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前言

内篇

逍遥游

齐物论

养生主

人间世

德充符

大宗师

应帝王

外篇

骈拇

马蹄

胠箧

在宥

天地

天道

天运

刻意

缮性

秋水

至乐

达生

山木

田子方

知北游

杂篇

庚桑楚

徐无鬼

则阳

外物

寓言

让王

盗跖

说剑

渔父

列御寇

天下

庄子大全集

（战国）庄周　原著

雅　瑟　主编

新世界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庄子大全集／（战国）庄周著；雅瑟主编．—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0.10

ISBN　978-7-5104-1202-8

Ⅰ．①庄…　Ⅱ．①庄…②雅…　Ⅲ．①道家②庄子—注释③庄子—译文　Ⅳ．①B223.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68485号

庄子大全集

作　　者：庄　周　雅　瑟

责任编辑：罗平峰　邓　婧

特约编辑：侯春奇　沈建菲

排版设计：张巧利　赵　琳

责任印制：李一鸣　黄厚清

出版发行：新世界出版社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百万庄大街24号（100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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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787×1092　　1/16

字　　数：450千字

印　　张：25

版　　次：2010年10月第1版2010年10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04-1202-8

定　　价：2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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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这个越来越纷杂的世界，我们于喧嚣和浮躁中寻求平和，也愈发不明白，为什么要想真正地笑一次是那么难？科技越来越先进，但烦恼越来越多；我们努力地生活，生活却越过越不快乐。寻觅那把打开快乐之门的钥匙，却原来早在两千多前，庄子便已通透人生的烦恼，留下解惑的“圣经”——《庄子》（《南华经》）。

细读《庄子》，它告诉我们：人可以用另一种方式逍遥天地，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生命。虽然这另一个方式和另一个角度，都来自“古代世界”对现实世界的“观察”，离我们很遥远，但每次接触到这个世界，我们都会感到它是那么熟悉、亲切和清新。

磅礴恢弘的思想，恣肆徜徉的文章，在庄子的言论中，在他所讲的故事中，无不蕴含着诱人回首的意境和耐人寻觅的曲径。这些意境和曲径，粗粗观览，是那么随意和放纵，把人引上九天，似乎日月星辰都可运于掌心把玩；细细品味，又是那么精细和玲珑，好像是缜密思绪和纤纤玉指共同编绣出来的锦绢。

今天，人们所看到的《庄子》，是经西晋郭象删订而流传下来的。汉代《庄子》有五十二篇十余万字，这种五十二篇本到魏晋时期仍然较为常见。魏晋时玄风盛行，庄学渐起，为《庄子》作注者多达数十家，但这些注庄者往往根据自身对庄子的理解和个人喜好，对《庄子》一书的篇目做了一定的删改，从而形成了多种多样的《庄子》版本。郭象以前，主要的《庄子》版本有崔撰本、向秀本、司马彪本、李颐本。其中崔撰本、向秀本为二十七篇（向秀本一作二十六篇，一作二十八篇），司马彪本五十二篇，李颐本三十篇。现在人们所看到的晋朝郭象的三十三篇本，是郭象在五十二篇本的基础上吸收各家尤其是向秀庄子学成果之后删订的，是郭象对司马彪五十二篇本“以意去取”，并删去其中“十分有三”之后的结果。经过郭象删订的《庄子》，无论从篇章还是字句方面，都更为精纯。由于他吸收和借鉴了向秀及当时各家之注，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自己颇富改造性的独特诠释，故为历代所推崇，逐渐成为定本，流传至今。

《庄子》中，“三位一体”的寓言、重言、卮言互相辅助，互相映衬，构成《庄子》别具一格的艺术特色。庄子正是以其杰出的天才、超人的想象、浪漫的感情，借助这“三言”打破言与意的隔膜，创造出其极具浪漫主义感染力的优美文字，成为了中国古代文学中不可逾越的高峰。

庄子对养生、生死、仁义、交友、快乐等等都有非常独到而深刻的论述。为了让大家都能读懂《庄子》，轻松领悟《庄子》的哲理，本书以图释文，并配有导读、注释、译文和品读。本书的导读是对《庄子》各篇思想的总结和梳理，让读者对庄子的核心思想有一个总体的把握，使《庄子》更加清晰易懂。为了方便读者阅读理解，我们把生僻字、古今音不同的字，都加以注音。译文字斟句酌，不仅保证准确无误，还力图还原庄子汪洋恣肆的语言特色。品读部分则能帮助读者更深刻地了解庄子的思想，其间的精妙故事，为人处世上或许于读者会有感悟和帮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生在世，从古至今，很难看破的就是名与利这两个字。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困窘。社会前进，精神世界愈发孱弱：环境恶化、精神紧张、寂寞空虚、纸醉金迷、人格扭曲、道德败坏、信仰危机。人们疯狂地追逐外物，却忘掉了心灵世界的内在修养。如今，唯有向庄子借一杯清凉的山泉，涤荡日渐污浊的灵魂。

两千多年来，《庄子》深刻地影响着每个阶层的中国人，尤其为中国知识分子开辟了一个极富弹性的人格缓冲区。当他们在政治宫掖、人生建树等方面遇到挫折、失意之时，总能在庄子的作品中找到皈依和平衡。

——李怀宇

庄子其人其书其学，在中国思想史、学术史、文学史上是一个极特殊的景观，甚至可以说是个异数。有关人心世道的说理文章，文辞居然这样优美，想象力如此丰富，意象这般瑰丽，先秦诸子中，找不到第二家。

——刘梦溪

庄子这个人嬉笑怒骂，说尽天下英雄，但他的内心并不激烈。

《庄子》这本书都是“荒唐之言”，看起来漫无边际，但其中蕴含有大智慧。

内篇

内篇

庄子作为道家重要人物，以其特殊的理论形态，用与儒、法、墨等不同的思想强调清净无为。正言若反，透过寓言叙述表述理念，在老子的无为不争思想下，架构出独属于庄子的特殊形态道家哲学观念。

感知有限，是因为我们离现实太近，为了增大和现实世界的距离，达到逍遥于物外，任天而游于无穷，首先要坚持无为，要达到无名、无功、无用、无己，超越一切名誉和功利。如果不能超于功名利禄，那么心意就不能自正，就会使自己的生命意向受到拘束而丧失真性。这样，不但不能达于逍遥，还会被外物所累而使自己的原始生命本身受到损害。所以，“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这便是无才之德，是无为之德的具体表现。其次还必须无待，鹏之九万里虽为大，但必待大风而后行，此为有待，不能达于逍遥。等待其实就是一种希望，起码可以说，等待就是因为希望的存在。

逍遥游

《庄子》三十三篇，以《逍遥游》居首，该篇是庄子哲学思想的代表，同时也深刻体现出庄子的浪漫散文风格与成就，也是庄子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最足以表现其态度和为人风格。其宗旨告诉我们：人应当不受任何束缚，自由自在地生活。

本篇是难得的千古妙文，恢宏大气，不拘一格，让人不难领略到庄子那飘逸、洒脱的个性。读《庄子》时，我们会发现：寓言的主体大多是物，表现出来的也都是物性，而寓言的对象却是人，呈现出来的也是人性。文中的一系列寓言，奇异无比而又形象逼真。

清人林云铭曾这样评论《逍遥游》：“篇中忽而叙事，忽而引证，忽而譬喻，忽而议论，以为断而未断，以为续而非续，以为复而非复，只见云气空，往反纸上，顷刻之间，顿成异观。”不得不说《逍遥游》的确是古代散文中突破常规艺术格局的一朵奇葩。

清人刘凤苞在《南华雪心编·逍遥游》总论中说：“开手撰出‘逍遥游’三字，是南华集中第一篇寓意文章。全幅精神，只在乘正御辨以游无穷，乃通篇结穴处。却借鲲鹏变化，破空而来，为‘逍遥游’三字立竿见影，摆脱一切理障语，烟波万状，几莫测其端倪，所谓洸洋自恣以适己也。老子论道德之精，却只在正文中推寻奥义；庄子辟逍遥之旨，便都从寓言内体会全神，同是历劫不磨文字，而缥缈空灵，则推南华为独步也。其中逐段逐层，皆有逍遥境界，如游武夷九曲，万壑千岩，应接不暇。起手特揭出一‘大’字，乃是通篇眼目。大则能化，鲲化为鹏，引起至人、神人、圣人，皆具大知本领，变化无穷。至大瓠、大树，几于大而无用，而能以无用为有用，游行自适，又安往而不见为逍遥哉！一路笔势蜿蜒，如神龙夭矫空中，灵气往来，不可方物。至许由、肩吾以下各节，则东云见鳞，西云见爪，馀波喷涌，亦极恣肆汪洋。读者须处处觑定逍遥游正意，方不失赤水元珠，致贻讥于象罔也。”

毛泽东在其创作的《念奴娇·鸟儿问答》词中写道：“鲲鹏展翅，九万里，翻动扶摇羊角。背负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间城廓。炮火连天，弹痕遍地，吓倒蓬间雀。怎么得了，哎呀我要飞跃。”毛泽东把伟大的祖国比作大鹏，把祖国的前程比作大鹏之展翅南飞，意境宏伟，气象开阔，使大鹏的形象焕然一新，放射出时代的光芒。他笔下的大鹏形象虽然与庄子的本旨不同，但他反其意而用之，执“大”字刻划出的鲲鹏形象也为广大人民群众所深深喜爱。

《庄子》书影

一

原文

北冥有鱼①，其名为鲲②。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③，其翼若垂天之云④。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⑤。南冥者，天池也⑥。

《齐谐》者⑦，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⑧，去以六月息者也⑨。”野马也⑩，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⑪。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⑫；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⑬，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学鸠笑之曰⑭：“我决起而飞，抢榆枋⑮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⑯，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⑰；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注释

①冥：亦作溟，海之意。“北冥”，北方的大海。下文的“南冥”仿此。②鲲（kūn）：上古传说中的大鱼。③怒：奋起，这里指鼓起翅膀。④垂：边远；这个意义后代写作“陲”。一说遮，遮天。⑤海运：海水运动，这里指汹涌的海涛；一说指鹏鸟在海面飞行。徙：迁移。⑥天池：天然的大池。⑦齐谐：书名，出于齐国。一说人名。⑧抟（tuán）：环绕而上。扶摇：由地面急剧盘旋而上的暴风。⑨去：离，这里指离开北海。息：风。“去以六月息者也”也可译为凭借六月的大风离开，“以”：凭借。⑩野马：春天林泽中的雾气。雾气浮动状如奔马，故名“野马”。⑪生物：概指各种有生命的东西。息：这里指有生命的东西呼吸所产生的气息。⑫而后乃今：意思是这之后方才；以下同此解。⑬夭阏（è）：又写作“夭遏”，意思是遏阻、阻拦。⑭蜩（tiáo）：蝉；学鸠：一种小灰雀，泛指小鸟。⑮决（xuè）：迅疾的样子。抢（qiāng）：触、碰。榆枋：两种树名。⑯控：投下，落下来。⑰果然：饱的样子。

译文

在北方大海里生长着一条鱼，名字叫做鲲。它的体积有几千里那么大；有一天鲲变成了一只鸟，名字就叫鹏。鹏的脊背如此巨大，真不知道有几千里长；展翅奋飞，双翅如同垂在天边的云层那么大。这只鹏鸟呀，在大海风起潮涌时飞往南海。南海是个天然的大池。

《齐谐》这本书，是记载怪异事物的。书上是这样说的：“鹏鸟往南海迁徙时，翅膀拍击起来的水花有三千里之长，乘着旋风冲上九万里高空，它是在六月海面波涛汹涌起大风的时候飞往南海的。”空中浮游的雾气，以及空气中自由浮动的尘埃，都是被风吹起来的。天色青青，难道是它真正的颜色吗？也许是因为天空过于遥远而看不到尽头吧。鹏鸟从高空往下看，也不过是这个样子罢了。

如果水汇积得不深，就没有力量负载大船。倒一杯水在堂前低洼的地上，把一根小草放在上面，也可以成为船；杯子放在上面就会固定不动，是水太浅而船太大的缘故。同样，风聚积的力度不够强劲，它托负巨大的翅膀便没有力量。所以，鹏鸟飞上九万里，风就在它的身下，然后才能凭借风力；脊背就如同挨着青天，不可阻挡地飞到南方去。寒蝉和斑鸠讥笑鹏鸟说：“我奋起而飞，就可以飞过榆树和檀树，有时飞不上去，落在地上便是，为什么还要飞上九万里的高空再向南飞呢？”到郊外去的人，只带三餐饭且当天返回，肚子还是饱的；到百里之外去，就要前一天舂米准备干粮；到千里之外去，要准备三个月的食物。寒蝉和斑鸠这两个小东西又哪里知道呢？

品读庄子

深谋远虑　　方能逍遥快活

北方深海之中，有一条“不知其几千里”长的巨鲲。而它还能变化为一只大鹏鸟，这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庄子以高空中只见游气奔腾，微尘浮动来描写大鹏鸟从九万里高空看到的景象，接着用人仰视天空的经验来对比，说大鹏鸟在九万里高空俯视下界，也如同地上的人仰视高空，唯见苍莽。经过这样的描写、形容和打比方，无形中联系普通人的生活经验，调动了人们的联想和想像，把一般人难于理解和想像的高远哲学境界，变得易于理解和想像。

“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去美丽景色的郊外旅行，只需要带三餐，当天就能回来，肚子还是饱饱的；到百里远的地方旅行的人，前一天夜里就得准备粮食；要去千里之外的人，就必须三月前就开始准备粮食。逍遥的目的是为了达于无限，但还必须具备逍遥的心境和准备。

自由逍遥的人生建立在深谋远虑的积累上，机会只属于那些准备充分、不断自我完善的人。对于准备充分的人来说，机会永远会不停地来敲门。与其羡慕那些成功的人，不如多加充实自我，为自己的千里人生准备充足的“粮食”。

成功不是偶然的

美国标准石油公司曾经有一位小职员叫阿基勃特。他在出差住旅馆的时候，总是在自己签名的下方，写上“每桶四美元的标准石油”字样，在书信及收据上也不例外，签了名，就一定写上那几个字。他因此被同事叫做“每桶四美元”，而他的真名倒没有人叫了。

公司董事长洛克菲勒知道这件事后说：“竟有职员如此努力宣扬公司的声誉，我要见见他。”于是邀请阿基勃特共进晚餐。

后来，洛克菲勒卸任，阿基勃特成了第二任董事长。

这是一件谁都可以做到的事，可是只有阿基勃特一个人去做了，而且坚定不移，乐此不疲。嘲笑他的人中，肯定有不少人才华、能力在他之上，可是最后，只有他成了董事长。

成功不是偶然的，有些看起来很偶然的结果，实际上我们看到的只是表象。正是对一些小事情的处理方式，已经昭示了成功的必然。

北海图［明］周臣

二

原文

小知不及大知①，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②，蟪蛄不知春秋③，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④，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⑤，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⑥。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⑦，众人匹之⑧，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⑨：“穷发之北，有冥海者⑩，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⑪，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⑫，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笑之曰⑬：“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⑭，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⑮。

注释

①知（zhì）：通“智”，智慧。②朝：清晨。晦朔：从农历某月的末一天到下月的第一天。一说“晦”指黑夜，“朔”指清晨。③蟪蛄（huì gū）：寒蝉，春生夏死或夏生秋死。④冥灵：传说中的大龟，一说树名。⑤大椿：传说中的古树名。⑥根据前后用语结构的特点，此句之下当有“此大年也”一句，但传统本子均无此句。⑦彭祖：古代传说中年寿最长的人。乃今：而今。以：凭。特：独。闻：闻名于世。⑧匹：配，比。⑨汤：商汤。棘：汤时的贤大夫。已：矣。⑩穷发：不长草木的地方。⑪泰山：大山。⑫羊角：旋风，回旋向上如羊角状。⑬斥（yàn）：即鷃雀，喻志向狭隘。鸟名。⑭仞：古代长度单位，周制为八尺，汉制为七尺；这里应从周制。⑮辩：通“辨”，区别的意思。

译文

小聪明比不上大智慧，寿命短的不了解寿命长的。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连一天都活不到的小虫，不知道什么是清晨和黑夜，活不了一年的蝉，不知道一年还有春夏秋冬。一种生长在楚国南部的灵龟，把五百年当作一个春季，把五百年当为一个秋季；远古时代有一种大椿树，八千年为一个春季，八千年为一个秋季，这就是长寿。何况彭祖到如今还是以长寿而闻名于世，一般人和他相比，这不是很可悲吗？

商汤询问大夫棘就是这样的：“在遥远的北方，那里寸草不生，有一个很深的大海，那就是‘天池’。那里有一种鱼，身宽几千里，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长，它的名字叫做鲲。有一种鸟，它的名字叫鹏，脊背像泰山，翅膀张开就犹如天边垂下的云彩，振翅高飞，乘着急速旋转而上的旋风直冲云天九万里，穿过云气，脊背紧贴着天空，然后向着南方飞去，直到飞到南方的大海。小鸟嘲笑它说：‘你打算飞到哪儿去？我跳起来飞，不过几丈高，在蓬蒿丛中自由飞翔，也就足够了。而它打算飞到哪里去呢？’”这就是小与大的差别。

品读庄子

小知不及大知

朝菌、蟪蛄与冥灵（大乌龟）、大椿的比喻，长寿者彭祖与众人的比喻等，自然说明了“小年不及大年”的道理。一系列的比喻说明：这些人和物之间小大之辨十分明显，但都毫无例外地没能达到超脱一切的“逍遥游”的境界。

有学者提出，庄子在现实中对小大的分辩比起他理论中的大小齐一来，对人们认识、理解事物具有更加深刻、普遍的启迪意义。的确，“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就好比：五十岁的中年人，同二十岁的小伙子相比，他的经验就相对要丰富一些。我们不是经常听老人家讲“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吗，也是同理的。每一个人根据自己的生活经历、思想见解、智慧境界的不同，看待问题的观念就会有差别。

社会生活繁杂多变，每个人所处的地位不同、感受不同，所受的影响有异，因而，会形成各自不同的情感状态，造成审美选择、价值取向、生活目标等的不同。但是，那些缺乏知识的人不一定没有头脑，他们所想到的也许会有更大的实用价值。由于社会的总体目标、公众热点、价值标准和生活状态的相同性，人们关心着同样的一个问题，有着大致相同的所关注的共同点，就是社会的适应性，它会在一定时期内形成一种稳定状态，如何才能准确地把握住这个焦点，这就需要有独特的眼光和敏锐的洞察力。只有掌握事实，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树叶的伟大

深秋，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几只蚂蚁有些冷，便钻在树叶下避风取暖。

蚂蚁对树叶说：“都说蚂蚁渺小无用，我看你们才渺小无用。你们一生当中，没半点儿自由，一直到老了枯了，落在地上，也不能走上几步到自己喜欢的地方玩耍玩耍。只有秋风可怜你们，把你们吹动几步，给你们一点儿自由。哎，可怜的黄叶，可惜你们很快就将变成白骨和尘土了……”

枯叶说：“渺小无妨，今天我能给你们挡一会儿寒冷，就已心满意足了。”

旁边的一棵大树听了它们的话，对蚂蚁说：“蚂蚁兄弟，每当别人称赞我是一棵栋梁之材时，我心里便觉惭愧，没有这些树叶，我能长大成材吗？我从心里喊一声：树叶万岁！”

树叶的伟大之处正在于它的无私奉献，只问付出，不问收获。它染绿了这个世界，使天地间的一切变得生机勃勃，而当深秋来临的时候却又无声无息地飘然而逝，并用生命中最后的余热为几只蚂蚁取暖。

无知的蚂蚁永远体会不了树叶的崇高，正如渺小的人永远不懂什么是伟大。

三

原文

故夫知效一官①、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徴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②。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③，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④，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⑤。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⑥，泠然善也⑦，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⑧，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注释

①效：功效；这里含有胜任的意思。官：官职。②宋荣子：一名宋（jiān），宋国人，战国时期的思想家。犹然：笑的样子，犹，通“繇”。③举：全。劝：劝勉，努力。④内外：这里分别指自身和身外之物。在庄子看来，自主的精神是内在的，荣誉和非难都是外在的，而只有自主的精神才是重要的、可贵的。⑤数数（shuò）然：拼命追求的样子。⑥列子：郑国人，名叫列御寇，战国时代思想家。御：驾驭。⑦泠（líng）然：轻妙之貌。⑧御：含有因循、顺着的意思。六气：指阴、阳、风、雨、晦、明。辩：通作“变”，变化的意思。

译文

所以那些才智足以担当一个官职，行为能够得到一乡百姓称赞的，品德能投合一国之君的，能力能够取得全国信任的人，他们评价自己，也像小鸟那样自视很高。所以宋荣子对他们是嗤之以鼻。即使所有人都赞誉他，他也不会因此更加勤勉，世上所有的人都诽谤他，他也并不因此就感到沮丧。他清楚自身与他物的区别，能分清光荣和耻辱的界限，如此而已。他对追名逐利的俗事，从来都不当回事。即使如此，他还是有未达到的境界。列子能驾风行走，实在是轻妙极了，十五天后才回到地上来。他对人世间的享乐，从不去刻意追求。虽然这样他能免于步行，但还是要靠风的帮助啊。如果能因循自然的本性，驾驭阴、阳、风、雨、晦、田的变化，遨游于无穷无尽的天地之间，哪还需要凭借什么呢？所以说，修养最高的人能任顺自然、忘掉自己，修养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而不求功利，圣明的人不求成名。

品读庄子

至人无己

在进行了一番比喻和描述之后，庄子逐次展开了对处于不同思想境界的几种人的描写和评论。

庄子告诉我们：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按照他的说法，不但蝉、小鸟和在一乡一国有作为的人们只是小知小见，没有达到“逍遥游”，就连在九万里高空飞翔的大鹏和能驾风远行的仙人列御寇，由于仍不得不有所依靠和凭借，也算不上真正的“逍遥游”——即绝对自由。真正的逍遥游要达到至人、神人、圣人那样的忘我、无为、无用、无所待的绝对自由的精神境界。

虽然，“至人、神人、圣人”只是庄子对完美人格定位的标准，即“无心、无欲、自然”，却也能告诫现实中的我们：

“神人、圣人”的境界太过高远，那么我们至少可以追求“至人”的修为。生活中我们一味追逐金钱地位，不过是徒增烦恼，让自己活得更加辛苦罢了。

用不完金币的穷人

对于饥饿的人来说，选择金钱可以拯救生命；对于贪婪的人来说，选择金钱等于自杀。

在一间很破的屋子里，有一个穷人，他穷得连床也没有，只好躺在一张长凳上。

穷人自言自语地说：“我真想发财呀，如果我发了财，决不做吝啬鬼……”

这时候，菩萨在穷人的身边出现了，说道：“好吧，我就让你发财吧，我会给你一个神奇的钱袋。”

菩萨又说：“这钱袋里永远有一块金币，是拿不完的。但是，你要注意，在你觉得够了时，要把钱袋扔掉才可以开始花钱。”

说完，菩萨不见了。在穷人的身边，真的有了一个钱袋，里面装着一块金币。穷人把那块金币拿出来，里面又有了一块。于是，穷人不断地往外拿金币，拿了整整一个晚上，金币已有一大堆了。他想：啊，这些钱已够我用一辈子了。

到了第二天，他很饿，很想去买包子吃。但是，在他花钱以前，必须扔掉那个钱袋。于是，他拎着钱袋向河边走去。

他又开始从钱袋里往外拿钱。每次当他想把钱袋扔掉时，总觉得钱还不够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穷人完全可以去买吃的、买房子、买最豪华的车子。可是，他对自己说：“还是等钱多一些吧。”

他不吃不喝地拿，金币已经快堆满一屋子了。同时，他也变得又瘦又弱，头发也全白了，脸色蜡黄。

他虚弱地说：“我不能把钱袋扔掉，金币还在源源不断地出来啊！”

终于，他倒下了，死在了他的长凳上。

可悲！可叹！

四

原文

尧让天下于许由①，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②；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③；吾自视缺然④，请致天下。”

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⑤；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⑥，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⑦！”

注释

①尧：我国历史上的圣明君主。许由：古代高士，宇仲武，隐于箕山。②爝（jué）火：炬火，木材上蘸上油脂燃起的火把。③尸：庙中的神主，这里用其空居其位，虚有其名之义。④缺然：能力不足的样子。⑤宾：次要的、派生的东西。⑥鹪鹩（jiāo liáo）：一种善于筑巢的小鸟。⑦尸祝：祭祀时主持祭祀的人。樽：酒器。俎：盛肉的器皿。

译文

尧打算把天下让给许由，说：“太阳和月亮都已升起来了，可还是有人不把手中的小火把熄灭；它与太阳和月亮的光相比，不是很难吗？及时雨已经降落，可是人们还在不停地浇水灌地；如此费力的人工灌溉对于整个大地的润泽，不是很徒劳吗？如果先生能居于国君的位置天下一定会获得大治，可是我还在国君的位置上主事；我自认为能力有限，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

许由回答说：“你治理天下，天下已经获得了大治，而我却还要去替代你，我将为了名声吗？‘名’是‘实’的影子，我将去追求那些虚的东西吗？巧妇鸟在森林中筑巢，不过只占用一棵树枝；鼹鼠到大河边饮水，最多也就是喝饱肚子。大王你还是打消念头回去吧，天下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用处啊！即使厨师不下厨去做祭祀用的饭菜了，主持祭祀的人也不能越位来代替他的工作！”

品读庄子

快乐的秘密

在世袭制的先秦时代，天下为公的观念还很强烈。“家天下”的观念，在这个时期，即使有也还只是统治阶级肚子里的鬼胎。至于庄子推崇的圣人，更不会把“天下”当作一家之私产，或一己之私物。

本章节中，尧想把天下让给许由，而对清贫的隐士生活已经很满足的许由以“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说明自己对天下的无欲。相较活在当下的人们，又有多少能做到“知足常乐”呢？

在就业压力如此繁重的今天，我们经常能看见年收入十万的男男女女，总是埋怨生活不够舒适，自己不够幸福。于是，在追求百万收入的过程中，压力越来越大，精力都花了在工作上，导致家人朋友的不理解，结果反而变得更加不快乐。

我们总以为得到越多就会离幸福更近一些，却忘记了幸福和快乐贵在珍惜，清贫的许由之所以洒脱，正是因为他知道快乐的秘密在于——知足常乐。

对幸福的最高追求

一份新创刊的《漫画周刊》，为了尽快提升读者对刊物的关注热情和发行量，经过一番策划之后，推出一项“征画活动”，要求应征作品必须以《世界的最后时刻》为题。征画广告一出，当期的《漫画周刊》马上脱销，要求加印的电话在编辑部响个不停，原因是应征作品的一等奖竟高达10万元，三等奖也有3万元。

尧图

在限定的日期内，来自世界各地的应征作品堆积如山。为了获取高额奖金，所有的应征作者都将想像力发挥到了极致：有的画在世界的最后时刻，一对情侣紧紧抱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接吻；有的画在世界的最后时刻，将钞票堆在大街上燃烧；还有的画在世界的最后时刻，坐上宇宙飞船逃离地球……但最后获得10万的，却是一位家庭主妇用铅笔在一张包装纸上画的漫画：她在厨房间刷洗完碗筷后，正伸手关紧水管开关，丈夫则正坐在餐桌边啜饮着一杯咖啡，一边还有一杯冒着一缕热气的咖啡在等着她。在餐桌旁的地板上，有两个小男孩，正在做着玩积木的游戏……

评委们对这幅看似平常的一等奖获奖作品的评语是：我们震惊于这一家人的平静。他们理解了世界存在的意义和人对幸福的最高追求。

五

原文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迳庭①，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

曰：“‘藐姑射之山②，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③，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④，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⑤，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⑥，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穅将犹陶铸尧舜者也⑦，孰肯以物为事？”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⑧。

注释

①迳：门外的小路。庭：堂外之地。“迳庭”连用，这里喻指差异很大。成语“大相迳庭”出于此。②藐（miǎo）：遥远的样子。姑射（yè）：传说中的山名。③淖（chuò）约：柔弱、美好的样子。④凝：指神情专注。⑤瞽（gǔ）：盲。文章：花纹、色彩。⑥旁礴：混同的样子。⑦秕：瘪谷。穅：通“糠”。陶：用土烧制瓦器。铸：熔炼金属铸造器物。⑧窅（yǎo）然：深远的样子。丧（sàng）：丧失、忘掉。

译文

肩吾向连叔请教：“我在接舆那里听到的话，都是一些没有边际的大话。我对他讲的话很吃惊，他的言论如银河无边无际，跟一般人的差异甚远，离奇怪诞，的确太不近情理了。”连叔问：“他都说些什么呢？”

肩吾转述道：“‘在遥远的地方有一座藐姑射山，上面居住着一位神仙，他的皮肤润白像冰雪，体态柔美，像个待嫁的姑娘，不吃五谷杂粮，吸清风饮甘露，乘云气驾飞龙，畅游世界。他的神情那么专注，使得世间万物不受病害，年年粮食丰收。’我认为这全都是假话，不值得相信。”

连叔听后说：“是呀！对于瞎子没法同他们欣赏好的文章，对于聋子没法同他们聆听钟鼓的乐声。不只是形体上有瞎眼和耳聋的，在智慧上也有人是瞎子聋子！这话似乎就是说你啊。那位神人，他的德行广施，与宇宙万物可为一体，世人争功求名，纷乱不已，他哪里肯辛辛苦苦以治理天下为己任！这种神人呀，什么都伤害不到他，洪水泛滥成灾，也淹不到他，天旱热到金石熔化，土地和大山都被烧焦，他也不会感到热。用他身上的尘垢糟粕就能将儒家尊崇的尧、舜陶铸出来，他怎肯把治理社会事务当作自己的事业呢！”

北方的宋国有人贩运帽子到越国去卖，但是越人的风俗是剪断长发，身刺花纹，不需要戴帽子。尧治理天下百姓，使海内政治安定，如果他到姑射山、汾水的北面，去拜见四位得道的人，他一定会神情深远而忘掉自己所拥有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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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遇赢在变通

肩吾找连叔，求教他所不能理解的那位神人的事情，连叔说，神人的德行，是将万事万物合为一体，归向一源，无为而治；但是世人争名夺利，纷扰不停，昏庸混乱，神人怎么会像他们一样充满各种欲望以至于忙碌奔波，精神疲敝，还自以为是地要把管理天下当回事呢？以藐姑射神人为例，“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为“无功”，“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为“无己”，修养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之“无己”，才会“不溺”、“不热”——即“无功”、“无己”。

宋人到越国卖帽的寓言，讽刺了不懂变通的人。有用和无用都是相对的，即使越人断发纹身，换种思路想想，越国炎热，棉帽卖不出去，凉帽的市场还是可观的，宋人错就错在不看对象，只知盲目做事。宋人卖帽的故事，与我们熟知的“对牛弹琴”典故如出一辙。技艺高超的琴师对着牛很投入地弹琴，累得半死，牛却毫无反应，继续低着头吃草，理都不理他，琴师的错误也是出在不看对象，盲目做事上。

只有独具慧眼、灵活变通的人，才能把握机遇，赢得成功。

偶然的灵感

很早以前，美国有个名叫杰克的公务员，繁忙的工作之余最大的爱好便是溜冰。收入微薄的杰克为到溜冰场溜冰花费了不少钱，手头非常拮据。杰克最向往冬天，因为冬天可以到冰天雪地里“免费”溜冰。可是春天一来，这些天然溜冰场便消失了。

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呢？杰克针对“冰天雪地”冥思苦想，除了想到人工制造冰场的方案外，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即使有了人工冰场，皮夹子空空的杰克也只能望场兴叹。

一天，杰克的头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干嘛老在“冰场”上兜圈子呢？溜冰溜冰不就是一个溜字吗？只要能让人身体溜来溜去，不就是一种乐趣吗？

杰克的思路转到了“溜”字上，集中思考怎样让人“溜”起来。他在观察了会溜的玩具汽车后，突然一个灵感涌上来：“要是在鞋子底面装上轮子，能不能代替冰鞋？这样的话，一年四季就都可以滑冰了。”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杰克终于把这种鞋做出来了。不久，他便与人合作开了一家工厂，专门生产这种被称为旱冰鞋的产品。他做梦也没想到，产品一问世，就成为世界性商品。

创新本来就是对生活充分理解，对幸福深度感悟的一种客观体现。

六

原文

惠子谓庄子曰①：“魏王贻我大瓠之种②，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③，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④，世世以洴澼为事⑤。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⑥，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⑦，或不免于洴澼，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⑧！”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⑨。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人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注释

①惠子：宋国人，姓惠名施，做过梁惠王的相。是庄子的朋友，为先秦名家代表。②魏王：即梁惠王。贻（yí）：赠送。瓠（hú）：葫芦。③呺（xiāo）然：庞大而又中空的样子。④龟（jūn）：通作“皲”，皮肤受冻开裂。⑤洴（píng）：浮。澼（pí）：在水中漂洗。絖（kuàng）：丝絮。⑥鬻（yù）：卖，出售。⑦或：不定代词，这里指有的人。以：凭借，其后省去宾语“不龟手之药”。⑧蓬：草名，其状弯曲不直。“有蓬之心”指见识浅薄不能通晓大道理。⑨樗（chū）：一种高大的落叶乔木，但木质粗劣不可用。

译文

惠子对庄子说：“魏王赠送给我葫芦种子，我种下后结出的葫芦大得可以容纳五石粮食。用它去盛水，可是它太不坚固。把它剖开做瓢也太大了，没有那么大的水缸可以放得下。正因为这个葫芦太大，无用武之地，我就砸烂了它。”

庄子说：“你真是不精通大东西的用处！宋国有个人家善于制作防手冻裂药的，他们祖祖辈辈在水中从事漂洗丝絮的劳动。有个游客知道之后，找到这户人家，说想用百金购买药方。这家人集合在一起，商量说：‘我们祖祖辈辈漂洗丝絮，只能维持生计，卖出药方就可得到百金，还是卖掉吧。’游客得到药方便去游说吴王。正赶上越国准备攻打吴国，吴王让他率兵迎战。冬天，吴军与越军在水上决战，因为有了不皴手的药，打败了越国，吴王划割土地封赏他。同样的药膏，有人靠它封官加爵，有的仍然不能免于在水中漂洗丝絮的劳苦，这就是对药方的使用不同。你有能装五石的大葫芦，为什么不把它系在身上作为腰舟而浮游于江湖，却忧虑它太大而没用武之处呢？看来先生你还是心窍不通啊！”

惠子对庄子说：“我有棵大树，人们把它称作‘樗’。这棵大树的树干长着凹凸不平的大疙瘩，无法打上墨线，它的小枝又都弯弯曲曲，不合乎木匠的要求。哪怕长在路旁，木匠走来走去，也懒得瞧上一眼。如果按你的说法，大而无用，那么它会被丢弃的。”

庄子说：“难道你没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身体匍匐在地上，等待那些出洞觅食或玩乐的小动物。它们东跳西跃，一会高一会低，一旦陷进猎人的圈套，必死无疑。还有牦牛，身体像天上的云，这样的个子够大吧，却不能捉老鼠。现在，你有这么大一棵树，却对它的用处发愁，怎么不把它种在寸草不生的地方，或栽种在没有什么人烟的乡下，悠然自得地徘徊于树旁，惬意地躺卧在树下。使它遭不到斧头的砍伐而死亡，也没有什么东西来侵害它。虽然没有什么用处，但又有什么祸患呢？”

品读庄子

智慧比知识更重要

“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这句话不仅骂了惠子，还骂了古今中外的天下人，“你心里乱作一团，大草包一个，是个大笨蛋。”后世的文学家经常骂人“蓬心”的典故正是出自这里。

本章节寓言里，同样的药膏，一个利用它得到了功名利禄，一个却无法摆脱家族世代漂洗的命运，悬殊的结局，判若天壤。又例如大樗，人以为无用，其实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正是其不用之用。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在心思灵活的人眼里，物无弃物，人无弃人。所以物虽同一，而用则有异。境界的大小，决定不同的思维方式。而有智慧的人，自会看到事物的真正价值。

同理，惠子，作为当时的“名家”，博学多才自不必说。聪明如他，在思想和观念的局促下，会认为葫芦太大没有用，而把它砸碎。是啊，知识使人知道了许多事，使人更聪明。人们能获得丰富的知识固然很好，但智慧更为重要，智慧表现在人聪明地运用所掌握的知识。所以人仅仅有知识，还是远远不够的，人有了知识，还应该明白如何正确地将所掌握的知识在实践中应用，知识积存得再多，若没有智慧地加以应用，这些知识就失掉了价值。所以智慧包含了知识和聪明，它是头脑的智能，是洞察人生和实践道德的才能，是丰盛生命美好人生所需要的，成功的人生在于不断地把拥有的知识，有智慧地应用于实际生活中。

一个人有知识，不一定有智慧，在这样一个知识丰富的时代，我们需要不断地追求、学习，在知识上多而又多，更要竭力追求智慧。

丰富知识及不上独特眼光

一所著名学院的院长，继承了一大块贫瘠的土地。在这块土地上，没有任何具有商业价值的木材，没有矿产或其他贵重的附属物，因此，这块土地不但不能为他带来任何收入，反而给他带来了很多费用，因为他必须支付土地税。

几年以后，政府建造了一条公路从这块土地上经过。一个“未受教育”的人刚好开车经过此地，考虑到这块贫瘠的土地正好位于一处山顶，可以观赏四周连绵几公里长的美丽景色。他（这个没有知识的人）同时还注意到，这块土地上长满了一层小松树及其他有价值的树苗。这样，他就以每亩10美元的价格，买下了这块50亩的荒地。在靠近公路的地方，他修建了一间独特的木造房屋，并附设一间很大的餐厅，在房子附近又建了一处加油站。他又在公路沿线建造了十几间单人木头房屋，以每人每晚3元的价格出租给游客。人们看中了这里安静、幽雅的环境，很多人都来这里旅游。餐厅、加油站及木头房屋，使他在第一年净赚1.5万美元。

第二年，他又开始扩张，增建了另外50栋木屋，每一栋木屋有三间房间。他现在把这些房子出租给附近城市的居民们，作为避暑别墅，租金为每季度150美元。

庄子，姓庄名周，字子休，今安徽省蒙城县人，先秦时期杰出的哲学家、文学家，道家学派创始人之一，所著《庄子》一书，是中国古代哲学宝库中的一块瑰宝，也是我国文学宝库中的一颗明珠，历朝历代都称庄子为“文哲大师”。

而这些木屋的建筑材料根本不必花他一毛钱，因为这些木材就长在他的土地上（而那位学院院长却认为这块土地毫无价值）。

还有，这些木屋独特的外表正好成为他的扩建计划的最佳广告。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自然，对于长时间在城市里的人们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享受。一般人如果用如此原始的材料建造房屋，很可能被认为是疯子。

故事还没有结束，在距离这些木屋不到五公里处，这个有头脑的人又买下占地150亩的一处古老而荒废的农场，每亩价格2美元，而卖主则相信这个价格是最高的了。

这个人马上建造了一座100米长的水坝，把一条小溪的流水引进一个占地15亩的湖泊，在湖中放养许多鱼，然后把这个农场以建房的价格出售给那些想在湖边避暑的人。这样简单的一转手，使他共赚进了25万美元，而且只花了一个夏季的时间。但是这个有远见及想像力的人，却未受过正规的“教育”。

这个故事说明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只要能巧妙地运用各种知识，立即可以取得成功。

在提到上面所叙述的那段故事时，那位以500美元的价格售出50亩“没有价值”土地的学院院长说：“大家想想看，我们大部分人也许都会认为那个人没有知识，是个傻子，花了很多冤枉钱，但大家都没有想到，他把他的所知和50亩荒地混合在一起之后，所获得的年收益，却远超过我们靠所谓的教育方式所赚取的五年总收入。”

在生活中，独特的眼光和魄力往往比教育和知识更重要，能够获得更多的收益。

齐物论

《齐物论》是《庄子》一书谈理论最集中的一章，多是纯逻辑的辩论，抽象的说理。甚至可以说，《齐物论》是中国道家哲学的代表作之一。

其中的“齐物”与“齐论”是庄子哲学思想的又一重要方面，与“逍遥游”一并构成庄子哲学思想体系的主体。庄子看到了客观事物存在这样那样的区别，看到了事物的对立。但出于万物一体的观点，他又认为这一切又都是统一的，浑然一体的，而且都在向其对立的一面不断转化，因而又都是没有区别的。庄子还认为各种各样的学派和论争都是没有价值的。是与非、正与误，从事物本于一体的观点看也是不存在的。这既有宇宙观方面的讨论，也涉及到认识论方面的许多问题，因而在我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具有重要地位。

明代得道高僧释德清在《庄子内篇注·齐物论》总论：“物论者，乃古今人物众口之辩论也。盖言世无真知大觉之大圣，而诸子各以小知小见为自是，都是自执一己之我见，故各以己得为必是。既一人以己为是，则天下人人皆非，竟无一人之真是者。大者则从儒墨两家相是非，下则诸子众口，各以己是而互相非，则终竟无一人可正齐之者。故物论之难齐也久矣，皆不自明之过也。今庄子意，若齐物之论，须是大觉真人出世，忘我忘人，以真知真悟，了无人我之分，相忘于大道。如此，则物论不必要齐而是非自泯，了无人我是非之相，此齐物之大旨也。”

关于本篇的文学技法，清代诗人屈复于《南华通·齐物论》篇末这样总评：“通篇大势，前半顺提，中间总锁，后半倒应，千变万化，一线穿来，如常山之蛇，击首尾应，击尾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也。”

一

原文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①，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②。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③？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④”

子游曰：“敢问其方。”

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⑤？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者⑥，叱者，吸者，叫者，者，宎者⑦，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注释

①南郭子綦（qí）：楚人，居住南郭，故名南郭子綦。隐：凭倚。机：亦作几，案几。②荅（tà）焉：亦作“嗒焉”，离形去智的样子。耦：匹对。庄子认为人是肉体和精神的对立统一体，“耦”指与精神相对立的躯体。丧其耦，表示精神超脱躯体达到忘我的境界。③居（jī）：表疑问的语气词。④籁（lài）：箫，古代的一种管状乐器，这里指从孔穴里发出的声响。“人籁”即出自人为的声响，与下两句的“地籁”、“天籁”相对应，所谓“地籁”或“天籁”，即来自自然的声响。⑤翏翏（liù）：大风的声响。⑥（xiào）：形容箭头的声响。⑦宎（yǎo）：深而沉。

译文

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面朝天，慢慢吐气，仿佛神志不清的样子。他的学生颜成子游陪伺在跟前，说：“老师你这是怎么啦？你的外形像一块枯的木头，毫无生气，内心像死灰一样，冷冰冰的。你今天靠在茶几上休息的这个状况，跟从前的情形完全两样。”

子綦回答说：“偃，这个问题问得好。此时此刻，我已经没有我了，你知道吗？人境界的实在的音声你可以听得到，但是你却听不到地境界的音声，即使你能听见地界的音声，却不一定听见天空中的声响啊！”

子游问：“三籁是什么？”

子綦说：“大地吐出的气，名字叫风。风不刮则已，刮起来整个大地上数不清的穴孔都会怒吼起来。你没听过长风呼啸的声音吗？山林参差不齐的地方，百围大树上的裂缝，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眼，有的像春臼，有的像很深的洼地。有的像平浅的水池；长风进入孔穴发出的声音，有的像湍急的流水声，有的像大火燃烧声，有的像怒喝声，有的像抽气声，有的像叫喊声，有的像嚎哭声，有的声音低沉，有的声音悲切，就如同一唱一和。微风则相和的声音小，疾风则相和的声音大，烈风停止了，则所有的孔穴就都空寂无声了。你难道没有看见万物随风摇晃的情景吗？”

子游说：“地籁是从万种窍穴里发出的风声，人籁是从竹管里发出的声音。那天籁又是什么呢？”

子綦说：“风吹万窍声音不同，它们发出声音或停止都是出于自身。这都是自然状态所致，发动它们的还能是谁呢！”

品读庄子

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本阶段庄子提出来，形而下万有的现象里，自然界分天、地、人三籁，并用声音来比喻。这是个值得注意的事情，无论是中国还是外国，在哲学上，尤其是宗教哲学上，最喜欢应用音声来表达由形而下到形而上的过程。这个宇宙中的音声和光是范围最广的，是使人可以走到另一个世界去的引导力量。所以，庄子提出天、地、人三种声音。

万事万物生灭无常，不会永恒存在，“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吾丧我”的境界，“丧我”即去除“成心”（成见）、扬弃我执、打破自我中心。一个人要真正解脱困扰，解脱一切烦恼而到达真正的逍遥，唯有“丧我”，忘我。

忘掉人在社会生活里面的角色的种种限制，沉浸在自然本来的面目中。重要的不是技术，不是技巧，而是心态。

有时候事情做得不好，阻碍人的不是智力，不是各自的学术修养，而是人对种种功利的考虑。庄子洞察到这一点，他教人按自然的原则，以一种自然忘我的状态做事情，这样人的自然潜能才能得以发挥。所以我们要按自然的原则来生活，从偏执的自我中超脱出来，而不是仅仅世俗地做事情、过日子。

水阁读书图［明］陈铎

图中山峦层叠，石纹繁复，树木茂盛，云气缭绕，涧中溪水之上水阁屋舍掩藏，内有文士读书正抬头凝想，溪水波光粼粼，溪岸石上有两人皆抬首仰望。用笔浑厚老健，着色淋漓清润。

心态决定成败

在一家公司的裁员名单中，有这样两位中年女员工，一位是大学毕业生，在公司里担任工程师。另一位只有初中文化。就起点和学历而论，这位拥有大学文凭的无疑超过了那位普通工人，然而，她们的结果却大不一样。

文凭高的女员工被裁员了！这成了车间的一个热门话题，大家议论纷纷。女工程师对这一变化深怀怨恨，整天闷闷不乐地待在家里，不愿出门见人，更没有想到要脚踏实地地做点事情，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另一位普通女工却大不一样，她很快就从阴影里解脱出来，乐观地接受了现实。在亲戚朋友的鼓励下，做起了小本生意。由于她尽心尽力、努力工作，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自己也过上了比在工厂时更好的生活。一个是高学历的工程师，一个是只有初中文化的普通女工，她们都曾面临着同样的困境，但被裁员后她们的命运却迥然不同。

成就的大小不在于职位的高低，不在于文凭，也不在于智商的高低，而在于拥有一种积极、乐观的态度。

二

原文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①。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②；其留如诅盟③，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④，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⑤，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⑥，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⑦、六藏，赅而存焉⑧，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⑨，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注释

①觉：睡醒。形开：身形开朗，目开意悟。一说形体不宁。②司：主。“司是非”犹言主宰是非，意思是“是”与“非”都由此产生。一说“司”通“伺”，窥伺人之是非的意思。③留：守住，指留存内心，与上句的“发”相对应。诅盟：誓约；结盟时的誓言，坚守不渝。④厌（yā）：通“压”，闭塞的意思。缄：绳索，用绳索束缚。⑤相代：相互对应地更换与替代。⑥旦暮：昼夜，表示时间很短。⑦九窍：人体上九个可以向外张开的孔穴，指双眼、双耳、双鼻孔、口、生殖器、肛门。⑧赅（gāi）：齐备。⑨（nié）然：疲倦困顿的样子。疲役：犹言疲于役，为役使所疲顿。

译文

大智慧的人宽广博大，小聪明的人精致细腻；大道言论气焰凌人，浅薄言论喋喋不休。他们睡觉时心烦意乱，醒来后身体不安；与世事纠葛不断，用尽心机算计他人。有的疏怠迟缓，有的高深莫测，有的用词严谨。遇到小的惧怕心神不安，而大的惊吓就失魂落魄。他们辩论发言就像利箭一样迅疾，寻找他人的漏洞；他们有时什么都不说，就好像发过誓言一样，等待胜利的机会。他们衰败犹如秋冬的草木，一派肃杀的景象；他们沉溺在所作所为的活动之中，再无法使他们恢复原状；他们的心灵被贪念束缚无法自拔，沿着衰老枯竭的道路一意孤行，没法使他们恢复自我。他们喜怒无常，他们忧思、叹惋、反复、恐惧，他们躁动轻浮、奢华放纵、情张欲狂、故作姿态。犹如空洞的管箫发出的声音，又像菌类从地上的蒸气中产生出来一样。交互更替在眼前，而不知道它们是怎样萌发出来的。得了吧，还是算了吧！一旦懂得了这些情况发生的道理，就懂得了它们发生的根由了。

没有心灵的活动，就没有我；没有我，这种状况就不会出现。这样的认识达到了主观与客观的统一，然而却不知道受谁支配。如果有真正的主宰者，却发现不到它的端倪。从它的作用上得到信息，却看不到它的形体，它的确存在，却是抽象的。四肢百骨，九窍六脏，我全都具备，我与哪一部分最亲近呢？你都同样喜欢它们吗？还是偏爱其中某一部分呢？如果不是，那它们就都是奴仆吗？就不能相互支配吗？还是轮流作为君臣呢？难道真的有主宰者存在？无论寻求到它的究竟与否，对于主宰者来说，既不损失什么也不增加什么。

人一旦受到阴阳之气，成为生命的载体，不参与变化而等待生命的灭亡。芸芸众生，它们与外界相抗争，追逐奔驰，不能止步，这不是很可悲吗！一辈子忙忙碌碌，却没有成功，疲乏劳累让他萎靡不振，这能不悲哀吗！人们说他还活着，这有什么意思呢？人的躯体渐渐地枯竭，人的内心世界又困缚其中随之消毁，这能不算是极大的悲哀吗？人活着的时候，难道真要如此愚昧无知吗？难道是众人皆醒我独醉吗？

如果把偏执己见当作判别是非的标准，那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标准。何必一定要了解事物变化之理的智者才有呢？再笨的人也有他自己的判断标准。他还没有形成自己的思想，就有了判断的能力，就如同今天去越国，却说昨天就已经到了。这是把不存在的事情认为已经存在。把不存在当成存在，就是神通广大的大禹也不能理解，我又能怎么样呢？

品读庄子

大知闲闲　小知间间

本章节中，涵盖了庄子对战国时期“百家争鸣”的一些见解。学派之间的争论，以至众人役役、迷失自我。在庄子看来，各种各样的学派争论都是没有价值的。庄子看到了客观事物存在这样那样的区别，看到了事物的对立。但出于万物一体的观点，他又认为这一切又都是统一的，浑然一体的，而且都在向其对立的一面不断转化，因而又都是没有区别的。这既涵盖宇宙观方面的讨论，也涉及到认识论方面的许多问题，因而在我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具有重要地位。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见识广博的人，胸襟豁达不与人争辩，狭隘的人才会斤斤计较。

寺院里，禅师对小沙弥说：“一等人来访，只在禅床上迎接；中等人来，需要下禅床迎接；末等人来，就要走出大门去迎接。”禅师的话，与世间想法相反。一般人都会对一等人阿谀逢迎，而禅师懂得“大知闲闲，小知间间”。末等人最爱斤斤计较较，繁文缛节统统在乎。中等人在自卑心作祟下，对待他们需要礼数周到，这样他们才会高兴。而一等人，因为他光明磊落，无所求取，只需要真诚相待，就能让他们自在愉快。

天地广阔，我们实在没必要做一个对细枝末节斤斤计较的人，放宽心胸，做个不与人争辩的人，才是明智之举。

痛苦是盐

一位禅学大师有一个爱抱怨的弟子。有一天，大师派这个弟子去集市买了一袋盐。弟子回来后，大师吩咐他抓一把盐放入一杯水中，然后喝一口。

“味道如何？”大师问道。

“咸得发苦。”弟子皱着眉头答道。

随后，大师又带着弟子来到湖边，吩咐他把剩下的盐撒进湖里，然后说道：“再尝尝湖水。”

弟子弯腰捧起湖水尝了尝。

大师问道：“什么味道？”

“纯净甜美。”弟子答道。

“尝到咸味了吗？”大师又问。

“没有。”弟子答道。

大师点了点头，微笑着对弟子说道：“生命中的痛苦是盐，它的咸淡取决于盛它的容器。”

其实不仅是生活中的痛苦，一切事物都需要有一颗大度的胸怀去包容才好，要知道，对别人的宽容，也是对自己的宽容。为别人着想，别人也会为你着想，真诚才能换真心。生活中如果人人都能做到这一点，世界一定会更加和平、安宁，生活也会更加和谐，充满欢乐。

三

原文

夫言非吹也①。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②，亦有辩乎？其无辩乎？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③？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④。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⑤，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⑥，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

注释

①吹：风吹。根据本段大意看，“言”不宜看作一般所谓的说话、言谈，而指“辩论”，下句的“言者”则当指善辩的人。辩言之是非出于己见，而风吹出于自然，所以说“言非吹”。②鷇（kòu）音：刚刚破卵而出的鸟的叫声。③恶（wū）：何，怎么。④莫若以明：不如用其自然加以观察。⑤由：自，经过。一说用，“不由”就是不用。照：观察。天：事物的自然，即本然。⑥环中：环的中心；“得其环中”喻指抓住要害。

译文

说话辩论不是刮风或者奏乐。言论有它的内容，他们的言论虽独特但没有结论。真的说过什么吗？还是不曾说过什么？他们认为自己的言论与小鸟的叫声有所不同。到底是有区别还是没有区别呢？

莫非道是被什么遮掩才出现真伪？言论被什么掩盖而有了是与非呢？道在什么地方才会出现真伪呢？言论在哪方面会出现是与非呢？大道被偏见所遮掩，正确的言论被夸夸其谈所掩盖。所以，世上才出现儒家和墨家的是非之辩，他们都肯定对方不赞同的主张，反对对方认为正确的东西。倒不如互相认可对方，世上本来就不存在是非曲直。

万物都是相互对立而存在的，只看一方面，不能得出结果。以这一方为参照去看那方面，就会看得明白。两者是相辅相成而又相互对立。虽然这种说法有它的道理，但是它本身也有对立面；肯定会立刻成为否定，否定也转眼变成肯定；相信正确的同时也沿着错误的方向发展，沿着错误的方向也可能走向成功。因此，圣人不经由是非之途而只是如实地反映自然，也就是因任自然这条道理。事物的这一面也就是事物的那一面，事物的那一面也就是事物的这一面。事物的两面都存在着对与错。事物的两面性真的存在吗？事物的是非真的不存在吗？彼此两个方面都没有其对立的一面，这就是大道的枢纽。枢纽就如同圆的中心，可以应付无穷的变化。“是”的变化是无穷的，“非”的变化也是无穷的。所以说不如以空明的心境去反映事物的实情。

用大拇指的概念来说明大拇指不是手指，不如用非大拇指来说明大拇指不是手指；用白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不如用非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其实，天地就是一个手指，万物就是一匹马。

可以这样吗？一定有可以加以肯定的东西方才可以认可；路是人走出来的，事物是人们称呼出来的。什么是对？对的就是对的。什么是错？错的就是错的。怎样才可以？可以的时候自然可以。怎样才不可以？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事物有它存在的理由，都各有合理性，没有什么事物是错的，没有什么是对的。因此，就像小草和梁柱，丑女与西施，荒诞的，千奇百怪的现象，从“道”的观点来看它们并没有区别。

品读庄子

事无绝对　遇到困难何不换个角度

本篇讲“彼与此、生与死、是与非”，无疑我们会想到“事无绝对，遇到困难何不换个角度”这个道理。

“是亦彼也，彼亦是也。”作为庄子认识论的一个重要命题，是说事物的这面也就是事物的那面，事物的那面也就是事物的这面。从关系上看，物与物没有彼此之分。彼因为此而成立，没有彼也就不会有此，反之也一样。

生活在多元化的社会当中，我们会碰到很多对立矛盾的问题。单看问题本身，可能看不到问题的真面目，但若能换个角度，就能有新的认识和发现。

最终的一切都将归之于大同。这便是“齐物论”中“万物齐一”的宗旨。“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则最能体现“齐物论”的“万物齐一”观点。这句话是说细小的草茎和高大的庭柱，丑陋的女人和美丽的西施，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现象，从“道”的观点看它们都是可以相通浑一的。而在世人眼中的尊卑、美丑、得失、快乐与悲伤等等，在庄子看来都是相对性的存在，全都是表象，不真实。

人生一切不好的遭遇都会有积极的那一面，就看人能否换一个角度，重新找到希望的出路。

聪明的中国人

一位居住在加拿大的中国人，在市场里开了一个小店，他的生意很红火，这遭到很多店家的嫉妒。那些人总是很嫉恨地把垃圾扫到他的店门口，而这个老板总是很宽容地一笑置之。

过了十几天，别人问他：“这种事情简直就是一种羞辱，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呢？”这个来自中国的男人微笑着回答：“在我们中国有个风俗，过年时家里的垃圾越多，就代表着会有更多的财富。他们每天都往我的门口送钱，我高兴还来不及，干嘛还要生气呢？你看我现在的生意做得多红火啊！”

从那天开始，再没有人故意往这家店门口堆积垃圾了。

四

原文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①，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②：“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③！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④。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⑤，圣人之所图也⑥。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注释

①达：通达，“达者”指通晓事理的人。②狙（jū）：猴子。狙公：养猴子的人。③几：尽，达到顶点。④坚白：指石的颜色白而质地坚，但“白”和“坚”都独立于“石”之外。公孙龙子曾有坚白论之说，庄子是极不赞成的。昧：迷昧。⑤滑（gǔ）疑：纷乱的样子，这里指各种迷乱人心的辩说。⑥图：瞧不起，摒弃。

译文

此物的消散就是那物的生成，这物的形成预示那物的毁灭。一切事物没有成与毁的分别，还是把它们看成是齐一的。只有得道的人才会明白万物齐一的道理，因此，他不固执己见，把思想寄托到常人的看法中去。不用成败的观点去看问题，而是用发展的眼光去对待；学会融会贯通，便可透彻领悟，才能接近真理。顺其自然吧，把万物看成齐一而不去深入了解它，这就叫做道。费尽心思，方才认识事物浑然为一，却不知事物本身就具有齐一的性状和特点，这就叫“朝三”。为什么叫做“朝三”呢？养猴人拿橡子喂猴子，说：“早上分你们三升，晚上分四升。”猴子们都恼怒了。养猴人便改口说：“那么就早上四升晚上三升吧。”所有的猴子们都高兴了。不论名称还是实质都没有变，只是换了一种喂的方法，猴子的喜怒就不一样了，这就是顺应猴子的心理作用罢了。所以，圣人调和是非而不去争论，也就是并行不悖的意思。

古代人，他们的思想达到了很高的造诣。为什么说是很高的造诣呢？古代的人认为，宇宙开始时不存在具体的事物，这就已经达到了极点，完全符合于道，没有比这更高的境界了。其次，有人认为存在一个客观世界，自己与客观世界不分彼此。再其次呢，认为自己与客观世界存在区别，但又与之相融合，并没有是非矛盾。是与非的出现，对于认识宇宙万物就会存在差别，认识上出现亏损与缺陷，偏私的观念也就因此形成。到底是有形成与亏缺还是没有呢？正是因为事物有了形成与亏缺，所以昭文才能够弹琴。没有形成和亏缺，昭文就不能够弹琴。昭文善于弹琴，师旷精于乐律，惠施乐于靠着梧桐树高谈阔论，这三位先生的技艺都算得上是登峰造极了，因此载誉于晚年。他们都有自己的爱好和特长，因而跟别人大不一样；既然有这样的特长，就希望显现于他人。不是别人所非了解不可的而勉强要人了解，最终死守在“坚白”的愚昧论上面；而昭文的儿子从事昭文的余绪，终生没有什么作为。如果像这样也叫做成就的话，那么我也算是有成就的；如果不认为他们取得了成功，那么万物和我一样也没什么成就。所以，那些迷乱世人的炫耀，圣人是一定丢弃的。所以无用寄寓于有用之中，把道理寄予万物自身上面，才是明明白白地反映事物。

品读庄子

顺应自然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看来，在庄子的眼里形成与毁灭，是没有分别的，这些都只是事物存在的两个方面。就像成熟的麦子，磨成面粉，可以做成很多不同的好吃的东西。因为分散，成就了美味的食物；又好比新买的电脑，从使用那天开始，就预示着部件的老化，也预示着毁坏。所以，“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天地万物没有永远存在的，也没有永远毁坏的，最后都还是要归到“一”。这就是顺应自然。

而“朝三暮四”的故事论述了万物相通的道。世间的一世事物，都应该顺其自然，而不能自以为是地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

有时候我们常常会强调自己的心，却违背了自然的客观规律。我们甚至都不能认清自己，又怎样能认清客观的事物呢？

最佳的善意形式

那天下班，小文买了一大堆东西，然后坐小巴回家。上了车才发现到处是人，小文站在门口，两只手上是大口袋，提着特别重。一路回去要近半个小时，想想她都发怵。向上看看放行李的格子，满了。看看坐着的人，心想，唉，这个理由让别人让座，太勉强了。

这个时候，坐在靠近车门的一个女人说：“把东西给我吧！”

小文一愣，心里犯嘀咕，“她要做什么，怎么要我东西？”

她看出小文的不安，一笑后说：“没什么的，别误会啊！我的意思是，你把东西先放我腿上，下车再提，这样你就不累了。而且，放腿上也不觉得很重。”

小文有点尴尬，把东西放上去，有点脸红地说：“谢谢你啊。”她还是一笑，说：“我有时候也是这样，请别人放一下，大家都方便。”

虽然没人让座，但其实不用让座，小文手上轻了，站着完全不觉得累。而那个帮她的女人也不用让座，一路坐着，不费什么力气就帮到了小文。小文的袋子也不会跟着车而晃动，不会磕磕碰碰撞到人。两全其美，都不用彻底牺牲自己的利益。

很多事情其实也是这样，找到平衡点，大家都好。好心加上一点聪明的平衡，就是善意的最佳形式。

五

原文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①，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②。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③，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⑤，而大山为小⑥；莫寿于殇子⑦，而彭祖为夭⑧。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⑨，而况其凡乎⑩！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⑪，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⑫。

注释

①类：同类、相同。②尝：试。③俄而：突然。④谓：评说、议论。以下几句同此解。⑤于：比。豪：通作“毫”，细毛。末：末稍。秋毫之末比喻事物的细小。⑥大山：发音为泰山。⑦殇子：未成年而死的人。⑧夭：夭折，短命。⑨历：历数，计算。⑩凡：平凡，这里指普通的人。⑪适：往，到。⑫因：顺应。已：矣。

译文

如果现在又一种言论在这里，不知道与我的说法一样呢还是不一样？一样也好，不一样也好，既然都是言论，那也就与其他人的议论没有什么差别了。既然如此，允许我把这一问题说清楚：宇宙有它的开始，也有它未曾开始的开始，还有它未曾开始的未曾开始的开始。有“有”的，也有“无”的，也有未开始就有“无”的，同样还有未开始就有的未开始的“无”。顷刻之间有了“有”和“无”，却不知道“有”与“无”谁是真正的“有”，谁是真正的无。现在我说了这些话，但却不知道我是真的说了呢？还是没有说。

天下没有比秋毫末梢更大的了，泰山看起来都比它渺小；没有比夭折的婴儿更长寿的了，而彭祖却是短命的。天地与我共生，万物与我为一体。既然已经说过合为一体了，还能再说什么呢？既然已经称作一体，还能说没有说过吗？客观存在的“一”和我议论的“一”加起来就是“二”，“二”如果再加上一个“一”就成了“三”，以此类推，最高明的数学家也不能得出最后的答案，何况一般的人呢？所以，从无到有已经生成“三”了，又何况从“有”发展到“有”呢？如果不想被凡事牵着走，还是顺应事物的本原。

品读庄子

一与言为二　二与一为三

“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这是庄子对《老子》中“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句的创造性的解释。

老子的“一”，是指“气”。“道”是无形的，“气”也是无形的，但“气”却可以从功用上表现出来。古人认为“气”是构成世界的最基本元素。“气”又分为“阴气”与“阳气”，这就是“二”。阳气上升，化为动力精神，阴气下凝，化为形质。生物都有精神与物质两个方面，所以叫“负阴而抱阳”，阴阳两方面能协调一致，就是“和”。这是因为它们本质上都是“气”，可以交流、转化，这叫“冲气以为和”。精神、形质及相互之间的交流、转化，构成物的统一体。万物莫不如此，因此说“三生万物”。

但是，从古至今，在不知不觉间，世代累积的经验使人们形成了固定的认知：秋毫是小的，泰山是大的，夭折的婴孩是短命的，彭祖是长寿的。这样的认知就像一加一等于二，永远只有一种标准答案。庄子说：“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大山为小。”不是要违背世俗常规，而是倡导我们要有一个不同的思考方式。

身处瞬息万变、不可捉摸的世界，只接受一种固定的模式，就等于放弃了其他可能的发生，而当下的我们，最需要的就是一种求变的思维。

享用意外

人类许多超凡的想象和发明创造都是在一些意外的情况下获得的。

最早的自行车是没有轮胎的，靠木轮子的滚动来行驶，既不舒服又累人。有一次，一个叫邓禄普的医生正在给病人看病，发现他的小儿满头是血地跑了进来，原来是骑自行车摔的。

这天，医生正在用橡胶管子给花浇水，他感觉得到里面的水在很有弹性地流动。他灵机一动，心想：“要是把灌满水的橡胶管装在车轮上，车轮有了弹性，不就可以免于颠簸之苦吗？”

