叫梁如浩，他是北洋所委的鐵路局長，專管那兩段支路。

「督辦有電報來，北洋是地主，一切要請示大帥，將來花車佈置妥當，要請大帥親臨檢視。」

「好！到時候我一定來看。」袁世凱說：「上次到上海，順便去吊了盛督辦老太爺的喪，盛督辦熱孝在身，雖未開缺，想來不會進京來辦大差吧？」

「雖未開缺」四字，已是諷刺，問到不能來京辦大差，更是有意堵路。陶蘭泉明白他的用意，也知道盛宣懷已作了決定，準備活動李蓮英特降懿旨。召盛宣懷北上，不能吉服，自不能入覲，但在途中如保定等地，不妨准用素服接駕。只是這話不便說破，陶蘭泉便推作不知，一句話「不曾聽說」，便敷衍過去了。

於是袁世凱將梁如浩找了來，囑咐他跟陶蘭泉細細商量，隨即端茶送客。接著接見最後一位訪客吳重熹。

這吳重熹是廣東海豐人，翰林出身，做過河南陳州知府。袁世凱考秀才雖然落榜，但在府試時卻是名列前茅，就是這位「吳太守」所識拔。這在未青一衿的袁世凱，亦不無知遇之感。因此，總想報答報答這位「老師」。

誼屬師弟，職位上卻大有高低。吳重熹是三品京堂，與總督還有一大段距離，而且府試的師生，不比鄉、會試的師生，所以吳重熹初次應邀，是穿了公服來的。袁世凱關照：

「請吳老師換了便衣，內客廳見面。」

不在簽押房或花廳，而在內客廳以便衣相見，便表示不敘官階，不過，吳重熹聽說過他跟「張狀元」的故事，稱呼一改再改，愈改愈亢，所以儘管袁世凱口口聲聲叫「老師」，但仍舊稱他「宮保。」

「老師精力倒還健旺。」

「托福、托福！」吳重熹拱拱手說。

「老師在上海的熟人多不多？」

「這個－－，」吳重熹不知他的用意何在，老實答道：「只有廣東同鄉。」

「對了！在上海廣東人很多。那就行了！」袁世凱問：「不知道老師願意不願意到上海去？」

這當然是有差使相委。吳重熹精神一振，「願意，願意！」

他說：「宮保如有相委之處，理當效勞！」

「老師言重了！我是在想，老師辛苦一輩子，也應該有個比較舒服的差缺，眼前有個機會，不知老師肯不肯屈就？」

吳重熹大喜，急急答說：「肯！肯！肯！」

於是袁世凱說明這個機會。電報局收回官辦，自然仍歸北洋，事先已經說好，派袁世凱為電政督辦大臣，主持接收，這得找個副手，打算奏請以吳重熹為會辦大臣，常駐上海去「當家」。

這是求之不得的一件事，但吳重熹欣喜之餘，不免惴惴，怕自己跟盛宣懷打交道，不是對手。這一層袁世凱當然會想到，對「老師」另有「指示」。

「辦事我另外有人，老師無為而治好了。不過，老師千萬要記住自己的身分，是翰苑前輩，如盛杏蓀不安分，盡不妨拿他教訓一番。」

「好，好！我懂了。」

等送走吳重熹，已是午後兩點鐘，慶王府已三次派了人來催請，說是「王爺等袁大人去吃飯」。可是袁世凱還不能應約，因為他心知此一去必得到晚方回，怕榮祿有事找他，所以先要去打個轉。

在病假中的榮祿，對於軍國大事及宮廷瑣屑，仍舊無不深知，因為軍機章京及太監之中，他佈置著耳目，自會報來。這天一見袁世凱就說：「召見的工夫不小，太后好久沒有這樣子了。」

「是的，召見了三刻鐘。」袁世凱將奏對的經過，扼要的敘述了一遍。

「很好！」榮祿點點頭又問：「你是從慶王府來？」

「還沒有去過。」

「那，就不留你！你該去一趟。咱們明天再談。」

有此一句話，袁世凱才能從從容容地去見慶王奕劻。見面自然先道歉，然後與載振敘話，拉著手絮絮不斷地，問他最近看了些什麼書？又勸他少跑馬，有機會到外洋走走。那種慇勤關切，就彷彿長兄對待鍾愛的幼弟。

慶王看在眼裡，忽然有了個主意，初想很好，再想亦沒有什麼大關礙，便在入席之先，說了出來。

「慰庭！」他指著載振說：「他很不懂事，全靠你帶著他。彼此相知有素，我就老實說了，你得拿他當你的同胞手足看待！」

「這何用王爺囑咐，我一直拿貝子當自己人看待的。」

「不！這還不夠。」奕劻略停一下說：「慰庭，或者你還沒有懂我的意思。我跟令叔是一輩的人，你跟載振就是弟兄，你們換個帖吧！」

袁世凱頗有意外之喜，但口頭上不能不歉辭。「王爺，這不敢當！」他說：「貝子是天潢貴冑，何敢高攀？」

「說什麼高攀不高攀！滿漢通婚，尚且不禁，何況約為弟兄？若說高攀，載振有你這麼一個疆臣領袖的哥，倒真是高攀了。」

「王爺這麼說，我如果再違命，就是不識抬舉了。不過，」袁世凱陪笑說道：「尊卑之禮，究竟不可全廢，不妨有手足之實，而不必居兄弟之名，稱呼不改吧？」

奕劻想了一下，點點頭說：「我們旗人，原有國禮、家禮之分，在外頭人面前，稱呼可以不改。私下就不同了！載振，你給你四哥倒杯酒！」

「是！」載振在銀杯中斟滿了酒，恭敬而親熱地捧過去：

「四哥，你幹了這個。」

「多謝！多謝！」

就在這一杯酒中，袁世凱與載振訂了昆季之約。也因此，袁世凱便不肯居客位，奉奕劻上座，他自己與載振打橫相陪。

把杯暢敘，先從旅途談起，袁世凱談到張之洞前倨後恭的那段故事，毫不諱言他當時所感到的尷尬。奕劻一面聽，一面大搖其頭，似乎對張之洞非常不滿。

「疆臣跋扈的，前有一個左季高，後有一個張香濤！」奕劻喝了一杯酒說：「對此輩唯有敬鬼神而遠之。」

但張之洞雖還不足慮，而有個依張之洞為靠山的人，卻頗難惹，那就是盛宣懷。他的奧援本是李鴻章，甲午以後，眼看冰山將倒，不能沒有打算，一方面多方設法，想促成李鴻章回任北洋，一方面盡力結納劉坤一、張之洞。由於手腕靈活，加以因緣時會，這兩方面都有相當成就，不但原來經營的事業未動，而且還獨攬了蘆漢鐵路的大權，就因為有張之洞為他撐腰的緣故。

盛宣懷與張之洞本無淵源，但湖廣總督衙門辦洋務的文案委員惲祖翼、祖祁兄弟，卻是同鄉熟人。其時張之洞所辦的漢陽鐵廠，經營不得法，頗有虧累，惲祖祁建議改歸商辦，介紹盛宣懷接手。鐵廠原為築路而設，談接辦鐵廠，連帶論及蘆漢鐵路的興建計劃，是順理成章的事。張之洞好大喜功，而盛宣懷以「空心大老官」起家，這一席之談，賓主投契，理所當然。當時有意承辦蘆漢鐵路的，包括閩浙總督許應弢的胞弟許應鏘與別號老殘的候補知府劉鶚在內，一共四個人，朝旨已准分段承辦，卻由於張之洞的力爭，王文韶的附和，居然推翻成議，改歸盛宣懷專責督辦。直到盛宣懷丁憂，張之洞依然奏請，蘆漢鐵路完工在即，不宜易手，可以想見盛與張是如何地水乳交融。

不過，盛宣懷始料所不及的是，原以胡襢芬為爭權奪利的對手，不想袁世凱會成為他的對頭。這個對頭比胡襢芬厲害的太多，所以上海之會，很知趣地將電報交了出來，但袁世凱又豈能就此歇手？

由江寧拜訪張之洞談到上海去吊盛家之喪，袁世凱說了與盛宣懷會面的情形，提到他自己的感想：「我久已未到南方，這趟一看，很為朝廷擔心，將來恐成尾大不掉之局，如果不能像李文忠在日那樣，可由北洋遙制，只怕後患無窮。」「嗯，嗯！」奕劻很率直地說：「慰庭，怎麼樣才制得住盛杏蓀？你想個法子，我找機會面奏，他管的那些事，都與洋務有關，我可說話。」

「原要王爺說話。」袁世凱想了一下答說：「好在他究竟還不是方面大員，不讓他獨當一面，也就不怕他跋扈攬權了！」

奕劻將他的話，細想了一遍，點點頭說：「我懂了！這容易，上諭的語氣上，稍微花點兒心思，就可以把他壓下去。」

「是！」袁世凱又說：「這一次在上海，還跟盛杏蓀談了與各國修訂商約的情形，他很想借此機會出頭，將來設立商部，他一定會走蓮英的路子，想一躍而為商部尚書。這件事，要請王爺格外留意，將來商部尚書只設一位，我心目中已經有人了。」

「喔，」奕劻雙目大張，「誰啊？」

「喏！」袁世凱向對面一指：「在這裡！」

這一指，載振臉都紅了，以為袁世凱在拿他開玩笑，奕劻亦覺得有點匪夷所思，懷疑的問：「他行嗎？」

「為什麼不行？」

「年紀太輕，亦沒有閱歷。」

「年紀輕怕什麼？四歲還當皇上呢！」袁世凱緊接著說：「至於閱歷，去閱、去歷就是！明年春天，日本大阪開博覽會，貝子不妨去看看。」

聽得這一說，載振大為興奮。他聽說日本女人，內無褻衣，又說男女共浴，裸裎相見，毫不在乎，老想見識見識。但親貴出趟京都不容易，如今有此機會，豈可錯過？所以很起勁地說：「四哥，你可千萬保一保我，讓我去開開眼界。」

袁世凱點點頭，且不答話，只望著奕劻，聽他如何說法。

「日本開博覽會，有請柬來，奏派觀會大臣，倒亦無不可。

只是雖說內舉不避親，我到底不便出奏。」

「由我那裡出奏好了。」

「是啊！」載振接口：「四哥是督辦商務大臣，奏派觀會大臣，名正言順。」

「得有個人陪他去吧？」奕劻問。

「是的！我已經想好了，讓那琴軒陪著貝子去。」

這是非常適當的人選。戶部右侍郎那桐字琴軒，曾充赴日謝罪專使，駕輕就熟，可得許多方便。而載振得此人相陪，尤其滿意。因為那桐在當司官時，就是八大胡同的闊客，「清吟小班」的姑娘，背後都暱稱他「小那」。如今由於言語便給、儀表出眾、手腕靈活，兼以佔了姓葉赫那拉的便宜，得以戶部右侍郎兼總管內務府大臣，照料宮廷，儼然當年的立山。而起居豪奢，較之立山，亦復有過之無不及。家住八面槽東面的金魚胡同，構築華美，號稱「那家花園」。載振有此遊伴，真有「班生此行，無異登仙」之感！

最後談到榮祿的病勢，那就連載振都不能與聞其事了！奕劻與袁世凱促膝密談了半夜，誰也不知道他們說些什麼。只知道北洋公所接到袁世凱的條諭，以後慶王府的一切開支，都由北洋出公帳。

※　　　　※　　　　※

大年初一，朝賀既罷，皇帝照常召見軍機，只頒了一道上諭：「明年是慈禧太后七旬萬壽，本年癸卯舉行恩科鄉試；明年甲辰舉行恩科會試。」子午卯酉鄉試之年，辰戌丑未公車北上，本有正科，果真加恩士林，另開一科，照規矩應是明年鄉試，後年會試。如今只將正科改為恩科，實際上是所謂「恩正併科」，並無增益。而所以有此上諭，不過是提醒大家，別忘了明年是慈禧太后七十整壽。

不想這道上諭，為人帶來了「隱憂」。慈禧太后五十歲甲申，有中法之戰，六十歲甲午，有中日之戰，到七十歲甲辰，不知又會有什麼彌天的戰火發生？

可是，有班人卻以為這是庸人自擾的杞憂，那就是以那桐為首的那班內務府的紅人。奔走相告，說是「老佛爺五十歲、六十歲兩個整生日，都讓外國人給攪了局，明年七十大壽，『人生七十古來稀』，可得好好兒熱鬧熱鬧了！」

不過，修園、點景、慶壽之事，畢竟還早，眼前，就有一樁差事－－兩宮謁西陵，得好好巴結一番，博得慈禧太后一個歡心，明年大事鋪張的差使就有份了。

誰知有力使不上，謁陵的差使，不由內務府，而由直隸總督衙門及蘆漢鐵路局承辦。盛宣懷早就在元宵節後，便服到了天津，親自指揮花車的鋪陳。

鐵床、「如意桶」，一如迴鑾那年的舊規，踵事增華，尤在車中的陳設。盛宣懷託人向李蓮英去打聽，此事以交那家古玩鋪承辦為宜？所得到的回音是：「後門劉麻子很內行。」

劉麻子在地安門內開著毫不起眼的一家古玩鋪，字號叫「天寶齋」。拿出來的古玩、玉器、書法、名畫，都來自內府，名副其實的天家珍寶。開出一張單子來，一共是十四萬六千多銀子，外加三千兩銀子的「工資」。

「工資何用三千兩？」盛宣懷頗表不滿，「擺擺掛掛，不是什麼麻煩的事！」

「大人，這裡頭大有講究。安得不牢靠，花瓶什麼的摔碎了一個，不止三千兩銀子。」

這話倒也不錯，加以是李蓮英所推薦，不能以常規而論。

盛宣懷如數照付，只是格外叮囑，務必佈置妥當。

一切齊備，請了袁世凱來看花車，但覺富麗雅緻，兼而有之，實在沒有什麼毛病可挑。想了好久，到底想到了。

「點景很好，不過車行震動，掛屏之類掉了下來，就是大不敬的罪名！那個敢當？」

「請慰帥來試一試最快的車。如果不妥當，再想別法。」盛宣懷笑嘻嘻地說。

袁世凱亦想瞭解個究竟，毫不遲疑地表示同意。而袁世凱或者任何一個有資格視察花車的人，有此一問，以及如何解疑破惑，最有立竿見影效果的手段，原都是早就設想周到的。因此，只待盛宣懷做個手勢，「洋站長」立即下了命令，汽笛長鳴，而輪動無聲，慢慢地出了站，漸行漸快，往返兩小時，走了兩百二十里，而滿車陳設，紋絲不動。

「很好，很好！」袁世凱甚為滿意，轉臉向北洋鐵路局局長說：「咱們的花車，一切都照這個樣子佈置。」

「是。」

「這些東西，」袁世凱指著一座康熙窯五彩花瓶與花瓶旁邊的一具「蟹殼青」宣德爐問盛宣懷，「你是那裡弄來的？」

『託後門天寶齋古玩鋪代辦的。」

「是劉麻子開的那個鋪子嗎？」

「對了！」

「得竅。」袁世凱讚了一句。

到得第二天，又請李蓮英來看花車。他穿的是便衣，狐？皮袍外加一件藍布罩袍，玄青直貢呢坎肩，沒有戴帽，手裡持一支短旱煙袋。到了車上，站定打量，左看右看，不斷點頭。

「一切都妥當，只有上車的法子不好。」

「請教李總管，」盛宣懷問道：「是怎麼樣不好？」

「踩踏不方便。」

盛宣懷想了一下說道：「那容易，自有法子。請李總管明天再來看，包管妥當。」

「好！」李蓮英又說：「皇上的那一輛，跟老佛爺的這一輛陳設要一樣，不能差一點兒。不然，怕皇上不高興，那倒也還沒有什麼大關係，最要緊的是老佛爺不願意讓人家誤會，以為皇上的一切享用差了一等。」

「是了。我一定格外留意。」

等李蓮英一走，盛宣懷立刻吩咐陶蘭泉，造一座平台，寬與車門相等，長則三丈有餘，一頭低一頭高，但坡度極緩，渾然不覺，平台鋪彩色地毯，兩旁加上很牢靠欄杆。慈禧太后只要步上平台，便可以扶欄而過，如履平地。

造好試過，再請李蓮英來看，一見大為稱讚，又說：「昨天回宮，我把車子裡的陳設，面奏老佛爺。老佛爺交代，這麼貴重的東西，要叫跟了去的人小心，別弄壞了，以致於讓盛某人賠累。上頭有這麼一番意思，我不能不告訴盛大人。」

「是，是！」盛宣懷拱拱手說：「承情之至。」

然而李蓮英說這話又是什麼意思呢？盛宣懷細細參詳，悟出其中的道理，這是暗示，所有的陳設都可能損毀，毀了也是白毀，那何不放漂亮些？所以他說這番話的意思，等於明白相告，不如將所有陳設都作為貢品。

於是，立刻制一批黃綾簽，恭楷書寫：「臣盛宣懷恭進。」遍貼珍物之上。過了幾天，袁世凱又來看車，一見愕然，扭轉臉去看著他的隨從嘆息：「為大臣者！為大臣者！」尾音拉得極長，彷彿有許多議論要發，而終於不忍言似的。

那個文案跟陶蘭泉是熟人，覺得應該把這些情形告訴他，才合彼此照應的道理，誰知陶蘭泉聽罷一笑，「老兄，」他說：「剛才袁宮保已派梁局長來過了，細問一切。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無奈梁局長廣東人，聽不懂我的話，所以又託我的同鄉林志道來詳談。袁宮保已打算如法炮製了。」

果然，袁世凱亦命梁如浩去向天寶齋接頭，包辦花車陳設，取用的東西，比盛宣懷猶有過之，一張單子開出來，是十五萬五千銀子。

※　　　　※　　　　※

三月初八，天色微明的寅時，皇帝致祭先農壇。大典既畢，隨即轉到車站，不久慈禧太后駕到，皇帝跪接，以下是慶王領頭的一班王公大臣，唯獨榮祿未到，他病得很厲害，已經不能起床了。

慈禧太后仍然如迴鑾那年乘車那樣，意興極佳，滿臉含笑地步上平台，崔玉貴獻慇勤，要上前攙扶，慈禧太后擺一擺手，示意不必，自己扶著欄杆，從從容容地上了車。

車中所設的寶座，是一張蒙著黃絲絨的「快樂椅」，等她落座，皇后、榮壽公主、四格格亦已登車，站在太后身後左顧右盼，看那些陳設。最後是榮壽公主開了口。

「這盛宣懷可真會辦差啊！」

「也難為他。」慈禧太后喊道：「蓮英！」

李蓮英還未上來，是在照料慈禧太后的行李裝車，等把他找了來，隨即傳懿旨，召見盛宣懷。

於是，皇后和所有宮謄，都退入另一節作為慈禧太后「寢宮」的花車。盛宣懷由李蓮英帶著來謁見。他穿的是素服，頂戴是國家的名器，無法更易，不過那顆紅頂子是用極淡的珊瑚所制，微微的粉紅色，有那麼一點意思而已。

等他行了禮，慈禧太后首先指著珍玩上的黃簽說：「你太糜費了！怎麼可以這樣子？」

「回皇太后的話，」盛宣懷說：「車中陳設都是臣家藏的微物，並非特意價購，求皇太后鑒臣愚忱，俯准賞收。」

「到底不好意思。」

「臣受恩深重，難得有機會孝敬皇太后。東西不好，只是一片至誠。」』

「這可不能不賞收了！」李蓮英在一旁說：「不然，人家會以為老佛爺嫌他欠至誠。」

「這話倒也是。我可是受之有愧了。」慈禧太后又問：「你是那一天到京的？」

「臣正月二十二日到天津，跟督臣袁世凱接頭，明瞭辦大差的一切細節，二月初八到京，督飭司員佈置花車，籌備供應。」盛宣懷說：「臣才具短絀，雖然盡心盡力，只怕還是有疏漏的地方，求皇太后包容。」

「你很能幹，沒有什麼好褒貶的。」慈禧太后又問：「南邊革命黨鬧得凶不凶？」

「本來很凶，自張之洞署任以來，好得多了。」

「喔，」慈禧太后身子往前俯一俯，「那是什麼緣故呢？」

「張之洞輿情甚洽，善於化解疏導，地方士紳，都肯聽他的話，約束鄉黨子弟，所以能弭患於無形。」

「地方士紳是那些人呢？」

這一問，多少出於盛宣懷的意外，覺得很難回答。因為有些人非慈禧太后所知，說了也是白說，有些人為慈禧太后所惡，說了不妥當。但急切之間，無暇細思，想到一個便說了出來：「像南通張謇－－。」

他還在想第二個時，慈禧太后已經在問了：「是甲午的狀元張謇嗎？」

「是！」

「他不是翁同龢的得意門生嗎？」

盛宣懷心想糟了！但不能不硬著頭皮，再答一聲：「是！」

「他跟翁同龢可常有往來？」

聽慈禧太后的語氣相當緩和，盛宣懷比較放心了。「不大往來！」他說：「張謇在家鄉開墾，辦實業，很忙的。再者翁同龢閉門思過，也不大會客。」

「翁同龢是你的同鄉不是？」

「是。」

「那，你跟他總常有往來？」

「臣家住上海，跟翁同龢逢年過節通通信，此外就沒有什麼往來。」

「翁同龢安分不安分？」

「很安分。」

「他跟康有為呢？」

「絕無往來！」盛宣懷的聲音，有如斬釘截鐵，「據臣所知，翁同龢對康梁師徒，深惡痛絕。」

「那還罷了！」慈禧太后冷冷地說：「你得便傳話給翁同龢，千萬安分！我可是格外保全他了！」

盛宣懷嚇出一身冷汗，跪安退出時，神色青黃不定，看到的人，無不詫異，都以為他碰了個大釘子，卻猜不透是何緣故？

三月十日，謁陵事畢，回到保定。西陵在易州，而保定在易州之南，非謁陵蹕路所經，所以並無常設行宮。這一次慈禧太后早就決定，順道臨幸保定，因而選定蓮池書院，作為行宮。

蓮池書院建於雍正十一年，原為元朝張柔蓮花池故址，所以書院名為蓮池。池上有臨漪亭，又有君子亭、柳塘、西溪、北潭等等名目，本為保定的名勝，加以重興土木，踵事增華，比起那些定制正中帝居，東面住皇后，西面住太后，「山」字或三座大屋，呆板無比的行宮來，自然大足流連了。

袁世凱辦差，能勝得過盛宣懷的，就在這座行宮上頭。特地委了兩名能員，專門負責，一個是早在李鴻章生前，便跟袁世凱很接近的楊士驤，如今官居直隸按察使，一個是長蘆鹽運使汪瑞高。汪瑞高跟長蘆鹽商去要錢，楊士驤會花錢，他的祖父楊殿邦做過漕運總督。「三世為官，方知穿衣吃飯」，楊士驤精於飲饌，所以伺候御膳，能博得慈禧太后極大的歡心。

一住三天，到得三月十四日黎明時分，袁世凱接到電報局派專差送來一封密電，譯出來一看，道是榮祿已在半夜裡溘然長逝了。

這是個等了已久的消息，袁世凱精神為之一振！但心裡很亂，因為一下子從心底湧起許多即時要辦的事。定一定神細想，找到了第一件該做的事，通知電報局，如有致軍機處的密電，壓到天色大亮以後再送，因為他要趁榮祿的噩耗尚未傳開來以前，有所佈置。

於是立即派人去請智囊楊士驤。而在此等待的一段時間中，他又已做了兩件事，一件是密電北洋公所，即刻到榮府去襄辦喪事；一件是向藩庫提銀二十萬兩，即刻就要，而且要銀票。

也就是剛辦了這兩件事，楊士驤已奉召而至，直到簽押房來見。袁世凱一面拿電報給他看，一面說道：「榮中堂過去了。」

楊士驤看完電報問說：「軍機上還不知道這個消息？」

「已經告訴電報局壓一壓。」袁世凱問：「你看會不會有變化？」

「不會！」楊士驤很有把握地說：「如今最要緊的是，大老自己先要沉住氣，切忌浮躁。」

袁世凱點點頭又問：「上頭召見，你看我應該怎麼說？」

「不必說得太明顯。」楊士驤想了一下又說：「甚至根本不參一議。」

「如果一定要問，非說不可呢？」

「只說，如今大政，不外兩端，一是新政，一是外務。新政正在次第舉辦，外務如能益加開展，大局更有可為。皇太后、皇上用人之道，懸揣必以此二者為準。」

袁世凱深深點頭，「這話很得體。」他說：「這個消息，不從我這裡傳出去，免得軍機上有人說話。不過，大老那裡，勞你駕，立刻去一趟，也不必提到這個消息。」

「那麼去幹什麼呢？」

「請稍坐一坐，我再告訴你。」袁世凱喚來心腹家人，「你去催一催，藩庫怎麼還沒有人來？」

※　　　　※　　　　※

「蓮府，」慶王奕劻問道：「這麼早來，一定有事。」

「是！袁慰帥派我來給王爺請安，有樣東西，面呈王爺。」

說著，楊士驤取出一個紅封套，恭恭敬敬地雙手捧上。

奕劻從封套中抽出一張銀票，一看是二十萬兩，不由得睜大了眼問：「這是幹什麼？」

「是袁慰帥孝敬王爺的。」

「這－－。」奕劻喜心翻倒，嘴變得很笨了，「太多了一點兒吧？好像受之不可，似乎卻之不恭。」

「備王爺常用的。」楊士驤說：「王爺快有很大的開銷，尤其是宮裡。」

弦外有音，不妨自辨。奕劻便說：「既這麼說，我就愧受了。京裡如果有什麼消息，務必早早給我一個信。」

「是！」楊士驤停了一下答道：「王爺一進行宮，怕就有消息。」

這一說奕劻猜到七八分。送走了楊士驤，立刻坐轎到行宮。他是督辦政務大臣，外務部總理大臣，專有一間「直廬」，而且與軍機處的直廬相接。一到，便有個極熟的軍機章京悄悄溜了進來，請個「雙安」，輕聲說道：「該給王爺道喜了。」

「喜從何來？」

「司官馬上又要伺候王爺了。剛才接到的電報，榮中堂昨兒夜裡過去了，軍機不是王爺來領班，可又該誰呢？」

「你不要這麼說！」奕劻連連搖手，「恩出自上，沒有該誰不該誰這一說。承你來報信，我很見情。不過，請你別張揚。」

「是，是！司官知道事情輕重。」說著，又請了個安，仍是悄悄地溜走。

消息證實了。奕劻想到袁世凱的二十萬銀子與楊士驤所說的那幾句話，知道這筆巨款該怎麼花。當時便派個親信護衛，找李蓮英，邀他覓便見個面。

※　　　　※　　　　※

榮祿病故的電報，是先用了黃匣子送上去的。因此，召見軍機時，慈禧太后臉上隱隱有淚痕。不過，言語很平靜，沒有一句帶感情的話。「榮祿的死，早就不行了！」她說：「談他的後事吧！」

談後事最主要的就是議恤。前列的王文韶，聽而不言；其次的鹿傳霖，聽而不聞，自然又是瞿鴻璣回奏。

「臣三個的意思，故大學士榮祿，平生功業尤其晚年的盡瘁國事，與故肅毅侯李鴻章差相彷彿，可否照李鴻章的例賜恤。」

「李鴻章的恤典，我不完全記得了。」

「一共七項。」瞿鴻璣按當時上諭所宣示的恤典次序答說：「賞陀羅經被；派恭親王溥偉帶領侍衛十員，前往奠醊；予謚文忠；追贈太傅；晉封一等候爵；入祀賢良祠；加恩子孫。」

「嗯！」慈禧太后毫不考慮的答說：「完全照樣好了。」

「是！」瞿鴻璣略略提高了聲音說：「不過，李鴻彰是由伯爵晉封侯爵，榮祿的情形不同。」

「他不是世襲雲騎尉嗎？」慈禧太后問：「世襲是晉封男爵不是？」

「可以晉封一等男。」

「那就照規矩辦好了。」

「是。」瞿鴻璣又請旨：「賜奠是否派恭親王？」

「總不能派醇親王吧？」

醇親王載灃是榮祿的女婿，而奉旨賜奠，只灑酒，不跪拜，親族反倒要叩謝「欽差」，那不是開死人的玩笑？瞿鴻璣一時失檢，碰了個軟釘子，不過他覺得有不明白的事，還是要問。

「加恩子孫這一節，各人情形不同。榮祿嗣子良揆應如何加恩之處，請皇太后、皇上的旨。」

一聽這話，慈禧太后微有怒容，「我聽說良揆很不孝，胡亂揮霍，不務正業，讓他襲爵，已經便宜他了！」她略停一下說：「這一節先擱下，等榮祿的遺折遞了來以後再說。」

※　　　　※　　　　※

當軍機入見時，李蓮英抽空到了奕劻那裡，臉有戚容，因為他算是跟榮祿共過患難的。當已成庶人的「端郡王」載漪，仗著義和團幾乎要逼宮時，只有他跟榮祿兩人，內外相維，多方設法保護慈禧太后的地位與尊嚴。回想當時的焦憂苦況，自不免傷感。

「聽說李中堂出事的時候，老佛爺還哭了一場。這一次榮中堂去世，」奕劻很謹慎地說：「總不免也有點兒傷心吧？」

「那是一定的。」

「皇上呢？暗底下很痛快吧？」

李蓮英搖搖頭，「看不出來。其實，」他說：「這幾年皇上倒不怎麼恨榮中堂了。」

「是恨他？」奕劻用拇指和食指，圈起一個圓形。

「那大概是解不開的冤家了！」

奕劻多少有些心驚，不由得問：「我聽說皇上在西安，沒事畫一個王八，上面寫上袁某人的名字，再又把他撕得粉碎。

有這話沒有？」

「怎麼沒有？」李蓮英詫異地問：「王爺為什麼問起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老話？」

「隨便聊聊。」奕劻從抽斗中取出來一個紅封袋，臉色不變的說：「最近有人送了一筆款子，你分點兒去花。」

說著，將紅封袋往對方手中一塞。這不是頭一回，李蓮英亦就老實收下，而且還抽出銀票來看了一下。

一看動容了，竟是十萬兩！「王爺，」他將紅封袋放在桌上，「是誰送的？」

問誰所送，是問誰有事請託，或者陞官，或者調缺，或者免禍。數目不小，所求必奢，李蓮英是怕辦不到，壞了「招牌」，所以不能不出語慎重。

奕劻當然懂他的意思，沉吟了一會說：「就算我送你的好了。」

一聽這話，李蓮英即時眉目舒展，抓起紅封往懷中一塞，笑嘻嘻地說：「謝王爺的賞！」

見此光景，奕劻大為寬心，說了句：「有消息，你送個信給我。」

「那還用說嗎？」李蓮英眨著眼睛想了一下說：「西洋新出一種首飾，看起來是個戒指，掀開戒面，裡頭安著一個個表。

這玩意，王爺見過沒有？」

「連聽都沒有聽說過。」奕劻問道：「是你想要？我託人在上海買一個來送你就是。」

「不是，不是！」李蓮英說『到上海去買可太緩了，最好在東交民巷找一找。找到了，直接送給四格格。」

這一說，奕劻完全明瞭。他這個孀居的小女兒，是他極得力的一個幫手，只要慈禧太后看見或者想起什麼新樣的衣服或首飾，四格格就會派人通知「阿瑪」，趕緊覓了來，送進宮去，轉獻慈禧太后。這個「小」字訣，非常管用。奕劻不敢怠慢，即時派人到京，在東交民巷、王府井大街的洋行裡，找這麼一個「安著小表的戒指」。

「快去快回，越快越好。找到了這玩意，不必講價，要多少給多少。」奕劻記著張蔭桓進貢祖母綠戒指，觸犯慈禧太后忌諱那件事，特別叮囑：「戒面是金剛鑽，紅、藍寶石，那怕紫水晶，都不要緊，就不要綠顏色。千萬記住！」

派去的人很能幹，在台基廠的洋行裡，找到這麼一個戒指，戒面是紅寶石，更為合適，可惜送到已經入夜，只有第二天進呈了。

其實，有無這個戒指，都已不發生關係，李蓮英已經想好如何為奕劻進言了。他是以興修頤和園與西苑的儀鸞殿為詞，說明年七十萬壽，這兩處大工，應該加緊才是。

這兩處大工，都由戶部侍郎兼內務府總管大臣那桐主辦，李蓮英說：「那大臣倒是挺能幹的，就是錢不措手，天大的本事亦無用。」

這一說，提醒了慈禧太后。「錢不措手」的原因是，榮祿有病，無人可以主持籌款之事，慈禧太后亦有點疑心，榮祿

<<是不肯幹這件挨罵的事，借病拖延>>

於是，她又想到了自榮祿出缺以後，便一直盤旋在她腦際的三個人。第一個是醇親王載灃；第二個是慶親王奕劻；第三個是肅親王善耆。太宗長子豪格封肅親王，是最早的八個「鐵帽子王」之一。善耆的祖父華豐，在辛酉政變中很出過一番力，所以慈禧太后對肅親王這一支是另眼看待的。不過善耆為人也不壞，上年管理崇文門稅務，稅收由照例的十七萬兩激增至六十多萬，而稅率未變，亦未聞有擾民之說，足見是個肯實心任事的。因此，慈禧太后把他列為軍機大臣的人選之一。

至於善耆，雖有才幹，也有稜角，而且聽說他頗結交漢人名士，有時以風骨自許，更不宜管此兩件大工。轉念到此，心目中就只有一個奕劻了。

九三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三月十五明發上諭，以督政務大臣、外務部總理大臣慶親王奕劻為軍機大臣。由於他的爵位，雖是初入軍機，自非「學習行走」的「打簾子軍機」，而是每日進見時，擁有全部發言權的「領班」。

於是盈門的賀客，從保定到京師，每天不斷，外國使節中首先來道賀的是俄國的署理公使普拉嵩，致了賀詞以後，隨即面交一件照會，只說是東三省二期撤兵有關事項，未言細節。

原來中俄東三省交涉，自李鴻章一死，無形停頓，直待迴鑾以後，由奕劻、王文韶受命繼續談判，方於光緒二十八年三月初一，訂立了「交收東三省條約四條」，規定俄國應分三期撤兵，每期六個月。第一期於上年九月期滿，俄國總算照約履行，將盛京西南段的佔領軍撤退，並交還了關外的鐵路。現在第二期將於十天以後的三月底期滿，奕劻以為俄國會像半年之前那樣，將奉天、吉林境內的俄兵撤盡，照會中無非提出徵用騾馬伕子的要求而已，所以全未放在心上，只將原件交了給外務部右侍郎聯芳去處理。

到得第二天，三月二十二日凌晨，正待上朝時，聯芳叩門來謁。「王爺，」他說：「麻煩大了！」

「什麼麻煩？」

「俄國照會的譯件，請王爺過目。」

奕劻接過來一看，大驚失色。俄國的照會中表示，條約無法履行，而且提出七條新要求：「第一、中國不得將東三省土地，讓與或租與他國；第二、自營口至北京電線，中國宜許俄國別架一線；第三、無論欲辦何事，不得聘用他國人；第四、營口海關稅，宜歸華、俄道勝銀行收儲，稅務司必用俄人，並委以稅關管理檢疫事務；第五、除營口以外，不得開為通商口岸；第六、蒙古行政，悉當仍舊；第七、義和團事變以前，俄國所得利益，不得令有變更。」

「這不是又要併吞關外嗎？」

「是。」聯芳答說，「今天榮中堂開吊，各國公使都會來，倘或有人問起，該怎麼回答？」

「不會有人知道吧？」奕劻困惑地，「俄國豈能自己洩漏，招各國干涉。」

「那麼，請示王爺，咱們自己可以不可以洩漏呢？」

這是以夷制夷的慣技。但如運用不當，便是治絲愈棼，奕劻頗有自知之明，不敢出此手段，卻又別無善策，只說一句：

「回頭再商量。」

聯芳對世界大勢，比奕劻瞭解得多些。為了俄國盤踞在東三省，日本所感受的威脅，恰如臥榻之旁，有人鼾睡，因而在中俄重開交收東三省條約談判之初，就著手締結英日同盟，目的在對抗俄法同盟。如今俄國有此新要求，即令中國願意接受，日本亦必全力反對。既然如此，何不以日制俄？

辭出慶王府，聯芳驅車直到東廠胡同榮宅，此來既是一申祭奠的私情，亦是為了公事。因為外務部的堂官，一是總理大臣奕劻，而依照定制，親王與漢人不通婚喪喜慶的酬酢，可以送禮，不得親臨，再是尚書瞿鴻璣，身為軍機大臣，無法在榮宅久坐。這樣，接待赴榮宅弔唁的外賓之責，便落在聯芳與另一侍郎，總署總辦章京出身的顧肇新肩上了。

各國公使是約齊了來的。公使領袖，照例由資深公使擔任，從西班牙公使葛絡干回國以後，便推美國公使康格駐華最久，所以由他領導行禮。少不得還有一番慰問，聯芳為康格絆住了身子，無法與再度使華的日本公使內田康哉接觸，心裡不免著急。因為除卻這個場合以外，別無機會可以交談，如果專訪內田，或者致送秘函，未免擅專，所負的責任極大，同時也要防到俄國公使派人在暗中窺視刺探，不宜有驟然交往的痕跡。

正當一籌莫展之際，突然有了一個機會；原來喪家備著點心，替外賓預備的咖啡、蛋糕之類，而內田因為會用筷子，改為素面。聯芳靈機一動，招待他到另一桌去吃麵，三言兩語，便透露了這個國際外交上的大秘密。

內田很深沉，當時聲色不動，入夜冒著大雨去訪奕劻，巧的是，那桐先一步到達，奕劻便說：「琴軒你代見一下好了。」「不！」那桐平靜地答道：「還是請王爺親自接見為宜。」

「喔，」奕劻細看一看那桐的臉色，「你跟內田很熟，想來知道他的來意。是為的什麼？」

「入夜來見，又是冒雨，自然是不足為外人道的機密大事。」

奕劻想了一下，站起身來，「好！」他說：「你可別走，等我見了他以後再談。」

由於有那桐事先提醒，奕劻在他的書房中接見內田與他的翻譯清水書記官。略一寒暄，內田開門見山地問道：「俄國已有七項新要求送達中國，中國準備採取如何的態度？」

原來為此！奕劻反問一句：「依貴公使看，中國應該持何態度？」

「如果中國接受了俄國的要求，我敢斷言，東三省將不再為中國所有了。」

「是的，我們也知道。不過，貴公使應該瞭解中國的處境，自八國聯軍以來，中國的元氣大傷，現在需要休養生息，其勢不能與強鄰交惡。」

「閣下所說的強鄰是指俄國？」

奕劻知道內田「掛味兒」了，微笑答道：「我想應該還有貴國。」

「日本只想做中國的一個好鄰居，幫助中國對付惡鄰。」內田略停一下又說：「閣下應該記得李大臣與俄國『友好』的結果，如中國一句寶貴的成語，引為『前車之鑒』。」

「是的，我很感謝貴公使的忠告。」

「這樣說，」內田很興奮地，「閣下是打算拒絕俄國的要求？」

奕劻想了一下說：「我個人願意如此，但是，我一個人不能作主，要跟同僚商議之後，奏請上裁，才能決定。總之，我一個人不能左右大局。」

「閣下太謙虛了。」內田一半恭維，一半嘲弄地說：「閣下是首相，內政、外交都由閣下主持，而且深得慈禧太后的信任。中國的大計，掌握在閣下手中，相信閣下必能作出最有利於中國的決定。」

「我希望如此，」奕劻加重了語氣說：「可是得罪俄國，對中國來說，決不是最有利的事。」

聽得這話，內田面現沮喪，與清水用日語略略交談了一會，便站起身來，雙手交叉著放在腹前，眼睛看著清水。

「王爺，」清水用很流利的中國話說：「內田公使要跟王爺告罪，暫時避開。」

「喔，」奕劻不知道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好答應：

「好，好，請便！」

到書房中單獨相對時，清水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存折，雙手奉上，「王爺當了軍機大臣，開銷很大，」他說：「一點小意思，請王爺留著賞人。」

清水不但是「中國通」，而且是「中國官場通」，也懂得向貴人進獻現款，有個「備賞」的冠冕說法，奕劻看他行事不外行，也就不必客氣了，拿起日本正金銀行的那個存折來看。戶名叫做「慶記」，內頁登載著一筆存款，是日幣二十萬元，日本錢一元值龍洋六毛多，算起來約莫十三萬元，說多不多，說少也不算少。

「好吧！這個折子，姑且存在我這裡。我不必跟你們公使再見面了，請你轉告他，我總盡力就是。」「是！這是彼此有益，公私兩利的事！」清水雙手按膝，折腰平背地鞠一大躬，轉身而去。

等他一走，奕劻才發現事情不大對，光有存折，沒有圖章，款子怎麼提啊？莫非是清水疏忽，忘記把原印鑒留下了？想想不會，日本人辦事，一向注重小節，不該有此重大疏忽。再想一想，恍然大悟，只要拒絕俄國要求的照會送出，日本公使館自然會將取款的圖章送來。

「哼！」奕劻不由得冷笑，「鬼子，真小氣！」

話雖如此，仍然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奕劻心想，拒絕俄國的要求，是天經地義，而居然還有人送錢來用，世上那裡覓這件好事去？這筆錢，決不會像李家父子用俄國的盧布那樣，惹出極大的麻煩，看起來自己著實交了一步老運。

「王爺！」門口有人在喊。

抬頭一看是那桐，後面還跟著他的長子載振，便點點頭說：「都進來。」

「內田怎麼說？」

「還不是俄國那件事。」奕劻毫不避忌地指著存折說：「留下這麼一個折子，還沒有圖章，簡直是空心湯圓嘛！」

那桐收了內田三十萬，載振也有二十萬，自然都幫著日本人說話：「一定是忘記留下了。」那桐說：「內田表示過，這是第一筆，事成之後，另外還有孝敬。」

「喔！」奕劻想了一下說：「這件事在這裡耳目眾多，行跡不宜過密。好在你們馬上要到日本去了，有事我打密電給你們，你們跟小村接頭好了。」

那桐也是這樣想法。現任日本外相小村壽太郎，即是內田康哉的前任，相知有素，在日本跟他聯絡，比奕劻在這裡跟內田接頭，更為方便。

「你們是後天上船不是？」奕劻問他兒子。

「是！」

「你雖是『正使』，閱歷什麼的，都遠不如琴軒。這一趟出門，處處要請教琴軒，不可亂作主張。」奕劻格外又告誡：

「更不可以荒唐！當心鬧出笑話來，丟人現眼！」

「不會的。」那桐為載振衛護，「王爺請放心好了。」

※　　　　※　　　　※

封疆大臣又有了一番大調動。

調動之起，由於閩浙總督許應弢，為人參奏貪污，朝旨命署理兩江總督張之洞徹查。復奏開脫了許應弢，但他手下文如臬司，武如督標中軍副將，都有或多或少的溺職情事，因而許應弢還是被開了缺，由曾任山西巡撫的錫良繼任。

錫良尚未到職，廣西卻又出了事。本是土匪打家劫舍，只為巡撫王之春處置失當，漸有成為叛亂之勢。王之春早在上年十月裡就打了電報給軍機處，說廣西除梧州、桂林、平樂三府以外，幾於無處無匪。可是朝廷除了一紙電旨，責成王之春盡力剿治以外，別無善策。王之春計無所出，異想天開，竟打算借法國兵平亂。消息傳到上海，廣西同鄉大嘩，集議反對，聯同各省電京力爭。朝廷亦覺得王之春此舉，無異引狼入室，過於荒唐，因而一面嚴飭不得輕舉妄動，一面考慮另簡大員到廣西剿匪。

仔細研究下來，以調四川總督岑春？擔當此任，最為適宜。

原來岑春？經庚子勤王數千里的磨練，對兵事已大有閱歷，上年春天由山西調廣東，尚未到任，由於四川有匪騷動，特命署理川都，負責剿匪。岑春？日行二百里，在二十天內，由山西趕到成都，隨即出兵圍剿，擒獲匪首「活觀音」，請王命斬於鬧市。不過三數月工夫，奏報全境肅清。加以廣西為岑春？的老家，不憑威望，只講鄉誼，土匪亦當就撫。

原任的兩廣總督德壽，是內務府司員出身。這個督撫中的肥缺，一向是皇家的外府，所以內務府出身的人放此缺的特多。官聲不好不要緊，只要對「交辦之件」能如上意，將內務的人敷衍好了，便無大礙。德壽的官聲不算太壞，雖少才具，卻能謹飭，但因此得罪了慈禧太后。兩官西狩時，各省都是進貢不絕，有的豐腆，有的禮貼，如張之洞進貢，連行在怕無書可看都想到了。獨有德壽的貢品，比較菲薄，李蓮英跟他「借」兩萬銀子，竟以婉言謝絕。這一來，就是沒有廣西的土匪，亦難安於懷了。

不過，德壽畢竟沒有什麼劣跡，不能無端解任，更不能降調，所以總督還是總督，只是調了去管幾已名存實亡的漕運。

漕都是榮祿所激賞，而聖眷亦頗優隆的陳夔龍，至少得要替他找一個巡撫的缺。而巡撫的調動，首先該考慮的是廣東。

廣東巡撫叫李興銳，湖南瀏陽人，底子是秀才，而以軍功起家。曾替曾國藩辦過多年的糧台，人品不壞。可想而知，這樣一個肯實心任事的巡撫，與好作威福的岑春？「同城」，必成水火，結果毀了李興銳，亦未見得對岑春？有好處，豈是保全之道。

因此，李興銳必須調開，另給岑春？一個老實無用脾氣好的巡撫。這個人挑中了河南巡撫張人駿。張人駿是張佩綸的侄子，為人與德壽差相彷彿，不過肚子裡的墨水比德壽多得多，是翰林出身，憑這一點，可以使得他少受岑春？的欺侮。

這一來，陳夔龍有出路了。河南巡撫不是很肥的缺，但是很有名的一個缺，大致巡撫上面都有一個「婆婆」－－總督管著，沒有「婆婆」的，只有山西、山東，河南的巡撫，但山西、山東猶不免要看直隸總督的顏色，唯獨河南巡撫，從文鏡以來，就是不受任何總督牽制的。

至於李興銳的出處，卻又與錫良有關。他是蒙古人，兩榜出身，廉惠勤樸，在旗人中是上駟之才，本來是河道總督，此缺裁撤，調為熱河都統，再繼許應弢為閩浙總督，但此人長於軍事，而李興銳對整頓稅務有辦法，為事擇人，以錫良調川，李興銳署理閩都，就各得其所了。

這番允當妥貼的細心安排，出於瞿鴻璣一手的策劃。但奏准之日，正當奕劻掌樞之後，因而無形中掠了美，都說姜畢竟是老的辣，慶王一入軍機，令人耳目一新。這個不虞之譽，在奕劻自然居之不疑。可惜，掃興的事，跟著就來了。

說起來是奕劻自討沒趣！

※　　　　※　　　　※

岑春？有個癖好，喜歡參劾屬員。督撫新任，滿三月須將全省在任及候補各官，作一次考績，奏請黜陟，名為「到任甄別」。岑春？在四川到任之初，預備參三百人，其後幕友苦勸，也還是參了四十員。

此時接得調任廣東的電旨，岑春？想放個「起身炮」。別人放起身炮是下條子補缺派差，他則反其道而行之。參劾的名單中，有個候補知縣叫唐致遠，他的父親叫唐文耕，做過提督，與奕劻頗有淵源。唐致遠被派過許多好差使，而聲名不佳，得到消息，說岑春？放起身炮，他亦是被轟的一員，少不得急電奕劻求救。

隔不數日，奕劻給岑春？的密電到了，說是「唐致遠其才可用，望加青睞」。這個面子夠大了，岑春？只好將已經抄好的參劾名單，勾去了唐致遠的名字，重新繕寫。

只是岑春？的氣量極小，心想唐致遠拿大帽子壓人，實在可惡！為此耿耿於懷，胸前始終橫亙著一股不平之氣，竟致寢食不安。到得要發炮拜折之時，突然一拳搗在桌上，狠狠地說道：「我偏不買帳，看你如何？」

於是一面交代幕府，仍照原來的名單出奏，一面復了一個電報給奕劻，指陳唐致遠的種種劣跡，末尾才說：「奉到鈞示，劾疏已發」，表示歉意。

奕劻碰了這麼一個釘子，才知道岑春？真個不好惹。無奈他先是慈禧太后的寵臣，自四川剿匪以後，聲望漸隆，已成督撫中的重鎮，只好先容忍著再說。

除此以外，奕劻得意之事頗多，最令人艷羨的是，載振從日本參觀博覽會，並考察商務回來，密羅緊鼓的籌設商部，載振竟當上了第一任的尚書。商部經管鐵路、礦務、工商，一切興利的實業，都歸掌握，誰都看出來，是比戶部還闊的一個衙門。

這是袁世凱的策略，利用商部來收盛宣懷的權，同時亦是為自己練兵籌劃出一大餉源。

「練兵要籌餉，籌來的餉，可不一定都用在練兵上頭。」袁世凱向奕劻說：「太后不是想修佛照樓嗎？」

聽到最後一句話，奕劻精神一振。他就領著管理奉宸苑、管理頤和園的差使，重修頤和園，有那桐在想法子，可以不管，重修西苑是前不久慈禧太后當面交代，責成辦理，而經費無著。正當巧婦無米為炊之時，卻說鄰家有餘糧可以接濟，自然喜逐顏開了。

「不是你提起，我再也想不到。李少荃當年辦海軍，就是因為上頭要修頤和園的緣故。如今要重修西苑，你的兵就練得成了。」

「是的。不過如今北洋，不比當年的北洋，當年北洋有『海軍衙門』－－。」

「這倒不要緊！」奕劻打斷他的話說：「如今一樣可以設練兵處。」

「王爺說得是。」袁世凱略停一下說：「我的意思，就設練兵處，也別管籌餉，庶幾遠避嫌疑，名正言順。」

奕劻想了一下，點點頭說：「你的意思我懂了。籌餉仍舊是戶部的事，這樣子，挪在西苑的經費，北洋可以不擔任何責任了。是這話不是？」

「什麼事都瞞不過王爺。」袁世凱陪著笑恭維。

「你的想法不錯，不過不容易辦。」奕劻微皺著眉，「鹿滋軒越來越剛愎自用了，崇受之說不動他。」

「換個能說得動他的人就是了。」袁世凱很輕鬆地說：「不有個現成的那琴軒在那裡嗎！」

於是，不到三天，戶部尚書崇禮由協辦大學士升為大學士，遺缺由那桐坐升。重修西苑的工程，亦就自此為始，漸有眉目了。

※　　　　※　　　　※

「老佛爺的意思，儀鸞殿不必再修，就修好了，老佛爺也不能再住。為什麼呢？瓦德西住過，何況，」那桐放低了聲音說：「都說賽金花在儀鸞殿伺候過瓦德西。這麼個窩囊地方，能作太后的寢宮嗎？」

「那麼，」奕劻問說：「不修儀鸞殿，要幹什麼呢？」

「老佛爺想修一座佛閣子，名字都有了，就叫佛照樓，圖樣也有了，是洋樓。」

「佛閣子修成洋樓？」

「不但修成洋樓，還要安上電燈。」

「越出越奇了！」奕劻笑道，「菩薩也時髦了！閒白兒收起，先看看圖樣，問問工價。」

「工價？」那桐答說，「最少也得五百萬。」

接下來就要談錢了。迴鑾之後，百廢皆舉，又行新政，在在要錢，因此，籌劃財政是朝廷格外重視的第一大事，特派奕劻、瞿鴻璣會同戶部辦理。一年多以來，清查屯田，整頓浮收，改鑄銀元，開辦煙、酒、印花稅等等，可開之源幾乎都想到了，但成效不彰，奕劻不明其中的道理何在？「這個道理還不容易明白？『人不為己』－－，」那桐將那粗魯俗語的下半句「男盜女娼」嚥了回去，略停一下說道：「各省還是積習不改，只顧自己，不顧朝廷。照我看，只有兩個辦法，一個是，照庚子年春天，派剛子良到各省去清查坐催的辦法，派人下去，一省一省調帳出來看，凡是截留的、虧空的、應收未收的，一概把它擠出來。」

「不好！不好！」奕劻大搖其頭，「那樣一來把各省的地方官都得罪完了，以後不好辦事。」

「那麼，用第二個辦法，攤派！」

奕劻想了一會，點點頭說：「這個辦法可以，反正朝廷要這麼多錢，缺分的好壞，也是大家都知道的，公平照派，誰也沒話說。這件事，你跟瞿子玖去談一談。」

瞿鴻璣頗不以為然。他認為整頓財政，重在創行制度。而凡是制度初創，必然速效難期，行之既久，成效漸彰，才是一勞永逸之計。不然，何以謂之整頓？那桐聽他這麼振振有詞地說出道理來，無以相難，只得把攤派的辦法擱下下來。

一擱擱到秋天，袁世凱著急了，因為簡練新兵的計劃，自袁世凱的得力部下段祺瑞、馮國璋從日本參觀大操回來，加緊擬定，業已粲然大備，決定在京師設立練兵處，由奕劻以管理大臣掛名，而袁世凱以會辦大臣負其全責。以下有幫辦大臣，提調襄助，下設軍政、軍學、軍令三司，司下設科，科設監督。第一期練兩鎮兵，左鎮保定，右鎮小站，每鎮一萬兩千人。另挑滿洲、蒙古、漢軍二十四旗的閒散兵員六千人，編練一支「京旗軍」。至於各省則設督練公所，以督撫為督辦，下設兵備、教練、參謀三處，練兵多寡，量力而為。

各省練兵，袁世凱可以不管，左右兩鎮新兵，則已委出舊部，著手在招募了。有兵無餉，嘩然生變，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所以袁世凱特派直隸藩司楊士驤進京公幹，其實是專為去見奕劻，催詢籌餉的切實辦法。

就在這時候，外務部與戶部的堂官有了變動。王文韶以大學士管理戶部，開去外務部會辦大臣的差使，調那桐為外務部會辦大臣兼尚書。達因為外務部四司，其中「榷算司」管理關稅及華洋借款，以及出使經費等等，無論開源節流，都與籌餉有重要關係。另一位會辦大臣兼尚書就是瞿鴻璣，每天在軍機處，不常到部，所以那桐調外務部，是為了「當家」去的。

而那桐人在外務部，卻仍能管到戶部的事，這也是奕劻與那桐想出來的辦法，在戶部特設「財政處」，命「外務部尚書那桐，會同慶親王奕劻、瞿鴻璣辦理戶部財政處事務」。這一來管理戶部的大學士王支韶，滿漢兩尚書榮慶、鹿傳霖的權力，便被大大地侵削了。

這繼那桐遺缺的榮慶，是蒙古正黃旗人，翰林出身，十來年工夫，爬到了內閣學士，翰林開坊，熬到這個職位，就快要出頭了，內轉當侍郎，外放做巡撫，入於庶境。但補缺有一定班次，蒙古學士卻不易遷轉。所以等了三年，內轉為「大九卿」末座的鴻臚寺正卿，再轉通政副使，外放山東學政，內調大理寺正卿，兜了一個大圈子，才做到倉場侍郎，還是署理。

倉場侍郎駐通州，專管天瘐正供的京倉，是個肥缺。榮慶的操守不壞，而且頗能除弊興利，因此，以和議成後會辦善後事宜，及充任政務處提調的勞績，調升為刑部尚書兼充管理大臣。

興學育才為新政要目之一，而舉國普設新式學堂，籌措經費，猶在其次，第一大事是訂學制。張百熙自受命為管學大臣以後，傾全力於此，每采西法，多所更張，而守舊派不僅大為不滿，竟是大起恐慌。其中又夾雜著旗漢之爭，以致新式學制備受攻擊。榮慶得以脫穎而出，為了他是旗人，又是進士，而賦性保守，正好用來抵制張百熙。

結果可想而知，必是彼此掣肘，一事無成。正好張之洞奉召入覲，他作過一篇洋洋灑灑的大文章，名為《勸學篇》，本意是戊戌政變之時，為了自辯其非新黨，寫這篇文章表明「中學為體」，不悖歷來聖賢的遺訓。而結果卻是獲致了不虞之譽，都道新式學堂以兩湖為最盛，全是張之洞的功勞，如今擬訂學制，自非借重此人不可。

因此，張之洞入覲之後，一直未回原省，奉旨「會商學務」，而實際上是由他一手主持。

張之洞有種很特別的脾氣，「凡所建設，必開風氣之先，而凡所主張，必與時尚稍殊，若有良友之諍諫，輿論之挽達，則持之益堅。」所以正當舉國競談時務之際，他對學制的擬訂，卻偏於保守，與張百熙不協，而與榮慶恰為同道。

這就意味著張百熙落了下風，榮慶是成功了。為了酬庸起見，調任榮慶為刑部尚書，再轉戶部，頂了那桐的缺。但他這個戶部堂官，只管例行公事，凡有更張，是奕劻、瞿鴻璣、那桐行使會辦戶部財政處的職掌，逕自議定上奏，並無榮慶置喙的餘地。

因為如此，楊士驤進京，催問餉源，不找榮慶，只找那桐幾經磋商，有了差強人意的結果。

「攤派是必不可免的了！」那桐斷然決然地說：「不管瞿子玖怎麼說，都不必理他。只要自信得過就行。」

於是，定了兩項攤派的辦法，奏請核定，頒發上諭。

一道是攤派煙酒稅，「說是百廢之興，端資經費，現值帑藏大絀，理財籌款，尤為救時急務。前經戶部通行各省，整頓煙酒稅，以濟需要，乃報解之無多，實由稽徵之不力。據直隸總督袁世凱奏，直隸抽收煙酒兩稅，計歲入銀八十餘萬兩。以直隸凋蔽之區，猶能集此巨款，足見該督公忠體國，實心任事，殊堪嘉尚。即著抄錄直隸現辦章程咨送各省，責成該將軍督撫一體仿行，並量其省分之繁簡，派定稅款之多寡，直隸一省，即照現收之數，每年仍派八十萬兩；奉天省每年應派八十萬兩；江蘇、廣東、四川各省，每年應派五十萬兩；山西省每年應派四十萬兩；江西、山東、湖北、浙江、福建各省，每年應派三十萬兩；河南、安徽、湖南、廣西、雲南各省，每年應派十萬兩；甘肅、新疆各省，每年應派六萬兩；

通計以上二十一行省，每年派定稅額共六百四十萬兩。」

再有一道上諭，是整頓浮收及契稅，照例亦有一番冠冕堂皇的話開頭：「現在國步艱虞，百廢待舉，而庫儲一空如洗，無米何能為炊？如不設法經營，大局日危，上下交困，後患何堪設想？查近年來銀價低落，各省不甚懸殊，其向以制錢折徵丁漕，各省縣浮收甚多，而應徵之房田稅契，報解者什不及一。各州縣身擁厚資，坐視國家獨受其難，稍具天良，當必有惄然不安者，在各督撫每以保全優缺優差為調劑地步，不肯實力清厘，而不知國勢阽危，大小臣工，豈能常享安樂？該督撫等受恩深重，又何忍因見好屬吏，至負朝廷？著自光緒三十年始，責成各督撫，將該屬優缺優差浮收款目，徹底確查，酌量歸公，並將房田稅契，切實整頓，歲增之款，各按省分派定額數，源源報解。除新疆、甘肅、貴州及東三省，地方瘠苦免其籌解外，江蘇、廣東兩省，每年應各派三十五萬兩；直隸、四川兩省，每年各派三十萬兩；山東每年二十五萬兩；河南、江西、浙江、湖北、湖南各省，每年各二十萬兩；安徽省每年十五萬兩；山西、陝西、雲南、廣西、福建各省，每年各十萬兩，以上計十六省，通共每年派定三百二十萬兩。」

兩項共九百六十萬兩銀子，即使不能收足，每年至少亦有七八百萬，以初步練兵的額數，及修理西苑的公費來說，勉可夠用。反正有了款，就可以寅吃卯糧，袁世凱放心了。

於是奕劻以練兵處管理大臣的身分，奏請簡派該處的差使。會辦大臣袁世凱、幫辦大臣鐵良－－滿洲鑲白旗籍，日本士官學校第一期的畢業生，是早就特旨派定的。如今應由奕劻請簡的差使，一共四個：提調、軍政司、軍令司、軍學司。

提調尤之乎坐辦，是常川駐在，綜括庶務的一個緊要人物，派的徐世昌。此人與陳夔龍會試同年，點了翰林，從未放過考官，是個極黑的黑翰林，因而才會在袁世凱小站練兵時，去做他的幕僚。

及至袁世凱放了山東巡撫，徐世昌打算加捐一個道員，指省分發山東，一到自然就能補實缺。但袁世凱的想法卻又不同。

「以我們的交情，山東的道缺，讓你挑。不過，這一來你想爬到監司，還得有幾年工夫，爬到監司，再想內轉侍郎，外升巡撫，更不知是那年那月的事？你今年剛四十，來日方長，何不在翰林院養資格，一朝脫穎而出，必可大用。這是我的忠告，請你三思。」

原來袁世凱自從放了巡撫，擔當方面之任，知道自己的腳步已經站穩，可望繼左宗棠、李鴻章、丁寶楨、張之洞、沈葆楨、劉坤一諸人之後，而成為舉足重輕，為朝廷所倚重的名督撫。

但論出身，袁世凱瞭解自己差得太多，將來幕府中必得多找些進士、翰林，一則裝點門面；再則正途出身，凡事佔便宜。所以為了自己，不願糟蹋徐世昌的前程。

想想也不錯，徐世昌仍舊回京去當翰林。袁世凱又多方設法為他揄揚，甚至說動了張之洞，上奏保薦。他自己亦曾密保過，說徐世昌「識力清銳，志節清巖」，奉旨交軍機處存記。辛丑迴鑾那年，袁世凱迎駕之時，又特地面保，所以慈禧太后在保定召見，問起直隸山東防軍的情形，徐世昌的奏對，條理分明，大得賞識，調補為國子監司業，另外由袁世凱奏請特許，派任到新建陸軍的京畿營務處。

商部成立，尚書載振及左右侍郎之下，分設左右丞。右丞是慶王府的西席，也是翰林出身的唐文治，左丞由袁世凱推薦徐世昌充任。這是個三品的缺，由六品的國子監司業調補，算是異乎尋常的超擢。

其實這也是個過渡，袁世凱早就打算好了。練兵處成立，奕劻掛名，徐世昌「管家」，以便從中操縱一切。而在徐世昌，開缺以內閣學士候補，充練兵處提調，閣學二品，雖為候補，一樣可以戴紅頂子了。

三司的長官，都稱為「正使」。軍政司正使劉永慶，是袁世凱項城的小同鄉，相從入韓，淵源甚深，所以被派為相當於營務處的這個差使。

軍令司正使段祺瑞、軍學司正使王士珍，都是李鴻章所辦的天津武備學堂出身。段祺瑞學的是炮科，曾往德國，在有名的克虜伯炮廠實習過，與王士珍皆頗得留德習軍事多年的蔭昌所賞識。當袁世凱在小站練兵時，段、王以蔭昌的推薦，分任炮兵、工兵的統帶。「新建陸軍」之能令榮祿刮目相看，段祺瑞、王士珍是很灌注了一番心血在上頭的，因而成為袁世凱的心腹，積功升至道員。如今派任練兵處的差使，賞加正二品的「副都統」銜，頂子亦都紅了。

新命一下，彈官相慶，徐世昌更覺得意。同鄉、同年紛紛設宴相賀，戴了簇新的紅頂子與補褂赴宴，只是補子不是文二品的錦雞，而是武二品的獅子。同座皆是文官，錦雞、孔雀、雁、白鷴之類的文禽補子之中，夾一頭張牙舞爪的獅子，真是既不類、又不倫，顯得格外刺目，因而引起訕笑，搞得幾乎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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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簡派練兵處各項差使的上諭明發的第二天，日本公使內田康哉謁見奕劻，秘密告知，日俄為了朝鮮與東三省的利害衝突，談判已將決裂，日本已開始備戰。內田表示，日本對俄國的擴張，極力阻遏，亦是為了中國的安全。因此，一旦日俄開戰，日本希望中國中立。

接著，駐日公使楊樞亦有電報，說日本外相約見楊樞，所談內容與內田所告，完全相同。奕劻大為焦急，倒不是怕日俄兩國在中國領土上開火，百姓大受池魚之殃，而是怕他這兩年積聚起來的私財不保。

奕劻的貪名，早就傳佈在外，自從掌樞以後，越發無所忌憚。除了每個月由北洋公所送三萬兩銀子供家用以外，另外還有公然需索的門包，三種名目，每個門包總計要七十二兩銀子。王府的下人，從「門政大爺」到灶下婢，只管膳宿，不給工錢，全由門包中提出一半來均分，另外一半「歸公」。凡是外宮進京，京官外放，都要謁見，每日其門如市。加上謁見官員當面呈遞的紅包，一共積成六十萬兩銀子，分存在日本正金銀行及華俄道勝銀行。日俄一開仗，軍費浩繁，自然是提銀行的存款來用，奕劻擔心的是存款會吃倒帳。

「不如提出來，改存別家外國銀行。」那桐向他獻議，「外國銀行以英國匯豐銀行的資格最老，存在匯豐，萬無一失。」

奕劻深以為然。派人去打聽，月息僅得二厘，但保本為上，還是分別由正金、道勝將六十萬兩銀子提了出來，掃數轉存匯豐。

這筆買賣是匯豐銀行的買辦王竹軒經的手。王竹軒是八大胡同的闊客，常時遇見「微服」看花的載振，「振貝子」、「振大爺」叫得非常親熱。而載振見了他，卻總有股酸溜溜的滋味，因為王竹軒不但多金，而且儀表俊偉，能言善道，所以八大胡同的紅姑娘，沒有一個不奉承「王四爺」的，那怕是當朝一品，父子烜赫的「振貝子」，亦不能不相形見絀。

這天是在陝西巷的風雲小班，無意邂逅，王竹軒由於剛作了慶王府一筆買賣，格外巴結，迎上前去，陪笑招呼，寒暄地說一句：「衙門封印了？」

載振因為匯豐的存款，月息只得二厘，心裡認定是王竹軒搗的鬼，因而斜著眼看他，冷冷地問道：「封印怎麼樣？」

王竹軒一聽口風不妙，趕緊又陪笑答說：「封印了，振貝子可以多玩玩了！」

「你管得著嗎？哼！」載振冷笑著，重重將袖子一甩，往裡便走。

他招呼的姑娘，是鳳雲小班的第一紅人，花名萃芳，佔了班子裡最好的三間房子，中間堂屋，東首是臥室，西首是客座，載振每次來都是進東屋。倘或放下門簾，便知有客，在西屋暫坐，等班子裡設法將客人移到別處，騰出空屋來再挪過去。這天東屋也放著門簾，載振氣惱之下，腳步又快，自己一揭門簾，就往裡闖，這在妓院裡是犯了大忌。裡面的客人勃然大怒，正待發作，認出是載振，強自克制，未出惡聲，但臉色是不會好看的。

載振自知鬧了笑話，掉身退了出來，到西屋落座。班子裡知道出了紕漏，鴇母、老媽子都擁了來獻慇勤，說好話，一面設法騰屋子。載振正在生氣，揚著臉不理，好半天只問得一聲：「人呢？」

這是指萃芳。她跟恩客剛膩過好一會，雲鬢不整，脂粉多殘，必得重新修飾一番，方能見人。而那面的恩客亦在生氣，少不得還要好言撫慰。這一來，耽擱的工夫就大了。

好不容易把她催了來，鴇母、老媽子才得鬆一口氣，使個眼色，相約而退，讓萃芳一個人在屋子裡敷衍。

「幹嗎呀？生這麼大氣！」萃芳一隻手搭在載振肩上，就在大腿上坐了下去。

「東屋的小子是誰？」

「管他是誰？不理他，不就完了。」

「奇怪！」載振問道：「你幹嗎護著他？」

「誰護著他了？我一個人的振大爺，你吃的那門子飛醋？」

「哼！」載振將她的臉扳過來細看，「剛梳的頭，胭脂也是新抹的。你幹什麼來著了？」

萃芳臉一紅，故意虎起臉掩飾窘態，「是怎麼啦？那兒惹了不痛快，到這裡來發作？」她擠一擠眼睛，抽出一條手絹兒擤鼻子。

載振不作聲，只是冷笑。萃芳有點心虛，不敢再做作，但局面僵著，不是回事，想一想，覺得應該有所解釋。

「是王四爺的一個朋友，不能不敷衍－－。」

一語未畢，載振打斷他的話問：「那一個王四爺？」

「不就是匯豐銀行的買辦王四爺？」

不說還好，一說讓載振每一個毛孔都冒火，出手就將萃芳推得倒在地上，跺著腳罵：「你這個死不要臉的臭娘們！是那個王八羔子的朋友，你就不能不敷衍，為什麼？好下賤的東西，白疼了你！」

說完，一把將萃芳抓起來，另一隻手便待刷她一個嘴巴，然而畢竟不忍，一鬆手又讓萃芳摔個跟頭。

出得屋去，餘怒未息，偏偏王竹軒在另一屋子裡張宴作樂，金樽檀板，翠繞竹圍，好不熱鬧，載振看得眼都紅了。

「這個喪盡天良，吃裡扒外的漢奸，王八蛋！」載振吼道：

「給我揍！」

載振每次出來，都帶著王府的護衛，多則頭二十，少亦七八個，個個都是喜歡惹是生非的。聽得這一聲，立刻便有人大吼：「姓王的王八蛋，你滾出來！」

這個護衛能「票」黑頭，正官調的嗓子，這一吼聲震房瓦，卻如晴天一個霹靂，房子裡的賓主，相顧失色，姑娘們更有嚇得發抖的，紛紛奪門而逃。

王竹軒見此光景，只得挺身而出，踉蹌而前，傴僂著腰，陪笑說道：「振貝子－－。」

「你懂規矩不懂？」仍然是那個護衛暴喝：「跪下！」

王竹軒無奈，只得雙膝一屈，跪倒在地，另有一個戴花翎的護衛，立即大聲叱斥他的同事：「你們還等什麼？要等大爺自己動手嗎？」

於是護衛一擁而上，拳足交加，將王竹軒狠揍了一頓，然後一陣風似的，擁著載振走了。

這時，才有人敢上來扶起王竹軒，但見眼青鼻腫，滿嘴是血，染得白狐皮袍上一片鮮紅。

「這也太無法無天了！」有個客人頓一頓足說：「到都察院去告他一狀。」

「沒有用！」王竹軒搖搖頭，倒在椅子上閉目不語，淚水卻不斷地往下流。

班子裡自然惶恐萬分。載振與王竹軒今後可能都不會再來了，一下子去了兩大闊客，何能不急？眼前唯有盡力撫慰王竹軒，卻又怕載振萬一去而復回，發現班子裡如此巴結王竹軒，一怒之下會砸窯子。因而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有些心神不定，盡圍著王竹軒說些安慰解勸的話，卻沒有一個人說是應該讓他躺下來休息，請個傷科大夫來看一看。

就這亂糟糟的當兒，有人在外面喊：「坊裡的老爺來了，坊裡的老爺來了。」

原來京師地面，歸巡城御史管理，共分東、南、西、北、中五城，每年就監察御史中開單奏請簡派，滿漢各一。巡城御史之下，設兵馬司正副指揮及吏目各一人，每城二坊，由副指揮及吏目分管，等於地保頭兒，當地百姓都稱之為「坊裡老爺」。

八大胡同在宣武門外，歸南城御史管轄，來的這個「坊裡老爺」，是個未入流的吏目，但南城繁華，五城各有特色，所謂「中城子女玉帛，東城布麻絲粟，南城商賈行旅，西城衣冠文物，北城奸盜邪淫。」南城的「商賈行旅」，都須仰仗「坊裡老爺」保護，少不得按月有所孝敬，所以南城的吏目是個肥缺，戴一頂皮暖帽，金光閃亮的一顆頂子，倒也神氣得很。

不過見了王竹軒，卻似矮了一截，那吏目哈著腰驚訝地問：「怎麼回事？王四爺！」

「是振貝子的人？」那吏目原是聽說載振手下在這裡鬧事才趕了來的，不想挨揍的是王竹軒，只好安慰地說：「算了，算了！您老跟振貝子是好朋友，必是多喝了幾杯酒，開玩笑動了真氣。這算不得什麼！」他回身大聲問道：「王四爺的車呢？趕快套車，我送王四爺回府。」

王竹軒家就住在東交民巷，送到了少不得有個紅包作謝禮，王竹軒還有話：「煩你回去給蔣都老爺帶個信，幾時得閒，請他過來一趟。」

這「蔣都老爺」便是巡視南城的廣東道監察御史蔣式瑆。此人字性甫，直隸玉田人，光緒十八年壬辰的翰林，跟王竹軒是好朋友。一得消息，當夜便來探視傷勢。

「下手這麼重！」蔣式瑆很難過的說：「四哥，你在我的地段吃這麼一個虧，我心裡實在不好過。」

「性甫！」王竹軒直呼其字，「我一點都不怪你，你亦無須引咎。現在的商部尚書，又是貝子，又是軍機領班的大少爺，誰能碰得過他？」

「話雖如此－－。」

「不，不！」王竹軒搖著手說：「咱們別提這一段兒了。性甫，這個年過得去吧？」

一提到這話，蔣式瑆就上了心事，再想了想老實答說：

「總得二百兩銀子，才能把要帳的敷衍過去。」

「這個數目好辦。」王竹軒說：「我們行裡存款多了，『呆帳』也水漲船高了，我再放筆款給你，不要你自己出面，將來也不必還。我打在『呆帳』裡好了。」

「那可是，四哥，」蔣式瑆喜逐顏開地搓搓手，「你真算是救了我一命。」

「我知道你的情形。沒有上萬銀子，在嫂夫人面前抬不起頭來。」王竹軒說：「性甫，你最好求上天保佑，日本跟俄國快打起來！」

「這是怎麼說？」蔣式瑆問：「四哥，你這話可透著太玄了。」

「不錯！很玄的一檔子事，天機不可洩漏，你先擱在肚子裡，一個字也別吐露。千萬！千萬！」

看他說得如此鄭重，蔣式瑆自是謹志不忘，只天天從宮門抄及新聞紙上去注意日俄的戰事。原來俄國對中國所提的七條要求，自從由聯芳透露給內田康哉，內田賄託奕劻堅拒以來，局勢的發展，對俄國非常不利，美國首先提出抗議，日英兩國亦採取了同樣的步驟。同時聯名照會中國，以「勿為俄國所脅」相勸。奕劻認為有三國撐腰，對俄不妨強硬。拒絕七要求的照會送交俄國公使館，內田隨即派人將正金銀行「慶記」存戶的印鑒送了來。

其實俄國的對華政策，有緩進急進兩派。主張緩進的一派包括威德、拉姆斯杜夫，以及陸軍大臣克魯巴特金等人，都曾公開表示意見，說明不宜急進的緣故，所以這一派稱為公開派。

相對的一派即是主張急進的秘密派，由俄皇尼古拉二世親自領導，在七條要求被拒之後，突然頒發詔敕，任命遠東軍司令阿萊克塞夫為「遠東大總督」，職權與「高加索大總督」相仿。這等於明白宣告，中國的東三省，已成俄國屬地。

這種狂妄蠻橫的態度，當然會激起各國公憤。日本則以利害關係重大，逕自向俄國提出所謂「滿洲事件」的交涉，希望「劃定兩國於遠東各自之特殊利益」。

日俄交涉自盛夏至初冬，幾度提出對案，彼此都未能為對方所接受。中國亦曾照會俄國撤兵，等於無形中給了日本助力。因此，日本政府的態度，更為強硬。十二月二十日，日本外務大臣小村，電令駐俄公使，向俄國提出最後通牒，東鄉平八郎所率領的聯合艦隊，隨即開始行動，在韓國仁川、東三省的旅順對俄國軍艦有所攻擊。到了十二月二十五，兩國同日下詔宣戰。

消息傳佈，各國紛紛宣告中立，中國亦復如此。不過日俄打仗，而以中國領土為戰場，連頭腦比較清楚的瞿鴻璣，都不知如何保持中立？至於奕劻，則是暗自慶幸，虧得見機得早，將存款轉入英國匯豐銀行，不管日俄孰勝孰敗，這筆財產是必可保全的了。

一過了年，光緒三十年正月初六，俄國任命陸軍大臣克魯巴特金為滿洲軍機總司令，這表示綴進派支持急進派，兩國要大打了。正月初九，日本在旅順口鑿沉了幾條船，作為封鎖旅順港的手段，真所謂「破釜沉舟」，已非決一死戰不可！

※　　　　※　　　　※

傷勢痊癒，王竹軒在元宵那天第一次出門，第一家要到的，就是慶王府。向奕劻父子磕頭拜年，重賞下人。

過了兩天，專誠發貼子，請載振吃春酒，快啖豪飲，盡釋前嫌，反倒是載振，不無歉然之意。只是略一提到那個「誤會」，便為王竹軒亂以他語。看起來竟是真的一小芥蒂。

王竹軒看看時機成熟了，將蔣式瑆請了來，置酒密談：

「性甫，」他問：「你記得我去年說過的話？」

「當然記得！」蔣式瑆說，「昨兒我看報紙，俄國已經佔了奉天，日本在旅順口又沉了好幾條船，越打越熱鬧了。」

「是的！」王竹軒說，「『慶記』有筆款子，本來分存正金跟道勝，就為日俄開戰，提出來轉存匯豐。那時候我不敢告訴你，為的是第一，不知道慶記會不會變主意。照現在看，存在匯豐不會動了。」

蔣式瑆不知道他說這話是何用意，只點點頭問：「第二呢？」

「第二，那時候我跟載振剛有『過節』，不便動他的手。現在，」王竹軒說：「可以了！」

「可以什麼？」

「你想不想弄二、三十萬銀子花花？」

「四哥－－。」蔣式瑆只覺得心跳氣喘，一再在心裡對自己說：把心定下來，把心定下來！

「我知道你的情形，以前愛莫能助，如今可確定有把握，能讓尊閫對閣下另眼相看了。」

這話卻真的說到了蔣式瑆心坎深處，原來他有一段難言之隱。續絃娶了王家的一位老小姐，陪嫁的首飾與現款，約莫有一萬兩銀子。這個數目，在豪富之家算不了什麼，而在窮京官眼中，就很了不起了。蔣式瑆自覺是發了一筆財，散漫花錢，毫不在乎。曾幾何時，現款消竭，便變賣太太的首飾，不上三年工夫，搞得捉襟見肘，而已擺出來的場面，一下子又收不回攏。為此，夫婦反目，很大吵了幾場。當然，說起來是蔣式瑆理屈，只好隨太太又哭又罵，悄沒聲地避之大吉。

現在聽王竹軒的話，決非開玩笑，心裡在想，別說二、三十萬，只要有三、五萬銀子，那怕把官丟了都值。因而站起身來，一躬到地，口中說道：「四哥，我知道你是財神爺，必能挽救我的窮！想來其中總還有個說法，若有所命，無不遵辦。」

「言重！言重！你請坐了，我們從長計議。」

「是！」蔣式瑆拉一拉椅子，靠近了王竹軒。

「性甫，我不知道你膽夠不夠大，若是夠大，事情就好辦了。」

「當然！只要事情好辦，我的膽子就夠大。」

「膽子大得如何地步？敢不敢參慶記？」王竹軒逼視著他問。

「敢！」蔣式瑆毫不遲疑的回答，接著又問：「是誰想參他？」

「是你自己，你參了慶記，就有二三十萬銀子進帳。」

「有這樣的事？」蔣式瑆說：「果真如此，莫說參慶記，就參老太后我也幹。」

「好了，好了！莫說題外之話。性甫，你過來，聽我說。」

兩人腦袋並在一起，王竹軒用低得僅僅只有對方聽得見的聲音，授以奇計，蔣式瑆心領神會，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濃得化不開了。

聽完，蔣式瑆不作聲，收斂笑容，凝神細思，好一會才開口，「四哥，」他說：「這件事措詞要巧，不然，就會『淹』

掉！那一來，白費心機。」

「也不能算白費心機。事情不成，你的名氣響了。所謂『直聲振天下』以後怕不扶搖直上？」

「對！非利即名，兩樣總要占一樣，我回去就辦。」

※　　　　※　　　　※

機會很巧，恰有一個極好的題目，可以做那篇參劾慶王奕劻的文章。

戶部在籌設銀行，官商合辦，資本定為四百萬兩銀子，由戶部籌一半，另一半招商入股，月給利息六厘，已經奉旨核准。但商人的反應甚為冷淡，因為咸豐年間發行過鈔票，戊戌政變以前又辦過昭信股票，結果信用並不昭著。白花花，沉甸甸的現銀，換幾張花花綠綠的廢紙，未免太冤！所以「招商入股」，困難萬分。戶部尚書鹿傳霖，為了號召起見，表示自己首先要入股，以為倡導，而言者諄諄，聽者藐藐，至今還沒有人入股。

蔣式瑆就以此事發凡，道是「中國歷來情形，官商本相隔閡。自咸豐年間舉行鈔票，近年舉辦昭信股票，鮮克有終，未能取信於天下，商民愈涉疑懼，一聞官辦，動輒蹙額，視為畏途。戶部堂官尚能悉心籌劃，尚書鹿傳霖向眾宣言，擬首先入股，以為之倡。而外間票號議論，仍復徘徊觀望，不肯踴躍爭先。鹿傳霖平日於操守二字，尚知講求，即令將廉俸所入，悉以充公，為數亦復有限。」

對鹿傳霖略捧數語，作為轉折的張本，接下來，筆鋒立刻就掃到奕劻：「臣風聞上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俄、日宣戰消息已通，慶親王奕劻知華俄銀行與日本正金銀行之不足恃，乃將私產一百十二萬金，送往東交民巷英商匯豐銀行存放。該銀行明其來意，多方刁難，數回往返，始允收存，月息僅給二厘。鬼鬼祟祟，情殊可憫。」

第三段便是對奕劻的大張撻伐：「該親王自簡授軍機大臣以來，細大不捐，門庭如市。上年九月間經臣具折奏參在案，無如該親王曾不自返，但囑外官來謁，一律免見，聊以掩一時之耳目，而仍不改其故常。是以伊子起居飲食，車馬衣服，異常揮霍不計外，尚能儲此巨款。萬一我皇上赫然震怒，嚴詰其何所自來？臣固知該親王必浹背汗流，莫能置對。准諸聖天子刑賞之大權，責以報效贖罪，或沒入贓罰庫，以懲貪墨，亦不為過。」

果然是如此要求，就要慈禧太后為難了！不是徹查嚴辦，就是留中不發，即所謂「淹」掉。而以目前奕劻的簾眷來說，慈禧太后多半會將奕劻召來罵一頓了事。因此，蔣式瑆必須為奕劻作一開脫，亦即是自我轉圜，這篇文章做出來才有用。這就見得機會巧，措詞才能妙了。他說：「聖朝寬仁厚澤，誼篤懿親，若必為此已甚之舉，亦非臣子所願聞也。應請於召見該親王時，命將此款由匯豐銀行提出，撥交官立銀行入股，俾成本易集，可迅速開辦。而月息二厘之款，遽增為六厘，於該親王私產，亦大有利益，將使天下商民聞之，必眾口一辭曰『慶親王尚肯入此巨款，吾儕小人，何所疑懼？』行見爭先恐後，踴躍從事，可以不日觀其成矣！」

御史上折，名為「封奏」，直達御前，皇帝看過，不作任何表示，原件用黃匣子裝了，送呈慈禧太后。

由於蔣式瑆聽了王竹軒的教導，有意將存款數字加了一倍，慈禧太后不覺動容，特意將皇帝找來，問他的意見。

「這蔣式瑆說話，好像很在情理上頭。不過，要不要辦，還是請皇額娘作主。」

「當然要辦！不辦，豈不是認定奕劻貪污，而我是包庇他了。」慈禧太后又說：「奕劻如果真的有那麼多現款，存在洋人的銀行裡，那可太不對了！」

於是召見軍機時，當面將折子交了下去，慶王一看，臉都嚇黃了，趴下來碰了兩個響頭，口說：「請皇太后、皇上徹查。」

「奕劻！」慈禧太后問道：「你到底有款子存在匯豐沒有？」

「沒有！」奕劻斬釘截鐵地說。

「沒有最好！」慈禧太后欣慰地，「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我要派人查。」

「是！」奕劻又碰個頭，「奴才請旨，暫且迴避。」

「也好！」

等奕劻退出殿去，君臣商議派誰徹查。瞿鴻璣回奏：「向例查核此類案子，應請旨特簡親貴辦理。不過，匯豐銀行是洋商所辦，以天滿貴冑，跟洋商去打交道，倘或禮數不周，語言不和，有傷國體，臣以為此案應屬例外，請旨派大臣徹查好了。」

「說得是！」慈禧太后略想一想，「清銳是少不了的，再要一個，我想，就是鹿傳霖去吧！」

「是！」鹿傳霖答應著。

於是，即刻擬旨，在照錄蔣式瑆的原奏以後，「上諭軍機大臣等，蔣式瑆奏，官立銀行請飭親貴大臣入股，以資表率一折，據稱匯豐銀行慶親王奕劻有存放私款等語，著派清銳、鹿傳霖帶同該御史，即日前往該行確查具奏。」

這清銳是左都御史，接到上諭，立刻去拜會鹿傳霖，商量確查的步驟。

「上諭上說即日，自然今天就去，又說『帶同該御史』，這蔣都老爺是貴屬，請老兄傳諭，等他一來，馬上就走。」

「是，是！」

清銳答應著，立刻派人將蔣式瑆找了來，少不得先有幾句話問。

王公大臣對翰詹科道，向來很客氣，清銳雖然是督察院的堂官，亦不敢以部屬視蔣式瑆，相對而坐，口稱「性翁」。

「性翁這個折子中所敘的情節，不知道何所據而云然？」

「自然有根的，這一層，請大人放心好了。」

「是的，請教性翁，」清銳又問，「不知是聽誰所說？」

「這，」蔣式瑆歉意地笑笑，「可就不必奉告了。」

「好！你不肯說，我亦無法。想來性翁總已經查證確實，內情如何，不妨談談，也省了我們許多事。」

「內情即如折子中所敘，所知如此，據實奏聞。至於真相究竟如何，我輩聞風言事，無從細究。」蔣式瑆說，「這正也是兩位大人所要費心的！」

最後一句話是個軟釘子，清銳被堵得啞口無言，於是鹿傳霖接下去盤詰。

「性翁的風骨，欽佩之至。不過慶邸到底在當國，中外觀瞻所繫，未可造次。性翁如果確知有其事，我們自然要查，倘或模糊影響，冒昧行事，涉於張皇，新聞紙上一登，也是件有傷朝廷尊嚴的事！」

鹿傳霖賦性剛愎，但這幾句話卻說得在情理上，蔣式瑆想了一下答道：「是的！據悉，確有其事。」

「好！」鹿傳霖對清銳說道：「那就無須再問了。請蔣都老爺陪我們去一趟！」他又轉臉問蔣式瑆：「如何？」

上諭上明白指示，「帶領該御史前往」，蔣式瑆自然毫不遲疑回答：「理當追隨。」

於是，兩乘轎子一輛車，到了東交民巷，其時不過下午兩點鐘，但匯豐銀行的鐵門已經拉起來了。由玻璃窗中望進去，只有兩名工役在擦洗吊燈，再無第三個人了。

「這是怎麼回事？」鹿傳霖大聲問說。

一問才知道這天是禮拜。不獨匯豐銀行，所有洋人經營的行號，一律休息。撲個空自然掃興，但也無法，打道回府，明天再來。

其實慶王奕劻，已派人在暗中窺探，見此光景，飛報到府。愁眉不展的奕劻，為之精神一振。他當然知道這天禮拜，匯豐銀行不開門，但怕清銳、鹿傳霖兩人，皇命在身，不敢延誤，非要見行中司事不可，則一品大員之尊，洋人亦會另眼相看，特為破例接待。如今看清、鹿二人，乘興而去，敗興而歸，不覺大喜，一迭連聲地：「快找大爺！」

等把載振找了來，父子倆閉門密談，奕劻認為有此半天，盡來得及彌縫，囑咐載振趕緊去找王竹軒，提款銷帳，要做得不落痕跡。

「這當然要他大大出一番力。」奕劻說道：「你告訴他，這幾個月的利息，不要了，送他作為酬勞。事情辦妥了，我以後自然照應他。」

載振應著匆匆而去，心裡想到年前的一個「過節」，怕王竹軒乘機報復，有意刁難，那便怎麼處？

為此，載振去找王竹軒以前，先去請教那桐。他是所謂「慶記公司」的主要人物，休戚相關，自然要像辦自己的事那樣盡心。定神想了一會，他毅然決然地：「不要緊，大不了多花幾吊銀子。你把他約到我這裡來，我來跟他說。」

那桐亦是匯豐銀行的大客戶，由他出面，王竹軒必可就範，所以載振興沖沖地親自登門去訪王竹軒。

「回振貝子的話，」門上請個安說，「敝上昨天禮拜六，上天津看朋友去了。」

「上天津了？」載振大吃一驚：「什麼時候回來？」

「這可沒有準兒了。」門上賠著笑說：「後天是『外國清明』，銀行封關，敝上又請了一天假，大概總得後天晚上才會到家。」

「那可不行！」等說出來，載振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才發覺話不應該這麼說，便把焦急的神色收一收問道：「你家主人，天津住在那兒？」

「本來有一處小公館，去年年底收了。大概是住在朋友家。」

「叫什麼？」

「不是鹽院吳老爺家，就是紫竹林楊家。」

「你把兩家的地址都寫下來。」

「是！」門上如言照辦。

載振更不怠慢，一面派得力家人到天津按址去找王竹軒，一面發電報給袁世凱，略言其事，特別叮囑，務必將王竹軒找到，連夜用專車送回京來。

到得晚飯以後，袁世凱就來了復電，說吳、楊兩家均未見王竹軒的蹤跡，目前已派出多人分頭尋訪，一有消息立即電知。

於是載振告知奕劻，父子兩人，繞室徬徨，派專人守在電報局等信。午夜時分，袁世凱來了第二個電報，說王竹軒的行蹤已經訪查到了。

電報上說，本來王竹軒是到天津去訪友的，只為在火車上遇見兩個來自上海的外國朋友堅邀同游北戴河，所以在天津一下車，便轉往北戴河。刻已派人追了下去，盡快接送進京。

算一算路程，再快也得第二天下午才能見著面。奕劻父子倆將那桐請了來，出示電報，提出一條綴兵之計。

「琴軒，」奕劻說道：「只爭一天！想法子能讓清秋圃、鹿滋軒晚天去查，事情就不要緊！」

「就是這一天不容易！」那桐答說：「王爺請想，奉旨查辦事件，聞命即行，去了，人家禮拜關門，及至禮拜一開了門，卻又不去，簡直就是孔子拜陽貨，不透著邪嗎？再說，清秋圃、鹿滋軒也不是有擔當的人，倘或駁了回來，王爺的面子往那擱？」

話是有理，但奕劻卻不肯死心。「照你這麼說，就讓他們給全抖了出來？」他問。

「那倒也不盡然，照我看，他們去怕也不會有結果，洋人的規矩，公家不能干預私事，未見得肯把帳拿出來。」

「果真如此，倒也無所謂了。」

「多半會如此！」那桐又放低聲音說：「王爺別自己亂了步驟，一動不如一靜。聽說蔣某人跟王竹軒走得很近，說不定就是姓王的口不緊，無意中洩漏了底細，才給王爺惹的麻煩。如今只有等姓王的回來再說。至於清、鹿二人那裡，等他們去了再說，反正就查明白了，也不會馬上復奏，還有法子好想。就怕自己沉不住氣，一著走錯，把局面弄擰了，可難挽回。」

「說得也是！」奕劻深深點頭，「果然是姓王的闖的禍，他更得想法子，把這個漏子補起來。」

九四　第六部　瀛台落日

果然，鹿傳霖跟清銳早就約好了，而且當面告知蔣式瑆，第二天一早在都察院會面，等他見了兩官一下來，立即到匯豐銀行查案。

依舊是兩轎一車，前後護擁，到了東交民巷。少不得還要投帖，坐在轎子裡的鹿傳霖，在等著匯豐銀行的洋人出迎，結果出來一個中年人，走到轎前隨隨便便問道：「兩位大人，要見我們的洋管事希禮爾先生？」

「對了！我跟清大人是奉旨來查案的。」

「喔，請吧！」那中年人自我介紹：「我是這裡的買辦，姓楊。」

於是兩位一品大員在銀行門前下了轎，被引入客室，已有一個洋人在等著，走上來伸手相握，然後擺一擺手，表示讓坐。

楊買辦亦老實不客氣，坐在賓主中間，介紹了雙方的姓名，希禮爾問：「他們來做什麼？」

等楊買辦將話翻譯過去，鹿傳霖答說：「我們奉到上諭，徹查慶親王奕劻的存款。請你們把存戶名冊拿出來看看。」

恰如那桐所料，希禮爾一口拒絕：「存戶的名冊，照定章不准公開的。」

「不看名冊亦不要緊。」鹿傳霖很快的讓步，「只告訴我們，慶親王在你們這裡有多少存款？」

「什麼人在本行存款，照定章亦是不能宣佈的。」

這一下，鹿傳霖有些生氣了，但不敢發作，「那麼，」他問：「你們跟慶親王有沒有往來？」

這一次希禮爾的回答很清楚：「根本沒有見過這位親王。」話說不下去了，鹿傳霖問清銳：「秋翁，你有話問沒有？」

「問也問不出什麼來了。」

「那麼，蔣都老爺你呢？」

「我奉旨跟兩位大人一起來，上諭上並沒有准我發問。」

「你的意思是，你沒有話說？」

「是！」

「好！那就走吧。」

此一行也，比前一天撲個空還要沒趣，只好回到都察院，商量復奏。

「只有據實陳奏。」清銳答說：「洋人不講理，上頭也知道，不會怪咱們查得欠精細。」

「據實陳奏！不錯，據實陳奏。」鹿傳霖說：「就請老兄這樣主稿吧！」

於是清銳找人擬了一個奏稿：「本月初二承准軍機大臣交到諭旨，御史蔣式瑆奏，官立銀行請飭親貴大臣入股，以資表率一折，據稱匯豐銀行慶親王奕劻有存放私款等語，著派清銳、鹿傳霖帶同該御史，即日前往該銀行確查具奏，欽此。遵即到署，傳知御史蔣式瑆，一同前往匯豐銀行，適值是日禮拜，該行無人。復於初三日再往，會晤該行管事洋人希禮爾及買辦楊紹渥，先借考查銀行章程為詞，徐詢匯兌、存款各事，迨問至中國官場有無向該行存款生息？彼答以銀行向規，何人存款，不准告人。復以與慶親王有無往來，彼答以慶親王則未見過。詢其帳目，則謂華洋字各一份，從不准以示人。詰之該御史所陳何據？則稱得之傳聞，言官例准風聞言事，是以不揣冒昧上陳。謹將確查情形，據實繕折復奏。」

名為「確查」，其實皆為片面之詞，但「答以慶親王則未見過」這句話，很有力量，暗含著人尚未見過，何來存款之意在內。折子上呈，折底早有巴結奕劻的人，抄送到府。奕劻一看，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只待王竹軒一到，便好提款，改存別家銀行。

蔣式瑆當然也知道了復奏的內容。冷笑著說：「這叫什麼確查？完全是為慶王開脫。將來不出事則已，一出事看這兩位大員，吃不了兜著走！」

「何為出事？」有人問說。

「將來查出來慶王確有匯豐存款，那該怎麼說？如果此刻復奏上『謹將確查情形』這一句，改為『謹將未能確查各緣由，據實復奏。』庶幾近之。照現在說法，將來查有存款實據，清、鹿兩公不是欺罔，就是包庇，其罪不輕。」

這些話傳入奕劻耳中，暗暗心驚，因此等王竹軒一到，奕劻命載振告訴他，要做到兩件事，一是提款，二是銷帳，務必不露任何痕跡。

王竹軒滿口答應著去了，第二天回復：「洋人的意思，提款即不能銷帳，銷帳即不能提款。兩者擇一，特來請示。」

「提款不銷帳，這話說得通，銷帳不提款，怎麼行？帳都銷了，存款在那裡？」

「喔，這是我沒有說清楚。」王竹軒歉意地笑一笑，「洋人的意思，尊款改個戶名，仍舊存在匯豐，至少存三個月。至於『慶記』的戶名，保險銷得一無痕跡。」

「那行！你看改個什麼戶名呢？」

「悉聽尊意。」

載振想了一下說：「用『安記』好了。」

「是！這手續我去辦。」王竹軒說：「請振貝子把慶記的存折跟圖章給我。」

到得第二天，王竹軒送來一本「安記」的新存折，是二個月的定息存款，另外兩枚圖章，一枚「慶記」，一枚是他代刻的「安記」。

一場風波，輕易渡過，存款分文無損，更覺痛快的是，批覆清銳、鹿傳霖復奏的上諭，斥責了蔣式瑆一頓，說「言官奏參事件，自應據實直陳，何得以毫無根據之詞，率臆陳奏，況情事重大，名節攸關，豈容任意污蔑？該御史著回原衙門行走，姑示薄懲。」

蔣式瑆是由翰林院編修「開訪」，考選而得的御史。「回原衙門行走」，即是仍回翰林院去當編修，實際上等於降調。在奕劻父子看，實在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因而很見王竹軒的情。

王竹軒卻是遜謝不遑，跟載振走得更近。這樣過了兩個月，忽然到慶王府辭行，說是調回上海了。諄諄相約，如果載振因公南下，務必到上海稍作盤桓，容他好好做個東道。處得好好地，忽然熱辣辣地要分手，載振心裡倒難過了兩三天。

及至存款三月期滿，奕劻一天想到了，覺得還是提出來，放在手頭為妙。於是派了一名親信侍衛名叫哈石山的，持了存折圖章去提款，結果空手而回，滿臉沮喪。

「怎麼回事？」

「款子叫人提走了。」

奕劻大驚亦大惑，「怎麼會呢？」他說：「你別是走錯了地方了吧？」

「沒錯兒！不就挨著德國使館的那家銀行嗎？」

「嗯！他們怎麼說？」

「說存折已經掛失了，另外發了新折子。這個折子不作數。」

「不作數？」載振大為困惑，那麼圖章呢？」

「圖章換過了。這個，也不管用了。」

「誰換的？」

「那，那，沒有問。」

「不用問，大爺！」有個很懂銀行規矩的帳房插嘴說道：

「是受了騙了，是王竹軒幹的好事。」

照此帳房的推論，王竹軒要動手腳毫不費事，關鍵是將「慶記」的存折與圖章交了給人，也就等於將六十萬兩銀子雙手奉上，伏請笑納。至於「安記」的存折與印鑒，最初是真的，但王竹軒既然存心不良，可以預先鈐印在兩份空白書表上，一份用來掛失，申請發給新折，一份申請更改印鑒。這一來，存在王府的存折及「安記」那枚印鑒，便成了廢物了。

怪不得王竹軒會調到上海，原是早就籌劃好的步驟。怪來怪去只怪當初，一頓脾氣發掉了六十萬銀子，只好認吃啞巴虧。

但奕劻卻沒有他兒子看得開，又因為是啞巴虧，一口氣悶在心裡發洩不得，更覺難受。整天拉長了臉，什麼高興有趣的事，亦不能使他破顏一笑。

心境與奕劻相反的是蔣式瑆，從王竹軒那裡分到二十萬銀子，雖較原定各半之約，少了三分之一，亦已心滿意足，半夜裡從夢中都會笑醒。當然，有了錢不妨敞開來花，反正他發過妻財，排場遠勝過「借京債」度日的，所以闊一點，也不容易看得出來。

這是蔣式瑆自己的想法，別人看就不一樣了。尤其是新蓋一座住宅，光是那一帶水磨磚砌的圍牆，氣派即不下於王府。在京裡當翰林，又是放了廣東的考官，四川的學差，還能發財嗎？在這個疑問之下一打聽，奕劻父子大上其當的真相，以及蔣式瑆夫婦之間的詬誶，便都掀出來了。

於是，有一天清晨，蔣家的下人，發現圍牆下擠滿了人，走去一看，水磨大磚上寫著鮮紅的十六個大字，是一副對仗工穩的對聯：「辭卻柏台，衣無懈豸；安居華屋，家有牝雞。」也不知是用的什麼特製的洋漆，怎麼樣擦洗亦無法消退。於是蔣式瑆的臉也拉長了。

※　　　　※　　　　※

為了六十萬銀子損失，慶王府的門包又漲價了。而且，規矩更嚴，絕無通融，沒有門包便不能進門。也有些不打聽行情的老實人，看到慶王奕劻的煌煌手諭，高貼在壁，嚴禁收受門包，竟信以為真，以致枉勞腳步的。

有個進京公幹的河南學政林開謨，公畢回任，照例遍謁顯要而辭行，最後只剩下奕劻一處，去了三次未見到，不免口發怨言。

「京裡各位大臣都見過了，只要見一見王爺，就可以動身了。那知道這麼難見！」

「要見也容易。」慶王府的門上微笑說道：「意思到了，自然就往裡請了！」

「意思到了為什麼意思？」

門上看他像是個書獃子，便老實說道：「我就說給林大人吧，得賞個門包。」

「管家你看！」林開謨指著壁上的條諭：「王爺有話，我怎麼敢？」

「王爺的話，不能不這麼說，林大人，你這個錢也不能省。」

林開謨倒不想省這筆錢，無奈未曾預備。如果派人回客棧去取，未免耽擱工夫，因而不免躊躇。

正當此時，一輛藍呢後檔車疾馳而至，車帷掀處，出來一個紅頂獅補的徐世昌，一見林開謨便問：「老世叔還沒有出京？」

原來林開謨的父親叫林天齡，同治初年的名翰林之一，曾入選在弘德殿行走，不過所教的是為穆宗伴讀的恭忠親王長子載澂。當時少年親貴中，載澂的資質無雙，而淘氣亦算第一，戲侮師傅，無所不至，每每學林天齡那種大舌頭的福州官話，隔室相聞，可以亂真。林天齡情所不堪，堅決求去，老恭王為了表示歉意，設法放了他一個江南考官。有個門生鎮江人，名叫支恆榮，後來點了翰林，是徐世昌會試的房師，所以徐世昌成了林天齡的小門生，算起輩分來，自然該叫林開謨為「世叔」。

「我來見王爺。」林開謨答說：「那知道王府還有－－。」

「我知道，我知道！」徐世昌不讓他說下去，「老世叔，你等一等。」

等不多久，門上來說：「王爺請！」這自然是徐世昌一言之功，而門上的臉色不會好看，亦是可想而知的事。

※　　　　※　　　　※

送走了徐世昌與林開謨，奕劻接見一個等候已久的訪客。

此人名叫周榮曜，身分相當奇特。

周榮曜戴的是暗藍頂子，官居四品，但他一直是個書辦，粵海關管庫的書辦，手眼通天，發了幾百萬銀子的大財。從李鴻章、譚鍾麟到德壽，歷任兩廣總督，大都對他另眼相看，但從上年夏天起，便遇到剋星了。

這個剋星就是岑春？。他一到任，先參武官，後參文官。南澳鎮總兵潘瀛、柳慶鎮記名總兵唐生玉革職充軍，千總潘繼周軍前正法。文官之中，首當其衝的是，在廣東有能員之稱的南海知縣裴景福，岑春？參他「聲名狼藉，請革職看管」，一面出奏，一面拘禁，出告示接受控訴。那知裴景福也很厲害，不知使了什麼手腕，竟無人出面檢舉。於是裴景福自請罰鍰助餉，岑春？無奈，只得照准。釋出以後，裴景福走錯了一步，私下逃到澳門。這一來反而授人以柄，岑春？幾番交涉，不得要領，一怒派兵艦到澳門，非提回裴景福不可。結果引渡回省，奉旨充軍新疆。

岑春？有參屬員的癮，三日一小參，五日一大參，最後參到了吳永頭上。

吳永是辛丑迴鑾那年，放的廣東高廉道。岑春？到任，改調雷瓊道，曾為韓愈、蘇東坡謫居之地的海南島，即為轄區。此一調在吳永已覺委屈，而岑春？意猶未足，一個折子參了十一個人，以吳永居首。

照常理說，通折參劾，自然是列名越前，處分越重，從無例外之事，居然出現了例外！岑春？對吳永所擬的處分是「請開缺送部引見」，而以下十名，重則查抄遣戍新疆，輕亦革職永不敘用。這樣做法，看起來似乎不忘昔日香火之情，其實用心甚深。

因為，岑春？知道吳永的簾眷未衰，如果處分擬得太重，慈禧太后會不高興。如今與情節重大的劣員同列，且居首位，暗示吳永的官聲，比應該抄家充軍的人還要壞，而故意減輕處分，是仰體上意，曲為回護。倘或以下十名皆獲嚴譴，則居首的吳永，又何能獨輕？

那知慈禧太后一看這個折子，頗不以為然，問軍機應該如何處置？慶王不答，瞿鴻璣開口。

他已很有意結納岑春？，所以正色陳奏：「國家兩百多年的制度，封疆大吏，參劾屬員，沒有不准的。這個折子當然照例辦理。」

「吳永這個人很有良心，想來他做官亦不會壞。這個折子，我看留中好了。」

「岑春？所擬吳永的處分太輕，送部引見以後，皇太后如果要加恩，仍舊可以起用。」

「這又何必多此一舉？」

「跟太后回奏，」瞿鴻璣說：「岑春？折子裡面，還有好幾個人，情節重大，似乎未便因為吳永一個人，把全折一起留中。」

慈禧太后微感不悅，「我只知吳永這個人很有良心，他做官一定錯不了的，像吳永這樣的人，岑春？都要參他，天下該參的官，可就多了。」她停了一下，右手微拍御案，加強了語氣說：「岑春？向來喜歡參人，老實說，亦未必情真罪當。

這個折子，我還是主張留中。」

「岑春？實心任事，如今又在整飭吏治的時候，他的這個折子如果留中，會助長貪墨之吏的僥倖之心。而況，全折以吳永居首，想來其中必有不堪的情事，如果皇太后能面加訓誡，亦是保全吳永之道。」

瞿鴻璣自覺這話說得很冠冕，可以為岑春？爭得個十足的面子。那知他對吳永的觀感，恰與慈禧太后深印心版的記憶相反，誰說吳永不好，在慈禧太后便不以為然。持之愈力，惡之愈甚，終於激得老太后勃然變色！

「難道岑春？說壞的人，就定準是壞的？我知道岑春？的話，不十分可靠，我知道吳永一定不會壞的！由此推想，別的人亦未見得准壞！」她連連擊案，「留中！決計留中！我是留中定了！」

這模樣竟是與瞿鴻璣嘔氣。不但慶王奕劻，面如土色，連重聽的王文韶與鹿傳霖亦覺膽戰心驚。瞿鴻璣碰了這麼一個自入軍機以來從未有過的大釘子，那張清？的臉，自是更顯得蒼白。

退值回府，瞿鴻璣少不得將廷爭經過，馳函廣州。岑春？自然覺得無趣，不過倒是學了個乖，知道以後要參人，必當細敘劣跡。參吳永是弄巧成拙了，倘或臚列罪過，慈禧太后即便有心庇護，至少要經過派員徹查這套遮人耳目的手續，不至於全折留中，便宜了另外那十個人。

另外的那十個人之中，就有周榮曜在內。僥倖逃過這一關，依舊驚出一身冷汗，他知道岑春？始終放不過他，遲早還會動手，趁這前折未准，後折未上之間，若不早自為計，禍至無日。

因此，他不動聲色地在暗中作了打算。第一步是派人到京加捐一個四品銜；第二步找內務府的門路，結納了李蓮英；

第三步才是親自進京活動。

人還未到，已有八十萬銀子匯到京裡，但這樣的闊客，卻住在東河沿的一家普通客棧中。衣飾樸實無華，盡量避免招搖，而出手驚人，慶王府的門包送了五百兩，比他人多七倍之多。因此，頗有人替他在奕劻面前說好話，而奕劻亦就不以等閒視之了。

及至一見了面，奕劻不免詫異，亦有些失望，實在看不出周榮曜有何長處？加以語言隔閡，更覺話不投機，所以椅子尚未坐熱，主人就端茶送客了。

這個官場中的規矩，周榮曜是懂的，急忙站起身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紅封袋，雙手捧上，說一句：「王爺備賞。」

奕劻不接，只說：「千萬不可以，千萬不可以！」

周榮曜是經過指點的，知道這句話在奕劻有時候一天要說上好幾遍，正如王府的門上所言：「王爺的話不能不這麼說」，自己的「錢可也不能省」。便將紅封袋放在桌上，行禮辭出。奕劻送了幾步，等周榮曜謙請「留步」時，哈哈腰回身便走，順手撿起紅封袋，用兩指拈出銀票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竟是四萬兩的一張特大紅包！

於是他對周榮曜的觀感復又一變，當然也會想到，出手如此，必有所欲。正好那桐來訪，順便就提到此人。

「粵海關有個姓周的，你見過沒有？」

「見過。」那桐答說：「人不壞。」

「他進京來想幹什麼？」

周榮曜進獻的數目，那桐是知道的，他也很得了些好處，自然要盡些心力。「周榮曜出身雖不高，人很能幹，精通洋務，善於應酬。如果派到那一國去辦交涉，倒是一把好手。」

「他是想當公使？」

「派到小國，似乎不礙。」

奕劻想了一下，點點頭說：「這要等機會。你既然跟他認識，必有見面的機會，託你帶句話給他，我會替他留意。」

「是！」那桐略停一下說：「他也跟我說過，倘蒙王爺栽培，另外還有孝敬。」

奕劻又想了一會兒，「事情很難，再說吧！」他又問：「你是從署裡來？有什麼消息？」

這所謂『署裡」是指外務部。瞿鴻璣雖以會辦大臣兼尚書，但在軍機處的時候多，反倒是不兼尚書的會辦大臣那桐，每天到部，對於日俄的戰況，比較清楚，而且經常跟日本公使內田康哉見面。這時候奕劻問起，隨即答說：「正要跟王爺來請示，內田來說，日本決定設立滿洲軍總司令部，總司令官叫大山巖，總參謀長叫兒玉源太郎。另外在大本營還有個參謀總長，是山縣有朋。內田說，日本對戰事很有把握，而況對俄開戰，是為中國爭回東三省。中國不應袖手旁觀－－。」

「這話就不對了！」奕劻打斷他的話說：「第一、中俄訂有密約，照萬國公法，應該出兵幫俄國，如今以遼河為界守中立，無形中等於幫了日本。第二、慰庭不已派了他的顧問？西，化裝中國人，經常出關到日軍營地去聯絡，試問，還要怎麼樣幫日本？」

「我也這麼跟內田說。內田提出兩點要求，第一、要看看中俄密約；第二、想請中國准他們在關外招紅鬍子，替他們打俄國。」

「第二點不行，那會招是非。第一點，不妨准他，不過也得先奏明瞭。」

「是的。」那桐略停一下又說：「招紅鬍子的事，內田跟我說，他跟慰庭接過頭了，慰庭答應暗中幫他的忙。」

奕劻立即接口：「既然慰庭已許了他，當然沒有什麼不可以。」

「我也覺得沒有什麼不可以，如果怕俄國抗議，不妨給日本去一通照會，要他制止，這不就在表面交代得過了？」

「好！這個辦法好！就這麼辦。」

※　　　　※　　　　※

日軍招撫紅鬍子的計劃，其實早就在袁世凱的支持之下，成為事實。

早在四月間，？西就在朝陽密招紅鬍子馮麟閣、金壽山、杜立山所部，編成「正義軍」三營。袁世凱一面電告外務部，一面卻命駐守遼西維持中立的馮玉昆秘密支援，所以「正義軍」的身分很微妙，既是日軍的傭兵，又是官軍的旁支。

其實日本從朝鮮義州渡鴨綠江，經安東進入奉天的陸軍，已有十個師團之多，番號是第一、二、三、四、八、九、十、十一、十二，以及近衛師團，陸續編為四個軍，首先編成的是第一軍，司令官黑木為楨，分佈在九連城、鳳凰城一帶。

第二軍由陸軍大將奧保鞏率領，在旅順東北的不凍港貔子窩登陸，分兵兩路，一路向西佔領普蘭店，拒遼陽的俄軍南下，一路直趨西南的金州，意在絕旅順、大連的後路。

第三軍司令官名叫乃木希典，專攻旅順。別遣陸軍中將野津道貫，自大東溝以西，哨子河口的孤山登陸，沿大路北進，克岫巖，與第一軍合力攻佔海城東南的析木城。而奧保鞏以第一師團守金州，親師第二、四兩師團沿南滿鐵路逆擊，進熊岳、破蓋平，覆敗俄軍於大石橋，於是營口、牛莊亦不復能守。整個遼東半島，大致都歸於日軍的掌握了。

設立滿洲總司令部即在此時，由兒玉策劃，以第一軍為右翼，出遼陽東北；第四軍為左翼，西遼陽西北；而第二軍為正面，三路齊進，攻佔遼陽，日本兵死了一萬七千多。

不過，這個勝仗不全是日本人自己的功勞，「正義軍」亦頗有牽制之功。不過，俄軍雖敗，實力未損，俄國的遠東軍司令官克魯巴特金，估量遼陽難守，一面抵禦，一面全師而退，此時重新部署，以三個軍團反攻遼陽，一個軍團出遼陽東南，一個軍團為預備隊。其中出遼陽東南這一著最狠，企圖是在絕日軍的歸路，包圍聚殲。

這一來，日軍自非出盡全力不可。因此，？西跟袁世凱商量，要求格外支援。袁世凱便派了直隸督練公所的參謀處總辦段芝責，隨同？西，到遼陽相機處理，同時馮玉昆亦奉到密令，要在暗中盡可能援助日軍。

到得遼陽，商定派遣馮玉昆屬下的隊官，為日軍充當間諜，哨探軍情，入選有孟恩遠、王懷慶、劉夢蘭等等，約莫十來個人，雖都行伍出身，但受過新法軍事訓練，要他們去看俄軍馬、步、炮、工各營的情況，不致茫無所識。只是，筆下卻沒有一個人拿得起來的，刺探有所得，不能寫報告回來，於事何補？

正好段芝貴的父親，巡撫營統帶段有恆，從瀋陽以西的新民，到遼陽來看因公出關的兒子，知道了這一層難處，便向段芝貴說：「我帶的一個馬弁吳佩孚，是山東蓬萊人，秀才出身。他於這個差使倒合適。」

原來這吳佩孚字子玉，山東蓬萊人。家貧有大志，十四歲那年，投入登州府水師營，充當學兵，操課勤務之暇，用功苦讀，居然在光緒二十二年，應登州府院試，以第二十七名進學，便是「宰相根苗」的秀才了。

不想第二年在家闖禍，得罪了當地巨紳，不但被革了秀才，還被通緝。迫不得已，航海到天津，投效聶士成武衛前軍，因為體質太弱，只補上一個雜役的名字。不久，庚子亂起，聶士成殉國，武衛全軍潰散，吳佩孚輾轉到了開平，考入武備學堂，其後武備學堂遷至保定，吳佩孚自覺年將而立，還受年紀與自己相仿，甚至比還來的小的教官呵斥，情所難堪。

因而，吳佩孚輾轉投入段有恆部下，充當一名馬弁。段有恆亦每以能有一名如斯養卒的秀才供驅遣為得意之事，兼以吳佩孚通文墨，到那裡都方便，所以出入相隨，漸成親信。

有此一段淵源，自堪信任，段芝貴亦樂得仰承親心，加以提拔，派在參謀處差遣，月支薪水五十大洋。

於是吳佩孚偕同孟恩達等人，或者肩挑擔子，扮成小販，或者牽猴攜羊，裝成變把戲的，分頭接近俄軍的營區，陣地，打探動靜。

不久，書面報告源源而至。眾人出力，一人執筆，負責這部分聯絡工作的日本滿洲軍總司令部的參謀福島，以及？西，只知道吳佩孚一個人的名字，看他報告詳盡間或附以地圖，亦頗得要領，決定要提拔此人了。

※　　　　※　　　　※

段芝貴從遼陽回到天津，第一件事，當然是去見袁世凱，報告此行經過。

李鴻章的北洋大臣行轅，已毀於庚子之亂，新址本來準備作為皇帝閱兵的行宮，戊戌政變，閱兵之禮不舉，袁世凱估計皇帝亦永不會再到天津，因而奏請改為北洋大臣行轅。東面余屋，作為督練公所，將星雲集，但沒有幾個人能見到袁世凱，即使是段芝貴，亦必得先經通報准許，方能進入袁世凱的簽押房。

西面一帶房屋，饒有花木之勝，是幕府所在，盛況已與李鴻章開府時不遠，候補道有陳昭常、蔡匯滄、阮忠樞，都是兩榜出身。翰林則除了北洋舊人於式枚以外，還有傅增湘、嚴修，此外還有好些「欽賜進士出身」的學生，總計二十多人，濟濟一堂，是袁世凱最闊的一堂「擺設」。

至於袁世凱最信任的一位幕賓，行輩最低，是個蘇州人，名叫張一麟，是上年癸卯經濟特科一等第二名出身，發往直隸，以知縣補用，為袁世凱羅致入幕，月送束修六十兩銀子。

幕府的身分，向例與東道主相等，所以北洋的幕府，往往連司道都不放在眼裡，到處有人逢迎，肥馬輕裘，輕易可致，很少有人著重那戔戔鶴俸。唯有張一麟不同，每天將自己分內之事做完，關在書房裡用功，看的書不拘一格，大致以實用為主。好幾個月的工夫，沒有私下見過袁世凱一次，更不要說有所幹求，因而提起北洋的「張師爺」來，都有肅然起敬之色。漸漸地袁世凱也發覺了，信任有加，舉辦新政的許多章程條款，以及奏折，大都託付了張一麟。

這天段芝貴入謁，袁世凱本已吩咐「請進來」！但以張一麟恰好應邀而至，便又關照且慢，待與張一麟談完了再說。

「仲仁，」袁世凱喚著他的別號說：「今天有件事奉託。我知道你很忙，應酬筆墨，不該再勞你的神，想想還是拜託大筆為妙。」

「是的。」張一麟問道：「不知道是何應酬筆墨。」

「張香帥七十整壽，該送壽屏，想託你做一篇『四六』。」

張一麟面有難色。像袁世凱與張之洞的身分，這篇壽屏該寫成十六幅，兩三千字的「四六」，那怕獺祭成章，也得好幾天工夫。在他來說，抽出一整天的閒暇都難，何況好幾天。

「仲仁，你勉為其難吧！」

聽得府主這麼說，張一麟只好答一聲：「我勉力而赴就是。」

「拜託，拜託！」袁世凱說：「脫稿以後，亦不必送我看了，看了我亦不懂。請你直接交給張遜之去寫吧！」

張遜之是直隸官報局的總辦，素有善書之名，張一麟點點頭說：「是的！」說完略等一下，如果袁世凱沒有話，便待告辭。

「仲仁，請你再坐一坐，有件事順便料理一下。」說著，袁世凱向聽差吩咐：「請何總辦。」

這何總辦是督練公所教練處的總辦何宗蓮，字春江，山東平陰縣人，天津武備學堂的高材生，但到差不久，跟張一麟兩不相識。只是何宗蓮覺得能在總督的簽押房中，安坐自如，來頭一定不小，所以向袁世凱行完禮後，亦向張一麟點一點頭，表示敬意。

「這步兵操典，你怎麼說？」袁世凱一面問，一面從案頭取過厚厚的一部稿本，裡面夾著許多參差不齊的籤條。

「回大帥的話，這部操典，由日文譯過來以後，經過仔細推敲，並沒有什麼不妥之處。原簽有點吹毛求疵，只好逐條駁回。」

「你們武夫，懂什麼文墨！」袁世凱沉下臉來說：「你們知道原簽的人是誰？就是這位張仲仁先生！」

何宗蓮大窘，急忙轉身拱手，連聲喊道：「老夫子，老夫子！」歉疚之情，溢於言表。

「不敢，不敢！」張一麟亦起身還禮，「這部稿子，是大帥交代，我不能不辦。不過雖有改正，無非文字上的潤飾，於原義並無出入。我不敢強不知以為知。」

「你聽見沒有？張先生經濟特科一等第二名，文字一道，難道你們還不服？」袁世凱毫不客氣地開了教訓：「越是肚子裡有墨水，人越謙虛，唯有半瓶醋，才會晃蕩。你把稿本拿回去，仔細再看，好好向張先生請教。」

「是！是！」何宗蓮雙手將稿子接過來，「叭嗒」一聲，碰響了皮靴跟，接著轉身問張一麟：「不知道老夫子什麼時候有空？」

「那就難說。不過，我不大出門，你隨時請過來，我們談談。」

「是！我下午去拜訪老夫子。」

「好，我候駕。」

於是何宗蓮又轉身問：「大帥還有什麼吩咐？」

「我想，新軍應該舉行一次大操，你倒不妨先籌劃起來看。」

「是！」

停了一會，袁世凱不再有話，何宗蓮便捧著步兵操典的手稿退了出去。張一麟等他背影消失，向袁世凱勸說：「大帥的詞色似乎太嚴厲了。」

「沒有法子！對此輩不能假以詞色。尤其不能讓武的壓倒文的。否則，必有自貽伊戚的一天。」

「武的不能壓倒文的」，這句話給張一麟的啟發很深，覺得袁世凱能有今天，也許就得力於這一點。

※　　　　※　　　　※

對於日俄兩國在東三省的戰況，袁世凱問得很詳細，當然最關心的是戰局的結果，究竟是日本勝，還是俄國佔上風，或者不勝不敗，歸結於和局。

「陸軍方面，大致日本勝的把握。」段芝貴說：「俄軍反攻遼陽，死了四萬人，損失很重。不過，日軍亦是筋疲力竭了。如今兩軍隔一條渾河在休息，大局要看旅順的俄軍支持得住支持不住。」

「照你看呢？」

「很難說。旅順的防禦工事太好了，地險而兵精，日本第三軍已經發動過三次總攻擊，敢死隊一波接一波，乃木希典的兒子在裡面，可是徒勞無功。」

「喔，」袁世凱很注意地問：「乃木的兒子亦是敢死隊？」

「是的。」

「結果呢？」

「當然陣亡了。」

袁世凱點點頭，臉色沉毅，「照我看，乃木一定可以攻下旅順。」他問：「如今日軍距旅順多遠？」

「最接近旅順的一個陣地，五、六里，現在正在攻老虎溝。

照日本人說，如果能把老虎溝攻下來，形勢就會改變。」

聽得這話，袁世凱起身去看懸在壁上的「旅順要塞兵要圖」，找到了老虎溝，看到下注「二○三高地」的字樣，方始明白。

「是了！日軍吃在仰攻，『頂石臼做戲，吃力不討好』，若能佔領二○三高地，對港灣成鳥瞰之勢，俄軍殘餘的軍艦，就什麼作用都沒有了。」袁世凱停了一下問：「我們能不能幫他什麼忙？」

「打旅順，幫不上忙。」

「陸軍方面呢？」

「也要看機會。反正攻瀋陽，總有可以幫他們的地方。」

袁世凱點點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凝神望著東三省的地圖，好一會始開口：「我當初不主張中立，應該幫日本打俄國，如果聽了我的話，現在情形就大不同了。」

「請－－。」段芝貴說：「請大帥教導。」

「這跟賭錢一樣，日本做莊家，我們搭多少股子在裡頭，現在就可以計算如何分紅了。如今我們幫日本，好比賭場裡的混混，看莊家手風順，在旁邊打打扇，遞遞毛巾把子，說兩句湊趣的話。等莊家站起身來，隨便抓一把錢給你吃紅，還得跟他道聲謝。若是合夥做莊家，當然坐下來細算贏帳，這情形大不同了。」

「是！聽大帥的譬喻，完全明白了。」段芝貴又說：「前一陣，不是張香帥有個折子，主張西聯英、東聯日，似乎可以補救。」

「太晚了！沒有用處。」袁世凱說：「只望日本打敗了俄國，能把東三省還給中國，已是上上大吉。」

聽得這話，段芝貴踏上兩步，低聲問道：「聽說東三省要設總督，而且已經內定了，大帥，可有這話？」

袁世凱知道有此一說，湖南巡撫趙爾巽內召，即為未來東三省總督的人選。這是瞿鴻璣的打算，因為他們同治十年辛未一榜，沒有什麼像樣的人材，而下一科甲戌卻頗有幾位出色的人物，已死的如趙舒翹，現存的如吏部尚書張百熙、雲南巡撫林紹年、四川總督錫良、兵部侍郎胡襢芬等人，都各有表現。