想到这儿，他便开始动手试验，一次又一次，终于，他成功地制成了世界上第一个轮胎。

想象往往会在那些偶然的瞬间突然诞生，千万不要忽视头脑中闪过的那些转瞬即逝的火花，因为那很可能会成为点燃一盏智慧之灯的火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切伟大的创造都是从一个不起眼的想法开始的。不要抱怨自己没有想像力，因为大多数时候我们忽视了它。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浪费那些宝贵的思想之光了，好好地享用上天恩赐给我们的意外吧！

六

原文

夫道未始有封①，言未始有常②，为是而有畛也③。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④，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⑤，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⑥，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

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不廉不嗛⑦，不勇不忮⑧。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圆而几向方矣⑨。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⑩。

注释

①封：界线，分别。②常：定见，定论。③是：对的，正确的；“为是”，意思是各自认为自己是正确的。畛（zhěn）：田地里的界路，这里泛指事物、事理间的界线和区分。④八德：八类、八种。⑤春秋：这里泛指古代历史，并非指战国以前的那一段历史年代。经世：经纶世事，这是用调理织物来喻指治理社会。志：记载，这个意义后代写作“志”。⑥怀：囊括于胸，指不去分辨物我和是非，把物与我、是与非都容藏于身。⑦嗛（qiān）：通“谦”，谦逊。⑧忮（zhi）：伤害。⑨圆：这里作做圆、求圆解。几：近，近似。“圆而几向方”，意思是求圆却近似于方，比喻事与愿违。⑩葆（bǎo）：藏，隐蔽。“葆光”即潜隐光亮而不露。

译文

真理从不分界线，言论也不划分标准，只因为坚持自己的观点和看法，这才有了这样那样的看法，才划分了界线和区别。允许我谈一谈界线和标准：有尊，有卑，有伦序，有等差，有分别，有辩论，有竞言，有争执，这是界限的八种表现。宇宙之外的事物，圣人只默认而不辩论；宇宙之内的事，圣人只研究而不评论。至于古代历史上善于治理社会的前代君王们的记载，圣人只议论内容，而不作出评价。可知有分别就因为存在不能分别，有争辩也就因为存在不能辩驳。有人会说，这是为什么呢？圣人把各种观点藏在心里，而一般人则争辩不休夸耀于人，所以说，大凡争辩的发生，总是因为自己只看到自己正确的一面，却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

至理名言不需要称赞，善辩的人是不用发言的，仁慈的人不存在偏爱，清廉正直的人是从不谦让的，勇敢的人也从不去伤害他人。表面的真理不算是真理，逞言肆辩总有表达不到的地方，仁义经常流露也有不周的地方，廉洁清白到极点会虚伪，勇敢到随意伤害别人就不是真正勇敢的人。这五者虽有残缺但也接近道的一方面了。明智的人懂得适可而止。无需言语的辩论，无须声张的道义，又有谁能做到呢？能做到这一点的就是大然界的智库。这种智库，无论注入多少东西，它不会满盈，无论取出多少东西，它也不会枯竭，而且不知道它的源流来自何处，这就叫做隐藏起来的光明。

品读庄子

知止其所不知，至矣

一位名人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世上最博学的人在被问到他知道什么时，回答说，他知道他一无所有。”一位发明家也说过这样的话：“人们必须先知其所不知，才能无所不往。”

遇到困难时，如果能义无反顾地面对，按部就班地寻求解决的办法，不仅能丰富知识、增加面对苦难的韧性，也能使我们的人生变得更加坚强丰满。而遇到困难的时候，要先认清楚问题的全貌，了解自己的欠缺点，才能做有效的处理，“大道不称，大辩不言”，自以为是的辩论、盲目的行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本章节中庄子的这句“知止其所不知，至矣”与孔老夫子那句我们熟稔的“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都是智慧的最好体现。但是，又有多少人能认识真正的自己呢？

生活中，我们在用各种标准去评判别人、评判是非的时候，早就忘记了对自我的审视。尽管身边总会有亲朋好友提醒，但是，我们往往又会盲从于他人的言说，渐渐地迷失自己。

放飞自己的思维

某知名报纸的醒目处刊登了一则广告，大意是说某海滨城市有一幢豪华别墅公开出售，靠海、向阳、有花园草地，只售一美元。后面还留有联系电话及别墅详细地址等等。

广告连续刊登了一个月，无人问津。又刊登了一个月，还是无人问津。有一天，一个退休老人读报，又看到了这条广告。于是想：这城市离自己家不远，一美元的别墅是啥样，去看看稀奇。于是就动身去了那座海滨的城市。

老人按地址找到了这幢别墅，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是一幢豪华气派的别墅。他按了一下门铃，一个老太太开门让他进去了。他怀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几乎不敢问这幢别墅是不是广告上的那幢。但好奇心还是忍不住，他支支吾吾地向老太太讲明了自己来的目的。老太太说：“没错，这幢别墅只售一美元！”老人大喜过望，掏出一美元，准备购下这幢别墅。这时，老太太指了指桌边一个正在写着什么文件的人说：“对不起，先生，他比你早到了一刻钟，正签订合同呢！”

这下，老人从刚才强烈的好奇一下跌进了深深的懊悔之中，不断地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来呢！

故事的结局简单而又合理——临别，老人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希望房东老太太能告诉自己，为什么这么漂亮的别墅只售一美元？老太太告诉他：这幢别墅是自己丈夫留下的遗产。在遗嘱中丈夫交代，自己的所有财产归老太太拥有，但这幢别墅出售后所得归自己的情人拥有。老太太听完遗嘱，十分伤心，因为她没想到自己深爱着的丈夫竟然会有情人，大怒之下将这幢豪华别墅以一美元出售，然后按法律规定将所得交给丈夫的情人。

一美元能做什么？有时它能购买一幢靠海、向阳、有花园草地的豪华别墅，只是由于我们怀疑一切的眼睛，用惯性给自己设置的精神枷锁让我们失去了机会。有人曾问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对人生有什么感悟，他回答：“我来了，我做了，仅此而已！”真理有时就这么简单。

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有的人总是用一种定势思维去经营自己的人生，结果，怎么也走不出自己为自己设置的牢狱，终生与成功无缘。想想看，这个世界，除了自己，还有谁能让你拥有自由？

七

原文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

舜曰：“夫三子者①，犹存乎蓬艾之间②。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啮缺问乎王倪曰③：“子知物之所同是乎④？”

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

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

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⑤？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⑥，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⑦，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⑧，鸱鸦耆鼠⑨，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⑩，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

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⑪，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注释

①三子者：指宗、脍、胥敖三国的国君。②蓬艾：两种草名。“存乎蓬艾之间”比喻国微君卑，不足与之计较。③啮（niè）缺、王倪：传说中的古代贤人。④所同是：意思是相互间共同的地方。⑤庸讵：怎么、哪里。⑥湿寝：在潮湿的地方寝卧。偏死：偏瘫，即半身不遂。⑦木处：在高高的树木上居住。惴、栗、恂（xún）、惧：四字都是恐惧、惧怕的意思。⑧蝍（jí）蛆（jū）：蜈蚣。甘：甜美，嗜好，这里作动词。带：小蛇。“甘带”意思是以小蛇为美食。⑨鸱（chí）：猫头鹰。耆：亦作“嗜”，嗜好。⑩猵狙（biān jū）：一种类似猿猴的动物。⑪冱（hù）：河水冻结。

译文

从前尧问舜，说：“我想讨伐宗、脍、胥敖三个小国，每当临朝，总觉得心神不安，这是为什么呢？”

舜回答说：“那三个小国的国君，就像生存于蓬蒿艾草之中。为什么还要放在心上呢？过去十个太阳一起出来，普照万物，但是太阳远不如你的德行啊！”

啮缺问王倪：“一切事物都有固定的规律，你知道吗？”

王倪说：“我不知道！”啮缺又问：“你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东西吗？”

王倪回答说：“我不知道！”

啮缺接着又问：“那么各种事物便都无法知道了吗？”

王倪回答：“我不知道！虽然如此，我也要试着来谈这个问题。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不是不知道呢？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不知并不是知呢？你又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不知不是知道呢？我还是先问你：人在潮湿的地方睡觉就会腰痛而偏瘫，泥鳅是这样吗？人们住在高高的树木上就会心惊胆战、惶恐不安，猿猴也会这样吗？这三种动物究竟谁最了解真正舒适的处所呢？人以牲畜的肉为食物，麋鹿吃草，蜈蚣喜欢吃小虫，猫头鹰和乌鸦则爱吃老鼠，人、麋鹿、蜈蚣、猫头鹰和乌鸦，这四种动物究竟谁知道真正好吃的美味是什么呢？雌性猿猴喜欢找雄性的猵狙作为交配对象，麋喜欢与鹿交配，泥鳅则与鱼交配。毛嫱和丽姬，是大家公认的美女，可是鱼见了她们潜入水底，鸟儿见了她们高高飞向天空，麋鹿见了她们四处逃跑。人、鱼、鸟和麋鹿他们也不知道真正的美色是什么。在我看来，仁与义的端倪，是与非的途径，都是纷杂错乱的，我也不清楚它们之间的区别！”

啮缺说：“你不了解利与害，至人难道也不明白吗？”

王倪说：“进入物我两忘境界的至人实在是太神了！泽地焚烧他感觉不到热，黄河、汉水封冻他也不感觉冷，惊雷劈开岩石、暴风巨浪他不觉得震惊。像他这样，便可驾驭云气，骑乘日月，在四海之外遨游，生死都不能使他发生变化，利害这种小事又岂能奈何了他？”

品读庄子

做快乐天才其实很简单

大多时候，我们总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猜测其他事物，却没想到有很多的规则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就好比，人在潮湿阴冷的地方睡觉，醒了以后会腰疼，更严重的甚至会半身不遂，但是泥鳅住在那儿就没事。我们平时用来形容美女的词汇“沉鱼落雁”，在庄子看来大雁却是被吓跑的，鱼也是被惊吓到逃掉的，他们真的就觉得这个美女就那么美吗？也许在它们眼里，这些美女都是丑陋无比的。这就是本章节中，庄子的观点：世界的一切事物，从它们的角度去观察，会发现它们有着自己存在的奥秘和意义。而人也是一样的。

在庄子的故事里，“灌木丛生的泽地焚烧起来也不能使他感到热，黄河、汉水封冻了也不能使他感到冷，迅疾的雷霆劈山破岩、狂风翻江倒海不能使他感到震惊。”多逍遥的人啊，他们总是“驾驭云气，骑乘日月，在四海之外遨游”。这样惬意的人怎能不称之为天才。

而生活中就有很多这样的天才，他们有的是表演的天才，有的是唱歌的天才，有的是IT业的天才，有的是玩乐的天才。而庄子笔下的“至人”便是——快乐的天才。

快乐其实很简单。小男孩可以用一辆玩具汽车开心地玩上半天，小女孩也会因为得到一个娃娃雀跃不已。哪怕是哭泣时，嘴巴里含上一根棒棒糖，脸上的眼泪就会立马换成满满的笑容。

经验也能引发“灾难”

晴朗的冬日，郊外的湖水已经结成了很结实的冰。护林员小李，正好这天放假，便带着自己的狗去湖边抓野兔。

结实的冰层下是休养了一冬的鱼，何不抓些鱼回去给大伙改善下伙食呢？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炸药，准备在湖面上开一个洞。而这种炸药从点燃到爆炸只有20秒，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小李决定在岸上点燃炸药后再把它扔向湖中央。

一切准备就绪，小李点燃炸药，就向湖面抛去。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了，这时却出现了一个意外的情况。他的狗是一只训练有素的狗，它知道，只要主人往远处一扔什么东西，那意思就是要它奔过去将这个东西捡回来。凭着这样的经验，它几乎是在主人抛出炸药的同时，箭一般地飞身向前。没等炸药落在冰上，就腾空一跃，用嘴接住了这个易拉罐大小的炸药。然后，摇头摆尾地朝主人奔跑过来。

小李赶忙冲着狗大叫起来，想让它丢下炸药。可是，狗哪里能领会他的意思。情急之下，小李端起猎枪对准自己的爱犬，放了一声空枪。狗被这一声枪响吓坏了，它看主人用枪对着自己，一阵惊慌，赶忙夹起尾巴找地方藏匿。在这个荒郊野外，它所能找到的最佳藏匿的地方就是主人开出来的那辆车，于是，狗毫不犹豫地向车下面钻去……

经验固然可贵，但它有时会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八

原文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①：“吾闻诸夫子②：圣人不从事于务③，不就利④，不违害⑤，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⑥？”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⑦，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⑧，见弹而求鸮炙⑨。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脗合⑩，置其滑涽，以隶相尊。众人役役⑪，圣人愚芚⑫，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

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⑬，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⑭！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⑮。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⑯。君乎、牧乎，固哉⑰！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⑱。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即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闇⑲，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何谓和之以天倪？”

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⑳，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㉑，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㉒，故寓诸无竟。”

注释

①瞿鹊子、长梧子：杜撰人物。②夫子：孔子。③务：事，含有琐细事务的意思。④就：趋赴，追求。⑤违：避开。⑥奚若：何如，怎么样。⑦听荧：疑惑不明。⑧时夜：司夜，即报晓的鸡。⑨鸮（xiāo）：一种肉质鲜美的鸟，俗名斑鸠。炙：烤肉。⑩脗：通。⑪役役：驰鹜于是非之境，意思是一心忙于分辨所谓是与非。⑫芚（chūn）：浑然无所觉察和识别的样子。⑬筐床：亦写作“匡床”，方正而又安适的床。⑭蕲（qí）：祈，求的意思。⑮田：打猎。这个意义后代写作“畋”。“田猎”即畋猎。⑯窃窃然：明察的样子。⑰牧：牧夫，用指所谓卑贱的人，与高贵的“君”相对。固：鄙陋。⑱吊（dì）诡：奇特、怪异。⑲黮（dǎn）闇：昏暗不明的样子。闇：通暗。⑳化声：指是非不同的言论。㉑倪：分，“天倪”：天然的分际。㉒振：畅。竟：通“境”，境界、境地。

译文

瞿鹊子向长梧子说：“我听孔夫子说：‘圣人不做琐碎之事，没有私心杂念，不逃避忧患，不贪图妄想，不依据常规；没有说话就等于说话，说了话就如同没有说话，洒脱游于世俗之外。’都是轻率不当的言论，而我认为这些正是可以身体力行的妙道，你觉得呢？”

长梧子说：“黄帝听了也会感到怀疑的，你怎么会如此肯定呢？你太操之过急了，就好像看到鸡蛋就想起公鸡，看到弹子便想马上得到烤斑鸠的肉。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姑且听下。何不依傍着日月，挟持着宇宙，与日月宇宙万物合为一体，任凭是非杂乱不齐，把奴仆同样看作是尊贵的人？人们总是忙忙碌碌，圣人同样一副愚昧无知的样子，任凭万物混为一体。万物也全都是这样，而且因为这个缘故相互蕴积于浑朴而又精纯的状态之中。我怎么知道贪生不是迷惑呢？我又怎么知道厌恶死亡就像少年流浪在外不知回家呢？

“丽姬是丽戎艾地封疆人的女儿，丽戎被晋国打败后她成了俘虏，她当时哭得泪水浸透了衣襟。等她进了晋国王宫，和晋王同床共枕，同吃山珍海味，后悔当时哭得那么伤心。我又怎么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后悔当初的求生呢？睡中开怀畅饮，醒后却痛哭流涕；梦中悲伤哭泣，醒后却狩猎作乐。而做梦的人做梦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睡梦中还会卜问所做之梦的吉凶，醒来才知道是在做梦。只有圣人才知道人生不过也就是一场大梦，而愚昧的人则自以为清醒，好像什么都明察的样子。君王啊，臣子啊，都一样浅陋。我说你们是在做梦，其实我也是在梦中。这些言论可以把它称为怪异的言论，也许万世之后会遇到一位大圣人能了解这个道理，这恐怕也是偶尔遇上的吧！

“倘若我和你展开辩论，你胜了我，我没有胜你，那么你就是对的，难道我就错了吗？我胜了你，你没有胜我，我就是对的，或许你也是对的。是我们两个人有一方是对的，有一方是错的呢？还是我们双方都对，或者都错呢？我与你都不知道，世人本来就受到它的蒙蔽而暗淡不明。我们又能让谁作出正确的裁判呢？让观点跟你相同的人来评定吗？既然看法跟你相同，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定！让观点跟我相同的人来裁判吗？既然看法跟我相同，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定！让观点不同于我和你的人来裁判吗？既然看法不同于我和你，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让观点跟我和你都相同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跟我和你都相同，又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那么，我和你和其他别人都不评定谁是谁非了，还等待谁来评判呢？”

“什么叫做混同于自然来调和一切是非呢？”就是说：“有是就有不是，有对就有不对。对的假如当真是对的，那么对的不同于不对的，这就不须去争辩；正确的假如当真是正确的，那么正确的不同于不正确的，这也不须去争辩。忘掉生死岁月，忘掉是非仁义，就能畅游于无穷的境界，这样也就把自己寄托在不能穷尽的境域了。”

品读庄子

人云不云

本章节中，“以迷为梦，以悟为觉”等观点，对中国文化是有极其深远的影响的。特别是“梦”的比喻，非常形象，很有说服力。梦与觉的相同之处，是有清晰的意识活动。梦与觉的不同在于，梦相对于觉是短暂的，虚幻的。觉时可以意识到梦，回忆、分析梦境，而做梦的时候却意识不到觉。

人人都会做梦，人们便可以根据自己的经验对证参悟，并对梦的状况、境界进行推测。因此，时到今日“周公解梦”还经常被我们拿来对照梦里的故事解说现实。

然而，梦非梦，是与不是，正确与否也没有绝对的参照和评判。感性的或是理性的判断永远不可能达到绝对真理的程度。

“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对真理的认知，岂是可以通过人云亦云，少数服从多数的办法来解决的。

既然，“对也是错，错也是对，有即是没有”，何不学着像圣人那样，学着遗忘纠缠，孑然物外，超脱于天地之中！

饱满的稻穗　往往是下垂的

小赵初来公司应聘时，连份像样的简历都没有，只一张白纸，寥寥几百字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世，第一关就被人事部刷下来。后来因为新招的几个业务员有两个不堪压力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不得不进行补招，我便把他约来。

面试时，我问一句他说一句，我不问，他就一声不吭坐在那里，这是业务员最忌讳的。但是看他已经在这个城市寻寻觅觅两个多月，不免有些心软，便决定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试试。

小赵的任务是推销我们新代理的一款管理软件。市场上同类软件多如牛毛，究竟有没有市场，谁心里都没底。公司能提供的只有一本厚厚的电信黄页，但上面的电话不是人事部就是门房，一听是推销“啪”的一声就挂了，听得人心惊肉跳。后来小赵提出，就按黄页上的地址去找，说不定会有收获。

一个礼拜下来，又跑丢了两个业务员。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小赵带回了第一单生意。这个客户是开发区的一家制造公司，新投产的一条生产线正需要这款软件。不仅如此，他还顺藤摸瓜，牵出一大片，令人刮目相看。

一般业务员出去，不是到人才市场，就是回家睡觉，唯有他按着黄页上的地址一家一家去找去问，别人带回来的都是抱怨，唯有他任劳任怨。

后来小赵引起厂商的注意，被挖了去。有天我清理桌面资料，翻出他的那份简历，发现这样一句话：饱满的稻穗，往往是下垂的；低俯之草，往往更经风霜。

九

原文

罔两问景曰①：“曩子行②，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③？”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④？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⑤？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⑥，栩栩然胡蝶也⑦，自喻适志与⑧！不知周也。俄然觉⑨，则蘧蘧然周也⑩。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⑪。

注释

①罔两：影子之外的微阴。景：影子；这个意义后代写作“影”。②曩（nǎng）：以往，从前。③特：独。操：操守。④待：依靠，凭借。⑤蚹（fù）：蛇肚腹下的横鳞，蛇赖此行走。蜩：蝉。⑥胡蝶：亦作蜩蝶。⑦栩（xǔ）栩然：欣然自得的样子。⑧喻：通作“愉”，愉快。适志：合乎心意，心情愉快。⑨俄然：突然。⑩蘧（qú）蘧然：惊惶的样子。⑪物化：事物自身的变化。根据本段文意，所谓变化即外物与自我的交合，推进一步，一切事物也都将浑而为一。

译文

影子之外的影子问影子：“先前你在行走，现在又停了下来；以前你坐着，如今又站起来。为什么不坚持自己独立的操守呢？”

影子回答：“我这样是有依赖的东西吗？我依赖的东西也是有依靠的吗？难道我所依赖的东西像蛇的鳞皮和蝉的翅膀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的？同样我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改变这个样子？”

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自在飞舞的蝴蝶，得意忘形地居然忘记了自己是庄周。从梦中突然醒来，才认识到自己依然是庄周。说不清梦中是庄周变成蝴蝶还是蝴蝶化为庄周，蝴蝶与庄周二者是有区别的。这就是万物的化而为一。

品读庄子

庄周晓梦迷蝴蝶

本章寓言是表现庄子齐物思想的名篇。庄子认为人们如果能打破生死、物我的界限，就能无往而不快乐。庄周梦蝶的故事写得轻灵飘渺，常被后来的哲学家和文学家们引用。

有人说“庄周梦为蝴蝶，庄周之幸也；蝴蝶梦为庄周，蝴蝶之不幸也”，这也是庄子哲学的精髓。

认为庄周化为蝴蝶，从喧嚣的人生走向逍遥之境，是庄周的大幸；而蝴蝶梦为庄周，从逍遥之境步入喧嚣的人生，恐怕就是蝴蝶的悲哀了。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向往逍遥之境，但是庄周梦蝴蝶是庄周渴望的境界，渴望的选择。而蝴蝶梦庄周，这也是蝴蝶的选择，蝴蝶的向往。

还好我不是

有一家研究机构做了一个这样的幸福实验：

心理学家让受试者造句，规定以“我希望”起头，例如“我希望我像比尔·盖茨那样富有”，“我希望我是柳传志”，“我希望我买的彩票能中百万”。

然后，心理学家要求受试者再造3个句子，以“还好我不是”起头，例如说“还好我不是绝症患者”，“还好我不是乞丐”，“还好我老公没有暴力倾向”等等。

调查结果显示：同样一批人，在完成“我希望”的造句后，心情都会变得比较差，而完成“还好我不是”造句时，心情都比较好。

庄周梦蝶

养生主

本篇是庄子大谈养生之道的篇章。“养生主”顾名思义就是养生的关键。而“养生主”的中心便是“顺应自然”。

“养生主”全文字里行间是在谈论养生，实际上是在表现哲学思想和生活领悟。庄子在全篇中表达了他的观念：“知识”、“名声”甚至“屈辱”都是虚伪的，只有“自然无为”才是最好的。“顺其自然”才能长生。“顺其自然”，即使死了，也能获得永生。

释德清就曾这样评论《养生主》：“此篇章教人养性全生，以性乃生之主也……教人安时处顺，不必贪求以养性，但以清净离欲以养性，此示人道之功夫也。”

“养生”是庄子思想中的一个重要内涵，从“养生”出发可以关联到庄子哲学的整个体系。庄子主张，生命与生活是人生的大事，要以深刻的思考来面对，不要把它当成社会目标的附属物，不要以社会的价值来决定生活的行止，而要以“生活的照顾”、“生命的观念”来作为人生活动的目的。

“养生”的观念在本篇中化为许多的具体操作智慧。“全生保身”的生活哲学、庖丁解牛的“养生”哲学、“委于自然”的生命观、“安时处顺”的生活哲学等，而这些观念的建立，是直接把人的生命存在的意义，放在非道德性的自然义的整体天地之间来看的，就是在一个“齐物的胸怀”中开释自己，在一个“真人的知能”中处理自己，在一个“逍遥的意境”中走出自己。

清代胡文英于《庄子独见·养生主》篇末这样总评：“‘养生主’是言养生之大主脑。开手直起‘生’字，反旋‘养’字；‘善’、‘恶’两层，夹出‘缘督为经’句，暗点‘主’字；下四句，飞花骤雨，千点万点，只是一点。随用‘庖丁’一段接住，见养生者，虽不随无崖以自殆，亦不至畏物而离群；惟养此一片清刚之气，随机鼓动，神游于天理，则自不伤于物，明点‘养生’二字。折到右师之介，将不养生的样子作衬。末段带出一极养生之老聃，拈着一无关养生闲事，坐他最足伤生的过失，正见得养到老聃模样，还须仔细，非贬薄老聃也。通篇只首段文法略为易明，馀则月华霞锦，光灿陆离，几使人玩其文而忘其命意之处。”

一

原文

吾生也有涯①，而知也无涯②。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③，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④，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⑤，可以养亲，可以尽年⑥。

注释

①涯：边际，极限。②知（zhi）：知识，才智。③已：此，如此；这里指上句所说的用有限的生命索求无尽的知识的情况。④近：接近，这里含有追求、贪图的意思。⑤生：通作“性”，“全生”意思是保全天性。⑥尽年：终享天年。

译文

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而人的欲望是无限的，以有限的生命去追逐无限的欲望，必然会危险，既然如此还在不停地追逐欲望，那就更加危险了！做了世人所谓的善事却不去贪图名声，做了世人所谓的恶事却不至于面对刑罚。顺应自然之路并把它作为顺应事物的常法，这就可以保全自身，就可以保全天性，就可以修身养性，奉养双亲，享受天伦之乐了。

品读庄子

欲念是怨恨的源泉

观瀑图［明］汪肇

馆藏于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此图阔笔斧劈，成跌宕巨石；劲毫顿挫，作屈铁古木。树石黝暗，以淡墨渝润；白云飞瀑，以留白而成。黑白相映，尽显山谷清幽之气。树旁二高士，抡扇举首，遥观飞瀑，神情悠然。衣纹以折芦描出之，与景物峭硬感觉相谐合，属典型浙派风格。

本节中，庄子要求人类把思想转向自身，不要汲汲营营地为应和社会的需求而消耗生命，在社会中生存活动要有一个保守的底线，保守住生命本身的需求，而所有的生命活动的方向则要指向“全生保身”。

开篇两句“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在以往的版本的译文里，都翻译为：“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却是无限的。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必然有危险；既然如此还在不停地追求知识，那就更加危险了”。

但是，考虑到庄子不会消极地劝说世人不学习知识，所以本书中把这两句翻译成：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人的欲望是无限的，以有限的生命去追逐无限的欲望，必然会危险，既然如此还在不停地追逐欲望，那就更加危险了！

也正因为“欲望”的驱使，人的行为越来越不受控制，欲念是产生怨恨的源泉。

贪心的地主

从前，有个地主去拜访一位部落首领，想向他要块地。

首领说，你从这儿向西走，往回走的时候做一个标记，只要你能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回来，从这儿到那个标记之间的地便都是你的了。

太阳落山了，贪心的地主没有赶回来，因为他走得太远，累死在路上了。

现实生活中有类似的人，他们虽然不贪，但是也走不回来。

二

原文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①，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②，膝之所踦③，砉然向然，奏刀騞然④，莫不中音⑤，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日：“譆⑥，善哉！技盖至此乎？”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⑦。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⑧，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⑨，而况大乎⑩！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⑪。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然己解，如土委地⑫。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注释

①庖（páo）：厨房。“庖丁”即厨师。一说“庖”指厨师，“丁”是他的名字。为（wèi）：替，给。文惠君：旧说指梁惠王。解：剖开、分解。②履：踏、踩。③踦（yǐ）：用膝抵住。④騞（huà）然：皮肉分离的声音。向（嚮）：通作“响（響）”，声响。“向（响）然”，多种声音相互响应的样子。⑤中（zhòng）：合乎；“中音”，意思是合乎音乐的节奏。⑥譆（xi）：通“嘻”。⑦进：进了一层，含有超过、胜过的意思。乎：于，比。⑧批：击：郤（xi）：通作“隙”，这里指牛体筋腱骨骼间的空隙。⑨技（zhī）：通作“枝”，指支脉。经：经脉。“技经”指经络结聚的地方。肯：附在骨上的肉。綮（qǐ）：骨肉连接很紧的地方。未：不曾。尝：尝试。⑩（gū）：大骨。⑪硎（xíng）：磨刀石。⑫委：堆积。

译文

一名厨师给文惠君杀牛，剖解时手摸到的地方，肩抗着的地方，脚踩住的地方，膝顶住的地方，发出哗哗的声音，就像美妙的音乐旋律，符合桑林舞曲的节奏，又合乎经首的乐律。

文惠君说：“嘻，太美了！如此高超的技术你是怎么达到的呢？”

厨师放下牛刀回答说：“我所喜好的是摸索宰牛的规律，并不是停留在一般的宰牛技术上面。我刚开始分解牛体的时候，所看见的没有不是一头整牛的。三年之后，就再也没看到过整体的牛了。现在，我只用心神去接触而不必用眼睛去观察，眼睛的官能似乎停了下来而精神世界还在不停地运行。依照牛体自然的生理结构，劈击肌肉骨骼间的缝隙，把刀探入牛骨节间大的空处，顺着牛体的天然结构去解剖；从不曾碰撞过经络结聚的部位和骨肉紧密连接的地方，何况那些大骨头呢！优秀的厨师一年更换一把刀，因为他们是在用刀割肉；普通的厨师一个月更换一把刀，因为他们是在用刀砍骨头。如今我使用的这把刀已经用了十九年，所宰杀的牛牲岂止上千头，而刀刃依旧锋利得就像刚从磨刀石上磨过一样。牛的骨节之间是有空隙的，而刀刃几乎没有什么厚度，用薄薄的刀刃插入有空隙的骨节和组合部位间，对于刀刃的运转和回旋来说那是多么宽绰而有余地。所以我的刀使用了十九年刀锋仍像刚从磨刀石上磨过一样。不过每当遇上筋骨聚结交错，不好下刀的地方，我会格外小心不敢大意，神情专注，动作迟缓，动刀十分轻微。整个牛体就能霍霍地全部分解开，就如同堆放在地上的泥土。于是，我提着刀站在那儿，环顾四周，为此而踌躇满志，从容地把刀擦拭好收藏起来。”

文惠君说：“厨师的话讲得太妙了，我从中明白了养生的道理。”

品读庄子

做生活的庖丁

“庖丁解牛”的故事我们早就耳熟能详。但是从小到大，老师告诉我们它的意义只是停留在“熟能生巧”的“技”上面。从而忽视了本章节中庄子的哲学价值，庄子的本意更侧重“进技于道”的深层内涵。

“优秀的厨师一年更换一把刀，因为他们是在用刀割肉；普通的厨师一个月更换一把刀，因为他们是在用刀砍骨头。如今我使用的这把刀已经用了十九年，所宰杀的牛牲岂止上千头，而刀刃依旧锋利得就像刚从磨刀石上磨过一样。牛的骨节之间是有空隙的，而刀刃几乎没有什么厚度，用薄薄的刀刃插入有空隙的骨节和组合部位间，对于刀刃的运转和回旋来说那是多么宽绰而有余地。所以我的刀使用了十九年刀锋仍像刚从磨刀石上磨过一样。”

同样的刀在不同厨师手中的寿命不同，而这则故事不是要告诉我们如何熟练操作某件事，从而“熟能生巧”。

庖丁之所以能运刀如神、游刃有余，全凭着对大道的透彻，才会遣形去智，达到绝妙的境界。与那些逢骨硬砍、遇筋便割的普通厨师不同的是，庖丁认清了牛骨节间的空隙，筋脉中的交结；他不因厨艺高明而妄自尊大，依然顺应天理，小心行事。

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把锋利的刀，生活的是非、痛苦就如同牛身上的骨肉关节，沉着冷静的心智就是握刀的庖丁。看准麻烦的嫌隙，准准下刀，便能事半功倍。在社会与人生的重重矛盾中，只有寻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我们才可能从各种是非漩涡中挣扎而出，并永葆一个“真我”。哪怕发现现实与我们的理想相去甚远，也能保留真实的人生态度，勇往直前，创造出另一个“心灵世界”。

精彩的是心灵

毕业那年，五位同学受学校推荐去报社应聘，结果唯有他落选。

那四位同学进了报社后，彼此默默地展开了竞争，每个人的发稿量均在报社中名列前茅，且有些颇具影响力的佳作。

这时，在某中学教学的他，落寞地连连感叹——没有给自己那样的机遇，否则，凭自己的文学功底，丝毫不会逊色于那四位同学的。而现在他只能呆在校园这方天地里，难以接触到大千世界里的那些丰富多彩的人生了。

一日，他陪记者去大山深处采访一位剪纸老人。他惊讶于那位一生未曾走出大山又不识字的老人高超娴熟的技艺——只见他随便地拿过一张纸。折叠几下，剪刀如笔走龙蛇，眨眼功夫，便魔术般地变成了一幅精致的作品。轻巧的构图、顺畅的线条、形态万千，那样自然、巧妙，又那样美观、大方，让他和记者看得都呆了。

他禁不住问老人：“你几乎足不出户，怎么能够剪出这么漂亮的图案？”

老人笑了：“因为我心里有啊，心里有个精彩的世界，才能在手上表现出来呀。”

他怦然心动：原来，自己总以为只有面对精彩的世界，才能有精彩的创造。孰不知如果暗淡了心灵，即使面对再精彩的生活，也会熟视无睹的。

此后，他怀着一腔热情边教书、边写作，他的精美的文章频频地出现在各类报刊杂志上，他利用寒暑假采写的纪实作品也连连获奖。

数年后，他又考取了研究生，成为一所高校里颇受同学敬佩的副教授，还是国内颇有名气的自由撰稿人，其名气早已远远超出那四位当初让他羡慕不已的同学。

三

原文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①：“是何人也？恶乎介也②？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泽雉十步一啄③，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④。神虽王⑤，不善也。

老聃死⑥，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

曰：“然。”

“然则吊焉若此，可乎？”

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⑦，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⑧，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⑨。”

指穷于为蕲，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注释

①公文轩：宋人，姓公文，名轩。右师：官名。②介：独，只有一只脚。③雉（zhì）：雉鸟，俗称野鸡。④蕲（qí）：祈求，希望。畜：养。樊：笼。⑤王（wàng）：旺盛。⑥老聃（dān）：老子。⑦向：刚才。⑧遁：逃避，违反。⑨帝：天，万物的主宰。县（xuán）：同“悬”。

译文

公文轩看见右师后，惊讶地说：“这是什么人？怎么只有一只脚呢？是天生的还是被人砍掉的呢？”右师说：“天生的，不是被人砍断的。人的外观完全是上天所赋予的。所以知道是天生的，不是人为的。”

沼泽边的野鸡宁可走十步啄一口食物，走出一百步喝一口水，也不希望被圈养在笼子里。虽然圈养在笼子里吃喝不发愁，精力旺盛，但失去了自由。

老子死了，秦失赶去吊唁，哭了几声便离开了。老子的弟子问他，说：“你难道不是老师的朋友吗？”

秦失说：“我是老子的朋友。”

弟子们又问：“像你这样吊唁朋友，行吗？”

秦失说：“行。以前我认为你们都是得道之人，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刚才我吊唁，发现有老年人在哭他，像哭自己的孩子；有年轻人在哭他，像哭自己的父母。他们之所以会聚在这里，一定有人本不想说什么却情不自禁地诉说了什么，本不想哭泣却情不自禁，这样是违反常理的，他们都忘掉了人承接自然、受命于天的道理，古时候人们称这种行为为背离天理。偶然来到世上，你们的老师他应时而生；偶然离开人世，你们的老师他顺依而死。生安其时，顺从自然变化，哀乐便都不能进入心怀，古时人们称为自然的悬解。”

燃烧的油脂作为薪火燃尽了，火种却能传续下去，永不熄灭。

品读庄子

薪尽火传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作为养生主全篇的点睛之笔，不但照应了前文，更扩张了养生主的宗旨。燃烧的油脂作为薪火燃尽了，火种却能传续下去，永不熄灭。养生主以养生明道，养生之道，在无损，无穷，无尽。

身体和生命都是有限的，只有思想和精神可以传承千古。关于生死，庄子认为应该豁达超然地接受，就如同秦失吊唁老子三号而出那般。生与死的差别，就如同美丑，残疾和健全的肢体一样。一个人最重要的不是外表的美丑，更重要的是情操和思想的觉悟。有了高尚的情操，残缺的肢体也无法阻挡对生活的热情追求。那么生死也就置之度外了。

生还是死，残缺还是健全，都是上天给予的，如同现实中已经发生的那些无能为力的事，顺应自然，珍惜现在，努力生活。

谁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我一路走去，街面上东一个，西一个，站着一些分发广告的青年男女。一个腼腆的女孩朝我走来，发给我两张广告。我问她：“你为什么给我两张同样的广告呢？”女孩羞涩一笑：“我们有任务的，发完这些，才可以回家。”我笑了，头上是毒辣辣的阳光，我点点头，表示理解。继续朝前走，就发现刚才那个女孩并不贪心。一路上，有一下塞给我三张五张的。

他站在太阳底下，丁字路口，身上背着一只军用水壶，手上捧着一摞广告。他往行人手上递广告，一人一张，不会多给。他看上去有点黑，但脸上始终呈现出真诚的微笑，他对每一个接纳广告的行人说：“谢谢。”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说：“明天，你按这个地址来找我吧。”

其实，这些年轻人都是公司新近招收的大学毕业生，为磨练他们，公司安排他们上街分发广告。我则是经理派出的“密探”，旨在从这些新人中筛选出一名诚实可靠、能吃苦耐劳的人做业务主办。

翌日，望着走进我办公室的他，我握着他的手说：“恭喜你，你就是我要举荐的人，你靠你的吃苦耐劳和诚实的精神，打败了所有的对手。”他谦恭地一笑，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说：“不，我没想过打败谁，您说的‘苦’，与我所得到的恩惠相比，真的算不了什么。我是一个山里的孩子，爹娘为供我上学卖掉了房子；我是贫困生，在校期间有好心人捐助我，帮我完成学业；大学一毕业，贵公司就接纳了我。我是一个被恩泽滋养起来的孩子，所以，除了感恩，除了努力做好大大小小每一件事，我再没有别的选择。”

我决定竭力举荐他，我想，没有谁比一个心怀感恩的人更值得信任的了。

圣人老子图

人间世

春秋战国时期的诸侯国臣弑君、子弑父的现象经常发生，社会一片混乱，人心险恶。如何在乱世之中安生立命呢？

处世之道，正是《人间世》的中心。本篇既表述了庄子所主张的处人与自处的人生态度，也揭示出庄子处世的哲学观点。

庄子首先提出要“虚以待物”，之后提出“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最后提出“正女身”，并“形莫若就”，“心莫若和”。

归结到一点仍旧是“无己”。篇中用树木不成材却终享天年和支离疏形体不全却避除了许多灾祸来比喻说明“无用”之为有用。世事艰难推出了“无用”之用的观点，“无用”之用正是“虚以待物”的体现。“无用”之用决定了庄子“虚无”的人生态度，但也充满了辩证法，有用和无用是客观的，但也是相对的，而且在特定环境里还会出现转化。

刘凤苞在《南华雪心编·人间世》中这样评论：“首段以‘心斋’二字，揭出至人神化之功，先搜剔其所难，而后示以极则，为颜子立论，有行到水穷，坐看云起之妙。次段以命、义二层提出子臣忠孝之谊，先撇开其所难，而后怵以世情，为叶公设法，有移花接木，排云出岫之奇。至颜阖一段，全从喻义摹写入微，亲切指点，机趣横生，又行文之化境也。若夫栎社之树，商丘之木，人皆惜其无用，而无用者反得以自全，有用者多至于不免；画地而趋，诚不如支离其德。庄子一腔心血，萦回曲折，写得如许悲凉！其用意用笔，如置身万仞岩巅，足二分垂在外；而其行文则飞行绝迹，步步凌空，非后人所能阶其尽寸。”

一

原文

颜回见仲尼①，请行。

曰：“奚之②？”

曰：“将之卫。”

曰：“奚为焉？”

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③。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④！”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⑤！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⑥！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⑦？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⑧；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且德厚信矼⑨，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⑩，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

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⑪，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⑫，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⑬。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⑭，国为虚厉⑮，身为刑戳；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注释

①颜回：孔子弟子，姓颜名回字子渊，鲁国人。仲尼：孔子字仲尼。②之：往。③如：往。无如：没有归往的地方。④庶几：也许可以，含有希望的意味。瘳（chōu）：病愈，即指国家恢复元气。⑤殆：恐怕，大概。刑：受刑戳。⑥暴人：施政暴虐的人。⑦荡：毁坏。所为：指什么的原因。⑧轧：倾轧。⑨矼（qiāng）：坚实、笃厚。⑩绳墨：喻指规矩、规范。术（術）：通“述”，卖弄的意思。⑪营：营救，这里指用言语自我解脱。⑫下：下位，居于臣下之位。伛拊（yǔ fǔ）：怜爱抚育。人：人君的省称。⑬修：美好，这里专指很有道德修养。挤：排斥。⑭有扈：古国名。⑮虚：墟所，这个意义后代写作“墟”。厉：人死而无后代。

译文

颜回拜会老师孔子，向他辞行。

孔子问道：“你打算去哪里呢？”

颜回回答：“打算去卫国。”

孔子问道：“为什么要到卫国去？”

颜回说：“我听说卫国国君年轻气盛，行为独断专行；国事草率处理，看不到自己的错误；轻率用兵却不爱惜百姓生命，百姓流失失所。老师您曾经说过：‘离开社会安定的国家，去拯治紊乱的国家。就像医生门前病人多一样。’我想按照您的教诲寻找治国安邦的方法，去拯救卫国！”

孔子说：“哎呀，如果你去卫国会受到刑罚的。推行大道不宜喧杂，否则多生事端，心生扰乱并且产生忧患，使得自身难保，还谈什么拯救国家。古时候道德高深的至人，总是先使自己日臻成熟方才去扶助他人。如今在自己的道德修养方面还没有什么建树，哪里还有什么工夫到暴君那里去推行大道？况且你懂得道德毁败和智慧表露的原因吗？道德的毁败在于追求名声，智慧的表露在于争辩是非。名声是互相倾轧的原因，智慧是互相争斗的工具。二者都像是凶器，不可以将它推行于世。

“一个人虽然德高望重，但别人不了解他，即使不和别人争名夺利，人们也并不知道。如果你故意在暴君面前推行仁义和规范来炫耀自己，就如同用别人的丑行来显示自己的美德，这是害人。害人的人反过来也一定会被别人所害，你恐怕就要被人害了！”

“再说，如果卫君喜欢贤人而厌恶奸佞之徒，你去又有何用？一旦你去了，卫君定会瞧准机会向你展开辩论，所以你最好不要说话。否则会眼花缭乱，假装面色平和，说话四面受敌，态度恭顺，内心就不会反对他的做法了。这样做就像是用火救火，用水救水，可以称之为错上加错。刚开始就顺从他，以后就会一直顺从他的旨意；如果你在还没有取得他信任的情况下进言，就一定会死在这位残暴的国君跟前。

孔子图

“以前，夏桀砍了关龙逢头颅，比干的心脏被纣王挖出，都因他们注重修身怜爱君王的百姓，违背了君主的意志，所以国君要杀害他们。这就是想出名的下场。当年尧征战丛枝和胥敖，禹攻打有扈，所到之处变成废墟，生灵涂炭，而国君自身也遭受杀戳，原因就是三国崇尚武力，贪求别国的土地和人口，这都是追求名利的结果，你应该听说过啊。名利，就是圣人都无法摆脱，更何况是你呢？虽然这样，你必定有自己的想法，试着讲给我听吧！

品读庄子

抱元守一

庄子借孔子、颜回师徒二人的对话，表述为人处世的观点。

古人遵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卫国国君残暴不仁，颜回想去游说治国。孔子向弟子颜回说的话，便是庄子想要表述的“道”。“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推行大道是不宜掺杂的，杂乱了就会多生事端，事绪繁多就会心生扰乱，心生扰乱就会产生忧患，忧患多了也就自身难保，更何况拯救国家。这是一个大的原则问题。单拿这句话来看，“道不欲杂”，在道家学说里面，有一个抱元守一的宗旨，即学术忌杂。用毛泽东的话来说，应该先学会“抓住主要矛盾”。很多人做事就像狗熊掰棒子，今天学一样，明天又做另一样，结果一件事都做不成。

为人做事，不如抱元守一，集中精力全身心地投入。

一辈子只做一碗汤

我家门前有两家卖老豆腐的小店。一家叫“潘记”，另一家叫“张记”。两家店是同时开张的。刚开始，潘记生意十分兴隆，吃老豆腐的人得排队等候，来得晚就吃不上了。潘记的特点是：豆腐做得很结实，口感好，给的量特别大。相比之下，张记老豆腐就不一样了。首先是豆腐做得软，软得像汤汁，不成形状；其次是给的豆腐少，加的汤多，一碗老豆腐多半碗汤。因此，有一段时间，张记的门前冷冷清清。

有一天早上，因为我起床晚了，只好来到张记的豆腐店。吃完了一碗老豆腐，老板走过来，笑着问我豆腐怎么样。我实话实说：“味道还行，就是豆腐有点软。”老板笑了笑，竟然有几分满意的样子。我说：“你怎么不学学潘记呢？”老板看着我说：“我为什么要学他呢？”沉思了一下，老板自我解释说：“我知道了，你是说，来我这边吃豆腐的人少，是吗？”我点点头。老板建议我两个月以后再来，看看是不是会有变化。

大概一个多月以后，张记的门前居然真的也排起了长队。老板脸上仍然挂着憨厚的笑。我笑着问他：“能告诉我这其中的秘诀吗？”老板说：“其实，我和潘记的老板是师兄弟。”我有些惊讶：“可你们做的豆腐不一样呀。”老板说：“是不一样。我师兄——潘记做的豆腐确实好，我真比不上，但我的豆腐汤是用肉、骨头，配上调料，经过几个小时熬制而成，师兄在这方面就不如我了。”

见我还有些不解，老板继续解释：“这是我师傅特意传授给我们的。师傅说，生意要想长远，就要有自己的特长。师傅还告诉我们，‘吃’的生意最难做，因为众口难调，人的口味是不断变化的，即使是山珍海味，经常吃也会烦，因此师傅传给我们不同的手艺。这样，人们吃腻了我师兄的豆腐，就会到我这里来喝汤。时间长了，人们还会回到我师兄那里。再过一段时间，人们又会来我这里。这样我们师兄弟的生意就能比较长远地做下去，并且互不影响。”

我试探地问：“你难道就不想跟师兄学做豆腐么？”老板却说：“师傅告诉我们，能做精一件事就不容易了。有时候，你想样样精，结果样样差。”

张记老板的这番话，我认为除了和老豆腐有关外，和一个人的择业、一个人一辈子的坚守似乎都有些关联……

二

原文

颜回曰：“端而虚①，勉而一②。则可乎？”曰：“恶③，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④，采色不定⑤，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⑥，以求容与其心⑦，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⑧，其庸讵可乎⑨！”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⑩。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⑪，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⑫，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

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⑬。”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

仲尼曰：“斋⑭，吾将语若！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暤天不宜。”

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

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

夫子曰：“尽矣⑮。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⑯，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⑰，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⑱。瞻彼阕者，虚室生白⑲，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注释

①端：外表端庄。虚：内心虚豁。②勉：勤恳努力。一：这里是始终如一，忠贞不二的意思。③恶（wū）：叹词，驳斥之声；与下句疑问代词用法的“恶”不同。④阳：指刚猛之盛气。充：满，充斥于心。孔：很。扬：露于外表。⑤采色：这里指面部表情。采色不定：指喜怒无常。⑥案：压抑，压制。⑦容与：放纵。⑧外合：表面赞同。訾（zǐ）：非议。不訾即不愿对自己的言行作出反省。⑨庸讵：怎么。⑩天：自然。⑪蕲：祈求，希望得到。善之：以之为善。⑫擎：举，这里指手里拿着朝笏（hù）。跽：长跪。曲拳：躬身屈体。⑬敢：表示谦敬之词，“斗胆地”、“冒昧地”的意思。方：办法。⑭暤（hào）：通“昊”，广大的意思。暤天：广大的天。宜：当，合适。⑮尽：详尽，指颜回的上述言论对于“心斋”的理解，说得十分深透。⑯樊：篱笆，喻指卫君统治的范围，追名逐利的场所。感其名：为名利地位所累。⑰一：心思高度集中。宅：这里用指心灵的位置。“一宅”意思就是心灵安于凝聚专一，全无杂念。⑱有知知者：前者读zhì，智慧、才能之意；后者读zhī，意即认识、了解。⑲虚室：空灵的精神世界。白：洁净，指什么也不存在的虚无的心理状态。

译文

颜回说：“我态度端正，内心平静，勤奋努力坚持不懈，这样还不可以吗？”

孔子说：“唉，不可以！卫君脾气暴躁盛气凌人，而且喜怒无常，没人敢违抗他，压制别人的感受与想法，以求达到释放自己的欲望。既然你天天用道德感化他都无济于事，大德又有何用啊？他顽固不化，表面听取意见背后却是另一套，你的方法又有何用呢？”

颜回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内心正直表面委曲求全，真诚地同先贤们做比较。内心正直是与大自然结为友。与大自然结为友，知道人君和我，都是天生的。宣传自己的思想是为了人们的赞同，还是希望人们不予赞同呢？这样的话，人们就会称之为天真无邪，这就叫跟自然为同类。外表俯首屈就，是跟世人为同类。臣子的礼节是手拿朝笏躬身下拜，别人都这样去做，我当然也要如此。做普通人做的事情，人们无可厚非，这就叫跟世人为同类。拿古代贤人为榜样，是跟古人为同类。古人对世事真情实意的批评，是因为他们的言论有道理。这种情况自古就有，我并不是首例。像这样做，虽然正直不阿却也不会受到伤害，这就叫跟古人为同类。这样做便可以了吗？”

孔子说：“唉，不可以。正确的做法也有不当之处，需要改进的事情还有很多，虽然固执不是什么错。即使这样，也不过如此而已，又怎么能感化他呢！你太坚持自己的看法了。”

颜回说：“我已经黔驴技穷了，希望老师能够指点一二。”

孔子说：“只要你能达到心无杂念，我便告诉你！心怀杂念去做善事，难道就那么容易吗？如果你觉得容易，就是与自然不相适宜啊。”

颜回说：“我家境贫穷，几个月没喝酒吃肉了，像这样，算是心无杂念吗？”

孔子说：“这是祭祀前的所谓斋戒，并不是‘心斋。’”

颜回说：“怎么样才是真正的‘心斋’呢？”

孔子说：“你必须心态专一，不可道听途说，而是用心去领悟，不仅仅是用心去体会还要运用气息去感受！耳朵只能听，心只能去领悟。只有虚幻的心境才能对应宇宙万物，只有道才能汇集于心境。虚无空明的心境就叫做‘心斋’。”

颜回说：“在领悟‘心斋’之前我是一个真实的颜回；领悟之后顿时便感到不曾有过真实的颜回。这可以叫做虚无空明的境界吗？”

孔子说：“‘心斋’的概念你已经很明白了。还要告诉你，如果你能在追名逐利的环境中遨游，而又不为名利所打动，卫君能听进去的话，就说；听不进去的话，就不说。不主动进入仕途，也不向世人宣布自己想要得到的，全无杂念地把自己寄托于无可奈何的境域，那么就差不多合于‘心斋’的要求了。一个人除非不走路，走路的话就会留下痕迹。受人指使容易造假，受自然的驱遣便很难作假。只听说有翅膀能飞，没听说没有翅膀也可以飞的，听说过有智慧能了解事物，没听说不思考就能认清事物本质。观照空明的心境，空明的心境便会生出光明。如果不能让心境宁静，那就是形坐神驰。使耳目感觉向内通达而排除心灵的理性，鬼神也会前来归附，何况是人呢？顺应万物变化，是禹和舜做事的关键，也是伏羲、几蘧始终遵循的规律，何况普通的人呢！”

品读庄子

“心斋”说

庄子提出“心斋”：将心志凝聚为一，不用耳朵去听，而用心灵去感应；甚至不用心灵去感应，而用气去感应。虚以待物，便无所谓物我；澄清杂念，摒弃妄见，便能以吐纳宇宙的气势来面对世界。

孔子一概否定颜回，坚持认为他若去卫国必死无疑，用“心斋”规劝颜回。面对无法说服的人，无法改变的事，唯有“忘我”顺其自然。

“心斋”与庄子的“坐忘”、“守宗”及止水、明镜说一样，都要求体悟虚静的心境，心灵进入“忘我”的境界，在大千世界中随遇而安。

快乐之道

某日，无德禅师正在院子里锄草，迎面走过来三位信徒，向他施礼，说道：“人们都说佛教能够解除人生的痛苦，但我们信佛多年，却并不觉得快乐，这是怎么回事呢？”

无德禅师放下锄头，安详地看着他们说：“想快乐并不难，首先要弄明白为什么活着。”三位信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料到无德禅师会向他们提出问题。

过了片刻，甲说：“人总不能死吧。死亡太可怕了，所以人要活着。”

乙说：“我现在拼命地劳动，就是为了老的时候能够享受到粮食满仓、子孙满堂的生活。”

丙说：“我可没你那么高的奢望。我必须活着，否则一家老小靠谁养活呢？”

无德禅师笑着说：“怪不得你们得不到快乐，你们想到的只是死亡、年老、被迫劳动，不是理想、信念和责任。没有理想、信念和责任的生活当然是很疲劳、很累的了。”

信徒们不以为然地说：“理想、信念和责任，说说倒是很容易，但总不能当饭吃吧。”无德禅师说：“那你们说有了什么才能快乐呢？”

甲说：“有了名誉，就有一切，就能快乐。”乙说：“有了爱情，才有快乐。”丙说：“有了金钱，就能快乐。”无德禅师说：“那我提个问题：为什么有人有了名誉却很烦恼，有了爱情却很痛苦，有了金钱却很忧虑呢？”信徒们无言以对。

无德禅师说：“理想、信念和责任并不是空洞的，而是体现在人们每时每刻的生活中。必须改变生活的观念，生活本身才能有所变化。名誉要服务于大众，才有快乐；爱情要奉献于他人，才有意义；金钱要布施于穷人，才有价值，这种生活才是真正快乐的生活。”

三

原文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①，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而况诸侯乎！吾甚慄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②。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③。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④。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⑤！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⑥：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⑦，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⑧，哀乐不易施乎前⑨，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生！夫子其行可矣！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⑩，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⑪，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⑫：‘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⑬，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

“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⑭。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⑮，于是并生心厉。剋核大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讬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注释

①叶公子高：楚庄王玄孙尹成子，名诸梁，字子高。使：出使。②寡：少。懽：通“歡”，今写作“欢”。“欢成”，圆满的结果。③阴：事未办成时的忧惧。阳：事已办成时的喜悦。这里是说忽忧忽喜而交集于心，势必失调以致病患。④爨（chàn）：烹饪食物的人。⑤内热：内心烦躁和焦虑。⑥戒：法。“大戒”指人生足以为戒的大法。⑦无适而非君也：适，往、到。全句是说，天下虽大，但所到之处，没有不受国君统治的地方。⑧自事其心：注意培养自己的道德修养。⑨施（yí）：移动，影响。⑩溢：满，超出。“溢美之言”指过分夸赞的言辞。下句“溢恶之言”对文，指过分憎恶的话。⑪妄：不真实。⑫法言：古代的格言。⑬阳：指公开地争斗。卒：终。阴：指暗地里使计谋。⑭巧：虚浮不实。偏：片面的。⑮茀（bó）：通“勃”；“茀然”，气息急促的样子。

译文

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向孔子请教：“楚王交给我的使命很重大啊。我听说齐国招待外来使节，表面尊敬而实际上很怠慢。平民百姓都很难被说服，何况是诸侯呢！我很害怕。您常对我说：‘凡事不论小大，很少不按道义去办能达到成功的。完不成使命，国君肯定会惩罚我；成功完成使命，那又一定会忧喜交集酿出病害。成功与否都不会留下祸患，只有道德高尚的人才能做到。’我每天粗茶淡饭，厨师都没有乘凉的意思。我早上接到使命晚上就要喝凉水，我内心太焦灼了！我还不了解使命的真实状况，就已经受到阴阳失调的病患；一旦不能交差，那一定还会受到国君惩罚。我面临着双重忧患，实在承受不起，请问先生有什么良策啊！”

孔子说：“这个世界上有两条戒律需要我们特别注意：一是天命，一是道义。子女孝敬父母，天经地义无可厚非，是天命；臣子效忠君王，是道义，君王统治着天下万物，这是无法逃避的现实。这就是人生的两大戒律。做子女的无时无刻都让父母感到安心舒适，是尽孝；为君主办事，做到让君王放心，安心去做，是尽忠。注重自我修养的人，不受悲欢哀乐的影响而转移，知道世事艰难，无可奈何却又能安于处境、顺应自然，这就是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每个做臣子的都有不得已的时候，全身心地投入达到忘我的境地，哪里还有贪生怕死的念头呢？

“不过我还是把我所听到的道理再告诉你：大凡与邻近国家交往一定要用诚信使相互之间和顺亲近，而与远方国家交往则必定要用语言来表示相互间的忠诚。国家间交往的语言总得有人相互传递。传递两国国君喜怒的言辞，乃是天下最困难的事。两国国君喜悦的言辞必定添加了许多过分的夸赞，两国国君愤怒的言辞必定添加了许多过分的憎恶。大凡过度的话语都类似于虚构，虚构的言辞其真实程度也就值得怀疑，国君产生怀疑，传达信息的使者就要遭殃。所以古代格言说：‘传达平实的言辞，不要传达过分的话语，那么也就差不多可以保全自己了。’况且以智巧相互较量的人，开始时平和开朗，后来就常常暗使计谋，达到极点时则大耍阴谋、倍生诡计。按照礼节饮酒的人，开始时规规矩矩合乎人情，到后来常常就一片混乱大失礼仪，达到极点时则荒诞淫乐、放纵无度。无论什么事情恐怕都是这样：开始时相互信任，到头来互相欺诈；开始时单纯细微，临近结束时便变得纷繁巨大。

“言论就像水波一样捉摸不定。风吹水波来回动荡，得失也是经常转换的。所以愤怒发作的缘由是虚浮而又片面的言辞。猛兽临死时发出的哀嚎，兽性发作，产生伤人的念头。苛责过分时，就必定产生不善的恶念报复他，而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假如做出不受自己控制的举动，后果将难以预测！所以古代格言说：‘不要随意改变已经下达的命令，不要勉强他人去做力不从心的事，说话过头一定是多余。’改变成命或者强人所难都是危险的，好事多磨，做事之前必须慎重，否则做错了事情就来不及纠正了。心神顺着外物的变化而邀游，寄托于不得已而保养心性，如此最好。何必专门去考虑齐国的报答呢？还不如如实地传达国君的言论，还会有困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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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推不掉的“天命道义”

叶公子高出使齐国，看来很难完成使命。如果完成了使命，必定是花了大力气，心中担忧，很有压力，受外物之累，必定要损伤身心的健康。人的身体得之于天，不为自己私有，所以损伤身体就是损坏天道。

孔子讲人生的哲学，人生的境界，第一，天命；第二，道义。“义”，所谓臣之事君，也就是人道；“命”，所谓子之爱亲，就是天道。就像叶公子高出使齐一样，不管是不是自己愿意的，人生在世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

人在社会中，都有逃不掉的责任与使命，何不做些利己利人的事回报社会。

完美人生

一个公交车司机在行车途中突发心脏病，在生命的最后一分钟里，他做了三件事：把车停靠在路边，拉下手动刹车闸门；打开车门，好让乘客们安全地下车；将发动机熄火，以确保车子和乘客的安全。

之后，他瘫倒在方向盘上，停止了呼吸。

这是一个有责任心的司机，同样看看我们自己，当我们胜任了某项任务，我们会不会用自己所有的一切去努力做呢？我们对自己的任务尽责了吗？不同的工作环境，不同的工作中，我们是不是天天都有着责任心地去完成我们不同的分工呢？

每个人都处在不同的生命舞台，让我们在此舞台上扮演好自己的每一个角色，不枉此生。

一个人的存在，都具有各自的意义。

如果每个人都能在各自的最后一分钟内扮演好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这样的人生才算完美。

四

原文

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①，而问于蘧伯玉曰②：“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

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③，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④，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⑤，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⑥，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

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⑦。适有蚉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注释

①颜阖：鲁国的贤人。傅卫灵公大子：给卫灵公太子作师傅。大（tài）子：太子。②蘧（qú）伯玉：卫国的贤大夫，名瑗，字伯玉。③形：外表；与下句“心”相对文。就：靠拢，亲近。④为（wèi）：为了。本句两个“为”字跟上下三句的另六个“为”字含意不同，其他六个“为”字均是造成、招致的意思。⑤町畦（tǐng qí）：田间的界域，喻指分界、界线。⑥崖：山边或岸边，无崖：没有约束。⑦矢：屎，粪便。蜄（shèn）：大蛤，这里指蛤壳。溺：尿。

译文

颜阖将被卫国请去做太子的师傅，他向卫国贤大夫蘧伯玉求教，说：“有这样一个人，他天性残暴，杀人无数。如果不约束他，势必会危害国家；如果约束他，他又会伤害自己。他的智商只能认识别人的过错，却不知道产生过错的原因。像这样的情况，我将怎么办呢？”

蘧伯玉说：“问得好！要提防他，要慎重处置他，首先要端正你自己！对于这种人，表面上要迁就顺从，内心里要循循善诱。即使这样，这两种态度仍有隐患。迁就不要陷入太深，诱导不要过于显露。外表关系过于亲密，会招致颠仆毁灭，招致崩溃失败。诱导得过于明显，他以为你是为了名声，也会招致祸害。他如果像婴儿那样任性，你也姑且跟他一样像个无知的婴儿；他如果同你不分界线，那你也就跟他不分界线。如果他行为放荡不羁，你也不要约束自己。这样就会万无一失，引导他达到不犯错误的地步。

你不了解那螳螂吗？奋力举起它的臂膀去阻挡车轮前进，不知道自己不能做到，太高估自己的实力。要警惕，须谨慎！屡次夸耀自己的长处去触犯他，那你就危险了！你不了解那养虎的人吗？他从不敢喂活物给老虎吃，因为吃活物会诱发老虎的兽性；他也从不敢拿整个的食物喂养老虎，因为他担心撕裂动物会使老虎愤怒。掌握老虎的饮食，了解老虎的习性。老虎与人虽不同类，却亲近喂养它的人，原因就是养老虎的人能顺应老虎的性子，而被老虎吃掉的人，是因为违逆了老虎的习性。

爱马的人，用竹筐装马粪，用蛤壳接马尿。正好一只蚊子落在马身上，那个人随手一拍，不料马突然受惊，咬断了勒口，挣脱了辔头，弄坏了胸络。本意是爱护马，但效果却适得其反，能不慎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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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婉地解决难题

“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写统治者的残暴、知识分子可悲又可怜的现实处境。卫太子很聪明，聪明到“足以知人之过”，他能清楚地看到别人的缺点，但却永远没有办法看清自己的缺点。这个故事，道理虽然简单，联系我们自身，如果遇到这样的领导，我们又该如何呢？

蘧伯玉告诉颜阖的办法是：“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他如果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你也姑且跟他一样像个无知无识的孩子；他如果同你不分界线，那你也就跟他不分界线。他如果跟你无拘无束，那么你也姑且跟他一样无拘无束。这个办法，就是顺从嘛，乍听之下，会诧异怎么教的办法如此窝囊。其实不然，就像蘧伯玉解说的养虎之道那样，用温婉的办法潜移默化地改变。这也是本章节透露的待人之道。

不管对方如何蛮横专断，只要用对方法，就没有克服不掉的困难。

对症下药轻松解决难题

伯特·曼宁先生在纽约麦迪逊大道上班之前，曾在芝加哥老家附近的贫民居住区销售过墓地。每天傍晚，曼宁都西装革履，拎着手提箱去挨家挨户地推销墓地。他总是以最热忱的态度，向人们讲述墓地是最值得投资的行业。他说芝加哥人口骤增，墓园一定会越来越少，公司提出五年收购保证使购买人没有任何风险……

但是这么做的效果并不理想。他发现人们并不关心购买墓地的商业利润，他觉得这里面肯定还有什么他没有发现的事情，或者说，到底应该怎么样才能让他们觉得对自己与家人都有好处呢？

怀着这样的思路，曼宁找到了答案。原来那里的人们都很重视家庭与亲情，他们与关系密切的亲戚朋友往来频繁，就是死后也想呆在一起，没有一个人希望死后离开老家。

于是，曼宁这样向他们讲道：“那些墓地给你们提供了一个最好的机会，就是可以让家人葬在一起，扫墓时很方便，再也不必到城外去看祖父母的墓地了。”结果，曼宁取得了很好的业绩。

五

原文

匠石之齐①，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②，其高临山③，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④，遂行不辍。

弟子厌观之⑤，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

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⑥，以为舟则沈⑦，以为棺槨则速腐⑧，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⑨，以为柱则蠹⑩。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⑪？若将比予于文木邪⑫？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⑬，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⑭。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⑮，又恶知散木！”

匠石觉而诊其梦⑯。弟子曰：“趣取无用⑰，则为社何邪？”

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⑱。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⑲！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喻之，不亦远乎！”

注释

①匠石：名叫“石”的匠人。之：往。②絜（xié）：用绳子计量周围。围：周长一尺。③临山：接近山巅。④匠伯：即匠石。“伯”这里用指工匠之长。⑤厌（厭）：满足，这个意义后代写作“餍”，今简化为“厌”。“厌观”意思是看了个够。⑥散木：指不成材的树木。⑦以为：即“以之为”，把它做成。沈（chén）：通“沉”。⑧槨（guǒ）：“椁”字异体，指棺外的套棺。⑨户：单扇的门。液：浸渍。（mán）：松木心；“液”意思是像松木心那样液出树脂。一说为一树名，其心似松。⑩蠹（dù）：蛀蚀。⑪比：比并，相提并论。“比予”即跟我相提并论。⑫文：纹理，这个意义后代写作“纹”。“文木”即可用之木。⑬柤（zhā）：楂。蓏（luǒ）：瓜类植物的果实。属：类。⑭泄（yè）：通“抴”；“抴”亦写作“拽”，用力拉的意思。⑮散人：不成材的人，相对“散木”说的。⑯诊：通“畛”，告诉的意思。⑰趣取：意在求取。⑱诟厉：辱骂、伤害。⑲翦（jiǎn）：斩伐。

译文

一个叫石的木匠去齐国，走到曲辕，看见一棵被世人供奉为神的栎树。这棵树大到可以遮蔽数千头牛，用绳子量树身，有百尺粗，树梢高临山头，七八丈以上才生分枝，用作木料，可以造十几艘船。参观的人群就像赶集，姓石的木匠走到这里，头也不回地径直向前走。他的徒弟看够了，追上去，说：“自我拿起刀斧跟随先生，还没见过这么好的木料。为什么师傅不停下来多看一眼呢？”匠人石回答说：“算了吧，不要说它了！这是一棵没用的树，用它做船会沉没，做棺材会腐烂，做器具容易毁坏，做成门会流树脂，做成梁柱会生虫子。这棵树不能当成木料。没有什么用处，所以能活这么多年。”

石木匠回到家后，栎树托梦对他说：“你拿什么东西来跟我比呢？你打算拿那些上好的木料吗？那些楂、梨、橘、柚等果树，果实成熟后被采摘去，采摘完之后就会遭受摧残，大的枝干被折断，小的树枝被扯歪。是因为它们的才能才害苦了自己，所以不能得道善终，招来杀身之祸。事物没有一件不是这样的。而且我企求没有什么用处已经很久了，多少次几乎被砍掉，才有了今天，成为一颗神树。无用也就成就了我最大的用处。假如我果真是有用，还能长这么大吗？况且你我都是物，为什么你这样看待物呢？你这样一个快死的人，又哪里知道什么是没用的树木呢？”

石木匠醒来后把梦告诉了他的徒弟。徒弟问他，说：“他这么追求无用，还当土地神干吗啊？”匠人石说：“保密，别说了！它这也是保护自己的一个方法，才受到了解它的人的辱骂。如果它不当树神，它还不遭到砍伐吗？看来它的确聪明，保护自己的方法与众不同。如果用正常的眼光去看它，就会差得很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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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自己的

本章节的故事与《逍遥游》中“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的寓言一样，都是讲看似无用的东西也许是最有用的。往往换个角度看待问题，事情会出现另一种转机。其中“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这句话蕴含的道理正如人们常说的“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生活是自己的，在生活中我们朝着目标努力奋斗时，一定不要被他人的评价所影响。

三只青蛙

三只淘气的青蛙，经常一起玩耍，一起嬉戏。有一天，它们不小心掉进了奶油桶里，奶油桶又高又滑，要爬出来是很不容易的。

所以第一只青蛙说：“真命苦，好端端的怎么掉到了这里面？难怪今天右眼睛一直跳个不停，哥们儿，咱们是活不成了，与其挣扎不如静静地等待死亡舒服些。”说完以后就盘起后腿，一动不动地等待着死神的来临。

第二只青蛙说：“桶是很深，可是无论如何应该试一试。”它试着跳了几下，结果感到一切都是徒劳无益的，于是产生了绝望心理，不再挣扎了。

第三只青蛙仔细环顾了一下四周，说：“哥儿们，真的是很不幸的，但是我们的后腿还有劲，如果能找到垫脚的东西，就能跳出这可怕的桶。”那两只青蛙向它投来了不屑和同情的眼光，然后又闭上了眼睛。是的，桶里太油腻太光滑了，又有什么东西可以支撑呢？然而，这第三只青蛙却想：只要坚持寻找总会找到出路的。就这样它左蹦蹦，右跳跳，虽然每次都又落回桶里，可是它最终因为蹦跳把脚下的奶油搅拌成了奶油块，在这个奶块的支撑下，它奋力一跃，终于跳出了奶油桶。并顺便救了另外两只青蛙。

制定明确的目标并矢志不移地实行它，拯救了这三只青蛙的命，也把第三只青蛙推上了英雄的宝座。

果实成熟会被打落在地，打落果子以后枝干会遭受摧残，大的枝干被折断，小的枝丫被拽下来。这就是因为它们能结出鲜美果实才苦了自己的一生，所以常常不能终享天年而半途夭折，招来世俗的打击。

六

原文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①，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②，隐将芘其所③。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④；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槨⑤；咶其叶⑥，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⑦，三日而不已。

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⑧，以此不材⑨！”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⑩，求狙猴之杙者斩之⑪；三围四围⑫，求高明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⑬。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⑭，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注释

①南伯子綦：人名，庄子寓言中人物。商之丘：即商丘，在今河南省，地名。②驷（sì）：一辆车套上四匹马。③芘（pí）：通作“庇”，荫庇的意思。（lài）：荫蔽。④拳曲：弯弯曲曲的样子。⑤轴：指木心。解：裂开。“轴解”意思是从木心向外裂开。一说“解”讲作“散”，指纹理松散不可用。槨：“椁”字的异体，外棺。⑥咶（shì）：通作“舐”，用舌添。⑦酲（chéng）：酒醉。⑧嗟乎：感叹声。⑨以：如，这个意义后代写作“似”。⑩拱：两手相合。把：一手所握。⑪杙（yì）：小木桩，用来系牲畜的。斩：指砍伐。⑫围：一说指两臂合抱的长度。一说两手拇指和食指合拢起来的长度。⑬椫（shàn）傍：指由独幅做成的棺木左右扇。⑭适：沉入河中以祭神。

译文

南伯子綦到商丘旅游，看见一棵大树，与其他树不同。如果将上千辆四马的大车，停在大树树荫下，也会荫蔽得很好。子綦说：“这是什么树呢？它肯定有特殊的用途！”仰头观看大树的树枝，弯弯曲曲的不能做梁柱；低头看大树的躯干，破裂得不能做棺材；用舌头尝一下树叶，嘴巴被划伤；用鼻闻一闻气味，能够使人烂醉如泥，三天都醒不过来。

子綦说：“这树长得这么高大果真是无用武之地。唉！神人也就像这树一样是不材的人！”宋国有个地方叫荆氏，是楸树、柏树、桑树生长的乐土。等到树干长到一两把粗，就有人砍掉用作木桩去对付猕猴；树干长到三四围粗时，被那些地位高贵名声显赫的人家砍去，用作梁柱；树干长到七八围粗时，被那些达官贵人富家商贾砍去做棺材。所以它们始终不能长寿，而在半道上被刀斧砍伐而短命。这就是材质有用带来的祸患。在求雨时，不能用白色额头的牛，也不能用鼻子高的猪，以及得了痔疮病的人。这些情况巫师全都了解，认为这些不干净的祭祀物品会带来不吉利。但这就是神人所认为的最大的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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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人不才

庄子喜欢用事物的命运来说道理。从上一章开始，用树木为意象，无论是讲“无用为大用、大才无用”，还是“无用便能保全自身”，都在讲没有用才是最有用的。

现实中，人要是真的一无是处的话，就很难立足于世，会被他人鄙视，会被社会淘汰。此时，庄子的这些观点看起来如此消极，貌似这些理论用在现代人身上极不合适。实际不然，庄子是在积极地告诉我们：活着有多困难。而庄子讲的“无用”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而是指“小用”。

大家都是俗人，哪里来那么多有大才大智慧的人，只有超越世俗小用之材，达到不材，才能实现自身的大用。

给追求一段距离

读大学时，老师带我们参观一个农场。在果园，见一果农正在给果树施肥。果农在离果树2米左右的地方挖一个坑，然后把肥料埋下去。为什么果农不把肥料直接堆放到果树的根部，而要隔开一段距离呢？

果农大概看出了我的疑惑，笑着说：“如果把肥料直接堆放到它的根部，它的根系就长不大、长不深，果树的生长就会受到影响。”

“把肥料直接堆放到根部，果树不是能更好地吸取肥料的养分，更有利于它的成长吗？”我说。

果农看了一眼果树，风趣地说：“对果树来说，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只会使它失去追求的目标。”果农见我还是不理解他话语的含义，继续解释说：“你想想看，把肥料直接堆放在根部，那些根系还用得着伸展到远处、深处去吸收养分吗？由于没有追求的目标和动力，它的根系就会逐渐地萎缩，从而影响到整个果树的生长。所以，不把肥料直接堆放到果树的根部，正是为了让果树拥有一段追求的距离、一段憧憬的距离、一段向往的距离，也正是这段距离，给了果树追求的目标和动力，使果树得以健康成长。”

人生不也是如此吗？正是有了一段追求的距离、一段憧憬的距离、一段向往的距离，从而使人生之路走得更成功、更高远。

七

原文

支离疏者①，颐隐于脐②，肩高于顶，会撮指天③，五管在上④，两髀为胁⑤。挫治⑥，足以口；鼓播精⑦，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⑧，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⑨；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⑩；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注释

①支离疏：假托的人名。“支离”隐含形体不全的意思，“疏”隐含泯灭其智的意思。②颐：下巴。脐：肚脐。③会撮：发髻。因为脊背弯曲，所以发髻朝天。④五管：五官。旧说指五脏的腧穴。⑤髀（bì）：股骨，这里指大腿。胁（xié）：腋下肋骨所在的部位。⑥（zhēn）：“针”字的异体。“挫”即缝衣。（xiè）：洗衣。⑦鼓：簸动。：小簸箕。播：扬去灰土与糠屑。⑧上：指国君、统治者。⑨攘（rǎng）：捋。“攘臂”指捋起衣袖伸长手臂。⑩以：因。常疾：残疾。功：通作“工”，指劳役之事。⑪钟：古代粮食计量单位，合六斛四斗。

译文

有个名叫支离疏的人，下巴隐藏在肚脐下，双肩高于头顶，后脑下的发髻指向天空，五官的出口也都向上，两条大腿和两边的胸肋并生在一起。他给人缝衣浆洗，足够糊口度日；又替人筛糠簸米，足可养活十口人。国君征兵时，支离疏捋袖扬臂在征兵人面前走来走去；国君有大的差役，支离疏因身有残疾而免除劳役；国君向残疾人赈济米粟，支离疏还领得三钟粮食十捆柴草。像支离疏那样形体残缺不全的人，都能养活自己，长命百岁，又何况那些忘掉德性的人呢！

品读庄子

“无用”也有用

上几个章节中，树之所以没有被砍是因为它的无价值和无用，而支离疏病残得不成样子，却可以缝洗衣服、簸米筛糠过活。兵役徭役来了，正常人要逃匿躲避，他可以大摇大摆，政府赈济贫困，他又可以安享三钟米十捆柴。这就是“无用”的好处。

可是在这位“无用”高人的身上，我们看不到战国时隐者形象通常有的那种自尊，支离疏什么自尊全都没有。

在庄子看来，要超越人世间的困境，不仅在于形的退避，更在于“心”的超越。这种超越比天池更辽远，是心灵的逍遥和精神的凝定。

往往，人们判断自己有用或无用一般都是从别人的价值体系来判断，那么这就是小用，人要实现自身就必须破除这种小用，也就是要达到无用。

任何成功都不是偶然的

那种大事干不了、小事又不愿干的心理是要不得的。小至个人，大到一个公司、企业，它们的成功发展，正是来源于平凡工作的积累。公司需要的是能够在平凡中成长的人，所以能够认真对待每一件事，能够把平凡工作做得很好的人，才是能够发挥实力的人。因此不要看轻任何一项工作，没有人可以一步登天的，当你认真对待每一件事，你会发现自己的人生之路越来越广，幸福的机遇也会接踵而来。

有一家叫吉邦搬家中心的公司。该公司创办于1989年，仅用了九年时间，年营业额就增加356倍，达到110多亿美元，并从一个地区性公司的小型企业，发展成在美国近60个城市拥有分公司或联营公司的大型企业。欧洲一些国家还争相购买它的搬家技术专利。吉邦搬家中心的总经理叫杰克·奈基，由于经营上的经验，已成为美国服务业的明星，被评为美国最活跃的青年企业家之一。

杰克·奈基年轻时曾经干过当时比较赚钱的运输业。但好景不长，1985年发生的石油危机使运输业由盛转衰。为了生存，杰克·奈基日夜奔驰在公路上，少睡觉，多付出，但仍逃脱不了破产的厄运。

正当杰克为今后生计发愁时，报纸上一条简短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消息中说，沿大西洋地区每年搬家开支600亿美元，其中纽约市就有180亿美元。杰克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为什么不在这不引人注目的行业上试一试运气？于是决定办一个搬家的专业公司。

事实验证了他的观点，公司开张后，果然生意很红火，许多顾客都打电话提前预约。杰克经营之初对搬家技术就做过全面的了解，根据顾客的需要，他对搬家技术进行了一系列革新，开发出许多附带的服务项目。他抓住顾客珍惜家财和怕家财暴露于外的心理，设计了搬家专用车，把家用器具装在这种车上，既安全可靠，又不会被路人看见。针对城市住宅多是高层公寓，杰克专门设计了搬家专用吊车和集装箱，高层公寓居民搬家时，只要用吊车把集装箱送至窗前即可进行作业。此外，杰克还提供与搬家有关的服务400多项。

杰克及其搬家中心的斐然业绩证明，善于收集信息，从中发现商机，即使一些不引人注目的行业，以及那些被人瞧不起的新行业，也能创造出杰出的企业家，创造出令人惊叹的奇迹。

八

原文

孔子适楚①，楚狂接舆游其门曰②：“凤兮凤兮③，何如德之衰也④！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⑤，圣人成焉⑥；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⑦，莫之知载⑧；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⑨。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⑩！迷阳迷阳⑪，无伤吾行！吾行郤曲⑫无伤吾足。”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注释

①适：往。②楚狂接舆：楚国的隐士，相传姓陆名通，接舆为字。③凤：凤鸟，这里用来比喻孔子。④何如：如何，怎么。之：往。全句大意是，怎么怀有圣德却来到这衰乱之国。一说“如”通作“尔”，全句讲作怎么你的德行衰败了。姑备参考。⑤有道：指顺应规律使社会得到治理。下句的“无道”则与此相反。⑥成：指成就了事业。⑦乎：于，比。⑧莫：不。载：取。⑨已乎：即“算了”。⑩画地：在地面上画出道路来。喻指人为的规范让人们去遵循。⑪迷阳：指荆棘。⑫郤（xi）曲：屈曲，指道路曲折难行。根据上句结构特点，“吾行郤曲”当与“迷阳迷阳”结构相同，而“吾行”很可能是传抄时误迭，则全句当是“郤曲郤曲”。

译文

孔子去到楚国，楚国隐士接舆有意来到孔子门前，说：“凤凰啊，凤凰啊！你怎么怀有大德却来到这衰败的国家！未来不能等待，往事不堪回首。天下得到了治理，圣人便成就了事业；国君昏暗天下混乱，圣人也只得顺应潮流苟全生存。当今这个时代，怕就只能免遭刑辱。幸福比羽毛还轻，而不知道怎么取得；祸患比大地还重，而不知道怎么回避。算了吧，算了吧！不要在人前宣扬你的德行！危险啊，危险啊！人为地划出一条道路让人们去遵循！遍地的荆棘啊，不要妨碍我的行走！曲曲弯弯的道路啊，不要伤害我的双脚！”

山上的树木皆因材质可用而自身招致砍伐，油脂燃起烛火皆因可以燃烧照明而自取熔煎。桂树皮芳香可以食用，因而遭到砍伐，树漆因为可以派上用场，所以遭受刀斧割裂。人们都知道有用的用处，却不知道无用也是用处。

品读庄子

用心体会幸福的感觉

庄子说：“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如果把桂和漆当作主体，那么从世俗的角度看，人们往往会从桂和漆对自己是否有用来判断它们的价值，桂和漆也会陷入这种判断中。所以当桂和漆有用的时候，它们就失去了自身价值，因为它们的存在方式不是根据自身价值做出的。

无用是保持自身的第一步，达到无用说明主体就已经能跳出他者的价值系统，从而保持自身价值对自己的判断。这种保持自身也是《养生主》所要阐明的主旨，即作为主体的人如何让自己的主体存在更顺于存在的本性，也即关于主体如何才不因外界困惑自己，使自己达到幸福。

人在旅途，世路难行。对待人生、对待他人，乃至整个社会，每一次幸福的感觉，都是心的体会和发现。

毛诗图［明］周臣

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藏

汉代尊《诗》为经典，故名《诗经》，当时传诗者有齐、鲁、韩、毛四家。后唯毛诗流传最完整，所以《诗经》又被称为《毛诗》。魏晋以来，毛诗成为许多画家的作画题材，周臣此图即是如此，该图质朴古拙，描绘山村乡民生活情景，极为切近现实，源于画家对下层人民生活劳作的深刻体认。

爱人之心

有位孤独的老人，无儿无女，又体弱多病。他决定搬到养老院去。老人宣布出售他漂亮的住宅。购买者闻讯蜂拥而至。住宅底价8万元，但人们很快就将它炒到了10万元。价钱还在不断攀升。老人深陷在沙发里，满目忧郁，是的，要不是健康情形不行，他是不会卖掉这栋陪他度过大半生的住宅的。

一个衣着朴素的青年来到老人眼前，弯下腰，低声说：“先生，我也好想买这栋住宅，可我只有1万英镑。可是，如果您把住宅卖给我，我保证会让您依旧生活在这里，和我一起喝茶、读报、散步，天天都快快乐乐的。相信我，我会用整颗心来照顾您的！”

老人颔首微笑，把住宅以1万英镑的价钱卖给了他。

完成梦想，不一定非得要冷酷地厮杀和欺诈，有时，只要你拥有一颗爱人之心就可以了。马克思曾说过：“你希望别人怎样对待自己，你就应该怎样对待别人。”在现实生活中，有些人总是更多地想到别人是否对自己好，是否尊重自己，而很少去想自己是否对别人好，是否尊重别人。人际关系实际上始终呈互动的、来往的过程，正如古人所说：“敬人者，人恒敬之；爱人者，人恒爱之。”

德充符

“德充符”，德指德行，充为充实，符为符合。德能充实于内，物能充实于外，从而使内外相符合。本篇主要阐述庄子的道德观，文中虚构的几位形残而德全的残者形象是颇有意味的，通过身残德全的人，说明形体并不重要，德才是重要的，其关键在于能真正地忘形，忘死，不为外物所累。截断人们常规的思维方式，引导人们跳过形貌直指人心，体现庄子哲学超理性的特点。这一类形象的成功构想又直接影响了两千多年来中国绘画以及文学作品中对仙人或得道高人形象的塑造。

王贻、叔山无趾、申徒嘉等当“无可奈何安之若命”时，反映了庄子的定命论思想。通过鲁哀公与仲尼的对话，着重说明“德不形”，主张一种不存在的“存在”的观点。在德不需要、不可认识的观点中也反映了庄子的不可知论。卫灵公、齐桓公看中了支离无脤和瓮盎大瘿而喜欢他们，在于说明这两人把德之长放在心上，而形丑是无所谓的，但是还算不上是圣人。圣人是“恶用德”的，一切都不需要，最后是“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无彼此，无死生，任其自然无为的虚无主人，才是庄子希望的境界。

清代林云铭于《庄子因·德充符》篇末这样总评：“有得于己之谓德，德积于中而验于外，若符契之自合，非形见者所得与也。有德之人，亦遗其体之可观，游其心于独尚，毋论为何许人，即刑馀丑厉之徒，在世所羞称骇异者，无不可以为师，可以为友，可以为徒，使人乐于之处而忘其为形全，或反以形全为不足与也。岂有他谬巧哉，亦其心有天游而不以人之情自累也！有德而无形者尚能如此，况有形乎？篇中曰无假，曰守宗，曰和，曰保始，曰形骸之内，曰尊足者存，曰成和之修，皆德之注脚，皆德充之实理。”

一

原文

鲁有兀者王骀①，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②：“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③。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

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

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④，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

常季曰：“何谓也？”

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⑤，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⑥，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⑦。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⑧？”

仲尼曰：“人莫鑑于流水而鑑于止水⑨，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在万物之首。幸能正生⑩，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⑪，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⑫，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肎以物为事乎！”

注释

①兀：通作“跀”（yuè），断足的刑法。“兀者”指受过跀刑只有一只脚的人。王骀（tái）：虚拟人名。②常季：鲁国贤人，孔子弟子。③中分鲁：在鲁国平分。④审：明悉，通晓。假：凭依；“无假”即是“无待”。⑤耳目之所宜：指适宜于听觉、视觉的东西。⑥听一：同一的方面。所丧：失去而引起差异的一面。⑦得其心以其心：用自己的心智去求取自己的理念。⑧物：外物，这里指众多的门徒。⑨鑑：通“鉴”，照看，审察的意思。⑩正生：即正己，指端正自己的品行。下句“正众生”即端正他人的品行。⑪始：本初之态。征：迹象。⑫一知：自然赋予的智慧。

译文

鲁国有个人叫王骀，被人砍掉了一只脚。他的徒弟和孔子的徒弟人数很接近。学生常季问孔子，说；“王骀被人砍去了一只脚，但跟他学习的人和先生在鲁国对半分。他站起来不能教学，坐着不能议论；弟子们都是虚心前往，充实而归。难道真的不用说话，不见形迹，就能使内心有所成就吗？这是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回答说：“王骀是一位圣人，连我都不如他啊，我还没有向他请教过呢。我况且要拜他为师，何况还不如我的人呢！何止鲁国，我要发动所有的人向他学习。”

常季说：“居然先生的德行都比不上一个断脚的人，普通人更不用说了。像这样的人，他运用心智有什么特点呢？”

仲尼回答说：“死生也就是大事了，他却不会同死生一样变化；即使天翻地覆，他的精神也不会丧失。他对万物了如指掌却不随之改变，任凭万物变化却遵循着万物的规律。”

常季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孔子说：“从事物的差异性角度去分析，肝与胆虽处在一个身体之中，却也像楚国和越国那样远；从事物的共同性角度去看，万物又都是一体的。像这样的人，并不知道什么是耳朵和眼睛可以适宜的事物，而把自己的心灵遨游在德行的境域之中。对事物只看到它的共性，而看不到缺陷，看到断去他的一只脚就像丢掉一块泥土一样。”

常季说：“他运用自己的智慧不断提高自己的道德修养，他用自己的智慧控制了自己的心理状态，然后领悟到万物共同的道理。如果达到了忘情、忘形的境界，众多的弟子为什么还聚集在他的身边呢？”

孔子回答说：“人没有在流动的水里照自己的，而是去静止的水里去照，只有静止的东西才能让别的东西静下来。生命源于大地的，只有独特的松柏禀自然之正，四季常青；同是受命于天的，只有尧舜有正气，成为万物之首。有幸能得到这种正气，不仅使自己品行端正，也可以端正他人的品质。有了这种充满正气的力量，就会有无所畏惧的胆识。譬如勇士，他敢只身一人冲入敌人的千军万马之中。为了追名逐利，尚能把生死置之度外，何况那主宰天地，包藏万物，以人体为寄托，以耳目为幻象，天赋的智慧能够烛照所知的境域，而心中未尝有死生变化的观念，这样超尘绝俗的人，大家都乐于跟从他。他哪里肯以吸引众人为事呢？

品读庄子

有智慧的健全人生

世人看王骀，是个残疾人；孔子看王骀，是个圣人。智者看愚劣，其精神残疾可能使他们的人生完全失去“曾经生存”过的全部意义。智者看贤能，其德行可能让他们的创造，他们的精神永远不朽于世间。

什么是残疾？什么是真的残疾？什么是人生应该为之恐惧的残疾？老子，孔子，庄子这些智者给出的共同答案是：智残之疾，为人唯一之疾也，没有智慧，就没了“人生”。

什么是健康？什么是真的健全？什么是人生应该为之奋斗的健全？答案也很简单：

获得智慧，就能够拥有最健全的人生。

内心究竟需要什么

有一次，一个人要在客厅里挂一幅画，请邻居来帮忙，画已经在墙上扶好，正准备钉钉子。邻居说：“这样不好，最好钉两个木块，把画挂上面，这样才会好看。”主人遵从他的意见，让他帮着找木块，找来锯。但是，还没有锯两三下，他说：“不行，这锯不快了，得磨一磨。”

他家有一把锉刀。于是，他丢下锯去拿锉刀。锉刀拿来了，他又发现使用锉刀之前，必须给锉刀安个把柄。为了给锉刀安把柄，他拿起斧头去校园边的灌木丛寻找小树。在要砍树时，他又发现主人家的那把生满锈的斧头实在是不能用，必须磨一下。

磨刀石找来后，他又发现，要磨快那把老斧头，得把磨刀石固定好，需要制作几根固定磨刀石的木料，为此，他又到郊外去找一位木匠，说木匠家有一个现成的。可是，这一走，就再也没见他回来。当然了，至于那幅画，主人还是一边钉一个钉子把它挂在了墙上。下午再见到他的时候，是在街上。他正在帮木匠从五金交化商店里往外抬一台笨重的电锯。

这个故事看起来很好笑，那个人最后什么也没做好，而且忘记了自己最初想要做什么事情。

生活中有好多这样的人，他们认为要做好这一件事，必须去做前一件事，要做好前一件事，必须去做更前面的事。他们逆流而上，回归到零，直至把那原始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这种人看似忙碌，从早到晚一副辛苦的样子。其实，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

柔能克刚

现代生活中，每个人看起来好像都在马不停蹄地奔波，时时刻刻一副很努力、很拼命的样子。人们不断地追求着自己的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愿望，可结果呢，很多人都搞得身心疲惫，精神上也并不快乐，依然没有满足感。我想，那是因为大多数人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内心究竟需要什么。在人生的旅途中，每走完一段，不妨回头看看身后，看看在太阳落山之前，是否还能走回去；或干脆停下来，深思片刻，问一问：我是谁？我到哪里去？我去干什么？这样或许可以活得简洁些，不至于走得太远，失掉自我。

二

原文

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①。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②，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

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③？闻之曰：‘鑑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

子产曰：“子即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

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④，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⑤。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⑥，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

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⑦：“子无乃称！”

注释

①郑子产：郑国的大政治家。②齐：跟…齐一、一样，向…看齐。③后人：以别人为后，看不起人的意思。④羿：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善射者。彀（gòu）：张满弓弩。“彀中”指弓箭射程范围之内，喻指人们生活的社会范围。⑤废然：怒气消失的样子。⑥形骸之内：指人的精神世界。⑦蹴（cù）然：恭敬不安的样子。更：更改。

译文

申徒嘉是个被砍掉了一只脚的人，跟郑国的子产同拜伯昏无人为师。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那么你就留下，你先出去那么我就留下。”到了第二天，子产和申徒嘉同在一个屋子里、同在一条席子上坐着。子产又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那么你就留下，你先出去那么我就留下。现在我将出去，你可以留下吗，抑或是不留下呢？你见了我这执掌政务的大官却不知道回避，你把自己看得跟我执政的大臣一样吗？”

申徒嘉说：“伯昏无人先生的门下，哪有这样的执政大臣拜师从学的呢？你津津乐道执政大臣的地位，把别人都不放在眼里吗？我听说这样的话：‘镜子明亮尘垢就不会停留在上面，尘垢落在上面镜子也就不会明亮。长久地跟贤人相处便会没有过错。’你拜师从学追求广博精深的见识，正是先生所倡导的大道。而你竟说出这样的话，不是完全错了吗！”

子产说：“你已经如此形残体缺，还要跟唐尧争比善心，你估量你的德行，受过断足之刑还不足以使你有所反省吗？”

申徒嘉说：“自个儿陈述或辩解自己的过错，认为自己不应当形残体缺的人很多；不陈述或辩解自己的过错，认为自己不应当形整体全的人很少。懂得事物之无可奈何，安于自己的境遇并视如命运安排的那样，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一个人来到世上就像来到善射的后羿张弓搭箭的射程之内，中央的地方也就是最容易中靶的地方，然而却没有射中，这就是命。用完整的双脚笑话我残缺不全的人很多，我常常脸色陡变怒气填胸；可是只要来到伯昏无人先生的寓所，我便怒气消失回到正常的神态。真不知道先生用什么善道来洗刷我的？我跟随先生十九年了，可是先生从不曾感到我是个断了脚的人。如今你跟我心灵相通、以德相交，而你却用外在的形体来要求我，这不又完全错了吗？”

子产听了申徒嘉一席话深感惭愧，脸色顿改而恭敬地说：“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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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看待成败

本章节围绕申徒嘉和子产的争辩，展开智慧和俗愚的自由比较。庄子通过申徒嘉对子产的教训，说明了理智之全在和世俗之见狭路相逢的时候，相争的结果，必然是理智战胜俗见。

文中子产听完申徒嘉的话后，突然之间觉得有一种内心的惭愧。这是一个肢体健全的人，在一个肢体不全的人面前流露出的惭愧，这种惭愧是源自于他内心的缺失，他明白了一个人并不靠他的肢体，甚至不靠他的权位来评价他是否成功，而在于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的努力和自己的位置。

而申徒嘉肢体的残缺是来自外在，对他来说，不幸的是因为他被判罚，身体残缺，并受到子产排斥；万幸的则是因为受到伯昏无人先生的包容与关爱，他获得了尊严。

“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有些事，比如过去的错误及导致的后果，即使不能改变，如果能够对这后果的因有个正确的经验知识，意义也同于真理认识。成功的经验可以安人，失败的教训也可以安人于后。

对成功和失败的正确认识，都是真理的来源，这个真理的两面性，只有智慧者才能真正地认识和把握。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狮子

有一头母狮子，读了很多有关素质教育的书，觉得自己的孩子迪奥完全可以被培养成为一头完美的狮子。

几年后，少年狮子迪奥对自己和世界有了许多观察和思考。他发现，虽然兽类都认为狮子是草原之王，但自己有个明显弱点，就是在中长跑项目中的耐力要比羚羊弱。很多时候，就因为这个弱点，羚羊从嘴边溜掉了。通过查询文献和实验研究，他弄明白了，羚羊耐力好的原因是他们的食物。于是，他瞒着母狮子，每天偷偷地吃草。一周后，奄奄一息的迪奥被母亲送到医院。由于治疗及时，他恢复了体力，但坚持要继续吃草。他埋怨母亲中断了他的计划。

几经劝说无效，母狮子在医生的建议下，带迪奥定期去见心理治疗师。心理治疗师为他安排了为期一个月的认知行为治疗。

治疗师首先帮迪奥认识到他的错误观念，那就是狮子没有缺点才是真正的草原之王。而正确的观念是，不管有没有缺点，狮子从来就是草原之王。成为草原之王，不是因为他没有缺点，而是因为他的优点突出。他是靠突出的观察力、优异的爆发力、锋利的牙齿和精准的动作而不是靠完美才称霸于草原的，没有缺点的狮子是不存在的……

几年后，迪奥成了那片草原上最好的狮子。他是靠反应灵敏、选择位置恰当而成名的。当然，同其他狮子一样，他的中长跑成绩仍然不上羚羊，但他已经不在意这一点了。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狮子，同样，世界上也没有完美的人。完美只存在于追求完美的信念中。所谓成功者，就是能认清自己的优势，并将其发挥至极致的人。

三

原文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①。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②！”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③，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④，吾是以务全之也⑤。夫天无不覆⑥，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⑦。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

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⑧！”

无趾语老聃曰⑨：“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⑩？彼且蕲以诡幻怪之名闻⑪，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⑫？”

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⑬，以可不可为一贯者⑭，解其桎梏，其可乎？”

无趾曰：“天刑之⑮，安可解！”

注释

①踵：脚后跟，这里指用脚后跟走路。②何及：怎么赶得上。言外之意怎么能够补救。③不知务：犹言不通晓事理。④尊足：即尊于足，“尊足者”意思是比脚更尊贵的东西，这里指道德修养。⑤务：务求，努力做到。⑥无：莫名，没有什么。⑦陋：浅薄固陋。⑧全德：保全了道德修养。一说“全德”即全体，指形体没有残缺。从上下文意看，后说更合理些。⑨老聃（dān）：即老子，姓李，名聃。⑩宾宾：频频。学子：即学于子，向老聃请教。⑪蕲（qí）：求。（jí）诡：奇异。“诡幻怪”四字词义相近，都含有奇特、怪异、虚妄的意思。⑫桎梏：古代的一种刑具，犹如今言脚镣手铐，喻指束缚自己的工具。⑬一条：一致，一样的。⑭贯：通。一贯，即齐一相通。⑮天：自然。刑：这里讲作“惩罚”的意思。

译文

鲁国有个名叫叔山无趾的人，因受刑罚而失去脚趾，他用后脚跟走路拜访孔子。孔子对他说：“你太不谨慎了，才受刑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现在虽然来请教，怎么来得及挽回呢？”

叔山无趾说：“我因为不识时务，轻易支配自己的身体，才落到今天这个样子。如今我来到你这里，还保留着比脚趾更珍贵的东西，我是为了保全它才来请教你的。天无所不盖，地无所不载。我把先生看作天地，没想到先生居然这样对我！”

孔子说：“是我太浅薄了。先生不妨进来坐下，把你明白的道理跟我说说。”

叔山无趾走了。孔子对他的弟子说：“你们要努力啊。叔山无趾失去了脚趾，依然孜孜不倦地求学来弥补以前的过失，何况道德品行形态都健全的人呢！”

叔山无趾对老子说：“孔子恐怕还没达到圣人的水平吧？他为什么不停地来向你求教呢？他总是希望靠虚伪的名声美誉天下，他难道不懂得圣人都是把这些看做束缚自己的枷锁吗？”

老子说：“为什么不直接使他把死和生看成齐一，把肯定与不肯定看成齐一，从而摆脱这个精神枷锁，这样做不是更好吗？”

叔山无趾说：“这是自然给他的处罚，怎么解脱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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绊脚石往往就是自己

本章节围绕叔山无趾和仲尼的对话，可以看得出叔山无趾不是一个寻常之辈。

孔子一直把叔山无趾被砍掉脚趾从很直观的角度来看，认定是他品行有污点，或犯了过错的结果。他完全站在压迫者的立场说话，因此，他对叔山绝对没有同情心。他虽然表面上向叔山无趾道歉，改口称叔山为“夫子”，可是在对学生说话时，并没有改变他的观点与立场。可见孔子的偏执、自以为是和虚伪。

孔子到处炫耀，以学者自居，广收弟子，想用奇特的方法，为自己打造声誉。他根本不懂得，道德修养至上的人把这一切看作是束缚自己的枷锁。叔山把孔子看透了。老子还以慈悲心肠，希望叔山能去帮孔子化解化解。但是叔山由于见孔子的经验，认为这就是：上天给予他的处罚，是没有人能帮他化解的。这又是多么可悲呀！

人本身，就是扼杀自己成功的枷锁。有多少人能悟到这一层？

要快乐吗　那就把鱼驱逐掉吧

我上大学以前，日子其实过得很艰苦。那时候家里穷，父母拿不出多少钱，每周离家时，母亲都让我带上满满当当一大包干粮，以便节省饭票和菜票。但那时候却非常快乐，总觉得一切都那么有趣味。在这样的心境下，大学在我的心里，那是如天堂一般的美好。

真正上了大学后，却时时觉得很郁闷。城里同学有时髦衣服穿，在食堂买饭也可以趾高气扬地插队，因为他们吃得起肉，就连找女朋友，他们也容易得多。这样的境遇让我很自卑。过完年回到宿舍，城里同学都大谈特谈这个寒假他们在海南、新加坡的见闻和奇遇，乡村同学则默默地躲在一旁，心里只能平添几分烦恼。给班主任和任课老师拜年，家境好的可以带名贵礼品，家境差的只能带土特产——从老师们的脸上，我能明确得到一个信息：其实老师们也喜爱富学生，哪怕那个学生调皮、捣蛋、门门考试不及格。这种时时处处由于家境而获致的不平等让许多跟我一样的同学产生了一个远大的“抱负”：毕业后，一定要挣很多钱，一定要娶美女，一定要驾名车。这样的信念支持着很多穷人的孩子过完了四年灰暗的大学生活。他们忍耐着，所以他们不快乐；他们愈是不快乐，他们愈是要求自己忍耐着。因为一毕业，一有钱，什么都会改变的。

真正的毕业来临后，许多事情并不像当初想像的那样。虽然大家都挣上了工资，都有了能随意支配的一点闲钱，但每当同学聚会时，大家还是颇为不满，甚至牢骚满腹，几杯酒下肚，一种极度失意的情绪便在大家中间传递、追加。看得出来，人人都在抱怨一种被奴役的状态——你说某某领导简直是个混蛋，礼拜天还让人加班；他说某某同事经常跑人事处告状，人事处处长不问青红皂白就训斥他；还有的说，经理说涨工资，可半年了一分钱都没涨，简直把人当成奴隶来使……

有一次，我借着酒意大声质问：大家都如此不快乐，上大学还有什么用？工作还有什么用？大家不如都辞职不干了！话音落定，我那些牢骚满腹的朋友们惊愕了一阵子，鼓掌表示赞同了一阵子，第二天都还是乖乖地回到了单位。

此后，我就觉得，即使以后大家能如当初所愿，有许多钱，能驾名车，但大家一定还是不快乐。因为生活中总有许许多多的“比较”，有“比较”，就有“不如意”。这样的想法让我很绝望：我真的无法快乐吗？

带着这样的问题，我去请教我的叔父。在我的眼里，叔父是个智者，他几乎没有不快乐的时候——无论贫困还是富足，无论健康还是疾病缠身，也无论是替人写材料和跑腿的当初的小职员，还是受人尊重的今日的研究所所长……

叔父听完我的问题后，随手摔给我一本书让我看看封面上那幅漫画：一只老鼠骑在猫身上，猫驮着它向前跑。

叔父问我：老鼠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能耐？

我说：因为它手里拿着一支长竿子，而竿子上悬挂着一条鱼。

叔父说：那鱼让猫如此有“欲望”，所以老鼠奴役了它。

我若有所悟。叔父接着说，你为什么不快乐？就是因为你心里装着一条鱼，那鱼就是你的欲望，那欲望让你洁净的心变成了“利欲之心”——利欲犹如火焰，拿火焰炙烤你的心，你能快乐吗？

我说：那老鼠是什么？

叔父说：老鼠就是你的上司、你的同事，以及你认为一切让你失去快乐的人和事。他们也许胸无点墨，但他们拿着那支竿子，那竿子上的线恰好牵着你心中的鱼。如此一来，你只能被他们奴役，而奴役状态是你不快乐的根源。你也许无法摆脱他们，但你至少可以驱逐掉你心中的鱼。

四

原文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①，曰哀骀它②。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③，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④；不至乎期年⑤，而寡人信之。国无宰⑥，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⑦。氾而若辞⑧，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卹焉若有亡也⑨，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子食于其死母者⑩，少焉眴若皆弃之而走⑪。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⑫；刖者之屦⑬，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⑭，不爪翦⑮，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哀公曰：“何谓才全？”

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⑯；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

“何谓德不形？”

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脩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其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注释

①恶人：丑陋的人。②哀骀（tái）它（tuō）：虚构人名。③君人之位：即统治别人的地位。济：救助。④意：猜想，意料。“有意乎其为人”意思是，对于他的为人有了了解。⑤期（jī）年：一周年。⑥宰：主持政务的官员。⑦闷然：神情淡漠的样子。⑧氾：心不在焉的样子。辞：推却。⑨卹（xù）：“恤”字的异体，忧虑。亡：失。⑩（tún）：同“豚”；小猪。食：这里指吮吸乳汁。⑪眴（shùn）若：惊惶的样子。走：跑。⑫翣（shà）：古代出殡时棺木上的饰物，形同羽扇。资：送。⑬刖（yuè）：断足的刑罚。屦（jù）：用麻、葛等制成的单底鞋，这里泛指鞋子。连续两句都是比喻：战死之人埋葬沙场无须棺木，当然也就用不着棺饰，砍断了脚的人无须穿鞋，当然也就用不着鞋子，意在说明失去了根本外在的东西也就同时失去了可爱的价值。⑭诸御：宫中御女，即宫女。⑮翦（jiǎn）：“剪”的异体。联系下一句，不修指甲，不穿耳眼，意在说明不加修饰以显本质。⑯命之行：自然的运行，指非人为造成的情况变化。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卫国有个丑八怪，名叫哀骀它。男的跟他相处，依恋着不肯离开。女人见到他，向父母请求，说‘与其做别人的妻子，我宁可做哀骀它先生的妾，’这种女子十几个还不止。从不曾听说他提出过什么倡导，只是经常应和他人。他没有君王的权利以拯救苦难的人们，也没有足够的钱财救济那些饥饿的人们。他那副丑陋的样子，人们见了就害怕。他只是应和却不提倡，知名度没有超出卫国，但是很多男男女女都围在他的身边。他肯定有与众不同的地方。我把他召来看了看，果真相貌丑陋，空前绝后。我们交往了一个月，对他为人也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不到一年时间，我就十分信任他。国家缺少一个主持政务的官员，我就让他去做。他好像不太高兴，思考了一会儿才答应下来。我觉得不好意思，硬是把国事交给他做。没做多久，他就辞职离开了，我内心忧虑，若有所失，就好像没有人同寡人享受这个国家似的。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孔子说：“我曾经也去过楚国，赶巧看见一群猪仔在吃一只死母猪的奶水，忽然惊恐地离开母猪跑掉了。因为母猪不像以前那样看着他们了，不能和它们一样了。猪仔们依然爱着自己的母亲，但不是爱她的身体，而是爱她作为一个母亲的精神。战死沙场的人，没有棺木就被埋葬了，失去脚趾的人，没有理由再去珍惜曾经穿过的鞋子，都因为没有了根基。做天子的仆人，女的不剪指甲，不穿耳朵眼；将要结婚的人，停止外面的工作，不再进宫做事。这是为了让形体完美，形体完美才能使人喜欢，何况德性完美而高尚的人呢？如今哀骀它不说话也能取信于人，没什么成就而赢得别人的亲近，使别人把国事交给他，还担心他不接受，这一定是全才而德行不外露的人。”

鲁哀公问：“什么叫做全才呢？”

孔子说：“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能与不肖、诋毁与称誉，饥、渴、寒、暑，这些都是人事的变动，都是上天的安排；像斗转星移，日夜更替，靠人的能力是不能左右的。因此，它们不能打扰到我们的内心，也占据不了我们的内心世界。要使自己气定神闲，通畅而不失怡悦，使这种状态天天保持，不管遭遇什么都使它感受到春天般的温暖。这就叫做全才。”

鲁哀公又问：“什么叫做德不外露呢？”

孔子说：“静如水是静止的极点。它可以成为我们行为的准绳，内心平静如水，外物就不能撼动。所谓德，就是形成平静如水的修养。德不外露，外物自然就不能离开他了。”

有一天，鲁哀公把这番话告诉孔子的学生闵子，说：“原先我认为朝南坐着，身为天下君王，掌握国家大权而又关心百姓的死活，以为就是治国的最高境界了，如今我听到至人的这番话，觉得我实际上达不到这个水平，会轻率作出什么行为而使国家灭亡。我跟孔子不是君臣关系，只是道德相交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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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在美让爱来得更容易一些

本章节对比地说明了哀骀它形容的极端之丑恶和智慧的极致之美，对比地揭示了哀公极端愚昧自私的真正的人类丑恶和极权畜生一般的无耻生活方式。也生动地笑骂了小猪一样的当时的社会趋利者，并把以国家为私物的愚蠢的哀公一类，比喻成今天有奶今天聚的小人！通过寓言的仲尼之口，对真正丑恶的社会管理者和黑暗的时代，进行批判。

文中“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用小猪的故事说：小猪爱的不是外形（即猪妈妈），而是爱的猪妈妈的内涵（即奶水）。

时常保持一颗纯净的心，这样不但能看到自己的人格与感受，也能超越外表的美丑，看到别人的人格美，进而得到真爱。

美的真谛

三个小姑娘一同出游，半路上，遇见一位跌倒的老婆婆，便把她搀扶到家中。临别时，老婆婆拿出三朵鲜艳的桃花，分送给小姑娘每人一朵，说道：“好孩子！它可以满足你们每人一个爱美的心愿，想要什么尽管说！”爱打扮的小姑娘说：“我希望有一套世上最华美的衣裙！”说完，她身上果然流光溢彩，美艳绝伦。爱漂亮的小姑娘说：“我希望有一张最动人的脸蛋！”说完，她立刻变得神采飞扬，绝世无双。最小的一个小姑娘说：“好婆婆，我只希望有一颗最美好的心灵！”说完，她心里便豁然开朗，一片光明。

四十年后，老婆婆忽然想起当年的小姑娘，决定去探访她们。她找到第一个小姑娘，这时，爱打扮的她，只穿着一套普通的衣服，伤心地对老人说：“我那套美丽的衣裙，早已破旧了！”她又找到第二个小姑娘，只见那张漂亮的脸上已布满了皱纹，她痛哭着对老人说：“您给我的美貌，又还给了时间！”她找到第三个小姑娘，只见她充满着幸福的微笑，高兴地说：“这些年，我用整个心灵，去爱每一个人，爱，就像一颗神奇的种子，已经在所有朋友的心里扎根！”老婆婆开心极了：“孩子，只有你，最懂得美的真缔啊！”原来，那个老婆婆，就是美神维纳斯的化身。

真正的美不在于华丽的服饰、优美的外表，而在于人的内心。当衣冠破旧，年华老去时，一切虚浮的美丽都已消失，而长存于人心的只有那份灵魂的美丽。

五

原文

闉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①，灵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②。瓮盎大瘿说齐桓公③，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

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斲，恶用胶？无丧，恶有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④，独成其天！

注释

①闉（yín）：屈曲。跂（qǐ）：通作“企”。“闉跂”指腿脚屈曲常踮起脚尖走路。支离：伛偻病残的样子。脤（shèn）：唇。这里用跛脚、伛腰、无唇来形容一个人的形残貌丑，并以此特征作为这个丑陋之人的名字。②脰（dòu）：颈项。肩肩：细长。③瓮（wèng）盎（àng）：腹大口小的陶制盛器。瘿（yǐng）：瘤。颈下的瘤子大如瓮盎，这里也是用畸形特征作为人名。④謷（áo）：高大的样子。

译文

一个跛脚、伛背、豁嘴的人游说卫灵公，卫灵公十分喜欢他；再看看那些体形完整的人，却觉得他们的脖颈实在是太细太细了。一个颈瘤大如瓮盎的人游说齐桓公，齐桓公十分喜欢他；再看看那些体形完整的人，却觉得他们的脖颈实在是太细太细的了。所以，在德行方面有超出常人的地方，在形体方面的缺陷别人就会有所遗忘，人们如果没有忘记所应当忘记的东西（形体），而忘记了所不应当忘记的东西（德性），这就叫做真正的遗忘。

因而圣人总能自得地出游，把智慧看作是祸根，把盟约看作是禁锢，把推展德行看作是交接外物的手段，把工巧看作是商贾的行为。圣人从不谋虑，哪里用得着智慧？圣人从不砍削，哪里用得着胶着？圣人从不感到缺损，哪里用得着推展德行？圣人从不买卖以谋利，哪里用得着经商？这四种做法叫做天养。所谓天养，就是禀受自然的饲养。既然受养于自然，又哪里用得着人为！有了人的形貌，不一定有人内在的真情。有了人的形体，所以与人结成群体；没有人的真情，所以是与非都不会汇聚在他的身上。渺小呀，跟人同类！伟大呀，浑同于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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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过分在意外在条件

人有优美的品德，会使别人忘记他本来丑陋的外表；人与人相处久了，令人舒服自在的是人格，即内在美。因为人格的舒畅温和会影响他的一言一行，即使外表长得再丑、再美也都不重要了。

可是现实中，我们经常不会忘记的是外表，反而会忘掉品德。难怪庄子会说：“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只要在德行上能超过别人，形体上的残缺就会被人遗忘。人们如果不去遗忘所应当遗忘的形体，而去遗忘所不应当遗忘的德行，这才是真正的遗忘。）

身边有很多这样那样的女人，每日忙碌于减肥、美容，攀比品牌化妆品、衣服，甚至把自己的男人也拿出来比，比谁的男人学历高，谁的男人金子多。孰不知，爱情生活的甜蜜与否和学历无关，和金钱无关。只一味地追求外在的东西，从而搭上一生，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爱情没有所谓的差距

他竟然向她表示好感了，她幸福得眩晕，觉得就像王子爱上了灰姑娘那般不可思议，童话居然也发生在了生活里。他是众人眼中的钻石王老五，高大英俊、风度翩翩，还有着高学历。她是默默的小职员，任何“硬件”都一般，最重要的是，身高只有154厘米。

本来的她穿着平跟鞋上班下班，毫无顾忌地蹦跳，身材娇小，让人平添一些疼惜。但是如今有了他，她便忽然为身高而自卑了。她开始流连那些流光溢彩的鞋店，挑选着六厘米的高跟鞋。穿上后小心翼翼地练习着走路，像初学走路的婴儿那般兴奋。穿了高跟鞋，自然也得配上淑女裙。她看着镜子里亭亭玉立的自己，心想辛苦点也值得。

约会时，他问她想吃些什么，她温婉地说，去咖啡厅吧。是的，咖啡厅有烛光，有摇摇椅，还有低回的音乐，这才是谈恋爱的地方。他们面对着面低声谈笑着，她时而羞涩地低下头，保持着双腿并拢稍稍倾斜的淑女坐姿。她的心里却在叹息，觉得自己在迎合这场爱情。她想念着路边摊，呼呼冒着的热气，简单的竹签与桌凳，嘈杂而无所顾忌的各种欢笑声。

在某个雨天，他来接她下班，两个人各撑一把伞在雨中漫步，心情也舒展开来。不承想，一个不小心，她脚下一滑，身子向前倾倒，连忙用手撑住地面。虽然不至于跌趴在地上，却也狼狈至极。手上全都是污泥，裙子弄脏了，鞋更是被扭曲得不成样子。这时候有另一对情侣走过，他们没有打伞，脱了鞋，嘻嘻哈哈地追逐着，显得那般洒脱与快乐。她忽然就哭出声来，似乎无限的委屈刹那间找到了出口。

他丢掉了伞，把她小心地扶了起来，又忙着用纸巾给她擦拭着。他握住她的手，大声说：“不如，我们也脱掉鞋来跑吧。”她吃惊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又说：“你知道吗？你真傻，我见过的淑女太多了，不想要你穿着裙子与高跟鞋来委屈自己，不想要你说话微笑都恰到好处，我喜欢的你就是那快快乐乐没心没肺的样子，想笑就笑，没有一丝矫情。”

她也把伞丢掉了，脱下了鞋，和他嬉闹起来。她猛然明白了，爱情，爱上的就是最初的样子，没有所谓的差距，也就不需要谁来迎合谁。

六

原文

惠子谓庄子曰①：“人故无情乎？”

庄子曰：“然”。

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

庄子曰：“道与之貌②，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

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

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③。”

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

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④，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⑤，天选子之形⑥，子以坚白鸣⑦！”

注释

①惠子：即惠施，名家的代表人物。②道：中国古代哲学中的“道”，含义十分复杂，这里与“天”对应，“天”指事物的自然，“道”可能是指事物的本原，即宇宙万物的本体。③益：增添。④劳：耗费。⑤据：靠，凭依。槁梧：指用梧桐木做成的几案。瞑（mián）：通“眠”，假寐的意思。⑥天选：自然的授予。⑦坚白：“坚白”论是古代名家的著名言论，它以石为喻，指石之白色与石之坚质都独立于“石”。庄子对于这一类辩论极不赞赏。

译文

惠子对庄子说：“人就应当没有情吗？”

庄子说：“是的。”

惠子说：“一个人一点情都没有，还能称得上人吗？”

庄子说：“道给了他容貌，上天赐予他形体，怎么能不称作人呢？”

惠子说：“既然已经称作了人，又怎么能够没有情？”

庄子回答说：“你所说的情并不是我所说的情感。我所说的无情，是说人不因善恶而伤害自身的本性，要常常顺其自然而不祈求增加生命。”

惠子说：“不增加生命，靠什么来保护自己呢？”

庄子回答说：“道给了人容貌，上天赐予人形体，可不要因外在的好恶而致伤害了自己的本性。如今你消耗着自己的神智，耗费你的精力，站起来就倚着树吟咏，坐下就靠着几案睡觉。上天选择了你的形体，你却抱着‘坚’、‘白’的无理言论而喋喋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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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无情”

人生修炼的目的在于智慧方面的觉悟，以及行为方面的改变。

作为普通人，我们不可能只看到永恒，而不看现实的情况，我们学习处理情绪问题时，要有长远完整的眼光，避免被一时一地的状况所局限。

人不能主宰自己的喜怒好恶，便会成为外物的奴隶，这样由外物引发的“情”最终会内伤其身、外害其德。庄子是反对这种“心为物役”的状况的。文中的“情”只是被简单解释为好恶，但已经具有情感的含义。

庄子所说的“无情”实质是讲“因自然”。“因自然”当然也包括因自然的真情流露，人常因外物而动情，此之谓“物情”，因物之好而好之，因物之恶而恶之。庄子所谓“无情”实为“无物情”。“无情”在《庄子》中并不是一个漫无边际的普遍性命题，而是针对“心为物役”、物情害人的情况提出的对治方案，“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

世界充满着“？”

有人请一位哲学家用一句话来描述世界。

哲学家没有说话。沉思之后，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和“！”。

的确，这个世界充满着一个个“？”，人类就是在这个布满“？”的纷纭世界中，执著地追求着内心的“！”。

就是因为有了对“？”的好奇和对“！”的渴望，世界才有了一段段追求的壮丽篇章。

娇嫩的芽儿在黑土中倔犟地挺起自己的头，问大地：“世界是怎样的？”

大地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心灵去体会。”

于是芽儿又向上挺了挺自己的头，承受着泥土的压力，去寻求“？”后的“！”。最终，世界充满了光明！

每个人都是带着“？”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人生的整个过程就是对一个个“？”作出回答，最终画上“！”的过程。

一个人可以从“？”开始，但定会以“！”结束。

因此，不要在乎人生的结果，只要我们为心中的“？”曾经追求过、奋斗过。即使最后失败了，也会是一个大大的“！”。你没有看到吗？火鸟载着对生命的“？”冲向了熊熊燃烧的烈火，在自焚式的燃烧中迸发出了耀眼的火焰。于是，一只更美丽、更坚强的火鸟从火中升腾，为上一个百年画上了圆满的“！”。

世界充满着“？”，万物在“？”的支配下演奏着一曲曲追求的凯歌，最终带着圆满的“！”，带着对世界的理想，微笑着走了。

“？”的新奇，“！”的雄浑，构筑了一曲曲动听的歌，构成了一部部伟大的世界交响乐！

以水照人

大宗师

“大宗师”的“大”就是“老子的强为之名曰大”的“大”。大在这里指道。“宗”就是老子说的“为万物之宗”的“宗”，即是万物的主宰。“师”是以天地万物为效法。所以，《大宗师》是庄子对老子“道”的思想的发挥，其主旨是讲道是世界万物的主宰，这是庄子的本体论。

在庄子看来，天人的关系是天人合一的，只有真人才能认识道。道的性质是“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帝；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而生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并讲了道的作用。由“南伯子葵问乎女偊”到“天之小人也”，主要讲真人的修养方法。死生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应当忘掉死生变化而与自然合为一体，听从命运的安排。从“意而子见许由”至篇未，主要写真人当忘仁义，忘礼乐，坐忘。就是要达到“离形去知，用于大道”的境地，最后还是“至极者命也”，任凭命运安排的定命论。

胡文豹《南华经合注吹影·大宗师》总论：“大宗师者，道也，莫大惟道也。道者，自然而已，所谓至真至卓者也。知自然者，能登假于道，故不悦生恶死。其与物也有宜而莫知其极，其状也不可以比象形容，知死生为命而与天为徒，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然是大宗师也，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知之者其惟真人乎？”

中国近代著名文学家林纾《庄子浅说·大宗师》篇末附见：“《大宗师》一篇，说理深邃宏博，然浅人恒做不到。庄子似亦知其过于高远，故以子桑安命一节为结穴，大要教人安命而已。此由博反约，切近人情之言也。”

一

原文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①，其所待者特未定也②。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③，不雄成④，不谟士⑤。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⑥。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⑦。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⑧。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䜣，其入不距⑨；翛然而往⑩，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⑪，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 ；凄然似秋，煖然似春⑫，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

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⑬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⑭，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古之真人，其状義而不朋⑮，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⑯，崔乎其不得已乎⑰！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⑱；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注释

①有所待：有所依凭。②特：但，不过。③逆：针对，对付。④雄成：凭借自己取得的成绩而傲视他人、凌驾他人。⑤谟：图谋、算计。“谟士”则讲作采用不正当手段谋取士人的信赖。⑥当：恰巧、正好。自得：自以为得意。⑦假：通“格”，至、达到。⑧嗌（ài）：咽喉闭塞。“嗌言”是说言语吞吐像堵在喉头似的。⑨距：通作“拒”，拒绝、回避。⑩翛（xiāo）然：无拘束，自由自在的样子。⑪揖：损害。⑫煖（xuān）：通“煊”，温暖。⑬行名：做事为取名声。⑭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皆人名，传说中远古时代（唐尧、夏禹、商汤时代）的贤人。⑮義（é）：通“峨”，高的意思。朋（bēng）：通“崩”，崩坏的意思。“義而不朋”意思是嵬峨而不矜持。⑯邴（bǐng）邴：欣喜的样子。⑰崔乎：开始行动的样子。⑱謷（áo）乎：高放自得的样子。制：限止。

译文

认识自然的作用是什么，也明白人应该干什么，这就达到了“智”的最高境界。知道自然的本质是自然产生的，了解人的作用是自己的智慧领悟的。用所通晓的知识哺育、薰陶他智慧所未能通晓的知识，所以能够享尽上天赋予他的寿命而不半路夭折，这恐怕就是认识的最高境界了。虽然这样，但还是存在问题。认识一定要有所反映的对象作为条件而后才能断定是否正确，而认识的对象却是不稳定的。怎么知道我认为的自然的东西不是出于人为的呢，又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人为的东西又不是出于自然呢？

一定要有了“真人”才能有真知。什么叫做“真人”呢？古时候的“真人”，不排斥少数，不因为成功而自以为是，也不乱用心机算计别人。像这样的人，有错的地方，不会一直后悔埋怨自己赶上的机遇不得意。像这样的人，登高处不害怕，下水不会湿，进入火中也不觉得热。这只有智慧能通达大道境界的人方能像这样。

古时候的“真人”，睡觉不做梦，睡醒之后没有忧愁，吃东西也不挑三拣四，呼吸时气息深沉。“真人”呼吸凭借的是着地的脚根，而一般人呼吸则靠的只是喉咙。在辩论中受了挫折时，吐字说话就像呕吐一样。那些嗜好和欲望太深的人，他们天生的智慧也就很浅。古时候的“真人”，不懂得贪图生存，也不懂得厌恶死亡；生既不加以喜悦，死亡也不加以拒绝；无非是无拘无束地走，自由自在地又回来。不忘记生的来源，也不寻求死的归宿，承受什么际遇都欢欢喜喜，忘掉死生像是回到了自己的本然，这就叫做不用心智去损害大道，也不用人为的因素去帮助自然。这就叫“真人”。像这样的人，他的内心专一而忘记周围一切，他的容颜淡漠安闲，他的面额质朴端严；他的态度冷漠时就像秋天，温暖时又像春天，高兴或愤怒跟四时自然更替一样，每时每刻与万物混为同一而又探测不到他精神世界的真谛。

所以古代圣人使用武力，灭掉敌国却不失掉敌国的民心；利益和恩泽广施于万世，却不是为了偏爱什么人。乐于交往取悦外物的人，不是圣人；有偏爱就算不上是“仁”；伺机行事，不是贤人；不能看到利害的相通和相辅，算不上是君子；办事求名而失掉自身的本性，不是有识之士；丧失身躯却与自己的真性不符，不是能役使世人的人。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这样的人都是被役使世人的人所役使，都是被安适世人的人所安适，而不是能使自己得到安适的人。

古时候的“真人”，神情嵬峨而不矜持，好像不足却又无所承受；态度安闲自然、特立超群而不执着顽固，襟怀宽阔虚空而不浮华；怡然欣喜像是格外地高兴，一举一动又像是出自不得已！容颜和悦令人喜欢接近，与人交往德性宽和让人乐于归依；气度博大像是宽广的世界！高放自得从不受什么限制，绵邈深远好像喜欢封闭自己，心不在焉的样子又好像忘记了要说的话。把刑律当作主体，把礼仪当作羽翼，用已掌握的知识去等待时机，用道德来遵循规律。把刑律当作主体的人，那么杀了人也是宽厚仁慈的；把礼仪当作羽翼的人，用礼仪的教诲在世上施行；用已掌握的知识去等待时机的人，是因为对各种事情出于不得已；用道德来遵循规律，就像是说大凡有脚的人就能够登上山丘，而人们却真以为是勤于行走的人。所以说人们所喜好的是浑然为一的，人们不喜好的也是浑然为一的。那些同一的东西是浑一的，那些不同一的东西也是浑一的。那些同一的东西跟自然同类，那些不同一的东西跟人同类。自然与人不可能相互对立而相互超越，具有这种认识的人就叫做“真人”。

南华经笺注

乾隆六年（1741年）书业堂刊本

品读庄子

“真人”说

关于“真人”，其实，庄子在前几篇中就做过解释：道德修养高尚的人烈焰不能烧灼他们，洪水不能沉溺他们，严寒酷暑不能侵扰他们，飞禽走兽不能伤害他们。不是说他们逼近水火、寒暑的侵扰和禽兽的伤害而能幸免，而是说他们明察安危，安于祸福，慎处离弃与追求，因而远离祸患，所以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到他们。所以说：“天然蕴含于内里，人为显露于外在，高尚的修养则顺应自然。懂得人的行止，立足于自然的规律，居处于自得的环境，进退屈伸自如，也就返归大道的枢要而可谈论至极的道理了。”正如老子所说，老虎不是不吃人，刀剑不是不伤人，而是“不入险地”，叫它们伤害不着，才是最大的智慧。

庄子也顺便列出了“真人”以下的几种人。他说：古代“圣”人使用武力，灭掉敌国却不失掉敌国的民心；利益和恩泽广施于万世，却不是为了偏爱什么人。乐于交往取悦外物的人，不是圣人；有偏爱就算不上是“仁人”；伺机行事，不是“贤人”；不能看到利害的相通和相辅，算不上是“君子”；办事求名而失掉自身的本性，不是有识的“士人”；丧失身躯却与自己的真性不符，不是能役使世人的“役人”。

“真人”不因处于少数地位而别扭，不因有所成功而骄傲，不穷算计，不因时间错过或做事错过而后悔，也不因恰逢良机或恰到好处而自得。

不必为失败流眼泪

一位前重量级拳王谈到失败时说：“比赛的时候，我忽然感到自己似乎老了许多。打到第十回合，我的面部肿了起来，浑身伤痕累累，两只眼睛疼得几乎睁不开，只是没有倒下罢了。我模糊地看见裁判员高举起对方的右手，宣布他获得比赛的胜利。我不再是拳王了。我伤心地穿过人群走向更衣室，有人想和我握手，另一些人则含着眼泪，失望地凝视着我。一年以后再度与对手交战，我又败了。要我完完全全不想这件事，实在是太困难、太痛苦了。但我仍对自己说，从今以后，我不必生活在过去，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我一定要勇敢地面对这一现实，承受住打击，决不能让失败打倒我。”