漢軍正藍旗人的趙爾巽亦是其中之一，在湖南的政聲還不錯，所以瞿鴻璣想拉他一把。內召以後，先派署戶部尚書，一切籌議東三省設總督之事，常派趙爾巽參與，為他未來的出處作張本。

這些情形，袁世凱覺得不必告訴段芝貴，只問一句：「你是聽誰說的？」

「在東三省聽旗人談起。」段芝貴說：「倘若真有這話，大帥倒不可不稍稍留意。」

「喔！」袁世凱抬眼望著，等他說下去。

「東三省地大物博，富庶得很，我這趟去了才知道。如果總督、巡撫是自己人，將來籌餉就方便得多了。」

聽得這話，袁世凱波瀾大起，但表面上不現聲色，「我知道了。」他用告誡的語氣說：「這話，你不必跟人去談！事情還早得很，不必急！」

意思是說，緩緩圖之。段芝貴心裡也起了一個念頭，一時還無法分辨，自己這個念頭，到底是不是妄想？只很興奮的答說：「是，是！我知道事情的輕重。」

※　　　　※　　　　※

慈禧太后的七十萬壽，靜悄悄地過去了。五十中法之戰，六十中日之戰，兩番盛大籌辦的慶典，臨事而廢，滿以為七十歲可以好好熱鬧一下，誰知道又有日俄之戰！幸而戰事發生的早，四月裡就下了上諭，停止慶祝，倘或一切都預備好了，突傳警信，那就更掃興了。

「大概我這一輩子就不用想過整生日了！」慈禧太后向榮壽公主說：「天下也真有那麼巧的事。」

「這大概是老天爺特意的安排，把這一份熱鬧留著到八十萬壽再補。」

「八十？」慈禧太后有些傷感，「就活到那個歲數，眼花了，牙齒也掉了，說話顛三倒四的，做人也沒有什麼滋味。」

「老佛爺一點都不顯老！倒是－－。」榮壽公主突然住口，本想拿皇帝來相比，話到口邊才發覺不妥，把它硬截住了。

這一說勾起了慈禧太后的心事。從迴鑾途中，在開封逐「大阿哥」傅俊出宮那時候起，她就在考慮儲位的歸屬。到得載灃做了榮祿的女婿，算是有了指望，但成婚已經兩年，竟無喜信豈不叫人著急？」

這樣想著，不由得問了出來：「載灃的媳婦，不是有病吧？

榮壽公主對此突如其來的一問，無從作答，想一想只能率直回對：「沒有聽說。」

「怎麼到現在都一點兒沒有消息，該找個好婦科大夫給她看一看。」

原來是關切醇王福晉何以至今不孕？榮壽公主隨即答說：「奴才也問過她，她說算命的看相都說她的子嗣得很晚。」

「晚到什麼時候呢？」

榮壽公主體會得出她的心境，盼望載灃得子之心，較尋常人家老太太抱孫之心，不知殷切多少倍。便安慰她說：「決不會太晚。少年夫婦，身子亦都很好，不應該沒有喜信。」

「就是這話嘍！」慈禧太后說：「我想總有道理在內，應該多找幾個大夫看看。」

「是！奴才傳旨給她。」榮壽公主想了一下，不經意的說：「皇上近來的精神，似乎又不如前了。李德立的本事有限，服他的方子，好像全無用處。」

「你的意思說，也應該在外面找大夫？」

榮壽公主不作正面回答，只說：「要有薛福辰那樣的人就好了。」

薛福辰當年曾為慈禧太后治癒骨蒸重症，他本來是直隸的候補道，出於李鴻章的專折保薦，慈禧太后遲疑地說：「如果降旨命各省保薦名醫，外頭又不知道會造什麼謠言？」「是！」榮壽公主看她意思並不反對宮外召醫，便即說道：

「老佛書何妨問一問軍機？」

「嗯！」慈禧太后點點頭，「我知道了。」

過了幾天，慈禧太后在單獨召見奕劻時，忽然想到此事，提了起來，奕劻回奏：「奴才前年的一場病很重，是袁世凱薦了一個西醫來看好的。」

「喔！」慈禧太后問道：「此人叫什麼名字，如今在那兒？」

「這個西醫叫屈永秋，廣東人，天津醫學館出身，醫道很好。不過，西醫用的藥，跟中醫不同。」奕劻答說：「這屈永秋現在是袁世凱那裡的醫官。」

「中西醫藥是一樣的，只要治得好病，就是好醫生。你告訴袁世凱，讓那姓屈的，來替皇上看。」

奕劻不敢怠慢，當天就用電報親自告知袁世凱。語焉不詳，只說趕快派屈永秋進京，為皇帝診脈。等袁世凱問他，如何？奕劻卻又答說，只是精神委靡，並沒有什麼明顯的病象。

這就奇怪了！袁世凱猜疑滿腹，不知奕劻為何有此突兀的通知？皇帝既然沒有明顯的病象，何以突然召醫，而召的是西醫？心想得找個人來參贊一下才好。

北洋幕府中，人才濟濟，各有所長，但像這類事故，需找工於心計的人來研究。想一想，有了一個人。

這個人叫楊士琦，字杏城，是楊士驤的胞弟，也是袁世凱未來的兒女親家，現任商部左丞，派在上海管理電報局。因公北上，在天津小作勾留，此人素有智囊之稱，正宜請教。

聽罷緣由，楊士琦開口說道：「四哥，你聽說過沒有，薦醫有三不薦？」

「沒有聽說過。」

誰也沒有聽說過，是楊士琦臨時杜撰的。他一面想，一面說：「醫生不好不薦；交情不夠不薦；病人無足輕重不薦。」

袁世凱想了一下問道：「前面的兩不薦，都容易明白，何以謂之病人無足輕重不薦？」

「病人無足輕重，死也好，活也好，沒有人關心，薦了醫生去，未見得受重視，卻又何苦來哉？再說，七年之疾，求三年之艾，唯有病家重視病人，料量醫藥，才會十分經心，倘是無足輕重的病人，煮藥調護，漫不經心，雖有名醫，何能奏功？」

「啊！啊！杏城，你看得真透徹！」

「四哥，」楊士琦放低了聲音說：「上次南郊大典，我有執事，在天壇站班，皇上步行上壇，我看得清清楚楚，連靴子都是破的。這倒想，開出方子來，如有貴重藥在裡面，誰能擔保御藥房一定會按方子照抓不誤？」

「這很難說。」

「那就是了！雖說西藥和中藥不同，道理是一樣的，如果動了手腳，不按方子配，屈永秋能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那還用說？」袁世凱皺眉了，「看來以回謝為妙。」

「是的。」楊士琦又說：「這件事千萬做不得！醫而有功，老太后未見得高興，醫而無功，甚至出了『大事』，四哥你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

聽得最後這一句，袁世凱憬然而悟，悚然而驚！有戊戌告密這一段不易磨滅的往事在，誰都知道他是皇帝的不忠之臣，如果皇帝因為經屈永秋的診治而病起變化，以至大漸，大家都會疑心他有弒君的逆行。真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的嫌疑。

「高明之至！」袁世凱的主意打定了，不過要推掉這件事，亦不是一句話的事。「杏城，」他說，「慶王是奉懿旨交辦，不管其中是何作用，我總得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推辭。請你再替我想想，應該怎麼說？」

「不能說屈永秋的醫道，並不如外間所傳，這成了砸他的招牌。不如屈永秋自己也病了。」

「好！就這麼辦！」

於是，袁世凱將屈永秋找了來，親自將這件事告訴他，問他的意見如何？

屈永秋倒是躍躍欲試，口中答說：「請大帥吩咐。」而臉上卻有掩不住的興奮。

「這原是件好事。以你的醫道，著手成春，不但名利雙收，而且各國使館，都很注意皇上的病勢。所以，你如果醫好皇上的病，一定還會名揚國際，連帶我的面子也很光彩。可是，我把你當做自己人，有句逆耳的忠言，不知你愛聽不愛聽？」

「大帥言重了！」屈永秋臉上的興奮，一掃無餘。

「宮中的事情很難辦，尤其是牽涉到皇上，更是吃力不討好。你的醫道高明，不錯。可是，西醫的規矩，太監不懂，臂如按時量體溫，只怕他們連體溫表上的度數都看不懂。」袁世凱突然問道：「庭桂，你知道宮裡喝香檳怎麼個喝法？」

「庭桂」是屈永秋的別號，他搖搖頭說：「不知道怎麼喝法，想來總是用冰鎮過了再喝。」

「那有這麼講究，」袁世凱說：「是太監不知道該這麼講究！宮裡所有的香檳，都是由太監事先用錐子在軟木塞上鑽了洞的。」

「那不是洩了氣嗎？」

「就有那種洩氣的事。為的是香檳一開塞子，有很大的聲響，泡沫亂湧，搞得一塌糊塗，在御前失儀，是很重的罪名。太監為了自己保平安，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你不能隨時守在御前看護，試問，你怎麼醫得好皇上的病？」

「是，是！」屈永秋如釋重負似地，「幸虧大帥教導，這個差使不能當！」

「是上頭交代，我也不能教你不當這個差使。」袁世凱略作沉吟，「庭桂，只有一個法子，你才可以不當這個差使，從今天起，你就裝病請假。裝要裝得像，少出門，更不能跟人去談這件事。」

屈永秋自然如言遵辦。袁世凱便先用電報回復奕劻，說屈永秋告了病假，力疾從公，自是分所當為，但本人有病，精力不濟，「請脈」或恐不准，所以再三懇辭。此外，又示意奕劻，他想到京裡面談一切，請奕劻找個理由，能讓他到京裡去一趟。

這個理由不難找，以練兵處籌劃改編各省防軍，以及其他軍制的釐訂，必須召袁世凱面商為名，很容易地就讓袁世凱進了京城。

一到京，宮門請安，本來是奉行故事，遞一個請安折子，便可自行其便，那知非常意外，竟然傳旨，即時召見。

這一下，袁世凱有點抓瞎了。第一是穿的行裝，除非巡幸在外，不能以行裝陛見，臨時找一套合於他五短矮胖身材的補褂，相當費事。這猶在其次，最令人惴惴不安的是，不知慈禧太后何以破例召見？想來必是有特別緣故，而此特別緣故是什麼，茫無所知。

因此，在養心殿進見時，袁世凱格外加了幾分小心，進殿行完了禮，慈禧太后照例閒閒問起，氣候是否正常、民情可還安謐，以及有些什麼好官之類有關吏治的話。然後話鋒一轉，很自然地談到正題。

「你跟張謇很熟，是不是？」

袁世凱不知慈禧太后何以忽然提到此人？便很謹慎地答說：「臣前在吳長慶營裡，張謇是吳長慶的文案，臣因為他文字很好，常向他請教。從光緒十二三年以後，臣跟他就很少往來了。」

「是很少見面呢？還是很少書信往來？」

問到這一句，袁世凱知道事出有因，略想一想答說：「臣公務較繁，很少給他寫信，張謇一年總有兩三次給臣來信。」

「倒是說些什麼呀？」

「張謇在南通州開墾辦實業，有時要臣幫忙。臣以為張謇辦的事業，於國計民生，都有裨益，所以量力而為。」袁世凱加重了語氣說：「至於跟國計民生無關，私人請託的事，臣不敢徇私，總是婉言回絕的。」

「最近呢？」慈禧太后問說：「有信給你嗎？」

最近沒有，六月間有一封。袁世凱想到張謇的那封信，心中一動，知道慈禧太后注意的就是這件事，決不隱瞞。於是據實答說：「張謇夏天有一封信給臣，是談什麼立憲，臣一直沒有復他。」

「喔！」慈禧太后終於問出來了，「那封信怎麼說？」

那封信的內容，袁世凱記得很清楚，說是「公今攬天下重兵，肩天下重任矣！宜與國家有死生休戚之誼，顧已知國家之危，非夫甲午、庚子所得比方乎？不變政體，枝枝節節之補救無益也！不及此，日俄全局未定之先，求變政體而為揖讓救焚之迂圖，無及也。」又說：「日俄之勝負，立憲專制之勝負也！今全球完全專制之國誰乎？一專制當眾立憲，尚可幸乎？」又說：「日本伊籐板垣諸人，共成憲法，巍然成專主庇民之大績，特命好耳！論公之才，豈必在彼諸人之下，即下走自問，亦必不在諸人下也！」

凡此議論，何可直奏？袁世凱忖度這封鎖在自己簽押房裡保險箱中的密件，決無洩漏的可能。因而決定瞞一半，說一半。

可說的是，張謇主張立憲，而且頗有志用事，要隱瞞的是張謇對他的期望，以及批評專制的不是。主意打定了，措詞卻還待斟酌。

轉念又想，不管怎麼說，都非慈禧太后所樂聞，倒不如一言表過，因而出以輕蔑的語氣答說：「無非書生之見而已。」

果然，慈禧太后不再問了，換個人談談：「據說張之洞、魏光燾也贊成立憲。你聽說了沒有？」

聽得這話，袁世凱突然省悟，此一刻正是可以有所表白的好機會。「我也聽說了。」他毫不含糊地回答，「督臣張之洞、魏光燾打算合詞奏請立憲，因為臣忝居畿輔，想邀臣會銜出奏。託人來說，臣已經回絕他了！」

其實這正就是與袁世凱二十年不通音問的張謇，突然致書期許的原因，而張謇亦非真的以日本明治維新以後，促成立憲的名人相期，只是張之洞鑒於當年東南互保的往事，認為對朝廷獻議大興革，非有權勢的督撫聯合一致不可，所以極力敦促張謇作此表示。

當然，這樣答奏是一定會獲得嘉許的，慈禧太后和顏悅色地問：「袁世凱，我知道你心地很明白，照你看，咱們中國能不能立憲呢？」

「不能！」袁世凱簡截了當地答。

「為什麼呢？倒說個道理我聽。」

「中國的百姓，民智未開，程度幼稚，是故聖經賢傳上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以專制統治，反而容易就範，立憲之後，權在人民，恐怕畫虎不成，會發生種種流弊。」

他這面說，慈禧太后那面不斷點頭，話鋒很快地一轉，問起日俄戰爭。

「袁世凱，你向來會練兵，會帶兵，你看日本跟俄國這個仗，會打到什麼時候才能完？」

「俄國的敗像已成，瀋陽一仗，俄國敗得很慘，旅順已經讓日本沉了幾艘兵艦在港口封鎖住了。日本的第三軍由金州往南打，離旅順只有幾里路。臣聽說旅順的俄國司令官，在夏天就要投降，他部下的將校不答應，所以又拖了下來。」

「照你這麼說，戰爭很快就可以有結果了？」

「是！」袁世凱緊接著說：「就怕俄國皇帝不服輸。臣有諜報，俄國在波羅的海的艦隊，已經往東調過來了。只怕還要狠狠打一仗。」

「他們在海面上發狠，倒還罷了，陸軍在咱們中國的地盤上，大打特打，真正是『城門失火，殘及池魚』，想想都窩囊。」「皇太后、皇上明鑒！」袁世凱說：「關外百姓雖吃了苦，換來的好處也很大，將來俄國打敗，自然不退兵也得退了，這於中國的益處極大。」

「你看，」慈禧太后很關心地，「會不會前門拒狼，後門進虎，俄國人去了，日本人又霸佔咱們的地方？」

「皇太后的睿慮極是！臣就為了怕日本人將來霸佔不走，所以下了功夫，暗中幫日本人的忙。如今放交情給他，也就是拿面子拘住他們，將來教他說不出蠻不講理的話。」

「嗯，嗯！這是不錯的！不過，你也得顧到咱們中立的身分，別惹火燒身。」

「是！」袁世凱答說：「此所以自己發憤圖強最要緊！唯有自己的兵力夠，能守得遼西，不但俄國人不敢過來，日本人也不敢小看中國。」

「嗯，嗯！」慈禧太后深深點頭，「新建陸軍，已經有三鎮了，還夠用不？」

「以中國幅員之大，三鎮兵守北方都不夠。」袁世凱說：

「臣打算再編一鎮。」

「那就是第四鎮？」

「番號還沒有定，等臣跟慶親王商量以後奏聞請旨。」

「喔！」慈禧太后問道：「這一鎮兵，已經有了嗎？」

「是！臣打算拿武衛右軍編成第四鎮。」

「武衛右軍不是你從前帶的隊伍嗎？」

「是！」

「你打算派誰當統制官？」

「臣擬保薦段祺瑞充任統制官。他是在德國學炮兵的，為人勇毅深沉，操守極好，是不可多得的將才！」

「武將的操守最要緊，不然不能約束士兵，紀律一壞，百姓看見就怕，那裡還能打勝仗。庚子那年，一路到山西，再到陝西，我就沒有看見過有紀律的隊伍。從前榮祿常說你會練兵，講究紀律，所以我放開手讓你去辦。新建陸軍不光是陣法武藝要練得好，更要把旗營、綠營、湘軍、淮軍的暮氣腐敗，切切實實掃一掃！」

「是！皇太后對中國舊式軍隊的毛病，燭照無遺，臣蒙皇太后、皇上栽培，天高地厚之恩，感激莫名。如今厲行新政，發憤圖強，臣必當盡心竭力，勉力圖報。」說著，袁世凱「冬、冬」地碰了兩個響頭。

「皇上有什麼要問袁世凱的？」

這天皇帝精神比較好，想起有件事可以問一問，以補慈禧太后垂詢之不足。「有個嚴修在你幕府裡吧？」

「是！」袁世凱答說：「在臣衙門總辦學務處。」

「這個人怎麼樣？」

嚴修字范孫，天津人，光緒九年的翰林，又應經濟特科中式，一向對教育最熱心，是袁世凱在直隸辦學堂，自以為可以匹敵張之洞的一個得力助手，當然大加揄揚，說他人品學問，都是第一流的。

「直隸學堂辦得很多。可是，聽說學生並不踴躍，你得告訴嚴修，要想法子勸學才好。」

聽得這話，觸及袁世凱的癢處，將自己要說的話，考慮了一下，認為不致違忤慈禧太后的意旨，而必為皇帝所樂聞，大可說得。

想停當了，毫不含糊地回奏：「科舉不廢，學校不興。竊以為勸學之道，最有效不過明詔廢除科舉。」

「你這話，」皇帝微感詫異，「跟以前所奏不符啊！」

袁世凱在去年張之洞會同吏部尚書張百熙、戶部尚書榮慶定學制時，曾經上過一個奏折，建議分科遞減，廢除科舉。從光緒三十二年丙午科鄉試開始，遞減中額三分之一，至光緒三十八年壬子科減盡。九年中，各省開辦學校培育人才，應可見效，而科舉既停，讀書人只有從學校中討出身，則籌辦經費與投考學生，一定兩皆踴躍。

這個分科遞減的漸進之法，張之洞深表同意，所以袁世凱請他領銜會奏。事實上亦唯有探花及第的張之洞，才夠資格說這話。袁世凱連秀才都不是，若說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昌言廢除科舉，則必招來無數嬉笑怒罵的譏評，變成自取其辱。

就這樣，仍然遭到極大的阻力。首先是王文韶，說到廢科舉，認為從此將失盡天下士心，而且亦必然埋沒真才，所以痛哭流涕地以去就力爭。其次是瞿鴻璣，亦頗不以此舉為然。無奈負海內清望，作為士林魁首的張之洞極力主張，結果還是如此「量為變通」地下了明詔。只是為恐激起反感，不但上諭中加強撫慰的語氣，辦法中亦仍留下許多遷就之處。而因為如此，大家都還存觀望之心，認為八股可廢，科舉是決不可廢的。

如今聽得皇帝指責，袁世凱自亦有話分辯：「臣的原奏，本就說過，『科舉一日不廢，學校一日不興，士子永無真實之學問』，至於分科遞減，是不得已之計。自上年十一月頒詔，將近一年工夫，臣虛心體察，方知科舉一日不停，士子都有僥倖中式之心，學校決無大興之望。伏惟皇太后、皇上宸衷獨斷，頒賜明詔，毅然廢除科舉，國家才有富強之望。」

這番慷慨陳奏，皇帝頗為動容，無奈他作不了主，所以保持沉默，讓慈禧太后去作裁決。

「八股廢了，我很贊成，科舉要廢，我亦贊成。人才固然要科舉中出來，不過科舉並不是培植人才的好辦法。有些人那怕中了狀元，像崇綺，心地仍舊不大明白，擔當不了大事。不過幾百年下來的制度，也很鼓勵了有志氣肯上進的人，如說立時立刻，要廢就廢，這對民心士氣很有關係。我看，」慈禧太后很婉轉地說：「還得緩一緩，看一看，慢慢商量著再說。」

「是！」袁世凱很見機地，「臣亦是一時之見，未必全對。皇太后唯恐廢科舉影響民心士氣，臣當細心考查，另行奏聞。」

「對了！你一方面多考查考查，一方面跟張之洞他們好好商量。」

「是！」

等了一會，慈禧太后再無別話，皇帝便說：「袁世凱，你跪安吧！」

九五　第六部　瀛台落日

回到北洋公所，已有盈門的訪客。以前李鴻章督直時，每次進京寄寓賢良寺，亦有這樣的盛況，所不同的是訪客的身分。李鴻章自同治十三年文華殿大學士去世，接替了他的殿閣，即為內閣首輔，而且既是中興勳臣，又是翰苑前輩，所以紅頂花翎的賓客，無足為奇。

這一層上頭，是袁世凱無論如何比不上的。他的訪客，不是京堂，便是道員，尚書侍郎大致都是前輩，聽說他來了，充其量派名聽差持名刺致意而已，翰苑中人，更是絕無僅有。較之李鴻章當年，相形遜色，自不待言。不過，這也有好處，那些來訪的京堂、道員，大致不是謀差，便是託事，可以不見，見了亦只是三五句話，便可打發。

但有位訪客，卻是不能不見，而且一見便有談不完的話，那就是外務部會辦大臣，兼內務府大臣的那桐。

「聽說一到就叫起。」那桐笑著恭維：「四哥的簾眷，可真是越來越隆了。」

「得，得！琴軒！」袁世凱撇著京腔說：「你可別給我念喜歌兒了！一到就叫起，可不是好事。」

「談了些什麼？」

「談張季直給我的一封信－－。」

聽不到幾句，那桐的臉上，笑容盡斂，袁世凱本就疑心其中有文章，見此光景，越覺所疑不虛，因而亦就纖細不遺地，將慈禧太后問及此事的經過，都說給他聽。

「必是瞿子玖給你下了藥了！」那桐用低沉的聲音說：「四哥，你可得留點兒神，有兩件事，很有人在議論。」

「那兩件？」

「一文一武！文的是你跟張香濤主張廢科舉，張香濤的火候夠了，別人不敢拿他怎麼樣。你可犯不著得罪王夔老、瞿子玖他們。」

「原來瞿子玖也是主張維持科舉的？」

「當然囉！不然那裡來那麼多門生、小門生？」「啊，啊！原來如此！」袁世凱恍然有悟，接著又問：「一武呢？說我練兵太多？」

「對了！練兵就要費餉，自然有人不高興，有個說法很可怕，說是內輕外重，尾大不掉！」

袁世凱矍然而驚，「這是瞿子玖的說法？」他問。

「你不用問是誰的說法！反正上頭能聽得到。」那桐又說：「瞿子玖上次雖碰了個大釘子，簾眷未衰，所以毫無怯意，仍舊跟岑三很近，幾乎每半個月就有信件往來。」

袁世凱只點點頭說：「琴軒，你是知道我的，忝在北洋，我的責任很重。如今別的不必說，只說日俄開戰這件事好了！」

袁世凱頓一下，繼續說：「兩幫混混，在人家家裡打得一塌糊塗，作主人的倒說『嚴守中立』，這不是笑掉人大牙的話嗎？為了所謂『守中立』，我不知道費了多少事，為的是希望日本勝了，東三省還有物歸原主的希望，倘或俄國勝了，咱們就撤到山海關也還不知道守得住守不住。那時候練兵就不止一鎮、兩鎮了！」

「我知道你的苦心，可是別人不知道。練兵要籌餉，四哥，」

那桐規勸著，「你也別太自討苦吃。」

「我何嘗願意自討苦吃？時勢所逼，只有盡力而為，兵我是得練。」

「餉呢？」那桐說道：「你可不比李文忠那個時候。」

「有土斯有財的道理是這樣的。」袁世凱說：「如果兩江、兩廣在咱們自己手裡，我怕什麼？」

「兩廣？」那桐吐一吐舌頭，「你不怕岑三跟你拚命？」

「別人怕岑三，我不怕他。」

「啊！」那桐突然說道：「我想起來了，我給你做個媒如何？」

「給我做媒？」袁世凱愕然。

「你看我，」那桐失笑了。「說話都說不利落了。我給府上做個媒，一個是人家看中了你的一位少君，一個是我聽人說起，似乎門也當，戶也對！」

「是那兩家高門？」

「先說看中五世兄的，不是外人，是陶齋。」那桐問道：

「莫非他沒有在你面前提過？」

「原來是陶齋。」袁世凱得意地笑道：「他的眼力真不壞！」

原來袁世凱這時已有五位夫人，六個兒子了。長子克定，字雲台，是元配於夫人所出。次子克文，三子克良同母，就是袁世凱的三位「高麗太太」中的第二位金氏，在姨太太中是第三位。另外兩位「高麗太太」，一姓白，生子克權，排行第五；一姓李，生子克瑞，排行第四。大姨太沈氏無出，五姨太楊氏生子克桓，排行第六。

袁家「克」字排行的這六位兄弟之中，資質最好的是老二克文與老五克權。克文字豹岑，這年才十五歲，聰明絕頂，但與他的長兄相反，不喜經濟實用之學，而講究詞章，喜歡金石，旁及音律，凡是所謂「雜學」，無不涉獵，已頗有些名士派頭了。

克權字規庵，年方十歲，已通平仄，能夠做詩了。讀書不但敏慧，而且中規中矩，頗為袁世凱所鍾愛。袁家的賓客，凡曾見過克權的無不譽為跨灶之子，端方尤其讚賞，所以託那桐來做媒，說來絕非意外。

「怎麼樣呢？」那桐問道：「能賞我做媒的一個面子不？」「言重，言重！」袁世凱答說：「以我跟陶齋的交情，不是老哥所命，我還能有什麼話說？只不知道是陶齋的那一位小姐？」

「當然是最小的那個。」那桐答說：「長得很俊，家教也好。」

「那更沒話說了。」袁世凱又問：「還有一家呢？」

「是張安圃。」那桐說：「安圃多子，最小行十二，名叫元亮的那一個，頭角崢嶸，跟你家大小姐年歲相當，你看如何？」

那桐所說的張安圃，就是現任廣東巡撫張人駿。張人駿的叔叔張佩綸，很看不起袁世凱，但張人駿跟他的關係不同，袁世凱當山東巡撫時，張人駿是他的藩司。張元亮他也見過，只是年歲方幼，已不大記得起了。

「琴軒，」袁世凱對這頭親事，覺得需要考慮，便找個借口，「兒子的親事，我可作主，嫁女兒就不同了。請讓我跟內人、小妾商量了再說！」

「當然，當然！」那桐連連點頭，「我改天來聽信兒。」

袁家眷屬都在天津，那桐總以為袁世凱要等回去以後，跟於夫人以及他的長女伯禎的生母二姨太太商量停當，才有回音。那知不然，第二天便有了消息。

原來袁世凱這天晚上，通前徹後想了一遍，忽有省悟，正途出身的大老，有大門生、小門生為之羽翼，一旦入閣拜相，勢力已遍佈京裡京外，根深蒂固，不易摧折。從前左宗棠鬥不過李鴻章，李鴻章又鬥不過翁同龢，道理都在這上頭。自來宦途中最重師門之恩、同門之誼，說是尊師重道，無非門生話，究其實際，無非富貴相共，休戚相關，門生捧老師，老師提拔門生而已。

論到這一層關係，自己決不能跟瞿鴻璣相比，不過別人有門生，自己有兒女，兒女親家之親密，決不下於師生。他在想，長子克定已經成婚，娶的是吳大澂的女兒；次子克文亦已定親，定的是籍隸安徽貴池，當過駐英公使，廣東巡撫劉瑞芬的孫女兒。這兩家都是高門，但親家與親翁，皆已下世，無足為助。如今與端方、張人駿結成親家，彼此呼應，緩急可恃。尤其是張人駿在廣東，力雖不足以箝制岑春？，至少可以使他稍存顧忌，若有機會扳倒岑三，張人駿順理成章地升任總督，那一來自己的勢力就非瞿鴻璣所可輕侮了。

既已作了決定，便無須再費周折，袁世凱直截了當地告訴了那桐，願以長女許配張家。為了照顧自己所說過的話，他附帶說明，已經用電報徵得於夫人及二姨太的同意。

這對做媒的那桐來說，面子十足，當然也很高興，特設盛宴款待袁世凱，但設席不在他的頗饒花木之勝的金魚胡同住宅，而是借慶王府的花廳，這是為了遷就奕劻這位特等陪客。因為照規制，親王、郡王是不赴大臣家的宴席的。

※　　　　※　　　　※

飯罷茶敘，恰好外務部送來一通急電，說守旅順的俄軍，終於投降了。從遼陽大戰結束，日本對旅順發動了三次總攻擊，都是勞而無功，到了十月二十，續調援軍，發動第四次總攻擊，經過九天的血戰，以一萬七千人的前赴後繼，不死即傷，畢竟突破困境，攻佔了軍事地圖上稱為「二○三高地」的老虎溝。經過整頓部署，將旅順東、北兩面的要地東雞冠山、二龍山、松樹山逐步佔領，旅順的俄軍司令斯圖塞爾知道無法再守了，樹白旗投降，將校八百七十多，士兵兩萬三千五百人，皆成俘虜。

日軍的捷報，等於袁世凱押中了一寶，彼此慶幸之餘，正好以此為話題，談東三省的未來。袁世凱認為日軍必勝，已成定局，雖然俄國決定以波羅的海的艦隻，編為第三艦隊，東來參戰，但很難扭轉戰局。俄國同盟，波折甚多，旅順一失，德國必然見機而作，更難成盟。看樣子只要有大國如英、美出來調停，日俄很快地就會談和。

「能收回東三省，太后一定會很高興。」奕劻很興奮地說：「李少荃惹出來的大禍，從我們手裡把它料理清楚，這件事做得很對得起列祖列宗了。」

「是！」袁世凱說：「王爺在日本公使那裡，還得多下點工夫。」

「當然，當然！」奕劻連連點頭，「我不會放鬆的。」

「設行省之議，不妨及早籌劃。」那桐接口問道：「不知道上頭跟王爺提過沒有？」

「提過一次。」奕劻說：「上頭似乎還是看中了趙次珊。」

那桐與袁世凱對看了一眼，都不作聲。袁世凱跟那桐隱約談過，如果東三省設行省，一總督三巡撫，最好都能派「自己人」去。如今奕劻所說，似乎一時還無從措手，只好看以後情勢再作道理。

「此事還早，倒是有件事，兩位不妨參贊一番。」說著，奕劻從抽斗中取出一份抄件，順手交給了袁世凱。

這個抄件是兩通奏折。一是署理兩江總督端方代奏修撰張謇的條陳，建議在徐州設行省。另一個是監察御史周樹模所奏，建議裁撤漕運總督一缺，說到理由，條條是道。

漕運總督管理漕糧由運河北運的一切事務。漕船有幫，稱為「漕幫」，由明朝的「衛所」演變而來。至今還保留著沿運河的直隸、山東、江南、江西、浙江、湖廣諸衛所，每一個衛所之下，又分多少衛、多少所、多少幫。管事的首腦，在衛稱為「掌印守備」，在所、在幫稱為「領運千總」。

明朝的衛所，本是一種兵農合一的制度，計口授田隸屬衛所，平時為農，有事當兵，稱為「屯戶」。到清朝利用衛所運輸漕糧，屯戶只管弄舟，不管打仗，本已大失原意，自從洪楊以後，一方面運河淤塞，不通全漕，一方面海運勃興，轉輸便利，南漕一半折銀繳納，一半由海道北上，運河上漕船連檣千里的盛況，再不可見。所以各省的衛所，一律裁撤，屯戶亦與一般百姓，毫無分別。

這一來，各省的糧道，也就次第裁減，漕運總督無官可轄，無船可管，不僅有名無實，簡直成了個贅疣，是故裁去漕督一缺，早就有人主張，只是周樹模形諸奏牘而已。

至於張謇的條陳，著眼不在裁漕督，而在設行省。他作了一篇文章，名為《徐州應建行省議》，以為當年劉邦崛起，與項羽爭天下的這一片千里無垠，莽蕩平原，一方面「控淮海之襟喉，兼戰守之形便，殖原陸之物產，富士馬之資材」，可以自成局面；一方面「俗儉民僿，強而無教，犯法殺人，盜劫亡命，梟桀之徒，前駢死而後鍾起者，大都以徐為稱首。」久為朝廷的隱患，而「將欲因時制宜，變散地為要害，莫如建徐州為行省。」

這個「省」的轄區，張謇有明確的指陳，以徐州為眾星之月，東到海州，西至商邱，南起泗州，北迄沂水，包括蘇、皖、魯、豫四省交會之區的四十五州縣。此省新建，張謇以為有「二便四要」。所謂「二便」實際上只有一便，即漕督可裁，由「徐州巡撫」兼理裁撤漕督以後所留下的「未盡事宜」。

另外「一便」，是練兵容易。因為這個地區的民風，「樸嗇勁悍」，照張謇的估計，招募一萬人，練步隊六千、馬隊四千，如果訓練得法，只要三年的工夫，這一萬人便有足夠的防禦力量。這在魚米之鄉的江南是不可能的事。

所謂「四要」是「訓農、勤工、通商」，地方富庶了，自然百廢俱舉，但「農工商兵皆資學問」，所以「興學」為要中之尤要。

「這個條陳，看起來很動人，可惜，紙上談兵，不容易做得到。」袁世凱將兩個抄件轉交那桐，淡淡的說：「我跟季直相處甚久，很知道他的為人，如果他入南皮幕府，賓主一定相得。」

這是隱隱譏刺張謇不免書生之見。奕劻點點頭說：「我亦是這麼想。不過，張季直以狀元居鄉，過去劉峴莊很看重他，聽說他在南邊很有號召力，大家就覺得他的條陳，不能不用，而要用又實在很難。軍機處把原件轉到政務處，為的集思可以廣益。慰庭，你是奉旨參與政務處的，不妨切切實實說一個意見，我好跟大家去斟酌。」

袁世凱對張謇的這個條陳，實在不感興趣，主要的是覺得徐州設省這件事，根本就是空談。不談「四要」之難，只說劃定轄區，牽涉到四省，便不知有幾許分歧的意見。

不過，朝廷有大政，每先咨詢北洋，他已恢復了當年李鴻章所擁有的地位與權勢，倘或緘默不言，無異自貶自削，因而想一想說：「漕督可裁是不易之論，江淮遼闊，江寧藩司照應不到，亦是實情。我以為不妨就此兩點去斟酌折中，期於允當。至於分割四省四十多州縣，合為一省，疆界的變更最容易發生糾紛，這在承平時期，尚且要慎重，何況當今之世。」

「對！一動不如一靜！」奕劻很起勁的說：「我的宗旨定了。」

袁世凱頗為欣慰。但不是他的主張得以實現，而是奕劻的唯言是聽。不過口中還得謙虛一番。「我亦是想到就說，話不一定對。」他說：「請王爺再多聽聽別人的意見。」

「不必多聽，多聽反而莫衷一是。慰庭，」奕劻突然轉換話題：「我再跟你商量一件事。西苑跟頤和園的工程，陸陸續續在增添，錢總不夠。你能不能在北洋那一筆經費中，挪撥幾十萬銀子？」

這個要求在袁世凱並不感到意外，他經常想到，宮中可能會有需索，所以對那一處有餘款可以動用，亦經常有留意。

此時想了一下，從容的問道：「大概要多少？」

「至少要湊個三十萬銀子。」

「我撥五十萬好了！」

奕劻喜出望外，「慰庭，」他問：「你是從那裡撥？」

「鐵路的盈餘。」袁世凱說：「造關外通關內的鐵路，借的是英國的款子－－。」

這筆英國借款，由胡襢芬經手，匯豐銀行承借，總計三百三十萬鎊。合同中訂明，「關內各路產業，並全路腳價進款，應儘先作為借款之保」，「各路收款進款，應存天津匯豐銀行，所有經理修路應用各費，均由各局進款項下開支。俟有剩餘，備還此款之用。」因此，路局的任何收入皆須無息存放五津匯豐銀行，至今除按約分期付息拔本之外，尚積存一百八十多萬兩銀子。袁世凱幾次派人交涉要提用，匯豐銀行借口合同限制，不肯通融。

「既然不肯通融，慰庭，你怎麼又說能提五十萬？」

「要想法子，非讓匯豐銀行就範不可。」袁世凱說：「只要上諭准我提，我一定提得出來。」

「上諭豈有不准之理？」奕劻提起匯豐銀行，便覺有氣，狠狠地說：「應該全數提出來才好！」

「那是決計辦不到的事。」那桐笑道：「匯豐銀行不講理，王爺又不是不知道。」

皮裡陽秋，話外有話，只為彼此關係太深了，那桐這近乎開玩笑的話，奕劻自然不會計較，付之苦笑而已。

「王爺，」袁世凱問道：「還有什麼吩咐沒有？」

「一時想不起，明後天再談吧！」

「本意想多住幾天，」袁世凱說：「日本攻下了旅順，恐怕東三省的局勢會急轉直下，我想明天一早就遞牌子，請了訓，馬上趕回天津去。」

「啊！」奕劻被提醒了，「倒不是要緊的。你明天就回去吧！

那筆款子，請你馬上辦。」

「是！上諭亦請王爺趕緊發。」

※　　　　※　　　　※

轉眼年下了。徐州設省這件事，必須在年內辦出一個結果，因為分劃疆土，改變建制，正好趁改歲之初，除舊布新，自成段落，辦理一切改隸移交的手續，以光緒三十年年底為準，界限分明，可以省好多事。

就是為了省事，不但王文韶、鹿傳霖與新補不久的軍機大臣榮慶，聽從奕劻的意見，瞿鴻璣亦覺得改漕督為巡撫，不失為綜核名實，順理成章的事。於是援引史實，親自擬了一個奏片，駁張謇之議。

張謇特重徐州，所以要駁他就得講個徐州並不重要的道理。「徐州在江蘇，地居最北，若於平地創建軍府，既多繁費，所分割江蘇、安徽、山東、河南四十餘州縣，亦涉紛更。今昔形勢，遷變無常，漢末迄唐，淮徐代為重鎮；宋及金元之際，徐已降為散州。至明以來，則重淮安，歷為前代漕督及國初廬鳳巡撫，後改漕督駐紮之地。及江南河道總督裁撤，漕督移駐淮城迤西之清河縣，實為綰轂水陸之沖，北連徐海，南控淮陽，地既適中，勢尤扼要。」

接下來是論漕督原有管理地方之責：「伏查前明初設漕運總督，即兼巡撫地方。國朝順治六年，裁廬鳳巡撫改漕運總督，仍兼巡撫事。漕督之兼巡撫，原為控制得宜，現漕務雖已改章，地方實關重要，與其仍留漕督，徒攤虛名，不如徑設巡撫，有裨實用。」

理由說明，奏陳辦法：「臣等共同商酌，擬將漕運總督一缺，即行裁撤，改為巡撫，仍駐清江，照江辦巡撫之例，名為江淮巡撫，與江蘇巡撫分治，仍歸兩江總督兼轄。一切廉俸餉項，衙署標營，均仍其舊，但改漕標副將為撫標副將，以符定章。」

定了江淮巡撫屬下的官制，再定江淮巡撫的轄區。這比定官制更容易，原封不動地轉一轉手就可以了。

因勢利便，亦由江蘇的建制與他省不同。他省都是一省一藩司，唯獨江蘇有兩個，一名江蘇藩司，隨江蘇巡撫駐蘇州，一名江寧藩司，隨兩江總督駐江寧。江蘇藩司管蘇州、松江、常州、鎮江四府及太倉直隸州、海門直隸廳。江寧藩司亦管四府，江寧、淮安、徐州、揚州，另轄兩個直隸州，南通、海州。涇渭分明，久如劃疆而治。如今在長江以北設巡撫，與蘇松常鎮的關係淺，而與江淮徐揚的關係深，所以，「應將江寧布政使及所轄之四府二州，全歸管理。巡撫所駐，即為省會。江寧布政使應隨總督仍駐江寧，總督在江南，巡撫在江北，既無同城逼處之疑；江寧六府前隸蘇撫者，即改隸淮撫，亦無增多文牘之擾。」

寫到這裡，瞿鴻璣自覺這番更張，解消了一個棘手的難題，得意之餘，奮筆直書：「不必添移一官，加籌一餉，而行省已建，職掌更新，建置合宜，名實相符。」他這樣自誇，同官亦紛紛表示讚許，於是在封印以後的十二月二十二，明文頒發上諭，如奏施行，並規定新建行省，由兩江總督兼轄。

消息一傳，江蘇的京官奔走相告，嘩然惶然，新年團拜，無不以此為話題，大致憤慨，決定上疏力爭。其時江蘇京官名位最高的是兩個狀元，一個是同治元年壬戌狀元，禮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徐郙，嘉定人；一個是同治十三年狀元，都察院左都御史、南書房行走陸潤庠，蘇州人。徐郙年紀大了，不願多事，便由陸潤庠領銜出奏。

江蘇人，尤其江南的江蘇人，最不滿的是將江蘇無端分隔為兩省。譬如前堂後軒一座成格局的住宅，忽而為人封閉中門，割去了一半，門面依舊，堂奧已淺，自然不能甘心。不過，這層理由，列為有「關係者三」。第一有關係是「江淮、江蘇，若合為一省，則名實不符。昔有控扼兩省設為重鎮者，如國初偏沅巡之例，至一省兩撫，向無所有。現在湖北、雲南本有之巡撫，甫經議裁，而江南一省忽然添缺，未免政令分歧。」

其次，「蘇淮若分兩省，則要政首在定界。自古經劃疆裡，必因山川阨塞，以資控制，設險守國，蓋在無事之時，溯自蘇皖分省，亦非復舊時形勝，而蘇省跨江，尚有徐淮得力，據上游之勢。今劃江而治，江蘇僅存四府一州，地勢全失，幾不能自存一省，較唐之江南道，統州四十二，宋之江南路，統州十四，亦復懸殊。」

「惟南宋浙西一路，僅有三府四州，此偏安苟且之圖，非盛朝所宜取法。至巡撫藩司，專管地方之事，例駐省城，今設省清江，捨臨江扼要之名城，就濱河一隅之小邑，似亦未甚得勢。」

接下來的「其有關係者三」，其實是最有關係的一個理由，即為省分的大小，省大不在幅員，而在戶口，戶口繁密，稅賦旺盛，地小亦為大省，倘或地廣人稀，幅員雖廣何益？但戶口繁密，總亦須有地可養，過於侷促，施展不開，亦不能其為四方觀瞻的大省。江蘇之不宜，亦不應分割，由此處著眼，自然振振有詞。

這段文章，先由規制講起，論省分之大小：「國朝經制，分省三等，蓋因戶口之多寡，亦視幅員之廣狹。各行省中，惟山西、貴州兩小省，幅員最狹。今蘇淮分省，江淮地勢較寬，僅及中省，江蘇則廣輪不足五百里，較山西、貴州，殆尤褊小，勢不能再稱大省。」

江蘇不成其為大省，後果如何？簡單明瞭地說：「若改為小省，則一切經制，俱需更改，而籌餉攤款，尤多窒礙。」所謂「一切經制，俱需更改」，首先是吏部簽分候補人員，江蘇便容納不了那麼多！而最厲害的是：「籌餉攤款，尤多窒礙」這八個字，因為朝廷若有徵斂，不管是額內正用如練兵經費等款項的籌措，或者臨時需要集資，如慈禧太后萬壽，舉行慶典，各省被責成必須依限繳納的「攤款」，江蘇總是高居首位，即以江蘇膏腴之區，而又為大省，怎麼樣也推託不了。如果江蘇改為小省，則前面已經說過，「因戶口之多寡，亦視幅員之廣狹」，雖為膏腴之區，無奈幅員太狹，盡可據理力爭。

其「有關係者四」，說來亦是氣足神定：「漕運總督所委漕務人員，皆系地方官吏，又有屯政軍政與地方相附麗。定例兼管巡撫事者，所以重其事權，初不責以吏治。」這是隱然駁斥漕運總督兼有巡撫職責之說，以下便正面談到，江寧藩司，力足以顧江北。「淮徐之去江寧，遠者僅數百里，不為鞭長莫及。而三府二州之地，特設兩道一鎮，固已控扼要區，佈置周密。其地方要政，向由藩司秉承總督，以為治理，歷久相沿，未聞有所荒脞。今之改設，似出無名。」

「無名」猶在其次，難在執掌權限，有所衝突。「若江寧辦事，悉仍舊貫，則江淮巡撫，虛懸孤寄，徒多文移稟報之煩，無裨吏治軍政之要。」

行文到此，下面這段結論，自然擲地有聲：「江蘇跨江立省，定制已久。疆宇宴安，官吏無闕。朝廷本無分省之意，江督亦無廢事之虞。顧以裁漕督而添巡撫，而設巡撫而議添行省；辦法既超乎倒置，定章必歸於遷就。」

以下引用同治三年御史陳廷經條陳「變通疆輿」，曾國藩駁倒此舉有兩句警語：「疆吏苟賢，則雖跨江淮，而無損乎軍事吏事之興。疆吏苟不賢，則雖劃江分治，而無補於軍事吏事之廢。」

其時江南初定，一切庶政頗多興革，大致地方督撫自己認為可行，往往先付諸施行，然後奏報朝廷，皇帝批個「知道了」，或者「該部知道」，便成定案。

但如陳廷經此奏，是少數慎重處理的大政之一，奉旨先交兩江總督曾國藩等，「酌度形勢，妥籌具奏」。

曾國藩主稿的復奏，亦是十分經意之作，引據古今，斟酌至當，才得出一個「此等大政，似不必輕改成憲的結論。」

陸潤庠領銜的這個折子，特為引述這段往事，恭維當時君臣：「仰見廊廟之虛懷，老臣之深識」，認為前事不遠，可備稽參。

結論是要求重議。政務處奏定的會議章程，共計七條，第二條規定：「查內政之關係者，如官制裁改，新設行省等類，由各衙門請旨會議，或特降諭旨舉行。」與此正相符合，所以奏折上很委婉的說：「立法期於必行，更制亦求盡善。可否援照新章，恭請飭下廷臣會議，並飭下沿江督撫一體與議，復奏請旨遵行，俾見朝廷有博採群言之美，無輕改成憲之疑。臣等籍隸該省，情形稍悉，不敢有所見而不言，謹繕折具陳，不勝待命惶悚之至。」

奏折一遞，當然發交軍機。奕劻事先雖有所聞，只當江蘇京官是因為無端失地而不滿，可以用一頂大帽子把他們壓了下去，及至細看原折，頭頭是道，不由得愣住了。

其餘的軍機大臣，傳觀了這個折子，亦都面無表情，唯有瞿鴻璣，不便裝聾作啞，想一想，大聲說道：「江淮設省，原是為了漕督已裁，地方不可無大員主持，事非得已，江蘇京官應該體諒朝廷的難處。如今明詔已發，通國皆知，何況漕督亦已改授為淮撫，朝廷莫非還能收回成命？」

「只有暫時壓一壓再作處理。不過，」奕劻問道：「上頭問起來，該有話交代。」

「上頭問起，我有話答奏，只要江蘇京官不鬧，慢慢兒可以想法子。」

「子玖，」奕劻問：「請你告訴我，這個法子怎麼想？」

「無非顧全朝廷的威信，慢慢兒想法子補救。」

「好！」奕劻想得了一個辦法，「你我分任其事，上頭問道，請你擔當，江蘇京官，我去想法子安撫，請他們別鬧。」

「是了，我聽王爺的吩咐。」

於是帶著原折進見，慈禧太后第一件事就是問這一案。

「他們的話，也不能說沒有道理。」她說：「當初是辦得太草率了一點。」

「是！」奕劻回頭望了一下。

「原折自然言之成理，不過有些話是避而不談。江淮一帶，南北要衝，民風強悍，從前是出捻子的地方。漕督、河督兩標兵，加上淮揚鎮總兵的各營，亦不見得能應付得了，如今漕督一裁，漕標移撤，江淮之間，伏莽四起，將成大患，所以不能不設巡撫鎮守。至於江蘇雖分割為兩省，就兩江總督而言，仍是整體，一切錢糧徵派，應該不受影響。地猶是也，民猶是也，倘以省分大小為借口，對徵派故意推諉規避，其心就不可問了！」

這番振振有詞的話，慈禧太后覺得亦很不錯，便即問道：「且不說誰對誰錯，江蘇京官既然有這麼一個奏折，總得處置才是！」

「是！」瞿鴻璣答說：「原折亦只是奏請會議商酌，並飭沿江督撫一體與議，本來亦是件從長計議，一時急不得的事！」

「好吧，你們先商量著看。」

一件大事，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讓瞿鴻璣暫且敷衍過去了。

接下來便是奕劻去安撫江蘇京官了。

他是採取的擒賊擒王的辦法，傳個帖子專請陸潤庠吃飯，不提正事。飯罷又看奕劻的收藏，到得起更時分，陸潤庠起身告辭，奕劻方始問道：「鳳石，我想起件事，你們遞那個折子，是怎麼打算著來的？」

「王爺明鑒，茲事體大，總期斟酌至善，庶無遺憾。」

「誠然，誠然！不過，鳳石，我要請教，如果你我易地而處，我該怎麼處置？」

這句話將陸潤庠問住了，想一想答說：「似乎不能不召集會議。」

「召集會議的上諭怎麼說？要皇上認錯，收回成命？」

這一問不難回答！「召集會議就是。不一定要見上諭。」

「是了！謹遵台教。」奕劻拱拱手說：「鳳石，咱們就此約定，會議我一定召集，上諭可是不發了！」

「是！」

「只怕貴省有人等不得，又遞折子來催，如之奈何？」

「請王爺釋懷，王爺肯全我江蘇疆土，大家自然耐心等待，我回去告訴同鄉就是！」

「好！請你務必都通知到，尤其是貴省的那班都老爺，我實在惹不起。」

陸潤庠笑了，忍不住說一句：「王爺大概吃過都老爺的虧！」

「不談，不談！」

彼此打個哈哈，一揖而別。

※　　　　※　　　　※

克魯巴特金自遼陽撤軍後，屯守渾河，當旅順陷落時，正好有一團哥薩克騎兵開到，為了振作士氣，他決定以這一團騎兵作一次奇襲。

選定目標是牛莊、營口。克魯巴特金用了一條聲東擊西之計，佯攻「遼西中立地」。清軍助日攻俄，已成公開秘密，俄國且曾不斷提出照會抗議，而外務部及北洋皆不理，所以俄軍之攻遼西，被視為兵敗遷怒常有之舉，日本亦不以為應該加強戒備。

奉命守遼西的馬玉昆，卻不免膽戰心驚，正規軍不能渡河至遼東，唯有利用一稱「正義軍」、一稱「民團」的馮麟閣等人，以牛莊、海城以東的山地設防據守。此地名為千山，岡陵起伏，地勢很好，但民團的火力不足，要想擋住以驃悍出名的哥薩克騎兵，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於是馬玉昆的幕府中，有人建議設疑兵。用二十四輛大車，改裝成炮車，自北而南，分佈在千山的大小山頭上。其實，只有最衝要的兩處，設有老式的前膛炮，其餘二十二輛大車上，擺的都是木製的野炮模型。

及至哥薩克騎兵，一陣風似地捲了過來，自然不等迫近，便開炮示威。俄軍的前衛司令用望遠鏡一看，才知道部下已誤入敵軍炮兵陣地，急急下令後退。但不是退回原處，而是放棄了佯攻遼西中立地的任務，一脫出野炮射程，折而往南，由海城以北往西疾馳。守牛莊的日軍猝不及防，很吃了些虧。

接著，克魯巴特金動用八萬兵力，攻日本第一軍於遼陽附近的黑溝台，日軍調第二、第四、第八師團增援苦戰，才能守住原來的陣地。

經此兩仗，日俄兩國都調大軍馳援，俄國集中了可調之兵，總計四十萬，日本已傾巢而出，與俄軍相差無幾。三十多萬兵，分為五個軍，旌旗相望，自東北至西南的戰線，綿亙數百里之遙。

光緒三十一年的元宵節，日軍發動總攻，以精銳的第五軍攻瀋陽之東的撫順，以拊其背，另遣第一軍渡沙河，為第五軍接應。正面則由第二、第四軍，自遼陽往北攻擊。克魯巴特金誤認日軍的主力，分兵大半，北向擊敵，同時堅守正面。南北兩陣地，打得都不算壞。

誰知攻旅順元氣大傷的第三軍，重整旗鼓，繞出俄軍西北，直撲瀋陽以西的新民，手到擒來，然後疾馳而東，在鐵嶺以南割斷了鐵路。

這一下，克魯巴特金才知道已為敵軍大包圍，急急下令突圍。於是日軍先得旅順，後入瀋陽，這一場大會戰歷時二十天，俄軍死傷九萬有餘，日軍損失亦不相上下。

然而戰事並未結束，克魯巴特金兵敗被黜，左遷為第一軍團長，總司令用李尼維齊接任。日軍則乘勝進據開原、鐵嶺，但強弩之末，無力再進，彼此成了僵持的局面。

其時報章喧騰，都道日本的民心士氣，如何興奮激昂，在奉天的日軍，必將乘勝而北，直搗俄京。此時中日休戚相關，京中的士大夫跟日本的人民抱著同樣的想法，以為東三省收回在即，如何料理善後，應該及早籌劃。於是軍機處奏請，派署理戶部尚書趙爾巽，到天津跟袁世凱先作初步的商談。

抱著滿腔熱望的趙爾巽，興沖沖到了天津，跟袁世凱一見了面，提到報上的那些話，見他是無動於衷的神氣，趙爾巽不由得洩氣了。

「次翁，」袁世凱說：「日本的勝局已成，誠然！若說直搗俄京，那是癡人說夢，而且戰事一時不能結束。」

「何以戰事還不能結束？莫非俄國還不服輸？」趙爾巽問道：「日本縱不能直搗俄京，逐俄軍出東三省的力量，綽綽有餘，俄國難道看不出這一點？」

「俄國的看法不同，日本當政者跟百姓的看法又不同。日本陸軍損失慘重，雖非強弩之末，可也動彈不得了，起碼要幾個月的休養整補，才能重整旗鼓。如今急於求和的，倒是日本，而非俄國。」

趙爾巽益發詫異，不信地問：「日本想求和？」

「是的。」袁世凱清清楚楚地答說：「日本的重臣都主張適可而止，及時謀和，明治天皇召開御前會議，打算請美國出來調停。不過，日本的民氣方張，這些決定，一時不便宣佈而已。」

「有這樣的話？」趙爾巽好半晌作聲不得。

「俄國不服輸，當然亦有他自己的盤算。陸軍，日本已無力再進，而俄國還有後備隊可調；海軍，俄國的第二、第三兩支艦隊，至少有五十條兵艦，從波羅的海往東調，要跟日本海軍見個高下。次翁，莫聽報上的浮議，俄國並非一敗塗地。」

「照此而言，戰事結束，遙遙無期？」

「反正不會近就是。」

「那麼，咱們收回東三省，亦是可望而不可及羅？」

「『可望而不可及』這六個字，形容入妙。不過，凡事豫則立，倘有大才如次翁這樣的能先銜命出關坐鎮，將來在接收方面，就會方便得多。」

「是的！」趙爾巽深深點頭，接著又問：「慰翁，我是不是就拿你這番話，據實覆命？」

「是！是！煩次翁面奏，東三省是本朝發祥之地，我決不敢掉以輕心。」

※　　　　※　　　　※

果然，趙爾巽回京不久，駐日公使楊樞、駐美公使梁誠，分別有密電打回來，日本已將願與俄媾和的意向，告知美國。而美國的羅斯福總統，認為做調人的時機尚未成熟，不願貿然出面，只是發佈了一個聲明，勸日俄直接談和，同時要求日本維持滿洲門戶開放，並將主權交還中國。

這些消息與袁世凱的話相印證，情勢已相當明瞭，收回東三省確是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但有美國聲明中的仗義執言，收回東三省似乎也有把握。慈禧太后及軍機大臣，都像服了一粒定心丸，且不管東北，先管東南。

※　　　　※　　　　※

奕劻實踐他的諾言，主張裁撤江淮巡撫，但支持出自袁世凱而由署理江督周馥出面所奏的建議，另設統兵大員鎮懾梟盜。上諭中說：「現據各衙門說帖，改設巡撫，諸多不便，擬改設提督駐紮者居多。復經查核周馥所奏，亦以分設行省，不如改設提督駐紮為合宜。該署督身任兩江，更屬確有所見，擬請即照該署督所請，改淮揚鎮總兵為江淮提督，文武並用，節制徐州鎮及江北防練各營。」

江淮提督之設，既然重在鎮懾梟盜，自必加重法治，因而又規定，「以淮揚海道兼按察使銜，凡江北梟盜重案，應即時正法，軍流以下人犯，歸其審勘，毋庸解蘇，以免遲滯。似此江北文武均有綱領，江淮巡撫一缺，自可無庸設立，舊有漕標官兵，即作為提標，以重兵力。惟淮、徐各屬，向為盜賊出沒之區，現既裁撤巡撫，改設提督，應即令該署督將營伍重新整頓，認真訓練，以重地方。其餘未盡事宜，應由兩江總督、江蘇巡撫，悉心酌議，分別奏咨辦理。」

這道上諭擬得不甚高明，支離含糊，條理不清，加以這天正碰上慈禧太后情緒不佳，因而大挑毛病。用字不妥的，自然即時改正，辦法有出入的，便很費一番口舌了。

「怎麼叫『文武並用』？」

為了「文武並用」四字，在軍機處便起過一番爭執。「提督」的全名是「提督軍務總兵官」，尊稱「軍門」，依綠營編制，為一省最高的典兵官。品級與總督、駐防的將軍相同，都是從一品，但身分職掌不但不能比總督、將軍，甚至連從二品的巡撫都不如。因為總督、巡撫照例帶兵部尚書、兵部侍郎銜，掌管軍政，便可節制武將，提督見了比他低兩級的巡撫，亦須「堂參」，更無論總督。

總督、巡撫照例又帶右都御史，右副都御史，身分等於都察院的堂官，提督若有不聽指揮，不遵調度情事，可以指名參劾。封疆大吏參屬下文官，容有不准之時，如參武將，那怕是戴紅頂子的提督、總兵，無有不准的。為此同治六、七年間，捻匪初平，宿將紛紛解甲，如已封男爵的直隸總督劉銘傳堅臥不起，就因為覺得武職官太委屈的緣故。

如今說是提督可以文武並用，在瞿鴻璣看，即等於文武不分，身分相等，是屈辱了文官，就像徐世昌以翰林帶獅子補那樣，不倫不類，自貶身價，所以提出反對。

這「文武並用」的主意，是袁世凱想出來的，作用是：首先，幕僚中知兵的文士，亦可放出去自張一軍；其次，提高武職官的身分，亦就等於提高他這個並無功名，幾同行伍出身的總督的身分。有此兩層重要關係，所以奕劻堅持原議。瞿鴻璣雖蒙慈禧太后賞識，到底敵不過奕劻是軍機領班，只得讓步。

此時慈禧太后亦以此為問，瞿鴻璣自是暗暗稱快，側耳聽奕劻答奏：「文武並用，不拘資格，調度比較靈活，亦容易獎進人才。」

這「不拘資格」四字說壞了。「任官當差，豈可不講資格？」慈禧太后問道：「文武異途，各有所長，混雜不分，將來要整頓吏治就吃力了！」

「回皇太后的話，」奕劻的口才亦不壞，從容說道：「文武異途，是因為從前的武將，大多行伍出身，目不識丁，所以不能混雜。自新建陸軍以來，將弁都是學堂出身，留學東西洋的亦不少，不比從前的武官。如今整軍經武，為了鼓勵人才從軍，似不妨量予優容。再者，各省練兵，主事者雖為武將，每每以道員任用，名實不副，無如文武並用，量才器使，反倒比較切實。」

這番話不易駁倒，慈禧太后以不再往下談作為默許，但另外又挑了一個毛病，「江淮提督的轄區是那些地方？」她問。

「西起徐州，東到海邊，都是江淮提督的轄區。」

「海州不包括在內？」

「包括在內。」

「海州是直隸州，既然包括在內，就不該叫做江淮提督。」

慈禧太后振振有詞地質問：「這不也是名實不副嗎？」

奕劻語塞，唯有碰頭。於是瞿鴻璣向上說道：「江淮提督名不副實，似乎可以改為江北提督。」

「對了！」慈禧太后是嘉許的語氣：「這個名稱就醒豁了。」

這一關總算過去了。緊接著江淮巡撫裁撤改設江北提督的上諭之後，先以淮揚鎮總兵署理江北提督。過了幾天，奕劻奏請簡派練兵處軍政司正使，候補道劉永慶署理江北提督，賞給兵部侍郎銜，所有江北地方鎮道以下，均歸節制。武能管總兵，文能管道員，無異別設一巡撫。此人是袁世凱特保過的，自然算是北洋一系，袁世凱的勢力，彰明較著地伸入了兩江地界了。

※　　　　※　　　　※

俄國的第二、第三兩支艦隊，自波羅的海繞好望角東來，到處不受歡迎，最後在黃海游弋，打算著俟機遁入海參崴。

日本的海軍司令東鄉平八郎，看出這兩支艦隊的動向，由黃海入日本海到海參崴，必須經過朝鮮與日本九州之間的對馬海峽。而九州西南方的佐世保、長崎、鹿兒島，皆為海港，可以停泊巨艦，稍後的福岡與廣島，又為兵站。因此，東鄉平八郎以逸待勞，決心一舉擊潰俄國海軍。

俄國的兩支艦隊，有家歸不得，十分焦灼，如果入東海，繞日本東面回海參崴，行程太遠，燃料、糧食無法支持。迫不得已只有冒險越過朝鮮濟州島北向航行，進入對馬海峽，戰艦、巡洋艦、海防艦、驅逐艦及補給船等，大小二十九艘，首尾相接，以全速鼓輪北上。

於是日本海軍傾全力截擊，日夜兩戰，俄軍大敗，幾乎全軍覆沒，司令官海軍中將羅哲斯特溫斯基投降，而日軍僅損失水雷艇三艘，同時日本並派兵佔領了北海道以北的庫頁島。

日軍的戰果頗為輝煌，但俄國的陸軍，正自西伯利亞鐵路，陸續增援。在俄無勝日之望，日無續戰之力的情勢下，美國總統羅斯福認為雙方議和的時機趨於成熟，因而世面調停。日本首先響應，俄國亦終於接受勸告，約定在美國的樸次茅斯舉行和議。日本派全權代表是外務省大臣小村壽太郎，俄國則以總理大臣為全權，正就是那個玩弄李鴻章父子於股掌之上的威德。他一到美國就發表先聲奪人的聲明：「俄國所損失的，不過是殖民地，並不影響本國的安危。日本的要求，如於俄國國威有損，決不承認。」及至羅斯福親自陪兩國全權，乘「五月花」號遊艇，到達樸次茅斯開議，威德又宣示俄皇的敕令：「不割寸土，不賠一盧布為堅持到底的原則。」因此，和議幾度瀕於破裂。

在會議席上，威德咄咄逼人，小村忍不住出言譏刺：「聽閣下的發言，彷彿是戰勝者的代表。」威德立即回敬：「此間並無戰勝者！因之，亦無戰敗者。」日俄樸次茅斯條約，確實證明了日本未勝，俄國未敗，除了轉讓東三省的利益之外，俄國唯一的損失是以北緯五十度為界，割讓庫頁島南部與日本。但附帶約定，兩國不得妨礙宗谷海峽及韃靼海峽的航行，日本亦不得在南庫島構築任何軍事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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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俄醞釀談和之時，從天津到南京城，冠蓋往來，有好些大事正在發端。

這些大事都屬於新政。從辛丑迴鑾以來，花了三四年的工夫，慈禧太后才被說服，實行新政為奮發圖強的不二法門。但新政經緯萬端，有些可以不受局勢的影響而逐步推行的，如廣設學校、振興商務等等，而有些經世立國的大計，非局勢相當穩定，不能舉辦。

如今日俄戰爭行將結束，東三省的收回，在美國的支持下，似更有把握。所以軍機處、北洋大臣衙門、湖廣總督衙門都大忙特忙，定方針、擬條陳、立計劃，函電交馳，一些被有意、無意所擱置的大事，開始發動了。

不過，在發動這些大事之先，估量前途，各有各的看法，也各有各的顧忌。袁世凱與張之洞的看法接近，實行新政，首須排除障礙，如王文韶在位，徹底廢除科舉則不可能，因而士林多觀望之心，學校難期普遍設立。結果是王文韶被開去軍機大臣的差使，而徐世昌因為瞿鴻璣對他的印象還不壞，在奕劻的力保之下，成了「打簾子軍機」，在軍機大臣中「學習行走」，並署理兵部左侍郎。

另有些人，主要是一班親貴及滿漢之見甚深的人，對袁世凱的疑忌，日深一日，但有奕劻為他暗則撐腰，明則揄揚，動輒問說：「去了袁慰庭，誰能替他？尤其是練兵，更少不得此人！」這話很能塞人的口，想來想去，唯一的善策，是找一個可以接替袁世凱的人。當然，這個人要從旗人中去找。

於是，日本士官第一期出身的鐵良，得以脫穎而出。先由未任實缺的道員，一躍而為戶部右侍郎，上年四月轉任兵部左侍郎，不久便奉到密旨，在自京至江蘇各省中，清查庫藏及武備。此行歷時半年，經過江蘇、安徽、江西、湖南、湖北、河南六省，所至之處，盤查藩庫，校閱營伍，附帶考查炮台、水師及武備學堂，回京覆命時，上了一個數萬言的奏折，細陳各省軍隊的實況，從慈禧太后到兵部的司官，沒有一個能把這個拖沓瑣碎的奏折看完，但有這樣一個印象：鐵良辦事很認真。

此外，對於各省的收支，亦有詳細奏報，且有整頓稅收的建議。最有關係的是，奏請兩湖設在宜昌的土膏稅捐局，改組為兩湖、兩廣、江蘇、江西、安徽、福建的八省土膏總局，徵收土產、鴉片的統捐，「一稅之外，聽其所之」，如非「落地銷售」，不另徵稅。較之以前的釐金，逢關過卡，節節抽收，輕得太多。稅輕則私減，稅收必可大增。練兵處奏定，各省只照未設土膏總局以前的額數提撥，溢收之數，專案存貯，作為練兵之用。

因此，鐵良又予親貴一個印象：不但知兵，亦善理財。這便可以賦練兵籌餉的重任，將來取袁世凱而代之。所以緊接著徐世昌的任命以後，慈禧太后派鐵良署理兵部尚書，與徐世昌會辦練兵事宜，而且已內定派在軍機大臣上行走。

除此以外，還有些緊要的差缺調動，最令人矚目的，一是趙爾巽外放為盛京將軍，準備接收東三省，一是八省土膏總局總辦，簡派貴州巡撫柯逢時充任。

這個職位，一望而知是日進斗金的好差使。在鐵良的原奏中說：「總辦八省稅捐，責任綦重，現充該局總辦補用道孫廷林，雖稱熟悉情形，究恐難資統攝，應請特派大員管理。」話雖如此，總以為所謂「大員」也者，無非外任監司、內任京堂的三品官而已。因此，自問有此資格的人，紛紛活動，削尖了腦袋往上鑽，卻未想到會落在當過封疆大吏的柯逢時頭上。

原來其中別有作用。這柯逢時是光緒九年癸未的翰林，字遜庵，湖北武昌人，做京官時是個正人君子，但一任陝西學政，再遷兩淮鹽運司，素行頓改，揣摩風氣，多用心計，參劾屬員。條舉新政，一時有能員之稱。因此，岑春？一到任，將廣西巡撫王之春攆走，朝廷即以柯逢時繼任。

其實岑春？移節廣西，指揮剿匪。「督撫同城」往往勢如水火，何況是岑春？當總督？

岑春？當然不會將柯逢時放在眼裡，遇事獨斷獨行，根本就沒有巡撫參與的餘地。柯逢時心想，廣西巡撫不比廣東巡撫，自己的權柄無端為岑春？所奪，這口氣實在有點嚥不下，一直在找機會，想辦法，要給岑春？一個難堪。

辦法想出來了。岑春？是貴公子出身，儘管動輒參劾屬下貪污，他本人只是不拿錢回家，起居享用，並不委屈。行轅中經常有宴會，亦經常傳戲班子以娛賓客。

柯逢時便是在這件事上想出來的辦法。有一天遇到岑春？傳戲，他親自帶著撫標兵丁，守在路上，戲班子經過，問明去向，即以「時值用兵，益禁戲劇」的理由，勒令戲班子中途折回，岑春？得知消息，氣得暴跳如雷，可是一時竟無計可施。

睚玭之怨必報的岑春？，由此開始，多方面打聽柯逢時的劣跡，準備拿住把柄，狠狠參上一本，不但革職，還要查辦，不但查辦，還要下獄，方解心頭之恨。

照他的估量，柯逢時必有貪墨之行，因為他在未調廣西巡撫以前，曾以江西藩司署理過十一個月的巡撫，政聲甚劣，相傳他離任時，江西人以一聯一額贈行，對聯集句：「逢君之惡，罪不容於死；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平頭嵌「逢時」二字。橫額則是大聲疾呼，群起而攻：「伐柯伐柯！」罵得刻毒，足以解恨。又有人說，這一聯一額出自王湘綺的手筆，柯逢時對他，亦猶如岑春？之於柯逢時，恨之刺骨而無可如何。

但是，在廣西竟抓不住他的把柄，於是有人為岑春？解嘲：「柯遜庵震於大帥的威望，想貪不敢貪。節杖所至，真足以廉頑立懦。」這話自然能使岑春？得意，但還是饒不了柯逢時，在奏報軍情時，夾了一個附片，說柯逢時「遇事執拗，不達軍情」，人地不宜，奏請開缺。這與貪污瀆職不同，只能調任，不能處分，便拿他與貴州巡撫對調。廣西是中省，貴州是小省，這一調無形中等於作了懲罰，在岑春？當然快意，而柯逢時則大感委屈，因而託病不肯到任，卻攜了在江西所積的宦囊，遠遊京津，由同年榮慶的介紹，搭上了奕劻的一條線。不過，他之能夠巴結上這個多少人垂涎的好差使，一半固得力於對奕劻的孝敬，一半卻由於他膽敢捋岑春？的虎鬚，袁世凱認為應該獎勵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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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上諭：「大學士王文韶，當差多年，勤勞卓著。現在年逾七旬，每日召對，起跪未免艱難，自應量予體恤，著開去軍機大臣差使，以節勞勩。」的第三天，由袁世凱領銜，會同湖廣總督張之洞、署理兩江總督周馥，聯名入奏，請於十二年後實行立憲政體。接著，下了一道上諭：「方今時局艱難，百端待理，朝廷屢下明詔，力圖變法，銳意振興。數年以來，規模雖具，而實效未彰，總由承辦人員，向無講求，未能洞達原委。似此因循敷衍，何由起衰而救顛危。茲特簡載澤、戴鴻慈、徐世昌、端方等，隨帶人員，分赴東西洋各國，考求一切政治，以期擇善而從。嗣後再行選派，分班前往。其各隨事諏詢，悉心體查，用備甄采，毋負委任。」

旨意中不提憲政，袁世凱等人奏請立憲的原折亦留中不發，朝廷的意向就很明顯了。好些自命識時務的功名之士，為了東西洋的立憲政體，尤其是日本「明治維新」，繼以立憲所獲致的實效，買了好些書日夜鑽研。「虛君制度」、「責任內閣」、「上下院議員」、「行使同意權」等等名詞，琅琅上口，滿以為重臣會奏的折子一發抄，必是廣咨博議，那時應詔陳言，平步青雲，富貴可期。如今是都落空了。

幸好，上諭中有「嗣後再行選派，分班前往」的話，可見朝廷對遣官考查政治，視作經常應辦之事，不論如何，出洋去走一趟，總是好事。所以仍舊有些人很起勁，上條陳、上說帖，都在「洞達原委」這句話上大作文章。奉派考察的四大臣的書桌上，無不堆滿了這些文章。

可是沒有一個人肯下工夫去細看，因為都知道朝廷此舉，是搪塞民意，根本沒有什麼「還政於民」的打算。那些「離經叛道」的文字不看沒有事，看了難免印入腦中，一不小心，形諸口頭，尤其是在奏對之時，更為不妙，所以是不理會的好。

因此，這一下各有各的打算，有的是巴結差使，有的為了長身價，有的志在廣見聞，其中端方是想到海外去搜購古董，而載澤則另有深心。

原來自載灃赴德謝罪歸來，談起瀛海之遊的見聞，親貴中都憬然有悟，歐洲的王室，安富尊榮，長享太平歲月，都有一套維繫地位的巧妙手段，譬如德國是由親貴典軍，將兵權抓在手裡，才能保證政權於不墜，所以載灃已經奏明慈禧太后，將他的兩個胞弟，老六載洵、老大載濤，送到德國去留學，一個學海軍，一個學陸軍。

除此以外，當然還有別樣方法，但非實地考察，不能明瞭。考察又非與王室交遊，不能悉其底蘊，而交遊必須地位相當，是故非派親貴不可。但派到載澤，卻別有緣故。

載澤是疏宗－－聖祖第十五子愉郡王胤？，四傳為

「奕」字輩，其中有個奕棖，有七個兒子，頂小的就是載澤。幼年隨母入宮朝賀，以偶然的機緣，頗得慈禧太后的憐愛。其時，「老五太爺」惠親王綿愉的第四子奕詢病歿無子，慈禧太后便指定以五服之外的載澤，為奕詢的繼嗣。

這一來立刻就有好處。因為載澤的爵位，照宗室封爵之例，最多只得一個「奉國將軍」，服飾同於三品武官，是所謂「閒散宗室」，一為奕詢的嗣子，襲爵為輔國公，入於「王公」之列，身分便大不相同了。

到得光緒初年選秀女時，載澤更蒙慈禧太后賞識，指婚都統桂祥之女，成了皇帝的連襟，皇后的大姐夫，也就是慈禧太后嫡親的內侄女婿，關係更自不同。

載澤的婚期在光緒十三年四月十九，佳禮以前已得知本生父奕棖病重，危在旦夕，可是載澤不敢奏請改朝。及至喜事正日，這面抬進花轎，那面貼出殃榜，奕棖就死在這一天，而吉期不改。一時賀喜的漢大臣如翁同龢等，詫為聞所未聞奇事，而慈禧太后卻說他「孝順有良心」，越發另眼相看。這一次派出洋，在慈禧太后是替他混個資格，預備要好好用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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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政治四大臣變成五大臣，輔國公載澤、兵部侍郎徐世昌、戶部侍郎戴鴻慈、湖南巡撫端方以外，另外又加了個商部右丞紹英。

選隨員、定旅程、辦行裝、定船票，一切齊備，八月十九請訓，二十六黃道吉日啟程，乘火車南下，預備在上海坐太古輪船放洋。

鐵路局預備的專車一共五節，前面兩節供隨員乘坐，第三節是五大臣的花車，第四節僕役所乘，最後一節裝行李。一大早就在前門車站，八點剛過，送行的人陸續到達。首先到的是徐世昌，接著是紹英、端方、戴鴻慈，最後到的當然是載澤。

送行的人自然分成三等，第一等是王公大臣，上花車寒暄，「一路順風」、「旅途保重」，說過了下車，川流不息地此來彼往；第二等的站在車窗外的月台上，得便才能賠笑跟五大臣表達送行之誠；第三等的便只是遠遠站班，但望車中人能一顧盼，發覺他也來送別，便不虛此行了。

「各位大人！」專車的車長在花車門口高喊：「專車准九點鐘開，還有一刻鐘，送行的大人們請下車吧！」

此言一出，紅頂花翎來送行的人，紛紛下車，而前面的隨員，後面的僕役，或者巴結上司，或者伺候主人，便紛紛湧向花車。前面還好，後面卻有載澤所攜的侍衛，守住車門。有個瘦瘦小小、三十來歲的漢子，身穿藍布薄棉袍，足登皂靴，頭上戴紅纓帽，兩手虛虛護著腰間，正待跨過兩車相接之處的鐵板，為侍衛攔住了。

「你是幹嗎的？」

「徐大人的跟班。」那漢子是安徽安慶府的口音。

「這會兒快開車了，別往裡擠吧！」

「不行啊！我家大人會找我。」那漢子說：「剛才我上錯車了。」

後面這句話令人不解，「你該上那一輛車？」侍衛問。

「自然是花車，我得跟著我家大人。」

「那麼，剛才怎麼不跟了上去呢？」

「月台上人多，擠散了。」

侍衛起疑了，瞪著眼一打量，指著他腰際問：「你懷裡揣著什麼？」

一語未畢，「？啷」一響，倒退車頭接上了車廂，力量猛了些，五節車一齊大震，「？啷啷」一連串的響聲。站著的人都立腳不住，侍衛已倒向那人身上。就這時砰然巨響，車廂頂上開了花，硝煙之中飛起來碎木片、鮮血、斷手、斷足，嘩啦嘩啦地落在車廂頂上，好一會才停。

五大臣魂飛天外，載澤用一隻受傷的血手，摸著自己的脖子問：「我的腦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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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當然中止了。五大臣之中，只有載澤、紹英受輕傷，死了三個五大臣的隨從。刺客死得最慘，下半身炸掉了，卻留著上半身，嵌在兩節車廂之間。臉上血肉模糊，看得出一雙眼睛鼓得銅鈴似的。

刺客的姓名不知道。只是有內行指出，刺客所帶的炸彈，簡陋異常，並無引線，一撞即炸，所以有此結果。

「兇手是誰啊？」從慈禧太后到宮巷小民都在這樣問，卻無答案。而有個人，卻非找到答案不可。

這個人叫趙秉鈞，字智庵，直隸人，出身不高，據說幼年是官宦家的書僮。為人極工心計，且善逢迎，因而以一個佐雜官兒，為袁世凱所賞識，連連陞官，五六年工夫就當上了道員。

他這個道缺叫作「巡警道」。辛酉之亂以後，袁世凱創辦警政，由天津推及京城，收編聶士成的潰卒，訓練成巡警，即由趙秉鈞主持其事。

在京師的巡警，隸於工巡局，歸肅親王善耆管理，實際上是趙秉鈞在當家。如今輦轂之下，有此用炸彈謀害大臣的情事發生，自然朝野震驚，非追究個水落石出不可，而居然連兇手的姓名都不知道！這件事如果沒有交代，趙秉鈞自知丟官是丟定了，所以親自策劃監督，寢食俱廢地展開搜索。

幸而刺客的面目猶自完好，用藥水洗淨了，攝成照片，印了數百份，分發給所有的便衣偵探，到客棧、會館、廟宇，以及任何可以作為旅客逗留之處去查、去問。

問來問去，終於問出結果來了。在桐城會館有個小女孩，認出他就是在會館住過的「吳老爺」，桐城的世家子吳樾。

於是，桐城會館的執事被捕，帶到工巡局，由趙秉鈞親自審問。這個執事自道叫吳士祿，從照片中認出吳樾的小女孩就是他的女兒。

「這吳樾是幹什麼的？」

「不知道。」吳士祿答說：「同鄉很多，沒法子去問底細。」

「他平日來往的，有些什麼人？」

「這吳老爺孤僻得很，沒有什麼朋友來往的。」

「哼！」趙秉鈞冷笑一聲，「你倒很夠義氣，同鄉同宗，處處替人家瞞著。不過，義氣兩個字也不是那麼容易得的，我叫你嘗嘗講義氣的滋味！」

說罷，吩咐行刑，最輕的一種，掌嘴五十。套上皮手套的五十巴掌，打得吳士祿滿嘴流血，不能不說實話了。

「常來的是一位張老爺。八月二十五那晚上，跟吳老爺睡一屋，兩個人悄悄談了半夜。第二天一早一起出去，從此沒有回來過。」

「是這個人不是？」趙秉鈞取出一張從吳樾屋子裡搜出來的照片，讓吳士祿指認。

「不錯！就是這位張老爺。」

「還有呢？」

還有一個「楊老爺」。吳士祿問過他的車伕，知道這「楊老爺」名叫楊篤生，湖南長沙人。現任譯學館教員，乃是戶部尚書張百熙所推薦，但也常到軍機大臣瞿鴻璣家。五大臣考察憲政，他也是隨員之一。這樣一個有來頭的人物，將他牽涉入內，吳士祿認為可以惹上殺身之禍。所以斬釘截鐵地說：「有是有，一兩個，來過兩三回，我不知道姓什麼？」

見此光景，趙秉鈞覺得不必再問。最要緊的是抓住這個關外口音姓張的人，他與吳樾悄悄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相偕出門，自然是一案共犯。抓住此人，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於是拿這張照片，翻印了許多，分發各處懸賞查緝。天津探訪局當然也接到了。

這個探訪局的總辦，名叫楊以德，原來是天津老龍頭火車站的司事，職掌剪票。辛酉之亂，趁火打劫，很發了些財，一時官興勃發，捐了個佐雜官兒，派到探訪局當差。其時袁世凱正在大抓革命黨，楊以德知道唯此邀功為陞官的捷徑，所以自己花錢，廣佈耳目，只要行跡稍微可疑，立即逮捕到局，動刑拷問，冤狂的雖多，真正革命黨人死在他手裡的亦不少。因此，大得袁世凱的賞識，不過三四年工夫，連捐帶保升到了道員，當上了探訪隊的管帶。及至探訪隊改組為探訪局，楊以德居然擁有總辦的頭銜了。

由於久任車站剪票，一天不知道要看多少陌生面孔，因此楊以德養成一樣特長，識人之面，過目不忘，只要看過這張臉，是胖是瘦，是圓是方，有何特徵，立即深印腦中。在他的「簽押房」裡，書桌對面懸著好多照片，孫中山、黃興、康有為、梁啟超、章炳麟等等，閒來無事，諦視不休，一面看，一面在想：「這裡面只要抓住一個，三品堂官指日可待。」

從五大臣被炸一案發生，楊以德便已怦怦心動，認為這是一個絕好的立功機會，所以早就派出人去，明查暗訪，看看有什麼行跡詭秘的人出現。及至姓張的照片到手，一經入眼，不覺狂喜，原來他已經查到了四個來歷不明的人，在秘密監視，這姓張的便是其中之一。

楊以德有個得力的手下，是探訪第三隊的隊長，姓麻，恰好又是麻子，因而麻麻子的外號，格外響亮。那四個來歷不明的人，就歸這一隊監視，所以楊以德便找了他來問。

「你看！像不像姓余的？」

「像！」麻麻子答說：「余本強一定是化名。」

「現在還在不在？」

「怎麼不在？剛才還有報告來，中午在侯家後的窯子裡。」

「那還等什麼？」楊以德問。

「不行！這傢伙扎手，會把式，沒有五六個人，動不了他。」麻麻子說：「而且腰裡總是鼓鼓的，說不定也揣著個炸彈，逼急了一鍋煮，抓不住活口，反饒上幾個，不合算。」

「那麼，你說該怎麼辦呢？」

麻麻子認為只可智取，到深夜出其不意，悄然掩捕，方能成擒。楊以德自然同意。這晚親自出馬，翻牆入內，將這個酒後酣臥的「要犯」從床上揪了起來。

「何必如此！」那人神色泰然地說：「我又不是鼠盜狗竊，跟你們走就是。」

「好！你是條漢子。不過，朋友，聽說你手底下很來得，咱們只好先個人後君子了。」楊以德吩咐手下，將張榕雙手反剪，外面替他罩上長袍，扶上車直駛探訪局。

在楊以德的簽押房中，姓張的坐著受審。他說他叫張榕，字蔭華，撫順土著，還是個漢軍，累世充任福陵的「守護役」。他也承認跟吳樾是好朋友，知道他的一切計劃。吳樾向主暗殺，這次進京本想不利於鐵良，其後因為朝廷決定立憲，怕民心受了盅惑，不願革命，所以改為向考察政治五大臣下手。

「八月二十五晚上，你們是不是談了一夜？」楊以德問。

「是的。」

「第二天一大早一起出的門？」

「不錯！」

「那麼，行刺五大臣當然也有你的份囉！」

「不！」張榕從容不迫地否認：「沒有我。我前一天勸了他一夜，不必用此手段，我那裡會跟他一起去幹這種傻事。」

「既然你知吳樾有這種計劃，而且你也不贊成，那麼，為什麼不去自首呢？」

「那不是出賣朋友了嗎？」張榕露齒而笑，態度輕鬆得很。

楊以德語塞。再問他炸彈的來源，張榕知道是譯學館教員楊篤生所制，卻搖搖頭不答。

九六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一半由於袁世凱覺得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為妙，一半因為趙秉鈞、楊以德等人，發現革命黨不怕死，逼急反會遭受報復，所以謀炸五大臣一案，將張榕下獄，便不了了之了。

考察政治之事，自然照常進行，只是紹英嚇破了膽，託病告假，再也不肯出洋，徐世昌亦復如此。不過，他的手段高妙，利用議設巡警部的機會，活動奕劻保他為尚書，等上諭一下，奕劻復又面奏：「巡警設部，官制、章程均待釐訂。」此外，科舉已准袁世凱、張之洞等人奏請，自丙午科起，永遠廢止，以前舉貢生員，須分別籌謀出路。再則，日俄和議已成，中日已需會議，訂立接收東三省條約，軍機處事務正繁，徐世昌不宜遠離。就此豁免了他這個出洋考察的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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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次茅斯條約成立，日本國內大嘩，在東京竟致發生暴動，小村壽太郎成為眾矢之的。在嚴密保護下，回國不久，即又奉派來華，談判東三省交接事宜。

日本全權代表一共兩人，除小村外，另一名由駐華公使內田康哉充任。中國的全權代表是慶親王奕劻、軍機大臣瞿鴻璣、北洋大臣袁世凱，另派唐紹儀為參議，可在會中發言。

第一次會議，彼此校閱了全權證書，由小村與袁世凱作了一番開場白，奕劻隨即站起來說：「本人年紀大了，事情又多，不能常川出席，一切由瞿、袁兩位全權處理。」說完哈一哈腰，退出會場。

於是正式開議。小村首先發言：「這次日俄不幸開戰，且在中國領土之內，日本政府深表歉疚。日俄和約已成，俄國讓給日本的旅大租借權，以及東清鐵路由長春到奉天一段，又在中國領土之內，所以特地來請求中國政府承認。應該訂立的條約，只此一項，至於日本自俄國獲得的戰利品不必列入條約。議定事項由雙方全權在會議錄上簽字，與條約有同等效力，或換文亦可。請選定一種方式。」

照預先的約定，中國方面應該由袁世凱作答覆。奕劻曾經面奏：「歷來對外交涉，都由北洋大臣出面，而且關於東三省的軍事、政事及地方情形，以及對日本的政情，袁世凱都很熟悉，所以這一次會議，不妨由袁世凱去應付。倘或發言有失，瞿鴻璣以『軍機大臣外務部尚書會辦大臣』的身分，猶可及時糾正。」這個說法頗切實際，而又不貶損瞿鴻璣的地位，所以慈禧太后表示同意。奕劻一到會即託病，原因亦即在此。但此時袁世凱還在考慮如何作答時，瞿鴻璣卻違反了這個不成文的規定，作了明確的答覆。

這亦因為各人的處境不同，才有想法的相異。袁世凱從瞿鴻璣還在當翰林，做考官時，便已跟日本人打過不可開交的交道，深知小村壽太郎這一次在樸次茅斯搞得灰頭土臉，失之東隅，定要收之桑榆。在這次會議中，自要想種種辦法，佔盡便宜，回國才有交代，所以他步步為營，必得先體味出話中真意，才談得到如何應付。

瞿鴻璣則是熟於軍機辦事的規制，知道用「換文」一法，必須奏請上裁，已成之議，或許就能推翻。即使本意無改，辭句之間無謂的推敲，必不可免，麻煩甚多，避免為宜。

這樣想著，不由得便點點頭答說：「簽字於會議錄，彼此省事，就照這個辦法好了。」

這一下，袁世凱自然有話也不能說了。但不管他的意見對不對，約定違反了，所以當晚便向奕劻以發牢騷為「抗議」。

「瞿玖公這樣子勇於任事，我就變成多餘的了。而且，他說話也欠考慮，萬一將來有喪權辱國的承諾，我既不能贊成，又不能反對，與其到頭來陪他一起受處分，不如急流勇退，明哲保身，請王爺面奏上頭，准我回任！」

「這一層你別煩！我自有處置的法子。」奕劻想了一下說：

「我有兩個稿子，你倒看一看，有什麼意見？」

他取出來兩個上諭稿子，第一個與立憲有關，寫的是：「－－前經特簡載澤等出洋考察各國政治，著即派政務處王大臣設立考察政治館，延攬通才，悉心研究，擇各國政法之與中國體制相宜者，斟酌損益，纂訂成書，隨時進呈，候旨裁定。所有開館一切事宜，著該王大臣妥議具奏。」

第二個亦與立憲有關，等於說明了立憲的目的，在安撫百姓。上諭中說：「我朝自開國以來，政尚寬大，朝野上下，相與久安，近復舉行新政，力圖富強，乃竟有不逞之徒，造為革命排滿之說，煽惑遠近，淆亂是非。察其心跡，實為假借黨派陰行其叛逆之謀，若不剴切宣示，嚴行查禁，恐侜張日久，愚民無知，被其蒙惑，必至人心不靖，異說紛歧，不特於地方有害治安，且於新政大有阻礙。著各將軍督撫，督飭地方該管文武官吏，明白曉諭，認真嚴禁。自此次宣諭之後，倘再有怙惡不悛，造言惑眾者，即重懸賞格，隨時嚴密訪拿，詳細訊究，除無知被誘，不預逆謀，准其量予末減，及改過自首，並能指拿魁黨者，不惟免罪，並予酌賞外，其首從各犯，應按謀逆定例，盡法懲治。如有拿獲首要出力之員弁，准擇尤優獎，惟不得株連無辜，致滋擾累。倘該文武瞻徇顧忌，緝訪不力，由該將軍督撫據實嚴參，以期杜絕亂萌而維大局。」

等袁世凱看完，視線離開紙面，奕劻方始開口道明緣由：「現在南邊鬧得很厲害，說要還政於民，派人去考察，可又無緣無故來個炸彈。上頭詫異得很，不知道百姓到底要什麼？有人上個奏折，說百姓是好的，無非望治而已，都是革命黨在胡鬧。所以瞿子玖出這麼一個主意，一面安撫百姓，一面申明約束。上諭擬了上去，上頭說要拿給你看看，因為立憲是你領銜奏請的。」

聽得這話，袁世凱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慈禧太后對他的看重，懼的是「領銜奏請立憲」這句話，隱隱然視之為「新黨」魁首了！

別樣風頭好出，這個風頭出不得！好在奕劻面前說話不須顧忌，當即加以辯白：「王爺，對立憲最熱心的是張香濤，只為直隸總督忝居疆臣領袖，所以在名義上領銜，這件事除了老而天真的張香濤以外，也沒有那個熱心。開館纂書，亦無不可，不過我有個拙見，此館的提調，切需慎選，莫讓康梁之徒混進來，散播邪說。」

「嗯，嗯！」奕劻深深點頭，「我明白，我明白。你的心跡，上頭一定嘉許。」

「只要上頭能知道臣下的心跡，累死亦無話說。不過－－，」袁世凱遲疑了一會，終於說了出來：「除王爺以外，頗有幾位親貴對我不諒。這一點，提起來叫人洩氣。」

奕劻閉著嘴不作聲，吸了半天的水煙，才慢條斯理地說：「不儘是親貴，也不儘是旗人，雙目盯緊了你看的，大有人在！」

袁世凱把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不儘是親貴」，意指還有鐵良等壽，「不儘是旗人」更為明顯，漢人中相嫉的也很多。

「雙目」自然是指瞿鴻璣。袁世凱心想，有此人當政，終是自己的一大隱患，如果要假手奕劻以攻瞿，先得切齒於瞿。這有一個人可以利用。

於是他說：「王爺的話，真是入木三分。不過光是外頭有人跟我為難，我不怕，說句狂話，同為督撫，做了些什麼事，是有目共睹的，就怕裡頭有人在發號施令，勾結起來蒙蔽上頭，那就危乎殆哉了！」

「啊！」奕劻睜大了眼問：「你是說那條瘋狗的亂咬，是有人指使的？」

奕劻口中的「瘋狗」是指岑春？，所謂「有人」彼此也都能默喻。袁世凱看話已生效，反不肯明白承認，只說：「王爺多留點兒心就是了！」

奕劻緊閉著嘴想了好一會，突然一拍茶几，「不錯，怪不得！就說周榮曜那件事好了，頭一天見上諭，當天瘋狗就上折參了，也不能這樣子快法，明明是先通了消息，早就擬好了奏稿在那裡的！」

原來周榮曜是奕劻一手扶持，以候補三品京堂，任為駐比國公使。丹詔晨頒，白簡夕至，說周榮曜原為粵海關管庫的書辦，侵蝕公帑，積資數百萬，在廣東與官紳往還，儼然大人先生。當譚鍾麟督粵時，與不肖官吏勾結，益自驕縱，因而納賄京朝，廣通神氣。接著列舉周榮曜蠹國病盲之罪，奏請革職查抄。

電奏一到，瞿鴻璣力主嚴辦，周榮曜求榮反辱，做了未出國門的幾天公使，反落得個傾家蕩產的結局。瞿鴻璣最陰損的一著是，周榮曜簡派為公使，由外務部奏保，他以外務部尚書的身分，坦承失察，自請處分。其實，這是奕劻以外務部總理大臣的資格，所作的決定，瞿鴻璣這麼說，等於指槐罵桑。雖然「上頭」並無處分，但奕劻這下子搞得灰頭土臉，也就很夠受了。

「這條瘋狗，原來是有人放它出來亂咬的。」奕劻氣得直吹鬍子：「走著瞧吧！」

「王爺別動氣！若鬧意氣，有損無益。」袁世凱突然問道：

「廣西剿匪的車費，聽說已經銷了？」

「是啊！報銷三百多萬。」

「按說，三年工夫，花三百多萬也不多。不過報銷總是報銷，要報了才能銷。」

這話中就有深意了。按常情來說，軍費報銷是例案，只要戶、兵兩部打點好，照例規送上一筆為數可觀的「部費」，軍費報銷就無有不准的，但話雖如此，畢竟審核准駁之權在朝廷。奕劻懂得袁世凱的意思，是不妨拿廣西剿匪的軍費報銷來跟岑春？為難。

「可是，」奕劻問說：「他有粵援在，能不准嗎？就駁了他的，也不能請旨派大員查辦啊？」

「一定有辦法的！王爺不妨找人問問。」

不必找人去問，奕劻自己就想通了。這有兩個步驟，第一步是拖。軍費報銷的冊子很多，隨便找些疑義，咨請查復，一來一往就是幾月的工夫，這樣三、五次下來，兩三年工夫輕而易舉地拖了過去。

第二步是找機會將岑春？調開，然後翻那樁軍費報銷的案子，派人到廣東徹查，結結實實找些侵吞兵餉的證據出來。那時候瞿鴻璣固無能為力，慈禧太后亦不便公然庇護，縱不能將岑春？下獄治罪，至少要打得他翻不起身來。

這個辦法是在轎子裡想出來的。下了轎不到軍機處，先到外務部的朝房找那桐，不是為了跟他商議，是有這麼一件很得意的事，心癢癢地非告訴那桐不能寧貼。

聽奕劻講完，那桐一蹺大拇指說：「王爺這一著真高。到那時候，給他來個降三級調用，那就送了他的忤逆了！」

「對！」原來大員獲譴，不怕革職，只怕降級。因為革職的處分，只要找到機會，譬如有人奏保，或者慶典覃恩，一下子就可開復，降了級就要按部就班往上爬，得好幾年才能官復原職。所以奕劻很起勁說：「對！降三級調用，拿個從一品的現任總督弄成正三品的候補道，那才好玩吶！」

「這不算好玩兒！」那桐笑道：「拿這個候補道發交土膏總局總辦柯逢時差遣。王爺，你道如何？」

奕劻縱聲大笑，笑得涕泗橫流，沾滿了花白鬍子，笑停了說：「琴軒，你可真是損透了。」

「慢點！」那桐放低了聲音說：「王爺，你剛才的話，是說著玩兒的吧？」

「怎麼？」奕劻笑容盡斂，「你從那一點上，看出我是在說笑話？」

「如果王爺不是說笑話，可得趕快進行。軍費報銷，到底還是以戶部為主，張冶秋最聽瞿子玖的話，一下奏准核銷，還玩什麼！」

「嗯，嗯！不錯！」奕劻矍然，「琴軒，你出個主意，該怎麼把它拖下去？」

那桐沉吟了好一會答說：「只有在鐵寶臣那裡下手。我有一整套辦法，回頭到王爺那裡細談。」

※　　　　※　　　　※

下了朝，奕劻關照門上，訪客一律擋駕：「除非是那大人、袁大人。」

那桐很早就到了。圍爐傾談，從從容容說了一套辦法，主要一點是，讓鐵良真除戶部尚書。

鐵良－－鐵寶臣的底缺是戶部右侍郎，但卻署理著兩個尚書：兵部與戶部。這是親貴揄揚，所以慈禧太后加以重用。那桐認為不如送個人情，保他真除。然後叮囑他切實整頓軍需，嚴杜浮濫。話既冠冕堂皇，加以鐵良喜與漢人作對，這一下自然就不會輕輕放過岑春？的軍費報銷了。

奕劻欣然同意。問起鐵良的底缺，該給什麼人？那桐乘機為柯逢時說話。奕劻笑了，「琴軒，你糊塗了！」他說：「那是個滿缺，柯遜庵怎麼能當？」

「不到任辦事，掛個銜頭，漢缺、滿缺似乎不生關係。」

一則是那桐說項，再則柯逢時的孝敬甚豐，奕劻終於點點頭，「好吧！」他接著說：「回頭慰庭要來，你就在這裡便飯，替我陪陪客。」

那桐遲疑未答。他繼了內務府的遺風，精於餚饌，喜好聲色，這天約了兩個「相公」在家裡吃飯，一味魚翅花了廚子三天工夫，一想到便覺口中生津，但奕劻相邀，又是陪袁世凱，似乎亦不便辭謝。

奕劻看出他的為難，也知道他的家庖精美，便即笑道：

「怎麼著，有什麼美食，何妨公諸同好？」

那桐很見機，急忙賠笑說道：「正在想，有樣魚翅，不知道煨爛了沒有？」說著，招招手將王府中伺候上房的大丫頭喚來，「煩你傳話給跟來的人，回去叫廚子把魚翅送來，還有客－－。」

那桐沉吟著不知如何措詞，奕劻卻又開口了，「還有客？」

他問：「是誰啊？若是要緊的，我放你回去。」

「不相干。」那桐只好實說了：「是二田。」

「二田？」奕劻想了一下問：「一田必是架子比老譚的田桂鳳，還有一田呢？」

「田際雲。」

「原來是『想九霄』！」奕劻笑道：「也是個脾氣壞的。算了，算了，不必找他們吧！」

那桐亦不願多事，告訴傳話的丫頭說：「你告訴我的人，有兩個唱戲的來，每人打發二十兩銀子，讓他們回去。」

於是一面等袁世凱、等魚翅，一面閒談，奕劻忽然問道：

「文道希的近況如何？」

「文道希？」那桐答說：「去年就下世了。」

「下世了？」奕劻不由得嘆息：「唉！可惜！」

「王爺怎麼忽然想起他來了呢？」

「我是由『想九霄』想起來的。」

「原來如此！」那桐笑了。

原來「想九霄」的脾氣很壞，得罪過好多士大夫，有一次惹惱了文廷式，信口罵了句「忘八旦」，與「想九霄」恰成絕對。於是有人便說：「才人吐屬，畢竟不同，連罵人都有講究。」而「想九霄」的名氣，經此一罵，卻愈響亮。

於是由文廷式談到翁同龢，由翁同龢談到戊戌政變，奕劻不勝感嘆的說：「琴軒，宦海風濤，實在是險。載漪、剛毅那班混小子在的時候，我都差點老命不保！唉，談什麼百日維新，談什麼國富民強。你我還有今天圍爐把杯的安閒日子過，真該心滿意足了。」

「王爺的話是不錯，無奈有人不讓你過安閒日子！」

「你是說岑三？」奕劻又憤然作色：「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

談到這裡，只聽門外高聲在喊：「袁大人到！」

於是那桐起身，迎到門口，簾子掀處，袁世凱是穿著官服來的，正待行禮，奕劻站起身來，大聲吩咐：「伺候袁大人換衣服。」

袁世凱的聽差原就帶了衣包來的。更衣已畢，重新替奕劻請了安，同時說道：「多謝王爺！」

「咦！謝什麼？」

「多承王爺周旋。」袁世凱答說：「今天一到會，瞿子玖就說『慶邸託病不到，以後會議都請你主持，這是上頭交代，請你不必客氣。』上頭交代，當然是王爺進言之故。」

「不錯！我面奏太后了。」奕劻答說：「太后道是，原該如此！」

『慰庭，」那桐提醒他說：「瞿子玖可不是『肚子裡好撐船』的人噢！」

這又何待那桐提示，袁世凱早就知之有素，點點頭答說：「是的。所以我在會議桌上，每次發言，都問一問他，如果有不周到之處，請他改正。」

「那還罷了！」那桐忍不住又說：「慰庭，你可得知道，親貴中不忌你的，只有王爺。」他指一指奕劻，又指自己，「族人中不忌你的，怕也只有我了。」

「這話也不盡然！」奕劻接口：「端老四總不致於忌慰庭吧？」

「端老四應該歸入漢人之列。」那桐跟袁世凱說話，一轉臉不由得詫異，「慰庭，你怎麼啦？」

袁世凱這才知道，自己的臉色必是大變了。那桐是一句無心之言，根本沒有覺察到這句話的份量，在袁世凱卻大受衝擊，果如所言，未免過於孤立，而在親貴中如為眾矢之的，更是一大隱憂！不出事則已，一出事可能性命都不保。轉到這個念頭，自然不知不覺的變色了。

當然，這是件必須掩飾的事，「得人之助不必多，只要力量夠。」他故意裝得很輕鬆地說：「我有王爺提攜，琴軒照應，還怕什麼？」

「裡頭不怕，就怕裡外勾結。」奕劻耿耿於懷的是岑春？，此時很起勁地說：「慰庭，你昨天說的那句話，我想通了，而且也可以說是辦妥，這都是琴軒的功勞！」

「喔，」袁世凱很關心地問：「是何辦法？」

「一面吃，一面聊吧！」

那桐摩腹而起，做主人的便吩咐開飯。袁世凱一面大嚼魚翅，一面聽那桐細談如何利用鐵良以制岑春？，只覺得那家廚子做得魚翅更美了。

也就是剛剛談完，袁世凱還未及表示意見時，聽差悄悄掩到主人身邊，低聲說了兩句，奕劻隨即笑道：「巧了！說到曹操，曹操就到。」

「鐵寶臣來了？」那桐問。

「是的。」奕劻略有些躊躇，「擋駕似乎－－。」

「王爺，」那桐搶著說：「何不邀來同坐？」

奕劻想了一下說：「好！」

於是聽差便去延客，另有一名聽差來添杯箸。鐵良一進屋，先向奕劻請安，然後與起身相迎的那桐與袁世凱分別招呼。

「請坐下吧！」奕劻說道：「琴軒家的魚翅，名貴之至，你什麼話別說，先多吃一點兒。」

說著親自舀了一小碗魚翅，放在客人面前。

鐵良也就不說什麼，兩大匙下嚥，趕緊把酒杯送到唇邊，不然，魚翅的膠質會將上下唇粘住。

「真好！上次到南邊去，學了一句俗語，『吃到著，謝雙腳！』今天正用得上。」

「你真行！」奕劻笑道：「連南邊的俗語都學會了！」

「足見寶臣肯隨處留意。」袁世凱說：「那個奏報抽查營隊的奏折，纖細不遺，觀察入微，整整花了我幾天工夫才能細細看完。說常備軍以湖北最優，河南、江蘇、江西次之，大公無私，已成定評。」

於是話題轉到不久之前的「河間秋操」，鐵良對新建的北洋四鎮陸軍，亦有一番很中肯的批評。奕劻聽完了，又扯到岑春？身上。

「岑三每次奏報剿匪，鋪張揚厲，彷彿天下只有他帶的才是精兵。寶臣，你看怎麼樣？」

「未曾眼見，不敢說。」

「總聽別人談過吧？」

「是的。」鐵良想了一下說：「聽人傳言，他帶兵有一樣可取的長處，頗重紀律。」

聽得這話，袁世凱不服氣了，脫口詰問：「莫非北洋陸軍，就不講紀律？」

「我是指綠營而言，不能與新建陸軍相比。」鐵良大搖其頭，「綠營太腐敗了，不知道出多少笑話。」

「可也有兩廣綠營的笑話？」奕劻問說。

「有！」鐵良答說：「我也是聽來的，不知真假。」

「管它是真是假？」奕劻慫恿著：「只要好笑，能助酒興就好！」說著，還親自為鐵良斟了杯酒，一個勁催他快說。

「岑雲階到了廣西，是駐紮在梧州，柯遜庵仍舊住省城－－。」

廣西的省城是桂林。督撫雖不同城，但廣西的政事，本可由柯逢時作主的，變成需事事取得總督的同意，而所謂「督撫會奏」，事實上皆由岑春？主稿，柯逢時不過列銜而已，因而督撫勢成水火，互不信任。柯逢時最擔心的是，土匪攻打省城，岑春？會坐視不救，甚至三面圍剿，獨留向桂林的一面，作為土匪的出路，等於驅匪相攻，豈不危乎殆哉？

因此，柯逢時在巡撫衙門的大堂上，架起一尊大炮，遠近相傳，當作笑談。其後，又從江西調來一名道員，是他署理江西巡撫時，所識拔的幹才。

此人籍隸皖南，名叫汪瑞闓，雖是文官，頗能帶兵。柯逢時調他到廣西後，讓他統領五個營，專負護衛巡撫衙門之責。岑春？看他這五個營，器械充足，人亦精壯，很能打一兩場硬戰，心裡在想，汪瑞闓以知兵自詡，千里遠來，或者急於有所表見，不妨利用。

打定了主意，便處處加以詞色，希望他能自告奮勇。但汪瑞闓論兵之時，儘管侃侃而談頭頭是道，只是到了緊要關頭，不肯說一句慨然請行的話。岑春？自不免失望，但仍不肯死心。

慢慢地，他看出來了，汪瑞闓不是不想立功，更不是不會打仗，只是膽量不足。如果能逼出他的勇氣來，一上了陣，也就義無反顧，拚命向前了。

於是，擇日發帖，大宴將士，席間特意向汪瑞闓不斷勸酒。汪瑞闓的酒量很好，但酬勸頻頻，逾於常度，就不免使人懷疑了。汪瑞闓很機警，酒到杯乾，而腦子卻很清醒，看看是岑春？快要激將的時候了，開始鬧酒，有意自己把自己灌醉，席間當場出彩，吐得一塌糊塗。

到了第二天，柯逢時把他找了去，很不高興地說：「你怎麼醉得人事不知，出那麼大一個醜？連我的面子都給你丟完了！」

「回大人的話，」汪瑞闓俯身向前，低聲答說：「職道是迫不得已。為了保護大人，只好自己委屈。」

「此話怎講？」

「制台跟大人過不去，千方百計，想把職道調出去打土匪，職道帶兵一出省城，萬一有警，制台一定留住我不放。倘或我回師來救，說我擅自行動，不服調度，那是個要腦袋的罪名。大人請想，能救得了職道不？」

「啊！啊！原來他是這麼一個打算！」

「不是這麼打算，以他的崖岸自高，為什麼要那麼敷衍我？」汪瑞闓緊接著說：「說起來這一支精兵不出仗，也是不對的，所以職道應付甚苦，務必不讓他有開口的機會。等他一開了口，我不能說，我的兵是專為保護巡撫的，只好答應。

那一來，大人又怎能留得住我？」

「不錯，不錯！倒是我埋沒了你這番苦心，錯怪你了！」柯逢時想了一下又說：「不過岑三的居心太可惡，我倒要跟他碰一碰！」

柯逢時「碰」岑春？，不止一回，奕劻是很清楚的。聽鐵良談到這裡，拊掌稱快，「原來柯遜庵那次參他，是這麼一個內幕！」他說：「論起來，倒是岑三吃了啞巴虧。」

「怎麼？」那桐問道：「柯遜庵的折子上怎麼說？」

「說他『軍中酗酒，強沃屬員，以到醉不能興！』」

「那也是汪瑞闓的主意。」鐵良接口說道：「若非如此先發制人，岑雲階很可能參汪瑞闓一本，那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不過，」鐵良提出疑問：「柯遜庵此舉對他自己來說，得失已頗難言！」

原來當時是照通例，以下劾上，皆令被劾者「明白回奏」。岑春？當時在回奏時，自是盡情反擊，柯逢時因而落職，所以鐵良有那樣的質疑，只是他不知道奕劻與袁世凱，對柯逢時已因此而另眼相看。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其間的得失，在座的人自然都不願意跟他談。這個有關岑春？的話題，到此便算結束了。

※　　　　※　　　　※

會議開始有爭執了，所爭的是幾條鐵路。

依照中俄密約，雙方設立華俄道勝銀行，建築一條鐵路，自俄國的赤塔向東南伸展經哈爾濱至海參崴，實現了俄國前皇亞歷山大三世要求以最短的路程，連接濱海省與俄國中部交通的願望。

這條鐵路全長二千八百里，俄國稱之為「中東鐵路」，中國則或名「東省鐵路」，或名「東清鐵路」。到了光緒二十三年，德國與俄國勾結，利用中俄密約，佈置了一個類似地痞欺侮鄉愚的騙局。先由德國以曹州教案為借口，強佔膠州灣，而俄國公使則向李鴻章暗示，基於條約互助之義，願為代索膠州灣。李鴻章此時雖到過「通都大邑」，而且也會打幾句「痞子腔」，但畢竟還是「鄉愚」，不知這年初秋，德皇威廉二世與俄皇尼古拉二世相晤，已有成議。明明是一個吊死鬼的圈套，而漆黑懵懂的李鴻章，看出去是一面圓圓的氣窗，窗外一片清光，忍不住探頭出去透氣，就此上了圈套。

當時是翁同龢當政。書生昧於世事，而理路是清楚的，加以有張蔭桓相助，看出李鴻章要上大當，所以一面奏皇帝飭慶王奕劻告李鴻章求助於俄，同時急電駐俄公使，用極委婉的措詞向俄國政府說：「中國不願俄國因而與德國失歡，請俄國暫時不必派海軍來華」；一面由張蔭桓及蔭昌向德國交涉，亦即是情商，不佔膠州，另作補報。

中德會議不下十次之多，德國始終不肯讓步，而俄國則以急人之急的俠義姿態，出兵到了旅順、大連。此來是為「助拳」，當然要求地主供應一切。由於李鴻章的堅持，特派負鎮守山海關之責的宋慶，供應俄國海軍一切「應用物件」，並撥二百萬銀子修築旅順炮台。不久，聲明「暫泊」的俄國，竟開口要求租借旅大。李鴻章知道中了圈套，但想擺脫，已辦不到了。

結果丟了膠州灣，也丟了旅順、大連！英國與日本已有結盟的意向，見此光景，為了抵制俄、德，更為了本身的利益，英國趁火打劫，要求租借尚在日本佔領之下的威海衛，而以承認閩海地區為日本的勢力範圍，作為交換。三國干遼之一的法國豈甘落後？要求租借廣州灣。意大利來湊熱鬧，要求租借三門灣。一時列強瓜分之說，竟有見諸事實之勢。

事急，總理大臣全體集會，帝師翁同龢慷慨陳言，主張開放各口岸，許各國屯船之處，然後定一「大和會之約」，不佔中國之地，不侵中國之權，而中國則不壞各國商務。

這樣，庶幾開心見誠，一洗各國之疑。這雖是書生之見，卻與美國國務卿海約翰所主張的「門戶開放政策」，不謀而合。但所有的總理大臣，包括翁同龢恃之為左右手的張蔭桓在內，無不保持沉默，據說張蔭桓此時已等於出賣了翁同龢，與李鴻章一起接受俄國代表賄賂的期約，如果幫助俄國實現了租借旅大的要求，可以各得五十萬兩銀子的酬勞。

於是光緒二十四年春天，繼二月初四李鴻章、翁同龢與德國公使海靖，訂立「膠州灣租借合約」，允德國租借九十九年，建築膠濟鐵路，開採鐵路兩旁三十里內礦產之後，三月初六復由李鴻章、張蔭桓與俄國署理公使巴布羅夫訂立了「旅順、大連租借條約」，以二十五年為期，並允俄國建南滿鐵路。

第二天－－三月初七，德皇電賀俄皇取得旅順、大連，而恭親王奕劻自此病情轉劇，終於不起，薨於四月初十。四月二十三，下詔更新國是，變法自強；又四天，手擬定國是詔的翁同龢被黜；八月初五袁世凱告密，第二天慈禧太后臨朝訓政，發生了「戊戌政變」。這個「地痞欺侮鄉愚」的騙局，害慘了皇帝與翁同龢，而中圈套的李鴻章與見利忘義的張蔭桓亦沒有落得好下場，變成害人而又害己。

※　　　　※　　　　※

南滿鐵路正式名稱叫做「東省鐵路南滿洲支路」，是由哈爾濱開始，向南直通旅順，縱貫吉林、奉天，蘇俄的勢力，因此而能到達渤海。及至樸次茅斯和約成立，俄國將從長春至旅順這一段，約有一千五百里，割讓給日本。這一段鐵路歷經名城沃土，日本視作擊敗俄國最大的一項戰利品，認為其中有許多生發，所以在會議中提出要求：「為了確保既得利益起見，中國不能再建與南滿鐵路平行的鐵路。」

袁世凱想了一下，提出相對的條件：「如果中國不能造跟南滿平行的鐵路，日本亦應如此。否則，一樣有損利益。而且所謂『平行』，亦應該有個限度，相去十里是平行，相去百里亦是平行，不可一概而論。」

「滿洲地方遼闊，人煙稀少，經營一條鐵路不容易，所以即使隔得很遠，一樣也有妨害。」小村緊接著說：「至於日本亦不造平行線，可以同意。不過，與南滿連接的鐵路，即是南滿支線，將來看地方發達的情形，可以添造。」

「不！」袁世凱立即反駁：「日本繼承的權利，限於長春以南的南滿鐵路，並不包括任何支路。如果逾此範圍，是另一件事，不能並為一談。我再提醒貴大臣，當年中國許與俄國的，只是東清鐵路，沒有包括其他支路。」

小村語塞，便由日本的另一名全權內田康哉接口說道：「添造鐵路，為了開發地方，交通便利，地方就會繁榮，這是與中國有利的事。」

「如果是為了開發地方交通，彼此應該同意，但不能與南滿鐵路混在一起來談。」

「照這樣說！」小村緊釘著問一句：「貴大臣是同意添造的了？」

「如果為了開發地方，中國亦可隨時斟酌情形，添造鐵路。」

「不然！在南滿範圍內添造鐵路，總是妨害南滿鐵路的利益，有與南滿競爭之嫌，中國自不應隨時添造。」

聽翻譯將這段話譯了過來，袁世凱認為小村的一句話，有漏洞可鑽，所以很快地問：「彼此同意，總可以了吧？」

小村認為這句話很難回答，與接座的內田小聲商議之後，方始答說：「如果日本同意，中國可以添造，但不能與南滿鐵路平行。」

這在交涉上是一大收穫，日本已承認中國在南滿鐵路範圍之內，建造支路的權利，雖須日本同意，但至少有了要求權。倘或日本拒絕，相對地，日本想添造支路，中國亦可拒絕。所以小村的答覆，等於是為他提供了一項牽制的工具，自然是失策。

正當小村在悔恨不迭之際，名居參議而有發言權的唐紹儀，忽然畫蛇添足的說：「造鐵路，有關中國主權，日本方面如不得中國同意，不能隨時添造。」

「自然要同貴國商量，日本決不至像當年俄國對待貴國的情形，貴國不必顧慮。」

這時唐紹儀已發覺自己的話有語病。本來照袁世凱與小村的折衝來說，權利是同等的，誰都可以在南滿的範圍內添造鐵路，唯一的條件是徵得對方同意。而照他所說，彷彿南滿添造支線是日本的權利，不過須徵得中國的同意。但是唐紹儀雖已發覺失言，卻拙於彌補，倘或見機，只要複述小村的話，敲打轉腳，成為定論，依舊不損權利。而他只是重複聲明，造路不經中國許可，總是礙及主權。語氣中越發明顯，添造南滿支路，只是日本人的事，與中國無關。

小村想不到遇見這樣一個對手，大喜過望，立即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法，大聲說道：「我只著重在南滿鐵路利益有關這一點上。所以如有與南滿鐵路利益有衝突的任何支線，中國不應該添造。」

就這一句話，推翻了原來的承諾，而唐紹儀懵懵懂懂，只覺得話不大對勁，卻說不出個究竟。默爾而息，遂成定案。

交涉由此落了下風，因為日本方面已看出底蘊。瞿鴻璣並不懂國際公法，利害出入，不甚了了；袁世凱雖然機警且肯用心，但究竟不能如李鴻章當年辦交涉那樣，動輒視對手為後輩，以氣勢得人，話說錯了，亦可設法收回或彌補；隨員中倒有些留學生懂交涉的要領，無奈中國官場尊卑的觀念甚深，人微必言輕，發生不了作用。

能發生作用的，只有一個曾國藩第一批選送留美幼童之一的唐紹儀，他是袁世凱辦洋務的「大將」，官拜外務部侍郎，聲名甚盛，誰知是浪得虛名，無須忌憚。

就因為這一轉念，小村與內田的態度變得強硬了，第二天接議安奉鐵路，小村提出了「改造的要求」。

原來日本陸軍自朝鮮渡鴨綠江增援，在奉天、吉林境內造了好幾條輕便鐵路，其中最重要一條是，由朝鮮義州對岸的安東，到奉天省域的安奉鐵路。日本事先已經揚言，希望繼續經營這條鐵路，此是與中國主權有關的事，怕遭到強烈反對，遲遲未發，此刻悍然不顧地提出來了，名為「改造」，當然包含「改造」完成，繼續管理經營的意思在內。

因此，袁世凱這樣答說：「這條鐵路是築來軍用的，軍事完了，就應撤掉，何必改造？」

這又是袁世凱失策了！如果說，當初造安奉鐵路專供日本軍用，而未收任何地租，如今日本既已獲勝，理當將此路贈與中國，作為酬勞。或者至少由中國貼補建路的工料費用，收回自行處置。至不濟也可提出合辦的要求，日本是沒有理由拒絕的。

只是袁世凱一向好用權術，以為你說「改造」，我便用無須改造來駁你，爾虞我詐，針鋒相對，豈不省事？那知小村不上這個當，索性挑明說道：「奉天與安東之間，早有通鐵路的必要了！以前曾與貴國外務部提過，未有結果，軍事忽起，所以匆忙造一條輕便鐵路，除軍事以外，對地方商務振興很有益處，應該造成一條永久性的鐵路。因此，這次實在不是改造，而是重造。」

一提到曾與外務部接過頭，話就不容易說了。袁世凱不知其事，瞿鴻璣亦記不起有這交涉，唐紹儀到外務部的日子不多，更為茫然。因而袁世凱竟無以為答。

但日本的代表卻不放鬆，小村與內田輪番鼓吹，築成這條鐵路如何與中國有利。最後只好許他改造，只是有個條件，路軌的寬度應與關內外鐵路相同，不能照南滿路尺寸，表示將來可以收回成為中國鐵路的一部分，而非南滿鐵路的支線。

除此以外，還有許多吃虧的地方。但比起當年李鴻章在馬關議和的情況，卻有霄淵之別，所以不常出席的慶王奕劻，經常出席的瞿鴻璣，都認為議約能有這樣的結果，已是差強人意了。

其中有個隨員，卻忍不住有一肚子話說。此人是上海土著，名叫曹汝霖，字潤田，祖父兩代都在曾國藩所創設的江南製造局供職，家境小康，所以曹汝霖能夠自費留學日本，學的是法律。

畢業之時，正好新設商部，有許多商事法需要擬訂，並決定借鑒於日本，因而曹汝霖被延攬入部，官居主事，派在商務司行走，兼商律館編纂。中日北京會議的隨員，多在外務部及商部調充，曹汝霖因為學的是法律，兼以精通日文，因而入選。小村的發言，他不須經舌人傳譯，語氣吞吐迎拒之間，瞭解較深，每每為當事人誤解對方的真意，該爭的地方不爭，不該爭的地方又咬文嚼字，虛耗工夫而著急。他在會中無權發言，亦無法遞個條子去提示糾正，唯有咽口唾沫，聊以滋潤乾燥發癢的喉頭而已。

到得那一天散會，他可真忍不住了。向例散會以後，除了瞿鴻璣徑回公館，其餘的大部分都隨袁世凱在北洋公所晚餐，商量應該提出的文件及次日會議應該注意的要點，這天居於末座的曹汝霖，看著唐紹儀問道：「唐大人，我有一點不明白的地方，要請唐大人指教。小村本來已經同意，得日本同意後，中國亦可添造鐵路。後來唐大人提出主權的主張，小村立即改口，光說中國不能在南滿添造鐵路，不及其他，作為定議。那時，唐大人為什麼不駁他？」

話說到一半，低頭在吃飯的袁世凱，倏然抬眼，但他很機警，知道唐紹儀要受窘了！為了不使他過分難堪，立刻又低下頭去，假裝進食，其實一口飯在口中緩緩嚼咽，側著耳朵在細聽他跟曹汝霖的問答。

唐紹儀有些惱羞成怒了，「外交上說話不在乎多！」他操著生硬的廣東腔，大聲答說，「我提出主權的主張，是扼要的話。他既承認我的主權，自然不能單獨行動，這些道理你不懂。」

曹汝霖見此光景，敢怒而不敢言，但也沒好臉色給他看，微微冷笑著偏過臉去。這頓晚飯吃得便有點不歡而散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曹汝霖剛剛到部，已有一名北洋差官，持著袁世凱的名片來見，說是：「大帥請曹老爺在今天開議之前，早點請到北洋公所，大帥想跟曹老爺談談。」

開議是下午三點鐘，曹汝霖兩點鐘就到了。一到便請入簽押房，袁世凱起身迎接，就請他在書桌對面落坐。

「潤田兄貴處是－－？」

由此一句開始，袁世凱細問了曹汝霖的家世、學歷，在日本幾年，何時到部，是何職司，最後提到昨天飯桌上的事。

「昨天聽潤田兄向少川質疑，實在佩服！」

經過昨天那一番質問，曹汝霖氣平了許多，唐紹儀盛氣凌人，固然風度欠佳，自己在那樣的場合，直揭長官的短處，亦未免少不更事。所以略有些不安地答說：「是我太輕率，出言欠檢點。」

「當年我也是如此。」袁世凱說：「年輕倒是要有銳氣才好。」

「是！請大人多指點。」

「不敢當！倒是這次議約，我要請教的地方很多。」袁世凱略停一下說：「可惜，大部分都已定議了！不過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願聞高見，將來好有遵循。」

「大人言重了！」曹汝霖很不安地，「我亦是一得之愚，不定對不對。」

「對不對，要說了再研究。有意見，總是好的！請不必客氣，有不妥之處，儘管指出來。」

「是！」曹汝霖想了一下說：「安奉鐵路不是戰利品，日本要重建，應該是可以要求他們合辦的。」

「是！是！這是我疏忽。」

聽袁世凱引咎自責，曹汝霖頗為惶惑，照此說下去，事事都是他的輕許，變成專門來指責他了！那豈不大違本心？

袁世凱看出他的心意，便又說道：「潤田兄，若說聞過則喜，我還沒有那樣的修養。不過，我請教足下，並不是想聽幾句恭維的話。我幕府中筆下好的人很多，我有自己動手的東西請他們改，總要改得多，改得好，我才歡喜。這一點知道的人也不少。潤田兄，請你瞭解我的誠意，儘管直言。」

有此一番說明，曹汝霖才能暢所欲言：「除安奉路以外，南滿路方面，可以爭取利權的地方也還多。譬如撫順煤礦，附設煉鋼廠，規模甚大，不管於軍需、度支，都有很大的關係，何不要求合辦？」他停了一下說：「光是限制礦區，不准超出鐵路沿線多少裡以外，並不是好辦法。再說，事實怕也限制不住，尤其是礦穴，只朝有礦的地方去開，在地面上或許並未逾界，地底下就另是一回事了。」

「嗯，嗯！高明之至！」袁世凱很想了一會才問：「還有呢？」

「還有，俄國割南滿一段給日本，照道理說亦須經中國同意。」

「喔，」袁世凱很注意，但也有些將疑，「這是什麼道理？」

「中東鐵路是中俄合辦的。俄國由華俄道勝銀行出面，中國有五百萬兩的股本，說起來中國對中東鐵路亦有一半的權利，如今要割讓給日本，當然要中國同意。否則，不就慷他人之慨了嗎？」

聽得這一說，袁世凱好半晌作聲不得，「潤田兄，」他說：「你的道理不錯。不過關於中東路的權利，我們早就在無形之中放棄了。」

「此所以需要交涉！」曹汝霖脫口答說，情緒顯得有些激動了，「當時為了中東路，楊、許兩星使，與俄國財政大臣商量得舌敝唇焦。楊星使因為受氣而暈倒，以致命喪異國，可以想見磋商之激烈。如今俄國是戰敗國，中國正該趁此機會，舊事重提，切切實實提出收回利權，重新合辦的要求。至於華俄道勝銀行，當時是否一併議及，我不甚清楚。好在事隔未久，外務部必有檔案，大人何不調出來看一看。」

「潤田兄，你的見解十分高超。不過，唉！」袁世凱嘆口氣說：「雖然事隔未久，已幾經滄桑。對俄交涉是李文忠一生勳業中的一大敗筆，當時的內幕，想來你亦必有所聞，我們後輩，不便批評，何況李文忠賢良寺議和，積勞殞身，說起來跟陣亡是一樣的，更何忍批評。如果翻中東舊案，勢必傷李文忠的清望。再者，如今的國勢，亦還不是能翻舊帳的時候。潤田兄，我是腑肺之言，請你細察。」

「是的！」曹汝霖以諒解的心情，接受袁世凱的看法。

「至於這次對日交涉，說起來我的苦衷亦不止一端。我跟潤田兄一見如故，不妨談談。第一是撤兵。朝廷對收回東三省，屬望甚殷，日本人看出我們的弱點，隱隱然以撤兵作為要挾。這，想必你亦看得出來。」

「是！」曹汝霖承認他說的是實話。

「其次，北洋很想多辦點事。」袁世凱也有些激動了，「中國從甲午到如今十二年，先是鬧政變，後來又鬧拳匪，不但元氣大喪，而且浪擲韶光，我們落後人家太多了，一天當兩天用，猶恐不及，所以我在北洋只要力之所及，總是盡量多做。可是有人以為我攬權，尤其是－－唉，不提也罷！」

曹汝霖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每次發言，總要向瞿鴻璣問一句：「是這樣嗎？」或者：「不知道這樣做行不行？」原來樞庭已有疑忌之意，所以不能不如此委屈綢繆。

※　　　　※　　　　※

「中日新約」終於定議了，計正約三條，附約十二條。前後不滿一個月，照會議日期來說，算是順利的。

最後一次會議，奕劻自然要出席，簽字及畢，攝影留念。第二天，袁世凱在北洋公所設宴為小村餞行，敬陪末座的曹汝霖，恰好坐在作主人的袁世凱旁邊，自然而然地成了主客之間的舌人。他那一口流利的日本話，以及要言不煩的措詞，大為小村所注意，因此，席散以後特別向主人要求，希望跟曹汝霖談談。

袁世凱當然表示同意，而且特意將他專用的會客室讓出來，供他們單獨談話，真正是單獨，並無第三者在座。

「這次我抱有絕大希望而來，所以會議上竭力讓步。」小村說道：「那知是失望了。」

所謂「讓步」是比較而言，較之馬關條約，這一次的「中日新約」在日本算是很客氣的，但仍得了便宜，總是事實。曹汝霖不願與他爭辯這一點，只問：「請問貴大臣，此來所抱的絕大希望是什麼？」

「我原以為袁宮保必有遠大的見識、眼光，在會議之後，想跟他進一步討論兩國如何聯盟，那知道袁宮保過於保守，會議席上，只在文字枝節上講究，斤斤計較，徒費光陰而已。」

「兩國聯盟？」曹汝霖問道：「自然是對付俄國？」

「是的！」小村的表情是凝重之中有憂色，「俄國的野心甚大，我在樸次茅斯議和時，已經看出來了。俄國將來定會捲土重來，如果貴我兩國，不早為之備，一定同受其害。倘能彼此聯合，整軍經武，力圖自強，兩國或可免受其害。」

「既然如此，貴大臣何不向袁宮保直接提出這一番意思？」

「袁宮保不從大處著眼，聯盟之意，此時不宜表示，免得反而引起他的猜疑。」

「那麼，」曹汝霖問：「貴大臣的意思，是不是希望我能夠轉達？」

「是的！有機會請你轉達，倘或袁宮保有意討論，我可以專程前來。」

「好！我一定設法轉達。不過，」曹汝霖想了一下說：「我聽說政府方面對袁宮保亦有疑忌之意，這一層，貴大臣在會議席上，大概也可以看得出來。關於聯盟一節，即或袁宮保亦有同感，恐怕一時亦不便向政府進言。這是我個人的私見，提供貴大臣作參考，幸勿為外人道！」

聽得這番話，小村半晌作聲不得，最後嘆口氣說：「我想不到中國政府內部亦有矛盾！」

等小村辭去以後，袁世凱自然要找曹汝霖詢問談話的內容。曹汝霖將小村的意思，據實相告，只隱去了他自己向小村說的那一段話。

「唉！」袁世凱嘆氣的神情，跟小村一樣，「我又何能作為？

只好辜負他的盛意了。」

「外人的看法不同。」曹汝霖說：「莫說是日本人不明內情，就是京外各地，也誰不以為大人受朝廷尊重信任，言聽計從，有一番大的作為？那知事實並非如此。」

袁世凱默然半晌，才說了句：「大家越是如此，我的處境越難！」

他一直覺得應該有所表示，到得此時，認為以退為進的手法是非施展不可了。因而回到天津，便秘密關照張一麟替他預備一個「請開去各項差使」的奏折。

張一麟對袁世凱的待人處世，已有很深的瞭解，知他此舉的用意，所以這個奏折寫得冠冕堂皇，但見表功之意，並無固辭之心。袁世凱深為滿意，但卻遲遲未曾拜發，要挑個最適當的日子。

幾經咨詢，接納了楊士琦的意見，在封印之前一天拜發。因為就表面而論，這個辭差的奏折，到達御前，已在封印之後，如果邀准開去各項兼差，則封印開印，天然就是一個交接的絕好時限。至於談到實際，辭差也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反正這個奏折是寫給慈禧太后一個人看的，若以為有挽留的必要，發一道慰留的上諭即可。趁封印期間，了掉這重公案，不會有人留意，便不受任何影響。

等奏折一上，慈禧太后頗感意外，在召見軍機時問道：

「袁世凱為什麼好端端地，忽然要辭差？」

奕劻是知道這回事的，卻故意裝作詫異的神情答說「是！

奴才亦莫名其妙！」

「你們倒想想看，總有原因吧？」

這下是瞿鴻璣答奏：「袁世凱兼的差使很多，因為精力照顧不到，難免有疏忽的地方，言路上嘖有煩言，想來袁世凱是為了這個緣故，所以有倦勤的表示。」

「那也難怪他。」慈禧太后問道：「你們看，應該怎麼辦？」

由於有「難怪他」這句話，瞿鴻璣看出慈禧太后的意向，自己也覺得還未到能扳倒袁世凱的時候，便很見機地說：「論到才具，袁世凱自然是好的，有幾樁差使也少不了他！合無請旨慰留，或者酌情開去幾項差使？」

「要慰留，就一項差使都不必開。」慈禧太后說，「我並沒成見，只覺得『疑人莫用，用人莫疑』這句話，一點不錯。如果酌量開去幾項差使，就有疑人的意思在內，大可不必！」

「是！」瞿鴻璣很勉強地答應著。

「皇帝有什麼話？」

皇帝能有什麼話？照例答一句：「一切請皇太后作主。」

於是決定慰留。由軍機章京擬旨：「袁世凱所奏開去兼差一折，現在時事艱難，正資整頓，該督公忠夙著，仍著統籌兼顧，妥為經理，以副委任。所請應毋庸議。」

「達拉密」擬的旨稿，照例「呈堂」核定，瞿鴻璣將最後一句改為「毋庸固辭」。原來「所請應毋庸議」是表示辭差之事，根本不必談起，此時一改，意思頗不相同，「固」辭之「固」，意味著辭已不錯，只是一時尚無替手，不能不暫維現狀。這些語氣上的吞吐出入，在早年的慈禧太后是很講究的，如今正如瞿鴻璣說袁世凱的，「精力照顧不到，難免疏忽」，竟未看出仍有「疑人」的意思在內。

邸抄剛發，袁世凱在天津就接到了電報，慰留在意中，最後那句話卻大出意外，不免錯愕。

及至打聽到這句話出於瞿鴻璣所改，袁世凱想到「一葉落而知天下秋」這句成語，知道自己跟此人勢不兩立了！

※　　　　※　　　　※

考察憲政五大臣是十二月中旬到日本的。初適異國，目迷五色，看不出什麼地方是實施憲政的功效，又從何考察起？

唯一的例外，是補紹英的缺的李盛鐸，他做過駐日公使，此番舊地重遊，一切都還不太陌生，而也唯有他稍知憲政是怎麼回事。心想，此事頭緒紛繁，如果不先提綱挈領，揀要緊之處下手，只怕漫遊全球，三、五年也考察不完。必得找個人來參贊一番，先定個考察的章程出來才好。

「參贊」現成，五大臣帶的隨員很多，首席參贊名叫熊希齡，湖南鳳凰人氏，與南通狀元張謇一榜的翰林。戊戌政變時因為有新黨的嫌疑，「交地方官嚴加管束」，那知湖南巡撫趙爾巽倒頗欣賞他的才氣，幾次奏保，已當到了候補道。這次隨五大員出洋，原有一套應付公事的辦法，所以等李盛鐸一提到，隨即拍胸答說：「我有辦法！諸公儘管去觀光，逛厭了換地方，反正返抵國門之日，必有交代。」

「秉三！」李盛鐸喊著他的別號說：「你先別大包大攬，倒說我聽聽看，是何辦法？」

「當今中國精通憲政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梁卓如－－。」

卓如是梁啟超的別號，李盛鐸一聽這個名字，急忙亂搖雙手：「不行，不行！這個人萬萬惹不得！」

「木公！」李盛鐸字木齋，所以熊希齡這樣叫他，「我當然不會找梁卓如。另外還有一個是我們湖南同鄉楊晢子，木公聽說過這個人吧了」

李盛鐸知道楊晢子就是楊度，他是王湘綺的得意門生，曾應經濟特科，初試高中一等第二名。但以一等第一名梁士詒，為瞿鴻璣誤認作梁啟超的兄弟，又說他的名字是「梁頭康尾」－－康有為名祖詒，末字相同，「其人可知」。因此梁士詒不敢再應複試，而楊度亦有「康梁餘黨」的嫌疑，同樣地自己絕了這條進取之路，買舟東渡，成了中國留學生中很出風頭的人物。

「怎麼，楊晢子精通憲政？」

「是的！湘綺自負有王佐之才，他的得意門生，自然也要研究這套帝王之學。晢子是君主立憲派，如果請他做幾篇考察報告，一定處處顧到君主的地位與尊嚴，奏報到朝廷，一定不會出毛病。」

「那好！準定請他做槍手，請你趕快去找到他，好好跟他談一談。」

「找他容易，不過有兩件事，我先要請示木公。第一，考察報告，似乎要定幾個題目，如果開流水帳似的，只敘旅途所見所聞，似乎難有結論。再者，有了題目，將來在報章上發表也比較方便。」熊希齡說：「憲政初步，在啟迪民智，這些文章將來是一定要布諸國人的，同時這也是諸公萬里之行的一個交代。」

「說得是！」李盛鐸連連點頭，「一客不煩二主，題目索性也請晢子去定，只要扣住『考察』這回事就行了。」

「好！」熊希齡又說：「第二，總要送一份潤筆，而且應該從豐。」

「這好辦！我跟澤公來說。你看送多少？」

「總得一個整數。」

「一千？」李盛鐸說：「似乎少了點。」

「是的，一千太少了，總得一萬銀子。」

李盛鐸想了一會說：「這總好商量，你就快去辦吧！」

於是熊希齡興沖沖去找楊度。他住在東京飯田町，由他擔任會長的「東京留學生會」的招牌，就掛在他家大門上。既是會址，自不免有會員往來，不便密談，所以熊希齡將他約在一家「料亭」中相晤。

「近況如何？」熊希齡問說。

「『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很好啊！」

「只怕一樣不好。」熊希齡笑道：「錢不夠花。」

楊度笑笑，然後又說：「聽說你要來，我跟房東太太說，『不要緊了，有人送錢來給我過年了！』」

「不錯，可以讓你過肥年。不過，你要作文章。」

楊度不答，從口袋中取出一張紙來，遞了過去，熊希齡接來一看，上面寫著三行字「世界各國憲政之比較；憲政大綱應吸收各國之所長；實施憲政程序。」

看完，兩人相視而笑，真有莫逆於心的愜意。熊希齡將那張紙折起來收入口袋，「這三個題目很好！」他說：「潤筆總有萬金之譜，回頭我先送兩千過來。晢子，過個肥年在其次，你平生的抱負，正好借五大臣這個軀殼，大大展佈一番。這是絕好的機會，請你珍視。」

楊度點點頭答說：「話我要說在前面。論見解，卓如未必趕得上我，不過以腹笥之寬，行文之暢，我不能不讓他出一頭地。所以這三篇文章，我要分一兩篇給他做。」

「那都隨你！不過，卓如的筆鋒太犀利，不要帶出什麼有忌諱的話，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事。」

「不要緊！我跟他說明白，如果有這樣的情形，我要改他的稿子。」

「那，我也要跟你說明白，若有這樣的情形，我要改你送來的稿子。」

「盡改不妨。」楊度問說：「何時交卷？」

「大概半年吧！」

「那還早得很。」楊度很高興地說：「閣下此來，無異放賑，今年有好些留學生可以舒舒服服過年了。」

一件大事說定，熊希齡十分高興，在料亭中當著濃妝艷抹的藝妓，大捧楊度。這倒也不儘是作假，熊希齡有樣好處，待人厚道而且誠懇。所以在趙爾巽之前，為湖南巡撫陳寶箴延入幕府，便頗受器重，亦就在他那誠懇兩字。有一次延經學家皮鹿門講學，熊希齡親自擂鈴，召集聽眾入講堂，便有人戲撰一聯：「鹿皮講學，熊掌搖鈴」。又有人妒嫉他是陳寶箴面前的紅員，用「熊」、「陳」同姓以拆字格做一副對聯，將他連陳寶箴一起罵在裡面，道是：「四足不停，到底有何能幹；一耳偏聽，曉得什麼東西？」卻不知熊希齡的「能幹」，正因他「四足不停」之故。

這次五大臣在日本，更得力於熊希齡的「四足不停」。原來革命黨人將有不利於五大臣的舉動，勞動日本警察，晝夜守護。

載澤等人，嚇得步門不出，一切需要對外接洽的事務，全靠熊希齡奔走。直到陰曆二月初一，五大臣自橫濱上船赴美，才得鬆一口氣。

到得美國，分道揚鑣，端方、戴鴻慈考察德國，載澤、李盛鐸、尚其亨由英轉法。一路逍遙，到得五月下旬，先後回到上海，但槍手的文章尚未寄到。於是熊希齡又出一個主意，以「考察東南民氣、徵集各省意見」為名，留人在上海守候，一面派專人趕到東京飯田町楊度寓所坐催。當時商定，端、戴留守，載澤等人先回京覆命。

不多幾日，派到日本的專差回來了，攜來一大包文件，奏折、論說、條陳，一應俱全。其中有個論立憲應從改革官制著手的說帖，端方大為欣賞，趁戴鴻慈正好不在，將這個說帖悄悄抽下，攫為己有了。

及至坐輪船到了天津，自然做了北洋衙門的上賓，盛筵既罷，戴鴻慈回行館休息，端方便在袁世凱的簽押房裡，將那個說帖取了出來，說一聲：「四哥，你看這個主張如何？」

袁世凱只一看頭幾行，便很起勁了，「深獲我心！」他拍著大腿說：「我早就有此意了。好些衙門只剩一個空架子，吃閒飯的官兒，虛耗俸祿，還影響了他人的士氣，非徹底改革不可。還有那些都老爺，遇事生風，不辨是非，真正敗事有餘，成事不足！都察院這個衙門，也該取消。」

「四哥，你沒有細看說帖，看了你才知道，其中妙用無窮。」

聽這一說，袁世凱聚精會神地細看說帖，看到一半，便即明白，原來這個改革官制的辦法，主張採取責任內閣制，內閣總理大臣欽派而提交國會通過，閣員由總理大臣遴選奏請敕命，與日本的內閣，一式無二。如果照此辦法實行，內閣總理大臣當然是慶王奕劻。大權在握，要排去瞿鴻璣方便得很。即使仍為閣員，上奏是總理大臣一人之事，不必像軍機大臣那樣全班進見，瞿鴻璣亦就無法從中操縱，「挾天子以令諸侯」了。

「這，」袁世凱遲疑地說：「只怕上頭不肯放手。」

「自然要有個說法，才能讓上頭照辦。」

「喔，陶齋，你倒說來我聽聽。」

「我是一條苦肉計，此刻不必細說。四哥，我只問你一句話，如果責任內閣制實行，你願意不願意入閣？」

「這－－。」袁世凱沉吟著。

「曾湘鄉說過，『辦大事以找替手為第一』，大老也沒有幾年了。」

「大老」是指奕劻。端方的意思，奕劻告老，必牢保薦袁世凱接任總理大臣。意會到此，袁世凱自不免怦怦心動。

「陶齋，你還是先說說，是怎麼一條苦肉計？」

「四哥，如果你打算一輩子在北洋，這條苦肉計使不得，不能自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端方說道：「反正要入閣的，就無所謂了，我想覆命時這麼回奏：立憲規模，宜仿日本。至於改革官制，可以裁抑督撫，集權中樞，庶幾無外重內輕之嫌，方為長治久安之計。」

「這話也沒有什麼說不得。督撫有權無權，全看自己的做法。」

「那就是了，我準定照此回奏。」

九七　第六部　瀛台落日

到了京裡，端方先跟載澤見面，將楊度的文件都交了出去，然後提出改革官制之議，作為他自己的考察心得。

載澤大為贊成。對於中央官制，他沒有什麼意見，只覺得借此「削藩」，是絕妙之計。因此，在五大臣一起回奏考察政治經過時，他跟端方是站在一邊的。不過，端方著重在仿照日本的憲政規制，意思是必得設置責任內閣，而載澤則極力陳述改革地方官制的必要，說是「照此不變，唐朝的藩鎮、日本的藩閥，將復見於今日。」

慈禧太后對立憲一事，本持反感，如今聽了載澤、端方的話，深為訝異，也改變了過去的想法。立憲是數年以後的事，而以立憲先改官制為名，削奪洪楊以來積漸而成的督撫權力，尤其是借此消除了袁世凱手握兵柄，可能形成肘腋之患的隱憂，先就贏了一注，又何樂而不為？

只是畢竟茲事體大，她覺得如果不細想一想，遽作裁決，未免放不下心，所以一切蔚成風氣，紛紛建言，有關立憲的奏折，包括袁世凱所奏：「立憲預備，宜使中央五品以上官吏參與政務，為上議院基礎；使各州縣名望紳商，參與地方政務，為地方自治基礎。」的建議在內，一律發交軍機處存檔，

<<不作任何處置>>

。五大臣環海萬里，考察政治歸來，如果落得這麼一個「無疾而終」的結果，未免於心不甘。尤其是載澤，一方面是面子下不來，一方面正謀大用，全心全意要借考察政治作個直上青雲的梯階，所以更為焦急。

「澤公，」端方想到了一個說法，但必須是跟慈禧太后極親密的人，才便於進言，而載澤的福晉，是皇后的胞妹，慈禧太后嫡親的內侄女，恰是最宜於進言的人。所以這樣含蓄的建議：「皇太后七旬萬壽，沒有能好好熱鬧一番，去年日俄還不曾停戰，東三省在人家手裡，興致差了，想熱鬧也熱鬧不起來。今年可不同了，東三省總算祖宗保佑，一定可以收回，倘或再幹一兩件大得民心的事，錦上添花，今年十月初十的萬壽，可有得熱鬧了。」

果然，載澤遣他的妻子入宮，說動了慈禧太后。第二天便交代軍機，特派醇親王載灃主持，籌商預備立憲事宜。除了軍機大臣、大學士以外，北洋大臣袁世凱亦在與議的名單之內。

※　　　　※　　　　※

一接到北京的電報，袁世凱專車進京，隨帶兩名幕僚，一個是張一麟，一個是在日本學法律的金邦平。

專車到京，已在午後，先到宮門請安，次謁醇王載灃，然後回到北洋公所，端方已等在那裡了。

「四哥，有個很好的機會，可以把岑三攆到雲南。」端方很興奮地說：「大老特地叫我來跟四哥商量，這個上下家的位子應該怎麼搬才合適？」

原來雲南極西，有個內地人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地名，叫做片馬，為由緬甸入藏的要地，英國虎視眈眈，想奪片馬的野心，日顯一日。果然以兵戎相見，自然要調一員名將去鎮守，奕劻想借這個名義，將岑春？調為雲貴總督。

這就牽涉到原任的丁振鐸。倘能對調，自無話說，只是丁振鐸的資望不夠，而奕劻亦不願將兩廣總督這個好缺，便宜了丁振鐸，所以又要牽涉到第三者。

這第三者便是端方。他從上年十二月奉旨調為閩浙總督，旋即出洋考察，從未履任。丁振鐸以雲貴調閩浙，缺分相當，是適當的安排，端方由閩浙調兩廣，亦無不可，但他意猶未足。因而便又牽涉到第四者，袁世凱的親家周馥。

原來端方志在兩江，希望袁世凱能同意，將周馥由江督轉為粵督。他的理由是，李鴻章入京議和前，原為兩廣總督，北洋舊人在廣東的很多，周馥都能籠罩得住。

袁世凱自是欣然同意：「陶齋，兩江是你舊遊之地，此去人地相宜，政通人和，再好沒有！不過，」他說：「這個位要分兩次來搬，才不落痕跡。」

袁世凱的辦法是，周馥跟端方上下家對調，第二次搬位時，端方不動，其餘三家轉個圈，岑春？去雲貴，丁振鐸去閩浙，周馥去兩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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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載灃主持的會議，只召集了兩次，便已定局，奏准兩宮，即時頒發上諭。照例用「欽奉懿旨」開頭，鋪敘慈禧太后深體民心的功德。第一段是由祖宗的規制，談到立憲乃是自強之道，說是「我朝自開國以來，列聖相承，謨烈昭垂，無不因時損益，著為憲典。現在各國交通、政治法度，皆有彼此相因之勢，而我國政令，積久相仍，日處阽危，受患迫切，非廣求智識，更訂法制。上無以承祖宗締造之心，下無以慰臣庶平治之望，是以簡派大臣，分赴各國考察政治。現載澤等回國陳奏，深以國勢不振，實由於上下相睽，內外隔閡，官不知所以保民，民不知所以衛國，而各國之所以富強者，實由於實行憲法，取決公論，軍民一體，呼吸相通。博採眾長，明定政體，以及籌備財政，經劃政敵，無不公之於黎庶。又在各國相師，變通盡利，政通民和，有由來矣！」

第二段入於正題，決定立憲，而以改官制入手。「時處今日，唯有及時詳析甄核，仿行憲政，大權統於朝廷，庶政公諸輿論，以立國家萬年有道之基。但目前規制未備，民智未開，若操切從事，徒飾空文，何以對國民而昭大信？故廓清積弊，明定責成，必從官制入手，亟應先將官制分別議定，次第更張，並無各項法律，詳慎釐訂，而又廣興教育，清厘財政，整頓武備，普設巡警，使紳民明悉國政，以預備立憲基礎。著內外臣工切實振興，力求成效，俟數年後規模粗具，查看情形，參用各國成法，妥議立憲實行期限，再行宣佈天下，視進步之遲速，定期限之遠近。著各省將軍督撫，曉諭士庶人等，發憤為學，各明忠君愛國之義，合群進化之理，勿以私見害公益，勿以小岔敗大謀。尊崇秩序，保守和平，以預儲立憲國民之資格，有厚望焉！」

只隔得一天，派定「更定官制」的「編纂」人員，以鎮國公載澤為首，以次是東閣大學士世續，體仁閣大學士那桐，協辦大臣榮慶，商務尚書載振，吏部尚書奎俊，戶部尚書鐵良、張百熙，禮部尚書戴鴻慈，刑部尚書戴寶華，巡警部尚書徐世昌，工部尚書陸潤庠，左都御史壽耆。部院堂官中獨缺兵部，卻補上一個北洋大臣袁世凱，意思便是當他兵部尚書了。

同時又規定兩江、湖廣、陝甘、四川、閩浙、兩廣諸督，「選派司道大員來京，隨同參議。」而「總司核定」之責者，派了慶親王奕劻、文淵閣大學士孫家鼐、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瞿鴻璣。

看了這道上諭，袁世凱心裡不免抑鬱，儘管北洋權重，到了京裡卻只能陪部院大臣末座，與「總司核定」的瞿鴻璣一比，更覺見絀。不過，他也有值得安慰之處，第一是端方與周馥對調的上諭，已見明發，排岑的計劃，初步實現了。其次「編纂官制局」的提調，照他所提名，派的是孫寶琦與楊士琦。他的隨員張一麟、金邦平，還有他所欣賞的曹汝霖，都被派為「編纂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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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纂官制局」設在海澱的朗潤園。頭一次集會，由載澤主持，先議辦事章程，提調已擬了個說帖。分立法、司法、行政三部，先議中央，後議地方。載澤念完了這個說帖，環視問說：「諸公有意見，請提出來！」

類此會議，照例以官位大小，定發言先後，世續對「立憲」不但不感興趣，亦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用鼻煙壺指一指那桐說：「琴軒，你說一點兒什麼吧？」

那桐要說的話卻不止「一點兒」。前一天在慶親王府密議，已商定了策略，由他來對付載澤，所以此時從容不迫地說：「立憲是所謂『三權分立』，不過，立法在目前還談不到，所以我主張只分『司法』、『行政』兩部就可以了。」

「不錯！」載澤點點頭。

「其次，」那桐又說：「上諭說的是『操切從事，徒飾空文，何以對國民而昭大信？』意思是應該早早見諸實行，始足以昭大信，如果遷延日久，與『徒飾空文』沒有什麼兩樣。倘或草草議定，又不免犯了『操切從事』之戒。所以，我主張目前只議中央官制，因為地方官制由督撫到未入流的典史，官制複雜瑣碎，只怕一年也議不完。如果只議中央官制，以兩月為期，在皇太后萬壽以前，核定頒布，成為朝廷曠代的恩典，豈不甚好？」

這番說詞，明目眼人都看得出來，是在維護北洋大臣的權力，無奈說得振振有詞，不易駁倒，何況又有慈禧太后萬壽這頂帽子扣在上面，更叫人動彈不得，唯有同意。

「再有件事，」那桐又說：「新官制的編纂，下有司員，又有提調，上面有三位總司核定的王大臣，我輩居中，承上啟下，如果每次都要集會再能定案，未免曠時廢事，得要定個總其成的章程才好。」

「這無非兩個辦法。」鐵良接口說道：「一個是推定專人，一個是輪流值日。」

「輪值似乎不妥。」那桐慢條斯理地說：「這不比帶領引見，可以由各部堂官值日，反正只要禮節不錯就行了。但編纂官制，是整套的東西，前後銜接，錯不得一點。倘或一案出來，頭一天值日的看不完，第二天值日換了個人，別生意見，第三天又有別樣主張，這豈不是讓下面的人為難？」

「中堂說得是！」鐵良自動撤回原議，「輪流值日的辦法行不通。」

「可還有第三個辦法？」載澤問。

大家都不說話，便確定了「推定專人負責」的宗旨，接下來就要公推這個「專人」了。

「我要言之在先，」世續忽然開口：「我內務部的公事實在忙不過來，諸公公推，請把我先剔除在外。」

「我看，」徐世昌故意先推載澤，「領袖群倫，自然是澤公！」

「澤公有御前的差使！」載振說了這麼一句，語氣中不贊成，但也並不表示反對，只像是提醒。

這句話提醒了載澤本人。就在這天方有上諭：「御前大臣禮親王世鐸，於出入扈從，並不跟隨，殊屬非是！著開去御前大臣差使。鎮國公載澤加恩著在御前大臣學習行走。」這是大用的徵兆，載澤自然要巴結。再按實情來說，世鐸既因「出入扈從，並不跟隨」而開缺，載澤便當格外警惕，扈從左右，片刻不離才是。

這個道理很簡單，不必等載澤自己開口，便知他決無法來負專責。於是那桐在載澤辭謝以後說道：「我看，在座的，都有本身的公事分不開身，只有慰庭是例外。」

「對！」世續對立憲不表興趣，而對袁世凱卻有好感，所以附和著說：「慰庭本是奉旨召來京議官制的，正該專負其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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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纂員共十七個，皆是一時之選，而大部分是調自外務部與商部的東西洋留學生，風頭最健的四個，號稱「四大金剛」，汪榮寶、章宗祥、陸宗輿，還有個曹汝霖。

這四個人都是留日學生，學的是法科，論到憲政，當然以孟德斯鳩三權分立為堅持不移的宗旨。立法還談不到，唯有暫設資政院，備皇帝顧問，作為國會的代替。行政、司法兩者堅持依照憲政常規，釐訂官制，不稍遷就。

先是司法獨立，便有人大表反對，認為侵削了行政權，而行政採取責任內閣制，倒沒有多少人反對。也不是沒有人反對，總司核定的孫家鼐和瞿鴻璣，早就與以載灃、載澤為首的親貴，取得了協議，另有釜底抽薪之計，此時不必反對。

內閣之下為各部院，「四大金剛」遞了一個說帖，認為「名為吏部，但司簽掣之事，並無銓衡之權；名為戶部，但司出納之事，並無統計之權；名為禮部，但司典儀之事，並無禮教之權；名為兵部，但司綠營兵籍、武職升轉之事，並無統馭之權。名實不副，難專責成。」主張裁撤歸並。

說帖由提掉轉到袁世凱那裡，因為切中積弊，言之成理。

當然批示「照辦」。

那知消息一傳，流言四起。那桐趕到朗潤園，神色張皇地向袁世凱說道：「慰庭，你住在園裡不知道，外面對你很不諒解呢！」

「喔，」袁世凱是不在乎他人諒解不諒解的，很沉著地問：

「是為什麼？」

「你不記得戊戌那年，為了裁通政司、光祿寺、鴻臚寺等等衙門，鬧出軒然大波？那些衙門的官兒，如今都認為你有意要敲掉他們的飯碗，群情憤慨，怕要出事。」

「這話我就不懂了！如果不是這麼實事求是來編纂官制，我們來幹什麼？」

一句話將那桐堵得好半晌開不得口。

「哼！」袁世凱微微冷笑，「反正惡人是做定了，索性做個徹底，只怕都察院也要裁。」

「這，慰庭，」那桐神色越顯惶惑，「你可得三思而行！你說吏、禮兩部名實不副，很有些正途出身的老輩在罵你，怎麼還可以得罪言路。」

「我是按照憲政常規行事。三權分立，監察是議院之權，何須單獨設立都察院。只要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得罪言路我不怕！」

這幾句話傳了出去，對袁世凱不滿的輿情，如火上澆油，越發熾烈。而住在朗潤園中，對外面情形，多少有些隔膜，只是敢作敢為而已，在發知單召集下次的會議，註明議題是研究都察院當裁與否。

會議那天，載澤未到，託病的也很多。

與會的人則在聽了袁世凱的意見之後，面面相覷，不發一言。

就在這難堪的沉默中，陸潤庠掏出一封信來，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剛接到壽州相國的一封信，念來請大家聽聽。」

「壽州相國」是指孫家鼐，他的信很短。警句是：「台諫為朝廷耳目，自非神奸巨憝，孰敢議裁？」

一聽這兩句話，袁世凱如兜頭挨了一悶棍，神色大變，不但開不得口，頭都抬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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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州相國」是咸豐九年的狀元，距離作為中國一千三百年科舉結局的光緒甲辰正科，已有二十科之久。

在士林中，真正是十三科之前的「老前輩」，自李鴻藻、翁同龢下世以後，隱然冠冕群倫，為清議的領袖。

經他這一罵袁世凱為「神奸巨憝」，等於登高一呼。言路上本就因為袁世凱膽敢擅議裁都察院，將他恨之切骨，此刻有「壽州相國」的號召，自然下手痛擊了。

大概自和珅、穆彰阿敗事以來，從未有這麼多「白簡」指向一個人，幾乎是眾口一詞，說袁世凱議裁台諫，志在削朝廷的耳目，居心叵測，殆不可問。措詞激烈的，甚至指他「謀為不軌」。

袁世凱到底覺得言路可畏了，但還力持鎮靜，在朗潤園中，不動聲色。

張一麟少年新進，不免害怕，便悄悄地向袁世凱提出忠告，應該速謀補救之計。

因為外面的流言甚盛，說京城裡怕會激出變故，釀成暴亂。膽子小的人鑒於辛酉之禍，甚至帶了川資在身，為的是一看情況不好，連家都可不回，逕自出城避亂。

到了晚上，唐紹儀微服相訪，勸袁世凱趕快出京。

可是，他是奉旨進京的，不奉旨又何能出京？

正在相顧束手之際，軍機處派了人來通知：第二天一早，慈禧太后在頤和園召見。

「袁世凱，你鬧得太離譜了！」慈禧太后從御案上抓起一束白折子，揚一揚說：「你看見沒有，參你人這麼多！」

「臣死罪！不過，言路上－－。」

「不要再辯了！」慈禧太后厲聲說道：「趕快回任！參你的人太多，我亦沒法保全你了！」

「是！臣遵懿旨！」袁世凱「冬、冬」地碰了幾個響頭。

這個釘子碰得不輕！袁世凱形容慘淡地回到了朗潤園，都有些怕見人了。館中有那得到風聲的，免不了私下議論，一傳兩，兩傳四，都知道袁宮保栽了大跟頭。孫、楊兩提調，原以為袁世凱必會立即找他們去商議，誰知竟無動靜，孫寶琦還能忍得住，楊士琦卻認為不能聽其自然。

「慕韓，」他說：「總得找項城去問一問吧？是怎麼回事？」

「還不是很明白的一回事，親貴、權要、言路，都欲得之而後快，偏偏項城又不肯收斂。如今正在風頭上，碰都碰不得。」

「不碰也得有個不碰的辦法，走！」楊士琦拉著他說，「去看看！」

「慢、慢！去了就得有辦法拿出來，先想停當了再說。」

楊士琦想了一下說：「這件事少不得東海，他的作用很要緊。先送信進城，請他趕緊來。辦法我有，且先見了項城再說。」

「東海」是指徐世昌，他的身分地位也到可以用郡望、籍貫作代名的時候了。孫寶琦也認為這件事非跟徐世昌商量不可，當即派人送信，然後與楊士琦一起到了袁世凱所住的那個院落，剛進垂花門就看到一個矮胖的背影，在走廊上負手蹀躞，腰彎得很厲害，彷彿背上不勝負荷似的。

「嗯哼！」楊士琦特意作了一聲假咳嗽。

袁世凱聞聲回身，看了一下沒說話，轉身往裡而去，孫、楊兩人隨即默默地跟了進去。

「你們都知道了吧？」

「聽說了。」孫寶琦的聲音中，不帶任何感情。

「沒有什麼！」楊士琦是很不在乎的態度，「責任負得重了，不免有這樣的遭遇。從前李文忠、恭忠親王都經過的，到後來還是慈眷優隆。」

「後來是後來！」袁世凱說：「眼前要保住面子才好。首先，我怎麼才能回任，這個折子該怎麼措詞，我就想不出。」

「不！」楊士琦立即接口：「決不能自請回任。得想法子弄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明發上諭派宮保出京。」

「啊，啊！」袁世凱精神一振，「想個什麼理由呢？」

「這得問問東海，看軍機處有沒有什麼大案要派人出去查辦。」

「已經著人去請東海了。」孫寶琦接著楊士琦的話說。

「如今最要緊的一件事，是言路上要想法子趕緊安撫。」楊士琦說：」只要此輩肯放鬆一步，我想老太后亦必不為已甚的。」

「說得是！」袁世凱深深點頭，「上頭的意思，亦是因為言路上太囂張，怕壓不下去，所以要我避一避。看樣子，倒不是要跟我為難。」

「還有，」孫寶琦說：「親貴的讒言，也不可不防。」

「這還在其次。杏城的話不錯，如今以安撫言路為先。」袁世凱說：「菊人以翰苑前輩的資格，出來打個招呼，應該是有用處的。」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楊士琦又說：「還有一位也有用處，陶公以地方長官的身分，把江蘇、安徽、江西三省的京官通請一請，想來大家不能不買他們這位『老公祖』的帳吧！」

「嗯，這個主意好！杏城，就煩跟陶齋說一說，或者請客的事，就煩你替他提調。」

「吃喝玩兒，陶公那樣不精通，何用我替他提調？我馬上告訴他就是。」

「好！」袁世凱覺得心情比較舒暢了些，定神想了一下說：

「照你們看，新官制什麼時候可以議定？」

「那難說。只要都察院不裁，吏、禮兩部一仍其舊，我想，」

孫寶琦估計著說：「大概九月中旬，一定可以完工。」

原來袁世凱還希望在官制議定之時，能夠參與，如果此事定案在十月初，則借為慈禧太后祝嘏的名義，再次進京，託慶王奕劻相機進言，能再到朗潤園來住幾天，說來始終其事，已失的面子便可挽回。如今聽說九月初即能定局，就得另想別法了。這個法子要徐世昌來想。他細細思索了最近軍機處收到的折報，並無重大事故，可派袁世凱出京處理。最後，仍是袁世凱自己悟得一策。

「我想今年來一次大規模的秋操，跟鐵寶臣一起出京校閱。菊人，你看如何？」

徐世昌本性持重，又學了榮祿的訣竅，凡有重要事故，那怕一言可決之事，亦必先通前徹後考慮過，此時垂眼靜思好一會，方始開口。

「這個脫身之計很好！不但冠冕堂皇，而且可有所表。不過，」他放低了聲音說：「慰庭，從前年大將軍有個故事，你總聽說過？」

「年羹堯的故事很多，不知老兄指的那一個？」

「他班師回京的故事。」

袁世凱思索了一下，搖搖頭說：「倒沒聽說過。」

據說雍正即位以後，召年羹堯自青海班師，雍正親自郊迎，目睹軍容如火如荼，極其壯觀，內心已生警惕。其時正逢盛夏，雍正為示體恤，傳旨命士兵卸甲休息，誰知年羹堯的部下，置若罔聞。後來年羹堯本人知道了，謝恩過後，從懷中取出一面小旗，晃動了幾下，頓時歡聲雷動，卸甲如山。雍正心想，聖旨不及軍令，如果年羹堯此時有篡位之心，自己的性命必已不保，所以從此一刻起，便下決心要殺年羹堯。

聽徐世昌講完這段故事，袁世凱憬然有悟，「你是說上面想收兵權？」他問。

「是的！」徐世昌答說：「親貴的疑忌之心，由來已非一日。不過本來能拖還可以拖，如今舉行大規模秋操，鐵寶臣一看那種情形，回來一說，不把澤公他們嚇壞了？」

聽得這話，袁世凱既安慰，又傷心，「誠然！」他說：「我這六鎮北洋新軍，自信在海內已是所向無敵，也難怪他們疑忌。此事遲早會發作，拖亦不必拖，等秋操過後，我們好好再商量。」

「既然你決定這麼做了，明天我跟慶邸、子玖去說，一奏必准。可是總也得有個辦法啊！」

「那好辦！今天是來不及了，明天晚上就有辦法交給你。」袁世凱喚人將張一麟請了來，「請你打個電報給仲遠，現在要舉行一次大規模的秋操，請他作個初步籌劃。明天一早，請他專車進京，等著他的辦法出奏。」

張一麟答應著走了。袁世凱又談如何疏通言路，特別是要籠絡東南各省的京官。徐世昌一諾無辭，起身說道：「我得趕進城去，把這些辦法，先跟慶邸、陶齋說一說。仲遠一到，立刻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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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遠」姓言，名敦源，是孔門高弟子游的八十一世孫，世居常熟。言敦源從小隨父宦游直隸，是桐城派古文名家吳汝綸的得意弟子，亦頗受翁同龢的賞識，無奈才氣雖高，場運不佳，以監生的身分，六試北闈不第。光緒二十三年，袁世凱在小站練兵，為了巴結翁同龢，多方設法接近，便將言敦源羅致入幕。本意想借他作一條結交「常熟相國」的通路，誰知成了徐世昌須臾不可離的左右手。

徐世昌是袁世凱在小站的幕僚長，差使的名稱叫做「總辦參謀營務處」，一切規章制度都須出自這一部門。雖有從德國與日本翻譯過來的「步兵操典」、「陣中勤務令」之類，但文字生澀，不可卒讀。徐世昌日坐愁城，不知如何措手，聽說言敦源是保定蓮池書院的高材生，便姑且將這一堆「天書」交給他去整理。言敦源細心尋繹文氣，不懂之處找原譯者去請教，通得其意，另行改寫，結果不但通順，而且精要。

徐世昌大喜過望，袁世凱已傾心相許。兩人與年未三十的言敦源函札往來，不是稱「仲兄」，便是稱「遠公」，尊禮始終不替。

戊戌告密，袁世凱一躍而為山東巡撫，言敦源自然是必攜的僚佐，他的官銜是「武衛軍右翼參贊」，與宿將龔元友共守德州。及至袁世凱從李鴻章督直，言敦源亦已保升到了道員，充任督練公所兵備處總辦。

從迴鑾至今，又已五年的工夫，北洋大將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曹錕等人，都因為賞給「副都統」銜，換上了紅頂子。袁世凱覺得不能委屈言敦源，特意保他署任大名鎮總兵，以文員而任鎮守方面的武職，一破成例。言敦源頂戴已換，尚未上任，一接到張一麟的電報，隨即到京，大規模秋操的腹案，在火車中便已擬定了。

這天，袁世凱已遷回北洋公所，等言敦源一到，一面通知徐世昌，一面先談起來。言敦源聽他說完，隨即振筆疾書，及至徐世昌應邀趕來，他的秋操計劃綱要，已經脫稿了。

「慰庭，有道上諭你看看！」

這道上諭不到三十個字：「以岑春？為雲貴總督，調周馥為兩廣總督，丁振鐸為閩浙總督。」

袁世凱看完，只言不發，只說：「菊人，你看看仲遠的辦法。」

徐世昌接來一看，只見寫的是：「查會操宗旨，在使各軍官之調度指揮，各軍士之動作服習，一一實驗，而平日督練之成績，各部伍教育之程度，亦得燦然畢備，殿最分明。東西各國不惜繁費，歲歲舉行者，誠以多一次戰役，必多一次改良；經一次合操，必增一次經驗，非苟然也！」

「很好！」徐世昌深深點頭，「說得很動聽。」

「你再看下面。」袁世凱說：「還有好文章。」

徐世昌接著往下看：「上年徵調近畿陸軍各鎮，會操河間，固已聳動環球，此次若能舉南北數省之軍隊，萃集一地而運用之，使皆服習於中央一號令之下，尤為創從前所未有，允足系四方之觀聽。」

「不錯，說得好！隱然有耀武揚威之意，皇太后一定中意。」徐世昌放下計劃綱要，望著言敦源說：「看不如聽！仲遠，我聽你講。」

「先談編製，想分南北兩軍對抗。北軍抽調山東的第五鎮、南苑的第六鎮、直隸的第四鎮、以及京旗第一鎮的兵力，合編而成；南軍以湖北第八鎮全軍及河南的混成協合組。總人數三萬四千。」

「我想，南皮一定贊成。」徐世昌笑道，「他也早就躍躍欲試了。兩軍的統制，南軍當然是丫姑爺，北軍呢？」

袁世凱與言敦源都笑了。所謂「丫姑爺」是指湖北新軍的首腦張彪，他的妻子是張夫人的丫頭，認作乾女兒，所以張彪有「丫姑爺」的外號。

「北軍統制！」袁世凱徵詢著，「段芝泉如何？」

「我贊成！」徐世昌說：「綜理這次會操的一切事務，自然非仲遠莫屬。」

「仲遠，」袁世凱問道：「你的意思怎麼樣？」

「義不容辭。」

「那好！就這樣定案。我與慶邸、子玖都談過了，無不同意。」

※　　　　※　　　　※

果然，一奏便准，而慈禧太后頗為嘉許。那些「都老爺」見此光景，自覺佔了上風，加以徐世昌與端方的疏通，亦就不為已甚。

袁世凱一出京，編纂新官制就順利了，到了八月底，大致已經定局。徐世昌因為袁世凱希望始終其事，便替他在瞿鴻璣面前活動，同時說動鐵良，奏請頒發「閱兵大臣」關防，並召袁世凱陛見，面諭此次會操應該如何認真辦理，以示朝廷整軍經武，重振雄風的期望。慈禧太后一一照准，於是，袁世凱九月初一重新進京。

九月初二召見，談會操以外，少不得也要談到新官制。袁世凱不敢多說，而奕劻則乘機面奏：袁世凱亦系奉旨共同編纂的大臣，可否趁他請訓之便，讓他細看一看草案，如有不盡之處，還來得及改正。

這亦並無不可，慈禧太后同意了。於是，奕劻以「總司核定官制」的資格，在朗潤園召集一次會議，名為審定，其實只是讓袁世凱亮個相。而袁世凱早就發了請帖，在北洋公所設宴款待縮纂官制局的同事，上自王公，下至錄事，一視同仁，無不邀請。

這樣的場合，設宴照例演劇，但應傳的戲班，不是徽班，不是秦腔，而是「春柳社」的新劇，俗稱「文明戲」，戲名叫作《朝鮮烈士蹈海記》。

這齣戲的劇情是：朝鮮的頑固黨爭名奪利，搞得烏煙瘴氣。有一烈士對頑固大臣進言，以為朝鮮如不變法，即將亡國，頑固大臣只顧既得利益，不肯改革。有一大臣調停其間，一面勸烈士不宜魯莽，一面勸大臣，強敵當前，如不變法，何以圖存？大臣不聽。其後日本進兵，朝鮮王被迫退位，烈士痛哭流涕地演說了一場，跳海而死。

這齣戲當然是意有所指的。演員都經指點、悟得其中之意，演來絲絲入扣，十分感人。文明戲中，照例有個重要角色，名為「言論老生」，扮演蹈海的烈士，那場演說，慷慨激昂，聲容並茂，席間確有人感動得掉眼淚，而袁世凱卻始終保持笑容，是報復的快意使然。

※　　　　※　　　　※

彰德會操一共舉行了四天。第一天操練馬隊，第二天南北兩軍「遭遇戰」，第三天考驗士兵的戰技，第四天大閱。中午大宴中外參觀賓客及兩軍將佐，第五天袁世凱就回天津了。

一到便接得報告，載振與徐世昌奉旨出關「查辦事件」。原來東三省地大物博，一向富庶，苛捐雜稅甚多，自從由日、俄兩國接收過來，派趙爾巽為奉天將軍以後，他任用一個當過廣西巡撫，素以精刻知名的揚州人史念祖整頓稅務。這一來，上下其手的蠹吏貪官，大感不便，因而策動了一個工科給事中張世培奏上一本，倒也沒有太離譜的攻擊，只說奉天捐稅煩苛，商民頗以為苦。其時已決定東三省將改行省。趙爾巽本已內定為第一任總督，如今有此一奏，慈禧太后決定派人去看看。奕劻內舉不避親，主張派載振去查辦，因為苛稅病商，自與商部有關。而況，所查的是封疆大吏，向例不是派大學士，便是派親貴，載振的身分亦相符合。

不過，載振到底更事不多，還得派一個老成人作為輔佐，而徐世昌看出新官制一施行，軍機處有大更動，自己不一定能保得住眼前的位子，不如出關去看看，有何機會。所以向奕劻自告奮勇，瞿鴻璣亦不反對，事情便定局了。

接待欽差，在地方官是件大事，何況載振又是換帖弟兄，袁世凱覺得於公於私，都必得格外盡心才好，所以指定督練公所參謀處總辦段芝貴，專為載振辦差。

段芝貴別無所長，只是善於伺候貴人。他在天津聲色場中，是個闊客，袁世凱是知道的，而載振是頭號褲褲，更是人所皆知。然則派段芝貴為載振辦的差使是什麼？亦就彼此心照不宣了。

於是，段芝貴特意去找一個朋友。此人是長蘆的鹽商，捐了個兵部候補郎中的官銜，名叫王錫瑛，字益孫，跟段芝貴一起玩兒，結成臭味相投、彼此利用的好朋友。當時便將袁世凱交辦的任務，細說了一遍，問王錫瑛：「有什麼好主意，能叫振貝子玩兒得痛快？」

「振貝子喜歡什麼？」

「他？」段芝貴突然想起來了，「從前有個謝珊珊，你知道嗎？」

「不是唱髦兒戲的嗎？」

向來伶人皆為男角，俗稱「相公」，又稱「像姑」。洪楊以後，始有女伶，起於上海，稱之為「髦兒戲」。謝珊珊是蘇州人，以伶而妓，三、四年前在京城裡很紅過一陣子。

「不錯！」段芝貴說：「謝瑚珊唱過髦兒戲，還跟振貝子配過戲。」

「著！」正錫瑛猛然一拍腦袋，「怎麼這檔子事就會想不起來？」

他想起的是三年前，出在北京東城餘園的一件新聞。餘園本是慈禧太后同族，做過兩廣總督的瑞麟的舊居，庚子之亂遭了災，荒廢不復可住。及至迴鑾以後，市面漸漸恢復，東城修了大馬路，起了大洋樓，繁盛勝於往時，於是有人買下餘園，修葺樓台，補植花木，開了一家大館子。載振是餘園的常客，經常在那裡流連終日，也經常邀一班少年親貴在那裡串戲，「侗五爺」溥侗、「七爺」載濤的玩藝是連內行都佩服的。每逢彩串，常有名角來把場，如果遇到肅親王善耆粉墨登場，那就更熱鬧了，起碼有四五個名角到後台來「伺候」。

看看鬧得太過分了，台諫中頗有人表示憤慨，恰好載振跟謝珊珊合演了一齣綵樓配，便有位「都老爺」張元奇上折參劾，上諭載振自加檢點。餘園風流，頓時消歇，謝珊珊不知所終，載振每一提起來，總有餘憾莫釋之慨。

「振貝子不喜像姑，那好辦！」王錫瑛說：「我已經看中了一個人了，就怕段二爺您老心裡覺得不是味兒。」

這一說，段芝貴知道他指的是誰，反唇相譏地笑道：「莫非你心裡就不犯酸？」

原來段、王二人都捧一個叫楊翠喜的坤伶。這楊翠喜是畿南文安人氏，從小父母雙亡，為族叔賣給一家姓楊的作養女，取名楊翠喜。這姓楊的是戲班子裡的「文場」，其實正當髦兒戲開始風行，便將楊翠喜送去學戲，應的花旦這一行。

到得十六七歲，楊翠喜出落得玉立亭亭，色勝於藝。喜歡聽髦兒戲的，本就選色重於徵歌，因此，楊翠喜在天津天仙茶園，露演未幾，便即大紅大紫。捧她的客人，不知凡幾，但論貴則段芝貴，論富則王錫瑛。有此兩人護法，他人便只好望而卻步了。

段、王雖同捧楊翠喜，卻並不爭風吃醋，這是因為楊翠喜受了養母的教，手腕頗為高明，對兩人都是不即不離，若拒若迎，而又銖兩相稱，不讓誰覺得受了委屈，而又總存著一個遲早得親薌澤的想頭，才得以相安無事。

也就因為如此，王錫瑛出這麼一個主意，段芝貴心裡不會犯酸。不過，他也不願將可居的「奇貨」輕易「脫手」，思量著得好好把握這個機會，從載振身上，大大弄一注好處。

「段二爺，我們買賣人是發了財才陞官，您老是貴人，就得陞官，才能發財。何不弄個督撫做做？」

段芝貴心想王錫瑛畢竟是商人，對宦途經歷，不甚了了。一個候補道想一躍而為督撫，簡直是做夢！就算是實缺道員，亦得先放臬司，再轉藩司，經過「監司」這個階段，才有升為巡撫的希望。

當然，這話可以不必跟他說，丟開一邊，只談如何伺候得振貝子稱心如意。

※　　　　※　　　　※

就在載振與徐世昌到達天津的前一天，新官制案正式見諸上諭。事先，已有電報預告，所以袁世凱關照，電旨一到，隨即譯送。由於這是清朝開國，至少是雍正七年設立軍機處以來，破天荒的大舉措，所以上諭長達三千言，抄碼譯文，頗費工夫，只能一段一段送閱。

這道上諭分為兩部分，前面是總司核定的奕劻、孫家鼐與瞿鴻璣的會奏，引敘共同編纂新官制的上諭之後，先有一段頌聖表功的引敘：

「仰見皇太后、皇上力拯時艱，通變宜民之至意，率士臣庶，感頌同聲：實中國轉弱為強之關鍵。茲事體大，臣等仰稟聖謨，總司核定，斷不敢草率從事，亦不敢敷衍塞責。月餘以來，准釐定官制大臣載澤等陸續送到草案，臣等悉心詳核，反覆商榷，間有未協，次第更定。京內各官，現已竣事。」

緊接著是談改定官制的準則，以及現行官制的缺失：

「竊維此次改定官制，既為預備立憲之基，自以所定官制與憲政相近為要義。按立憲國官制，立法、行政、司法三權並峙，各有專屬，相輔而行。其意美法良，則諭旨所謂廓清積弊，明定責成，兩言盡之矣！蓋今日積弊之難清，實由於責成之不定，推究厥故，殆有三端：

一則權限之不分。以行政官而兼有立法權，則必有借行政之名義，創為不平之法律，而為協輿情，以行政而兼有司法權，則有徇平時之愛憎，變更一定之法律，以意為出入。以司法官而兼有立法權，則必有謀聽斷之便利，制為嚴峻之法律，以肆行武健，而法律浸失其本意。舉人民之權利生命，遂妨害於無形。此權限不分，責成之不能定者一也。

一則職任之不明。政以分職而理，謀以專任而成。今則一堂有六官，是數人共一職也，其半為冗員可知，一人而歷官各部，是一人更數職也，其必無專長滅見。數人分一任，則築室道謀，弊在玩時；一人兼數差，則日不暇給，弊在廢事。是故賢者累於牽制，不肖者安於推諉。是職任不明，責成不能定者二也。」

第一次送來的電文，到此為止。袁世凱與張一麟各推敲久久，認為大端之一的「權限不分」，講司法獨立，或可邀准，大端之二「職任不明」這一條就很難說了。

顯然的，說「一堂有六官，其半為冗員」，則各部滿漢兩尚書、四侍郎定會裁掉一半，平空敲掉許多人的飯碗，必定有人切齒痛恨地在罵，「始作俑者，其無後乎？」袁世凱倒有些失悔於鼓吹改官制一舉了。

第二次送來的電文，接敘大端之三：

「一則名實不副。名為吏部，但司簽掣之事，並無銓衡之權：名為戶部，但司出納之事，並無統計之權；名為禮部，但司典儀之事，並無禮教之權；名為兵部，但司綠營兵籍，武職升轉之事，並無統御之權，是名實不副，責成之不定者三也。」

有此三積弊，因此釐定官制，即以「清積弊，定責成」為指歸。首先是「分權以定限」，除立法暫設資政院外，行政、司法兩權的區分是：

「行政之事，則專屬之內閣各部大臣。內閣有總理大臣，各部尚書亦為內閣政務大臣，故分之為各部，合之皆為政府，而情無隔閡，入則同參閣議，出則各治部務，而事可貫通。如是則中央集權之勢成，政策統一之效著。司法之權，則專屬之法部。以大理院任審判，而法部監督之，均與行政官相對峙，而不為所節制，此三權分立之梗概也。此外有資政院以持公論，有都察院以任糾彈，有審計院以查濫費，亦皆獨立，不為內閣所節制，而轉能監督閣臣，此分權定限之大要也。」

司法果然獨立了，看樣子，上諭必會允准，但內閣制，則在未定之天。

袁世凱急於想知道結果，無奈原奏還有「正名以核實」與「分職以專任」兩大條，不能不耐心看完：

「次正名以核實。巡警為民政之一端，擬正名為民政部。戶部綜天下財賦，擬正名為度支部，以財政處、稅務處並入。兵部徒擁虛名，擬正名為陸軍部，以練兵處、太僕寺並入，而海軍部暫隸焉。既設陸軍部，則練兵處之軍令司，擬正名為軍咨府，以握全國軍政之要樞。刑部為司法之行政衙門，徒名曰刑，義有未盡，擬正名為法部。商部本兼掌農工，擬正名為農工商部。理藩院為理藩部，太常、光祿、鴻臚三寺，同為執禮之官，擬並入禮部。工部所掌半已分隸他部，而以輪路郵電並入，擬改為郵傳部。此正名核實之大要也。

次分職以專任。分職之法，凡舊有各衙門與行政無關係者，自可切於事情，首外務部、次民政部、次度支部、次禮部、次學部、次陸軍部、次法部、次農工商部、次郵傳部、次理藩院。專任之法，內閣各大臣同負責任，除外務部載在公約，其餘均不得兼充繁重差缺。各部尚書只設一人，侍郎只設二人，皆歸一律，至新設之丞參，事權不明，尚多窒礙。故特設承政廳，使左右丞，任一部總匯之事。設參議廳，使左右參議，任一部謀議之事。其郎中、員外郎、主事以下，視事務之繁簡，定額之多寡，要使責有專歸，官無濫設。此分職專任之大要也。」

看完這兩條，袁世凱不由得脊梁上一陣陣發冷，知道親貴疑忌與瞿鴻璣的有意作對，都非傳言，而是信而有徵了。

所謂「除外務部載在公約，其餘均不得兼充繁重差缺」這句話，明明是說，除了他本人仍舊可以當軍機大臣以外，其餘都不能以尚書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了。徐世昌出軍機，已是勢所必然，究其實際，袁世凱認為是為了要剪除他的羽翼。而「正名以核實」這一條，更是專門指著他而來的。

他算了一下，除直隸總督的本缺以外，他還有九個銜頭，如今大部分都不保了。練兵處並入陸軍部，當然不再有「會辦大臣」的名目，新設郵傳部，而以輪路郵電並入，這就一下子去了「鐵路」、「電政」兩個「督辦大臣」的銜頭。最可憂的是，海軍部暫隸陸軍部，則南北洋大臣的名義，或許都會裁撤。

想到這裡，心亂如麻，只得暫且丟開，再看下文。

下文是上諭了。仍用「欽筆懿旨」開頭，首先是談軍機處，說它是「行政總匯」，在「雍正年間，本由內閣分設」，這「行政總匯」、「內閣分設」八字，與「內閣總理大臣」這個銜頭，針鋒相對，包得緊緊地，袁世凱的心更涼了，寄託於新官制，能繼奕劻而獨柄大臣的希望，到此已可確定，是完全落空了！

果然，上諭明示軍機處「相承至今，尚無流弊，自毋庸編改內閣。軍機處一切規制著照舊行。其各部尚書，均著充參與政務大臣，輪班值日，聽務召對。」

最使得袁世凱不服的是：「除外務部堂官員缺照舊外，各部堂官均改設尚書一員，侍郎二員，不分滿漢。」此外還有相關的上諭五道：

第一道：「各直省官制，著即行陸續編訂，妥核具奏。」第二道：「此次裁缺之堂官，均著即原品食俸，聽候簡用。」

第三道：「此次改定官制，除民政部、學部、農工商部尚書、侍郎均毋庸更換外，吏部尚書仍著鹿傳霖補授：度支部尚書溥頲補授；禮部尚書仍著溥良補授；陸軍部尚書著鐵良補授；法部尚書戴鴻慈補授：郵傳部尚書著張百熙補授：理藩部尚書著壽耆補授；都察院都御史仍著陸寶忠補授。」

第四道：「鹿傳霖、榮慶、徐世昌、鐵良均著開去軍機大臣，專管部務。」

第五道：「慶親王奕劻、協辦大學士外務部尚書瞿鴻璣均著仍為軍機大臣；大學士世續著補授軍機大臣。」

其時有好些幕賓集中在袁世凱的簽押房內，傳觀著一道一道的上諭，等袁世凱看完，大家亦隨即看完了，面面相覷，表情凝重，每個人心頭都似有一塊鉛壓在那裡，透不過氣來似的難受。

「大清朝的氣數，只怕要盡了！」袁世凱的聲音低沉而帶嘶啞，「我沒想到，改官制改成這個樣子！」

「改官制是為立憲作預備，最主要的是建立責任內閣制度，這一點不能實現，精神全失。」金邦平憤憤地說：「我們都讓人利用了。」

「是的。」袁世凱說：「我們讓人利用了。而利用我們的人，又是讓人家給利用了！只圖保一己的祿位，斷送了漢人上進之路。天下只怕從此要多事！」

大家或多或少地明白，他所指的是瞿鴻璣。此中恩怨，只有他自己明白，旁人無從置喙，只覺得他所說的，「斷送了漢人上進之路」這句話深可注意。

「你們看，十二個部院，表面上好像滿漢均分，其實不然。第一、外務部總理大臣慶王、會辦大臣那琴軒，跟尚書是兩對一之比，所以實際上掌部的滿漢大臣是八對六之比。第二、十二部院中，度支部、陸軍部都是旗人，甚至陸軍部兩侍郎都是旗人！財權、兵權旗人都抓在手裡了，外交權亦是旗人佔優勢，漢人處處相形見絀。不平則鳴，而且不鳴則已！」袁世凱搖搖頭，有不忍卒言之勢。

「這兩個姓溥的，大概都是宗室吧？」金邦平問。

「是的。」張一麟答說：「度支部尚書溥頲，字仲路，屬鑲紅旗；禮部尚書溥良，是高宗胞弟和親王之後，字玉岑，屬正藍旗。」

「加上振貝子，親貴佔了三個部，這是從來少有的事！」金邦平亦不勝感嘆地：「親貴用事，且又是少不更事的親貴，這不是好現象。」

「這一次改官制，漢人是吃虧了！」張一麟平心靜氣地說：「倒不如以前的制度，漢室六堂，平分秋色，目前尚書、侍郎算起來人數也還相當，可是以後就難說了。如果旗人有猜忌之心，朝廷有收權之意，則各部堂官，滿多漢少，勢所必然，而且看樣子親貴用事的還會增加。凡此流弊，都是始料所不及，如今要談補救，只怕很難。」

「大局令人灰心！」袁世凱看著他說：「仲仁，請你檢點一下，不該我兼的差缺，究有多少？請你擬一個稿子，盡快電奏，免得人家說我攬權戀棧。」

※　　　　※　　　　※

「瞿子玖這一著真狠！」袁世凱對徐世昌說：「莫非漢人之中，只有他一個能當大軍機？他這樣做法，遲早會引起公憤，落個灰頭土臉的下場。」

「你說他狠，還有狠的呢！」徐世昌壓低了聲音說：「子玖『獨對』過兩次，盡情攻擊『大老』，想攆他出軍機。上頭對『大老』亦頗不滿，只是替手難找，所以擱著再說。」

袁世凱大驚，「有這樣的事？」顯然的，他有些不信其為真。

這確是件難以置信的事！以漢大臣膽敢與懿親作對，而且在「上頭」訐告，乃是清朝開國以來所未有的事。然而，徐世昌有確實的消息，一點不假。

「是李蓮英跟我說的。」徐世昌解釋李蓮英跟他忽然接近的緣故，「李蓮英家的子弟，跟人為房產涉訟，我幫了他很大一個忙，所以他告訴我的話，決不會假！」

「那可是太可怕了！」袁世凱自問似地說：「除了慶王，還有誰能掌樞呢？」

從同治登基以來，由親貴領軍機，已成牢不可破的慣例，奕劻如果被逐，接手的當然亦是什麼親王，或者郡王。但環顧親貴，不是老邁昏庸，便是年輕識淺，只有肅親王善耆，勉強可算大器，但支派太遠，而且過於接近漢人，亦難中慈禧太后的意。看來，奕劻還可在夾縫中苟延幾時。

「就為難得有人能接替，所以暫安現狀，事情也許會有突變。」徐世昌放低了聲音說：「西林的意向很難測。」

「西林」是指岑春？，自從奉旨由兩廣調雲貴，頗有人勸他告病，而岑春？在表面上擺出忠君愛國的姿態，慨然表示：「世受國恩，雖天南地北，何處不是報恩之地？」照常辦理移交，準備赴新任。

但暗底下，但卻另有打算。因為瞿鴻劻早有信告訴他，調任非出兩宮本意，是奕劻與袁世凱的陰謀。岑春？心想，果真到了雲南，天高皇帝遠，交通又不便，想見慈禧太后一面都難。因而以就醫為名，到了上海，想找個機會，突出不意地到了京裡，宮門請安，慈禧太后自然即時召見。只要爭取得這樣的一刻，他決定當面痛劾奕劻，將奕劻扳倒了，就是袁世凱的靠山已倒。

這番算計，多少已在袁世凱估量之中，所以岑春？在上海的一舉一動，都有袁世凱的密探，隨時用密電報告北洋。原以為岑春？會跟革命黨人接近，所偵探的目標，亦放在他交遊的情形上面，如今由徐世昌的話，袁世凱被提醒了，不由得失聲問道：「莫非瞿子玖還有援引他入樞的妄想？」

「也不能說是妄想。以西林所受慈眷之隆，這不是不可能的事。而況，軍機一向是五位，如今還差兩個位子在那裡。」

袁世凱聲色不動地想了好一會，說一句：「非動手不可了。」

「最好，你能跟慶王先談一談。」

「那當然！不過此事非世伯軒協力不可。這趟回京，請你替我格外致意。」

袁世凱所說的「伯軒」，就是新任軍機大臣世續，徐世昌點點頭說：「當然，當然！」

就在這時候，聽得簽押房外面的走廊上，有人高唱：「振貝子到！」

袁世凱與徐世昌相將出迎，只見載振由段芝貴陪著，神色閒豫地走了進來，他一見了袁世凱的面便問：「四哥，我去看了你的馬了，都不怎麼樣嘛！」

他們是奉了奕劻之命，換過蘭譜的，不過，載振雖可稱袁世凱為「四哥」，而袁世凱卻不敢托大，載振字育周，便以「育公」相稱。

「育公！」袁世凱答說：「你要好馬容易！只不知你愛什麼樣兒的馬？是要快，還是穩，或者樣子好看？」

「要樣子好看。」

「那得洋馬。」袁世凱問：「給你找四匹，夠了吧？」

「夠了！不過得要一個顏色。」

「好！棗騮，還是菊花青？」

「要全白的。」

「育公，」徐世昌插嘴相勸：「全白的四匹，即是所謂『純駟』，太招搖了！我看不必吧！」

「是的。」袁世凱也勸：「如今台諫上遇事生風，喜歡說閒話的人很多，不必招這個麻煩。」

載振也醒悟了，「純駟」乃王輦所御，上次到日本看博覽會，正逢明治天皇閱兵，騎的也是一匹白馬。不過話雖如此，卻仍有點賭氣的意味：「那就全黑的好了！」他說。

「好！好！全黑四匹。等育公你從關外回來，就可以帶進京了。」袁世凱接著問段芝貴：「香巖，晚上怎麼樣？」

「都預備好了。」

袁世凱點點頭，轉臉向載振說：「育公，我先得跟你聲明，回頭我跟菊人陪你吃飯，吃完了，我跟菊人先走一步，讓香巖陪你好好玩兒。行不行？」

載振明白，袁世凱是有他與徐世昌在座，未免拘束，所以特意避開。其實，他亦希望如此，只是「不敢請耳」！所以立即笑嘻嘻地答說：「四哥還跟我客氣什麼？回頭你跟菊人有事，儘管先請！」

九八　第六部　瀛台落日

盛筵未半，戲也只聽了兩出，袁世凱與徐世昌便相偕辭去。為了尊重載振的身分，袁世凱事先吩咐：總督動止的儀注，諸如「站班」、「鳴炮」一律不用。到得載振面前，彎著腰低聲說了兩句客氣話，悄悄退下。載振反客為主，直送到滴水簷前，經袁世凱再三辭謝，方始轉身回座。

時間拿得很準，等袁世凱一走，孫菊仙的一齣《上天台》已到尾聲，接著便是楊翠喜的《三本虹霓關》，一出場便向載振飛了個媚眼，到得與王伯黨眉來眼去時，眼風亦總照顧著台下首座的貴人，將載振看得停杯不飲，眼都直了。

見此光景，段芝貴與「忝陪末座」的王錫瑛作了個會心的微笑，隨即又向貼身聽差作了個手勢，抬來一籮筐簇新的龍洋，五十枚一封，共計四十封。

戲一完，載振鼓掌喝采，段芝貴便大聲宣佈：「振貝子放賞！」

語聲一落，四名穿藍布大褂，戴紅纓帽的聽差，將籮筐飛也似地抬到台前，立即動手拆開龍洋的封皮，往台上一撒，但見銀光耀眼，滿台響聲，「嘩啦、嘩啦」地響過好一陣，方始住手。

其實，響得雖熱鬧，只拆了十封，段芝貴便又高聲說道：

「振貝子吩咐，再賞楊翠喜五百兩！」

於是響聲又起。這齣戲的腳色與文武場面已一字排開，等放賞完了，就在台上請安，打鼓佬扯開嗓子高喊：「謝賞！」

等清檯面，撿完了一千個銀洋，楊翠喜已卸了裝，由王錫瑛陪著，單獨來謝載振。

「謝謝振大爺！」楊翠喜一面盈盈下拜，一面說道：「你賞得太多了！」

「不多，不多！」載振笑道：「你唱得實在好！」

「多謝振大爺誇獎。」楊翠喜站起身來，走到載振身邊，提壺替他斟滿了酒。

「你敬振大爺一杯！」段芝貴說。

「是！」楊翠喜拿起載振面前的酒，一飲而盡，接著又斟滿，方始說一句：「振大爺請。」

那細瓷酒杯邊沿，留著濃艷的朱痕，載振毫不遲疑地，連酒帶楊翠喜的口脂，一起吞入喉中了。

這時已有聽差端來一張方凳，楊翠喜在王錫瑛手勢暗示之下，坐在載振的身後，低聲問道：「振大爺是那天到的？」

「今天剛到。」載振半側著身子跟她答話，同時開始細細打量。

在載振眼中，楊翠喜佔得三個字：黑、白、活。黑的是眉發，白的是皮膚，活的是眼睛。想到她在《小放牛》中的身段，嬝娜腰肢，靈活非凡，不由得便湧起無數綺念，竟有些心跳氣喘了。

老於花叢的段芝貴，能從他的眼裡看到心中，隨即說道：「貝子只怕有點兒倦了。這裡另外備有休息的地方，很隱秘的。」

最後四個字說得很輕，但很清楚，載振會意欣然。「是有點兒倦了。」他說：「能略微躺一躺最好。」

「是！我來引路。」

於是段芝貴引著載振離席，楊翠喜起身目送，「臨去秋波那一轉」在載振心中便彷彿聽得她在說：「大爺先請，我馬上就來。」

※　　　　※　　　　※

這是特為佈置的一間臨時藏嬌之處，一個小小的院落，南北相對，各有三間平房。南屋漆黑，北屋卻是燈火通明，掀開棉門簾，暖氣撲面，滿室如春，立刻就覺得皮袍子穿不住了。

「好暖和！」載振四面看了一下，感覺屋中似乎少了一樣東西，想一想才記起，北方入冬，沒有一家不生火爐的，只要一進屋就看得見，唯獨此屋不然，所以他奇怪地問：「爐子生在那兒啊？」

「沒有生爐子。」段芝貴說：「是用得洋人的法子，安上暖氣管子，比爐子來得乾淨，也沒有火氣。」

「喔！」載振問道：「暖氣從那兒來呢？」

「外面用鍋爐燒水，用管子把熱氣接進來就是。」

「這好！」載振毫不思索地說道：「府裡也得裝。香巖，這件事，就託你了。」

「是！馬上就辦。貝子請裡屋坐。」

段芝貴一面說，一面掀開西屋的門簾，一個梳著條長辮子，約莫十八九歲的丫頭，當門請了個安，笑吟吟地喊一聲：

「振大爺！」

載振的感覺立刻又不同了，似乎到了八大胡同第一流的滑吟小班裡。跨進去一看，靠裡擺一張大銅床，衾枕俱全，床前是梳妝台，對面壁上懸著一堂屏條，題名《四美圖》，是乾嘉時仕女名家改七薌的手筆。靠窗擺一張條案，不過上面不是花瓶、香爐之類的陳設，而是乾濕果子、各種洋酒。此外屋子正中還有張通稱為「百靈台」的獨腳圓桌，雖是紫檀大理石的桌面，但摸上去濕潤如玉，自然是因為有暖氣管子的緣故。

「她叫錦兒。」段芝貴指著丫頭對載振說「讓她招呼吧！我不打攪了。」

「費心，費心！」載振說：「我息一會就出去。」

「請貝子儘管休息，外面我會安排，就說貝子已經回行館了。護衛隨從，我亦會好好招呼，不必讓他們等了。到時候，我親自送貝子回去。」

「那可是再好也沒有！」載振再一次拱手道謝：「一切費心，領情之至。」

「不敢當，不敢當！」段芝貴請安回禮，然後退後兩步又關照錦兒：「你可好好招呼。」

「是！」錦兒答應著，轉臉說道：「振大爺，寬寬衣吧！」

「對了！」載振說道：「你叫人把我的衣包拿來。」

達官貴人出門，照例有貼身聽差，攜著衣包，以便飲宴時換著便衣，如逗留時間較長，或者「三、九月，亂穿衣」的天氣，攜的便衣還不止一套。至於載振之流的頭號褲褲，半天作客，要帶個大衣包，因為不定玩什麼，譬如興致來了，粉墨登場，戲眼裡面就得看天氣襯緊身的短衣，就是不玩什麼，文文靜靜地飲酒談心，到了時候，也得換套同樣質料的衣服，顏色、花樣粗看無異，細察才知不同，譬如「歲寒三友」的花樣，梅花必已由蓓蕾變為盛開。這也是「擺譜」，不過擺在暗處，就比明擺更透著高一等了。

段芝貴辦這趟差，是有整套佈置的，載振的衣包早已取來了，錦兒伺候著為他卸去紫貂「臥龍袋」狐嵌皮袍，換上一套裌襖褲，外罩一件極薄的絲綿袍。更衣既罷，滿身輕快，載振走到條案邊，親自倒了半杯白蘭地在敞口的水晶大酒杯中，雙手捧著，一面搖晃，一面慢慢吸飲，視線卻只隨著錦兒的身影在轉。

「你今年多大了？」

「一過年就是整數了！」錦兒答說，同時轉過身來。勢子太猛，長長的辮子一甩，幾乎打著載振的眼睛。

「這麼說，今年十九。」載振問道：「可有了婆家？」

「不知道。」錦兒的聲音很低、很快，而且又回身去做事了，抹淨百靈台，安設杯筷，共是兩副。

「怎麼？」載振笑著問：「錦兒，你打算陪我喝喝酒？」

「錦兒那有這個福氣。」

「我看你長得很體面，是挺有福氣的樣子，我替你做個媒好不好？」

說著，載振一手將她拉過來，一手放下酒杯，便去摸她的臉。錦兒掙扎著，但只是用手護著她的頭髮，怕碰毛了。

「你乖乖的，讓我香一個。」載振抓著她的弱點威脅：「不然，我弄亂了你的頭髮！」

錦兒無奈，閉著眼，撮起嘴唇，讓他親了一下，然後一躍而起，遠遠躲開。

載振哈哈大笑，從荷包裡摸出一枚金錢，揚一揚說：「來！

給你。」

錦兒遲疑了一下，終於走了過來，載振拉住她的手，把金錢塞在她手心裡，沒有再囉嗦。

「是金的不是？」

「你連金子都分辨不出來？」

「不是分辨不出。」錦兒說道：「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錢。」

「別說是你，就大官兒家的太太、小姐也沒有幾個人見過。

這是宮裡老佛爺用來賞人的。」

「原來是老佛爺賞的！」錦兒既驚且喜，「老佛爺賞了振大爺，振大爺你又賞給我，是不是？」

「也可以這麼說吧！」

「那，我可真是夠面子了！」錦兒把那枚金錢，緊緊合在雙掌之中，笑著說道：「我得拿回家，讓我娘供在佛堂裡。」

聽這一說，載振打算再給她一個，剛要伸手去探荷包，只聽外面有腳步聲響，接著有人輕聲說道：「你自己進去吧！好好兒伺候，有你的好處。」

語聲未完，錦兒已搶上去打簾子，載振定睛注視，但覺一片艷光，令人不可逼視。楊翠喜進屋，先跟錦兒道謝：「謝謝你。」

錦兒微笑不答，只推一推她的身子，於是楊翠喜才轉臉對著載振。未曾說話，先抿嘴笑一笑，頰上出現兩個極深的酒窩。

「你一定會喝酒。來！」載振指著條案說：「你愛喝那一種，自己挑。」

「我那兒會挑？我也不會喝酒，捨命陪君子，有那味兒淡一點的，勞振大爺的駕，給我來一小杯。」

「最淡的就是葡萄酒，紅、白兩種，你愛那一種？」

「我說不上來。」楊翠喜看著那些洋酒說：「紅的、綠的、黃的、白的，把我眼都看花了。」

「要不你來杯薄荷酒。」

載振從葫蘆形的酒瓶中，倒了一杯翠綠的薄荷酒遞給楊翠喜。錦兒已將果碟子移到百靈台上：「楊姑娘陪振大爺到這兒來喝吧！」她說，「有幾樣熱菜，我去端了來。」

說完，長辮子一甩，錦兒掉身而去。楊翠喜便放出渾身解數，伺候載振喝酒。等四個熱炒，一個白魚紫蟹火鍋都端了上來，錦兒又有話了。

「楊姑娘儘管陪振大爺慢慢兒喝，我在對面屋裡。」她指著屋角一根絲繩子說，「招呼我，拉鈴就行。」

於是長辮子一甩，雙扉緊合，錦兒翩然消失。楊翠喜便將門閂插上，等回過身來時，為載振迎面一把抱住，倒嚇了一跳。「我的大爺！」她嗔責地，「你摸摸，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你的膽子真小。」載振卻之不恭地去摸她的胸前，如磁引鐵，那隻手就此粘住在她胸前。

「是不是，心跳得很厲害？」楊翠喜背一躬，手一撐，從他懷抱裡脫出身來，「大爺，你不要喝酒嗎？請這兒來坐。」

「酒是要喝，得有個喝法。你依我的法子我才喝！」

「喝酒還有法子？」

「當然！」載振涎著臉說：「賞我一個皮杯，怎麼樣？」

楊翠喜搖搖頭說：「我不會！」

「容易得很，我教你！」

說著含了一口薄荷酒，將嘴唇湊過來，要哺到她嘴裡。楊翠喜不願，載振便用強。兩個人扭來扭去，扭到床上，到底讓他灌了她一個皮杯。

「這你該會了吧？」載振笑道：「剛才算我敬你，這會該你回敬了。」

「我不來！」楊翠喜裝作受了委屈似的，「倒不如不要你教，這麼一來一往，搞成兩個，我太吃虧了！」

「就要兩個才好！」載振甩掉腳上的拖鞋，順勢飛起一腳，踢得帳鉤一聲響，半邊帳門隨即卸了下來了。

※　　　　※　　　　※

聽完段芝貴的話，袁世凱沉吟好一會，方始開口：「振貝子要你當隨員，自無不可，如說要保你補個實缺，也還不難。至於一省巡撫，我看你不但所望過奢，而且近乎夢想了。」

「回大帥的話，事在人為。只要大帥肯栽培我，一定可以成功。」

「我怎麼栽培你？」袁世凱說：「我不能為你去討個沒趣。

你知道的，我不能再碰釘子了。」

「當然不敢讓大帥去討沒趣，碰釘子。我的意思是：第一、請大帥讓我去試一試；第二、倘或慶王問到大帥，求大帥說兩句好話。」

「如果問到我，當然替你說好話。」袁世凱答說：「你願意試一試，我更不必攔你。不過，我看你是枉費心機。」

聽這一說，段芝貴笑嘻嘻地請個安說：「只要大帥准我去試一試，就行了。」

辭出北洋衙門，段芝貴隨即去訪王錫瑛。在座還有個姓王的，名叫王賢賓，字竹林，底子是個候補道，分發河南，也是走了段芝貴的門路，得以由北洋調用，現充商務局總辦。北洋衙門凡是不能出公帳的開銷，都由王賢賓設法向商家去攤派，算得是段芝貴的一個財東。

「大帥已經點頭了。」段芝貴很興奮地說：「就看兩位老得怎麼捧我了！」

「翠喜的事，歸我負責。」王錫瑛答說：「我已經跟她的養母說過，獅子大開口要三萬銀子，慢慢兒磨吧！」

「也不能太慢－－。」

「請放心！」王錫瑛搶著說：「我有把握，反正振貝子從關外回來，事情必已成了。」

「還有一點，」段芝貴又說，「振貝子對錦兒亦很中意，最好一起辦。」

「這怕有點難，不過總有辦法好想，大不了多花幾吊銀子。」

「對了！請你多費心。」段芝貴轉臉問道：「竹林，你這面怎麼樣了？」

「這個數目是大了點。」王賢賓情商似地：「香公，能不能少一點？」

「少是決不能少！少了不管用，等於扔在水裡。」段芝貴想了一下說：「我也知道數目是大了點，這樣吧，一半作為我暫借如何？」

「只要有，香公的事，還能不盡心？實在是銀根緊，利息又重，要借都很為難。」

「談到利息就好辦了。準定我借一半吧！來，來，我立筆借據，益孫做見證。」

「益孫」是王錫瑛的別號，他當然幫助段芝貴，毫不遲疑地說：「好！我做見證。」說著，便親自去揭開墨盒，等段芝貴來，寫借據。

「益孫，」段芝貴說，「你替我寫，我親筆簽押就是。」

於是王錫瑛取一幅花箋，提筆寫下一張借據：「借到庫平五萬兩整，以供籌建行省之用，盡本年一年內完清不誤。」接著段芝貴坐下來簽押，所署的銜名是：「黑龍江巡撫段芝貴。」

這近乎兒戲了！然而此又是何事，而可兒戲？王賢賓聽說過，買槍手中舉人，酬金是一張借據，署名「新科舉人」某某，槍手有功，自可憑據索債，否則「立據人」既非「新科舉人」，這張借據自當視之為偽造。如今段芝貴略師其意，寫下這麼一張借據，看他下筆略無踟躕，竟是十拿九穩的模樣，王賢賓不覺大受鼓舞，決定投注大賭一次。

因此，當段芝貴將這張借據遞過來時，他斂手不接：「香公簡直罵人了！承香公抬舉，我怎麼樣也得把那個數兒湊出來。」他故意想了一下說：「家母手裡有三萬銀子，是打算將來捐一品誥封用的，我跟家母去商量，先挪了來湊數再說。」

「這就承情不盡了。」段芝貴說：「請轉告令堂，一品誥封，我包她老人如願。竹林，跟你說實話，東三省不設省則已，設省，少不了有我一個巡撫，那時你跟益孫倆，要什麼差使，隨你們自己挑。」

這個願心一許，王賢賓更為起勁，多方張羅，湊足了十萬銀子去覆命。段芝貴做事倒也有分寸，仍舊請王資賓保管，因為這筆巨款是送奕劻的壽禮。明年二月二十八，是他七十整生日，為時尚早。當然，也要看看情形，萬一東三省改制一事，不易實現，這一大筆銀子就不妨省下了。

※　　　　※　　　　※

徐世昌與載振出關不久，王錫瑛就跟楊翠喜的養母談好了，身價銀子一萬二千兩。另外打首飾、做衣服，連帶買房子、置傢俱，總共花了兩萬銀子，為載振在天津築成一座金屋。

這一切都故意不讓載振知道，因此等他回天津，在北洋總督衙門吃了袁世凱的洗塵酒，送到行館時，不覺詫異。因為桌椅床帳，式式皆新，而顏色十分俗氣，大紅大綠，似乎只有在洞房中才有這樣的佈置。

「這是什麼地方呀？」

「振大爺怎麼連自己的小公館都認不出來？」王錫瑛賠著笑說。

載振一時被蒙住了，正在咀嚼他這句話時，只見屏風後閃出一條影子，人面未見，辮梢先揚，這下他恍然大悟了。

「原來是錦兒！」

「大爺可回來了！」錦兒請個安，走過來接過載振手中的帽子，特意看一看說：「大爺又黑又瘦，可知是吃了辛苦了。」

載振想伸手摸她的臉，顧忌著有客在，因而縮手。見此光景，段芝貴跟王錫瑛交換了一個眼色，取得了默契。

「振貝子請休息吧！」段芝貴說：「我明天再來請安。」

「慢著！香巖，」載振一把拉著他說：「這是誰出的主意？」

「主意是我出的，不過全仗他一手經營。」段芝貴指著王錫瑛說。

「效勞不周！」王錫瑛笑嘻嘻地躬身說道：「請大爺包涵。」

載振感動的心情，完全擺在臉上，躊躇了一下，拱拱手說：「多承費心，一切心照不宣。」

等客人告辭，錦兒掀開臥室的門簾，只見紅木梳妝台上，點著明晃晃的一對花燭，床沿上端坐著盛裝的楊翠喜，看見載振，慢慢站起身來，垂著頭，低聲說道：「拿紅氈條來！」

聲音雖低，載振聽得很清楚，知道這話是跟錦兒說的，拿紅氈來，自然是要行大禮，覺得大可不必。

「算了！算了！」他說：「明兒個進了京，給王爺、福晉磕頭就是。」

「王爺、福晉面前，自然要磕頭，不過－－。」

楊翠喜的聲音很低，說得「不過」兩字，再無下文。載振只以為自己沒有聽清楚，便追問著：「不過什麼？」

「回頭再說吧！」楊翠喜顧左右而言他地：「錦兒，你還是把紅氈條拿來。」

「不必，不必！」

「大爺，你也別客氣了。頭一回，就受姨奶奶一個頭吧！」

一個辭、一個讓，虧得有錦兒從中撮弄，場面才不致太尷尬，等草草行了禮，錦兒卻又開口了。

「大爺，你也不能白受這個頭，是不是？」

「是啊！」載振摸著額頭，茫然地問：「我該怎麼著呢？」

楊翠喜與錦兒看他那傻傻的神氣，不由得都「噗哧」一笑，這使得載振更糊塗了。

「大爺，」錦兒終於明說了，「給見面禮兒啊！」

「喔！喔！」載振被提醒了，「事先不知道，沒有預備怎麼辦呢？」

「原是個意思。大爺不拘什麼給一樣，有那麼一回事就行了！」

載振身上掛的小零碎不少，但金錶之類，不是不宜於婦人佩戴，便是禮輕了些。想了一下，把在外國買的一個鑽戒，從小指上卸了下來，拉起楊翠喜的左手，親自替她戴在無名指上。

楊翠喜喜出望外，那枚戒指上的鑽石，足有黃豆那麼大，又經名工切割琢磨，「翻頭」特佳，只要一伸手，沒有一個人不是耀眼生花。楊翠喜不止想過一次，人生在世，能有一天戴上這麼大的一個鑽戒，那就真不算白活了。

夢想成真，反不易信，她定睛看一看鑽戒，又看一看載振，不自覺地問：「大爺，我在做夢不是？」

「這算得了什麼！」載振話一出口，才想起語氣近乎輕視，怕傷了美人的心，便緊握著她的手說：「這個戒指才七克拉多一點，幾時我再替你買個大的。」

「我都不知道再大是什麼樣子？」她將白得欺霜賽雪的一隻手轉動了兩下，望著晶光亂射的鑽戒說：「就這『翻頭』，只怕瞎子也得睜開眼來看。」

載振正要答話，覺得眼前彷彿有影子閃動，這才意會到有錦兒在，急忙喊住她說：「錦兒，你別走，我有東西賞你。」

「是！」錦兒站住腳，臉上綻開了笑容。

載振卻為難了，一時想不起有何物堪供賞賜之用，因而微帶窘笑地問：「你想要什麼？」

「我什麼都不要，只要大爺給我一張紙。」

「一張紙！」載振愕然，「什麼紙。」

「契紙。」

「是她的賣身契。」楊翠喜已知載振對錦兒亦頗眷戀，正好借此將她攆走，還賣一個人情，所以不慌不忙地說：「錦兒是有婆家的－－。」

原來錦兒是王錫瑛家僱用的一個丫頭，只為善伺人意，所以當時才派來招呼載振。及至一段兩王定計，為載振構築金屋，便仰承意旨，羅致錦兒為綠葉之助。錦兒是有婆家的，自然不願，王錫瑛託人去交涉，威脅利誘，費了好大的氣力，才以兩千銀子換得了錦兒父母蓋指印的一張賣身契，如今是存在楊翠喜手裡，也算得是她的嫁妝之一。

兩千銀子在載振是小事，已入樊籠一頭百靈鳥，讓它振翅飛去，卻有些捨不得。見此光景，楊翠喜故意說道：「大爺，我看這麼著，讓錦兒跟我姊妹相稱吧！」

一聽這話，載振知道自己的心事已為人窺破了，急忙掩飾地說：「不行，不行！我沒有那麼大的艷福。」

「我是真心話！」楊翠喜特意再釘一句。

「我的話也不假。」

「大爺真是這樣，那也就等於賞了錦兒兩千銀子。」

「這不是兩千銀子的事，她的契紙還不知道在那兒呢？」

「在我這裡。」楊翠喜脫口相答，立即開梳妝台抽斗，將一張墨跡猶新的契紙取了出來，交到載振手裡。

「好吧！」載振無奈，自嘲似地說：「這也算積了一場功德。」

說著，將錦兒的契紙就著燭火燒掉了。

這好像有點煞風景，但悵惘亦只是片刻間事，因為楊翠喜瞭解他此時若有所失的心情，加意賣弄風情，輕顰淺笑，處處有餘不盡，把載振的一顆心鼓蕩得熱辣辣的，從來沒有那麼興奮過，繾綣終宵，直到第二天午後才見他露面。

這一天晚上少不得還有一番熱鬧，除了袁世凱與徐世昌，天津官場中夠得上跟「振貝子」說句話的官兒，差不多都到齊了，段芝貴還特意讓他的太太招呼楊翠喜。與載振關係特別密切的一些官紳，亦早由段芝貴分別通知，不妨帶女眷來賀喜。所以廳上筵開五席，裡面亦有兩桌堂客，個個濃妝艷抹，但誰也比不上楊翠喜的顏色，個個珠圍翠繞，但誰也比不上楊翠喜那只七克拉的鑽戒來得令人眩目。這就不但楊翠喜始終有如夢似幻的感覺，載振亦是得意非凡，以致酩酊大醉，語無倫次，抱著段芝貴直喊：「二哥！」

※　　　　※　　　　※

當載振沉醉在溫柔鄉時，袁世凱與徐世昌卻連日深談，決定了好幾件大事。徐世昌告訴袁世凱說，奉天官庫蓄積之富，出於任何人的想像，總數不下一千萬之多。只是盛京的官制特殊，既有六部，又有將軍，彼此不相統屬，如今六部雖裁，事權並不全歸於將軍，而官庫分散，度支出納並無一個綜其成的專官，所以東三省究竟有多少公款，誰也不知道。這次是徐世昌一處一處考查，暗中記數，才能探知底蘊。他本有意出任東三省第一任總督，至此心意益堅，坦率要求袁世凱玉成其事。

「當然，東三省有那麼多錢，與我姓徐的個人不相干。我只覺得東三省地大物博，頗有可為，不過開發非先下資本不可，既然有現成的財源在，為什麼不好好運用？」徐世昌又說：「北洋與東三省關係密切，只要東三省有辦法，首先北洋的協餉，是不必愁的了。」

「我在北洋，只怕亦不久了。」袁世凱說：「不過於公於私，我都應該效勞。菊人，除了瞿子玖一關，要你自己設法以外，此外，都歸我負責。」

「你有這句話，我的事可算定局了。」徐世昌略停一下說：「我想借重唐少川，保他當奉天巡撫。第一、俄國、日本虎視眈眈，這個外交，非唐少川不能辦；第二、將來東三省大興鐵路，唐少川亦是內行，集事比較容易。」

「唐少川對鐵路並不內行，內行的是梁燕蓀，這且不去說它。菊人，我倒想問，除了奉天以外，吉、黑兩省，你夾袋中有人沒有？」

「沒有。」徐世昌說：「如果慰庭你沒有人，我想把這兩個缺留給大老跟瞿子玖。」

「瞿子玖不會薦人給你的。如今你敷衍的不好，說不定連總督都保不住，敷衍得法，他不會薦個巡撫來制你的肘。這一點，菊人，你先得認清楚。」

徐世昌點點頭說：「我知道。東三省總督不是我，就是岑三。」

「對了！岑三的事，我們回頭談，先說吉、黑兩省。」袁世凱略停一下說：「你留一個缺給振貝子好不好？」這話讓徐世昌不能不考慮了，想了打一會說：「我是在想，東三省初改官制，觀瞻所繫，必得很漂亮的人選，才能一新耳目，造成聲勢。如果振貝子夾袋中的人物，太不夠格－－。」說到這裡，徐世昌突然頓住，然後做了個不顧一切的表情，「嗐，算了，我遵命就是。」

這是把情賣給袁世凱，意中已知段芝貴已取得袁世凱的支持，所以有此一番做作。見此光景，袁世凱當然要表示領情。「說實話，段香巖頗有非分之想。」他說：「你幫他一個忙，就算幫我的忙。」

「言重，言重！」徐世昌提醒袁世凱說：「幫香巖的忙，得打你這兒開始。」

接著話題轉向岑春？，以靖匪為名，將他從兩廣調到雲貴，是極狠的一著棋，歷來掌權樞臣，擺佈封疆大吏，大致都用此手法。只要挾得動天子，諸侯無不俯首聽命，敢怒而不敢言，唯獨岑春？是例外。

當然，他也還不敢公然抗旨，只是託病就醫，逗留在上海，至今兩月有餘，並無赴任的跡象，使得袁世凱越來越不安了。

「岑三決不肯到任，是很明白的事。」袁世凱說：「他敢於如此，一則自恃簾眷，再則有瞿子玖撐腰，也是很明白的事。如今猜疑的是，到底不知其意何居？菊人，你想過沒有？」

徐世昌當然想過。夠資格當東三省總督的，除了趙爾巽，就是岑春？，趙爾巽輿情不洽，難與其選，唯有岑春？才是勁敵。不過，他冷眼旁觀，認為岑春？志在直隸，不得已而求其次才是東三省。如果自己搶先一步，把東三省拿到手，等於絕了岑春？的退路，袁世凱的處境就更難了。

反過來說，袁世凱若是攻不倒，岑春？督直不能，就會轉移目標到東三省。照此來看，他跟袁世凱休戚相關，唯有制服了岑春？，大家才能安心。而制服岑春？的法子，他一再盤算，始終認為只有調虎離山，才是上策。

「上頭也知道，岑三不願意到雲貴。如果只催他假滿赴任，除非嚴旨，這在上頭是不肯的。我在想，能不能另外找一處地方給他？」

袁世凱點點頭，「我也這麼想。」他說：「這件事，一回京就要辦，拖久了於你很不利。」

這是很坦率的說法，一拖拖到東三省改制，岑春？出任東三省總督的機會，比徐世昌大得多，此即所謂「不利」。不過，事實是無法拖得那麼久的。

「他已經續假兩次，為時三月了。」徐世昌說：「疆臣請假，從來沒有這麼久的，而況他在上海，酬酢幾無虛日，亦不像就醫養病的樣子，所以，」徐世昌加重了語氣說：「只要找到了地方，不怕他不赴任。」

「我倒想到了一個地方，你回京跟大老去商量，要找機會，最好急如星火，要他趕到任上，那就連請訓都不必了！」

「好！」徐世昌心領神會地，「一定不讓他進京請訓。」

※　　　　※　　　　※

正月初三，諸王貝勒、近支親貴，進宮賀年。正式朝賀以外的家人之禮，向例只有宣宗一支的皇室才得參與，近年來規矩寬了，奕劻父子以及支派更遠的肅王善耆，亦得隨班行禮，躬與慈禧太后所賜的茶果之宴。

「今年跟往年不同了。」在閒敘家常時奕劻從從容容地說：「仰賴皇太后、皇上的鴻福，大局已定，國家轉弱為強，指顧間事。奴才在想，皇太后操勞多年，今年萬壽，實在應該好好熱鬧一下。」

此言一出，醇王載灃首先附和：「應該，應該！」

其他人雖未應聲，卻都望著坐在慈禧太后身邊的皇帝，他略有些侷促地轉臉說道：「慶親王、醇親王所奏甚是。兒子請懿旨，可否頒發上諭，籌備慶典？」

「沒有這個道理吧！」慈禧太后說：「又不是整生日，而且時候也還早。」

這表示不反對「熱鬧一下」，只是不頒發上諭。奕劻仰體意旨，立即接口：「奴才幾個先去商量籌備，到時候再請旨明發上諭。」

「好，好！」皇帝不能不表現得很熱心的樣子，「你們去籌備，該怎麼辦，隨時請懿旨。」

「實在可以不必。」慈禧太后說：「物力維艱，何必糜費？」

「天子以四海頤養聖母，皇太后以民生在念，力戒糜費，臣下自當謹遵懿旨。」奕劻緊接著說：「普天之下，無不仰賴皇太后的庇佑，大小臣工，都巴不得有報效的機會。請皇太后、皇上把這件大事交給奴才去辦，奴才總在一不動庫款，二不累地方這兩個宗旨之下，體體面面地給皇太后上壽。」

「能這樣，我又何樂不為？」慈禧太后笑著回答，卻又轉臉問說：「皇帝看呢？」

習於緘默的皇帝，自我練成一套善於聽話的本事，知道奕劻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詞中，頂要緊的一句話是：「大小臣工，都巴不得有報效的機會。」庫款不動，地方不累，但責成大小官員報效，即是間接動庫款、累地方，而且報效就得議獎，很可能由此又大開捐納幸進之門。而且很想找句話點醒奕劻，莫借此因由，聚斂自肥，只是礙著慈禧太后，頗難措詞。就在這沉吟之際，自己剝奪了可以說一句話的機會。

「只要不動庫款，不累地方，皇帝自然也沒有什麼不願意的。不過，」慈禧太后又宕開一筆，「你們看情形吧！總之，千萬不要勉強。」

※　　　　※　　　　※

從這天起，內廷行走的，特別是內務府的人，有了一個很興奮的話題：談今年慈禧太后的萬壽。普遍的論調是，從甲午慈禧太后六十整壽至今，熬了十三年的工夫，才能有今天這種比較順遂的日子。東三省收回了，各國都和好了，立憲有基礎了，新政在次第舉辦了，都虧得有慈禧太后在操持，才有這一片興旺氣象。崇功報德，為慈禧太后略略彌補甲午、甲辰這六十、七十兩次整壽未能大舉慶祝所受的委屈，誰曰不宜？

這個論調是奕劻跟內務總管大臣世續商量了以後所散佈的。

至於報效，當然亦是奕劻一馬當先，透過榮壽公主，進獻了二十萬兩銀子，這只是備慈禧太后「賞人之用」，意思是慶典所需，還有更多的報效在後。

這當然會使得慈禧太后想到，應該有所獎勵，而現成有個題目在，奕劻這年整七十。他五十歲時，就曾賜壽，如今七十，更當頒此恩典。

賜壽的光寵，不過是個虛面子，寵信不衰，由此得一明證，才是奕劻最看重的事。於是趁謝恩單獨「叫起」的機會，提到岑春？，他說：「雲貴的缺分是苦一點，岑春？似乎委屈。不過總督責任甚重，岑春？託病久不到任，也很不妥。而且，奴才聽說他在上海，常有新黨借探病為名，在他身上下工夫，岑春？蒙皇太后特達之知，奴才可保其決無異心，但如果言路上有閒話，上個折子對岑春？有所指責，那時皇太后就為難了。所以，要保全他，就得催他快離是非之地。這是奴才的愚見，總要皇太后吩咐了，奴才才好籌劃。」

聽說有新黨與岑春？接近，慈禧太后大為不安，不假思索地說：「你說得不錯，要讓他快離是非之地！不過，他不肯到雲貴，可又怎麼辦呢？」

「西南是緊要地方，雲貴總督必得會帶兵才好。」奕劻沉吟了一下說：「莫如拿錫良調雲貴，調岑春？接錫的手。岑春？以前在四川很有威望，舊地重遊，駕輕就熟，於公於私都有好處。」

「嗯，嗯！」慈禧太后深深點頭，「四川的缺分，可是比雲貴好得多了，岑春？應該知道朝廷調劑他的苦心。」

「是！」奕劻答說：「皇太后保全岑春？的苦心，凡臣下稍有良心者，無不感激。想來岑春？奉到明旨，一定會剋日赴任，西南半壁，有他跟錫良在，不必上煩聖慮了。」

※　　　　※　　　　※

正月十九發佈的上諭，調岑春？為四川總督，錫良為雲貴總督，並特別指示：「毋庸來京請訓。」

奕劻的這一著雖狠，但附加的這一句，形同蛇足，是大大的敗筆。因為這明明是怕岑春？進京告御狀，不但色厲內荏的底蘊暴露無遺，而且也提醒了岑春？，該如何應付。

發了謝恩的電奏，岑春？隨即約見一個新交而常有來往的朋友。此人叫汪康年，字穰卿，浙江杭州人，光緒二十年的三甲進士，是翁同龢的門生。時當甲午戰後，變法圖強的論調高唱入雲，汪康年倒是有心人，並不以講維新為獵官的捷徑，反而絕意進取，在上海辦了一張旬刊，名為《時務報》，聘「筆鋒常帶感情」的梁啟超為主筆，作為維新派的言論機關。

及至戊戌變法之初，奉旨將《時務報》改為官辦，由康有為督辦，其時汪康年已別創《時務日報》，為了避免與官報的名稱雷同，改名《中外日報》，記載中外大事，評論時政得失，同時改良印刷。無論表裡，都勝於創始在前的《申報》與《新聞報》，而汪康年亦就成了達官顯宦既敬且畏的一位文人。

汪康年與瞿鴻璣，亦有師生之誼，所以岑春？跟汪康年亦很接近。這時汪康年又有新猷，要在京城裡辦一張報，即名《京報》。有瞿鴻璣支持，籌備得順利，二月裡就要問世，汪康年已定好北上行期。岑春？正好託他為「專使」，把自己的想法與做法，秘密地告訴了汪康年，請他當面轉達瞿鴻璣。

暗中雖有佈置，而表面上，岑春？聲色不動，打點行裝，準備上任，餞行的宴會，一直排到兩個月以後。而在這兩個月之中，京裡不斷有消息來，說奕劻七十整壽，收禮收了上百萬銀子，光是段芝貴一個人就報效了十萬。接著是三月初八，明發上諭：「為整頓東三省吏治民生，改盛京將軍為東三省總督，兼管三省將軍事務，隨時分駐三省行台。奉天、吉林、黑龍江各設巡撫一員。並以徐世昌為東三省總督，兼管三省將軍事務，授為欽差大臣。以唐紹儀為奉天巡撫，朱家寶為吉林巡撫，段芝貴署黑龍江巡撫。」這朱家寶是雲南人，由江蘇藩司調升，出於端方推薦，但又有人說：是因為朱家寶的兒子朱綸拜了載振做乾爹的緣故。

第二天三月初九，又有一道上諭，以朱寶奎為郵傳部左侍郎。這在岑春？亦不感覺意外，因他早就聽說，辦鐵路發了財的朱寶奎，輦金入京，走慶王的門路，不日即將大用，如今政以賄成，由段芝貴、朱寶奎兩個的新命證實了。

而就在這一天接到瞿鴻璣的一通輾轉遞交的密電，岑春？知道部署已經周全，便按照預定的行程，由上海坐太古輪西行，到了漢口，發一電報，奏請順道入覲。

這個電報到了軍機處，奕劻心裡不免嘀咕。他在想，目前四川相當平靜，並沒有什麼土匪鬧事亟待剿撫的情事，拒絕岑春？入覲的請求，似乎難於措詞，倒是件很傷腦筋的事。

就在這時候，有蘇拉來報，說岑春？已經到京，在宮門請安了，奕劻大吃一驚：「怎麼會呢？」他說：「尚未奉旨，那能擅自進京？」

「王爺，如果奉了旨，他就進不了京了！」由瞿鴻璣援引，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的林紹年，冷冷地點了一句。

這原是早就商量好的，岑春？當發電之時，人已經在京漢鐵路上了，坐的是路局特開的專車，過站不停，疾馳入都。宮門請安，遞上牌子，慈禧太后雖覺意外，卻也高興，立即就在壽宮「叫起」了。

等一身行裝、滿臉風塵的岑春？行了禮，慈禧太后問道：

「你怎麼說也不說一聲，就來了呢？」

「臣已有電奏，請順道入覲，不過臣不等電復，就上了京漢路的火車。因為，慶親王必不准臣進京，只好權宜行之。請皇太后、皇上降罪！」

慈禧太后不提降罪的話，只說：「慶親王不至於如此吧？」

「如果慶親王不是有意排擠，當初擬旨就不會加一句『毋庸來京請訓』。臣受恩深重，奉旨以後，心裡在想，巴蜀道遠，此後覲見很難，如果不是趁此時進京，造膝詳陳種種急迫的情形，機會一失，追悔無窮。因此情願獲罪，亦要進京，才不負皇太后、皇上的栽培期望。」

「你來了也好！外面的情形，我跟皇帝也很想知道，想來你一定會說實話。」慈禧太后問道：「你這幾年身子倒還好？」

「臣在兩廣四年，督辦廣西軍務，當時五匪橫行－－。」

「慢著，」慈禧太后問道：「你說什麼『胡匪』，廣西也有紅鬍子嗎？」

「是『五福壽為先』的五。」岑春？解釋五匪，「廣西之亂，由於武官侵吞軍餉，兵既無餉，只好通匪行劫。地方官抓到搶犯，士紳又來出面保釋，形同包庇。這樣善惡好歹不分，老百姓亦變成土匪了！所以廣西有官匪、紳匪、兵匪、民匪，連土匪共是五匪。臣在這五匪世界當中，心力交瘁，得了個下血的症候。從去年九月到上海就醫，如今是好得多了，不過，精神已大不如前。四川號稱難治，臣怕照顧不到，有負皇太后、皇上特達之知，死有餘辜。為此仰懇天恩，准臣開缺養病，等賤體復原，自當再效犬馬之勞。」

「一時也談不到開缺的話。不過，這幾年，我也知道你很辛苦。」慈禧太后緊接著說：「你先在京裡休息些時候再說。今天你初到，想來也辛苦了，明天再遞牌子吧！」

岑春？跪安退出，借住廣西會館。然後命車拜客，所會的大多是同鄉京官，軍機大臣一個不拜，只寫了封信向瞿鴻璣致意而已。

這一下奕劻大為緊張。因為他早就聽說，瞿鴻璣最近常找他的一批能言事的門生聚會。先以為只是聯絡感情，如今看來，怕是為了配合岑春？突出不意的這一舉，有所動作。因此，從寧壽宮到督察院，派出好些人去打聽消息，思量著如何得能先發制人，讓岑春？有所顧忌。

岑春？為人處事，一向毫無顧忌，而況此來是抱著「清君側」的雄心壯志，所以在第二次召見時，便對奕劻展開攻擊了。

話是從時局日非談起來的，岑春？說：「近年親貴弄權，賄賂公行，中外傚尤，紀綱掃地，都由於慶親王貪庸誤國，引用非人。倘或不能力圖刷新，重整紀綱，臣恐人心離散之日，雖想勉強維持，只怕亦難挽回了。」

罵奕劻，在慈禧太后倒不以為忤，只是「人心離散」這句話，覺得非常刺耳。她以為改行官制為立憲的初步，已大大的順應民意，何來「人心離散」之說？因而正色問道：「何至於『人心離散』呢？你有什麼證據？詳細回奏！」

「天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假如這裡有兩座御案，一好一壞，皇太后是要好的，還是壞的？」

「那還用說，當然是好的。」

「這就是人的心理。」岑春？說：「當今政治改良，固然可以收攬人心，無奈改良是假的。」

這句話又惹慈禧太后生氣了，大聲問道：「改良還有假的，這是怎麼說？」

「皇太后自然是真心想改良政治，不過以臣觀察，奉行之人，實有欺蒙朝廷，不能認真改良的確據。臣前在岔道行宮時，蒙皇太后垂詢，此仇怎麼才能報？臣回奏『報仇必須人才』，培植人才，全在學校。以後蒙特簡張百熙為管學大臣，足見皇太后是真心想培植人才。可是迴鑾至今，已經七年，學校課本，還沒有審定齊全，其他就不必問了。」

「這也不過是個偶爾的例子而已。」

「臣再舉個例。」岑春？直挺挺地跪在那裡，頭仰得很高，是犯顏直諫的姿態。「前奉上諭，命各省辦警察，練新軍。詔旨一下疆臣無不踴躍從事，但辦事先要籌款，今天加稅捐，明天加釐金，搜刮不窮，百姓怨聲載道。如今真的刷新政治，取之於公，用之於公，百姓還可以原諒一二，那知現在不但不能刷新，反較以前更加腐敗，言之可歎！」

「這話，」慈禧太后看他神態憨直，反倒和顏悅色地問：

「你又有什麼根據呢？」

「臣無根據，不敢妄奏。從前賣官鬻缺，還是小的，現在內而侍郎，外而督撫，都可拿錢買到。醜聲四播，政以賄成，所以臣說改良是假的。」說到這裡，岑春？突然問道：「皇太后可知道出洋的學生有多少？」

「我聽說到東洋的，已有七八千。」慈禧太后答說：「到西洋的，我不知道數目，想來已有好幾千。」

「是，以臣所聞，亦是如此。」岑春？略停一下，一口氣說下去，「古人以士為四民之首，因為士心所向，民心皆從。這些留學生出國已經好幾年，等他們回國一看，政治這樣腐敗，一定會大聲疾呼，主張改革，一唱百和，那就是人心離散之時。到此地步，臣－－臣不敢想，不忍說了。」

說到最後，大有哽噎的模樣。慈禧太后聽他說到留學生如此可畏，本已動容，再看到他這近乎聲淚俱下的詞色，不覺悲從中來，抽出白紡綢繡紅花的手絹，不住擤鼻子。但皇帝的表情不同，非但並無哀戚之容，相反地顯得相當興奮，他那灰不灰、黃不黃的臉色，出現了難得一見的紅暈。不過心中因為久未聽得如此犀利的批評而感到痛快，所能現於形色的，亦僅此而已。

「我好久沒聽到你的話了，想不到時政敗壞到這個樣子！」慈禧太后指著皇帝說：「你問皇上，現在召見臣工，不論大小，就是知縣亦常召見，總是勉勵大家，要激發天良，實心任事。

萬想不到，竟沒有人會感動！」

「大法才能小廉，慶親王奕劻既貪且庸，身為元輔，已然如此，如何還能責備他人？」

慈禧太后一愣，感覺中從未有人敢這樣攻擊一位親王，所以一時竟無從置答，定定神才想起有一句該問：「你說慶王貪，有什麼證據？」

此一問在岑春？意料之中，隨即答說：「納賄之事，唯恐不密，授受之間，雙方都不肯落下憑證的。不過，臣記得在兩廣總督兼管粵海關任內，查得新簡出使比國大臣周榮曜，本來是粵海關的書辦，侵蝕洋藥項下公款兩百多萬銀子，奏參革職拿辦。那時慶王正管外務部，周犯出使，就是他保的，這不是受了賄，是什麼？」

這重公案，慈禧太后是記得的，也想起李蓮英為他辯解的話，隨即說道：「奕劻人太老實，是上人的當。」

「當國之人，何等重要？豈可以上人的當來作為辯解？」岑春？簡截了當地說：「此人不去，紀綱無從整頓。」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姑且問道：「懿親之中，少不更事的居多，有什麼人能接他的手，你倒不妨保薦。」

這話頗出岑春？意外，不過他也很機警，從來君臣召對，往往在一兩句話上判榮辱。此是何等大事，萬萬不可孟浪！

想停當了，便即答說：「軍機大臣乃皇太后、皇上特簡之員，臣何敢妄保？這次蒙皇太后、皇上垂詢時政，是以披肝瀝膽，不敢一毫隱瞞。」

「我知道，我知道！」慈禧太后連連點頭，「你的忠心，我是早就知道的。你還有什麼話，儘管從實回奏。」

見此光景，岑春？心知時機成熟了，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臣自上海動身時，想到應奏的事極多，而牽涉慶王奕劻，關係重大，不得不進京面陳。如今雖蒙皇太后、皇上詳細詢問，還覺得未盡所懷，馬上又要遠赴四川，不知陛見何日。臣實不勝犬馬戀主之情。」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四川路又遠，來去又不便，怎麼得想個法子，把你調在近處，我們君臣才常有見面的機會。」

聽得這一說，岑春？連連碰頭，「蒙皇太后、皇上天高地厚之恩，臣粉身碎骨，難以報答。」他略略提高了聲音說：「以臣私心，實在想留在京裡，為皇太后、皇上做一條看家的惡狗。」

如此自譬，真是近乎愚忠了！慈禧太后大為感動，「岑春？，你的話說得太重了！」她說：「我們母子西巡的時候，如不是有你照料，那有今天？我常跟皇上說，總別忘了岑春？！說實話，我久已拿你當親人看待。近幾年你在外面帶兵剿匪，這都是別人辦不了的事，所以我不能把你帶進京來。我這個意思，你應該知道。」

「是！」岑春？答說：「臣豈不知受恩深重，內外無別？不過譬如種樹，臣在外面，不過修剪枝葉，樹的根本，是在政府。倘或根本上讓人把土挖鬆了，枝葉再好，經不起大風一起，根本推翻，樹都倒了，枝葉再好有何用處？臣想留在京裡，就是想替皇太后、皇上在根本上下點工夫。」

「你說得不錯！」慈禧太后下了決心，「好在四川現在安靜了，我亦希望你在京裡辦事。明天就有旨意，你先下去吧。」

第二天果然有了上諭，以盛京將軍趙爾巽為四川總督，岑春？內調為郵傳部尚書，原任尚書張百熙二月間出缺，由瞿鴻璣的安排，派林紹年署理，此時讓出來亦是件順理成章的事。奕劻大起戒心，但看岑春？正紅得發紫，料知反對不掉，反而很熱烈地表示贊成，而且一回到軍機處，立即派人持著他的名片，到廣西會館去報信道喜。

可是岑春？卻不領這個情，謝恩的折子未上，先遞牌子請見慈禧太后。只碰頭，不稱謝，開口說道：「本部侍郎朱寶奎，市井小人，只為善於鑽營，才能承辦滬寧鐵路，勾結外人，吞沒巨款，拿昧心錢賄賂軍機處，才能當上郵傳部侍郎。

如果該員在部，臣實在羞與為伍。」

慈禧太后大為詫異。她當然知道，岑春？所說的「軍機處」，其實只是指慶王奕劻，因為朱寶奎出於奕劻的保薦，同時也相信岑春？所言不虛。朱寶奎能躋身卿貳，她亦聽人說過。造滬寧鐵路借的是英國的款子，先借三百二十五萬鎊，工程未半，經費花得光光，只好續借六十五萬鎊。借款的合約，比那一條鐵路都來得苛刻。最吃虧的是，借款合約一成立，便須設立總管理處，委員共五名，中、英各二，但總工程師為當然委員，以二對三，中國變成少數，大權全落英國之手。此事由盛宣懷創議，亦由盛宣懷經手，而從中奔走牽線的就是朱寶奎，岑春？說他「勾結外人，吞沒巨款」，事原不假。

「朱寶奎真有劣績，當然應該革職。」慈禧太后問道：「總得有個罪狀，才可以明白降旨！」

「就說是參好了。」

慈禧太后想一想答說：「好吧！就照你的意思。」

有此承諾，岑春？方始正式謝恩。等他回寓所不久，便有上諭：「據岑春？面奏：郵傳部左侍郎朱寶奎聲名狼藉，操守平常。朱寶奎，著革職。」

這一下震動了九城，無不詫為奇事。各部的尚書、侍郎同稱「堂官」，並非長官與僚屬。而岑春？以未到任的堂官，竟能劾去已在職的堂官，真是聞所未聞的新聞。

岑春？當然得意極了！而大驚失色的當然是慶王奕劻。尤其使他難堪的是，同時還有一道上諭，派他管理陸軍部，責成他整頓一切，而緊接著有一段話：「現在時事艱難，軍機處綜司庶政，所有各衙門事務，該王大臣皆應留心察核。嗣後內外各衙門務當認真辦事，倘再因循敷衍，徇私偏執，定予一併嚴懲！」就連奕劻一起罵在裡頭了。

這道上諭是瞿鴻璣主稿，輕描淡寫的「一併」二字，等於一個信號，圍剿奕劻的時機已經成熟了。於是，當夜便有人將早就擬好的一個奏折，重新修改繕正，第二天遞了上去。

此人叫趙啟霖，字芷孫，湖南湘潭人，光緒十八年「劉可殺」一榜的進士，點了庶吉士，改為御史。由於同鄉的關係，趙啟霖跟瞿鴻璣很接近，是在門生之列。從迴鑾以後，出「欽命題」以及各種考試，常由瞿鴻璣主持，所以稱他「老師」的人很多。

這趙啟霖平時侍坐，常見瞿鴻璣一提起奕劻的細大不捐，袁世凱的攬權跋扈，總是痛心疾首的模樣，而提到岑春？，則讚許他清剛質直，因而默喻於心。從段芝貴獻美得官的新聞一傳，他就決心以白簡搏擊，瞿鴻璣勸他稍安毋躁。及至岑春？進京，看他竟有如此的聲威，方始恍然，原來「老師」早有安排，而此刻是作桴鼓之應的時候了！

御史的奏折，稱為「封奏」，其實奏折無不固封，輾轉遞至內奏事處，用黃匣呈上御前，親自拆閱以後，才發交軍機處按規制處理。只是彈章特稱「封奏」，關防格外嚴密，慈禧太后拿趙啟霖的奏折，才看了兩行，不覺精神一振，因為段芝貴的事，她隱約有所聞，老想問一問，卻無人能知其詳，這個奏折恰好能滿足她的好奇心。

於是，她親手將燈移一移近，從頭看起。

「東三省改設督撫，原以根本重地，日就阽危，朝廷銳意整飭，特重封疆之寄，冀拱衛之功。不謂竟有乘機運動，夤緣親貴，如署黑龍江巡撫段芝貴者！

臣聞段芝貴人本猥賤，初在李經方處供使令之役；經在袁世凱府中聽差，旋入武備學堂，為時未久，百計夤緣，不數年間由佐雜至道員，其人其才，本不為袁世凱所重，徒以善於迎合，無微不至，雖袁世凱亦不能不為所蒙。

上年貝子載振往東三省，道過天津，段芝貴復夤緣充當隨員，所以逢迎載振者，更無微不至，以一萬二千金於天津大觀園戲館，買歌妓楊翠喜，獻之載振，其事為路人所知。復從天津商會王竹林借十萬金，以為慶親王奕劻壽禮。人言藉藉，道路喧傳，奕劻、載振等因為之蒙蔽朝廷，遂得署理黑龍江巡撫。不思時事艱難，日甚一日！我皇太后、皇上宵旰焦慮，時時冀轉弱為強。天下臣民稍有人心者，孰不仰體深宮憂勤之意？在段芝貴以無功可紀，無才可錄，並未曾引見之道員，專恃夤緣，躆躋巡撫，誠可謂無廉恥。

在奕劻、載振父子，以親貴之位，蒙倚畀之專，唯知廣收賂遺，置時艱於不問，置大計於不顧，尤可謂無心肝。不思東三省為何等重要之地，為何等危迫之時，改設巡撫為何等關係之事！此而交通賄賂，欺罔朝廷，明目張膽，無復顧忌，真孔子所謂『是可忍，孰不可忍矣！』

旬日以來，京師士大夫晤談，未有不首先及段芝貴而交口鄙之者！若任其濫綰疆符，誠恐增大局之阽危，貽外人之訕笑。臣謬居言官職，緘默實有所不安，謹據實糾參，應如何懲處，以肅綱紀之處，伏候聖裁。」

原來有這樣的內幕！慈禧太后想起岑春？前幾天對奕劻的攻擊，毫不遲疑他用硃筆評了兩個字：「徹查」！同時將原折從「以一萬二千金」至「以為慶王奕劻壽禮」這一段文字旁邊，密密加點，表示徹查者何事。

這是頭一天晚上看的奏折，第二天凌晨由執班軍機章京向內奏事處領去，名為「早事」，向例由領班大臣先看。但瞿鴻璣久在軍機處「當家」，可以不顧此例，看到趙啟霖這個折子，微微一笑，聲色不動地靜等慶王奕劻到來。

其實慶王奕劻已得信息，是由李蓮英傳來的。慈禧太后這天起身，神色頗為不愉，李蓮英從她口風中得知其事，悄悄告訴了大格格－－榮壽公主。她跟李蓮英對慈禧太后的看法，與眾不同，他們從未期望慈禧太后會成為「女中堯舜」的宋朝宣仁太后，可也不在乎她是不是女皇帝武則天，他們只把她看成當了幾十年的家，至今仍非她才能約束一大家子人的一位老太太，不管別人怎麼說，反正辛苦了一輩子，至今年過七十，猶須事事操心，那還不該讓她過幾年舒服日子？

因此，大格格與李蓮英在宮中上下聯絡，務求安靜，尤其不可惹慈禧太后生氣，如今眼看要起大風波，當然得趕緊想法子平息。因此，大格格同意李蓮英的主意，把這個消息託內務府大臣世續轉告奕劻，讓他自己早自為計。

奕劻當然震動了！一面託徐世昌與那桐料理其事，一面趕進宮去，在轎子裡心問口、口問心地決定了自己的態度。

因為如此，到得軍機處，看到了趙啟霖的奏折，還能夠保持平靜。「子玖！」他說，「既有硃筆『徹查』，我應該迴避，這件事就拜託足下主持了，今天我已不便再上去，請你在兩宮面前代為聲明。」

瞿鴻璣沒有想到他竟有這樣子的沉著，神色肅穆地想了一會答說：「王爺的處境，確實很尷尬，有話我可以代奏。」

「我沒有什麼話，只請皇太后、皇上簡派大員徹查。」

「王爺看派什麼人好？」

「這，」奕劻搖搖頭說：「我不便表示意見。」

「那麼，」瞿鴻璣又問：「上頭如果問到段芝貴，該怎麼答奏？」

奕劻將原奏又拿起來看了一回，方始答說：「段芝貴是有功之人，出身不高，是另一回事。日俄戰爭那兩年，陪北洋的日本顧問，到火線去過好幾次，關外的情形很熟，跟日本人也有交情。」