这位前重量级拳王实现了他的诺言。他承认了失败的事实，跳出烦恼的深渊，努力忘掉一切，集中精神筹划未来。他的成就就是经营比赛、宣传和展览。他使自己忙于具有建设性的工作，没有时间为过去烦恼。这使他感到现时的生活比当拳王时的生活还要快乐。他在不知不觉之中实践着莎士比亚的一句名言：“聪明人永远不会坐在那里为他们的损失而哀叹，却情愿去寻找办法来弥补他们的损失。”

所以，不必忧虑和悲伤，不必流眼泪。在这个世界上，人们难免会有失策或愚蠢的行为，那又怎么样呢？谁都会犯错误的，拿破仑参加的所有战役中有2/3是被打败的，也许你的平均率并不比拿破仑更坏。

二

原文

死生，命也①，其有夜旦之常②，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③，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大块载我以形④，劳我以生，佚我以老⑤，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死也。

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⑥，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遯。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⑦，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⑧，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注释

①命：这里指不可避免的、非人为的作用。②常：常规，恒久不易或变化的规律。③呴（xū）：出气。④大块：大地；这里为大自然。⑤佚（yì）：通“逸”，闲逸。⑥山（shàn）：通“汕”，捕鱼的用具。⑦太极：派生万物的本原，即宇宙的初始。⑧奄：覆盖、包括。

译文

生与死是命中注定的，昼夜交替是自然的规律。有些事情是人不能加以干预的，这都是自然的本性。人们特意把天当做父亲，而且特别爱戴它，何况更卓越的呢！人们唯独认为国君是比自己卓越的，还能特别地为他去死，更何况真正的主宰者呢？

河水枯竭了，很多的鱼被困在陆地上，相互用嘴吐气，用唾沫相互沾湿，不如在江湖里彼此忘掉。与其赞美尧而否定桀，不如把他们统统忘掉，畅游在“道”的境界。大地赋予我身体，用生存来劳累我，用衰老来闲适我，又用死亡使我安息。所以，能让我快乐地生活，也能让我安心地死去。

将船儿藏在山沟里，将山藏在湖泽里，就认为天衣无缝了。然而，到了半夜里，有个力气大的人把它们扛起来偷走了，可愚昧的人们还不知道。把小物体藏在大的地方是安全的，有时还是会丢失。如果把天下藏到天下里就不能丢失了，这是万物固有的大情理。人们只要承受了人的形体便十分欣喜，至于像人的形体的情况，在万千变化中从不曾有过穷尽，那得到的快乐能计算得清楚吗？所以圣人就遨游在万物变化之中，与外界共变化共生存。善对死亡，善对长寿，以始为善以终为善，人们尚且加以效法，何况是万物的根本，一切变化所依赖的道呢！

颛顼图

“道”是真实可信的，又是摸不到看不见的；“道”可以心传但不能口授，可以领悟却看不见；“道”自身就是本、就是根，还未出现天地的远古时代“道”就已经存在；它引出鬼帝，产生天地；把它放在六合之上，也显不出高，放在六合之下不算深，它生在天地之前，也不算久远，它长于上古时代，也看不出衰老。稀韦氏得到它，用它开辟天地；伏羲氏得到它，用来合阴阳为元气；北斗星得到它，永远不会改变方位；太阳和月亮得到它，就能永恒而不熄灭；堪坏得到它，就能成为山神；冯夷得到它，就能成为河神；肩吾得到它，可以稳居泰山；黄帝得到它，可以登上云天；颛顼得到它，就能入主玄宫；禹强得到它，就能称霸北极；西王母得到它，可以来坐镇少广山。人们不知道它何时开始，也不知道何时终结。彭祖得到它，上从有虞，往下活到五霸时代；傅说得到它，用来辅佐商王武丁，横扫天下，最后乘着东维星，骑坐箕宿和尾宿，加入群星之列。

品读庄子

自然而然的生活

鱼儿相濡以沫，当它们相互牵挂、相互怜悯的时候，也就是处在最不适宜、最为危险的境地的时候。一旦脱离了不适和危险的境地，它们就忘记了对方，甚至也就忘记了自己。而当它们忘记了对方，忘记了自己，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知的时候，它们也就完全回归到了自然而然、自由自在的境界。这种境界也是最符合它们真性、它们最为适宜的境界。所以庄子说，鱼儿相濡于陆地，不如相忘于江湖。

按照这样的道理来观察社会和人情，友爱和亲情并不是一种好现象，它是真性受损、环境恶化的象征，是混沌消散、人心奸巧的结果。假如不是如此，大家都自然而然地生活，自然而然地交往，都在与自己真性相适的环境里自由成长，哪里用得着故意亲近？

最好的生活是自然而然、无感无知的生活。一旦打破了这种生活环境，哪怕是进入一种看上去很豪华、很荣耀的境地，也要注意了，它很可能带来与自己的追求完全相反的结果，因为这种环境的改变与自己的本性、真性不相适应。

西王母，俗称王母娘娘，又称西姥、王母、金母和金母元君。全名为白玉龟台九灵太真金母元君、白玉龟台九凤太真西王母或太灵九光龟台金母元君。西王母之名最初见于《山海经》。“西”指方位，“王母”即神名。西王母由混沌道气中西华至妙之气结气成形，厥姓侯氏，位配西方。《汉武帝内传》称西王母上殿时，“著黄金褡孎，文采鲜明，光仪淑穆，带灵飞大绶，腰佩分景之剑，头上太华髻，戴太真晨婴之冠，履玄鐍凤文之舄。视之可年三十许，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汉武帝拜受西王母之教命。《山海经》中言西王母人身虎齿，豹尾蓬头云云，乃西王母使者西方白虎之神，非西王母之形。

背篓的故事

一个人觉得生活很沉重，便去见哲人，寻求解脱之法。哲人给他一个篓子让他背在肩上，指着一条砂石路说：“你每走一步就捡一块石头放进去，看看有什么感觉。”那人开始遵照哲人所说的去做，哲人则快步走到路的另一头。

过了一会儿，那人走到了头，哲人问他有什么感觉。那人说：“越来越觉得沉重。”“这就是你为什么感觉生活越来越沉重的原因。”哲人说：“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都背着一个空篓子，在人生的路上我们每走一步，都要从这个世界上捡一样东西放进去，所以就会有越走越累的感觉。”

那人问：“有什么办法可以减轻这种沉重吗？”

哲人问他：“那么你愿意把工作、爱情、家庭、友谊哪一样拿出来呢？”

那人沉默不语。哲人说：“我们每个人的篓子里装的不仅仅是精心从这个世界上寻找来的东西，还有责任。当你感到沉重时，也许你应该庆幸自己不是另外一个人，因为他人的篓子可能比你的大多了，也沉多了。”

三

原文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①：“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

曰：“吾闻道矣。”

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

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②；朝彻，而后能见独③；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④，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⑤。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

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於讴，於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⑥。”

注释

①南伯子葵、女偊（yǔ）：均为人名。②朝彻：“朝”指朝阳，“彻”指明彻，这里用早晨太阳初升时的清新明彻，喻指物我皆忘的凝寂空灵的心境。③独：指不受任何事物影响，也不对任何事物有所依待。④杀：灭除，含有摒弃、忘却之意。⑤撄（yīng）：扰乱，撄宁：不受外界事物的纷扰，保持心境的宁静。⑥副墨：文字。洛诵：背诵。瞻明：目视明晰。聂许：附耳私语。需役：勤行不怠。於讴：吟咏领会。玄冥：深远虚寂。参寥：高旷寥远。疑始：迷茫而无所本。

译文

南伯子葵问女偊，说：“你这么大年纪了，可是面色还像个小孩，什么原因使你成为这个样子的呢？”

女偊回答：“是因为我得‘道’了。”

南伯子葵说：“‘道’？像我这样的可以学习吗？”

女偊回答说：“不！不可以学！你这种人不可以学习。卜梁倚有圣人的才气却没有圣人道，我有道却没有圣人的才气，如果我真想教授他，也许他真的会成为圣人的！即使她成不了圣人，那我把道传告给具有圣人才气的人，也应该很容易吧。所以我还是要坚持讲给他听，也许三天之后他就把天下置之度外了，既然已经把天下置之度外了，我继续坚持下去，七天之后他便能把万物置之度外；既然已经把万物置之度外，我依然继续坚持下去，九天之后他便可将生命置之度外；既然已经把生命置之度外了，才可以明通事理；明通事理后，才能见到卓越高尚的道；见到卓越高尚的道，就能超越古今；能够超越古今，便进入不生不死的境界。使万物消亡的，它本身不会灭亡；促使万物生长的，它本身不会生长。道对于万物，没有不伴送的，没有不相迎的；没有不毁灭的，没有不成全的，这就叫做‘撄宁’。撄宁，意思就是外界的一切烦心琐事，都不能打破我内心的平静。”

南伯子葵又问：“你是在哪儿听说的呢？”

女偊又回答说：“我是听副墨（文字）的儿子说的，副墨的儿子听洛诵（背诵）的孙子说的，洛诵的孙子听瞻明（目视明晰）说的，瞻明从聂许（附耳私语）那里听到的，聂许又从需役（勤行不怠）那里听到的，需役从於讴（吟咏领会）那里听到的，於讴从玄冥（深远虚寂）那里听到的，玄冥从参寥（高旷寥远）那里听到的，参寥从疑始（迷茫而无所本）那里听到的。”

品读庄子

修道说

假借南伯子葵和女偊仙子的对话，由女偊传道，以讲述学道的进程。女偊“年长矣，而色若孺子”正是得道之人的精神面貌，他所真传的修道体验是静守根性：“参日而后能外天下”、“七日而后能外物”、“九日而后能外生”、“而后能朝彻”、“而后能见独”、“而后能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这充分说明道可传而不可授，而通过悟性以获得的道理。静守根性的前提，也是《人间世》所讲的“心斋”，需要摒除杂念。

同时，借用假托人物名，注入象征意义，展示学道进程。修道阶梯为：副墨者眼前漆黑，洛诵者反复体味，瞻明者一丝透亮，聂许者明暗之间，需役者勤于修炼，于讴者耳根圆通，玄冥者空到极点，参寥者参悟空虚，疑始者无始之始等，实际是体验道的实践过程。

追求理想的过程也如同学道的过程一般艰苦，没有汗水的浇灌就绽放不出胜利的花朵。

而在每一种追求中，作为幸福的保证，与其说是才能，不如说是不屈不挠的意志。意志是人的行动的动力之源。真正的希望以它为基础，而且，它就是使现实生活绚丽多彩的希望。

成功的秘诀

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给学生们上过这样一堂课。

他对学生们说：“咱们只学一件最简单也是最容易做的事儿，每人把胳膊尽量往前甩，然后尽量往后甩，每天做300下，大家能做到吗？”学生们都笑了，这么简单的事，有什么做不到的。

过了一个月，苏格拉底问学生们：“每天甩手300下，哪些同学坚持了？”有90％的同学骄傲地举起了手。

又过了一个月，苏格拉底又问大家，这回坚持下来的学生只剩八成。

一年后，苏格拉底再一次问：“请告诉我，最简单的甩手运动，还有哪几位同学坚持了？”这时，整个教室只有一个学生举起了手，这个学生就是日后的另一位哲学大师——柏拉图。

恒心是穿石的水滴，砺剑的磨石，登高的云梯。而惰性和自卑则是恒心的腐蚀剂，它们能使恒心渐渐减弱直至荡然无存。不少人开始干一件工作时，信心很足，劲头很大，可是时间稍长就坚持不下来了，一遇困难便打起了退堂鼓，结果是虎头蛇尾、功亏一篑。

我国著名数学家华罗庚也说过：“根据我的体会，所谓天才就是坚持不懈的努力。”

四

原文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①：“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②，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③，遂相与为友。

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④，上有五管，颐隐于齐⑤，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⑩，其心闲而无事，跰而鑑于井⑥，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子祀曰：“女恶之乎？”

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⑦，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⑧，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⑨，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⑩！”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

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⑪；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之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⑫，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⑬。

注释

①子祀、子舆、子犁、子来：虚构人物。②尻（kāo）：脊骨最下端，也乏指臀部。③莫逆于心：内心相契。④曲偻（lóu）：弯腰。发背：背骨外露。⑤颐（yí）：下巴。齐：通“脐”。⑥跰 （pián xiān）：蹒跚，行步倾倒不稳的样子。⑦时：适时。⑧县（xuán）：悬挂。县解：解脱倒悬。⑨喘喘然：气息急促的样子。⑩怛（dá）：惊扰。⑪翅：通“啻”。⑫踊跃：跃起。镆铘：亦作“莫邪”，宝剑名。⑬蘧（qú）然：惊喜的样子。觉：睡醒，这里喻指生还。

译文

有一天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聚在一块，相互谈论说：“谁能够把虚无当作脑袋，把生存当作脊梁，把死亡当作尾巴，谁能够懂得死、生、存、亡本来就属于同一本体，我就跟他交朋友。”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着你，都默不作声，彼此心领神会，于是相互交往成为朋友。不久子舆生病了，子祀前去慰问他。子舆说：“那伟大的造物者啊，将要把我变成这样一个佝偻人：弯腰驼背，五脏的穴口朝上，下巴紧贴着肚脐，两个肩膀高过头顶，发鬓向上长。”是阴阳不调使他成为这个样子，可是子舆十分自在，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摇摇晃晃地来到井边，朝着井中一照，说：“天啊！造物者将要把我变成佝偻人了！”

子祀说：“你是不是很讨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子舆回答：“没有，我怎么会讨厌这副样子！如果把我左臂慢慢地变成公鸡，我就用它来打鸣报晓。如果把我的右臂逐渐地变成了弹弓，我就便用它来打鸟烤肉吃。如果把我的屁股慢慢地变成车轮，把精神作为马匹，我就坐上这车，不需要再找车马了。再说，所谓‘得到’，就是时机正好，生命的失去不过是顺时而去，安时处顺，哀乐不往心里去，这正是古人所说的彻底的解脱，然而不能自我解脱的原因，则是受到了外物的束缚。况且万物不能胜自然，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我又怎么能讨厌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呢？”

不久子来也生了病，呼吸急促得快要死了，他的妻子儿女都围着他哭。子犁前往探望，说：“闪开，躲一边去！不要打扰他由生而死的变化！”靠着门对子来说：“伟大的造物者啊！又要把你造成什么呢？把你放到哪里去呢？把你造成老鼠的肝吗？还是把你造成昆虫的胳膊呢？”

子来说：“儿子对父母，不管叫你到哪里去，必须无条件地听从。自然的变化相对人而言，则并不亚于儿子对父母；它让我接近死亡，可是我却不听它的话，主要是我太蛮横了，而它有什么过错呢！大地给了我形体，用生存来使我劳累，用衰老来使我安逸，用死亡来使我安息。所以造化让我愉快地生活，当然也要让我痛快地死去。现在如果有一个高超的冶炼工匠铸造金属器皿，如果那块金属抢着说‘一定要把我铸造莫邪宝剑’，冶炼工匠肯定认为这是不吉祥的金属。现在一旦成了人的形状，就说自己‘成人了成人了’，造物者一定会认为这是不能带来吉利的人。如果现在把天地当作一个大熔炉，把造化当作打铁匠，去哪里不行呢！”不一会，子来就安安静静地进入梦乡了，一会儿又开心地从梦中醒来。

品读庄子

面对死亡

与上章节相比，子舆出现了怪异的变化，这固然是为了表现这位世外高人在残酷命运面前的旷达。看得出，庄子同时是在借子舆的病变，曲折地表达另一种意思，那就是生命的卑微和可怜。

人生在宇宙之间，不是什么万物之灵，就是一个普通的生物。不仅如此，这个生物还完全无力把握自己。造化主宰着人的命运。造化并不是神，不是一个有意识的主宰者，它就是宇宙之中那无情盲目的力量。可是这个造化对个人来说是不可抗拒的，同时又好像是怀着恶意。

人的生命在宇宙的背景中是无根的，它随时可能被轻易地消灭，也随时可能变成一个可悲的佝偻着的残疾人。

向死而在

一个叫爱比克泰德的奴隶，拐着他那双残疾的双腿，面对死亡他是这样的态度：

我是必然要死的，难道我就必须呻吟而死吗？我必然是被禁的，但难道我就必须哀怨吗？我必然要遭流放的，但难道因此就有人能阻止我的欢笑、勇敢和镇定了吗？你要把我锁起来，但我的意志那是连宙斯都征服不了的；你要砍我的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的头不能砍呢？

死的必然性是古今中外的人们早已认识到的，因而面对无可逃避的死，有德的人应该是坦荡自然的。同样，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我们都应该坦荡自然地“向死而在”。

五

原文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①，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②，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③。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

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

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

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④。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 溃痈⑤，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覆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⑥，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

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⑦。虽然，吾与汝共之。”

子贡曰：“敢问其方。”

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⑧。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子贡曰：“敢问畸人⑨。”

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注释

①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虚拟的人名。②挠挑：循环。无极：这里指没有穷尽的太空。③侍事：帮助办理丧事。④一气：元气。⑤ （huàn）、痈（yōng）：均为毒疮。⑥愦愦然：烦乱的样子。⑦天之戮民：受到自然惩罚的人，⑧生：通“性”，“生定”：性情平静安适。⑨畸（jī）人：即奇异的人，这里指不合于世俗的人。⑩侔（móu）：齐同。

译文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彼此之间都是好朋友。有一次三个人坐在一起谈话，说：“谁能够在互相无心交往之中成为朋友，在不互相帮助之中互相帮助呢？谁能升到天上，畅游于云雾之中，盘旋在宇宙之间，生死相忘，永远没有终结和穷尽？”三人互相看看，彼此心心相印，心领神会，于是相互结成好友。

没过多久子桑户病逝，还没有出殡。孔子听说之后，派弟子子贡前去帮助料理丧事。子贡见有的人在编曲，有的人在弹琴，相互配合着唱歌：“哎呀，子桑户啊！哎呀，子桑户啊！你已经回到纯真的境地，可是我们还在人间不能升天啊！”子贡听了快步走到他们近前，说：“我想请问，你们这样对着死人的尸体唱歌，这合乎礼仪吗？”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笑了笑，说：“这种人怎么会懂得‘礼’的真实含意！”

子贡回来之后，把见到的情况反映给孔子，说：“天底下怎么会有他们这种人？不懂道德，没有修养，忘记了自己的形象，在死人面前唱歌，一点儿也不感觉到脸红，他们真的是没有什么话可以来形容。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呢？”

孔子说：“他们啊，都是游荡在人世之外的人，不受世俗的礼仪束缚，而我却是个活生生的受道德约束的人。人世之外和人世之内是毫不相干的，可是我却让你前去吊唁，实在是不应该啊，我太浅陋了！他们正跟造物者相交为朋友，逍遥于天地浑然的元气之中。他们把生存看作是多余的累赘，把死亡看作是毒痈化脓后的溃破，像他们这种人，又怎么会明白生存与死亡的区别！他们假借着不同的物类，寄托着相同的形体；忘掉了自己的肝胆，也忘掉了自己的耳目；生命随自然变化，始终循环，不知有什么首尾，茫茫然巡游在尘世之外，逍遥自在于无为的事业里。他们又怎能不厌其烦地遵守世俗的礼仪，以便让众人观看呢！”

子贡说：“如此，那么老师您打算归依于人世之内还是超脱于人世之外？”

孔子回答，说：“我是苍天要惩罚的罪人。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跟你们一同游荡在人世之外。”

子贡问道：“那怎样才能畅游在人世之外呢？”

孔子回答：“鱼总希望到水里游，人总希望到大道里游。相适于小的，掘地成池以供养；相适于道的，就得心灵虚静产生定念，不为尘世所动。所以说，鱼在江湖里游则忘记了一切而悠悠哉，人在道中游则忘了一切而消遥自得。”

子贡说：“请问不同于平常的人是怎样的人呢？”

孔子回答：“不同于平常的人在人世间是孤独的，却和道混同一体。所以说，天所认为的小人，世俗认为是君子；世俗认为是君子，天却认为是小人。”

品读庄子

淡看生死

生死相续，好比昼夜相继，合乎常情。而生老病死的规律是由天注定。

天，乃是大自然。天定也就是自然规律所起的决定性的作用。人类从旁插手，或阻挡，或推进，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万物的生死相续，万事的兴废相继，查其真相，都是天定，人力奈何不得。难怪人类敬天爱天，认天做父，感恩则俯首拜天，呼痛则仰面喊天。比天父更伟大更玄秘的是道，是事物变化的客观规律，我们能不敬爱它吗？臣民相信国君了不起，敬君畏君，认君做主，甚至不惜为君捐躯。比君主更高贵更真实的是道，是事物变化的客观规律，我们能不敬畏它吗？

人不过是万物当中的一分子，死后只是换一种形式存在于万物当中。面对生死，应该学会更从容。

生死一体

这是一个儿子与父亲的对话。

儿子问父亲：“爸爸，我是谁？那个在我里面的是什么？我试了又试，我静心又静心，但我还是找不到它。”

这个儿子还是一个小孩，但是他提了一个非常非常难的问题。如果是别人问这个问题，父亲很容易就能回答，但是怎么才能帮助一个孩子理解呢？他在问一个最大的难题。

父亲不得不设计一个方法。他说：“你到那边去，从那棵树上摘一个果子来。”

儿子跑过去，从那棵树上摘下一个小果子。

父亲说：“现在你把它切开。你看它里面是什么？”

孩子说：“很多很多小种子。”

父亲说：“现在你选一粒种子，把它切开。现在你看它里面是什么？”

孩子说：“什么也没有。”

父亲说：“这棵大树就是从那个没有里面长出来的。在种子的中心有‘没有’。你切开它——里面什么也没有，而从那个“没有”里面长出这棵大树。你也一样，我的儿子。”

男孩开始冥想他的无，他变得非常宁静。他沉思，他享受这个无，他深深地感觉它。但是后来又出现一个问题。几天以后，他又来找父亲，他说：“我能感觉到了，但是事情仍然不很清楚，它们很模糊，好像每样东西都包着一层雾似的。我可以看到每样东西都是从无里面诞生的，但是无怎么和物混在一起呢？又怎么和无混在一起呢？存在怎么和不存在混在一起呢？它们是矛盾的。”

父亲再次陷入困境——每当孩子提问题的时候，总是很难回答他们。父亲说：“你去拿一杯水来。”男孩拿来一杯水。然后父亲说：“现在你去拿一点糖来。”他拿来糖，然后父亲说：“把它们倒在一起。”

糖在水里融化了，父亲说：“现在，你能把糖和水分开吗？”

男孩说：“不可能。我甚至看不出糖跑到哪儿去了。”

父亲说：“你试试看。”

男孩往水里看，但是他看不到任何糖；它已经融化了，它已经变成水了。

然后父亲说：“你尝一尝。”男孩尝了一口，它是甜的。

父亲说：“看，就像这样。你也许不能决定什么是有、什么是无；它们彼此交融，就像水和糖一样。你可以尝一尝，然后你就能知道水里面有糖。你也许不能马上区分它们。事实上，从来没有人能够区分它们，因为它们不是分离的。”

实际上水和糖可以分开，这里只是帮助小孩理解的手段。它们不是分离的？它们永远在一起。事实上，说它们在一起也不对，“一起”这个词就包含“二”的概念。它们不是两个，它们是一个。

你从哪里来？你曾经思考过这个非常基本的问题吗？你从哪里来？无，你到哪里去？无，从无到无……就在两个无之间出现有。存在之河流淌在无的两岸之间。有是美丽的，而无也是美丽的。生命是好的，而死亡也是好的——因为没有死亡，生命就无法存在。一般情况下，你认为死亡是反对生命的，因为它毁灭生命。不，你错了。死亡同生命一样是自然而然的，没有死亡，生命连一刻也不能存在。它支持它。它是它的基础。因为你可以死，所以你可以生。

六

原文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①，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处丧蓋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

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②，不知就后；若化为物③，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④，有旦宅而无情死。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⑤，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⑥，乃入于寥天一。”

注释

①孟孙才：人名，复姓孟孙。②就：趋近，追求。③若化：即顺应自然变化。④骇形：人死之后形体必有惊人的改变。⑤造：达到。适：快意。⑥安排：安于自然的推移。去化：忘却死亡的变化。

译文

颜回问孔子，说：“孟孙才的母亲死了，他哭泣时却一滴眼泪都不掉，心里不觉得悲伤，居丧期间也不哀痛。他没有流泪、悲伤、哀痛这三种表现，可是他却以善于居丧的声名享誉整个鲁国。难道真会有无其实而浪得虚名的情况吗？这件事让我实在觉得奇怪。”

孔子说：“孟孙才做得很好了，远远超出了一般人对治丧的理解，因为不能太简化才不得不如此，但他确实有所从简了。孟孙才不知道人为什么要出生，也不知道人为什么会死去；不知道是活着好，还是死亡好，无法做出选择；他顺应自然的变化而成为他应该变成的物类，以期待那些自己所不知晓的变化！况且如今将要变化，又怎么知道不会发生变化呢？现在尚未变化，又怎么知道已经发生变化了呢？只有我和你，恐怕还没从人生的大梦中清醒过来吧！孟孙才认为那些死去了的人虽然身体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却无损于他的内心精神，犹如精神的寓所朝夕改变却并不是精神的真正死亡。孟孙才是个真正已经觉悟的人，人们哭他也跟着哭，这就是他如居丧时不悲伤、不流泪、不哀痛的原因。人们只是在相互交谈中自己把自己称为“我”，又怎么知道我所称述的我一定就是我呢？况且你梦中变成一只鸟，便飞到天上去，你梦中变成一条鱼，便潜入深水之中。不知道现在说话的人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清醒过来了呢？心情愉快却笑不出来，真的笑出声来却不是刻意的表现，听任自然的变化，忘却生死变化的忧愁，达到空寂天道同一的境界。”

品读庄子

珍爱生命

庄子在对生死的理性思考中，既不提倡悦生恶死，也不赞成悦死恶生，而主张“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始终持守着自然的中道。

虽然人类社会的发展、科学技术的进步，使得人的寿命不断延长，但是长生不死是绝难企及的非分追求。庄子虽不赞成长生不死，却也主张珍惜生命、爱惜精神，强调通过全性保真的途径，以尽人之天年。

庄子对于生死的这种理性认识有助于现代人清醒地认识生与死的本质，充分珍惜自己宝贵的生命，并积极采取措施让自己活得更久一些，更有意义一些。同时，有助于现代人加强对死亡价值的认识，从而消除对死亡的恐惧，摆脱对死的情感纠葛，消除贪生恶死的错误倾向，坦然地迎接死亡的来临。

差点被吃掉的幸运儿

有一个人在森林中漫游的时候，突然遇见了一只饥饿的老虎，老虎大吼一声就扑了上来。他立刻用生平最大的力气和最快的速度逃开，但是老虎紧追不舍，他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最后被老虎逼到了悬崖边上。

站在悬崖边上，他想：“与其被老虎捉到，活活被咬、肢解，还不如跳下悬崖，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他纵身跳下悬崖，非常幸运地卡在一棵树上，那是长在断崖边的梅树，树上结满了梅子。正在庆幸的时候，他听到断崖深处传来巨大的吼声，往崖底望去，原来有一只凶猛的狮子正抬头看着他，狮子的声音使他心颤，但转念一想：“狮子与老虎是相同的猛兽，被什么吃掉，都是一样的。”当他一放下心，又听见了一阵声音，仔细一看，一黑一白的两只老鼠，正用力地咬着梅树的树干。他先是一阵惊慌，立刻又放心了，他想：“被老鼠咬断树干跌死，总比被狮子咬好。”

情绪平静下来后，他感到肚子有点饿，看到梅子长得正好，就采了一些吃起来。他觉得这辈子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梅子。他找到一个三角形的枝杈休息，想着：“既然迟早都要死，不如在死前好好睡上一觉吧！”他在树上沉沉地睡去了。睡醒之后，他发现黑白老鼠不见了，老虎、狮子也不见了。他顺着树枝，小心翼翼地攀上悬崖，终于脱离险境。

原来就在他睡着的时候，饥饿的老虎按捺不住，终于大吼一声，跳下悬崖。黑白老鼠听到老虎的吼声，惊慌地逃走了。跳下悬崖的老虎与崖下的狮子展开激烈的打斗，双双负伤逃走了。

由我们诞生那一刻开始，苦难，就像饥饿的老虎一直追赶着我们，死亡，就像一头凶猛的狮子，一直在悬崖的尽头等待，白天和黑夜的交替，就像黑白老鼠，不停地用力咬着我们暂时栖身的生活之树，总有一天我们会落入狮子的口中。

七

原文

意而子见许由①。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②’。”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③，而劓汝以是非矣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塗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⑤。”

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⑥。”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⑦，皆在炉捶之间耳⑧。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

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 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注释

①意而子：虚拟的人名。②躬服：亲身实践，身体力行。③黥（qíng）：古代刑法，在脸上纹字。④劓（yì）：古代刑法，割去受刑人的鼻子。⑤藩：篱笆，这里喻指受到一定约束的境域。⑥瞽（gǔ）：瞎眼。“盲”指有眼无珠，“瞽”指眼瞎而无视力。黼黻（fǔfú）：礼服上绣的花纹。⑦亡：丢失，忘却。⑧炉捶：冶炼锻打，这里喻指得到“道”的薰陶而回归本真。

译文

意而子拜访许由。许由说：“尧把什么东西给予了你？”意而子说：“尧对我说：‘你一定得亲身实践仁义并明白无误地阐明是非。’”许由说：“你怎么还要来我这里呢？尧已经用‘仁义’在你的额上刻下了印记，又用‘是非’割下了你的鼻子，你将凭借什么游处于逍遥放荡、纵任不拘、辗转变化的道途呢？”意而子说：“虽然这样，我还是希望能游处于如此的境域。”

许由说：“不对。有眼无珠的盲人没法跟他观赏姣好的眉目和容颜，瞎子没法跟他赏鉴礼服上各种不同颜色的花纹。”意而子说：“无庄不再打扮，忘掉自己的美丽，据梁不再逞强，忘掉自己的勇力，黄帝闻‘道’之后忘掉自己的智慧，他们都因为经过了‘道’的冶炼和锻打。怎么知道那造物者不会养息我受黥刑的伤痕和补全我受劓刑所残缺的鼻子，使我得以保全托载精神的身躯而跟随先生呢？”

许由说：“唉！这是无法预测的。我先给你说个大概情形吧。至上的道是我伟大的宗师啊！我伟大的宗师啊！把万物碎成粉末不是为了某种道义，润泽千秋万代却不认为是仁爱，比上古还早却不认为老，包涵上天、支撑大地，雕创众物也不认为是一种技巧。这就是我们想畅游的境界啊。”

品读庄子

从自然出发

本章，庄子从自然立场出发，断定天底下本不存在绝对的是，绝对的非。

文中“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回：‘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别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正所谓，人性在自然，道在人心中。

强以仁义是非绳墨天下，反而会伤害人的纯正本性。许多人在片面听取一些信息后，就会对信息内的事情深信不疑，还会把这套观点拿出来衡量类似事件。当然，现今社会，知识信息快速传递，倒不会导致某种错误观念一错到底。

怎样成为智者？

有一学富五车的聪明书生去禅院向和尚学习佛法，和尚尽其所能讲解佛法，并让书生任意阅读佛经。

已近半月，这位自恃聪明的书生仍未能参悟佛法一二，总觉得与自己已有的思想格格不入，他以为是和尚不愿教他，有所隐藏，于是便去质问和尚。

和尚笑着请他坐下，说：“书生莫急，先饮杯茶。”

于是和尚帮书生斟茶，直到茶杯水满溢出，和尚仍是在斟，似若未知。

书生急道：“禅师，茶满了，满了。”

和尚捋须微笑道：“对呀，你已将你的大脑装满学问，已先入为主，又岂能容下佛法，又岂能参悟佛法呢？”书生听罢，豁然开悟，心灵一片明镜，顿悟无上佛法。

故事中，禅师斟茶满溢的简单举动让书生的心结洞然呈现。这个故事在我们今天的现实生活中仍是至理。我们对人对事应抛开先前思想及成见，以客观、谦虚的态度对待。这样才能正确理解或判断某人或某事的对或错，惟有如此，才能成为一个明察秋毫的智者。

八

原文

颜回曰：“回益矣①。”

仲尼曰：“何谓也？”

曰：回忘仁义矣②。”

曰：“可矣，犹未也。”

他日复见，曰：“回益矣。”

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

曰：“可矣，犹未也。”

他日复见，曰：“回益矣。”

曰：“何谓也？”

曰：“回坐忘矣③。”

仲尼蹴然曰④：“何谓坐忘？”

颜回曰：“堕肢体⑤，黜聪明⑥，离形去知⑦，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⑧，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注释

①益：多，增加，进步。②从整段文意推测，“仁义”当与后面的“礼乐”互换，忘掉“礼乐”进一步才可能是忘掉“仁义”，但译文仍从旧述。③坐忘：端坐静心而物我两忘。④蹴（cù）然：惊奇不安的样子。⑤堕：毁废。⑥黜：退除。⑦去：抛弃。⑧无常：不执滞于常理。

译文

颜回说：“学生我进步了。”

孔子问道：“你指的进步是什么？”

颜回说：“我已经忘掉仁义了。”

孔子说：“很好，不过还不够。”

过了些日子，颜回又一次去拜见孔子，说：“我又进步了。”

孔子问：“你的进步指的是什么？”

颜回说：“我忘掉礼乐了。”

孔子说：“不错，不过还是不够。”

又过了几天，颜回再次去拜见孔子，说：“我又进步了。”

孔子问：“你的进步指的是什么？”

颜回说：“我可以‘坐忘’了”。

孔子惊奇地皱着眉头，问：“‘坐忘’是什么？”

颜回答道：“忘掉了四肢和身体，忘掉了听和看，离开了形体，去掉了思虑，与通达万物的大道一致了。这就叫‘坐忘’。”

孔子说：“与‘大道’相和同，就没有什么爱好的了；随着‘大道’变化，就没有什么永恒的了。你不愧是个贤人啊！我孔丘也要请你当我的老师了。”

品读庄子

“坐忘”说

所谓“坐忘”要忘却形体，忘却心智，使心中空明，万象生灭，任他来去。有的人把“坐忘”叫做“坐禅”、“静坐”。

像我们这些凡人，没有天生的慧根，没有高远的志向，要达到静坐得禅的境界恐怕很难。有时静坐，会渐渐进入发呆的状况。

其实，发呆也是一种“忘我”的境界，这算得上是一种“坐忘”。忙碌的人不会发呆，因为整日的档期都排满了各种各样的日程，当然不会有时间发呆。争强好胜的人也不会发呆，争强好胜的人做事情都有条理，发呆得不到任何回报，怎么还会发呆呢？所以，发呆“坐忘”的功夫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只有无欲的人才能做到发呆“坐忘”。忘掉自己在社会生活里面的角色的种种限制，沉浸在自然本来的面目中。只有这样，才能超越外在以及自身的束缚。

你有多久没发呆了？停下来发会呆吧，坐忘尘世，让心灵静下来透透气。

追求忘我

这是一个真实的奇迹。1858年，瑞典的一个富豪人家生下了一个女儿。然而不久，孩子染患了一种无法解释的瘫痪症，丧失了走路的能力。

一次，女孩和家人一起乘船旅行。船长的太太给孩子讲船长有一只天堂鸟，她被这只鸟的描述迷住了，极想亲自看一看。于是保姆把孩子留在甲板上，自己去找船长。孩子耐不住性子等待，她要求船上的服务生立即带她去看天堂鸟。那服务生并不知道她的腿不能走路，而只顾带着她一道去看那只美丽的小鸟。奇迹发生了，孩子因为过度地渴望，竟忘我地拉住服务生的手，慢慢地走了起来。从此，孩子的病便痊愈了。女孩子长大后，又忘我地投入到文学创作中，最后成为第一位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女性，她就是茜尔玛·拉格萝芙。

茜尔玛·拉格萝芙身上出现的奇迹和成功关键的原因就在于“忘我”。顾名思义，“忘我”就是忘掉自己。茜尔玛·拉格萝芙第一次因为渴望而忘掉自身残缺的事实，这样居然让她从此得以摆脱残缺；第二次是因为心中有喜好而忘记自身，从而在自己喜好的文学界取得斐然成绩。

九

原文

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①。子舆曰：“子桑殆病矣②！”裹饭而往食之③。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④：“父邪？母邪？天乎？人乎⑤？”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⑥。

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注释

①霖：阴雨三日以上。“霖雨”即连绵不断地下雨。②殆：恐怕，大概。病：困乏潦倒。③裹饭：用东西包着饭食。食之：给他吃。“食”字旧读去声。④鼓琴：弹琴。⑤以上四句，均为子桑探问自己的困乏是由谁造成的。⑥任：堪。

译文

子舆和子桑两人是好朋友，阴雨连绵不断地下了有十几天，子舆说：“子桑恐怕是要饿坏了。”于是包了一兜饭去给他吃。到了子桑的门前，听到屋里有人又像是唱歌，又像在哭，而且还弹着琴吟唱：“是父亲呢？还是母亲呢？是天呢？还是人呢？”那声音，像是实在唱不出来而又急切地要把诗词表达出来似的。

子舆走进屋子说：“是你在唱歌吗？什么原因使你这样唱歌啊？”子桑回答说：“我正在思考为什么我会如此的困窘，然而却找不到答案。难道父母希望我如此贫困吗？天无偏私覆盖着每个角落，地也没有偏私地承担着一切，难道天地的偏私让我贫困吗？我努力寻找使我贫困的原因，可是我没能找到。既然如此，使我如此贫困的估计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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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在自己手中

本章节是《大宗师》的最后一节，以“命”做最后结论。与《大宗师》的开头“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前后对照可以看出，命运并不是不可知的。

命运中，那些遭遇的挫折就似压在身上的“泥沙”。然而，换个角度，它们也是一块块的垫脚石，只要我们锲而不舍地将它们一一抖落，然后站上去，就可以把挫折踩在脚下。

烟江远眺图［明］朱端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此图画临江平岗峻岭，树木葱茏，岗上二人对坐，居高远眺，一童侍立。江上烟波浩渺，渔舟扬帆；岸上村落人家，楼台宇阁。一派江南水乡山青水秀的迷人景象。

一只手也可以改变人生

一个只有一只手的年轻人因为生活没有着落而沿街乞讨。

一天，他向一位40多岁的妇女乞讨时，那位妇女对乞丐说：请你把我家门前的一堆砖搬到屋后，然后我再给你饭吃。乞丐说：夫人，我只有一只手，干活不方便。那位妇女就给他作示范，用一只手搬砖。乞丐照着那位妇女的办法把砖搬完，得到了20元钱和一顿饱餐。

从这件事中，年轻人受到了启示，我有一只手，也可以劳动，也能养活自己，为什么还要去乞求别人的施舍呢？于是，年轻人去经营企业，经过艰苦努力，他终于成了小有名气的企业家。

应帝王

《应帝王》从标题上不难看出，是讨论为政治天下，表达了庄子的政治思想和管理哲学。老子云：“王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应帝王》言帝王之治天下，其道相应如此。“应”是顺应的意思，而从管理的角度来看，人为的因素都是外在的、附加的。寓指有为之政祸害无穷。全篇以七个故事，寓托了庄子无为而治的政治主张。

从某种角度上说，通过本篇，可以学到领导之才，也可以学到如何主宰自己的生命。以往，庄子阐述的故事多是悲凉的，语言中表面的消极绝望也容易让人消沉。而在此篇中，庄子一改绝望之气，以一种无比积极上进的心态指引我们前进。

本篇在揭示主旨之后，又连设数寓，层层推进，最后终止于万象俱寂的浑沌境界，再次暗喻无为任化的绝妙意趣。而篇末以“南海”、“北海”作结，又与《逍遥游》开篇的“北冥”、“南冥”遥相呼应，说明内篇结构严谨，文意连贯。

关于本篇，严复《庄子点评·应帝王》这样总评：“此篇言治国宜听民之自由自化，故狂接舆以日中始之言为欺德。无名人之告殷阳曰：‘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老聃告阳子居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郭注云：‘夫无心而任乎自化者，应为帝王也。’此解与挽近欧西言治者所主张合。凡国无论其为君主，为民主，其主治行政者，即帝王也。为帝王者，其主治行政，凡可以听民自为自由者，应一切听其自为自由，而后国民得各尽其天职，各自奋于义务，而民生始有进化之可期。”

一

原文

啮缺问于王倪①，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②。

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③。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④，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⑤。泰氏，其卧徐徐⑥，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

注释

①啮（niè）缺、王倪：人名。②蒲衣子：人名，传说中的古代贤人。③有虞氏：虞舜。泰氏：伏羲氏。④要（yāo）：交结，这里含有笼络的意思。⑤入于非人：进入到外物与自我相分的境地。⑥徐徐：宽缓安闲的样子。

译文

啮缺去请教老师王倪，问了四个问题，四个问题都说不知道。于是啮缺高兴地跳了起来，立即把这件事告诉了蒲衣子。

蒲衣子说：“你如今知道了这种情况吗？虞舜比不上伏羲氏。虞舜心怀仁义以笼络人心，获得了百姓的拥戴，不过他还是不曾超脱出人为的物我两分的困境。伏羲氏睡卧时宽缓安适，觉醒时悠游自得；他听任有的人把自己看作马，听任有的人把自己看作牛；他的才思实在真实无伪，他的德行确实纯真可信，而且从不曾涉入物我两分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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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栽花花不开　无心插柳柳成荫

本章节借蒲衣子说出理想的为政者，听任人之所为，从不堕入物我两分的困境。虞舜心怀仁义笼络民心，获得了百姓的拥戴，又被外物所累，这是“有为”的“仁义”，而伏羲氏，就如同《大宗师》里描写的“真人”，用不患得患失平衡的心态，不受外物羁绊，他的表现“真实无伪”。

庄子以“无为”、“无私”作为衡量的标准，主张突破一切界限，不怀任何功利性的目的。“无为”不是主张不思进取，是强调要认清现实，尽情地欣赏和享受所拥有的，而不是好高骛远，做些不切实际的追求。

俗话说“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刻意的追求，只因为是不切实际的目标，即使付出再多也不见得会取得成果。现实中没有完美，就如同没有完美的工作，没有完美的爱人，没有完美的生活，认清现实，做力所能及的事，反而会事半功倍，让幸福来得更多一些！

伏羲氏是中国三皇五帝中的一员，他的时代是洛出书，河出图，麒麟出现，凤凰来仪的几乎完善的时代。他的最大贡献是：画八卦。把阴阳的正反矛盾数学化。阴阳的三次方，成就八卦。在学术上，奠定了辩证法运用的基本形式。后来周文王把它演进到六次方，八八六十四卦。成为周朝开国指导原理的《易经》，这是世界人类文化的重要里程碑。

意外升职的阿芳

阿芳就职于一家商业咨询公司，做了好几年，仍然是一个小小的职员。阿芳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客户的资料存入电脑，然后打印出来，送交老板的秘书。因为打字的工作很清闲，这使得她有了空闲的时间擦拭走廊里的那株橡皮树。

阿芳擦拭橡皮树的举动并非刻意。她租住公寓的客厅中就放着这样的一盆橡皮树，长得郁郁葱葱，给人一种很有生机的感觉。阿芳经常会用一块柔软的湿布轻轻地擦着橡皮树的叶子。当橡皮树呈现出一种一尘不染的翠绿，阿芳就会感到很满足。虽然少有人注意，但阿芳仍然每天重复着自己的举动。对她来说，擦拭的过程是一种享受。

有一段时间阿芳生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上班。等病好后，却意外得知自己已经升职，从一个小小的打字员升为某一个部门的主管。而这一切，是她的老板在她生病后决定的。

原来，阿芳的老板是一个非常喜欢花草的人。他能容忍一个职员上班不打领带，但绝不能够允许走廊中的橡皮树沾上哪怕是一丝的灰尘。阿芳生病的这段日子，当他经过布满灰尘的橡皮树时，他发觉公司已经离不开这个每天擦拭花草的女孩了。他说，几年如一日地重复一件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的工作，这需要坚持和爱心。公司里缺少的不仅仅是板着面孔的专业人员，更需要阿芳这样能够把生活中细小的爱心坚持下去的人。

二

原文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女①？”

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②，人孰敢不听而化诸？”

狂接舆曰：“是欺德也③；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蚉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后行④，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⑤，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⑥，而曾二虫之无知！”

注释

①日中始：假托人物。②以己出：用自己的意志来推行。义：仪，法。“经式”、“仪度”这里都指法度。③欺德：欺诳的做法。④正：顺应本性。行：推行教化。⑤矰（zēng）：系有丝绳用来弋射的短箭。弋（yi）：用丝绳系在箭上射飞鸟。⑥鼷（xī）鼠：小鼠。神丘：社坛。熏凿：指用烟熏洞，用铲掘地。

译文

肩吾去见狂人接舆。接舆说：“日中始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肩吾说：“他告诉我，君王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制定法律，人们谁敢不听从教化呢？”

接舆说：“这是欺诈虚伪的作风，照这样治理国家的话，就像在大海里凿河，叫蚊子背山一样，根本不可能达到目的。圣人治理天下，难道就是治理百姓的外在行为吗？圣人不过是用自己的正确行动感召别人，使人各尽所能罢了。鸟儿尚且知道用高飞的方法来躲避弓箭伤害，老鼠尚且知道藏于神坛之下的洞里，以躲避熏烟挖地的危险，你怎么连这两种动物的本能都一无所知呢？”

品读庄子

己所欲勿施于人

肩吾与接舆的对话，讨论怎样当好帝王君，统治天下。并指出制定各种行为规范是一种欺诳的做法，为政者无须多事，倘要强人所难就像“涉海凿河”、“使蚊负山”一样。

有这样一句名言：“最好的政府乃是教人自己治理自己。”在庄子看来，推行法度，把自己的意识强加于人，约束限制人们的言行，这是不可取的。

世界由许许多多不同的人组成，人人都有私心，差别就在于有的人私心重、有的人轻，而自私的人永远得不到欢迎。“己所欲勿施于人”是一个简单而朴素的道理，却是一个使人类社会得以生存、文明得以延续和发展的基本道理。传闻有个富人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发了财后很多以前的朋友都不喜欢他了。后来，一位老人告诉他：“因为你有钱后只看到自己而看不到别人了。”细细思量后，富人终于恍然大悟。

其实有许多人都是这样，只看到自己看不到别人。做父母的，为孩子报五花八门的学习班，看不到孩子真正的特长和喜好；做领导的，总是会用个人尺度考核员工，却听不进别人的劝解。

己所欲非人所欲

李载仁是唐朝皇帝的后裔，为了躲避战乱，便在江陵的高季兴那里，做了个观察推官。此人生性迂腐，行动迟缓，并且有一个习惯，从不吃猪肉。有一次，他正要去接受上司的召见，刚上马，却发现家里的仆人打了起来。李载仁大怒，他叫人立即从厨房里拿来大饼和猪肉，让打架的人当着他的面吃下去，并且警告说：“以后如果敢再打架，一定要在猪肉里加上酥油来重重地惩罚你们！”

李载仁的迂腐可谓到了极致，这则故事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喷饭。在笑的同时，我们也领悟到了一个深刻的道理，那就是：每个人的需求都是不一样的，一味以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别人，无论是想有惠于别人还是想惩罚别人都可能适得其反。

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实这句话应当加以斟酌，因为有时己所欲，恰非人所欲，而己所不欲，正乃人所大欲也。

三

原文

天根游于殷阳①，至蓼水之上②，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

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③！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④，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⑤，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⑥，以处圹埌之野⑦。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⑧？”

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注释

①天根：虚构人名。殷：山名。“殷阳”即殷山的南面。②蓼（liǎo）水：水名。③豫：悦，愉快。④人：偶。⑤莽眇（miǎo）之鸟：状如飞鸟的清虚之气。⑥无何有之乡：什么都不存在的地方。⑦圹埌（kuàng làng）：无边无际的样子。⑧帠（yì）：说梦话，无名人认为天根的问话像是梦呓。

春景山水图［明］钟钦礼

日本金地院藏

图中绘古木虬曲，怪石自山脚斜出，江面开阔，远处重峦叠嶂，一派春意盎然之景。一人于桥头垂钓，抱膝而坐，正与靠岸的船主搭话，船上什物清晰可见。画树用笔生拙朴质，画石皴法如斧劈刀削，远山则层层渲染，充分表现了浙派绘画水墨苍劲的特点。

译文

天根在殷山的南面游玩，来到蓼水河边，碰巧遇上了无名人，天根便虚心向他请教，说：“请问怎么样才能治理天下呢？”

无名人说：“走开走开，你这个没有一点品位的人，怎么一开口就问这些令人讨厌的问题呢！我正要跟造物者成为朋友，我高兴了，就驾驶起轻盈虚无的鸟儿，飞出天地四方之外，遨游在一无所有空空如也的境界。你为什么要拿如何治理天下的问题来扰乱我的心绪呢？”

天根又问了无名人一次。无名人说：“你应该畅游在恬淡的心境，与淡漠的气体合为一体，顺应自然的规律而没有半点私心杂念，天下就得到治理了。”

品读庄子

随遇而安

本章节进一步倡导无为而治，即“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的主张。保持本性、无所修饰的心境，交合形气于清静无为的方域，顺应事物的自然而没有半点儿个人的偏私。

能够真正做到随遇而安是一种福气，也是一个人的智慧。随遇而安的人洒脱，处事待人自然清明不乱。不能随遇而安的人，得失心太重，才有了心机和抗争，由此招来诸多烦恼。

生活中要想省掉诸多烦恼，不如把心态放平和些。要知道，随遇而安，就如同一个不爱珠宝的女人，即使在极其重视虚荣的环境中，也不会伤到自尊；睡土炕的乡野农夫住惯瓦房，也不会渴求住进城市的高楼大厦。

万事随缘

三伏天，禅院的草地枯黄一片。

“快撒点草种子吧！好难看哪！”小和尚说。

“等天凉了。”师父挥挥手，“随时！”

中秋，师父买了一包草籽，叫小和尚去播种。

秋风起，草籽边撒边飘。

“不好了！好多种子都被吹飞了。”小和尚喊。

“没关系，吹走的多半是空的，撒下去也发不了芽。

撒完种子，跟着就飞来几只小鸟啄食。

“要命了！种子都被鸟吃了！”小和尚急得跳脚。

“没关系！种子多，吃不完！”师父说，“随遇！”

半夜一阵骤雨，小和尚早晨冲进禅房：“师父！这下真完了！好多草籽被雨水冲走了！”

“冲到哪儿，就在哪儿发！”师父说，“随缘！”

一个星期过去。原本光秃的地面，居然长出许多青翠的草苗。一些原来没种的角落，也泛出了绿意。

小和尚高兴得直拍手。

师父点头：“随喜！”

四

原文

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①，学道不勌②。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③，劳形怵心者也④。且也虎豹之文来田⑤，猨狙之便执斄之狗来藉⑥。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

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⑦；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

注释

①彻：洞彻。疏明：通达明敏。②勌（juàn）：“倦”字的异体。③胥：通“谞”（xǔ），智慧，指具有一定才智的小官吏。系：系累。④劳形：使身体劳苦。⑤文：纹，指具有纹饰的皮毛。田：打猎。⑥猨狙（yuán jū）：猕猴。便：便捷。斄（lǐ）：狐狸；“执斄”就是迅猛地捕捉狐狸。藉：用绳索拘系。⑦化：教化。贷：推卸，施及。恃：依赖。

译文

阳子居去拜访老聃，问道：“有这样一个人，他动作迅速敏捷、强干果断，洞察事理深入透彻，学‘道’刻苦勤奋，不知疲倦。像这样的人，他能够和英明的君主相比吗？”

老聃说：“在圣人看来，也只不过是为才智所驱使、为技术所拘系、劳累自己的形体、惊骇自己的心神的那种人啊！虎豹因为毛色斑斓美丽而招致杀身之祸，猕猴因为跳跃敏捷、狗因为能捕捉狐狸，才被人们拴住脖子遭到驱使。像这样的动物，也可以拿来跟圣明的君主相比较吗？”

阳子居听了之后，脸色惊恐，不安地说：“请问圣明的大王是怎样治理天下的呢？”

老聃说：“英明的君主治理天下，功德覆盖天下苍生，好像不归自己；施恩于万物而百姓并不需要依赖他；有政绩但又说不出他干了什么，让万物高兴地感觉到都是自己的作用；使自己立足于高深莫测的境地，遨游在什么也不存在的世界里。”

品读庄子

以身作则当领导

在庄子看来，得道之人治理天下，一定会达到“明王之治”的境界。明王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功盖天下却好似与己无关，不标榜功德却能受人爱戴，立身幽隐处而游心于空冥之境。

庄子还认为：一个人办事敏捷果敢，见识广博通达，学习勤奋努力，固然可以作为英明的国王的条件之一，但是道德和知识修养并不能保证一个国王英明，他的英明在于制度对权力的约束，无关道德的修养和知识的积累。可见，要做好领导，除了道德修养及知识积累之外，更要严谨约束自己的行为，以身作则，当好表率。

其身正　不令而行

日本东芝公司总经理土光敏夫，丰田公司创始人丰田佐吉、丰田喜一郎等人都喜欢读《论语》，丰田喜一郎还将“其身正，不令而行”作为座右铭。无独有偶，中国著名企业家柳传志先生，一直也把“其身正，不令而行”这句话放在办公桌上，勉励自己。

联想公司在柳传志的带领下，由20万元起家，发展成为今天有上百亿资产的大型集团公司，成为了中国电子工业的龙头企业。而柳传志不仅是中国改革的风云人物，更是具有崇高威望的企业领导人。的确，联想能有今天，与柳传志的“其身正，不令而行”是分不开的。

联想有一条规则，开20人以上的会迟到要罚站一分钟。这一分钟是很严肃的一分钟，不这样的话，会没法开。第一个被罚的人是柳传志原来的老领导，罚站的时候他本人紧张得不得了，一身是汗，柳传志也一身是汗。柳传志跟老领导说：“您先在这儿站一分钟，今天晚上我到您家里给您站一分钟。”柳传志本人也被罚过三次，其中有一次是他被困在电梯里，又找不到人帮他请假，结果还是被罚了站。

正是柳传志的这种“其身正，不令而行”以身作则的精神，联想的其他领导人都以他为榜样，自觉地遵守各种有益于公司发展的“天条”，使得联想的事业得以蒸蒸日上。

老子图

五

原文

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①，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

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②，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③，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见吾杜德机也④。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⑤，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⑥。”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⑦。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太冲莫胜⑧。是殆见吾衡气机也。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⑨。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⑩。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

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⑪不知其谁何⑫，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⑬。于事无与亲⑭，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⑮。纷而封哉⑯，一以是终。

注释

①期：预卜的时期。②亢：通“抗”，对付。③乡：通“向”，过去、先前。地文：大地上的纹理，即大地上山川湖海等表征。大地是寂然不动的，这里喻指寂然不动的心境。示：显露。④杜：闭塞。德机：至德的生机。⑤瘳（chōu）：指病兆减轻。⑥权：机。“杜权”即闭塞的生机，含有闭塞的生机出现活动的意思。⑦者：用同“之”。“善者机”亦即一线生机。⑧太冲：太虚。⑨此处三焉：意思是这里说了渊的三种情况。所谓三“渊”，喻指前面提到的“杜德机”、“善者机”、“衡气机”三种神态。⑩自失：不能自持。⑪虚：活脱，一点也不执着。委蛇（yí）：随顺应付。⑫知其谁何：能够了解我的究竟。⑬爨（cuàn）：烧火行炊。食（sì）：饲养。⑭无与亲：无亲疏之别，没有偏私。⑮块然：像大地一样木然。⑯纷：这里指世间的纷扰。封：守，这里指能够持守本真。

译文

郑国有个叫季咸的人，精通占卜相面，十分灵验。他能算出人的生死存亡和祸福寿灾，并说出哪年哪月哪日会发生，太灵验了，简直就是个神人。郑国人见到他，担心他说出自己的死期，每个人都惊慌地躲开了。列子见到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回来后把见到的情况告诉老师壶子，并且说：“起初，我以为老师的道术是最高明的，原来还有更高明的人呢。”

壶子说：“我刚刚传授了你一些道的皮毛，还没传授给你实质性的东西，你就认为自己学到大道了？只有雌鸟却没有雄鸟，哪能生下蛋来啊！你用所学到的道的皮毛就跟世人相匹敌，而且一心求取别人的信任，因而让人洞察底细而替你看相。你去把季咸叫过来，也让他帮我看看相。”

第二天，列子带着神巫季咸给壶子相面。离开壶子家后，季咸就对列子说：“唉！我观察到他面如湿灰，一脸怪异的神情。你的老师快要死了！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最多还有十几天！”列子进到屋里，泪水弄湿了衣襟，伤心地把季咸的话告诉给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显露给他看的只是大地阴静之气的样子，既不动荡，又不静止。他大概是只看到我生机闭塞才这样说的吧。再请他来帮我看看。”

第二天，列子带着神巫季咸去给壶子相面。从壶子家出来后，季咸对列子说：“你的先生遇上了我真是幸运啊！症兆果然减轻，他有救了。我已经观察到闭塞的生机中神气微动的情况。”列子进到屋里，把季咸的话告诉给壶子。壶子说：“刚才我将天与地那样相对而又相应的心态显露给他看，排除一切私心杂念，生机从脚跟慢慢扩散到全身。这样恐怕已看到了我的一线生机。还是请他再来给我看看吧。”

第二天，季咸又跟列子一起去会见壶子。季咸走出门来就对列子说：“你师傅他心神不定，精神恍惚，我没有办法给他相面。还是等他心情稳定下来之后，我再来给他相面吧。”列子进到屋里，把季咸的话告诉给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显露给他看的是还分不出胜负的冲虚之气的样子，他大概是看到我阴阳二气平衡，盈虚消长还看不出来的气机。大鱼逗留的地方叫做深渊，静止的河水聚积的地方叫做深渊，流动的河水滞留的地方叫做深渊。渊分为九种，我才给他看了三种。再让他来给我相面。”

第二天，列子又带着咸季给壶子看相。季咸还没站稳脚跟，就慌慌忙忙地跑了。壶子说：“赶快去追他！”列子没能追上，回来告诉壶子，说：“看不到他的人影了，让他跑掉了，我没能追上他。”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也没有脱离大道，是万象俱空的境界，一点迹象都不表露出来。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就像狂风吹起的草芥，就像激流撞击的浮萍，六神无主，狼狈逃跑了。

从此以后，列子认为自己什么也没有学到，便回家了，三年不出家门。他替妻子烧火做饭，喂猪就像侍候家人一样。对于世事不分亲疏没有私念，丢弃过去的一切修饰，恢复原本的质朴和纯真，安然地把自己的形体立于世间。在纷乱的尘世里恪守真实的我，终身不变。

品读庄子

当梦想照进现实

本节神巫四见壶子，不能相之，终至落荒而逃。借此，提出“杜德机”、“示天壤”、“衡气机”、“未始出吾宗”等变幻莫测之名，更见“道”的玄虚。壶子或是竟如大地，或是如鲵在渊，或是阴阳相持，终归本真，都是为了阐明帝王仅凭智术治天下不如以“无心”治天下。有雕琢之心，则众人便生闪躲远害之心；“无心”则众人亦不能揣摩自己的意向。

古往今来，圣明的君王都具有强大的个人魅力，并且懂得如何将向往变为现实。在这个并不完满的世上，任何人都不可能像阿Q说的那样“我想要什么就是什么，我喜欢谁就是谁！”

漫长而真切的人生会慢慢教会我们如何调节个人与社会的矛盾，梦想与现实的矛盾，情感与理智的矛盾；它会教会我们如何将天性中最渴望的与事实上最适合的加以融合。或许最终谁也不曾拥有完美的一生，但由此岸至彼岸的过程却是永远值得怀念的。

理想和现实相结合

从前，有两个饥饿的人得到了一位长者的恩赐：一根鱼竿和一篓鲜活硕大的鱼。其中，一个人要了一篓鱼，另一个要了一根鱼竿，于是他们分道扬镳了。得到鱼的人原地就用干柴搭起篝火煮起了鱼，他狼吞虎咽，还没有品味出鲜鱼的肉香，转瞬间，连鱼带汤就被他吃了个精光，不久，他便饿死在空空的鱼篓旁。另一个人则提着鱼竿继续忍饥挨饿，一步步艰难地向海边走去，可当他已经看到不远处那片蔚蓝色的海洋时，他浑身的最后一点力气也使完了，他也只能眼巴巴地带着无尽的遗憾撒手人间。

又有两个饥饿的人，他们同样得到了长者恩赐的一根鱼竿和一篓鱼。只是他们并没有各奔东西，而是商定共同去找寻大海，他们每次只煮一条鱼，经过遥远的跋涉，来到了海边。从此，两人开始了以捕鱼为生的日子，几年后，他们盖起了房子，有了各自的家庭、子女，有了自己建造的渔船，过上了幸福安康的生活。

一个人只顾眼前的利益，得到的终将是短暂的欢愉；一个人目标高远，但也要面对现实的生活。

只有把理想和现实有机结合起来，才有可能成为一个幸福之人。有时候，一个简单的道理，却足以给人意味深长的生命启示。

六

原文

无为名尸①，无为谋府②；无为事任③，无为知主。体尽无穷④，而游无朕⑤；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⑥，亦虚而已⑦。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⑧，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⑨。

注释

①名：名誉。尸：主，引申指寄托的场所。②谋府：出谋划策的地方。③任：负担。④体：体验、体会，这里指潜心学道。⑤朕（zhèn）：迹。“无朕”即不留下踪迹。⑥见（xiàn）：表露，这个意义后代写作“现”。⑦虚：指心境清虚淡泊，忘却自我。⑧将：送。⑨胜物：指足以反映事物。

译文

不要追求名利，不要充当智囊，不要承担责任，不要主宰智慧。与无穷的万事万物融为一体，游荡在了无痕迹之中。用尽它所禀受的天然本性，不要以为自己得到了什么，只不过是虚无罢了。“至人”心思就如同一面镜子，对于外物是来者不拒，去者不留，只是客观实际地把它反映出来，从不有所隐藏，所以能够胜任外物而又不因此受到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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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心若镜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至人的心犹如一面镜子，任物的来去不加以迎送，如实反映而无所隐藏，所以能够战胜外物而不被外物所损伤。

这是“用心若镜”的智慧。当我们面对复杂世界，心灵就像一面镜子，不要在心中归结龙与蛇的差别，不要碰到龙就崇拜巴结，碰到蛇就厌恶驱赶。对龙的崇拜与巴结，未必能得到好处，但是对蛇的厌恶，却很有可能反过来伤害到自己。

现实中，也许你没有能力做到只要求自己，不要求别人的境界。但是拥有“用心若镜，不将不迎”的智慧，至少可以做到不自惹麻烦上身，减少伤害的几率。心中装一面镜子，不只用它来看自己，也用来目睹这世间的光景，明白自己生命里究竟蕴藏着什么。

用心若镜，不争做赤炎滚滚的太阳，只像月亮那样展现柔美的性情，过平平安安的人生。

了解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

有一个25岁的小伙子，因为对自己的工作不满意，跑来向柯维咨询。他对自己的生活目标是：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工作，改善自己的生活处境。他生活的动机似乎不全是出自私心而且是完全有价值的。

“那么，你到底想做点什么呢？”柯维问。

“我也说不太清楚，”年轻人犹豫不决地说，“我还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只知道我的目标不是现在的这个样子。”

“那么你的爱好和特长是什么呢？”柯维接着问，“对于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年轻人回答说，“这一点我也没有仔细考虑过。”

“如果让你选择，你想做什么呢？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柯维对这个话题穷追不舍。

“我真的说不准，”年轻人困惑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我究竟喜欢什么，我从没有仔细考虑这个问题，我想我确实应该好好考虑考虑了。”

“那么，你看看这里吧，”柯维说，“你想离开你现在所在的位置，到其他地方去。但是，你不知道你想去哪里。你不知道你喜欢做什么，也不知道你到底能做什么。如果你真的想做点什么的话，那么，现在你必须拿定主意。”

柯维和年轻人一起进行了彻底的分析。柯维对这个年轻人的能力进行了测试，他发现这个年轻人对自己所具备的才能并不了解。柯维知道，对每一个人来说，前进的动力是不可缺少的，因此，他教给年轻人培养信心的技巧。现在，这个年轻人已经满怀信心踏上了幸福的征途。

现在，他已经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知道他应该怎么做。他懂得怎样才能事半功倍，他期待着收获，他也一定能获得幸福——因为没有什么困难能挡住他前进的脚步。在生活和工作中，明确自己的目标和方向是非常必要的。只有在知道目标是什么、到底想做什么之后，才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梦想才会变成现实。

七

原文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①。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②，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注释

①儵（shū）、忽、浑沌：虚拟名字，但用字也是有寓意，“儵”和“忽”指急匆匆的样子，“浑沌”指聚合不分的样子，一指人为的，一指自然的，因此“儵”、“忽”寓指有为，而“浑沌”寓指无为。②七窍：人头部眼、耳、鼻和嘴的七个孔穴。

译文

南海的大帝是倏，北海的大帝是忽，中央的大帝是浑沌。倏和忽时常在浑沌的地方聚会，浑沌也经常热情地款待他们，为了报答浑沌的热情招待，倏和忽在一起商量，说：“人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窍孔用来视、听、吃和呼吸，但是惟独浑沌没有，我们试着为他凿开七窍吧。”就这样，他们每天帮浑沌凿出一个孔窍，不料凿了七天浑沌也就死去了。

品读庄子

别被自以为是的聪明谋害

本节叙述了南海之帝儵、北海之帝忽因为感恩于浑沌的盛情，想报答他，想让他变得跟正常人一样，于是为他凿七窍，最后浑沌却因失去本真而死去的故事。好心办了坏事，原因就在于不懂得“顺应自然”。

人类常用聪明破坏自然，森林锐减，沙漠倍添，空气污染，河流枯竭……人类用聪明污染的不只是环境，也破坏了人心。

在成长的过程中，人被社会凿开了一窍又一窍，凿到最后，变成一个社会标准下的成功人士，但是离最初的赤子之心、“浑沌”之态又有多远呢？

害人如害己的老鼠

夜色降临，在离大海不远的渔夫家里，一只牡蛎被人从篓子里倒出来扔在地上，它喘着粗气，脸色十分难看。

“哎，我真害怕，在这儿我一定会死的，真没有办法呀！”牡蛎忧伤地呻吟着，这时，一只老鼠从这儿经过，牡蛎准备利用这从天而降的唯一机会。“老鼠，请您听着。您的心肠这么好，肯定能把我带到海边去吧？”老鼠看了牡蛎一眼，它可不是傻瓜，这个牡蛎又漂亮又肥大，一定有许多可口的富有营养的精肉。“当然，”老鼠回答，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吃掉牡蛎，“为了把你带到海边，你得把壳张开一点，你的壳紧闭着，我怎么带你走呀！”“哦，好的！”老鼠快速向牡蛎啄去，却一下子就被牡蛎夹住了脑袋。老鼠疼得吱吱叫，这叫声传到猫的耳朵里，猫立刻跑过来，捉住了它。

老鼠因为自己的贪婪和大意而丢了性命，自以为是的聪明最终害的还是自己。

横竿晴翠图［元］柯九思

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藏

此图竹枝一竿，取势自上倾下，又旋而翻上，用笔苍劲，除主干用墨稍淡外，枝叶皆以浓墨为之，表现出坚韧顽强的精神力量，实是作者寄情笔墨的用心之作。其艺术表现手法乃效拟宋人文同，而较之老辣，富有书法笔意。

外篇

外篇

在死亡问题上，庄子一反悲观的色彩，认为生死均属自然气化，故而应该乐观地生、超逸地死。既然人的生命是有限的，那么要对生命的有限进行无限的超越，就得抓住本质性的问题，面对纷繁复杂的外部世界，面对深奥难测的生命世界，有限的生命不可能去取得完全的认识。在迷茫之际，我们看到了一线希望——笼罩在万物之上的“道”的圣光。

在庄子的哲学中，“道”是形而上学、无可捉摸的一种“实”象，是无形、无名、超言绝象的万物的本体，是万物的泉源。如果发现“道”便能抓住万物的本质。在庄子的人生哲学中，其所谓的“道”即是那能使有限生命扩充弘扬为无限的东西，它游离在我们身边，只要我们时时以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为本，我们即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其实在庄子看来，能让我们有限的生命通达于无限之中的不是别的什么，正是“自然”，我们无须外借什么手段，只须从“自然”中去找寻。

骈拇

《骈拇》严复给予这样的点评：此篇宗旨在任性命之情，而以仁义为赘，先以形喻，次以官喻，故曰不独手足以骈枝也，而聪明道德亦有之。凡此，皆失其性命之情者也。

骈是并合的意思，骈拇指脚的大拇指和第二指长在一起了。枝指是指第六个手指头。脚趾并生和歧指旁出，与附着的赘瘤一样，都是人体上多余的东西。仁义和礼法就像“骈拇”、“枝指”和“附赘县疣”，都是不符合本然，多余的东西。庄子批评仁义和礼法，指出天下的至理正道，莫如“不失人的性命之情”。而“仁义”和“礼法”却使“天下惑”，从为外物殉身这一角度看，君子和小人都“残生损性”，是没有区别的。反映了庄子回归自然的社会观和政治观。

陆西星《南华真经副墨·骈拇》总论中说：“《骈拇》篇以‘道德’为正宗，而以‘仁义’为骈附，正好与《老子》‘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参看。一部《庄子》宗旨，全在此篇，末用一句叫出：‘予愧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上下俱不为，则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而道德之正，性命之情，于是乎得之矣。”

宣颖《南华经解·骈拇》总论中说：“篇中将仁义与聪明口辩之用，声色臭味之欲，作一派铺写，其眼光直是最高，其笔力直是最辣。老庄之见，从来是尚道德而卑仁义，如此篇菲薄仁义，便特提‘道德’二字为一篇之主。行文段落极整，而其每段中忽添忽减，随手错落。一线穿去，一段生一段，波澜滚滚，然至束笔处，皆故作悠扬蕴藉，另是一格。”

一

原文

骈拇枝指①，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②，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

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③，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④？而离朱是已。多于聪者，乱五声⑤，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⑥？而师旷是已。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⑦，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注释

①骈（pián）：并合在一起。拇：脚的大趾拇。骈拇是说脚的大趾拇跟二趾拇连在一起了。枝指：旁生的歧指，即手大拇指旁多长出一指。②淫：耽滞，迷乱。僻：邪恶，不正。③五色：青、黄、赤、白、黑。④黼黻（fǔ fú）：礼服上的花纹。⑤五声：即五音，宫、商、角、徵、羽。⑥六律：古代的定音器，作用相当于今天的定调。乐律分阴阳两类，每类各六种，阳类六种叫六律，阴类六种叫六吕。⑦累瓦结绳：比喻堆砌无用。

译文

连在一起的脚拇指和手上长出六根手指不都是天生的吗？但是却比一般人多长出一些东西。附生在人体上的肉瘤，是从人身上长出来的呀，不过却超出了人天生而成的本体。采用多种方法推行仁义，比列于身体不可或缺的五脏吗？却不是道德的本然。所以，脚上双趾并生的，是连缀起无用的肉；手上六指旁出的，是树起了无用的手指；各种并生、旁出的多余的东西对于人天生的品性和欲念来说，好比迷乱而又错误地推行仁义，又像是脱出常态地使用人的听力和视力。

超出本体的“多余”对于一个视觉明晰的人来说，难道不是搅乱五色、迷滥文彩、绣制出青黄相间的华丽服饰而炫人眼目吗？而离朱就是这样。超出本体的“多余”对于听觉灵敏的人来说，难道不是搅乱五音、混淆六律，岂不是搅混了金、石、丝、竹、黄钟、大吕的各种音调吗？而师旷就是这样。超出本体的“多余”对于倡导仁义的人来说，难道不是矫擢道德、闭塞真性来捞取名声，而使天下的人们争相鼓噪信守不可能做到的礼法吗？而曾参和史䲡就是这样，超出本体的“多余”对于善于言辞的人来说，就会花言巧语，玩弄语言，将心思游荡在“坚白异同”诡辩的是非之中，而艰难疲惫地罗列无数废话去追求短暂的声誉吗？而杨朱和墨翟就是这样，所以说这些都是多余的、矫造而成的不正之法，绝不是天下的至理和正道。

品读庄子

适可而止

儒家认为仁义是道德规范的总纲，没有它社会就会乱套。而庄子驳斥仁义礼智信就如人体上的“骈拇”、“枝指”和“附赘县疣”，都是不符合本然的多余的东西。

超出本体的“多余”对于一个视觉明晰的人来说，搅乱五色、迷滥文彩；对于听觉灵敏的人来说，搅乱五音、混淆六律。这样便成了过犹不及，而这个“度”便是“道”。合于道的，也就是在度之内，便是顺应自然的。就好像一个香蕉，熟得过分，就会变黑变烂。

名利便是这样，如果让追求名利的愿望过分膨胀，就好像是人工催熟香蕉，一不小心就会变成烂香蕉。

不属于自己的不食

李先生随一个旅游团来到南方的某个城市旅游，到处的鲜花绿草，令人仿佛走进了无际的花园之中。

这天，旅游团回到宾馆后，小亚自己一个人出来随意漫步，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出现了一条大道，人行道上种的是一株株桔树，沉甸甸、黄澄澄的桔子挤满了枝头。突然，他想到一个问题：这些橘子已经熟了，怎么还长在树上？是因为它酸，所以没有人摘吗？他决定问个清楚。

李先生沿着桔子树来回足足兜了半小时，无奈无一过往行人，他方要准备回到住处，这时，突然见到前方一个背着书包、脚踩旱冰鞋模样的孩子正奋力而有规律地甩动着双臂朝自己滑来。

李先生有礼貌地对孩子说：“小朋友，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孩子见到有人问自己问题，马上把旱冰鞋尖向地上一点，来了一个急刹车，说：“当然可以，只要我知道的。”

“这些桔子是酸的吗？”李先生指着桔子树问。

“不。”孩子摇摇头自豪地说，“这里的桔子可甜呐！”

道者，万物之本

“那你们为什么不摘来吃？”李先生指着一只熟透的桔子说，“让它掉在地上烂掉多可惜。”

“叔叔，我为什么要吃路边的桔子呢？这又不是属于我的。”孩子说着和李先生挥手道别，又开始有规律地甩动双臂向远处滑去。

“这不是属于我的。”望着早已远去的孩子的背影，李先生寻思着这个简单朴素，但又饱含社会公德准则的语言，这是闪闪发光掷地有声的语言呀！

二

原文

彼正正者①，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

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②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③。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

且夫待鉤绳规矩而正者④，是削其性者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礼乐，呴俞仁义⑤，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⑥，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⑦，约束不以纆索⑧。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

注释

①正正：至理正道。②龁（hé）：咬断。③饕（tāo）：贪求。④待：依靠。钩（gōu）：木工划弧线的曲尺。⑤呴（xū）俞：抚爱。⑥常然：常态。⑦附离：依附。⑧纆（mò）：绳索。

译文

那些合乎事物本性的，就不会迷失性命的真情。所以连在一起长出来的不能说是并生，而生长出的也不能算是多余，本来就是长的，不能说它是多余的，本来就是短的，不能说是不足。因此，野鸭的小腿虽然很短，非要给它接上一段，就会让它很痛苦；鹤的腿虽然很长，如果截去一段，就会造成极大的悲伤。所以，事物原本就很长是不可以随意截短的，事物原本就很短也是不可以随意续长的，这样各种事物也就没有必要去排除忧患了。噫！我想仁义恐怕不是人类所特有的本性吧！否则，那些所谓的提倡仁义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忧愁，并且还在不知疲倦地追求呢？

况且对于脚趾并生的人来说，如果把他的两个长在一起的脚趾分开，他就会哭泣；对于比常人多长出一只手指的人来说，咬断那只多出的手指，他也会痛得哀嚎。以上两者，有的是多于正常的手指数，有的是少于正常的脚趾数，而它们所受到的忧虑却是相同的。如今世上那些经常把仁义挂在嘴边的仁人，天天愁眉苦脸地对人间的祸患感到忧虑；那些不讲仁义道德的人，丢弃了人的本性和纯真而去贪求富贵。噫！我想仁义恐怕不是人类所特有的本性吧！所以，从夏、商、周三代开始到现在，天下人都因为它而喧闹不休，奔走呼号！

况且，用曲尺、墨线、圆规、角尺来校正事物，事实上是在损伤事物的本性；用绳索胶漆把事物紧紧粘在一起，实际是在伤害事物的自然属性；弯腰屈膝地弹奏礼乐，和蔼可亲地施行仁义，借此来安慰天下的百姓，这样做也就失去了人的常态。天下有它固有的常态。所谓常态，就是弯曲的用不着曲尺来校正，笔直的用不着墨线来校正，圆的用不着圆规来校正，方的用不着角尺来校正，本来就分开的物体不需要胶漆连在一起，本来就一体的物体不需要绳索捆绑起来。于是，天下万物都不知不觉地生长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长，同样都不知不觉地有所得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所得。所以古今道理并没有两样，不能对它们有任何的亏损。然而仁义为什么连续不断地，如胶漆绳索般缠绕于道德之间呢？这太让天下人迷惑不解了！

品读庄子

保持本性

本节指出天下的至理正道，莫如“不失其性命之情”，即保持本然真情，而“仁义”和“礼乐”却使“天下惑”。

庄子说：野鸭的小腿虽然很短，续长一截就有忧患；鹤的小腿虽然很长，截去一段就会痛苦。事物原本很长的，不可以随意截短；事物原本很短的，也不可以随意续长，各种事物保持本然。

要保持本然，何其困难？追逐未来的路途中，多少人丢弃了原本的自己，为一些虚幻缥渺的梦想而穷尽毕生精力。

为梦想跳龙门的鲤鱼

鲤鱼跳了一辈子也没有跳过龙门，但它还是不甘心。老了，跳不动了，他便伏在一旁看其他后来者跳龙门，一直看了两千多年，没有一条鲤鱼跳过龙门。于是，许多条几乎成了精的老鲤鱼凑在一起讨论。

有的说：“问题出在我们走错了路线，认错了地方。”

有的说：“世上根本就不存在龙门。”

有的说：“因为我们都是蠢材笨蛋！”

终于有一个聪明的说：“即使跳过龙门，说不定那边就是地狱，不如劝阻后来者不要跳了，在现实中快快乐乐地生活。”

鲤鱼为了“跳龙门”这一伟大理想，前仆后继，一直跳了两千多年。至于龙门那端究竟是什么，他们早已不加考虑，或者已经忘记了。我们完全可以设想，即便鲤鱼跳过了龙门，也不一定会变成一条龙，甚至有可能就此跳进了沸腾的油锅。

三

原文

夫小惑易方①，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②，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臧与谷③，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读书④；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

注释

①易：改变。②数子：指上述四种人。③臧、谷：家奴和童仆。④（cè）：通“策”，这里指书简。

译文

小的迷惑，足以改变人的方向，大的迷惑，足以改变人的本性。怎么知道会是这样的呢？自从虞舜标榜仁义搅乱天下以来，天下的人们就没有不为仁义争相奔走的，难道这不是用仁义改变了人原本的真性吗？那么，我们就拿这个话题来讨论讨论。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天下人没有不因为外物而错论自身本性的。小人为了私利而不惜舍弃生命，士人不惜冒生命危险去追求功名，大夫不惜生命来壮大自己的家业，圣人为了天下不惜生命。这四种人，虽然所从事的事业不同，名声也各不一样，但是他们不惜生命去损害人的本性，却是同一样的。臧与谷两个人一起去放羊，结果两个人都把羊弄丢了。有人问臧当时你在做什么，藏说他当时在读书；又问谷当时在做什么，却说是在玩投骰子的游戏。虽然这两个人所做的事不一样，但是他们把羊弄丢这件事却是同样的。伯夷为了得到一个好的名声，死在了首阳山下，盗跖为了私利，死在东陵山上，这两个人，虽然死的原因不同，但他们残害生命、改变本性的后果却是相同的。我们为什么还要说伯夷死得值，而盗跖罪该万死呢！天下的人们都在为利益而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那些为仁义而付出生命的，世人称他为君子；那些为财货而搭上性命的，世人称他为小人。他们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有的人成为君子，而有的人却成了小人。如果从残害生命、改变本性这方面去看，那么盗跖也可以当成伯夷，既如此，哪里还有什么君子和小人之分呢？

品读庄子

不要把自己的思维强加在别人身上

本章节进一步指出标榜仁义是乱天下的祸根，从为外物而殉身角度看，君子和小人都“残生损性”，是没有区别的。

庄子说“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小的迷惑可以使人弄错方向，大的迷惑能够使人丧失本性。说明纯正的人性就是人自然的本性，而仁义则不但不合人性，而且是伤性乱世的。

人际交往中，人们总是给自己的行为套上各种各样的外衣，却从来没有真正为他人想过，从未设身处地感受过别人。不懂去适应别人的思维架构，也不懂体会他人的看法。

别人身上多长出的东西，那些与人相区别的地方，只要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就不是多余的，必定有它的用途。相反，如果用自己的准则去衡量别人，让别人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这就是多余的。一个社交能力强的人，必定会为他人着想，不会把自己的思维强加在别人身上。

不同处境的不同命运

一只小猪、一只绵羊和一头乳牛被关在同一个畜栏里。有一次，牧人捉小猪，小猪大声号叫，猛烈地抵抗。绵羊和乳牛讨厌它的号叫，便说：“他常常捉我们，我们也从不大呼小叫。”小猪听了回答道：“捉你们和捉我完全是两回事，他捉你们，只是要你们的毛和乳汁，但是捉住我，却是要我的命呢！”

猪、绵羊和乳牛虽然同住在一个畜栏里，但他们的处境却截然不同。正是这不同的处境使他们很难设身处地地为彼此着想，所以，在小猪的弥留之际，绵羊和乳牛没有给予它应有的同情和关怀，让它含恨而终，这可谓是一件十分遗憾的事。

四

原文

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①，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②；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③，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④；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⑤。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⑥，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⑦，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注释

①属：从属，归向。②臧：善，好的意思。③俞儿：相传为齐人，味觉灵敏，善于辨别味道。④聪：听觉灵敏。⑤明：视觉明晰、敏锐。⑥道德：这里指对宇宙万物本体和事物变化运动规律的认识。⑦操：节操，操守。

译文

况且，自己的本性属于提倡仁义一类的，哪怕像曾参和史䲡那样精通，也不是我所说的完美；自己的本性是善于分辨甜、酸、苦、辣、咸五味的一类人，哪怕如同俞儿那样精通，也不是我所说的完善；自己的本性是善于分辨五声的一类，就算像师旷那样精通音律，也不是我所说的听觉敏锐；自己的本性是善于分辨五色的一类，即使像离朱那样通彻，也不是我所说的视觉敏锐。我所说的完美，不是倡导仁义的一类，而是指其德行好罢了；我所说的完善，不是所谓仁义的一种，而是放任天性、保持真情罢了。我所说的听觉敏锐，不是说能听出别人所听到的，而是能够听出自己想要听到的罢了。我所说的视觉敏锐，不是说能看见别人所能看到的，而是指能够看到自己想看到的罢了。不能看出自己想看到的而只能看出别人也可以看到的，不能安于自得而向别人索求的人，这就是索求别人所得到的而不是自己所应得的，也就是贪图达到别人所达到而不能安于自己所应达到的境界。贪图达到别人所达到而不安于自己所应达到的境界，不管是盗跖还是伯夷，都是一样的淫邪本性。我对于道德行为感到很惭愧，从高的方面讲，不敢效法仁义的节操，从低的方面讲，不敢孤僻地沉溺在歪门邪道之中。

品读庄子

认清天性

本章节中强调：完善不是所谓的仁义，而是放任天性、保持真情；聪敏，不是要能听到别人什么，而是能够内审自己；视觉敏锐，不是能看见别人什么，而是要能够看清自己。庄子所要追求的是自我的解放，认清自己的天性。

溪鹤图［明］吕纪

美国私人收藏

吕纪，明代画家，擅画花鸟，发展了花鸟画的表现形式。画山水和人物，亦有法度。与边景昭、林良齐名，为明代院体花鸟画派代表作家之一。此画为吕纪的代表作之一。图绘山涧急流，二鹤站立水中石上。溪畔野花竞发，树上群禽栖息，空中百鸟飞鸣，气氛热烈。画山石多以湿墨渲染，间以斧劈皴。画水多萦回奔腾之势，浪花翻卷之状。

日益繁忙的生活中，戴着面具过活的人多之又多，为了这样那样的欲望改变自己的原本天性。当无意中看到自己难以改变的天性，和戴上面具以后的自己有很大区别的时候，猛然发现曾经的选择是多么错误，却已经无法改变的时候，这该是多大的痛苦！

认清自己的天性吧，过最适合自己天性的生活，才是最好的生活。

我必须蜇你，这是我的天性

从前，有一个地方住着一只蝎子和一只青蛙。蝎子想过池塘，但不会游泳。于是，它爬到青蛙面前央求道：“劳驾，青蛙先生，你能驮着我过池塘吗？”

“我当然能。”青蛙回答，“但在目前情况下，我必须拒绝，因为你可能在我游泳时蜇我。”

“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蝎子反问。“蜇你对我毫无好处，因为你死了我就会沉没。”

青蛙虽然知道蝎子是多么狠毒，但又觉得它说得也有道理。青蛙想，也许蝎子这一次会收起毒刺，于是就同意了。蝎子爬到青蛙背上，它俩开始横渡池塘。就在它们游到池塘中，蝎子突然弯起尾巴蜇了青蛙一下。伤势严重的青蛙大喊道：“你为什么要蜇我呢？蜇我对你毫无好处，因为我死了你就会沉没。”

“我知道。”蝎子一面下沉一面说，“但我是蝎子，我必须蜇你。这是我的天性。”

马蹄

清代学者刘凤苞这样评论：《马蹄》与《骈拇》，皆从性命上发论。《骈拇》是尽己之性而切指仁义之为害于身心，《马蹄》是尽物之性而切指仁义之为害于天下。宣颖也评论说：此篇言以仁义为治，则拂人之性，是就害于物上说。前后用譬喻错落洗发，如雨后青山，最为醒露。

《马蹄》表现了庄子反对束缚和羁绊，提倡一切返归自然的政治主张。

庄子对“至德之世”美好图景的描绘，表现了他对有为社会的不满和对无为社会的向往。反对以仁义礼乐禁锢人的自由思想，主张个性解放。本篇对于仁义、礼乐的虚伪性、蒙蔽性的揭露是深刻的，但向往愚昧无知的原始状态则极不可取，这种激愤思想是消极的，是在逃避现实。

一

原文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①，翘足而陆②，此马之真性也。虽有義台路寝③，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④，刻之⑤，雒之⑥，连之以羁馽⑦，编之以皁栈⑧，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⑨，而后有鞭馽之威⑩，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⑪，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鉤，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鉤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注释

①龁（hé）：咬嚼。②翘（qiáo）：扬起。陆：通踛（lù），跳跃。③義（é）：通“峨”，“義台”即高台。路：大，正；寝：居室。④剔之：指剪剔马毛。⑤刻之：凿削马蹄甲。⑥雒（luò）之：“雒”通“烙”，用烙铁留下标记。⑦连：系缀，连结。羁：马络头。馽（zhī）：绊马脚的绳索。⑧皁（zà）：饲马的槽枥。栈：安放在马脚下的编木，俗称马床。⑨橛（jué）：马口所衔之木，今用铁制，谓马口铁。饰：指马络头上的装饰。⑩馽：“策”字异体。马鞭用皮制成叫鞭，用竹制成就叫“策”。⑪埴（zhí）：粘土。

译文

马这种动物，四个蹄子可以践踏霜雪，皮毛可以抵御严寒，吃草喝水，扬蹄跳跃，这就是马的本性。至于高台大殿反而对马没什么用处。等到伯乐出现后，说：“我擅长调理马。”于是用烧红的烙铁在马身上打上印记，拿剪刀修剪鬃毛，铲削马掌，在马身上烙制印记，给马带上络头，并用缰绳把它们拴在一起，编上号再依次把它们驱赶进马棚，经过这样的一番折腾，十匹马里面要有二到三匹马会死去。饿了，不让它们吃草，渴了，不给它们水喝，不停地驰骋，驱赶它们快速地奔跑，让它们步伐整齐，行动一致，前面有缰绳络头的束缚，后有皮鞭和竹条的威胁，这样一来，马已经死去一半了。制作陶器的人说：“我擅长整治细密的粘土，把粘土捏成陶器，圆的合乎圆规，方的与矩尺相符。”木匠说：“我擅长运用木材，把木材制成木器，能使弯曲的合于钩弧的要求，笔直的跟墨线吻合。”要说粘土和木材的本性，难道它们愿意去迎合圆规、角尺、钩弧、墨线吗？世世代代的人们都在称道伯乐善于管理马而“陶匠、木匠善于整治粘土和木材”，说这些话，其实也像治理天下人那样有过错啊！

品读庄子

自然状态

本章节以“伯乐善治马”和“陶、匠善治埴、木”为例，寄喻一切从政者治理天下的规矩和办法，都直接残害了事物的自然和本性。

在常人眼中，马是在遇到伯乐后才拥有了更广阔的天空，才能把它蕴藏的才华发挥得淋漓尽致，“玉不琢，不成器”也说明任何利器的产生势必要经过烈火的淬炼冷水的浇凝才会发出凌厉的光芒。

这样比对后，庄子的言论从表面看来就显得异常消极。不过深读《马蹄》后，不难发现，文章中庄子的积极精神。

人，首先要看清自己的心灵，不要受欲望驱使，不要受名利诱惑，远大的抱负可以努力去实现，那是内心深切的渴望，不为名不为利，为的只是内心的充实。这也是一种自然的生活状态。

保持本色

一位叫伊笛丝的太太从小就特别敏感、腼腆，她的身体一直太胖，而她的一张脸使她看起来比实际还胖得多。伊笛丝有一个很古板的母亲，她认为把衣服弄得漂亮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她总是对伊笛丝说：“宽衣好穿，窄衣易破。”而母亲总照这句话来帮伊笛丝穿衣服。所以，伊笛丝从来不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做室外活动，甚至不上体育课。她非常害羞，觉得自己和其他的人都“不一样”，完全不讨人喜欢。

长大之后，伊笛丝嫁给一个比她大好几岁的男人，可是她并没有改变。她丈夫一家人都很好，也充满了自信。伊笛丝尽最大的努力要像他们一样，可是她做不到。他们为了使伊笛丝开朗而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只是令她更退缩到她的壳里去。伊笛丝变得紧张不安，躲开了所有的朋友，情形坏到她甚至怕听到门铃响。伊笛丝知道自己是一个失败者，又怕她的丈夫会发现这一点，所以每次他们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时候，她假装很开心，结果常常做得太过分。事后，伊笛丝会为这个难过好几天。最后不开心到使她觉得再活下去也没有什么道理了，伊笛丝开始想自杀。

后来，是什么改变这个不快乐的女人的生活呢？只是一句随口说出的话，改变了伊笛丝的整个生活，使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有一天，她的婆婆正在谈她怎么教她的几个孩子，她说：“不管事情怎么样，我总会要求他们保持本色。”

“保持本色！”就是这句话！在那一刹那间，伊笛丝才发现自己之所以那么苦恼，就是因为她一直在试着让自己适合于一个并不适合自己的模式。

其实，也正如伊笛丝后来回忆所说：“在一夜之间我整个改变了。我开始保持本色。我试着研究我自己的个性，自己的优点，尽我所能去学色彩和服饰知识，尽量以适合我的方式去穿衣服。主动地去交朋友，我参加了一个社团组织。他们让我参加活动，使我吓坏了。可是我每一次发言，就增加了一点勇气。今天我所有的快乐，是我从来没有想到可能得到的。在教养我自己的孩子时，我也总是把我从痛苦的经验中所学到的结果教给他们：‘不管事情怎么样，总要保持本色’。”

二

原文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①，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②，其行填填，其视颠颠③。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④，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闚⑤。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⑥，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⑦，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⑧。素朴而民性得矣。

及至圣人，蹩躠为仁⑨，踶跂为义⑩，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⑪，摘僻为礼⑫，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尊⑬！白玉不毁，孰为珪璋⑭！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

注释

①党：偏私。②至德之世：人类天性保留最好的年代，即原始社会。③填填：稳重的样子。颠颠：专一的样子。④连属：混同。⑤攀援：攀登爬越。闚（kuī）：通“窥”，观察、探视。⑥族：聚合。⑦同：通“惷（chǔn）”，愚蠢。⑧素：未染色的生绢。朴：未加工的木料。素朴，喻指本色。⑨蹩躠（bié xuē）：步履艰难、勉力行走的样子。⑩踶跂（dì qǐ）：足跟上提、竭力向上的样子。⑪澶（dàn）漫：放纵地逸乐。⑫摘僻：繁琐。⑬牺（suō）尊：雕刻精致的酒器。尊，通“樽”。⑭珪璋：玉器；上尖下方的为珪，半珪形为璋。

译文

善于治理天下的人，我认为它们不是这样的。那些普通老百姓，有他们永不改变的本能和天性，织出布做成衣服穿，种出粮食做成饭吃，这就是人们共同的德行和本性。人们的思想和行为浑然一体没有一点儿偏私，这就叫做任其自然。所以上古人类天性保留最完善的时代，人们的行动总是那么持重自然，人们的目光又是那么专一而无所顾盼。正是在这个年代里，山野里没有路径和隧道，水面上没有船只和桥梁，各种物类共同生活，人类的居所相通相连而没有什么乡、县差别，禽兽成群结队，草木遂心地生长。所以人们可以牵引着禽兽游玩，也可以任意攀登到树上去观看鸟儿的巢穴。在那人类天性保留最完善的年代，人们与禽兽居住在一起，跟各种物类相互聚合并存，哪里会知道有君子、小人的区别啊！人人都蠢笨而无智慧，人类的本能和天性也就不会丧失；人人都愚昧而无私欲，这就叫做“素”和“朴”。能够像生绢和原木那样保持其自然的本色，人类的本能和天性就会完整地留传下来。

等到圣人出现，用尽心力去推行仁，卖力去达到义，而天下从此开始产生种种猜疑迷惑。放纵无度地追求逸乐的曲章，繁杂琐碎地制定礼仪和法度，于是天下开始分离了。所以说，原本没被分割，谁还能用它雕刻为酒器！一块白玉没被破裂，谁还能用它雕刻出玉器！人类原始的自然本性不被废弃，哪里用得着仁义！人类固有的天性和真情不被背离，哪里用得着礼乐！五色不相混相间，谁能制出美丽的图案花纹！五声不被搭配，就没有美妙的旋律！分解原木做成各种器皿，这是木工的罪过，毁弃人的自然本性以推行所谓仁义，这就是圣人的罪过！

品读庄子

何为“道德”

西方世界中传说：亚当和夏娃住在伊甸园中，逍遥自在。与万物浑然一体，没有偏私；他们管理和修理园子，心无旁骛；那里没有畛域，没有国界；亚当和禽兽一起玩耍，夏娃与蟒蛇随便谈心；亚当、夏娃，一丝不挂，没有善恶、知识、是非的烦恼，也不知道羞耻。可是好景不长，魔鬼假借蟒蛇，把夏娃引诱到“善恶知识树”前，骗她吃“善恶知识树”的果子。由此，夏娃明白了善恶，通晓了知识是非。自觉赤身露体，羞愧难当。

而庄子描绘的“至德之世”，也呈现出一派原始自然的风光，那里人们天性美好、自由自在。人们的思想和行为浑然一体，没有一点偏私；人们的行动总是那么持重自然，人们的目光又是那么专一而无所顾盼；山野里没有路径和隧道，水面上没有船只和桥梁，各种物类共同生活，人类的居所相通相连而没有什么乡、县差别，禽兽成群结队，草木遂心地生长；人类可以和禽兽和睦相处，一同游戏，也可以爬到树上看鸟蛋和它们的巢窝；人人都蠢笨而无智慧，人类的本能和天性也就不会丧失；人人都愚昧而无私欲，这就叫做“素”和“朴”。

西方世界的传说，除了有个魔鬼和上帝之外，与庄子所说的大致相同。庄子说：等到世上出了“圣人”，勉为其难地去倡导所谓仁，竭心尽力地叫人去追求所谓义，于是天下开始出现迷惑与猜疑。由此人们便开始千方百计地去寻求智巧，争先恐后地去竞逐私利，而不能终止。再也回不去了！

而庄子这里所说的“圣人”，就等于犹太人的“魔鬼”。是它用“仁义”（善恶知识的代表），使纯朴的百姓开始有了“迷惑和猜疑”。进而令人“开始千方百计地去寻求智巧，争先恐后地去竞逐私利，而不能终止。”犹太人称这个现象是“人类的堕落”。庄子虽然没有用“堕落”两个字，但所说的内容似乎也差不多。因此，对于人类之所以成了现今这个模样，除了魔鬼自有另外的解释以外，全世界都具有共通的认识。

运用道德就不用去讲求仁义，在有些人看来是完全不现实的观点。然而，大多时候，人们的某一行为的出发点考虑的都是应不应该做，而不是有没有违法或是违背某些条例，而这个处事的底线，便是“道德”。

何老板的“底线”

何老板是我们公司的VIP客户，他的连锁影楼开进了许多高档小区里，生意好得不得了。有人说何老板身价800万，也有人说超过1000万，反正大家公认他是大款。面对这种“款爷”，我们除了表达自己藏不住的羡慕，也会鄙视富人身上散发的铜臭味。不过，最终对何老板的佩服，是一次顺风搭乘他的宝马车。

何老板开车不像他做生意，决不大张旗鼓，也没有出奇的高调。车子中规中矩地行驶在马路上，毫不争分夺秒，“时间就是金钱”更是得不到体现了。想想何老板开宝马车也有几年了，驾驶技术不会差到哪里去的。我只能猜测何老板胆小如鼠，怕出事故擦坏了车子，或者丢了自己的小命。

“吱——”，随着凌厉而悠长的一声，何老板的宝马车被一辆富康车给蹭了。年轻的富康车主立即下车，脸吓得惨白，然后不停地点头道歉。何老板摇下车窗，看了看被蹭的地方，然后挥挥手示意富康车主“没事”。宝马车重新启动，我却为他的大度而纳闷。何老板见我一脸疑惑，就告诉我：“车蹭得不是很厉害，找个熟人花50元就可以修好。我跟他理论半天，他最多赔我200元，可是时间耽搁不得，影响的生意可不止那200元。”

我还是好奇，继续问：“既然您时间那么宝贵，何不开快一点儿？”

何老板说：“马路上有马路上的规则，‘突破’底线必定潜藏危险，我不做得不偿失的事情。”

我笑着说：“何老板，您真是马路上的绅士。”

何老板听了微微一笑，继续平稳地开着车。不管是马路上、经营上或者做人，底线都是不可逾越的标尺。我暗暗琢磨，何老板的成功就是在于对底线的珍惜。

三

原文

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①，怒则分背相踶②。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③，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④。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⑤，伯乐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时⑥，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⑦，民能以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注释

①靡（mó）：通“摩”，触摩。②分背：背对背。踶（dì）：踢。③题：额。月题，马额上的月形佩饰。④闉（yīn）：屈曲。扼：轭，扼指曲颈不伸，抗拒木轭。鸷（zhì）：凶猛。曼：狂突。鸷曼指马儿暴戾不驯。诡衔：诡谲地想吐出口里的橛衔。窃辔：偷偷地想脱出马络头。⑤态（態）：能。盗：与人抗敌。⑥赫胥氏：传说中的古代帝王。⑦鼓腹：鼓着肚子，意指吃得饱饱的。

译文

再来说说马，在陆地上生活，吃一会儿草再去喝点水，高兴的时侯还互相用脖子摩擦对方，生气时就用蹄子，背对背的相互踢打，马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等到后来，给它套上马具驾在辕前横木下，用月形饰物装饰在额头上，那么马才会斜着眼去看，僵曲着脖子和轭木相抵触，狂躁不羁，或企图吐出嘴里的衔头，或偷偷地脱掉头上的马辔。所以说马的智力变得跟盗贼一样狡诈，竟然和人作对，这完全是伯乐的罪过。上古赫胥氏的时代，普通百姓在生活中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走路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嘴里吃着东西做着游戏，吃饱了肚子就去四处游玩，人们所能做的就只是这样了。等到出现圣人，教导人们弯腰折背地学习礼乐，以便规范天下人的行为举止，倡导仁义安抚天下的百姓，使他们从此尽心尽力地崇尚智力，争夺私利，却不能加以阻止。这也是圣人的罪过啊！

品读庄子

圣人之罪

本章节继续以马为喻，进一步说明一切羁绊都是对自然本性的摧残，圣人推行的所谓仁义，只是再鼓励人们“争归于利”。

但是，显而易见，随着社会改革的不断深入，经济的飞速发展，人们的生活不断进步，发展过程中所出现的矛盾和问题也不容忽视，有些问题正随着生活发展的深入而愈加显现。比如，环境的污染愈来愈严重，人和自然的关系问题也日益为人们所关注。

社会发展了，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但社会的道德水准却急速地向下沉沦，人的心灵的荒漠化现象日渐严重。为什么物质生活丰富了，而人们并不一定感到幸福？这些问题不时地引人思考，并苦苦思索和寻找着答案。

倾听自然的声音

有一位长年住在山里的人因为特殊的机缘，接受一位住在城市里的友人邀请，到城里做客。

东篱赏菊图［明］唐寅

上海博物馆藏

此图写赏菊之悠然。图中远山近石峻峭，一劲松高大虬曲，溪水泛波，仆童忙碌，两高士坐于石上赏菊言谈，乐在其中。此图山石勾皴，劲健峭利，坚凝厚实，全幅图挺劲而又秀雅。

当城里友人引领着山里人出了机场正要穿越马路时，山里人对着城里友人说：“你听到蟋蟀声了吗？”城里友人笑着说：“您大概坐飞机坐太久了，这机场的引道连到高速公路上，怎么可能有蟋蟀呢？”又走了两步路，山里朋友又说：“真的有蟋蟀！我清楚听到它们的声音。”

城里友人笑得更大声了：“您瞧！那儿正在施工打洞，机械的噪音那么大，怎么会听得到蟋蟀声呢？”

山里人二话不说，走到斑马线旁安全岛的草地上翻开了一段枯倒的树干，招呼城里友人前来观看那两只正高歌的蟋蟀！

只见城里友人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直呼不可能：“你的听力真是太好了，能在那么吵的环境下还听得到蟋蟀叫声！”

山里朋友说：“你也可以啊！每个人都可以的！我可以向你借你口袋里的硬币来做个实验吗？”

“可以！可以！我包里大大小小的硬币有十几元，您全拿去用！”城里友人很快地把钱掏出来交给山里人。

“仔细看，尤其是那些原本眼睛没朝我们这儿看的人！”

说完话的山里人，把硬币抛到柏油路上，突然，有好多人转过头来看，甚至有人开始弯下腰来捡钱。

“您瞧，大家的听力都差不多，不一样的地方是，你们城里人专注的是钱，我专注的是自然与生命。所以听到与听不到，全然在于有没有专注地倾听。”

胠箧

“胠箧”意为打开箱子。本篇主旨继上篇《马蹄》之后，再次竭力抨击所谓圣人的“仁义”，另一方面倡导抛弃一切文化和智慧，使社会回到原始状态中去。宣扬“绝圣弃知”的思想和返归原始的政治主张。

明清时代内丹名家陆西星这样评说《胠箧》：“夫圣人以圣知仁义治天下，而天下复窃圣人之圣知仁义以济其私，则圣人之治法，适足以为大盗谋，故绝圣弃知，绝仁弃义，而天下治矣。篇中屡用‘故曰’，可见段段议论，皆《道德经》之疏义。局儒读之，未免骇汗。然意却精到，不可不深思也。”

明代文学家谭元春《南华真经评点·胠箧》篇末总评：“老庄言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儒究吐舌曰：‘嘻，其甚矣！’然网罟一设，至使深者不深，幽者不幽，禽鱼众生，乱上乱下乱泽，惊悸痛楚，飞走不得自由，如人生乱世，兵刃攒蹙，我为圣人，众生何须我圣人邪？万世众生，不向庖牺索命，反尊为圣人，亦理外法外之事也。”

可见本篇对假仁义的虚伪和对社会黑暗揭露的深刻。

一

原文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①，则必摄缄縢、固扃鐍②；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③；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④，不乃为大盗积者也？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

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⑤，耒耨之所刺⑥，方二千余里。阖四竟之内⑦，所以立宗庙社稷⑧，治邑屋州闾乡曲者⑨，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⑩，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⑪。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

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⑫，比干剖，苌弘胣⑬，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而齿寒⑭，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

注释

①胠（qū）：从旁打开。箧（qiè）：箱子。发：打开。匮（guì）：柜子，后写作“櫃”，即简化字“柜”。句中两个“为”字前一读去声，“为了”；后一读平声，“做”。②摄：打结，收紧。缄（jiān）、縢（téng）：均为绳索。扃（jiōng）：插闩。鐍（jué）：锁钥。③揭：举，扛着。④乡（嫏）：通“向”，先前。⑤罔：网。罟（gǔ）：各种网的总称。⑥耒（lěi）：犂。耨（nòu）：锄。刺：插入。⑦阖（hé）：全。竟：境。⑧宗庙：国君祭祀祖先的地方。社稷：本指土神和谷神，这里指祭祀土神和谷神的地方。⑨邑、屋、州、闾、乡曲：古代不同行政区划的名称。旧注：“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四为邑”；“五家为比，五比为闾，五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曲”则指“乡”之一隅。⑩田成子：即田常，本为陈国人，故又称陈恒，其先祖田完从陈国来到齐国，成了齐国的大夫，改为田氏。田常于鲁哀公十四年杀了齐简公，齐国大权落入田氏之手，后来田常的曾孙又废齐自立，仍称“齐”。⑪“十二世有齐国”疑是“世世有齐国”之误，指田成子之后世世统治齐国。田成子杀简公至齐宣王共六世，如果上推田完入齐到田常时方才为十二世，而田成子以前说田氏“有齐国”则不可通。⑫龙逢：夏桀时的贤人。⑬苌弘：周灵王时的贤臣。胣（chǐ）：剖开肚子掏出肠子。⑭竭：揭，举。“唇竭”指嘴唇向外翻开。

译文

为了防范那些撬箱子、掏口袋、开柜子的小偷，人们必定会用绳索紧紧捆住，加固门闩和锁扣，这就是一般人所说的聪明。可是大强盗来了，就背起柜子、抬起箱子、挑着口袋快速地跑掉了，还担心绳子捆得不够紧，门闩与锁钥不够牢靠。既然是这样，那么之前所做的一系列聪明的措施，不正是给大盗做好了积聚和储备吗？所以我们试着讨论一下，世人所谓的聪明人，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吗？所谓的圣人，有不替大盗守护财物的吗？

为什么说是这样的呢？当年的齐国，相邻的两村遥遥相望，鸡狗的叫声彼此都能够听见，布下的渔网，犁锄农具耕作的土地，方圆两千多里。整个疆域之内，用来建立宗庙、社稷，用来治理邑、屋、州、闾、乡、里等区域的方法，又何尝不是在效法古代的圣人呢！不料田成子突然杀了齐国的国君，夺取了齐国的王位。难道他所盗窃夺取的仅仅是一个齐国那么简单吗？他连同那里各种圣明的法规与制度也一块儿劫夺去了。虽然田成子背负着盗贼的名声，但是却有着尧舜那样安稳的地位，小的国家不敢反对，大的国家也没有讨伐他的胆量，就这样一代一代占据着齐国。那么，这不就是用齐国和齐国的圣明法规和制度，来保护他自身的安全吗？所以我们试着讨论下这个问题，世人的所谓聪明人，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吗？世人所谓的圣人，有不替大盗看守财物的吗？

为什么我们要这样说呢？从前龙逢被斩首，比干被挖去心脏，苌弘被掏空肚子，子胥被扔进江河中腐烂他的身体。即使像上面这四个贤人，仍不能免于遭到杀戮。因而盗跖的徒弟问盗跖，说：“强盗也有他行为的原则和准绳吗？”盗跖回答说：“无论到哪里都会有行为的原则和尺度。能够凭空想象出屋里藏着什么财物，这就是圣明；带头抢夺财物，这就是勇敢；等到最后逃跑的，这就是义气；预知能不能下手，这就是智慧；事后分赃均匀，这就是仁。如果具备以上五个方面的，就能成为大盗，这种人天下是没有的。”从这一点来看，善良的人不懂圣人之道就不能立身，盗跖不懂圣人之道便不能采取行动；天下的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那么圣人对天下所起到的作用就小，而害天下的作用也就多。所以说：没有了嘴唇，牙齿就会感到寒冷，鲁侯奉献的酒味淡薄，使赵国陷入重重围困之中。圣人出现，大盗也就跟着出现了。打倒圣人，放走盗贼，天下也就平安无事了。

品读庄子

收起小聪明

本章节从讨论各种防盗的手段最终都会被盗贼所利用入手，指出当时治天下的主张和办法，都是统治者、阴谋家的工具，着力批判了“仁义”和“礼法”。

自三代之后，时局动乱，人们开始探讨天下动乱的原因。或归之于昏君，或归之于乱臣，或归之于鬼神，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都在迷惘中徘徊。而庄子认为“圣人生而大盗起”，因此提出“绝圣弃智”的观点。

西方一位哲人说：贪财、权欲和虚荣心弄得人痛苦不堪，这是大众意识的三根台柱，无论何时何地，它们都支撑着毫不动摇的庸人世界。

为了对付撬箱子、掏口袋、开柜子的小偷而做防范准备，必定要收紧绳结、加固插闩和锁钥，这不过是俗人自以为是的聪明做法。然而这样做恰恰为盗贼提供了方便之门，他们可以连同箱子、口袋一起都偷走，那收紧绳结、加固插闩和锁匙又有什么用呢？这样因小失大，未免贻笑大方，赶紧把小聪明收起来吧。

因小失大

某君的旧居修葺一新，特别是那漂亮的墙纸，华丽典雅，四壁生辉。

邻居前来做客，见墙上有一毒蚊，伸手欲拍，某君急忙用袖拂去，道：“岂能让蚊血玷污，有碍观瞻？”一日、二日，蚊子愈发胆大，成群出没，如遇追打，便速速停上墙面。不出半月，某君因蚊咬，染病而亡。

墙纸只是一种装饰品，美则美矣，却并无实际用处，此君为了形式上的完美而不顾实际上的害处，最终自食恶果。

生活中有很多人正和此君一样，他们过于在乎那些表面的、虚浮的东西，而对于真正潜在的危险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直到灾难已成、无法挽救，他们也就只能在自己制造的精致躯壳中坐以待毙。

二

原文

夫川竭而谷虚①，丘夷而渊实②。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③。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④，则是重利盗跖也⑤。为之斗斛以量之⑥，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⑦，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⑧，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⑨，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⑩，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⑪，斧钺之威弗能禁⑫。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⑬。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⑭，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⑮，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⑯，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⑰，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鉤绳而弃规矩，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

注释

①竭：干涸。虚：空旷。②夷：平。渊：深潭。实：满。③故：事故，变故。④重（zhòng）圣人：使圣人之法得到重视。⑤重利盗跖：使盗跖获得厚利。⑥斗斛（hú）：古代量器，十斗为一斛。本句两个“之”字含意不一，前指天下之人，后指斗斛所量之物。⑦权：秤锤。衡：秤杆。⑧符玺（xǐ）：古代用作凭证的信物。“符”由两半组成，合在一起以验明真伪；“玺”就是印。信：取信。⑨钩：本指腰带钩，这里泛指各种细小的不值钱的东西。⑩逐：竞逐，追随。揭：举；“揭诸侯”即高居于诸侯之位。⑪轩：古代大夫以上的人所乘坐的车子。冕：古代大夫或诸侯所戴的礼帽。“轩冕”连用，这里指高官厚禄。劝：劝勉，鼓励。⑫钺（yuè）：大斧。“斧”和“钺”都常用作刑具，这里代指行刑。⑬明：显示，使人明白。⑭擿（zhì）：掷。⑮掊（pǒu）：破，打碎。⑯殚（dān）：耗尽。残：毁坏。⑰擢（zhuó）：拔掉。

译文

正因为溪水断流干涸了，所以山谷看起来显得格外的空荡，山丘被夷为平地，所以深潭被填充得格外充实。圣人都死去了，那么大盗也就不会再兴风作浪，天下也就太平无事了。如果圣人不死，大盗作恶多端也就没有休止。如果倚重圣人来治理天下，那么像盗跖这一类的大盗，就会获得最大的好处。天下人制定出斗、斛，来计量物品的多少，却连同斗斛一道让他们盗窃走了；天下人制作出秤锤、秤杆，用来计量物体的重量，同样连同秤锤、秤杆一道盗窃走了；给天下人制定符、玺当做信用的凭证，那么就连同符、玺一道盗窃走了；给天下人制定仁义来规范人们的道德和行为，那么就连同仁义一道盗窃走了。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那些偷窃腰带、环钩之类小东西的人受到刑戮和杀害，而窃夺了整个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的庭门就有了仁义，这不就是盗窃了仁义和圣智吗？所以，那些追随大盗，高居诸侯之位，窃夺了仁义以及斗斛、秤具、符玺之利的人，即使赏赐他高官厚禄，也不能劝止他们不去当大盗。即使有严厉的刑罚也不可能得到禁止。这样大有利于盗跖而不能使他们停止，难道不是圣人犯下的错吗？所以说，鱼儿不能脱离深潭，治国的利器不能随便拿给人看。那些所谓的圣人，就是治理天下的利器，是不可以向天下明示的。

所以，彻底摒弃那些聪明才智的人，大盗就得到休止；丢弃玉器、毁坏珠宝，小的盗贼也不再兴风作浪；焚烧信凭、打碎印章，百姓就会更加纯朴；破坏斗斛、折断衡器，百姓就会没有争斗；尽数毁掉天下的圣人之法，让百姓也可以谈论是非曲直。扰乱六律的区别，毁掉各种乐器，并且堵住师旷等一类人的耳朵，天下人就不能显露自己的听觉有过人之处；消除纹饰，离散五彩，粘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方才能保全他们原本的视觉；毁坏钩弧和墨线，抛弃圆规和角尺，折断工倕的手指，天下人就不能显现他的技巧。所以说：“大的智巧反而如同笨拙一样。”除去曾参、史䲡等人的忠孝德行，捏住杨朱、墨翟擅于辩论的嘴巴，排除仁义，天下人的德行才能与天道混同在一起。每个人能含藏其明，天下就不会有炫耀夸张的行为；每个人能含藏其聪，天下就不会受到牵连而伤害到自己；人人都能含藏其智慧，天下就不会有迷惑的地方；人们能含藏其德行，天下就不会再有邪恶。那曾参、史䲡、杨朱、墨翟、师旷、工倕和离朱这些人，都是把他们的德行显露在外并炫耀自己的，从而迷乱天下所有的人，这对他们所创立之法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品读庄子

大巧若拙

本章节进一步提出摒弃一切社会文化的观点，使“绝圣”的主张和“弃知”的思想联系在一起。

文中，庄子提出“大巧若拙”，大智大慧看上去好像愚蠢笨拙。聪明人常自以为高人一等，却忘了有个词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人生的正面会走向它的反面，人的优点有时候也可能会变成缺点。就像“巧”的反面是“拙”，表面看来是聪明之极，其实是蠢笨不堪。

光有聪明有什么用呢，重点是要懂得深藏不露，把聪明拿来充实、约束自己，这就需要“若拙”的修养，避开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下场，能做到这些才算是“大巧”。

别让“大巧”把你“若拙”

有这样一个著名的试验：把六只蜜蜂和六只苍蝇装进一个玻璃瓶中，然后将瓶子平放，让瓶底朝着窗户。结果会怎样？

你会看到，蜜蜂不停地想在瓶底上找到出口，一直到它们力竭倒毙或饿死；而苍蝇则会在不到两分钟之内，穿过另一端的瓶颈逃逸一空。

由于蜜蜂对光亮的喜爱，他们以为，“囚室”的出口必然在光线最明亮的地方，他们不停地重复着这种合乎逻辑的动作。然而，正是由于他们的智力和经验，蜜蜂灭亡了。

而那些“愚蠢”的苍蝇则对事物的逻辑毫不留意，全然不顾亮光的吸引，四下乱飞，结果误打误撞碰上了好“运气”，这些头脑简单者在智者消亡的地方反而顺利地得救，获得了新生。

而当年美国宇航局曾经为圆珠笔在太空不能顺畅使用而苦恼，因此出巨资请专家研制新式品种。两年过去了，该科研项目进展缓慢。于是，宇航局向社会悬赏，征求此种“便利笔”。不料，很快来了一个小伙子，他向惊讶的官员们出示自己的“研究成果”——一枝铅笔！

这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笑话，不过不得不承认——人的惯性思维来自对事物的固有认知，而这时的知识对于人而言，就成了一种限制。人生在世，主要是靠经验做事情，也就在不同程度地被自己的习惯和惯性思维所左右。而能不能从过去的经验和惯性思维中跳出来，就成了能否成功的关键。例如，人们上班时总是习惯走一条固定的路线，或是乘坐固定的某路公共汽车；出差时总喜欢住在自己熟悉的宾馆。道理很简单，因为人们相信经验，害怕改变，担心这种改变会为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遗憾的是，人们的这种习惯实际上并非最佳的选择，特别是在一些重大的选择和决断面前，更是一叶障目，不见森林。时间在变、空间在变、对象在变、条件在变，僵死的思维模式怎么能应付变幻莫测的局势呢？

三

原文

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①，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②，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③，则内弃其亲，而外弃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④。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

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⑤，则鸟乱于上矣；鉤饵、罔罟、罾笱之知多⑥，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⑦，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⑧，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⑨，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⑩，中堕四时之施⑪，惴耎之虫⑫，肖翘之物⑬，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⑭，而悦夫役役之佞⑮，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⑯，啍啍已乱天下矣！

注释

①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传说中的古代帝王或部落首领。②结绳而用之：指文字产生之前的结绳记事。③赢：裹，包着。趣：通“趋”，快步走的意思。④上：这里指统治者。⑤弩（nǔ）：带机关的连珠箭。毕：一种带柄的网。弋（yì）：系有丝绳可以回收的箭。机变：疑为“机辟”之误，即捕鸟兽的机关。⑥罾（zēng）：用竿子支撑形如伞状的鱼网。笱（gǒu）：用作捕鱼的竹笼。⑦削：竹桩。格：木桩。“削”、“格”都是用来支撑兽网的桩子。罗落：用来关守野兽的网状篱笆。罝罘（jūfú）：捕兽的网。⑧渐毒：欺诈。“知诈渐毒”指工于心计，欺骗伪诈。颉（xié）滑：奸黠狡猾。解诟：言词诡曲。同异：战国名家的又一诡辩论题，认为事物的同与异是相对的，因而没有同异之别。变：权变，变诈。⑨每每：即昧昧，昏昏的意思。⑩烁：通作“铄”，销解的意思。⑪堕（huī）：通作“隳”，毁坏。施：推移。⑫惴耎（ruǎn）：蠕动的样子，这里指附地而生的小虫。⑬肖翘：飞在空中的小虫。⑭种种：淳朴的样子。⑮役役：钻营狡黠的样子。⑯啍啍（yūn）：喋喋不休，不停地说教的样子。

神农氏图

译文

难道你不知道那盛德的时代吗？从前，有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在那个时代，人们把绳子打成结用来记事，感觉自己做的饭菜可口，穿的衣服漂亮，把淳朴的风俗当做欢乐的事，认为自己的破房子居住起来很舒适，相邻的国家可以相互观望，鸡鸣狗叫的声音也可以相互听到，百姓却老死不相往来。像这样的时代，就是治理得相当太平了。在当今的社会，竟然要让民众伸长脖子、踮起脚跟企盼。听说“某地方有贤人”，就带足食粮，奔往贤人之处，搞得在家里抛弃了亲人，在外面丢掉了所主管之政事，他们的足迹踏遍诸侯的国土，车轮的印迹交错于千里之外，而这就是统治者追求圣智的过错。君王诚心崇尚智慧而抛弃大道，那么天下就要大乱了！

凭什么认为就是这样的呢？用以捉鸟的弓弩、鸟网、弋箭、机关之类的多了，那么鸟儿就会在空中乱飞；用于捕鱼的钩饵、鱼网、鱼笼多了起来，鱼儿就会在水里乱游；用于捕获禽兽的木栅、兽栏、兽网之类的多了，那么野兽就会在草泽里乱窜；伪骗欺诈、奸黠狡猾、言词诡曲、坚白之辩、同异之谈等权变多了，那么世俗的人就只会被诡辩所迷惑。所以天下昏昏大乱，罪过就在于喜好施智巧用计谋。所以天下人都只知道追求他们所不知道的，却不知道去追求已经知道的；都知道责难他认为是罪恶的，却不知道责难他认为善良的，所以天下就大乱了。所以这样做对上而言，就会遮蔽日月的光辉，对下而言，销毁山川的生命，中间破坏四季的正常运转，就连地上蠕动的小虫、在空中飞舞的蛾蝶，都丧失了原有的真性。崇尚智慧而使天下大乱，实在是太厉害了！自从夏、商、周三代以来，无不例外啊，舍弃了那些淳朴的百姓而喜欢轻薄奸猾的小人；废弃恬淡的风尚而喜欢说来说去教诲人的行为。这些不知疲倦的喜欢教导人的行为就已经把天下扰乱了。

品读庄子

好知之乱天下矣

有人说庄子一味谈复古，谈原始社会，简直是在拉历史进程的后腿。其实，从《胠箧》中，不难窥见庄子的人生追求，他追求自然之美，反对一切人为的束缚、刻意的雕琢、虚伪的华饰。

庄子所向往的是一种人人能保持其自然本性的发展，他向往那种能达到忘却是非，挣脱名利枷锁，不受任何世俗牵累，精神自由快乐的人生境界。他把这样的人称为“至人”，文中描述“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庄子向往的就是这样的至德之世，向往那种可以“不为”而治之世。庄子认为“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好知之乱天下矣”。

庄子虽主张“绝圣弃知，大盗乃止”，崇尚自然，反对人为，但他并不主张一切听天由命，无所事事，取消人的主观能动性，他继承了老子的“无为无不为”的思想，反对的是人们违反自然规律，桎梏人性的矫揉造作，但认为凡属适应自然规律与人性发展的则应大为而特为。

放下布袋　何等自在

看到一幅漫画，名字叫《新进化论》，漫画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描述猴子怎样变成人——直立行走，钻木取火，创造繁荣。

第二部分描述——人因为忙碌和压抑，最后终日守在电脑前，呵呵，变成了弯腰驼背的猴子。

现在的我，就是这般如此，日日守候电脑，犹如弯腰驼背的猴子。

清闷阁墨竹图［元］

柯九思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此图画竹两竿，依岩石挺拔而立，石旁缀以稚竹小草。竹叶以书法之撇笔法写之，墨色浓润，浓淡相间，沉着劲挺。画风从文同中变出，石用披麻长皴，圆劲浑厚，具有空间及体积感。画面清雅秀美，神足韵高，自有一股劲挺拔俗的清刚之气，在元代的画竹大家中自成一派。

从去年到今年，我都在学习做一件事：放下其他的负累，只做目前最重要或最喜欢的事。以前的我，是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捞在手里做，自然忙碌不堪。我的朋友说我，自讨苦吃。

人，在生活中，常常背着各种有形和无形的布袋，然后被这些重重的布袋压弯了脊梁。

比如有一个人，怀着满腹忧伤走进了心理咨询室。

咨询师给他准备了一个硕大的布袋。他很愕然，因为袋里装了很多块大石头，石头上都写着字：怨恨、苦恼、生气、悲伤、嫉妒、烦躁、忧郁、犹豫、萎靡、颓废、消极、虚伪……

他不解地问：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咨询师示意他低头，把布袋挂在他的脖子上，结果满满一袋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咨询师提醒他，可以从袋里拿出石头，读一读上面的字，然后用力地扔在地上。

他照此来做。每掏出一块，就大声地念道：“嫉妒”、“烦躁”、“萎靡”……然后像扔粪便一样，解恨地摔在地上。

直到最后一块石头从袋里取出。

咨询师问，舒服了？

他站起身，拍拍手，大声说，舒服了！

咨询师又问：为什么要给自己的心灵，也背负上那么重的布袋？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终年愁苦的缘由，感激涕零。

在宥

《在宥》以开篇二字为篇名。“在宥”意在自在宽容，反对人为，提倡自然。全篇的基本宗旨是发挥无为而治的思想。全篇围绕开头提出的“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展开。

“无为”是道家思想中的重要命题，它对中华民族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的影响既深且远。从皇帝到平民，从武士到文士，从治国到用兵，无不直接或间接地受它影响，“无为”的智慧博大精深，但是很多人对“无为”误解滥用。它的意思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顺应自然，并不是“无所事事”。本文《在宥》的实质，就在于要求人们任由天下自然发展，不加人为的约束和限制。

一

原文

闻在宥天下①，不闻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②；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③。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④，是不恬也⑤；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⑥，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

人大喜邪，毗于阳⑦；大怒邪，毗于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⑧，于是乎天下始乔诘卓鸷⑨，而后有盗跖、曾、史之行。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⑩，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而且说明邪⑪，是淫于色也⑫；说聪邪，是淫于声也；说仁邪，是乱于德也；说义邪，是悖于理也⑬；说礼邪，是相于技也⑭；说乐邪，是相于淫也；说圣邪，是相与艺也；说知邪，是相于疵也。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囊而乱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岂直过也而去之邪，乃齐戒以言之，跪坐以进之，鼓歌以儛之，吾若是何哉！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注释

①在：自在。一说是存，存而不论的意思。宥：宽容。“在宥天下”意思是任天下自在地发展，人和事物均各得其所而相安无事，也就是无为而治。②淫：过，超出。③迁：改变。德：常态，指遵循于“道”的生活规律和处世的基本态度。④欣欣：高高兴兴的样子。乐其性：为其性而乐，意思是为葆有真性而欣喜。一说“其”字指代“尧”，跟下句的“其”字指代“桀”一样，亦可通。姑备参考。⑤恬：静。⑥瘁瘁：忧愁的样子。苦其性：为其性而苦，为葆有真性而苦恼。⑦毗（pí）：损伤。阳：与下句的“阴”本指日光的向背，引申指气候上的冷暖，中国古代哲学著作中又借此解释事物对立对应的正反两个侧面。⑧章：章法，法度。⑨乔诘：意不平。卓鸷：行不平。“乔诘”和“卓鸷”泛指世上出现的种种不平之事。⑩匈匈：即“讻讻”，喧嚣吵嚷的样子。⑪说（yuè）：喜悦。⑫淫：沉溺，为之所迷乱。⑬悖：违背。⑭相：助。技：技巧，这里指熟悉礼仪。

译文

只听说过让天下在安然的环境下任其自然地发展，不曾听说还要对天下加以治理。所谓的存养其性，是怕人们超越了原本的真性；所谓的固守其性，是怕改变人们自然的常态。天下人不迷乱自然无为的真性，不改变自然无为的常态，哪里还需要统治天下啊？从前唐尧治理天下，使天下人拍手称快，人人乐其本性，这就使本性不得安宁了；当年夏桀治理天下，使天下人痛苦不堪，人人都苦其真性，这就使本性不得欢快了。不安宁与不欢快，都不是人们生活和处世的常态。不是自然无为的天德却可以长久下去的，天下没有这样的事。

人们过分高兴，就会损伤阳气；人们过分愤怒，同样会损伤阴气。阴与阳相互侵害，四时就不会顺应而至，寒暑也就不会调和形成，这恐怕反倒会伤害自身吧！使人喜而忘形，居处没有定规，考虑问题抓不住要领，办事半途而废，杂乱无章，于是天下就开始出现种种不平，而后便出现盗跖、曾参、史䲡等行为。所以说，尽天下所有人的财物来奖励，也不能使他们改邪归正，用尽天下所有的力量加以惩罚，也不能使他们放弃罪恶。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始终是喋喋不休地把赏善罚恶当作当政之急务，他们又哪里有心思去安定人的自然本性和真情呢！

而且，如果喜好目明，就会沉溺于五彩；如果喜好耳聪，就会沉溺于声乐；喜好仁爱，就会扰乱人的自然常态；喜好道义，就会违反事物的常理；喜好礼仪，就会助长繁琐的技巧；喜好音乐，就助长了淫乐；喜好圣智，就助长了技艺；喜好智巧，就助长了琐细的争辩。天下人如果能安于自然本性，这八条可以保存，也可以丢弃；天下人如果不能安于自然本性，这八条就会使本性纷乱烦扰不得伸舒而扰乱天下。没想到天下人竟会推崇它，爱惜它，天下人竟然被迷惑到如此境地！并不是一代代地流传那样简单啊！还要斋戒一番再谈论，恭恭敬敬地传播它，载歌载舞地欢迎它，然而我对这样的态度和做法又能怎么办呢？

曾参（约前505-前435），字子舆，曾点之子，春秋末鲁国人。他们父子都是孔子的学生，俱列孔门七十二贤，少孔子46岁，是孔子晚年重要弟子之一。

所以，君子与其居于统治天下的地位，不如一切顺其自然。顺其自然才能使天下人不丢弃自然的本性。所以，看重自身甚于看重统治天下的人，可以把天下交给他治理；爱护自身甚于爱护统治天下之事的人，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也可以说，君子不显露心中的灵气，不明示自己的智巧，安坐如死尸而神游如龙，似深渊般寂静而深藏惊雷般巨响，从容无为而万物如炊气积累自熟，我哪里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去治理它呢。