略停一下，奕劻再說：「徐菊人跟我商量，說這新設督撫，日本跟俄國一定處處跟中國為難，將來的糾紛必多，交涉也很難辦，總得人地相宜才好。奉天借重唐少川，就是為此，黑龍江派了段芝貴也是這個意思。如今既然有人參了，我亦不能再說什麼，請旨辦理就是。」

「是了！請旨辦理。」

※　　　　※　　　　※

「這段芝貴到底是什麼人？」慈禧太后問。

「據慶親王說，是有功之人。」瞿鴻璣將奕劻的話說了一遍，加上自己的意見：「但如進用不以其道，怕從此開了幸進之門，關係不淺。」

「你說進用不以其道，是說段芝貴真的行了賄？」

「不是！臣不敢這麼說。」瞿鴻璣答說：「段芝貴沒有補過實缺，亦沒有送引見，就派任巡撫，過去尚無其例。」

「是啊！」慈禧太后說：「道員放缺，都要先引見，如今居然有我跟皇上都沒有見過的巡撫，這不叫人奇怪？既然如此，應該先撤他的藩司。」

「是！」瞿鴻璣問道：「硃筆『徹查』，照規矩，至少簡派一位親王，一位大學士，請皇太后、皇上的旨意。」慈禧太后略略想了一下吩咐：「派醇親王跟孫家鼐好了。」

瞿鴻璣承旨退了出來，就在乾清宮西面，專為軍機休息用的板屋中，擬了兩道上諭。一道是：「段芝貴著撤去布政使銜，毋庸署理黑龍江巡撫。」一道是：「御史趙啟霖奏，新設疆臣，夤緣親貴，物議沸騰，據實糾參一折，據稱段芝貴夤緣迎合，有以歌妓獻於載振，並從天津王竹林借十萬金為慶親王壽禮等語，有無其實，均應徹查。著派醇親王載灃、大學士孫家鼐確實查明，務期水落石出，據實復奏。」

寫完又檢點了一番，正要裝匣遞上時，太監來宣召，指定只要瞿鴻璣獨對。原來慈禧太后心細，想起段芝貴既已無庸署黑龍江巡撫，遺缺便應另覓替人，要問的便是這件事。

瞿鴻璣當然也曾想到這一點。本意要問一問徐世昌，另外照規制開列「一正兩陪」的名單，聽候硃筆圈定。如今慈禧太后既已問到，不能無以為答，同時也覺得這正是為自己增添聲威的好機會，所以略想一想，便即答說：「江西藩司程德全，曾任吉林濱江道，資歷相當，人地相宜，可否請旨簡派？」

「程德全？」慈禧太后問道：「是四川人嗎？」

「是，他是四川雲陽人。」

「什麼出身？」

「記得是廩生出身，他久任外官，很能實心任事。」瞿鴻璣緊接著說：「他當濱江道，正是日俄戰爭的那兩年，日本追俄國軍隊，打算開炮，程德全怕傷了百姓，拿身子擋住炮口不讓開，日本軍只好依他。」

「這樣說起來，真是個好官。難得！難得！」慈禧太后讚歎不絕地：「就派他去。」

於是又補了一道以程德全署理黑龍江巡撫的上諭，隨即發了下來。奕劻一看段芝貴的處分，冷笑說道：「還好，不是解任聽勘。」

話一出口，不免失悔，何必有此為段芝貴不平的語氣？好得瞿鴻璣不在面前，牢騷也大可不必再發，當下起身就走，趕回府找那桐跟徐世昌去商量。

※　　　　※　　　　※

「不會有什麼風波，王爺請放心！」那桐安慰地說：「燮老中正和平，醇王決不會有意見，事情不難辦，只是王爺的面子上難看了一點。」

「這時候還管面子不面子！」奕劻問道：「孫燮臣那裡，是不是該招呼一下？」

「是！我跟菊人商量過了，他去最好！」

「對了，菊人辛苦一趟吧。你去比較不落痕跡。拜託！拜託！」

「王爺言重了。」徐世昌說：「原是義不容辭的事。只是如何說法，先得跟王爺請示。」

這有點故意作難的意味，奕劻不免尷尬。照道理說，既然有求於人，便當開誠相待，然而納賄十萬之巨，說來自覺汗顏。因而訥訥然地把張老臉漲得通紅。

見此光景，那桐替他解圍，「菊人，」他說：「君子可欺其以方。」

這意思是在孫燮臣－－文淵閣大學士孫家鼐面前，來個概不承認。不過徐世昌不會那麼傻，表面上點頭同意，心裡已經想好了說法，孫家鼐問起案情，只回他一個「不知其事」就是。

「還有件事呢，唉！」奕劻重重地嘆氣：「這個畜生，替我惹多少禍！」

「畜生」當然是罵載振，「還有件事」便是載振納寵那件風流公案。那桐答說：「這更不必王爺費心，把人送走就沒事了。」

「喔，」奕劻問道：「回天津？」

「是！」

「可是－－」

「王爺，」那桐知道他的意思，「當然會有妥當的安排，足能遮人耳目。」

「那好！實在費心了。」奕劻不勝傷感地說：「七十之年，遭此奇辱，想想這口氣真嚥不下。琴軒，你看著好了，京裡只怕從此要多事了。」

「也不盡然！」那桐毫不在乎地說：「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九九　第六部　瀛台落日

「大爺，你快回府去吧！老爺子不知急成什麼樣兒了。有話不會到天津再說嗎？」

「嗐，翠喜，你不懂！」載振又愁又急，「剛才我是寬你的心，說過幾天到天津來看你，其實那一天才能到天津吶？你要知道，我們的行動比誰都不自由，不奉旨不能離京，這個時候，你倒替我想想，我拿什麼理由跟上頭去說，我要到天津？」

載振心亂如麻，除了憂急愁煩以外，什麼事都不能做。就這時候來了個人，官拜農工部右參議，姓袁名克定，字雲台，正是袁世凱嫡出的長子。他是載振的部屬，但場面上稱「大人」，私底下叫「大叔」。載振一見是他，愁懷略解，拉著他的手到僻處說話。

「大叔！」袁克定說：「我父親已經知道這回事了，有電報來，請王爺跟大叔別著急。風浪雖大，消得很快，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

「喔，」載振問說：「電報是打給誰的？」

「打給楊杏丞的。他此刻到中堂那去了，一會兒會來，必有妥當的辦法。」

聽得這一說，載振心神略定，愁緒稍減而怒氣反增，憤憤地說道：「人心太險！雲台，咱們就是《紅樓夢》上的話，『一榮皆榮，一枯皆枯』。你看見這情形了，只怕對你父親也還有不利的舉動。」

「是！『一榮皆榮，一枯皆枯』，我父親拿王爺跟大叔的事，當自己的事一樣。好的是要查的人，都在天津，多少是有把握的。」

載振讓他提醒了，頓時精神一振，「不錯啊！人都在天津，還怕逃得出你父親的掌心。」他說：「咱們等杏丞來了好好商量一下，事情要辦得乾淨利落。」

正說到這裡，聽差來報：「楊大人到。」接著只見楊士琦步履安閒地踱了進來，見面致禮，換到載振的書房去密談。

「請姨奶奶趕緊預備，回頭就有人來護送她到天津。可不能修飾，最好亂頭粗服。不過，要遮人耳目也難。」楊士琦念了句唐詩：「天生麗質難自棄。」

載振為之啼笑皆非，「這是什麼時候，杏丞，」他苦笑著說：「你居然還有開玩笑的心情！」

「要有開玩笑的心情，才能化險為夷。育公，請你先進去關照姨奶奶，檢點隨身衣服等在那裡，說走就走，片刻不能耽擱。」

「原就預備好了的。」載振突然想起，大聲喊一句：「來人！」

走來的是個俊俏小廝，是載振的貼身跟班小福，進來先向楊士琦與袁克定請了安，才走到主人面前去聽使喚。

「你進去告訴姨奶奶，別戴首飾，尤其是那只戒指最惹眼。

你得看著，讓她卸下來。」

「是了！」小福答應著，轉身便走。

「杏丞，我得知道，翠喜到了天津，怎麼安頓她？」

「只有安頓在王益孫那裡。」

「安頓在他那裡？」載振不由得心裡嘀咕，「不能安頓在別處嗎？」

「不能！有移花接木一計在，非王益孫頂個名不可。」

「真的只是頂個名？」

這話楊士琦無法回答。「嗐，育公！」他不以為然地：「這時還顧得那許多？」

「大叔，」袁克定率直地說：「禍水去之唯恐不速，何必自尋煩惱。」

「好吧。」載振扭過臉去揮一揮手，就像楊翠喜此時在他眼前似的。

「育公，」楊士琦又說：「醇王跟燮老，當然不能親自到天津去查，已經派定兩個人了。一個是正紅旗滿洲印務參領恩志，一個是內閣侍讀潤昌。恩志不必管，潤昌那裡該打個招呼。能不能賞一張名片，我派人傳育公的話，向他致意？」

「那有什麼不能？」說著，載振親自找出一張名片來，遞給楊士琦。

「還有件事，」楊士琦說：「我是轉達那中堂的意思，這一案即使水落石出，盡皆子虛，可是在育公似乎不能沒有表示！」

「表示？」載振愕然：「表示什麼？」

「應該有個閉門思過的表示。」

載振想了好一會，爽然若失地說：「是要我辭官？」

「是！差缺都要辭。」

「這！」載振問道：「老爺子怎麼說？」

「王爺的意思，大叔，」袁克定插嘴：「你該想得到。」

「有句成語，叫做『上陣還須父子兵』，」楊士琦緊接著說：

「育公，試想父子上陣，誰個當先？」

載振恍然大悟！父子同時被劾，如果不能兩全，當然是他退避言路。體會到此，反有如釋重負之感！因為他很清楚，是自己「罪孽深重」，禍延老父，所以一直不敢回府。如今有此護父之功，稍減不孝之罪，可以少挨多少罵，自然樂從。

「杏丞，這樣辦很好。所難者是這個折子的措詞，就煩大筆，如何？」

「理當效勞。」楊士琦安慰地說：「育公，一時頓挫，不必介懷，所謂盤根錯節，乃見利器。只要慈眷仍在，必能三兩年內復起。」

「那是以後的話了。」載振泰然地，「反正只要把這場風波壓下去，無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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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紅旗滿洲印務參領恩志與內閣侍讀潤昌坐頭等火車到天津時，是由北洋衙門派出一名候補知府在迎接。此人名叫世壽，籍隸鑲紅旗，是潤昌同旗的好友。由於恩志與潤昌，算是奉醇王載灃及大學士孫家鼐所委任，到天津來私下查訪。為了遮人耳目，不便由首府或首縣公然迎送，因而特地挑中世壽來負招待的總責。

下了火車上馬車，接到英租界一家字號叫「利順德」的西式旅館，住的是每天大洋十六元的特等套房，有臥室，有客廳，有洗澡房。開出窗去，便是公園，軒敞爽朗，比起舊式客棧來，不知高明多少倍。

但是恩志卻住不慣，「世大哥，」他說：「兩個人佔了六間房子，未免太糟踏，再說，這個坐著拉的洋馬桶，我也用不慣，一大早起來，非上茅房蹲在那裡不可。怎麼著，世大哥，換一家吧？」

世壽與潤昌都為之啼笑皆非，但無理由可說，唯有依他，換到日租界旭街樂利館，才算安頓下來。

「世大哥，」恩志又發話了：「我有一張名單在這裡，勞你駕把地址都寫上，再派個聽差來，明天領著我跟潤二爺一家一家去查。」

這使世壽與潤昌的詫異更甚於他不願住利順德，兩個人面面相覷，好久說不出話來。

「怎麼著？潤二爺，」恩志問道：「我的話說錯了？」

「那裡，那裡！」潤昌急忙分辯：「咱們先吃了飯再說。」

及至下了館子，只見潤昌不斷勸恩志的酒，世壽心裡明白，幫著慇勤相勸，畢竟把他灌醉了。等送回旅館，已經鼾聲大作，打雷都驚不醒了。

「到我屋裡坐去！」

世壽跟著到潤昌屋子裡，煮茗相對，世壽蹙眉低聲，指指間壁：「怎麼派了這麼一個不懂事的來？」

「有小醇王那樣的主人，就有『那位』那樣的下人。咱們不管他，你說吧，這件公事該怎麼辦？」

「潤二哥，這趟是好差使，不瞞你說，我也大大地沾了你的光。只要這件案子一了，上頭答應派我一個銅元局會辦的差使，所以，潤二哥你有話儘管說，我一定盡心盡力，替你辦到。」

「你說吧！我又不是不漂亮的人。」

世壽沉吟了一下回答說：「禍是段香巖闖出來的，他願意拿一萬銀子，袁大帥總也要送程儀，聽說是四百兩一份。潤二哥，我沾的光不少了，又是老朋友，我分毫不落，涓滴歸公。」

「那也不必！交情是交情，辦事是辦事，大家按規矩來，少不得有你一個二八扣。不過，買個窯姐兒一萬二千兩，莫非我們兩個連這個數都不值？」

「要加個二千兩，大概－－。」

「不，不！我是作比方。」

「那麼，潤二爺，你開個價兒！

「這可難說了！瞧你的面子，來這個吧！」說著，潤昌伸出兩個指頭。

「他的也有了？」世壽一指隔室。

「你不必管他，那歸我說話就是。」

「是！是！」世壽賠笑說道：「潤二哥，我不能駁你的老面子，這樣吧，我把我那個二八扣省出來，明後天你帶一萬六千銀子回京。間壁那位歸你自己安排，我一字不提。」

潤昌盤算了一下，慨然答說：「好吧，世三爺，衝你的面子，就這麼說。你也不必給我一萬六，一萬五就行了！按說，我從京裡來，吃的、用的，該替你多捎一點兒，只為走得匆忙，來不及預備，那一千銀子就算折乾兒。至於那面你戴不戴帽子，就全在你自己了。」

「不戴帽子，不戴帽子，自己人的事，我還想落後手，那成了什麼人了？」世壽緊接著說：「公事呢？潤二哥預備怎麼辦？」

「怎麼都可以。不過，我得跟你說明白，案子裡有關係的人，過兩天得進一趟京。」

世壽大吃一驚，「怎麼？」他問：「還得過堂？」

「什麼過堂？醇王和孫中堂跟大家見個面，隨便問幾句話，不必慌張，反正凡事有我。」

「好，好！一切拜託。」世壽想了一會說：「明天上午，我派車來接，請潤二爺一個人來好了。」

※　　　　※　　　　※

到得第二天，恩志宿酲未解，躺在床上起不來，潤昌正好單獨赴約。

見面的地方是在一家飯館裡。跑堂的將門簾一掀，只見裡面除了主人還有個陌生人在，經世壽引見，才知道就是王錫瑛。

王錫瑛春風滿面，笑起來眼角兩道極深的魚尾紋，正是走桃花運的臉孔。對潤昌當然巴結得無微不至，但言不及義，而世壽亦一直等他託詞告辭以後，才談正事。

「潤二哥，你點一點！」世壽將一個鼓起來的紅封袋擺在潤昌面前，又加一句：「不必客氣，點一點的好！」

這是筆潤昌從未經手過的大款子，自然要作一番檢點。一共是十五張銀票，每張一千兩，絲毫不錯。

「再有東西，請潤二哥過目。」

潤昌接過來一看，上面寫的是：「卑職等到津後，即訪歌妓楊翠喜一事－－。」

「原來是替我們代擬的，覆命的公事。」

「對了，若有不妥，咱們再商量。」

於是，潤昌聚精會神地，一面看一面輕聲念道：「當時天津人皆言楊翠喜為王益孫買去。當即面詢王益孫，稱名王錫瑛，系兵部候補郎中，於二月初十間，在天津榮街買楊李氏養女名翠喜為使女，價三千五百元，並立有字證。再三究問，據王錫瑛稱，現在家內服役－－。」

念到這裡，潤昌抬眼問道：「楊翠喜真的在王家？」

「是的，在王家！」世壽答說：「讓王益孫撿了個大便宜。」

「那－－。」

「潤二哥，」世壽趕緊攔他的話：「王益孫不是不開竅的人，他已經跟我說過了，另外還有一點小意思。潤二哥，看我的面子。」

潤昌不作聲了，接著往下看：「又據楊翠喜稱，先在天仙茶園唱戲，於二月初間，經過付人梁二生身父母說允，將身賣與王益孫名錫瑛充當使女。復據楊翠喜之父母，並過付人梁二等稱：伊養女楊翠喜實在王益孫名錫英家內，現充使女等語。」

「嗯，嗯！」潤昌凝神考慮了一會說：「這話都要他們記清楚，不然，到了京裡會露馬腳。」

「當然，當然！」

「也還得讓我見一見。」

「應該，應該。潤二哥，你再往下看。」

這稿子分為兩大段，第一段是為載振洗刷風流罪過，第二段才是替奕劻澄清受賄十萬金一事。潤昌離京以前，就曾奉到孫家鼐的指示，父子同案，輕重不同，有無納賄情事，應當格外細查。所以他覺得不能只憑世壽送來這麼一個稿子，輕易上復。

「我並無他意，只是為了把事情辦妥當。」潤昌很急切地解釋：「案內一干人證，要提進京去面詢，這話我已跟老兄說過。楊翠喜跟她的養母，上頭不會多問，問到就說得不大對，也還不要緊。至於慶王的這重公案，情形就不同了，一定會問得很仔細，而且雖是商人，到底也是官兒，說一句是一句，一字不符，出入甚大！所以，我想形式一定還是要做。」

所謂「形式一定要做」，意思是必定將有關人證找來問一問。這不過稍為麻煩些，關係不大，只是有件事，不能不弄清楚。

「潤二爺，你要找人來問，是一個人問，還是兩個人問？」

「一個人問如何？兩個人問又如何？」

「如果是潤二爺你一個人問，那就沒話可說。倘或是跟恩參領一起問，怕他問到不在路上，彼此合不上攏，豈不糟糕？」

「這沒有什麼！」潤昌答說：「第一，他問得不在路上，只要答的人心有定見，有把握就回答，沒有把握就推託，說一聲『不知道』，『記不得』，『不清楚』，都無不可！」

世壽把他的話細細聽了一遍，完全領會了，點點頭說：

「好！我會安排。」

「第二，說到合不上攏，你也可以放心。恩參領那裡能提筆？將來稟覆，是我主稿，我當然會叫它合上攏。再說，你有現成的稿子在這裡，我只按你上面寫的去問，答得不錯，我就用這個稿子抄一抄，往上一送，怎麼會合不上攏？」

「那就是了！」世壽欣然問說：「你看什麼時候找他們來？」

「明天上午吧！今天我得在恩參領身上下點工夫，能把他說服了，只聽不開口，那就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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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旅館，只見恩志穿一件小棉襖，裹著被靠在床欄上。頭上扎一塊帕子，太陽穴上貼著兩小方頭痛膏，精神萎頓得很。

「好傢伙！」他一見了潤昌的面就說：「那是什麼酒？這麼厲害！」

「酒並不厲害，是喝得太多了。」潤昌關切地問：「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看？」

「不必。」恩志答說：「一半是悶得慌，不知道你上那兒去了？公事還沒有動手，我又不能出門，就能出門也不知該幹什麼？」

聽他說得如此無奈，潤昌不覺失笑，「因此，你只好躺在床上裝病玩兒了！來，來，起來！」

他去掀他的被，「洗洗臉吃飯，還得喝一點兒酒，這個名目叫作『以酒醒酒』。」

說著，潤昌替他叫來四個菜一個湯，另外帶一瓶玫瑰露，恩志強打精神，坐下來喝了兩口醋椒魚湯，覺得很受用，胃口慢慢地開了。

「你別客氣，我是吃了飯回來的，陪你坐坐。」潤昌問道：

「你這趟來，醇王是怎麼交代你來的？」

這讓恩志很難回答。原來他是醇王府屬下的護衛，當差頗為謹慎，載灃特意派了他這個差使，說是「調劑調劑」他。載灃說話，固然辭不達意的時候居多，恩志也太老實了些，連「調劑」二字都不甚明白，只好向同事去請教。

同事告訴他，這是醇王挑給他一個好差使，此去查案，不管是什麼人來接待，必然會送個紅包。至於紅包的大小，要看他自己的做法。那同事又教他，凡事刁難，讓人家覺得他不好對付，自然就會大大的送個紅包。

然而，恩志卻又不懂如何刁難，只得抱定宗旨，亂找麻煩，這話自不便對潤昌說，但又覺得此人不錯，不忍欺他。想來想去，只好說一句老實話。

「王爺說，這趟派我出來，是『調劑調劑』我。」

一聽這話，潤昌喜在心頭，表面上仍舊平靜地問：「那麼，您老兄打算要個什麼數目呢？」

「我不知道。」恩志答說：「千兒八百的，總該有吧！」

潤昌益喜，也益發冷靜，想了好一會說：「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上頭派了我這個差使，也是為了調劑調劑我，不過千兒八百不行。」

「你想要多少呢？」

「我想要他五千銀子，咱們倆對分。」

恩志大為興奮，卻又遲疑地問道：「行嗎？」

「一定行，也許還能多摟幾文。不過，你一切得聽我的。」

「行！」恩志答應著，大大地喝了口酒。

就這樣，輕易地將恩志擺佈得服服貼貼。第二天上午，兩人由世壽陪著到了商務局，便由潤昌一個人出面打交道。

對方一共三個人，穿的都是便衣，問起來卻都有前程。王竹林是三品的候補道，充當商務局總辦，亦算管著直隸的一個衙門，所以潤昌很客氣地請他對坐談話。

「竹翁的台甫是？」

「賢賓。」王竹林答：「聖賢的賢，賓客的賓。」

「竹翁的本業呢？」

「做鹽。」

「長蘆鹽商闊得很－－。」

「不，不！」王竹林急忙分辯：「現在大不如前了，餬口而已。」

「不必客氣！」潤昌又問：「平時跟段香巖有沒有往來？」

「認識，沒有往來。」

「那麼，怎麼說你替他籌了十萬銀子，送慶王作壽禮。」

「那是那班都老爺，吃飽了飯沒事幹，瞎造謠言。」王竹林答說：「本局每年的入款不過七千多銀子，勉強夠開銷，那能籌十萬銀子送人。而況，公費支銷，也不是我一個作得主的。」

「還有誰？」

「本局的商董一共七個人。」

「都在這裡沒有？」

「商董開會才來，只有一位兼協理的寧世福在這裡。」

「那就請這位寧協理來談談。」

這寧世福捐的是個候補知府，若論官位，比潤昌還高，不過既然穿了便衣來，便是自居於商人之列。他的態度很謙恭，而且也會說話，提到十萬銀子，臉上有極詫異的表情。

「十萬銀子？」他說：「不但未見，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也許你不知道。」

「不會的！王總辦遇事都要跟我商量。再說，十萬銀子，既不是我出，也不是王總辦出，那就一定是商家分攤。請潤二爺仔細打聽，不難水落石出。」

「是的，我要仔細打聽。」

「喏！」寧世福指著外面說：「剛才那位姓鄭的，開著一家銀號，專門兌錢，一天進出七八萬，是個大買賣。潤二爺不妨先問問他。」

「好！」潤昌說道：「我先問句話，福翁，你們在局的商董，可能共同具結。」

「當然！」寧世福問：「這個結怎麼寫法？」

「只說並無為段某某籌措十萬金之事，就可以了。」

「那好！我馬上就辦。」

於是，一面由寧世福去具結，一面由潤昌找了預先安排好的錢商鄭金鼎來問話，答語與王竹林、寧世福所說，大同小異。

「既無其事，可以不可以具結？」潤昌說道：「不是你一個人，天津的大商家共同具個結。」

「這－－。」鄭金鼎遲疑著，面有難色。

「可以，可以！」王竹林趕緊接上來說：「我是商務局總董，事情又與我直接有關，我來找各大商傢俱結。』

要具結方便得很，商務局平時常為各商家有所呈請，或者辦什麼報銷，刻有一大批圖章，蓋上就是。麻煩的是案內人證，均須進京，聽候面質，其中楊翠喜忽然膽怯，不肯拋頭露面，事情成了僵局。

「不要緊！」世壽向潤昌拍胸擔保，「一定讓兩位交得了差。」

「這不是我們交得了差交不了差的事，是她自己的禍福所關。」潤昌又說：「照這樣子，我們另有件事放不下心了。」

「請教！」

「楊翠喜這樣子不聽話，到得醇王跟孫中堂問的時候，她如果不按商量好的說法說，那漏子就大了！」

「不會，不會！她不能跟自己過不去。總而言之，兩位的差使，打這兒起就算交了！在天津逛逛，樂個一兩天，舒舒服服回京。」

聽得這麼說，潤昌越發放心。回到客棧，取出三千兩銀票，交到恩志手裡，自己實收一萬二，還贏得了恩志的連聲道謝，自是躊躇滿志，得意極了！

「找點樂子吧？」他向恩志說。

「都說天津的侯家後，賽似京裡的八大胡同。」恩志縮著脖子笑道：「咱們瞧瞧去！」

「那得人帶路－－。」

「用不著，用不著！」恩志辦事很老實，唯獨花街柳巷，內行得很，「有人帶，就不好玩兒了，自己摸著去才有趣。」

潤昌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了。走出房門才想起，身上揣著一萬多銀子的銀票去逛窯子，這件事危險得很。萬一讓剪綹的扒了去，說出來都不會有人相信，若要問到那裡來的這麼一大筆錢？更是無辭以對。

「你等等！」潤昌回到自己屋子裡，打開箱子，將整把銀票塞在箱底，只帶了百把兩銀子在身上，但自信到侯家後已是闊客了。

安步當車，一路問，一路逛，很容易地找到了侯家後，果然熱鬧非凡，但如說可與八大胡同相提並論，卻又未必。

不過，有一樣花樣是八大胡同所沒有的，有公然聚賭的寶局子。潤昌一聽「沙啷啷」骰子響，手心就癢了。

「等一等！」他拉住恩志，「等我進去看一看！」

「算了，算了！」恩志的興頭不在此，不肯進去，「已經發了一筆橫財了，不會有第二筆。走吧！」

「不！」潤昌抬頭一看，對面就是一家妓院，名叫「梨香院」，便即用手一指，「你先去『開盤子』，我一會就來。」

恩志無奈，只好「單嫖」去了。潤昌精神抖擻地，昂然直入。初進大廳，黑壓壓的一片人頭，還不瞭解情形。稍微站一站，就弄清楚了，是一桌寶，兩桌牌九，他毫不考慮地，往牌九桌邊走去。

推莊的是個大胖子，穿一件油光閃亮的緞子裌襖，胸前拴一根有小手指這麼粗金錶鏈，面前銀票、銀元一大堆，只是在嚷：「快押、快押，別蘑菇！」

見此光景，潤昌且不出手，看了兩把，覺得下門不壞。此念一動，想到那一萬兩千銀子，頓覺膽粗氣壯，往口袋大把一兜，將銀票都抄在手裡，捏緊了往下門一丟，嘴裡說一聲：

「春天不開路！」

這是來了豪客了，大家都抬頭來看，潤昌聲色不動，只望著莊家。

莊家將銀票稍微撥了一下，沒有說話，往桌面上撒骰子，是個九點，拿起頭一把牌，就往外一翻，漆黑一片，立刻引起一片笑聲。「黑鬼子抗洋槍！」上門有人說：「有點子有錢。」

翻出來是八點，天門兩點，下門看牌的那人，不大爽脆，先翻一張，是張長三，再翻一張，是個長二。這下輪到莊家笑了！

「別吃別！」他說：「有這『春天不問路』的一注，配過有餘。」

潤昌臉上訕訕地，好不得勁，唯有轉身就走，想想實在有點不服氣，到得梨香院，卻又折回客棧，開箱子取了一千兩銀票再來賭。

越賭火越大，每到他將近翻本，打算歇手時，必定連輸三注，想走不可，送光為止，這樣一連回了客棧四次，自己都不大記得輸了多少了。

第五次回客棧，正把箱子來開，聽得門口有人在說：「我的老爺子，你倒是怎麼回事啊？」

回身一看是恩志，他在梨香院等得不耐煩，到寶局子又找不到潤昌，心裡很不放心，才趕了回來，果然把人找到了。

「我以為出了什麼事呢？」恩志看著他的手說：「怎麼著，你還要去賭啊？」

「我再去一趟。」

「你輸了多少了？」

「我輸－－。」潤昌猛然會意，不能說實話，「沒有輸，沒有輸。就一百兩銀子，玩了好半天。」

「沒有輸就算了。辛辛苦苦來一趟，何苦？」

潤昌不便再堅持，狠一狠心，斬斷了想賭的念頭，將銀票仍舊塞回箱子裡。

到得就寢時，關起房門，細細點數，說來正巧，剩下的不多不少，恰恰三千兩正。

「命也！運也！」潤昌反倒睡得著了。

※　　　　※　　　　※

傳詢楊翠喜等人的第二天，醇王與孫家鼐便即會銜復奏，一切都如在天津的安排。慈禧太后看完折子，連同載振自請開缺的奏折，一起發交軍機。

奕劻看完，自感欣慰，心裡在思量，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載振可望保住原職了。那知瞿鴻璣有不同意見，認為言官固可聞風言事，但不能摭拾浮言浪語，污蔑親貴，此風不可再長！

奕劻當然不便為趙啟霖說話，只好請旨辦理。慈禧太后卻深知其中的妙用，乘機要裁抑奕劻的勢力，便即說道：「趙啟霖除非不處分，要處分就該革職。」

奕劻不作聲，瞿鴻璣答一聲：「是！」

「先擬旨來看。」

於是將原折及慈禧太后的意思，告訴了「達拉密」，引敘原文，擬成一道上諭：

「前據御史趙啟霖奏參新設疆臣夤緣親貴一折，當經派令醇親王載灃、大學士孫家鼐確查具奏。茲據奏稱，派員前往天津詳細訪查。現據查明楊翠喜實為王益孫即王錫瑛買作使女，現在家服役。王竹林即王賢賓，充商務局總辦，與段芝貴並無往來，實無措款十萬金之事，調查帳簿，亦無此款，均各取具親供甘結等語。該御使於親貴重臣名節所關，並不詳加查訪，輒以毫無根據之詞率行入奏，任意污蔑，實屬咎有應得。趙啟霖，著即行革職，以示懲儆。朝廷賞罪黜陟，一秉大公，現當時事多艱，方冀博採群言，以通壅蔽，凡有言責諸臣，於用人行政之得失，國防民生之利病，皆當剴切直陳，但不得摭拾浮詞，淆亂觀聽，致啟結黨傾陷之漸，嗣後如有挾私參劾，肆意誣罔者，一經查出，定予從重懲辦。」

旨稿送到奕劻手裡，頗有侷促之感。他這個親王與眾不同，別人是襲祖父的餘蔭，安享尊榮，他是打過滾來的，由疏支的輔國將軍、晉貝子、貝勒，而爬到郡王，再進而親王，什麼炎涼世態，險巇人情沒有經過？因此，他的長處就在有自知之明，輿論對他們父子的批評，完全明瞭。上諭煌煌，固然可以遮外省的耳目，但輦轂之下，防民之口，有如防川，必有人為趙啟霖大大地不平，而況有岑春？在，豈能默爾而息？

看來難安於位了。

這樣一想，決定不顧嫌疑，毅然說道：「子玖，措詞太嚴厲一點，我看要改。」

瞿鴻璣故意報以苦笑：「我何嘗不想改，趙某是我的門生豈有不想回護他之理。無奈面奉懿旨，拿他革職，王爺。」他問：「措詞若非如此嚴厲，這個職怎麼革得下來了？」

「其實革職也重了一點，申飭或者至多讓他回原衙門行走，也就是了。」

「嗐！」瞿鴻璣大不以為然地：「王爺怎麼在承旨的時候不說？」

奕劻語塞，只好將旨稿送了上去。不久，第二次叫起，慈禧太后將載振的奏折發了下來，垂詢處置的意見。

這個奏折是楊士琦手筆，瞿鴻璣事先已經聽說，立言有法，是個必蒙嘉慰的奏疏，所以看得很仔細，是一字一句的默念。

「奴才派出天潢，夙叨門蔭，誦詩不達，乃專對而使四方，恩寵有加，遂破格而躋九列。方滋履薄臨深之懼，本無資勞才望可言，卒因更事之無多，以致人言之交集。雖水落石出，聖明無不燭之私，而地厚天高，局蹐有難安之隱。所慮因循戀棧，貽衰親後顧之憂，豈為庸鈍無能，負兩聖知人之哲。思維再四，輾轉徬徨，不可為臣，不可為子。唯有仰懇天恩，准予開去御前大臣、農工商部尚書要缺，以及各項差使。願此後閉門思過，得長享光天化日之優容，倘他時晚蓋前愆，或尚有墜露輕塵之報稱。」

果然寫得好！瞿鴻璣暗暗讚許，但卻不便表示意見，只說：「親貴大臣的進退出處，向來非臣下所敢妄議，請皇太后、皇上裁奪。」

「這個折子寫得很懇切。」慈禧太后問道：「奕劻，你的意思怎麼樣？」

奕劻唯有免冠碰頭，用惶恐的聲音答說：「奴才的兒子不肖，負皇太后、皇上的栽培，其罪該死。這個折子，亦是出於悔過的愚誠，請皇太后、皇上俯准所請，奴才亦同感成全的恩德。」

「既然這麼說，我可不能不准奏了。」慈禧太后又說：「載振人很聰明，好好多念兩年書，將來不怕沒有重用的時候，寫旨來看吧！」

於是，軍機用「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的格式，寫下一道上諭：

「載振奏瀝陳下悃懇請開去各項差缺一折，載振自在內廷當差以來，素稱謹慎。朝廷以其才識穩練，特簡商部尚書，並補授御前大臣；茲據奏陳請開去差缺，情詞懇摯，出於至誠。並據慶親王奕劻面奏，再三吁懇，具見謙恭抑畏之忱，不得不勉如所請。載振著准其開去御前大臣、領侍衛內大臣、農工商部尚書等缺及一切差使，以示曲體。現在時事多艱，載振年富力強，正當力圖報效，仍應隨時留心政治，以資驅策，有厚望焉！」

這兩道上諭，連同載振的原奏，經由宮門抄與新聞紙傳佈京內京外，頓時成為茶坊酒肆無人不談的話題，談奕劻父子，談楊翠喜，談段芝貴，也談趙啟霖。

但在朝貴的書房中，所談的卻是岑春？與瞿鴻璣，而瞿鴻璣又比岑春？更可談。大家所不解的是，奕劻本無意報復，而瞿鴻璣又立足以救門生，何以竟忍心讓門生落得這麼一個結果？且不說師弟之情，不同泛泛，只就利害來說，瞿鴻璣走的是李鴻藻、翁同龢的路子，以收物望為固位的基礎，倘或能照應門下弟子而吝予一援手，試問還有什麼人願意捧這位老師？

唯一的解釋是：一條苦肉計。非此不足以逼迫載振去位。拿一個監察御史交換一個尚書，在瞿鴻璣是很合算的買賣。而況趙啟霖之復起，並不是很難的事，倘或瞿鴻璣能逐去奕劻，獨掌軍機大權，起復一名五、六品的官兒，根本就不在話下。

瞭解到這一層，奕劻有如芒刺在背，但其他旗下人員，則視岑春？如蛇蠍，尤其是內務府，從堂官到司員，無不戰戰兢兢，深怕一不小心，落個把柄在他手裡，那就糟不可言了。

為此，楊士琦為奕劻劃策，內而求援李蓮英，外而策動袁世凱，齊心合力，扳倒瞿、岑。奕劻當然接納，而且就委託楊士琦到天津跟袁世凱去面談。

頭一天去，第二天就回京了。楊士琦在天津勾留的時間雖短，成就卻不小，「王爺，」他說：「袁宮保的意思，攻瞿必先去岑，岑如不去，盛杏蓀的勢力捲土重來，那就要成大患了。」

「盛杏蓀？」奕劻有些困惑，「莫非岑三早就跟他有勾結？岑三自命清廉，盛杏蓀又是什麼好東西，怎麼會跟他談的來？」

「盛杏蓀不是什麼好東西，岑三又是什麼好東西？仕途上原是以勢相結，不問本心。袁宮保有確實消息，盛、岑在上海走得極近。朱某之被劾，就是盛杏蓀的報復，而岑三甘為所用。即此一端，可想而知！」

「這話有根據嗎？」

「怎麼沒有根據！」

楊士琦將從袁世凱那裡聽來的故事，轉告奕劻。據說朱寶奎不獨由於盛宣懷的提攜，辦鐵路發了大財，並且在盛門執贄稱弟子，應該在「死黨」之列。誰知朱寶奎進京，在謁見醇王載灃時，問起盛宣懷的為人，朱寶奎下了七個字的評語：「外君子而內小人。」盛宣懷耳目眾多，得知此事，將朱寶奎恨之入骨，所以在上海面託岑春？，務必為他報復，而岑春？不負所託，居然在到京幾天之內便為盛宣懷辦成了這件快心之事。由此去看，岑、盛的交情，豈得謂之不深。

「原來有這麼一回事，我倒不知道。」奕劻接下來問：「去岑是如何個去法？慰庭跟你談了沒有？」

「談了！不但談了，且有成議了，不但有成議，且已付諸實行了。這兩天請王爺格外留心兩廣來的電奏。」

「你是說周玉山的電奏？」

周玉山就是袁世凱的兒女親家、兩廣總督周馥。袁世凱也是定下一條苦肉計，犧牲親家以攻岑，設計甚巧，奕劻聽楊士琦說完，大為讚賞。

「妙極，妙極！」他說：「你給慰庭去個電報，不妨從速，宮裡我都說好了。」

「是跟皮硝李接的頭？」楊士琦問：「他怎麼說？」

「這件事，蓮英說不上話，由他去託大格格。不過，這份禮，」奕劻有痛心的表情，「可是不輕！」

「重到什麼程度？」

「不談了，反正我不說，你總也會知道。我只託你務必把彼此休戚相關的意思跟慰庭說到。」

於是楊士琦又去了一趟天津，依舊是倍宿即返，這趟帶來一筆巨款，有六十萬兩銀子之多。不過，交到奕劻手中時，卻附著幾句話。

「慰庭讓我轉稟王爺，北洋已盡全力報效，就為的休戚相關，慰庭又說，如今已不是求福，是求免禍。」

奕劻且不接銀票，神色沉重的想了好一會說：「我也知道，這六十萬銀子是北洋的公款，倘或慰庭不保其位，查這筆帳就能出大禍。他說不是求福，是求免禍，我說非福即禍，非禍即福，禍福在此一舉了。」

第二天，奕劻便準備了一個紅封套，黎明帶入宮中，派蘇拉去輾轉傳達，請李蓮英中午務必出來見一面，他在王公朝房等候。

過了十二點鐘，李蓮英未來，來了個世續。進門行了禮，疾趨到奕劻面前低聲說道：「王爺請借一步說話。」

「喔！」奕劻站起身來，走到遠處坐下，他的貼身跟班，理會得是有不足為外人知道的話要談，便在門口一站，替他遮擋閒人。

「蓮英有差使不能來，讓我來見王爺。」世續緊接著說：「王爺有話儘管跟我說，如果一定得找蓮英，他晚上到府裡來伺候。」

奕劻很機警，覺得這件事不但不必瞞世續，而且正要讓他知道，當即答道：「跟他說，跟你說，本來我就要託你辦的。

這裡有筆款子，讓他跟大格格分著花。」

世續將紅封套接了過來，一看便說道：「沒有封口。」

「對了！」

「封了口的，我原樣轉交，沒有封口，我可得問個數，免得經手不清。」

「是這個！」奕劻伸了一隻手指。

「十萬？」

「不！你看了就知道了！」

抽出一看，是兩張銀票，一張六十萬兩，一張四十萬兩。世續嚇了一大跳，兩眼眨巴了半天問：「王爺一定還有話讓我帶去吧？」

奕劻想了一下說：「一時也說不盡，反正『上天奏好事，下界保平安』。有什麼動靜，蓮英自然知道。」

「是了！東西跟話，一定原封不動轉到。我想蓮英晚上大概會去見王爺。」

果然李蓮英這天特地到慶王府去見奕劻，不斷地請安道謝以外，很謹慎地探問，有何可以效勞之處？同時又說，榮壽公主受此重饋，亦深為不安，必得給奕劻盡點什麼力，心裡才能好過些。

榮壽公主居然主動作此表示，在奕劻還是第一次經驗，心中大感安慰，當時便與李蓮英促膝深談，約莫有一個更次，方始結束。

※　　　　※　　　　※

兩廣總督周馥來了一個電報，說是「亂黨」鬧事，愈形猖獗，目前除了盡力防範以外，還得加意安撫會黨，以免相互勾結，蔓延而成不可收拾之禍。詞氣之間，亦微露精力衰邁，力不從心之意。

慈禧太后一看這個奏折，不免又上了心事。榮壽公主察言觀色，知道奕劻與袁世凱的密謀已經發動了，便關切地旁敲側擊，很快地讓慈禧太后吐露了煩惱。

「還不是鬧『亂黨』！為什麼『亂黨』總是出在廣東呢？」「『亂黨』那裡都有，只看地方官行不行？」榮壽公主說：

「山東緊挨著直隸，當年拳匪就不敢進德州一步。」

「那是袁世凱。」

「周馥不是袁世凱的親家嗎？」

「是啊！可是，袁世凱是袁世凱，周馥是周馥！」

榮壽公主不作聲了。慈禧太后亦沒有往下再談，靜等軍機處議奏。誰知就在這時候，廣東又來了個急電，說欽州土豪劉思裕聚眾劫掠，有攻打城池之意，來勢洶洶，請速派大軍，兼程入粵剿匪。

這個電報到京，是扣準了時候的。送到軍機處，恰在上午十點多鐘。軍機章京譯好送呈軍機大臣，瞿鴻璣略略看過，隨即吩咐用黃匣子送至內奏事處，轉遞至御前，正是慈禧太后傳膳之時。

一看這個電報，席前方丈無下箸處了，慈禧太后一下子失去了食慾，搖搖頭將筷子放了下來。

見此光景，李蓮英向榮壽公主使個眼色，然後另外抬上一張食桌，榮壽公主一面伸手去揭大碗上的銀蓋子，一面說道：「今年的鰣魚進得早。可不知道新鮮不新鮮？」

「不用了！」慈禧太后搖搖手，起身就走。

榮壽公主急忙上前攙扶，到得膳後喝茶休息的偏殿，關切地問道：「老佛爺怎麼了？今兒吃得不香。」

「唉！」慈禧太后嘆口氣：「煩死了！」

榮壽公主把握機會，不徐不疾地說道：「我看老佛爺是累了！岑春？所奏的，不錯，都是為了國富民強。話很不錯，可是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的，光說也沒有用。現在每次召見岑春？，都要費到一兩個鐘頭，奴才真是著急，老佛爺太累了，不大相宜。」

「岑春？的性子太急。」

「性子急沒有用！要看事情，該急的急，該緩的緩。而且事情要靠大家辦，不該光逼上頭。」

就這時候，李蓮英來請示，原先奕劻已遞了牌子，為今年萬壽的慶典，請求「叫起」，慈禧已吩咐在膳後召見。此時是否「撤起」，來取進止。

慈禧太后方在沉吟，榮壽公主就慫恿了，「還是叫起吧！」

她說：「跟慶王聊聊，也散散心。」

「好吧！叫！」

於是，就在樂壽堂西的三友軒，召見慶王奕劻。他先奏陳了萬壽慶典應該預備的事項，提到廣東應該進貢的焰火等物，說是潮州、欽州一帶，匪氛甚熾，貢品恐不能如數進獻，須另籌補充。

這讓慈禧想到了剛才收到的電報，隨即喚人將原電取了來，交奕劻閱看，垂詢如何處置。

「這情形很不好。『三點會』剛在潮州鬧事，還殺了地方官，如今欽州又鬧土匪，倘或不辦，跟革命『亂黨』勾結在一起，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奕劻緊接著說：「周馥勤慎有餘，到底精力衰邁，膽小怕事，恐怕應付不下來。上次袁世凱進京，也跟奴才談起，說他親家的才力有限，年紀也大了，不宜在兩廣，奴才真怕他不幸而言中。」

「原來袁世凱也這麼說？」

「是！」

「那麼，你看調誰去好呢？」

「這個－－，」奕劻沉吟了一下，面容肅穆地說：「奴才不敢以私害公。岑春？跟奴才不和，奴才可不能埋沒他的長處，論到帶兵剿匪，眼前只有他跟袁世凱兩個。可是論到威望，袁世凱又輸他一著了！」

「嗯，嗯！」慈禧太后深深點頭，「帶兵就要靠威望！岑春？是好的，而況兩廣他最熟悉，真正人地相宜。可有一層，剛剛內調，怕他嫌辛苦，不肯再去。」

「這話奴才可不敢苟同了。君命如天命，愛去不去，那裡可以隨臣下自己高興為何況岑春？受恩深重，更不應該怕吃辛苦！」

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會說：「就這樣吧！他很忠心的，諒來不會推辭。」

「是！」奕劻答應著，又談了些他項事情，跪安退出。

出宮便回府，對於召對所作的決定，即便是對親信，亦隻字不露。第二天領班進見，首先便提周馥那個電報，只說廣東的情勢凶險，周馥請求派兵，應准所奏，交北洋從速辦理。

「兵是要派的，不過有兵也得有人會帶。」慈禧太后說：「周馥不是帶兵的人，而況年紀也大了。我想還是叫岑春？到廣東去吧！」

「是！」

就這樣三言兩語，便定了局。在瞿鴻璣真有迅雷不及掩耳之感，岑春？本人更是既驚且怒，錯愕莫名，毫不考慮的上折告病，自請歸田。

這不用說，當然溫旨慰留，上諭中說：「岑春？奏，懇請收回成命，另簡賢員一折，岑春？病尚未痊，朝廷亦甚廑念。唯廣東地方緊要，現在廉欽等處均有土匪滋事，潮州府屬之饒平縣境，竟有聚眾戕官重案，周馥恐難勝任，非得威望素著，情勢熟悉之人，不足以資鎮懾。該督向來辦事認真，不辭勞怨，前在該省籌防一切，深合機宜，是以特加簡畀，務當迅速赴任，通籌佈置，安良除暴，消患未萌。該督世受國恩，當此時事艱難，自應力圖報稱，勉副朝廷惓懷南服，綏靖巖疆之意，毋得再行固辭。」

此外又賞了十天假，在岑春？來說，面子十足，不便再鬧意氣，否則就會自討沒趣。不過他當然亦不甘於就此離京，一天一個折子，痛陳時政，字裡行間，夾槍帶棒地將他看不順眼的人，冷嘲熱諷，方帶著北洋新軍將領田中玉由天津乘海輪南下，先到上海，再到廣州。

※　　　　※　　　　※

當岑春？離京時，趙啟霖亦方在摒擋行裝，預備回湖南先住一陣再說。凡是言官因彈劾權貴而落職回鄉，是件最出風頭的事，朝士識與不識，大都會設宴餞行，甚至饋贈路費。離筵往往設在松筠庵－－楊繼盛的祠堂，是御史經常聚會之處。

這一次公餞趙啟霖，卻不在松筠庵，而在陶然亭附近的龍樹寺。此寺以一株極古的龍爪槐得名，張之洞當翰林時，最喜歡在這裡作文酒之會。有一年與潘祖蔭聯名作東，大會名士，作詩作到下午四點鐘，還不見開席，餓火中燒的客人，忍不住索食。兩位主人，面面相覷，不知從何說起？原來潘祖蔭以為張之洞預備了，張之洞則以為潘祖蔭必亦預備了，結果誰也沒有備飯。荒陂冷寺，由於這個轟傳九城的笑話才大大地出名，常有騷人墨客的足跡。

這天的主人是民政部參議汪榮寶。當客人到達時，壁間已貼了一張詩箋，題目叫做「贈別」，下面署名「袞甫」，正是汪榮寶的別號。

這自然是贈別趙啟霖的詩，共是兩首七律：

「城闕陰陰白日傾，滄波渺渺客心驚。濁醒一石難成醉，雄劍中宵尚有聲！虎豹自依天咫尺，蕙蘭寧怯歲崢嶸？長吟徑度桑乾去，萬樹鳴蜩送汝行。

緪瑟高堂曲未同，明燈離席思難窮。豈期並世聞鳴鳳，長遣行人惜逝騤，左掖花枝迷夜月，洞庭木葉起秋風。天書早晚思遣直，何處山幽問桂叢。」

客人看了，少不得有所評論，也有人覺得是個大好題目，很可以步韻寄意。其中有個侍講學士叫惲毓鼎，正在漫步構思時，忽然有個人在他耳邊叫一聲：「老爺！」

惲毓鼎心無旁騖，不免吃驚，定睛看時，是他的貼身跟班高昇，便即問說：「什麼事？」

「太太打發人來說，有位極要緊的客人來拜，請老爺趕緊回去。」

「是什麼要緊客人？」

「沒有說。」高昇踏前一步，低聲說道：「只知那位客人送了很重的一份禮。」

「喔！」惲毓鼎考慮了一下，決定先行告辭，向主人撒了個謊，說家裡來了常州的鄉親，必得趕回去見面，隨即就坐車走了。

趕回去一看，不由得詫異，客人原是常有往來的世交，此人名叫朱綸，是現任江蘇藩司朱家寶的長子。朱家寶字經田，雲南寧縣人，跟惲毓鼎、趙啟霖都是光緒十八年壬辰科「劉可殺」那一榜的同年，朱綸是捐班的同知出身，工於應酬，夤緣得充考察政治大臣的隨員，敘勞績保獎了一個知府銜，更由載澤的關係認識了載振，刻意奉承，極得寵信，因而一個萬難補缺的知府，得以調到民政部去當員外郎。

朱家父子都很懂得騖聲氣，偶爾也燒燒冷灶，惲毓鼎既是同年，又是御史，當然是逢年過節，送紅包的名單上必有之人。此外，也常有土儀饋贈，每次都是朱綸親自登門致意，「老伯，老伯」地叫得非常親熱，所以惲毓鼎對他亦頗有好感。

等朱綸剛請過安，惲毓鼎便向聽差發脾氣：「明明是朱大少爺，怎麼說是不熟識的生客？真正混帳！」

「老伯，老伯！」朱綸急忙解釋，「是小侄的不是，特意叫貴介不要說破，因對－－，」他賠笑說道：「小侄有下情稟告。

能不能容小侄書房伺候？」

「喔，喔！」惲毓鼎有點明白了，「當然，當然。請！」

進書房要經過後軒，只見桌子上堆滿了禮物，有雲南宣威火腿、吉林人參等，地上還堆著五十斤壇的花彫四壇，不言可知是朱綸送來的。

「這是朱大少爺送的嗎？」惲毓鼎特意問一聲。

「不中吃！」朱綸搶著回答：「請老伯不要見笑。」

「太破費了！太破費了！」惲毓鼎一迭連聲地說。心裡有點嘀咕，知道朱綸有所求而來，而又決不是請「大筆一揮」，作篇壽序什麼的，否則不必摒人密談。

果然！到了書房裡，關上房門，朱綸開門見山地說：「小侄是銜了振貝子之命，特地來求老伯主持公道的。」

「喔！這－－。」惲毓鼎吸著氣說：「為王公親貴主持公道，這，我還差幾年道行。」

「老伯太客氣了！老伯一枝筆，橫掃千軍誰不佩服？」朱綸放低了聲音說：「有個稿子，請老伯過目。」

惲毓鼎接到手裡，入目便覺心驚，只見案由是：「奏參樞臣，懷私挾詐，請予罷斥。」有「樞臣」的字樣，而又是載振所託，當然指瞿鴻璣。惲毓鼎心想，這一棒子過去，倘或打對方不倒，反彈過來，自己一定頭破血流。

這樣想著，便先不看下文，抬頭問道：「樞臣指誰？」

「老伯看下去就知道了。」

「不看我也知道。不過，世兄，」惲毓鼎微笑問道：「我很奇怪，何以不找別人，要找到我？」

「這有個緣故。壬辰各位老年伯，都覺得只有老伯最看顧同年，眾望所歸，請老伯出面。」

「這話，世兄，真是俗語所說『丈二金剛，摸不著頭』了！」

「我略微說一說，老伯就明白了。壬辰一榜，如今得意的，都跟慶邸、北洋處得極好，換句話說，慶邸跟北洋一倒，壬辰一榜，只怕都要大受打擊。」

「啊！」惲毓鼎一下子被提醒了，「這話不假！」

他略略算一算，眼前朱綸的父親朱家寶，就是走慶王的門路；現任農工商部侍郎的唐文治，是慶王府的西席；學部侍郎寶熙亦跟慶王很接近。而凡跟慶王接近的，亦都與北洋有淵源。如果慶、袁一垮，同年中受影響，確是大有人在。

可是，趙啟霖亦是壬辰科。提到這一點，朱綸認為瞿，趙以同鄉而認為師生，鄉誼重於同門之誼，正該群起而攻。

「同門豈可相攻？」惲毓鼎有不以為然的神色。

朱綸善於察言辨色，聽出語氣中並不是不可攻瞿鴻璣，便又說道：「還有件事稟告老伯，善化如久此執政，遲早會危及聖躬！」

一聽這話，惲毓鼎的雙眼睜得好大，「這是怎麼說？」他咄咄逼人地問。

「善化幾次造膝密陳，戊戌政變一案中獲罪的人，應該起用，皇太后總是裝聾作啞。這已很給他面子了，那知善化言之不已，只怕皇太后疑心是皇上的指使，那一來母子之間，不又生了很深的意見了嗎？」

「你這話，」惲毓鼎近乎呵斥地，「是聽誰說的？」

「慶邸、澤公，還有肅王都說過。」朱綸從惲毓鼎的臉色中看出，這個說法有用，所以又加上一句：「唐年伯也知道的。」

他口中的「唐年伯」，便是唐文治。此人雖在慶王門下，但人品學問，均有可取，是同年公認的君子。朱綸引他為證，話就有力量了。

惲毓鼎眨著眼想了好一會，點點頭自語似地說：「是不可不去！不然就是皇上的一大隱患。」

原來惲毓鼎倒也是愛君的人，不過他跟戊戌前後的新黨不同，不以為愛君就必須反對慈禧太后，而以調和兩宮，嚮往著母慈子孝的境界，自然以「保護聖躬」為重。這個想法跟張之洞頗為接近，不同的是，惲毓鼎的態度比較激烈。如今為朱綸所說動，深怕瞿鴻璣的做法，陷皇帝的處境於不利，所以決定去此隱患。

這樣一種瞭解，正是朱綸所期待的，忖度情況，已是水到渠成，不必再多說什麼。果然，惲毓鼎開始看那個稿子了。奏稿的案由之下，寫的是：「據稱協辦大學士外務部尚書、軍機大臣瞿鴻璣暗通報館，授意言官，陰結外援，分佈黨羽。」

看到這裡，他有疑問了。

「何謂『暗通報館』？」

「辦《京報》的汪康年，不是恃善化為奧援嗎？」

「這不能說是『暗通』。」

「別自有故。」朱綸緊接著說：「宮裡傳出來的消息，有一次太后跟善化發了幾句牢騷，言下至不滿於慶邸父子。善化經由瞿汪兩家內眷往來，把消息透露給汪康年，汪又悄悄告訴了英國《泰晤士報》的記者，發了一條新聞，說中國的政局有大變動，執政快要換人了。上頭知道這件事，大為生氣，說是不知什麼人造謠？一查才知真相，認為善化是陰險小人，慈眷大衰。」

「原來有此一說。那麼，『授意言官』自是指趙而言？」

「是！」朱綸答說：「聽說另外還有人。」

「『陰結外援』呢？」

「不就是岑制軍嗎？」

「這一款倒是情真事確！」惲毓鼎點點頭又問：「你倒說，『分佈黨羽』是怎麼回事？」

「老伯看下去就知道了。」

下面是抨擊瞿鴻璣的姻親余肇康，於「刑律素未嫻習，因案降調未久」，由於與瞿鴻璣是兒女親家，因而得任法部左參議。此外還有許多「竊權結黨，保守祿位」的「劣跡」。洋洋灑灑，寫了上千言之多。

惲毓鼎看完沉吟著說：「話好像說得過分了一點！」

「老伯，不是這麼說，怎麼攻得下來。為了保護皇上，其勢非如此不可！」

惲毓鼎心想，這話不錯！為自己設想，不攻則已，一攻非將瞿鴻璣攻倒了，才能安心，否則別人不倒，自身要倒。

「好吧！」惲毓鼎說：「擺在我這裡，容我考慮。」

「是！」朱綸恭恭敬敬地告辭。

到夜來，惲毓鼎繞室彷徨，有七分上折之意，卻還有三分忌憚。正在為難之際，丫頭來請，道是太太說的，「時候不早，請老爺回上房休息了。」

到得上房，惲太太問道：「倒是什麼大不得了的事，弄得廢寢忘食？」

「你們女人家不懂！」

「是啊，女人家不懂國家大事，只懂家務。我也不知道你這個窮翰林當到那年，才當出頭。」

這時，平常受慣了譏嘲，他一向採取犯而不較的態度，此刻卻有股郁勃不平之氣，拍一拍桌子，倏地站了起來，大聲說道：「拿筆墨來！」

惲太太與丫頭相顧會心，伺候紙筆茶水，剔亮了燈，讓惲毓鼎舒舒服服地坐下來，先改朱綸的來稿，在詞藻上好好修飾了一番，緊接又拿白折子來謄清。

一鼓作氣將奏折弄完，天都快亮了，抬頭一看，惲太太還坐在旁邊相陪。便訝然問道：「你怎麼還不睡？」

「你辛苦了一夜，」惲太太盈盈含笑地：「還不該陪陪你嗎？」

惲毓鼎久未見妻子如此溫顏相向，頗有受寵若驚之感，拱拱手說：「承情之至，你一定困了，快睡去吧！我讓老媽子弄點東西吃了，也趕緊要睡了。」

「我不睏，煮了一鍋鴨粥在那裡，我叫人端來你吃。」

於是喊醒丫頭，預備早餐，鴨粥之外，還有四個碟子，一盤燙面餃。惲毓鼎奇怪，何以這天有這樣豐盛的早餐，更奇怪這些東西是什麼時候預備下的？

「燙面餃是昨天晚上包好的，拿濕手巾蓋著，一蒸就是。」惲太太又解釋他的第一個疑問，「你也苦了好幾年了，應該過幾天舒服的日子。」

「想過舒服日子還早，」惲毓鼎嘆口氣說，「唉！還是從前好！子午卯酉的年分，總還有放主考的希望，像今年丁未，本該是會試的年分，弄個房考，有個十來個門生，也還有幾百銀子的贄敬好收。從科舉一停，翰林真沒有什麼當頭了。」

惲太太笑笑不響，等惲毓鼎吃完粥洗了臉快上床時，她才問說：「朱家大少爺昨天臨走的時候說，他今天中午還要來看你。回頭他來了，要不要叫醒你？」

「不必！你只告訴他，他託我辦的事，我照他的意思辦好了，今天不上衙門，明天遞。」

惲太太知道，所謂「遞」就是遞折子，當即說道：「交朱大少爺去遞，不省事嗎？」

惲毓鼎想了一下說：「不好！不妥！」

「那麼，自己派人去遞。你交給我，也了掉你一件事，可以放心睡覺。」

惲毓鼎如言照辦，然後上床睡覺，睡到午後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問折子遞了沒有？

折子是交給朱綸了，惲太太卻不肯說實話，「派人送到衙門裡去了。」她從梳妝台抽屜裡取出來一個紅封袋說：「朱大少爺順便把節敬送來了。」

「節敬？」惲毓鼎詫異，「不是送過了嗎？」

「這不同。上次是他老太爺的，這次是慶王的。」

「慶王的？」

惲毓鼎急急接過紅封袋來，上面什麼字都沒有，裡面是一張滿紙洋文的票據。幸好，惲毓鼎還認識「洋碼」，五字後面拖三個圈圈，料想是外國銀行五千兩銀子的支票。

「這－－，」他又驚又喜又不安，「這好像－－。」

「你不要說了！」惲太太搶著說：「慶王一天收的門包都不止五千兩，你用他幾個怕什麼？」

「是怕人說閒話？」

「誰？誰敢說閒話？」惲太太說：「若是有人說閒話，倒更應該收了。不然，羊肉不曾吃，落個一身騷，那才真犯不著呢！」

惲毓鼎覺得太太說的是歪理，可是真還駁不倒她，只好不提。不過想一想，還是有件事不安。

「今天五月初三，折子一上去，節前就有下文，何苦連個節都不讓人家好好過？這，一定會有人罵我刻薄！」

惲太太不作聲，而惲毓鼎卻越想越覺得不妥，決定親自上衙門，把要遞的折子截住，過了節再說。

見此光景，惲太太只好開口了：「跟你實說了吧！折子是朱大少爺拿去了。」她說，「朱大少爺的意思跟你一樣，過了節再遞。」

「喔！你早該跟我說實話。」惲毓鼎突然神色嚴重地問：

「這個封袋是你交了折子以後，他才給你的？」

「那裡，昨天就交給我了。他叫我先不要告訴你，怕你心裡覺得是受了人家的好處，才動這個折子的。」

「那還罷了！」惲毓鼎神色緩和了：「不然，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一百　第六部　瀛台落日

端午一早，命婦進宮賀節，王公貝勒的福晉、格格到了許多。

其中自然以醇王福晉的風頭最健，恰好又逢她次子溥傑滿月，所以為慈禧太后賀節以外，還有一片為醇王福晉賀喜之聲。

午間賜宴已畢，慈禧太后需要休息，年紀大了喜歡熱鬧，雖靠在軟榻上打盹，卻仍舊吩咐：「你們別管我，只管自己玩兒。可就是別走遠了。」

於是醇王福晉、榮壽公主、奕劻的居孀之女四格格、皇后的胞妹、鎮國公載澤的夫人，聚在寢宮後面的屋子裡閒談。

在榮壽公主導引之下，話題很自然地轉到慈禧太后萬壽上面，「今兒五月初五，日子過了一半了。」醇王福晉問道：

「大姐，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十月初十，五月初五，可不是過了一半了嗎？」四格格失驚似的：「日子好快，一晃兒就到了。」

「大姐！」醇王福晉重申前問：「咱們是該怎麼孝敬呢？」

「那還不是憑各人的孝心。」榮壽公主回答說。

「話不錯！可是總得看看老佛爺的意思。順者為孝，愛熱鬧是熱鬧的辦法，愛清靜是清靜的辦法。」醇王福晉又問：

「大姐，你聽老佛爺提過沒有？」

「提倒提過。」榮壽公主沒有再說下去。

「怎麼啦？怎麼說來的？」

「老佛爺自然體諒大家，說不必鋪張－－。」

「不！」澤公夫人搶著說：「老佛爺歸老佛爺，咱們還得好好兒盡孝心。」

「對了！就是這話。」醇王福晉問道：「七嫂，你聽七哥是怎麼說的，部裡能撥多少款子？」

「七哥」是指載澤。從載振開缺以後，度支部尚書溥頲調農工商部，遺缺便補了載澤。所謂「部裡能撥多少款子」，不言可喻，是問度支部為萬壽慶典能撥款幾何？

「這倒不知道。」澤公夫人說：「他還能少撥嗎？」

「撥得可並不多。」四格格插進來說：「不過不能怪七哥。」

「怪誰呢？」澤公夫人聲音中非常惶恐，「七爺可是決不敢少撥的！」

「怪誰啊？自然是怪軍機。」

「怪軍機？」醇王福晉問：「莫非怪慶叔？」

「我家老爺子也作不了主。」四格格答說：「如今是瞿大軍機掌權，他說不行，就是不行！」

聲音很大，有些負氣似的，只是在閉目養神的慈禧太后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就想到瞿鴻璣平時的奏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錢要多花在地方上。宮中的用度，應該盡量撙節。內務府冗員太多，亟宜大加裁減。」如今才知道，他還剋扣著萬壽的用費。

「這位瞿大軍機再幹下去，咱們旗人的臉皮，都讓他撕完了！」四格格恨恨地說：「當然一半也怪自己不爭氣。」

「怎麼呢？」澤公夫人問。

「嗐！七嫂，」醇王福晉心直口快地說：「四姐自然是指振大爺的事。《京報》可是挖苦得過分了一點兒。」

「也不只這一件事。反正冷嘲熱諷，盡罵咱們旗人不對！

也不知他安的什麼心？」

「四姐，」醇王福晉接著四格格的話問：「聽說辦《京報》的汪康年，是瞿大軍機的得意門生，兩家內眷走得很近。可有這話？」

「怎麼沒有？」四格格冷笑道：「也不知洩漏了多少機密大事？說句實話，咱們知道的事，還沒有外國人多！」

「外國人？」

「什麼英國、日本派在這裡的訪員，不是外國人嗎？」

「這些人！」醇王福晉失驚地問：「那不要登報嗎？」

「當然。」

「老佛爺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誰敢在老佛爺面前多嘴？」

「這不成了私通外國嗎？」

「也可以這麼說吧！」

「那可是你說的那句話了，」醇王福晉說：「這位瞿大軍機到底是安著什麼心呢？」

「誰知道？」四格格用一種祈求的聲音說：「老天保佑，可千萬別又連累了皇上！」

「怎麼呢？」醇王福晉與澤公夫人同聲相問。

「你們想－－。」

「四妹，」是榮壽公主用威嚴的聲音打斷：「你別說個沒有完了，凡事有老佛爺作主，要你著什麼急。」

榮壽公主在「載」字輩中，極其權威，這樣疾言厲色地告誡，四格格自然不敢再說什麼了。

在此沉默之際，前面卻有了聲音。「大格格！」是慈禧太后在喊。

「在這兒哪！」榮壽公主輕聲說道：「前面去吧！醒了。」

到得軟榻前面，只見慈禧太后雙眼怔怔地望著空中，不知在想什麼心事？他人悚息以待，唯有醇王福晉恃寵撒嬌似地說：「老佛爺倒是在想什麼呀？」

慈禧太后沒有答她的話，只說：「大格格，你叫人把那個什麼《京報》，找幾份來我瞧。」

「是！」榮壽公主向四格格微微瞪了一眼，彷彿在責備她闖了禍似的。

※　　　　※　　　　※

五月初六，惲毓鼎的折子遞了上去，慈禧太后沒有發下來。初七一早，傳諭獨召慶王奕劻。

「你看看這個折子！」

奕劻極快地將惲毓鼎的奏折看完，傴僂著身子將原件呈上御案，退到一旁。

「皇帝，你看怎麼辦？」

「請皇太后作主。」

「我自然有主意。我只問問你的意思。」慈禧太后的聲音極冷：「如果你要保全他，我可以改主意。」

皇帝大為惶恐，也相當困惑，不知道瞿鴻璣的事，怎麼又扯到自己身上？但慈禧太后的意思是很明顯的，已決定罷黜瞿鴻璣。既然如此，何故保全？

不但不能保全，還得罵瞿鴻璣幾句，因而移過原折來，一面看，一面說：「照他的劣跡『暗通報館，授意言官，陰結外援，分佈黨羽』，就該革職查辦。」

「查是要查的！」慈禧太后的語氣緩和了：「革職，太不給他面子了。開缺吧！」

「是！」奕劻問道：「請旨，派什麼人徹查？」

「少不得有孫家鼐。」慈禧太后說：「另外一個，你們看，派誰好？」

再派一個自然要選滿員。查案的人至少應與被查的人資格相侔，若以瞿鴻璣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的官階來說，不妨在滿缺的大學士、協辦大學士世續、那桐、榮慶中挑選一個，但奕劻建議的，卻是陸軍部尚書鐵良。因為第一，借此貶低瞿鴻璣的身分；第二，鐵良一向對漢人有存見，如果孫家鼐有衛護瞿鴻璣之意，加上一個鐵良便可制衡了。

「其實，也用不著查！」慈禧太后又說：「反正不能再用了，你倒擬旨來看。」

一聽這話，奕劻大喜過望，但立即便生警惕，這是極緊要的一刻，千萬要沉著，所以定定神想了一下才回答：「回皇太后的話，類似情形，軍機不便擬旨，歷來都用硃諭，以示進退大臣的權柄，操之於上。」

「我原是說硃諭的稿子。」慈禧太后將惲毓鼎的原奏發了下來。

「是，奴才即刻去辦。」

一退了下來，奕劻一面派護衛飛召楊士琦，一面遣親信跟李蓮英去說，請他代奏，回頭「遞牌子」時，請慈禧太后單獨召見，不必與皇帝相偕。

不一會楊士琦應邀而至，先在王公朝房等候，奕劻得到通知，屈尊就教，摒人密談：「這一狀告准了，勞你大筆擬一道硃諭。」

楊士琦笑了：「我猜到王爺找我必是這件事。」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已經預備了。」

奕劻接過稿子，匆匆看了一遍，點點頭說：「很好！我馬上就遞上去。大概今天就可以見分曉了。」

「是！」

「你再替我擬個稿子，請開一切差缺。等硃諭一下來，緊接著就遞。」

「這，」楊士琦問道：「必得這麼做嗎？」

「這麼做比較妥當。」奕劻答說：「瞿子玖最近還請太后讓我退出軍機，我不能不有表示。」

楊士琦想了一下說：「也可以。」

於是，奕劻立即又遞牌子，果然只是慈禧太后一個人召見。看了硃諭的稿子，認為可以，便即喊道：「拿匣子來！」

伺候在殿外的李蓮英，隨即捧了個黃匣子，呈上御案。

慈禧太后親手將那個稿子放入匣內，再上了小鎖，吩咐送給皇帝。

小鎖的鑰匙，皇帝那裡也存著一把，開匣子看到稿子，自能意會，是用硃筆照抄一遍。所以李蓮英不必多問，捧著匣子就走了。

「我真沒有想到，瞿鴻璣會這樣忘恩負義！」慈禧太后頗為憤慨，「我待他很不薄，他竟容不得我！這年頭兒，真是人心大變了！」

「幸虧發覺得早，還不成氣候。」奕劻說道：「皇太后當機立斷，弭大患於無形，奴才實在佩服。不過，軍機上只剩奴才跟林紹年兩個人，實在忙不過來。」

意思是要添人，慈禧太后便問：「你看誰合適啊？」

「奴才不敢妄保。只覺得總以老成謹慎為宜！」

「老成」自然忠於太后，「謹慎」是決不會搞什麼「歸政」的花樣。

慈禧太后想了好一會，才慢慢地說：「我自有道理！你先下去聽信兒。」

一回到軍機處，只見林紹年頗有侷促不安的模樣；瞿鴻璣倒還沉靜，不過臉色凝重，想來他心內亦必不安。每天循例宣召軍機，何以至今尚無動靜，只見奕劻一個人進進出出，不知出了什麼變故？

好不容易來宣召了，內奏事處派來的蘇拉平時大聲說一句：「王爺、各位大人，上頭叫起！」這天卻改了說法：「王爺、林大人的起！」

一聽這話，林紹年臉色大變，瞿鴻璣默不作聲，奕劻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進殿行了禮，皇帝開口說道：「瞿鴻璣不能再在軍機了。

你們看這道硃諭！」

「是！」奕劻將硃諭接了過來，雙手捧著看了一遍，回身遞給林紹年。

林紹年亦復雙手高捧著看，一面看，一面手就有些發抖了。

林紹年的心思極亂。因為瞿鴻璣是他的「舉主」，而且就在不久以前，奕璣面奏以林紹年為度支部右侍郎，依新官制明定，除內務部以外，其餘各部大臣，「均不得兼充繁重差缺」，林紹年以候補侍郎補了實缺，便不得不奏請開去軍機大臣上行走的要差。這是奕劻乘機排擠的手法，亦虧得瞿鴻璣力爭，才有「林紹年著毋庸到任，所請開去要差，著毋庸議」的上諭。如今瞿鴻璣落得這個下場，自然應該為他乞恩保全。

可是他也知道，瞿鴻璣犯的是密謀歸政的嫌疑，中了慈禧太后的大忌，自己人微言輕，雖爭無用，說不定還會碰個大釘子，因而躊躇未發。

但此時此地，不容他細作考慮，慈禧太后已經在喊了：

「林紹年！」

「臣在。」

「你說給瞿鴻璣，我已經格外保全他了！只要他以後安分守己，過兩年也許還會用他。」

「是！」

「你可以先回軍機，把硃諭拿給瞿鴻璣看。」

「是！」林紹年因為捧硃諭在手，無須跪安。站起身來，退後數步，轉身出殿，抹一抹額頭上的汗，急步回軍機處去宣諭。

於是奕劻又成獨對了。「外務部尚書，是個要缺，不便虛懸。」他說，「請皇太后、皇上簡派。」

「你看呢？可有什麼合適的人？」慈禧太后問道：「呂海寰怎麼樣？」

呂海寰是舉人出身，當過駐德公使，回國後當過工部尚書、陸軍部尚書。在老一輩的洋務人才，相繼凋零，後一輩的資歷尚未能任卿貳，青黃不接的此際，呂海寰的資格算是夠了。而且近年來的外交，以聯德為主，呂海寰的經歷，更為相當，所以奕劻不能不表示贊成。

「我想，外務部也不能全交給呂海寰。」慈禧太后又說：「你的精力怕也照顧不到，那桐又署著民政部，這該怎麼辦呢？」

外務部的編制與他部不同，奕劻是外務部總理大臣；瞿鴻璣是外務部會辦大臣兼尚書；再有一個會辦大臣，就是那桐。如果奕劻照顧，那桐又在民政部，則外務部的大權，便歸呂海寰獨攬。在滿漢猜忌日深之時，慈禧太后實在不能放心。

奕劻認為這很好辦，「請旨那桐不必兼署民政部尚書，專門會辦外務部好了。」

「好！」慈禧太后點點頭又問：「那麼民政部呢？」

「奴才保薦肅王善耆。」

這也是很允當的人選，慈禧太后毫不考慮地認可了。於是當天便下了三道上諭，一道是呂海寰與善耆的新命；一道是惲毓鼎奏參瞿鴻璣暗通報館，授意言官各節，著交孫家鼐、鐵良秉公查明，據實具奏。

再有一道便是硃諭，撮敘惲毓鼎的原奏以後，便是楊士琦的手筆：「瞿鴻璣久任樞垣，應如何竭忠報稱？頻年屢被參劾，朝廷曲予優容，猶復不知戒慎。所稱竊權結黨，保守祿位各節，姑免深究。余肇康前在江西按察使任內，因案獲咎，為時未久，雖經法部保授丞參，該大臣身任樞臣並未據實奏陳，顯系有心回護，實屬徇私溺職。法部左參議余肇康，著即行革職；瞿鴻璣著開缺回籍，以示薄懲。」

等這道硃諭發抄，震動朝班，但亦沒有人敢多作議論，或者為瞿鴻璣稍抱不平，因為「姑免深究」這四個字之中，包含著太多的文章。至於余肇康一案，無非欲加之罪而已。

奕劻自然躊躇滿志。美中不足的是，假惺惺奏請開去軍機大臣要差，雖蒙慰留，卻另有硃諭，派醇親王載灃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同時，鹿傳霖復起，補授軍機大臣。這很顯然的，加派載灃是分奕劻的勢，而鹿傳霖回軍機，則不獨表示後黨又復得勢，而且也因為鹿傳霖在軍機上，每每異調獨彈，成事雖不足，要掣奕劻的肘，卻是優為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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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上海、天津的新聞紙，都以特大號的標題報導：「瞿鴻璣罷相」。

岑春？正在上海，一看這條消息，知道事不可為了，當機立斷，將田中玉遣回北洋。而在北洋，袁世凱聲色不動，只道：「可惜！可惜！」將張一麟找來了，要他寫封信慰問瞿鴻璣。

「如何措詞？」張一麟知道袁、瞿不睦，所以這樣動問。

「要懇切。」袁世凱說：「滿人排漢，實實可怕，不妨帶些兔死狐悲的意味在內。」

張一麟是書生，那瞿鴻璣之去，是袁世凱早就預知的，信以為真地照府主的意思，寫了一封極漂亮的四六，就是「宦海波深，石尤風起，以傅巖之霖雨，為秦岱之閒雲。在朝廷援責備賢之條，放歸田里，在執事本富貴浮雲之素，養望江湖。有溫公獨樂之園，不驚寵辱，但謝傅東山之墅，奚為生靈？雖鵬路以暫行，終鶴書之再召。」將瞿鴻璣比作司馬光與謝安，不但在身分上恭維得恰到好處，而且司馬光再度入朝，謝安東山復起，扣定了「終鶴書之再召」這句話，運典貼切，善慰善禱，是張一麒自覺得意之作。

下面再有一句話，為袁世凱自道，「弟投身政界，蒿日時艱，讀蘭焚蕙歎之篇，欷歔不絕，感覆雨翻雲之局，攻錯誰資？」瞿鴻璣看到這裡，也連聲說道：「可惜！可惜！」是可惜糟蹋前面的一段好文章。

那天正是岑春？假滿之日，「力疾赴任」的電奏到軍機處，奕劻把它壓了下來，卻以兩江總督端方寫給軍機處的一封密函遞了上去。這封信用「王爺鈞鑒，敬稟者」的開頭，接敘上海道蔡乃煌的原稟，說岑春？如何訕謗朝廷，如何與康梁接交，梁啟超如何組織政黨，密謀「保皇」，如何悄然抵滬，與岑春？多次會晤。

會晤還有證據，是岑春？與梁啟超在一家報館門口合攝的照片。看到這張照片，慈禧太后臉色大變，奕劻從未見她如此沮喪過。

「唉！」好久，她嘆口氣：「想不到岑春？也是這樣的人！」

奕劻默然，作出替慈禧太后傷心難過的神色，於是載灃開口了。

「岑春？跟梁啟超，是兩廣的大同鄉。」

這又何待他說？慈禧太后不理他的廢話，只對奕劻說：「想不到岑春？亦會對不起我。天下之事真是難說了！算了！

他對不起我，我還是饒了他。讓他開缺吧！」

聽得這話，奕劻意猶未足，本意會撤職查辦，還可以叫蔡乃煌收拾他一頓，不想慈禧太后是如此寬宏大量！

當然，除了袁世凱以外，還有好些人或者致函慰問，或者設宴餞行，有的贈詩傷別。其事突兀，可與當年翁同龢罷相並論。但瞿鴻璣的處境卻比翁同龢好得多，孫家鼐、鐵良「秉公查明」一案，以「查無實據」奏復，朱批一個「知道了」，便算結了案。臨行之時，路局特掛專車，送行的場面，極其熱鬧，比翁同龢被逐回鄉時，朝貴絕跡，淒涼上道，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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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劻與袁世凱卻覺得仍還有隱憂，因為岑春？雖已遣散幕僚，彷彿不再打算履任，但只請假一月，底缺未開，隨時有「變活」的可能。尤其是軍機處，載灃少不更事，鹿傳霖衰邁頑固，林紹年憂讒畏譏，而奕劻本人就算精力能夠支持，才具也難以獨挑大樑。這樣一副治國的「班底」，是自有軍機處以來，最不像樣子的。倘或慈禧太后心血來潮，內調岑春？進軍機，那樣一來不但反贏為輸，而且會大輸特輸！

一想到此，袁世凱寢食難安。於是楊士琦復又來往於京津道上。幾度密商，決定一方面斬草除根，要絕掉岑春？的慈眷，一面移花接木，以袁世凱代林紹年，以張之洞代鹿傳霖，重新開一番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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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春？翻然變計了！決定假滿接任。這自是自恃慈眷，而兩廣又是頗可有作為之地，何忍輕棄？但亦由於同鄉梁啟超的活動，在此期間專程由東京到上海，跟岑春？有過秘密的會晤。

誰知這些形跡，都已落入上海道蔡乃煌耳目中。此人籍隸廣東番禺，出身與才具跟張蔭桓相仿，但品格比張蔭桓卑下得多。他之能謀得這個肥缺，走的是「慶記公司」的門路，而固位之道，則是全力偵察革命黨的行動，並為北洋的鷹犬。

所以，岑春？的行動，亦在他窺伺範圍之內。

當蔡乃煌密告梁啟超正在組織「政聞社」，並正拉攏岑春？的電報到京時，恰好兩廣總督衙門進貢慈禧太后的壽禮，亦已由專差護運抵京。壽禮很別緻，是八扇玻璃屏，用廣東稱為「酸枝」的紫檀雕琢，另飾彩畫，工細絕倫。這不足為奇，奇的是這八扇玻璃屏，厚有一尺，中空貯水，可蓄金魚。見到的人，莫不嘖嘖稱奇。暗中評議，今年萬壽的貢物，只怕要以岑春？這別出心裁的一份考第一了。

這是岑春？未萌退志的明證，而且也是慈眷行將更隆的信號。於是奕劻、袁世凱經由端方的協力，開始對岑春？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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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奕劻答應著，又問：「兩廣總督請旨簡派。」

慈禧太后大受刺激，無心問政，略想一想說：「我一時也想不起人。調了一個又調第二個，得好好安排，你們去商量好了，開個單子來看。」

這在奕劻，恰中下懷，回到軍機處一個人默默運思，開了一張單子，然後又遞牌子，請求「獨對」。

「如今巡撫之中，以河南巡撫張人駿資格最深，而且他原做過廣東巡撫，升任兩廣總督駕輕就熟，人地相宜。」

「可以！」慈禧太后問道：「那麼誰補河南巡撫呢？」「奴才保薦林紹年。」奕劻說道：「林紹年原很不錯，應該是個可以得力的人。不過，他總覺得他進軍機是出於瞿鴻璣的保薦。這個疙瘩在心裡消不掉，辦事就不能得心應手。倘蒙恩典外放，他也是感激的。」

「嗯，嗯！」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不過，軍機大臣外放巡撫，似乎沒有這個規矩。」

當年「南北之爭」，李鴻藻與榮祿合謀，想排擠沈桂芬出軍機，正好貴州巡撫出缺，榮祿密奏慈禧太后，以沈桂芬接充。

懿旨一下，群相驚詫，寶鋆據理力爭，說「巡撫二品，沈桂芬現任兵部尚書，軍機大臣，而且宣力有年，宜不左遷。」

寶鋆接下去又說：「此旨一出，中外震駭，朝廷體制，四方觀聽，均有關係，臣等不敢承旨。」慈禧太后迫不得已，只好收回成命。

這件事在慈禧太后，印象特深。所以聽說以林紹年調補河南巡撫，不由得想起二十八年前的往事，頗有顧慮。

不過奕劻只是想排擠林紹年出軍機，並非有所報復，事前已是經過仔細考慮的，當下從容答奏：「河南巡撫一缺，向來與其他巡撫不同，再者林紹年現任度支部侍郎，對品互調，並不違體制。」

河南巡撫與眾不同，慈禧太后是知道的。巡撫都由總督在管，即令不是明白規定隸屬關係，而習例上亦必受某一總督節制，如山東巡撫之於直隸總督，就是一個例子。唯獨河南巡撫，自田文鏡時開始，便專屬於朝廷，沒有一個總督可以干預。而且，林紹年的情形，與沈桂芬不大相同，所以慈禧太后聽得這番解釋，亦就同意了。

「林紹年的筆下是好的。」慈禧太后茫然地問：「他一走，誰動筆啊？」

這一問，恰好引出奕劻想說的話。他事先便已得有消息，慈禧太后頗為眷念張之洞，將他召入軍機，必能邀准，而亦唯有張之洞內召，才能夾帶袁世凱入樞。一番說詞是早就想好了的，只待慈禧太后自己開端，便可從容陳奏。

「軍機原要添人，不過在軍機上行走，關係重大。奴才在想，這個人必得第一，靠得住；第二，大事經得多；第三，筆下來得；第四，資格夠了。看來看去，只有張之洞夠格。」

「好啊！」慈禧太后欣然同意：「調張之洞進京好了！」

「是！」奕劻緊接著說：「不過張之洞有樣毛病，李鴻章從前說他書生之見，這話不算冤枉他。張之洞有時候好高騖遠，不大切實際，而且他比奴才大一歲，精神到底也差了。」

「軍機上最多的時候，有六個人，如今只有四個，再添一個年輕力壯的也可以。」

「要添就添袁世凱。」奕劻脫口便答，聽起來是勢所必然，令人不暇多想。只聽他再說用袁世凱的理由：「袁世凱務實際，正好補張之洞的不足。而且各省總共要練三十六鎮兵，這件大事，只有袁世凱能辦。再者，他在北洋太久，弄成尾大不掉的局面，也不大好！」

最後這句話才真的打動了慈禧太后的心，但並未立即准許，只說，「先讓他進京來再說。」

※　　　　※　　　　※

袁世凱打點進京以前，第一件大事是催辦貢獻慈禧太后的壽禮。這份禮早在兩個月前就已著手預備，以服御為主，兩襲大毛袍褂，玄狐、白狐各一；一枝旗妝大梁頭的玉簪；兩枝伽楠香木鑲寶石的珠鳳；再有一枝六尺的珊瑚樹，配上紅木座子，就比人還高了。

這份壽禮，是與岑春？的八扇琉璃屏媲美，但後來居上的卻是盛宣懷的一份。由於慈禧太后每天跟宮中「女清客」繆素筠寫字作畫，興趣正濃，所以盛宣懷投其所好，覓了以錢舜舉為首的，宋、元、明三朝九名家的手卷，配上親王永瑆所寫的扇面冊頁九本，既珍貴，又雅緻。但看上去輕飄飄地，似乎份量不夠，因而以足純金一千兩，打造了九柄如意，用獨塊紅木作架，外面加玻璃罩。這九柄如意有個名堂，叫作「天保九如」。

同時，盛宣懷又送了一份重禮，託掌印鑰的內務府大臣世續格外照應。世續格外檢點以後，關照專差，另外再備一個玻璃罩。

果然，抬進寧壽宮時，玻璃罩打碎了一面，幸而世續有先見之明，等安置停當，換上個新罩就是，否則只好不加罩子，那就遜色得太多了。

慈禧太后見過無數奇珍異寶，但這樣金光燦爛的九柄如意，卻還是平生初睹，覺得它俗得有趣，信口問了句：「是真金？」

「足赤純金。」李蓮英答說：「底下有打造鋪子的字號。」

「倒難為他了！」慈禧太后說：「差官也該犒賞。」

解送貢品的差官，每處賜宴一桌，犒賞二百兩。另外對三大臣另有賞賜，袁世凱是雙桃紅碧璽金頭帶，岑春？是翡翠佩件，盛宣懷是打簧金錶，都是文宗生前御用之物。

※　　　　※　　　　※

在袁世凱未進京以前，奕劻已為他作了周密的部署，直接間接地在慈禧太后面前鼓吹一種見解：袁世凱在北洋辦洋務，並不遜於李鴻章。只看日俄戰爭時，他能籠絡日本而又不遭俄國的怨恨，足見手段。又說當今辦洋務的長才，如唐紹儀、梁士詒等等，都佩服袁世凱，如果由他來當外務部尚書，一定可以得心應手。

這話說得多了，自然能夠轉移慈禧太后的想法。本來她就覺得呂海寰的資格淺了些，而外務部居各部之首，應該由重臣充任尚書，才能表示尊重各國，力求修睦的本意。因此，袁世凱在七月二十二日進京，召見了兩次以後，慈禧太后便作了決定，調袁世凱為外務部尚書，原任尚書呂海寰調為會辦稅務大臣。同一天另有一道上諭：「著張之洞、袁世凱在軍機大臣上行走。」

兩總督同時內召，連帶疆臣亦有一番大調動。直隸總督由山東巡撫楊士驤署任；湖廣總督則調趙爾巽接充，他早在三月間便授為四川總督，一直不肯到任，川督由他的胞弟，四川藩司趙爾豐署理。如今改調湖廣，遺缺由江蘇巡撫陳夔龍升任，這一來，趙爾豐亦無須迴避，是個很妥貼的安排。

八月裡，張之洞交卸了鄂督，到京接任。宮門請安，立刻便由慈禧太后傳諭，第二天一早召見。

「張之洞是同治二年的探花。」慈禧太后對李蓮英說：「他是我手裡取中的！」

這句話中所包含的感慨少得意多，李蓮英便擺出笑容說道：「這麼說，張中堂簡直就是老佛爺的門生！」

「也可以這麼說！」慈禧太后的回憶，一下子跳到四十年前，「那一榜的狀元是翁同龢的侄子，叫翁曾源，有羊角風，一發起來，人事不知，怕人得很，居然會中了狀元，也是怪事。」

「那是老佛爺的庇護，不然，有羊角風的人，一到了保和殿，看那勢派，豈有個不嚇得發病的道理？」

「是啊！不過，他就是狀元，也不能做官。他那一榜，數學問好，還是張之洞。」慈禧太后眨著眼笑道，「我記得召見三鼎甲的那天，張之洞進殿差點摔一跤。他人長得瘦小，不講究邊幅，走路一跳一蹦的，有人說他是個猴相，一點不錯。」

就為了這份念舊之情，所以在召見張之洞時，慈禧太后特有一份親切喜悅的感覺。但一見張之洞頭白如銀，回想他當年的「猴相」，不由得深致感慨：「你可真是老了！」

「慈聖在上操勞國事，臣何敢言老？」張之洞答說。

「你今年多大？」

「臣道光十七年出生，今年七十有一。」

「那比我小二歲。」慈禧太后問道：「眼睛、耳朵都還好吧？」

「視力稍差、耳聰如昔。」

「你這比王文韶、鹿傳霖強得多了。」慈禧太后說：「王文韶當差很謹慎，我本來也不願意讓他退出軍機，只因為他的耳朵實在聾得厲害，沒法子，只好準他告老。你跟他常有來往吧？」

「王文韶家住杭州，歲時令節，常有書信往來的。」

「衣服新的好，人是舊的好。這趟調你進京，可不是讓你養老！好在你的精神還很好，你要替國家盡力。」

「是！只要有益於國，臣不敢以衰邁而有所諉避。」

「如今外患總算平了下來，可是內憂還在。革命黨到處鬧事，你看該怎麼辦？」

「茲事體大，不是片刻之間，可以回奏得清楚的。」張之洞緊接著說：「不過，有一句話，臣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你說！」

「滿漢畛域，務當化除。臣記得與前督臣劉坤一會奏，整頓國事辦法十二條，其中『籌八旗生計』一節，意在消融滿漢隔閡。」張之洞略停一下，高聲念他奏折中的警句：「『中國涵濡聖化二百餘年，九州四海，同為食毛踐土之人。滿、蒙、漢民，久已互通婚嫁，情同一家，況今中外大道，乃天子守在四裔之時，無論旗漢，皆有同患難，共安樂之誼。』如此休戚相關，禍福與共，何可自分畛域？」

「朝廷並沒有成見。」慈禧太后從容說道：「我記得你四年前進京召見的時候，也說過這話。所以，以後定新官制，不分滿缺、漢缺。再如陸軍官制，都統、參領亦不是專由旗人來當，像新軍將領段祺瑞、王士珍他們，都加了都統的銜。這不是朝廷不存成見的證據？」

慈禧太后振振有詞，倒不是有意辯駁，而張之洞卻為她堵得氣結！他心裡在說：朝廷是這樣子化除滿漢畛域，實際上是進一步排漢。以前六部分滿缺、漢缺時，猶是對等的局面，如今則滿多漢少，而猶說不存「成見」，這話也太令人不能心服了！

慈禧太后見他只是喘息，並無別話，當他累了，便又體恤地說：「你下去休息吧！以後天天見面，有什麼話，慢慢再說。」

張之洞尚欲有言，慈禧太后已吩咐太監，只好跪安退出。軍機處已派了二班的「達拉密」易貞，在宮門迎接，請到軍機處接事。

「不！」張之洞說：「我得先到內閣到任。」

易貞不想第一次見面就碰了個釘子，但亦只有賠笑，再次請示：「那麼，請中堂的示下，是不是明天接手？」

「再看吧！」

這就更讓易貞詫異了！入軍機是多少人朝思暮想，夢寐以求的事，而張之洞彷彿視之為「嚼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其故安在？倒必得打聽一番。

軍機章京與內廷奏事太監，常有交往，所以易貞很快地打聽到了，原來奏對時與慈禧太后為了滿漢之見，言語似乎不甚投機，因而有此意興闌珊的模樣。

易貞是河南商城人，與袁世凱同鄉，以此淵源頗見親密，回到軍機處，悄悄相告其事。袁世凱亦很詫異，覺得張之洞的脾氣發得沒有道理。

「他是什麼意思呢？莫非對兩王不滿？」他問。

「只怕不是不滿，是略有輕視之意。」

「這可不好！」袁世凱低聲說道：「你不必再提這件事了，傳到兩王耳朵裡，徒生意見。你明白我的意思不？」

「是，明白！」

「張中堂還是住白米斜街？」

「是的。」

「回頭我去拜他。」袁世凱喚著易貞的別號說：「丞午，請你關照同仁，等張中堂接事以後，不要提滿班朋友如何不中用的話。」

「其實，」易貞笑道：「就不說，張中堂也知道。」

「那是另一回事。你只聽我的話就是！」

※　　　　※　　　　※

白米斜街在地安門外，什剎海南。張之洞不知何所本，稱之為「石閘海」，但連他家的聽差，都一仍舊名，將「什」字念成「結」。

轎子到門，張家的聽差出來擋駕，說他家主人到會賢堂去了。會賢堂是張之洞的廚子所開的一家飯莊子，就在什剎海以北。京裡提得起名字的大小館子，都有一兩樣拿手菜，會賢堂得地利之便，以鄰近荷塘中所產的河鮮供客，名為「冰碗」，所以夏天的買賣極好。到秋風一起，自然門前冷落，而今年不同。

原來自親貴用事，官制大改，多少年來循資漸進的成規，已在無形中失墜。為求幸進躐等，苞苴奔兢之風大熾。會賢堂既是張府庖人掌櫃，張之洞的文酒之會自然假座於此，然則仰望「南皮相國」的顏色，想藉機接近，或者打聽官場的行情，會賢堂就是一道方便之門了。

袁世凱心想，既然來了，不肯稍稍迂道一顧近在咫尺的會賢堂去一會張之洞，足見來意不誠，比不來更失禮，因而繞道北岸。只見會賢堂前，車馬紛紛，其門如市。不過等袁世凱的大轎一到，圍在一起閒談聚賭的轎班車伕，自然都斂跡了。

傳報入內，張之洞少不得離座相迎。略事寒暄，主人引見了一批他從武昌帶來的幕僚，袁世凱認識的只有一個號稱「龍陽才子」的易順鼎。

其時，張之洞已經罷飯，聚客茗飲，亦將散場，只為袁世凱專程來訪，不得不強睜倦眼陪著說話。見此光景，袁世凱覺得有些話不便出口，更無法深談，只說：「慶王特為致意，請中堂務必明天就接事。有好些緊要條陳，可否要取決於中堂。」

其實奕劻並未託他傳話，也沒有什麼非張之洞不能定奪的條陳在軍機處，他此來只是勸張之洞別鬧脾氣，所以用這樣的說法敦促。

張之洞亦是愛受恭敬的人，聽袁世凱這麼一說，就有閒氣，亦可消釋，拱拱手說：「是了！明天我到內閣接了任，隨即入樞。」

「恭候大駕！」袁世凱站起身來又問：「有沒有什麼可以為中堂效勞之處？」

「言重，言重！」張之洞說：「來日方長，仰仗之處正多，眼前還不必麻煩老兄。」

※　　　　※　　　　※

張之洞入樞的第三天，接到兩江總督端方的一通密電，說是署理江蘇巡撫陳啟泰「嗜好甚深，不堪封疆重任」，力保湖北藩司李岷琛繼任蘇撫，並建議以湖北臬司梁鼎芬，調補藩司。

「午橋主張，我無意見，請列公合議！」張之洞將端方的電報，請同僚傳觀。

這天奕劻沒有到班，傳觀由載灃開始。他跟鹿傳霖都沒有話，傳到袁世凱手裡，一看便知此事的來龍去脈了。

原來江蘇巡撫陳夔龍調任川督，朝命本以浙江巡撫張曾揚調任江蘇。而張曾揚由於處理「鑒湖女俠」秋瑾一案，處置過於嚴峻，江浙兩省的士紳，大為不滿，所以對他的新命，紛紛表示反對。江蘇士紳甚至公然表示拒絕他到任。

其時陳夔龍已經奉准給假三月，回籍省墓，更有件大事是要趕在十月初十慈禧太后萬壽以前到京。如今張曾揚不能到任，他便不能交卸，豈不誤了行程？因而電請以江蘇藩司陳啟泰署理巡撫，以便剋期交代，進京祝蝦。

這是必定會邀准的事，也是陳夔龍分內可以作主的事。江蘇向來有兩藩司，江寧藩司隸屬總督，江蘇藩司則歸巡撫管轄，而端方卻認為陳夔龍作此決定，應該先要徵得他的同意。居然不經知照，逕自出奏，深為不悅。但以無從與陳夔龍作梗，便遷怒到陳啟泰頭上了。

這些情形，袁世凱已有所聞，如今看到端方的電報，立刻便知道他的用意。只是要跟陳啟泰為難，而非薦賢。李岷琛是張之洞的舊部，梁鼎芬更是武昌抱冰堂上的紅人，如此迎合，自然會得張之洞的支持，借李以逐陳。

袁世凱一向輕視他這個拜把弟兄，心裡在想：端老四這下又失策了！只為報沒來由的睚眥之怨，平白地長他人的志氣，江蘇巡撫落在張之洞舊部手裡，是以增他的聲勢，相對地便是減了自己的威風。如何見不及此。

於是，袁世凱笑笑說道：「伯平是不是抽大煙，還在疑似之間。至於少東的痼疾甚深，是我在天津親眼得見的，莫非午橋竟不知道？」

這一說，張之洞無法再為李岷琛撐腰，只問：「慰庭，那麼你看，怎麼復他？」

「朝廷已有電旨，准伯平署理蘇撫，不能隨便收回成命。至於蘇撫應該派誰，不妨等筱石到京以後，當面問一問他，究竟伯平的精神如何？能不能勝任？再請旨辦理。」

「好！就這樣辦。」

※　　　　※　　　　※

陳夔龍到京不久，陳啟泰便實授了江蘇巡撫。因為此人的精力，並不如端方所說，而操守能力，又足勝封疆之任，沒有理由不讓他真除。

陳啟泰是翰林出身，當過多年御史，以他的清廉耿直，當然看不慣端方與蔡乃煌的所作所為。端方是總督，陳啟泰無奈其何，上海蔡乃煌，在管轄之下，就不肯輕饒了。到任甄別部屬，將蔡乃煌加了極壞的考語。

這一來，張之洞就不客氣了，作主將蔡乃煌調為郵傳部左參議，他的遺缺，卻未派人。因為這是個特簡的道缺，袁世凱以「先得探探上頭的意思」為名，把開單請簡這道手續，暫且壓了下來。

緊接著，端方有電報到京，指派上海道蔡乃煌解送貢品進京。就這樣，越過了陳啟泰這一關，蔡乃煌得以到京活動。

交卸了差使，第一個要見的是奕劻。他坦率地要求回任，理由是，他一離上海，無法控制局面，新聞紙上可能就會出現「謠言」，說岑春？與康梁合影的照片，出於他的偽造。那一來風波大起，會成不了之局。

一聽這話，奕劻不免著慌，「等我想法子，等我想法子！」

他說：「你最好先去看看袁宮保。」

袁世凱他當然要去看的，不過說法不同了。以偽造照片的那重公案將被揭發作威脅，是欺侮奕劻不明白報界的情形，他本人不說，報界何由得知其事為何況岑春？由這幀照片上斷送了功名，根本就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其事極秘密，不虞外洩。奕劻不明其中事理，而在袁世凱面前，卻是瞞不住的。

不過，能聳動袁世凱聽聞的，亦仍舊只有岑春？。蔡乃煌說他自開缺以後，在上海恢復了當為貴公子的故態，每天晚上在「長三堂子」擺酒，而且經常聚賭，一擲萬金，出手豪闊，因而結交了很多富商巨賈、貴介公子。

「西林表面上醇酒婦人，其實藉以自晦。別的倒都不在乎他，唯一可慮的是跟盛杏蓀走得很近。」

袁世凱早就有此憂慮，表面上卻不動聲色，「西林未到任就能為杏蓀修怨，總算是夠交情的。」他說：「杏蓀總要有所報答羅！」

「就沒有這層關係，他們亦一定會走在一起。西林的威望，杏蓀的財力，合則兩利，現在有條路子快要成功了。」

「喔，」袁世凱問：「是怎麼一條路？」

「正西。」

「正西？」袁世凱細聽了一下才明白。八卦中正西為兌卦，兌為「澤」也，「原來是澤公。」

「是！這條路要走通了，陳玉蒼怕難其位。」

陳玉蒼是指接岑春？的郵傳部尚書陳璧。袁世凱知道，盛宣懷心目中艷羨兩個缺，一個直隸總督，一個郵傳部尚書，以度支部尚書載澤最近頗為慈禧太后所籠絡這一點來說，盛宣懷督直，未必能夠如願，當郵傳部尚書，所望並不算奢。

「至於西林，有杏蓀替他在京活動，皇太后年紀大了，又格外念舊，復起亦非無望。」蔡乃煌看袁世凱沉吟不語，知道他被說動了，因而自陳：「宮保，如果能讓我回任，我一定看得住西林，還要找機會給他難堪！」

「喔，」袁世凱很感興趣地，「你預備怎麼樣跟他開玩笑？」

「像他這樣三世受恩深重的大員，既然因病開缺，就得回籍養？。在十里夷場是非之地，花天酒地，不說招惹是非，即於觀瞻，亦復不雅，我就拿這個題目，找機會剝剝他的面皮。」

袁世凱微笑不語，然後突然問道：「你見過南皮沒有？」

「還沒有。」

「去見了他再說！」袁世凱說：「你只要把南皮敷衍好了，事情就可望挽回了。」

「是！」蔡乃煌深深受教，告辭而去。

※　　　　※　　　　※

未謁南皮，先昭龍陽，龍陽才子易順鼎跟蔡乃煌曾共過患難。

原來蔡乃煌本名金湘，以秀才作刀筆，為當時的番禺縣令王存善，抓到他爭妓一案，行文學老師，革掉他的秀才。這一來再犯法到堂，對縣官就不能長揖稱「老太祖」，而須跪著叫「大老爺」。「大老爺」一生氣，亦可以打他的屁股。有此危險，蔡金湘不敢再逗留在廣州，遠走京師。

到了京裡的蔡金湘，搖身一變成為蔡乃煌，字伯浩，是國子監的監生，國子監確有這樣一個監生，是蔡金湘的胞侄。冒牌的蔡乃煌，循例可應北闈鄉試。他的筆下很來得，中了一名舉人，但不敢再回廣州，捐了一個縣令，分發台灣，其時正在甲午。

及至黃海熸師，戰敗割台，台灣巡撫唐景嵩被舉為大總統，密電京師，請餉百萬，以便募兵抗日。朝廷准奏，戶部籌款，撥了六十萬到台灣藩庫。其時局勢混亂異常，以縣令為藩司幕友的蔡乃煌，混水摸魚，不知使了個什麼手法，截留了二十幾萬，飽入私囊，內渡入川，捐了個道員，隨波浮沉，居然走通了奕劻的路子，放了上海道。

當他在台灣藩幕時，易順鼎也在台灣當道員，酒陣文場，惺惺相惜，交情不淺。蔡乃煌如今要打通張之洞的路子，現成有個易順鼎可通款曲。好在他們這幾年蹤跡雖疏，音問不絕，所以一見了面，仍舊跟熟朋友一樣，不必多敘寒溫，便談入正題。

「曾文正的小女婿從前當過上海道，花了九萬銀子，所以文芸閣說他『扶搖直上』，似恭維而實挖苦。」易順鼎笑道：

「你花了多少？」

「不必提起。反正本錢還沒有撈回來。」

「所以你其心不甘？」

「實甫，易地而處，莫非你就能無動於衷？」蔡乃煌放低了聲音說：「你我交非泛泛，我跟你說實話，慶邸、項城都很同情我，就怕南皮作梗。這一關若能打通，實甫，我替你刻『四魂集』。」

易順鼎詩才如海，平生作詩無數，自己最得意的是在台灣那兩年的詩，一共編為四集，題名：「魂北」、「魂東」、「魂南」，餘生可戀，忌諱魂西，改用「魂歸」，合稱「四魂集」，早已刻印問世。蔡乃煌只是不便公然表示打算送他多少銀子，因而用此說法。

易順鼎正在鬧窮，自然樂於成人之美，想了一下說：「包在我身上！你在寓所聽我的信好了！」

「實甫！」蔡乃煌問說：「你錦囊中有何妙計，說得如此有把握？」

「天機不可洩漏。」易順鼎答說：「不過，到時候找不到你，那可是你自失良機，怨不得我。」

蔡乃煌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唯有聽命而行，每天守在西河沿的客棧，摒絕應酬，一意待命。這樣到了第四天正午，易順鼎派聽差送來一封信，上面只有五個字：「飛駕會賢堂。」

蔡乃煌不敢怠慢，匆匆趕去，易順鼎在門口守候。拉著他到一邊說道：「今天南皮又要『敲鐘』了！機會甚巧，慶邸、項城都在座。回頭把你的看家本領拿出來，十四個字中取富貴。」

所謂「敲鐘」是作詩鐘，張之洞最好此道，幕中易順鼎、樊增祥都是好手，蔡乃煌亦頗不弱。聽得易順鼎的話，恍然大悟，一聯見賞回任可期，所以說「十四個字中取富貴」。

「機會倒真是好機會，不過『宰相禮絕百僚』，我這樣作了闖席的不速之客，」蔡乃煌躊躇著問：「似乎於禮不合。」

「不，不！我已經為你先容了，並不冒昧。何況，慶王跟項城，你是再熟不過的人。」

一想到奕劻與袁世凱，蔡乃煌自覺關係密切，小小失禮，亦無大礙，膽氣便壯了，但仍須先問一聲：「到底是那些人？」

「你一進去就知道了！」

「南皮我可是初見，」蔡乃煌特又叮囑：「實甫，你可要處處照應著我。」

「何勞多囑，請吧！」

到得廳上一看，一共三桌，正中一桌以慶王奕劻居首，左右是東閣大學士那桐與袁世凱，張之洞坐了主位。東面一桌五個人，首座是左都御史陸寶忠，另外是四個侍郎：楊士琦、郭曾炘、唐景崇、嚴修。看到唐景崇，蔡乃煌微感忸怩，因為唐景崇正是被人譏為「槐柯夢短殊多事」的唐景嵩的胞弟，蔡乃煌在台灣的那段往事，他自然知道。

幸好，易順鼎是安排他在西面那一桌。未曾入座，先謁貴人，易順鼎領著他到第一桌，蔡乃煌先向奕劻請安，口中喊一聲：「王爺！」

「喔，你也來了，好，好！」奕劻隨即指著他向主人說：

「香濤，這就是蔡伯浩！」

於是蔡乃煌轉過身來，向斜睨著他的張之洞請個安，謙恭地說：「心儀中堂三十年，今天才得識荊，真是快慰平生。」

「請少禮！」張之洞說道：「我已久仰了。聽說你刻過一部《絜園詩鐘》；可否能見賜一部？」

「中堂言重！」蔡乃煌答說：「回頭就送到府中，只怕不足當法眼。」

「不必客氣，請坐吧！待會我要好好請教。」張之洞又向易順鼎說：「實甫，今天是王爺邀一社，以美玉為彩，你一身捷才，以多取勝，今天可不許你多作。」

「中堂總是跟我為難。」易順鼎笑道：「我只作四聯。」

「那裡，那裡！每人一聯。」

張之洞指著西面說：「請歸座吧！」

於是蔡乃煌向那桐、袁世凱行了禮，又到東面一桌周旋數語，方始歸座。同桌有個他畏憚的勁敵，是光緒八年，寶廷當福建主考取中的解元鄭孝胥，詩壇中的巨擘，而且詩鐘向以福建稱雄，鄭孝胥更是其中的頂兒尖兒。今天想要一鳴驚人，只怕有些難了。

鄭孝胥正在談時鐘，等蔡乃煌入座，向同席諸人略事寒暄之後，他接道中斷的話頭說道：「有一年在福州，輪著我主課，拈得『女花』的二唱，這二個字太寬了，因而有人提議，限集唐詩。元、眼、花的三聯，真是歎為觀止了。狀元的一聯是：『青女素娥俱耐冷；名花傾國兩相歡！』」

「好！」大家齊聲讚許。

不想這一下驚動了第一桌，張之洞轉眼問道：「必是蘇堪又有佳作？」

「蘇堪在談時鐘。」易順鼎搶著說：「女花二唱限集唐詩。」

「喔，倒要聽聽。」

這一來便是滿座傾聽了。鄭孝胥複述了「狀元」之作，接下來說：「評為第二的一聯是『商女不知亡國恨，落花猶似墜樓人！』」

「不好！」張之洞大搖其頭，「出語不詳，看來此人福澤有限。」

「我亦云然。不如元作氣象高華，很有身分。」奕劻問道：

「還有一聯呢？」

「還有一聯倒真是才人吐屬。」鄭孝胥高聲吟道：「『神女生涯原是夢；落花時節又逢君！』」

「你道他才人吐屬，我說是詩妓口吻。這一聯好在渾成，不過終遜元作。」張之洞忽然問道：「聽說伯潛打鐘，每社必到，可有這話？」

「大致如是！」

「可有格外精警之作？」

「太多了！」鄭孝胥想了一下說：「乞迷三唱，他作了兩聯，其一是『殘酒乞鄰聊一醉；亂山迷路欲何歸？』其二是『垂暮迷方終不徑；忍饑乞食定誰門！』」

不待吟罷，張之洞惻然動容：「莫非伯潛境況如此艱窘？」

他看著鄭孝胥問。

「不至如此！只是閒廢二十餘年，感慨甚深而已！」鄭孝胥復又吟道：「『十年竿木逢場戲；一夢槐安作宦歸！』」

「這也是伯潛的句子？」

「是的。木安四唱。」

「寄託遙深，好！」張之洞左右顧視著說：「琴軒、慰庭沒有趕上，王爺是目睹我們當年狂態的！」

奕劻連連點頭，向袁世凱說道：「三十年前，『翰林四諫』的風頭還得了！庚辰年的『午門案』就是香濤跟伯潛的傑作，片言可以回天，真正好文章。恭忠親王親口跟我說過：像張香濤、陳伯潛的奏議，才叫奏議。那批窮瘋了的都老爺，滿紙浮言，造謠生事，真該愧死。」

袁世凱知道他借題發揮，笑笑不答，卻轉臉向張之洞說道：「伯潛閣學，閒廢可惜。朝廷求賢甚亟，似乎可以徵召。」

「我寫信問過他，歸臥之意甚堅，再看吧！」

這就張之洞的違心之論。陳伯潛，翰林四諫之一的陳寶琛，自從光緒十年以內閣學士「會辦南洋軍務」，與兩江總督曾國荃儼然並駕。曾幾何時，得罪而去。此外張佩綸馬江喪師，一蹶不振，寶廷佯狂自劾，潦倒以終，清流一時俱盡。唯有張之洞青雲直上，身名俱泰，得力在善窺慈禧太后之意。她對陳寶琛是不會有好印象的，豈肯冒昧論薦？

不過翰林四諫的私交，不為外人所知。所以除了閩籍的郭曾炘、鄭孝胥疑心他言不由衷以外，其他的人都當他說的是真話。袁世凱亦就不曾再提陳寶琛。

不過，話題卻還是集中在翰林四諫的逸聞韻事上。一直談到席終，撤去席面，煮茗焚香，要開始「敲鐘」了。

會賢堂的跑堂伺候過幾次，已很熟練了，除了多備紙筆以外，另外端來一個高腳銅盤，上面有個小小磁花瓶，插香一支，離頂端寸許，用絲線系一枚銅錢。此是仿擊缽催詩的遺意，一命了題，立即燃香，燒到系錢之處，線斷錢落，鏗然作響，恰如鐘聲，所以名為詩鐘。

「請王爺命題吧！」易順鼎將一盒象牙詩韻牌捧到奕劻面前。

他隨手抽開一屜，拈一塊韻牌來看，「蛟！」

他說：「一平一仄好了！」拉開「去」聲那一屜，又拈一塊看著說：「斷！」

「王爺這兩個字拈得很好。」張之洞說：「蛟斷二字很響，今天必有好句。」

「香濤，你看用幾唱？」奕劻肚子裡也有點墨水，徵詢地說：「七言詩第五字謂之詩眼，不過既是一平一仄，用在可平可仄的第五字，似乎可惜了，不如用四唱。你意下如何？」

「王爺是大宗師，命題自有權衡，說四唱就是四唱。」

奕劻點點頭，略略提高了聲音說：「蛟斷四唱，每位限作兩聯。我有小小彩物，聊佐清興！」

說著，向貼身跟班招一招手，隨即捧來一個錦盒，揭開盒子，放在銅盤前面。大家都走近來看，見是一枚通體碧綠的翡翠錢，上鐫「多文為富」四字。玲瓏雅緻，是極好的一樣珍玩，都有愛不忍釋之意。

「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張之洞揮著手說：「快請構思去吧！」

說完，他吹旺了吸水煙用的紙煤兒，親手去燃著了香。火大香燥，一下子便燒了一截，交卷之限就更迫促了。

就這時候，只聽得有人朗然高吟：「斬虎除蛟三害去，房謀杜斷兩心同。」

發聲之時，便驚四座，循聲去看，是蔡乃煌抑揚頓挫地在念，念到「同」字，易順鼎將筆一擲，袖手說道：「我要擱筆了！」

「果然好！」張之洞毫不掩飾他受了恭維的愉悅之情。

當然，奕劻與袁世凱亦都面有得色。上聯用的是周處的故事，一虎一蛟，不言可知指的是瞿鴻璣與岑春？；下聯無疑地，以唐初賢相，開貞觀之治的房玄齡、杜如晦擬袁世凱、張之洞，杜如晦居太字十八學士之首，擬張之洞的身分，更覺貼切。

至於逐瞿罷岑，都知是奕劻兩番獨對的結果；然則斬虎除蛟的周處，當然是指他。奕劻回想這兩件快心之事，不自覺地浮現了笑容。

※　　　　※　　　　※

下一天是那桐在他金魚胡同的住宅宴客，請的是來京祝蝦的各省巡撫。但聞風而至的不速之客很多，因為這天那宅的堂會，有出難得一見的好戲，是那桐親自提調的。

這齣戲的名目，叫作《轅門斬子帶槍挑穆天王》，那桐指名派角色：譚鑫培的楊六郎；龔雲甫的佘太君；賈洪林的八賢王；金秀山、郎德山的焦贊、孟良；朱素雲的楊宗保；王瑤卿的穆桂英，連木瓜都派的是王長林。都道若非那桐的手面，不能聚此頂尖尖於一齣戲中。因此，原來只預備了七桌席，結果加了一倍都不止。

張之洞與袁世凱自是此會的上賓。這兩個人的性情中有一點相同，都不喜歡聽戲。他人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台上，張袁兩人卻覺得乏味之至。袁世凱還能勉強撐持，張之洞則連坐都坐不住。但不願掃大家的興，也要顧到主人的面子，託詞離席，在客廳休息。

剛剛坐定，袁世凱接踵而至。張之洞是坐在一張加長的紅絲絨安樂椅中間，此時身子略挪一挪，以示禮讓。袁世凱便一面挨著他坐下，一面說道：「我樣樣趕不上中堂，只有不喜優孟衣冠這一點，跟前輩相像。」

「少小不習，無可奈何。」張之洞說：「生不逢辰，不是歌舞昇平之時，遇到這樣的場合，只增感慨！」

袁世凱不知道他這話，是不是有不滿於慈禧太后經常在宮中傳戲之意，不敢往深裡去談，只說：「中堂傷時憂國，白頭相公，心事誰知？」

這是迎合張之洞言談的語氣，不著邊際的一種恭維。那知在受者恰恰搔著癢處，半睜半閉的雙眼，倏然大張，「畢竟還有人識得我的苦心！慰庭，」他很認真地說：「不可與言而與之言，謂之失言；可與之言而不與之言，謂之失人！今天我可為知者道，我不想做『小范老子』，那知竟做了范純仁！」

這兩個人名，對袁世凱來說，比較陌生。很用心地想了一下才明白，似乎是西夏人，稱范仲淹為「小范老子」，說他「胸中有千萬甲兵」。張之洞心儀範仲淹，結果卻成了專事調停劉後與宋仁宗的范純仁，范仲淹之子。在這濃重致慨的語氣中，也明明白白地道出了他的心事，志在調和兩宮的歧見。

這正是一個絕好的為蔡乃煌進言的機會。未答之前，袁世凱先擺肅然起敬的神態，「中堂的苦心，真可以質諸鬼神！」

他說：「列帝的在天之靈，一定庇佑社稷老臣！」

張之洞感動極了，淚光閃閃地說：「慰庭，慰庭，只有你明白我的心事！」

「精忠所至，自然感人。」袁世凱急轉直下地說：「止庵先生，亦是當代第一等人物，可惜，這大關目上，錯了一步！」

「喔，」張之洞左右看了一下，將顆紮著小白辮子的腦袋歪著伸過來，含含糊糊地說：「久已想動問了！瞿止庵勾結外人，買通報館，密謀歸政，其事究有幾分是真？」

「這很難說。不過，」袁世凱亦將聲音壓得極低：「西林與康、梁有往來，千真萬確！康、梁固無可厚非，但就愛君而言，誠所謂『愛之適足以害之』。中堂未到京以前，有一道密旨，為皇上徵醫，這就是愛之適足以害之的明證。天幸有中堂有樞，戊戌之禍，必不致復見！」

張之洞不自覺地連連點頭，「如果我早入樞十年，豈有戊戌之禍？」他想了一下說：「慰庭，房謀杜斷，你的耳目比我廣，必可醫我不逮。」

「不敢！」袁世凱答說：「凡有所命，必當盡力。」

張之洞不答，瞑目若寐，好久方睜眼問道：「弭禍以何者當先？」

袁世凱想了一下答說：「母子和好！」

這是迎合張之洞的說法，言語便更覺投機了，「母子和好又以何者當先？」他當考學生似地問。

「勿使慈聖有猜疑之心！」

「如何而可致此？」

「很容易，也很難。」袁世凱說：「容易是一句話就可以說明白，難是這一句話不便逢人就說。唯有付託得人，照這句話盡力去做，自可不使慈聖猜疑，母子和好！」

「嗯，嗯，言之有味！慰庭，試言其詳。」

「是！」袁世凱挪一挪身子，向張之洞耳語：「康、梁借保皇為名，在海外招搖，康有為自命『聖人』，而形同盜跖，到處斂財，飽入私囊。皇上為此輩所愚，以致落到今日。不過事成過去，慈聖已不會把這筆帳記在皇上頭上，但如西林之流，勾結康、梁，想利用皇上，逞其覆雨翻雲的伎倆，慈聖對皇上就不能沒有戒心！所以歸根結底一句話，保護聖躬唯在約束西林的妄行蠢動。西林以在野之身，逗留上海不去，必得有妥當可靠的人看住他不可！倘有危及聖躬的舉動，能在期前密報，那時請中堂作主，或者勒令回籍，或者派人警告，斷然壓制始得弭大禍於無形！」

「高明之至！」張之洞說：「即我設謀，亦無以加君之上。

只是這個妥當可靠的人，倒不易羅致。」

「現成有人！」

「喔！」張之洞側臉問道：「那位？」

「蔡伯浩。」袁世凱說：「讓蔡伯浩回任，唯公一言為斷。」張之洞像受了催眠似的，應聲答道：「好！讓蔡伯浩回任。」

一零一　第六部　瀛台落日

十月初七，進京祝蝦的督撫、將軍、提督都奉到恩旨，十月初九、初十、十一共三天准「入座聽戲」。年過五十的封疆大吏，另賞「西苑門坐船」。因為慈禧太后萬壽，是在西苑唱戲三天。

宮中戲台很多，最大的一處在熱河避暑山莊，其次是寧壽宮的暢音閣，再次是頤和園的頤樂殿。這三處戲台，都分三層，台下有五口大井，開井的作用，不但為了聚音，也等於又加了一層，有幾出魚龍曼衍的大戲，如「地下金蓮」、「寶塔莊嚴」等等，都是用絞盤從井中吊起蓮花、寶塔之類的砌末，能令人目炫神迷，想不透怎麼回事。

此外如大內的長春宮、淑芳齋，頤和園的排雲殿、聽鸝館，都有戲台，只是規模甚小，不足以容廷臣。介乎其間的一處戲台，是在西苑豐澤園，太監稱之為「暖合」，因為此地不如三大台之宏敞，在冬天就比三大台來得暖和，所以有此別名。

開戲是在朝賀以後，約莫九點鐘左右，奉旨准入座聽戲的王公大臣，都已趕到豐澤園。唱戲之處是在兩廡，分隔成很多間，依職名高低預先排定。東面第一間是慶王奕劻以次的親王、郡王，西面第一間是以孫家鼐為首的滿漢大學士。這一列的最末一間是四川總督陳夔龍，與三名正一品武官：馬玉昆、姜桂題、夏辛酉。

不久，太監們遞相傳呼：「駕到！」群臣各就原處下跪。只見一乘黃緞軟轎，迤邐而來，扶轎槓的還是李蓮英與崔玉貴。轎前有人，是皇帝，轎後更有人，皇后、妃嬪、公主、福晉，少不得還有「女清客」繆太太。

等慈禧太后降輿升上設在台前正中的寶座，王公大臣各就原處三叩首。隨即聽得一名聲音洪亮的太監，高聲宣旨：

「賞克食！」

他的話一完，西角門內出來一列太監，每人手裡捧一個朱漆金龍盒，魚貫行至慈禧太后面前，頭一個便即站定。崔玉貴上前揭開盒蓋，半跪著用他那既尖且銳的左嗓子說道：

「請老佛爺過目。」

「東西新鮮不新鮮？」慈禧太后問道。

「新鮮！還冒熱氣兒吶！」

「好！快分給大家吃吧！多備熱湯、好茶。」

崔玉貴答應一聲，親自帶領太監分送食盒，每人一個。天廚珍味，果然不凡，不過這一盒克食也不便宜，內務府大臣預先發了通知單，共湊銀子三千兩，犒賞太監。入座聽戲的王公大臣，每人要派到五十幾兩銀子。

群臣進食之時，台前張起兩張大幕，一張由北而東，一張由北而西，三面各不相見，只見台上的角色，名為「隔坐」。

到得午正時分，恰好慈禧太后最欣賞的一齣《四郎探母》，唱到「回令」，太監傳旨賜宴。筵席設在偏殿，時逢薄雪，熱氣騰騰的一品鍋，大受歡迎。平時講究威儀禮節的王公大臣，此時都非常隨和了，找個位子坐下來，大口喝酒，大塊食肉，吃得一飽，仍回原處去聽戲，直到上燈以後的六點鐘，方始撤幕。戲散以後，仍向慈禧太后三叩首，方始退去。

這樣一連三天，每天有八、九個鐘頭的戲。慈禧太后聽遍了京中的好角色，大過戲癮，而皇帝卻累得要病倒了。

※　　　　※　　　　※

內務府原來就延聘了兩位名醫，一個叫陳秉鈞，一個叫曹元恆，奉旨各賞了主事的職銜，隨時聽候宣召請脈。

這陳秉鈞，行醫的名字叫陳蓮舫，早就看出皇帝其實並無大病，只是虛弱，不必服藥，卻須靜攝。而唯獨這人人可以做得到的一件事，在皇帝決無可能。日久天長，皇帝的身子只有越來越壞。而自己的盛名葬送在裡面，太不值得，所以早就打定主意，脫身為妙。此時便又跟內務府堂官提出請假回籍的要求。

「那怎麼行？」內務府大臣繼祿說：「皇上這兩天又違和了！正要仰仗高明。陳大夫，我實在不便代奏，我也希望你勉為其難。」

「實在是力不從心。」陳蓮舫說，「繼大人，我不止說過一次，皇上如果不能靜養，藥是白吃的。」

「我知道，我知道！陳大夫，你們兩位只算幫我的忙。我想個法子，另外替你們兩位弄些津貼。」

「這倒不生關係！」曹元恆接口說道：「繼大人，說老實話，我們也巴望著能把皇上的病看好了，掙個大大的名聲回去。無奈，宮裡請脈的規矩跟外面不同，以致勞而無功。我們在家鄉都有些熟病人，非我們親自去看，不能對症。這一層，繼大人也得體諒。」