品读庄子

尊重规律

本节中，庄子论证“在宥”，指出一切人工人为，都会使天下之人“淫其性”而“迁其德”，因此“莫若无为”。庄子提出“无为”的概念、定义、作用、效果和基本的施行方法。“无为”：一切顺其自然，做得恰到好处，使天下人葆有人类自然的本性与真情；看重自身甚于看重统驭天下；爱护自身甚于爱护统驭天下之事；不敞露心中的灵气，不表明自己的才华和智巧，那就会安然不动而精神腾飞，默默深沉而撼人至深；精神活动合乎天理，从容淡泊，顺应自然而让万事万物都像炊烟游尘那样自由自在地游动。

而合乎天理，就是指要合乎自然和社会的客观规律。规律潜伏在事物的过程中，需要人的深度思考去把握。有的人把表象视为本质，把游离在本质上的泡沫，视为总结规律的重要数据，其结果得出的只是反常的规律，而反常的规律一旦被定为某种样板，被自上而下地一层层传达，其糟糕结局是可想而知的。违反规律，不仅是事倍功半高成本消耗的问题，而且最终必然要遭到规律的惩罚。

尊重规律，不仅是事半功倍低成本低消耗的问题，它的行为本身即是良性循环的开始。

不懂规律就会闹笑话

从前，有一家人养了一头奶牛，主人每天都会挤一次奶，供全家人食用。

一天，主人打算在家里宴请客人，然而奶牛每天的奶量实在是有限，不够供众多客人食用，所以他便想可以每天挤下一些奶积攒着，等到请客那天牛奶肯定就会有很多了。可是又一想，离请客的那天还有一个月呢，如果挤下来放到那天，不都要变质了吗？还不如在牛肚里储藏着，到时候又多又新鲜，岂不是更好！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请客的日子来到了，客人们纷纷入座，主人便兴高采烈地跑去挤奶，结果令他大失所忘，一滴奶也没有挤出来。

可笑的奶牛主人不懂得奶牛分泌奶汁是有自身的规律的，人的认识必须符合这个规律，否则，凭想当然办事，就会闹出这样的笑话。

二

原文

崔瞿问于老聃曰①：“不治天下，安藏人心②？”老聃曰：“女慎无撄人心③。人心排下而进上，上下囚杀，淖约柔乎刚彊④。廉刿雕琢⑤，其热焦火，其寒凝冰⑥。其疾俛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⑦，其居也渊而静⑧，其动也县而天。偾骄而不可系者⑨，其唯人心乎！

“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胈⑩，胫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⑪，矜其血气以规法度⑫。然犹有不胜也，尧于是放驩兜于崇山⑬，投三苗于三峗⑭，流共工于幽都⑮，此不胜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⑯，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⑰；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⑱。于是乎釿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决焉。天下脊脊大乱，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慄乎庙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

“意，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也，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

注释

①崔瞿：虚拟的人名。②藏：乃，“臧”字之讹。“臧”：善。③撄（yīng）：纠缠，扰乱。④淖约：柔弱美好的样子。⑤廉：方正，有棱角，比喻品行端正，不随合世事。刿（guì）：割伤。雕琢：犹言刻削。⑥“热”、“寒”分别形容两种截然的心态：情感激动和情绪低落。⑦俛：“俯”字的异体。“俛仰之间”比喻时间短暂。抚：临。⑧渊：这里是深沉的意思。⑨偾（fèn）骄：骄矜而不可禁。系：缀连，这里含有拘绊的意思。⑩胈（bá）：白肉。⑪五藏：即五脏，这里泛指心胸和思想。⑫矜：苦。“矜其血气”就是说耗费了无数心血。⑬驩：“歡”字的异体，今简化为“欢”。兜：人名。⑭三苗：帝尧时代的古国名，地处南方。三峗：又作“三危”，山名，地处西北。⑮共工：帝尧的水官。幽都：即幽州，地处北方。⑯施（yí）：延续。三王：即夏、商、周三代。⑰大德：指人的基本观念和生活态度。⑱竭：尽，“求竭”指永远不能满足。

译文

崔瞿子请教老聃，说：“天下得不到治理，怎么能让人向往善良呢？”老聃回答道：“你应当小心谨慎，不要扰乱人心。人们总是在失意的时候表现得很低沉，得志时便表现得趾高气扬，奋发向上。心情有时高有时低，就像被囚禁被杀伤一样，柔弱的就会软化刚强的。这种人平时的刚贞气节已经被消亡殆尽，内心焦急如火，情绪低落时像凛凛寒冰。内心变化格外迅速，转眼间再次巡游四海之外，静处时深幽宁寂，活动时腾跃高天。亢奋骄矜而又不能禁止，恐怕这就是人的内心！

“从前，黄帝用仁义来扰乱人心，尧和舜疲于奔波而瘦得腿上没有肉，小腿上没有毛，用以养育天下众多的形体，满心焦虑地推行仁义，并耗费心血来制定法度。然而他还是未能治理好天下。尧把驩兜放逐到崇山，将三苗放逐到西北的三峗，将共工放逐到北方的幽都，这就是不能制服天下。延续到夏、商、周三代，天下的人民更是受到了更大的惊扰，下有夏桀、盗跖之辈，上有曾参、史䲡之流，而儒家和墨家的争辩又全面展开。这样一来，欣喜的和愤怒的相互猜疑，愚昧的和聪慧的相互欺诈，善良的和邪恶的相互责难，荒诞的和信实的相互讥刺，因而天下也就逐渐衰败了；基本观念和生活态度如此不同，人类的自然本性散乱了，天下都追求智巧，百姓中便纷争迭起。于是就像斧锯伐木一样来惩罚他们，用绳墨之类的法度来规范他们，用椎凿之类的肉刑来惩处他们。天下因人们相互压榨践踏而大乱，这罪就在于扰乱了人心。因此贤能的人藏身于高山深谷之中，而君王忧愁恐惧地在朝堂之上。当今之世，遭受杀害的人尸体一个压着一个，戴着脚镣手铐而坐大牢的人一个挨着一个，受到刑具伤害的人更是举目皆是，而儒家墨家竟然在枷锁和羁绊中挥手舞臂地奋力争辩。

“唉，实在是太过分了！他们如此的不知道羞耻，如此的不感到惭愧，真是让人发指！我不知道圣智是不是为枷锁上横木，我也不明白仁义是否为镣铐上卯眼，又怎么能够知道曾参和史䲡之流是否为夏桀和盗跖的先声呢！所以说‘只有抛弃圣明和智巧，天下才能得到治理’。”

品读庄子

绝圣去知

本节庄子借谈话，说明推行仁义等任何运动，都是扰乱人心，是天下越治越坏的原因。

而庄子主张的“绝圣去知”却不是要人们真的摈弃聪明。上篇《胠箧》中提到：“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一切的把握，都在一个“含”字里。

“绝圣去知”不是要把老百姓都变成一无所知的愚人，庄子其实仅仅是说：不要过度提倡圣德与知识，坏人会以圣德来标榜自己，还会利用知识来提高做坏事的效率；不要过度依赖制度与法规，坏人会挖空心思来钻制度与法律的空子，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要过度炫耀钱财美貌，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疯子的智慧

一个心理学教授到疯人院考察，想了解疯子的生活状态。一天下来，他便觉得这些人疯疯颠颠，行事出人意料，不可思议。

在准备返回时，他发现自己的车胎被人下掉了。“一定是哪个疯子干的！”教授一边愤愤地想，一边动手拿备胎准备装上。

没想到，下车胎的人居然将螺丝也都下了，教授大为恼怒。正在他一筹莫展、着急万分的时候，一个疯子蹦蹦跳跳地过来，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曲，他发现了满面愁容的教授，便停下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教授虽然懒得理他，但出于礼貌还是告诉了他。

谁知疯子竟哈哈大笑说：“我有办法！”只见他从每个胎上面下了一个螺丝，并用这三个螺丝将备胎装了上去。

教授感激之余，大为惊奇：“请问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疯子嘻嘻哈哈地笑道：“我是疯子，可我不是呆子啊！”

一个教授在遇到紧急困难的时候，解决问题的能力居然不如一个疯子，这确实是让人哭笑不得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再聪明的人都有糊涂的时候，所以，请千万不要看轻那愚钝之人的智慧，有时，它会带给我们意外的惊喜。

三

原文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山①，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②，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③，以遂群生④，为之奈何？”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⑤，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⑥。而佞人之心翦翦者⑦，又奚足以语至道！”黄帝退，捐天下⑧，筑特室⑨，席白茅⑩，间居三月⑪，复往邀之⑫。

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⑬，膝行而进⑭，再拜稽首而问曰⑮：“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问乎！来！吾语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行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闭女外，多知为败。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女身，物将自壮。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

广成子曰：“来，余语女。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有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有极。得无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故余将去女，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当我，缗乎！远我，昬乎！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

注释

①广成子：传说中的神仙。空同：亦作崆峒，虚拟的山名。②佐：辅助。③官：管，主宰。④遂：顺应，顺着。⑤族：聚集。雨：下雨。⑥益：渐渐。荒：迷乱，晦暗。⑦翦翦：心地狭劣。⑧捐：放弃。⑨筑特室：为了斋戒修身而另辟的静室。⑩席：铺。白茅：祭祀时用于缩酒，这里表示洁身自好。⑪间居：犹言独处；清心养性，因而杜绝与他人来往。⑫遨：请，求教。⑬下风：下方。⑭膝行：意思是用膝盖着地而行。⑮稽首：叩头至地。

译文

黄帝做天子十九年，政令通行于天下，他听说广成子在崆峒山上居住，就前往拜见，说：“我听说先生通达至道，请问至道的精髓是什么？我想取天地的精华，促使五谷快点成熟，用来养育百姓。我又希望能支配阴阳，来顺应天下万物，我应当如何做呢？”广成子回答说：“你所想问的，就是道的精髓；你想掌管的，是万物分化的残质。自从你治理天下，天上的云气不等到积聚就会下雨，地上的草木不等到枯黄就凋落，太阳和月亮的光亮也渐渐地晦暗下来。你这个人啊，虽有才智，但是心胸狭窄浅陋，让我如何跟你讲大道呢？”黄帝听了这一席话便退了回来，弃置朝政，筑起清心寂智的静室，铺着洁白的茅草，谢绝交往独居三月，再次前往求教。

广成子头朝南地躺着，黄帝则顺着下方，双膝着地匍匐向前，叩头着地行了大礼后问道：“听说先生已经通晓至道，冒昧地请教，修养自身怎么样才能活得长久？”广成子急速地挺身而起，说：“问得好啊！来，我告诉给你至道。至道的精髓，悠远昏暗；至道的极致，昏暗寂静。眼睛不看，耳朵不听，心里什么都不想，操守心志专一静默，形体自然就能健康长寿。一定要心静神清，不要使身形疲累劳苦，不要使精神动荡恍惚，这样就可以长生。眼睛什么也没看见，耳朵什么也没听到，内心什么也不知晓，这样你的精神定能持守你的形体，形体也就长生。小心谨慎地摒除一切思虑，封闭起对外的一切感官，智巧太盛定然招致败亡。我帮助你达到最光明的境地，直达那阳气的本原。我帮助你进入到幽深渺远的大门，直达那阴气的本原。天地都各有司职，阴阳都各有藏所，谨慎地守护你的身形，万物将会自然地成长。我持守着浑一的大道而处在阴阳调和的地位，所以我修身至今已经一千二百年，我的形体未曾衰老。”黄帝再次俯首叩头，说：“先生可以说和天一样永恒了啊！”

广成子又说：“你过来，我告诉你。道是没有穷尽的，然而人们始终认为它有个终结；道又是深不可测的，然而人们却认为有个极限。掌握了我所说的道的人，在天上可以做皇帝，在地下可以做君王；不能掌握的人，活着的时候只能见到日月的光辉，死后便成为腐土。如今万物昌盛可都生于土地又返归土地，所以我要离开你，进入至道之入口，遨游于至道的无限中。我将与日月同光，与天地同寿。向着我而来，我不知道它来了！背着我而去，我不知道它离开了！人都会死去，而我却可以独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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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国先治身

本章借广成子与黄帝的谈话，阐明领导者治天下前要先治好己身。并借广成子的口，道出治己身的方法：“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持守心神保持宁静，形态自然就端正了；“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一定要保持宁寂和清静，不要使身形疲累劳苦，不要使精神动荡恍惚；“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眼睛在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耳朵在听却什么也没听到，内心在想却又什么也没有想，用心思保守自己的身体；“慎汝内，闭汝外，多知为败”，小心谨慎地不要动摇你的心志，封闭感官不受外界影响，多用智巧心机是祸败的根源；“慎守汝身，物将自壮”，谨慎地守护你的身形，何须烦恼？万物将会自然地成长壮大；“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我持守着专心一志，恬淡中和的境界。

广成子自我形容说：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尝衰。一千二百岁了面貌还像个年轻人，就是做到了以上六点。而这六点，一言以蔽之仍是道家的“无为”思想。

老子的《道德经》里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可是天下人喜欢热闹，静不下来。整天没事找事，大家一窝蜂的无事忙，“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如果领导者们再加以提倡，那么必定举国若狂。所以天下汹汹，哪会有太平的日子？

成功的领导者必须先学会领导自己

刚进西点军校不久，军校就给我上了一课。军校的学员都是预备军官，因此学年之间等级非常分明，一年级新生被称为“庶民”，在学校里地位最低，平时基本上是学长们的杂役和跑腿儿。

当然，“幽灵行动”也为“庶民”提供了一个向学长发泄不满的途径。所谓“幽灵行动”其实就是学生团体之间以幽灵为名义，搞恶作剧捉弄对方的活动。

深夜11点半，大家悄悄摸到“敌人”的宿舍楼，按事先安排的位置站好。怀特中士用唇语数道：“1、2、3！”说时迟，那时快，我和一个二年级军官猛地推开房门，冲到床头，把两大桶大约5加仑冰冷的橙汁浇到熟睡的学员身上，然后迅速跑出门外。同时另外两个人向房间里投掷了数枚炸弹（扎破的剃须水罐），顿时到处都是白色的泡沫。最后怀特把散发着臭气的牛奶泼进屋里。任务圆满完成了，众人分成几组撤离。

凌晨3点钟时，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原来被捉弄的军官向西点安全部投诉，我们的臭牛奶和剃须水毁掉了他书桌上昂贵的电子仪器，床边的旅行箱也未能幸免。

在训导员办公室里，怀特中士竭力为我开脱：“是我命令他那么做的，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我也辩解说：“我只不过服从了学长的命令，他应该对我的行为负责。”训导员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西点，人人都是领导者，即便是一个‘庶民’，你也至少领导着一个人——你自己。因此你必须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

直到今天，那位教官的话仍然在我耳边回荡。那是西点给我上的第一课：想做一个成功的领导者，你必须先学会领导你自己。

四

原文

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①。鸿蒙方将拊脾雀跃而游②。云将见之，倘然止，贽然立③，曰：“叟何人邪？叟何为此？”鸿蒙拊脾雀跃不辍，对云将曰：“游！”云将曰：“朕愿有问也。”鸿蒙仰而视云将曰：“吁！”云将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不节④。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鸿蒙拊脾掉头曰：“吾弗知！吾弗知！”云将不得问。

又三年，东游，过有宋之野而适遭鸿蒙⑤。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闻于鸿蒙。鸿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游者鞅掌⑥，以观无妄。朕又何知！”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今则民之放也。愿闻一言。”

鸿蒙曰：“乱天之经⑦，逆物之情，玄天弗成；解兽之群，而鸟皆夜鸣；灾及草木，祸及止虫，意，治人之过也！”云将曰：“然则吾奈何？”鸿蒙曰：“意，毒哉⑧！僊僊乎归矣⑨。”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

鸿蒙曰：“意！心养。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堕尔形体⑩，黜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⑪，解心释神，莫然无魂⑫。万物云云，各复其根⑬，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若彼知之，乃是离之。无问其名，无其情，物固自生。”云将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辞而行。

注释

①云将：云的主帅。扶摇：神木。鸿蒙：自然的元气。鸿蒙、云将皆为虚拟人物。②拊（fǔ）：拍打。脾：大腿。③贽（zhì）然：站立不动的样子。④不节：不合节令。⑤有：语助之辞，“有宋”也就是“宋”。⑥鞅掌：匆忙的样子。⑦经：常规，正常序列。⑧毒：受害很深。⑨僊僊（xiān）：“僊”通“仙”，轻扬的样子。⑩堕（huī）：毁弃。⑪涬（xìng）溟：自然之气。⑫莫然：像死灰一样没有感知。⑬根：真性。

译文

云将到东方游玩，经过暴风分枝处，正好遇上了鸿蒙。鸿蒙正拍着大腿跳跃着玩乐。云将看见后，猛地停下来，站立不动，说：“老先生你是谁呀！你为什么来这里啊？”鸿蒙拍着大腿不停地跳跃，对云将说：“为了游玩！”云将说：“我有问题想向你讨教。”鸿蒙抬起头来看了看云将道：“哎！可以啊。”云将说：“天气不调和，地气不通畅，阴、阳、风、雨、晦、明等六气也能不协调，四时变化不按顺序。现在我想调和六气的精华来养育万物，对此我要怎么做才行呢？”鸿蒙拍着大腿掉过头去，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云将得不到回答。

过了三年，云将再次到东方巡游，经过宋国的原野恰巧又遇到了鸿蒙。云将很高兴，快步迎向前，说：“老先生您还记得我吗？老先生您还记得我吗？”云将再拜叩头，希望可以得到鸿蒙的指教。鸿蒙说：“自由自在地遨游，不知道追求什么；漫不经心地随意活动，不知道往哪里去。游乐人纷纷攘攘，观赏那绝无虚假的情景；我又能知道什么！”云将说：“我也想能够随心地活动，可是人民都想跟着我走；我又没有办法谢绝他们，现在又被他们效仿。我希望能聆听您的一言教诲。”

鸿蒙说：“破坏了天的规律，违背事物的常理，使得整个自然乱了秩序。离散群居的野兽，飞翔的鸟儿夜鸣，灾害波及草木，祸患波及昆虫。唉，这都是治理天下的过错！”云将问：“这样，那么我将怎么办？”鸿蒙说：“唉，你受到的毒害实在太深啊！你还是回去吧。”云将说：“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你，希望能听到你的指教。”

鸿蒙说：“唉！那你就回去好好养心吧。你只须处心于无为之境，万物就会自生自灭。忘却你的形体，废弃你的智慧，让伦理和万物一块儿遗忘。与混混茫茫的自然之气混为一体，解除思虑释放精神，像死灰一样木然地没有魂灵。万物纷杂繁多，全都各自回归本性，各自回归本性时，自身却意识不到，浑然无知而终身不会离开自然；如果意识到自己返回大道，那就是离开大道了。不要询问它们的名称，不要窥测它们的实情，万物本来就是自生自灭的。”云将说：“你赐给我天道，明示我静默的方法；我亲身实行，现在才算得到了。”额头碰到地，再次叩拜，起身辞别鸿蒙，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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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成心

本节中用鸿蒙与云将的对话，进一步阐明无为与养心的关系，指出“无为”的要领就在于“无成心”，这是“无为”的另一个意义和境界。

庄子假借鸿蒙之口说：“堕尔形体，黜尔聪明，伦于物忘，大同于滓溟，解心释神，莫然无魂。”鄙弃形体，抛却那些机巧与聪慧，连同那些真伪难辩的伦理与身外之物，一并忘却，同那混沌苍茫的自然之气混同一体，解除所有的心结，释放精神，使自己浑然处于连魂魄也不知所在的境地。细细品读，这也是庄子对内篇中“坐忘”的进一步诠释。同时也是在讲修身养性。

从云将与鸿蒙的无心巧遇，并得闻大道，不难推理出：万物会自然地有所变化，只须处心于无为之境。同理，人平时的欲望也是一样，求取心越急切，就会越做不好得不到。无心求取的，反而会很容易地就做好了得到了。这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无成心”的智慧。

有人会认为这很荒唐，怎么能用取消人的主观努力的办法来实现人的主观目的呢？荒唐背后，包含的是丰富而又深刻的智慧，自然界中一切事物的生长都是无目的无意识的，即“无成心”，但结果又合乎某种目的，大自然并非有意识地追求什么，无形中就达到了一切。

心如明镜台

两个和尚一起下山化缘，在经过一条小河的时候，看见一位妇人因无法过河而发愁。一个和尚二话没说，走上前去将她背过了河。于是整个路途中，另一个和尚都在抱怨他说：“作为一个出家人，怎能背妇人过河？”并且还说了一些令人难堪的话。开始，他默默听着，不加辩驳，后来他实在忍无可忍，就对另一个和尚说：“你之所以到现在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就是因为你把它放在了心上。而我放下了那个妇人之后，就再也没有想这件事了，难道说是你更加心无杂念吗？”

佛家有这样四句谒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任何清规戒律都不如我们内心的纯净来得真实、透明。其实说穿了，世间万物的色彩本都源于我们的内心，只要做到内心干净澄澈，一切表面上的条文和规范都是一纸空文。

五

原文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也。同于己而欲之，异于己而不欲者，以出乎众为心也。夫以出乎众为心者，曷常出乎众哉①！因众以宁②，所闻不如众技众矣。而欲为人之国者，此揽乎三王之利而不见其患者也③。此以人之国侥倖也，几何侥倖而不丧人之国乎！其存人之国也，无万分之一；而丧人之国也，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④。

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独往独来，是谓独有⑤。独有之人，是谓至贵。

大人之教，若形之于影，声之于响。有问而应之，尽其所怀，为天下配⑥。处乎无响，行乎无方。挈汝适复之挠挠⑦，以游无端；出入无旁⑧，与日无始；颂论形躯⑨，合乎大同，大同而无己。无己，恶乎得有有！睹有者，昔之君子；睹无者，天地之友。

注释

①曷常：何尝。②因：顺应。宁：安。③揽：把持。④有土者：拥有国土的人，指统治者。⑤独有：不为外物所拘滞。⑥配：应答。⑦挈：提。适复：往返。挠挠：纷纷。⑧旁（bàng）：依。⑨颂：容。论：语。“颂论”犹言容颜、谈吐。

译文

世俗的人，都喜欢别人的见解跟自己相同而讨厌别人的见解跟自己不一样。希望别人跟自己相同，不希望别人跟自己不同的人，其真实想法是一心想出人头地。那些一心只想出人头地的人，哪个又能真的做到呢？根据大众的认同而坚定自己的信念，承认自己的技艺不如众人。而那些打算治理邦国的人，必定是贪取夏、商、周三代帝王之利而又看不到这样做的后患的人。这样做是把治理国家的成功寄托在靠运气图侥幸上面，而贪求个人的侥幸而不至于丧失国家统治权力的又有多少呢！他们这样做，能够使国家保存的，不到万分之一，而使国家沦亡的，自身一无所成而且还会留下许多祸患。可悲呀，占有土地的君王实在是太不明智了！

拥有土地的君王，就等于拥有了天下。为天下所累的人，就不足以主宰万物，无心治理天下的才可以主宰万物。明白了拥有外物又能主宰外物的人本身就不是物，岂止是治理天下百姓而已啊！这样的人已经能往来于天地四方，游乐于整个世界，独自无拘无束地去，又自由自在地来，这样的人就叫做拥有万物而又超脱于万物。拥有万物而又超脱于万物的人，这就称得上是至高无上的贵人。

贤人的教诲，就好像形体对于影子，声音对于回音。有提问就有应答，竭尽自己所能，为天下人的提问作出应答。处心于没有声响的境界，活动在变化不定的地方，引领着人们往返于纷扰的世界，从而遨游在无始无终的浩渺之境，或出或进都无须依傍，像跟随太阳那样周而复始地没有尽头；容颜、谈吐和身形躯体均和众人一样，大家都是一样也就无所谓自身。无所谓自身，哪里用得着据有各种物象！看到了自身和各种物象的存在，这是过去的君子；看不到自身的各种物象的存在，这就跟永恒的天地结成了朋友。

品读庄子

物而不物　故能物物

“物而不物，故能物物”这句话的意思是：支配外物不被外物所役使，人才可以真正主宰外物。诚然，没有欲望的人，永远是自由的。

古希腊哲人苏格拉底曾对人生的欲望有过一段著名的对话。有欲望的人问苏格拉底：“难道你都没有欲望吗？”苏格拉底回答：“有的，可我是欲望的主人，而你不过是欲望的奴隶。”

然而，人是欲望的动物，要求人彻底摒弃物欲是不可能的。物质决定社会生存，不好好工作，哪里有好饭吃，好衣穿。但要把握好度，不能让自己的人生为物欲所制，而要有更高层的追求。

六

原文

贱而不可不任者①，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②，民也；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麤而不可不陈者③，法也；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亲而不可不广者④，仁也；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为者，天也。故圣人观于天而不助，成于德而不累，出于道而不谋，会于仁而不恃⑤，薄于义而不积⑥，应于礼而不讳⑦，接于事而不辞，齐于法而不乱，恃于民而不轻，因于物而不去。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德；不通于道者，无自而可。不明于道者，悲夫！

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与人道也，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

注释

①任：任凭，听任。②因：顺应。③麤（cū）：“粗”字的异体。陈：陈述。④广：扩大、推展。⑤会：合符。恃：依靠。⑥薄：通“迫”，接近、靠拢。⑦讳：回避。

译文

虽然低贱然而不可不使用的，是万物；虽然卑微然而不可不依靠的，是人民；虽然隐蔽然而不可不去做的，是事情；虽然粗俗然而不可不施行的，是法；虽然距离遥远但又不可不遵守的，是道义；虽然偏爱然而不可不推广的，是仁爱；虽然是虚文礼节而又不可不贯通的，是礼仪；顺依其性然而不可不尊崇的，是德；本于一气然而不可不变化的，是道；神妙莫测然而不可不有所作为的，那是天。所以圣人观察自然而任其发展，形成了美德而不受束缚，行动出于道却不是事先有所考虑，符合仁的要求却并不有所依赖，接近了道义却不有心积累，应合礼仪却不回避，接触琐事却不推迟，按照法令整齐划一而不搅乱，依靠百姓而不随意役使，遵循事物变化的规律而不轻率离弃。对于万物，不可强迫其有所作为，但是又不能不作为。不明白自然之理的，德行就不纯。不通晓天道的人，就没有事情行得通；不明白大道的人，多么的可悲啊！

什么叫做道？有天道，有人道。无所作为却处于尊贵地位的，这就是天道；有所作为而受牵累的，这就是人道。君王所遵从的，就是天道；臣民所遵从的，就是人道。天道和人道相去甚远，不可以不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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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晓人道

老子说：欲将取天下而为之者，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庄子也说：万事万物均不可强为，但又不可不为。不明白自然的演变和规律，也就不会具备纯正的修养；不通晓道的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办得好，办得对，没有不是害人的。不通晓道的人，可悲啊！

从天道到人道，从万物到自然，庄子列举了十种不得已的情况。对待这些情况都只能听之任之，顺应自然，以“无为”保证领导者的真实成就。

怎样才是明白自然的演变和规律，具备纯正的修养，通晓道的人呢？

观察自然的神妙却不用人力去助长它，修养成就的德性却不是存心的累积，行动合乎大道却不是出于计谋，行为符合仁爱却并不自以为对人有恩，接近了义理却不认为是自己的成绩，应合礼仪却不拘泥，接触琐事却不推迟，同于法制而不肆行妄为，依靠百姓而不随意役使，遵循事物变化的规律而不离弃其本源。

苍翠凌天图［清］髡残

树心牙签

一个人忙了好多天，终于把一棵大树砍倒了，并且削了枝，去了皮。接着他又天天忙个不停地把树干砍了又砍，削了又削。经过半年的工夫，树干被削得又细又小。他在做什么呢？原来他做成了一根牙签。

这个人把做成的牙签到处拿给人家看，并且得意地说：“这是我砍倒了一棵大树，花了半年的工夫做成的一根树心牙签呀！”

谁知大家看了都摇摇头说：“你的劳动不仅毫无意义，而且浪费了大量有用之材，简直是犯罪！”

来之不易的东西相比之下的确更加受到人们的珍视，但是像此人这样刻意去追求这种做作的珍贵却是不值得称道的。

一棵大树明明可以制造出几把椅子、无数根筷子，甚至一张大床，结果却变成了一根细小的牙签和一大堆没用的废屑，既费料费力又费时，这些损失都源自人的虚荣。人类老是花很多的精力在一些虚名和头衔上面，正如这根用树心做成的牙签。

天地

《天地》一篇，以及下面的《天道》、《天运》，其篇名都是出自首章的第一句话，虽然没有特别的含义，但是《庄子》全书中除了名满天下的《天下》篇殿后之外，标明“天”字的就只有《天地》、《天道》、《天运》这蝉联的三篇，不仅凸显着尊天的主题，而且内容也前后相接，更显出其整齐有致。

《天地》贯通无为与有为、道德与仁义，一开篇就说出“其主君”、“君天下”等话语，紧接着讲“君臣之义”、“天下之官治”，后面又讲“圣治”，又论“孝子”。

清代研究《庄子》的大成者刘凤苞这样评论《天地》：此篇以道与天合者，交互勘发，极精掬微。天主体，声臭之所俱泯，故能运化子无言；道之妙，形迹之所不居，故能包涵于万有。首段用“玄”字煞住，抉天地之根柢，泄大道之灵奥，只此一字，已抵得五千言《道德经》真诠。下面无心无为，都发明“玄”字之义。“玄珠”、“玄德”，又特点醒“玄”字，乃一篇精神聚会、血脉贯通处。其余逐段夹叙，虽系零星散碎之文，而横峰侧岭，寓立参差，云气往来，自成灵境。逐层领略，历落嵌奇，皆可得其精神意趣，正不必以章法绳之，强为联续也。

一

原文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①；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②，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③。

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者应备。故通于天下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④；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⑤，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⑥。《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

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⑦！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⑧。无为为之之谓天⑨，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⑩，不同同之之谓大⑪，行不崖异之谓宽⑫，有万不同之谓富⑬。故执德之谓纪⑭，德成之谓立⑮，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为万物逝也。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⑯；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⑰，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⑱。金石不得，无以鸣。故金石有声，不考不鸣⑲。万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耻通于事，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故其德广，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大小、长短、脩远。”

注释

①化：变化，运动。均：均衡。②人卒：百姓。③天德：听任自然，顺应自得。④事：万事万物因其本性，各施其能。⑤畜：养育。⑥渊静：深沉清静，不扰乱人心。⑦洋洋：盛大的样子。⑧刳（kū）心：掏空心胸。⑨无为为之：用无为的态度去做。⑩爱人：给人们带来慈爱。利物：给万物带来利益。⑪不同同之：使各自不同的万物回归到同一的本性。⑫崖：伟岸，兀傲。异：奇异。⑬有万不同：指心里包容着万种差异。⑭执：保持。德：自然禀赋。纪：纲纪。⑮立：立身社会。⑯丑：羞耻；不丑穷：不把贫穷看作是羞耻。⑰拘（gōu）：通“钩”，取。私分（fèn）：个人分内的事。⑱漻（liáo）：清澈。⑲考：敲击。

译文

天与地虽然广大，但是它们运动和变化的规律是一样的；万物虽然繁杂，但都按照自身的规律自下而上地发展；百姓虽然众多，但他们的主宰者只有君主。国君管理天下要以顺应事物为根本而成事于自然。所以说，远古的君主统治天下，在于无为，顺乎自然罢了。

以道的观点来看待事物的名称，那么无为的君主就理应得到恰当的名号；用道的观点来看待职分，那么君和臣各自承担的道义就分明了；用道的观点来看待才能，则天下的官吏都尽职尽力；从道的观念广泛地观察，万事万物全都自得而又自足。所以与天地相贯通的人，凭借的是天德；能通行万物的，凭借的是道；居上位统治人民的，凭借的是礼乐、刑政诸事；有多种才能的，凭借的是技巧。技巧归结于事务，事务归结于义理，义理归结于顺应自得的“德”，“德”归结于听任自然的“道”，听任自然的“道”归结于事物的自然本性。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君主，自己没有私却能让天下人富足，施行无为的治理策略，放任万物循性自生生化，深沉静默而百姓安定。《记》这本古书上说：“通晓大道促使万事成功，心无贪念使鬼神敬重佩服。”

先生说：“道，是覆盖和托载万物的，辽阔广大没有边际！君子必须敞开心扉排除一切有为的杂念。任万物循性变化而不加干涉，这种行为就是天，用静默无言来显示物体的本性，这种行为就是德，对人和物施加慈爱和恩惠的行为就是仁，让各不同的事物回归同一的本性叫做伟大，行为与大众同一就叫做宽容，心里包容着万种差异就叫做富有。因此持守自然赋予的禀性就叫纲纪，德行形成就叫做建功济物，遵循于道就叫做修养完备，不因外物挫折节守就叫做完美无缺。君子明白上述的十个方面，就是包容万物心胸宽广的人，而且像滔滔的流水汇聚一处似的成为万物的归往。如果像这样的话，就能任其黄金藏在大山之中，珠宝藏在深渊，不贪图财物，也不追求富贵；不以长寿而快乐，不以夭折而悲哀，不把通达看作荣耀，不以穷困而羞耻；不以捞取私利作为自己的职分，不以统治天下而使自己处在显赫的地位。显赫就会炫耀，万物归结同一，生与死都是一样的。”

先生还说：“道，它居处沉寂犹如幽深宁寂的渊海，它运动恒洁犹如明澈清澄的清流。金石制成钟、磬的器物不能获取外力，没有办法鸣响，所以钟磬之类的器物虽然蕴藏着声响，但是没有道的敲击是不会发出响声的。谁都不能准确地认识万物这种有感有应的情况！具有盛德而居于统治地位的人，应该是持守素朴的真情往来行事而以通晓琐细事务为羞耻，立足于固有的真性而智慧通达于神秘莫测的境界。因此他的德行圣明而又虚广，他的心志即使有所显露，也是因为外物的探求而作出自然的反应。所以说，形体如不凭借道就不能产生，生命产生了不能顺德就不会明达。保存身体，享尽天年，确立德行，明白大道，这岂不就是具有盛德而又居于统治地位的人吗？浩渺伟大啊！忽然出现了，充满生机地活动着，然而万物都紧紧地跟随着他们呢！这就是具有盛德而又居于统治地位的人。道，看上去是那么幽暗深渺，听起来又是那么寂然无声。在幽暗深渺之中见到光明的景象，在无声无息中听到和谐的声音。深了又深，还是能够支配万物，玄妙而又玄妙也能从中看出玄机。所以道与万物相接的时候，虽然非常虚弱，却能满足万物的需求，随时驰骋放纵却能成为万物的归宿，不管大与小，长或者短，深或者远。”

孔子

品读庄子

“道”解之于企业经营

本章节通过“夫子”之口，阐明大道深奥玄妙的含义，并借此指出居于统治地位的人无为而治就得通晓大道。无为而治的思想基于“道”。事物是同一的，事物的发展变化是自然的，因此治理天下就应当是无为的。

道贯穿于万事万物之中，无论贵贱贫富，均有道深藏其中。反映在统治者身上，最突出的体现便是“无为”。君臣关系和政府的功能等，无一方面不可以用“道”来澄清和理顺。换言之，“道”用之于企业也是一样的。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天和地虽然很大，不过它们的运动和变化却是均衡的；万物虽然纷杂，不过它们各得其所归根结底却是同一的；百姓虽然众多，不过他们的主宰却都是国君。国君管理天下要以顺应事物为根本而成事于自然，所以说，遥远的古代君主统驭天下，一切都出自无为，即听任自然、顺其自得罢了。

有位草树先生把这段话如此解之于企业经营：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企业虽大，但是只要掌握了各种事物变化的关键因素和自然和谐发展的规律也就可以从容应对，把握大局了。

“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企业所经营的产品品牌即使品种非常繁杂丰富，但是对于战略制定的方法来说，也都是一样的，所不同的只是具体的内容与形式罢了。

“人卒虽众，其主君也”——企业的员工即使成千上万，只要企业经营者通晓为君（人事）之道，也是可以使所有员工团结一致，为企业目标共同努力工作的。

“君原于德而成于天”——企业经营者成就功业所依靠的是正确的战略决策，而战略决策的正确与否则取决于它是否符合了市场自然和谐发展的规律性要求。

佛祖分工

去过寺庙的人都知道，一进庙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弥勒佛，满脸堆笑地迎客，而在他的北面，则是黑头黑脸的韦陀。但相传在很久以前，他们并不在同一个庙里，而是分别掌管着不同的寺庙。

弥勒佛虽然热情快乐，来的人非常多，但他什么都不在乎，丢三落四，无法好好地管理账务，所以财务上经常入不敷出。韦陀虽然管账是一把好手，但成天阴沉着脸，太过古板、严肃，搞得进香的人越来越少，最后香火断绝。

佛祖在查香火的时候发现了这个问题，就将他们俩放在同一个庙里，由弥勒佛负责迎客，于是香火大旺，而韦陀铁面无私，斤两必争，就让他掌管财务，以做到万无一失。在两人的分工合作下，庙里一派前所未有的欣欣向荣的景象。

佛祖不愧是佛祖，他的安排巧妙把二人的长处发挥到了极致，真正做到了扬长避短，趋利避害。

世间万物好坏之别本来很小，关键在于如何运用，即便在现代人的眼中，佛祖都可称得上一个顶尖级的管理大师。

二

原文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①，遗其玄珠②。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③，使喫诟索之而不得也④，乃使象罔⑤，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齧缺，齧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

尧问于许由曰：“齧缺可以配天乎⑥？吾藉王倪以要之”。

许由曰：“殆哉圾乎天下⑦！齧缺之为人也，聪明叡知⑧，给数以敏⑨，其性过人，而又乃以人受天⑩。彼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方且本身而异形⑪，方且尊知而火驰，方且为绪使⑫，方且为物⑬，方且四顾而物应，方且应众宜⑭，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⑮，可以为众父⑯，而不可以为众父父。治，乱之率也，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⑰。”

注释

①还（xuán）：通“旋”，随即、不久。②玄珠：喻指道。③知（zhì）：杜撰的人名，寓含才智、智慧的意思。离朱：人名，寓含善于明察的意思。④喫（chī）诟：杜撰的人名，寓含善于闻声辩言的意思。⑤象罔：杜撰的人名。寓含无智、无视、无闻的意思。⑥配天：做天子。⑦圾：通“岌”，危险。⑧叡（ruì）：“睿”的异体，聪慧。⑨给：捷。数（shuò）：频繁，引申为快捷。⑩乃：竟。人：指人为。受：相应，调合，“受天”对应或调合自然的禀赋。⑪本身：以自身为本，把自我当作万物归向的中心。异形：改变万物固有的形迹。尊知：尊崇才智。火驰：像大火蔓延似的快速急骤，指急急忙忙地为求知和驭物而奔逐。⑫绪：端，喻指细末的小事。使：役使。⑬（gāi）：拘束。⑭应众宜：应接众多的外物而奢求处处适宜。⑮祖：初始之人。⑯父：指首领。⑰北面：臣下和百姓的代称，南面：国君的代称。贼：指象《胠箧》中田成子那样杀死国君而自立为诸侯的窃国大盗。

译文

黄帝在赤水的北岸游玩，登上昆仑山向南眺望，回来的时候丢失了玄珠。派才智超群的智去寻找未能找到，派善于明察的离朱去寻找未能找到，派善于闻声辩言的喫诟去寻找也未能找到。于是让无智、无视、无闻的象罔去寻找，而象罔找回了玄珠。黄帝说：“奇怪啊！象罔是怎么找到的呢？”

许由是尧的老师，齧缺是许由的老师，王倪是齧缺的老师，被衣又是王倪的老师。

尧问许由说：“齧缺可以当天子吗？我想借助王倪邀请他出山，来做天子。”

许由说：“这样的话，天下恐怕就要危险了！我清楚齧缺这个人的为人，耳聪目明智慧超群，做事机敏果断，他有过人的天赋，而且竟然用人为的心智去对应并调合自然的禀赋。他明了该怎样禁止过失，不过他并不知晓过失产生的原因。让他做天子吗？他将借助于人为而抛弃天然，将会把自身看作万物归向的中心而着意改变万物固有的形迹，将会尊崇才智而急急忙忙地为求知和驭物奔走驰逐，将会被细末的琐事所役使，将会被外物所拘束，将会环顾四方，目不暇接地跟外物应接，将会应接万物而又奢求处处合宜，将会参与万物的变化而从不曾有什么定准。这样的人是不能够做天子的。虽然这样，有了同族人的聚集，就会有一个全族的先祖；可以成为一方百姓的统领，却不能成为诸方统领的君主。治理天下，必将是天下大乱的先导，不仅害臣子和人民，也将害君主。”

品读庄子

领导者要消除主观思想

本章节中通过“黄帝游于赤水”和“尧之世”的寓言故事，说明无为才能求得大道。要想得道，要想治理天下，就不能依赖聪明和心智；那些一心想教化百姓、违背自然本性、实行有为而治的人，不能做天子，为圣人。

文中故事主要是从为君者自己的主观方面来说的。强用人意，设计施巧，将人的智能用在改造事物的自然秩序上，不但不能达到治理天下的目的，而且会使天下大乱。齧缺之所以不能做天子，就是因为他重用人意而废弃自然，以至于自然也用人意来支配的程度。许由对此作了概括：天下不能用人意来治理，用人意来治理天下，一害天下，二害臣下，三害治天下的君王自己。

反观现代企业管理，领导者只有消除主观，免于专断，顺应外物，任物自然，才能使企业和美，效益昌盛，才能使人事安泰。

夜郎自小

夜郎国自从汉时闹了个“自大”的笑话，从此谈“大”色变，书生们一反常态，“自小”起来。

一人曰：“以敝之见，夜郎根本不必种树，反正果实不及外面的大，何苦劳神！”

另一个人附和道：“就是嘛，依我说连鸡也不用养，夜郎产的鸡蛋最多像个鸽蛋……”

幸而有人不信邪，久而久之终于培育出了斤把重一只的苹果，育出了产蛋二两一只的优种鸡，而书生们仍不屑一顾，一律冠以“小”字。

一日，突然爆出新闻：外地竟有人不远千里专程前来觅宝，参观这些“小”苹果、“小”鸡蛋。书生们如梦初醒，揉着眼睛说：“真没想到，咱们夜郎也有不算小的东西……”

但不知书生们会不会从此又“自大”起来。

人们似乎很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夜郎国这群可笑的书生们不是盲目自大，就是妄自菲薄，很难有一天达到平和客观的心态。

能够理智公正，不带任何主观色彩地看待自己的人才能够真正找到自己的缺点和长处，从而更好地完善自己。

三

原文

尧观乎华①。华封人曰②：“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③。”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独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

封人曰：“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④。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而彀食⑤，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僊⑥；乘彼白云，至于帝乡⑦；三患莫至⑧，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封人曰：“退已！”

注释

①乎：于。华：地名。②封：守护疆界的人。③辞：谢绝，推辞。④然：通“乃”，竟然。⑤鹑（chún）：鹌鹑，一种无固定居巢的小鸟，“鹑居”意思就是像鹌鹑那样没有固定的居所。彀（gòu）：初生待哺的小鸟，“彀食”像初生待哺的小鸟那样无心觅求食物，里喻指圣人随物而安。⑥僊（xiān）：“仙”字异体。⑦帝乡：天地交接的地方。⑧三患：即寿、富、多男子所导致的多辱、多事和多惧。

译文

尧到华这个地方巡视。华地看守边疆的人对尧说：“啊，圣人来了！请让我祝福圣人吧，祝愿圣人长命百岁。”尧说：“不需要。”“祝愿圣人富有。”尧说：“不需要。”“祝愿圣人多生儿子。”尧说：“我不需要。”守护封疆的人说：“长寿、富有和多子，每个人都想得到的。而你却不想拥有，为什么呢？”尧说：“儿子多了忧愁就多，太富有了麻烦就多，年龄越大困辱就越多。这三个方面都无助于培养无为的观念和德行，所以我谢绝你对我的祝福。”

守护封疆的人说：“刚开始我还把你当成一个圣人，没想到你却是个君子。苍天让万民降生人间，必定会授给他一定的差事。儿子多了安排他们的事情也就多，有什么可忧惧的！富有了就把财物分给众人，这有什么麻烦的！圣人总是像鹌鹑一样随遇而安、居无定所，像初生的小鸟一样觅食无心，就像鸟儿在空中飞行不留下一点踪迹；天下得道时，就跟万物一同昌盛；天下无道时，就遁世隐居修身养性；等活到上千岁，感觉活着没有意义了，便离开人世而升天成仙；驾驭飘荡的白云，到天帝的地方去；长寿、富有、多子所导致的忧愁、麻烦、多惧都不会降临于我，身体也不有灾难，那么又有什么屈辱呢！”守护封疆的人离开了尧，尧却跟在他的后面，说：“希望再得到您的指教。”守护封疆的人说：“你还是回去吧！”

品读庄子

天下无道　修德就闲

本节的总体立意是顺其自然而天下安然。

在尧看来，身外之物会干扰人的心性，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将它们排于身外。而封人却认为这种看法过于肤浅。在他看来，身外之物会不会干扰人的心性，不在于它们是不是在自己的身上，关键在于人是不是将它们放在心上。放在心上，以得为喜，以失为忧，那就会影响自己的心性，成为扭曲人心的包袱。不放在心上，得之顺其自然，失之也顺其自然，得失不动于心，那么这些东西就不足以损害人的心性。只有做到物来物去不动于心，人的精神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

养生与治国，一般而言是相互矛盾的。而本节中庄子把自己的观点概括成“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养生与治国通过一个共同的基础统一了起来，这个基础就是顺物自然。养生则随身体之自然，治国则随人世之自然，在养生与治国自然统一的情况下，就养生与治国二者相兼，在养生与治国自然矛盾的情况下，就放弃治国而专事养生，因为这个时候国事脱离了自然。

文中，庄子将他的养生学说与治国学说有机地统一起来。客观上，这一学说带有一些消极避世的色彩，但是并不纯粹属于放弃社会责任、独善其身的范畴。它以顺其自然为主导，主张顺则在朝，不顺则下朝。

生活中，为事业拼搏，顺时竭尽全力迎头冲刺，逆时遇到瓶颈，何不停下来，给自己一个休息调整的机会？

生活的意义

一个热爱幻想的人来到一个忙碌而单调的世界，他想为这个世界增添些色彩。走着走着，他遇到一个非常忙碌的女郎，她奔跑着去井边汲水，头发只匆匆地挽了一个髻，额上的卷发钻进了她乌黑的眼睛。

这个人对她说：“你愿意把你的水壶借给我吗？”

“我的水壶？”她问，“要汲水吗？”

“不，给它画一些花纹上去。”

“我可没有空跟你闹着玩儿。”女郎轻蔑地拒绝说。

以后每天她在井边碰见他，他都重复着同样的要求，最后她让步了。这个人用稀奇古怪的颜色和许多神秘而错综的线条在水壶上画上花纹。

女郎接过水壶，在手里把玩着，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

女郎把水壶拿回家去了，她提起这个水壶，把它放到各种明暗不同的光线下面，竭力想找出其中的奥妙。

在夜里，她下床来点了一盏灯，站在各种不同的方向盯着那个水壶。这是她第一次遇见一件没有意义的东西。

第二天，这个人还是站在井边。女郎问他：“你要什么？”

“我还要为你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儿？”她问。

“请容许我编一根彩色的丝带来给你绾发。”

“有什么必要吗？”

“没有任何必要。”他回答说。

丝带编好了，从此以后，她在头发上费去了许多时间。

于是那个世界里按部就班的生活规律，开始显现出不规则的裂痕。

长老们感到十分苦恼。他们把这个人传唤来了，他的头巾色彩鲜艳，像火焰般炫目。长老的首领说：“你必须回去。”

这个人宽慰地吐了一口气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然而就在这时，汲水的女郎扎着一条艳丽的发带走出来，并坚决地随着他一同离开了。

这是长老们第一次遇见没有意义的场面。

千百年来，人们不停地探寻着生活的意义，并忙碌着为自己所谓的意义寻找依据。然而生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到底有没有一个确定的标准可以评判呢？是不是终日无休无止地劳碌就算有意义的一生呢？

如果你是一个毫无闲暇的奋斗者，那么请你试着在你的水壶上画一些花纹，在你的头发上束一条彩带，你会发现生活的意义也许不止于你所知道的那些。

四

原文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①。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②，立而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夫子阖行邪③？无落吾事④！”俋俋乎耕而不顾⑤。

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⑥，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⑦，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⑧，谓之性。性脩反德⑨，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⑩，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

夫子问于老聃曰⑪：“有人治道若相放⑫，可不可，然不然。辩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若是则可谓圣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⑬。执留之狗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⑭。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将闾葂见季彻曰⑮：“鲁君谓葂也曰：‘请受教。’辞不获命⑯，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请尝荐之⑰。吾谓鲁君曰：‘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⑱，民孰敢不辑⑲！’”季彻局局然笑曰⑳：“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蜋之怒臂以当车轶㉑，则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

将闾葂覤覤然惊曰㉒；“葂也汒若于夫子之所言矣㉓。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㉔。”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㉕，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㉖。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㉗？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注释

①伯成子高：杜撰的人名。②下风：下方。③阖（hé）：通“盍”。怎么不。④无：毋，不要。落：荒废。⑤俋俋（yì）：用力耕地。⑥间（jiàn）：指两物之间的缝隙。⑦生理：生命和机理。⑧仪则：轨迹和准则。⑨脩：通“修”，修养。⑩缗缗（mín）：泯合无迹。⑪夫子：指孔丘。⑫放：背逆。⑬胥：通“谞”，具有一定智巧的小吏。易：改，指供职。系：系累。⑭非其所以：意思是不可能知所以然，即不可能知其原委和始末。⑮将闾葂（miǎn）、季彻：均为人名。⑯获命：获得允诺。⑰荐：进献；表示尊敬，意思同于陈述、说给你听。⑱公忠之属：公正、忠诚的人。阿：偏私。⑲辑：和睦。⑳局局然：俯身而笑。㉑轶（zhè）：通“辙”，车轮印。㉒覤覤（xī）然：吃惊的样子。㉓汒（máng）：同“茫”，“汒若”即茫然。㉔风（fán）：凡；“言其风”就是说个大概。㉕贼心：伤害他人之心。独志：自我教化的心志。㉖所由然：为什么这样。㉗溟涬（xìng）然：元气未分时浑浑沌沌的样子。

译文

唐尧治理天下时，伯成子高被立为诸侯。尧让位给舜，舜又让位给禹，伯成子高便辞去诸侯的职位回去种地。禹前去拜见他，看见伯成子高正在地里干活。夏禹快步跑过去，站在他的下面，恭敬地问伯成子高，说：“当年尧在位时，先生做诸侯。尧把帝位让给了舜，舜又把帝位让给了我，但是先生却辞去了诸侯的职位而回家务农。我冒昧地请问，这是为什么呢？”伯成子高说：“当年帝尧统治天下，百姓不用奖励而自然勤奋勉励，人民不须惩罚而自然遵纪守法。如今你施行赏罚的办法而百姓还是不仁不爱，德行从此衰败，刑罚从此建立，社会也就开始乱了。先生你怎么还不走呢？不要妨碍我干活！”于是低下头继续耕作，不再理尧。

远古开始时只有“无”，而没有“有”，也没有称谓；混一就是宇宙的初始状态，不过混一之时，还远未形成个别的形体。万物因此而得以产生，这就叫做德；没有形体却有阴阳之分，而且阴阳紧密无间地结合着，这就叫做命；阴气滞留阳气运动而后生成万物，万物生成生命的机理，这就叫做形体；形体守护精神，各有轨迹与法则，这就叫做本性。善于修身养性就会返归自得，自得的程度达到完美的境界就同于太初之时。同于太初之时心胸就会无比虚豁，心胸无比虚豁就能包容广大。混同合一之时说起话来就跟鸟鸣一样无心于是非和爱憎，说话跟鸟一样无别，则与天地融合而共存。这种无心的鸣叫与自然相结合，这种相合是无心的，如同愚笨糊涂的样子，这就是幽深玄远的天德，与大道同一而无所不通。

孔子向老子说：“有人研究大道却好像跟众说相违背，把不可以当作可以，把对的当成不对的。有擅长辩论的人说：‘离析石的质坚和色白，是明摆着的道理。’像这样的人可以称作圣人吗？”老聃说：“这只不过是聪明的小吏供职时为技艺所拘系、劳苦身躯担惊受怕的情况。狗因有用于捕狸，就被人从田野里捉回；猴子因轻捷灵便，也被人从山林中捉回。孔丘，我给你说你所不能听到和你所不能说出的道理：有完全形体的人，无知无闻的为多，有形体心知而又能认知无形无状大道的人，完全没有，运动转化为静止，死亡转化为新生，废弃转化为兴起，这些都不是有意所为。有心之治理在于人为，忘了物，忘了天，就是忘掉自己。忘掉自己的人，就是与天道同一。

孔子向老聃请教

老子（左）与孔子（右）

将闾葂见到季彻说：“鲁君对我说：‘请教授治国的方法。’我推辞鲁君，但是他却不答应，所以我正好对他讲了，不知道对不对，就让我把教授给鲁君的再跟你讲一讲。我对鲁君说：‘一定要坚持恭敬节俭之道，选拔录用公正尽心尽力之类人才，而不要偏袒私情，这样做民谁敢不和睦呢！’”季彻听后大笑，说：“像你说的这些话，对于帝王的准则，恐怕就像是螳螂奋起臂膀企图阻挡车轮一样，必定不能胜任。如果真的这样，自己就将处于危险的境地，就像那高高的观楼和亭台，众多事物必将归往，投向那里的人也必然很多。”

将闾葂吃惊地说：“我对于先生的谈话实在感到茫然。虽然这样，还是希望先生谈谈大概。”季彻说：“圣人治理天下，让民心自由放纵，不受拘束，让他们得到教化而改变习俗，尽灭其有为之心而促使其得道的志向，顺应人类本性的自由发展，但人们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本性正在自由变化。如果能这样，还用得着尊崇尧舜，使人们得到教化，浑浑噩噩地追随其后吗。愿天下所有人都共同之德而心神安定！”

品读庄子

无己之人

文中，老子用狗猿逞能而被拘牵，不得自由的现实来比喻一个勤敏的小公务员，推出一技之长困死自己的结论。一个人有为便是用自己的一技之长将自己捆住了，所谓自铸牢笼，为害尚小；而统治者有为不只是自铸牢笼，最终淆乱天下，害了老百姓，这是大害。

无论是作为个人还是作为统治者，最重要的都是做一个“无己之人”，亦即做到“坐忘”、“吾丧我”的境界，才能真正做到“是之谓入于天”。

别浪费生命的宝石

一大早，太阳还没有出来。渔夫就早早地来到江边准备打鱼，刚到江边，他感觉到脚下踩了什么东西，原来是一小袋石头。于是他捡起那袋石头，将渔网放在一旁。

他坐在江边等着太阳出来，以便开始一天的工作。没有其他事可做，他就懒洋洋地从袋子里取出一块石头，噗地一声，石头被丢进了水里。他不断地从袋子里取石头并一块一块地丢进水里。

太阳渐渐地升起来了，大地又重现了光明，这时渔夫除了手上的一块石头之外其他的石头都已经丢光了，当他借着刚刚出来的阳光看到了他手中所拿的最后一块东西时，他抑制不住地大喊了起来，“这是一颗宝石！”在黑暗中，他将一整袋的宝石都丢进江里了！在不知不觉当中，他的损失有多少？他开始懊悔，捶胸顿足并咒骂自己，伤心地哭得失去理智。

他在无意间碰到的财富，足以让他及后代过上富有的生活，然而在黑暗中，不知不觉地又把这些财富丢掉了。

但是，他总还算是幸运的，至少他还有一颗宝石留了下来，在他将最后一颗宝石丢掉之前，天刚好亮了，并且看到了它。

生活中，又有多少人能有渔夫留下一颗宝石那样的幸运呢？

周围一片漆黑，而时间又过得很快，太阳尚未升起，我们就已经浪费掉生命中的所有宝石。生命是一个大的宝库。人们没有好好利用它，只是白白地将它浪费掉，等到我们知道了生命的重要性时，我们已经将时光消磨殆尽。生活的秘密、快乐——一切都丢尽了，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五

原文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①，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②，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③，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④。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卬而视之曰⑤；“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⑥。数如泆汤，其名为槔⑦。”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⑧，有机事者必有机心⑨。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⑩；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瞒然惭⑪，俯而不对。

有閒，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於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⑫？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

子贡卑陬失色⑬，顼顼然不自得⑭，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⑮。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⑯，汒乎淳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謷然不顾⑰；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

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脩浑沌氏之术者也⑱；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⑲，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

注释

①汉阴：汉水的南沿。山南水北叫阳，山北水南叫阴。②丈人：古代对老年男子的通称。圃：种菜的园子。③甕：“瓮”字异体。④搰搰（gú）然：用力的样子。见功寡：收到的功效很少。⑤卬（yǎng）：“仰”，抬起头。⑥挈（qiè）：提。⑦槔（gāo）：即桔（jié）槔，一种原始的提水工具。⑧机事：机巧一类的事。⑨机心：机巧、机变的心思。⑩生：通“性”，“神生”即思想、精神。⑪瞒然：羞惭的样子。⑫独弦：自唱自和。哀歌：哀叹世事之歌。⑬卑陬（zōu）：惭愧的样子。⑭顼顼（xù）然：怅然如失而不能自持的样子。⑮夫人：那个人，指种菜的老人。⑯托生：寄托形骸于世。所之：去到哪里。⑰謷（áo）：通“傲”，孤高的意思。⑱假脩：借助和修养。浑沌氏：虚拟人物。⑲体性：体悟真性。抱神：持守专一的神情。

译文

子贡到楚国游览，返回晋国时，途中路过汉水的南沿，见一老人正在管理菜畦，打了一条地道直通到井边，抱着水瓮浇水灌地，花了很大的力气也没见到多少成效。子贡见了说：“如今有一种机械，每天可以浇灌上百个菜畦，省力且功效高，老先生你要不要试试啊？”种菜的老人抬起头来看着子贡说：“应该怎么做呢？”子贡说：“用木料加工成机械，后面重而前面轻，提水就像从井中抽水似的，快速犹如沸腾的水向外溢出一样，它的名字就叫做桔槔。”种菜的老人变了脸色讥笑着说：“我从我的老师那里听到这样的话，有了机械之类的东西必定会出现机巧之类的事，有了机巧之类的事必定会出现机变之类的心思。投机取巧之心存在胸中，就不具备纯洁的品质；纯洁的品质不具备，就精神不定；精神不定的，道就不能和他相投合。我不是不知道那个机械，是以用它为耻，所以就不用。”子贡羞容满面，低头不答话。

子贡

隔了一会儿，种菜的老人说：“你是干什么的呀？”子贡说：“我是孔丘的学生。”种菜的老人说：“不就是那具有广博学识并处处仿效圣人，夸诞矜持盖过众人，自唱自和哀叹世事之歌以周游天下卖弄名声的人吗？你要抛弃你的精神和志气，废置你的身形体骸，恐怕就可以逐步接近于道了吧！你自己都不善于修养和调理，哪里还有工夫去治理天下呢！去你的吧，不要在这里耽误我做事情！”

子贡大感惭愧，神色顿改，怅然若失而不能自持，走出三十里外方才逐步恢复常态。子贡的弟子问道：“先前碰到的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呀？先生为什么见到他面容大变、顿然失色，一整天都不能恢复常态呢？”子贡说：“起初我总以为天下圣人就只有我的老师孔丘一人罢了，不知道还会有刚才碰上的那样的人。我从我的老师那里听说到，办事要寻求可行，功用讲求成效，用力少、见效多的，就是圣人之道。今天却不是这样。掌握大道的德行完备，德行完全的形体完备，形体完全的精神完备，精神完备的，就是圣人之道。这样的人寄托形骸于世间跟万民生活在一起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到哪里，内心世界深不可测，德行淳厚而又完备啊！功利机巧必定不会放在他们那种人的心上。像那样的人，不同于自己的心志不会去追求，不符合自己的思想不会去做。即使让天下人都称誉他，称誉的言词合乎他的德行，他也孤高而不顾；即使让天下人都非议他，非议使其名声丧失，他也无动于衷不予理睬。天下人的非议和赞誉，对于他们既无增益又无损害，这就叫做德行完备的人啊！我只能称作心神不定为世俗尘垢所沾染的人。”

子贡返回到鲁国，把这事情告诉了孔子。孔子说：“他是假借浑沌氏的道术来修养内心的人，只知道有浑沌氏之术，而不知道其他的事；只知道保全自然本性，而不为外物所驱使。这样人心地清明至于纯洁无暇，无为返朴，体悟自性而执守精神专一，以悠游于世俗生活之中，你对这样的人本来就该表示惊异呀！还有就是，浑沌氏的观点和养性的方式，我和你又怎么能够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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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胜欲望

随着科技的进步，当下人的物质生活过得越来舒适、越来越有效率。但是先进技术在给世界带来巨大变化的同时，也带来了各种各样的麻烦和问题。

有人说，如果庄子生活到今天，一定会是全球化坚定的反对者，一定会抨击技术发展的弊端。文中，庄子通过子贡的口，一针见血地指出，追求技术进步是“用的力气要少，获得的功效要多”的功利主义思想在作祟。对技术的盲目崇拜和追求会引起社会风气的败坏，而对技术的崇拜和追求，归根到底是人的贪欲在作怪。

人的欲望一旦打开，就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盒子，无法收回。文中老人不齿于用“机械”，就在于使用了机械会产生投机取巧之心，而投机取巧之心所勾起的欲望一发而不可收。

人们都说，人最难战胜的是自己。其实，人最难战胜的是自己的欲望。对于欲望和诱惑，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靠坚定的意志和信念战胜它，所以不要和它较劲，离它越远越好。欲望是不能打开的，打开了也许就收不回去了。

克制欲望

某大公司准备以高薪雇用一名小车司机，经过层层筛选和考试之后，只剩下三名技术最优良的竞争者。

主考官问他们：“悬崖边有块金子，你们开着车去拿，能距离悬崖多近而又不至于掉落呢？”

“两米。”第一位说。

“半米。”第二位很有把握地说。

“我会尽量远离悬崖，越远越好。”第三位说。结果这家公司录取了第三位。

不错，并不是所有的东西，我们非要去接受不可。没有必要在不能自拔的时候才通过克制自己显示坚强的意志和决心。前面显然是火坑，难道我们非要跳进去弄得遍体鳞伤地爬出来，才能证明自己的成熟吗？

六

原文

谆芒将东之大壑①，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②。苑风曰：“子将奚之？”曰：“将之大壑。”曰：“奚为焉？”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③，吾将游焉。”

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④？愿闻圣治。”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⑤，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⑥，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愿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谓悦，共给之之谓安；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⑦，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愿闻神人。”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此谓照旷。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⑧，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⑨。”

注释

①谆芒：虚拟人物，寓含谆和、迷茫的意思。大壑（huò）：深深的沟谷，这里指大海。②苑风：小风，这里拟人化而成为一人名。③酌：舀取。④横目之民：人民。人的双目横生于面部，故“横目”指“人”。⑤行其所为：做自己应做的事。⑥手挠：用手指挥。顾指：用眼示意。⑦怊（chāo）乎：怅然有所失的样子。⑧天地乐：与天地同乐。⑨混冥：混同玄合没有差别。

译文

谆芒向东到大海去，正巧在东海的海边遇见苑风。苑风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啊？”谆芒说：“打算去大海。”苑风又问：“去大海做什么呢？”谆芒说：“大海这一事物，江河的水全部注入而不会满溢，不停地舀取它也不会枯竭；所以我要到大海去游玩。”

苑风说：“那么，先生不关心天下的百姓吗？希望能听到圣人的治世之道。”谆芒说：“圣人的治世之道？设置官吏施布政令但处处合宜得体；举贤任才而不遗忘一个能人，让每个人都能看清事情的真情实况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所行所言都是自然而为的，而天下自化，挥手顾盼之间，四方的百姓都心悦归附，这就叫做圣治。”苑风说：“希望能听您讲一下德人。”谆芒说：“所谓的德人，就是居处时不加思索，行动时不加谋虑，心里没有是非美丑的观念。四海之内人人共得其利就是喜悦，人人共享财货便是安定；那悲伤的样子像婴儿失去了母亲，心不在焉的样子又像行路时迷失了方向。财货使用有余却不知道自哪里来，饮食取用充足却不知道从哪儿出。这就是顺应外物凝神自得的人的仪态举止。”苑风说：“希望再能听到什么是神人。”谆芒说：“神人超然天地之外，驾驭着光亮，跟所有事物的形迹一道消失，这就叫普照万物；穷性命之致和尽生化之情，与天地同乐而物累尽遣，万物恢复本性，这就叫做混沌幽昏、与至道冥合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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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握事物的变化趋势

本节寓言中，谆芒代表着浑沌无分的宇宙原始状态，苑风代表人类文明后的世俗风情。而这个寓言故事反映的是两个不同世界的对话。

一个世界是原始宇宙。这个世界混冥昏暗，茫茫一片，囊括一切却又无所分别。另一个世界是现实人世。在这个世界，人兽不同形，万物不同性，各自分别又相互制约。第一个世界本来就是混为一体的，所以也就说不上治与不治。而在第二个世界，由于存在着物与物的区别和联系，因此也就有一个和谐不和谐的问题，治与不治的问题。

不过，所谓治者实际上就是不治者，一切都在顺应着外物的自然本性而动。在顺应外物自然本性而动的同时，自己也处在了自然的状态：无思无虑，无忧无喜。

把握事物变化的趋势，在通晓事物实际情况的前提下顺应天地万物，使天地万物都能保持自身的自然本性。这就是不治而自治，不为而自为。做到这些，也就是德人、神人了。

七

原文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①。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②；故离此患也。”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③？其乱而后治之与？”

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疡也④，秃而施髢⑤，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修慈父⑥，其色燋然⑦，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⑧。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道谀之人也。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谓己道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道人也，终身谀人也，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坐。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道谀，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

大声不入于里耳，折杨皇荂，则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缶钟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惟恐其似己也。

注释

①门无鬼与赤张满稽：均为作者虚构人物。②有虞氏：指虞舜。③均治：太平。④药：医治。疡：脓疮。⑤秃：秃顶。施髢（dí）：戴假发。⑥修：通“羞”，进。⑦燋（qiáo）然：憔悴的样子。⑧赐：恩惠。

译文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看武王伐纣的部队。赤张满稽说：“还是比不上有虞氏啊！所以使天下遭受这样的战乱。”门无鬼说：“在天下太平时有虞氏才去治理的呢，还是天下混乱才去治理呢？”赤张满稽说：“天下太平大家也就满足了，哪里还用得着推举有虞氏为君呢！

有虞氏替人治疗头疮，毛发脱落的都快成秃子了，才装上假发，就像得了病之后才知道去看医生。孝子拿药来给慈父治病，脸色忧愁而憔悴，而圣人却以这种情况为羞。盛德的时代，不崇尚贤才，不重用才智之人；国君高高在上就像高处的树枝一样，百姓如同野鹿一样放荡而不拘忌；行为端正却不知道把它看作道义，彼此相爱却不知道是仁，敦厚老实却不知道把它看作忠诚，办事合情合理却不知道是信义；无心地活动而又相互支使却不把它看作恩赐。因此，虽然做事了，却没有留下痕迹，事迹也没有流传下来。”

孝子不奉承他的父母，忠臣不谄媚他的君主，这是做忠臣和孝子的最高品德。凡是父母所说的就是对的，所做的都认为是行善，那就是世人所说的不肖之子；凡是君王所说的都认为正确，君王所做的都当做善举，那就是世人所说的不肖之臣。可是人们却不了解，世人的看法就一定正确吗？世人所谓正确的便把它当作是正确的，世俗人所谓好的便把它当作是好的，却不称他们是谄谀之人。难道说世俗之人就一定比父亲更威严，比君主更尊贵吗？如果有人说你是谄媚之人，就一定会生气变了脸色；说你是溜须巴结之人，就一定会发怒变脸。可是一辈子谄媚的人，一辈子奉承的人，只不过看作是用巧妙的比喻和华丽的辞藻以博取众人的欢心，这是始与终、本与末不一致的。穿上讲究的衣裳，装饰着美丽的色彩，随机变化容态，迎合整个世俗，却不认为自己是阿谀，跟世俗人为伍，是非观念相通，却又不把自己看作是普通的人，这真是愚昧到了极点。知道自己愚昧的人，并不是最大的愚昧；知道自己迷惑的人，并不是最大的迷惑。最迷惑的人，一辈子也不会醒悟；最愚昧的人，一辈子也不会明白。三个人同行而有一个人迷惑，所要前往的目的地仍可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少；如有两个人迷惑，就会徒劳而不能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多了。如今天下人全都迷惑不解，我即使祈求导向，也不可能有所帮助。这不令人可悲吗？

俗人欣赏不了高雅的音乐，俗人只为那些《折杨》、《皇华》之类的民间小曲，听了之后就哈哈大笑起来。所以世俗人的心里不可能留住高雅的谈吐，世俗人的口中也说不出至理名言，因为流俗的言谈占了优势。让其中两个人迷惑而弄错方向，因而所要去的地方便不可能到达。如今天下人都大惑不解，我即使寻求导向，怎么可能到达呢！明明知道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还非要勉强去做，这又是一大迷惑，所以不如放弃而不去推究。不去推究，谁又与你一起忧愁呢！丑陋的人半夜里生个儿子，赶紧取灯照看，心情紧张地唯恐孩子像自己一样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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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其愚者　非大愚也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而自知之明除了指认识自己的长处外，最主要的还是认识自身的不足之处。认识到不足才能思改进，也才能知如何改进。一个执迷不悟的人是不会想到改变现状的。这就是文中“知其愚者，非大愚也”讲述的道理。

蒙田说：认识自己的无知是认识世界最可靠的办法。在学习成长中的路上，时刻记住“知其愚者，非大愚也”，将心态时时归零，只有将自己心中那杯长满青苔的死水倒掉，方能承受学习过程中新注入的清冽甘泉。还要不止一次地将被子倒空，因为我们每次学习所吸收的新东西，很快地又会将我们心中的杯子装满。

八

原文

百年之木，破为牺尊①，青黄而文之②，其断在沟中。比牺尊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③，其于失性一也。跖与曾史，行义有间矣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熏鼻⑤，困惾中颡⑥；四曰五味浊口⑦，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跂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鸮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鹬冠搢笏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于柴栅，外重纆缴，睆睆然在纆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

注释

①牺尊：祭器。尊，通“樽”。②文：涂饰花纹。③有间：有差别。④行义：德行。⑤五臭：膻、薰、香、腥、腐为五臭。⑥困惾（zōng）：冲逆。中颡（sǎng）：刺激头脑。⑦五味：甜、酸、苦、辣、咸为五味。

译文

百年的大树，砍倒剖开后雕刻成精美的酒器，再涂饰上青、黄色的花纹，把那些余下的废弃木料丢弃在山沟里。被雕刻成精美酒器的木料和丢弃在山沟里的其余木料，它们的美丑是有差别的，但在丧失树木的自然本性方面却是一样的。盗跖与曾参、史鳅在德行方面是有差别的，但在丧失人的本性上是相同的。大凡丧失真性有五种情况：一是五色扰乱视觉，使眼睛看不清楚；二是五乐扰乱听力，使耳朵听不明白；三是五味熏扰嗅觉，气味冲逆鼻孔而上，直伤脑门；四是五味污浊了口舌，使口舌受到伤害；五是取舍得失搅乱了心神，使自然之性驰竞不息。这五方面，都是天性的祸害。可是，杨朱、墨翟竟不停地奋力追求而自以为有所得，不过这却不是我所说的优游自得。得道的人还在受困扰，也可以称作是得道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鸠鸟被关在笼子里，也可以称为得道了。况且取舍声色像柴草一样充塞于内，戴着鹿皮制作和装饰翠羽的帽子，腰间插着笏板，系着宽而长的大带，以这些约束于外，内心里充满柴草栅栏，外表上被绳索捆了一层又一层，却眼睁睁地看见被绳索束缚还自以为有所得，那么罪犯反绑着双手或者受到挤压五指的酷刑，以及虎豹被关在笼子里，也可以算是得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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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生命的主人

本节中，庄子的话语不禁让人沉思：百年老树是生在野外，任它风吹雨打好呢？还是被人砍下来，做祭祀的酒杯好呢？一只小鸟被困在干净、有可口营养的饲料的笼子里好呢？还是挣脱牢笼，无拘无束地到山野找寻食物好呢？就如同看待事物时，究竟是看一面或两面？是看长远的因果，还是只看眼前一时的得失呢？

现实中，一切事物不可避免的有得必有失，从个人选择上来说，应该获取什么、放弃什么，似乎没有一个标准的答案。有人选择事业而放弃爱情时，古板的人们也许会称赞这是明智之举。但是，当有人选择了爱情而放弃事业时，古板的人们也不妨称赞一下这个人的多情。

生活中没有一种“得”是永远不会“失”的，懂得放下、忘记、看开，不圈地自困的人才能做生命的主人而不是奴隶。

小乌龟谈理想

几只小乌龟聚集在一块儿，谈起各自未来的理想。

一只说：“我长大后，一定要成为敏捷的兔子，永远脱去这无比沉重的龟壳！”一只说：“不，我要做一只大象！把这腹甲和披甲统统封闭起来，建立一个只有我说了算的王国。”

又有一只说：“我要变成一条美丽的小金鱼，彻底与我们乌龟家族的丑陋决裂！”

这几位互议短长，宏论大发，滔滔不绝，仿佛它们现在就已经成为兔子、大象和小金鱼似的。只有最小的那只乌龟坐在一边一声不响。

大家问它：“小弟，你的理想是什么？准备变成什么呢？”

谁知，这只小乌龟出语惊人，它回答道：“我只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只真正的乌龟，不给我们的先辈丢脸！”

天道

君道效法天道，无为而贵；臣道拘于人道，有为而率。这是本文所论述的中心。与上篇《天地》一样，中心还是倡导“无为”；而本篇所谓“天道”，也就是自然的规律，不可抗拒，也不可改变。

关于本篇，明代侯应琛说：“是篇以天道命名，特标其首。次以帝道圣道玄圣素王之事业，以无为为主。中叙德教礼乐仁义分守形名赏罚治世之具，无不毕张。然皆不离子人道之常，盖言天必本乎人，尽人可配乎天。至论五变九变，则万世不易之理，而本末先后之序，君臣详要之宜备于是矣。犹恐学者拘末遗本，故以藏书读书之事喻之。”

清代刘凤苞说：“此篇以虚静无为浑括天道、帝道、圣道，而揭其本体之精微。从无为勘出有为，乃不涉于空虚寂灭。复从有为归到无为，乃不滞于形色名声。《天地》篇只重无为，是从源头上说道。《天道》篇兼言有为，是因原以竟委，仍由委以溯源。可见庄子并非扫却有为，致落玄门窠臼也。”

一

原文

天道运而无所积①，故万物成②；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③，故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⑤，平中准⑥，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⑦；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则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⑧，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⑨，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⑩。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

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彫众形而不为巧。”此之谓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⑪，其死也物化⑫。静而与阴同德⑬，动而与阳同波。’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注释

①天道：指大自然及运行的规律。②成：生成，长成。③圣道：下文所指的“玄圣秦王”之道。④圣：圣道。⑤烛：照。⑥平中准：指水面处于平静状态。⑦鉴：镜子。⑧俞俞：愉快、欢恬的样子。⑨南乡：南面天子登基之位。⑩玄圣秦王：指有帝王之道却不在王位的人。⑪天行：顺天而行。⑫物化：随万物而变化。⑬同德：相一致。

译文

自然规律的运行从不曾有过停留和积滞，所以万物得以生成；顺乎治国之道而不停滞，天下就会归心；遵循圣人之道而不停滞，海内就会宾服。精于帝王治国之道的人，明白自然规律，通晓圣人之道，懂得四方上下以及春夏秋冬四时本身是在不断运动着，他们淳厚浑朴、内心平静。圣明的人内心宁寂，不是因为宁寂美好，才去追求宁寂；他的内心各种事物都不能动摇和扰乱，心神虚空宁寂得就像死灰。水在静止时便能清晰地照见人的须眉，水的平面合乎水平测定的标准，高明的工匠也会取之作为水准。水平静下来尚且清澄明澈，又何况是人的精神！圣明的人心境是多么虚空宁静啊！可以作为天地的明镜，可以作为万物的明镜。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就是天地之平静和道德的最高境界，因此，帝王圣人都栖心于此。停留在这一境界上便心境空明虚淡，空灵虚淡也就会显得充实，心境充实就能合于自然之理了。心境虚空才会平静宁寂，平静宁寂才能自我运动，没有干扰地自我运动也就能够无不有所得。虚静便能无为，无为使任事的人各尽其责。无为也就从容自得，从容自得的人便不会身藏忧愁与祸患，年寿也就长久了。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万物的根本。明白这个道理而居于帝王之位，就像唐尧作为国君；明白这个道理而居于臣下之位，就像虞舜作为臣属。凭借这个道理而处于尊上的地位，就算是帝王治世的盛德；凭借这个道理而处于庶民百姓的地位，就算是通晓了玄圣素王的看法和主张。以此道退隐闲游，海岛山林之隐士都会敬服；以此道出仕作官，辅佐帝王安抚治理人民，则能建大功显名声而使天下统一，虚静而为圣人，顺天动而为帝王，无为而受尊崇，朴素之美天下没有能与之相争的。明白了天地间的自然规律，就是掌握了事物的根本和本原，就可以顺应自然规律去发展，就会主动协调与他人的关系，与他们和睦相处。能和别人和睦相处，便是人乐；能顺应自然规律发展，便是天乐。

庄子说：“我的宗师啊！我的宗师啊！碎毁万物不算是暴戾，造福万代不是为了表现仁义，生长于远古不算是寿延，覆天载地、雕刻众物之形不算是智巧，这就叫做天乐。所以说：‘明了天乐的人，活着按照自然规律去生活，死时和万物一样消灭。静时如宁静无息的大地，动时如瞬息万变的天空。’所以，明了天乐的人，天不会抱怨，人不会非议，不为万物所动，连鬼也不会指责。所以说：‘动时与天相合，静时与地相合，心思专一于虚静的境界就可以统治天下；鬼神不会作祟，精神也不会疲倦，其心安定而万物归附。’这些话就是说把虚空宁静推及到天地，通达于万物，这就叫做天乐。这些话都是说把虚静无为推行于天地，畅通于万物，这就叫天乐。天乐，是圣人用来畜养天下的。”

品读庄子

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本章节中，庄子提出“天乐”和“人乐”，与人和谐是“人乐”，与自然和谐是“天乐”，只有懂得“天乐”的人才能不在乎生死，不怨天尤人，不牵挂外物。显然，庄子最推崇的是“天乐”，因为“天乐”是最高的境界，能够做到“天乐”，“人乐”自然就不在话下了。

在庄子的学说中，所谓的天，是指自然而然。与天同一，也就是将自己的身心完全融于自然而然之中，失去主观意志，失去愿望和追求，凡事都遵循其自身的趋势，凡物都遵循其自身的性能。这样就与万物相容了。而天乐便是一种包容天下的心境。这种心境下的天乐是极致的快乐，是一种顺应自然的快乐。文中，庄子说人如果能有淳朴自然之性，世上就没有什么东西能与之相争美。这样也是一种顺应自然的快乐。

现代社会，无论是人际关系、社会结构或是家庭关系，都有着复杂的趋势，如果只执着于一些东西念念不忘，反而会带来更多的桎梏。奉行庄子的“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的准则，能够在纷繁复杂的社会中减少心灵受到的污染，不至于生活变得更加复杂，这样快乐也能来得更简单一些。

从生活的简约做起吧，学习甘于平凡的淡泊，给自己的心灵留一片朴素自然的空间。

珍惜平淡真实的爱

他要出国，人还没出外贸局的大门，消息便不胫而走。

回到家里，屋里早坐满了人。

“哥，给我捎一台带电脑的收录机！”弟弟是那么兴奋，似乎收录机已在眼前。

“妈，你捎点儿什么？”他问。

“不捎别的，捎台洗衣机就行！”丈母娘也高兴得什么似的，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底下。

“娘，您老呢？”

“不管咋着，把你捎回来就中！”娘的眼里闪着晶莹的光。

人陆续走了。

“秀华，你捎点……”他温柔地扶着妻的肩。

“……我和娘一样……”妻深情地望着他。

他的眼顿时湿漉漉了，两串珍珠似的泪水滴在妻的秀发上。

我们从一生下来便处在了各种爱的包围之中，父母之爱、夫妻之爱、朋友之爱……爱有浓有淡，有深有浅，评判的标准则是：完整的爱永远不问回报。

并不是我们一定要把爱的范围定义得如此狭隘，只是，其他许多爱比起这种深沉而永恒的感情来显得不那么纯粹和清澈。

学会珍惜这种平淡、真实的爱吧！

二

原文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①，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②，不自虑也；辩虽彫万物，不自说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③。

本在于上，末在于下④，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礼法度数，形名比详⑤，治之末也；钟鼓之音，羽旄之容⑥，乐之末也；哭泣衰绖⑦，隆杀之服⑧，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⑨。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⑩，变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矣，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哉！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⑪，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⑫，贵贱履位⑬，仁贤不肖袭情⑭。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

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⑮，迕道而说者⑯，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注释

①宗：本源，基础。②落：通“络”，笼络。③用：驱使，役使。④本：指无为。末：指有为。⑤形名：事物的实体和名称。⑥钟鼓之音：泛指音乐。羽旄之容：指舞蹈的规模阵容。⑦衰（cuī）：通“缞”，古时一种麻布做的丧服，穿在胸前。⑧隆：增加等级。杀，降低等级。⑨取象：取法，效仿。⑩杀：犹“差”，差距，相差。万物变化的次第。⑪因任：根据才能授其责任。⑫处宜：各得其所。⑬履位：各司其职。⑭袭情：按自己的本性。⑮倒道：颠倒万物所固有的先后、本末次序。⑯迕：违背，叛逆。

译文

帝王的德行，以天地为根本，以道德为中心，以顺应无为而治为常规。为君的实行无为之道，这样让天下万物自治自化，自己也就会感到闲暇有余；作臣子的实行有为之道，终日尽智竭虑以理繁务，仍然感到自己不够称职。

因此，古时候的人都看重帝王无为的态度。处于上位的帝王无为，处于下位的臣子也无为，这样臣子跟帝王的态度相同，臣子跟帝王相同那就不像臣子了；处于下位的臣子有为，处于上位的帝王也有为，这样帝王跟臣子的做法就相同了，帝王跟臣子相同那就不像帝王了。帝王必须无为方才能役用天下，臣子必须有为而为天下所用，这是天经地义不能随意改变的规律。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人，智慧即使能笼络天地，也从不亲自去思虑；口才即使能周遍万物，也从不亲自去言谈；才能即使能雄踞海内，也从不亲自去做。上天并不着意要产生什么而万物却自然变化产生，大地并不着意要长出什么而万物却自然繁衍生长，帝王能够无为天下就会自然得到治理。所以说：没有比天更神奇的，没有比地更富足的，没有比帝王更伟大的。所以说：帝王的道德与天地相配。这就是掌管自然，运用万物，役使有才智之士的道理啊！

道德存在于上古，仁义则推行于当今；治世的纲要掌握在帝王手里，繁杂的事务留在臣子的操劳中。军队和各种兵器的运用，这是道德败坏的表现；奖赏处罚、利导惩戒，并且施行各种刑法，这是诲谕衰败的表现；礼仪法规、度量计数，对事物实体和称谓的比较和审定，这是治理衰败的表现；钟鼓的声音、用鸟羽兽毛装饰的仪容，这是声乐衰败的表现；痛哭流涕、披麻戴孝，不同规格的隆重或省简的丧服，这是哀伤情感不能自然流露的表现。这五种微末之举，等待精神的自然运行和心智的正常活动，方才能排除矫矜、率性而生。追求末节的情况，古人中已经存在，但并不是用它来作为根本。君为主而臣为从，父为主而子为从，兄为主而弟为从，长者为主而幼者为从，男子为主而女子为从，丈夫为主而妻子为从。尊卑先后，是天地运行所表现出来的，所以圣人效法它。上天尊贵，大地卑微，这是神明的位次；春季和夏季在前，秋季和冬季在后，这是四季的顺序。万物变化而生，萌生之初便存在差异而各有各的形状；盛与衰的次第，这是事物变化的流别。天与地是最为神圣而又玄妙的，尚且存在尊卑、先后的序列，何况是社会的治理呢！宗庙里讲究亲族关系，朝廷中重视爵位高低，乡亲中以年长者为尊，处事时以贤德者为贵，这种顺序是符合大道的。

所以古代懂得大道的人，先要明白天道而把道德放在其次，道德明白后其次是仁义，仁义明白后其次是职分，职分明确后其次是事物的实体和名称，实体和名称弄清后其次是因材受任，因材受任明确后其次是考察，考察明白后其次是分清是非，是非分清后其次是赏罚，赏罚明确后其次是愚智各得其所，贵贱各安其职；仁慈贤能和不良的人也才能都袭用真情。必须区分各自不同的才能，必须遵从各自不同的名分。用这一套来服侍君主，畜养百姓，治理万物，修身养性，就会不用智谋，归附于虚静无为的天道。这样才叫作太平，才是治道的最高境界。

所以，古书上说：“有形有名。”关于形体和名称，古人已经注意到了，但没有放在主要地位。古代谈论大道的人，是在五种变化后才谈到形体和名称，九种变化后才涉及赏罚的问题。唐突地谈论事物的形体和名称，不可能了解“形名”问题演绎的根本；唐突地讨论赏罚问题，不可能知晓赏罚问题的开始。把上述演绎顺序倒过来讨论，或者违背上述演绎顺序而辩说的人，只能是为别人所统治，怎么能去统治别人！突然谈起刑名赏罚，这种人只知道有治人的工具，而不知道有治人的规律；只可以被天下人役使，而不可以统治天下；这种人就称作言辩人士，即只能认识事物一隅的浅薄之人。采用礼法和度数之制，对事物的名实加以比较详审，在古代就已经有了，但这只是臣下用来侍奉君主的做法，不是君主用来畜养臣下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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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守本分

本节中“无为而治”包含了“君无为”、“臣有为”的思想。文中“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帝王必须无为方才能役用天下，臣子必须有为而为天下所用，这是天经地义不能随意改变的规律。正是以有为的臣道补充无为君道。

归根结底，也是在说不同职位上的人安守本分，各司其职，这样就能和谐。文中提到只有把帝王的“无为”与臣下的“有为”相结合、相统一，国家才能有效地得到治理。不仅从理论上论述了无为而治的思想，而且用舜与尧的对话证实“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各自安守本分的主张。

各安其分，各守其道，各自经营自己的人生，这是“无为”与“有为”的结合，也是顺应自然的一种表现。

不要为了出风头而行动

拉利·华特斯是一个卡车司机，他毕生的理想是飞行。他高中毕业后便加入了空军，希望成为一位飞行员。很不幸，他的视力不及格，因此当他退伍时，只能看着别人驾驶喷气式战斗机从他家后院飞过，他只有坐在草坪的椅子上，幻想着飞行的乐趣。

一天，拉利想到一个法子。他到当地的军队剩余物资店，买了一筒氦气和45个探测气象用的气球。那可不是颜色鲜艳的气球，而是非常耐用、充满气体时直径达四英尺大的气球。在自家的后院里，拉利用皮条把大气球系在草坪的椅子上，把椅子的另一端绑在汽车的保险杆上，然后开始给气球充气。

接下来他又准备了三明治、饮料和一支气枪，以便在希望降落时可以打破一些气球，以使自己缓缓下降。

完成准备工作之后，拉利坐上椅子，割断拉绳。他的计划是慢慢地降落回到地上。但事实可不是如此。当拉利割断拉绳，他并没有缓缓上升，而是像炮弹一般向上发射；他也不仅是飞到200英尺高，而是一直向上爬升，直停在11000英尺的高空！在那样的高度，他不敢贸然弄破任何一个气球，免得失去平衡，在半空中突然往下坠落。于是他停留在空中，飘浮了大约14小时后，他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回到地面。

终于，拉利飘浮到洛杉矶国际机场的进口通道。一架法美航班的飞行员通知指挥中心，说他看见一个家伙坐在椅子上悬在半空，膝盖上还放着一支气枪。

洛杉矶国际机场的位置是在海边，到了傍晚，海岸的风向便会改变。海军立刻派出一架直升机去营救。但救援人员很难接近他，因为螺旋桨发出的风力一再把那自制的新奇机械吹得愈来愈远。终于他们停在拉利的上方，垂下一条救生索，把他慢慢地拖上去。

拉利一回到地面便遭到逮捕。当他被戴上手铐，一位电视新闻记者大声问他：“华特斯先生，你为什么这样做？”拉利停下来，瞪了那人一眼，满不在乎地说：“人总不能无所事事。”

人贵有自知之明，当你在做了自己完全可以胜任的事情后，成功后的满足会让你拥有幸福感；当你为了一时的冲动而大出风头时，也只能体会失败后的失落感了。

三

原文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①，不废穷民②，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③，云行而雨施矣。”尧曰：“胶胶扰扰乎④！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徵藏史有老聃者⑤，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

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繙十二经以说⑥。老聃中其说，曰：“大谩⑦，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⑧，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聃曰：“意，几乎后言⑨！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⑩？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⑪，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

注释

①敖：通“傲”，傲慢。无告：有苦无处申告。②废：遗弃，丢弃。③经：规律，法则。④胶胶扰扰：麻烦的样子。⑤谋：出主意。徵藏史：徵，通“征”，掌管文献书籍的官员。⑥繙（fān）：反复申告。⑦大谩：太繁琐，空泛。⑧恺：欢乐，和乐。⑨意：通“噫”，感叹词。几：危险。⑩牧：教育，养育。⑪偈偈（jié）：用力的样子。

译文

舜帝

曾经舜问尧，说：“作为天子，你用心如何呢？”尧说：“我从来就没有侮慢过那些有苦无处申诉的百姓，也不抛弃生活无计走投无路的穷苦人民，哀怜那些死去的人，爱怜孤儿和寡妇，这就是我的用心之处。”舜说：“这样做虽说不错，但以大道来看就未免太狭隘了。”尧说：“那你还想让我怎么做啊？”舜说：“自然而成形迹安宁，像日月照耀，四季运行，像昼夜交替，形成常规，像云彩随风飘动，雨水润泽万物。”尧说：“整日里纷纷扰扰啊！你，跟自然相合；我，跟人事相合。”天和地，自古以来被认为是博大的，黄帝、尧舜共同赞美它们。所以古时为天下之王的人，还要作什么呢？像天地那样虚静无为就是了。

孔子去西方，打算把书藏到周王室去。子路出主意说：“我听说周王室有位掌管府藏坟籍的官叫老聃，已经免职回家，先生想要藏书，就去试试依靠他。”孔子说：“好吧。”

孔子前去拜见老聃，然而老聃对孔子的请求却不答应，于是孔子只好翻检众多经书反复解释给老聃。老聃中途打断孔子的话，说：“你说得太冗繁，希望能够听到有关这些书的内容大要。”孔子说：“要点就在仁义。”老聃说：“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孔子说：“是的。君子不仁就不能成长，不义就不能生存。仁义，确实是人的本性，还有什么可值得怀疑的呢？”老聃说：“那我再问你，什么叫做仁义？”孔子说：“中正而且和乐外物，兼爱而且没有偏私，这就是仁义的实情。”老聃说：“噫！你后面所说的这许多话几乎都是浮华虚伪的言辞！兼爱天下，这不是太迂腐了吗？对人无私，其实正是希望获得更多的人对自己的爱。先生要想使天下不失去其养育吗？则天地原本就有恒常之规则，日月本来就是光明的，星辰本来就排列有序，禽兽本来就是群居的，树木本来就有植立之处。先生只要遵循自然规律，沿着大道前进，就可以达到目的；你又何必这样努力地标榜仁义，这就像敲着鼓去追捕逃犯那样，你不觉得可笑吗？唉，先生这种学说是违背人的本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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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的终归会是你的

孔子标榜“仁义”，认为“仁义，人之性也”。老子却反驳六经冗赘，仁义绝人，搅乱了人的本性。

鲁迅先生曾将中国的历史翻来覆去地看，总结出“吃人”两个字。这其中就有“仁义”的“功劳”。仁义成了吃人的工具。

老子教导孔子“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人有自己的自然本性，倘若仁义是人之本性，只要顺性而为就可以了。又何必到处宣讲“仁义”，既然需要到处宣讲，“仁义”又怎么会是人的自然本性呢？用一句现代的话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再努力也得不到。倘若强求，反而会扰乱人性，带来灾难。所以人情世故也应该顺应自然，无扰人的本性，这样才能真正对人有益而不是有害。

学会舍弃

“哇，真明亮呀！”刚下班跨进家门，仿佛觉得家突然宽敞了许多，好像远不止原来的六十多平方米了。当我打开鞋柜，准备换上每天穿的自制的棉拖鞋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放在那里的是一双色彩淡雅，里子毛茸茸的皮拖鞋。

“我把你的旧拖鞋扔了，还有些不用的东西也清理了一遍。是不是感觉干净了很多啊？”

“是啊，你真勤快啊。”尽管心里还心痛那几双扔又舍不得，穿又不想穿的鞋，但牢记婚姻专家那句“男人干错活也不能批评，而要表扬”的忠告，奉承几句，以便能让他继续发挥偶尔的兴致，连晚饭以后的家务都做了。

进入饭厅，更让我惊喜的是：墙角放上了一盆绿意盎然的植物，一盆吊兰如每天电视广告上飘柔洗过的一头秀发，一帘绿瀑直挂到地板，阳光也跳上阳台，调皮地穿过玻璃门，在客厅里跳舞。我心里也不禁快乐起来，正想奖励他一个亲热的吻，突然想起阳台上那个大衣橱呢？那是我父亲三年前从乡下给我定制的，只因样式不好，而在去年被放在那里了。老公看着我微笑着说：“卖了，能卖的卖了，不能卖的就扔了，你看这样的环境多好！为什么一定要把不能用的东西留着，留着也是不用的，只有舍弃了，才能再把新的、有用的东西搬进来呀。”

环顾四周，我突然觉得或许真的应该听他的话，把该舍弃的舍弃了。这使我想起了这些天一直让我茶饭不思的一件事。

这一阶段，为了拓展公司的新业务，我每天加班调查市场，分析市场，最后拟定了方案，为了确定方案的可行性，我把文案给了我最要好的朋友，即同事怡看，征求她的意见。没想到，第二天下班前，总经理突然召开部门经理会议，宣读了已被冠以怡最新设想的我的方案，还大大表扬一番，为鼓励大家一起创新，还要给她升职，加薪。下班后，怡热情地请客吃饭，当然我这个最要好的朋友也在被请之列。我一时差点吐血，但又无法说清该如何去争辩。回家与老公说了，他却轻描淡写地说：“你让她去吧，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她得意不了多长时间的。”但我一直不能释怀，也无法接受这件事实，甚至为了这事，几天茶饭不香，夜不成眠。今天听了他的一番话，我终恍然。

人的一生，就如这套房子，人生中的许多人和许多事，就像到这家里来做客的客人，来了，又去了，而有的人，有的事却如这房里哪件用惯了的家具或是一见钟情的摆设，时间长了，修过了，再也不能用了，即使新的又用旧了，还是难以舍弃。使自己的心如同这间放了太多旧家具的房间，多愁善感，自寻烦恼起来，还不如忘记一些早该忘记的人，抛弃早该抛弃的事，让自己的心也宽畅明亮起来，能容纳更多的阳光、音乐与绿色。

学会舍弃，有时比拥有更能体现价值，这是人生的一种境界。

四

原文

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①：“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趼而不敢息②。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而余蔬，而弃妹之者，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无崖。”老子漠然不应。

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于子③，今吾心正卻矣④，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士成绮雁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⑤，而目衝然⑥，而颡然⑦，而口阚然⑧，而状义然，似系马而止也。动而持，发也机，察而审，知巧而睹于泰，凡以为不信。边竟有人焉，其名为窃。”

夫子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⑨，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⑩，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棅而不与之偕⑪，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⑫，极物之真⑬，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注释

①士成绮：虚构人物。②百舍：三千里。指路途遥远。舍，三十里为一舍。③刺：讥讽，讽刺。④卻（xì）：通“隙”，裂缝。⑤而：通“尔”，你。崖然：傲慢。⑥衝（chōng）然：怒目而视的样子。⑦颡（sǎng）：前额。⑧口阚然：口张大的样子。⑨遗：遗憾。⑩有世：统治天下。⑪棅（bǐng）：通“柄”，权柄，权力。⑫假：通“瑕”，瑕疵，污点。⑬极：深究。

译文

士成绮见到老子，便问：“我听说先生您是位圣人，我不远万里，就是想能见到你，走了上百天，就是脚掌上磨出厚厚的老茧，我也不敢停下半步，急急忙忙地跑来见你。但是现在见到先生，我觉得你并不像圣人。老鼠洞里掏出的泥土中有许多余剩的食物，看轻并随意抛弃这些物品，不能算合乎仁的要求；您到处堆满了食物，但是还依然贪心地聚敛财物。”老子听后默默地不做声。

士成绮第二天又来见老子，说：“昨天我挖苦过您，今天我已有所省悟而且改变了先前的嫌隙，这是什么原因呢？”老子说：“你所认为的圣人，我从来就不曾奢望过。过去你叫我牛我就称作牛，叫我马我就称作马。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人家批评我，而我却不接受的话，那就是罪上加罪了。我顺应外物总是自然而然地接受，我并不是因为要顺应而有所顺应。”士成绮像雁一样侧身而行，不敢正视自己羞愧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向前来问道：“修身之道是怎样的呢？”老子说：“你的仪容庄重而严肃，你的眼睛如此专注直视，你的额头高高凸起，你的言论凶猛暴烈，你的体型高大威猛，好像奔马被拴住，身虽休止而心犹奔腾。你的行为暂时有所强制，一旦行动就像箭发弩机，你明察而又精审，自持智巧而外露骄恣之态，凡此种种都不能看作是人的真实本性。如果边境上有人像你这样有意造作的话，他们就叫做窃贼。”

先生说：“道，包容任何大的东西也不会使其本身穷尽，对于任何小的东西也从不遗漏，天下万物都存在着道。广大啊，道包容一切；深遽啊，道不可测知。推行刑罚德化与仁义，这是精神衰败的表现，不是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谁能判定它！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一旦居于统治天下的位置，不是很伟大吗？可是却不足以成为他的拖累。天下人都在奋力争夺统治权力，而至人却不与他们相同，谨慎持守真性，不为外物所吸引而发生改变，审慎地深究事物的本原，持守事物的根本，所以能将天地万物置之度外，而自己的精神不受干扰。与大道相通，与道德相合，斥退仁义，摒弃礼乐，那么，至人的心也就趋于平静了。”

品读庄子

做人切忌骄傲

本章节寓言故事写老子顺应外物的态度，同时抨击智巧骄恣之人，说骄傲是修身的大敌。

士成绮本来很有上进之心，不远千里专门找老子学东西，见了老子后却怀疑起来。老子给他上的第一课是漠视他，让他碰钉子。这样做的用意是让他想想当初自己来的原因。第二课是无所谓。老子风趣地告诉士成绮不要拘泥于名。显然是在点他当初来找自己，原本是慕名而来。他以为大名之下必见高人，谁知只是个糟老头。老子打掉了士成绮好名的心，引导他收放自如。

骄傲来自浅薄，狂妄出于无知。做人切忌骄傲狂妄。

虚荣的驴子

一只驮着圣骨的驴子，一路上看见人们都朝着它顶礼膜拜，不由得意忘形，认为这些礼拜和赞美诗都是献给自己的。有人对他说：“驴先生，你真是太虚荣了，收起你错误的思想吧，人们朝拜的不是你而是圣骨，光荣永远归于圣人，岂是你辈畜生所能盗取？”

愚蠢的驴子啊，竟为别人对圣骨的膜拜而沾沾自喜，却忘记了一旦卸掉身上的圣骨，自己便还是那头灰不溜秋、平凡无奇的驴子。

虚荣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最应当唾弃的品质，却也是缠绕在每个人心上的绳索，它使人们变得骄傲、虚伪，从而无法擦亮眼睛，正确地认识自己。

勇于拿掉身上的圣骨，从别人的眼睛里读取真实的自己吧！哪怕你仅仅是一头驴子。

五

原文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①。意之所随者，不可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

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②，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③！”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④，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注释

①随：源自，出处。②轮扁：制造车轮的人。③糟：酒糟。④徐：宽。

译文

世上人们之所以尊贵道，是根据书上的记载，但是书上记载的只不过是言语，言语也有它可贵之处。它的可贵之处就在于能表达作者的思想，不过这些思想是不能用语言传授的，但世人看重语言，把它记在书上流传下来。世人虽然看重它，我还是认为它不值得看重，因为它所看重的并不是真正可以看重的。所以，用眼睛可以看到的，是形和色；用耳朵可以听到的，是名和声。真是可悲啊，世人以为得到形状颜色名称声音就足够可以获得其真实的本性。依据形状颜色名称声音确实不足以得到其真实本性，所以，真正知晓的人并不言说，讲说的人并不是真知，而世人又怎能懂得啊！

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他放下手里的椎子和凿子走上朝堂，问齐桓公说：“请问，您读的是什么样的书啊？”齐桓公说：“是圣人之言。”轮扁说：“圣人还活着吗？”齐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既然死了，那么您所读的书，不就是古人的糟粕吗？”齐桓公说：“寡人读书，你一个制作车轮的有什么资格加以评论！如果说的有道理，我可以饶恕你，否则的话就处死你。”轮扁说：“我是从我所做的事来看的。砍削车轮，动作慢了松缓而不坚固，动作快了涩滞而不入木。不慢不快，才能得心应手，口里虽然不能言说，却有技巧存在其间。我不能明确地告诉我的儿子来理解其中的奥妙，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得到继承，所以我活了七十岁如今还在制造车轮。古时候的人跟他们难以传授的东西一并消失了，那么国君所读的书，岂不是古人留下的糟粕吗！”

品读庄子

尽信书　不如无书

“轮扁斫轮”的故事被公认为《天道》中最精彩的故事，可与“庖丁解牛”等故事相媲美。这个故事说明，道体至虚，是根本无法用语言文字传达的。执薪求火，火在薪外；执履求迹，迹在虑外，执书求道，道在书外。同时这个故事也说明为人或者施政，不可死守书本，一味听从前人的说教。为人处世真正的诀窍就像酿酒，能说出来的大概只有糟粕。

古语有言“尽信书，不如无书”。规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拘束于常规，陷入条条框框当中，就容易犯教条主义的错误。

拿到一本书，首先要安静，要用恬淡的心去读；不要急于求成，不要随意给书下评语，因为读者与作者之间的理解与误解同样多，要学会享受相互尊重的快乐；不要仅仅着眼于文字，要多展开联想，真正的大智慧是无法靠文字记录传承下来的。

沼泽地的错误信息

一个人要穿过一片沼泽地，因为没有路，便试探着走。虽然很艰险，但他左跨右跳，竟也能走出一段，可好景不长，没走多远，便一不小心一脚踏空，沉了下去。

又有一个人也要穿过沼泽地，他看到前人的脚印，心想：这一定是有人走过，沿着别人的脚印走一定不会有错。于是用脚试着踏去，开始觉得实实在在，但最后也一脚踏空沉入了烂泥。

又有一个要穿过沼泽地的人，他看着前面两人的脚印，想都未想沿着走了下去，当然他的命运也是可想而知的。

……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人了。

他看着前面众人的脚印，心想：这必定是一条通往沼泽地彼端的大道。看，已经有这么多人走了过去，沿此走下去一定没错，于是大踏步地走去，最后他也沉入了烂泥。

因为一个人留下的错误讯息，便有了后面的一个又一个前仆后继的“殉难者”，他们是“轻信”的牺牲品。

假如有人对前人的脚印产生过一点点怀疑，假如有人注意到所有的脚印都是有去无回，那么结果也许会好些。只可惜，人们太缺少怀疑精神了，人们太懒于思考了，于是悲剧一次又一次地发生。

天运

所谓“天运”，即各种自然现象无心运行而自动。有所不同的是，在这一篇中，庄子首先从自然发展观的角度提出了对天体认识的有关疑问，庄子关注天地宇宙的运行，认为是“六极五常”作用的结果，还认为统治者的行为应顺应这一自然法则。他强调天道是不断发展变化的自然之道，而帝道、圣道、人道等要效仿天道，因此它们都不能墨守陈规，应与时俱化，绝不滞留于陈规旧迹。

钟泰先生总评此篇说：“此篇之意，全重在一‘运’字。‘运’者，上篇所云‘天道运而无所积’、‘帝王运而无所积’、‘圣道运而无所积’是也。故虽以‘天运’发端，而所论皆帝道、圣道之事，如庄子答太宰荡之问仁、黄帝告北门成之问乐、老聃之两语孔子，皆论圣道之运；师金之答颜渊、老聃之语子贡，则论帝道之运也。而帝道、圣德非有两事，一皆本之天道。故以孔之‘与化为人’终焉。‘与化为人’即与天为人，而不言天而言化者，化则兼天与运二义而有之。天道之活泼泼地，于是乎全盘托出，读者可不加细玩乎哉！”

清代方人杰说：“入理能深，出笔能浅，尚矣，然不足多也。深入精微，曲折尽致而不晦暗；浅出笔墨，情事毕达而不肤漫，斯为多耳。读《天运》篇，知其经营惨淡于心目之间者不知几时，而有此至精至密之作，鬼斧神工未易有也。”

北宋王雾说：“夫无为者，天之妙道也。天道之止于无为，则其道所以不为神。惟能无为而为之，然后道妙而神矣。庄子因而作《天运》篇。”

一

原文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①？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②？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③，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④？敢问何故？”巫咸祒曰：“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

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大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

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而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⑤？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

注释

①意者：猜测。②隆：兴起。③彷徨：来回游荡。④披拂：煽动，操纵。⑤太息：感叹。

译文

“天在运行吗？地是静止的吗？日月交相辉映吗？是谁在主宰着一切？谁维系统治这些现象呢？谁无所事事推动运行而形成这些现象呢？猜测是因为有某种机关的强行控制使它们不能平静吗？还是因为运转不息而不能自己停下来呢？云变成了雨吗？雨变成了云吗？是谁在兴云施雨呢？是谁闲居无事贪求欢乐而促成了这种现象？风起于北方，一会儿西一会儿东，在天空中来回游动，是谁吐气或吸气造成了云彩的飘动？还是谁闲居无事煽动而造成这样的现象？我斗胆地请教是些什么缘故？”巫咸祒说：“过来！我告诉你。天地有六极五常，帝王顺应天道发展的规律，天下就会太平，违背这个规律，天下就会大乱。对于九州百姓聚居的事情，治理成功，道德完备，帝王的功德普照天下，人们则会拥戴他。这就是上古帝王。”

宋国的太宰荡向庄子请教关于“仁”的问题。庄子说：“虎和狼就是仁。”太宰荡说：“这话怎么讲？”庄子说：“虎狼也能父子相互亲爱，为什么不能叫做仁呢？”太宰荡又问：“那什么是至仁呢？”庄子说：“最高境界的仁就是没有亲。”太宰荡说：“我听说，没有亲就不会有爱，没有爱就不会有孝，那么至仁就是不孝，可以这样说吗？”

庄子说：“不可以这样说。不是这样，至仁是高尚的，孝本来就不足以说明它。前面说法不是以孝为过，而是说孝还不足以尽至仁之义。往南去的人到达郢都，面向北方而不见冥山，是什么原因呢？距离太遥远了。所以说做到尊敬而履行孝道容易，做到仁爱而履行孝道难；做到仁爱而履行孝道容易，忘掉亲情就难；忘掉亲情容易，让亲人忘掉我就难；让亲人忘掉我容易，让我忘掉天下人就难；忘掉天下人容易，使天下人忘掉我就难。盛德遗忘了尧舜因而尧舜方才能任物自得，利益和恩泽施给万世，天下人却没有谁知道，难道偏偏需要深深慨叹而大谈仁孝吗！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是用来劝勉自身而拘执真性的，不值得推崇。所以说，最高贵的，摒弃一国的爵位而不顾；最富有的，摒弃全国所有的财物而不顾，最完美的心愿，就是摒弃所有的名誉而不顾。正因为如此，大道是永恒不变的。”

品读庄子

至仁无亲

本章节的开篇“天其运乎？地其处乎？”一段，对天地日月云雨的运行提出连续十五个设问。这实际上是庄子的“《天问》”。庄子擅长设问，在现存六万余（不计标点）的《庄子》一书中，包含了至少六百多个问句，另外还有六百多个叹句，其中一部分也可以标为问句。这些连续的设问表明了庄子对于自然现象的关注。

比利时科学家、1977年诺贝尔化学奖的得主普利高津，在其著作《普利高津与耗散结构理论》的中文版《序言》中抄录了这段话，并且说：“在西方，我们很熟悉中国庄子所写的一段名言。”庄子不是科学家，但是他东方式的独特观察却与科学家的思考精神相通。

章节中“太宰荡问庄子仁爱”的对话围绕“道”展开。儒家大谈忠孝仁义，可庄子却说“至仁无亲”！“至仁”为什么会“无亲”？看似难以理解，实际却揭示了人情之本质。比如在大街上踩了陌生人的脚，要向他表示歉意，请求谅解；在办公室踩了要好同事的脚，则是笑笑或拍拍肩膀了之；在家中踩了父母或爱人的脚，则无须任何表示。接受了别人的帮助，要诚心致谢；接受了至亲之人的帮助，一句“谢谢”反而会让人很不舒服。因为凡是需要言语才能表达的情感都不是天然的情感，天然的情感是发自本性的，无须外在约束界定。所以，忘掉了“孝”这个概念的孝行才是真正的孝，忘掉了“仁”这个概念的仁爱才是真正的仁爱。

当感觉到自己在爱的时候，说明还没有真正地爱，当没有感觉到爱，却在无意识地施行爱的时候，才是真正地爱了。

真切地关怀别人

有一位名叫马汀·金斯柏的人曾提到，一位护士给他的关切深深地影响了他的一生：

“那天是感恩节，我只有10岁，住在一家市立医院，预定明天就要动一次大的整形手术。我知道以后几个月会有很多痛苦了。我父亲已去世，我和我妈住在一个小公寓里，靠社会福利金维生。

“那天我妈刚好不能来看我，我完全被寂寞、失望、恐惧的感觉所压倒。我知道妈妈正在家里为我担心，而且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没人陪她吃饭，我们甚至没钱吃一顿感恩节晚餐。

“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打转，我把头埋进了枕头下面，暗自哭泣，全身因痛苦而颤抖着。

“一位年轻的实习护土听到我的哭声，走了过来。她把枕头从我头上拿开，拭去了我的眼泪。她跟我说她非常寂寞，因为她必须工作而无法跟家人在一起。她又问我愿不愿和她一同进晚餐。她拿了两盘东西进来：有火鸡片、马铃薯、草莓酱和冰淇淋甜点。她跟我聊天并试着消除我的恐惧。虽然她本应4点就下班的，可她一直陪我到将近11点才走。她一直跟我玩，聊天，等到我睡了才离开。

“10岁以前，我过了许多的感恩节，但这个感恩节永远不会消失，我还记得那沮丧、恐惧、孤寂的感觉，突然一个陌生人的温情使那些感觉消失了。”

马汀·金斯柏的话语告诉我们，如果你要别人喜欢你，或是想培养真正的友情，就应该把这条原则牢记在心里：对他人表现真诚的关切。这是结交朋友的真谛！

二

原文

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①，乃不自得。”

帝曰：“汝殆其然哉②！吾奏之以人，徵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大清。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

“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阬满阬③；涂郤守神④，以物为量。其声挥绰⑤，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予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⑥，倚于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

“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于无方，居于窈冥⑦；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人。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说。故有焱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

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惧也。”

注释

①默默：迷惑不解。②殆：大致，大概。③阬：通“坑”，地势低洼的地方。④涂：堵塞。⑤挥绰：婉转悠扬。⑥傥然：漫无目的的样子。⑦窈冥：昏暗，狭窄。

译文

北门成问黄帝，说：“你在洞庭的旷野上弹奏《咸池》乐章，刚开始听到时，我感到惊惧，听着听着就感觉放松了，听到最后，就迷惑起来，神情恍惚，竟然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地。”

黄帝说：“大概就是你说的这样吧！我用人间的形式演奏，用天道加以验证，以礼义来发展演进，以太清天籁为根基。最完美的音乐，先要与人事相应合，还要顺乎天理，按五德运行，与天道自然相应，然后调和四时，与天地万物和谐统一。乐声犹如四季更迭而起，与万物生长变化一致；忽而繁茂忽而衰败，春季的生机和秋季的肃杀都在有条不紊地更迭；声音忽然清楚忽然浑浊，就如同阴阳二气相互调配交和，流布光辉和与之相应的声响；犹如解除冬眠的虫豸开始活动，我用雷霆使它们惊起。乐声的终结寻不到结尾，乐声的开始寻不到起头；忽灭忽起，忽高忽低；变化无穷无尽，没有一种能够预测。所以你会感到害怕。

“接着我又演奏阴阳调和、日月照耀的内容。乐音能短能长，能柔能刚，有变化有统一，不死守一个老调。乐音弥漫天地间，有谷的地方满谷，有坑的地方满坑；涂抹漏缝，守护精神。以物的大小为量。乐音飞扬饱满，乐名高明之章。因此，鬼神守在幽暗里，日月星辰按轨道运行。我断在有尽处，连接在无止上。我想想明白但又想不明白，望着它看不见，追着它赶不上。茫茫然站在田野空虚的道路上，靠在琴上吟诵：‘眼的视觉达不到想要见的东西，精力达不到想要追逐的目标，既然赶不上，我只好作罢！’形体充实内心空虚，只好随物宛转。你跟着随物宛转，所以就心意松弛了。

“我又演奏起以消除懈怠为主题的乐声，用合于自然之道的音乐节奏来调节。所以就像禽兽一般混相追逐，像草木一般丛聚并生，五音繁会而不见形迹；乐声布散振扬，延绵不绝，暗淡而又无声；声音流动不固定在一个地方，又静处在幽昏难窥的境地；或称之为死，或称之为生；或称之结果，或称之开花；流转播扬，变换着不同的音调和旋律。世人往往迷惑不解，向圣人问询查考。所谓圣，就是通达事理而顺应于自然。自然的枢机没有启张而五官俱全，这就可以称之为出自本然的乐声，犹如没有说话却心里喜悦。所以有焱氏为它颂扬说：‘用耳听听不到声音，用眼看看不见形迹，充满于大地，包容了六极。’你想听却无法衔接连贯，所以你到最后终于迷惑不解。

“这样的音乐，刚开始听的时候让人害怕，一害怕就疑神疑鬼；我接着又演奏了使人心境松缓的乐曲，一放松就好像没有了精神；最后演奏出使人迷惑的乐声，迷惑就会变得愚笨无知；愚笨无知才能融入大道，才能够与大道融为一体。”

品读庄子

用心领悟

本章节寓言故事的构思新奇，语言精致，修辞华美，内涵深刻。描写黄帝通过变化莫测的方式弹奏乐章的情景和内心感受，喻示悟道过程中不断升华的心灵境界，彰显了通达于道与滞塞于道的反差。

中国自古号称礼乐之邦，可惜关于音乐的技艺不易记载，文字所论有限，《乐经》久已失传，只有《乐记》十一章保留下来。《庄子》书中论及音乐之处不少，并且其所关注均在“天乐”、“至乐”，明代陈明卿即称“咸池之乐”这一段是“一篇钧天乐记”。

文中论乐、论道，“充满天地，苞裹六极”、“在谷满谷，在坑满坑”等语，也常令后人称道不置，宋儒程颐即曾表示：“庄子说道体，尽有妙处，如云‘在谷满谷，在坑满坑’。”

“至乐”、“听之不闻其声”，但却能“充满天地，苞裹六极”，因而给人以迷惑之感，但正是这种无知无识的浑厚心态接近于大道。随着心境的不同，能弹奏出不同的音乐，听音乐的人也会从中领悟出不同的意境，这是无知无识用心领悟的结果。

三

原文

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颜渊曰：“何也？”

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齐戒以将之①。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②；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③？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

“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④，尽去而后慊⑤。观古今之异，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注释

①尸祝：主持祭祀的人。②苏者：拾柴的人。爨（cuàn）：焚烧。③桔槔：古时取水的器物。④龁（hé）：啃。啮（niè）：咬。⑤慊（qiè）：愉悦，满足。

译文

孔子周游到西边的卫国。颜渊问师金，说：“你认为先生此行会是怎么样呢？”师金说：“可惜呀，你的老师他将穷困不通啊！”颜渊说：“为什么呢？”

师金说：“茅草做的狗在用作祭祀之前，装在竹箱子里，盖上带有花纹的布，祭祀主持人斋戒后才能用它去祭祀。等到它祭祀完毕后，行人就会践踏它的头颅和脊背，拾草的人便会拿回去当柴烧罢了；如果这时还拿来装在竹箱子里，盖上花布，无论外出旅游还是呆在家里，都舍不得离开它，即使不做恶梦，也会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梦魇似的压抑。如今你的先生，也是捡回了取法先王已经用过祭祀的茅草狗，并聚集众多弟子出游居处于他的左右。所以在宋国收到伐树的警告，在卫国没有立足之地，在殷地和东周游历遭到困厄，这不就是那样的恶梦吗？被围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整整七天不能生火做饭，险些丢掉性命，这不就是梦魇吗？

“水上行走什么也比不上船，陆地上行走什么也比不上乘车，因为船可以在水中划行，如果把它推到陆地上行走的话，那么一辈子也走不了多远。古今的不同不就是水面和陆地一样吗？周朝和现在的鲁国的不同不就像船和车的不同一样吗？如今一心想在鲁国推行周王室的治理办法，这就像是在陆地上推船而行，徒劳而无功，自身也难免遭受祸殃。他们全不懂得运动变化并无限定，只能顺应事物于无穷的道理。况且，你没有看见那吊杆汲水的情景吗？用手一拉它就低下来，松开手它就会抬起来。那吊杆，是因为它是人拉的工具，并不是用来拉人的，所以或高或低都不会得罪人。所以说，三皇五帝时代的礼义法则，可贵的并不在于彼此相同，而是可贵在都能治理好国家。拿三皇五帝时代的礼义法度来打比方，恐怕就像柤、梨、橘、柚四种酸甜不一的果子吧，它们的味道彼此不同然而却都很可口。

“所以，礼义法度，都是顺应时代而有所变化的。现在你捉来一只猴子，给它穿上周公的衣服，它肯定会咬碎或撕裂，直到全部剥光身上的衣服方才心满意足。观察古今的差异，就像猿猴不同于周公。从前西施心口疼痛而皱着眉头在邻里间行走，邻里的丑人看见了认为她皱着眉头很美，回去后也在邻里间捂着胸口皱着眉头。邻里的富人看见了，紧闭家门而不出；穷人看见了，带着妻儿远走他乡。她只知道皱着眉头好看却不知道皱着眉头好看的原因。可怜啊，你的先生真是穷困不通啊！”

品读庄子

合时宜　顺发展

本章节，庄子巧借师金之口，批评孔子不懂事物的自然运化之理，只是因循守旧而不能顺时应变，用“陆地行舟”、“水中行车”等比喻，揭示了不顺应自然就必然寸步难行的道理。

古语有言：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孔子不顺应社会的发展，妄图恢复已经过时的礼仪法度，无异于“推舟于陆”，船在水里行走很顺畅，可是要到陆地上就寸步难行，这样“东施效颦”，结果是人人避而远之。

簪花仕女图

辽宁省博物馆藏

自然在变化，社会在发展，如果违反自然常规，一味地埋头苦干，最后只能被人耻笑。

认清状况再行动

从前，有一个无赖喝醉酒后发酒疯，伸手一把抓住一个信徒的衣领，乱打了一顿。那个信徒一句话也没说，也不和他理论。有人对信徒说：“你也算个男子汉吗？遇到这样的事情居然一言不发，难道你甘心受辱？”

信徒说：“你不要说了，醉汉发起疯来别说撕碎别人的衣领，就是雄狮在前他也敢冲上去。可是，如果明白人也同样抓住醉汉的衣领，那他不是和醉汉一样糊涂了吗？”

这位信徒的确是一个明白人。因为人们在“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情况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能躲则躲，如果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和他理论，不但永远没有结果，一不小心还会吃大亏。

大丈夫要能屈能伸，相机而动，在做任何一件事之前都要认清面临的状况，一味蛮干是不足取的。

四

原文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①，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②，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佗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于中，圣人不隐③。名，公器也④，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而多责⑤。

“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⑥，以游逍遥之虚，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⑦。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慄，舍之则悲，而一无所鑑，以窥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⑧。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

注释

①使：假如，如果。②进：奉送。③隐：怜惜，爱惜。④公器：人人都想得到的东西。⑤觏（gòu）：交往，见面。⑥托宿：寄宿，借宿。⑦圃：立场，观点。⑧戮：受惩罚的人。

译文

孔子五十一岁了还不知道什么是大道，于是向南，到楚国的沛地拜访老聃。老聃说：“你来了么？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者，你得道了吗？”孔子说：“还没有得道。”老子说：“你是怎样求道的呢？”孔子说：“我在规范、法度方面寻求大道，用了五年的工夫还未得到。”老子说：“你又怎样寻求大道呢？”孔子说：“我在阴阳变化中求道十二年，而没有成功。”老子说：“是的。假使道可以献给人，则人无不把它献给自己的国君；假使道可以奉送，则人无不把它奉送给自己的父母；假使道可以告诉给人，则人无不把它告诉给自己的兄弟；假使道可以传给人，则人无不把它传给子孙。然而不可以这样做的原因，没有别的，内心不能自持因而大道不能停留，对外没有什么相对应因而大道不能推行。从内心发出的东西，倘若不能为外者所接受，圣人也就不会有所传教；从外部进入内心的东西，倘若心中无所领悟而不能自持，圣人也就不会有所怜惜。名声，乃是人人都可使用的器物，不可过多猎取。仁义，乃是前代帝王暂住的地方，只可以住上一宿，不能久居，否则就会招来责难。

“古代尽善尽美的至人，对于仁来说只是借路，在义那里寄宿，畅游在自由自在的天地里，生活于马虎简单、无奢无华的境地，立身于从不施与的园圃。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便是无为；马虎简单、无奢无华，就易于生存；从不施与，就不会使自己受损也无裨益于他人。古代称这种情况叫做神采真实的遨游。把贪图财贿看作正确的人，不会让出自己的俸禄；把追求显赫看作正确的人，不会让出名誉的；迷恋权势的人，不会授人权柄。掌握了利禄、名声和权势，因为害怕被人夺走而终日惶惶不安，失去这些东西的时候就会整天悲痛。而放弃上述东西又会悲苦不堪，而且心中全无一点鉴识，眼睛只盯住自己所无休止追逐的东西，这样的人只能算是被大自然所刑戮的人。怨恨、恩惠、获取、施与、谏诤、教化、生存、杀戮都是治理百姓的工具，只有能遵循天道变化而无所滞碍的人能正确运用它。所以说自己正，方能正人正物。内心不正的，心灵就不会对它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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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求吾心

本章节借老子和孔子的谈话来谈论道，指出名声和仁义都是身外的器物与馆舍，可以止宿而不可以久处，说明大道不可以外求，要自求吾心。

孔子从气运上求道，不得。孔子可见的三代气运，以周朝最长久，但周朝也非永久。周有道，但周不等于道。孔子又用阴阳来求道，不得。阴阳比气运高一级，但阴阳变化自有其道，它是排外、排他的，只顾自己运转。人不可能加入阴阳之道，只能为阴，不能为阳；只能谦卑顺服，不能越位，不能妄想取代自然。大道不可外求，要直接为道，即自求吾心。

不要装作高尚

孔子见老子壁画

1955年6月绥德县刘家沟出土

某日，希腊诸神决定每人选择一种树来作为自己特别保护的对象。

宙斯首先选择了橡树。接着，女神雪比俐选择了松树，赫克力士选择了白杨树，而阿波罗则选择了月桂树。

“你们为什么都选些不会结果的树呢？”雅典娜不解地问。

“如果我们选了会结果的树，就意味着我们身为天神却贪图果实的回报，这大大地不妥啊！”宙斯回答道。

“原来如此！”雅典娜说，“但我还是要选择结果实的橄榄树，它对于我而言相当宝贵，至于旁人怎么评价我，就随便吧！”

听了雅典娜的话，宙斯叹气道：“我亲爱的女儿啊，你真不愧是智慧的女神，我们的行为，其实是‘虚荣’二字作祟啊！”

当生活需要我们做出选择时，千万不要故作高尚而舍弃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这样只能使自己陷入无穷无尽的后悔之中。其实这些高尚的幻景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旁人并不会真正以此为意，这样生活，多累！

五

原文

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穅眯目①，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肤②，则通昔不寐矣。夫仁义憯然乃愤吾心③，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又奚杰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

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嗋④，予又何规老聃哉！”

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聃。老聃方将倨堂而应，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

子贡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

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

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

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服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则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憯于蛎虿之尾⑤，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子贡蹴蹴然立不安⑥。

注释

①播：散播。眯（mǐ）目：细微之物进入眼睛。②虻（méng）：牛虻。噆（zàn）：咬。③憯（cǎn）然：恶毒，凶狠的样子。④嗋（xíe）：合拢，聚拢。⑤蛎虿（lìhài）：一种尾巴有剧毒的虫。⑥蹴蹴（cù）然：心神不定的样子。

译文

孔子去拜见老聃并和他讨论仁义的问题。老聃说：“播扬的糠屑眯了我的眼睛，天地四方就会分辨不出方向；皮肤被蚊虻之类的小虫叮咬，整个晚上不能睡觉。仁义非常毒害，使我内心烦乱，引起的祸乱没有比它更大的了。你要想让天下不丧失淳厚质朴的本性，就该顺应自然而行事，秉持自然的德性而自立于世，又何必尽力去标榜仁义，就好像敲着鼓去追赶逃亡的人似的。白色的天鹅不需要天天沐浴而毛色自然洁白，黑色的乌鸦不需要每天用黑色渍染而毛色自然乌黑，乌鸦的黑和天鹅的白都是出于本然，不足以分辨谁优谁劣；名声和荣誉那样外在的东西，更不足以播散张扬。泉水干涸了，鱼儿依偎在一起被困在陆地上，用湿气相互滋润，用唾液相互湿润，倒不如在江湖里相互遗忘。”

孔子拜见老聃后回到家，整整三天不讲话。弟子问道：“先生见到老聃，是怎么规劝他的呢？”

孔子说：“我到今天才真正见到龙了，合众体而成，舒展开鳞甲形成耀目文彩，腾云驾雾，而以阴阳二气为养。我见了它惊诧得口张开而合不扰，我又能用什么去规劝老聃呀？”

子贡说：“如此说来，人本来就有安坐如尸而神游如龙，似深渊般静默而又蕴含惊雷般巨响，发动时如天地一般变幻莫测的吗？我也能见到他并亲自加以体察吗？”于是借助孔子的名义前去拜见老聃。老聃正伸腿坐在堂上，轻声回答说：“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你对我有什么指教吗？”

子贡说：“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方法各不相同，但是他们的名声却是同样崇高。然而只有先生认为他们不是圣人，这是为什么呢？”

老聃说：“年轻人，你稍微往前走一点，你为什么说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方法不同呢？”

子贡回答：“尧让位给舜，舜让位给禹，禹用力治水而汤用力征伐，文王顺从商纣不敢有所背逆，武王背逆商纣而不顺服，所以说各不相同。”

老聃说：“年轻人，你再走近一点！我对你说说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事。黄帝治理天下，使民心淳朴无分别，有的死了亲人却不哭泣，别人也不责怪他。尧治理天下，使民心相爱，有人为了亲近亲人根据等差关系做到亲疏有别，别人对此并不责难。虞舜治理天下，使百姓心存竞争，怀孕的妇女十个月生下孩子，孩子出生五个月就能张口说话，不到两三岁就开始识人问事，于是开始出现夭折短命的现象。夏禹治理天下，使百姓心怀变诈，人人存有机变之心因而动刀动枪成了理所当然之事，杀死盗贼不算杀人，人们各自结成团伙而肆意于天下，所以天下大受惊扰，儒家、墨家都纷纷而起。刚开始他们还讲一点伦理道德，可是到现在简直就像个搔首弄姿的妇女，还能说什么呢！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名义上叫做治理，而扰乱人性和真情没有什么比他们更严重的了。三皇的心智就只是，对上而言遮掩了日月的光明，对下而言违背了山川的精粹，就中而言毁坏了四时的推移。他们的心智比蛇蝎之尾还惨毒，就连小小的兽类，也不可能使本性和真情获得安宁，可是还自以为是圣人。不可耻吗？他们真的很无耻！”子贡听后惊恐不安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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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会包容

本章节写老子对仁义和三皇五帝之治的批判，指出仁义对人的本性和真情的扰乱毒害至深，使人昏聩糊涂，而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实则是“乱莫甚焉”，其毒害胜于蛇蝎之尾。庄子一向认为万物没有好坏，顺应自然是最好的方式。文中说“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白色的天鹅不需要天天沐浴而毛色自然洁白，黑色的乌鸦不需要每天用黑色渍染而毛色自然乌黑，乌鸦的黑和天鹅的白都是出于本然，不足以分辨谁优谁劣。

按照人的标准分辨天鹅白和乌鸦黑的好坏，或人为地改变黑白，结果必然是要改变天鹅及乌鸦的习性，这样对它们无疑是一种残害，只有顺应自然，包容其黑白并存，天鹅和乌鸦这样的生灵才能自由自在，天地间也才能够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人们应该彼此包容；每个人都有弱点，在他最薄弱的那方面，每一个人都能被击垮。

佛珠上的蘑菇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住着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小和尚十分聪明，颇具慧根，老和尚博学多才，他把自己所学全部教给了小和尚，想让他以后继承自己的衣钵。一天，小和尚下山化缘，被外面的花花世界吸引住了，一去就是二十年，在这二十年中，小和尚得到了很多，功成名就。