「這是沒法子的事！」繼祿的聲音不似先前那樣柔和了，「你的病人莫非比皇上還要緊？」

見此光景，陳蓮舫知道不能再強求了。他是松江府屬下青浦朱家角人，醫道不壞，但品格不純，好以官派唬人。他本人是主事，兒子是縣令，如今一度供奉內廷，回鄉打出「御醫』的招牌，結交縉紳先生，是件名利雙收的事，為此亟亟求去。如今見繼祿的話不好聽，見機而作，決定讓步。

「繼大人，」他說：「為臣子者，理當盡忠竭智以事上，但恐力不從心，誤了大事，並無他意。」

這表示不再堅決求去。繼祿亦見風使舵，加以撫慰：「這樣吧，」他說，「兩位分班當差好了。如今南來北往方便得很，一位回府，一位在京，到時候替換如何？」

有此結果，陳、曹二人自然樂從。於是繼祿跟奕劻說知其事，第二天便奏明慈禧太后，一面明發上諭，准陳秉鈞、曹元恆「分班留京供差，兩月更換。其留京供差之員，每月賞給津貼銀二百兩，由內務府發給。」一面密電各省，催問物色良醫，若有結果，即便送京請脈。

※　　　　※　　　　※

電報到達浙江，新到任不久的巡撫馮汝弢，大為緊張，將幕友請了來問計。總督、巡撫的幕友，稱為「文案委員」，禮數如州縣官對「老夫子」那樣，相當客氣。如果是單獨找誰議事，往往移樽就教，倘或廣咨周詢，必得命小廚房專門備一桌菜，等酒過三巡，從容請教。

這天吃到一半，馮汝弢才把電報拿出來，一提個頭，舉座都望著一個人笑了。此人名叫杜鍾駿，字子良，揚州人，是前任張曾揚的幕友，馮汝弢把他留了下來，專管往來函牘。

「怎麼？」馮汝弢問道：「子翁必是精於此道？」

「真人不露相。」有人說道：「子翁的醫道，真正叫『著手成春』。」

「那好極了！」馮汝弢說：「我一定力薦。」

「不，不！多謝中丞的美意。此事關係出入甚大，萬萬不敢從命！」

語氣很硬，馮汝弢倒愣住了。心裡在想，如果他說所知甚淺，不敢貿然嘗試，可能是謙虛的話，說是「關係出入甚大」，便是別有所見，倒不便造次了。

「從長計議，從長計議！」有人看出風色，用這樣一句話，將此事扯了開去，解消了僵局。

到得第二天，馮汝弢特意去訪杜鍾駿，道明來意，是勸他進京應徵，但又說，果真有苦衷，亦可商量。

「中丞！」杜鍾駿答說：「戊戌以後，亦有徵醫之舉。當時的情形，中丞想來總很清楚。」

於是杜鍾駿說了一個親耳聞諸「同道」的故事。他的這個同道，是廣州駐防的漢軍旗人，姓門名定鰲，字桂珊。戊戌政變一起，中外震動，不久便有為皇帝徵醫的上諭，廣州將軍便保薦門定鰲入京應詔。

同時被薦名醫，還有三人：朱煜、楊際和，以及另一個跟門定鰲一樣，姓很僻的愚勳。先是個別請脈，門定鰲的醫書讀得很多，擬脈定案，徵引「內經」、「素問」及金元以來各名家的著述，融會貫通，頭頭是道。慈禧太后對他頗為賞識，誇獎他是儒醫。

及至要用藥了，是由四名醫會診。看法自有出入，損益斟酌，好不容易才擬定脈案與藥方。脈案的結論是：「謹按諸症，總由稟賦素虛，心脾久弱，肝陰不足，虛火上浮，炎其肺金而灼津液使然。宜用甘溫之劑，以培真元，惟水虧火旺，不受補劑，是以用藥掣肘。今謹擬用養心理脾，潤肺生津，滋養肝腎之劑，而寓以壯火鎮火之品，仍宜節勞，靜養調理。」四個人私下都同意，要緊的只是「仍宜節勞，靜養調理」八個字。

下的藥一共十四味：雲茯、神苓、淮山藥、細生地、麥冬、元參、杭白芍、霜桑葉、甘菊、金石斛、桔梗、竹茹、甘草、天花粉。略懂醫道的人都看得出來，沒有一味結結實實的烈性藥，開這種不痛不癢的方子，無非敷衍差使而已。

其時廢立之說，甚囂塵上，最後連各國駐京的公使都知道了，千方百計打聽，不得要領。最後找到法國公使館有個秘書，是門定鰲在廣州的舊識，且識中文，便委他向門定鰲去探問究竟。要脈案、要藥方，門定鰲都不敢應命，到逼得無法推諉了，他取水筆在乾硯台上疾書「無病」二字，隨即抹去，起身送客。

「聖躬違和」的真相如此，越發惹起各國公使的猜疑。於是先則薦醫，繼則請覲見皇帝，都讓慈禧太后責成慶王奕劻支吾了過去。門定鰲見此光景，深怕他從「無病」二字，已洩漏了極大的機密，惹來殺身之災，託詞在旅舍中為狐所祟，辭差出京躲禍。

「中丞請試想，」杜鍾駿講完了這段故事，接著說道：「皇上根本沒病，硬說他有病，萬一出了什麼大事，嫁罪於醫，豈不冤哉枉也！」略停一下他又加了幾句：「果真有此情形發生，不但我冤枉送命，而且亦會牽累舉主。中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最後幾句話，打動了馮汝弢，決定接受建議，且將此事擱著再說。

※　　　　※　　　　※

一擱擱過年，馮汝弢接到京裡知交的密信，說他有調動的消息。如果軍機奏聞，慈禧太后不一定會同意。因為他之得任封疆，不過半年工夫，資望既淺，又無特殊政績，在慈禧太后對「馮汝弢」這個名字幾無印象，當然就會不置可否。

因此，他的這個朋友勸他，應該從速設法打點，最好是走內務府的路子，常在慈禧太后面前提提他的名字，說說他的好話。

看完這封信，馮汝弢忽有靈感，要慈禧太后對他有印象，得做一件讓她常想到他名字的事，那就何不舊事重提，保薦杜鍾駿進京。

於是，他關照小廚房做了四樣極精緻的菜，攜著一小罈陳年花彫，去看杜鍾駿。當然，他的本意是決不肯說破的，只說接到京中來信，皇帝確是患了腎虧重症，而且訪聞浙江巡撫衙門有此一位名醫，問他何以不飛章舉薦？

「子翁，」馮汝弢很懇切地說：「我們且不說君臣之義，只拿皇上當個尋常病家，足下亦不能無動於衷吧？」

這是隱隱以「醫家有割股之心」這句話來責備他。杜鍾駿雖未鬆口，但亦說不出堅拒的話，只是擎著酒杯在沉吟。

「子翁，如果不嫌唐突，我還有不中聽的話想說。」

「儘管請說。」杜鍾駿答說：「我亦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正就是怕有過失。如今子翁的名聲，已上達天聽，倘或逕自下詔行取，於足下面子似乎不好看。至於我，朝廷倘責以知而不舉之罪，固然無詞以解，若說我有此機會竟不薦賢，薄待了朋友，更是不白之誣，於心不甘。」

話說得很深刻，也很委婉，杜鍾駿再也無法推辭了。不過實際上有些難處，不能不說在前面。

「既然中丞如此厚愛，我不能不識抬舉。只是長安居、大不易！皇上果真是體虛腎虧，服藥非百劑以上不能見效。窮年累月在京裡住著，實在力有不逮。」

「不用子翁勞神，自然是要替子翁預備妥當的。」

馮汝弢表示，起碼要替他籌三千兩銀子，帶進京去，以備一年半載的花費。又說，內務府大臣繼祿、奎俊都有交情，重重函託，自然處處照應，請杜鍾駿儘管放心。

居停如此慇勤，杜鍾駿再也沒話可說了。於是馮汝弢即日拜折，應詔薦醫。批覆下來，命馮汝弢派妥人護送進京。那知動手之前，杜鍾駿自己生了一場病，等療治痊癒，恰又是馮汝弢奉旨移調江西，少不得還要幫著辦一辦交代，就這樣遷延到六月底才能動身。

他是由上海坐海船北上。一到天津，由於馮汝弢預先已有函電重託，再則日常請脈，接近兩宮的機會很多，難免垂詢外間的輿論。一語之微，亦足以影響前程，因此直隸總督楊士驤，待以上賓之禮。不但盛筵款待，致送程儀，而且特備花車，親自陪著進京。

因為有楊士驤的照應，杜鍾駿此行非常順利，到處都受禮遇。到了七月十六那天，由繼祿帶領，半夜裡出西便門到海澱，在頤和園先見了六位軍機大臣：慶王奕劻、醇王載灃、張之洞、鹿傳霖、袁世凱，以及入軍機不久的世續，然後在內務府朝房待命。先有個六品服飾的官員在，請教姓氏才知道他就是慕名而未識面的陳蓮舫。

未及深談，陳蓮舫便已奉召，匆匆而去。過了有半個鐘頭，繼祿走來領著他到了仁壽殿，做個手勢示意他在簾外等待，然後悄悄掀簾入內。

一簾之隔，咫尺天顏。杜鍾駿做夢也不曾想到過，會有這麼一位天字第一號的病家，一時不知道是興奮、驚異，還是畏忌，只覺得心裡七上八下，不安得很。就這時候，陳蓮舫已經出殿，繼祿在裡面連連向他招手。

杜鍾駿戰戰兢兢，到了殿裡，照預先演習過的儀注，先向面西而坐的慈禧太后行了一跪三叩首的大禮，轉而向面南的皇帝也是一跪三叩首，只聽慈禧太后問道：「你就是杜鍾駿？」

「是！」杜鍾駿略移一移膝，向東回答。

「馮汝弢說你醫道很好，你要替皇上用心號一號脈。」

「是！」

這時繼祿輕聲提示：「請脈吧！」

於是杜鍾駿起身走到皇帝面前，在一張半桌側面，已放了一個拜墊，杜鍾駿復又跪下，用兩隻手替已將雙手仰置在半桌上的皇帝診脈。

由於疾趨入殿，起跪磕頭，加以心情緊張，天氣又熱，杜鍾駿忽然覺得氣喘，便屏息不語，靜待氣平。而皇帝有些不耐煩了。

「你瞧我的脈怎麼樣？」

杜鍾駿已經受了囑咐，慈禧太后最恨人說皇帝肝郁，皇帝自己最恨人家說他腎虧。所以杜鍾駿的答奏，很謹慎地避免用這些字眼。

「皇上的脈，左尺脈弱，右關脈弦。左尺脈弱，先天腎水不足；右關脈弦，後天脾土失調。」

「我病了兩三年醫不好，」皇帝問道：「你倒說，是什麼緣故？」

「皇上的病，非一朝一夕之故。積虛太久，好起來也慢。臣在外頭給人看病，凡是虛弱與這個病差不多的，非兩百劑藥不能收效。所服的藥有效，非十劑八劑，不換方子。」杜鍾駿又說：「一天換一個醫生，藥效就更慢了！」

「你說得對！」皇帝高興些了，「你拿什麼藥醫我？」

「先天不足，要用二至丸；後天不足，要用歸芍六君湯。」

「好！就照這樣開方子，不必更動。」

「是，是！」杜鍾駿連連答應。

等跪安而退，已經出殿了，忽然有個太監追上來喊道：「杜大夫，杜大夫！」等杜鍾駿站定，那太監又說：「萬歲交代，方子千萬不能更動。」

其時軍機處已經退值，內務府的官員便就近把他帶到軍機章京的值廬去開方子。進屋才發現陳蓮舫已先在，彼此目視微笑，算是招呼過了。

杜鍾駿在一張空桌子後面坐了下來，從護書中取出來水筆墨盒與印有他名號的處方箋，靜靜構想脈案的寫法。

「你是杜大夫？」突然有人在他身旁問。

抬頭一看，是名太監，戴著六品頂帶，論品級比縣官還大。杜鍾駿起身答道：「我是。」

「萬歲爺派我來跟你說，你剛才在殿裡說的什麼，就照什麼開方子，切切不要改動！」又指著陳蓮舫說：「千萬不可跟他串通起來！」

「不會，不會！」杜鍾駿狐疑滿腹，不可串通這一點，還可以體會其中的緣故，想是彼此商酌，希望意見一致，如果互相歧異，出了事誰也脫不得干係。但不知皇帝何以一再叮囑方子不可改動，莫非另有人主使，非如何開方不可嗎？

正在思索之際，帶領的內務府官員來催方子了，杜鍾駿便依剛才那太監所傳的話，說了什麼，便寫什麼，一揮而就，檢點無誤，將方子交了出去。

這時已有書手在等著，拿他的方子另用明黃箋紙譽正，一式兩份，裝入黃匣內，據說是皇太后、皇帝各一份。不久，又有太監傳諭：「賞飯一桌。」這名為「賜膳」，照例由帶領的大臣作陪。繼祿陪他吃完了才說：「你今天新來，是插班，二十一才是你的正班，到時候我派人來接你。」

等送回客棧，杜鍾駿倦不可當，睡了一大覺起身，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皇帝不知已服了他的藥沒有？心裡又想，陳蓮舫也開了方子，不知異同如何？如果服了自己的方子，陳蓮舫那張方子還用不用？

到得晚上，來了一名太監，正是白天他剛請完脈出殿，追上來傳話的那個。他說：「萬歲爺已服過你的藥，明天仍舊要請脈。」

「是！」杜鍾駿說：「繼大人知道不知道？」

「另外派人通知他了，內務府會有人來接你。」

杜鍾駿點點頭，抓住機會問道：「請問，陳大夫也開了方子，皇上服了沒有？」

「大概服了吧！我沒瞧見。」

「我再請問，為什麼要到二十一才是我的班？」

「如今一共五位大夫，你算算，今天插了班，不就要到二十一才該你的班嗎？」

杜鍾駿一聽愣住了，連那太監離去都未發覺。這夜一直不能安枕。半夜起身，等內務府官員陪他到了頤和園，先找繼祿辦交涉。

「繼大人，」他說：「五個人輪流值班請脈，各抒己見，前後不相聞問，這樣子怎麼能把病治好？要知道，我是來醫病的，不是來當差的！請繼大人把這種不合道理的規矩，跟皇太后、皇上說一說，務必要改良。」

繼祿笑一笑答說：「內廷的規矩向來如此，我們不能亂說的。你請坐一坐，請脈的時候，我會派人來招呼。」

坐了一個鐘頭，方有人來招呼。一切儀注均如昨日，脈象亦復依舊，才服了一劑藥，自然還不能見效。杜鍾駿只是陳奏，對皇帝的病症，更為瞭解，又說「病去如抽絲」，請皇帝耐心靜攝。

等辭出殿後，開方如昨。慈禧太后又賞了飯，同時傳諭：「杜鍾駿改為七月二十二日值班。」進一步證實了首尾六天一輪的辦法。

於是，杜鍾駿進城便去拜訪吏部尚書陸潤庠。這是第二次，無多寒暄，便即道明來意：「府上世代名醫，尊公的《世補齋醫書》海內傳誦，當今大老中，最明白醫道的，莫過陸大人！」他問：「陸大人說說，六天一開方，彼此不相聞問，有這種醫病的辦法沒有？」

「宮內的情形，與外面不同，只怕你還不大明白。」

「醫病的道理是一樣的。」杜鍾駿氣急敗壞地說：「我們進京，滿以為醫好了皇上的病，可以博得個微名。現在看這情形，徒勞無益，全無希望。不求有功，先求無過，照目前的辦法，病一定醫不好！將來發生什麼事故，誰來負責？陸大人是南書房翰林，天子近臣，請便中向兩宮說一說！」

「你不必過慮！」陸潤庠隨隨便便地答說：「內廷的事，向來如此，既不任功，亦不任過。我雖在南書房行走，也不常見兩宮，而且不是分內之事，亦不便進言。」

杜鍾駿這才領略到，在宮中當差是這樣的滋味，只好默然而退。不過有「既不任功，亦不任過」的話，算是比較放心了。

於是每隔五天進宮一次，每次匆匆一面，既不能細看皇帝的氣色，亦不能多問病情，皇帝自己也很少說話。「望聞問切」只佔得最後一個字，杜鍾駿頗有用武無地之感。不過，慈禧太后卻不似外間傳說那麼威嚴，常有溫諭慰問。中秋節賞也有他一份，大卷紅綢兩片，紋銀二百兩，是派人送到他楊梅竹斜街斌升店旅寓來的。

打發了賞銀，杜鍾駿順便請教頒賞的太監：「該怎麼謝恩？」

「大夥一起磕頭吧！我不大清楚，你最好問內務府。」

跟內務府的官員打聽才知道，照例頒賞，是約齊了一起謝恩，日子定在八月初三。到了那天，濃雲如墨，大雨傾盆，但海澱道上，車馬如織，文武大臣依舊都準時趕到了頤和園。

行禮定在召見軍機以後，大概是上午八點鐘左右。誰知雨勢越大，翎頂輝煌的王公親貴都侷促在仁壽殿兩廊等候，兩宮亦在殿中捲簾以待，一直等了一個多鐘頭，雨勢略收，二十出頭的小恭王溥幸，大聲說道：「不能再等了，行禮吧！」

說完，他一撩袍褂，下了台階，王公大臣紛紛跟隨著，就在積水盈尺的天井中，亂糟糟地向上磕頭。杜鍾駿亦雜在中間，隨班行禮，搞得泥濘滿身，狼狽不堪。

出了仁壽殿，急於想回下處去換衣服，不道有個小太監一把拉住他說：「杜大夫，我有話告訴你。」

「你說吧！」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來！」

那小太監神色倉皇地左右看了一下，撒腿就走。杜鍾駿在內廷當差半月有餘，已略知規矩，太監這樣結交外人是犯禁的。自知跟太監私下交談，亦有未便，但怕是有關皇帝病情的要緊話，不能錯過機會。考慮了一下，終於還是跟了過去。

跟到僻處，那小太監蹺起大拇指說：「你的脈理很好！」

「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萬歲爺說的，說你的脈理開得好。我一發告訴你吧，太醫開的藥，萬歲爺常常不吃，你的方子吃過三劑！」說罷，他略伸右手，五隻指頭亂掄著，彷彿是個無意識的舉動。

正在向他口頭致謝的杜鍾駿，驀然意會，急忙從口袋中掏出一張銀票，捏成一團，塞在他手裡。那小太監飛也似地跑了。

杜鍾駿卻不以為他是為了討賞，故意編一套好聽的話來獻媚。自己算了一下，除頭一天插班以外，正班共有三次，大概就是這三劑方子，皇帝全都服了。心裡在想，是不是能夠奏明皇帝，每次開方，連服五劑，庶幾藥效不致中斷，易於收功。

※　　　　※　　　　※

下一天又是值班之期，這天請脈是在寢宮，由內務府大臣奎俊帶領，快將到達時，只見一名太監匆匆趕來，行了禮說：「奎大人，你快上去吧！萬歲爺在發脾氣！」

「喂！」皇帝發脾氣，奎俊不急，從容問道：「為什麼？」

「不知道！萬歲爺親自檢藥，檢著檢著就來了脾氣了！傳旨找內務府大臣。」

「好！我就去。」奎俊回頭對杜鍾駿說：「你先在廊上站一站，聽我招呼。」

杜鍾駿便在寢宮外面靜靜待命。只聽皇帝的嗓子很大，「怪道我的病不得好！」他說：「你瞧枸杞上生蛀蟲，拿這壞藥給我吃，怎麼醫得好？」

「是壽藥房配的藥，大概藥的年分久了。」

「這怎麼行！現在派你到同仁堂去配藥。」

「是！」

不久，奎俊從殿裡出來，招招手將杜鍾駿領了進去，只見皇帝坐在一張小圓桌前面，桌上擺著一小包一小包的藥。

「杜鍾駿，」皇帝問道：「藥材是不是四川雲貴一帶的最好？」

「不一定，各地有各地的特產。」

「這『於術』呢？」

「浙江省於潛縣出的最好，所以叫於術。」

皇帝點點頭，「這張方子是陳秉鈞開的，昨天不想吃，今天拿出來看看，覺得還不錯，服一劑也不妨，誰知道盡拿些壞藥給我吃。」他又問：「茯苓、山藥那裡最好？」

「茯苓自然是雲南，山藥要河南出的才地道。」

「好！以後你們開方子，都要註明藥材的產地！」

「是！」

杜鍾駿請完脈開方子，心裡在琢磨，註明藥材產地，是不是要各省督撫進貢呢？果然如此，下藥又要斟酌，不必多找麻煩。

果如所料，第二天就由軍機處分電各省，凡有特產藥材，立即進貢。此外又由慈禧太后傳諭：各省所薦醫生六人，分為三班，兩月一換。同時發下一張名單：頭班張彭年、施煥，第二班陳秉鈞，周景燾，三班呂用賓、杜鍾駿。

這比六天一輪的辦法要好些。但使杜鍾駿困惑的是，何以會排出這麼一張名單？他當然是有自信的，而且皇帝亦頗讚賞他的醫道。呂用賓是京城裡的名醫，口碑極好，如果是他們兩人排為頭班，也許兩個月內就能大見效驗。誰知將好手排在後面，實不知其意何居？

當然，這是無法去求得解釋的事，而且從這天起，杜鍾駿對皇帝的病情也隔膜了，只聽說同仁堂到海澱開了分號，因為自從枸杞生蟲，皇帝一怒命奎俊親自到同仁堂配藥之後，內務府就曾面奏，說頤和園離同仁堂很遠，來回路程非幾個鐘頭不可，配藥回來，趕不上吃，不如命同仁堂就近設立分店，最為便當。皇帝准奏，同仁堂便是奉旨設立分號了。

這樣過了有七八天，杜鍾駿正閒得沒事幹時，內務府忽然派人來通知，說繼祿有請。趕到那裡，才知是派了他一個意想不到的差使。

「杜大夫，請你來當考官。」繼祿笑道：「看考醫生的文章。」

原來皇帝脈案，逐日有人到奏事處去抄了出來，賣給上海各報駐京的訪員，發電報回去，刊登在報上。端方正在江南考醫生，便以此作為題目，取中二十四卷，特地派專差將此二十四卷送進京來。奏折上說明：如果賞識那一卷，即派此人進京請脈。

「端制軍可真是會做官！不過，法子也太新鮮了一點。皇太后說，她也不知道那一捲好？發交吏部陸尚書看，他也不敢作主，那就只好借重各位的專長了。」

杜鍾駿也覺得端方有點異想天開，不過，他倒很感興趣，期待著其中或許真有高手，道理說得透徹，用藥別有新意，大可供作借鏡。所以當即在內務府坐了下來，一卷一卷細細的看。

按說，同一脈案，用藥不致大相逕庭。那知不然，二十四卷，起碼有十個不同的說法。有的說，應該補腎；有的說，應該用六味地黃丸；有的說，當補命火；有的說，要用金匱腎氣丸；又有主張補脾胃的；也有斷言，必當氣血雙補，用參茸之類極珍貴的藥。其中有一卷最妙，說皇帝的病，應當陰陽並補，所開的藥是十全大補丸。

「都是懸揣之辭。」杜鍾駿率直陳言。「沒有一個人搔著癢處。」

「我想也是！」繼祿說道：「皇上的病，連我們經常在內廷行走的人都弄不清楚，何況遠在上海，只憑脈案開方子，豈有不是隔靴搔癢的？」

「正是這話。」杜鍾駿問道：「聽說皇太后中秋吃壞了肚子，一直拉痢。可有這話？」

「怎麼沒有！」

正說到這裡，另一內務府大臣奎俊闖了進來，探問「閱卷」的結果。聽了杜鍾駿的意見，只是搖頭。

「不用說遠在上海，」他說：「就近在咫尺，像頭班張彭年、施煥的藥，皇上吃了毫無效驗－－。」他忽然頓住，欲言又止，是有話想說而有所顧忌似的。

「你說吧！」繼祿比奎俊更無顧忌，「忌諱什麼？」

於是奎俊將哽在喉頭的話吐了出來：「你們在這裡請脈，我早就想跟你們說了，皇上的病，不容易治，你們不請脈更好！」

聽得這話，杜鍾駿驚疑不定，但不便多問，而且料想追問亦不會有結果，只好當作沒聽見，接續未完的話題，問到慈禧太后的痢疾。

「時好時壞，一直在鬧肚子。」繼祿答說：「不過不願意大家提這件事而已。」

「為什麼呢？」

「你想，皇上天天請脈，有脈案發出來，皇太后再病了，豈不影響人心？」

「這樣諱疾總不是辦法！」杜鍾駿說「老年人最怕這個毛病，而況－－。」他也欲言又止了。

「怎麼不說下去？」繼祿催問。

「我也是聽人說的，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說皇太后抽抽這個，是不是？」杜鍾駿做了個抽大煙的手勢。

「你指皇太后抽『福壽膏』？偶爾抽著玩兒，沒有癮。」

「那還好！」杜鍾駿點點頭：「不然，煙痢是最麻煩的。」

「聽說陸總憲，就是戒煙之後得了痢疾，治得不得法，送掉了老命！」

「總憲」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別稱，從新官制頒布以後，只設都御史一員，由原任左都御史陸寶忠蟬聯。

此人是江蘇太倉人，光緒二年丙子恩科的翰林，循分供職，當到左都御史。謹慎清廉，說來是個好官，不幸的是那「一口癮」害了他。上年厲行煙禁，京中各衙門官員，准許自行陳請，限期戒斷。京外大小文武官員，則限定在六個月內戒絕。半年已過，詳加考查，王公大臣四人，痼癖如舊，王公兩人是睿親王魁斌、莊親王載功；大臣兩人巧得很，都出在都察院。一個是都御史陸寶忠，一個是副都御史陳名侃。

於是軍機大臣奏明，採取了一個很有力的措施，睿、莊兩王所領的各項差使，如都統、前扈大臣、內廷行走等等，盡皆開去，陸寶忠與陳名侃則暫時開缺，一律派員署理，「如能迅速戒斷，仍准照舊復職。」否則，兩親王革爵，兩大臣革職，決不寬貸。

有此嚴旨，陸、陳二人自然奉命唯謹。陳名侃的煙戒得還算順利，陸寶忠卻痛苦萬狀。其實戒煙的方子無其數，陸寶忠一一覓來服用，總無效驗，最後是用涕泗橫流，強忍不顧的「熬癮」之法，方始戒斷，而元氣卻大喪了。

到得光緒三十四年正月，上奏陳明，戒煙淨盡，仍准回任供職。但疾病纏綿，拖到四月底不能不自己奏請開缺，過了不幾天，一命嗚呼。慈禧太后倒是惻然不忍，特命優恤，謚法也不壞，第一字照例用「文」，第二字是個「慎」字。

接任陸寶忠遺缺的，正是在他戒煙時奉旨署理的張英麟，慈禧太后對此人的印象極好。原來張英麟是同治四年乙丑，在她手裡點的翰林，但上邀慈眷，別自有因。

他是山東歷城人，同治十三年當編修時，與檢討王慶祺一同被選在「弘德殿行走」，貴為帝師。那王慶祺品格不端，罔識大體，經常弄些《肉蒲團》、《燈草和尚》之類的禁書，與仇十洲的「春冊」，投穆宗之所好，最後竟帶著大婚不久的皇帝，逛下三濫的窯子，以致出了一場「天子出天花」的大禍，絕了清朝自太祖以來，父死子繼，一脈相傳的嫡統。

當王慶祺鬼鬼祟祟勾引皇帝時，張英麟看在眼裡，大不以為然，但既不便規諫，亦不便說破，唯有潔身遠行，兼以免禍，上了個奏折請假歸省，在山東老家住到光緒元年，方始進京銷假。

復起之後，張英麟當了十七年的翰林，才以詹事外放為奉天府丞，兼領學政，於是當閣學，轉侍郎，特簡為順天學政。庚子那年，兩宮西狩，百官星散，唯獨張英麟緊守著學政的關防，等待交替。第二年召試行在，一直當他的吏部侍郎。到得改新官制，不分滿漢，張英麟因為在關外多年，熟悉旗務，特授為鑲黃旗漢軍副都統，是清朝開國以來，漢員當旗官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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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張英麟接任之前的半年，已有上諭，設置代替國會的資政院，並派貝子溥倫與武英殿大學士孫家鼐為總裁，會同軍機大臣，擬定詳細院章，因而陸寶忠奏請改都察院為「國議會」，以立下議院的基礎。結果是駁掉了！因為從慈禧太后到張之洞、袁世凱，都沒有意思施行兩院制的立憲政體。

在張英麟接任以後，資政院及各省咨議局的章程，皆已擬妥，而朝廷尚有瞻顧，未曾頒布。但立憲的呼聲，則已高唱入雲，在上海有好些倡導立憲的團體，有一個叫「預備立憲公會」，首腦是南通狀元張謇、福建解元鄭孝胥等人，電請速開國會，以兩年為限。更有個聲勢赫赫的「政聞社」，是梁啟超所組織，也是保皇黨的大本營，電請憲政編查館，在三年內開國會。

類此的奏請，除了報紙刊載以外，朝廷照例「不報」，卻抄發了奉派赴國外考察憲政，甫自德國、日本歸來的禮部侍郎於式枚的一道奏折。於式枚在北洋幕府多年，專司章奏，文字為海內傳誦，所以即使對憲政沒有興趣的朝士，也要仔細讀一讀。

他的奏折中劈頭就說：「臣愚以為憲法自在中國，不需求之外洋。」只看這句話，對熱中立憲的人，便是兜頭一盆冷水。

但他的文章，自有不能不令人平心靜氣，細究其故的魔力：「近來訪察群情，詳加研究，編考東西之歷史，深知中外之異詞。中法皆定自上而下奉行，西法則定自下而上遵守，此實振古未聞之事，乃為近日新說所宗。臣歷取各國憲法條文，逐處參較，有其法己為中國所已有而不須申明者，有其事為中國所本無而不必仿造者，有鄙陋可笑者，有悖誕可笑者，有此國所拒而彼國所許者，有前日所是而後日所非，固緣時勢為遷移，亦因政教之歧異。」

話雖如此，於式枚認為比較可取的是日本憲法。「雖西國之名詞，仍東洋之性質，自為義解，頗具深心。」以下引敘上海報上刊布的一篇題為《今年國民為國會請願文》的文章，攻擊「憲政所以能實行者，必由國民經有一運動極烈之年月，蓋不經此，不足以摧專制之鋒」的論調，他說：「各國立憲，多由群下要求，求而不得則爭，爭而不已則亂，夫國之所以立者曰政；政之行者曰權；歸之所歸，則利之所在，定於一則無非分之想，散於眾則有競進之心，其名至為公平，其勢最為危險！行之而善，則為日本之維新，行之不善，則為法國之革命。」

接著撮敘法國大革命及日本立憲的結果，從而議論：「蓋法國則當屢世苛虐之後，民困已深，欲以立憲救亡，而不知適促其亂。日本則當尊王傾幕之時，本由民力，故以立憲為報，而猶須屢緩其期。上有不得已之情，下有不可遇之勢，情勢所迫，不得不然。至於我國臣民，本來無此思想，中國名義最重，政治最寬，國體尊嚴，人情安習，既無法國怨毒之積，又非日本改造之初。我皇太后、皇上曲體輿情，俯從廷議，特允非常之舉，寬為莫大之恩！迭降諭旨，既極周詳，分定年期，尤為明盡，應如何感頌奮勉，以待推行，豈容欲速等於索償，求治同於論價？」

至此筆鋒一轉，以輕蔑的語氣，大罵主張立憲的記者、教員：「況今之言之憲，請國會者，實為利而不為害，且在士而不在民！其所言報館、學堂，不農不工不商，但可強名為士，未嘗任納稅當兵之責，乃欲干外交內治之權！至敢言『監督朝廷』，又或云『推倒政府』，讀詔書則妄加箋注，見律令則曲肆譏彈，胥動浮言，幾同亂黨！」因此，於式枚認為：「觀於法國之事，則知發端甚巨，固禍變之宜防。」但亦不否認：「又觀於日本之事，則知變法方新，亦人情所恆有。」從而警告：「惟須亟籌補救之策，乃不至成潰決之虞。」至於補救之道：「惟在朝廷力圖富強，廣興教育，用人行政，一秉大公。不稍予以指摘之端，自無從為煽惑之計。至東南各省疆吏，尤當慎擇有風力、知大體者，隨時勸導，遇事彈壓，庶不至別滋事端。」最後歸結到憲法，主張先「正名定分」，引「日皇所謂『組織權限，由朕親裁』；德相所謂『法定於君，非民可解』，」意在言外地表示：「將來的憲法，必當出於欽定，而不可由國會釐訂。」至於制憲的程序，該等到「將來各處奏報到齊，必須慎擇賢才，詳加編訂，於西法不必刻劃求似，但期於中正無弊，切實可行。」

如此立論，在守舊派，尤其是攬權日甚的少年親貴，自然擊節稱賞，一般人看來，覺得除掉「頌聖」不免肉麻，批評敢言的記者、教員，持論過苛以外，由於他承認立憲的要求，為「人情所恆有」，所以並未起多大的反感。至於對宦海升沉特感興趣的人，則著眼於「東南各省疆吏，尤當慎擇有風力、知大體者」這句話，認為是針對兩江總督端方而發，東南督撫，或者會有調動。

這篇文章只引起批評，並未引起風波，但傳到海外，保皇黨紛紛大嘩。於是到了六月裡，軍機處接到一個怪電報。

這個電報發自南洋，是個電奏，自署名叫作「法部主事陳景仁」，自道是政聞社社員，電文中將於式枚狗血噴頭地痛罵了一頓，請朝廷「革於式枚之職，以謝天下。」

「荒唐，荒唐！」張之洞看完這通電報，大搖其頭：「時逢末世，什麼怪事都有！各位看，該當作何處置？」

「革職不就完了！」世續答說「主事無專折奏事之權，光這越分言事，就可惡之極！」

「且慢！」袁世凱另有看法，「陳景仁所恃者政聞社，政聞社又何所恃而敢如此猖狂？」

此言一出，滿座默然。最後是慶王奕劻開了口：「不必多問了！我看，只拿政聞社請限期立憲，跟這姓陳的並作一案，發一道上諭。各位看呢？」

大家都知道，政聞社跟肅親王善耆有關係，所以奕劻主張「不必多問」。不過陳景仁究系何許人為何以會在南洋？張之洞認為應該查一查。

「何妨先找一部『縉紳』來看看？」

世續這句話提醒了大家。隨即取來琉璃廠榮祿齋印刷的，光緒三十四年春季及夏季的縉紳錄，遍查法部官員，就找不到一個名叫陳景仁的主事。

「莫非是冒名開玩笑的？」張之洞說「如本無其人，則煌煌上諭，無的放矢，那可不成事體了！」

「冒名是不會的。」世續又說「照我看，此人在法部怕查不出來，必得到吏部才有著落。」

這一來，袁世凱也想到了，「或者是個捐班主事，」他說：

「從未到過法部。」

他的猜測不錯，吏部司官查復，陳景仁是捐班主事，本來分發刑部，一改新官制，便變成了法部主事，聽說此人是南洋的一個富商。

只要有這個人就好辦了。由張之洞口授大意，軍機章京擬好一個旨稿，呈堂傳閱。袁世凱看上面寫的是：「政聞社，法部主事陳景仁等電奏：請定三年內開國會，革於式枚以謝天下等語，朝廷預備立憲，將來開設議院，自為必辦之事。但應行討論預備各務，頭緒紛繁，需時若干，朝廷自須詳慎斟酌，權衡至當。應定年限，該主事等何得臆度率請？於式枚為卿貳大員，又豈該主事等所得擅行請革，聞政聞社內諸人良莠不齊，且多曾犯重案之人，陳景仁等身為職官，竟敢附和比暱，昌率生事，殊屬謬妄。若不量予懲處，恐侜張為幻，必致擾亂大局，妨害治安。法部主事陳景仁，著即行革職，以肅官常。」

「我想改一兩句。」袁世凱提筆勾抹添寫了兩句，再送張之洞看。

一看，「以肅官常」四字勾掉了，添了兩句：「由所在地方官查傳管束，以示薄懲。」張之洞便即問道：「陳某人在南洋，如何命地方官查傳管束？」

「這加個伏筆。」袁世凱說：「此人倘敢潛回內地，就可以責成地方官遵旨行事了。」

「啊，啊！」張之洞不免自慚，當了三十年的督撫，連公事上這個小小的竅門都還不識，豈非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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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上諭，面奏裁定，第二天南北各報，都用大標題登了出來，政聞社社員大嘩，紛紛寫信給梁啟超，或者政聞社的總務員，年高七十，精通六國文字的馬相伯，要求退社。所持的理由不一，有的是為「侜張為幻，必致擾亂大局，妨害治安」的話頭嚇倒，怕惹來大禍；有的是覺得「良莠不齊，且多曾犯重案之人」的話太難聽了，不願同流合污；有的認為陳景仁太霸道，既然講言論自由，有話大家好說，何致于于式枚說錯了話，便該革職？

就在這政聞社社員紛紛要求退會或解散團體之時，「預備立憲公會」所策動的各省國會請願代表，已陸續到京，八大胡同與戲園飯館平添了無數打著藍青官話，滿口新名詞的陌生面孔。有時因言語隔閡，習俗不同，惹起糾紛，「地面上」的官人，總是善言排解，此由於民政部尚書肅王善耆曾經迭有「堂諭」，對這些代表，務必妥為保護之故。

袁世凱對肅王的態度頗為不滿，不過他一向不願得罪親貴，所以隱忍未言。但對政聞社卻耿耿於懷，隱憂莫釋，因為愈來愈多的跡象，顯示政聞社以擁肅、離慶、拉張、倒袁為宗旨，尤其離間他與慶王奕劻的關係這一點，更難忽視，日夕伺機，想一舉消滅政聞社。

機會終於來了！就在杜鍾駿到京請脈的那時候，由美國舊金山來了一通電報，是「中華帝國憲政會總長康有為，副長梁啟超暨海外二百埠僑民」所上的請願書，列陳「十二大請願」，可歸納為九事，其中最重要的共有五點。

第一點「立開國會以實行憲政」，這在慈禧太后已司空見慣，不以為忤。盡裁閹宦，遷都江南，及改國號大清帝國為中華帝國，則無不犯了大忌。慈禧太后勃然震怒，將原電交了下來，命軍機處會同政務處及憲政編查館會議具奏。

袁世凱成竹在胸，但須先有一番佈置，特地去看慶王奕劻，要求屏人密談。

「王爺，」他神色凜然地說「我有件心事，至今不敢率直奉陳。王爺知道不知道肅王結交了一些什麼人？」

「我不太清楚。」奕劻答說：「此人向來不講邊幅，瘋瘋癲癲的，不必理他！」

「不然！瘋子會闖大禍！」袁世凱又問：「王爺可知道，所謂『中華帝國憲政會』，就是保皇黨的改名？」

「知道。」

「康有為有個弟子叫湯覺頓，在京已經多時，王爺可知道？」

「不知道，連湯什麼頓這個名字我都沒有聽說過。」

「那就無怪乎王爺不知道了！這湯覺頓便是奉了康梁之命，專門來跟肅王聯絡的，他們經常見面。」袁世凱說到這裡突然頓住，而臉上是極痛苦的表情。

這使得奕劻既驚且疑，「慰庭，」他問，「你有什麼難出口的話。」

「我有句話，不忍而又不能不言，說出口來，就要有個歸宿。否則，王爺怕亦擔了很大的責任。

奕劻駭然，「何出此言？」他將心定了下來，沉著地說：「慰庭，你不妨說給我聽，如果我該負責任，我一定負。」

袁世凱點點頭，壓低了聲音說：「保皇黨的首腦，從前是康有為，現在是肅王！朝廷嚴旨要捕康梁，而康梁奉肅王為魁首。王爺，請問這該怎麼說？」

奕劻聽得這話大吃一驚！心裡懊悔，不該讓袁世凱開口，如今可為難了！照袁世凱的說法，肅王善耆應與康梁同科，但又何能在慈禧太后面前訐告此事？倘或不聞不問，萬一有何事故，袁世凱會說，當時曾警告過慶王，他沒有表示，只好不辦。這就變了比同隱匿，至輕也是個革爵的處分。

看他臉上陰晴不定，袁世凱索性再說些讓他膽戰心驚的話，「王爺，」他說，「肅王辦的消防隊，用兵法部勒，一樣有洋槍，一樣三六九出操。請問，救火消防隊用得著這個嗎？」

奕劻的臉都嚇黃了，「他要幹什麼？莫非要造反？」他氣急敗壞地說。

「王爺，」袁世凱搖搖頭，極冷靜地答說：「你這話誰都沒法子回答。」

奕劻心想，消防隊練武攜槍，不就是打算趁火打劫嗎？倘或宮廷有災，命消防隊進大內救火，可能俄頃之間，變起不測。

轉到這個念頭，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那怎麼辦呢？」奕劻緊皺著眉說：「以善一的身分，能有什麼位置？」

「善一」就是肅王善耆，他居長，弟兄四人名字中都有一個善字，而輩分則與帝系的「溥」字輩相並，因而輩分較高的親貴，都以善一、善二叫他們兄弟。善一的輩分雖低，畢竟是世襲的親王，即令犯有極重的過失，亦須有確實的證據，方能奏請處置。如今事涉曖昧，而又關係重大，如果讓慈禧太后知道了他是這樣的態度，必然震怒，但卻無奈其何。倘或隱匿不言，萬一出了什麼事，可又脫不得干係。此所以奕劻為難萬分。

他的處境是袁世凱早就想到了的。就要奕劻覺得為難，才會聽從他的建議。於是他用安慰的語氣說：「王爺也別著急，事情就怕不能前知，知道了總有法子預防。親貴理當保全，倘有不測之事，就算自己沒有責任，又何忍見那位親王為端華、載垣之續？」

「一點不錯，一點不錯！」奕劻連連點頭，「無事是福！」

「我在想，親王體制尊貴，朝廷必當優禮，表面上實在不能有什麼舉動，為今之計，唯有釜底抽薪，削其羽翼！」

「釜底抽薪，削其羽翼！」奕劻輕輕的念著，抬眼望著袁世凱問：「你的意思是，把他手下得力的人辦幾個，或者調開？」

「不！羽翼者康梁一黨，什麼中華憲政會，遠在海外，鞭長莫及，不如先查辦政聞社！只要上諭一下，湯覺頓之流，自然聞風而遁，再無人逞其如簧之舌，盅惑親貴。這才是愛人以德的保全之道。」

這幾句話說得冠冕堂皇，奕劻大為讚賞。因此第二天奉旨會議時，便提出解散政聞社的主張，滿座皆以為然。民政部尚書肅親王善耆，亦在座中，見此光景，唯有沉默。散會以後，一路哼著「先帝爺，白帝城」，揚長而去。回到王府，未及更衣，便連呼：「找王小航來！找王小航！」

這王小航單名一個照字，漢軍旗人，跟肅王府的淵源甚深。戊戌改變之前，在禮部當主事，上折言事，尚書懷塔布、許應弢不肯代遞。王照一怒之下，做了一個呈文，指責堂官不當，不遵旨為他代遞奏折。而且這呈文是上堂親遞，同時聲明：兩尚書不受，他要到都察院呈遞。

自有部院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怪事。懷塔布與許應弢迫不得已，只好答允，為他代奏，隨即由許應弢親自動筆，擬了一個奏折，說王照「咆哮堂署，借端挾制」，並解釋不為代遞的緣故是：王照奏請皇帝遊歷日本，而日本最多刺客，從前俄國皇太子及李鴻章都曾遇刺。王照置皇帝於險地，所以不敢代遞。又指責王照「居心叵測，請加懲治」。

這道奏折很厲害，能為王照帶來殺身之禍，無奈銳意變法的皇帝，一意廣開言路，對禮部堂官顧慮他的安危，並不見情，降旨道：「是非得失，朕心自有權衡，無煩鰓鰓過慮。」

接著又說：「若如該尚書等所奏，輒以語多偏激，抑不上聞，即系狃於積習，致成壅蔽之一端。懷塔布等均著交部議處。」結果，懷塔布、許應弢，及兩名滿缺的侍郎，一律革職。處置之苛，未之前聞。王照亦就因為掀起這麼一場大風波而名聞海內了。

及至戊戌政變失敗，王照當然在查辦之列，幸而是京中土著，又有善耆照應，得以聞風脫走，與康有為同船逃到日本。前兩年方始悄悄回國，化名「趙先生」隱居昌平、保定等地，不過經常溜到京城，以肅王府為居停，作善耆的謀主。

這時把王照請了來，善耆便將政聞社行將奉旨解散的決定，告訴了他，向他問計，應該如何預作佈置？

王照與康有為由患難之交搞成水火不容，肇因於康有為露了以保皇為沽名圖利之計的狐狸尾巴，在日本動輒向人說，他奉了皇帝的「衣帶詔」，命他起兵「勤王」。起兵要糧要餉，借此便可募捐籌款。有人以此求證於王照，他自然不肯替康有為圓謊，因而結成冤家。不過，王照對梁啟超是頗有好感的，所以勸善耆應該設法保存政聞社。

「既然勒令解散，想來下一步就是查拿了。這個責任自然落在民政部，那時候王爺可就為難了。」

「說得是！」善耆憬然有悟，「事不宜遲，教他們快走吧！此刻老趙怕還不知道這件事，等他一知道，布下羅網，那可要大糟其糕。」

老趙是指民政部侍郎趙秉鈞，誰都知道他是袁世凱的鷹犬，掌握著民政部屬下的密探。王照心想，這趙秉鈞自題別號叫「智庵」，陰險多計，一奉解散政聞社的上諭，必定秉承袁世凱的意旨，小題大作，株連無辜，只怕各省請願代表都會遭殃，因此決定親自出去一趟。

「王爺，我看這件事得我去料理。」他說，「別人去，話說不清楚，不瞭解事機之險，會誤大事。」

「你去自然最好。不過，怕顯眼！」

「不礙，我會化裝。我還得跟王爺要點東西。」

「什麼？」善耆問：「錢？」

「錢倒不要，要南下的火車票，只要三等、四等，多多益善。」

「那容易！」

善耆隨即派人到前門車站買了一百張京漢鐵路的火車票，派人保護化了裝的王照，到前門外東河沿、大柵欄、八大胡同走了一遍，直到午夜方回。

第二天果然下了上諭：「近聞沿江沿海，暨南北各省設有政聞社名目，內多悖逆要犯，廣斂資財，糾結黨羽，託名研究時務，陰圖煽亂擾害治安。若不嚴行查禁，恐覆敗壞大局，著民政部，各省督撫，步軍統領，順天府嚴密查訪，認真禁止，遇有此項社伙，即行嚴拿懲辦，勿稍疏縱，致釀巨患。」

趙秉鈞一看有「嚴拿懲辦」的字樣，隨即下令，遇有談論國事，鼓吹立憲而行跡可疑的陌生人，先逮捕了再說。可惜，他晚了一步，湯覺頓與各省請願代表，都在這天上午，拿著王照所送的車票，上了南下的火車，即有少數逗留在京的，亦以接到警告，及早躲到親友那裡，深居簡出，噤若寒蟬，趙秉鈞的部下一無所獲。不過，大老們的耳根倒是清淨了，因為各省請願之事，就此無疾而終。

話雖如此，應該交代的表面文章，仍舊密鑼緊鼓地在趕工，八月初一那天，終於頒發了一道煌煌上諭，明定籌備立憲期限為九年，也就是在光緒四十二年頒發憲法。同時在這道上諭中，公佈了「憲法大綱」、「選舉法要領」，以及「議院未開以前，逐年籌備事宜清單」。憲法大綱中首列「君上大權」，共計十三款。第一款：「大清皇帝統制大清帝國，萬世一系，永永尊戴，」第二款：「君上神聖尊嚴，不可侵犯。」此外，立法、召集會議、用人、軍事、外交、財政諸大權，統歸君上，不受干涉。唯一有些微憲法意味的一款是：「司法之權，操諸君上。審判官本由君上委任，代行司法，不以詔令隨時更改者，案件關係至重，故必以已經欽定法律為準，免涉紛歧」

儘管歸政於民，有名無實，但畢竟立憲有了期限，當國的大老可以鬆一口氣了。尤其是慈禧太后，真有如釋重負之感，因而興致顯得特別好。宮眷的情緒完全視「老佛爺」的喜怒愛憎為轉移，兼以時入仲秋，桔綠橙黃，一年好景之始，樂事正多，轉眼慈聖萬壽，更是好好熱鬧一番。

「人生七十古來稀！過了七十，就該年年做生日。何況是皇太后，更何況立憲有期，太平在即。」

內務府的這一論調，流傳得很廣，在內廷行走的人，無不津津樂道，但有件事頗生爭議。這年慈禧太后萬壽，有個往年所無的點綴：西藏黃教的達賴喇嘛，將攜帶著大批珍貴的貢品，趕在萬壽期前入覲。在乾嘉以前的盛世，這是常事，自道光至今，外患內亂頻仍，時世不靖，道路修阻，達賴及班禪入覲之事，久已停止，如今復舉，正見得盛世將臨，所以很熱中於這件事。

可是李蓮英卻屢次諫阻，他的理由是誰都想不到的，說是故老相傳，皇帝與達賴同城，必有一方不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是說，皇帝有病，怕達賴來了，會有沖克？」

「是！」李蓮英直答說：「不然何必降旨各省薦醫生？」

慈禧太后默然。從迴鑾以後，她就漸漸發覺，李蓮英很衛護皇帝，現在聽他這話，更是效忠皇帝的明證。不過，她也知道，李蓮英跟榮祿一樣，不管怎麼樣，是不會背叛她的，別人擁戴皇帝就會結了黨來反對她，而李蓮英決不會！而細細一想，他亦沒有錯，皇帝的病，若能痊癒，自己仍舊是太后，倘或不起，且莫說立了幼主又得有好幾年的辛苦操勞，而且太皇太后畢竟隔著一層，大權多少要分給皇后，總不如全握在自己手裡來得好。

於是她說：「你是那裡聽來的怪話！皇上還能讓個喇嘛剋死？若說有個人不利，也必是不利於達賴。」

李蓮英適可而止，不再往下說了。慈禧太后卻想起一件事，達賴早就到了山西，駐錫五台山，六月初將由山西巡撫，一指派妥人，護送來京。至今兩月，何以未到？

第二天問起軍機，此事歸世續主持，便由他答奏：「六七月裡天熱，帶來的貢品又多，一路調撥夫馬，種種不便，所以等到涼秋入覲。」

「現在不是秋涼了嗎？」

「是！也快動身了！好在山西離京不遠，只要一動身就快了。」

他沒有說真話。真相是達賴不願入覲了！因為他對陛見的禮制有意見。照禮藩部的擬議，達賴見了皇帝，跟任何臣工一樣，必須磕頭，而達賴自視甚高，以「國師」自居，不願向皇帝行跪拜大禮，故而遲遲其行。

如今慈禧太后催問，而萬壽又快到了，世續不能不找禮藩部想法子搬弄達賴進京。當下決定，好歹騙他到了京裡再說，因而由軍機處密電山西巡撫，敦勸達賴起程，禮制上總好商量。

達賴被勸動了，決定一過中秋就動身。那知又橫生波折，「西藏番僧，聯名呈訴趙爾豐枉殺多命，毀寺掠財。」番僧就是喇嘛，達賴得知此事，自然又觀望了。

原來西藏的政教糾紛，頗為複雜。當黃教始祖宗喀巴在明朝永樂十七年圓寂時，遺命以達賴、班禪二大弟子，世世化身轉世，互為師弟，宏揚大乘教義，並以達賴主前藏，駐拉薩，班禪主後藏，駐紮什倫布。轉世到今，達賴是第十三輩，班禪是第九輩。

這十三輩達賴，法名阿旺羅布藏塔布克勒嘉穆錯，出生於光緒二年五月，由第八輩班禪為他披剃授戒。到了光緒八年，第八輩班禪圓寂，下一年轉世現身，即為第九輩班禪，法名洛桑曲金，當然成為達賴的弟子。

其時英國垂涎西藏已久，光緒十三年驅使印度侵入藏邊，發生戰爭，藏軍傷亡七百餘人。第二年又打了一仗，藏軍一萬餘人，潰不成軍。因此，達賴恨極了英國，而俄國正好趁虛而入，所派的一個間諜名叫道吉甬，做過達賴的老師。自甲午戰後，西藏是聯俄派的天下，英國的勢力處處受到壓制。不想日俄戰爭爆發，俄國無暇遠顧，英軍得以捲土重來，在光緒三十年七月間，藉故侵入拉薩。達賴大驚，將印信交給了前藏三大寺之一噶爾丹寺的噶布倫－－前藏總攬立法行政大權官員的稱呼，額定三僧一俗共四名，倉皇往北而逃。

當時的駐藏大臣有泰，很討厭達賴的囂張跋扈，便上了一道奏折，數他平時的不是以外指責他事危潛逃無蹤，請朝廷「褫革達賴喇嘛名號」，以班禪代攝。

這一下，達賴對班禪便是舊恨加上新仇了。舊恨是在兩年以前，班禪到拉薩朝拜達賴，隨從疏忽，擊鼓而過布達拉宮，達賴以為布鼓師門是大不敬，罰他藏銀三十稱。師弟之間，就此有了嫌隙，加以英國人從中煽動，彼此仇怨日深。

不過，這一次班禪卻很顧師門的義氣，具奏力辭，無奈除他以外，別無人可以權攝達賴的位號，亦就只好勉為其難。

至於達賴，最初是逃到庫倫，意在投俄。只是蒙古的喇嘛領袖，法號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極受愛戴，而達賴跟他不能和睦相處，便難以存身了。庫倫辦事大臣深感為難，奏聞朝廷，下詔西寧辦事大臣迎護至西寧。

西寧在青海，是宗喀巴的降生之地，最大的一座寺名為塔爾寺，達賴到了西寧，自然卓錫在此。但就像在庫倫那樣，達賴與居停不和，積漸而至於勢同水火。

原來蒙古青海，除了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以外，另有勒封的八大呼圖克圖，以章嘉呼圖克圖為首，位居第四的名為阿嘉呼圖克圖，主持塔爾寺。達賴寄人籬下而猶頤指氣使，阿嘉呼圖克圖自然不服。

於是陝甘總督升允上奏，說達賴性情貪吝，久駐思歸，請示應否准其回藏？朝廷因為英軍侵藏以後，強迫噶爾丹寺的噶布倫訂立喪權失地的條約，正派唐紹儀在印度與英國代表交涉改訂，此時自不宜放達賴回去，指示俟「藏事大定」再議。

同時，將阿嘉呼圖克圖調回京裡去管喇嘛。這樣調停，本可勉強無事，不料又爆發了兩活佛鬥法的軒然大波。據說，達賴與阿嘉呼圖克圖積不相容，彼此都想用法術制對方於死命。

此本是紅教所盛行的邪道，但黃教的喇嘛，亦偶一為之，當然，有無效驗不得而知。巧的是，達賴這一次行法，似乎真的有效，年未五十的阿嘉呼圖克圖，一場小病，竟然不治。塔爾寺的喇嘛知道兩人有鬥法之事，認定阿嘉呼圖克圖死於達賴之手，多方搜尋，找到了埋在泥土中的土偶等物，自是達賴用來咒魘阿嘉呼圖克圖的鐵證。因而群情憤慨，一直鬧到駐藏辦事大臣那裡。

派人詢問達賴，他承認土偶是他所埋，但否認是在跟阿嘉呼圖克圖鬥法，指出依照黃教儀典，這是感謝大皇帝恩惠的一種儀式。查證經典，果如所言。於是鬥法一事，成為無可究詰的懸疑，不過，達賴在西寧可是存身不住了。當時的理藩院便安排他入雁門關，移床山西五台山，一住已經三年。

其時由於唐紹儀等人與英國不斷的交涉，終於改訂了條約，對原由西藏自己被迫訂約所喪失的利權，挽回了許多，而趙爾巽的胞弟爾豐，受任川滇邊務大臣，銳意經營康藏，改土歸流，屯墾練兵，雖然不斷遭遇阻力，但西藏的面目卻在改變，使得達賴大為不安。一方面怕朝廷真個統治了西藏，一方面又怕班禪的地位勢力凌駕而上，變成大權旁落。

因此，他決定自請入覲。以為這一下佔了班禪的先著，可以鞏固自己的地位，同時在京也可以看看風色，相機活動，早遂重回拉薩之願。

不想好事多磨，磨得達賴意興闌珊，如今又聽趙爾豐在西藏有此諸般惡行，自然要看看再說。不久，朝命派成都將軍馬亮查辦，初步處置總算公平的。復經山西巡撫力勸，畢竟還是啟程了。

一入直隸境界，朝廷特派大員赴保定迎接，這一下，地方官不能不特加尊禮，百姓亦就刮目相看，道路爭傳：「西藏活佛來了！看一眼都是福氣！」於是所到之處，駐錫名剎，香花供養，警護森嚴，這在達賴卻是頗足以為慰的事。

一到京，就更氣派了，京裡的喇嘛很不少，也沒有幾個人瞻禮過達賴，此時歡欣鼓舞，臉上像飛了金似的，晝夜不斷，聚集在他所安座的黃寺，王公親貴，皆來致禮，更是少有的榮耀。每一出行，前呼後擁，身後追隨著無數黃衣喇嘛，轟動九城，傾巷來觀，使達賴更覺得權勢之可貴可戀。

但，令人不怡之事，很快地來了。理藩部負責為他們的堂官照料達賴的一個司官，名叫羅西木桑，是蒙古人，但在西藏多年，能言善道，只是有點不大懂交情，商談覲見禮節時，毫不放鬆。

「要我行跪拜禮辦不到。」達賴一口拒絕。

「這是按成例行事。」羅西木桑說：「決無不敬大師之意。」

「成例不足憑！而且那是班禪自貶身分！」

他說得這話，羅西木桑自然知道。在順治、康熙、雍正三朝無論達賴或班禪見駕皆不行跪拜之禮，直到乾隆年間，有一次班禪在熱河行宮覲見，自請依臣子之禮，從此就成了例規。

「大師的話，竊所不喻。」羅西木桑答說：「達賴、班禪世為師弟，原為一體。再說兩大師化身轉世，所以今天弟子所見的大師，就是乾嘉以來的各位大師，何以從前可循例行事，而此刻不能？」

這話駁得很厲害，達賴顧而言他的說：「你提起乾隆年間的話，我倒要問你，乾隆御制《喇嘛說》你讀過沒有？」

「在理藩供職，自然讀過。」

「那麼，你倒說，高宗怎麼解釋喇嘛？」

羅西木桑想了一下，朗然念道：「予細思其義，蓋西番話謂『上』曰『喇』，謂『無』曰『嘛』，『喇嘛』者謂『無上－－。』」

「慢著！」達賴截斷他的話說，「既謂之『無上』，豈能屈膝於人？」

「御制的文章中還有句話，」羅西木桑從容地說：「『即漢話稱僧為上人之意。』無上是如此講法，請大師不可誤解！』

不但話不投機，而且措詞不甚客氣了，隨行的噶布倫趕緊扯開，「改天再議吧！」他說，「好在為時尚早。」

禮制未定即不能覲見。其實，就定了也還得等待，因為兩宮違和，除軍機及必須召見的大臣以外，一切儀制上繁文縟節，以及必得有精神來應付的朝覲，概行停止。

一零二　第六部　瀛台落日

皇帝過去只是體力不充，疲憊得無法支持，九月初八那天跟軍機見面時，竟至垂首御案了。

這大概是從清朝開國以來，君臣晤對之際從未有過的事。在短暫的沉默之後，慈禧太后說道：「皇帝病得久了，越來越重，你們看可有名醫，不妨保薦。」

於是慶王奕劻回奏：「奴才六十九歲那年大病，是袁世凱保薦西醫屈庭桂來看好的。」

「喔！」慈禧太后問道：「這個人怎麼樣？」

這當然應該由袁世凱答覆：「屈庭桂在北洋多年，歷任醫官、院長，臣全家都請他看病。以前北洋大臣李鴻章有病，也是請他看。」

「你們知道這個姓屈的嗎？」慈禧太后問其餘四個軍機。

醇王載灃不知其人，未曾說話；鹿傳霖重聽愈甚，根本不知問的什麼；張之洞與世續的答覆是一樣的，本人並未請教過屈庭桂，只知家人患病，曾請他診視。

「中西醫是一樣的，只要治得好病就得了。」慈禧太后作了決定：「既然大家保薦這個姓屈的，可以請他來看看。」

「是！」奕劻答說：「請皇太后定日子，那一天請脈。」

慈禧太后算了一下答說：「十三或者十四吧！」

當天中午，袁世凱的侍從醫官，也是屈庭桂的學生王仲芹，便用電話將此消息，密告老師。屈庭桂大吃一驚，想起他家鄉廣東有一句俗語：「有抄家，無誥封。」正想託詞辭謝，直隸總督楊士驤派材官持著名片來請了。

屈庭桂兼長北洋衛生局，長官有命，不敢不赴，楊士驤一見他便說：「連著接到慶王、袁宮保的電話，請你趕緊進京。」

「請示大人，是不是進宮看病？」

「原來你已知道了。」楊士驤笑道：「你趕緊去吧！這下成了御醫，將來請教你的人更多了。」

「大人－－。」

屈庭桂剛哭喪著臉喊得一聲，楊士驤便揮手打斷了他的話，「你怕什麼？」他說：「你替慶王看好過一場大病，他還能害你嗎？」

聽得這話，屈庭桂方始釋然，第二天摒擋進京，一下了火車便去見奕劻。

「你是軍機大臣共同保薦，不能不去，你只要用心診治，保你無事。」奕劻又說：「皇上的病，到底有沒有危險，你看了之後先老實跟我說，我好密奏太后。」

「是！」屈庭桂答說：「不過回王爺的話，西醫看病，跟中醫不同。像明朝那樣，隔著帳子替后妃看病，手腕子上吊根紅絲線，說是憑這樣子就可以診脈，西醫可沒有那麼大的本事。」

奕劻笑了，「我請你看過，我知道你們西醫的規矩，我先跟太后回一回。」他又說：「不過，有些話，你最好別當著太后說。」

「我知道，不能當著太后說，說皇上肝裡有病。」

「對了，不過我告訴你，你可不能說皇上腎虧。」

「西醫並無這個說法。」

「那就行了，你找個人問一問見太后、皇上的禮節，等著十三請脈吧！」

※　　　　※　　　　※

請脈的日期決定在九月十四，屈庭桂前一天住在海澱，天色微明，便由頤和園的東角門到仁壽殿前待命，一直到九點鐘才蒙召見。因為這天軍機例行見面，商議郵傳部所奏籌款贖回京漢鐵路的辦法。此是袁世凱入軍機後，最得意的一件事。京漢鐵路縱貫南北，但經營權握在比利時手裡，因為此路是盛宣懷經手借比款所造。借款的回佣甚厚，而借款的條件甚苛，第一是行車管理權歸比國公司，第二是母年利潤比國公司可分兩成。且不論利權大大的外溢，倘或外交、軍事上有變化，這條通南達北的鐵路不能自主，即等於命脈為人所制。所以自梁士詒出長郵傳部鐵路總局後，即以籌款贖京漢鐵路為念茲在茲的第一件大事。袁世凱當然力贊其成，籌劃經年，已經成功。

籌款的辦法一共三項，招募公債、籌借外債、提集存款。外債已經借到，總數五百英鎊，名為「振興實業借款」，由英國匯豐銀行、法國東方匯理銀行，各承貸一半。這天要談的是籌辦贖路公債一千萬銀圓。慈禧太后對何為公債，不甚明瞭，奕劻及袁世凱便須細作解釋，因而耽誤了請脈的時間。

進得殿去，在東暖閣照規矩行了禮，背過履歷，坐在側面的慈禧太后問道：「聽說西醫看病的規矩，跟中醫不同。倒是怎麼個不同啊？」

「按西醫的規矩，要請皇上寬一寬衣服，露出胸背，一面聽，一面看。」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點點頭說：「也可以。」

於是太監上前，將坐在正面御榻上的皇帝扶了起來，先卸長袍，次卸裌襖，然後將小褂子撩到胸口以上，露出肋骨根根可見的上身。

這時屈庭桂已經取火酒棉花擦過手，將聽診器掛在胸前，動手診視。一面聽，一面問：「皇上自己覺得那裡不舒服？」「頭痛、發燒、背脊骨疼、胃口不好。」皇帝問道：「屈庭桂，你看我這病該怎麼治？」

「等臣細看了再回奏。」

屈庭桂收起聽筒，並左手食中兩指，按在皇帝的肋骨上，再用右手食中兩指，「篤篤篤」地輕叩。慈禧太后大惑不解，向侍立在旁的奕劻問道：「這是幹什麼？」

奕劻亦不明瞭，答說：「讓屈庭桂跟皇太后回奏。」

屈庭桂已聽見這話。他心裡在想，聽聲音皇帝的肺不好，怕是有病，肺如有病，中醫名為「癆病」，一提起都會變色。

這話說不得！

因此等叩擊完了，他向慈禧太后說：「剛才是測聽皇上的體質好不好。」

「喔，」慈禧太后問：「是看皇上的筋骨硬不硬？」

這一問，在屈庭桂有匪夷所思之感，只好硬著頭皮回答說：「是！」

「行了吧？」奕劻緊接問屈庭桂：「行了皇上好穿衣服。」

「是的，行了。」

「什麼病？」皇上一面讓太監替他穿衣，一面問。

這話很難回答。照屈庭桂看，毛病甚多，腰子顯然有病，肺亦可疑，但決非不治之症。想了一下答說：「還是虛弱的緣故。」

「那麼該怎麼治呢？」

「得一步一步來，臣先把皇上頭痛，脊骨痛這兩樣毛病治好，同時要給皇上服開胃的藥。」

皇帝大為點頭，「你說得對！」他說：「把這兩樣病治好，我的精神就會好得多。」

「是！」屈庭桂說：「臣想請皇上賞一小瓶尿。」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奕劻跟太監們都差點笑出來，屈庭桂亦自覺失言，大為窘迫，趕緊又作解釋：「臣要取回皇上的尿液，回去化驗，更能查出病症。」

「要驗什麼？」皇帝問說。

「打尿液驗出來，腰子有沒有病。」

「喔！」皇帝點點頭：「可以！」

於是屈庭桂磕頭退出，在仁壽殿後面，太監起坐的板屋中開方子。這下又成了難題。因為西醫的藥方，沒有脈案，藥名皆用洋文。既無法抄呈兩宮，也不能存在內奏事處，供王公大臣閱看。最後由內務府大臣奎俊去請示慈禧太后，奉到懿旨：不必看，也不必發下去，交敬事房存檔。這才算解消了難題。

開好藥方，屈庭桂說：「這張方子可以拿到外國醫院或者西藥房去配。有內服的，有外敷的，藥劑師自會註明白。」

「屈大夫，」奎俊說道：「都是洋字，怕他們弄不清楚，藥配錯了不好，何不你自己一手經理？」

「這，」屈庭桂也讀過一些史書，懍於明朝末年「紅丸」的故事，大起戒心，老實答說：「醫藥都出於我一個人，這個責任太大，實在負不起。至於配錯藥的事，極少極少，而況是皇上的藥，誰敢大意？」

「說得也是！」奎俊又說：「皇上剛才面諭：明天還得請脈。

請你再等等，只怕還有別的話。」

屈庭桂答應著，靜靜地等待，不久奎俊帶著太監來頒賞：四盒克食、兩百兩銀子，另外還帶來一瓶皇帝的尿液。屈庭桂跪著接了，隨即出園回城。

他是住在北洋公所，剛下車還未休息，慶王奕劻已著人來請。於是原車到得王府，只見袁世凱也在座。

「永秋，」奕劻喊著他的別號問：「你看皇上的病怎麼樣？」

「是！」屈庭桂答道：「皇上的病，叫做精神衰弱症。得這個病的人，多半頭痛、暈眩、失眠、憂鬱、記性不好、食慾不振；這跟皇上的病症，完全相符。」

「那麼該怎麼治呢？」奕劻問說。

「回王爺的話，這個病不是吃藥吃得好的。」

「喔！」奕劻一驚，「莫非，莫非是不治之症？」

「不是！不是！」屈庭桂趕緊否認：「決非不治之症。治這個病，最要緊的是靜養，若能換個病人喜歡的地方去住，更好。」

「為什麼呢？」袁世凱很注意的問。

「因為得這個病的人，先天體質固有關係，最主要的原因是，精神過勞，種種不如意，一天難得有件高興的事，久而久之，對原來住的地方厭了，也怕了。如果換個地方，耳目一新，原來的種種厭煩，一起擺脫，精神自然就好了。這有個名目，叫做『易地療養』。在外國常有這類病人，到空氣新鮮風景好的地方，去住那麼兩三個月，回來就會像換了個人似的。」

袁世凱與奕劻面面相覷，好久開不得口，屈庭桂也覺悟了，這在平常小康人家不難辦到的事，在皇帝決無可能。

「永秋，」奕劻臉色嚴肅地說：「你剛才的話，可不能跟另外人去說，兩宮面前，更宜小心！」

「是！」屈庭桂重重地答應。

「除了什麼『易地療養』以外，還有什麼治法？」

「總以精神安靜為主。最好每天能用冷水摩擦，按摩亦有用處。當然，飲食也是要緊的。不過，這得驗了尿再說。」

「這是怎麼個講究？」

「怕腰子有病，有些東西不能吃。」屈庭桂想起來了，「今天進宮聽太監私下在談，皇帝有遺洩的毛病。」

「是的。不但有，而且很重。」奕劻答說：「皇上自小就怕突如其來的響聲，譬如打雷，或者一個銅子掉在地上，都能嚇得臉色發白。如今只要聽見這樣的聲音，就會遺洩，更聽不得大鑼大鼓。」

「這可不好！」屈庭桂說：「神經衰弱的徵候很深了！最好，最好－－。」他說不下去了。

他不說，奕劻與袁世凱也能猜想得到，最好避免聽見那種聲音。但又何能避免？慈禧太后愛聽戲，對於大鑼大鼓，侍座的皇帝能充耳不聞嗎？

※　　　　※　　　　※

情形很清楚了。那怕宮闈事秘，只要勢力達得到，工夫下得深，還是可以直抉底蘊。都以為慈禧太后的河魚之疾是小病，皇帝幾已病入膏肓，而揭底來看，適得其反。

「太后到底七十多了！年紀不饒人。」袁世凱說：「我親自問過好幾位替太后請過脈的御醫，都要我逼得緊了，才肯說實話。別看太后精神很健旺的，痢疾不好，是一大患。再說，她也不是真的健旺，只是硬撐著，要讓大家都這麼想：宮中倘或出大事，必是龍馭上賓，不是駕返瑤池。」

坐在袁世凱對面的楊士琦與趙秉鈞對看了一眼，都不作聲，靜聽袁世凱再說下去。

「太后如果撐不住，一倒下來就完了，皇上呢，卻有得磨。屈永秋說什麼『易地療養』，頤和園如果只有皇上一個人，不，如果沒有太后，不必每天請安，戰戰兢兢地不知會出什麼岔子，如果不必天天侍膳，或者常常陪著看戲，讓大鑼大鼓震得心驚肉跳，那不就等於易地療養？」

「情形很清楚了！」楊士琦說：「母子之間，已成勢不兩立之局。」

「話是這麼說，似乎也有分別，」趙秉鈞垂著眼在剝指甲，神態悠閒之極，「皇上的病固非太后駕崩不能好，可是皇上不在了，太后亦未見得有多大好處。」

「你是說，太后成了太皇太后，究竟隔一層了？」楊士琦說：「我看不盡然，宣仁太后不就是太皇太后嗎？」

他是說的北宋的故事。神宗棄天下，哲宗繼立，宣仁太后雖成了太皇太后，依舊臨時聽政，起用「元祐正人」，扶植善類，成一代美治。這些典故，小廝出身沒有讀過多少書的趙秉鈞不甚了了。不過意思是聽得出來的，楊士琦是說，慈禧太后即使成了太皇太后，仍能掌握大權。

「太后也不是想抓權，只是不敢不抓而已，她怕大權落在皇上手裡。只要不是皇上，誰都可以掌權，她也落得逍遙自在。」

聽得這話，袁世凱與楊士琦若有所思地好半晌不開口，趙秉鈞卻要等袁世凱有了表示，才肯往下說，因而形成僵持。都覺得自鳴鐘的「滴答」之聲，何以是這樣的響？

終於還是袁世凱發話：「你是從那裡看出來的，太后並不想抓權？」

「從李蓮英、崔玉貴的消長去看！」趙秉鈞說：「太后是在培植皇后做太后了！」

「這話有味！」楊士琦矍然而起：「談到要害上頭來了！我們從頭數起。」

「何謂從頭數起？」袁世凱問。

「數數看，那些人具九五之相？」

「不用數，事情明擺在那裡，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倫貝子，一個是醇王的長子溥儀。」

袁世凱與楊士琦想了一下，都同意他的看法。兄終弟及如當今皇帝繼穆宗之位的情事，決不會再有。如果皇帝賓天，必是在溥字輩中選人為穆字繼嗣，兼祧大行皇帝。倘以為國賴長君，則唯有立宣宗一支的長房長孫，現掌資政院的貝子溥倫，才不會引起爭議，而以親疏遠近而論，則醇王的長子，為大行皇帝的胞侄，自然最有繼嗣的資格。

「倫貝子怕沒有希望。」袁世凱說：「太后就不想抓權，又豈能將大權交給疏宗的倫貝子。」

「誠然！」楊士琦深深點頭。

「此所以太后在培植皇后做太后！」趙秉鈞緊接著說：「那時的情形，就跟三十年前，太后撫養今上一樣。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太后一定會把當初如何失策，說給皇后聽。就怕皇后沒有太后的才幹。」

「要她有才幹做什麼！」袁世凱沉吟著，思量怎麼能安一個人在皇后身邊，以為將來間接操縱的工具。

「你自號智庵，我倒要考考你！」楊士琦突如其來地說。

趙秉鈞卻微吃一驚，轉臉望去，發覺他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有句很要緊的話想出口而又有所顧忌似的。

「請出題啊！」趙秉鈞開口催問。

「你說，皮硝李是何等樣人？」

趙秉鈞知道這不是他原來要問的話，更無須多想，信口答說：「第一等聰明人。」

「不錯！可是這一陣子他做的事，似乎很傻。」

「是指他反對達賴進京，公然表示衛護皇上？」

「是啊！你說那是為什麼？」

「八個字：急流勇退，明哲保身。」趙秉鈞忽然轉眼看看袁世凱，「崔玉貴讓我給宮保問好！」

「喔，」袁世凱問：「你什麼時候遇著他的？」

「昨天。」趙秉鈞說：「為小德張新買一所宅子，有了糾葛，崔玉貴來託我料理，已經替他弄好了。」

「小德張！」袁世凱很注意地問：「此人怎麼樣？」

「才具不如安得海，見識不如李蓮英，可是將來會得寵。」

「何以呢？」

「我想，大概皇后從沒有一個親信太監的緣故。」

「這又是怎麼說？」

「皇后無權無勢，也不是怎麼能體恤下人的人，誰願意當她的親信？好處沒有，壞處多得很。」趙秉鈞慢條斯理地說：「第一，會得罪李蓮英、崔玉貴；第二，到處吃不開，可又不能不去爭，爭不到會挨皇后的罵，何苦？如今情形不同了，皇后的話慢慢有人聽了，自然就有小德張這樣的人，肯替皇后賣命。」

「好！」袁世凱說：「小德張是崔玉貴弄進宮去的，自然聽崔玉貴的話，這條路子交給你了。不過，李蓮英那面，也不能隨便放棄。」

「對了！」趙秉鈞被提醒了，「杏丞剛才的話，還沒有著落，你以為我的看法如何？」

「急流勇退，明哲保身，自然不錯，不過太泛了！我在想皮硝李也不是什麼氣量寬宏的人，就能毫不在乎地瞧著崔玉貴爬到他頭上來？他這樣子故意給太后唱反調，必有一種重大的作用在內。」楊士琦轉臉問說：「宮保，我說得可有點兒道理？」

「確是有道理，只想不透他是什麼重大的作用？杏丞，你說呢？」

「以我說，他是為了躲一件大事！」

「大事？」

「是的，大事！」

「我明白了！」趙秉鈞一反悠閒的神態，臉色嚴肅，並且帶著恐懼，「確是件大事！」

在他們這樣神秘、深沉而慄懼的神態之下，袁世凱驀地裡領悟了，內心大震，臉色凍變，覺得需要好好想一想。

楊士琦與趙秉鈞亦是如此。因為他們發現，原來只有一個人心裡的猜疑，甚至只是一個妄誕的念頭，而此刻卻變成彼此在商議，至少是研究，那件「大事」究竟可行與否了！

袁世凱很快地恢復了常態。也就是內心接受了楊士琦的想法，「杏丞說從頭細數，我看要從兩宮孰先孰後數起。」他說：「倘或子在母亡，會是怎麼個局面？」

楊、趙兩人是一樣的想法，如果慈禧太后駕崩，皇帝健在，首當其衝的便是袁世凱。皇帝不論在瀛台、在頤和園、在西安行宮，只要覺得幽居無聊，就會拿紙畫個烏龜，寫上袁世凱的名字，然後把它剪得粉碎，或者將紙烏龜貼在牆上，用小太監所制的竹弓竹箭發射，不中鵠不止。

當然，皇帝一朝收回大權，能不能殺得掉袁世凱，自是一大疑問，但不論如何，他之倒楣是倒定了，這話要直說亦未嘗不可，不過措詞不能不講究。

「那是件不堪想像的事！」楊士琦說。

「不是不堪想像，」趙秉鈞緊接著說：「是不敢想像。」

「其實也沒有什麼不敢想像！上頭要有什麼大舉措，總也得先經軍機，才能成為事實。」

「不能先換軍機嗎？」楊士琦冷冷地說。

「對！」袁世凱很快地接口：「咱們就是研究這一點，到那時候，軍機上留下的會是誰，新進的又是誰？」

「醇王當然會留下。」

「肅王一定會進軍機，」趙秉鈞接著楊士琦的話說：「保不定還是領班。」

「那你的意思是，老慶一定不會留下羅！」

「是的。如果老慶留下，肅王的資格邁不過他去。」

「我當然要回洹上養老去了！」袁世凱的語氣近乎自嘲：「我擔心的是那一來朝局會有大翻覆。國事如此，何堪再生動亂？如果康梁得志，善化東山再起，西林捲土重來，只怕用不到三年，就會斷送了愛新覺羅的天下！」

「康梁不見得會得志。」趙秉鈞說：「我聽肅王談論，說皇上這幾年跟戊戌以前，大不相同了，到底經過這一場大亂，逃過那一次難，長了許多見識，不會輕舉妄動，再說銳氣也消了許多。不過善化復起，卻是一定的！」

「然則西林重來，亦為時所必然。那一來，」楊士琦說：「一定翻戊戌政變這一案。北宋紹聖，明末崇禎年間的往事，必見於今日。」

他所說的典故，趙秉鈞聽不懂，袁世凱卻很瞭解，點點頭：「此語甚確！我們須早為之計。」

「定計先要定宗旨。」楊士琦說：「是預先疏通呢，還是不容此翻覆出現？」

袁世凱起身蹀躞，沉吟不答。想了好一會，突然站在趙秉鈞面前問道：「你說李蓮英想躲開那件『大事』，是你的猜想呢，還是聽到了什麼？」

「也不算是猜想，是細心琢磨出來的。」

「你知道不知道當年慈安太后暴崩的事？」

「知道！我就是從那件事上悟出來的。」

袁世凱點點頭，「你琢磨得不錯！不過，這件『大事』李蓮英不幹，自然會有人幹！」他看看他們兩人問：「是嗎？」

「此所以小德張格外值得重視。」楊士琦說：「眼前倒是肅王的一舉一動，更宜注意。」

「這何消說得？」趙秉鈞答道：「在眼前來說，我還能制他，倘或他再往上爬，我可就無能為力了。」

「當然不能讓他再往上爬，如果他能往上爬，大事就不可為了。」楊士琦說。

這等於有了一個結論，也就是定了「宗旨」，如楊士琦所說的，必不容朝局有大翻覆的情形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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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宮中，戊戌政變以後一度在私下流傳得很盛的一句話：

「換皇上」，如今又有人在悄悄談論了。

不過，同樣的一句話，前後的意思不一樣。那時說「換皇上」就是換皇上，現在說「換皇上」，是意味著大權會有移轉。

皇帝駕崩，另立新主，固然是「換皇上」，但也可能是「老佛爺」歸西，大權復入皇帝之手，那就成了真正的「換皇上」。皇帝不再有名無實，猶如脫胎換骨，再世為人了！

有那知文墨，能夠在內奏事處、養心殿等處當差的太監，這一陣子常常為同事講改朝換代的故事，「只要一換了皇上，總歸有人要倒大霉！」他們得出一個結論，「倒霉的是誰呢？是老皇面前最得寵的人，寵得愈厲害，倒的霉愈大！」

聽這話很容易地使人想到和珅，嘉慶四年正月初三，太上皇帝賓天，到得初八，和珅便以二十大罪被逮、抄家，十八賜自盡。靠山倒得不過半個月工夫，即以家破人亡。

類似情事，自不止嘉慶一朝。只以最近的兩朝來說，文宗即位，道光年間的權相穆彰阿立遭罷黜；同治即位，顧命大臣載垣、端華、肅順，賜死的賜死，斬決的斬決。當今皇帝即位，只為掌權的人沒有變動，也就沒有什麼誅戮。但是，眼前可能要有變動了！

最害怕這個變動的，是崔玉貴。「唉！」他時常對徒弟嘆息：「老佛爺活一天，我活一天！」

他的徒弟－－太監中凡是比較親近皇帝的，這十年來殺的殺，攆的攆，消除將盡，凡是在緊要處所當差的，大半是他的徒弟。其中有好些原來聽李蓮英指揮的，亦由於李蓮英的急流勇退，改投在崔玉貴的門下了－－都知道，他處在孤立無援的困境中。慈禧太后如果不能再庇護他了，皇帝當然要殺他，那怕皇帝也不在了，還有瑾妃與她的娘家人，追論珍妃「殉國」之事，不知有多少人會站出來抱不平，眾怒難犯，一條老命是怎麼樣也保不住了！

偏偏無可奈何地又把皇帝的幼弟，二十三歲的濤貝勒得罪了。那天九月十五，照宮廷的規矩，凡近友親貴都要進時新果物餚饌，孝敬老太后，載濤早已成年成家，當然亦不例外。這天命小太監帶著雜役，挑了食盒到頤和園，附帶囑咐，順道去看一看皇帝近日的病情如何。

去時很順利，見著了皇帝，也代載濤請了安。而就在這小太監出園回府覆命時，已有密報到達慈禧太后的寢宮。

這應該是最平常的事，而在此時此地是最嚴重的事。慈禧太后倒不在乎載濤，只怕皇帝有什麼話交代這個小太監帶出去。於是非抓這個小太監來問不可了！

於是由崔玉貴派人帶著護軍直奔濤貝勒府，其勢洶洶地將貝勒府的人嚇一大跳。報到上房，年輕氣盛的載濤大為不悅，鐵青著臉，親自來問究竟。

「你們要幹什麼？」

「奉旨來拿剛才到皇上寢宮裡的小太監。」崔玉貴所派的人答說。

「是奉誰的旨？』

「老佛爺的旨意。」

載濤這時才知道自己的話，不但問得多餘，簡直是問錯了！奉旨當然是奉懿旨，皇帝還能來抓他的人？如今這一問明了，怎麼下得了台？

年輕好面子，未免就不識輕重了，頓時虎起了臉說：「沒有皇上的旨意，不能拿我的人！」

如果來人問一句：「莫非要抗懿旨？」這件事就搞得無法收場，幸而那人還識大體，不肯說這一句話，只說：「那就得冒犯了！」

歪一歪嘴，帶來的護軍分頭去搜，搜到了立即帶走。載濤氣得要拚命，護衛們擁上前去相勸。載濤喜歡票武生，常跟楊小樓、錢金福在一起打把子，腰腳上頗有點功夫，五六個護衛下死勁才把他抱腰捉手地攔住。

「都是崔玉貴這個老兔崽子！」載濤跳著腳罵：「總有一天收拾他！」

等有人把這話傳到崔玉貴耳朵裡，被逮的小太監因為抵死不承認皇帝有話交代，已為內務府慎刑司杖斃了。

「你們看，無緣無故又招上這個怨！」崔玉貴簡直要哭了！

很顯然地，如果將來是由醇王之子繼位，濤貝勒以皇帝胞叔之尊，要取他性命，還不容易？

「師父，您老不用愁！我一個人給他抵命就結！」

說這話的人叫孫敬福，外號孫小胖子，本來是慈禧太后面前供奔走，頗為寵信，因此，崔玉貴建議派他去伺候皇帝，作為可靠的耳目，載濤派小太監順道去給皇帝請安，就是他來報的信。

他此時口中的「他」，不知何指？如果是皇帝，則所謂「一個人給他抵命」，就是件令人不敢想像的事了。

到得第三天晚上，跟孫敬福一屋宿的太監，發現他長袍裡面藏著一把刀。刀有一寸長，兩面開鋒，外加皮套，套子上端綴著根皮帶，可以繫在腰際，用長袍一遮，是不容易發現的。

那個太監外號叫二愣子，可真嚇得愣住了，「孫小胖子，」

他問：「你這是幹什麼？」

「什麼幹什麼？」

「你的刀！」二愣子隔著衣衫指他腰間：「帶著這把刀幹什麼？」

孫小胖子這才知道自己的秘密，已不小心洩露，不由得臉色一變，知道不承認帶刀，更為不妥，便掩飾著說：「你不知道我跟人在打官司嗎？」

二愣子知道此事。孫小胖子在地安門外買了一所房屋，發生糾紛，原主告到工巡局，正在審理之中。可是，打官司又何用帶刀？

「不是帶刀打官司，殺誰啊？」孫小胖子語氣平靜地說：「房主是個天津衛的混混，跟人說，要殺我，我不能不帶把刀防著。」

話似乎有理，但禁中持凶器，便是一行大罪，二愣子又聽人談過，孫小胖子曾經跟崔玉貴說過什麼抵命不抵命的話，所以疑懼莫釋，一夜都不曾睡著。

第二天上午跟同事悄悄談論，有知道他那官司的人說：「什麼天津混混？人家是孤兒寡婦，孫小胖子仗勢欺人，他不殺人家就好了，人家還敢殺他？」

由此可以證明，孫小胖子包藏禍心，會闖大禍。這個禍一闖出來，所有在皇帝左右的人都會被捆到內務府去拷問。其中有個明白事理、見識較高的人說，孫小胖子幹此悖逆之事，必出於崔玉貴的指使，慈禧太后一定不知內情，看宮中出此該滅族的逆倫大事，定必嚴辦。萬一出於慈禧太后的授意，那麼為了遮人耳目，更得嚴辦。反正不論如何，孫小胖子終歸是害死大家了！

「那麼怎麼辦呢？」好些人異口同聲地說。

「只有一個辦法－－。」

這個辦法就是求援於李蓮英。於是商量停當，派人守候在皇帝寢宮附近。一天發現李蓮英經過，立刻通知大家集中，攔住了李蓮英，一齊跪下，由二愣子陳訴：「李大叔，我們都活不了啦！非李大叔不能救命！」

李蓮英大為驚詫，「什麼事，什麼事？」他問：」起來說話。」

「孫小胖子身上帶著把刀。」

「啊！」李蓮英也變色了，「別胡說八道！」

「這是什麼事能胡說？」二愣子說：「李大叔要不信，可以搜他。」

見此光景，料知這話不假，李蓮英自然不能聽從二愣子的主意，沉吟了好一會說：「你們別聲張，我自有主意。」

李蓮英主意是釜底抽薪，向崔玉貴說話。他當然不能說是孫小胖子的同事告密，託詞宮外傳言，孫小胖身上帶著刀，同時表示，這話荒唐，決不可信。但既有此言，不能不查，不然，說不定會傳到慈禧太后耳中，「等老佛爺問到再查，玉貴，」

他說：「咱們的差使就當砸了！」

崔玉貴亦暗暗心驚，料不道孫小胖子真會這樣不識輕重，當即點頭說道：「查！查！我一定查！」

這一下，孫小胖子一時不敢動手了，但隱患仍在。最後是瑾妃宮中的首領太監趙守和出了一個主意。他知道親貴中最忠於皇帝的是肅王善耆，主張跟善耆去商議。

對此一議，無不贊同，而且順理成章地，就公推趙守和去進行，在他亦自覺義不容辭，慨然應允。可是怎麼進行呢？總不能逕自去謁見肅王，直陳其事，中間總有個人引見。而這個引見的人，又必得是在自己這方面交情夠得上，在肅王那方面能夠共機密的才合格。

請假出宮，一直回寓，剛進胡同，看到一家人家，心頭狂喜，自己在腦袋上拍了一掌，心中自語：「真糊塗！現成有條路子在，怎麼就想不起。」

這家的主人，就是紅遍九城，內廷供奉的名伶田際雲。趙守和跟他是很熟的「街坊」。田際雲本名瑞麟，唱的是旦角，天生一條擲地彷彿能碎作幾段的好嗓子，因而得了個外號，叫作「響九霄」，後來自己改成「想九霄」，這一字之更，別有深意。

原來田際雲身在梨園，深以出條子侑酒，為人視如玩物為恥，所以潔身自好，力爭上游。為人慷慨好義，能急人所急。其時是所謂「上有好者，下必甚焉」，由於慈禧太后喜歡唱戲，親貴中好此道而喜與梨園中人往還的很多，田際雲是光緒十八年就被「挑進」宮去的，與近友親貴，無不熟悉，跟肅王善耆兄弟的交情，更加不同。

善耆有個胞弟叫善豫，行二，是京師有名俠少，人稱「善二爺」，最喜結交名伶，愛之敬之，有求必應，是梨園中有名的大護法。趙守和便是借田際雲的關係，與「善二爺」打個交道。

主意是打定了，卻不敢造次相訪，先派個跟班去說：「不知道田老闆得閒不得閒，我家大爺想過來拜望。」

田際雲心想，趙守和是極熟的人，每逢他從宮裡回來，隨隨便便地就來串門子，那一次亦不須先容，如今有此不同平常的一問，必是有事相商，當即答見「我看趙大爺去！」

於是隨著來人到了趙家，趙守和將他延入內室，把親屬家人都攆了出去，親自關上中門，方始開口。

「田老闆，你可救一救皇上！」

田際雲大吃一驚，「趙大爺，趙大爺，」他說「你怎麼說這話？」

「是件你再也想不到的事－－。」趙守和將孫小胖子暗藏凶器，居心叵測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

「這麼渾！」田際雲撟舌不下，「莫非他那條心還沒有死？」

「誰知道呢？這就像床底下盤著一條蛇，保不定什麼時候出現。」

田際雲點點頭問：「那麼，趙大爺，你說我怎麼能替皇上效力？」

「我們大家公議，這件事只有肅王能有辦法料理乾淨。田老闆，你不是與善二爺的交情很厚嗎？」

「不錯，不過－－，」田際雲沉吟著說：「這件事找善二爺沒有用，肅王爺從不准他問宮裡的事。我看，得找王先生。」

「那位王先生？」

「不就是王照，王小航嗎？」

「喔，是他。」趙守和問：「你跟他也熟？」

「認識，不熟。不過都是為皇上，不熟也不要緊。反正，這件事只有他跟肅王爺去說，最合適。」

「是！那麼什麼時候去找王先生呢？」

「這是多急的事！自然說辦就辦。走吧！」

於是，相偕乘車，夜訪王照。他已不住肅王府，由肅王替他在南池子安了家。聽說田際雲帶著個陌生人來相訪，大為詫異，但已久聞田際雲俠義之名，料知決無惡意，因而坦然出見。

「王先生，」田際雲指著趙守和問：「可認得這位？」

「恕我眼拙，似乎沒有見過。」

「他在瑾妃宮中管事，姓趙。」

「王先生，」趙守和請個安說：「我叫趙守和。」

「不敢當，不敢當！」王照躊躇了一會兒：「兩位入夜見訪，必有什麼話吩咐，我這裡－－。」

田際雲是在路上就盤算好了的，像這樣的頭等機密大事，不宜隨便在什麼地方就說，既恐洩密，亦費工夫，所以此時答說：「王先生，是一件大事，一時也說不盡，只請王先生勞駕，上一趟肅王府，見了王爺再細談。您老看，行不行？」

「田老闆，」王照問道：「你不也是肅王府的常客嗎？」

「是的。我帶趙總管去見肅王，自然也可以，不過，要談的這件事，只怕肅王爺非請王先生做參贊不可。」

「喔！」王照立即答應，「這麼說，我就不能不奉陪了。等我換件衣服。」

套上一件馬褂，王照陪著田、趙兩人到了肅王府。趙守和雖未來過，田際雲與王照卻是常客，護衛領著他們，直到上房。

「這麼晚了，你們還來！怎麼碰到一起了？難得啊！」

「回王爺的話，」田際雲說：「還有個人在外面，要見王爺，是瑾妃宮裡的首領太監趙守和。」

「這個人來找我幹什麼？」

「王爺！」王照接口說道：「我想不必在這裡談吧！」

「喔！」善耆會意了：「際雲，你陪著王先生，把那個姓趙的帶到洋樓上去，我馬上就來。」

肅王府在東交民巷，北面與翰林院望衡對宇，南面便是各國使館。辛酉年之亂，董福祥領甘軍圍東交民巷，各國派來警衛使館的軍隊，編成具體而微的「八國聯軍」，負嵎頑抗，所憑借的就是肅王府的既高且厚的圍牆，所以此地曾是激戰之區。後來甘軍火燒翰林院，肅王府自受池魚之殃，這座歷時兩百餘年的大王府，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

亂後重修，善耆在東花園蓋了一座三層的小洋樓，非為遊觀，只是洋樓堅固嚴緊，加上實心的厚磚牆，更不虞隔牆有耳。善耆跟王照要談「怎麼保護皇上」，必是在這座小洋樓的第三層。

聽差將他們三人領到這裡，另有專值禁地的書僮接了去，帶到三樓，張羅了茶水，默無一言地管自己下樓去了。

由於氣氛神秘，趙守和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只默默地側耳靜聽，不久聽得扶梯聲響，越來越近，首先起身肅立，王照也站了起來，田際雲則搶上前去打門簾，等善耆進了門，隨即引見。

「他在瑾妃宮裡，不過不是瑾妃派來的。」

「奴才趙守和，給王爺請安。」趙守和蹲腿矮步，請了個雙安。

「你們坐！」善耆在一張安樂椅上坐下來說。

王照是坐下了，趙守和自然不敢，因而田際雲也只好陪他站著。

「不要緊，你們也坐好了。」

「這樣吧！」田際雲在書櫥旁邊取來兩張墊腳的小凳子，跟趙守和並排坐下。

「小航，你說吧！」

「我都還不知道什麼事呢！」王照轉臉答說：「要得問他們倆。」

「奴才口拙，」趙守和說「請田老闆講一講事由兒。」

「好！」田際雲說：「皇上宮裡有個太監叫孫敬福，是崔玉貴的徒弟，身上帶著刀－－。」

一語未畢，只見善耆雙眼睜得好大，喉頭出聲：「啊！」隨即拉開嗓子唱了句反二黃搖板：「聽一言來嚇掉魂！」

田際雲與王照司空見慣，毫無表情，趙守和卻愕然不知所措，心裡在想：誰說肅王是戲迷？簡直是痰迷。

肅王善耆卻無視於他的臉色，直待餘音裊裊地將「魂」字這個腔使足了，方始若無其事地說「際雲，你再往下講吧！」

於是田際雲將發現孫敬福帶刀，談到夜訪王照，其間少不得還有趙守和的補充。整整談了半小時才談完。

這段故事不但善耆聽得大皺其眉，王照亦覺憂心忡忡，神色凜懼的說「王爺，這真到了清君側的時候了！」

「稍安毋躁！」善耆向王照搖搖手，問趙守和說：「你說的那個孫敬福，外號叫什麼？」

「叫孫小胖子。」

一聽這話，善耆頓時眉眼舒展了，「是他呀！」他舒坦地仰靠在椅背上說。

見此光景，三個人都鬆了一口氣，田際雲笑道：「王爺必是又有了錦囊妙計了！」

「計是有一計，卻不知妙不妙，走著瞧吧！」

「那麼，什麼時候聽信兒呢？」

「反正孫小胖子有皮硝李壓在那兒，三五天總還不礙」善耆答說「我還不知道我這一計是不是難行？你要著急等信，不妨多來幾趟。」

「是了！」田際雲說「我天天來。」

「好吧！就這麼說。」

這時趙守和已站了起來，聽他說完，請安道謝，田際雲亦即告辭，而王照只點點頭示意，還要留在那裡，當然是跟善耆猶有話說。

「王爺，」等田際雲帶著趙守和下了樓，他說「有個諸葛武侯的故事。孔明跟著劉先生在荊州依人籬下，劉表的長子劉琦，為後母所忌，幾次向孔明問計。孔明不願管人的家務，總是避著。有一次劉琦把孔明誆到樓上，叫人把扶梯抽掉，說是這裡只有咱們倆，言出你口，入於我耳，決沒有第二個知道，你總該說了吧！」

「你怎麼想起這麼個故事？」善耆笑道：「想來是咱們小樓密議這一場戲，跟那時候的情形有點像。」

「是的！我是由此觸機而想到的－－。」

「慢著，」善耆打斷他的話說「等我想想，《資治通鑒》上有這麼一段。」

「是！《資治通鑒》上也有。」

善耆很用心地想了一下，想起來了，「孔明是由《戰國策》上得來的主意，他跟劉琦說『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他問：「對不對？」

「一點不錯！王爺的記性真好。」

「記性雖好，悟性不好。小航，我不明白你說這話的意思，莫非要讓皇上做晉文公？」

王照立即接口：「有何不可？」

善耆搖搖頭，「我不見其可！」他問：「怎麼能讓皇上插翅高飛？」

「我聽說，替皇上請脈的西醫屈庭桂，說皇上要易地療養，病才會好。如果王爺贊成，我憑三寸不爛之舌，去說動屈庭桂，讓他把話堂而皇之說出來，再請言路上合力建言。這樣子，如果有王爺在內主持，或者可望成功。即或不成，也可以讓心懷叵測者　有所顧忌。」

善耆不好意思說他書生之見。因為王照好出奇計，十計之中能有一策好用，必是好的，如果話太率直，掃了他的興致，會少個智囊，因而故意裝得很嚴肅地說：「茲事體大，小航，你得給我敷餘的工夫。」

「當然，當然！請王爺細細思量！」

「細思量來細思量。」善耆順口就唱：「亞似陳平王小航！」煞住尾音，起身說道：「下樓去吧！我請吃正陽樓都沒有的金毛紫背的大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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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部下只有工巡捐局，已無工巡局。工巡捐局職掌花捐、煙館稅、營業稅、車捐等等雜稅，充作巡營的餉項，至於工巡局，從三年前就沒有這個名稱了。

原來自辛酉年之亂，京師的秩序極壞，因而仿照袁世凱在天津的辦法，招收散兵游勇，改設巡警，保護市面，兼辦道路修治的工程，定名為「工巡總局」。光緒三十一年工巡總局升格為巡警部，新官制訂定頒布，巡警部又改為民政部，下轄內外城巡警總廳，但除了官文書以外，一般人口頭上仍然習沿舊稱，不管是總廳還是分廳，都叫做工巡局。

管轄地安門一帶的分廳，是內城三分廳中的中廳，主管的職稱是知事。中廳知事楊伯方是正途出身，當是當的新官制之下的官，嚮往的卻是舊官制中巡城御史的威風。未有工巡局以前，京師地面分為五城十坊，由五位職掌「平其獄訟，詰其奸慝，弭其盜竊」，兼管振恤，稽察街道、溝渠、柵欄、房舍，權柄極大，剛正不阿，恰足成為豪門惡奴的剋星。有個嘉慶年間，天下皆知的故事：曾國藩同鄉前輩的謝振定，嘉慶元年當東城巡城御史，出巡時遇見有輛極華麗的藍呢後檔車，絕道而馳，嚇得行人紛紛躲避。謝振定命左右將這輛車攔住，問起車主，是和珅寵妾的胞弟，而身分仍只是相府家人。謝振定久知此人恃勢橫行，道路側目，久已想懲治他了，如今自投羅網，豈肯輕饒？當街一頓板子打過，又以「違制乘車」，將那輛後檔車架火燒燬在王府井大街上。

其時高宗雖已內禪，做了太上皇帝，而大權依然在握，所以和珅的勢焰，亦一仍其舊。嗣皇帝內心極嘉許謝振定的不畏權貴，但卻不能不秉承太上皇帝的「敕旨」，命謝振定「指實」，如何「違制乘車」？車都燒掉了，何能「指實」！因而得了革職的處分，直到嘉慶四年「和珅跌倒」，方始起復。

楊伯方心儀前賢，很想做個風骨稜稜的「巡城御史」，而地安門外多的是內務官員與太監，正好考驗他的風骨。不過，他沒有想到，考驗他的不是太監，更不是內務府官員，而竟是本部堂官的肅王善耆。

「孫敬福那件案子，您老哥要幫幫他的忙！」

聽一位親王稱他「老哥」，楊伯方不免有些受寵若驚，要他偏袒孫敬福，卻又大起反感。在這種複雜的心境之下，就不知何以為答了。

善耆為人，一向謙下，便又說道：「你這也算幫我的忙！」

「不敢，不敢！」楊伯方定定神說：「這件案子，實在為難，頗有愛莫能助之勢」。

接著他談了案情。孫敬福在地安門外馬尾巴斜街買了一座房子，房主先典後賣，而割產實出於無奈。典契上原就載明，到期無力贖回，可以付息展限，而孫敬福趁人於危，非逼著房主贖回不可。結果找價賣斷，當然找是找不足的。

孫敬福已然佔了便宜，猶不知足。原來房主自己留著兩間住房棲身，孫敬福由於四四方方的基地，缺了一角，不成格局，所以得寸進尺地還要以低價買這兩間屋子。房主苦求加價，孫敬福置之不理，將公用的一條夾道封住，斷了人家的出路。房主忍無可忍，跳牆而出，告到楊伯方那裡，已經勒令孫敬福必須將夾道啟封，逾期不理，派巡警去打通那條夾道。

「回王爺的話，限期快到了，到時候孫敬福不理，廳裡又不派人去啟封，不但威信掃地，從此號令不行，房主進出無路，一定還要來告。王爺倒想，那時又怎麼辦？」

「話倒也是實情。」善耆說道：「釜底抽薪，只有勸他們和解。」

「和解不是單方的事，孫敬福倘肯照市價買人家房子，房主自無不賣之理！」

「不公，不公！這件事別找孫敬福，找了他就不夠意思了。」

楊伯方反感益深，而且頗為困惑，不知道他何以要這樣子衛護孫敬福。口雖不言，臉上卻並不掩飾他不滿的表情。

善耆自然看出來了，知道不說明其中的作用，楊伯方不會就範，因而微微透露了一些秘密。

「跟你實說吧，你這也算幫皇上的忙！我要讓孫敬福見個情，好教他好好兒伺候皇上。您老哥明白了吧！」

懂是懂了，心裡卻頗為不服，不過為了顧全大局，不能不想辦法。思索了好一會，有了一個計較。

「只有設法補償。」他說：「我替原告在廳裡補個雜役的名字，叫他把房子賣了，另外賃屋住。」

「好，好！這很妥當。就請老哥費心趕緊辦吧！」

於是，楊伯方派人跟房主去談，自無不允之理。孫敬福不意官司打輸了，又反能如願以償。又覺意外的是，楊知事一向喜歡與太監作對，何以前倨後恭，出爾反爾？

細一打聽，才知道是肅王的大力斡旋，當然心感不已，特意請了一天假，穿上他的六品服飾，備了孝敬的禮物，到了肅王府去謁見。

又有一個意外，門上傳諭，在新書房接見。所謂新書房，便是東花園那座小洋樓的最上層。等孫敬福磕完頭道了謝，善耆說道：」孫小胖子，我問你一句話，你可要實說。」

「是！」

「我問你，你在皇上寢宮裡當差，是不是身上帶著一把刀？」

孫敬福臉色大變，但看到善耆臉上並無惡意，便有了主意，「王爺是聽誰說的？」他斬釘截鐵地說「決沒有這回事。」

「當真？」

「真的！我決不敢欺王爺！」

「果然？」善耆的戲迷又犯了。

「王爺如果不信，我可以發誓。」

「也好！」善耆點點頭，「你發個誓我聽聽！」

於是孫敬福看了一下，面向西壁所懸的一幅朱畫「無量壽佛」跪下，大聲說道：「我，孫敬福，跟肅王爺回過，決不會帶著凶器伺候皇上，倘或說話不算話，教我孫敬福天打雷劈，斷種絕代，全家不得好死！」

他的話像爆炒豆似的，說得極快，但字字著實，確是情急賭咒的樣子。善耆一字不遺地聽在耳中，心想太監不能生子，最忌諱「斷種絕代」這句話，而孫敬福用來賭咒，足見有唯恐他人不信之意。不過，語氣中很明顯的，是今後在御前不帶凶器，並不表示從未如此，亦足見過去有人見他身上帶著刀的話不假。

「好！孫敬福，只要你心口如一，就是你的造化。」善耆突然問道：「你平時喜歡玩兒什麼？」

孫敬福愣了一下，得想一想才聽懂他的話，「奴才閒下來喜歡逛逛廟市，」他說：「看看有什麼新奇可愛的小擺飾。」

「喔，『新奇可愛』！」善耆凝神想了一下，忽然抬眉說道：

「有了！你跟我下樓去。」

說完，善耆首先下樓，孫敬福跟在後面，一路走，一路看，只見二樓是空宕宕的一大間，西面靠壁是一架碩大無朋的穿衣鏡，北面沿牆擺著一溜大木箱，上懸髯口、靴子、馬鞭等等，還有刀槍架子，樓面鋪著地毯，心知是個講究的「票房」。

再下去就是底層，一個飯廳，一個起坐間。善耆坐定了吩咐書僮：「把端大人送的那個大木盒子拿來！」

那個黃楊木製的盒子，有尺許高，八九寸寬，三尺多長，頂上安著黃銅把子。等書僮拎了來放在桌上，孫敬福才看到側面屜板上有四個鏤刻填藍的篆字「百美造像」。

善耆起身先檢視屜板的小鎖，轉臉帶笑罵道：「小猴兒崽子，偷看過了？」

「沒有！」書僮抗聲否認。

「還賴！我故意把鎖反著鎖，鑰匙孔在左面，現在順著鎖了，不是你動了手腳還有誰？」

書僮登時紅了臉，狡黠的笑道：「看是看了，可沒有拿出來看！」

「混帳東西，你還好意思說！」

善耆一面罵，一面拿繫在銅環上的鑰匙開了鎖，拉開屜板，裡面是八具泥人，身分姿態各各不同，有花信年華的少婦；有風韻不減的徐娘；蓬門碧玉，曲巷流鶯，或坐或臥，姿態極妍，一時那裡看得完，卻又不捨得不看，孫敬福樂得心都亂了。

「你拿出來看看！」

孫敬福依他的話，伸手取了一具，是個鳳冠霞帔，低頭端坐的「新娘子」。展玩之間，忽然發現了秘密，倒過來看，裙幅遮掩之中，兩條光溜溜的大腿，纖毫畢露。孫敬福恍然大悟，怪不得肅王跟他的書僮有那一番對答，主僕倆是在開別有會心的玩笑。

「怎麼樣，」善耆笑著說：「夠新奇，夠可愛了吧？」

「這比楊柳青的春畫兒可強得多了！」孫敬福問道：「王爺是那兒得的這玩意？」

「兩江端大人送的。」

「這麼說必是無錫惠山的貨色。」

「不錯，還是定制的呢！」善耆指著木盒說：「你帶回去玩兒吧！」

「是！」孫敬福放下手中泥人，笑嘻嘻地請個安：「謝王爺的賞。」

「不算賞你的東西，是回你的禮。你何必又花錢買些個吃的來？本想不收，又怕你多心，以為不給你面子。」

「王爺賞奴才的面子，真是夠足了！奴才感激不盡。」

「別說了！只盼你好好當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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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敬福告辭不久，田際雲就來了，接著，王照亦不速而至。主客仍然是東花園洋樓上見面。

「成功了！」善耆說道：「再無後患。只是楊知事怕不高興。」

「聽他說完經過，王、田二人無不大感欣慰。「田老闆，」

王照說道：「這一下，你對趙太監有交代了！」

「豈止交代，他一定感激我，這都是王爺賞我的好處。」

「得，得！什麼好處？但盼平安無事，大家省心。」善耆又問：「你今天有事沒有？」

「有！南城有個堂會。」田際雲看一看鐘，失驚地說：「唷！不早了，我得趕緊走，不然，又得叫天兒『馬後』。上次來過一回，很挨了他一頓抱怨，不能再來第二回了！」

一談到戲，善耆豈肯不問，「上次是怎麼回事？」他說：

「你也不爭這片刻工夫，講完了再走！」

上次是譚鑫培跟田際雲合演《四郎探母》，「楊延輝」已經上場了，「鐵鏡公主」還不知道在那裡，把管事的急得跳腳，只好關照檢場的，給譚鑫培遞了個暗號「馬後』－－盡量拖延。譚鑫培無奈，只好左一個「我好比」，右一個「我好比」，現編現唱，一共唱了三十來個我好比。台下聽客是內行知道必是田際雲誤場，外行卻有意外之感，不明白譚鑫培何以這天格外冒上？但不論內行還是外行，覺得這天運氣真好，卻是一樣的。

台下樂，台上苦，「比」來「比」去，不但沒有轍兒了，連西皮三眼的腔都使盡了。幸好田際雲已經趕到，匆匆上妝已畢，抱著「喜神」到了上場門，楊四郎才得由三眼轉散板煞尾。

「幸好『叫天兒』那天嗓子痛快，越唱越順，得的采聲不少，不然，怎麼對得住他。好了，我得走了。小航先生陪王爺談談吧！」

王照本意也是如此，他有個念頭盤旋在腦中很久了，早就想說，苦無機會，這一天可不能放過了。

「王爺，」他問：「你的消防隊練得很好了吧？」

「好極了！」善耆立即眉飛色舞地：「跟正式軍隊一樣！逢三逢八打鵠子，幾時你來看看，真正百發百中。」

「王爺以前跟我說過，練這支消防隊，為的是緩急之際，可以救火為名，進大內保護皇上。這話，我沒有聽錯吧？」

「沒有錯。」

「既然如此，倘或探聽到皇太后病不能起之日，王爺就該帶消防隊進南海子，瀛台救駕，擁護皇上升正殿，召見王公大臣，親裁大政，誰敢不遵？如果等皇太后駕崩再想法子，恐怕落後手了。」

「決不行！不先見旨意，不能入宮。大清朝的規制，對我們親藩，比異姓大臣更加嚴厲，走錯一步，就是死罪。」

「太后未死，那裡會有旨意，召王爺入宮？」

「沒法子，沒法子！」善耆大為搖頭，「你這個從明朝抄來的法子，不中用！」

「怎麼不中用？『奪門之變』不是成功了嗎？」

「情形不同。明英宗復辟能夠成功，是內裡有人在接應，再說『南宮』是在外朝，如今人、地兩不宜，決不會成功！」

「辦這樣的大事，本無萬全之計，不冒險那裡會成功？」

「明知不成，何必冒險？」說著，善耆站起身來，是不打算談下去了。

王照未免怏怏，善耆則不免歉然。賓主兩人都低著頭，慢慢下樓，走到一半，善耆突然回身抬頭，面有笑容。王照自是一喜，以為他別有更好的算計，很注意等他開口。

「有件新聞，你聽了一定痛快！」善耆說道：「楊莘伯栽了個大跟頭，只怕永遠爬不起來了！」

楊莘伯就是楊崇伊，戊戌政變就是由他發端，釀成了一場彌天大禍。這個新黨的死對頭，栽了大跟頭的新聞，自為王照所樂聞，急急問：「是怎麼栽了跟頭？」

「奉旨：即行革職，永不敘用，交常熟地方官嚴加管束。」

「好傢伙！」王照吐一吐舌頭，「何以有此嚴旨？」

「還有更嚴的話，『如再不知收斂及干預地方一切事務，即按所犯劣跡，從嚴究辦，以懲凶頑。』」

「這－－，」王照問道：「是何劣跡？好像很不輕！」

「不但不輕，而且卑鄙得很。你要聽這段新聞，我得拿好酒解解穢氣。」

於是，王照留下來陪善耆小酌，拿楊崇伊的新聞下酒。

一零三　第六部　瀛台落日

原來楊崇伊自辛酉之亂以前，外放陝西漢中府之後，本意有首先奏請慈禧太后訓政的功勞，必能獲得榮祿的援引。那知在西安同為軍機大臣的鹿傳霖，看不起此人，很說了他一些不中聽的話，榮祿憬然而悟，從此便疏遠他了。

其時正當李鴻章奉旨自廣東進京議和，楊崇伊以李家至親，被奉調至京，充任隨員。結果李鴻章為俄國人所逼，心力交瘁，繼恨以歿。「樹倒猢猻散」，楊崇伊雖升了道員，分發浙江，卻始終未能補缺。上年丁憂，開缺回籍守制，他是常熟人，卻寄寓省城的蘇州，幹些說合官司，包完漕糧之類的勾當，做了個下三濫的武斷鄉曲，不擇手段，什麼骯髒的錢都要。

在一個月以前－－八月初，蘇州山塘有兩名妓女，不堪「本家」的凌虐，橫一橫心，逃進城去，當官投訴。像這樣的案子，照例交家屬領回，如無家屬，由官擇配。這裡便有許多名堂了，地方上的紳士，可以自告奮勇，具結領人，代擇良配。說起來是一樁好事，但領回去以後作婢作妾，就誰也不知道了。

因此，開窯子的「本家」王阿松，便託楊崇伊設法，許了他兩千大洋的酬勞。楊崇伊僑居省城，而且有喪服在身，不便出面，便託他的一個至親寫信給署理元和知縣吳熙，希望帶領此發堂的兩名妓女。他這個至親姓吳，亦是蘇州的世家，嘉慶七年壬戌狀元吳延琛的孫子，名叫吳韶生。本人雖只做過一任縣學訓導，他的胞兄吳郁生卻是翰林出身，現任內閣學士，放出來便是封疆大吏，所以吳熙會買這個面子，讓吳韶生的家人，將這兩名妓女領了回去。

楊崇伊是派了家人在元和縣衙門前守候的，一見成事，飛報主人。這時王阿松正在楊家門房聽信，口袋裡揣著兩千大洋的一張莊票，靜待成交。楊崇伊便將他喚了進來，說是可以領人了。

「人呢？」

「人在吳家，走了去就領了來了。」

「楊老爺，」王阿松取莊票揚了一下，「兩千洋鈿在這裡，人一到，馬上送上。」

楊崇伊心想，將兩名妓女領了來，再由王阿松領了去，旁人見了，未免不雅，不知內情的人，或許還會誤會楊家賣婢為娼，這個面子更丟不起。不如寫一張名片，命家人帶著王阿松逕自到吳家領人，隨手帶回莊票，銀貨兩訖，豈不乾淨利落。

那知王阿松在吳家一露面，可就壞了！吳家聽差有認得他的，少不得要去稟告主人，吳韶生大為詫異！因為楊崇伊請託之時，說得冠冕堂皇，這兩名妓女各有恩客，皆為寒士，他即是徇此兩名寒士之請，轉託代為帶領，成全他們的良緣，是莫大的陰德。那想到竟是受王阿松之託！

正在不知所措之時，丫頭來通知，說：「老太太請。」吳韶生到得上房，只見那兩名妓女雙雙跪在老太太面前，泣不成聲。原來她們也得到了消息，計無所出，只有來求吳老太太，表示寧願在吳家當「粗做丫頭」，死也不肯跟王阿松回去。

「你本來是陰功積德，現在拿從火坑裡逃出來的人，再推入火坑，這不是造孽？」

「娘！」吳韶生搶著說道：「您老人家不必再說了！我那裡會做這種見不得人的事？」

吳韶生毫不遲疑地覆信拒絕，說是與原議不符，礙難從命。楊崇伊不想有此結果，急怒攻心，一張臉紫漲得像豬肝似的。中秋之前該付的節帳，跟人斬釘截鐵地說：「過了節一定有！」即是因為有此兩千大洋的把握。誰知十拿十穩的事，會發生變化！在楊崇伊想，竟是吳韶生有意跟他為難。此仇何可不報？

報仇猶在其次，要帳的人，已經上門了，該當如何應付，卻是燃眉之急。想來想去，只有把那兩名妓女弄到手，既可換錢又不失「面子」。當然，無法跟吳韶生軟商量，首先話就說不出口，就算老著臉皮說了，吳家亦必不肯答應，何苦來哉？

軟的不行，只好來硬的。自明朝以來，江南一帶的紳權特重，土豪仗勢欺人，原有帶領家人，搗毀仇家的風俗，董其昌就幹過這種令人髮指的事，楊崇伊不比董其昌高明，為什麼做不得？

於是這天晚上十點多鐘，楊崇伊坐一頂素轎，轎子裡帶一管洋槍，率領家人在月明如晝的大街上，一陣風似的捲過，到得吳家，乒乒乓乓地打門。門上從門縫中往外看去，恰好看到楊崇伊手端著洋槍，嚇得魂不附體，七跌八沖地一面往裡奔，一面大喊：「不好了！不好了！楊老爺打上門來了！」

「為什麼？為什麼？」吳韶生丟下煙槍，爬起身來問。

這等於明知故問，事實也沒有工夫去追究原因。聽得外面一片喧嚷之聲，唯有挺身而出去辦交涉才是當務之急，無奈吳韶生賦性懦弱，這時嚇得瑟瑟發抖，一籌莫展。

由於主人不敢露面，益發助長了楊崇伊的氣焰，站在吳家大廳上，厲聲喝道：「替我搜！」

搜的自然是那兩名妓女。吳家的老管家，深怕楊家的人闖入上房，驚嚇了老主母，故意喊一聲：「下房裡當心！」

這明明是指點那兩名妓女的住處。楊、吳兩家至親，下人亦多熟識，知道下房座落何處，一擁而入，毫不費事地找到了要找的人。嚇得魂不附體的一雙雛妓，被橫拖直拽的帶走了。

出了吳家大門，楊崇伊倒起了戒心，因為左鄰右舍都被驚動了，紛紛出門，來看熱鬧。楊崇伊深怕有人出面干涉，家人應付不了，功敗垂成，所以連轎子都顧不得坐，步行押隊，親自斷後。

到得寓所，發現一件怪事，原來隨眾一起到過吳家的王阿松，忽然遍覓不見，而原因不明。楊崇伊這一急非同小可，連夜派人趕到山塘去找，坐等回音。

到得天亮，有了回音，王阿松道是人不要了！自承晦氣，送上一百大洋，酬謝「楊老爺費心費力」！

楊崇伊勃然大怒，將接到手的東西，使勁一摔，只聽「嗆啷啷」亂響，摔得滿地白花花的大洋錢。

「真是混帳王八蛋！」楊崇伊跳著腳罵：「我要槍斃他！」

派去的家人，另外得了王阿松的好處，少不得替他解釋：

「說起來，老爺，倒也不能完全怪他－－。」

原來王阿松本以為憑楊崇伊的面子，將那兩名雛妓弄到手以後，要打要罵，可以隨心所欲，那知事情並不順利，更想不到的是，楊崇伊竟出此硬奪的手段。吳家也是蘇州城裡的大鄉紳，一時吃了眼前虧，豈有不加報復之理？看樣子他們親戚會變冤家。打起官司，追究緣故，自己脫不得干係，不如及早抽身為妙。

想想也不錯。王阿松一介平民，操的又是這種賤業，拘傳到堂，縣官必是先一頓板子打了再說。難怪他會害怕。楊崇伊想了一會說：「你去告訴他，決不會打官司，諒吳家不敢！」

「老爺，」那家人囁嚅著說：「只怕他不相信。」

「要怎麼樣才相信？」楊崇伊將心一橫，「你叫他看看，我今天還要到吳家去打一場！看吳家敢不敢告我？」

果然如此，王阿松的想法自又不同。但是吳家呢？真的不敢打官司嗎？誰也不敢說這話。而保持沉默的結果，變成無形中贊成主人的主張，加以滿城傳說這件新聞，都道楊崇伊豈止斯文掃地，簡直成了無賴！更使得他惱羞成怒了。

「說我無賴，我就是無賴！今天打定了吳家。你們替我去雇『打手』！」他用力將胸脯拍得「彭彭」地響，「闖出禍來有我！」

主人如此，下人何敢違拗？而況原有這種風俗，三笑的「陸氏大娘」打「祝阿鬍子」；玉蜻蜓的「申大娘娘打沈鋆卿」，只要打得有理，盡打不妨。

這就非找流氓不可了。蘇州的流氓分文武兩種，文的稱為「破靴黨」，因為此輩穿長衫、著靴子，自命衣冠中人，遇事生風，善於兩面搗鬼，以持人之短，敲詐勒索為長技。武的便是分佈在鬧市的地痞，橫眉豎目，揮臂而行，賣的是狠勁，要找「打手」，此輩便是。

到得黃昏時分，二十名打手找齊了，楊崇伊拿好酒好肉，先作犒賞，自己在鴉片煙榻上半睡半醒的閉目養神。鐘打九下，蹶然而起，端著他那洋槍，領著二十名打手與七名家人，二次「殺」奔吳家。

這聲勢比前一天又不同了！二十名打手一式短衣紮腳褲，辮子繞在脖子上，手裡都有武器，不是鐵尺便是三節棍，一望而知是去打群架。

因此，這幫人一入吳趨坊便引起騷動。少不得也有人到吳家去告警，趕緊想關大門，已晚了一步！

楊崇伊搶上前來，掄圓了長槍，一下打飛了吳家的門燈，然後一陣風似的捲了進去，見人便打，見物便搗。吳家男女傭僕，一面告饒，一面後退，楊崇伊卻步步進逼，端看洋槍，竟闖入中門了。

「要出人命哉！」吳家的老管家大喊一聲，豁出老命去奪楊崇伊手中的長槍。

老管家尚且如此，吳家的健僕再難退讓，於是反身相撲，一擁而前，七手八腳的幫助去繳槍。楊崇伊當然要抗拒，緊握著槍身使勁往回一奪，用力過猛，自己將自己在額角上打出了一個大包。

就這時，聽得外面乒乒乓乓搗毀東西的聲音突然減低了，接著有人在喊：「吳大老爺來了，吳大老爺來了！」

吳家的人便都鬆了手，楊崇伊愣了一愣，突然暴吼一聲：「好！你們打，你們打！惡奴仗勢橫行，簡直無法無天了，我要吳大老爺還我個公道！」

一面說，一面踉踉蹌蹌地往外奔，將入大廳驀地裡想起，手中的這支槍，老大不妥！因而隨手往旁邊一甩，撩起夾袍下擺，從只剩了一個空架子的大理石屏風後面閃了出去。

「老公祖，」楊崇伊氣急敗壞邊說：「請你驗傷！吳家惡奴，目無法紀，毆辱士紳，請老公祖嚴辦。」

「老前輩，」吳熙鐵青著臉，冷冷地說：「一之為甚，豈可再乎？你也鬧得太不像話了！」

「老公祖，你不能聽片面之詞，我是上門來評理的。主人避不見面，指使惡奴，拿我圍毆成傷，無論如何要請老公祖主持公道。」

「好了，好了！都是地方上有面子的人，何必教人看笑話？」

「那可是沒有辦法的事！我現在面控吳家惡奴，仗勢橫行，請老公祖發落！」

「你不要說這種話！我勸老前輩反躬自問，息事為妙。真的要追究起來，『持槍夜入人家』，該當何罪？律有明文！老前輩早就五品黃堂了，莫非還不明白？」

「怎麼？」楊崇伊聲音雖厲，己有些內荏的模樣了，「莫非老公祖要拿我當強盜辦？」

「豈敢，豈敢！」吳熙仰著臉問：「楊家的人在那裡？」

「去，去！」有個差役將楊崇伊的一名家人，往前一推：

「大老爺有話。」

那家人只好硬著頭皮上前，吳熙沉著臉說：「都是你們這批混帳東西，攛掇主人出頭，鬧出事來，怎麼對得起你們主人。還不趕快把你們老爺送回去。」

「是，是！」楊家家人掉轉身就去拖楊崇伊，連連使著眼色，作為警告：再不知趣，就要沒有「落場勢」了！「好，好！」楊崇伊腳步往前，臉卻向後，大聲說道：「吳子和！你小心！我們抓破臉了，你等著看我的顏色！」

「子和」是吳韶生的別號，他等楊崇伊出了大門，方敢出見，執禮甚恭，連連道謝，但身子還在發抖。

「和翁，」吳熙安慰他說：「你亦無須如此！請你補個狀子來，我總秉公辦理就是！」

「不，不！老公祖的好意，我萬分心感。不過，我跟楊莘伯是至親，實在不願涉訟。」

吳熙嘆口氣：「和翁，你也真是太忠厚了！不過，你不願涉訟，人家可不是這麼想。這場糾紛，我在公事上要有個交代，除非你們兩家和解，有個書面在我那裡備案。不然，他會倒打一耙，說我袒護和翁。你想，是與不是？」

這是必要的顧慮，而以楊崇伊的為人來說，亦是勢所必然之事。唯有搶個原告，先佔了上風，才可免除後患。無奈吳韶生過於懦弱，任憑吳熙如何鼓舞，只是不肯打官司。

「和翁自願吃虧，與人無干！不過，和翁也要給兄弟想想，公事上如何交代？」

「是，是！當然不能讓老公祖受累。除了涉訟以外，應該怎麼個辦法，但請吩咐，無不從命。」

「這樣，」吳熙想了一下說：「請和翁將此事前因後果，寫一個節略，最後聲明，與楊某分系至親，不願涉訟，自相和解。我有了這個節略在手裡，楊莘伯來找我，我就有話可以對付他了。」

就這樣，吳韶生還怕將楊崇伊的劣跡，形諸文字，會得罪人。遲疑了一會，看縣太爺的臉色很難看，終於只好輕描淡寫地開了個節略，又犒賞了差役轎班，才將吳熙送走。

到得第二天，吳熙正在躊躇，這一案應不應該呈報時，藩司衙門送來一角公文，吳熙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本司訪聞本月十六、十七兩日，有丁憂在籍前浙江候補道楊崇伊，持槍率眾，夜入三品封職前江寧縣學訓導吳韶生家逞兇情事，該縣諒宥所聞，應即查報。」

這就無須躊躇了！吳熙立即傳轎，帶著吳韶生所開的那份節略，去見藩司。

江蘇一省有兩個藩司，一個為江寧藩司，是兩江總督直轄的部屬，一個就是江蘇藩司，駐蘇州歸江蘇巡撫指揮。此人名叫瑞澂，字莘儒，是鴉片戰爭中繼林則徐為兩廣總督，喪師辱國的琦善的孫子，庸庸碌碌，一如乃祖。只為娶了載澤的胞姐為妻，結了一門好親，所以由部員外放，不數年當到監司大員。當時聽吳熙面稟經過，他看了節略，案情是瞭解了，卻拿不出辦法。

「吳家是大紳士，楊莘伯也不大好惹，他的女婿李國傑襲侯，進京替皇太后拜壽去了，說不定太后會召見，說不定他會提到這件事。這都不得不防。」

「是！」吳熙答說：「不過其曲在楊，是可以斷言的。大人如果顧慮楊莘伯不肯悔過，或者還會另生枝節，不如據實申詳。」

瑞澂想了一會說：「也只好這樣！」

於是藩司申詳巡撫。案子到了這個地步，就非處置不可了！因為封疆大吏的責任不同，如果像這樣目無法紀之事，可以置之不問，則所謂「撫安齊民，修明政刑」者何在？言官據實糾參，必獲嚴譴。因此，江蘇巡撫陳啟泰，打了個電報給兩江總督端方，徵詢處置辦法。

中午發的電報，晚飯之前，就有了回電，特召瑞澂到江寧，面商其事。

※　　　　※　　　　※

「莘儒，」聽瑞澂陳述完了，端方這樣問他：「你想不想大大地出他一回風頭？」

瑞澂不知他這句話的用意，只陪笑答道：「能出風頭，豈有不願之理？」

「好！你聽我的辦法，包你大出風頭，不但大出風頭，江南士林一定交口相頌。你這個江蘇藩司，就當得穩穩兒的了！」

倘能如此，更符所願，不過他不明白，如何得能使「江南士林，交口相頌」？所以口中應聲，臉上卻有困惑之色。端方自然看得出來，便即問道：「楊莘伯當年參過文道希，你記得嗎？」

「嗯，嗯！」瑞澂答說：「記是記得，內幕不甚清楚。」

「我來告訴你吧！」

原來文廷式自光緒十六年榜眼及第，名動公卿，而李鴻章其時勳業正隆，但桑榆境迫，深感繼起無人，早先寄望於張佩綸，不幸馬江一役，多年苦心，盡付東流。如今看文廷式是個霸才，而且內有珍妃的奧援，外有「翁師傅」的賞識，不論從那方面看，都會出人頭地，因而刻意籠絡，在文廷式請假回籍，經過天津時，奉之為北洋的上賓，禮遇既隆，資贈更厚，希望收為幫手，將來看情形，傳以衣缽。

及至光緒二十年春天，文廷式假滿回京，恰逢大考，由於珍妃的進言，皇帝親定文廷式第一。翰詹的大考與部員的京察，三年一舉，得了第一都是非立刻陞官不可的，文廷式便由編修升為侍讀學士，這是難得一見的不次拔擢。翰林院的官制與眾不同，從七品的檢討，正七品的編修之上是從六品的修撰，但從無編檢升修撰之例，因為此缺是狀元的專職。再上面是從五品的侍講、侍讀，從四品的侍講學士、侍讀學士。編檢既不能升修撰，亦不能超擢為五品的侍講、侍讀，所以俸滿升轉之時，如果不是外放或改為部員，而仍侍清班，便得到東宮官屬的詹事府去轉一轉，其名為之「開坊」。

「坊」是詹事府的左右春坊，下有三種官職，皆分左右，贊善從六品，中允正六品，庶子正五品。還有一個掌管圖書經籍的官職，名為「司經局洗馬」，是個有名不易升轉的缺分。

曾有人以杜詩自嘲，叫做「一洗凡馬萬古空」。

自道光以後，庶吉士散館留館，授職編檢的日多，人眾缺寡，所以十來年未能開坊，視為常事。開坊以後，要跳出坊局，升為京堂，又非十年不足為功，因而有「九轉丹成」之說。如今文廷式四年編修，倒有一半的辰光，漫遊各省，以榜眼、名士雙重頭銜，為督撫的上客，而逍遙歸來，一夕「丹成」，卻又出於宮闈的援引，自然令人既妒且羨亦恨了！

其中最切齒於文廷式的，即是楊崇伊。他是光緒六年庚辰的翰林，至今不曾開坊，晚了十年的後輩，忽然變了本衙門的上官，這口氣怎麼樣也嚥不下去。到了下一年，楊崇伊轉為御史，覺得出氣的時候到了。

其時的國事，雖只一年之隔，已經歷過一番極大的滄桑，甲午戰敗，李鴻章負咎特重。當中日交涉嚴重之時，翁同龢不知道北洋只是個空架子，內裡腐敗不堪，只當大辦海軍，年耗巨款，總會有點成績拿出來，所以一意主戰。及門高弟，群相附議，文廷式且曾專折奏劾李鴻章，責他畏葸，且挾倭自重。到得黃海喪師，一敗塗地，李鴻章被拔去三眼花翎，交出直督大印，幾於身敗名裂。痛定思痛，認為他的一生毀在翁同龢手裡，先則以戶部尚書的資格，當皇帝親政後，上奏裁定，北洋不准再增兵添餉，既則多方逼迫，非要他丟人現眼不可！總而言之一句話，是成心跟他過不去。

當然，他不獨恨翁同龢，也遷怒於翁門子弟，而尤不滿於文廷式。於是楊崇伊便在他的授意之下，利用珍妃恰好大失所寵的機會，上奏嚴劾，「翰林院侍讀學士文廷式，遇事生風，常在松筠庵廣集同類，互相標榜，議論時政，聯名入奏，並有與太監文姓結為兄弟情事，請立予罷黜。」結果，文廷式丟官被逐，永不敘用。在楊崇伊，自是出了胸頭一口惡氣，但也從此不齒於士林了。

聽端方細談了這段往事，瑞澂才知道他的用意是要討好江南的士大夫，可是他不知道，端方也是借此要報復李家，李鴻章的小兒子經邁，在端方是視作冤家的。

那是兩年前的事。端方隨載澤出洋考察憲政，李經邁正出使奧國，歡宴席上，端方認為奧國供應不周，頗表不滿。而言外之意，又彷彿責怪李經邁聯絡未妥，以致奧國才會慢客。

李經邁以貴公子出身，自然不受他這話，反唇相譏，說他的官是「大使之級」，但所奉的使命不是，不能怪奧國不以禮待，當場鬧得不歡而散。

事後李經邁頗有警覺，深知端方氣量狹隘，回國之後可能會「告御狀」，因而先將經過情形，函陳外務部有所解釋。果然，不久接得外務部會辦大臣那桐的覆信，這是端方曾經提到此事，不意為李經邁搶了個原告，大為沮喪。可想而知的，冤家結成了。

第二年李經邁回國，奉調江蘇臬司，這時端方在當兩江總督，李經邁怕他還念著舊怨，特意寫了一封措詞很恭敬的信，先行致意。誰知端方竟置之不理！見此光景，李經邁這個江蘇臬司做不得，在召見時，將與端方結怨的經過細細奏明，請慈禧太后作主。

「他敢？」慈禧太后這樣說。不過第二天還是作了安排，將李經邁調為河南臬司。

說也奇怪，上諭一下，立刻就接到端方的賀電，情詞十分懇摯。過了幾天，李經邁才知道他前倨後恭的道理。

原來端方的胞弟端錦，是河南候補的直隸州知州，現充陝州鹽厘局總辦。河南不出鹽，仰給於兩淮、長蘆、河東，尤其是河東的潞鹽，以河南為主要的引地，入境先在陝州抽釐，稅收極旺。所以端錦的這個差使，號稱「通省第一差」。

不過，他的這個好差使快要當不成了！端錦嗣母亡故，丁憂照例開去差缺，端錦苦戀不捨，請他老兄設法。漢軍原可照旗人的規矩，只穿孝百日，不必守三年之喪，但穿孝是穿孝，做官是做官，即令只有百日，亦須離差。而況漢軍畢竟仍是漢人，辦不能全照旗人的規矩，端方自為封疆大吏，何能公然致函河南的巡撫與藩司，為胞弟作此貪祿忘親的干求？

正當此時，李經邁改調河南，端方認為這是個好機會。因為第一，自覺李經邁有對不起他的地方，應能借此補報；其次，以新到省的監司大員，為端錦說話，巡撫、藩司總不好意思頭一次就不給面子。所以緊接在賀電以後，寫了封很懇切的信，託李經邁代為斡旋，讓端錦能夠「奪情」留任。信中又說：他在兩江，開支甚大，所以養家全靠端錦此差，每年有八千兩銀子的收入。這話看似坦誠，其實虛偽，若說做到兩江總督，還要兄弟替他養家，那是誰也不會相信的事。

「奪情」非禮，李經邁何能為力？因此端方跟他的怨結得更深了。如今遷怒到李家的至親，楊崇伊便越發「罪孽深重」了！

「莘儒！」端方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來，「你這個申詳的稿子，前面鋪敘事實，不錯，後面輕描淡寫，變成頭重腳輕，很不妥當。你看看這個稿子！」

端方已請幕友為他重擬詳文：「本司查楊紳崇伊，身為道員，又當守制，乃於登堂妓女，插身干預，復敢兩次尋釁，帶領家丁，夤夜持槍滋事，實屬目無法紀，不顧名譽。且在省會之地，竟敢如此肆惡，是其在常熟原籍，遇事生風，鄉人側目，人言亦屬可信。雖吳紳韶生年老畏事，不願深求，本司查得既詳，未敢玩法容隱，專案詳請奏參。」

說是說得重了一點，但既有總督作主，瑞澂覺得就得罪了楊崇伊亦不要緊。當時點點頭說：「很好，很好！」

「那麼，我就據你的原詳，跟陳中丞會銜出奏。稿子就請你帝了去。」

當天晚上，端方請瑞澂吃飯，筵間便將會奏的稿子交了出去。在照敘原文之後，緊接著寫道：「臣等查搶奪婦女，乃系棍徒惡習，該道楊崇伊聲名本劣，此次橫行不法，竟與地痞流氓無異。當倉皇抵禦之際，即使被毆受傷，亦屬咎由自取，無足顧惜。且據司詳，並聞王阿松有許送二千兩，託其包攬情事，如果屬實，尤為卑污無恥！不惟滋害鄉里，且貽羞朝廷，此而不懲，必將日益凶橫，無惡不作。相應請旨將丁憂在籍，前浙江候補道楊崇伊，即行革職，永不敘用，不准逗留省城，交常熟地方官，嚴加管束。如再不收斂，及干預地方一切事務，即按所犯劣跡，從嚴究辦，以懲凶悍，而保治安。所有參劾在籍道員緣由，謹具折會陳，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鑒。」

瑞澂看完，吐一吐舌頭，心想端方的手段好辣！不過事，不關己，不必多事，所以一無表示地將稿子折攏，放入口袋。

「莘儒，」端方鄭重叮囑：「守口如瓶，密意如城，尤其不可讓新聞紙的訪員知道！倘或一見了報，事情就壞了。」

瑞澂辦事不行，做官的訣竅，卻很精通，心裡思量，端方的花樣甚多，不要雷聲大，雨點小，他自己翻雲覆雨，出爾反爾，有意洩露給報館，而嫁禍於人，這卻不能不防。

於是他想了一下說：「大帥，在我手裡是決不會洩露的，不過交到陳中丞手裡，會了稿再送回兩江來拜折，中間要經過好幾道手。倘或出了毛病，責任就辨不清了。不如大帥就把這個稿子，電達蘇州，知會了陳中丞，立刻拜發，既謹慎，又快當。大帥看呢，這個辦法使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我就照你的辦法。」

於是瑞澂將稿子又交了回去。端方隨即交到電報房，用密碼拍發，第二天中午收到電報，陳啟泰要求加一句：「此奏由兩江主稿。」會奏本有此規矩，端方亦不怕人知道他有意跟楊崇伊為難，所以如言照辦。繕正加封，鳴炮拜折，九月初就到了京裡。

這是封奏，要等慈禧太后看了才會發下來。奕劻一看，既驚且詫，不由得嚷道：「諸公來看！有這樣的怪事！」

於是除了在假的張之洞，所有軍機大臣都圍了攏來，奕劻戴上老花眼鏡，將原折大聲念了一遍。聽完了各人的表情不同，有的皺眉，有的搖頭，有的不動聲色，而鹿傳霖一向鄙視楊崇伊，所以連連冷笑。

「上頭怎麼批呢？」世續問說。

「沒有批。」

沒有批便是要軍機定擬辦法，當面請旨。鹿傳霖平時重聽，偏偏這三個字聽清楚了，大聲說道：「『滋害鄉里，貽羞朝廷』，這兩句考語，字字皆實，自然請旨，准如所請。」他雖說得激昂，卻沒人附議，慶王環視著問：「怎麼樣？」

「楊莘信是鬧得太離譜了一點兒，不過，陶齋的話，亦不可盡信。」世續說道：「內幕到底如何，不妨先打聽一下。」

「慰庭，」奕劻指名又問：「你看如何？」

「我沒有意見。」袁世凱這樣回答，卻很快地使了個眼色。

奕劻會意了，點點頭說：「多打聽打聽總是不錯的。上頭如果問起，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也好有個交代。」

「慶叔這話我贊成。」醇王載灃說：「要打聽也很方便，到南齋把陸鳳石請來一問，就都知道了。」

陸鳳石就是陸潤庠，雖為尚書，仍在南書房行走。當下派蘇拉把他請到，卻不肯進屋。因為軍機處有雍正的特諭：「軍機重地，不准擅入。」以前張之洞進京議學制，每到軍機處都要軍機大臣陪他在院子裡立談，陸潤庠規行矩步，自然也是守著前輩的規範。

於是由世續出迎，將他請到「南屋」，軍機章京治事之處面談，問他可曾接到蘇州來信談起楊、吳兩家的糾紛？「談起過，不過語焉不詳。」陸潤庠答說：「中堂何不問一問吳蔚若？」

吳韶生的胞兄郁生，字蔚若，現任內閣學士，世續是知道的，但眼前卻只有陸潤庠可問。「來不及！」他說：「只有先跟鳳翁打聽，照你看誰是誰非？」

「自然是楊莘伯太霸道了一點！」

「蔚若的那位老弟呢？一點錯都沒有？」

「這不敢說！」陸潤庠突然警覺，「是不是江蘇奏聞了？」

「豈止奏聞？端陶齋、陳伯平會銜參了楊莘伯一本，措詞不留餘地，凶得很呢！」

「喔，」陸潤庠不由得關心：「怎麼個凶法？」

世續也起了警惕之心，尚未奉旨定奪的處分，不宜洩露，便笑笑答道：「措詞不留餘地！你去琢磨吧。」

「革職？」

「現在還不知道。要看上頭的意思！」世續站起身來說：

「勞駕，勞駕！」說完，拱一拱手，是很客氣的逐客。

陸潤庠卻不放過他。一把拉住他說：「中堂，這件案子是不是要交部？」

世續這才想到，陸潤庠是吏部尚書。官員失職懲處，都交由吏部議奏；此案的兩造，是他的小同鄉，還可能沾親帶故，別有淵源，如果由他來擬處分，公私不能兩全，是個絕大難題，所以會有這等關切的神情。

他的難處是瞭解了，卻無能為力，「我看總要交部吧！」世續答說：「反正交部的案子該怎麼辦，會典有明文規定，錯不到那裡去的。」

陸潤庠看他口氣甚緊，不便再往下追問。不過，世續卻由於陸潤庠的態度而有了瞭解，這一案以不交部為宜，因為照陸潤庠的處境，恐怕處置難得其平。

不過，這是他心裡的想法，並不願說出口，只覺得這個折子應該壓一壓，還是要把糾紛的真相徹底弄清楚，再行面奏，才是正辦。

「也好！」奕劻接納他的意見：「我想還是勞你駕，找吳蔚若細談一談，明天一早再商量好了。」

於是這一天進見，便以尚須徹查為理由，奏明慈禧太后，暫時不作處置。退值之時，奕劻面約袁世凱晚間小酌，再私下談一談楊崇伊。

「我真有點不明白，陶齋似乎跟楊莘伯結了很深的怨。是為什麼？」

「不必一定有私怨。陶齋喜歡結交名士，而名士莫不以為楊莘伯該殺的！」袁世凱說：「這就夠了！」

「若說為了取悅名士，而下此辣手，未免過分。」奕劻心想楊崇伊在戊戌政變時，跟袁世凱過從甚密，也許願意救他，便即問道：「我看還是交部吧？」

「交部自然可望減輕羅？」

這是必然的。照會典明載，交輝處分共分三等，最輕的是察議，其次是議處，最重是嚴加議處。如果原參請求議處，奉旨察議則從輕，奉旨嚴議便須加重。如今奏請將楊崇伊革職，永不敘用，並逐回原籍交地方官嚴加管束，已是重得無可再重的處分，然則奉旨交部，自必含有減輕的意味在內。否則，大可逕自朱批，何必交部？

「是的！」奕劻索性說明了，賣他一個交情：「我就是想先問問你的意思。楊莘伯，你也是有交情的。」

「多謝王爺！」袁世凱答說：「不過，我跟楊莘伯交情不深。

我是怕上頭另有意見。」

這是指楊崇伊曾有奏請訓政之功，慈禧太后或有矜憐之意，奕劻深深點頭，說了句：「那就面請朱批好了！」

「是！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話雖如此，上頭如果問到，不能沒有話回奏。」奕劻問道：「你看，是不是先要商量一下呢？」

「我看，只王爺跟我的說法，最好一致，別的人就不用管了。」

「好！你看應該怎麼說？」

「這一案情節不一樣，所參是否過苛，不無可議。」

奕劻點點頭。看起來袁世凱還是偏向楊崇伊，他心裡有數了。

※　　　　※　　　　※

「這一案情節不一樣，所參是否過苛，不無可議。」奕劻緊接著說：「不過恩出自上，臣等不敢擅擬。皇太后、皇上以為應加嚴懲，請朱批照行，否則交部議處。」

「像這樣的情節，真正少見！楊崇伊果然是這樣子可惡，當然應該交地方官嚴加管束。我怕折子上得太過分了。」慈禧太后問道：「蘇州的京官很多，你們打聽過沒有？」

「是！」奕劻答說：「讓世續跟皇太后回奏。」

於是世續膝行半步，抬頭陳奏：「吳韶生的胞兄吳郁生，現任閣學，奴才昨天去問過他，他不肯多談。只說他們是至親，為小事結怨，痛心得很，冤家宜解不宜結，以他的處境不便多談。」

「另外呢？問過別的蘇州人沒有？」

「先就問過陸潤庠，他說，家信中談過這件事，不過不詳細。奴才問他，究竟誰是誰非？他說，當然是楊崇伊不對。」

「楊崇伊不對，那是誰都知道的，不然江南的督撫，也不至於這樣子嚴參。」慈禧太后又說：「你們怕得罪人，吏部尚書陸潤庠是他們蘇州同鄉，更加為難，所以要我來批。倘是交部嚴議，大家商量著辦，總不至於讓人委屈到那裡去。如今打我這裡就定案，要嘛准奏，要嘛就減輕，一點兒騰挪的餘地都沒有。如果准奏，楊崇伊這一輩子就算完了！倘或交部，說是不能再嚴，必得從減，保不定楊崇伊倒又是情真罪當，朝廷持法，不得其平，關係也實在不淺。你們想，我能不慎重嗎？」

這一番宣示，連袁世凱都衷心佩服，臣下的肺腑如見，正就是慈禧太后所以至今能掌握大權不墜的緣故。不過「你們怕得罪人」這句話，有一個人卻心有不服，那就是這天銷假上朝的張之洞。

「江督蘇撫會奏嚴劾楊崇伊一折，臣今天入直，方知其事。臣愚，以為姑不論督撫參司道，向無不准之例，即以楊崇伊所作所為而言，曾侍清班，又列台諫，而當閉門讀禮之時，干預如此卑鄙齷齪的外務，豈止玷辱士林，貽羞朝廷？真可謂之無君無父，無法無天！此而不加嚴懲，倫常官箴，世道人心，那裡還整頓得起來？以臣之見，僅如江督蘇撫所請，已從未減，革職交常熟地方官嚴加管束，亦猶是保全之道，臣請皇太后、皇上宸衷獨斷，准如所請！」

君臣上下，聽了張之洞的話，無不動容，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想來皇上亦是主張嚴辦的，就這麼批吧！」說著，順手拈起硃筆，往旁邊一遞。

這是讓皇帝親筆朱批之意。他的精神很萎頓，不過寫幾個字還能勝任，接過筆來，批了八個字：「著照所請，該部知道！」

「該部」是指吏部。照軍機辦事的規制，除咨請內閣明發以外，須先通知吏部。這天陸潤庠正好在衙門裡，一看軍機處抄送的原奏，大為駭異，隨即命人謄了一個副本，帶在身上，套車去訪吳郁生。

吳郁生住在宣武門外閻王廟街，原在岳鍾琪的故居，園亭雖小，結構精緻。他家本素封，幾次主考放的又都是好地方，所以境況優裕，閒來摩挲古董，品題書畫，頗享清福。可是這一陣子心境很壞，就為的是楊崇伊無端騷擾，至親成仇，恐有後患。

此時聽門上來報，陸潤庠相訪，趕緊迎了出來，一看他的臉色，便知有很嚴重的事發生了。

「蔚若！」陸潤庠把抄件遞了過去，「你看！」

吳郁生接來看完，連連頓腳嗟嘆，「糟了，糟了！」他說：

「結成不解之仇了！」

「這必是端陶齋的主意！楊莘伯雖可惡，處分也未免太嚴厲了一點。」陸潤庠緊接著說：「蔚若，我們蘇州人都還是明朝留下來的想法，只當『吏部天官』的權柄大極！那知道現在上有軍機，更有太后，而況原奏既未交議，吏部根本不知其事。我怕我們蘇州人會誤會，是我偏袒府上，跟楊家過不去，甚至楊莘伯本人，或許都有芥蒂，以為我袖手旁觀，存心要看他的笑話。總之，我們兩個都處在嫌疑之地，休戚相關，該商量商量，怎麼化除誤會。你道如何？」

吳郁生覺得他的顧慮近乎多餘，但既有「休戚相關」的話，不便異議。所以點點頭說：「要化除誤會，要化除誤會。

如今亦只有盡其在我了。」

「一點不錯，為今之計，只有盡其在我。事情已經成了定局，無可挽救，我想該盡快通個消息給楊莘伯，讓他好有個預備。」

「那就要打電報回去。」

「當然！」陸潤庠問道：「你看是直接打給本人呢，還是託人轉告？」

吳郁生想了一下答說：「自然以託人轉告為宜。不過這個人不大好找。」

將彼此在蘇州的親友，細細數過去。終於找到了一個人，姓姚，跟楊莘伯常有往來，與吳、陸兩人也很熟，決定託他轉告。

於是，吳郁生走到書桌後面坐下，揭開墨盒，取張素箋，提筆寫了姓姚的在蘇州的地址，略一沉吟，寫下電報正文：「煩即告越公，參案奉硃筆，處分如瓶齋。」下面署名「鳳蔚」。

「越公」是隱話，隋朝楊素封越國公，此指楊崇伊。「瓶齋」是翁同惄的別號，「處分如瓶齋」是說楊崇伊亦如當年翁同龢之獲嚴譴，開缺逐回原籍，交地方官編管。「奉硃筆」意示未交部議，為陸潤庠表白，並非不肯幫忙，是根本幫不上忙。最後「鳳蔚」二字，驟看一個名字，其實是陸鳳石、吳蔚若兩個人。這個電報在局外人看，不知所云，亦就無從猜測。陸潤庠覺得很妥當，隨即派跟班送到電報局去發，比照吏部特急官電辦理，限傍晚之前到蘇州。

※　　　　※　　　　※

「這是那一天的事？」王照問說。

「就是今天！剛出爐的新聞。」

「怪不得！」王照笑道：「到得明天此時，通國皆知了。」

「江南，只怕只有上海才知道。」

「不！」王照搖搖頭：「《申報》的訪員，今天會照抄邸抄打電報到上海，明天一早見報，至遲中午，蘇州就都知道了。」

「那時候，楊莘伯不知是怎樣一副嘴臉？」善耆笑著舉杯：

「這段新聞，值得浮一大白吧！」

「太值得了！」王照滿飲一杯，換個話題問：「皇上的病情，想來有起色？」

「唉！」善耆突然重重地嘆口氣，「你別問這個！喝酒吧。」

王照卻不死心。皇帝的病不能問，便問：「太后呢？」

「總是鬧肚子，好好壞壞地，誰都弄不清是怎麼回事。」

「太后的痢疾，是從夏天起的，既然一直不好，何以內奏事處沒有給太后請脈的方子。莫非是諱疾？」

「你知道了，何必還問？」

「太后的萬壽又快到了！」王照也嘆口氣，「皇上又有得罪受了！」

※　　　　※　　　　※

駐駕頤和園的第二天，慈禧太后飲食不慎，又鬧肚子，召見軍機時，很發了些牢騷。

「皇上的病越來越壞，頭班張彭年、施煥的藥，一點用處都沒有，那裡是什麼名醫？我看有名無實。我這兩天也很不舒服，可是不敢讓頭班請脈。」慈禧太后指名問道：「張之洞，你們平常有病痛，倒是請教誰啊？」

「臣家中有病，總請呂用賓來看，都很有效。」

「好吧！那就傳呂用賓來診吧！」

呂用賓與杜鍾駿是第三班，兩月一輪，還早得很，所以南宮有家富戶，獨子患了傷寒，專誠禮聘，呂用賓很放心的去了。不過宮中忽然傳召，呂家即刻派車，連夜將他從南宮接了回來，過門不入，直奔頤和園待命。

請了脈，開了方子，才得回家，補睡一覺。好夢正酣時，為人推醒，「快，快！」他的姨太太說：「張中堂打發人來請，讓你馬上就去，只怕老太后的病有變化。」

聽得最後一句，呂用賓大吃一驚，將殘餘的睡意驅得一乾二淨，坐在床沿上怔怔地只是發愣。

「怎麼啦！你倒是下床啊？」

「不會啊！」呂用賓自語著：「藥不會用錯的！怎麼說是病勢變了呢？」

「那是我胡猜，你快點吧，到了張中堂那裡就知道了。」

「怎麼？」呂用賓問：「是到張中堂家，不是進宮？」

「誰跟你說進宮了？」

「嗐！嚇我一大跳。」呂用賓透了口氣，「必是張中堂有話要問我！」

果然，是張之洞有話要問。原來呂用賓脈案上有「消渴」的字樣，慈禧太后很不高興。

「呂大夫！」張之洞沉著臉說：「太后也讀過《史記》、《漢書》、唐詩，知道『文園病渴』那個典故。她問我，『呂用賓說我消渴，我從何處得消渴病？』我竟無詞以對。」

呂用賓真如俗語所說的「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用心思索了一會，方始記起，「必是口渴之誤。」他說：「洩瀉必口渴，一定之理。」

「口渴怎麼會寫成消渴？供奉御前，何可如此漫不經心？」

呂用賓聽他是教訓的口吻，未免反感，當即答說：「一時筆誤，也是有的。」

「如果早個幾十年，這一字之誤，可以斷送你的一生！」

語氣雖仍然嚴峻，但卻出於善意，呂用賓不再跟他抬槓，只是辯解：「脈案上有筆誤，不過藥是好的！太后的痢疾，我有把握，三服必可大安，以後只要少進油膩生冷，亦不致復發。」

「你真的有把握？」

「有。」

「那好，你明天仍舊照常伺候好了。」

果然，呂用賓藥很有效驗，亦就因為如此，慈禧太后不再追究誤口渴為消渴這涉於不敬的錯誤。

皇帝的病則正好相反，不但沒有起色，而且更似奄奄一息的模樣。這一半是憂急所致，自顧支離的病骨，不知如何得以應付太后萬壽的繁文縟節？每一想起侍膳聽戲，從早到晚，一站就是一整天，頭暈目眩，冷汗淋漓，而仍不能不咬緊牙關，強自撐持的情形，便覺心悸。而更壞的是，今年萬壽撐持不下去了！不知是在勤政殿上，還是戲台前面，一倒下來，也許就此不起。皇帝做到這個分兒，想不自憐而不可得，所以這一陣子每每涕泗橫流地說：「皇太后的好日子快到了，我病這麼重，不能給皇太后行禮，怎麼辦呢？」

這話傳入慈禧太后耳中，不覺惻然，便找榮壽公主來商量，應該如何體恤皇帝？

「只要他有那麼一點孝心就夠了，能不能給我行禮，我倒不在乎。不過，如今愛造謠言的人更多了，倘說平時照常辦事，到了我生日忽然不露面了，這可不大合適。所以，我的意思，皇上要請假，就得提早。」

榮壽公主聽見「皇上請假」這句話，不由得想起溥俊在開封被逐出宮時，有人控告他是「開缺的太子」，同是新鮮話頭。不過，皇帝一請了假，只怕再無銷假的時候，此事關係太重，她不能表示意見，所以默然不答。

慈禧太后讓榮壽公主陪了她四十多年，當然深知她的心情，沉默不是默許，而是不贊成的表示。因而問道：「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好法子？」

「沒有！」

「連你都想不出好法子，那就真的沒有好法子了。我看還是照我的主意辦吧！」

「是！」榮壽公主忽然想到，不得已而求其次，應該留下一個伏筆：「先讓皇上好好兒將養幾天，到得老佛爺大喜的日子，皇上精神好了，照常給老佛爺行禮。」

「那當然！娘做生日，沒有兒子磕頭，那個生日再熱鬧也沒有意思。」慈禧太后停了一下說：「就從十月初一起吧！你把我的意思說給皇上。」

「是！」

於是榮壽公主銜命到皇帝寢宮去傳懿旨，一路上想好了許多慰勉的話，但當到達皇帝寢宮時，突然發覺跟隨的太監中，有崔玉貴，有小德張，還有敬事房的太監，恍然警悟，自己亦被置於監視之下了！

因此，她所打的腹稿，幾乎全用不上，只見平平靜靜地宣示了慈禧太后的「德意」，隨即退出。覆命途中特意攀登萬壽山最高處的佛香閣，至至誠誠地燒了一炷香，默禱菩薩，保佑皇帝，就在幾天中，恢復精神，能趕上太后萬壽之期，率領王公大臣，朝覲祝嘏。

※　　　　※　　　　※

按照慣例，慈禧太后由頤和園返駕，總是坐船到西直門外的廣源閘，再換乘鸞輿回宮。臨行前一天特為叮囑：皇帝不妨先走，不必乘舟隨侍。為的是皇帝可以節勞，亦是一番體恤的德意。

從排雲殿前下船，慈禧太后戀戀不捨地回頭望著萬壽山，忽然說道：「皇上病重，我們這趟回去，恐怕一時不能到這裡來了！」

侍立在她身旁的，一面是瑾妃，一面是榮壽公主，都默不作聲。這不算不敬，凡是太后、皇帝有這種令人不敢贊一詞的話，容許左右保持沉默。

「天氣可真是好！」慈禧太后又說：「回頭上了岸，咱們到萬生園逛逛去。」

「是！」瑾妃與榮壽公主同聲回答。

「可惜！挺好的兩隻象，竟會餓死！這件事，我亦不知道應該怪誰。」

原來所謂「萬生園」這個名稱，即由這兩頭象發端而來。端方考察憲政回國，帶來兩隻象，一隻獅子，貢獻慈禧太后，本意可養在頤和園中，而李蓮英認為不免危險，大加反對。其時農工商部正利用西直門外一處荒涼已久，來歷已難稽考，只知習稱為「三貝子花園」的一大片官地，創建「農事試驗場」，除數十畝稻畦麥田之外，還搜羅了各地的奇花異果，試為種植，如今為了安頓這兩象一獅，索性擴大規模，植物之外，闢地豢養動物，又建了好些亭台樓閣，作為遊憩眺望之所。落成之後，敬奉兩宮觀賞，慈禧太后將最宏敞的一座洋樓，題名為「暢觀樓」。上年夏天來過幾次，而這一年，卻還只到過一次，但兩頭象已經餓死了。

「問內務府，說是洋人餵養得不好，也有人說，洋人要加這隻象的口糧，內務府不肯，以致慢慢餓死了。那兩個洋人是跟農工商部訂了合同的，期限未滿，硬爭著要照合同拿薪水。」慈禧太后緊接著說：「說不定那兩隻象，就是洋人弄死的，為了好白得一筆薪水回國。洋人真不是好東西！」

「其實餵象又何必請洋人？咱們從前不也有象房嗎？」榮壽公主又問：「聽說象房裡餵的象，還食三品俸祿呢！不知道可有這話？」

「怎麼沒有？」慈禧太后說：「那些象全通靈性。」

於是，慈禧太后大談道光以前象房中的故事，象奴如何哀懇象為他故意阻道斂錢，象如何會知道象奴侵吞了牠的俸祿而以惡作劇作為懲罰等等。就這樣興致勃勃地，一直談到西直門外的廣源閘，捨舟登陸，照例先到萬壽寺拈香，然後率領宮眷去逛萬壽寺以東的萬生園。

這時早有內務府的人，作了緊急通知，盡驅遊人，以便接駕。慈禧太后進園穿廊右行，過了一道小溪，在一座八角亭前停了下來。

這座亭子極大，其實就是一個獸圈，亭分八方，豎著頂天立地的鐵柵，禁繫著八種猛獸，獅子、老虎、黑熊、金錢豹、野牛、黃狼，還有一隻角的犀牛。

不知是忽發童心，還是有意要表示她膽大，慈禧太后走近了鐵柵，一頭閃著碧眼的老虎，突然撲了上來，將李蓮英的臉都嚇黃了。

「老佛爺，」他喘著氣說：「把奴才的膽都嚇碎了。請往後站吧！」

「有鐵柵在，怕什麼？」

話雖如此，禁不住宮眷們也苦勸，慈禧太后便往後站站，看夠了又往左走，那裡是沿牆構築一排獸捨，斑馬、梅花鹿、印度羊，有醜有妍，千奇百怪。慈禧太后一面看，一面問，將個內務府出身的「農事試驗場監督」，問得張口結舌，無詞以對。慈禧太后倒未生氣，只笑笑說道：「你還得多念點兒書！」

看完走獸看飛禽，看完飛禽又看家畜，慈禧太后的腰腳甚健，而李蓮英卻深以為苦，幾次相勸：「別累著了！息息兒吧！」慈禧太后置之不理。

不但不理，而且每當他落後時，必定問一聲：「蓮英呢！」害得李蓮英上氣不接下氣地趕了上來，卻又沒事。誰都看得出來，慈禧太后是有意給李蓮英找麻煩。

※　　　　※　　　　※

一踏進殿門，慶王奕劻便是一愣，御案後面坐著的，只是慈禧太后。皇帝呢？他在想，十月初一太廟時享，皇帝是行禮去了？一個念頭還未轉完，已想起早有上諭，是派恭親王溥偉恭代行禮。那麼，皇帝何以不陪太后一起御殿？

「皇上的病又添了！」慈禧太后說：「讓他息幾天。」

「是，」奕劻毫無表情地答應著，隨即將手裡的黃匣子捧上御案，「達賴喇嘛另有獻皇太后，恭祝萬壽的貢物，請懿旨，讓他那一天進呈？」

「皇上不是要賜宴嗎？」慈禧太后問道：「定的那一天？」

「十月初六。」奕劻欲言又止地，但終於說了出來：「請懿旨，是不是要改期？」

「改期？」慈禧太后詫異地問：「為什麼？」

「奴才怕到那一天，皇上還得將養，不能駕臨紫光閣，親自賜宴，就不如改期為宜。」奕劻緊接著說，「這一次達賴喇嘛，為了覲見磕頭，覺得很委屈似的，英國又拚命在那裡拉攏示好，前天英國公使朱爾典去拜他，說是談得很投機，這種情形可不大好。奴才幾個商量，要請皇太后、皇上格外優容，以示羈縻。不賜宴則已，賜宴務必要請皇上親臨。」

「你說的話，我可大不明白。達賴喇嘛不是一向跟英國不對嗎？」

「那是以前的話，現在英國拚命在他身上下工夫，當然就回心轉意了。」

「這可見得咱們派的人無用，不然，英國人怎麼插得進手去。」

「是！奴才已經告訴達壽、張蔭堂留意。」奕劻停了一下又說：「賜宴要請皇上親臨，就是達壽跟張蔭堂從達賴喇嘛那裡得了口風，特為來跟奴才說，務必奏明，俯准照辦。」

慈禧太后想了一會說：「現在也不能說，皇上到時候一定不能到紫光閣，改期的話，不好措詞。至於他另有貢品，讓他十月初九進呈，我會好好安撫他。」

這意思是相當明顯的。十月初六紫光閣賜宴，皇帝多半不會親臨，慈禧太后已在籌思補救之計了。不過，這個看法如果不錯，太后萬壽又將如何？莫非皇帝也不來朝賀？

這是絕大的疑問，也是個絕大的變化！袁世凱認為皇帝的病如真已加重，固然應該趕緊作最壞打算，倘或病勢如常，而慈禧太后忽然作此表示，真意何在，更非立即探明，有所因應不可。

奕劻完全同意他的見解，於是以請屈庭桂治病為名，將他延入王府，在內書房跟袁世凱一起跟他見面。

「皇上的病，到底怎麼樣了呢？」奕劻問說：「你是每天進宮請脈的，一定比誰都明瞭。永秋，你務必跟我說實話。」

「在王爺跟宮保面前，我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敷衍的話。皇上的病，當然輕了！呼吸慢慢恢復正常，腰痛亦減了，遺洩亦少得多。不過尿裡檢驗出來，還有蛋白質，這是腰子有病的明證。不過並不算很厲害！」

「你今天請脈了沒有？」

「請了。」

「你剛才說的情形，就是你今天親眼目睹的？」

「是啊！」屈庭桂不由得眨眼，不解奕劻問這話的意思。

「永秋！」袁世凱問：『照你說，皇上的病不礙？」

「不礙！」屈庭桂答說：「可是，要能安心靜養。」

「那麼太后呢？」袁世凱又問：「經常鬧痢疾，也不礙嗎？」

「我沒有替太后看過，不敢說。不過，到底七十四了！老年人的心臟，總要差一點，也容易中風。至於痢疾，要看情形，不能一概而論。」

袁世凱點點頭，看著奕劻問：「王爺還有什麼話要問？」

「一時也想不起。想到了再說吧。」奕劻又說：「永秋，咱們這會兒所談的情形，你擱在肚子裡好了。」

「是，是！」屈庭桂急忙答應：「我知道輕重。」

「如果皇上的病勢有變化，或者在內廷聽到什麼有關係的話，請你隨時來告訴我，或告訴袁宮保也是一樣。」

「是！」

「勞駕！勞駕！我就不留你便飯了。」

這是暗示可以告辭了。屈庭桂隨即站起身來，奕劻卻又喊住他，親自打開紅木鑲螺甸的櫥門，裡面是各式各樣的珍玩，他挑了一隻金錶，連裝得極講究的盒子，一起遞給屈庭桂。

「這是英國公使朱爾典送我的一隻表，專為跑馬用的，」他指點著說：「這裡有個鈕，一按，秒針就不動了。我想，你數脈搏倒挺用得著！」

「太用得著了！多謝王爺。」屈庭桂恭恭敬敬地請個安，告辭而去。

「王爺，」袁世凱的神色變得很興奮，很鄭重了，「事情已經很清楚！我有一句肺腑之言，上達王爺。」說著，回頭望了一下。奕勵知道他的用意，喊一聲：「來啊！」

一名聽差應聲而進。奕劻吩咐，如有下人，一律退出垂花門，並責成他在門外看守，任何人不准進入。

於是袁世凱自己移張紅木圓凳，與奕劻促膝而坐，輕聲說道：「事情很清楚了，太后絕不能讓皇上死在她後頭。一旦龍馭上賓，後事如何？」

「照同治十三年十二月的例子，太后總得召集御前會議，問問大家的意思吧？」

「是的，我是請問王爺的意思。」

「我主張立長君。」奕劻毫不考慮地說：「讓溥倫來幹！」

「不！」袁世凱說：「王爺為什麼就沒有想到，有一天會搬到寧壽宮去納福？」

一聽這話，奕劻目瞪口呆，好半天說不出話，腦子裡不期而然地浮起高宗內禪以後的種種傳說。可是怎麼也不能把自己跟嘉慶元年以後的高宗併合成一個人。

「慰庭，」他終於開口了：「這怕不行！」

「何以見得？」

「我是疏宗。」

「嗐！王爺怎麼妄自菲薄呢？」袁世凱說：「仁宗跟慶僖親王是同母兄弟。當初的身分、教養，完全相同，只為仁宗長了兩歲，所以得承大位，這一系下來，至今上而絕，那就該回頭由慶僖親王一系繼統，才算公道。」

如說慶僖親王永璘一系繼統，則皇位應該落在載振身上。奕劻做夢也沒有想到，袁世凱會有這樣一種說法，真所謂匪夷所思，連當事者都覺得說不過去。

「慰庭，你的好意，我父子感激至深，不過這件事怕辦不通。」

「怎麼不通？請教王爺！」

「第一，你的說法，於古無徵－－。」

「有徵，有徵！」袁世凱搶著說：「宋朝自太祖駕崩，兄終弟及，帝系從太宗傳到南渡以後的高宗。以下自受禪的孝宗開始，就又是太祖的子孫做皇帝了。」

「孝宗是太祖的子孫？」奕劻驚訝地：「我倒不知道。」

「有書為證，不能瞎說的。」

書架上現成的一部二十四史，袁世凱抽出《宋史》第一本，翻到《孝宗本紀》，看都不看便遞了給奕劻。果然，書上記載得明明白白，孝宗是太祖的七世孫，秦王德芳之後。

這使得奕劻有些動心了！不過知子莫若父，載振望之不似人君，又有楊翠喜那一重風流公案，必難服眾。所以仍是搖搖頭說：「不必，不必！徒然落個話柄，何必？」

「王爺是怕有人不服？」

「是啊！」

「為何不服？如今是擇賢，振貝子那一點不如他人？當然要反對總可以找理由，這不妨事先疏通。」袁世凱停了一下又說：「當年世宗即位，弟兄之間還不是個個不服？但有隆科多在，還不是只好俯首稱臣。」

雍正之能入承大統，得力於隆科多以步軍統領掌握著兩萬禁軍，袁世凱以此作譬，是以隆科多自擬。

奕劻心想，袁世凱雖已不在北洋，但所練的六鎮新軍，除鐵良統制的第一鎮，由旗丁編組，指揮不動以外，此外五鎮，都能直接間接地調度。他手下的第一員大將段祺瑞，現任袁世凱嫡系的第三鎮統制，駐紮保定，駐南苑的第六鎮，本由第三鎮所孳生，實際上亦由段祺瑞在指揮。一旦有變，要求駐畿南的第一鎮，駐小站的第四鎮，駐山東的第五鎮按兵不動，作壁上觀，是袁世凱絕對可以辦得到的事，然以一鎮對付鐵良，一鎮控制京城，何愁大事不定？

想到這裡，奕劻的雄心陡起，不斷地搓手吸氣，自我鼓舞了好一會，方始開口說道：「茲事體大！慰庭，得要好好籌劃。」

「是，是！當然要好好籌劃，不過也要快！」袁世凱說：

「照我看，比較難對付的只有澤公！」

提到載澤，更激發了奕劻的進取之心，因為現任度支部尚書載澤，想取奕劻而代之，已非秘密。想到載澤種種跋扈的情形，他不由得恨恨地說：「總有一天讓他回家抱孩子去！」

※　　　　※　　　　※

十月初六紫光閣賜宴達賴喇嘛，皇帝果然未到，十月初九，在勤政殿進貢壽禮，慈禧太后亦未召見。正當達賴喇嘛滿懷不快，決定吩咐從人收拾行李，打算盡快離京時，理藩部尚書達壽親自來頒上諭，達賴喇嘛不願跪接。直到說明是恩詔，達賴喇嘛方始勉強行禮聽宣：「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達賴喇嘛上月來京陛見，率徒祝嘏，備抒悃忱，殊堪嘉尚，允宜特准封號，以昭優異。達賴喇嘛業經循照從前舊制，封為西天大善自在佛，茲特加封為誠順贊化西天大善自在佛，其勒封儀節，著禮部理藩部會同速議具奏。並按年賚給廩餼銀一萬兩，自四川藩庫分季支發。達賴喇嘛受封後，即著仍回西藏，經過地方，該管官派員挨站護送，妥為照料。到藏以後，務當恪遵主國之典章，奉揚中朝之信義，並化導番眾，謹守法度，習為善良。所有事務，依例報明駐藏大臣，隨時轉奏，恭候定奪。期使疆埸永保治安，僧俗悉除畛域，以無負朝廷護持黃教，綏靖邊陲之至意。並著理藩部傳知達賴喇嘛祗領欽遵！」

這道恩詔另外備有一份滿文譯本，達賴喇嘛不識漢字，卻通滿文，仔細看完，認為並無暗示與班禪分治西藏之意，總算將多日以來所受的委屈，消散了許多。

於是他說：「明天進宮拜生日，我還有一尊佛像送給皇太后。這尊佛像上，有我念的二十萬卷經，功德甚大，太后虔心供奉，必能保佑她消災延壽。」

「皇太后一定會很高興。」達壽答說：「不過明天隨班行禮，恐怕沒有機會呈獻。」

「如果明天不能面呈，就請貴大臣代為進獻，不過亦須有一番迎佛的禮節。」

「當然，當然！」

「請問明天文武百官替太后拜生日，是不是由皇上帶領？」

「這，」達壽歉然地說：「我可實在無法奉答。皇上從十月初一就不起床了，不然初六紫光閣之宴，一定會親臨賜酒的。」

「照這樣說，皇上明天就不能替太后拜生日？」

「大概是。」

「那麼是誰帶頭行禮呢？」

這一下將達壽考住了。在他的記憶中，從無皇太后萬壽，皇帝未能率領王公大臣朝賀的情事，因而亦就無從回答，只含含糊糊的說：「那要看當時的情形，事先沒法兒知道。明天有我在那裡照料，大師不必擔心。」

話雖如此，達壽自己卻很擔心，因為西藏的局勢動盪不安，朝廷寄望於達賴喇嘛回拉薩後，能夠安撫藏民，力御外侮，仍奉朝廷的正朔，而達賴喇嘛被迫行了跪拜之禮，卻還不能見到皇帝，內心異常憤懣。如果明天皇帝能率百官上壽，達賴喇嘛就必然會質問，時滿五日，何以紫光閣賜宴，皇帝就不能親臨？這話很難回答，得細心看看當時的情形，想法子找個能夠搪塞得過的理由。

因此，達壽在半夜裡便即起身，趕到西苑，曙色未透，但內務府的官員，已經忙忙碌碌在預備這天的慶典了。他拉住新補的內務府大臣景灃，悄悄問道：「皇上會來不會？」

「這會還不知道，不過，聽說已傳『四執事』伺候龍袍了。」專管御用衣帽鞋襪的太監，通稱「四執事」，傳龍袍伺候，自然是要來朝賀。達壽便趕到中海，一進東向的寶光門，只見儀鸞殿外的來薰門前，已有掌「起居注」差使的翰林在當班了。

其中有一個是達壽的熟人，即是以參瞿鴻璣而名聞海內外的惲毓鼎，便喚著他的號問：「薇孫，皇上今天會來給皇太后行禮不會？」

「怎麼不會？當然會。」

「不是皇上病得很厲害嗎？」

「那就不知道了！」惲毓鼎淡然說道：「不過，南書房的翰林譚組庵，昨天還看見皇上在瀛台前面的迎薰亭蹓躂。」

就這時，有理藩部的司官來通知，達賴喇嘛已到。達壽急忙趕了去招呼，安頓略定，再翻回來時，聽說皇帝已經從瀛台步行而來，只等吉時一到，便即行禮。

同時，達壽發現便門未曾關嚴，很有些人在縫隙中張望，於是他也擠了上去，悄悄向裡窺望，只見身御龍袍的皇帝，兩隻手扶住太監的肩，雙足不斷起落作勢，當然是舒舒筋骨，以便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禮。

不久，來薰門開了，出來一名挺胸突肚的太監，正是將取李蓮英而代之的崔玉貴，站在漢白玉石的台階上，歪著脖子揚著臉，用既尖且銳的左嗓子喊道：「禮部堂官聽宣哪！」

禮部尚書溥良、左侍郎景厚、右侍郎郭曾炘，急忙趕上前去，向北跪倒，半低著頭，所有的王公大臣亦都垂手肅立，靜聽宣旨。

「奉懿旨：皇帝臥病在床，免率百官行禮。」

崔玉貴的聲音極高，沒有一個人覺得不曾聽清楚。然而何以有此懿旨？人人感到意外，相顧錯愕，噤不能言。而就在這沉寂如死的霜風曉陰中，突然聽得來薰門內，嗷然一聲，淒厲無比，令人毛骨悚然。

來薰門很快地合上了。但皇帝的哭聲若斷若續，依舊隱約可聞。

一零四　第六部　瀛台落日

賀壽的戲在未正就散了，這是從來未有過的事，許多人記得，光緒十八、十九兩年太后萬壽，每次都唱七天戲，辰時開鑼，唱到「電氣球」大放光明，總在二十刻左右。有一天甚至到亥時方散，三慶、四喜、春台、和春、嵩祝五十徽班輪著唱，費時三十一刻之久。

何以散得這麼早？只為慈禧太后的肚子又吃壞了，坐不了多少時候，就要起身「更衣」，一去一來，奉旨入座聽戲的王公大臣跪送跪接，不勝其煩，連慈禧太后自己都覺得好沒意思，因而才傳旨散戲。

「這幹什麼呢？」慈禧太后卻又閒得無聊，尤其是在福晉命婦辭宮以後，頗有曲終人散的淒涼。

誰也無法回答她的話，萬壽正日的下午，自然是聽戲，誰也不曾想到該預備些可供她消遣的玩意，所以面面相覷，都是一臉的尷尬。

最後是李蓮英出了個主意，「老沸爺不是要照一幅『行樂圖』嗎？」他說：「照相的伺候了好些日子了。」

這倒提醒慈禧太后了。前幾天慶王奕劻奏報，普陀峪「萬年吉地」歲修完工，慈禧太后由普陀峪想到普陀山，那是觀音得道之地，便說要扮做觀音大士，照一幅行樂圖。當時說過丟開，如今既有照相的在伺候，何妨就以此消遣？

「既照相要陽光好，這會兒行嗎？」

「不相干！在屋子裡照，有陽光沒有陽光都一樣。」

「在屋子裡照？」慈禧太后問道：「屋子裡那來的紫竹林，那來的九品蓮池？」

「用砌末！全都預備好了。」

「好吧！咱們照幾張。怎麼個照法？」慈禧太后緊接著說：

「得要善才龍女，還要個護法的韋陀。」

「都有了！」李蓮英答說：「四格格扮龍女，奴才妹子扮善才，奴才託老佛爺的洪福，扮一尊韋陀，也沾點兒仙氣。」『那就扮吧！」慈禧太后向榮壽公主笑道：「剛才聽別人唱戲，這會兒我可要扮戲給你們看了。」緊接著笑容一斂，「這可是一件極正經的事，打水來洗手。」

於是，李蓮英主外，傳照相的來佈置「紫竹林」，榮壽公主主內，伺候慈禧太后作僧家裝束，身穿大紅平金的袈裟，頭戴垂著兩條長飄帶的毗盧幅。足踏土黃緞子的雲頭履。由於慈禧太后是張長隆臉，扮出來寶相莊嚴，榮壽公主不由得恭維：「活脫兒的觀世音菩薩！」

善才龍女也扮好了，一個捧淨瓶，一個捧紫金盂，夾輔著「觀世音」來到儀鸞殿以西的慶雲堂，只見李蓮英一身紅靠，就像天壽戲中楊小樓在《挑滑車》中所扮演的高寵。

包括慈禧太后自己在內、看他這副打扮，都忍不住想笑，然而畢竟忍住了。李蓮英自己也有些忍俊不禁，趕緊低著頭，雙手合十，作個致敬的姿態，掩飾他臉上不甚莊重的神色。

「都預備好了沒有？」

「預備好了！」

「是他照嗎？」慈禧指著跪在地上，一個穿藍布夾袍，戴紅纓帽的中年漢子問。

「是！」李蓮英答說：「他叫佟五，在後門開照相館，是他們這一行的好手，以前也伺候差事的。」

慈禧太后點點頭，踏入殿內，只見桌椅已經移開，拿戲中的砌末，佈置成「紫竹林」的樣子：前面是個蓮葉田，芙蕖出水的池塘，後面襯一大塊景片，畫的萬竿青竹，竹葉上還懸一塊雲頭花樣的金漆木牌，上書「普陀山觀音大士」七字。

「老佛爺請這兒坐！」

荷池與竹林之間，有個兩尺高的蒲團，李蓮英引著慈禧太后坐下，安排善才龍女站在她右首。他自己在她左前站定，雙手合掌作禮佛之狀，隨即有個小太監捧著「降魔杵」擱在他臂彎中間，越發像個韋陀了。

於是佟五拿黑布蓋著頭，湊在照相機後面對光、上片，再弄個銅盤，倒上好些白色藥粉讓他的夥計捧著，方半跪著回奏：「奏上老佛爺，回頭有一溜極亮的白光，規矩是要有這樣一溜光才能照相。請老佛爺別害怕，也別眨眼。」

「好了！別囉嗦了！」李蓮英呵斥著：「老佛爺又不是頭一回照相。」

於是拿紙煤點燃藥粉，一道白光過處，「普陀山觀音大士」已攝入相機。佟五怕不保險，要求再照一張，慈禧太后也答應了。

就這一番折騰，消磨了半個下午，慈禧太后回到寢宮，問李蓮英：「什麼時候可以看照片啊？」

「今晚上就能看。不過，晚上送不進來。」

「那，」慈禧太后說道：「今晚上你回家去吧！明兒一早就把照片帶來。」

「是！」李蓮英退了出來，匆匆忙忙地趕著宮門下鑰之前，離了西苑。

這下，太監之中，便數崔玉貴為首。只要李蓮英不在，他就格外顯得賣力，幾乎寸步不離慈禧太后左右。到得上了燈，照例是看奏折的時候，崔玉貴把伺候筆墨的小太監支使開，一個人在書桌旁照料。

這天的奏折很多，到二更天才看完，崔玉貴換了茶，絞上一把熱毛巾，慈禧太后擦了臉，覺得精神一振，有了胃口，便即問道：「有什麼吃的？」

「熬的香粳米粥，蒸的栗子面的小窩頭，有錦州新進到的醬菜。」

「好！擺吧！」

於是一聲招呼，很快地抬上兩張食桌，小太監都知道崔玉貴喜歡一個人在慈禧面前當差，所以將食桌安排停當，不待吩咐，便都悄悄退了出去。

「這兩天外面可有什麼新聞沒有？」慈禧太后一面吃粥一面問。

『有是有，奴才可不敢說。」

慈禧太后想了想說：「必是議論皇上的病？」

崔玉貴故意遲疑了一下，才輕輕答一聲：「是！」

「怎麼說？」

「都說皇上的病，怕是，怕是不好。萬一有個－－。」

「萬一怎麼樣？」

「萬一出了大事，又得老佛爺操心。」崔玉貴說：「這都是私下在談的話。」

「自然是私下談，還能公然議論嗎？」慈禧太后又問：「你還聽見些什麼？」

「再就是胡猜。」崔玉貴囁嚅著說。

「胡猜？」慈禧太后把金鑲的牙筷放了下來，很注意地問：

「猜什麼？是猜誰該當皇上？」

崔玉貴面現驚惶，偷覷了覷，方始吃力地答一聲：「是！」

「怎麼說呢？」慈禧太后又把筷子拿了起來，眼也不看他，而且是信口而問的聲音。

「奴才不敢說。」

「不要緊！只當聊天。」

「有人說，再立一位皇上，得要一上來就能辦事的，免得老佛爺操心。說是什麼『國賴長君』。」

「不錯，有這話！」慈禧太后怕崔玉貴不敢惹是非，不肯再往下說，聲音越發柔和了，「他們提了名字沒有，誰是一上來就能辦事的？」

「有人說，倫貝子合適；有人說，小恭王不錯；還有人說，振大爺也可以當皇上。」

慈禧太后把這三個人的名字，緊記在心，隨又問道：「還提了別人沒有？」

「奴才只聽人提過這三個名字。」

「是誰提的啊？」

崔玉貴就怕問到這句話！他本是以意為之，借此作一試探，希望能從慈禧太后口中探知屬意之人，趁早燒燒冷灶。那知試探沒有結果，自己最害怕的事卻出現了！只好跪了下來說：「聖明不過老佛爺，信口胡說的話，作不得準。」

慈禧太后知道，逼急了，崔玉貴會胡攀，而且一定要追問來源，讓人存了戒心，以後就不容易聽到新聞了。因而付之一笑，說一聲：「起來吧！你只聽見什麼，擱在肚子裡就是。」

同樣地，慈禧太后也是將這些帝位誰屬的揣測，放在心裡，一個人默默地作打算。溥偉、溥倫都不足為憂，倒是擁立載振之說，她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如果自己要有所舉動，這一點不可不防。

事情是很明白的，如果擁立載振，必出於袁世凱的主謀，而袁世凱所恃者，無非北洋新軍。駐紮在南苑的第六鎮，可能會成心腹之患，首當下手。

於是，慈禧太后特意召見陸部尚書兼第一鎮統制鐵良。第二天便由鐵良下令，以演習行軍為名，將第六鎮與駐易州淶水的第一鎮，對調駐防。接著，又有一個機會可以遣開慶王奕劻，理藩部尚書達壽，繼呈達賴喇嘛所送的一尊佛像，據說將這尊佛像供奉在普陀峪「萬年吉地」的地宮，可以祓除不祥，益增聖壽。慈禧太后決定命奕劻去幹這個差使。

「普陀峪的工程要驗收，這尊佛像也要送去安置。」慈禧太后說：「派別人去我不放心，你辛苦一趟吧！」

奕劻大感意外，也大感為難，很委婉地說：「如今皇太后、皇上都是聖躬違和，奴才似乎不宜離京。」

「怕什麼！這兩天我不見得就會死！」話一出口，慈禧太后自覺過於負氣，因而又放緩了聲音說：「今天我覺得好多了！

無論如何，你要照我的話辦。」

這還能說什麼？奕劻只有答應一聲：「是！」下一天，十月十四一早動身出京。

慈禧太后估計奕劻此去東陵，一往一復，加上安置佛像，驗收工程，總得十天工夫。有此十天，大事可定，但在詔告天下之前，應該想法子能讓臣下見皇帝一面，親眼看到皇帝奄奄一息的病容，覺得她早擇繼統之人，確是明智之舉。

可是，皇帝是不是真的奄奄一息呢？慈禧太后特為派人去探視，得到的回奏是：從十月十一開始，皇帝的病又添了幾分，瘦得很厲害，氣色極壞，已經七、八天沒有大解，肝火極旺。

是這副模樣，不妨讓臣下看一看。於是十月十六日一早，她告訴李蓮英說：「你叫人傳話給軍機，今天在瀛台召見，我順便看看皇上去。」

等李蓮英派人傳了懿旨，軍機大臣無不覺得事不尋常，紛紛揣測慈禧太后此舉的用意。張之洞一向以調和兩宮自任，凡事往好處去想，「沒有別的！慈聖不放心皇上的病，親臨探視，順便就在瀛台召見。」他說：「母慈子孝，但願歲歲年年如今日！」

袁世凱在心裡冷笑，拿起這天召見的名單來看，第一個便是他的舊部，新任直隸提學使傅增湘，於是悄悄溜了出來，在走廊上招招手將貼身聽差喚來，低聲囑咐：「快去請傅大人來！」

這傅增湘字沅叔，四川江安人，戊戌那年點的翰林，未曾散館，便逢庚子那場天翻地覆的禍亂，避地天津，入了北洋幕府，與嚴修一起為袁世凱辦學務，在天津以興辦女學校聞名。這年九月間奉旨簡授直隸提學使，開辦京師女子師範學堂，決定親自到浙江去招生，動身之前，奉旨陛見請訓。此時正在勤政殿外待命，忽然得到消息，說在瀛台召見，不由得大起恐慌。原來殿廷大小廣狹，寶座安設之處，各各不同，進殿以後，應該怎麼走，到什麼地方止步，朝那個方向跪下，事先都要打聽明白，不然就會失儀。如今改了地方，對瀛台的格局佈置，一無所悉，真不知該怎麼應付了！

因此，聽說袁世凱相邀，請教有人，正中下懷，傅增湘隨即疾步而去。

到得軍機直廬，袁世凱還守在走廊上，望影趨迎，脫略禮節，開門見山的低聲說道：「沅叔！半個月了，除了請脈的醫生以外，外廷臣子你是第一個能見皇上的人，聖躬如何，務必請你細心觀察。」

「宮保，」傅增湘皺著眉回答說：「只怕我自顧不暇。召見之地是怎麼個樣子，茫然不知，深懼失儀，顧不到宮保交代的話，如之奈何？」

「瀛台我亦沒有到過。不過，你不必過慮，我教你一個訣竅，一進殿先不忙舉步，站定了看一看清楚，把心定下來，就不會出岔子了。」

「是！」

「請吧！只怕在叫起了。」

果然，到得原處，正好蘇拉來叫。於是由勤政殿前的朝房出德昌門，往南過橋，便到了三面臨水的瀛台。這是一個總名，其實瀛台地方亦很大，樓閣參差，掩映於高槐大柳之間，傅增湘跟蘇拉來到一處北向的敞廈，藍地金字的匾額，大書「香扆殿」三字，又看到走廊上站著內務府大臣奎俊，知道是他帶班，疾行兩步請了一個安。

「不忙！」奎俊向東面三間指一指，「皇太后在看皇上，還沒有升殿。」

聽得這一說，傅增湘心便定了，低聲問道：「皇上的病勢怎麼樣？」

「只會重，不會輕。」奎俊似乎不願多談，緊接著說：「你別分心！趁著這會兒多想一想，太后會問點什麼？」說完，便挪動腳步，往東面走了過去。

不一會，遙遙望見太監往來，作警戒之狀，然後，奎俊走過來招招手，傅增湘便跟著他進了殿。照袁世凱的吩咐，先站定腳看，正中御案，兩宮並坐，太后坐得很端正，皇帝是左手扶著桌沿，右臂靠在桌上，彷彿很吃力似的。

傅增湘看清楚了位置，往前走了三四走，跪下來高聲說道：「臣傅增湘恭請皇太后、皇上聖安！」

接著便免冠碰頭，行完禮戴上暖帽，起身往前走了幾步，重複跪下，靜候垂詢。

「你在北洋辦女學堂！」慈禧太后音吐朗朗地問道：「聽說成效很好。你辦過多少女學堂？」

「臣在天津辦過三處女學，又辦了女小學八處。」

「辦過女子師範學堂沒有？」

「辦了一所北洋女子師範學堂。第一期是去年年底畢業的，一共七十八個學生，分發到各省擔任女學教習。」

「興女學我也很贊成。不過女學生規矩頂要緊，務必要整齊嚴肅。」

「是！」傅增湘答說：「臣辦女學對這一層格外留心，內外界限很嚴，挑選的教習，都是老成端謹的飽學之士。」

「這才是！」慈禧太后緊接著問：「京師辦女子師範，有些什麼功課？」

「有教育、修身、家政、國文、史地、算術、理科、手工、圖畫、體操、音樂、唱歌、東文、英文等等，一共十四科。」

「學科自然要以中國學問為重，洋文、算學不過稍求新知識，並未嘗有什麼大用處，體操、音樂雖說可以鍛煉身體、陶冶性情，究竟不過聊備一格。功課的輕重本末，你一定要留心。」

「是！」

「學生是在那裡招？」

「各省都要招。不過，以江浙為主，江浙人文薈萃之區，識字有學問的女子比較多。」

「預備招多大年紀的呢？」

「女子師範畢業生，將來派任女學教員，程度要好，年齡不宜過輕，預備招考二十歲到三十歲，德性純淑，文字清順的女子。」

「都是沒有出閣的女孩子嗎？」

「是！」傅增湘說：「年輕居孀，沒有子女之累的，亦擬酌量錄取。」

「在學堂得念幾年？」

「五年。」

「二十歲上學，念五年畢業，就是二十五歲了！再教三、五年，不就成了老姑娘了？」慈禧太后接著說：「興女學可也不能耽誤人家的終身大事！這一層，你們該想到。」

傅增湘在心裡說聲慚愧，辦了好幾年的女學，居然就不曾想到這一層！當時只好硬著頭皮答說：「聖慮極是。招生章程，實有未妥，容臣回去籌思以後，另行奏聞請旨。」

「我想有那已經出閣的，志切向學，翁姑丈夫也贊成，不妨也讓她們來投考。」

「是！」

這時候皇帝已支持不住了，兩隻手扶在桌上，俯身向前說道：「你跪安吧！」

就這樣突出不意地結束了陛見。傅增湘出了西苑，方始想起袁世凱所託之事，趕緊趁記憶猶新之時，將所見的皇帝的容顏聲音回想了一遍。進城休息了一會，去看袁世凱覆命。

「皇上的氣色很壞，聲音微弱，體力不充。」傅增湘說：

「兩頰發紅，這是潮熱，皇上的肺恐怕不大好。」

「你是說，皇上有癆病？」

「這可不敢說。」傅增湘急忙聲明：「我不過胡猜而已。」

「太后呢？問了你一些什麼？」

「太后精神很好，音吐朗然，問了很多話－－。」傅增湘將慈禧太后對女子師範學堂的意見，細細說了一遍。

「『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如今用不著了！這些　秀出身的女學生，標梅期過，眼高於頂，照我看，將來都是一品夫人，不過，只能做人家的填房。」袁世凱忽然說道：「沅叔，你的學生之中，肯就私人西席的有沒有？」

「這－－，」傅增湘一時想不起，含混答說：「想來應該有的。」

「那就託你物色一位。」袁世凱說：「有兩個小妾，忽然想唸書，大的兩個小女又想上學堂，內人很古板，不願年輕女子拋頭露面。我想在令高足之中聘一位女師傅，主持舍間的家塾，不知可有適當的人選沒有？」

聽說是袁家聘女西席，傅增湘格外重視，因為此人所予袁世凱的觀感，足以代表自己這幾年在北洋的成就。於是一面思索，一面問：「在宮保心目中，要怎麼樣的人，才算適當？」

「第一，品德賢淑；第二，容貌舉止要大方；第三，要能循循善誘。至於有多少學問，倒不關重要，兩個小妾等於蒙童，兩個小女，也不過高小畢業的程度，一定可以教得了的。」

「是！」傅增湘突然想起一個人，欣然說道：「有個學生，倒還適合。姓周，叫周砥，字道如。她是優等第一名，學業不算太好－－。」

「怎麼？」袁世凱打斷他的話問：「優等第一名還不算太好？」

「優等之上，還有最優等。」傅增湘笑道：「實在說，優等就是二等。」

「二等第一名也不錯。這個人怎麼樣？」

「這個人就如宮保所說，性情賢淑，舉止大方，教法很好，循循善誘。」

「喔，是那裡人？」

「江蘇宜興。」

「宜興周家，想來是周延儒之後？」

「是的。」傅增湘看袁世凱臉色有異，怕他嫌周砥是奸臣之後，便加了一句：「畢竟出身世家，那種林下風範，在她同學中無人可及。」

「那好！」袁世凱問道：「人在那裡？」

「就在京裡。照定章師範畢業，應該任小學教員三年，周砥願意留京，如今在東城一所女子小學任教。等這一學年滿了，就府上的館就是。」

「就這樣，就這樣！我先下聘書，」袁世凱想了一下說：

「想送她兩千兩銀子一年的束修，不為太菲吧？」

「很優厚了！」傅增湘說：「不過相府館穀，自然不同。」

「倒是有件事，很費周章，請西席不可失禮，如今是女西席，照理說，應該內人親自去致意，無奈內人拙於應酬，又沒有人可以代她，這－－？」

見袁世凱如此尊師，傅增湘頗為感動，人家尊敬他的學生，他不能貶低學生的身價，以為招之即來，無須講什麼禮節。至於敦聘西席倒也不必分什麼男女，如果袁世凱不便親自去訪晤周砥，很可以由子侄代替。

這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袁世凱的次子克文，隨即答說：「宮保若以為師道尊嚴，不妨交代豹岑去致送關書，倒很合適。」

袁世凱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待以師禮，原不必分什麼男女，準定照尊意辦，請為先容，等說定了，我叫小兒去送關書。」

傅增湘第二天就要趕回天津，同時覺得以老師的身分，可以命令周砥，無須先徵求他的意見，因而這樣答說：「事情我可以作主，如果宮保決定了，今天就可以把這件事辦妥當。」

「那好！」袁世凱吩咐聽差，「看二爺在不在？」

聽差答應著去了。不多一會將袁克文帶來，他穿一件藍湖縐的襯絨袍子，裡面是一條白紡綢的單褲，見了傅增湘，作個揖喊一聲：「沅叔！」

當下由袁世凱說知究竟，吩咐寫一通關書，帳房裡支兩千銀子，隨著傅增湘去訪周砥，當面致聘。

「是！」袁克文轉臉問道：「沅叔，是不是此刻就陪你走？」

「我明天早車回天津，很想今天就把這件事料理開。」

「好！我馬上去預備。」

這是叱嗟立辦的事，袁世凱跟傅增湘談載澤跟盛宣懷如何相結，還只說到一半，袁克文已經去而復返了。

於是袁世凱中止了，匆匆結束了這個話題，拱拱手說：

「偏勞了！請吧！」

「理當效勞！」傅增湘轉臉看袁克文，只是套上一件馬褂，便即問道：「這會兒好像變天了，西風大起。豹岑，你穿一條紡綢，不會受涼吧？」

「慣了！數九寒天，都是這樣子。」

「我真佩服你！」傅增湘笑道：「這也是時世妝。」

※　　　　※　　　　※

到了東城第一女子小學，校長聽說是提學使跟「袁二公子」聯袂駕臨，大為緊張。趕緊迎了出來，又要校役搖鈴，召集教職員來迎接，讓傅增湘攔住了。

「不必驚動大家！」他說：「只請周砥來見一見。」

「正在上課，我派人去通知她。」

「不必！不必！正好看看她，怎麼教學生。請帶路，我們到她課堂外面看看。」

「是！」那個六十歲的老校長，傴著腰親自帶路。

由一道角門出去，進入另一個院子，立即便聽得琴聲悠揚，等他們走近了，從窗子裡望進去，只見一條苗條的背影，坐在風琴後面，一面按琴，一面唱歌，清亮的嗓子，咬的字眼很準。袁克文頗曉音律，很快地就聽出來，唱的是：「四千餘載女界冥，大冪忽開新，彬彬文教啟宏宇，惠茲鸞鳳群。海內英媛萃一堂，洪爐大化鈞。畫荻課兒，焚裘訓子，無比陶熔深。二十世紀天演烈，坤維憑誰振？一人能醒百人覺，由來師道尊。天下之大匹婦責，斯責踰千鈞，今日桃李，他時蘭芷，珍重百年身。」

歌聲甫終，鈴聲已起，周砥起身，方始發現窗外有人，又驚又喜的叫一聲：「老師！」隨即恭恭敬敬地一鞠躬。

「你先下了課，請到校長室來。」

「是！」周砥這時才發覺，傅增湘身後還有個年輕男子，驟視之下，面目看不甚清楚，只覺得瀟灑非凡，想多看一眼，卻又不敢。就這轉念之際，想看亦只能看到背影了。

於是下了課，挾著唱歌本往校長室走去，將到門口，忽然情怯，彷彿覺得有什麼不妥似的。放慢了腳步細想了一會，終於想起，一手的粉筆灰，未免顯得狼狽。

因此，她掉身移步，先到教員休息室，洗了手又攬鏡自顧，鬢腳有些毛了，粉也不勻，於是取出隨身所攜的粉盒與小牙梳，修飾得自覺可以見得人了，方又撣一撣衣服，到校長室去見老師。

一進了屋子，袁克文首先站了起來，退後一步，垂手肅立，而且微微俯著頭。周砥出身世家，深諳禮數，看他如此恭敬，完全是迎接尊長的神態，不由得大為訝異。

「道如，」傅增湘便為她引見：「這是袁宮保的第二位少君。」

周砥又驚又喜，頓時眼中發亮。久聞袁克文是少年名士，為丁日昌之子丁惠康，吳長慶之子吳保初以來，又一位不帶絲毫塵俗之氣的貴公子，怪不得這樣子飄逸不群，真正名不虛傳。

在她還在矜持微笑之際，袁克文已經作了一個揖，口中喊道「周老師！」

「寒雲公子，不敢當！」周砥從從容容，襝衽還禮。

「道如，」傅增湘又說：「袁宮保想請你當西席，我已經替你答應下來了。袁宮保本想親來致聘，我想那亦可以不必，有豹岑世兄代表，也是一樣。」

「老師，」周砥有些惶恐，「只怕我不能勝任。」

「也不致於不能勝任。」傅增湘又說：「你們校長也已經答應了，教到放了寒假，讓你去就袁家的館。豹岑世兄已把關書帶來了。」

於是袁克文拿起手邊拜匣說道：「克文奉家父家母之命，敬迓魚軒！」說完，將拜匣高舉齊眉，待周砥來接。

「竟不容我作個考慮！」周砥看著傅增湘，臉有欲辭不可的為難神色，「老師，我實在惶恐得很。」

「你接下來吧！」傅增湘說：「你能畢業，也是拜受袁宮保在北洋興學之惠，你就接了關書吧！」

「老師這麼說，我更無可辭。」周砥轉身用雙手接過拜匣，向袁克文說：「寒雲公子，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言重，言重！」袁克文在這片刻之間，覺得周砥秀外惠中，大有好感，便向傅增湘說：「沅叔，家母有話，家塾不比正式學堂，似乎不必拘定限期，倘或周老師起居不便，不如早早就館，好讓舍妹早沐春風。至於正式開課，不妨延到開年。」

「道如，你看怎麼樣？」傅增湘不知袁克文是矯傳母命，便即勸她說：「即然宮保夫人有此一番好意，我看你就照辦吧！

袁府上的起居飲食，到底要舒服得多。」

「是！我聽老師的吩咐。」

「那麼，請周老師定個日子，好派人過來伺候移居。」

「這，」周砥答說：「我想先拜見了令堂再定吧！」

「是！」袁克文問：「明天派車來接？」

「不必，不必！」周砥又要求老師了：「我想請老師帶我去見宮保夫人。」

「這可不行！我明天一早就得回天津。」傅增湘答說：「其實，豹岑世兄來接也是一樣。」

周砥點點頭，又說：「提起來冒昧，我還不知道，我是跟那幾位在一起切磋？」

「是我的兩位庶母，兩個舍妹。」袁克文說：「內人說不定也要跟老師請教。」

周砥頗有意外之感，「原來還有兩位姨太太！」她說：「忝居師座，怎麼好意思。」

「那亦無所謂。」傅增湘說：「兩位姨太太，只怕年紀還沒有你大。」

「是的。」袁克文答說：「一位是六庶母，今年十八；一位是七庶母更小，只有十六歲。」他順口又問：「周老師芳齡是？」

周砥臉一紅，旋即正色答道：「我今年二十。」

「那比我大一歲。」

原來才十九歲！不知娶親了沒有？一念未畢，立即想起，他曾說過「內人也要請教」的話，隨又自責，言猶在耳，何以就想不起？而緊接著又生警惕，自己平時不是這樣子的，為何此刻有神魂顛倒的模樣？

想到這裡，覺察到自己臉上發熱，怕人家已經看出來了！心裡一急，越發忸怩不安。傅增湘看在眼裡大為詫異，但不暇細思其故，只覺得是該走的時候了。

等他站起身來，袁克文搶在前面說道：「該告辭了！明天下午派車來接周老師，如何？」

「明天下午沒有課。」

「好！一言為定。」袁克文又向校長拱拱手，跟著傅增湘一起辭去。

校長自然要送，周砥也要送時，傅增湘攔住她說：「你就留步吧。」

「老師來了，怎可不送。」

其時天色驟變，北風大作，袁克文那件薄薄的襯絨袍子，下擺飄拂，露出裡面雪白的一條紡綢單褲，為人詫作奇裝異服。周砥真想問一聲：「你倒不冷？」但隨又自責：「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　　　　※　　　　※

袁世凱一到西苑，便有親信軍機章京來密報：也許是昨天受了寒的緣故，慈禧太后的病情突變，萎頓異常，至天明尚未起床。這是儀鸞殿寢宮的消息，絕對可靠。

果然，到得七點多鐘，內奏事處的太監來傳旨：所有的「起」全「撤」。軍機處如有必須即時裁決的大事，寫奏片上呈。

「呂用賓請脈，不是很有效驗嗎為何以又生反覆？」張之洞神色憂戚地說：「此事所關不細，得要問一問。」

要問只有找內務府大臣，增崇、奎俊、繼祿、景灃都被請了來談話。據繼祿所知，慈禧太后一直很任性，也一直很自信，自認體氣極健，視「河魚之疾」為不足憂的小病，所以只要稍微好一點便不肯「忌口」，油膩生冷，雜然並進。這一次來勢很凶，只怕在床上要躺些日子。

「召醫了沒有呢？」張之洞問。

「是呂用賓請的脈。」繼祿說道：「方子跟以前沒有什麼大改動，這會兒正在煎藥，看服了怎麼說。」

「皇上的病也不好！」常川照料瀛台的增崇說：「大概也是受了寒的緣故。」

「怎麼個不好？」袁世凱問。

「很難說。連頭班的醫生都說不上來。」增崇很吃力地答道：「反正看著神氣不大對。」

「不是說，頭班的藥，毫無效驗？為什麼不換？」張之洞又說：「當初分為三班，言明兩月一輪，那是八月初的話，照算不也應該換班了嗎？」

增崇不答，其餘的三大臣亦裝作未聞似的，沒有一個人答腔。

局面有些僵了，最後是世續開的口：「就換班也得先奏聞皇太后，我倒提過，有人說皇太后這一向身子也不好，別煩她了，所以－－。」他沒有再說下去。

「有人」是誰呢？張之洞心裡在問，口中也不作聲了。這一次是袁世凱打破了沉默：「是不是把慶王請回來？」他問。

「這也得跟皇太后請旨。」世續說道：「慶王這趟去，不是別樣差使。」

袁世凱也省悟了，奕劻是去驗收「萬年吉地」供奉佛像，這個差使重要無比，說要把他追回來，必然惹得慈禧太后發怒，所以趕緊自己把話收回：「對！對！決不能多此一舉。」

「四位先請吧！」張之洞說：「此刻只有出之以鎮靜，不過要偏勞各位，務必隨時聯絡。」說著，他向內務府四大臣拱拱手，表示重重拜託。

等他們一走，載灃問道：「咱們是不是也要留守？如果住在這裡，得趁早派人回家取鋪蓋。」

大家都覺他的話可笑。「回家取鋪蓋」是件什麼大事，還值得特為說出來？世續對這班少年親貴，向來有點倚老賣老，便不客氣地碰了回去：「王爺別為這個煩心，反正凍不著你！」

「內裡要緊，外頭的觀感也不能不顧。倘無必要，還是不必住在這裡。」張之洞說：「否則消息一傳，人心會起恐慌。」

「是，是！」袁世凱立即附議：「我看，到下午再說吧！」

於是軍機五大臣，枯守以待，到得中午，內務府大臣來傳懿旨：「宗室覺羅孤寡及八旗綠步各營兵丁，加賞半月錢糧。」這一下有事可做了，一面頒上諭明發，一面通知度支部尚書載澤來商談，這加賞的半月錢糧需款若干，從何而出？就此時又有懿旨：「加恩所發半個月錢糧，由內幫發給。」這就是慈禧太后動用私房，加惠八旗孤寡，目的是在祈福消災，正可以反證她自己都覺得病勢不妙。

不久蘇拉來報，載澤已經回府。好在款項已有著落，載澤來不來都不生關係，辦好上諭亦不必再讓病中的慈禧太后過目，逕自咨請內閣明發。

其時已下午三點多鐘，張之洞正在詢問宮中的情形如何？倘或慈禧太后病勢已見緩和，不妨散值。那知增崇匆匆忙忙趕了來說：「皇上自己覺得很不好，把我找了去，問我怎麼辦？

我只好來跟王爺、中堂請示。」

他的話一完，張之洞立即問道：「是怎麼個不好。」

「皇上說氣喘乏力，彷彿大限將到。」

「你看呢？」

「我看，是有點危險。」

「那就趕緊召醫啊！」

「是！我就是來請示，該怎麼找他們？」

這一說，世續首先聽懂了，當即說道：「原是頭班請脈，如果另換二班、三班，要先奏明皇太后，時間上怕來不及。」

「那就奏明皇太后好了。」載灃說道：「耽誤可耽誤不得。」

「既然不能耽誤，索性先召醫！」張之洞作了決定：「隨後再寫個奏片，送請慈覽。」

「這樣最好！」增崇又問：「是不是全班都召。」

「只要於病有益，不妨全都召。」

「多一個人看好些！」說著，增崇匆匆而去。

一回到內務府，增崇叫人派車，分頭去接。住在楊梅竹斜街斌升店的杜鍾駿，剛吃完晚飯，聽說皇帝病重，連洗臉都顧不得，上車就走。到得前門，只見有個騎馬的太監來催，杜鍾駿越發擔心，同時已頗困惑，兩個多月未見皇帝的面，只聽說皇帝雖不見好，亦不見壞，不知何以忽然會病重？

到了內府公所，只見二班的周景燾，剛剛請脈下來，只說得一聲：「病勢很重！」杜鍾駿還想再問，增崇已在一迭連聲地催了。

於是急步趕到瀛台寢宮。皇帝坐在外間的炕上，左手托腮，右手放在炕桌上，愁眉苦臉地一語不發。

杜鍾駿亦顧不得發問，跪在墊子上切脈，脈象動而細，中氣不足，肝中亦似乎有病。

「怎麼樣？」皇帝一張口，氣味很重，他用帶哭的聲音說：「頭班的藥，吃了一點用處都沒有！問他們，他們又沒有一句決斷的。你有什麼法子救我？」

「臣兩個月沒有請過脈。」杜鍾駿問道：「皇上大便如何？」

「九天沒有大解了！痰多氣急，心裡發空。」

「皇上的病，實實虛虛，心空氣怯，當用人參；痰多便秘，當用枳實，但卻難著手，待臣下去細細斟酌。」

「你務必要用心開方！」皇帝的哭聲又出現了：「我服你的藥原很對勁，以後改了輪班，也不知道誰的主意，把你派到三班。你總要好好救我一救！」

「是！」杜鍾駿心裡酸酸地，低著頭說：「臣一定盡心盡力。」

退出瀛台，轉到軍機章京的直廬去開方子，內務府四大臣都在那裡坐等。杜鍾駿費了好些時候，才得完工。繼祿一看脈案，不由得大吃一驚。

「你說『實實虛虛，恐有猝脫』，這樣寫法不怕皇上害怕嗎？」

「皇上的病，不出四天，必有危險。我進京以後，不能醫好皇上，已很慚愧，到了病壞還看不出，何以自解？」杜鍾駿突然氣湧心促，異常激動地說：「你們叫我不要這樣子寫，原無不可！不過以後變出非常，我得預先聲明，我不能負責。」

「他說得有理。」奎俊接口說道：「我們也不能負責的，不如問問上頭，看他們怎麼說。」

「他們」是指軍機大臣還在秉燭以待。等杜鍾駿把他先前的那番話說明以後，醇王看一看張之洞說：「我們知道就好了，不必寫吧！」

杜鍾駿點一點頭，只語不發，回到原處重新開了張方子，將脈案中「實實虛虛，恐有猝脫」八個字刪掉。

回到斌升店已經二更時分，杜鍾駿由於第二天一大早仍須進宮，不能不早早上床，但心事如潮，輾轉反側，無法入夢。這樣子過了有個把鐘頭，忽然聽得房門聲響，一驚問道：

「誰？」

「老爺，是我！」是他的聽差杜升，捻亮了燈，到床前揭開帳子說道：「掌櫃來說，有極要緊的事，要見老爺！」

杜鍾駿既驚且疑，不過沒有不見之理，便即說道：「好！

讓他進來。」

等他披衣起床，斌升店的趙掌櫃已經踏了進來，先請個安道歉：「這麼晚了，把您老從炕上驚吵了起來，真是不該！不過，我也是身不由己。」他踏上兩步低聲說道：「有個太監是熟人，無論如何要見杜老爺，我怎麼說，他也不肯走。請杜老爺就見一見他吧？」

「這可不行！」杜鍾駿的語氣很嚴峻：「除非他是公事來傳話，我不能私下見他！而況是深夜，而況－－。」他覺得不必再多說，所以把話嚥住。

趙掌櫃欲言又止地，終於儼然而退，但很快地又來叩門。

杜鍾駿從門縫裡看清楚，只有他一個人，方始開門放他進來。

「杜老爺，」掌櫃是萬般無奈的神色：「他要我來請問您老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杜老爺進宮請脈，是不是說過，萬歲爺不出四日，必有危險？」

一聽這話，杜鍾駿勃然色變，「這個太監是什麼人？」他問：「是誰叫他來問這話的？」

「這個太監，」趙掌櫃聲音極低，但神色很嚴重，「是崔二總管手下的人。」

杜鍾駿也知道崔玉貴如今的權勢已駕乎李蓮英之上，本來還想將來人怒斥一頓，此時不由得氣餒了。

「杜老爺，」趙掌櫃又說：「你跟我說了，我跟他說，我會關照他不能到處亂說。這個人我很熟，我有把握。」

杜鍾駿緊咬著嘴唇想了好一會才作了決定，真話說一半，「四天」的話決不能承認。「皇上的病很重，有點危險了。」他說：「不過，我沒說過什麼四天之內，必有危險。醫生能決人生死，道是活不過幾天，無非說說而已，誰也沒有那麼大的本事！」

「是！我就把杜老爺的話告訴他。」

杜鍾駿點點頭，等他快出房門時，突然喊道：「趙掌櫃，你把他打發走了，請你再回來，我還有話問你。」

趙掌櫃答應著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去而復回，一手提著一壺茶，一手托著兩枚烤白薯，很客氣地說：「杜老爺怕是餓了，粗點心，墊墊饑。」

「多謝，不餓。」杜鍾駿問：「人走了？」

「走了。」

「說什麼了沒有？」

「讓我謝謝杜老爺。」

「這個人，」杜鍾駿問：「是在太后宮裡的？」

「也算是太后宮裡的。」

「怎麼叫『也算』？」

「他是跑腿兒的。不過崔二總管相信他，有要緊事兒，也常派他辦。」

「那麼，他今天來，自然是崔玉貴叫他來的。」杜鍾駿問：

「他可曾告訴你，崔玉貴為什麼要問這句話？」

「沒有。他不會告訴我的。」

「你不是說跟他很熟嗎？」

「是的。熟歸熟，有出入的話，他也不肯亂說。來了海闊天空聊一陣，無非都是些宮裡的笑話。」

「宮裡的笑話？」杜鍾駿說：「你倒講點給我聽！」

「是！」趙掌櫃一面為他斟茶，一面想，斟到一半，突然想起似的問：「杜老爺跟江蘇來的陳大夫很熟吧？」

「你是說陳蓮舫？」杜鍾駿搖搖頭：「不熟，不熟！」

「那麼，陳大夫在皇上面前碰了大釘子，總聽說了？」

「不知道啊！我沒聽說。我只聽人說，皇上不大賞識他，碰了大釘子是怎麼回事？」杜鍾駿說：「我們在宮裡，都是極小心的，一步路不敢亂走，一句話不敢亂說。所知道的事，也許還沒有你們多。」

「那倒也是實話。我們小買賣人，一輩子也別想到宮裡去見識見識。不過太監跟內務府的老爺們，認識得很多，宮裡的事聽也聽膩了。今年春天，有位蘇州的曹老爺，也是陳撫台薦來的，有天聽了我的話，第二天就告假，臨走給我作個大揖，說我救了他一條命。這位曹老爺倒是很見機。」

一聽這話，杜鍾駿大感關切。他知道，在他沒有到京以前，江蘇巡撫陳啟泰薦過一個名醫曹智涵，到京不久，便即請假回籍，隨即稱病辭差。陳啟泰託人多方關說，答應他每月津貼「公費」兩千銀子，而曹智涵不為所動，說來有些不近情理。如今聽了趙掌櫃的話，才知道別有內幕，久存的疑團可以打破了。

於是他急急問道：「趙掌櫃你說了點什麼話，能讓他立刻請假回蘇州，而且認為你是救了他一條命？」

「我也無意中聽來的。有天一個太監跟我說，『曹大夫的醫道不錯，皇上很肯服他的藥，服了也有效驗。不過，曹大夫快要倒霉了！』我覺得奇怪，怎麼醫道好，皇上服他的藥有效，反而要倒霉了呢？那太監笑笑不肯講其中的緣故，只說『他的脈切得好，就會派他在皇上左右伺候著，不放他出宮，那時候就倒大霉了！睡覺吃飯沒人管，一步不准亂走，活活餓死了他。』」

聽到這裡，杜鍾駿毛髮悚然，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強自笑道：「原來如此！倒真是你救了他一命。」

「說實話，杜老爺。」趙掌櫃平靜地說：「當初你搬到我斌升店，聽說兩月一輪，您老派在三班，要四個月以後才會進宮請脈，我就沒有告訴你這話。先叨光您老四個月的房飯錢再說。如今，是不要緊了！」

「怎麼？」杜鍾駿趕緊追問：「何以見得我不要緊？」

「您老不是說，皇上的病危險了嗎？皇上危險，替皇上瞧病的大夫就不危險！」

杜鍾駿恍然大悟。心中萬感交集，真有悔此一行之感。趙掌櫃看他有異，很知趣地起身告辭，杜鍾駿卻不放他走，「談談，談談！」他說，「你沒告訴我陳大夫是怎麼碰了大釘子。」

於是趙掌櫃又坐下來談陳蓮舫。據說他頭一天請脈，便受詰責，第二天請脈時，皇帝把他的藥方發了下來，上面批了十二個字「名醫伎倆，不過如此，可慨也夫！」

「聽太監們說，皇上自己也常常看醫書，俗語說的『久病成醫』，皇上也懂醫道了。有一天把自己的病情寫了張單子，等陳大夫開了藥方，皇上把他叫去，拿自己開的單子跟脈案一對，完全是兩碼事。當下便拿陳大夫狗血噴頭訓了一頓。不過，還沒有今天下午碰的釘子大！今天下午，皇上把陳大夫的藥方擲在他臉上，還說了句『我的病都誤在你手裡，死了也饒不了你們！』」

聽了這段新聞，杜鍾駿別有意會，陳蓮舫畢竟把太醫院得罪了。當六名御醫請脈之初，宮內曾交下太醫院為皇帝所開的藥方兩百多張，脈案前後矛盾，莫衷一是，固非深於醫理者不辨，但論用藥，凡是稍知醫道的，即能指出謬誤。既用性熱的乾薑、附子，又用性寒的羚羊、石膏，一會用大黃、枳實攻，一會又用人參、紫河車補，應有盡有，無所不備。這兩百多劑藥虧得皇帝是挑著服，倘或盡數服下，早就不治了。

這些話，見機的人只是腹非而已，陳蓮舫曾打算上奏痛論一番，後來聽人相勸，打消了原意。不過偶爾也發發牢騷，必是太醫院的人聽到了，在皇帝面前不知說了他什麼壞話，以致大碰釘子。

「杜老爺，」趙掌櫃問說：「我有點納悶，陳大夫也是名醫，莫非連皇上的什麼病都瞧不出來？」

「那決不至於。」

「既然不至於，可又怎麼老碰釘子？莫非是怯場，一見了皇上，把他的本事嚇回去了？」

「這也不會。」杜鍾駿答說：「大概他也知道，給皇上請脈，只有壞處，沒有好處，故意這樣子，為的是希望皇上不找他，就可以回家。」

「是！」趙掌櫃深深點頭：「大概他回家也快了！」

杜鍾駿懂得他的意思，龍馭上賓，各省所薦的醫生，自然各自回鄉。處分是決不會有，可是下詔徵醫，結果是將應該治好的「今上」搞成一位「大行皇帝」，不但於心不甘，更怕一回家鄉，笑罵都來，日子很不好過。

因此，輾轉中宵，始終不能入夢，到得四更時分，起早趕路的旅客，嘈雜不堪，越發令人心煩。杜鍾駿索性就不睡了，漱洗早餐，衣冠整齊地坐等內務府派人來接。

※　　　　※　　　　※

「皇上怎麼樣？」明知是多餘的，杜鍾駿仍舊問了出來。

「仍舊是那樣子。」繼祿答說：「倘或一下子變好了，反倒是不好了！」

這話初聽不可解，細想才明白，他是在說「一下變好」必是「迴光反照」，已入「大漸」之時。

「皇上今兒不能起床了－－。」

繼祿一語未畢，自己停止，臉望窗外，杜鍾駿也向外望，只見世續匆匆而來，手裡持著一張紙，一進門便說：「有硃諭，你們都看一看。」

此非宣諭，禮數不妨馬虎，增崇站得近，接過硃諭看了一遍說：「內務府的人決不敢，既有硃諭，就再切切實實告訴他們就是。」

「對了！不但要切實告訴他們，還得切實稽查。這件事關係既大，一點兒都不能疏忽。」

這時硃諭已到了繼祿手中，杜鍾駿探頭望去，看得很清楚，寫的是：「皇帝病重，不許以丸藥私進。如有進者，設有變動，惟進藥之人是問！」

「是了！」繼祿將硃諭還給世續，望一望增崇，提出建議：

「中堂，我看皇上寢宮將加派護軍看守。」

「不好！不好！瞧著不成樣子。」世續說道：「你們只多派得力可靠的人，暗中留意就可以了！」

其實已將近午，瀛台方始傳旨請脈，呂用賓與施煥在儀鸞殿為慈禧太后看病，所以杜鍾駿與周景燾臨時湊成一班，但請脈時仍是個別入內，杜鍾駿在先，周景燾在後。

請脈仍在左首那間屋子，也仍是靠窗的那張炕床上，不過前一天還能起坐，這天是睡在炕上，旁邊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太監，薄棉袍外面套一件藍色寧綢的背心，神色很平靜，毫無憂戚之容。

皇帝先是朝裡睡著的，太監略略提高了聲音說道：「杜大夫來給萬歲請脈。」

於是皇帝很吃力地翻過身來，杜鍾駿跪下行了禮，抬頭望去，只見皇帝的臉色發黑，雙眼失神，看了杜鍾駿一眼，將頭轉了過去，把一隻手伸出來，杜鍾駿拿一卷書捲起來將他的手腕墊穩了，開始診脈。

脈象更不好了，疾勁而細，心跳得很快，但已有衰竭之勢。另一隻手在炕床裡面，診按不便，實在也就無須再診了。

「皇上大解了沒有？」杜鍾駿問那太監。

「沒有。」

「進了什麼食物？」

「什麼都不想進，只想喝水。」

「晚上睡得好不好？」

「那睡得著啊？」那太監的語氣，似乎覺得他問得好笑。

這就不必再問了，杜鍾駿磕一個頭，起身退出。與周景燾會合在一起，默默地回到內務府公所。

「怎麼樣？」奎俊迎上來問。

「毫無轉機！」杜鍾駿率直答說。

「周老爺看呢？」

「很難了！」周景燾大為搖頭。

「那就請開方子吧。」

方子很難開，但不能不開。杜鍾駿將前一天軍機大臣的話，告訴周景燾說：「照實而書，一定又要拿回來改，寫得輕了，關係太重，擔當不起，老兄有何高見？」

「我不怕麻煩，寧願軍機那裡通不過拿回來改。至於老兄，既然昨天已由醇王關照不必寫，就不必自己再找麻煩，照上一張方子，拿語氣稍為加重一點就是了。」

「正是，正是！高明之至。」杜鍾駿完全接受他的建議，將方子開好，送到內務府公所。

這時呂用賓與施煥，已由儀鸞殿請脈回來，內務府三大臣一齊迎了上去，似乎是有意要避開閒人似的，將呂用賓與施煥擁到一邊，而且交談的聲音不大，杜鍾駿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但可猜想到，必是詢問慈禧太后的病勢，而且還可以從久談不休這一點上，推知病勢棘手。

※　　　　※　　　　※

由於兩宮的病勢增重，軍機大臣都是心事重重，袁世凱尤為苦悶。他一生遭遇無數風波，但不管如何困難，總有辦法可以拿得出來，唯獨這一次一籌莫展。

這是因為忌諱太多。說慈禧太后的病情可慮，固是忌諱，打聽太后與皇帝的病，孰輕孰重，更是忌諱！

再有一重忌諱是滿漢之間的界限。從戊戌政變以後，彼此的猜忌益深，新官制一出，平空裁減了好些卿貳大員的缺，更使得爭權奪利益為激烈。如今的風氣是，親貴排斥宗室，宗室排斥八旗，八旗排斥漢人。天下不但是愛新覺羅的天下，甚至只是宣宗一系的天下。如果皇帝駕崩，大位誰屬，是近支親貴們的家務，與漢人無關，甚至亦與遠支宗室無關。所以軍機大臣中，鹿傳霖對此漠不關心，張之洞最識忌諱，有意避而不談，於是袁世凱想談亦無可與談了。

可談的只有一個半人，一個是慶王奕劻，半個是世續。但與半個的世續談，自然無法談得太深，他們只有一個相同的看法，不論如何，得趕快請奕劻回京。

這有兩個辦法，一個是作為軍機公議，請醇王寫信通知奕劻，一個是私下密函奕劻，當作是他自己回京覆命。袁世凱正在小書房中考慮該採取那個辦法時，聽差來報，屈庭桂求見。

可想而知的，必是有宮中的消息相告，袁世凱便吩咐：

「請到這裡來。」

下人自然都遠遠迴避，屈庭桂還不放心，向窗外看了又看，確定並無隔牆之耳，方始說道：「宮保，我看皇上怕是中毒了！」

袁世凱大吃一驚，望著他好半晌，才問一句：「你看到了什麼？」

「我是下午到瀛台請脈的，皇上滿床亂滾，一看見便嚷『肚子疼得了不得！』皇上的病象，心跳、面黑、神衰、舌苔焦黃、便秘、夜裡不能睡，這些都跟從前一樣，何以忽然肚子疼得如此！照病理來說，是不會有這樣情形的。」

「那麼，照你看，是中的什麼毒？」

「不知道！宮裡的『壽藥房』跟內務府的顏料庫，有許多明朝留下來的毒藥、怪藥，誰也搞不清楚。」屈庭桂又說：「我又不能詳細檢驗，或者問一問，皇上吃了什麼？拿剩下的東西去化驗。只好說『拿橡皮袋灌上熱水，在肚子上敷燙，可以減痛。』話雖如此，也不知道照此辦了沒有，皇上宮裡，根本就沒人管。」

「唉！」袁世凱嘆口氣：「皇上當到這個樣，實在替他不甘心。」

「皇上的病，本來是不要緊的，不過療養很要緊！誰知名為皇上，比窮家小戶都不如，病情明裡減一分，暗中添了兩分，以至於越來越壞。中醫說皇上只有幾天了，這話我們做西醫的不能同意，皇上的病是慢性病，西醫總有法子讓他多活幾天。可是照今天這個樣子，我們西醫也無能為力了。我今天來稟明宮保，明天不能再進宮請脈了。」

「我知道了。」袁世凱神色莊重地說：「我們為臣子者，盡心盡力而已！力已盡到，問心無愧，你也不必難過！」

等屈庭桂辭去，袁世凱重新回想他所說的話，不能不懷疑，皇帝是中了毒。但細細想去又不無疑問，既然杜鍾駿已下了斷語，「不出四日，必有危險」，則又何須下毒？下毒的人又是誰呢？

他在想，決不會是李蓮英。皇帝管李蓮英叫「諳達」，視同教「國語」、教騎射的滿洲大臣，如果他是為了保富貴，反倒寧願皇帝健在，等慈禧太后駕崩，皇帝順理成章地收回大權，他必定還是像庚子以前那樣，地位在崔玉貴以上的名副其實的總管。而且，慈禧太后亦深知李蓮英，這幾年頗為衛護皇帝，即令有非常的舉動，亦不會將這個差使交結李蓮英。

念頭轉到這裡，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崔玉貴。事情很明顯地擺在那裡，非楊即墨！不過，是他自己下手的，還出於慈禧太后的指使，卻很難說。

再深一層去想，又可以確定，不會是慈禧太后的指使。因為杜鍾駿的話，必有人奏上慈闈，乃是必然之事。既然皇帝的大限已到，何必再做這種讓自己至死良心不安的事？同時他又想到，慈禧太后何以忽然有那樣一通「不許以丸藥私進」，「設有變動，惟進藥之人是問」的硃諭？看來像是有人進過「獻藥」之計，為慈禧太后所絕不能同意，因而有此嚴諭。

然則疑問又來了！回到最先的疑問上，何以此人就等不得四天，非要將皇帝弄死不可？

這個疑團壓在袁世凱頭上，使他無法睡得寧帖，直到丑末寅初，是平時該起身上朝的時候，忽然一驚而醒，大徹大悟，慈禧太后自己還以為皇帝一定死在她生前，而左右侍從，必已從醫生那裡得到警告，慈禧太后朝不保夕，很可能先皇帝而崩！

想到這裡，袁世凱自己嚇出一身冷汗，因為他的處境跟崔玉貴一樣，都是皇帝必殺之人。說不定此刻慈禧太后已經奄奄一息，宮中亂作一團。果然如此，自己該作何打算，已到了非認真考慮不可的時候了。

於是，他咳嗽一聲，等五姨太驚醒，要招呼睡在後房的丫頭進來伺候時，他迫不及待的說：「先叫人把電話本子拿來！」

所謂「電話本子」是宮中來了電話的記錄。李蓮英、崔玉貴、小德張以及敬事房、奏事處都裝得有電話，宮中倘或「出大事」，或者兩宮大漸，固有消息傳來，就是病勢稍有變動，崔、張兩人亦會通知。他急於要看記錄，就是要瞭解兩宮的病情。

取記錄來看，只有奏事處的一個電話，說並無折子發下來，可知慈禧太后已到了無法批閱奏折的程度了。

這時袁世凱稍微定心些了，因而仍如往日時刻上朝。到得西苑軍機直廬，只見醇王載灃與世續亦是剛到，不及寒暄，先問兩宮病情。

「皇上恐怕是不成了！」世續當著載灃毫不忌諱地說：「皇太后亦很危險。時至今日，我可得說一句，怕是到了決大疑、定大計的時候了。」

「皇太后怎麼樣？」

「我也說不上來。反正腸胃虛弱極了，什麼都不受，一夜起來數十遍，好人都會折騰得不成人形，何況是七十多歲的老太太！」

正在談著，蘇拉在外面一掀門簾，一面通報：「張中堂到！」

張中堂神采奕奕，而細看卻似虛火上升，進門拱拱手，坐下來說道：「昨兒看了一夜的《藝術典》，越看越糊塗！」

大家都不知道《藝術典》是什麼，載灃則連這三個字都沒有聽清楚，率直問道：「香濤，你說看什麼看了一夜？」

張之洞看大家都是困擾的神情，只好說明白些：「是《圖書集成》裡面的《藝術典》，專看醫部，始終也沒看出個究竟來。」

話仍舊不甚明白，但聽的人都懂了，他大概是想瞭解兩宮的病情，看看到底要不要緊，有什麼驗方可用。於是，袁世凱說：「照世中堂說，情形很不好，到了該當有預備的時候了。中堂看，該怎麼辦？」

「等滋軒來了，大家一起商量。」

鹿傳霖這天請假，世續說道：「不必等了，滋軒今也鬧肚子，派人來通知，不能到班。」

「我看等把慶邸請回來！」張之洞說：「到底是他掌樞。」

「我亦云然！」袁世凱點點頭。

載灃還在躊躇，世續出了個主意：「咱們上儀鸞殿，在寢宮方面問安。順便探探皇太后的意思，諸公看怎麼樣？」

「這倒也使得，不過得先派人進去問一聲。」

「到了那裡再問好了。」

於是一行四人，到了中海，入來薰門便是儀鸞殿，慈禧太后的寢宮在北面的福昌殿，到得此處，早有蘇拉進去通知，李蓮英一面吩咐宮女迴避，一面迎了出來，逐一請安，動問來意。

「來給皇太后請安！」張之洞問：「想來好一點了？」

「怕難！」

「這會兒呢？」張之洞又問：「精神如何？」

「早上總比較好一點兒。」李蓮英緊接著說：「王爺跟各位大人，想必有話？我請大格格到床面前代奏。」

「不！」載灃另有意見：「你請大格格跟皇后商量，我們的意思，想把慶王請回來，看合適不合適。」

「皇后去伺候皇上了，不在這裡。」

這可是絕大的新聞，皇帝與皇后一年說不上十句話，平日望影互避，此刻卻說去伺候湯藥，豈不可怪！

當然，誰也不肯道破自己的感想，李蓮英卻又說話了：「我看去請慶王回京這件事，王爺跟各位大人可以作主。」他說：「如果一定要請旨，還是得大格格代奏。」

「就請大格格代奏吧！」世續代表回答。

於是，李蓮英一哈腰，轉身而去。過了好久，方始回來答覆：「老佛爺說『好！還得快。』」他向醇王看了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終於還是沉默。

「那好！」張之洞說：「馬上派專差下去。」

「要快，」袁世凱說：「可以打電報！」

「啊，啊，不錯！」

正當大家要轉身離去時，李蓮英拉著世續說道：「世中堂，請慢走一步，我有話跟您老回。」

「你說吧！」

「這兩天是要緊關頭，」李蓮英等別人都走了，才放低聲音說：「崔玉貴忽然要告幾天假，說是跟皇后回過了。既然皇后准了，誰也不能攔他。不過，如今的情形不同，萬一出了什麼事，我一個人可照應不過來。我想求世中堂派人跟崔玉貴去說，能銷假就銷了假吧！」

「還有這麼一回事，我倒不知道。」世續問道：「他是那天告的假？」

「前天。」

「好！我派人跟他去說。」世續又問：「上頭的病，到底怎麼樣？」

「是說老佛爺？」

「是啊！」世續也是極低的聲音：「你只跟我一個人說！到底怎麼回事，大家也好有個預備。」

「不行了！那面跟這面，」李蓮英向外面指了又向裡面指：

「都是一兩天事！」

世續好半晌作聲不得，最後問一句：「怎麼皇后忽然上瀛台去了呢？」

「非皇后親去守著不可！」李蓮英說：「夫妻一場嘛！送個終也是應該的。」

李蓮英的聲音很怪，彷彿要掩飾哽咽，所以語音完全變過了。世續突然打了個寒噤，掉頭就走。

一零五　第六部　瀛台落日

回到軍機大臣直廬，世續發現大家都以期待的眼色望著他，內心不免警惕，但表面上很沉著，只問袁世凱：「催慶邸回京的電報發了沒有？」

「發了。由馬蘭峪總兵轉交。」袁世凱緊接著說：「有件大事，要等中堂來商量，外面只知道聖體違和，可不知道病勢日增，萬一出了大事，似乎太突如其來了，難免引起猜測，是不是該先透露一點什麼？」

世續明白，大家都在猜想，他一定已從李蓮英那裡，獲知兩宮病情真相，所以要等他來作一個決定。這是件極有關係的事，千萬不能說錯一個字。

因此，他想了一會答說：「皇上的病，既有明詔由各省薦醫，似乎天下臣民也都知道，病勢不輕。」

「可是，如今情形不同了！」

「我看，只有再降明詔，緊急徵醫。」張之洞突然提議。

「這意思是，」袁世凱問：「危在旦夕了？」

張之洞不答，卻問世續：「如何？」

「杜鍾駿不是說了嗎？」世續很圓滑地閃避著。

儘管他不肯說實話，無形中卻等於同意了杜鍾駿的看法，於是張之洞轉驗問道：「王爺看怎麼樣？」

「可以！」載灃點點頭，「香濤，就是你動筆吧！」

於是張之洞提筆來擬旨稿，寫一張傳觀一張，等他寫完，大家亦都看完，袁世凱躊躇著說：「事到如今，也無所用其忌諱，哀詔是不是也得早點預備？」

聽得這話，醇王並無表示，張之洞卻有哀戚之容：「且緩，且緩！」他說：「總得皇上自己交代，才能恭擬。」

世續心想，皇帝大概自己不會交代什麼了。不過一旦駕崩，也許能在寢宮中發現他生前留下的筆跡，然而那也必是不能宣佈的文字。

不過，這下倒是提醒了載灃，他說：「我看，就是這道緊急徵醫的上諭，也得寫個奏片請懿旨吧？」

「是的！」張之洞答應著，動手又寫了個奏片，喚了軍機章京來，連同旨稿一起謄清，用黃匣子送了上去。

由於軍機章京特為關照，是軍機處的奏片，內附上諭稿，必得請懿旨定奪，所以內奏事處不敢怠慢，立即送到福昌殿，面交李蓮英，同時將附帶的話，照實轉告。

「是什麼上諭？」李蓮英先問。

「那可不知道了。」

李蓮英頗感為難，因為慈禧太后氣息奄奄，話不說不動，那有精神來看旨稿？雖知決不會是長篇大論的軍國重務，然而必得請懿旨定奪，可知是件極有關係的大事，倘或觸犯忌諱，於病體大為不宜。

當然，最乾脆的法子是拿裡面的文件看一看，但擅拆黃匣是一行大罪，倘或認起真來，無詞以解。如今自己正是憂讒畏譏的時候，說不定一兩天內就會改朝換代，是誰掌權，還不得而知，也許走錯一步，就會惹來一場大禍！反正謹慎小心總不錯。

這樣，就自然地想到了榮壽公主。李蓮英也是這幾天才悟出來的道理，不管是母在子亡，母亡子在，或者母子雙亡，皇族中唯一能夠保持原來地位，不受任何影響，甚至更受尊重的，只有一位榮壽公主。因此，事無大小，無不啟稟榮壽公主，為的是將來如果出了紕漏，可以獲得庇護。

榮壽公主很有分寸，國事決不過問，請軍機酌量辦理，「家務」則能不管就不管，抱定宗旨，只是「幫助老佛爺看看，等她老太家有了精神再回奏」。可是，對軍機所擬的這道緊急徵醫的上諭，她覺得不能不說話了。

「你先看看，我覺得不能辦。」

李蓮英接到手裡，從頭細看，只見上面寫的是：「自去年秋天以來朕躬不豫，當經諭令各省將軍督撫，保薦良醫。旋據直隸、兩江、湖廣、江蘇、浙江各督撫，先後保送陳秉鈞、曹元恆、呂用賓、周景燾、杜鍾駿、施煥、張彭年來京診治。惟所服方藥，迄未見效，近復陰陽兩虧，標本兼病，胸滿胃逆，腰腿酸痛，飲食減少；轉動則氣壅欬喘，益以麻冷發熱等症。夜不能寐、精神困憊，實難支持，朕心殊焦急。等各省將軍督撫，遴選精通醫學之人，無論有無官職，迅速保送來京，聽候傳診，如能奏效，當予以不次之賞，其原保之將軍督撫，並一體加恩，將此通諭知之！」

「蓮英，」榮壽公主此時想到，應該先徵詢他的意見：「你看，怎麼樣？」

「奴才不敢胡出主意。」

「我是想問你，你算是外頭的百姓，看了這道上諭，心裡怎麼想？」

「從去年秋天就不好，治了一年，反治得陰陽兩虧，標本兼病，可知病是決好不了啦！」

「就是這話囉！我看這道上諭一下，就跟大臣還沒有死，先賞陀羅經被一樣，非死不可了！」

其實，榮壽公主心裡還有個想法，萬一等這道上諭一發，而慈禧太后一口氣接不上，反崩在皇帝前面，那時所引起的疑慮，十分嚴重。皇帝已經不治，倒說死的是皇太后，然則必是宮廷生了人臣所不忍言的疾變！就像當年都知慈禧太后病重，宮中出了大事，必以為是在「西邊」，那知道進了宮才知道是慈安太后！如果說有一千個人進宮，驚詫的決不止九百九十九。只是提到這段老話，怕李蓮英刺心，所以忍住不說。

但就是說出口的那個理由，也很夠了，李蓮英完全同意，點點頭說：「是，奴才亦覺得不必多此一舉！」

於是商量決定，將原件交內奏事處退了回去，說是由軍機上王大臣斟酌辦理。這話是出於慈禧太后口諭，還是什麼人的決定，軍機處無從打聽，便不敢貿然明發，亦只有擱在那裡再說了。

「皇上怎麼樣了？」張之洞跟世續說：「請脈的情形如何？」

「沒有請脈。」

「沒有請脈？」張之洞駭然，「命若游絲之際，怎可沒有醫生？」

「皇后在瀛台，沒有說要召醫，亦不便帶醫生去請脈。」

張之洞倒抽一口冷氣，一部二十四史在心裡翻騰，不知怎麼想起了唐朝中宗的韋氏。歎口無聲的氣，頹然倒在椅背上，面如死灰。

「香濤！」載灃發現了，很體貼地說：「我看你臉色不好，莫非身子不爽，不如請回去休息吧！」

「多謝王爺！」張之洞強自掙扎著，很快地站了起來，似乎有意要表示他腰腳尚健：「如今危疑震撼之際，之洞忝居相位，不能定一計，發一策，若說連在都堂枯守的耐心都沒有，還成個人嗎？」

他的聲音很大，連對屋的軍機章京都聽到了，不知他因何發此牢騷？載灃同樣亦不甚明白，只有報以苦笑。

袁世凱很沉著，他將前後經過情形一層一層想下來，知道瀛台如今是天下最機密的一處地方，這個四面臨水，一橋僅通的別苑，此刻出了些什麼事，只怕榮壽公主與李蓮英都不會知道。皇后大概要為皇帝送終以後，才會離開瀛台。

但是，皇帝臨終以前，總得再讓醫生看一看，才能對天下後事交代得過去！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就說：「今天雖未請脈，不過不可不讓醫生伺候著，倘或病勢突變，傳召不及，豈非天下臣民的終天大恨？」

「說得是，說得是！」載灃連連點頭，向世續說道：「就照慰庭的話辦吧！」

「是！」世續答說：「等我告訴內務府大臣。」

※　　　　※　　　　※

內務府直到半夜裡才派人分頭去通知，說是皇上病重，趕緊到西苑伺候。派到杜鍾駿那裡的一名內務府筆帖式，私下告訴他說：「皇上大概快駕崩了！西苑有電話來，預備『吉祥板』。」

到得西苑，是凌晨四點鐘，警衛森嚴，不但人數較平時加了許多，而且稽查特別嚴格，稍微眼生些的人，便有護軍上來盤問。其時宮門未開，上朝的親貴大老，轎子陸續而至，都找個安穩的地方在轎槓下「打杵」停下，靜候至六點鐘開了西苑門，方始進宮。

名醫只到了四個，內務府只通知了四個，杜鍾駿之外是周景燾、呂用賓、施煥。這天不在內務府公所候旨，而被領到軍機處一間空屋中休息。這四個都知道，此刻的內務府，有許多自深宮中洩露出來的秘密，是不能令外人與聞的。

※　　　　※　　　　※

將近十一點鐘時，慶王奕劻從東陵趕到，一進城直到西苑。一身行裝，滿面風塵，進了軍機大臣直廬便問：「我趕上了沒有？」

誰也不知道他問什麼？都愣在那裡，無法回答。

「喔，沒有『摘纓子』，還好，趕上了。」

這一說，大家才明白。如果宮中「出大事」，一時來不及成服，首先將帽子的紅纓摘掉。他所說的「趕上了」，是趕回京來，猶及兩宮生前。

「我一路來，剃頭挑子上，儘是太監在剃頭，只當大事已出。」奕劻問道：「如今怎麼樣？」

「慶叔，」載灃答說：「皇太后也在等你，你先請坐，喝口水，咱們就請起吧！」

「好！」奕劻又問：「折子還是太后自己看？」

「不！」世續說：「前幾天是公同商量著辦，今一早奉懿旨：

派醇親王恭代批折。」

一聽這話，奕劻臉色就變了，視線自然而然地指向袁世凱，顯然的，按正常規制，奕劻既是軍機領袖，恭代批折的重任，應該落在他肩上，何以派了載灃？

於是他問：「召我回京，是奉的懿旨？」

催他回來的電報上，開頭就是「奉懿旨」的字樣，奕劻莫非記不得了，還是有意裝糊塗？但不論如何，他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倘或慈禧太后明知道他即將回京，而派載灃代批奏折，這就表示不尊重他的職權。即便如此，奕劻會有什麼抗議，能不能有所挽回？自然都是絕大的疑問，不過，在這個時候，又何必惹得他不痛快？所以世續顧左右而言他地說：「兩位王爺請吧！皇太后這會精神還不錯，可以多談一會。」

這時奕劻也想起來了，他是奉懿旨進京，不過，他也意會到，命醇王載灃代批奏折，不是慈禧太后不尊重他的職權，而是載灃的地位將有變更的先聲。到得福昌殿，慈禧太后會宣佈些什麼，已是不卜可知的了！

※　　　　※　　　　※

慈禧太后的寢宮，在福昌殿的西暖閣，殿外有護軍守衛，西暖閣是李蓮英把門。軍機大臣一到，一名小太監打起門簾，李蓮英將房門開了半扇，作個容許人入內的姿態。於是慶王奕劻搶先挨身而入，接著醇王載灃、世續、張之洞、鹿傳霖、袁世凱。等殿後亦都進了屋，李蓮英關上房門，只聽外面有爭吵的聲音，大家凝神聽了一會，才知道是恭親王溥偉要進殿，護軍說是「上頭交代」沒有他的名字，斷然拒絕。

這時李蓮英已趕到裡間，親自打起門簾，仍照原來的次序，由慶王奕劻帶頭，一個接一個踏進去，裡間的光線很暗，門窗緊閉，藥味瀰漫。包括奕劻在內，誰都沒有到過慈禧太后的臥室，心情緊張，不免有些手足無措。亂七八糟的跪了一地，此起彼落地磕完了頭，抬起身子來看，只見一張極大的床，黃羅帳子吊起一面，西面疊著極大一堆錦衾與繡枕，慈禧太后梳得極光的頭，靠在那裡，但骨瘦如柴，顯得一雙眼睛格外大了。

「慶王回來了沒有？」慈禧太后的聲音已經嘶啞，但能聽得清楚。

「臣在！」奕劻答說：「是從東陵連夜趕回來的。普陀峪萬年吉地，工程堅固，修得極好。達賴喇嘛所獻的佛像，遵旨敬謹安奉在地宮內，慈光佑護皇太后早日勿藥，康強如恆。」

「要像未得病那樣，是不成的了！」慈禧太后急轉直下地說：「皇上危在旦夕，叫皇后來跟我說，為穆宗立嗣這件大事早早定下來，好讓他安心。這件事我早打算好了，不過，先要聽聽你們的意思！」

這當然是由奕劻先開口。他很清楚，載振固然決無入承大統的可能，「國賴長君」亦是空話，但不妨賣個空頭人情，也是一種籠絡的手段，因而答說：「臣舉貝子溥倫，或者恭親王溥偉。溥倫是宣宗的長曾孫，就統緒而言，更為合適。」

「載灃，你呢？」慈禧太后問道：「怎麼說？」

「臣，」載灃有點結巴：「臣跟慶王的意思一樣！」

「世續！」

「皇太后聖明！既然早有定算，必符天下臣民之望。」

「嗯！」慈禧太后答語，表示滿意，「張之洞呢？」

「臣在！」

「張之洞，您老成謀國，我一向沒拿你當外人看待。為穆宗立嗣，雖是家務，也是國事，你有什麼意見？」

「大位授受，臣下不敢妄議。臣備位宰輔，所重者是統緒。今上繼統時，曾奉明詔，將來繼位的皇子，兼祧穆宗，如今為穆宗立嗣，請皇太后明白宣示，皇上倘有不諱，亦應兼祧。」

慈禧太后不即回答，沉吟了片刻才說：「你這話很公平。

可以照辦。」

這下面該鹿傳霖發言，不知慈禧太后嫌他重聽，談話費力，還是無意遺漏？反正直接就跳到袁世凱了。

「臣跟世續的意思一樣。皇太后做的主，必是好的！」

這兩句話逢迎得極好，恰恰能讓慈禧太后順理成章地接上話頭：「既然你們都信任我的主意，我就告訴你們吧！溥倫、溥偉的才具，我很知道，當皇帝可還不夠格兒！」她說：「我挑醇親王的長子溥儀，做我的孫子！」

這是意料中事，但她如此措詞，卻無不大感意外，挑溥儀做他的孫子，純為祖母的口吻，他人無從置喙，唯有載灃，勉強可以說話。

三十四年之前，他的父親醇賢王奕劻，亦曾有過這樣的奇特境遇，忽然做了皇父，當時曾驚得昏死過去，醒來大哭。載灃卻沒有他父親這副眼淚，只想說兩句謙虛的話，但結結巴巴，誰也聽不清他說的什麼？

慈禧太后有些不耐煩：「你也不必推辭了，今天就抱進宮來，交給皇后教養。」

「是！」載灃只能答應。

「醇親王的身分，自然不同了。」慈禧太后又說：「咱們實事求是，該怎麼就怎麼！從今天起，由載灃攝政。」

這卻是多少令人感到意外的事，載灃還想說什麼，世續已拉拉他的長袖，提醒他說：「快謝恩！」

「臣，」載灃磕下頭去：「叩謝皇太后的恩典。」

「罷了！」慈禧太后往後一靠，顯得很疲乏地：「就這樣，擬兩道上諭來看。」

於是由慶王奕劻領頭，跪安退出，到得殿廷，只見崔玉貴趨蹌而至，衝著載灃先請安，後磕頭，同時說道：「王爺大喜！」

這一來，別的太監亦都紛紛上前，磕頭道賀，慶王奕劻，覺得很不是滋味，向張之洞說道：「大事定矣！咱們回去商量，上諭怎麼擬，儲君如何奉迎。」說著開步便走。

除了被包圍的載灃以外，其餘的人都跟著到了直廬，仍是張之洞親自執筆擬上諭，一共兩道，擬好問道：「是封攝政王在前，還是『貼黃』在前？」

御名照例空下兩格，上貼黃紙，正式繕寫時，將御名寫在黃紙上，名為「貼黃」，意指奉迎儲君入宮。對於這些過節，鹿傳霖頗有研究，當下說道：「如果封攝政王在後，貼黃在前，變成父以子貴，似乎不妥。」

「所論極是！」張之洞連連點頭：「自然應該封攝政王在前。」他隨手將旨稿遞給奕劻。

上面寫的是：「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醇親王載灃著授為攝政王。」

第二道開頭一樣，在一連串皇太后的徽號之後接寫：「醇親王載灃之子貼黃，著在宮內教養，並在上書房讀書。」

「就是這樣，送上去吧！」奕劻又說：「上北府去接－－，」他突然頓住，然後困惑地問：「去接誰啊？本朝不立儲，不能說是去接太子，『大阿哥』三字不祥，又不能直接叫名子，該怎麼稱呼呢？莫非就稱『醇親王載灃長子』，那又太亢了！」

「暫稱攝政王世子。」張之洞問道：「如何？」

「也好！反正只是暫稱。」奕劻問道：「是請旨特派專使呢？

還是咱們一塊兒去？」

「派專使要請旨，耽誤工夫。」世續說道：「不如一塊兒去！」

「是不是要上內閣？」張之洞問。

這是指大學士孫家鼐、協辦大學士榮慶而言，世續答說：「不必！咱們面承懿旨，名正言順，似乎不必節外生枝。」

「奉迎是軍機全體，不過，不能不另外帶人去照料。」袁世凱說：「我看內務府應該派人，皇后宮中管事的太監也不能少。」

「這話也不錯。且等攝政王來了再議。」奕劻突然想起，茫然的問：「請脈的結果怎麼樣？」

沒有人答他的話。想來他還不知道皇后在瀛合侍疾，未曾召醫，所以亦未請脈，這自不便明告，但不妨派人到內務府公所去問一問。

內務府大臣都在等待「大事出」，堂郎中與幾個比較紅的司官，也跟堂官在一起，不時小聲商量或交換消息與意見，同時有個不斷被提起，而一直沒有結論的絕大疑難，倘或兩宮同時駕崩，兩樁大事怎麼撕擄得開？

及至軍機派人來問請脈的結果，才記起還有四位醫生在待命。於是公推手段最圓滑的繼祿去應付此事。到得四醫休息之處，先問蘇拉：「伺候幾位用了飯沒有？」

「用過了。」

「好！」繼祿這才轉臉說道：「諸位老爺們久候了！我替諸位到內奏事處探個消息，看是什麼時候請脈。」

說著，不待答言，揚長而去。不久，搖搖擺擺又踱了回來。

「內奏事處說：皇上今天沒有言語，你們大人們做主。我何能做主？你們諸位老爺們坐坐吧。」說完又走了。

「不知何所為而來，不知何所為而去。」呂用賓搖搖頭，大不以為然。

杜鍾駿正要答言，只見太監匆匆而來，一進門便說：「皇后傳替皇上請脈。」

於是四醫同時起立，杜鍾駿坐近門口，領頭先走；跟著那太監迤邐來到瀛台藻韻樓。以前請脈都在外間，這次是直入內寢，杜鍾駿一看，不由得鼻子發酸，眼淚奪眶而出，趕緊低下頭去，用手背擦掉。

原來皇帝直挺挺地躺在沒有外罩的一張板床上，所謂「御榻」與蓬門篳竇的「鋪板」無異。下面墊的是一床舊氈子，身上蓋一床藍綢被，又舊又髒，床前一張方凳，上有三本醫書，一隻沒有蓋子的蓋碗，內有半碗茶汁。這就是富有四海的天子的寢宮？杜鍾駿心想，不是眼見，決不會相信！

雖然皇帝是僵臥在那裡，杜鍾駿仍按規矩行完了禮，方始上前請脈，剛把三指搭到腕上，瞑目若死的皇帝，突然縮手驚醒，眼睛、鼻子、嘴唇，一齊亂動。杜鍾駿大吃一驚！這是肝風的徵象，如果眼睛一閉厥了過去，再無甦醒之時，說起來皇帝是死在他手裡，這個罪過如何擔當得起？因而趕緊退出。

等周景燾、施煥、呂用賓次第診過了脈，回到內務府公所，仍舊是杜鍾駿先開口：「今天晚上一定過不去！方子不必開了。」

「你們三位呢？」增崇問道：「怎麼說？」

「拖時辰而已！」施煥答說：「神仙都救不活了！」

「所以，」周景燾接口：「不必再開方子。」

「方子一定要開。不管怎麼寫都可以。」增崇看著奎俊與繼祿：「是嗎？」

「對！方子一定要開。」那兩人同聲回答。

杜鍾駿不再爭辯，提筆寫了八個大字：「危在眉睫，擬生脈散。」

「生脈散是什麼藥？」

「御藥房自然知道。」周景燾代答：「人參、麥冬、五味子煎好，代茶喝。」

增崇還待再問，發現窗外來了一名太監，急急迎了出去，因為這名太監是福昌殿來的。果然，指名召施煥、呂用賓為慈禧太后請脈。

等增崇帶著施、呂二人一走，奎俊說道：「兩位既說皇上過不了今晚，總不能沒有大夫伺候，恐怕今天要歇在這裡了！」

杜鍾駿與周景燾黯然無言，心裡不免惴惴，不知道皇帝駕崩，會落得怎樣一個處分？

※　　　　※　　　　※

施煥與呂用賓幾乎是一路吵著回來的。兩個人的神氣都很難看，而況宮禁嚴肅，能這樣不顧規矩，可見事態嚴重，所以奎俊和繼祿急急迎了上去，探問究竟。

原來兩人用藥不同。施煥主張用烏梅丸，而呂用賓以為攻伐太過，認為用附子理中丸，酌加黃連為妥。

「一定得用烏梅丸！」施煥斬釘截鐵地說：「如果服我的藥，還有一線生機。」

聽得最後這四個字，無不心頭一震！原來慈禧太后也到了「危在眉睫」的時候。同時亦都恍然於施、呂二人何以爭得這麼厲害？倘能保住慈禧太后的「一線生機」，那就富貴逼人來，推都推不掉了！

就在這時，增崇從軍機直廬回來，排解地說：「兩位不必鬧意氣！上頭有話，請施老爺把烏梅丸的方子先開出來，送上頭看了，再作道理。」

這好像是施煥佔了上風，精神抖擻地坐了下來，提筆寫道：「飲食不節，榮衛不和，風邪侵襲臟腑之間，致腸胃虛弱，洩瀉腸鳴，腹脅膨脹，裡緊後重，日夜頻並，不思飲食。聖壽過高，尤為可慮。謹擬黃連烏梅丸。」

脈案既具，隨即開方。方子雖然現成，增減之間，亦頗費斟酌。寫完由增崇送到軍機大臣那裡，除了載灃與袁世凱之外，其餘諸人多少懂些藥性，只見上列黃連、阿膠、當歸、人參、龍骨、赤石脂、乾薑、白茯苓、烏梅、陳皮、肉豆蔻、木香、罌粟殼、訶子共十四味藥，是張很難懂的方子。

「大辛大苦的藥，恐怕不妥吧？」世續雙手亂搖：「是我，可不敢進！」

「誰也不敢進啊！且看一看。」

※　　　　※　　　　※

皇帝不知是什麼時候咽的最後一口氣，只知發現龍馭上賓是在三點鐘，照十二時辰的算法，是在申時。

軍機大臣緊急集議，決定秘不發喪。因為明發上諭，已由電報傳至各地，醇親王載灃之子，著在宮內教養，而溥儀尚未進宮。如果皇帝崩逝之訊一傳，溥儀入宮以兼祧子的身分，首須成服，怕病中的慈禧太后忌諱不吉，同時入宮即為嗣皇帝，儀注上亦有許多不便，因而假定皇帝仍舊活著，趕緊到「北府」將溥儀抱進宮來。

「慢著！」載灃說道：「那孩子是我家奶奶的命根子！我先得去疏通、疏通。」

旗人稱母親為「奶奶」，載灃此刻所指的不是慈禧太后胞妹的醇賢親王嫡福晉，她早已過世了。如今「北府」的一家之主，是老醇王的第二側福晉劉佳氏，她就是載灃與他兩個弟弟老六載洵、老七載濤的生母。

這位側福晉精神不大正常，原因甚多，最主要的是，她極鍾愛小兒子，儘管乳母、丫頭、嬤嬤一大堆，她卻自己餵奶，斷了奶也是自己帶著睡。只要載濤不在眼前，她就惶惶然不知所措了。

載濤長得很漂亮，人又活潑，所以慈禧太后亦很喜愛。其時「老王太爺」惠親王綿愉的第六子，貝子奕謨無子，奕謨當過好些闊差使，如崇文門監督之類，所以頗有積蓄。慈禧太后為了能讓載濤得他的那份「絕戶產」，降懿旨以載濤過繼給奕謨。不道這害苦了劉佳氏，哭得死去活來，從此精神就有些恍惚，遇有刺激，常會發病。

及至載灃生子，劉佳氏有孫子可抱，算是彌補了失去愛子的憾痛。所以溥儀一出世便由祖母撫養，每天晚上都去看一兩次，半夜去看孫子都不敢穿鞋，怕「花盆底」的聲響，會驚了孫子，這樣一條離不開的「命根子」，載灃知道要從她手裡奪走，很不容易。

溥儀將繼承大位的天大喜訊，早就傳遍了全府，唯一不知道的是劉佳氏。所以當載灃結結巴巴地說明之後，劉佳氏只喊得一聲：『苦命！」隨即昏厥。

其時，正由慶王奕劻率領其他軍機大臣，內務府大臣增崇，以及皇后宮中的首領太監，來到北府；一進門便聽得一片哭聲，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孩子的哭聲自然發自溥儀，他從未看見過這樣亂糟糟的情形，大呼小叫地「傳大夫」，「先灌薑湯」，「趕緊給孩子穿衣服」，自然嚇得大哭。

「嗐！」載灃望著來奉迎「嗣皇帝」的人跺腳：「糟透了！」

「怎麼回事？」奕劻問說。

「我奶奶捨不得孩子，昏死過去，還不知會出事不會？」

「不會，不會！」府裡的大管事張文治奔過來正好接口：

「奶奶醒過來了！」

「那好！趕快抱吧！」

於是太監上前，伸手要抱，溥儀哭得越發厲害，誰要上前，便狂喊：「不要，不要！」連哭帶打，無人可以哄得他就範。

「怎麼辦呢？怎麼辦呢？」載灃望著大家，不斷地搓手。

這時溥儀已哭得力竭聲嘶，只有抽搐的分兒了。他的乳母王氏，實在心有不忍，抱到一邊，背著人解開衣襟，拿奶頭塞在他嘴裡。溥儀立刻就住了哭聲。

「我倒有個主意！」袁世凱突生靈感，「不如讓奶母抱進宮去，到了福昌殿再換人抱進去。」

「這個主意好！」奕劻大聲贊成。

於是一言而定。拿醇王福晉常坐的那架極華麗的後檔車，讓王氏抱著溥儀坐在裡面，內務府大臣增崇跨轅，直駛西苑。

到得西苑，只由載灃帶著溥儀到福昌殿，其餘的軍機大臣回直廬去計議大事。一直睡在乳母懷中的溥儀，當換手由太監接抱時，一驚而醒，發現自己是在陌生人手中，立刻嘴一扁，驚惶的小眼中已隱隱閃現淚光。

「別哭，別哭！老爺子。」這是王氏對溥儀的暱稱，「乖乖兒的見老佛爺去吧！嬤嬤在這兒等著。」

虧得有她這番撫慰，溥儀才未即時掉淚。但當一見了骨瘦如柴，伸出鳥爪般的手，指甲有一寸多長的「老佛爺」，終於放聲大哭，而且渾身哆嗦，不斷掙扎，連聲哭喊：「要嬤嬤，要嬤嬤。」

載灃惶窘無計，只是不斷地說：「這個孩子，這個孩子！」

「哄哄他！」慈禧太后說：「拿些什麼吃的給他！」

「有，有！」李蓮英急忙催小太監：「快、快，拿糖葫蘆！」

於是小太監飛奔著去取來好長一串嵌了棗泥、松仁的冰糖葫蘆來，用粗嗓子裝出欣快的聲音嚷著：「來囉！來囉！糖葫蘆來囉！」

溥儀住了哭聲，望著糖葫蘆，在場的人心頭一鬆，不約而同的舒口氣。誰知雖未登極，已有不測之威，「啪」地一巴掌將小太監手中的糖葫蘆打到地上，石破天驚地又大哭特哭。

「這孩子真彆扭！」慈禧太后很不高興地說：「好了，好了！

抱到一邊玩兒去吧！」

於是，溥儀回到他乳母懷中。可想而知的，這個將來有資格被封為「保聖夫人」的王門焦氏，也就跟著她的「老爺子」留在宮裡了。

※　　　　※　　　　※

等載灃回到軍機處時，遺詔已在張之洞主持之下，擬成初稿。這是件大事，可以決定嗣皇帝的大政方針，所以歷來草擬遺詔，固以大行皇帝的末命為依據，但亦須參酌親貴重臣的意見，定稿頗為費事。只是眼前的大行皇帝，在大漸之際固未能召見臣下，既崩之後，亦以皇后又回瀛台守靈，臣下難以瞻仰遺容。同時又因為慈禧太后亦是朝不保夕，話都不太說得動了，當然亦不可能對遺詔有何意見。這一來遺詔就省事了，照例的套語以外，所叮囑的只有一件事：「爾京外文武臣工，其精白乃心，破除積習，恪遵前次諭旨，各按逐年籌備事宜，切實辦理，庶幾九年以後，頒布立憲，克終朕未竟之志。在天之靈，借稍慰焉！」

對於這道遺詔，載灃自亦不能有何意見，他只宣示了慈禧太后的意旨：預備召見。

「皇太后有何宣諭？」張之洞問說：「想來皇太后已知道龍馭上賓了。」

「是的。這是不能瞞的。」

「那麼皇太后召見，當然是宣佈嗣皇帝繼位了？」

「皇太后沒有說。不過，我想必是這件事。」

「這麼說，今天就得把遺詔發出去！」

大家都不作聲。因為嗣皇帝繼位，必在遺詔中昭告天下，而皇帝未崩，又何來遺詔？張之洞的說法不錯，但皇帝崩逝，須立即向三品以上的京官及各省督撫報喪，緊接著便是奔喪。京官馳赴宮門，先到內奏事處看最後的藥方，然後搶天呼地般舉哀，然後成服，然後頒遺詔。倘無前面的程序，突然說遺詔頒布，過於突兀，會引起後果極其嚴重的猜疑。

「當然，」張之洞修正自己的話：「頒遺詔晚一天也不要緊！不過，國有新君，應該盡快昭告天下。我看，等見了慈聖，奉到嗣皇帝即位的懿旨，立刻就該報喪。」

這話也不錯，但奕劻、世續、袁世凱都知道其中有花樣，苦於不便向為李鴻章所批評「服官十年，猶是書生」的張之洞說破。沉默了一會，最後是世續打開了僵局。

「報喪應該下午就報，那時候不報，就要慎重考慮了。如果說法不一，反倒不好。以我愚見，一切的一切都等見了皇太后再說。」他又加了一句：「反正今天總是不回家了！」

剛說到這裡，太監來「叫起」，其時正鐘打十下。

※　　　　※　　　　※

慈禧太后的精神似乎很好，穿戴得整整齊齊，在福昌殿的東暖閣，召見軍機。

「皇帝到底走了！」她的聲音略有些嘶啞：「溥儀就是嗣皇帝。他是穆宗的兒子，兼祧大行皇帝。」

「是！」奕劻覺得事已如此，該有個明確的表示，所以又加了一句：「臣等謹遵懿旨。」

這不一定表示擁戴，但至少表示承認新君，而張之洞則以慈禧太后宣示嗣皇帝兼祧大行皇帝，是接納他的建議，不由得接著奕劻的話說：「皇太后聖明！」

「我自己覺得這麼做，生前死後的人都對得起了。」慈禧太后感傷地說：「庚子那年如果不是榮祿，咱們那有今天？他的苦心跟處境，張之洞、袁世凱都未必全知道，奕劻應該很清楚。」

「是！」奕劻答應著。

對於榮祿，慈禧太后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是明白的。榮祿在辛酉之亂中建了大功，所以他的外孫當皇帝，亦算食報。

這話自然是慈禧太后失言。

三代以上，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三代以下，天下是一姓的天下。清朝在削藩以後，異姓尚且不王，如何可以榮祿有功，拿他的外孫當皇帝作為酬庸？當然，這亦只是張之洞、袁世凱心裡才有這種想法，別人一時還想不到慈禧太后的話說錯了。

「你們說，國賴長君，這一層我很知道。從前南書房翰林潘祖蔭、許彭壽編纂了一本《治平寶鑒》，派人輪班進講，這些道理說得很清楚，如今載灃既然封為攝政王，嗣皇帝也還小，我想不如就派載灃監國，也就等於長君一樣。」

「奴才恐怕不能勝任。」載灃急忙碰頭，尚待有言，慈禧太后已不容他再說下去了。

「我也知道你還拿不起來！不要緊，有我在。」慈禧太后用毫不含糊的聲音說：「以後一切軍國大事，先跟我回明瞭再辦。你們就照我的話寫旨來看！」

聽得這話，除了載灃及重聽的鹿傳霖以外，無不從心底服她！原來以溥儀入承大統，還有用載灃作傀儡的用意在內。照此安排，實權仍舊抓在她手裡，以太皇太后之尊，不必垂簾即能操縱國政，而在形式上毫無可議之處，手腕實在高明！「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慈禧太后問道：「你們有什麼話，亦不妨在這個時候說清楚。」

張之洞很想把滿漢畛域，軍民乖離的情形作一番切諫，方在措詞之際，奕劻已經開口了。

「皇太后精神好，真是天下臣民之福！請皇太后加意珍攝，早復康強。」

「我慢慢會好的－－。」說到這裡，自鳴鐘響了。慈禧太后住了口，聽鐘聲打了十一下而止，方又說道：「你們到大行皇帝那裡去看看吧！」

「是！」奕劻領頭，跪安退出。

出了福昌殿，奕劻站著腳說：「如今醇王是攝政王監國，請到前面來！以後大家都要跟著攝政王走了！」

「理當如此。」世續接口，同時將載灃往前推了一下。

「皇太后的懿旨，我也是沒法子！」載灃說道：「以後大家仍舊照常辦事，要不分彼此才好！」

他這話，前面兩句不甚得體，後面兩句倒是謙抑誠懇，袁世凱格外覺得安慰。可是漸近瀛台，漸生畏懼，十年前告密的往事，都兜上心來，想起書上記載一個人的怨毒之語，說是「化厲鬼以擊其腦！」不由得打個寒噤，在心裡不斷地自作寬解：世上那有什麼鬼？沒有，決沒有！

一路上自己這樣搗著鬼，不知不覺發現有一處宮殿，燈火錯落，同時聽見張之洞在說：「咱們該先摘纓子吧？」

「當然，當然！」

於是上了台階，先在走廊取下暖帽，卸去頂帶的紅纓，料理粗畢，突然發現出來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身穿旗袍，頭上是沒有花朵與絲穗子裝飾的「兩把兒頭」。張之洞、鹿傳霖、袁世凱都不知道她是誰，奕劻與載灃卻都認識，世續久在內廷行走，自然也見過，立刻便跪下來叫一聲：「皇后！」

這一聲是特別叫給漢大臣聽的，張之洞等人亦跟著載灃跪了下來，只聽皇后問道：「嗣皇帝繼承的是誰啊？」

下跪諸臣，無不愕然！嗣皇帝繼承的是誰，莫非慈禧太后事先都不曾跟皇后提過？不提的原因何在？皇后又何以不先打聽一下，貿貿然地來問外臣？

這些疑問，一時不得其解，只有張之洞比較瞭解皇后此時的心情，當即答說：「承嗣穆宗毅皇帝－－。

話還未完，皇后又問：「嗣皇帝不是繼承大行皇帝？」

「是兼祧大行皇帝。」

「那麼，我呢？」皇后問道：「我算什麼？」

原來皇后也聽過前朝的故事。明武宗崩而無子，張太后與大臣定策，迎興獻王之子入承大統，為世宗。世宗尊張太后為皇伯母，雖居太后之地，並無太后之實，以後世宗要殺張太后的胞弟張鶴齡，張太后竟致在胞侄面前下跪求情。

如今嗣皇帝為穆宗之子，她的身分便是新帝的嬸母，處境與嘉靖年間的張太后，約略相似，而與攝政王載灃的關係，就彷彿大行皇帝之與穆宗的嘉順後阿魯特氏。這種處境，這種關係，是極難堪的，因而不能不關心。所以在明瞭嗣皇帝為大行皇帝的兼祧之子以後，仍要將自己的身分，追問明白。

在張之洞卻認為皇后是多此一問，毫不遲疑的答說：「自然是尊太后。」

「這還好！總算有著落了！」說到這裡，皇后「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一面哭，一面擦著眼淚走了進去。

群臣無不慘然，先對皇后存有反感的，此時倒覺得皇后可憐，站起身來，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當然，警覺最高的是世續，探頭一望，大行皇帝臉上蓋著一方白綾，皇后就坐在靈床前面，頓時有了主意。

「監國、王爺、列位，在幾筵前面行禮吧！」

不說瞻仰遺容，只說行禮，是提醒大家，不要冒冒失失地去揭蓋在大行皇帝臉上的那方白綾！這在袁世凱，頓有如釋重負之感，他一直在嘀咕，怕見大行皇帝的面。世續的話，正中下懷，便即附和：「是的！只在幾筵前面行禮好了。」

於是載灃帶頭，跟奕劻跪在前面，其餘四個大臣跪在後面，分兩排行了三跪九叩首的至敬之禮。照規矩，行禮已畢，還該揮手頓足地痛哭一番，名為「躄踴」，此時此地，當然免了。不過張之洞倒是真的哭了，他一哭，別人不能不哭，皇后跟太監更不能不哭，藻韻樓中立刻就熱鬧了。

※　　　　※　　　　※

軍機直廬也很熱鬧。軍機章京齊集待命，內務府大臣跟司官在院子裡伺候差使，各王府、各部院都派人來探聽消息，而軍機大臣卻還議論未定。

第一件要決定的事是，該不該即時宣佈哀旨？如果即時宣佈，怎麼說法，大行皇帝崩在何時？奕劻還說，國家的重臣，不止於軍機，親藩在此時亦當有表達意見的機會，所以該由攝政王監國召集一次重臣會議，以期局勢不致因有大喪而混亂。

這一來頭緒紛繁，更難作出結論。最後是世續說了一番很扼要的話：「現在部署的辦法都有了，不過一件一件去做，得要有工夫。」

世續接著說：「明天一早先發徵醫的上諭，再發皇上駕崩的消息，再發懿旨，嗣皇帝入承大統，攝政王監國。按部就班的來，晚一天什麼都有了。」

「我贊成！」袁世凱說：「時候不早了，不能再議而不決。等消息的人，得趕快打發，不然謠言更多，於大局不宜。」

「對！」奕劻仍舊當自己是軍機領袖，以為他作了決定，便是最後的決定，向值班的蘇拉揮手說：「你去告訴他們，今天沒事，叫他們回去吧！」

於是探聽消息的人紛紛散去，軍機大臣繼續議論鹿傳霖提出來的一個顧慮：革命黨鬧得很厲害，只怕會乘機起事，是不是該調兵入衛？

這又是意見紛歧的一大疑問。載灃贊成此舉；奕劻認為這要問袁世凱；而袁世凱不作肯定的表示，只說調兵雖有必要，但容易引起京外的紛擾。世續則以為兵不必多調，只要宮禁森嚴即可。而張之洞則極力反對調兵入京。

「這樣做法，徒然引起紛擾。而且一調兵，花費很不少，有這筆錢，不如拿來救濟貧苦小民，反倒是安定民心的良策！」

「張中堂見得極是，本來冬天一到，原就該辦賑濟了。」袁世凱說：「而且這也不妨看作先帝的遺澤，監國的德政。」

有這樣面面俱到的關係，誰也不會有異議，當即商定，通知度支部尚書載澤，預備五十萬銀子，放給需要周轉的銀號、錢鋪、典當，盡力維持市面的穩定。

這時已經丑末寅初，在平日正是起身上朝之時，但除張之洞起居無節，熬個通宵不算回事，以及袁世凱精力充沛，尚無倦容以外，其餘諸人，都是呵欠連連。首先是鹿傳霖表示，非假寐片刻不可，提議暫時休息。好在直廬中已有準備，各人的聽差早都攜來軟厚的寢具，一聲招呼，各為主人安排好了憩息之處，伺候解衣入寢，只有張之洞要喝「卯酒」，袁世凱已備有極精的餚饌，正好陪他小酌。

兩人是在臨水的一座小閣中，把杯傾談。「中堂，」袁世凱說：「看慈聖今晚上召見，神清氣爽，病情似乎不如傳聞之重！」

張之洞搖搖頭，壓低了聲音說：「夕陽無限好！」

「是的，」袁世凱亦是很低的聲音，「迴光返照？」

「應作如是觀！」張之洞不勝感慨地：「女主專權，前後三十餘年之久，自古所無，可惜，後起無人。今天的局面，恐怕曾、左、胡所夢想不到的。」

「真是！」袁世凱說：「我聽人提到孫中堂的話，意味極深。」

「喔，孫燮臣怎麼說？」

孫家鼐是從親貴的人品、學問，看出清朝的國祚，已有不永之勢。他曾深致感慨，道是：「不但像老恭王不可復見，以今視昔，連老惇王都可算是賢王了！」

「這話很有意味，他的看法是有所本的。宋太宗曾命術者相諸皇子－－。」

張之洞喝口酒，拿幾粒松仁放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為袁世凱講宋朝的掌故。宋太宗曾召術士為其諸子看相，此人斬釘截鐵地說：「三大王貴不可言。」宋初皇子封王，文書稱殿下，口頭稱大王，「三大王」就是皇三子，也就是後來的真宗。

「事後有人問那術者，何以見得三大王貴不可言？他說，他看三大王的隨從，將來一個個都會出將入相，其僕如此，其主可知。燮臣的看法，由此而來。」

「有道理，有道理！」袁世凱說：「能識人才能用人。就如中堂幕府之盛，亦不是偶然的。」

「你別恭維我！倒是慰庭，你在北洋招致的人才，頗為人側目。」張之洞語重心長地說：「你自己該知道才好！」

「中堂，」袁世凱乘機有所試探，俯身向前，用極低的聲音說：「世凱有段心事，久已想求教中堂。做事容易做官難，做大官更難！這幾年我在北洋很招了些忌，實在灰心之至。如說皇太后仍舊能夠視事，我不敢輕易言退，庶幾稍報特達之知。倘或皇太后不諱，請中堂看，我能不能告病？」

「你為什麼要告病呢？」張之洞脫口問說。

袁世凱有些困惑，不知他是明知故問，還是懵懂得連他的處境跟崔玉貴相似都不明白。細想一想，必是明知故問。既然如此，就不必說實話，他思索一下答說：「中堂請想，監國庸弱，慶王衰邁，鹿相重聽，世相依違其間，除了中堂以外，世凱復何所恃？」

這頂足尺加三的高帽子，套得張之洞越覺醺然：「總還有一個我在這裡！」他說：「如果你急流勇退，試問，我又何所恃？」

袁世凱不即作聲，好半天才說：「我之躊躇，亦就因為跟著中堂還可以做點事。九年立憲，關乎清朝的存亡，實在亦不忍坐視不問。」

「就是這話囉！」張之洞說：「頗有人把我比做范純仁，難道范純仁的長處，就只是調停宮禁？」

「是啊！如果不是這件惱人的事，則以範文正公的令名，自有一番名垂千古的相業！」

這一說，益使張之洞雄心勃勃，自覺調和滿漢，匡扶親貴，能負得起這份重責大任的，捨我其誰？

※　　　　※　　　　※

十月二十一，清早先將徵醫的上諭發了出去，以示皇帝大漸。遺詔及嗣帝兼祧大行皇帝的懿旨，雖已擬好，卻還不能發，因此，載灃監國的身分，亦還不能宣佈。但事實上，監國已在行使大權，總得有個明白的表示才好。

最後是張之洞想出來一個辦法，背著奕劻跟世續說：「倘有懿旨，說朝會大典，常朝班次，攝政王在諸王之上。這樣，雖未宣示攝政王監國，已指出攝政王的地位，高於掌樞的慶王。我想天下臣民，皆能默喻。」

「通極，通極！」世續翹一翹大拇指：「我看也不必請懿旨了，跟監國說一說，立刻明發，也不算矯詔。」

事機也很巧，恰好奕劻身子不爽，要回府去召醫服藥，正好把這道上諭發了下去，而就在這時候，傳來消息，說慈禧太后病勢突變。於是一面由內務府大臣，帶領施煥、呂用賓去請脈，一面派軍機章京，趕緊將走在半路上的奕劻追了回來。

「怎麼回事？」他詫異地問：「昨兒召見還好好兒的！」

「暈過去一會。」世續回答他說：「醒是醒過來了，聽說神氣非常不好！此刻要那兩道懿旨看，又讓擬遺誥！」

「喔，」奕劻說道：「我先看看那兩道懿旨。」

一道是以溥儀入承大統，早就擬好的，另一道派攝政王監國，剛剛脫稿。奕劻接來一看，上面寫的是：「現在時勢多艱，嗣皇帝尚在沖齡，正宜專心典學，著攝政王載灃為監國，所有軍國政事，悉稟予之訓示裁度施行。俟嗣皇帝年歲漸長，畢業有成，再由嗣皇帝親裁政事。」

奕劻看完，向張之洞問道：「香濤，你看如何？」

「但願這道懿旨有用。」

這道懿旨有用，便是慈禧太后危而復安，倘或駕崩，所謂「悉稟予之訓示，裁度施行」便成了空話。因為慈禧太后並不如列朝皇帝，賓天以後有「聖訓」的輯錄，可作為稟承的依據。

「事到如今，我可實在不能不說了！」奕劻仍是以長輩的姿態向載灃說道：「嗣皇帝親政，總還有十三四年，攝政王監國就得監到底！」

載灃不懂他的意思，鹿傳霖聽不見他的話，所以都是困惑的表情。其餘的人完全明白，奕劻的意思別再蹈太后垂簾的覆轍。

「太皇太后最聖明不過。」張之洞說：「把這兩道懿旨送了上去，必有指示。」

「要不要在遺誥上說明白？」

「不要，不要！」

「是的，不必說明白。」袁世凱立即附議。

奕劻也想明白了，遺誥上寫明垂簾不足為訓，豈不就等於當面罵慈禧太后？所以他亦同意，「不寫也好，看上頭作何指示。」

於是一面由張之洞與鹿傳霖督同軍機章京草擬遺誥，一面由世續派出人去分幾路打聽消息。奕劻與袁世凱坐以待變，默默地在打算心事，只有監國的攝政王走到東問兩句、走到西望望，不知他是在巡視還是不知幹什麼好。

消息陸續報來了，「吉祥板」已經送到瀛台，由皇后帶同崔玉貴替大行皇帝小殮，欽天監選定明天卯正，也就是清晨六點鐘大殮。

「那麼移靈呢？」袁世凱向來接頭的內務府大臣繼祿問說：

「定在什麼時候？」

「這得請示監國、王爺跟各位中堂。」

「我先請問，」袁世凱說：「是不是停靈乾清宮？」

「是！」

「由西苑移靈到大內，打寬一點，算他三個時辰好了。今晚十二點鐘啟靈，也還來得及。」袁世凱解釋他選這個時間的原因：「這得戒嚴，晚一點好，免得驚擾市面。」

「不錯，不錯！」載灃接口：「戒嚴要通知步軍統領衙門。

慰庭，這件事請你辦吧！」

「是！」

接著是第二起消息，滿城的剃頭棚子，皆有人滿之患，這表示皇帝駕崩，已是九城皆知。重聽的鹿傳霖偏又聽見了這些話，失聲說道：「啊！明天一清早成服，百日之內，不能剃頭，咱們也得找個剃頭匠來！」

「不必忙！」世續答說：「內務府有。太監之中會這手藝的也不少，不怕找不著。」

一語未畢，第三起消息又來了，是照料福昌殿的奎俊，一進來便大搖其頭：「請脈的兩位大夫又幹上了！」他說：「昨兒是施煥主張用烏梅丸，呂用賓不肯，今兒是呂用賓主張用烏梅丸，施煥不肯。他說，緩不濟急，炮製烏梅丸很麻煩，又要蒸、又要鍛、又要焙，等藥好了，趕不上吃！」

「同仁堂不有現成的嗎？」張之洞說：「而且，同仁堂不是在海澱設了分號？」

「去問過了，這藥只有他家總號才有，一去一來，也得好大工夫。再說，方子還得先研究，等藥來了，趕不上吃，這個責任誰也負不起！所以，」奎俊輕巧地說：「乾脆不開方子了！」

「照這麼說，太皇太后也是迫在眉睫了！」張之洞擲筆說道：「遺誥的稿子，不能再推敲了，遞吧！」

「乾脆請起。」奕劻接了一句：「若是太皇太后來不及有幾句話交代，那可真是抱恨終身的一件事。」

「說得是！」張之洞回身擺一擺手：「監國，請！」

於是，一行七人，匆匆到了福昌殿，李蓮英進去一回，立刻傳召。這一次慈禧太后已不能起床了，擁衾而坐，有兩宮女爬上御榻，在她背後撐著身子，只聽她喘著氣說：「我不行了！」

一語未終，袁世凱嗷然而號，把大家嚇一跳，不過，隨即都被提醒了，鼻子裡欷歔欷歔地發出響聲，悲痛不勝似的。

「你們別哭！」慈禧太后用力提高了聲音說：「我有幾句要緊話，你們聽好了！」

「是！」大家哽咽著齊聲答應。

「我怕是真的不行了！以後，」慈禧太后盡量說得清楚說得慢：「國事都由攝政王裁定。遇到非要請太后懿旨的大事，由攝政王當面請旨！」她又加了一句：「你們聽清楚了沒有？」

「是！」大家齊聲而響亮地答應。

張之洞卻單獨碰頭，朗朗說道：「太皇太后聖明！有此垂諭，社稷臣民之福。」

「張之洞，」慈禧太后的聲音忽然淒楚了：「我雖比不上宋朝的宣仁太后，不過，你們一肚子墨水的人總也知道，歷朝以來，那一位垂簾聽政的太后，也沒有遇到過我的處境！如果不是內憂外患，或者穆宗不是落到那樣一個結局，我為什麼不好好兒享幾天福？張之洞，你們將來要替我說公道話才好！」

「太皇太后的聖德神功，昭垂天下後世，自有公論。且請釋懷，安心靜攝。」

「靜攝是不能夠了！求安心而已。」慈禧太后問道：「我的遺囑擬好了？」

「是。」

「你念給我聽！」

於是張之洞站起身來，走向御榻一端，在慈禧太后與顧命諸臣之間，斜著立定，雙手捧著遺誥的稿子念道：「予以薄德，祗承文宗顯皇帝冊命，備位宮闈。迨穆宗毅皇帝沖年嗣統，適當寇亂未平，討伐方殷之際。時則發捻交訌，回苗俶擾，海疆多故，民生凋敝，滿目瘡痍！予與孝貞顯皇后同心撫訓，夙夜憂勞，秉承文宗顯皇帝遺謨，策勵內外臣工，暨各路統兵大臣，指授機宜，勤求治理，任賢納諫，救災恤民，遂得仰承天庥，削平大難，轉危為安。及穆宗毅皇帝即世，今大行皇帝以沖齡入嗣大統，時事愈艱，民生愈困，內憂外患，紛至沓來，不得不再行訓政－－。」

「你們看！」慈禧太后一說話，張之洞隨即閉口，聽她說道：「這裡這個『沖齡』似乎可以取消。」

張之洞也發覺了，大行皇帝以沖齡嗣統，則與穆宗即位無異，當然仍非垂簾不可。但戊戌政變的訓政，與沖齡無關，在文字上是個大毛病。慈禧太后居然一下就聽出來了，真是神明未衰，張之洞佩服之餘，急忙答說：「是！『以沖齡』三字刪除為宜。」

慈禧太后的意思，原就要籠統而言，因而點點頭表示滿意，張之洞便即再念：「前年宣佈預備立憲詔書，本年頒示預備立憲年限，萬幾待理，心力俱殫。幸予體氣素強，尚可支柱，不期本年夏秋以來，時有不適，政務殷繁，無從靜攝，眠食失宜，遷延日久，精力漸憊，猶未敢一日遐逸。本月二十一日，復遭大行皇帝之喪，悲從中來，不能自克，以致病勢增劇，遂至彌留。嗣皇帝方在沖齡，正資啟迪，攝政王及內外諸臣，尚其協力翊贊，固我邦基。嗣皇帝以國事為重，尤宜勉節哀思孜孜典學，他日光大前謨，有厚望焉！喪服二十七日而除，佈告天下，咸使聞知。」

「很好！」慈禧太后說：「不過我想應該加一段，我操勞了五十年，就這麼一撒手去了，說實在話，心裡不能一點都不在乎！」

「是！」奕劻也覺得遺誥的文氣有缺陷，「皇太后操勞五十年，撫今追昔，所不能釋然的，仍是天下蒼生。」

「對了，」慈禧太后很快地說：「就是要把這個意思加進去！」

「是！」張之洞略想一想說道：「『遂至彌留』之下，擬加此數語：『回念五十年來，憂患疊經，兢業之心，無時或釋，今舉行新政，漸有端倪』，下接『嗣皇帝方在沖齡』云云。是否可行，請太皇太后示下。」

「好！就這樣。」慈禧太后轉臉問道：「皇后呢？喔，如今該稱太后了。」

「太后在涵元殿。」李蓮英答說：「萬歲爺先小殮了，才好移靈。」

「是移靈乾清宮嗎？」

「這得問王爺跟各位大人。」

於是載灃答說：「是！移靈乾清宮，大殮時刻，選的是卯時。」

「我呢？」慈禧太后問道：「你們打算把我擱在那兒？不會是慈寧宮吧？」

聽這語氣，表示她不願停靈慈寧宮載灃雖聽得懂，卻不知如何回答。奕劻便說：「自然是皇極殿。」

作為高宗歸政之後養尊之所的寧壽宮，正殿名為皇極殿，規制全仿乾清宮而略小。慈禧太后正是想據此殿，但另有說法。

「慈寧宮是太后的地方，我不便佔她的！」慈禧太后忽然問道：「張之洞，你今年七十歲？」

「臣，」張之洞跪下來答說：「今年七十有二。」

「我記的你跟翁同龢的侄子是一榜，原來定的是傳臚，我作主把你換成探花。這話有四十年了吧？」

「是！四十五年了。」張之洞以知遇之感，死別之悲，不由得涕淚交揮，嗚嗚咽咽地語不成聲了。

「老佛爺歇一會吧！」李蓮英出來干預了，「等精神好一點兒，再叫兩位王爺、各位大人的起。」

說到這話，載灃自然領頭跪安，退了出來。心裡都在想，總還能見一面。那知回到軍機不久，隱隱聽得深宮舉哀，再一打聽，慈禧太后已一瞑不視了。

一零六　第六部　瀛台落日

大行皇帝大殮之後，由光緒皇后升格而成的皇太后，隨即由永和宮遷入慈寧宮。永和宮位居東六宮偏東之中，在明朝就是最好的內宮之一，曾為崇禎寵妃田貴妃所居。自從慈禧太后挪到寧壽宮以後，光緒皇后為了晨昏定省方便，遷居永和宮。一切佈置，自然與眾不同，尤其是藥房的設備最好。

瑾妃消息靈通，故而捷足先得，緊接著佔了永和宮。

一到慈寧宮，太后第一件事是召見監國攝政王。她已經打算好了，由此刻開始，便得給載灃一個下馬威，好確立自己作為皇太后的地位與權柄，所以見了面，行了禮，不叫他站起來，而且第一句就是：「孩子好不乖！又哭又鬧的。」

載灃一聽愣了，不過還未感覺到事態嚴重，只說：「得皇太后管教！」

「當然！我非管教不可。」太后向旁邊說一聲：「把那兩張單子拿來！」

「喳！」小德張的聲音又亮又脆，隨即呈上兩張素箋。

「給攝政王！」太后拿手一指：「念給我聽聽。」

跪著的載灃，從小德張手裡接過素箋一看，才知道是兩張治喪大臣的名單。於是先念恭辦大行皇帝喪禮的那一張：「禮親王世鐸，睿親王魁斌，喀爾喀親王那彥圖，奉恩鎮國公度支部尚書載澤，大學士世續、那桐，外務部尚書袁世凱，禮部尚書溥良，內務府大臣繼祿、增崇。」

「你再念老佛爺的那張。」

於是載灃又念：「肅親王善耆，順承郡王訥赫勒，都統喀爾沁公博迪蘇，協辦大學士榮慶、鹿傳霖，吏部尚書陸潤庠，內務府大臣奎俊，禮部左侍郎景厚。」

「你看看，給大行皇帝治喪的是十一個人，給老佛爺治喪的是九個人！不但人數少了，身分也差得很多！你是不是存心看低了老佛爺？載灃！」太后直呼其名，臉色鐵青地呵斥：「老佛爺那一點虧待你了？你這樣子報答她，天良何在！」

載灃沒想到身為皇父，職居監國，有此開國以來親藩未有之尊榮，頭一天就受這麼一頓申斥，氣得臉上白中帶青，青中帶紅，恨不得把那頂寶石頂子的暖帽取下來，當面摔在她面前，說一聲：「我不幹了！」

可是，不幹行嗎？這樣一轉念間，不由得氣餒，而太后卻又開口了，這一次語氣緩和得多。

「不是我特意要責備你！你不想想，天下是誰維持下來的？你不尊敬老佛爺，有誰瞧得起你？你監國就跟老佛爺訓政差不多，可是，你自己想想，你能比得上老佛爺嗎？如果你不是處處打著老佛爺的金字招牌，只怕用不了多久，大權就落到老慶的手裡了！」

想想太后的話也不錯。載灃雖非心悅誠服，但氣是平得多了，「如今頭一道上諭已經發了。」他說：「太皇太后的治喪大臣，如果要加，只有加溥偉那班人，掛個名兒，不能辦事。

倘或再胡出主意，更為不妙！皇太后看怎麼辦？」

「這件事就算了！另外喪儀上，能夠有給老佛爺盡孝心的地方，再別忽略了！」

「是。」

「你回去吧！」

載灃神色灰敗地回到軍機處。由於大喪連連，大家的神氣都不好，所以沒有想到他是碰了大釘子。只把該發的上諭，拿給他看。

上諭是早就準備好了的，不過不到時候不能發，這天一大早已發了一批，現在要發的一批，共計六件：一是大行皇帝大殮成服；二是議監國的禮節；三是重大事件由攝政王面奏皇太后請旨；四是議皇帝尊太皇太后、皇太后的禮節；五是外官不必奔喪；六是避諱之例，溥字不避，儀字缺一撇。載灃毫無意見，看過照發。

「如今有幾件事，要請攝政王定奪。第一件是定年號。今上入承大統，為穆宗之子，兼祧大行，這個統緒，必得宣明。

我想不如就用宣統二字。」

「宣統，宣統！」載灃念了幾聲：「很響亮嘛！就是他。」

別無異議，張之洞說第二件：「大行的陵寢，至今尚未擇定。應該趕快派人馳往東西陵查勘地勢，繪圖諸旨。」「提到這件事，我有點難過－－。」載灃突然頓住不說了。

歷朝皇帝，都在生前自擇陵寢，只有穆宗跟大行皇帝不然。穆宗是年方弱冠，不急於此，誰知禍起不測，另當別論。大行皇帝早露衰象，應該讓他自己選一塊中意的長眠之地，只為慈禧太后從來不提，亦沒有人敢請懿旨，以致到今天尚無葬身之處，載灃不免難過。但話剛出口，想起慈寧宮中所受的訓斥，就不敢往下說了。

大家也都能想得到，他縮口是為了不便批評慈禧太后，因而也就沒有人追問。話歸正傳，只請他派定勘查陵地的人選。

「這得懂風水的才行。」奕劻答說。

鹿傳霖恰好又聽見了這句話，深怕會派他這個苦差，因而趕緊接口：「還得年紀輕一點的，才能翻山越嶺，細細去找。」

「我舉薦兩個人。」世續說道：「一位是倫貝子，一位是陳雨蒼。」

陳雨蒼便是郵傳部尚書陳璧。工部裁撤，一部分營造事業歸郵傳部接管，派他去是很適當的人選。至於溥倫，方在壯年，又略知風水，這個差使亦能勝任。這件事便又算有了著落了。「第三，」張之洞未說之前，先表示意見：「這件事是照例文章，請攝政王從寬處置，就是各省所薦的醫生，跟太醫院的人如何處分？」

「你們看呢？」

「處分該有輕重！」張之洞說：「太醫院的重一點，各省來的輕一點。」

「不管輕重，反正照樣做官當差。」奕劻說道：「一革留，一降留就是了。」

革是革職，降是降級，但都留任，並無大礙，這件事又算定了。

「至於誰該穿孝，派誰奠酒，應由治喪大臣會議請旨。」

「不，不！」載灃接著張之洞的話說：「大行太皇太后母家應該穿孝百日，在大行太后梓宮前奠酒的，要多派親王、貝勒。」載灃接下來又說：「我還想起一件事，上尊謚是怎麼個規矩？」

「列帝加至二十二個字，不得再加。」張之洞說：「列後加至十六個字，不得再加。這是乾隆年間傳下來的定制。」

「那麼，大行太皇太后，現在已經有了幾個字了？」

「攝政王是問大行太皇太后的徽號？」張之洞念了一遍，失聲說道：「糟了！已經有了十六個字！」

「不能再加了嗎？」

「再加就超過字數了。」

「照這麼說，莫非就沒有尊謚了？」載灃大不以為然：「這不像話吧？」

一句話將張之洞問住了。袁世凱便替他解圍地說：「這交禮部議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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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太后尊謚字數多寡的難題，由於一道上諭，迎刃而解。這道上諭是根據載灃的建議而下的，道是「大行太皇太后垂簾訓政，四十餘年，功在宗社，德被生民，所有治喪典禮，允宜格外優隆，以昭尊崇，而申哀悃，著禮部將一切禮節，另行敬謹改擬具奏。」禮部議奏，比照皇帝的喪禮，斟酌改擬。皇帝的尊謚二十二字，既然比照，自然可加，而且加六個字正好。

原來謚法有一定的規矩。後謚第一字必用「孝」字，下一字用賢德貞淑的字樣，末四字的偶數，則必用「天」、「聖」二字。這樣加起來，不多不少，恰好六個。

只是會典所載，適用於後謚的字樣，崇隆切合而又未曾用過，竟找不出來，於是又下一道上諭：「著於會典帝謚字樣內參酌選擇，敬謹恭擬，以重巨典，而伸顯揚。」

這件事有人看得極重，有人看得極輕。看得極輕的是一班少年親貴，見解都差不多：「反正字數跟皇上一樣就行了。

字眼上不必去細琢磨，還能用個醜字眼嗎？」

看得極重的，自然是一班詞臣。說帝謚重在末一字如世祖章皇帝、聖祖仁皇帝、世宗憲皇帝、文宗顯皇帝，這章、仁、憲、顯之謚，無不確切不移，一字可以盡其一生。高宗純皇帝、仁宗睿皇帝、宣宗成皇帝、穆宗毅皇帝的純、睿、成、毅等謚，亦有因時論勢，或者有所諱言，出以曲筆的苦心在內。至於後謚，重在第二字，慈禧太后垂簾四十年，蓋棺論定，用一字涵蓋，能不格外慎重？

這樣的一件大事，自然是宰相之任，上諭中亦指示「著內閣各部院衙門，會同敬謹擬奏以聞」，即是交付廷議，理當由大學士主持。不過廷議是表面文章，出主意的還須靠一班通人。所以張之洞跟孫家鼐商量，開了一張名單，漢人是協辦大學士鹿傳霖、陸潤庠，南書房翰林朱益藩、吳士鑒、鄭沅、袁勵准，京師大學堂總監督劉廷琛，以及翰林出身的丞參、唐文治、汪榮寶等人，旗人只邀了三個：大學士世續，協辦大學士學部尚書榮慶、禮部尚書溥良。

由於國有大喪，禁止筵宴，張之洞命會賢堂備了兩桌素飯，亦不設酒，草草餐畢，喝茶開議。

「大行太皇太后一生，史冊罕睹。」張之洞說：「自古垂簾的賢後，莫過於宋朝元祐年間宣仁太后，然而臨朝時間不長，也沒有什麼大憂患。我面承大行太皇太后末命，諄諄以後人『說公道話』見囑。我輩今日所議雖只一字，關係重大，總要勿為千秋史評所譏才好。」

沉默片刻，禮部尚書溥良職責所在，不能不表示意見：「上諭雖說在帝謚字樣中選用，其實合於皇太后身分的也不多。譬如文武神聖，至大中正等等字樣，似乎都不合適。」

「那麼合適的呢？」榮慶接口：「不妨先列出來，逐字斟酌。」

「這話不錯！」孫家鼐附議：「這樣雖費點事，倒是最妥當的辦法。」

「其實，」鹿傳霖突如其來地說：「聖字很可用。宋朝垂簾的太后，謚必用聖，只有章肅明獻劉後例外，那是因為李宸妃的緣故，另當別論。」

「滋軒此議甚是！」世續正好賣弄他肚子裡那點墨水：「我記得《貴耳集》中談過，議論甚正。」

「是，議論甚正。」唐文治接口：「奈孝聖憲皇后何？」

原來據說是高宗生母的鈕鈷祿氏，謚法便是「孝聖」。唐文治的聲音不高，鹿傳霖不曾聽見，世續卻大為掃興，緊閉著嘴不作聲。

「如何？」鹿傳霖不明究竟，還在得意洋洋地高聲問道：

「孝聖之聖，亦猶聖祖之聖。雍正初元－－。」

他的議論還剛開端，坐在他身旁的陸潤庠歪過身子去，湊在他耳朵邊，大聲提醒，蘇州人撇京腔，除非像說書的用虛飄的假嗓子，不然就說不響，所以陸潤庠拿手掌遮在唇上，用蘇州話說道：「有過格哉！喏，乾隆的親娘、孝聖憲皇后！」

鹿傳霖做過江蘇巡撫，庚子年自蘇州勤王北上，所以吳儂軟語，亦能解意，聽得陸潤庠的話，臉色也就跟世續一樣了。

於是取來一本會典，翻到敘「內閣」這一卷，關於「謚法」一條中載明：「凡謚法，各考其義而著於冊」，共上中下三冊，總名《鴻稱通用》。每冊卷數不同，下冊只一卷，「群臣賜謚者得用之」，共七十一字。中冊兩卷，上卷「以謚妃嬪」，共四十一字，下卷「以謚王」，共七十五字。上冊便歸帝后專用，「上冊之上，列聖廟號取焉」，共四十四字；「上冊之中，列聖尊謚取焉」，共七十一字；「上冊之下，列後尊謚取焉」，共四十九字。這些字樣，在會典中都有記載，如今為慈禧太后上謚，須在上冊中卷中選用。

上冊之中雖有七十一字，但適合慈禧太后的並不多。因為雖用帝謚，究竟是後，太剛勁的字面不能用，如果能用，不妨謚武。平洪楊、平捻軍都是她垂簾時候的事，「克定禍亂曰武」，在她亦足當之無愧的。其次，如純、宜、成。哲等字，雖亦可用，犯了列帝的尊謚或廟號，自然避免。因此，逐字斟酌，初選只得十個字，由吳士鑒提筆，寫在一張素箋上，送給並坐在上的孫家鼐、張之洞看。

「香濤，你念吧！」孫家鼐說：「念完了公議，十中選三，再交廷議，就一定允當了。」

於是張之洞念道：「『任賢致遠曰明；聰明睿哲曰獻。』獻字不好！」他說了這一句，接著又念：「沈幾燭隱曰淵；空安中外曰定；裕以安民曰寧；柔德安眾曰靖；威儀悉備日欽－－。」

下面還有三個字，張之洞就不念了，眼向上望，口中唸唸有詞，顯然的，他是在推敲這個「欽」字。

「先拿不用的去掉」孫家鼐說「我也覺得『獻』字不好！

凡列朝末代帝后的謚法、廟號，務須避忌。」

「宋欽宗不算末代之君吧？」張之洞脫口便問。

「不算！」世續答說：「欽宗有弟接位，而且還有南宋。怎麼能說是末代之君？」

「說得是！」張之洞招招手，「勞駕，那位拿會典我看看！」

這部會典的字極小，張之洞拿掛在衣襟上的放大鏡照著，好不容易才找到「欽」字的說明，一面看，一面點頭，是很滿意的神情。

「我看不用十中選三了，十中選用，唯欽字為不可易！」他提高了聲音說：「各位請看：『威儀悉備曰欽；夙夜祗畏曰欽；敬慎萬幾曰欽。』垂簾聽政，雖後而帝，自是『威儀悉備』，而夙夜祗畏；敬慎萬幾』，正見得大行太皇太后，亦知垂簾非祖制，迫於情勢，不得已而為之，故而戒慎恐懼如此！」張之洞越講越得意，拍手頓足地笑著說「妙啊！這個欽字，天造地設，彷彿早就為慈聖預備好了！」

一時眼淚鼻涕，無法自禁，沾得白中帶黃的鬍子上，亮晶晶發光，他從袖中掏出一塊已成灰色手絹擦眼擦鼻子，搞得一塌糊塗，惹得下坐諸人，都忍不住想笑。

於是吳士鑒開玩笑似的附和：「中堂，還有妙的嘍！」他用一口杭州話說：「後謚中也有欽字：『威儀悉備曰欽，神明儼翼曰欽！』神明儼翼，豈非形容入妙？」

「是啊！」張之洞一點不覺得他有開玩笑的意味，很鄭重地問孫家鼐：「欽字如何？萬不可易吧！」

他已說了萬不可易，孫家鼐還能說什麼？點點頭不答。

「好是好！可惜，犯重了！」鹿傳霖說：「徽號中有個欽字了。」

「這倒不要緊！」這一次世續的腦筋比鹿傳霖來得清楚：

「孝聖憲皇后的尊謚中，不有兩個『聖』字嗎？」

「這一說，更無疑義。」張之洞說：咱們再擬最後四個字！」

最後四字，實際上只擬兩字，因為天、聖二字是現成的。大致「天」字指先帝，「聖」字指當今皇帝，所以太后的尊謚，用此四字，必得在「相夫教子」這句話中去揣摩，可以不受《鴻稱通用》的限制。

「這四個字雖是照例文章，其實大有講究。」張之洞又發議論了：「『天』上一字，要切太后的身分；『聖』上一字，要能表明跟今上的關係。譬如孝靜成皇后，用『弼天撫聖』四字，就是一個好例子。」

原來文宗的生母孝全成皇后，初封全嬪，逐步晉封，成為繼後，至道光二十年，以三十三歲的盛年，忽然暴崩，傳說是婆媳不和，皇后之死，出於自盡。其時文宗年方十歲，由皇六子恭王的生母靜貴妃所撫養，晉為皇貴妃，卻不曾像孝全皇后那樣，正位中宮，據說亦因宣宗痛孝全死於非命，所以不再立后。

道光三十年正月，宣宗崩逝，遺旨封皇六子為恭親王。文宗即位，尊皇貴妃為皇考康慈皇貴太妃，居壽康宮。皇貴太妃大為失望，因為她本來可望繼位為皇后，只以宣宗對孝全皇后有那麼一般隱痛，以致受屈。如今她不能正位的障礙已不存在，而文宗又該報答撫養之恩，尊之為皇太后，情理允當，而於禮亦無不合，而居然如此，豈不令人寒心。

據說文宗與比他小一歲的恭王，原有心病，不肯尊養母為太后，多少有些意氣在內。這樣到了咸豐五年，皇貴太妃身染沉？，一天，文宗去探病，迎面遇見恭王自內而出，便問病勢如何？恭王跪奏，且泣且言，道是病已不救，看樣子是要等有了封號，才會嚥氣。

已經貴為皇貴太妃，再有封號，當然是尊為皇太后。文宗一時還沒有工夫考慮，只「哦，哦」地應聲，示意聽到了。而恭王卻起了誤會，將未置可否的表示，錯誤為已經允許，他這時是「首揆」，一回到軍機處，便傳旨預備尊封的禮節。

及至禮部具奏，文宗大為惱怒，不過他亦很理智，知道決不能拒絕，否則在病中的皇貴太妃，受此刺激，立刻就會斷氣。因而准奏，尊養母為「康慈皇太后」，這是七月初一的事，隔了八天，康慈皇太后駕崩。

這下，文宗沒有顧忌了。他自己雖仍照儀禮，持服百日，但禮部所奏康慈皇太后喪儀，則大加刪減。最重要的是兩點：

一是不祔廟；二是不系宣宗謚。

不祔廟是神主不入太廟。太廟是極嚴肅的禁地，有無這位太后的神主，誰也看不到，但不系帝謚，則天下共知，這位太后不是「正牌」。宣宗尊謚末一字為「成」，所以皇太后應稱「成皇后」。康慈太后的尊謚為「孝靜康慈弼天輔聖皇后」，並無成字。這在明朝有此規矩，皇帝的生母為妃嬪，如果及身而見親子即位，則母以子貴，自然被尊為皇太后，倘或死在親子即位以前，則追尊為后，但不系帝謚，以別嫡庶。文宗的用意在此，卻不肯擔承薄情的名聲，凡此減損喪儀，都託詞是太后的遺命。

兄弟猜嫌的跡象，不止於此，十一天以後，文宗以「辦理皇太后喪議疏略」為由，命恭王退出軍機，回上書房讀書。本來親如一母所生，至此，文宗拿恭王跟所有的弟弟一樣看待了。

及至辛酉政變成功，穆宗即位不久，為了報答恭王的功勞，孝靜太后才得祔廟系帝謚，稱為「孝靜成皇后」。

「孝靜的尊謚，那時加了一個『成』字以外，還改了一個字。」張之洞說：「原來是『弼天輔聖』輔者輔助，有保母之意，有人跟恭王獻議，要改為安撫的撫。這樣一來，孝靜的身分，就大不相同了！文宗亦確為孝靜所撫養，不悖事實，這個字實在改得好！由此可見，議謚的學問大得很，你們好好推敲吧！」

交代完了，與孫家鼐相偕離座，接著，世續、鹿傳霖與陸潤庠等人，亦一個接一個地走了。議謚是內閣的公事，但禮部尚書總司其成，所以溥良接替張之洞主持其事，聚訟紛紜，只擬定了兩個字「興聖」。實際還只是一個「興」字，「天」字上面那個字，尚無著落。

※　　　　※　　　　※

好在上尊謚為時尚早，盡不妨從容商議。而有兩件事，卻必得早早定奪，一是登極之期，二是攝政王的禮節。

登極要選吉期，欽天監具奏：「十一月初九日辛卯，午初初刻舉行登極頒詔巨典，上上大吉。」由禮部照例預備，並無困難，難的是攝政王的禮節。

清朝有過攝政王。但那是件很不愉快的事，時隔兩百餘年，猶有諱言之勢。因為順治初年關於攝政王多爾袞跋扈不臣的傳說甚多，甚至還牽涉到孝莊太后。「太后下嫁」雖已證明並無其事。但盛年的孝莊太后，「春花秋月，悄然不怡」卻未盡子虛，多爾袞常到「皇宮內院」，更見之於煌煌上諭，說起來總是醜聞，不提為妙。

就因為有多爾袞前車之鑒，所以議攝政王的禮節，有兩個難題，一個是載灃的身分，究竟是無形中的太上皇，還是皇帝的化身？

在順治初年，皇帝稱攝政王為「皇父」，上諭之外，另有「攝政王諭」，都是無形中太上皇的身分。而且多爾袞與世祖是叔侄，載灃與「今上」卻是嫡親的父子，倘或制禮不周，載灃比多爾袞更容易成為太上皇。

因此，大學堂監督劉廷琛一馬當先，第一個上條陳，開宗明義就說，監國攝政王的禮節「首重表明代皇上主持國政，自足以別嫌疑、定猶豫」。後面又解釋「代朕主持國政」一語，「是監國攝政王所辦之事，即皇上之事，所發之言，即皇上之言。應請自綸音外，監國攝政王別無命令逮下，內外臣工自章奏外，不得另有啟請。」

這個說法，變成攝政王就是皇帝，二合為一，看起來權柄極大，但比皇帝是皇帝、攝政王是攝政王，一分為二的流弊要少得多。因為皇帝上有太后，下有軍機大臣，並不能任性妄為，臣下亦不得別開亂政之路。所以劉廷琛的這個看法，很快地為大家所接受了。

可是，另一看法，卻頗有疑問。他說：「順治初攝政王以信符奏請不便，收藏邸第，其時辦事，蓋多在府中。今按：國事朝旨，豈可於私邸行之？唯一日萬幾，監國攝政王代皇上裁定，若每日入值，不惟力不給、勢不便，且體制不肅，非所以尊朝廷，機要不秘，亦恐或滋流弊。皇上衝齡典學，尤賴隨時護視，以端聖蒙。應請擇視事偏殿近處，為監國攝政王居處之所，俟皇上親政時，仍出居邸第。臣嘗恭考高宗純皇帝御批通鑒，論旁支承大統者，可迎本生父母奉養宮禁，是天子本生父母，權住宮禁，高宗不以為嫌。祖訓煌煌，正可為今日議禮之據。監國攝政王奉遺命代皇上行政，尤無所謂嫌也。」

他的條陳共是四條，前三條都說得很好，最後這一條卻壞了。太后得知其事，很不高興，將載灃找了去問道：「有人主張讓你們夫婦搬進宮來住。有這話沒有？」

「有的。」載灃答說：「是大學堂的監督劉廷琛，他說，是高宗這麼說過的。」

「拿他的原折子來我看！」

載灃答應著退了下來，立刻將原折子送到慈寧宮，太后尚無表示，小德張在旁邊指手畫腳地說「那好！醇王福晉一搬進來，那就跟老佛爺一樣了！本來嘛，『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醇王抓權，大家自然把醇王福晉捧得跟鳳凰似的了！」

太后一聽，勃然色變。她本來只是在考慮叔嫂之嫌，如今小德張一提醒，再不必考慮，立刻又傳懿旨：「召攝政王面請大事！」

慈寧宮地方很大，太后又住在偏西，從軍機去走個來回，很費氣力。載灃喘息未定，忽又奉召，頗有疲於奔命之苦。心裡在想：劉廷琛的話不錯！應該住到宮裡來，才可以少受些累。

因此，當太后發問，所謂「『應請擇視事偏殿近處，為攝政王居處之所」，應該是在那一處？載灃竟真去尋思了。

這一來，太后更為惱怒，因為載灃如果沒有住進宮來的意思，一句話就可以回答：那一處也不合適。劉廷琛的主意行不通。不是如此回答，便見得他是真的在考慮，應該住那一處。

「歷來皇上視事的偏殿，都在養心殿，你打算住養心殿後面的隨安室、三希堂、無倦齋、還是嘉順皇后住過的梅塢？」

受了一頓申斥的載灃，氣無所出，遷怒到劉廷琛頭上，他記得有個規矩，大喪十五日內不准奏事，命人一查，果有此例，於是以監國攝政王的身分，決定降旨申斥。

「王爺，」張之洞勸道：「攝政王的禮節，原曾降旨，命內閣各部院會議具奏，臣下應詔陳言，話說得早了點，似乎不宜處分。」

「怎麼？」載灃脫口問道：「莫非我連申斥一個人的權利都沒有？」

這樣說法，便是不可理喻了。張之洞默然而退，奕劻便說：「話不過說得早了一點，可沒有說錯，更不能說他不能說，原折應該交下去，並案處理。」

這一次是載灃不作聲，當然是默認言之有理。於是「達拉密」擬了兩道上諭，一道是：「國家現遭大事，尚未逾十五日，照例不應奏事，乃該大學堂監督劉廷琛，於本日遽行呈遞封奏，殊屬不合，著傳旨申斥。」另一道是：「劉廷琛奏陳監國攝政王禮制事宜，著交內閣各部院衙門並案會議具奏。」

上諭到了張之洞手裡，想起一件事，決定要跟載灃爭一爭，當時便向世續說道：「伯軒，有個陋習，我想趁此機會革除了它。走，走，一起見攝政王去。」

「香濤，」世續勸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不算多事，你一定也贊成。」

「那是什麼事呢？」

「傳旨申斥的陋習。」張之洞說：「攝政王怕還不知道，要你跟他解釋。」

載灃就坐在裡屋。張之洞與世續交談時，他已約略有所聞，所以等他們一進去，先就說道：「傳旨申斥的規矩我知道，是派太監去申斥。」

「王爺可知道，這是個美差？」

「美差？」載灃詫異：「莫非還有好處嗎？」

「是的！有好處。」世續接口說道：「受申斥的人，照例要給奉旨申斥的太監一個紅包，聽說是有規矩的，預先講好了沒事，跑去說一聲：『奉旨申斥！』喝喝茶就走了。倘或不照規矩送，或者送得不夠數，受申斥的主兒，那可就慘了！」

「怎麼呢？」

「無非張嘴亂罵，什麼難聽的話都有！會罵的能連著罵個把鐘頭不停嘴，真能罵得跪在那兒的人，當場昏厥。」

「是不是？王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張之洞說：「劉廷琛身為大學堂總監督，多士表率，師道尊嚴，如今名為傳旨申斥，實則受辱於閹人，何堪再為師表？就不說劉廷琛，其他奉旨申斥的，大小都是朝廷的命官，無端受辱，斯文掃地，豈朝廷親賢養士之道。王爺受大行太皇太后付託之重，天下臣民，屬望甚殷，革故鼎新，與民更始，大可從小處著手。似此陋習，請王爺宣示，斷然革除。」

「怎麼革法？」

「傳旨申斥，既已見於上諭，便是申斥過了，不必再派太監去胡鬧。」

載灃考慮了一下，終於點點頭說：「革掉也好！」

這雖是一件小事，但正反雙方都頗重視。在張之洞以為這是裁抑宦官之始，防微杜漸，自覺無愧於顧命老臣，在太監則以為是載灃的「下馬威」，有意跟深宮作對。尤其是小德張，把這件事看得很嚴重。

「主子瞧瞧，不就管到宮裡來了嗎？如果老佛爺在，他那兒敢！」

光緒皇后從升格為太后，一切皆以作為她的姑母而為婆婆的慈禧太后為法。本來時異勢遷，她的才具亦遠遜於慈禧，根本不能學，也學不像。不過，載灃較之當年的老恭王，亦猶太后與慈禧之不能相比，所以在短短的期間內，多少巴建立了太后的權威。這因為小德張替她出主意，抓住了載灃一個弱點：他不會用腦筋，稍為麻煩些的事，便想不透徹，他又不會說話，稍為複雜些的事，便說不清楚。因而就格外怕事。抓住他這些弱點，制他很容易，只要把很簡單的一件事繞兩個彎弄得很複雜，然後故意跟他找麻煩，就無有不「豎白旗」的了。

於是為了革除由太監「當面傳旨」申斥一事，太后又把他找了去問。

「這是誰的主意？」

「張之洞的主意，世續也幫著他說。」

「他們怎麼說來著？」太后緊釘著問。

張之洞的那篇大道理，載灃已記不太清楚，就能記得清楚，也無法轉述，想了一下答說：「他們說傳旨申斥的太監，罵得太凶了，怕人受不了。」

「受不了，不會好好當差，別犯錯嗎？」太后又說：「就是要罵，才會改。」

「是啊！」載灃脫口附和。

「既然你也知道該罵，怎麼又聽張之洞的話呢？」

這一問將載灃問得張口結舌，無以為答，而且頗為困惑。當時覺得張之洞理直氣壯，振振有詞，而如今太后的話，似乎亦很有道理，那麼究竟是誰錯了呢？

「你說個道理我聽，明知道人家的話錯了，何以又聽了進去。」

「他，他也是軍機大臣嘛！」

「哼！」太后冷笑著問：「他是軍機大臣，你呢，你不是監國攝政王嗎？」

載灃又沒有話說了，只問：「太后還有什麼吩咐？」

「我要跟你說清楚，老佛爺遺命，大事要先問我。你也別忘了，我是皇太后！老佛爺在日，是怎麼個情形，你是親眼得見的，我雖沒有老佛爺那份威望、能耐，可是你也得還我一個皇太后的規矩！宮裡的事，你得問我，太監不守規矩，你告訴我，有些事讓內務府大臣直接跟我回，你很可以省點兒心，多照料照料外頭！」

載灃不覺得他監國攝政王的權柄，已被侵削，欣然答說：

「是，是！就這麼說，就這麼說！」

※　　　　※　　　　※

帝后大殮之後，奉安之前，梓宮照例要由大內移到停靈待葬之處，名為「暫安」。

暫安之處名為「觀德殿」。－－出神武門，經北池子過橋，有道與神武門相對的大門，名為北上門，進門就是景山，一名萬歲山，明朝稱為煤山，思宗殉國，即在此處。這座山周圍二里有餘，共有五峰，形如筆架，山不高，中峰亦不過十一丈餘。山後為形制如太廟的壽皇殿，供奉列代御容，殿東為永思殿，又東即為觀德殿。

觀德殿只能供奉一座梓宮，而乾清宮西暖閣與寧壽宮皇極殿，兩處停靈，應該那座梓宮奉移觀德殿？

此事不大亦不小，意見不一，有人以為母在子先，理當慈禧太后先移觀德殿；有人則以為乾清宮為天子正寢，不宜久停梓宮。論道理，似乎後者為是，所以附議的人比較多。

但太后卻主張皇極殿的梓宮，先移觀德殿，她的理由是，定東陵早已修築完好，必是大行太皇太后奉安在先。這個說法，初聽不錯，細想不然，因為東陵、西陵亦皆有停靈的暫安殿，宮在觀德殿過了百日，即須移到陵上，與何時入土，並無關係。

只是太后堅持，載灃無法以言詞挽回，而軍機又不能請見太后，待載灃細說理由，似乎只有遵「慈命」辦理了。

就在上諭將頒的前一天，李蓮英到慈寧宮求見太后。從兩宮自西安迴鑾以後，他的聲光便漸不如前，如今冰山已倒，勢力不但不敵崔玉貴，而且連小德張都比不上。可是太后卻仍不敢對他輕視，立即傳見。

等行了禮，太后吩咐小德張：「給諳達一張小凳子！」

這「優禮老臣」的手法，她是跟慈禧太后學的。果然，李蓮英頗為感動，尤其是她跟大行皇帝在日一樣，稱之為「諸達」，使他覺得她跟先帝畢竟還有夫婦之情。對她的反感，因而減少了很多。

「日子真快，轉眼二十七天就快滿了！」太后眼圈紅紅地：

「這二十來天，我也不知道如何過來的！」

「請主子別傷心，千萬保重！萬歲爺太小，全靠主子操勞保護。」李蓮英緊接著說：「奴才今天來見主子，有件事求主子！」說著，從小凳子上起身復又跪下。

「起來，起來！還是坐著說好了。」

李蓮英起是起來，卻垂手站著回奏：「奴才聽說要拿老佛爺的靈柩，移到景山。不知道可有這話？」

太后在想，提到此事，他下跪相求，不知道求的什麼？且把話說活動些，因而答道：「還沒有定規。」

「若是還沒有定規，奴才求主子，仍舊讓老佛爺暫安在寧壽宮。」李蓮英的聲音在嘶啞中有些哽咽：「奴才伺候老佛爺三十二年，等伺候到陵上，奴才得求主子開恩，放奴才回去。這也沒有多少日子了！求主子讓奴才能在老佛爺跟前多盡點兒心。如果一移到景山，那裡地方小，除了奴才，老佛爺平時使喚慣了的人，沒法兒都跟了去，再說，老佛爺要什麼沒有什麼！只怕主子心也不安。」

太后聽說，李蓮英在皇極殿照料幾筵，除了喪儀上的規矩以外，完全照慈禧太后生前一樣，每天寅卯之間，進一碗燕窩粥，然後喚宮女打洗臉水，開梳頭匣子，還進首飾箱，彷彿慈禧太后自己會挑，這天插什麼簪子，戴什麼戒指。至於早膳、晚膳，一樣是揀慈禧太后生前喜愛的餚饌上供，供完了還喊一聲：「老佛爺繞彎兒去囉！」這時走廊上若是有人，就得趕緊避開，跟慈禧太后生前，每天膳後一面剔牙，一面散步消食的規矩無異。

先還以為傳話的人過甚其詞，如今聽李蓮英的話，才知道他真是當「老佛爺」還住在寧壽宮。這不跟發了神經一樣？再想想慈禧太后生前對他寵信數十年，亦無怪乎他會如此。

一時感動，也是一時實在想不出什麼理由可以拒絕，太后只能點點頭說：「好吧！就讓皇上的靈柩，先移觀德殿好了。」

「是！」李蓮英接著問：「奴才是不是把主子的話，馬上傳給五爺？」

「五爺」是指載灃，太后答說：「對了！你傳話給五爺好了。」

等李蓮英一退出去，小德張埋怨太后：「主子怎麼就聽他胡說？他那裡是什麼孝順老佛爺？是霸佔著寧壽宮不肯讓出來，不知道安著什麼心？奴才看，這件事要糟！」

「如今可也沒法子了。」太后又說：「不過，我想他也不敢胡來！你多派人稽查就是。」

「奴才當然要多派人稽查。」

從這天起，小德張以太后的名義，通知內務府，入夜格外多派護軍巡查，不但大行太皇太后的梓宮，要嚴密保護，冷僻之處，更應留心，以防意外。

這情形傳到李蓮英耳中，他冷笑著說：「小德張想把老佛爺的靈柩請走，他好來掘藏？我偏不叫他遂心。外頭傳說，老佛爺的私房有三千萬銀子，一半埋在長春宮，一半埋在寧壽宮，這話真假我不說，讓他去猜，讓他去想，想得晚上睡不著覺，白天吃不下飯，自己把自己一條小命折騰完了，我才稱心！」

※　　　　※　　　　※

十一月初九，極冷的天氣，但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有資格著貂皮褂或穿其他「大毛」的，也仍然是一襲青布老羊皮袍，貂帽當然也不能戴，因為大喪還在二十七日之內。

登極的吉時是「午初初刻」，也就是午前十一點一刻。到了十點鐘一過，群臣絡繹而至，方在排班之際，宮內的儀式已經開始了。

王嬤嬤已經哄了好半天了：「今兒是老爺子大喜的日子，可不興哭噢！」小皇帝總算聽話，乖乖地讓王嬤嬤替他在青布絲棉袍上，罩上一件白布衫，然後抱到慈寧宮來，交了給攝政王。

照理部斟酌成例擬訂的登極儀式，由攝政無抱著皇帝，先到兩天前奉移到觀德殿的大行皇帝梓宮之前，行三跪九叩的大禮，祗告受命。當然，所謂三跪九叩，只是做個樣子而已。

接下來便是朝太后。先在便殿中換禮服，特製小朝服，上衣下裳，前後左右，用金絲繡得有二十七條龍，外加日月星辰，黼黻藻火，五色雲頭，八寶立水。穿在身上，既不平整，更不服貼，難受極了。

更受不了的是那頂小朝冠，頂戴共有三層，每層一座金龍托子，上承一粒東珠。小皇帝戴在頭上，沉重的頭都抬不起來，而且黑狐的帽簷，其暖異常，更戴不住，雙手亂抓，非取下來不可。攝政王怕他不遂所願，會哭會鬧，只好替他拿下來，不過作了聲明：「回頭行禮時，還得戴上。」

到了慈寧宮，由於有王嬤嬤的照應，倒是蠻像個樣子地行完了禮。太后、攝政王、王嬤嬤都鬆了口氣。

這就要到外廷去受賀了。仍然是由攝政王抱著，坐轎子出了乾清門，先到中和殿，由攝政王扶著，坐上寶座，受以恭王溥偉為首的領侍衛內大臣等人的朝賀。皇族中誰跟皇帝親近，或者皇帝願意親近誰，便在此時，可見端倪。

這一陣折騰，小皇帝已有些不耐煩了。緊跟著轉往太和殿，正式舉行登極大典。

名為大典，實在簡單得很。因為凡是登極，皆在大喪熱孝之中，所以丹陛大樂雖設而不奏，百官賀表雖具而不讀，只是皇帝升殿受禮而已。

據說大內在明成祖營建之始，規制務極尊崇，以整個京城地勢而論，太和殿是最高的，而太和殿中，又以寶座為最高，由此平視，一直可以望到前門以外。

小皇帝當然沒有那麼好的眼力。攝政王將他抱上寶座，自己單腿跪地，在右側用雙手將他扶住。那頂要命的朝冠，壓的小皇帝又重又熱，望到丹陛下，品級山前黑壓壓一片人頭，看得頭昏眼花，猛不防淨鞭一抽，將他嚇得哆嗦，哭聲可再也止不住了。

「我不要，我不要！」小皇帝在寶座上大哭大鬧，「我不愛這兒，我不愛這兒！」

朝儀整肅，連聲咳嗽的聲音都聽不見，所以越覺得小皇帝的哭聲喊聲，氣勢驚人。攝政王急得滿頭大汗，唯有盡力安撫！

「別哭，別哭！一會兒就完，一會兒就完！」

他的聲音也很大，殿外雖聽不見，殿內執事的王公大臣卻無不聽得清清楚楚。心裡都在說：剛當皇帝，怎麼「一會兒就完」，大是不祥之兆！

除了登極大典之外，緊接著還有很重要的三項儀禮，第一項是為大行皇帝上尊謚，「同天崇大中至正經文緯武仁孝睿智端儉寬勤景皇帝」，廟號「德宗」。陵寢擇地在西陵金龍峪，定名「崇陵」。

第二項是為慈禧太后加尊謚，如張之洞所主張的，首用「孝欽」，末四字是「配天興聖」。為了這個「配」字，儼然與文宗敵禮，地位已在文宗元後孝德、繼後孝貞以上，頗有人不以為然，但只是私下竊議，沒有人敢公然抗言。

第三項是為兼祧母后上徽號，稱為「隆裕皇太后」。此外穆宗與德宗的妃嬪，亦都晉封，穆宗瑜貴妃被尊封為「皇考瑜皇貴妃」；珣貴妃被尊封為「皇考珣皇貴妃」；？妃被尊封為「皇孝？貴妃」；德宗的瑾妃，自然亦被尊封為「皇考瑾貴妃」。

※　　　　※　　　　※

載灃的嚴重失態，成了京裡最流行的話，許多人相信，這是清祚不永的預兆，因而助長了各種流言，而為人談得最多的是袁世凱。

幾乎是在頒哀詔的同時，京中便盛傳攝政王為兄報仇，已將袁世凱秘密處死，因此，由奕劻設計，利用攝政王會晤各國駐華公使的機會，讓袁世凱陪同出席，藉以闢謠。但是效用不大，處死之說，固以不攻自破，卻另有一種說法：袁世凱如能得保首領，便算上上大吉，革職查辦是遲早間事。

想倒袁的人很不少。皇帝駕崩，保皇黨首先發難，康有為、梁啟超師弟，通電海內外說兩宮禍變，袁世凱為罪魁禍首，請朝廷即誅賊臣，以伸公憤。並指光緒之崩，出於袁世凱的毒手。康有為又跟人說：汪人燮在倫敦曾親口告訴他，袁世凱曾以三萬銀子運動力鈞，在為皇帝請脈時，伺機下毒，力鈞大駭，多方設法辭差出京躲禍。

這種駭人聽聞的攻擊與傳說，在朝廷並未引起反感，因為說皇帝被毒死這句話，根本就是忌諱。而保皇黨所倚恃為倒袁主將的肅王善耆，深知內幕，不以為皇帝之崩，袁世凱應該負責，因而遲遲未有行動。

其實，善耆的勢力並不足以倒袁，他必須聯絡載澤，而載澤的主要目標是倒慶。乘機而起的是盛宣懷，他早就在走載澤的路子了，不過志在郵傳部尚書，所以要倒的是陳璧，而陳璧倚鐵路總局長梁土詒如左右手，此人為盛宣懷的第一號死對頭，是故倒陳又必須倒梁。

由於情勢複雜，若說謀定後動，便不是三、五天的事。因此，袁世凱一時不會動搖，暗中盤算，只要唐紹儀訪美有成，足為奧援。

原來一度因為美國排華而生了裂痕的中美邦交，復趨和好，而且美國決定退還一部分庚子賠款，充作中國派遣留美學生的經費。朝廷為報答美國的好意，將於六月間派奉天巡撫唐紹儀為專使，並加尚書銜，訪美致謝。這是表面文章，實際上袁世凱已奏准慈禧太后，決定在外交上親美，希望能夠借到巨額美款，收回東三省的鐵路，同時締結中美德三國同盟。唐紹儀赴美，即銜有此兩大使命，此外並兼充考察財政大臣，分赴各國相機談判免釐金、加關稅的條約。

照袁世凱的想法，唐紹儀赴美談判的兩大任務，如有成功的希望，他的地位便如磐石之安，將來總理大臣一席，非我莫屬。事實上也確是如此，從設立總理衙門，辦洋務以來，人與外交便是離不開的，既然袁世凱主張親美外交，則只要美國一日親華，袁世凱即一日不會失權。否則，朝廷就會視如親美外交的破裂，萬萬不肯出此。

可惜，唐紹儀動身得晚了，等他九月十七日到達東京時，日本的特使高平早著先鞭，已在華盛頓與美國國務卿開始談判在華利益。及至唐紹儀由東京坐郵船到美國西海岸途中，接到兩宮先後駕崩的消息，從輪船上一上岸，有個北京來的電報在等他：唐紹儀應改名為唐紹怡，因為儀字犯了新帝之諱。

雖在旅美途中亦須遵禮成服。服制中有一項嚴格的規定，百日內不得剃髮，連帶亦就不能剃鬚，所以唐紹怡上岸時，已是于思滿面。及至換乘橫貫美國大陸的火車，抵達華盛頓，來迎接的美國禮賓官員，大為駭異，中國派來的外交官，首如飛蓬，青布舊袍，何以如此狼狽？唐紹怡攬鏡自顧，亦覺得是一副從未有過的倒霉相！

果然倒霉，就在他到達的那天，日本與美國換文，聲明維持中國獨立，保全中國領土，機會均等，維持現狀。最後這兩點，否定了美國借款給中國，收回東三省鐵路的可能性，同時因為中國政局起了變化，美國亦不願作任何進一步的談判。不過唐紹怡還見到了美國總統，袁世凱認為希望未絕，猶有可為。

在唐紹怡，也覺得萬里迢迢，空手而歸，未免難以為情，所以很想臨時抓個題目，達成協議，多少亦算是一種成就。於是有人建議，中美既然有進一步修好之議，則兩國使節的地位，不防提高，將公使升格為大使。唐紹怡頗以為然，向美國政府私下試探，所得到的反應很好，唐紹怡便即密電外務部，請示其事。

這時辦理大喪已告一段落，朝局正在醞釀變動之中，載灃周圍已出現了一個「智囊團」，以載澤為首，載灃的幼弟載濤亦頗喜進言，每天下午在北府中聚會，信口縱談，慢慢談出了結果，決定要辦兩件大事。

一件是載澤所主張，全國的財權，統歸中樞掌握，換句話說，就是歸度支部全權調度。這件事從甲午以後，就在進行，但各省督撫，沒有一個人願意支持，所以成效不彰。載澤認為當初阻力叢生，是因為有李鴻章、張之洞、劉坤一這班勢力根深蒂固，連慈禧太后亦不能不假以詞色的重臣在，如今督撫的資格，遠不如前，而且新帝登極，應行新政，名正言順，不會有人敢出頭反對。

這話聽來很有道理，載灃同意了。不過照載澤的計劃，設立各省清理財政處，先得擬訂一套清理的辦法，而且地方情形不同，收支有多有寡，一套簡單的辦法，未必盡皆適用。總之，茲事體大，必須謀定後動，無須急在一時。

另一件是載濤所提出，而出於日本士官出身的良弼的建議，練一支禁衛軍，作為收兵權的開始。這話在載灃，更是搔著了癢處，因為他到德國去謝罪時，德皇向他說過，皇室要保持政權，必須先掌握兵權。載灃對這一忠告，印象極深，是故載濤一提到此，他便有深獲我心之感。

於是載灃轉告良弼，擬了初步的計劃，十二月初便下了上諭：設立禁衛軍，專歸監國攝政王統轄調遣。並派貝勒載濤、毓朗、陸軍部尚書鐵良充專司訓練禁衛軍大臣。

也不過剛有個名目，載灃便有了錯覺，自以為雄兵在握，有恃無恐，自然而然地說話的聲音也高了，下決斷也快了。從表面上看，不再像從前那種優柔寡斷的樣子。

但是，召見軍機辦事，並不因為他比以前來得神氣，事情就會變得順手。談到清理財政，袁世凱講了許多督撫的苦衷，談到練禁衛軍，以他的經驗，更會有許多令人掃興洩氣的話。於是「袁世凱早就該殺」的話，便在北府的上房中，時有所聞了。

※　　　　※　　　　※

唐紹怡的電報送到攝政王那裡，他不明白公使與大使的區別，卻又不問軍機大臣，只批了個交陸軍部查明具奏。

何以不交外務部而交陸軍部，誰也不明白載灃的用意，有人說，這表示他最信任、最重視陸軍部，而不信任外務部。這話亦不盡然，載灃最信任、最重視的是度支部。

※　　　　※　　　　※

練兵先須籌餉，新政非錢莫辦，度支部的職責更見重要，而載澤的權柄亦就更大，氣焰亦就更高了！

「理財，我有辦法！不過，你得聽老大哥的！」載澤對載灃說：「第一，不能讓老慶過問大事：第二，不能讓張香濤胡出主意。從前李少荃說他『服官數十年，猶是書生之見』，一點不錯。人家說李少荃『張目而臥』，張香濤『閉目而行』，你看著，我來『張目而行！』」

「好大的口氣！」載濤笑著說，當然帶著點諷刺的意味。

載澤目空一切，唯有遇見天真未漓的這個堂弟，毫無辦法，只有閉口不語了。

「你說張香濤書生之見，我倒覺得他肯說真話，眼光也看得遠。理財不外乎開源節流，咱們旗人，每個月坐領錢糧，成天不幹正事，遛遛鳥，玩兒玩兒古董，都成了廢人了。所以，」

載濤加重語氣說：「張香濤變動旗制的主張，我贊成。」

「果然能替旗人籌出一條生路來，不致於虛耗國家錢糧，自然是件好事。」載灃皺著眉頭說：「只怕辦不通！」

「怎麼辦不通呢？」

「咱們旗人會反對！」

「只要辦法好，就不會反對！這件事非辦通不可，不然漢人不服。都是大清朝的子民，為什麼旗人就該不勞而獲？五哥，你這監國攝政王要想當下去，可得拿點魄力出來。」說完，載濤起身就走了。

「你看，老七！」載灃苦笑。

「你也得管著他一點兒！」載澤沉著臉說：「老七太不懂事了！常常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一語未畢，載濤出而復入，看載澤繃著臉不說話，便不客氣的反駁：「你說我長他人志氣，不錯！只怪咱們自己不爭氣。我倒請教，張香濤的『會議幣制說帖』你何以把他駁了？」

張之洞早就主張改鑄一兩的銀幣，而且四年前在湖北試辦過。這年春天，正式草成一份說帖，奏請上裁，主張鑄一兩、五錢、一錢、五分共大小四種銀圓。前兩種稱為主幣，後兩種稱為輔幣。交度支部議奏後，列出種種不便的理由，否定了張之洞的主張。此時載濤舊事重提，不知他是何用意，載澤愣在那裡，無以作答。

「老大哥大概不知道，那麼，我告訴你吧，鑄一兩的銀圓，一兩就是一兩，沒有什麼好說的，若是仍舊鑄七錢二分的銀圓，各省解京餉到部，『補平』、『補色』，折合銀兩計算，可以弄出許多好處。不然，你們堂官的『飯食銀子』從那裡來？其實，『飯食銀子』有限，你下面的人從中搗鬼，摟得錢比你所得多十倍還不止。就為了自己的一點兒好處，把挺好的一項改革，必得打下去，還派人家許多不是！這，我就不服！」

說完，載濤又翩然而出，把個載澤氣得坐在那裡，好半晌動彈不得。

「算了，算了！」載灃勸道：「小孩子，別理他。」

「那裡是小孩子？」載澤直著脖子嚷：「說話這麼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可先說一句在這裡，照這樣子，你要想在西苑蓋新宅，我可沒法兒替你籌款！」

原來廷議攝政王禮節，已有結果，總目十六條，計分：「告廟、詔旨、稱號、代行祀典、軍機、典學、朝會班次、朝見座位、鈐章署名、文牘款式、代臨議院、外交、輿服護衛、用度經費、邸第、復政」，呈奉皇太后御覽，照所議辦理。攝政王邸，規定建在中海迤西集靈囿地方。

此地在明朝是宮人養蠶之地，並有一座雲機廟，內設織機，入清久廢，名為蠶池口，座落中海以西，西安門大街以南。這一片地方很大，又介乎禁苑與民居之間，建為攝政王府，頗適宜，所改名為集靈囿，已著手在畫圖樣了。

對於建造這座新邸，興趣最大的，還不是攝政王福晉，而是與載濤同時加了郡王銜的貝勒載洵。

這有兩個原因，第一，攝政王遷入新邸，「北府」自然歸他的胞弟承受，而載洵長於載濤，又居優先；其次，建造新邸，已有成議，由載洵經理其事。工程費用，起碼也得五六百萬銀子。向例「大工」只得二成到工，其餘八成自估修監工的王公大臣到內務府的蘇拉，皆得分潤。載洵如果主持此一工程有好處，自然是提大份，摟個百把萬銀子，亦不算為奇。

為此，載洵三天兩頭找載澤要他設法籌款。載澤一半為難，一半刁難，迄無肯定的答覆。不過，事情總是要辦的，所以此時不妨借題發揮，作為一種要挾。載灃少不得要陪上幾句好話，許了清理財政一事，全依他的主意，又許了告誡載濤，此後不得輕率發言。載澤總算消了氣，答應盡力設法去籌建邸的工款。

※　　　　※　　　　※

建造攝政王新邸，所需的費用，已經由跟內務府向有往來的，一家字號名為祥源的大木廠估出來了，總數五百五十多萬銀子。

「老六，這怕不行！」奕劻對載洵說：「數目太大，能不能籌得出來且不說，如今樣樣節省，還有煌煌上諭，一切務從簡約，倒說攝政王花五百多萬銀子蓋一座新府，只怕新聞紙不會有好話。

「物價貴了，五百五十萬不算多！」載洵又說：「當初修頤和園花幾千萬，現在替皇上生父蓋一座新府才不過幾百萬能算多嗎？」

「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不能並為一談。」奕劻問說：

「度支部怎麼說？」

「度支部」是用來作為載澤的代名，所以載洵答覆，便徑用「他」字，「他說了，只要軍機同意，他可以想法子。」

奕劻心想，為難的是載澤，他既然已經答應了，自己何必作惡人？想了一下，悄悄說道：「老六，我教你個法子。蓋府邸，錢花多了有人說閒話，陵工上多花幾個不要緊。你何不來個移花接木之計？」

載洵恍然大悟，滿面笑容地向奕劻作了個揖：「慶叔，我服了你了！怪不得說薑是老的辣，果然不錯！」

於是兩案並一案，不過一明一暗，明的是修崇陵，特派」載洵、溥倫、載澤、鹿傳霖敬謹承修，並著慶親王奕劻會同辦理一切事宜。」

這道上諭一下，郵傳部尚書陳璧，心裡很不是味道。最初勘察陵地，派的是溥倫跟他兩人，如今承修陵工大臣，溥倫仍舊有份，而他卻換了鹿傳霖！分所應得的優差，無端落空，且不說實利被奪，面子上也不好看。

因此，當陵工大臣奏請撥款一千二百萬兩興修崇陵時，陳璧便在朝房中公然表示：「如果是我來主辦，至多七百萬銀子，可以修得很好了！」

這話傳入載洵耳中，大為惱怒，而且也有些著急，因為移用陵工款項，興修攝政王府的辦法，是瞞著隆裕太后的。如今讓陳璧這一說，萬一隆裕太后查問，何以有這麼大的虛帳，很可能會將實情抖露出來，事情就很麻煩了。

為此載洵與載澤秘密商議，不去陳璧，麻煩多多，而陳璧與袁世凱頗為接近，因而亦跟奕劻接近。世續不可恃，張之洞意向不明，要在軍機方面動手，一無把提，非另闢蹊徑不可。

於是載澤想到了小德張，託他在隆裕太后面前進讒，道是「澤公爺說：萬歲爺苦了一輩子，到如今陳璧還要刻薄他。度支部倒是預備了大工的款子，只為有陳璧這句話，大家要避嫌疑，誰也不敢擔責任。」

載澤是隆裕太后嫡親的妹夫，他的話一向受重視。而隆裕太后對於大行皇帝的夫婦之義，便是在他身上補報，有此先入之言，自然痛恨陳璧，曾跟攝政王提起：陳璧不是好人！

風聲所播，倒袁的活動頗有暗潮洶湧之勢。肅王善耆受康梁的利用，固然對袁常有攻擊，而暗中倒袁最力的，卻是陸軍部尚書，一為奪兵權，二為入軍機，所以設計了很毒辣的一著。

其實為了設置禁衛軍，攝政王載灃常常單獨召見鐵良。一次由北洋練兵談到袁世凱的為人，鐵良認為時機已經成熟，預先想好的一套話，可以造膝密陳了。

「外面的輿論，多不以袁世凱為然。有個謠言很離奇，不知攝政王聽到了沒有？」

「什麼謠言？」載灃問道：「有關袁世凱的謠言，一向就很多。」

「這個謠言是關於攝政王的！說攝政王之監國，袁世凱出了很大的力，又說攝政王跟袁世凱如何如何，鐵良都不忍出口。」

載灃勃然色變：「怎麼會有這種謠言？」他問：「說我跟袁世凱怎麼樣？」

「諸攝政王不必問－－。」

「不行！」載灃固執地：「我得問問清楚。」

「說－－，」鐵良裝作萬般無奈地：「說袁世凱勸進，請攝政王改號為太上皇帝，訓政至皇上成年，攝政王將來以內閣總理大臣一席，酬袁的擁立之功。」

「是誰造的謠言！」載灃臉都氣白了：「我得徹查。」

「鐵良在想，這個謠言，決不是袁世凱造的，不過好事之徒，以為以袁世凱在北洋根深蒂固的勢力，可以左右朝局，所以造這麼一個荒誕不經的謠言，自詡消息靈通，說不定借此招搖，亦未可知。攝政王不妨暗中密查，不過，以鐵良看，恐怕不會有結果。」

「怎麼呢？」

「秘密流傳之語，誰也不敢承認。譬如說攝政王要問到鐵良，就不敢承認。何以呢？承認以後，倘或追問一句，你既然聽得這個謠言，何以不早奏明？鐵良無話可答，所以只有賴得乾乾淨淨最省事。」

「照你所說，就讓這種荒唐的謠言，到處去流傳？」

「這當然有辦法。」

「你倒說給我聽聽。」

「鐵良不能說！同朝為臣，若有人誤會鐵良中傷同官，這個名聲，鐵良擔不起。」

「不要緊，你說我聽，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鐵良躊躇了好一會，從賜坐的矮凳上站起來，請個安說：

鐵良實在不能說，請攝政王鑒諒。鐵良在想，所謂『空穴來風』，如果用桑皮紙把板壁上那個洞糊沒了，風就鑽不進來了嗎？」

載灃將他這個譬喻想了一會才明白，點點頭說：「好！慢慢來，反正遲早把那個洞補起來。」

※　　　　※　　　　※

為了清理財政章程，張之洞跟袁世凱的情緒都很壞。照度支部所擬的原案，各省設清理財政局，由藩司或新設的度支司為總辦，部派監理官二員，監督清理，將預算決算分為三案，光緒三十三年底以前為舊案，宣統三年起為新案，光緒三十四年至宣統二年為現行案。新案、現行案照新章辦理，張袁兩人皆表同意，反對的是這麼一個規定：「各省舊案歷年來未經報部者，分年開列清單，並案銷結。」

這就是要算各省的老帳。張之洞在湖北二十年，用錢如泥沙，當時督撫中有「屠錢」之號，與岑春？的「屠官」並稱。其中擅自截留，移挪公款，不知凡幾，這個老帳算不得。

至於袁世凱的老帳，如果要算，更是不得了！原來北洋的收支帳目，猶如以前戶部「北檔房」經營國家收支的帳目，無從清算，唯有深諱。早自李鴻章接任直督兼北洋大臣，設立淮軍銀錢收支所開始，便是一筆爛帳。據說李鴻章交卸時，收支所積款數百萬兩之多，袁世凱接手以後，即利用這筆庫存，結交宮闈、朝貴、名士。又據說，接收天津時，洋人亦有上百萬的公款移交，亦為袁世凱揮霍淨盡。楊士驤接袁世凱的手，部中有案的公款虧空到七八百萬之多，無案的更不知凡幾，如何能夠清理？

為此，張、袁均反對清理舊案，奕劻因為北洋的錢，他亦用了不少，當然站在袁世凱這面。載灃倒並無成見，只是載澤以此為要挾，如果不是這麼辦，眼前，他無法籌得一千二百萬的陵工巨款，將來，他亦不能保證練禁衛軍必有充足的糧餉。

無可奈何之下，載灃只好命載澤跟軍機大臣去商議。

載澤是有所恃而來的，昂然直入，除了向奕劻作個揖以外，以鎮國公的身分，高踞上座，開口便說：「清理財政，勢在必行！各省的收支，如果仍舊跟以前一樣，一筆糊塗帳，什麼新政、立憲都是廢話！」

張之洞是見過恭忠親王與醇賢親王的，不折不扣的皇子，亦無此等倨傲的神色，當下正色問道：「澤公，本朝以武功定天下，乾隆十大武功，古之所無，當時軍務的制度，澤公自然深知？」

載澤何嘗瞭解？亦不知張之洞問這話的用意何在？不由得加了幾分小心：「朝章國故，當然是你們翰林出身的人，比誰都清楚。」他說。

「是！」張之洞說道：「道光以前，凡有大征伐，天子告廟，命將出師，人馬未動，糧草先行。雍乾年間，往往特派戶部尚書辦理糧台，一切軍需皆發帑銀備辦。到了咸豐以後，情形不同了，將帥自己籌餉之外，還要報解京餉，是故穆宗即位，年號定為『同治』，示天下以上下同心，共臻郅治。其時激宮垂簾，賢王當國，特頒上諭，寄曾文正以腹心之任，總綰五省軍務，朝廷不為遙制，督撫受此委任，才能放手辦事。

此為戡平大亂的關鍵所在。」

載澤聽出因由來了，很沉著地答說：「朝廷雖不為遙制，而督撫究不能不受節制。況且時世不同，如果有變亂，督撫當然可以權宜行事，變亂平息，辦事怎麼能不按規矩？」

「難就難在這裡了！有變亂，只求變亂平息，什麼都可以將就，變亂一平，就要按規矩算老帳，那怎麼行？所以，」張之洞略略提高了聲音說：「洪楊既平，倭文瑞奏請，凡軍興以來軍費，一律免辦報銷。這是老成謀國！倘非如此，勢必四海騷動，不會有後來多少年安靜的局面。」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載澤看著袁世凱說：「倭艮峰是讀書講道理的學家，我是實際辦事的。」

這話是對袁世凱的諷刺，也是挑撥，因為袁世凱說過：「張中堂是講學問的，我是辦事的。」而張之洞自以為「八表經營」，經天緯地之才，最恨人家說他是「書生」。袁世凱覺得諷刺易忍，挑撥難容，載澤當著張之洞說這話，居心惡毒，不由得氣往上衝，決定回敬他幾句。

「不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他脫口答說：「想庚子那年，袞袞諸公，隨扈行在；慶王跟李爵相局處危城，跟洋人苦心周旋；張中堂跟劉忠誠合力維持長江上下游，力保東南；不才在山東，一方面力防拳匪，一面支應京畿。當此時也，夷情不測，時機瞬息萬變，但求有人有錢可用，那裡還顧得到先報部，就想報部，亦不知部在那裡？如今要說清理舊案，不如先請攝政王宣旨，拿當時的督撫，統統解職聽勘！」

「這也怪了！」載澤沉下臉來說：「袁慰庭，你何必如此氣急敗壞？莫非你在北洋用了多少錢，朝廷問都問不得一聲？」「是的，最好不問！」袁世凱冷冷地答說：「北洋的錢，澤公也用了的！」

一句話將載澤堵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載澤出洋考察，往來經過天津，袁世凱都送了豐厚的程儀，逢年過節的孝敬，亦都論千上萬計。「拿人家的手軟，吃人家的口軟」，載澤可也硬不起來了。

「好了，好了，何必？」世續趕緊出來打圓場：「都是為公事，何須如此，請從長計議！」

「哼！」載澤冷笑：「這個公事議不下去了！」說罷，起身就走，連奕劻都不理。

「澤公，澤公！」世續追出去想勸，載澤大步往前，直到內右門口方始停步。

「你告訴袁慰庭，」他咬牙切齒的說：「有他沒有我！」

一零七　第六部　瀛台落日

載澤卻已下了與袁世凱勢不兩立的決心。一回家便約見載洵、載濤與鐵良，商議怎麼樣才能把袁世凱殺掉。

知兄莫若弟，載濤首先說道：「這不能指望四哥，他拿不了這麼大的主意！」

誰能拿這個大主意呢？自然是隆裕太后。於是定計，由載澤福晉進宮去活動。

隆裕太后姊妹之間的感情很好，加以她也仗著有載澤這個妹夫幫她，才有制服載灃的把握，所以載澤福晉提到先帝不能暢行其志，抱恨以終，全出於袁世凱的不忠時，隆裕太后的舊恨新仇，全被激起！舊恨是戊戌八月的往事，新仇則是鐵良透過小德張進讒，說他本贊成隆裕太后仿照慈禧的成例，垂簾聽政，只為袁世凱怕她一掌了權會殺他，所以極力主張攝政王監國。

「袁世凱真是門縫裡張眼，把人都瞧扁了！」載澤福晉說道：「莫非太后不垂簾，就不能殺他為大行皇帝報仇了？」

這一激，更如火上澆油，隆裕太后的怒氣怨氣，益發遏制不住，當時便傳話，召見攝政王。

「太后預備怎麼說？」

「叫他軍機擬旨，定袁世凱大逆不道的罪名。」

「只怕老五不幹。」載澤福晉口中的「老五」，是指載灃。

「為什麼？」

「太后不想想他老丈人？」

載灃的老丈人榮祿，可說是大行皇帝除了袁世凱以外，另一個最痛恨的人，事實上當時若非榮祿主持，袁世凱也不敢告密，慈禧太后更無法順利收權。如說袁世凱該殺，榮祿至少也該褫奪一切恤典。載灃顧慮及此，則回護袁世凱便是理所必至，勢所必然了。

「太后不妨把話說在前面，讓老五不必顧忌。」

等她教了隆裕太后一套話，載灃已奉召而至。載澤福晉悄然躲在屏風後面窺探，只聽隆裕太后說道：「先帝是你的胞兄，你總記得吧？」

載灃一聽這話便愣住了，「皇太后何以提到這話？」他說：

「載灃沒有做什麼對不起先帝的事。」

「很好！我也知道你決不會！」隆裕太后接著說：「先帝有仇，你替他報不報？」

「自然要報。」

「我再問你，你知道不知道先皇的仇人是誰？」

這一下，載灃才發覺語言中已中了圈套，怕隆裕太后會有什麼不利榮祿之處，不免驚惶失措，期期艾艾地一句整話都不會說了。

「你放心！跟你岳父無關，我是說袁世凱。」

是啊！載灃心想，先皇的第一個仇人，應該是袁世凱，當即答應一聲：「是！」

「袁世凱罪大惡極，跋扈不臣，這個人留在那裡，終歸是大清朝的一大禍害！我今天找你來，就是要告訴你，這件事馬上得辦。你回去馬上寫旨來看！」

一聽這話，載灃急出一身汗，「回皇太后的話，」他說：

「殺袁世凱怕不行！」

「怎麼？」隆裕太后不由得發怒「為什麼不行？莫非他敢造反？」

「時候不對！」載灃答說：「國有大喪，殺重臣怕會激出亂子來！」

「什麼亂子？」

「怕引起謠言？」

「什麼謠言？」

隆裕太后咄咄逼人地，只要載灃一開口，便迎頭一個釘子碰過去，讓人招架不住，無可奈何之下，唯有答應照辦。

回到養心殿，載灃定定神祇召慶王奕劻與張之洞，據實相告：「剛才太后找我去，說袁世凱罪大惡極，跋扈不臣，留在那裡有後患，要定他的死罪。你們兩位看，上諭上該怎麼說？」

話猶未畢，奕劻神色大變，張之洞亦將一雙眼睛睜得好大，兩個人都傻了。

「太后的意思堅決得很，等著看上諭。」

「要請太后收回成命！這件事怎麼能做？」奕劻氣急敗壞地說：「袁世凱人雖不在北洋，段祺瑞、馮國璋，還有江北提督王士珍，都聽他的。如果他們提兵問罪，說為什麼殺袁世凱，攝政王請想想，鐵良能擋得住他們嗎？如果擋得住，可以殺，擋不住，不能殺！請太后趁早別起這個心。」

「國家連遭大喪，又無故誅戮大臣，戾氣忒重，之洞不以可行！」

「照太后的說法，倒也不是無故，袁世凱當年告密，大行皇帝很吃了虧，如今是要為大行報仇。」

「說到這一層，」奕劻很快地接口：「對不起大行皇帝的，恐怕不止袁世凱一個人。」

意在言外，自能默喻，載灃低聲說了句：「我也教沒法子。」

「不然！」張之洞說：「攝政王應該據理力爭。提到戊戌之變，在事諸臣，無不痛心，不過此案是非，只有付諸千秋史評，此時千萬不宜再提。太后似乎該想一想，告密者當誅，則受此密告者又當如何？殺了袁世凱，請問置大行太皇太后於何地？」

「所以上諭要斟酌，這一層不能提。」

「不提這一層，袁世凱何來死罪？皇上方在沖齡，而誅大臣不以其罪，只怕人心盡去，其後果有之洞所不忍言者！」

「豈但人心盡去，只怕立刻便有大禍！攝政王監國，應該拿定主意，如果，如果－－。」奕劻本想說，如果再聽隆裕太后的話，只怕會應了恭忠親王在世時說的一句話：咱們大清的天下，斷送在方家園。不過這話到底不便出口，但因此想起慈禧太后在日，專斷狠毒，凌虐愛新覺羅子孫的種種慘劇，甚至庚子年秋天，自己都遭猜忌，幾乎性命不保。撫今追昔，不覺悲從中來，痛哭失聲。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載灃勸道：「好好商量。」

商量結果，決定讓袁世凱走路。由張之洞擬旨。載灃意猶遲疑，怕在隆裕太后面前不好交代，無奈奕劻與張之洞鵠立待命，只好硬著頭皮將上諭交了下來。

※　　　　※　　　　※

奕劻在養心殿痛哭失聲，已有人報到軍機處。袁世凱知道，怕有大風波了！

因而使得他想起昨天方始得知的一件事。唐紹怡奏請以中美兩國公使，升格為大使的電報，載灃交陸軍部查復大使與公使的不同，陸軍部已經奏復：大使在駐在國，如與其外務部交涉不獲結果，可請求覲見駐在國元首，當面陳訴。載灃認為這個辦法很不妥，當即向人表示，不知唐紹怡奏請改為大使的用意何在？本來交陸軍部查復外交事務，已有不信任外務部之意，如今是進一步證實了！不止於不信任外務部，而且也不信任袁世凱。

還有個消息，說盛宣懷在載灃面前，攻擊袁世凱聯美為失策。聯美所以制日，而日本如出兵相攻，三天之內，可到中國，美國出兵相援，則須二十天才能到中國。不憂三日之禍，而恃二十日之援，愚不可及。何況升格為大使，館員要增加，交際亦更繁，經費自然也要寬撥，歲費巨萬，僅得虛名，豈得謂之為上策？

照此看來，自己這個外務部尚書，可能幹不久了。但又何至於惹得慶王悲痛如此？正在疑懼莫釋之際，只見奕劻與張之洞由蘇拉攙扶著，蹣跚而來。一看他們的臉色，便知出了大事。

「慰庭！」奕劻說道：「我給你看樣東西。」他將上諭遞了過去。

袁世凱接到手中，看上面寫的是：「內閣軍機大臣外務部尚書袁世凱，夙承先朝，屢加擢用，朕御極復予懋賞，正以其才可用，俾效馳驅，不意袁世凱現患足疾，步履維艱，難勝職任。袁世凱著即開缺回籍養？，以示體恤之至意。」

不曾看完，袁世凱已經心氣浮動，臉色一直紅到耳朵後面，非常困難地強笑道：「天恩浩蕩，感激不盡。」他忽然想到：「不過今天是輪到我在觀德殿宿夜，怎麼辦呢？」

問到這種無關緊要，而且不必他再管的事，可知方寸已亂。世續隨即接口說道：「不要緊，我替你好了！」

「是！多謝世中堂！」

袁世凱請個安道謝，站起身來往外就走，根本沒有想到，還應該向同官道別。

其實他家已有接二連三的警報，都道：「宮保出了事。」不知出的什麼事。直到他坐車將到家時，軍機章京抄送上諭全文，才知道跟瞿鴻璣一樣，被逐回籍。

但細想一想，便可發覺，袁世凱的情形與瞿鴻璣大不相同。瞿鴻璣的被逐，才真是意外，而雖獲嚴譴，僅此而止。袁世凱被逐則可能是被禍的開始，料想還有不測的後命。

「要趕緊想法子出國。」官拜農工商部左丞的袁克定說：

「越快越好。」

袁世凱次子克文，事事與長兄的意見相左，唯有這一點完全贊成：「是的，越快越好。預備到那一國，趕緊找那一國的公使去商量。」

「非英即美，不然德國也可以，日本決不能去。」袁克定說：「還是英國吧！朱爾典跟老爺子的交情夠了。」

正在商量請什麼人跟英國公使朱爾典去接頭時，袁世凱已經到家。神氣自然好得多了，一言不發的進了上房，開口問道：「太太呢？」

「娘到東交民巷洋行裡看首飾去了，已經派人去接，也快到了！爸爸！」袁克定說：「禍起不測，非遠避不可。兒子們商量，不如到英國。」

「不！我不出國。」袁世凱回答得非常堅決。

於是袁克文使個眼色，跟袁克定跪了下來，其餘諸弟，亦都隨兄行動，黑壓壓跪了一地。

「嗐－－。」袁世凱是大不以為然的神態：「你們懂什麼？跟我為難的人，都巴不得我出此下策。我一走，不就正好授人一柄嗎？再說，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你們又怎麼辦？有我在，沒有人敢欺侮你們，我一走了，誰能替你們擔當？」這一說，袁克定兄弟恍然大悟，「可是，」袁克文說：「總也不能不早早籌劃啊！」

「當然！」袁世凱說：「打電話到天津，把你表叔請來。」

這是指的張鎮芳，現任長蘆鹽運使，袁世凱的私產都交給他經管，所以首先要找他來商量。

其次要找的是民政部侍郎趙秉鈞。剛要開口吩咐，心中轉念，趙秉鈞得到消息，自然會來。此刻他必是多方設法在探聽何以有此突變的內幕，不宜佔他的工夫。因而決定什麼人都不找，自己靜下來好好作個打算。

事實靜不下來的，那麼多姨太太，一個個泫然欲涕，需要他去慰撫，更要抽出工夫來，跟於夫人商量家務。他決定隻身出京，先應付了「奉旨即行」的規矩，至於眷口暫時不動，好在袁克定是現任的京官，再有慶王照應，可以放心。

這樣談到下午，袁世凱忽然想起：「有那些客來過？」他問長子。

「我拿門簿來請爸爸過目。」

於是叫門上人將門簿取來，袁世凱翻開一看，倒有七八個名字，但都陌生得很，細看小注，才知道是進京引見的府道之流，大概還不知道「袁大軍機」已經出事，循例來拜，都讓門上擋駕了。

唯一的一個熟客是「楊侍郎－－楊士琦」。袁世凱便問：

「楊大人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進來通報。」

「楊大人沒有下車，投了帖就走了，說家裡有遠客，忙著要回去接待。」

袁世凱默然無言，將門簿發回，揮揮手打發門上走了，才淒涼地說了一句：「人情冷暖。」

「連趙智庵都不來，亦未免太勢利了一點兒。」

「他會來的。」袁世凱說：「如果連他都不來，可真人心大變了。」

趙秉鈞果然來了，是黃昏時分，穿一身家常衣服，悄悄兒來的。袁世凱猜的不錯，他是去打聽內幕去了，載澤與鐵良合力相傾，才會有此突變。

「鐵寶臣的用意是想進軍機。」趙秉鈞說：「這可千萬不能讓他如願，否則氣焰更甚。王聘卿、段芝泉，他們都會讓他壓得抬不起頭。」

袁世凱點點頭，想了一下說道：「你悄悄兒去見慶王，請他密保那琴軒頂我的位子。」

「是！」趙秉鈞又問：「宮保預備什麼時候出京？」

「你看呢？」

「越快越好！到了天津租界上就不要緊了。」

弦外有音，似乎還不容易自京城脫身，袁世凱表面不動聲色，暗中卻已定了主意。

等張鎮芳一到，閉門密談，決定到天津暫住，找楊士驤要幾萬現銀子，籌足了盤纏再作道理。

談到深夜，張鎮芳回客房上床，袁世凱只找了袁克定來，告訴他說：「我明天一早，跟你表叔上天津，到了我會打電話回來，你等我走了，再把我的行蹤告訴你娘，跟你姨娘。」

袁克定知道事態嚴重了，便即問道：「要預備什麼？」

「找一件舊棉袍。」袁世凱說：「一早去買一張三等票。」

「三等票？」袁克定怕是弄錯了，「一張？」

「不錯！一張三等票，我什麼人都不帶。」

「這怕不妥吧？」

「沒有什麼不妥。」袁世凱想了一下：「也罷，你找個穩當的人陪了我去。」

袁克定遵父命佈置，挑了個很老實的聽差，關照他一路小心：「別把老爺的身分露出來！也不必太恭敬，只當結的一個伴好了！」他叮囑又叮囑：「總之千萬別胡說話！」

這夜袁世凱在書房裡檢點文件，通宵未眠，到得天色微明，飽餐一頓，照往常的規矩，十個煮雞蛋，兩籠蛋糕，一大碗牛奶。吃完換上青布舊棉袍，戴上一頂黑氈帽，用一條舊圍巾，繞著脖子遮了半個臉，雙手往袖筒裡一縮，是個鄉下土老兒的樣子，誰也認不出來是曾烜赫一時的袁宮保。

於是悄悄出後門直赴車站，搭的是京奉路車。張鎮芳也在這列車上，不過他坐的是頭等。事先打了電話給北洋的老同事，郵傳部鐵路總局長梁士詒，交代京奉路局妥為招待，所以到了站由站長陪著上車，頗為招搖，目的是吸引步軍總領衙門，及民政部的偵探的注意力，好讓袁世凱暗渡陳倉。

車到天津，張鎮芳在總站下車，袁世凱卻在老龍頭下車，帶著聽差出了車站，他指著一輛車廂上漆著英文的馬車說：

「那是『利順德』的車子，你去招呼他過來！」

「利順德」是天津最大的一家西式旅館，專做洋人的買賣，偶爾也有中國的達官巨賈光顧，自備有接客的馬車。招待員一看聽差一身土氣，便問：「貴上是那位？」

那聽差雖老實，到底見過市面，說話很老練：「花錢住店，你就別問了！」他說：「你們最好的套房，不是十六塊大洋一天嗎？你要怕我住不起，先給一百兩銀子，存在你們櫃上，慢慢來再算好了。」

那招待員看他居然知道利順德套房十六元一天，又聽他是東北口音，心想關外的土財主很多，伺候得他滿意了，大把銀子賞人，慷慨得很。這樣的客人，得罪不得。

於是趕緊陪笑說道：「您老哥在罵人了！請上來！請上來。」

把馬車圈了過來，聽差與招待員跳下來伺候袁世凱上車，然後一個坐車後的側坐，一個跨轅，馬車直駛英租界利順德飯店。

等袁世凱一下車進了大廳，滿座側目，在櫃檯裡面的經理，是個會說中國話的英國人，眼睛很尖，一下子就認出來了，急忙出來招呼。

「袁大人！」他深深一鞠躬，還待再說話時，袁世凱以手勢示意，攔住了他。

「有清靜房間，替我找一個。」

「有，有！」

經理親自引路，將三樓面對公園那最好的一間套房給了袁世凱。安頓稍定，命聽差打電話到張家，得到的答覆是：

「鹽運使已經到家，換了衣服，又上院見楊大人去了。」

※　　　　※　　　　※

「什麼？」楊士驤大出意外，而且亦頗為驚惶：「項城到天津來了！」

「是的。」張鎮芳答說：「跟我一班車，此刻住在利順德。」

「他是奉旨回籍的，怎麼可以溜到天津來？這件事，我擔不起責任，只有據實出奏。」

張鎮芳此刻的意外之感，亦不下於楊士驤之乍聞袁世凱到津。不過，他人很深沉，點點頭說：「我回去轉告項城就是。」

說完，不等楊士驤端茶送客，先就作個揖，揚長而去。

到了利順德跟袁世凱見了面，自然將楊士驤那幾句話，和盤托出。袁世凱一聽愣住了，頹然倒在椅子上，好半天作聲不得。

「哼！」張鎮芳冷笑著說：「庚子年他還不過是個永台，升泉司，升贛藩，調直隸，升山東巡撫，再接北洋，那一次不是你的力保？想不到今天是這副面目！」

「算了！」袁世凱又變得很深沉了：「不必跟他一般見識。」

「你是『宰相肚裡好撐船』，旁人可實在看不過去！」張鎮芳憤憤地說：「趕明兒個，我讓雲台把你五十賜壽，他送的那一堂壽序揀出來，送還給他，看他怎麼說？」

原來袁世凱這年八月裡五十整生日，奉懿旨賜壽，翰林出身的楊士驤，致送的壽序中，自稱「受業」，竟是拜門了。本來執贄宰相之門，原是唐宋舊制，但年輩上大致亦要去實際不遠，而況袁世凱雖為軍機，究為入閣拜相。所以楊士驤此舉，頗致譏評。那知當初稱「受業」，如今摒師而不納，炎涼之間，未免令人不寒而慄，所以張鎮芳如此憤慨。

「不必再提他了。」袁世凱說：「且說眼前，大有進退失據之勢，你看怎麼辦？」

「且住兩天再說。我找王竹林去想法子，總要弄個幾十吊銀子，才能回得了河南。」

一語未完，電話鈴響，張鎮芳一拿起話筒，只聽接線生說：「京裡趙侍郎，要請袁大人說話。」

「你等等！」張鎮芳拿手掩著話筒，對袁世凱說：「趙智庵！」

「我接。」

接話通名，只聽趙秉鈞說：「張中堂找了我去，說應該進宮謝恩－－。」

「啊！」袁世凱被提醒了，不由得失聲而呼。

對方停了一下又說：「今天回京，明天一早遞折子，還來得及。」

「好！」袁世凱答說：「你先請張仲仁替我預備謝恩的折子，回頭我再給你電話。」

「趙智庵怎麼說？」張鎮芳問說。

「南皮的意思，我應該進宮謝恩。」袁世凱說，「我這麼一走，是顯得太急促了一點，如今既是趙智庵這麼說，大概別無舉動，我可以放心回去了。」

「怎麼個去法？我看悄悄兒來，只有悄悄兒去，仍舊是我陪你回京吧！」

「也好！什麼人都不必驚動了。」

於是張鎮芳託利順德的洋經理代定兩張京奉車頭等票，又打了電話給趙秉鈞，告知車次，請他派妥當的人來接，但他本人不必來，免得惹人注目。然後又通知了袁克定。諸事皆畢，張鎮芳陪袁世凱回家吃飯，正要出門，侍役叩門來報：

有客來拜。

這位不速之客是楊士驤的長子，銜父之命，特來慰問。袁世凱是極善於作偽的人，心裡冷笑，臉上卻一團春風，口口聲聲「世兄勞步」，周旋了好一會，送客出門，堅持送到樓梯口方始殷殷作別。

越是如此，楊士驤越覺不安，到得這天末班京奉車過天津赴京，鐵路局電話報告：「袁大臣跟張鹽運使已同車回京。」更為失悔。袁世凱獲譴，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嚴重，否則不敢已脫虎口，又投羅網。早知如此，何不敷衍一番？

※　　　　※　　　　※

到京已經十一點多鐘，趙秉鈞所派的人，跟袁克定都在車站迎接。正陽門還關著，袁世凱不准去叫城，在站長室休息了一會，到得十二點開城門，「倒趕城」而入。

就這一天之別，妻兒相見，已有隔世之感。夜深人靜，袁家父子倆加上一個張鎮芳，重新商議善後。在這一天之中，袁克定已見了好些人，探聽到好些內幕，袁世凱比較能放心了。

「慶王總算很夠交情，特為派了振貝子來，說已照您老人家的意思，保那桐進軍機。下午已經有明發了－－。」

「那麼，」袁世凱打斷他長子的話問：「你去道賀了沒有？」

「去了。我帶著爸爸的名帖去的。金魚胡同，賀客盈門，我不便久留，請過安要走，那相把我拉到一邊說，『請你回去，跟您老人家說，放心！回河南玩幾個月，我跟慶王一定有辦法。』又說，『鐵寶臣想攬權的心也太切了，遲早會栽觔斗。』」

「到底是不是鐵寶臣在搗鬼呢？」張鎮芳插進來問。

「是的！確鑿無疑。不過，關鍵是在澤公身上。有人說，澤公那裡最好疏通一下子。不知道爸爸的意思怎麼樣？」

「何必自取其辱？」袁世凱說：「盛杏蓀蓄心已久，如今將澤公包圍得水洩不通，怎麼疏通法？有這個錢塞狗洞，倒不如在北府下工夫。」

「是啊！」袁克定很興奮的說：「聽說攝政王回府，福晉很埋怨他一頓，說袁某人是老爺子看重的人，老佛爺在世也常說，庚子年虧得還有像袁某人那種心地明白的人，否則大局不堪設想。攝政王說，他亦不是存心要跟袁某人為難，只是隆裕太后話中帶著要挾，不能不遷就而已。」

「要挾？」張鎮芳不解地問：「要挾什麼？」

「那還不容易明白？」袁世凱說：「大行皇帝恨的第一個是我，第二個就是榮文忠。如果不拿我犧牲，就得翻榮文忠的老帳。」

「這也沒有好翻的！她要翻老帳，人家還要翻她的新帳呢？」張鎮芳突然問道：「天津有個說法，不知道京裡聽到了沒有？」

「說那件事？」

「皇上駕崩啊！據說皇上肚子疼得不得了，就是中了毒！一死下來，臉色難看得很，皇后平時不到瀛台的，那會兒忽然鳳駕蒞止，讓瑾妃退了出去，一直到皇上嚥氣入殮，連老太后病重都顧不得去伺候。為的什麼！為的是有皇后在，什麼人都不能走過去，揭開蓋在大行皇帝臉上的絲綿看一看遺容。」

「這話倒也有道理。」袁世凱問：「是誰說的？」

「聽說是肅王府裡的人傳出來的，大概假不了！」

這一打岔把話扯遠了。袁世凱想了一下說：「此刻也無法細細打算，唯有抓住幾個要點。」他看袁克定叮囑：「你記好了！」

「是！」

「第一，務必保存實力，趙智庵我想是保不住，你告訴他，逆來順受，要能保得住。第二，慶王一定要能撐得住，四格格當年既能把慈禧太后敷衍得很好，如今何不也去敷衍、敷衍太后。」

「是的。」張鎮芳插嘴：「這一著棋很要緊，外面再敷衍好了小德張，就可以把澤公抵銷掉。」

「不錯！總以削弱澤公的勢力為第一要著。還有，」袁世凱略略提高了聲音：「鐵寶臣一定會跟良賚臣爭權，良賚臣是濤貝勒所賞識的，這中間就大有利用的餘地了，你告訴振貝子，請慶王好好兒琢磨一下。」

袁世凱的意思是很明白的，鐵良跟良弼爭權，便等於跟載濤爭權。支持載濤，再利用載濤在攝政王面前進言，就不難打倒鐵良，削弱了載澤的勢力。

這父子中表的一夕之談，大致定下了交通官闈、維持舊盟、孤立載澤、抵制鐵良，以及俟機打倒新仇舊怨，勢成不解的盛宣懷的策略。

※　　　　※　　　　※

謝恩應趨宮門，但當然是不會召見的。袁世凱這由天津去而復回的一段秘密，知道的人很不少，對他的「盛名」自然有損。一段的清議，多喜拿他這一次的遭遇，與翁同龢、瞿鴻璣的被逐，相提並論。翁瞿都是在最紅的當兒，一頭從九霄雲上栽下來，所予人的意外之感，以及身受者的打擊，都比他此番奉旨回籍養？，要重得多，但無不寵辱不驚，從容以處，真彷彿如孟子所說的，胸中有一團浩然之氣。相形之下，見得讀書人的尊貴，就算他們是矯情鎮物，也是涵養功深，遠非袁世凱所及。

不過，這一番張皇，亦有收穫，至少可以證明，大權在握的載灃不為已甚，不但性命可保，甚至也不會像翁同龢那樣，已經被逐，復有交地方官編管的嚴譴。因此，見風使舵慣了的一班人，覺得稍稍親近，亦不自妨，錫拉胡同的袁宅，固不可復見臣門如市的盛況，卻不似奉嚴旨那天那樣的淒涼了。

計劃當然改變了，袁克定留京供職，袁克文奉父侍母，全眷回河南。來話別的人，絡繹不絕，最使得袁世凱感動的，自然是張之洞。

大開中門，迎到廳上，請張之洞升了炕，袁世凱命長子率領諸弟，一字排開，磕下頭去。口不言謝，而意在叩謝張之洞保全的深恩，是很顯然的。

「不敢當，不敢當！」張之洞欠身虛扶一扶，等袁家弟兄站起身來，他只跟袁克文說話：「豹岑近來看的什麼書啊？」

袁克文絕頂聰明而學無專長，最近在看吳大澂、葉昌熾為潘祖蔭捉刀的、有關碑帖的著作，知道張之洞很討厭這些玩藝，所以答說：「在讀杜詩！」

「你是第幾遍讀？」

「第三遍。」

「不夠，不夠！」

於是張之洞由杜詩談到「盛唐」、「晚唐」，再由唐詩談到宋詞，滔滔不絕，一談便是半個鐘頭，不容人張嘴。好不容易才讓袁世凱插進一句話去：「中堂就請在舍間便飯。」

「不，不！」張之洞說：「琴軒約了我談事，我該去了。」

「中堂這麼說，我可不敢再留。」袁世凱說：「如果是前幾天，我把那中堂請了來，也是一樣。」

「如果是前幾天，我就拉你一起去擾琴軒了。」張之洞面現悽惶：「慰庭，你這一走，就該輪到我了。」

「那是決不會有的事。中堂四朝老臣，又蒙孝欽顯皇后特達之知，國家柱石，攝政王極敬重中堂的，聽說曾跟中堂虛心請教，如此批折，足見是以師禮待中堂。」

「我請攝政王多看看『雍正朱批諭旨』。」張之洞欲言而又止地，終於搖搖頭說：「『南人不相宋家傳』，南人亦可哀也已！」說完，踱著方步往外走。

袁世凱帶著他的兒子送到停在廳前的轎子邊，看他上轎抬走，方始轉回身來，一面走，一面問：「南皮剛才念的那句詩，我沒有聽清楚。」

「『南人不相宋家傳』。」袁克文答說：「彷彿是南皮自己做的一首詩。」

「你倒找來我看看。」袁世凱說：「何以南人可哀。」

※　　　　※　　　　※

雖說全眷回籍，其實還是袁世凱先走，家眷隨後出京。因為奉旨回籍，向例只比充軍稍微寬一點。充軍是旨下即行，出城找個地方暫住，再備行裝，奉旨回籍雖不必這樣急如星火，但亦未便多作逗留。

路局授瞿鴻璣之例，為袁世凱掛了花車，可是送行的場面，卻不能相比。瞿鴻璣有一班翰林、御史的門生，捧老師的場，朝官亦知他的被逐回籍，只是一時不自檢點，驟失簾眷，被禍到此為止，決不會有何株連，且很可能還有復起之日，不妨留個將來京華重見的餘地，所以亦都衣冠送行。

而袁世凱不同。私宅致意，還不甚要緊，公然車站送行，顧慮甚多，亦因為袁世凱的仇人太多。因此上車之時，情景淒涼，除了家人至戚之外，只得兩個僚友送行。

一個是學部侍郎嚴修。他在北洋為袁世凱專管學務，由此而得循資晉陞為學部侍郎。就私誼而論，對袁世凱自不無知己之感，所以前幾天特為袁世凱打抱不平，抗疏相爭，說「進退大臣，應請明示功罪，不宜輕加斥棄。」其功當然不必再談，其罪又何可明言？攝政王看的這個折子，唯有把它「淹」了。而嚴修因其言不用，且有兔死狐悲之感，已在考慮告病辭官。

另一個是楊度，現在以四品京堂派在憲政編查館行走，九年立憲，細列按年應辦事項的「清單」，就出於他的手筆。此人如在戰國，早已肘懸斗大金印，無奈他得識袁世凱時，已無開府北洋的風光。不過以他策土的眼光來看，可成大事者，始終只有一個袁世凱。

這天特地來送行，一則有傾心結交之意，再則亦有自高聲價的作用，「世人皆欲殺，我意獨憐才。」他之來送袁世凱，若能予人以這樣的印象，便是絕大的收穫。

嚴修一上了花車就表示，要送到保定，楊度自然追陪。袁世凱卻大為不安，「兩位厚愛，我自然感激。不過流言甚多，連我都被中傷了。」他很懇切地說：「兩位請吧！」

「聚久別速，後會又不知在什麼時候，趁此機會，多談一談！」

「別自有說，禍不足懼！」楊度接著嚴修的話說。

袁世凱知道他「別自有說」是由於梁啟超在善耆面前很下了工夫，所以立憲派的中堅分子，不管是到京請願，或者著書立說，都在暗中很得善耆的照應。所以他敢大言：「禍不足懼！」

然而自己不也是立憲派嗎？襄贊其事，很出了些力，也發生了很重要的作用，而善耆受了康梁的影響，處處跟自己作對。同樣是立憲派，何可有兩種絕然不同的待遇？

袁世凱由這一點聯想到大行皇帝的哀詔初頒時，康有為竟發通電，指他「弒君」，益覺不平。於是徐徐說道：「立憲的呼聲，高唱入雲，這是千秋萬世的一件大事，我袁某人幸參末議，對歷史是交代得過的。我之被禍，未嘗不由改革官制，設憲政編查館而來，不過清夜捫心，也有值得安慰的地方。張四先生跟我交誼不終，通國皆知，而自朝廷宣佈立憲，他寫信給我，說『昔日之窺公，固不足盡公之量』。二十年不解的誤會，一旦渙然，實在是我平生的快事！」

這是指張謇與他絕交二十年而復交一事，袁世凱得意之情，溢於詞色，臨歧話別，而有此豪情快語，自然使人高興，楊度不由得從馬褂插袋中，掏出一扁瓶的白蘭地，以蓋作杯，快浮一白。

「不過，如今談立憲，亦猶如三十年前談洋務，太時髦了！是故立憲派亦有真、有假。」袁世凱拍著楊度的手背說：「晢子是五大臣的幕後英雄，可稱憲政的保姆，自然是立憲派。我看康梁就不見得了。」

「康梁師弟，似乎應有所區分。」嚴修說道：「如混為一談，稍欠公道。」

「誠然，誠然！」袁世凱很快地說，然後轉臉問道：「有個叫胡衍鴻的革命黨，晢子，你熟不熟？」

「怎麼不熟？他是廣東人，一名漢民，字展堂。筆下很來得，我們在東京常有往還的。」

「好！」袁世凱略一躊躇又說：「我是開了缺的，不在其位，不妨談談，三年前有人拿了一份《民報》給我看，其中有一篇文章，我還記得題目叫做《記戊戌庚子死事諸人紀念會中廣東某君之演記》，這『廣東某君』據說就是胡衍鴻。其中記戊戌那年的內幕，頗得實情。」

這一說，嚴修跟楊度都大感興趣，因為天下皆知，戊戌政變由袁世凱告密而起，如今由當事人親口道來，自非道聽塗說可比，所以都凝神靜聽。

「這胡衍鴻，我很佩服他！他說康有為一變再變，自欺欺人，一點不錯。康有為前後有『五個退化』。」

所謂「五個退化」是胡衍鴻的批評：「康有為初時，說要創一個大教。他見中國用孔子教，幾千年人心晦塞，民氣奄弱，他說弟子之不肖，未必因為師傅之不良。孔子的教，非不大純，現時中國卻用不著，必得大加改良，兼取一切佛、老、耶、回諸教的精義，融造參合起來，做一新教。平心論之，康有為此時志氣真是不可及的。」

「他自號『長素』，爭長素王，語雖狂妄，志氣之高確不可及。」嚴修問：「『退化』何說？」

照胡衍鴻的說法，康有為由監生中了舉人，「打動凡心」，不做教主要做政治家，在志氣上是退化了一級。不過他講民主，也講民族，說過「保中國不保大清」的話，亦未足為非。

及至由舉人中了進士，去民遠而去官近，大談立憲，這立憲自然是君主立憲，無形中變成「保大清」，志氣上又退了一級。

到得上書言事，「屢蒙召見」，康有為論調又一變，「竟反背前日的話，以為實在連議院也可以不必開，憲法也可以不定，有這般的好皇上，但求講變法夠了！」這樣，志氣上豈非又退一級？

戊戌改變後，康有為自稱奉有衣帶詔，「命他起兵勤王，結果變做保皇。」胡衍鴻的詞鋒很銳利，他說：「勤王、保皇本應該沒有分別，然而解釋起來卻很可笑。勤王是要起兵保駕入清君側，皇上既然岌岌可危，說著勤王就該馬上去做，若是皇上沒有危險，也不必去勤他。」

接著胡衍鴻又說：「保皇卻不然，不必興兵動眾，只須集些錢財，不論何時何地，皇上沒有危難，我也可以保他，皇上就有危難，我也是這樣保他，皇上坐在北京，我坐在這裡，天涯地角，兩不相謀，也是一樣保法。康有為變到這個主義，要算他目前歸宿所在，卻比起勤王時節，又是第五級退化了！」

談到這裡，袁世凱停了下來，啜口茶閒閒地問楊度：「晢子，你在東京見過『康聖人』所奉的『衣帶詔』沒有？」

「多少人想見都見不到。我不信有此一詔！」楊度答說：

「康門高弟，亦頗不以此舉為然。」

「康門高弟」自是指梁啟超。袁世凱不知道楊度所說的「此舉」，包括康有為借「衣帶詔」斂財在內，只以為楊度是替梁啟超辯白，不以康有為自稱奉有衣帶詔為然。這一來，話就有點接不下去了。

到這時，賓主三人才覺得輪聲震耳，不由得都轉眼外望，風捲黃沙，昏蒙蕭瑟，令人有一種鬱悶難舒的感覺，不如不看。

於是不約而同地收攏了視線，仍舊由袁世凱接著楊度的話說：「康有為這『五個退化』之中，變法一說，倒是無意中搔著了癢處，連張南皮在內，都忍不住動心。翁師傅器量狹一點，不過想致君於堯舜之忱的忠愛之心，是萬無可疑的，大概他對康有為的論調，也覺得不失為救時的良策。不過，翁張兩公，都是讀通了書而不免天真的人，以為王安石的變法不錯，錯在用非其人，鑒往如今，康有為之言可用，康有為其人不可用！所以，說翁張兩公曾薦過康有為，是康梁一黨造作出來，自抬身價的活，其實是不會有的事。不過，既賞其言，不免要談到其人，大行皇帝自然不會瞭解『師傅』的苦心，貿然傳旨召見康有為，翁師傅總不能說，康某心術不正，不宜召見。只好支吾其詞，以致惹得大行皇帝對師傅有了意見。否則，以大行對翁師傅之親密，當時只要出死力爭一爭，孝欽顯皇后難道就不念兩朝帝師的舊情？」

嚴修一面聽，一面不斷點頭，聽完說道：「宮保此論，精闢之至。說翁師傅曾舉薦康有為，我亦不信。翁師傅很想有魄力，實無魄力，就算真的賞識康有為，亦沒有膽量去薦他。」

「再說，」楊度接口：「翁師傅豈不知康有為有野心，就不忌他？」

「康有為如果得志。自然要爬到翁師傅頭上。此人名心甚熾，利心亦不淡，只要看他用『衣帶詔』行騙就可知道。」袁世凱緊接著說：「不但衣帶詔無其事，就是所謂『兩奉密詔』亦不盡不實，第一道硃諭是給四京卿的，與康有為無干。而且到底有沒有這道硃諭，亦是疑問。」

談到這裡，是個叩問戊戌政變的好時機，楊度不肯錯過機會，且趁勢問道：「怎麼，不是說譚復生去訪官保時，曾經出示硃諭嗎？」

「不是！」袁世凱想了一下說：「這一重公案，我受謗已久，不妨談一談當時的真相。」

據袁世凱說，戊戌年七月底，他奉召進京後，八月初一召見，即有上諭以侍郎候補，專責練兵。八月初三晚上，譚嗣同訪袁世凱於海澱旅寓，要求他殺榮祿並派兵包圍頤和園。出示的硃諭，乃是墨筆所書，大意是說：「朕銳意變法，諸老臣均不甚順手，如操之太急，又恐慈聖不悅，飭楊銳等另議良法。」

於是袁世凱表示，既非硃諭，亦無圍頤和園、殺榮祿之說。譚嗣同說：「硃諭在林旭手中，此為楊銳所過錄。」袁世凱認為變法宜順輿情，末可操切。而譚嗣同則頗為激動，以為自古非流血不能變法，須殺盡老朽，方可辦事。當夜無結果而散。

八月初五，再次召見，袁世凱陳奏，變法尤在得人，須老成持重者襄贊主持，並曾推薦張之洞，皇帝頗為動容。

「兩位請想：康有為叫譚嗣同來勸我造反，而且這樣子造反，決無成功的可能，只會害死皇上，我能聽他的嗎？所以一回天津，我就跟榮文忠密談，榮文忠從座位上站起來說，『我已奉懿旨進京，這個位子就歸你了。』原來楊莘伯早我先到天津，已經跟榮文忠商量好了。我想，照此光景，皇上是已經讓康有為害了，無端拿我去蹚了一蹚渾水，真是從何說起？事到如今，我只有表明心跡，我說，『今日之事，皇上的處境很危險。如果皇上有什麼，我難逃嫌疑，唯有一死而已！』榮文忠拍拍胸說，『皇上決計無他。其餘臣子，可就保不定了。』這幾年頗有人不諒於我，兩位請為我設身處地想一想，這件事我除了告訴榮文忠以外，還有第二個辦法沒有？」

照他的說法，自然無瑕疵可指摘。不過傳說當八月初五召見袁世凱時，皇上曾寫給他一道硃諭，這一點他略而不提，即成疑問。只是嚴楊兩人都不便追問下去了。

「我這次禍起不測，看透了炎涼世態，回到河南，很想在蘇門山中，築室歸隱。不過，世味雖淡，到底也有忘不了的事，亦可說是一種極大的安慰，即如兩公的高誼，就刻骨銘心，沒齒不忘的。」

「言重，言重！」嚴修跟楊度不約而同地說。

「還有南皮，我受了他的大德，不知何以為報。自兩宮升遐以來，不過短短五十天工夫，南皮已經傷透心了！我真擔心，不知此別還能重見與否？」說著，袁世凱的眼圈發紅，真的動了生死離別的哀感。

楊度卻很注意他「傷透了心」這句話，便即問道：「莫非南皮亦大受排擠？」

「排擠雖不見得，但其言不用，而且處處走絕路的樣子，南皮如何不傷心？」袁世凱探手入懷，取出一張紙攤開來，放在桌上，「兩位看，有詩為證。」

詩是一首七絕，題目叫做《讀宋史》。「南人不相宋家傳，自詡津橋驚杜鵑，辛苦李虞文陸輩，追隨寒日到虞淵。」第三句四個姓下面有小字註明名字：李綱、虞允文、文天祥、陸秀夫。

「好詩！」楊度讚歎著：「由宋太祖貫穿到祥興帝，還提到南渡，二十八字，一部宋史。南皮真是一大作手，七絕更是唯我獨尊。」

嚴修卻不作聲端然肅坐，面色凝重異常，張之洞已經預見到大清朝的氣數將終，嚴修的感覺中，不由得浮起亡國之哀。

「南人不相，而李虞文陸，皆為南人，辛苦追隨，所為何來？」楊度又發議論：「若謂借他人杯酒，澆自家塊壘，南皮牢騷滿腹，固是就詩論詩的看法，然而與其謂之為牢騷，倒不如說他有深憂，唯恐為文陸。以南皮的生平而言，自然是想做虞允文，無奈處今之勢，大清朝欲為南宋而不可得，果然日暮途窮，恐怕亦只能做文天祥、陸秀夫，而實為南皮所萬不甘心者！」

袁世凱只知道虞允文是四川人，曾在採石磯大破金兵，卻不知虞允文出將入相二十年，又曾持節開府，置「翹材館」延四方賢士，平生汲引的人材甚多，恰與張之洞志趣相類。

嚴修當然深知，覺得楊度說張之洞不甘為文陸，想做虞允文，頗能道著張之洞的心事，不由得深深點頭：「晢子此論極精！」

楊度自不免得意，又喝了一大口酒，看著嚴修問道：「范公如果生在宋朝末年，到得日落虞淵，何以自處？」

雖是假設，嚴修卻很認真，面容莊肅地想了一會答說：

「我自知弗能為文陸。能如王伯厚於願足矣！」

因為這是「言志」，袁世凱當然也很注意，便即問道：

「王伯厚何許人也？」

「就是做《困學紀聞》的王應麟。」楊度答說。

「淳祐元年策士集英殿，理宗想拿第七卷拔置第一，問應麟的意見，應麟看了卷子說，『此卷古誼如龜鑒，忠肝如鐵石，臣敢為得士賀。』及至拆彌封，正是文文山。度宗朝王應麟當禮部尚書，上疏不報，辭官回鄉，很著了些書。大概死在元成宗的時候。」

明瞭了王應麟的生平，也就知道了嚴修的想法，清朝如亡，他不想做殉節的忠臣，但也不會出山做官，歸隱故里，著述為業。以嚴修的學行看，能如王應麟也正是他的最好安排。

其言篤實，袁世凱不由得讚一句：「范孫真是君子人！」

這時楊度已有幾分酒意，談興益豪，便向袁世凱說道：「宮保如何？其實宮保很夠虞允文的資格，將來也許還有用武之地。」

袁世凱想了一下，很謹慎地回答：「我不指望有那一天！

如果要我做虞允文，必是只剩下半壁江山了！」

「我看落日虞淵是近了！照目前親貴排滿、滿人排漢的情形看來，能不能拖到九年憲政實現之日，大成疑問。萬一不幸而言中，宮保，恐怕不容你嘯傲蘇門。請問，那時不做虞允文又做什麼人？」

喝了酒的楊度，頗有咄咄逼人的意味，袁世凱史事不熟，不知道有什麼人可以自況，只好微笑不答。

「其實，宮保，我在想，如果把宋朝倒過頭來，倒有個人很可以取法。」

「誰啊？」

「趙匡胤！」

此言一出，袁世凱大吃一驚，急忙搖著手說：「晢子醉了，晢子醉了！」

嚴修冷眼旁觀，心裡為那班少年親貴在悲哀！楊度已在想做趙普，要奪他「孤兒寡婦」的江山了，「載」字輩的那些王公，還當自己是生在雍正、乾隆年間。豈非天下至愚之人？「開飯吧！」袁世凱深怕楊度再發狂言，落入嚴修耳中，諸多不便，所以設法打岔，沒話找話地說：「旅途之中，簡慢之至。」

「不必客氣。」嚴修說了這一句，告個方便，由聽差領著到車廂一端去如廁。

「晢子，你沒有醉吧？」袁世凱惴惴然地問。

「宮保怕我喝醉，我就不喝。」楊度將瓶塞使勁一拍，藏酒入懷。

這證明他神智非常清楚，袁世凱便即低聲說道：「晢子，我很失悔，在京裡的時候，應該常常向你請教。從今以後，務請勿棄，我打算讓大小兒給老兄遞個門生帖子。」

「萬萬不可！」楊度受寵若驚，亂搖著雙手，「萬萬當不起！」

袁世凱很想逼楊度說一句，跟袁克定換帖稱兄道弟的話，只是楊度不喜歡這一套，根本沒有想到。袁世凱無奈，只好拱拱手說：「我總覺得大小兒該跟老兄學習的地方，太多，太多。回京以後，務必多指點指點大小兒！」說著從腰間解下一方漢玉剛印，遞給楊度：「臨歧無以為贈，聊且將意。晢子，交同金玉之堅！」

「宮保這麼說，楊度不敢不領，亦不敢言謝！」他用雙手將那方漢玉接了過來，隨即繫在帶上。

※　　　　※　　　　※

袁世凱離京不久，民政部侍郎趙秉鈞免職，這是意料中事，封印以後，監察御史謝遠涵參劾郵傳部尚書陳璧，也是意料中事。

這個折子參得很凶。案由是「虛糜國帑，徇私納賄」，文內條舉劣跡，有訂借洋款，秘密分潤；開設糧行，公行賄賂等等。當然也牽涉到「五路財神」之稱的梁士詒。不過，他不甚擔心，因為要講辦鐵路營私舞弊，盛宣懷的把柄都在他手裡。同時，他全力交涉，從比國收回京漢路的路權，朝廷雖無一字之褒，可是連載澤亦不能不承認他此舉有功於國，盛宣懷想信此機會攻掉他，在他看來，未必能夠如願。

類此參案，自然是派大員查辦；一個是德高望重的孫家鼐，再一個是那桐。孫家鼐已經不大管事，主持查案的是那桐，而那桐只要有人送錢上門，不管來路如何，他都敢收，自喻為「失節的寡婦」，「偷漢子」已經不在乎了。因此，梁士詒益發不愁，把他手下的大將關冕鈞、關賡麟、葉恭綽找了來，有一番話交代。

「兩宮升遐，八音遏密，年下沒有什麼好玩兒的地方，不如請同事們加加班，額外另送津貼。一方面幫了公家的忙，一方面既省了年下的花費，另外又有收入，是個難得積錢的機會，勸大家不妨買點鐵路股票。」

兩關一葉，如言照辦，所以郵傳部鐵路這一部門的收支帳目，不待欽差派員來查，就已經整理得清清楚楚了。

到了除夕那天，由於國喪未滿百日，梓宮暫安在宮內，因而平時肩摩轂擊的大柵欄、笙歌嗷嘈的八大胡同，清靜異常。至於貼春聯、放爆竹，最能渲染年味的那些花樣，自亦一概不許。九城寂寂，近乎淒涼了。

然而關起門來，閤家團聚，又是一番景象。金魚胡同那宅，來辭歲的絡繹不絕，到得黃昏，關照門上，再有來客，一律擋駕，那桐只有一班客要請。

這班客在名士筆下，稱為「小友」，全是戲班子裡的名伶，又以旦角居多。那桐把他們邀了來，不是為了串戲或者清唱，只以一遇國喪，戲班子立刻就得輟演，伶人生計，大受威脅。那桐借吃年飯為名，請來相熟的一班「小友」，大散壓歲錢。當然，名氣有高下，交情有深淺，紅包也就有大小，從四百兩到四十兩不等，跟包一律四兩銀子一個。

到得十點多鐘，這班「小友」散了一大半，但留下來的還有七八個，正在客廳中纏著那桐，要他以維持市面為名，設法破例開禁，准戲班子提早開鑼時，門上來報：「郵傳部梁大人來了！」

已關照了有客一律擋駕，門下居然敢違命通報，自然是已得了一個大人的門包之故。那桐在這上面最精明不過，也最厚道不過，為了讓門上能心安理得地受那個門包，便點點頭說：「請進來！」

「大年三十，財神駕到！」王瑤卿笑道：「中堂明年的流年，一定是好的。」

「對了！」那桐被提醒了似的，「財神來了，你們可別錯過機會！回頭好好放眼光出來。」

在一旁伺候的聽差，聽這一說，隨即悄悄地去準備。這樣的場合，自然不是推牌九，就是搖攤，便搭好桌子，增添燈火，備好兩副賭具待命。

這時梁士詒已經到了廳上，布袍布鞋，手上拿著木盒，一見有這些名伶在座，似乎頗感意外，但仍從容不迫地向主人致了禮，也跟大家都招呼過了，方始將那木盒子揚揚說道：「得了一盒德皇御用的雪茄，特地給中堂帶了來，留著待客。」

他既不說打開來嘗嘗，也未親手奉上主人，卻將這盒封緘甚固的名貴雪茄，順手遞給了那宅的聽差，這一來，那桐當然懂了。

「我不抽這玩意，洵貝勒最愛好雪茄。」那桐吩咐聽差，「你好好收在我書房裡，我要送人的。」

「是！」聽差奉命唯謹地，捧著那盒雪茄往裡邊而去。

「今年這個年，可是省事多了。」那桐指著那班伶人說：

「就苦了他們。」

「這可是沒法子的事，不過有中堂在，他們也苦不到那裡去。」

「中堂不如財神！燕孫，」那桐笑道：「你來放賑吧？」

「這，」梁士詒做出稍有畏縮的樣子，「不要緊吧？」

「在中堂府上，怕什麼？」說著，王瑤卿來拉梁士詒。

那桐與梁士詒都到了小客廳裡，就一張紅木桌子面對坐下，做主人的說：「自然財神做上風，玩什麼？」

「請中堂吩咐。反正不能打麻雀。」

「你們看呢？」那桐看著左右問：「要不要梁大人做番攤給你們打？」

「搖攤得要有人開配。」唱小生的程繼先說：「番攤數棋子兒更麻煩，倒不如一翻兩瞪眼的牌九為妙。」

「好吧！就是牌九。」梁士詒說：「請把籌碼遞給我。」

那宅的籌碼很講究。他處的籌碼，都是長條子牙籌，唯獨他家的象牙籌碼，圓如洋錢，中間打個洞，可以貫穿在銅簽子上，邊緣鏤出回文的壽字，填以彩色，金色的最貴，五百兩一個，依次是紅色一百，黃色五十，綠色十兩。梁士詒理齊了四疊籌碼在桌上，餘下的交主人保管。

「來！每位一個。」他拿起八個金色籌碼，往外一撇。

「來吧！別客氣。」那桐做「散財童子」，將籌碼一個一個塞到「小友」手裡。

「還有六千銀子，」梁士詒指著籌碼說：「讓你們贏淨了為止。」

「聽見了沒有？」那桐將籌碼交給王瑤卿：「歸你管庫，你可仔細，兌啊、找啊的，別弄錯了。」

於是梁士詒捲起衣袖推莊，手氣平穩，玩了有個把鐘頭，突然手氣轉壞，連賠了三把，只剩下兩千銀子，而下風卻越賭越潑，金色籌碼都出現在賭注上了。

「慢點！莊家只有兩千銀子。」那桐說道：「我看是多了，而且多得還不少。」

「中堂何不在我身上賭一注？」梁士詒看著那桐說：「風險有限！」

「好！我在你身上賭一注。」那桐將自己的賭注收回，成了莊家的臨時股東。

打骰子分牌，上門兩點，天門八點，下門麼四配人牌，紅通通一片，卻只得三點，有人就說：「『單雙』的牌，凶多吉少了！」

梁士詒將兩張牌扣著用中指一摸，大聲說道：「統配！」

說著將牌移向那桐，他也摸了一下，一張地牌，一張麼丁，果然是「單雙」吃上下門的牌。這兩張牌當然不必給人看，隨手一攪糊，結帳賠了一千多銀子。

「中堂在我身上賭輸了一記！」說著，梁士詒取了一張一萬銀子的銀票，遞給王瑤卿。

「風險有限。」那桐答說。

等客人辭去，那桐親自到書房去打開那盒「德皇御用」的雪茄，裡面有張「存條」，梁士詒已在那桐匯豐銀行的戶頭中，存入五萬銀子了。

宣統元年正月十六，孫家鼐、那桐奏復謝遠涵參劾陳璧一案，洋洋五千言之多，結論是：「該尚書陳璧才氣素優，勇於任事，甚有能名，惟德不勝才，往往失之操切，輿情不洽，聲名頓減，遂致謗議叢生。此次所參贓私各節，或未免人言之過，然濫費公帑，濫用私人，檢查該署官冊，皆所難免。徇情見好，殊愧公忠，職守有虧，實難辭咎。」奉旨交部嚴加議處，終於革職。而謝遠涵所指責的梁士詒、葉恭綽、關冕鈞、關賡麟，盡皆安然無事。

其時東三省總督徐世昌，自知「袁黨」的色彩太重，而又以奏折繕寫有瑕疵的細故，傳旨申飭，見微知著，託病奏請開缺。奕劻知道他不能安於外任，而少年親貴也不放心他膺邊疆重寄，正好郵傳部尚書出缺，便保他繼任，調雲貴總督錫良為東三省總督。

這一來，另一個「袁黨」楊士驤，更為恐慌，喝酒打牌時，常會突如其來的說：「我楊老四可不是袁黨！」但旁人不是這麼看法，覺得楊士驤恃袁世凱為奧援，冰山既倒，怕他何來？直隸有看不下的事，盡不妨攻擊。

於是有個給事中高潤生，對直隸百姓無不痛恨的津浦路北段總辦李德順發難，狠狠參了一本。當然牽涉到津浦路的總辦大臣呂海寰，而暗中所攻的卻是楊士驤。因為李德順的差使，是出於楊士驤所保薦，兩人的關係非常密切，楊士驤之有今日，可說一半靠袁世凱，一半是靠李德順。

李德順是廣東人，出身微賤，卻娶了個德國女人為妻，一向在青島一帶廝混。庚子以後，楊士驤飛黃騰達，兩年工夫由直隸候補道做到署理山東巡撫，自分「官居極品」，不但難望更上層樓，巡撫能夠真除，已非易事，那知官符如火，由於李德順的投效，竟又開了一番新的局面。

原來其時朝廷很注重對德的外交，而山東是德國的勢力範圍，所以楊士驤做山東巡撫，第一件大事便是將德國人敷衍好。李德順便替楊士驤策劃，暗中以光緒二十四年為膠州灣事件所定條約中，許予德國而未履行的利益，如採礦權等等，確定讓予德國，而表面談判撤兵的條件，只是以二十八萬銀元買回德國所蓋的營房。朝廷認為楊士驤善辦外交，大為激賞。

同時，李德順又常陪著楊士驤到青島，跟德國駐華的官員敦睦友誼。此外，凡可以取悅德國的花樣，無不想到做到。因此德國的報紙，常常恭維楊士驤，而德國的公使、領事，只要有機會，亦無不大讚楊士驤。由是之故，袁世凱內召，保楊繼任，才得一奏即准。

李德順本來是北洋洋務局的翻譯，久住天津，此時當然隨著楊士驤捲土重來。其時津浦路的督辦大臣呂海寰，雖當過駐德公使，但不諳德文，而津浦路借英、德兩國的款子建造，合約內規定南北兩段分聘英、德總工程師。呂海寰以語言隔閡，無法與北段的德國總工程師直接打交道，譯員又不甚得力，深以為苦。於是楊士驤正好推薦李德順，經過呂海寰同意後，奏請派為津浦路北段總辦。

於是，李德順上恃直督，外結客卿，盡奪呂海寰的權柄，不但經費收支一手把持，甚至呂海寰下條子派的人，亦未必能為李德順接受。至於工程，則自徵收民地到購料雇工，營私舞弊，無所不用其極，而最不能令人忍受的是，蓄意媚外，幾不知有國家二字。本來在盛宣懷當鐵路總公司督辦大臣時，只要借款到手，不惜以路權拱手讓人，梁士詒代之而起，全力相爭，大為改觀。所以津浦路借款，除了南北兩段各用英德總工程師各一人以外，別無束縛，而李德順則不但公款存在德華銀行，巧立名目如副工程師、書記、醫官之類，用了六十幾名無事可做、坐領乾薪的德國人。最後，打算將津浦路天津總站設在城南南關地方，可把「天津衛的哥們」惹火了！

天津華商的市面，都在城東城北，鐵路總站既對繁華地方有極大的作用，理應設在水陸均便的河北。而南關地方，窪下不毛，且距運河不近，同時津浦路接京奉路入京，而新車站在河北，如由北繞西而南，轉車亦不方便。所以勘定在新車站迤西辛莊地方，設置總站，且已破土。此為袁世凱在外務部尚書任內，力拒德的要求，一手主持的結果。及至袁世凱被逐，李德順推翻原議，棄北就南，說穿了，無非既以媚外，亦以營私而已。

原來南關以東，便是各國租界，德國且已提出要求，在德租界傍海河另設一站，果然如此，德租界立刻就會成為水陸要衝，盡奪華商之利。

至於李德順的營私，手段甚巧亦甚拙，他是跟一個姓曹的，合設了一家公司，在南關預定建作總站之處，以極賤的價錢，收買了大批土地，但呈報農工商部註冊，報的是每畝六百五十兩，將來徵購，自然照此給價。一轉手之間，估計可以有五十萬銀子的暴利，但所謀如果不成，則此一大片鬧水的窪地，就更難脫手了。

這一來，天津與直隸的士紳大嘩。及至高潤生發難，朝旨派直隸徹查，楊士驤正在設法為他洗刷之際，直隸全省士紳，大動公憤，在天津集會，認為津浦路的工款，雖借英德外債，但一部分是直隸、山東、安徽、江蘇四省在食鹽上加價而來，所以津浦路是國家的鐵路，但亦是四省百姓的鐵路，不容李德順隨便盜賣主權、侵吞肥己，決定調查他的弊端，預備「京控」。

楊士驤看眾怒難犯，答應將總站仍舊移回辛莊。但公憤未平，加以新派的津浦路幫辦大臣孫寶琦，亦主張嚴辦，而所有的報紙，一致抨擊，使得楊士驤又急又氣。四月二十八那天，將李德順找了來，痛罵一頓，餘怒未息，隨即趕到新車站去迎接欽差。

欽差是法部尚書戴鴻慈，奉派為答謝俄國遣使來吊國喪的專使，由京出國，經過天津。照規制，凡欽差過境，督撫要「請聖安」，儀制是在欽差入境的接官亭中，陳設香案，等欽差在香案後面東首站定，督撫便率省城文武，朝香案行三跪九叩的大禮，稱名請安，欽差代皇帝答一句：「朕安！」如果是朝廷倚為柱石督撫，恩禮特優，便再加一句：「卿安？」不待回答，儀式便算結束。

有了火車，請聖安當然是在車站。列車開到，司機的技術很高明，車停穩了，欽差花車的出入口，恰好對正鋪在月台上的紅地毯。戴鴻慈神情肅穆地下車站好，楊士驤便領頭行禮，口中說道：「北洋大臣直隸總督臣楊士驤，率領屬下，恭請聖安！」

「安」字還不曾出口，人不對了，但見手足牽動，口眼俱斜，一頭栽在紅地毯上。當即有人驚惶的喊道：「不好了！大帥中風了！」

於是一陣大亂，欽差亦就無人招呼，趕緊將楊士驤送回衙門，由衛生局總辦屈庭桂，延請德、法醫生各一會診，性命暫時保住了，但身子癱瘓，神智不清，而且哭笑無常。於是駐保定的藩司崔永安，連夜趕到天津來照料，楊士琦亦由京裡趕來探望，同行的還有袁克定，是來「觀變」的。

楊士驤的病不好亦不壞，但縱能保得住命，亦是帶病延年，直督非開缺不可，因而自問資格夠直督之任的，無不大肆活動，尤其是山東巡撫袁樹勳，據說派他的兒子帶四十萬銀子進京在鑽門路。

到得五月初九晚上，楊士驤病勢突變，終於不治。喪事由楊士琦主持，靈前懸一副楊士驤自挽的對聯：「平生喜讀遊俠傳；到死不識綺羅香」弔客無不詫為奇談。楊夫人奇妒，楊士驤生平僅納一妾，而且是楊太太陪嫁的丫頭，亦竟不容。楊士驤一談起來神情抑鬱，道是自作輓聯，就是靈前所掛的這一副。有人以為堂堂封疆，作此不莊之語，殊屬「不成事體」，楊士琦卻有辯解，說是「如兄之志」。

楊士驤一死，直督出缺，上諭調兩江總督端方繼任，頗令人困惑，因為就在幾天以前，御史胡思敬參劾端方十罪二十二款，特命兩廣總督張人駿查復，不想反倒調為疆臣首領的直督！

這一來自然有一番大調動，張人駿調兩江；袁樹勳終於陞官，補了張人駿空下來的缺；山東巡撫則由慶王奕劻的兒女親家孫寶琦接充。

新任直督端方在未到任以前，本可派藩司暫為署理，但因直隸內部的情勢甚為嚴重，除了李德順一案外，前兩任還有絕大的虧空。袁世凱離任時虧空公款六七百萬，要求楊士驤彌補，為保他由東撫調升的主要條件之一。無奈楊士驤無此手段，兼以資望不足，京中大老一個不敢得罪，所以凡有八行書來求差的，無不應酬，以致冗員充斥。加以迎來送往，應酬浩繁，所以不但不能為袁世凱補漏，反倒又虧了三四百萬下去，總計不下千萬之多，非派大員，無法清理，因而特命那桐署理直督，陛辭出京時，攝政王載灃即以查辦李德順及清查袁、楊虧空兩事，定為那桐此去的主要任務。

一零八　第六部　瀛台落日

查辦李德順一案，比較易於措手。因為直督的紳士有絕硬的後台，南皮張、定興鹿，有此兩位做大軍機的小同鄉，態度不妨強硬。那桐只須順應輿情，張、鹿兩人自然會在朝中呼應支持，不會有何難處。

在李德順來說，楊士驤一死，倒是個機會。原來他跟人表示，營私所得，楊士驤得十分之四，他跟呂海寰各得十分之三，此時大放空氣，一股腦都推到楊士驤身上，又說買南關的地皮，亦是楊士驤所授意，希望一建總站，那裡的地皮漲價，便好用來彌補前後兩任的虧空。

這是死無對證的說法，設詞頗為巧妙，只是沒有人肯信。而且同情楊士驤的人很多，說他死在兩個人手裡，清理財政的監官一到，袁世凱的巨額虧空勢必揭露，不能不急，李德順無法彌補，大負委任，不能不氣。所以，他是為袁世凱急死，為李德順氣死的，後者便是罪魁禍首。因而有人戲擬了一通訃聞，登在報上：「不肖李德順罪孽深重，不自秘密，禍延顯者連呼府君，痛於宣統元年五月初九未時，凶終外寢。」

楊士驤字蓮甫，為他以所加的官銜，極盡諷刺之能事，是「誥授庸祿大夫，晉授光落大夫，歷任通融、蝕利布政使、三懂巡撫、蝕地總督、賠洋大臣」。此為「誥授榮祿大夫、晉授光祿大夫、歷任通永道、直隸布政使、山東巡撫、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的諧音。此外還有「氣煞將軍、一等京調子、運動巴圖魯、督帶新鑽營、麻將場跑馬、御賜福壽膏、醉八仙、歡樂如意」等等銜頭，拿他的做官為人，以及唱京戲、抽大煙、打麻將等等嗜好，嘲笑一番。

儘管輿論對李德順十分不利，張之洞與鹿傳霖所支持的直隸士紳，態度十分激烈，但那桐卻不能如端方處置楊崇伊那樣，採取可以大快人心的嚴峻措施。這因為一方面牽涉到呂海寰，另一方面又以李德順的活動，德國公使跟貝勒載洵，都對那桐有所關說，使他不能不放鬆一步。

就在這時候，從天津到北京有個甚囂塵上的傳說，那桐會在北洋大臣行轅中一直住下去，而端方則將內調入軍機。這個傳說是有根據的，但只是有此一議而已。想援引端方入軍機是張之洞的希望，原來他在湖北亦頗有虧空，保陳夔龍當鄂督，用意與袁世凱保楊士驤當督相同。清理財政上諭一頒，陳夔龍的處境比楊士驤亦好不了多少，但張之洞卻不能如袁世凱那樣輕鬆，因為一個在台上，一個在台下。下了台的，反正事已如此，急也無用，索性不管，看慶王奕劻如何去鋪排。倘或逼得急了，將用了北洋銀子的親貴重臣，列一張名單出來，說要送報館發佈，自有人出來替他料理其事。

現任大學士軍機大臣張之洞可就不同了。萬一紙包不住火，言官參劾，報紙攻擊，四十年清譽，付之流水，何能心甘？所以張之洞在上年十一月一奉督辦粵漢鐵路兼鄂境川漢鐵路之命，立即奏調湖北提學使高凌霸到京，專辦借洋債之事。到得這年四月，方始定議，由英、法、德三國銀行，合借五百五十萬鎊，年息五厘，九五折扣，二十五年為期，而預計鐵路完成後，十年即可還清。

這一來，張之洞可以鬆一口氣了。借到這筆巨款，好歹先還了虧空，等開工以後，由陳夔龍再在別項公款中移東補西，陸續彌補，可保無事。那知合同已經初簽，送到外務部覆核，並已定期簽約撥款時，忽然出了岔子，美國公使提出一件照會，說外務部曾經許諾，川漢築路可借美款，請求通融加入。這是一個誤會，據理而駁，本可無事，誰知美國銀行家在倫敦已經跟英、法、德合組的此一財團，取得協議，川漢路借款，改為四國同借，要求粵漢鐵路的借款，亦比照辦理。正在磋商之際，俄國又借口漢口的茶務，跟俄國的利益有關，要求分認借款。

枝節橫生，不知什麼時候始可定議。張之洞又氣又急，右脅起了個痞塊，而且作痛，醫生說是肝病，不理它將會蔓延入胃。

雖在病中，張之洞仍舊掙扎著入直，端、那互調之說，即起於此時。張之洞與端方的交情很深，也知道端方在兩江的虧空亦不少，心裡打算著能將他引入軍機，就可彼此遮蓋，兩俱無事。可是奕劻不同意調動直督，因為楊士琦與袁克定一再要求，如果端方督直，他跟袁世凱是換帖兄弟，必得設法將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倘或換了那桐就很難說了。

這一來，張之洞更難安心養病。而不如意事又紛至沓來，第一件是陝甘總督升允，反對憲政，奏請進京面陳，攝政王不許，說是有意見盡可電奏，於是升允奏請開缺。電文說：「臣中西學問，非全無知，惟近患心疾，五官均失其用。新政方興，舊疾日增。」似嘲似諷，惹得攝政王大動肝火，他說：「出語不遜，幾近負氣。」准予開缺。張之洞便勸攝政王，說他出語雖過當，到底是滿員中的正派人，所請宜乎不准。但以奕劻素來不滿升允，結果還是開了缺，張之洞自然不高興。

再有件事是親貴典兵，亦久為張之洞所不滿，先是成立警衛軍，命郡王銜貝勒載濤，貝勒毓朗專司訓練，繼而要重辦海軍，以郡王銜貝勒載洵及廣東水師提督薩振冰為籌辦海軍大臣。最後準備成立軍咨府，作為陸軍大元帥的幕僚機構，先設軍咨處，改派載濤管理，而以奕劻的次子、八大胡同的豪客鎮國將軍載搜，辦理禁警軍訓練事宜。

這一下，張之洞覺得不能不盡其三朝老臣的直諫之忱了，拿著軍咨處所擬的一道上諭，去見攝政王載灃。

「攝政王，這道上諭，之洞以為不妥。」

載灃將上諭看了一遍，困惑的問：「沒有什麼不妥啊！你說，那裡不妥？」

「從頭到尾皆不妥。」張之洞捧著上諭，一面看，一面說：「『憲法大綱內載，統帥陸海軍之權，操之自上』，是故皇上為『大清國統帥陸海軍大元帥』。這個說法，似是而非，皇上為君，元帥為臣，胡可混為一談？前朝武宗自稱『鎮國公總兵』，貽笑後世，可為殷鑒。」

「這是君主立憲的規矩，日本就是這樣的。」

「國情不同，何必全抄他人成規？即如李鴻章在日本遇刺，日後親制繃帶以賜，這在中國就是件越禮而不可行之事。」

載灃語塞，姑且宕開一筆：「你再說，還有什麼不妥？」

「九年實行憲政，應辦的大政甚多。立憲的本意既在收拾民心，自然應該急民之急，如今亟亟乎伸張君權，無異授人以柄，革命黨作亂，更有借口。而況新練陸軍三十六鎮，成軍的不足四分之一，籌辦海軍，更是遙遙無期，實不必於此時宣示軍權操之於上，徒然引起百姓的猜疑！」。

「你說，百姓會有什麼猜疑？」

「猜疑朝廷練兵，不是對外，而是對內。」

「這話，」載灃有些著惱了：「毫無根據的胡猜。」

「之洞亦知朝廷決無此意，可是闤闠小民，難窺廟堂，以為練兵如果對外，便應重用將才。如今陸海軍的統制權，何以都握在親貴手中，令人百思不解。」張之洞說到這裡，有些激動了：「洵濤兩貝勒，智慧過人，然而世無生而知之之事！之洞自當翰林時起，就講求練兵、籌餉、器械等等，及至受命督粵，中法戰爭，乃是親歷。後來移調江漢，無一日不講求堅甲利兵之道，躬率而行三十年，於軍事一道尚不敢謂有心得。如今洵濤兩貝勒還是應該在上書房讀書的年紀，鎮國將軍載搜識字無多，亦竟能總領師干，所憑借者何？之洞竊所未喻！」

這一番侃侃而談，將個攝政王載灃說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不得下台。想狠狠的駁他一兩句卻實在想不出話。這樣僵持了一會，越想越惱，越想越羞，終於成怒了。

「這是我們的家事！你最好少管。」

張之洞愣住了，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攝政王，竟說出這等幼稚無知的話來，夫復何言？

事實上也無法作何言語了！因為右脅突然作痛，痛得額上流黃豆大的汗珠。載灃倒有些不忍，命太監將他扶了出去，用軟椅抬到隆宗門外，坐轎回家就躺下了。

一連兩天未曾入值，他的姐夫鹿傳霖來看他，帶來一個消息，說直隸的士紳認為呂海寰非去不可，而慶王奕劻打算保徐世昌兼辦，攝政王已經同意了。

這話不知道還好，一知道他又忍不住要爭了。因為徐世昌雖是天津人，但地方上感情並不好，而且，一則徐世昌自奉甚儉，而揮霍公款是有名的。當東三省總督，帶了兩千萬銀子去，連同原有的庫存，不下三千萬之多，在瀋陽大興土木，踵事增華，不上幾年工夫，花得光光。如今兼了津浦路的總辦，作風不改，路成無日。再則，徐世昌跟袁世凱的關係太深，定會借津浦路工款不敷的說法，與張鎮芳商量著在鹽斤上加價，為袁世凱彌補虧空。這一來豈非要激起民變？

因此，下一天力疾入宮，一到便請攝政王召見，直言相詢，有無其事。

「有的。慶親王保他『才堪繼任』。」

「雖然才堪繼任，無奈輿情不屬。」

「輿情不屬？」載灃笑笑：「是直隸紳士的意思。」

紳士跟小民的利害是不同的，張之洞不便細陳，只說：

「不然！輿情不屬，而且會激出變故。」

「怕什麼！」載灃淡淡地說：「有兵在！」

張之洞像是腦前被搗了一拳，頓覺喉間有什麼東西上湧，而且自己微微聞見腥氣，口一張，一口鮮血吐在攝政王載灃面前。

「不得了，不得了！」載灃大驚：「快傳御醫！快，快，把張中堂抬到軍機處！」

於是太監七手八腳地將張之洞寺到軍機處，躺在籐椅上，面如金紙，氣息奄奄，右脅連胃脘痛不可當，要用燙滾的熱手巾敷覆，才比較好過些。

這天是六月初四，張之洞就此病倒了。第一次請假五天，到了初九，續假五天，以後又續假兩次，每次十天。轉眼匝月，病勢仍無起色，再奏請續假時，奉到上諭：張之洞因病續假，朝廷實深廑念，著再賞假二十日，假滿即行銷假，照常入值。

病中的張之洞，牢騷特多，自道嘔色之因，是攝政王那句「有兵在」乃是「亡國之言」。從來施政未愜民心或官吏措施失當，以到激起民變，總是以安撫為先，而事後追究責任，亦一定申復申誡，務須防患未然。

再深一層看，即令是稱兵造反，亦必先剿後撫，或者剿撫兼施，從無明見民變將起，悍然不顧，竟打算著勒兵觀變，這是自絕於民，不亡何待？

這話傳到攝政王耳中，自己也覺得失言了。但不想這一句話，竟會將七十三歲的三朝老臣氣得吐血，未免內疚。所以一再派人去探望張之洞，送人參、送西洋補藥，情意殷厚，這對張之洞自然是安慰，但不能治他的心病，亦就無補於他的沉？。

他的第一樁心病，即是在湖北的虧空。三國大借款由於美國的插手，「功敗垂成」，而夜長畢竟夢多，輿論無不反對借洋債以修路，即使美國退出，三國借款一時亦無法訂約。看來只好聽天由命了。

再一樁他不甘心的是，嘔血相爭，仍不能挽回攝政王的意志，津浦路總辦，仍由徐世昌兼領。呂海寰丟了差使，李德順革職永不敘用，他的女婿永祺除革職外，還要充軍。「禍延顯者」，楊士驤既失知人之明，難辭濫保之咎，「著撤消太子少保銜」。

有楊士驤這樣的大官，自然而然會令人想到袁世凱、岑春？這些能駕馭屬吏的督撫。載濤就一再在攝政王面前進言，鼓吹袁、岑復起。載灃知道，起用袁世凱，阻力甚多，首先隆裕太后的那一關就通不過，復召岑春？，卻可以考慮。

因而有個傳說，攝政王打算讓岑春？重回郵傳部，將徐世昌調為湖廣總督。此訊一傳，郵傳部奔走相告，宛如大禍臨頭，尤其鐵路總局從梁士詒以次，無不大起恐慌。岑春？未到任就攆走了朱寶奎的記憶，令人不寒而慄！最糟糕的是岑春？全不念兩廣大同鄉之誼，對廣東紳士的成見特深。這個傳說，如果成為事實，鐵路總局的那班廣東人，都覺得非捲鋪蓋不可了。

幸好活動的路子多得很。攝政王的太福晉，近來受北府總管的慫恿，很招攬閒事，所以通過載洵的關係，送上交通銀行一份十萬銀子的存折，岑春？復起的傳說，很快地就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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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方是在張之洞病假不久到京的，此行滿載而歸，為他運碑版古董的專車，有六個車廂之多。六朝古跡，他都走到了，有一對陳後主還是李後主的刻花石井欄，據說亦在他的專車中。

宮門請安，謁見攝政，拜訪軍機之餘，端方特為抽了大半天的工夫，去探張之洞的病，一半是談一件得意之事。當然，這件得意之事也是張之洞所樂聞，而且志同道合在協力進行的－－收購私人藏書，設置官立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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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三十三年四月「丁未政潮」正在醞釀時，中國損失了一批價值無可估計的古書。

自洪楊以後，海內藏書，盛稱四大家：聊城楊氏海源閣；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杭州丁氏八千卷樓；歸安陸氏皕宋樓。陸氏後起，但有居上之勢。

皕宋樓樓主名叫陸心源，字剛父，很會做官，也很會經營，當廣東南韶兵備道時，便已開始藏書，積得有一百箱。居鄉六年復起當福建鹽運使，被參革職，而宦囊已頗豐盈，因而大收古書，以上海郁氏宜稼堂的精槧為基本，數年之間，蔚然成家。在洪楊以前，收藏宋版書的巨擘是蘇州黃丕烈，字蕘圃，他的藏書齋名甚多：士禮居、讀未見書齋、陶陶居、百宋一廛。陸心源題名皕家樓，即表示所藏宋刻，多於「百宋一廛」一倍。其實不然！陸心源的藏書，多少有沽名積財的意味在內，在藏書家之中品格不高，所玩的花樣，亦不免讓通人齒冷。

陸心源一死，他的兒子陸樹藩不能世守其業，同時亦不知道他父親藏書的內容，動輒跟人誇耀：「守先閣中宋元舊刻甚多」。其實不是這麼一回事。

陸氏的藏書分為兩部分，一部分藏於守先閣，一部分藏於皕宋樓及十萬卷樓。守先閣的藏書曾經陳明浙江巡撫，轉奏朝廷，歸之於公，而所藏之書，都是明朝以後的刻本及普通的鈔本。他所以這樣做，是用來掩護他的皕宋樓的舊刻精鈔。至於所謂十萬卷樓，有其樓無其書；在皕宋樓的藏書上加鈐印記而已。

大概在光緒三十一、二年之間，有個日本人叫島田翰，是個漢學家，精通版本目錄之學，撰有《古文舊書考》、《群書點堪》、《訪餘錄》等書，對中國藏書聚散的源流，瞭如指掌。此時看中了陸氏藏書，幾次登皕宋樓去細心檢讀，認為如果能得這批書籍，足補日本藏書之闕。因為日本藏書，群經諸子，大致齊備，史、集兩部，則嫌缺略，而皕宋樓所藏，恰好以此兩部為多。

於是島田翰便找陸樹藩談判。此人捐班出身，由於國子監徵書，陸心源送了舊鈔舊刻一百五十種，總計兩千四百餘卷，因而陸樹藩得以蒙賞國子監學正的銜頭。是這樣一個人，當然不會守先世之書，更不會知道為國家保存典籍。他只知道宋版書值錢，當時索價五十萬圓，後來自動減為三十五萬，再減為二十五萬。島田翰接頭好了賣主，趕回日本去找買主。

有個日本的男爵巖崎彌之助，是三菱系的財閥，亦是日本有名的藏書家，島田翰找買主自然找他。於是巖崎委託日本史學會會長重野成齋，在上海跟陸樹藩談判，終於十萬銀圓成交。這是四月裡的事，半年以後，皕宋樓、十萬卷樓、連守先閣的藏書，由日本郵船運到東京，歸入巖崎的「靜嘉堂文庫」。

消息傳出，士林大嘩，篤學好古之士，為之痛哭流涕的，大有人在。端方向來以保存國粹自命，更為難過。因此在風聞杭州丁氏八千卷樓的藏書，亦有出售之說以後，立即請在南京作客的編修繆荃孫，接洽歸公，同時就龍幡裡惜陰書院原址，改設為江南圖書館，所藏除八千卷樓藏書以外，還有寧波范氏天一閣，流落在外的一部分善本。當然，端方私人也收藏了好些精槧，加以江南士林的稱頌，真是做了件名利雙收的好事。

這件好事，張之洞也早就想做了。他在光緒二十九年進京修學制時，便有創設京師圖書館之議，後來因為回任鄂督而終止。內調入京，以大學士管學部，舊事重提，一直在規劃，首先看中了熱河文津閣所藏，唯一完整的一部四庫全書，此外避暑山莊各殿所置的書籍亦不少，加上內閣大庫的藏書，亦可以粗具規模了。但總覺得以首善之區的圖書館，應該是系四海觀聽的學術淵蔽，如果庋藏不如民間私人之精且富，未免說不過去。及至陸氏藏書，舶載而東，張之洞的想法與端方不約而同，正宜趁此時機將私家藏書，價購歸公。端方近水樓台，先取得了八千卷樓所藏，張之洞能打主意的，就只剩下三處了。

一處是山東聊城楊氏的海源閣。一提到此，有人拿了本《老殘遊記》給他看，上面有作者劉鶚寫的一首詩：「滄葦遵王士禮居，藝芸精舍四家書；一齊歸入東昌府，深鎖？嬛飽蠹魚。」再看「遊記」中的描寫，心便冷了。

《老殘遊記》中有一段，記他在東昌府向書房掌櫃打聽海源閣，書房掌櫃回答他說：「柳家是俺們這兒第一個大人家，怎麼不知道呢？只是這柳小惠柳大人早已去世，他們少爺叫柳鳳儀。聽說他家書多得很，都是用大板箱裝著，只怕有好幾百箱子呢，堆在個大樓上，永遠沒有人去問它。」老殘「又住了兩天，方知柳家書確係關鎖在大箱子裡，不但外人見不著，就是他族中人亦不能得見。」悶悶不樂，所以題了上面那一首詩。

所說的柳家巷就是楊家，柳小惠實為楊紹和，而柳鳳儀則為楊鳳阿。楊紹和之父以增，亦非漕運總督，而是河南總督，宦囊所入，大部分用來買書。清初季滄葦、錢遵王，以及道光年間黃丕烈「士禮居」、汪士鍾「藝芸精舍」四家藏書，大都歸於楊以增，特建「海源閣」庋藏。

楊紹和能繼父業，機會亦很好，辛酉政變怡親王載垣賜自盡，府中流出來的書很多，潘祖寅、翁同龢與張佩倫的岳父朱學勤，幾乎無日不在琉璃廠搜覓，但精秘之本，卻多為楊紹和所得。

張之洞也聽說過，楊氏父子對藏書頗為珍秘，當今名士中只有膠州柯紹忞、蘇州江標曾經登閣涉獵，但楊紹和已經下世，或者楊鳳阿願意出讓藏書亦未可知。再一打聽，方知無望。願來楊鳳阿是個任性而乖僻的褲褲，他的笑話很多。臂如不會騎馬而愛駿馬，曾花二百兩銀子，買一匹名駒，看善騎的僕人得意馳騁以為樂。他是舉人，捐了內閣中書在京當差，日常無事，喜歡請客，有一天買到四隻官窯瓷碗，自更要請客鑒賞。及至入席，便用這些名碟供饌，週而復始，不下十餘次之多，他有個同鄉便開玩笑，說：「此碗未免偏勞」。因此京城裡遇到偏勞之事，稱為「楊鳳阿的碗」。又有一次，年下手頭緊又拿一串奇南香朝珠，命聽差去變賣，一時找不到買主，楊鳳阿一氣，說是「不要了！」將那串價值千金的朝珠，送了給聽差。是這樣毫不在乎的脾氣，除非等米下鍋，不會賣書。

再有個原因是，江標對海源閣的珍藏，由羨生妒，在一篇題跋中說：「昔之連車而北者，安知不擁載而南？」意思是說如果他發了大財，一樣也能將楊以增從江南買去的書，再買回江南。楊鳳阿看到這篇文章，大為惱怒，從此重門深鎖，拒客更甚。是這樣一種寧飽蠹魚，勿失手澤的殉書態度，當然打不上什麼主意了。

至於寧波天一閣的藏書，自明朝嘉靖年間，至今三百年，世守不失，由於范氏子孫自律的禁例甚嚴，閣門及書櫥的鑰匙，分房掌管，非各房子孫齊集不開鎖，閣中藏書不准下樓梯，亦不曬書，用芸葉、石英保持乾燥。子孫無故開門入閣，罰不與祭一次；私領親友入閣及擅開書櫥，罰不與祭一年；擅自將書借出，罰不與祭三年，如果盜賣書籍，逐出宗祠。

這樣，剩下來唯一可商量的，只有常熟的鐵琴銅劍樓了。為此，張之洞親自寫信給端方，諄諄相託。這就不但是義不容辭，而且志在必得了！因為袁世凱被逐，奕劻勢力漸弱，端方頗有岌岌之感，張之洞即令與童貴不甚投機，畢竟是三朝元老，廟堂之上，頗受優禮。若說要保全一個人，只要肯出死力相爭，攝政王亦不能不做讓步。端方在想，能將這件事辦成了，不但可顯他做督撫的本事，而且必蒙張之洞激賞，結一個有力的奧援，正是他今天所最需要的。

端方為人似雅而俗，而且俗不可耐。雅事俗辦無非威脅利誘，不過這趟他卻辦對了，主要找對了一個人。

本來端方門下，專有一個替他經理金石碑板、書籍字畫的清客，名叫楊惺吾。此人眼力甚高，精通目錄學，端方的收藏，大部分有他的題跋。但物以類聚，有巧取豪奪的居停，便有詭譎奸詐的門客。楊惺吾的品行甚壞，作偽的本事亦很大。端方心想，如果請他到常熟去談判，人家一看就怕了，敬鬼神而遠之，一定談不攏。

因此，端方找的是常熟的名士曾樸，字孟樸，是世家子弟，會試不第，進北京同文館讀書，專攻法文，但跟一般學洋務的人不同，不願以精通外文作為獵取好差使的手段，而迷上了法國文學。又寫過一部轟動一時的《孽海花》，所以在江南提到曾孟樸，知道的人極多。

這是個所謂「新派人物」，見解自不會囿於一隅之地，贊成將鐵琴銅劍樓的藏書公諸國人，認為由京師圖書館典藏，比私人貯存，更能垂諸久遠，所以慨然接受了端方的委託。

鐵琴銅劍樓在常熟的菰裡，主人姓瞿，傳書已經四代，如今樓主叫瞿啟甲，字良士，年紀很輕，但很能幹。他答覆曾樸說，此事必須先向葉昌熾請教。

葉昌熾的目錄學，不是數一，也是數二，又是翰林前輩，因此在蘇州對於保護鄉邦文物，說話很有力量。端方見此光景，先發制人，打了個密電給葉昌熾，託他代為向瞿啟甲相勸，隨後又說，新正初七到蘇州，約他面晤。

不過，常熟的士紳，見解與曾樸不同，想維持「南瞿北楊」這一美名亦大有人在。這種情勢亦在端方估計之中，他略施「敲山震虎」小計，下個札子，說風聞東來書賈，垂涎瞿氏藏書，妄思鐵琴銅劍樓可為皕宋樓之續，責成地方官加以保護。於是蘇州知府、常熟縣官，都派差役到菰裡明查暗訪，甚至登門盤問，這一來，首先瞿家就起了恐慌，其餘持異議的士紳怕惹來「勾結東賈」的嫌疑，亦就不敢多事了。

不過，不反對並不表示贊成，就算瞿家肯出讓藏書，亦得有相當條件。所以居間的人，辛苦奔走，一時也還不能有成議。端方卻有些忍不住了，因為德宗梓宮定於三月十二自觀德殿奉移西陵梁格莊，各國都派特使來華送殯，端方亦已奏准，到京恭送，成行在即，希望此事有個著落，到京見了管學部的大學士張之洞，得有圓滿的交代。因此，對於瞿啟甲及常熟的士紳，不斷催促，態度相當惡劣。曾樸不想端方行徑，近乎無賴，很懊悔多管了閒事，但亦不容他抽身，只能打定這樣的主意：瞿氏藏書歸公一事，仍須貫徹初意，不過不能讓瞿家吃虧，亦不能讓端方巧取豪奪。將來細節方面，要好好磋商。

瞿啟甲與常熟的士紳，都覺得這個宗旨不錯，於是打電報通知了已經到京的端方。

隔了兩天，端方回常熟士紳一個公電：「瞿氏藏書歸公，俟京師圖書館成立，當贊成。與學部諸君同閱來電歡喜讚歎，莫可名言！圖書館在淨業湖上，月內即可入奏，先此電謝。」

這個電報，語氣頗有曖昧之處，細心尋繹，才發現端方居心叵測。「當贊成」三字之中，大有文章，彷彿瞿氏自願以藏書歸公，而他以本省長官的資格，贊成瞿氏完成這樁好事。本來是公家向瞿氏徵求家藏，若肯割愛，已是很顧公家的面子，至於酬報，自然照市價計算，如今變成瞿氏自願報效，即不能索償，無非由端方具奏，請予獎勵，即令「給價」，亦不過實值的一兩成而矣！這就是端方慣使的伎倆，既是巧取，亦是豪奪。

不過端方一回了任，卻一時沒有工夫來管此事。因為江蘇在「大鬧家務」，巡撫、藩司、臬司、上海道吵作一團，最後則連端方自己亦不能不牽涉在內了。

糾紛先起於上海道蔡乃煌，欺侮江蘇巡撫陳啟泰。由於陳啟泰在公事上詰責得嚴厲了些，蔡乃煌的回信，語多不遜，「橫一榻烏煙，叉八圈之麻雀」，竟成醜詆。陳啟泰大怒，嚴章參劾。向來督撫參司道，無有不准的，重則撤職，輕則查辦，視情節而定。這回出了新花樣，朝命江督端方查辦，既查蔡乃煌，亦查陳啟泰。老邁身弱的陳啟泰一氣成病。當端方進京時，已有奏請開缺，回湖南養病之說了。

及至端方回任，江蘇藩司瑞澂因病請假，由臬司左孝同兼署。藩司衙門有個顧師爺，是瑞澂的親信，而為陳啟泰所惡。於是趁此機會逐顧而薦一姓韓的入藩幕。

瑞澂得知其事，大為惱怒，他認為自己是請假，並非開缺，巡撫何得擅易他的幕僚？於是上書江督，控訴陳啟泰「專制無理」，連帶也責備左孝同，指他「有意蔑視」。

這件事本來是陳啟泰做得魯莽，加以瑞澂的靠山甚硬，只等陳啟泰一開缺，「指日高昇」，端方當然要買他的帳，下個札子給陳啟泰，要他「驅逐韓幕」。這一來，陳啟泰的病勢當然又重了。

那知事情還沒有完，韓去而顧不至，閉門高臥，百事不管。名幕的架子向來是這樣大的，而事實上又非他不可，沒有他許多重要公事都不能辦。於是，首府、首縣再三勸駕，方將堅臥的顧師爺復起。

等這一場督撫藩臬糾纏不清的糾紛，告一段落，陳啟泰一病不起，端方得要派人奏報出缺，派人署理，查查陳啟泰任內有無虧空，以及重要的未了事項。這一陣忙下來，他自己奉調直隸，繼楊士驤遺缺，忙著辦交代，「放起身炮」，一時顧不得瞿家的藏書，但卻始終未能忘情。這一次來看張之洞，是別有用心的。

「這一次交卸，別無經手未了的事件放不下心，唯獨瞿氏藏書，耿耿於懷。」端方的話鋒一轉：「圖書館的館址，不知道中堂定奪了沒有？」

「在我是早已定奪了！」張之洞答說：「就是內務府還有意見。」

京師圖書館的館址，是早在端方春天進京時，便已選定，在德勝門內的淨業湖，亦名積水潭。京師相傳有「四水鎮」，東南，崇文門西泡子河；西南，宣武門西的太平湖；東北，地安門左的什剎海；西北，德勝門右的積水潭。

積水潭上有一座鎮水觀音庵，乾隆年間改名匯通祠。祠據高阜，四周水木清曠，是個讀書的好地方。張之洞預備在淨業湖中央的洲渚上，興建四座樓閣，庋藏四庫全書，宋元精槧。學部早就將計劃擬好了，只是淨業湖、匯通祠是內務府管理的官產，竟還不肯放手，所以至今不曾出奏。

「以中堂的身分，莫非內務府還有異議？」

「這也很難說。陶齋，」張之洞不勝感慨地，拉長了聲調說：「今非昔比羅！」

「事情是如此，沒有地方就不能建館，不建館，常熟的書就來不了。」

「當然，當然！這件事我一定要辦的，明天我就讓部裡擬稿出奏。」

「中堂，奏折上先別提瞿氏藏書，免得有人誤會，以為有了瞿書才建館，豈不貶低了京師圖書館的身分？」

「不錯，不錯！不過四庫全書，天祿琳琅，那是一定要提到的。」

「當然！碩果僅存的一部，歸於典藏，自足增重。」端方接著說道：「此館之設，移中秘之書，嘉惠士林，是千載創新的盛舉，非中堂之力不及此，竊願忝附驥尾。將來瞿氏之書北來，我自然勉效綿薄，始終其事。」

「此何待言？必要借重的。」

攬事即所以攬權，只要能夠經手，鐵琴銅劍樓的精槧，多少可以弄到幾部。端方此來目的既達，以「中堂多多靜攝」為由，告辭而去。

※　　　　※　　　　※

一連五天，每天有上十個飯局，辭謝一半，也還有四五處的應酬。到了第六天，攝政王第二次召見，這就可以離京赴任了。端方如釋重負，回到寄寓的賢良寺，決定那裡都不去，只找琉璃廠書房的掌櫃，送字畫碑帖來看。

「這麼熱的天，別的應酬都可以辭掉，不過，」楊惺吾說：「有個人專請大帥，不可不到。」說著，他遞過一張帖子來。

端方接過來一看，大為詫異。請客的張勳，是僅存的少數綠營將領之一。他的本職是甘肅提督，現充東三省行營翼長。西瓜大的字識不了幾擔，而且端方雖然認識，卻素無淵源。何以他請客不可不到？端方所詫異的，不是張勳具柬相邀，而是楊惺吾的話。

「其中有什麼講究嗎？」

「自然。」楊惺吾問道：「張少軒的生平，大帥總有所聞吧？」

「我知道他是許仙屏家的廝養卒，別的就不甚了了。今天沒有事，不妨談此人。」

「他是南昌府奉新人，出身微賤，不錯，是許仙屏的馬弁－－。」

許仙屏就是許振禕，做過河道總督。張勳好賭，幾次賭輸了公款，惹得許振禕忍無可忍，決定要重重辦他。許夫人念他平時能幹，又看他的相貌，似乎不是長為貧賤之人，所以給了他一筆盤纏，私下放他走了。

於是張勳到了廣西，投在蘇元春部下，後來又到了關外，隸屬宋慶的毅軍。以偶然的機緣，轉入北洋。袁世凱在小站練兵時，他在王士珍所管的工程營中，充任「幫帶」。及至袁世凱繼李鴻章為直督，部下水漲船高，都升了官。其時軍隊分為兩個系統，受過新式軍事訓練的「新建陸軍」，算是國家的正規軍。

湘軍、淮軍、省軍，以及其他雜牌軍隊，如果無法選入軍事學堂受訓，成為「新建陸軍」則汰弱留強，編為巡防營，以維持地方治安為主。既無訓練，亦少補充，讓他們自生自滅，作為建立新式陸軍期間的一個過渡辦法。張勳這時便統帶一個巡防營，駐紮直隸、河南交界之處。

及至兩宮迴鑾，由開封渡黃河而北，到磁州入於直隸境界，恰好是張勳的防區。他手頭極松，慷慨喜結交，跟太監們混得很好，在「老佛爺」面前美言一二，竟得扈蹕到京，留充宿衛，特旨連升三級，一躍而為建昌鎮總兵，接著又升雲南提督，成了一省的武官之長。行伍出身的老粗，到了為人尊稱「軍門」，便算是「官居極品」了！

不久，張勳由雲南提督改調甘肅提督，銜頭雖有更改，人卻始終在京。其時，老醇王所練的神機營，載漪所掌管的「虎神營」，早就風流雲散，榮祿的武衛軍，除了宋慶率領的毅軍，駐紮關外以外，聶士成、董福祥的舊部，成了散兵游勇，一部分改投他處，一部分編練為巡警。所以張勳這支軍隊，竟成了保衛宮禁的「護軍營」，兵甲鮮明，滿佈殿廷。有一次袁世凱入覲，一看這情形，大為驚駭，張勳如有異謀，整個大內在他控制之下，如之奈何？

其時正當日俄戰爭以後，東三省真所謂伏莽遍地，於是袁世凱向軍機建議，將張勳調為奉天行營翼長，節制三省防軍。這陽尊而陰抑，因為「節制三省防軍」這個銜頭，有名無實，三省的新軍，聽命於北洋，張勳指揮不動，原有的省軍，總計四十多營，各有地盤，張作霖、馮德麟、吳俊陞等人，那一個都不好惹。張勳亦很知趣，因而得以相安無事，也因為頗有人傳說，張勳跟一直橫行如故的「紅鬍子」，早通款曲。但事無佐證，歷任將軍、總督，唯有代容羈縻，加以安撫。張勳亦落得常在紅塵方斛的京裡狂嫖濫賭，一年之中在奉天的日子，不過兩三個月。

他之常住京中，除了貪戀風月繁華之外，自然還有其他作用。首先，太監跟內務府的關係，是決不肯疏遠的，而且看準了當時的皇后、現在的太后，有朝一日會得勢，所以跟小德張先交朋友後聯宗，成了兄弟。太監有個如此烜赫的「哥哥」，自然是闔門之榮，小德張的母親常跟兒子說：「你大哥的事，就是你自己的事！他說東，你不能說西。」小德張頗有私蓄，都歸他母親掌管，張勳每到輸得餉都關不出時，總是向小德張的母親通融，有求必應，從未碰過釘子。

除此以外，逢年過節，必定託楊士琦去找袁世凱求援。袁世凱很討厭他，但不能不買他的帳，加以有徐世昌從中疏通，所以袁世凱跟他保持一種敬而遠之的關係，並沒有想設法把他攆出去的打算。

但錫良就不同了。他由四川總督移調東三省，請求收回成命不許，唯有赴任實力整頓，首先想到的是張勳。他幾次聽人談起，此人如何通匪虐民，如何廢弛紀律，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得要看一看，談一談。果然所傳不虛，就從此人開刀，作為整頓東三省吏治的開始。

張勳也知道他來意不善，所以錫良進京陛見時，他每天躲他。錫良幾次派人去請，不得要領，就更覺得非一晤其人不可。於是有一天清晨三點鐘，帶著從人，排闥直入，終於將張勳從床上喚了起來，見著了面。

見面是在「書房」裡。几案之間，陳列古玩無數，真假不得而知，但裝潢無不精美絕倫。因此，錫良見了張勳的面，第一句話就贊書房：「這間屋子太漂亮了！」

「是兩宮賞的！」張勳答說。

「兩宮」是指慈禧太后及德宗，錫良便問：「照你說來，你這住處是先朝的賜第？」

「不是！從兩宮迴鑾以後，我受欽賜的古董字畫很多很多，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件。我很窮，不過欽賜的東西不能變賣。」張勳又說：「兩宮也知道我很窮，所以從前常賞現銀，最多一次是一萬五千兩，前後大概有六萬兩，都花得光光，現在我所有的，就是這一屋子東西。兩宮的恩典，我想也沒有人會笑我窮擺譜。」

錫良聽他這麼說，知道他跟宮中及親貴的關係很深，動他的手未見得能如願，不如暫仍其舊。

那知他不惹張勳，張勳反要惹他。到了奉天，拜印接事，僚屬衙參，獨獨不見張勳，不由得大為光火。立刻派戈什哈將他找來，當面質問。

「你知不知道，總督節制屬下文武，你這個提督，也是我的屬員？」

張勳當然知道。且不說總督，就是見了巡撫，亦遞手本參見。不過他既然存心跟錫良過不去，話就不是這麼說了。

「我只知道大清會典，總督跟提督品級是一樣的。再說，我是甘肅的提督，如今在東三省是行營翼長，節制三省防軍。青帥，」張勳不稱他「大帥」，因為他字青弼，所以用此平行的稱呼，「你管三省，我也管三省。」

錫良愣住了，氣得不得了，而駁他不倒，定定神想起一句話而問：「那麼，從前徐菊帥在這裡，你怎麼執屬員之禮呢？」

「徐菊帥是我的老長官。」袁世凱小站練兵時，徐世昌是他的營務處總辦，營宮皆為屬下。張勳敘明淵源之後，又加了一句：「你怎麼能跟他比！」

這一下，把錫良氣壞了！暫且隱忍在心，仍容張勳在京裡逍遙，直到前些日子，方始專折參劾，指張勳於「防務吃緊之時，竟敢擅離職守，數月不歸，以致各營統率無人，紀律蕩然。應清飭部照例議處。」

在武官，這是個很重的罪名，尤其是「上馬管軍，下馬管民」的總督專折參劾，起碼也是個革職查辦的處分。但有小德張與洵、濤兩貝勒的維護，只下了一道上諭：「著撤去行營翼長一切差使，迅赴甘肅提督本任。」過了兩天，又有特旨：

「張勳著仍在京當差。」

錫良亦很厲害，拜折之時，便已料定，不管張勳如何有辦法，反正「奉天行營翼長」總是當不成了，因而早就作了佈置，命下之日，便接收了他的部隊。張勳除了帶在京兩百親兵以外，成了個光桿兒的提督。

這一下將張勳搞得很慘，因為沒有兵就沒有餉，那裡去「吃空缺」？為此跟小德張商量，想把毅軍拿到手，小德張表示支持。這時的小德張已成巨富，慈禧太后的私房錢一大半在隆裕太后手裡，都交給他掌管，而李蓮英、崔玉貴告退養老以後，宮中亦是他一把抓。所以只要他點個頭，要錢有錢，要關係有關係。張勳不覺雄心大起。

他本來是毅軍出身，那裡還有好些當年合穿一條褲子的「弟兄」在，悄悄找來一商量，都認為這件事可以做，而且取姜桂題而代之，既不困難，亦不傷道義，因為毅軍原非姜作題所創。

創立「毅軍」的是鮑超手下大將宋慶，因而繼承鮑超「霆軍」的傳統，將帥士卒之間，講究以恩相結，以死相報。散兵游勇如果還想當兵吃糧，只要投到毅軍，無不收容，但「補名字」則要看額子，倘無缺額，只有「大鍋飯」吃，並無餉銀。到得一開仗，把這些散兵游罷擺在前面，一戰而勝，繼以銳師，不勝則保持實力，然後看準對方的弱點，乘瑕蹈隙，全力進攻。鮑超用這個策略，建了赫赫之功，雖然今非昔比，但毅軍經八國聯軍之役，在榮祿所轄的武衛五軍之中，能與袁世凱的武衛右軍同樣存在，以及在器械精良、軍容整齊的六鎮新軍之中，卓然獨峙，就靠的是這份義氣。

辛酉之亂的時候，毅軍已由馬玉昆率領，馬玉昆一死，才由姜桂題接統。此人字翰卿，名字卻很文雅，但只比目不識丁，稍勝一籌。他識得自己的姓名，只是認不真切，有一次在熱河，看見面鋪子簷下掛塊招牌，行書「掛面」二字，他跟隨行的僚屬說：「誰這麼無聊，把我的名字寫在上頭！」

識字不足，倒還無足為憂，可代的是已呈衰態。他得了個風眩的病症，行不了多少路，就會頭暈，非坐下來好好休息一會，不能再走。每次進宮，一路上總要息個三四次才能走到，而況年紀亦已六十開外，應該回家養老了。

就因為姜掛題的衰邁，有目共睹，所以軍機處與陸軍部，都認為調張勳去帶毅軍，亦無不可。不過姜桂題現任直隸提督，如果直隸總督肯替他說話，張勳便難如願，他之專誠請端方吃飯，就是想打通這最後一關。

※　　　　※　　　　※

張勳在南河沿的私寓設席，除了端方以外，請了三個陪客，楊士琦、張鎮芳，還有楊惺吾。

端方去得很早。六月裡的天氣，下午兩點多鐘正是熱的時候，但張勳的客廳中，全無暑氣。他的法子很巧妙，屋子周圍擺四大塊冰，用四架電風扇對著冰吹。在涼風拂拂之中，端方穿一件缺領的短褂，細細欣賞張勳的「多寶架」。

觀玩到西山落日，收起涼篷，院子裡潑上冷水，設好席面，楊士琦跟張鎮芳亦都到了。

除了楊惺吾以外，主客陪客都是熟人，張鎮芳算是端方的屬員，但在此地不敘官位，而且端方遇到這種場合，亦不喜受官架子的束縛，所以彼此不是稱兄弟，便是稱別號，只有主人跟楊惺吾的稱呼比較客氣。

邊飲邊談，言不及義，直到快散席時，張鎮芳才提了一句：

「四哥！少軒的事，得請你栽培羅！」

「言重，言重！」端方答說：「我樂觀厥成。」

這意思是，如果張勳放直隸提督，他自然歡迎，但不會替他去活動。

張勳的原意，即在消除阻力，只要他袖手旁觀，得此承諾，實際上算是已達到目的。所以到得客散，將經由楊惺吾暗示，端方所看中的幾件古玩，連夜包紮停當，第二天一早，專差送到端方寓處。

巧得很，也就是張勳剛走，姜桂題來拜，端方當然接見。

見面一看，果然，姜桂題鬚眉皆白，老得不成樣子了。

「聽說大帥到京，早就該來請安。只是營裡的雜務很多，料理不開，一直遲到今天，請大帥體諒。」

「那裡，那裡！」端方覺得他說話的中氣很足，精神並不如表面那樣衰頹，便即問道：「姜老哥，你今年貴甲子是？」

「六十四。」

「六十四，看不出！身子好像很健旺。」

「就是一個頭暈的毛病，看了多少大夫，看不好。有人說，上海有個好西醫，能用電氣治，可惜路太遠了。」

「治病是要緊的，你何不請兩個月假？」

「不敢請！」

「為什麼呢？」

姜桂題面有為難之色，欲言又止地躊躇了一會，才歎一口氣：「唉！說來話長。大帥是長官，我亦不敢不報告。」他說：「有人在打毅軍的主意，如果是夠格的，我讓他也不要緊。不夠格的，硬爬到人家頭上來，弟兄們不服。毅軍是子弟兵，與別的軍隊不同，如果我一請了假，朝廷覺得姜桂題又老又病，正該開缺，另外放人，那一來，事情就鬧大了。我受朝廷栽培，不能不顧大局。」

「喔，」端方接著他的話問：「你說事情鬧大，怎麼個鬧法？」

「只怕，只怕毅軍要拉散了！」

端方心裡在想，姜桂題是不是有意嚇人，雖不得而知，不過他自己不甘退讓，卻是很明白的事。既然如此，即令他部下並無人不服，他亦可以教唆出變故來。最壞的是，如今言之在先，以自己的身分，不能不關心這件事。否則，萬一將來毅軍真個嘩變，姜桂題說一句：我早就報告了總督的。那一來，責任不就都在自己身上了嗎？

轉念到此，頗感為難。本以為自己應付張勳的法子很圓滑，反正不作左右袒，聽其自然，就算幫了張勳的忙。而照現在的情形來看，不能不設法弭患於無形。做督撫的，不怕別樣，就怕所管轄的軍隊鬧事！

這樣沉吟著，只見姜桂題從懷中取出一個梅紅封套，顫巍巍地走過來，雙手捧上，口中說道：「大帥的親兵，照例由毅軍關餉，今天我把頭一個月的帶來了，請大帥過目。」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端方便將封套接到手裡，將銀票稍為抽出來一點，便已看清楚，是一萬兩銀子。

這孝敬也不算菲薄了，端方只得說一聲：「受之有愧！」將封套放在炕几上，才又問道：「你說是誰在打毅軍的主意？」

「張少軒！」

「喔，是他！」端方喊一聲，「來啊！」

「喳！」端方的戈什哈連姜桂題的馬弁，站了一院子，齊聲答應，暴諾如雷。

「扶姜軍門進我書房去。」說完，端方隨手撈起紅封袋，走在前面。

等將姜桂題扶到書房，自然摒絕從人，有一番密談。看一萬銀子面上，端方教了他一條計策，讓他去求親王奕劻。

「別人不知道，王爺是知道的。從甲午那年起，毅軍先打日本；後來守膠州防德國人，守旅順防俄國人；庚子年起，一直守山海關外，護送兩宮出關到太原，到西安；日俄戰爭守遼西，幫日本打俄國。毅軍，」姜桂題忽然悲從中來，放聲大哭，且哭且喊：「毅軍對得起朝廷噢！」

奕劻大為惶惑，急忙叫人扶起他來說：「翰卿，翰卿，你有什麼事，這麼傷心？有話慢慢兒說。」

「請王爺作主！」

姜桂題拭一拭眼淚，斷斷續續地訴說，由於語聲哽咽，奕劻聽了好一會才弄清楚。他的意思是，毅軍自成軍以來，雖兩易其主，但部卒卻是父子相繼，兄弟相接，所以非始終在此軍中，情深誼厚著不能統馭。張勳不知利害，如果奉旨到營，一定會激出變故。士兵不是鋒鏑餘生，即是父兄斷脛決腹於疆場的孤兒，必當設法保全，而唯有遣散才是保全之道，這就是端方秘授的一計。

這番話說得慶王大起恐慌，當下極力安慰姜桂題，把他勸走了，隨即跟攝政王通了電話，把姜桂題哭訴一事，扼要的告訴了他。

「我正為這件事在煩。慶叔，」攝政王說：「咱們明兒宮裡談吧！」

※　　　　※　　　　※

攝政王的煩惱不止一端。

首先是鬧家務。太福晉自從孫子進宮那天，大發了一回毛病以後，由於諸事順遂，更主要的是，再不必惴惴然於「老佛爺」不知道會折騰出什麼花樣來，所以宿疾漸癒，想想自己三子一孫，極人間之尊貴，說起來比「老佛爺」還福氣。「老佛爺」能掌那麼大的權，自己孫子為帝，兒子攝政，不折不扣的太皇太后，莫非就做不得一點主？因此招權納賄，不過半年工夫，善於鑽營的都知道，有北府這麼一條又快又穩當，而且便宜的門路。

這一來婆媳之間就更不和了。兒媳是慈禧太后說過：「這個孩子連我都不怕」的權相愛女，自然看不起出身不高，又不識字的婆婆，而婆婆又看不慣兒媳婦的不守婦道。攝政王福晉愛熱鬧、喜洋派，常在御河橋新開的六國飯店出現，府內上下皆知，只瞞著攝政王一個人。

婆媳雖如參商，但各行其是，勉強亦可相安無事，有時不免跟兒媳婦所管的閒事成了敵對之勢。譬如說張三已走了北府福晉的路子，講好可保其位；偏偏北府太福晉又答應李四，可取張三而代之。這一來攝政王夾在中間，不知該聽誰的好？慈命難違，閫令更嚴，往往落得兩面挨罵，痛苦萬分。加以載濤護母，跟嫂子不和，有時還要在攝政王面前發脾氣。

「老七」最小，全家向來都讓他，攝政王至今如此，除母親、妻子以外，還要受弟弟的氣。

在宮中，則不但受隆裕太后的氣，而且還受她無形的威脅，因為攝政王監國之下，拖著一個「遇有重大事件，必須請皇太后懿旨者，由攝政王隨時面請施行」的尾巴，便多了一重束縛。如果一開頭就獨斷獨行，不去理她，倒也不礙，壞的是兩官升遐之後，遇有重大事件，確曾恪遵太皇太后這一遺命辦理，即是定下了牢不可破的規制，於今越來越有尾大不掉之勢了。

細細考查，威脅實在來自載澤。他垂涎「首相」一席已久，倘如僅只想取奕劻而代之，也還有化解安排的餘地，無奈他不但想當軍機處的領班，而且上面還不願有個「婆婆」。又恰逢有一班滿蒙大臣，對於洵濤兩貝勒之大用，反感極深，兩下結合在一起，構成了隨時可以變起肘腋的威脅。這些深懷不滿的滿蒙大臣，以鐵良、榮慶為首，及至陝甘總督升允以出言不遜開缺，怨恨又深了一層，反對勢力又加了幾分。升允與榮慶是連襟，一開了缺，自然跟榮慶站在一邊。

於是有個流傳頗廣，而從無人肯承認，更無法究詰底細的傳說：有八大臣將聯名上奏，請太后垂簾聽政。這八大臣沒有人能說得全，但少不了有載澤、鐵良、榮慶、升允，漢大臣中一定少不了盛宣懷，因為太后垂簾，載澤執政，他這個不能到任的郵傳部右侍郎，立刻便可一躍為尚書。

於是載濤為攝政王劃策，道是過去幾個月他一直聽載澤的話，處處抑制「老慶」，大錯特錯。不過，改弦易轍，尚不為晚，聯絡奕劻是抵制載澤的唯一可行之策。這樣做，還有個好處，即是無形中壓制了溥偉。

原來小恭王溥偉，早就不甘雌服，先是希冀大位，等溥儀一抱入宮，自知不可與爭，進而求其次，至少該弄個尚書當。偏偏他又不知聽什麼人說：慈禧太后臨終，召見載灃及軍機大臣時，曾有面諭，載灃攝政，或許才力未逮，可以溥偉為輔佐。這不是有人信口開河，即是故意捉弄他，而溥偉信之甚堅，甚至跟張之洞當面吵過，指他幫著載灃隱匿遺命。在載灃派他一個尚書，原無不可，但因他性情執拗，不受商量，很怕跟他見面，因而只給了他一個沒有好處而很容易得罪人的差使：禁煙大臣。

載灃還無法估量載濤的策略，是否唯一可行之道。不過他確實感覺到需要有個可以倚靠之人，既然載濤如此建議，而恰好奕劻又來了電話，自然而然使他下了個決心，先把「老慶」緊緊拉住再說。

一見面自然先談姜桂題與毅軍的事，由此便很快地談到張德甫－－小德張了。

「這是個痞塊！」攝政王大為搖頭：「在他身上不知生了多少是非。聽說張少軒跟他拜了把子？」

「是認同宗。」奕劻緊接著問，「姜翰卿到底還動不動呢？」

「照此樣子，怎麼能動？那天『裡頭』倒是跟我提過，說姜某人老得路都走不動了，又說張勳當初保駕有功，忠心耿耿的，不如派他去接毅軍。我說，我得查查這回事。姜桂題果然太老了，也該讓他回家過幾天安閒日子。」

所謂「裡頭」是指隆裕太后，奕劻便問：「這麼說，是答應他了。」

「答應歸答應，不能辦還是不能辦。」載灃於此事很有決斷：「裡頭不提就不提，如果再提，我就說，一動姜桂題會鬧兵變，誰肯負責，我就動他。」

「如果回一句，我負責。攝政王怎麼辦？」

「我呀？」載灃想了一下答說：「我就說，我把姜桂題找來，請太后當面跟他說。」

奕劻幾乎要笑，這是異想天開的辦法，但亦不能掉以輕心，以相當認真的態度說道：「這一來，不就等於請太后來管事嗎？」

「啊，啊！」載灃一驚，不自覺的認錯：「我倒沒有想到，差點壞事。」

「太后不能召見外臣，此例萬不可開！請攝政王記住，此測一開，後患無窮！」

「說得是！我想通了。」載灃問道：「如果裡頭逼著讓張少軒去接毅軍，鬧出事來也敢負責，我該怎麼說？」

「這有兩個說法。一軟一硬。不知道攝政王願意怎麼說？」

「你把兩個辦法都說說！」

「好，先說軟的，攝政王不妨這麼說：太后深宮頤養，如外頭鬧兵變，怎麼好驚動太后，讓太后來料理這種麻煩，豈不叫天下後世，罵盡了滿朝文武？」

「硬的呢？」

「硬的就說：京城裡一鬧兵變，驚了宗廟，只怕太后也負不起責！」

載灃躊躇著說：「硬的太硬，軟的太軟－－。」

「那還有個不軟不硬，折衷的辦法。攝政王不妨這麼說：本來毅軍如鬧兵變，自有國法制裁，只是投鼠忌器，太皇太后的梓宮，尚未奉安，不能不加顧慮。」

不待他說完，載灃便已完全接受，「好，好！」他說：「這個說法好得很。」

即由奕劻劃此軟硬之策，載灃對他的觀感，大為改變，過去中了載澤的先入之言，總覺得「老慶」是個老奸巨猾的模子，此刻卻在想，姜到底是老的辣，算無遺策，只要他肯盡心，還是比別的人靠得住。

於是他開始要吐露肺腑之言了。話從鐵良談起：「鐵寶臣很不安分，慶叔，你聽說了沒有？」

「慶叔」二字在奕劻聽來很陌生了！自從頒布了攝政王監國的禮節，規定以爵銜相稱，其間只有過年敘家人之禮，才聽他叫過一聲「厭叔」，算來不聞此稱，已半年有餘，因而不免微有受寵若驚之感。

不過表面上他仍舊保持著這一天侃侃而談的神態：「鐵寶臣不安分，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說：「打練警衛軍起，他心裡就不痛快，處處跟良賚臣鬧彆扭，老七跟我提過好幾回。莫非在攝政王面前就沒有提過？」

「提過，可是我又有什麼法子。最近，聽說他往鼓動風潮，打算讓裡頭出面來管事。這可太胡鬧了！」

「倒也不能說胡鬧！真的讓他把風潮鼓動起來，就算能壓下去，亦非朝廷之福。」

「就是啊！防患未然。慶叔，你有什好法子？」

奕劻想了一下淡淡地說：「法子多得很！不過我不敢胡出主意。」

「咦，慶叔！」載灃大為困惑：「你怎麼這麼說？」

「從前我替老佛爺出過好些主意。大概十個主意聽我八個，這八個主意，都有效驗。攝政王聽說過沒有，那些主意是我出的？」

「沒有！」

「當然沒有。老佛爺能教人佩服，教人怕，就在這一點上頭。凡事她自己拿主意，而且用人不疑。」奕劻怕他還聽不懂，索性挑明了說：「攝政王聽載澤的話，我可就不便出主意了。因為我出主意是幫攝政王，載澤出主意是幫裡頭，完全兩碼事。」

「慶叔，你放心，你放心！」載灃一迭連聲地說：「我再也不聽他的話了。」

「我想攝政王也不能再聽他的話。不然非弄成個太后垂簾的局面不可。」奕劻接著又說：「鐵寶臣非去不可！找個地方讓他當將軍去。」

「好！」載灃點點頭：「什麼地方呢？」

「得要找個好地方。」

「那自然是江寧。可是－－。」攝政王不知道怎麼說了。

「攝政王是怕江南地方好，他會在那裡興風作浪？不要緊！江南大地方，人才薈萃，不容他胡作非為。倒是偏僻地方，他愛怎麼就怎麼，沒有人管得住他，反倒不好！」

載灃恍然大悟，原來是利用江南的士紳，管住鐵良，不由得笑道：「慶叔這一著高。」

接下來談到張之洞的病勢。攝政王提出一個疑問，如果張之洞出缺，對政局有何影響？

「不但張香濤，」奕劻答說：「孫燮臣多病，也朝不保夕了。這兩個人是漢人讀書人當中的領袖，一旦都故去了，自然要影響天下對朝廷的觀瞻。唯一彌補之道，是在漢人之中，識拔一兩個真正能幹，有魄力的人。」

「不錯！」攝政王深深點頭，「孫燮臣不過狀元宰相，張香濤是想辦事，而實在也不是能辦事的人，無非都是聲望而已。如果真有能辦事的人，可以替得了張香濤，自然求之不得。慶叔，你心目中有人沒有？」

「有，袁慰庭。」

攝政王一聽愣住了，躊躇了一會說：「這怕有點難。」

不過半年的工夫，袁世凱的處境又不同了。兩宮賓天之初，人心浮動，情勢混沌，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變故，所以不但袁世凱惴惴自危，奕劻已有自身難保之憂，不敢出死力相救。如今情況很清楚了，不但殺袁世凱的時機已經一去而永不再返，也沒有人想殺袁世凱，如果說有，怕也僅僅只是隆裕太后一個人。而微妙的是，人人能說袁世凱可殺，唯獨隆裕太后不能，如果他說袁世凱該殺，滿朝都會申救，因為張之洞說的再透徹不過了，不能讓太后殺大臣！一殺開頭，人人可為袁世凱之續，是故救袁世凱即等於自保。

因為如此，為袁世凱辯護即不須有何顧忌。奕劻是早就想替他說話了，遇到今天這種好機會，自然不肯放過。

「攝政王最近也常瀏覽各種報紙，總也看到不斷有復召袁世凱的消息。實無其事面何以有此傳說？這就可以看出人心所向了！請攝政王倒想一想，內而部院，外而督撫，論才具，那個及得上袁慰庭？如楊蓮甫一倒下來，笑話百出，看他生前，簡直就不像做封疆的，亦就無怪乎大家要想到袁世凱了。」

「這倒也是實話。不過，用他，實在有點難－－。」「攝政王的難處我知道。」奕劻搶著說道：「一是不敢用。就像鐵寶臣他們所胡說的，袁某太跋扈，將來尾大不掉，悔之無及。這是有意毀他的話。我敢保他，決無跋扈不臣的情形，而況，手無兵權，又如何跋扈法？」他略停一下接著又說：「再是不能用，為的裡頭對他有成見。平心而論，袁慰庭在這上頭是受冤屈的，外面說他告密，他自己說是曾勸過大行，要講變法，也得慢慢來，不宜採取激烈手段。到底是怎麼回事，旁人不知道。不過就算告密也沒有錯，新黨要叫他造反，他不敢，把經過情形向長官和盤托出，這都裡錯了？退一步而言，人人都能指他告密不對，唯獨攝政王不能。這道理我也不用說了。」

作為榮祿女婿的載灃，再魯鈍也不能想不到這個道理，袁世凱是向榮祿告密的，定計幽禁德宗，太后訓政，乃恃榮祿而辦。然則袁世凱有罪，榮祿豈能無咎？

將奕劻的話再想一遍，載灃忽有領悟。有幾次見隆裕太后時，曾經提到袁世凱，罵他可惡，載灃覺得不便附和，亦不能為袁世凱辯解，常是保持沉默，倒像自己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覺得很不是味道。以後如果隆裕太后再提，很可以拿慈禧太后的招牌端出來，這一下不就連自己岳父都洗刷在裡頭了？

「用人大權，操之於攝政王。」奕劻再一次慫恿：「無須有所猶豫。」

「咱們研究一下。」載灃認為不能用袁世凱的想法改變了：

「如果用他，給他一個什麼缺？」

這句話問得很實在，奕劻想了一下答說：「官復原位。」

官復原位即是軍機大臣兼外務部尚書，載灃便問：「梁敦彥呢？」

梁敦彥現任外務部尚書，「這好辦！」奕劻答說：」或者外放，或者調部，總有地方安插。」

「如果袁慰庭肯來，倒確是個好幫手。」

「不僅外交，最好讓袁世凱來主持，就是老六、老七轉軍隊，亦得袁慰庭幫忙。說句實話，像鐵寶臣，除非袁慰庭才能讓他有所忌憚。老六、老七是不會放在他眼裡的。」

這個說法更能打動載灃的心，他是衷心希望他的兩個胞弟能掌握軍權，可是到底缺乏經驗，能有袁世凱協助，是再好不過的事。因此他的心思更活動了。

「我看這樣，先派個人去跟他談談，慶叔你看怎麼樣？」

「那也是一個辦法。不過，最好攝政王能有一封親筆信帶了去。」

「信上怎麼寫？」載灃說道：「似乎很難措詞。」

「不難。信上除了致問，便是勉勵，他受朝廷深恩，雖是在野之身，如果國家大政有應興應革之處，亦應進言。」

「好！這樣寫可以。」載灃問說：「你看派誰去呢？」

「派楊杏城好了。」

「就這麼說。」載灃點點頭：「慶叔明天把他帶了來見我。」

於是第二天召見農工商部右侍郎楊士琦，指定由奕劻帶領。載灃別無多語，只說：「你去看一看袁慰庭，把我的信帶信他，就說，我很希望他能夠進京當差。」

「是！」楊士琦等了一會，見攝政王未再開口，隨即起身跪辭。

※　　　　※　　　　※

到了河南彰德的「養壽園」，楊士琦立即將載灃的信，雙手奉上，口中說道：「恭喜！恭喜！」

袁世凱不作聲，拆開信一看，不過泛泛的慰勉之語，不過確是載灃的親筆，便立即問道：「怎麼想起來給我這麼一信？」

「當然還有話。不過信很重要，有此一信，足以證明，前嫌盡釋。」楊士琦說：「何時出山該考慮了！」

接著，楊士琦將奕劻在載灃面前力保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特別提到，如果願意進京，奕劻負責保他「官復原職」。

「不行啊！」袁世凱說：「樞庭向來忌滿六人，我去了，總有一人不利。」

樞庭忌滿六人的傳說，由來已久，如今是奕劻、鹿傳霖、張之洞、世續、那桐，加上袁世凱便是六個人，「可是，」楊士琦說：「南皮只怕日子不多了。」

「那我更不能去，一去不是妨了南皮。」

楊士琦說：「我是奉命勸駕，不能不把話說到。其實，出山的時機雖已近了，到底還不到出山的時候。總要等三件大事定了再看。」

「是的！要看看再說。杏城，」袁世凱問：「你說是三樁大事？」

「一是南皮的吉凶；二是端陶齋的作為；三是鐵寶臣的出處。」

袁世凱將他這三句話想了一下，覺得他說得不錯，端方到任能夠將他跟楊士驤的虧欠，設法銷了帳，加上張之洞一死，鐵良一走，自然是到了可以出山的時候。然而他說得不夠！

袁世凱的想法是，不出則已，一出就須抓大權，在軍機固然仍舊可由「大老」帶頭，但自己須有讓各部院都買帳的實權，在目前來說，起碼像載澤緊抓著財權，就是件不能容忍的事。

不過袁世凱天性喜歡作假，既在林下，不便顯得熱中，然而楊士琦這樣的關係，卻又不能不說一兩句真心話，所以略想一想，以隨便閒談的語氣說：「光緒中葉，榮文忠受人排擠，後來又得罪了醇王，以致於貶到西安，坐了好幾年的冷板凳。甲午以後，恭王復起，正好榮文忠祝嘏在京，恭王故意對道賀的賓客說，『我這一趟出來，對用人一無成見，只有步軍統領得要由我保，我非借重榮仲華不可！』榮文忠聽見這話對人說，『我當初是由尚書降級調用，如果仍照向例，調補侍郎再兼步軍統領，我可不幹。』結果是先補尚書，提督九門。我想，我去年狼狽出京，也應該先把面子找回來，再談得到其他。」

「大老不是說了嗎，官復原職。」

「這就算找回面子了嗎？」

「要怎麼才算？」楊士琦平靜地問。

袁世凱笑笑不答，換了個話題：「聽說醇王福晉時常微行。

有這話沒有？」

聽得「微行」二字，楊士琦忍不住失笑：「這微行二字妙得很！」他說：「按實際來說，醇王福晉等於皇后，按名義來說，是不折不扣的太后，反正都是微行。」

「這麼說，是確有此新聞？」

「已經不算新聞！」楊士琦答說：「大概三天之中，總有一天的中午，能在東交民巷的六國飯店見得到她。」

「在那兒幹什麼呢？」

「吃飯、喝酒，有時還跳舞。」

「這可真是新聞了！實在有點兒教人不能相信。」

楊士琦自己也知道講新聞講得有點信口開河了，旗裝「花盆底」的繡履，何能跳舞？不由得臉色發紅，不過不易看得出來，因為他長了個很大的酒糟鼻子。

「跳舞是傳聞之詞。」他從容不迫的圓謊：「喝酒卻是我親眼得見。」

「這我相信，這個小姑娘從小就會喝酒。」袁世凱點點頭，思緒落入回憶之中：「那時候我常在榮文忠的簽押房看到她，不過十一、二歲，穿一件藍綢子大褂，像個男孩。榮文忠時常留我在簽押房便飯談公事，聽差總忘不了另外擺一副金鑲的牙筷，榮文忠亦總忘不了舀半調羹的酒給她，說一句，『慢慢兒喝。』這話，十一年了！」

十一年前是戊戌。當年嬌憨的「小姑娘」，曾幾何時，已同國母！楊士琦在想，眼前的「四哥」，下世的「四哥－－胞兄楊士驤，那時的官位，排起來都在四五等以後。不過十一年的工夫，飛黃騰達，都成了第一等人物，而倏忽之間，入土的入土，歸田的歸田，真正是一場黃粱大夢。

就是那時候的風雲人物，得君最專的翁同龢，權勢絕倫的榮祿，如今亦都墓木已拱，恩怨都泯。楊士琦轉念到此，不由得問道：「多少年來一直在傳說，翁師傅是中了榮文忠的算計，又說翁師傅得罪是因為保了康有為的緣故。不知道其中真相，到底如何？」

「翁師傅那樣拘謹的人，豈能保康有為？不過讀書君子，性情和平，深惡而不能痛絕而已。翁師傅謙虛好學，跟張幼樵深交以後，才知道『天下』不止於中國，真像《西遊記》上所說的，『東勝神州』以外還有幾大州，所以越發不薄新學，虛衷以聽。即或舊學而有異說，亦不敢顯然駁斥。康有為在翁師傅，不過如此這般的一種姑息而已。」

「此論甚精。不過慈禧太后左右總以為康有為跟翁師傅的關係甚深，因而遭忌，亦是有的。」

※　　　　※　　　　※

等楊士琦將袁世凱所送的一支吉林老山人參送到張府，張之洞已經在草擬遺折了。執筆的是他的兩個得意門生，都是湖北人，出身兩湖書院的陳曾壽與傅嵿棻。

「大意我已經有了。」張之洞一面咳嗽，一面說道：「大意如此：平生以不樹黨援，不植生產自勵。他無所念，惟時局艱難，民窮財盡，伏願皇上親師典學，發憤日新，所有應革損益之端，務審先後緩急序。這一句很要緊！你們懂得我的意思不？」

「是說革新庶政，要按部就班來。不急之務，不必亟亟。」

陳曾壽問，「老師是這樣嗎？」

「不錯！」張之洞繼續口授：「滿漢視為一體，內外必須兼籌。理財以養民為本，恪守祖宗永不加賦之規；教戰以明恥為先，無忘古人不戢自焚之戒。這一句也重要！」

「是諫勸親貴典兵，務須慎重？」

「現在也只好這麼說了！其實根本不應該把兵權抓在手裡。」張之洞搖搖頭，嘆口氣，又念：「務使明於尊親大義，則急公奉上者自多，尤願登進正直廉潔之士，凡貪婪好利者，概從屏除。庶幾正氣日伸，國本自固。」

念罷氣喘不止，趕緊找西醫留下的，專治氣喘的藥來服，不一會肝胃發痛，再找止痛的藥。到了晚上中醫來診治，聽說胃納驟減，所以開的方子，以健脾開胃為主。就這樣中西並進，藥石雜投，延到八月十八，服藥亦吐，飲食亦吐，看看大限將到了。

「奏請開缺吧！」他有氣無力地說：「不然就來不及了。」

張之洞是不願落個死猶戀棧的名聲。家人體會得他的意思，當天便寫好折子，但延到八月二十才遞。

「他的病到底怎麼樣了？」攝政王載灃問鹿傳霖。

他們是郎舅至親，鹿轉霖每天都要去探病，情況很清楚，蹙眉答道：「危在旦夕！」

「我得去看看他。」

鹿傳霖不作聲，因為他心裡很矛盾。以張之洞的身分地位，臨終以前，不能沒有攝政王視疾一舉，否則面子上不好看。但習俗相傳，一經皇帝親臨視疾，這大臣的病是怎麼樣也好不了的了，監國攝政王如今是實質的皇帝，依此例來說，親臨探視，對病人有害無益。

不過張之洞卻很盼望這恩典。因為他還有些關乎天下至計的話，要勸攝政王，期望被勸的人想到「人生將死，其言也善」的成語，對他的奏諫，能夠重視聽從。

於是八月二十一日那天，先發一道上諭：「大學士張之洞公忠體國，夙著勤勞，茲因久病未痊，朕心時深廑念，著再行賞假，毋庸拘定日期，安心療養，病痊即行銷假入直，並賞給人參二兩，俾資調攝，所謂開去差缺之處，著勿庸議。」

到了中午，攝政王載灃坐著杏黃轎子，由御前大臣隨護，來到什剎海畔的張之洞新居。這是由湖北善後局撥款二萬兩建造，不久以前，方始遷入。張家親屬早就預備好了，將貼著張之洞集句：「朝廷有道青春好；門館無私白日閒」這副楹聯的兩扇大門，開得筆直，杏黃轎一直抬到大廳，張之洞的長子張權在轎旁跪接。請安之後，隨即領到病榻旁邊。

張之洞已經無法起床，唯有伏枕叩首。載灃還是第一次視大臣之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載灃聽張權跪在地上，略略陳述病情以後，望著張之洞說：「中堂公忠體國，很有名望的，好好保養。」

「公忠體國，所不敢當。不過廉正無私，不敢不勉！」

「應該這樣，應該這樣！你好好保養，不必擔心。」一面說，一面腳步已經移動，說完掉身而去。

張之洞瞑目如死，眼中擠出兩滴眼淚，於是閒廢二十年，數月前方奉召入京的陳寶琛，本來迴避在他處的，此時到病榻前來探問：「攝政王說些什麼？」

張之洞不答，好一會才嘆口氣，用低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得見的聲音說：「氣數盡了！」

他將攝政王看成一個「亡國之君」！如果載灃腦子裡有一點點要把國家治好的念頭，當然會問問張之洞，四十年的詞臣，三十年的封疆，豈無一言可以獻替？而計不及此，足見他心目中根本沒有國家二字，監國如此，不亡何待？「我有樁心事，」張之洞又說：「本來想面陳的，如今正好敘在遺疏中了。」

說著，伸出枯乾抖顫的手，向枕邊去掏摸。他的第四個兒子張仁侃侍疾在旁，上前替他將遺疏稿子從枕箱中取了出來，交到他手裡。

「韜庵！」他說：「請你替我提筆，改動一兩處地方。」

陳寶琛沉吟了一下，輕聲答一個字：「好。」

「扶我坐起來！」

等張仁侃將他父親扶著坐起，聽差已抬來一張上置筆硯的半桌，放在床前，陳寶琛隔著半桌，面床而坐，張之洞便斜靠在桌上，白首相並，斟酌文字，兩個人不期而然地都想起了當年在詞林中意氣風發的日子。

「韜庵，你先念一遍我聽。」

陣寶琛點點頭，小聲念著疏稿，念得很慢，可容他隨時打斷，提出意見。

念到「臣秉性庸愚，毫無學術，遭奉先朝特達之知，殿試對策，指陳時政，拔置上第，備員詞館，洊升內閣學士」時，他開口了。

「我想，」他說：「這裡太簡略了一點，『特達之知』四字，似乎應該有個交代。」

陳寶琛頷首表示同意。張之洞殿試的策論，繕寫出格，不中程式，已被打入三甲末尾，再無點翰林之望，那知寶鋆大為欣賞，力爭拔至二甲第一，慈禧太后又將他提升為一甲，由傳臚變為探花。這是傳聞已久的佳話，當然應該敘了進去，才足以表示感激深恩，至死不忘。

不過敘得太顯露，就會失之於淺薄。陳寶琛一沉吟，提筆添了兩句，「壺公，」他叫張之洞的別號說：「我想這樣子說，『殿試對策，指陳時政，蒙孝貞顯皇后、孝欽顯皇后，拔至上第，遇合之隆，雖宋宣仁太后之於宋臣蘇軾，無以遠過。』下面再接『備員詞館』云云。如何？」

「太好了！」張之洞露出好久未見的笑容：「韜庵，你真能道著我的心事。」

再有一樁心事，便是粵漢、川漢兩路的利權歸屬。張之洞一生的理想，是以洋債與西學為用，興辦實業、富國裕民，結果洋債借了不少，為翁同龢斥為「恣意揮霍」，實業也辦了些，但上不富國，下不裕民，只不過好了一班經手人。內召之後，奉旨督辦兩路，在他自知這是最後的一個機會，不想橫逆叢生，而時不我待，連這最後的一個機會都未能抓住，確是一件放不下的心事，必得在遺疏中格外痛陳。

因此，這件事便敘在最後：「抑臣尚有經手未完事件，粵漢鐵路、鄂境川漢鐵路籌款辦法，迄今來定，擬請旨飭下郵傳部接辦，以重路事。鐵路股本，臣向持官民各半之議，此次川漢、粵漢鐵路，關係繁重，必須官為主持，俾得早日觀成。並准本省商民永遠附股一半，借為利用厚生之資。此次臣於彌留之際，不能不披瀝上陳者也。」

就在這時候，只見陳曾壽麵有喜色的捧著一本新書，直到床前，原來他的《廣雅堂詩集》印出來了，紙墨精良，自然可喜。

「這是第三次印本？」陳寶琛問。

第一次是戊戌六君子之一，也是他當浙江鄉試考官時所取中的得意弟子之一，袁昶替他刻印的。當時收錄不全，所以題名《廣雅碎金》；第二次是在當兩廣總督時，順德有個姓龍的捐資刊刻，正式定名為《廣雅堂詩集》；去年進京，張之洞想留個定本下來，取舊作時改時刪，一直到最近方始刪下付印，但仍舊遺落了一首。

這首詩就夾在白香山的《長慶集中》，題目叫做《讀白樂天「以心感人人心歸」樂府句》，詩是七絕：「誠感人心心乃歸，君民末世自乖離；豈知人感天方感，淚灑香山諷喻詩。」

「這一定是我的絕筆了！」張之洞從枚邊拿起《長慶集》，將那張詩箋抽出來，遞向陳寶璨問道：「自覺失於淺陋。韜庵，你看要不要留？」

「當然要留。第二句極深，非壺公的身分不能道。」

「那就擺在最後。」張之洞將詩箋遞了給陳曾壽。

「淺人妄議，說第二句『民』字應改『臣』字，『自』字應改『易』字。完全不明白老師的本心。」

「喔，有這樣的議論！」張之洞看得很嚴重：「別以訛傳訛，真的大失我的本意。如果君臣乖離，則君既失德，臣亦不忠，不就罵了我自己了嗎？」

「而況，題目上的兩個人字，很清楚的，非民字不足以切題！」陳寶琛也說：「真是淺人妄議。」

「唉！」張之洞嘆口氣：「這就是末世之為末世，獨多淺人！」

※　　　　※　　　　※

張之洞終於一瞑不視了。就在這天，宣統元年八月二十一晚上九點多鐘。他最後的遺言是：「我生平學術、治術，所行只十之四五；心術則大中至正。」

當天晚上從北府開始到張之洞的同鄉京官、門生故舊，都接到了報喪條。電報局大為忙碌，發往湖北的明碼電特多，大半是報此噩耗的，此外發往上海的密電亦不少。到了深夜二點鐘，慶王府送來一個密碼電稿，發電的不知是慶王奕劻還是貝子載振，但收電的一方很清楚，是在彰德的袁世凱。

到得天明，軍機進見，第一件事自是談張之洞的身後，鹿傳霖一面流淚，一面轉述張之洞臨終以前幾天，如何惓惓於國事。攝政王嗟嘆了一會，開始談入正題。

首先要決定的是，軍機大臣從行新官制以來，已非差使，而是專職。如今出了空缺，該由誰來補？

「張中堂保薦誰沒有？」

「保薦了。」奕劻答說：「一個是戴少懷，一個是陸鳳石。」

軍機大臣雖改為專職，規例未改，同治初元以來，一向是親貴掌樞，下面是兩滿兩漢四大臣。張之洞保薦的當然是漢大臣，而且籍隸南方，恢復了兩漢軍機一南一北的舊例，一個是法部尚書戴鴻慈，廣東人，一個是吏部尚書陸潤庠。

「陸鳳石我另外有借重他之處。」攝政王說：「不如用戴少懷吧！慶親王你看怎麼樣？」

奕劻知道攝政王已選定陸潤庠為皇帝啟蒙的師傅，表示贊成：「我也是這個意思，而且戴少懷懂洋文，辦理交涉事件也方便些。」

接下來談恤典。攝政王自動表示，應該格外從優，因為他亦微有所聞，張之洞的病是碰了他的兩個釘子氣出來的，所以借此補過。當時交代，賞陀羅經被、賜祭一罈，晉贈太保，派郡王銜貝勒載濤帶領侍衛十員前往奠酒，入祀賢良寺，賞銀三千兩治喪，兩子一孫，升補官職。這些都是即時可以決定的，只有謚法，得要交內閣議奏。

內閣四大學士，除了張之洞，孫家鼐病得已經在拖日子了，那桐、世續對此根本不關心，所以由協辦大學士榮慶跟鹿傳霖兩個人商量。鹿傳霖很坦率地表示，張家親族希望能謚文襄。

「謚文忠不好嗎？」榮慶訝異地問。

李鴻章、榮祿都謚文忠，而這兩個人都是張之洞不怎麼佩服的，尤其是李鴻章，易名相同，更為張之洞所不願。但在他人看來，論事功聲望，「張文忠」自然不及李文忠，張之洞的門生中，懂得這個道理的，自然亦不願老師的聲名，相形遜色。要求用文襄，那就猶之乎左宗棠與李鴻章，各有千秋了。

鹿傳霖自然不便說破本意，只這樣答說：「文忠雖好，文襄難得。」

「有武功才用襄字－－。」

「戡平大亂曰襄。」鹿傳霖搶著說道：「香濤在兩廣，不也有武功嗎？而且，那是打法國人。」

如果說這就是武功，那就無一督撫沒有武功了。榮慶因為張之洞出缺，他才是坐升大學士，顧念這一點淵源，也就不再辯駁了。

※　　　　※　　　　※

張之洞去世消息一到武昌，湖北的好些要員紅人，諸如提學使高凌霄、官錢局總辦高松如、江漢關道齊耀珊、江夏縣知縣黃以霖，久受張之洞的栽培蔭庇，無不悲痛萬分。至於第八鎮統制張彪，接到北京張府來的電報，則一慟而絕，灌薑湯、掐人中方醒過來的。

張彪之於張之洞的情分，不是知遇之恩四個字所能概括的。此人太原府人氏，出身寒微，據說是張之洞當山西巡撫時的轎班，因為生得相貌不俗，言語清楚，而且忠實可靠，所以張之洞將他在巡防營補了名字，一步一步提拔他做個哨官，替他起個號叫「虎臣」，派為貼身的馬弁，出入上房，亦不避忌。

張之洞前後三娶，第三位續絃夫人是名翰林山東福山王懿榮的胞妹，歿於光緒五年，其時張之洞已入中年，而做了祖父，便未再娶，不過妄媵甚多，也常偷丫頭。其中有個使女凜然不可犯，真如俗語所說的「偷得著不如偷不著」，張之洞反倒另眼相看，命老姨太認作義女，匹配張彪，而得了個「丫姑爺」的雅號。

張之洞在仕途中一帆風順，張彪亦就水漲船高，與吳元凱並為「南皮愛將」。但到了兩官迴鑾，推行新政，遠派勳臣之後及大員子弟，赴日本學習陸軍，光緒二十九年並派鐵良、鳳山、段祺瑞、馮國璋、張彪、黎元洪等人赴日參觀大演習，這一來，吳元凱相形遜色，湖北的軍權，便逐漸歸張彪所掌握了。

是如此親如骨肉的關係，所以張彪「上院」向陳夔龍請假，要到京裡去奔喪。陳夔龍沒有准他，沖人在位而老成凋謝，人心不免搖動，萬一有個風吹草動，誰來指揮新軍？張彪無奈，只得另外想法子去盡孝心。

第一件大事是替張之洞找一口好棺木。四處打聽，知道熙泰昌茶棧，有口沉香木的棺木，張彪花了一萬二千兩銀子買了下來，派管帶四員護送，由陸軍特別小學堂監督劉邦驥押運，乘頭等車連夜運到京裡。當然，棺價是由張彪孝敬。

及至謚文襄的恩旨發佈，湖北政學紳商各界在奧略樓設靈堂弔奠，張彪則在尚未落成的抱冰堂獨設靈堂，一天三次拜供，都是自己照料，還請和尚來做佛事，披麻戴孝，哀哭盡禮。有些衙署公所，譬如像漢陽鐵廠之類，單獨設祭，張彪亦必趕去招呼弔客，而且代表家屬答禮，儼然孤哀子的身分。

八月二十七那天，抱冰堂上格外熱鬧，香煙繚繞，鐃鈸齊鳴，僧道尼姑分三處唸經，是張彪為張之洞做首七。到了近午時分，來了七八乘大轎，一連串的小轎，小轎中是青衣侍兒，扶出大轎中的太太們，到靈前一齊跪倒，放聲大哭。遊客無不詫異，細一打聽，才知道是張彪的太太，約齊了曾受「張文襄」知遇的道府內眷，前來哭奠。這在官場中，亦算新樣，真正妒煞了「到死不識綺羅香」的楊士驤！

※　　　　※　　　　※

由於伊籐博文在哈爾濱為韓國志士安重根被刺殞命的消息，佔了報上許多篇幅，以致張府喪事的風光，就顯得遜色了。

開吊那天，自攝政王載灃以下，叫得出名字的王公大臣，無不親臨致祭，磕完頭、吃完素面，不想走的弔客盡可找熟人聊天，或者欣賞輓聯，令人讚賞不絕的，不知凡幾，但令人矚目的，卻是榮慶的一副：「生有自來，死而後已；斯文未喪，吾道益孤。」

「我看，最後一句要改兩個字。」有人說道：「漢人益孤。」

「何以見得？」另有人問。

「你看，戴紅頂子而掌國政的，儘是旗人。」

果然，數一數十二個部中，漢人只得四個尚書，宗人府、內閣、軍咨處、籌辦海軍處這些衙門，更是旗人的天下。

「兩位老兄，」有第三者插口：「不是漢人益孤，是旗人益孤！」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序

一　第一部　慈禧前傳

二　第一部　慈禧前傳

三　第一部　慈禧前傳

四(一)　第一部　慈禧前傳

四(二)　第一部　慈禧前傳

五　第一部　慈禧前傳

六　第一部　慈禧前傳

七(一) 第一部　慈禧前傳

七(二)　第一部　慈禧前傳

八　第一部　慈禧前傳

九(一)　第一部　慈禧前傳

九(二)　第一部　慈禧前傳

十(一)　第一部　慈禧前傳

十(二)　第一部　慈禧前傳

十一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十二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十三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十四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十五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十六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十七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十八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十九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二十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二一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二二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二三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二四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二五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二六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二七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二八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二九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三十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三一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三二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三三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三四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三五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三六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三七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三八　第二部　玉座珠簾

三九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四十　第二部　玉座珠簾

四一　第三部　清宮外史

四二　第三部　清宮外史

四三　第三部　清宮外史

四四　第三部　清宮外史

四五　第三部　清宮外史

四六　第三部　清宮外史

四七　第三部　清宮外史

四八　第三部　清宮外史

四九　第三部　清宮外史

五十　第三部　清宮外史

五一　第三部　清宮外史

五二　第三部　清宮外史

五三　第三部　清宮外史

五四　第三部　清宮外史

五五(一)　第三部　清宮外史

五五(二)第三部　清宮外史

五六　第三部　清宮外史

五七(一)　第三部　清宮外史

五七(二)　第三部　清宮外史

五八　第三部　清宮外史

五九　第三部　清宮外史

六十　第三部　清宮外史

六一　第四部　母子君臣

六二　第四部　母子君臣

六三　第四部　母子君臣

六四　第四部　母子君臣

六五　第四部　母子君臣

六六　第四部　母子君臣

六七　第四部　母子君臣

六八　第四部　母子君臣

六九　第四部　母子君臣

七十　第四部　母子君臣

七一　第四部　母子君臣

七二　第五部　胭脂井

七三　第五部　胭脂井

七四　第五部　胭脂井

七五　第五部　胭脂井

七六　第五部　胭脂井

七七　第五部　胭脂井

七八　第五部　胭脂井

七九　第五部　胭脂井

八十　第五部　胭脂井

八一　第五部　胭脂井

八二　第五部　胭脂井

八三　第五部　胭脂井

八四　第五部　胭脂井

八五　第五部　胭脂井

八六　第五部　胭脂井

八七　第五部　胭脂井

八八　第五部　胭脂井

八九　第五部　胭脂井

九十　第五部　胭脂井

九一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九二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九三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九四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九五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九六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九七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九八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九九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一百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一零一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一零二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一零三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一零四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一零五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一零六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一零七　第六部　瀛台落日

一零八　第六部　瀛台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