一天，当他看着窗外的流水、天上的浮云时，猛然醒悟！终于，他回到庙里，跪在老和尚的面前，请求他原谅。自从小和尚走后，老和尚以为他被人拐卖，痛苦万分，走遍了大半个国家，一直没有放弃寻找。

可是今天，小和尚竟然自己回来了，老和尚愤怒至极，他看也不看小和尚，一边采蘑菇一边说：“要我原谅你，除非佛珠上长出蘑菇！”佛珠上怎能长蘑菇？小和尚知道师父不能原谅自己，便失望地回到了尘世。第二天，老和尚睡醒了，一睁眼，就看到胸前的念珠，还有木板床上，都满满地长着大大的蘑菇。老和尚顿然醒悟：这世间有什么不能谅解的呢？最宝贵的，其实是一颗真诚悔改的心呀！可是，小和尚已经下了山，他还会回来么？

佛有言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算再大奸大恶的人，只要真心悔改，佛祖都会原谅他。可叹老和尚一生理佛，竟没有参透这个道理。

真心地谅解别人，本就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

六

原文

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①，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用②。甚矣夫！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

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夫白鶍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类自为雌雄③，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④。苟得于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

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鱼傅沫⑤，细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注释

①奸：通“干”，干谒，违反。七十二君，指孔子干谒国君次数之多。②钩：采纳，采用。③类：传说中的一种两性动物。④壅：堵塞。⑤傅沫：用口沫哺育生存。

译文

孔子对老聃说：“我研究《诗》、《书》、《礼》、《乐》、《易》、《春秋》这六部经书，自以为很长时间了，熟悉了旧时的各种典章制度；以此求见七十二位君主，向他们讲述先王之道，阐明周公召公之治绩，而没有为一位君主所取用。实在是太困难了！不知道他们是难以被我说服，还是大道没有讲得更透彻？”

老子说：“你真是幸运啊，你不曾遇到过治世的国君！说到六经，那是先王留下的足迹，可不是留下脚印的鞋子啊！现在你所说的，如同是足迹。足迹，是由鞋子踩出来的，而足迹岂能当作鞋啊！白鶍相互而视，眼珠子一动也不动便相诱而孕；虫，雄的在上方鸣叫，雌的在下方相应而诱发生子；同一种类而自身具备雌雄两性，不待交合而生子。本性是不可改变的，天命流行之理是不可变的，时间流动不能停止，大道不能滞塞不通。假如能领悟大道，没有什么事行不通的；若失去大道，那就什么事都做不成。”

孔子三月闭门不出，再次见到老聃说：“我终于得道了。乌鸦喜鹊在巢里交尾孵化，鱼儿借助水里的泡沫生育，蜜蜂自化而生，生下弟弟哥哥就常常啼哭。我没有与造物者做朋友已经很久了，我没有能跟万物的自然变化相识为友！不能跟自然的变化相识为友，又怎么能教化他人！”老子听了后说：“可以了。孔丘你终于得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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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变化才能说服别人变化

在许多篇章中，庄子都毫不客气地讽刺批判过孔子，无论是明示还是暗喻总拿他说事，有时骂得一无是处，有时又给他留有情面。但仔细玩味起来，就会感觉得出，庄子对孔子贬中有褒，讽中有捧，通过孔子之口，也说出过许多惊世骇俗、耐人寻味的至理名言！由此看来，庄子对孔子表面上是骂，内心里还是把他敬奉为不可多得的先哲和圣贤。

本章节的寓言故事就验证了这种推断。这一次，孔子终于以他谦虚好学、精诚执着的态度感动了老子，从而赢得了老子的夸赞，为人严谨的老子终于作出了一个结论：孔丘得道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庄子对于儒家的这位首席代表孔子，是存有相当的认同感的。

同时本章节写孔子得道，进一步批判先王之治，指出惟有顺应自然变化方才能够教化他人。

孔子以其治《诗》、《书》、《礼》、《乐》、《易》、《春秋》的心得，及他具体拿来干谒七十二君的行迹自诩，这种以术自高的心态，自然是以讲道为要而不讲术的庄子所不取的。因而得出“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的结论。当然，关键的是，孔子认识到“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的问题，就是说自己要变化，才能说服别人变化，而不僵化固守教条，有用于社会。这种得圣道之举，也是顺应天道的必然结果。

管人先管己

2005年世界著名的财经杂志《财富》公布世界500强企业名单，世界零售业巨头沃尔玛连续四年蝉联500强之首。为什么沃尔玛能做得这么好呢？这和沃尔玛的创始人山姆·沃尔顿以身作则是分不开的。他在开始创办零售商店的时候，曾经制定了一条规章制度，凡是零售店的员工迟到一次罚款10美元。有一次，山姆·沃尔顿上班迟到了5分钟，他很自觉地到公司财务部门交了20美元罚款，他说作为企业领导，自己迟到就应该比普通员工多交一倍的罚款。

企业领导必须相信“管人先管己”之道。员工眼中的管理者，都具有他人所没有的某种特质，若你不具备某种独特的风格，就很难获得员工的尊敬。

结社林泉图［清］髡残

日本泉屋博古馆藏

此图表现的是秋天季节。在画家笔下，秋树虽已枝叶疏稀，老干却依然昂挺。苍翠凌天半，飞泉悬树梢，村舍隐藏在山谷间与溪水边，白云冉冉，轩内二高士凭栏席坐。山石皴法，以浓淡相间的墨点和短促的牛毛皴表现，秃笔挥洒，粗服乱头神韵丰腴。设色以淡赭为主调，略施花青，平中见奇，清雅有趣。

刻意

本篇延续了“养生主”的思想，进一步宣讲养生哲学，认为养生之道，要在去情寡欲，体悟纯素，做到不喜不怒，莫哀莫乐，完全与世无争，一切任其自然，而凡事刻意为亢、为修、为治、为闲、为寿的人，只能成为丧真失性的人。庄子高度肯定了养神在养生中的关键作用，并明确指出过分追求外物的危害性。

文中列出山林隐士、教诲至人、达官显贵、闲居安适、修炼气功的人这些五等俗人，以衬托出生人，接着连用六个“故曰”来盛赞圣人之德——恬淡、寂寞、虚静、无为，而以“此养神之道也”总结收圣德之美，提示全篇宗旨。为了突出宗旨，又复引养剑、野语加重申诉。末尾结以“真人”，意在示人以大道至虚至真之境。

一

原文

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就薮泽①，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湖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②，吐故纳新，熊经鸟申③，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

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④，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

注释

①就：去，走向。薮泽：指湖边草滩的地方。②吹呴（xǔ）：用力呼气称为吹，慢慢出气叫呴。③熊经鸟申：像熊一样攀到树上，像鸟一样空中飞翔。④澹然：寂寞淡然。

译文

磨砺心志崇尚品行，超脱世俗，高谈阔论，抱怨怀才不遇而讥评世事无道，为了表现自己清高罢了，这是避居山谷的隐士，毁议世事的人，正是那些洁身自好、宁可以身殉志的人所一心追求的。讲说仁义忠信，恭敬节俭，推辞礼让，为了修身而已，这是与世道相安并处之人，专门从事教育者，有时到处游说，有时定居讲学之人所喜好的。宣扬大功，树立大名，用礼仪来划分君臣的秩序，并以此端正和维护上下各级的地位，算是投身治理天下罢了，这样做乃是身居朝廷的人，尊崇国君强大国家的人，正是那些醉心于建立功业开拓疆土的人所一心追求的。隐逸在湖泽草野之间，居住在静谧荒草之间，天天钓鱼消磨时间，算是无为自在罢了，这样做乃是闲游江湖的人，是逃避世事的人，正是那些闲暇无事的人所一心追求的。调息呼吸，吐故纳新，模仿熊倒挂在树上，像鸟一样展翅飞翔，为了长寿而已。这是从事导气引体的人，修身养性的人，像彭祖那样追求高寿的人所喜好的。

如果不磨砺心志就能高尚，不倡导仁义就能修身，不追求功名而天下自然得到治理，不隐居江湖而得到闲暇，不导气引体而能长寿，没有什么不忘于身外，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得到。淡漠无心之极而一切美好的东西必从之而来。这是天地之大道，圣人的高尚品德。

淡然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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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心是道

清人刘凤苞说：“《刻意》篇，摹写圣人之德。开手撰出五个样子，衬托圣人，闲闲布置，体密气疏。转入圣人，将五者一齐压倒。层层脱卸，有回风舞雪之姿。”

励行清高，宣讲仁义，追求声名，注重政绩，保养身体，对于人来说，各有不同的志向，但是这些都不可避免地偏滞一隅，丧失真性。要真正做到“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就是最好的方法。

对人生刻意的追求，反而会有诸多的失意和挫败。面对任何事，都应该以平常心来看待。

心里有鬼

古代有个比丘学习入定，可是每次都会有一只大蜘蛛来捣乱，他十分无奈，便请教一名高僧。高僧对他说：“下次入定时，如果大蜘蛛再来捣乱，你就用笔在它的肚皮上画个圈。”

比丘遵从高僧的话准备了一只笔，当大蜘蛛再度出现时，他毫不迟疑地在它的肚皮上画了一个圈，谁知刚一画完，大蜘蛛便消失了。

等到比丘入定完毕，他惊奇地发现，那只圆圈竟然就画在自己的肚脐之上。于是他明白了，真正的干扰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源于自己的内心。

无论做什么事，心猿意马都是最要不得的。很多人把自己的不专心归咎于外界的干扰，其实不知，有时，那只讨厌的蜘蛛正是从自己的心里爬出来的。

摆脱心魔的纠缠，只能从“心”做起，只要心里平静了，外物的刺激就再也难以产生作用。

二

原文

故曰，夫恬惔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

故曰，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惔矣。平易恬惔，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

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追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其生若浮，其死苦休。不思虑，不豫谋。光矣而不燿，信矣而不期。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神纯粹①，其魂不罢。虚无恬淡，乃合天德。

故曰，悲乐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过，好恶者德之失。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无所于忤，虚之至也；不与物交，惔之至也。无所于逆，粹之至也。

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②，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③，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

故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惔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

注释

①纯粹：纯净不掺杂。②弊：疲惫，困乏。③郁闭：滞留，郁积。

译文

所以说，恬淡寂漠、虚空无为，这是天地的准则和道德的根本。

所以说，圣人息心于恬淡虚无的境界，遇到艰难险阻能够化险为夷，然后就能心境恬淡。安稳恬淡，那么忧患不能进入内心，邪气不能侵袭肌体，因而他们的德行完整而内心世界不受亏损。

所以说，圣人在世时能够顺应天理行事，死去了就像万物蜕然变化一样而无挂念；平静时跟阴气一样宁寂，运动时又跟阳气一道波动。不做幸福的先导，也不为祸患的起始，受到外界感动而后才有应和，受到压力而后采取行动，迫不得已而后兴起。抛弃智巧与事故，遵循自然的常规。因而没有自然的灾害，没有外物的牵累，没有旁人的非议，没有鬼神的责难。生时如同漂浮的泡沫，死后看做疲劳后的休息。不假思索、考虑，也不预先谋划。明亮而不耀眼，守信而不要求必定兑现。睡觉时不做梦，醒来时没有忧愁，其精神纯净不参杂，故不疲劳。虚无恬淡，就与自然之德性相合。

所以说，悲哀和欢乐，都是违背纯真本性的邪恶表现；喜悦和愤怒，都是大道的罪过，喜好和憎恶乃是忘却真性的过失。因此内心不忧不乐，是德行的最高境界；持守专一而没有变化，是寂静的最高境界；不与任何外物相抵触，是虚豁的最高境界；不跟外物交往，是保持恬淡的最高境界；不与任何事物相违逆，是精粹的最高境界。

所以说，形体劳累而不休息那么就会疲乏不堪，精力运用而不停歇就会使元气劳损，元气劳损就会精力枯竭。水的本性，不混杂就会清澈，不搅动就会平静，停滞不流动也就不会清澈，这是自然本质的现象。

所以说，纯净精粹而不混杂，虚静专一而不随物改变，恬淡而又无为，顺应天理而运行，这就是养神的道理。

品读庄子

心不忧乐　德之至也

在庄子看来，没有快乐忧愁的境界是人最原本的德性。这种思想便是“心不忧乐，德之至也”。

人之所以有快乐和忧愁，与个人的得失有着密切的关系。自己有所得，就快乐；有所失，就忧愁。在人的心境与大道融为一体的时候，心中就没有了任何东西，心中没有了任何东西，也就没有了自己和自己的得失。既然没有自己和自己的得失，那也就没有了快乐和忧愁。而与大道融为一体，也就是人的本性回归于道。

人的本性回归于道便是人本性最纯洁的时候，庄子将本性称之为德，“心中既不忧愁也不快乐，这就是德性最为完美的时候”。

老板不是拿来喜欢的

她去应聘一个秘书的工作，对方问：“你喜欢怎样的老板？”她顺口答：“老板不是被喜欢的。他是付你工资、你得替他工作的那个人。所以，喜欢怎样的人，与老板无关。”

很多年前，她碰到的第一个老板是位老先生。他非常体恤下属，他会自己坐出租车去参加会议，而让他的司机开车去机场接出差回来的同事。就冲这一点，她无怨无悔地在那个老板那儿工作了许多年。直到要买房子，认真地把老板付的工资折算成可以购买到的平方米数，发现前景不容乐观，才痛下决心跳了槽。

第二个老板是个德国人，第一次见面她就同他起了争执，没想到，从此引起了老板的注意，大会小会都要叫上她，要是哪次会上她不提问题、没点儿争论，老板竟会觉得那个会没开透。

在不断的争论中，她发现自己的思维越来越清晰，英语口才越来越好，胆子越来越大。可是有一次老板在会上又一次习惯性地大发雷霆、口不择言时，她忍无可忍，当着许多人的面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喊什么喊！”愤然离席、辞职。不过平心而论，在这位老板的高压政策下，她发现自己学到很多东西，也进步、成熟很多。所以，虽然“不喜欢”那个老板，她却感激他。

第三个老板年轻、英俊、聪明、礼貌，事业成功，更有无量前途，几乎所有的人都喜欢这个老板，包括她。可是当她开始有点儿迷惑自己更多地是在欣赏一个好的老板，还是在欣赏一个优秀的男人的时候，当她越来越经常地以老板为参照物去苛求自己的男友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该换工作了，因为老板不是被喜欢的。

三

原文

夫有干越之剑者，柙而藏之①，不敢用也，宝之至也。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②，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③。纯素之道，惟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土重名，贤人尚志，圣人贵精。”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

注释

①柙：通“匣”，放在匣子里面。②蟠：遍布，遍及。③同帝：如同天帝。

译文

今有吴越地方出产的宝剑，用匣子秘藏起来，不敢轻易使用，因为是最为珍贵的。精神可以通达四方，没有什么地方不可到达，上接近苍天，下遍及大地，化育万物，却又不可能捕捉到它的踪迹，它的名字就叫做同于天帝。纯粹素朴的道，就是持守精神，持守精神而不失却本真，跟精神融合为一，浑一就使精智畅通无碍，也就合于自然之理。俗语有这样的说法：“普通人看重私利，廉洁的人看重名声，贤能的人崇尚志向，圣哲的人重视素朴的精神。”所以，素就是说没有什么与它混杂，纯就是说自然赋予的东西没有亏损。能够体察纯和素，就可叫他“真人”。

品读庄子

做“真人”

本节中提到的最宝贵的东西，收藏起来，舍不得轻易使用或浪费，这是人之常情。那么，什么东西是人生最宝贵的呢？

庄子说：是精神。因为人的精神可以通达四方，没有什么地方不可到达，上接近苍天，下遍及大地，化育万物，却又不可能捕捉到它的踪迹，庄子劝我们，必须好好珍藏，好好保守，好好使用，绝对不要亏损精神。

之后，谈到“真人”，说“真人”精粹不混杂，不亏损精神，能够轻易地体察纯和素。如何才能做一个能体察纯和素的真人呢？庄子告诉我们：形体劳累而不休息那么就会疲乏不堪，精力使用过度而不止歇那么就会元气劳损，元气劳损就会精力枯竭。他用“水”来做比喻。水的本性，不混杂就会清澈，不搅动就会平静，但是闭塞不流动也不会纯清，这是自然本质的现象。一方面既要流通；另一方面又必须平静。在实际的操作上，身体必须与精神融合为一，合一就能使精神智慧在身体内畅通无碍，也就合于自然之理了。

同时要做个“真人”，庄子提醒我们要好好自我反省，弄明白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伪装。

伪装也许很容易，但是人生已经很辛苦，又何必再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一点蜗角虚名勉强自己？

蜘蛛技穷

一个农夫正在菜园里松土，突然从土堆后面跳出一只很大的毒蜘蛛，农夫吓得惊叫一声，跳到一边去。“谁敢动动我，我就咬死谁！”毒蜘蛛舞动着长脚威胁农夫，还发出咝咝的怪叫。它张开大嘴恶狠狠地对农夫说：“蠢农夫，你给我听明白了，只要被我咬一口，你就会死得很惨。你会在痛苦中抽搐，然后再慢慢地咽气！”农夫心里清楚，这只毒蜘蛛只是在装腔作势，他向后退了一步，运足力气，光着脚丫子狠命向蜘蛛踩去，一边说：“你嘴上讲得那么厉害，我这个泥巴腿倒要领教领教，看你能不能咬死我！”毒蜘蛛不声不响地被踩死了，它用最后一口气狠命地在农夫的大脚掌上咬了一口。但是农夫的脚掌长满了厚厚的老茧，他除了感到轻轻一蜇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感觉。

虚张声势永远都是吓不倒别人的。也许别人会被你的装模作样蒙骗一时，但是，久而久之，你的真实分量终有一天会暴露出来，那时候，再多花哨言辞也将无济于事。

缮性

本篇以义名篇，取开篇“缮性”两字为题，揭示全篇修养性情的宗旨。

北宋王雾说：“夫矫削僻异之行非出于人之天真，而生于世俗之伪心。伪心用，则正性所以失。正性失而不悟其自失，复欲以伪而完治矣。庄子因而作《缮性》篇。”

明代程以宁说：“此篇为性命而发。俗学俗思性命交丧，惟深根宁极，性反而神完，乐全而志得，与倒置之民异矣。”

明代陆西星总评本篇时说：“此篇亦是一片文字递递说下，‘以恬养知’是其主意。说以世道交丧，圣人之德隐，遂将‘隐’字生下许多意思，与孟子‘所性分定，大行不加，穷居不损’意同，议论极醇无疵。”“极醇无疵”一语，在此篇是中肯的评价，在古人亦是最高境界的赞语。

一

原文

缮性于俗学①，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②。

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道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亲，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礼乐徧行，则天下乱矣。彼正而蒙己德，德则不冒③，冒则物必失其性也。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④，与一世而得澹漠焉。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逮德下衰⑤，及燧人、伏羲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枭淳散朴，离道以善，险德以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⑥，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

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丧也，道之人何由兴乎世，世亦何由兴乎道哉！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隐矣。隐，故不自隐。

注释

①缮性：修身养性。②蔽蒙之民：迂腐愚昧之人。③冒：覆盖。这里指强行给予。④混芒：天地形成初期的混沌样子。⑤逮：待到，以及。⑥溺：淹没。

译文

以世俗的学问来修治本性，以求复归本初，用世俗的思想来节制情欲，以求获得明达，这类人是可蒙蔽之人。古时修道的人，以恬淡涵养智慧，智慧生出而不用，这叫以智慧涵养恬静。智慧与恬静相互涵养，而和顺就从本性中流露出来。

德，中和之性；道，自然之理。德行宏大深远，无所不容，就叫做仁；道无所不顺，就叫做义。义理彰明因而物类相亲，就叫做忠；心中淳厚朴实而且返归本真，就叫做乐；诚信显著、容仪得体而且合于一定礼仪的节度和表征，就叫做礼。礼乐偏执一方而又多方有失，那么天下定然大乱了。持守正道的人收敛自己的德行，德行也就不会冒犯他人，德行冒犯他人则万物必将失却自己的本性。

古时候的人，在混沌鸿蒙、淳风未散的环境中生活，跟整个外部世界混为一体，而且人们彼此都恬淡无为、互不交往。正是这个时候，阴阳调和空静，鬼神也不会干扰，四季的变化顺应时节，万物全不会受伤害，各种有生命的东西都能尽享天年，人们即使有智慧，却无用武之地，这就叫做完美纯一的状态。在那个时代，无为而自成，还常与自然之道相合。

等到后来道德衰退，到燧人氏、伏牺氏治理天下时，只能顺民之心而不能达到与自然的绝对同一。道德进一步衰落，到神农氏、黄帝治理天下时，只能够让世道安定却不能顺应民心。道德又再衰落下去，到了唐尧、虞舜治理天下时，便大兴治理和教化的风尚，淳厚质朴之风受到干扰与破坏，背离大道而为，寡有德行而行，这之后也就舍弃了本性而顺从于各自的私心。人们彼此间都相互知道和了解，也就不足以使天下得到安定，然后又贴附上浮华的文饰，增加了众多的俗学。文辞泯灭了纯朴的天性，博学毒害了恬淡的心灵，人们开始迷乱起来，再也无法保持自然的性情，恢复到本来的状态。

由此不难看出，社会丧失了自然之道，自然之道也抛弃了社会。道和世人彼此相互丧失，有道之人怎么能立足于人世间，人世间又怎么能从自然之道得到振兴呢？道没有办法在人世间兴起，人世间也没有办法依靠天道而振兴，即使圣人不躲进深山老林，他们的德行也会隐藏起来。隐居，并不是把自己也隐藏起来。

品读庄子

以知养恬　穷乐无忧

本章节提出“以恬养知”的主张，认为遵从世俗必定不能“复其初”，只有自养而又敛藏，才能不“失其性”。

文中庄子缅怀远古混沌鸿蒙、淳风未散的时代，批评现世人越来越不懂得修养性情，随着时代的推移，世风日下，德行逐渐衰退，一代不如一代；甚至连圣人的德性也被世风蒙蔽。由此，庄子提出人要自我端正行为，向远古的人学习，做到以知养恬，穷乐无忧。

西绪弗斯情结

古希腊神话中有一个著名的故事。

天神西绪弗斯因触犯天条被宙斯罚到人间受苦，他的工作就是每天推一块石头上山，但是，每当他辛苦了一天将石头推上山顶后，它都会重新滚落下去。这就意味着，西绪弗斯将在永无止境的失败中品尝苦难的滋味。

可是，西绪弗斯并不就此认输，他仍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推着石头上山，并在心里安慰自己说：“我完成了我的责任，不管它是否滚落，我已经心安理得。”

西绪弗斯在这样的思想下获得了内心的平静，推石上山的工作似乎也并不显得枯燥和劳累。后来，宙斯无法，只得把他放回了天庭。

这个古老的故事常被用来隐喻人类永恒的悲剧命运，然而我们发现，悲剧的表面下其实掩藏着幸福的光环。西绪弗斯以乐观的态度对待自己的苦难，如果他是人类的象征，那么这也正是人类精神的高贵之所在。

在苦难中收获幸福，直到有一天我们彻底地离开它！

二

原文

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

古之存身者，不以辩饰知，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德，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已，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识。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故曰：正己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

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①，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②，寄者也。寄之，其来不可圉③，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其乐彼与此同，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④。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

注释

①轩冕：高官厚禄。②傥来：偶然来到。③圉：通“御”，抵抗，抵挡。④荒：丢失，消亡。

译文

古时候所谓的隐士，他们并不是为了隐藏自己而不愿现身，也不是因为缄默不言而不愿发表看法，也不是因为深藏才智而不愿有所发挥，是因为时遇和命运乖妄、背谬啊。当时遇和命运顺应自然而通行于天下，就会返归混沌纯一之境而不显露踪迹。当时遇不顺、命途多舛而穷困于天下，就固守根本、持守宁寂至极之性而静心等待：这就是保存自身的方法。

古时候善于保存自身的人，不需要辩论来修饰自己的智慧，不用智巧使天下人困窘，不用心智使德行受到困扰，巍然自持地生活在自己所处的环境而返归本性与真情，又何须一定得去做些什么呢！大道广荡本不是小有所成的人能够遵循，大德周遍万物本不是小有所知的人能够鉴识。小有所知会伤害德行，小有所成会伤害大道。所以说，端正自己也就可以了。为自然天性的保全而感到高兴，就可以说是得志了。

古时候所说的自得自适的人，不是指高官厚禄地位尊显，说的是出自本然的快意而没有必要再添加什么罢了。现在人们所说的快意自适，是指高官厚禄地位显赫。荣华富贵在身，并不出自本然，犹如外物偶然到来，是临时寄托的东西。外物寄托，它们到来不必加以阻挡，它们离去也不必加以劝止。所以不可为了富贵荣华而恣意放纵，不可因为穷困贫乏而趋附流俗，身处富贵荣华与穷困贫乏，其间的快意相同，因而没有忧愁罢了。如今寄托之物离去便觉不能快意，由此观之，即使真正有过快意也未尝不是迷乱了真性。所以说，为追求物欲而丧失自我，为趋就流俗而失掉本性，就叫做本末倒置之人。

品读庄子

敲响“丧己于物失性于俗”的警钟

在庄子看来，古代修道人的境界是远远高于当下的世俗之人的。即使都一样追求“得志”，古代修道人所追求的“得志”是指获得真正的心灵上的自在安适，当下世俗之人的“得志”，则是指获得高官厚禄，实现物欲的满足。而这种物欲即使得到了满足，也只是暂时的。从古至今，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就更是担心会有一天失去所有，而那些利用各种手段才获得高官厚禄的人，更是终日惶恐，心神不安。

欲望没有随着社会的进步得到改变，只要人心里还有欲望，它便会一直存在下去。当今又有多少人还在继续执迷不悟呢？从早到晚为升官发财着急上火，争得头破血流。庄子的“缮性”，提醒我们要时时修养性情，给淳朴自然的本真多留下一点空间，这在充满诱惑、物欲横流的今天显得尤为重要。

当欲望来袭，不妨想想古人的教诲，防微杜渐，至少不会有一天真的沦落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的地步。

我无欲而民自朴

唐代诗人郎士元所作《次柳氏旧闻》，记载着这样一个有趣的故事：

唐肃宗在当太子的时候有一天陪着唐玄宗一起进餐。餐桌上摆满了各种佳肴，其中有一盘羊腿，唐玄宗就让太子去割羊肉。太子割完羊肉后，见手上都是油污，便顺手拿起一张面饼擦手。唐玄宗眼睛直盯着他的脸，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太子擦完手，慢慢地把饼送到嘴边，有滋有味地把饼吃掉了。这时唐玄宗转怒为喜，对太子说：“人就应该这样……”

唐玄宗贵为天子，却能爱惜粮食，是很不容易的。当他看到太子以面饼擦手时，就很恼火，以为太子是在糟蹋粮食；当又看到太子从容地将擦过手的面饼吃掉时，又转怒为喜，认为太子和自己一样，能“以贱为本”。

这也是个看中物质的例子，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反过来，“君子爱财，也要省之有道”，唐玄宗就是这样的。君主勤俭，百姓生活就可以相对宽松。《管子》里曾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即指粮仓库房充实，自然知道礼节；吃穿不愁，自然懂得荣辱。礼让在物质生活充裕的条件下形成，而衣食无着则会产生争心，礼让很难站得住脚。在上者简朴，在下者就会效仿，这样老百姓才能过得舒适，国家也能长治久安。正如《老子》里说的：“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隐者胸怀

秋水

本篇运用《齐物论》的观点，极力论证万物大小、是非的无限相对性和人生贵贱、荣辱的极端无常性，旨在要人去伪存真，顺应自然，不为追求名位、富贵等而伤害天然本性。

此篇开始，是河伯和北海若的七次对答，篇幅将近两千字。开篇说河伯欣然自喜，以及望洋向若而叹，自称见笑于大方之家，十分精彩。然后承接《逍遥游》篇“小大之辨”的话题，讲井蛙不可以语于海的道理。紧接着又否定数量上的大小差别，由万物的“量”讨论到万物的“质”。最后由讨论万物进而阐述天道，天道涵括万物、超越万物，所谓“万物一齐，孰短孰长”，同时道又遍在于万物，因循万物，所谓“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由此而切入《齐物论》篇曾讨论的“齐物”主题。文中譬喻、说理交错，韵文、散文间杂，令人目不暇接。

次序上，虽然《秋水》篇排在外篇的中间，但是地位很高，深受历朝历代文人雅士的评价。

清代林云铭说：“是篇大意，自内篇《齐物论》脱化出来，立解创辟，既踞绝顶山巅，运词变化，复擅天然神斧，此千古有数文字，开后人无数法门。”朱文熊先生说：“此篇论大小贵贱处，似从《齐物论》篇来，然日‘无以人灭天’，见道之至大者仍在无为，则亦《大宗师》之旨。”又说：“此篇为庄子极得意文字。”

本从“道”的高度来审视世界，认为客体对象无时无刻不在变化，而且由于主客观条件的限制，变化着的客体对象是认识主体的人无法穷尽的，因而形成了人的价值判断的相对性。庄子“以道现之”的宏观视野，使认识不再拘泥于一隅之知，而是将人的认识引向无穷相对的广大领域。

一

原文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①，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②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语于海者③，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④，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⑤，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⑥？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注释

①两涘（sì）：两岸。②野语：俗语。③鼃（wā）：通“蛙”。④虚：通“墟”。居住的巢穴。⑤尾闾：大海的出水口。⑥稊（tí）：一种草，果实像小米。

河伯出行图

译文

秋天雨水及时降下，河流水位暴涨，千百条河流注入黄河，水势非常洪大，隔着黄河两岸以及洲渚，连牛和马都分辨不出来。于是河神欢欣鼓舞，欣然自喜，认为天下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归自己所有了。河神顺着水流向东而去，来到北海边，朝东边一看，一眼望不到尽头。河神这才改变刚才欣喜若狂的脸色，面对着海神仰首慨叹道：“有句俗语，说‘听到了上百条道理，便认为天下再没有谁能比得上自己’的，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了。而且我曾经听说有人小看孔子的学识，轻视伯夷的义行，开始我不太相信；如今我看到你是这样的高深莫测，使我相信这句话的确有道理啊。我要是不到你这里来，那可真是糟糕啊，我肯定会永远受到得道的人的耻笑。”

海神说：“不能和井里的青蛙谈论大海，是因为受到生活空间的限制；不能和夏天的虫子谈论冰雪，是因为受到生活时间的限制；不能和乡下的读书人谈论大道，是因为礼教的束缚。如今你从河岸边出来，看到了大海，才认识到自己的短浅与不足，这样就可以和你谈论大道了。天下的水面，没有什么比海更大的，千万条河川流归大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歇而大海却从不会满溢；海底的尾闾泄漏海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而海水却从不曾减少；无论春天还是秋天不见有变化，无论水涝还是干旱不会有知觉。这说明大海远远超过了江河的水流，是不能加以计算的。可是我从未因此而感到自满，因为我知道我的形体来自天地，并且摒受了阴阳之气，我在天地之间，就好像一小块石子、一小块木屑存在于大山之中。我正以为自身的存在实在渺小，又哪里会自以为满足而自负呢？想一想，四海存在于天地之间，不就像小小的石间孔隙存在于大泽之中吗？再想一想，中原大地存在于四海之内，不就像细碎的米粒存在于大粮仓里吗？号称事物的数字叫做万，人类只是万物中的一种；人们聚集于九州，粮食在这里生长，舟车在这里通行，而每个人只是众多人群中的一员；一个人与万物相比，不就像是毫毛之末存在于整个马体吗？五帝所续连的，三王所争夺的，仁人所忧患的，贤才所操劳的，全在于这毫末般的天下呢！伯夷以避让而取得名声，孔子以言谈显示渊博，他们这样夸耀自己，不就像你先前在河水暴涨时的欣喜若狂的样子吗？”

品读庄子

不要自以为大

本节中河伯本来自以为大，见到北海之后，才知道自己原来有多么渺小。不过他只知道自己与北海相比是渺小的，只是由此改变了自满自足的观点，并没有理解到大小无穷、任何东西都没有资格自大的道理。

北海若首先讲了自己之大，大到万川归之不见满、底缝泻漏不见虚、旱涝无常它有常、四季变化终如一的程度。之后讲大而不大的道理，那是因为还有比它更大的天地，还有产生出它的阴阳之气。天地虽大，但却不是最大，因为环宇之内的事物是无穷无尽的，大小也都是相对的，大上有大无极限，小下有小无穷尽。正因为如此，再大的东西也不能自大，再小的东西也无须自卑。不要被狭小的认识所局限，只要不断地突破自我，增长见识，就能不断地获得进步。

道理虽然如此，可是人却不知，他们总以自己的一孔之见为满足，总以自己的一见之得局限万物，结果产生混乱和迷惑，并用产生的混乱为条理、以迷惑为清晰，正像河伯未出峡谷前的自以为大一样。

骄傲的蝴蝶

一只蝴蝶读了一首赞美自己是“会飞的漂亮画册”的小诗，一想到“连世界上最高贵的诗人都说我是大自然里会飞的漂亮画册。”便飘飘然地骄傲自满起来。蝴蝶从此觉得自己很有身份，非常了不起。先前的小伙伴小蜻蜓、小蜜蜂等也都不被它放在眼里了。

有一天，小蜻蜓和小蜜蜂来找蝴蝶玩，蝴蝶很不耐烦地说：“你们以后别来烦我，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小蜻蜓和小蜜蜂刚转身准备离去，就听见蝴蝶嘿嘿地笑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其实我没有什么事情。要知道，如今我可是诗人笔下最漂亮的花蝴蝶啦！哪能跟这些不起眼的小家伙一起玩！那样会降低我高贵的身份的。”

这一切，被站在湖边的老树爷爷全听见和看见了。老树爷爷严肃而又语重心长地对蝴蝶说：“蝴蝶啊，你可不是天生就这么美丽的，别忘了，你曾经也是一只很丑陋的毛毛虫。现在，你忘了自己的过去，经不起夸奖，不能正确地对待赞美，又目空一切，这只能显示你的无知和浅薄，你好自为之吧！”

听完老树爷爷的话，蝴蝶缓缓地拍拍翅膀，惭愧地低下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二

原文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①，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今故②，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③，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塗，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④？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注释

①大：以…为大，形容词用作动词。②故：通“固”，固定。③掇（duō）：收拾，拾取。跂（qǐ）：企求，请求。④倪：标准，尺度。

译文

河神说：“既如此，我把天地看作大，把毫毛之末看作小，这样行吗？”

海神回答：“不可以。对于事物来说，数量是没有穷尽的，时间是永不停止的，得与失是难以预料的，事物的终结和起始也没有定因。所以大智慧的人远与近都能观察得到，因而体积小却不觉得小，体积大却不觉得大，这是因为知道事物的量是不可穷尽的；证验并明察古往今来的各种情况，因而寿命久远却不感到厌倦，生命只在近前却不会企求寿延，这是因为知道时间的推移是没有止境的；看清楚了事物盈亏的道理，所以得到时并不感到欣喜，失去时也不感到悲伤，这是因为知道得与失是没有定规的；明了生与死之间犹如一条没有阻隔的平坦大道，因而生于世间不会倍加欢喜，死离人世不觉祸患加身，这是因为知道终了和起始是不会一成不变的。算起来，一个人学到的知识远不及他没有学到的知识；一个人活在世间的时间远不及他不在人世的时间；用极为有限的智慧去探究没有止境的领域，所以内心迷乱而必然不能有所得！由此看来，又怎么能用毫毛的末端去衡量细小的事物，又怎么能用天地与无穷的宇宙作比较呢？”

品读庄子

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

整个宇宙中所谓万物的数量是无穷的，时间永无止期，得失是没有一个定准的，终始也是无常的。而那些得道之人，既能看到远，也能看到近。文中“终始无故”，从字面上看，“故”是缘故的“故”，但其实是通固定的“固”。所谓“终始无固”，是讲终而又始，宇宙是不停地变化的，没有止期。这就是庄子的变化观。用《大宗师》篇中的话来说，“万化而未始有极也”。

所谓大化流行，无有止期。老子在变动当中求其“常”，而庄子则认为，人要“观化”，观察变化；要“参化”，参与变化；同时要“安化”，安于所化。毕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们所知道的终究是有限的，我们所知的终究比不上我们所未知的；“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在从过去、现在到未来那么漫长的时空里面，我们活着的时间只是一刹那的存在。如此一来，还怎能分别“天地”与“毫末”的大小呢？

吹牛的青蛙

两只爱吹牛的青蛙在湖边相遇了，就互相乱吹起来。

一只瞪着眼睛说：“我今天吞下了一只兔子。”

另一只挺着肚皮说：“我今天吞下了一只羊。”

“哼！我今天吞下了一头牛。”

“哼！我今天吞下了一只象。”

它们两个把眼睛鼓得圆圆的，把肚子挺得大大的，越吹越神。一只白鹭踏着大步走过来了，它们一瞧见，便“扑通”、“扑通”赶紧跳进水里逃走了。

白鹭笑道：“哈哈！假如我不来打断它们的话，它们一定会把地球都吞进去了！”

两只吞吐天地的青蛙竟如此惧怕一只白鹭，岂不荒唐至极？那些虚张声势的人往往在受到一点刺激的时候就原形毕露，然后再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

做人要实在一点，本分一点，这样才能够脚踏实地地生活，而不至于一脚踩空，坠入深渊。

三

原文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①？”

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②，大之殷也；故异便③。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④，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⑤。”

注释

①信情：真实可靠。②垺（fú）：同“郛”，外城。比大的还要更大。③异便：指不同事物之间有联系。④食乎力：指自食其力。⑤约：约束，束缚。分：区别，分别。

译文

河神说：“世上的人们都议论说：‘最小的物体看不到形体，最大的物体没有边界。’这话是真的吗？”

海神回答：“从小的角度看大的物体，是不可能全面的，从大的角度看小的物体，也不能看得很清楚。所谓精细，是小中更小；所谓庞大，是大中更大；虽然事物大小不同，但是却有各自的相宜之处。这就是事态发展的必然现象。所谓精细与粗大，仅限于有形的东西，至于没有形体的事物，是不能计算和衡量数量的；而不可限定范围的东西，更不是用数量能够精确计算的。可以用言语来谈论的东西，是事物粗浅的外在表象；可以用心意来传告的东西，则是事物精细的内在实质。至于语言不能描述的，意识不能领悟的事物，也就不限于精细和粗浅的范围了。所以修养高尚者的行为，不伤害他人，也不会赞赏给人以仁慈和恩惠；无论干什么都不是为了私利，也不会轻视从事守门差役之类的人。再多的财物也不去争夺，也不推重谦和与辞让；做事不借助他人，也不提倡自食其力，也不鄙视贪财污浊的行为；行动与世俗不同，但不主张邪僻乖异；行为与大众相符，也不以奉承和谄媚少数人为卑贱；世间的高官厚禄不能劝勉他，刑戮和侮辱也不能羞耻他；是与非没有明显的界线可以划分，也知道精细和粗大不能确定清晰的界限。有人说：‘得道的人不求闻达于世，修养高尚的人不希望有所得，大人能够忘却自己。’这就是消除事物的分别达到了极致。”

品读庄子

大小无绝对

本章节中，河伯与北海若的对话，再次从哲学的观点分析大小，揭示我们应如何去认识外在的、客观的世界。

毫末虽小，还有形，小到无形，也不算最小，比天地还大，大到没有边界，也还不算是最大的。如果我们常常从细微处看，就像写文章，一直往细里钻牛角尖，就看不到整头牛了，所谓见树不见林。而有些人一下子就掌握了整个大局，如同写作时有个很不错的提纲，却又不从细处落实，这样就往往不够细腻。

正所谓大小无绝对，万物的大小皆无定准，大小之间的相对关系也是可以不断相互转化的。

太阳和蚱蜢

一只幼小的蚱蜢有气无力地伏在太阳光下，饿得腿都支不起身子。

太阳问：“你怎么不去找食吃呀？”

蚱蜢说：“听说万物生长靠太阳，太阳是最伟大的，所以我依靠你生存。”

太阳笑道：“那些神化我的人，实际上是为了神化他们自己，那些说我伟大的人，实际上是想说他们自己伟大。小家伙，支起你的双腿去找食吃吧，一切要靠自己，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是伟大的！”

太阳固然光芒四射，热力无穷，但单凭它的能量却无法维持生命。人不能老是倚靠着别人伟岸的身躯生存，要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生活。

世界上没有一种东西可以被判作渺小，正如太阳所说，所有的生命都是伟大的。当你站在高处审视自己时，你的灵魂便和上帝站在同一高度。

四

原文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

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①，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②，而不可以窒穴③，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豪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蓋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④；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⑤

注释

①之、哙让而绝：指燕王哙让位给宰相子之，使燕国很快灭亡。②冲城：攻城，打仗。③窒：堵塞。指固守，防守。④篡夫：篡朝夺王位的奸臣。⑤义徒：高义人士。

译文

河神说：“物体的表面，物体的内在，用什么区分它们的贵贱？又用什么区分它们的大小？”

海神回答：“用自然的常理来看，万物本没有贵贱的区别。从万物自身来看，都是认为自己高贵而他人低贱。拿世俗的观点来看，贵贱不在于事物自身。按照物与物之间的差别来看，顺着各种物体大的一面去观察便会认为物体是大的，那么万物就没有什么不是大的；顺着各种物体小的一面去观察便会认为物体是小的，那么万物没有什么不是小的；知晓天地虽大比起更大的东西来也如小小的米粒，知晓毫毛之末虽小比起更小的东西来也如高大的山丘，而万物的差别和数量也就看得很清楚了。依照事物的功用来看，顺着物体所具有的一面去观察便会认为具有了这样的功能，那么万物就没有什么不具有这样的功能；顺着物体所不具有的一面去观察便会认为不具有这样的功能，那么万物就没有什么具有了这样的功能；可知东与西的方向对立相反却又不可以相互缺少，而事物的功用与本分便得以确定。从人们对事物的趋向来看，顺着各种事物肯定的一面去观察便会认为是对的，那么万物没有什么不是对的；顺着各种事物否定的一面去观察便会认为是不对的，那么万物没有什么不是错的；知晓唐尧和夏桀都自以为正确又相互否定对方，而人们的趋向与持守也就看得很清楚了。

当年唐尧、虞舜禅让而称帝，让燕王哙禅于与宰相子之使燕国几乎灭亡；商汤、周武王都争夺天下而成为帝王，白公胜争夺王位却遭致杀身之祸。由此看来，争斗与禅让的礼制，唐尧与夏桀的做法，认可还是鄙夷都会因时而异，不可以把它们看作是不变的规律。栋梁之材可以用来冲击敌城，却不可以用来堵塞洞穴，说的是器物的用处不一样。骏马良驹一天奔驰上千里，捕捉老鼠却不如野猫与黄鼠狼，说的是技能不一样。猫头鹰夜里能抓取小小的跳蚤，细察毫毛之末，可是大白天睁大眼睛也看不见高大的山丘，说的是禀性不一样。所以说：怎么只看重对的一面而忽略不对的一面、看重治而忽略乱呢？这是因为不明了自然存在的道理和万物自身的实情。这就像是重视天而轻视地、重视阴而轻视阳，那不可行是十分明白的了。然而还是要谈论不休，不是愚昧便是欺骗！远古帝王的禅让各不相同，夏、商、周三代的继承也各不一样。不合时代、背逆世俗的人，称他叫篡逆之徒；合于时代、顺应世俗的人，称他叫高义之士。沉默下来吧，河神！你怎么会懂得万物间贵贱的门庭和大小的流别！”

品读庄子

客观看世界

庄子借北海若之口如此说道：“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这句话说的，就是如果分别从道的观点、从个人的观点、从流俗的观点来看事情，来评价事情，结果都不同。

人生在世经受着各种不公平的考验：有的很穷，有的很富；有的荣耀，有的受辱；有的尊贵，有的低贱；有的劳苦，有的悠闲。而在诸种考验中，最刺激人的是生死反差。因为一个人，不管他在世上的境况如何，一旦死了，那可就万事皆休、万物皆无了。正因为如此，不但那些金玉满堂、位居君王的人不愿死，就是那些衣不遮体、食不充饥的人也不愿死。有鉴于此，能够把生死视为一体的人，不会再去区别什么富贵贫贱、荣辱高低。所以，所谓不别生死，说到根本上，也就是视万物为一体。万物看上去是千差万别的，之所以能视其为一体，原因就在于跳出尘世，立身于外，立于方外看人世。

从道的角度观察人世，万物自然是一体，无所谓分别，无所谓特殊。从物的角度来看，万物都自视高贵而轻贱他物；从人的角度看，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最行、最有本事。但从道的观点来看，万物根本无所谓贵贱，因为价值判断都是人赋予的。因此，从道的角度来看，我们要通权变达，将庄子所说的“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了然于心。

可见本章节不仅演绎了道的观点，谈到自我中心的问题，并提醒我们，要认识到主体、认识到客观世界过程中必然存在的局限性。

拿开心中的顽石

我刚嫁到这个农场时，那块石头就在屋子拐角。石头样子挺难看，直径约有一英尺，凸出两三英寸。

一次我全速开着割草机撞在那石头上，碰坏了刀刃。我对丈夫说：“咱们把它挖出来行不行？”“不行，那块石头早就埋在那儿了。”丈夫说，“听说底下埋得深着呢。自从内战后你婆婆家就住在这里，谁也没能把它给弄出来。”

就这样，石头留下来。

我的孩子出生了，长大了，独立了。我公公去世了，后来我丈夫也去世了。

现在我审视这院子，发现院角那儿怎么也不顺眼，就因那块石头，护着一堆杂草，像是绿草地上的一块疮疤。

我拿出铁锹，振奋精神，打算哪怕干上一天，也要把石头挖出来。谁知我刚伸手那石头就起出来了，不过埋得一尺深，下面比上面也就深两寸左右，我用撬棍把它撬松，然后搬到手推车上。这使我惊愕不已，那石头屹立在地上的时间之长超过了人们的记忆，每个人都坚信前辈人曾试图除去但都无可奈何。仅因这石头貌似体大基深，人们就觉得它不可动摇。

那石头给了我启迪，我反倒不忍把它扔掉。我将它放在院中的醒目处，并在周围种了一圈长春花。在我这片小风景地中，它提醒人们：阻碍人们去发现、去创造的，仅仅是我们心理上的障碍和思想中的顽石。

许多看似庞大坚固的东西其实只不过是不堪一击的纸老虎，但是对困难的畏惧却像顽石一样堆积在人们的心里，使人们艰于视听，寸步难行。首先拿开心中的顽石，则面前的山也不过是一堆泥土。

大禹治水壁画

五

原文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①；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②；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③，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④。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⑤，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注释

①反衍：向相反的方向伸展，转化。②谢施（yì）：意思同“反衍”。③繇繇（yóu）：悠然自得。④畛（zhěn）域：界限。⑤举：跨越，追赶。

译文

河神说：“既然这样，那么我什么应该做？什么又不应该做呢？对于进退取舍，我究竟该怎么办呢？”

海神回答：“从道的角度出发，什么是贵什么是贱，可以说贵与贱是向本身相反的方向发展的；不要拘束你的心志，而与大道相背离。什么是少什么是多，可以说多与少是相互转换的；不要偏执于事物的某一方面行事，而跟大道不相一致。端庄、威严的样子像是一国之君，对待人民没有一点偏私；优游自得的样子像是祭祀中的土地神，确实没有任何偏私的赐福；浩瀚周遍的样子像是通达四方而又旷远无穷，确实没有什么区分界限；兼蓄并且包藏万物，难道谁专门有所承受或者有所庇护？这就称作不偏执于事物的任何一个方面。宇宙万物本是浑同齐一的，有什么长短之分呢？大道是无始无终的，而万物却是有死有生，因而不能以一时的成就而骄傲。时而空虚时而充实，万物从不固守于某一不变的形态。岁月不可以挽留，时间从不会停息，消退、生长、充实、空虚，宇宙万物终结便又有了开始。这样也就可以谈论大道的准则，评说万物的道理了。万物的生长，犹如马在奔驰，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着，没有什么时刻不在迁移。应该做些什么呢？又不应该做什么呢？万物本来就在不断地自行变化着！”

品读庄子

“万物齐一”引发的思索

庄子认为：天地万物于存在的根据和意义上同一，虽个性和各自的原则不同但具有同样存在的理由和依据，具有同样的权力和资格，而没有大小之别，高下之差，这也就是“万物齐一”了。

古希腊的一位哲人曾说“这个世界对一切存在者都是同一的，它不是任何神所创造的，也不是任何人所创造的；它过去、现在和未来永远是一团永恒的活火，在一定的分寸上燃烧，在一定的分寸上熄灭”，也许也有点“万物齐一”的意思吧。

那么怎么样做到“万物齐一”呢？庄子给我们指的路乃是要贵“道”，要“知天人之行”。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达到最高境界“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曾几何时，金钱、地位这些世俗的价值观念犹如一柄利剑，在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划上了一条深深的分割线，由于它们的存在，人们在不知不觉中沉沦于自我利害得失的计较而难以自拔，就像笼中的鸟、池中的鱼，失去了雍容风度的心灵，遗忘了对自由的追求，这都是心灵受到迷惑的结果啊！

爱出者爱返　福来者福往

两年前，朋友君是一个恃才傲物、飞扬跋扈、人缘极差的女孩。那时，她整天埋怨上司怎样不重用她，同事又怎样不理解她。可是两年后，君身居高职，处事大方，待人平和，成了大家的偶像。问她两年内的改变何以如此之大，她说这一切都是从一道心理测试题开始的。

那道心理测试题是这样的：

1．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白色

2．最喜欢什么花？

百合

3．最崇拜谁？

自己

4．最喜欢说的一句话？

王八蛋，滚吧

她一边看一边写答案，然后看测试结果，很有趣，她捧腹大笑，紧接着几乎冒冷汗。测试结果说，你将在某些方面会遇到挫折，因为把你刚才说的话连起来就是：你穿着白色的婚纱（衣服），拿着一束百合，向你自己求婚（和），你对自己说：王八蛋，滚吧！

那一刻她猛然警醒，如果有一天你连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那么又怎么去要求别人？！

世事皆同，种什么树结什么果，怎样去对待，就会有怎样的收获。所谓“爱出者爱返，福来者福往”大约如此吧。

六

原文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①；蹢躅而屈伸②，反要而语极。”

曰：“何谓天？何谓人？”

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③，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蚿曰：“不然。予不见乎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

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④？吾安用足哉！”

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䲡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⑤，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注释

①位：居于，处在。得，自得。②蹢躅（zhí zhú）：同“踯躅”。进退不定，左右为难的样子。③趻踔（chěn chùo）：跳着走路。④易：改变，变动。⑤蜚：通“飞”，掀翻，吹倒。

译文

河神说：“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还要那么看重大道呢？”

海神回答：“懂得大道的人必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必定明白应变，明白应变的人定然不会因为外物而损伤自己。道德修养高尚的人烈焰不能烧灼他们，洪水不能沉溺他们，严寒酷暑不能侵扰他们，飞禽走兽不能伤害他们。不是说他们逼近水火、寒暑的侵扰和禽兽的伤害而能幸免，而是说他们明察安危，安于祸福，慎处离弃与追求，因而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他们。所以说：‘天然蕴含于内里，人为显露于外在，高尚的修养则顺应自然。懂得人的行止，立足于自然的规律，居处于自得的环境，徘徊不定，屈伸无常，也就返归大道的要冲而可谈论至极的道理。’”

河神说：“什么是天然？什么又是人为？”

海神回答：“牛马生就四只脚，这就叫天然；用马络套住马头，用牛鼻绾穿过牛鼻，这就叫人为。所以说，不要用人为去毁灭天然，不要用有意的作为去毁灭自然的禀性，不要为获取虚名而不遗余力。谨慎地持守自然的禀性而不丧失，这就叫返归本真。”

独脚的夔羡慕多脚的蚿，多脚的蚿羡慕无脚的蛇，无脚的蛇羡慕无形的风，无形的风羡慕明察外物的眼睛，明察外物的眼睛羡慕内在的心灵。夔对蚿说：“我依靠一只脚跳跃而行，没有谁再比我简便的了。现在你使用上万只脚行走，竟是怎么样的呢？”蚿说：“不对哩。你没有看见那吐唾沫的情形吗？喷出唾沫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雾滴，混杂着吐落而下的不可以数计。如今我启动我天生的机能而行走，不过我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这样。”

蚿对蛇说：“我用众多的脚行走反倒不如你没有脚，这是为什么呢？”蛇说：“仰赖天生的机能而行动，怎么可以改变呢？我哪里用得着脚呢！”

蛇对风说：“我启动我的脊柱和腰胁而行走，还是像有足而行的样子。如今你呼呼地从北海掀起，又呼呼地驾临南海，却没有留下有足而行的行迹，这是为什么呢？”风说：“是的，我呼呼地从北海来到南海。可是人们用手来阻挡我而我并不能吹断手指，人们用腿脚来踢踏我而我也不能吹断腿脚。即使这样，折断大树、掀翻高大的房屋，却又只有我能够做到，而这就是细小的方面不求胜利而求获得大的胜利。获取大的胜利，只有圣人才能做到。”

品读庄子

羡慕的心

“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独脚的夔羡慕多脚的蚿，多脚的蚿羡慕无脚的蛇，无脚的蛇羡慕无形的风，无形的风羡慕明察外物的眼睛，明察外物的眼睛羡慕内在的心灵。

无论是独脚的、多脚的或是没有脚的，这些互相羡慕的物事都是自然的存在，都是自然的生命，各有各的境遇，各有各的发展，也都各有各的挑战。他们互相羡慕的心情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更值得羡慕，而有心之人又在羡慕什么呢？人人都欣赏这世上一切的美好，欣赏自己没有而别人拥有的美好，并希望自己能够学习别人的长处，改掉自己的缺点。心存盼望地希冀未来，包括未来的自己，未来的别人和未来的世界。在盼望之余也要记住：

适当的希冀请不要过头到非分之想，真实的盼望不要丧失掉自知之明。

别在梦幻中蹉跎岁月

有位农家姑娘，一日头顶着一桶牛奶准备去卖。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这桶牛奶卖得的钱大概可以买300个鸡蛋，这300个鸡蛋就能孵出300只小鸡，然后在家禽价格最高时卖掉，就可以得到一笔不少的钱。若是用这些钱买一件漂亮的礼服去参加宴会，那么一定会吸引在场所有男士的目光，如果他们向我求婚，我就高傲地摇摇头，一一拒绝他们……”想到这里，她不禁模仿着想象中的样子摇了一下头，于是，她头上的牛奶桶滚落在地，一切美梦化为泡影。

在我们的生活中其实经常出现这种情况，尤其是青年朋友们，年轻的心里总是涌动着各种层出不穷的想法和激情。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因为青春本是梦的年代，梦也是成功的起点。但是如果过度沉迷于幻想则会适得其反。少一些空想，多一些行动，这样才能够从虚幻的影子中走出来，用更清澈、明晰的双眼去看前方的道路，而不是终日沉醉于梦幻中任凭岁月蹉跎。

人马图［元］赵麟

七

原文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币①，而弦歌不惙②。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

孔子曰：“来，吾语女！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③。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人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④，处矣！吾命有所制矣！”

无几何，将甲者进⑤，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注释

①币：同“匝”，周，圈。②惙：通“辍”，停止，放弃。③时势适然：形势所至。④由：子路，字“由”。⑤将：带领。甲，铠甲，指身穿盔甲的人。

译文

孔子游历到卫国匡地，卫国人把他一层层地包围了起来，可是孔子仍在不停地弹琴吟唱。子路进去见孔子，说：“先生为什么如此快乐？”

孔子说：“过来，我告诉你！我忌讳贫困已经很久很久了，可是始终不能免除，这也是天命如此啊。我寻求通达也已经很久了，可是始终未能做到，这也是时机如此啊。在尧、舜那个时代，天下没有困窘不得志的人，并不是他们都智慧超群；在桀、纣那个时代，天下没有一个通达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们智慧低下。这都是时运所造成的。在水里活动而不躲避蛟龙的，这是渔夫的勇敢；在陆上活动而不躲避犀牛老虎的，是猎人的勇敢；刀剑横于面前，视死如生，这是壮烈之士的勇敢。懂得困厄潦倒乃是命中注定，知道顺利通达乃是时运造成，面临大难而不畏惧的，这就是圣人的勇敢。仲由啊，你还是安然处之吧！我命中注定要受制啊！”

没有过多久，统帅士兵的首领走了进来，道歉说：“大家错把你看作阳虎，包围了你；现在知道了你不是阳虎，请让我向你表示歉意并且撤兵。”

品读庄子

勇敢面对人生困境

本章节中，孔子和弟子子路被宋人围的故事，正如文中“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昭示的一样，命运是由天道主宰的，人力不可为。穷困由天定，通达也由时运，遇到大难而不畏惧，这是圣人之勇。

这种“命由天定”的言论，虽然是悲观的，但是这种身处危急情况，依然能保持平静、和乐的心境是最可取的。

人在茫茫世间沉浮，命运的小船飘向未知的方向，有风平浪静，也有大雨磅礴，不管遇到什么境遇，最重要的是要保持一颗平静、和乐的心，勇敢面对困境，勇敢面对人生。

八

原文

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汒焉异之①。不知论之不及与②？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

公子牟隐机大息③，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鼃乎④？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幹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⑤；赴水则接腋持颐⑥，蹶泥则没足灭跗⑦；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⑧，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⑨，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埳井之鼃闻之，适适然惊⑩，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

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⑪，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⑫，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

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

注释

①汒焉：迷失，迷茫的样子。②论：辩论的水平。③隐：依仗，依靠。大息：长叹。④埳井：浅井。鼃：通“蛙”。⑤缺甃（zhòu）：缺少砖的井壁。甃，用砖砌成的井壁。⑥接：承受。腋，腋窝。颐，面颊。⑦蹶：踩，踏。灭跗（fū）：没过脚背。跗，脚背。⑧跨跱（zhì）：盘踞。⑨逡巡：小心后退的样子。⑩适适然：惊恐的样子。⑪奭（shì）然：事物消散的样子。⑫国能：赵国人行走的绝技。

译文

公孙龙问魏牟，说：“我小的时候学习先王之道，长大后明白了仁义的行为；并持守同异结合、坚白分离的理论；把别人认为不对的说成是对的，把别人认为不可以的说成是可以的；使百家的智慧人士感到困惑，使众多善辩人士理屈辞穷：我自以为是最通达的人了。现在我听了庄子的言论，感到奇异不解。不知是我的辩论才能不及他呢，还是我不如他更有智慧？现在我已经无法再开口了，请问这是什么原因呢？”

魏牟倚靠着几案叹气，然后又仰天大笑，说：“你难道没听说浅井里的青蛙吗？井蛙对东海里的鳖说：‘我是多么快乐啊！出来可以在井栏上跳跃，回去可以在井壁的破砖处休息。跳入水中井水漫入腋下并且托起我的下巴，踏入泥里泥水就盖住了我的脚背，回过头来看看水中的那些赤虫、小蟹和蝌蚪，没有谁能像我这样的快乐！并且我专有一坑水，盘踞一口浅井，这也是快乐的极点了。你为何不经常进来参观参观啊？’东海之鳖左脚还没有进到井里，右脚已经被绊住了。迟疑了一下，又把脚退了出来，把大海的情况告诉浅井的青蛙，说：‘千里的距离，不足以形容海的大；千仞的高度，不足于测量出它的深。夏禹时代十年里有九年水涝，而海水不会因此增多；商汤的时代八年里有七年大旱，而岸边的水位不会因此下降。不因为时间的短暂与长久而有所改变，不因为雨量的多少而有所增减，这就是东海最大的快乐。’浅井之蛙听了这一席话，惊惶不安，茫然不知所措。况且你的智慧还不足以懂得是非的界线，竟然想去观察庄子的至理名言，就好像驱使蚊虫去背负大山，驱使马蚿虫在河水里奔跑，必定是办不到的事了。

并且，你的才智还不足以谈论精妙的言论，而自己竟去追逐一时的口舌之利，这跟浅井里的青蛙没有什么区别。况且庄子的思想主张正俯极黄泉登临苍天，不论南北，四面通达没有阻挡，下面达到深不可测的境界；不论东西，他的道生于极端精微玄妙，返归广阔通达之域。你竟拘泥浅陋地用察视的办法去探寻它的奥妙，用论辩的言辞去索求它的真谛，这简直就是用竹管去窥视高远的苍天，用锥子去测量浑厚的大地，不是太小了吗？你还是走吧！你难道没有听说燕国寿陵的少年到赵国的邯郸去学习走步的故事吗？不但没有学会邯郸人行走的绝技，又忘掉了原先的步法，最后只能爬着回到燕国。如果现在你还不赶快走开，就将会忘掉你原有的本领，而且也将失去你原有的学业。”

公孙龙听了之后，惊吓地张着嘴巴不能合拢，舌头高高翘起放不下来，于是慌忙逃走了。

品读庄子

井底之蛙的启示

本章节中说庄子的学问博大精深、非同常理，不是一般的人所能通晓的。一般的人只能理解物理常规、人世常情，北面就是北面，南面就是南面，黄泉就是黄泉，苍天就是苍天，却难以理解既不是北面又不是南面，既踏着黄泉又蹬着苍天。而庄子的混沌学说恰恰是什么也是什么也不是的学问，所以被人称为怪诞。

不过在庄子看来，难为常人理解，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学问怪诞，而是常人的见识浅薄。常人不能理解自己的学说，就像是井底之蛙没有见过东海一样。井蛙没有见过东海，自以为独霸小井、为天下最大，没想到它所谓的最大连海鳖的一条腿都放不下。常人生活在方内，没有见过方外，所以认为方内物理是真理，方外至理是荒诞。

不管自己的学问有多高、本领有多大，都不值得骄傲自大，因为世界是无限的，学问是无边的，自己的学问和本领不过只是沧海一粟；不要以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是子虚乌有，不要以为自己不理解的道理就是荒诞不经，因为环宇是无边的，事物是纷繁的，自己的见识和经验会受到生活环境的局限。

自大的狮子

狮子自称是兽中之王。

有一天，一头雄狮久久地站在镜子前，前后左右地欣赏着自己。“看我这副威武的样子，多么高贵！多么强壮！”雄狮自夸地说，“我一定要到外面走走，让那些忠实的臣民都瞧瞧，他们的领袖确实是一位气度非凡的兽中之王！”

雄狮披上鲜艳的礼服，戴上布满珍珠的皇冠，挂上无数金质银质的勋章，走出了皇宫。一路上没有谁敢挡他的路，来不及躲避的都向他鞠躬行礼。“啊，这就对了，”雄狮傲慢地说，“我理所当然应该接受他们的敬意，我是他们的主人，当之无愧的兽中王！”

这时，路旁有一只小小的甲虫躲避不及被雄狮看见了。“大胆的小甲虫，大王到了为何不施礼？”雄狮吼叫起来，“立刻给我跪下！”

“尊敬的大王陛下，”小甲虫说，“我心里明白，因我个子小，您看不清楚。如果您能挨近点看，或许会看见我正在向您跪着呢！”

大雄狮听了，果真向下弯了弯身子，伸了伸脑袋，仔细地瞧着：“小甲虫，你到底跪没跪下，我还是看不清楚。”

“哎呀，我的陛下，”小甲虫说，“如果您能再贴近点看，肯定会看到我确实是向您跪着呢！”

大雄狮当真又向下弯了弯身子，伸了伸脑袋。这一弯腰不要紧，身上的礼服、头上的皇冠、脖子上的金银勋章都哗哗啦啦地垂了下来，他感到头重脚轻，失去了平衡，于是一头栽倒在地上，滚进了路边的泥水沟里。

不可一世的兽中之王竟被一只甲虫的伎俩所蒙骗，最后落得个“一头泥水”的下场，真是可悲可叹。再强大的人物一旦被权力和溢美之辞冲昏了头脑，都会变得不堪一击。

九

原文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雏①，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②。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嚇’③！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嚇我邪？”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④。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注释

①鹓雏（yuān chú）：传说中类似于凤凰的鸟。②醴（lǐ）泉：甘美如甜酒的泉水。③嚇：通“吓”，怒喝声。④循：追溯。

译文

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来两位大夫去向他致意，说：“楚王想有劳先生掌管国家大事。”庄子手握钓竿，头也不回地说：“我听说楚国有一神龟，死了已经有三千年了，楚王将它守在竹器里面，用布巾包裹好，珍藏在宗庙里。这只神龟，是情愿死后保留着骨头被人尊重呢，还是情愿活着在泥水里拖着尾巴爬呢？”两位大臣说：“宁愿拖着尾巴在泥水里面爬。”庄子说：“那你们走吧！我是情愿拖着尾巴生活在泥水里的那种人啊。”

惠子在梁国做宰相，庄子前去拜访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这次来，是想取代你宰相的位置。”惠子听了之后很恐慌，在都城内搜捕了庄子三天三夜。庄子前去看望惠子，说：“南方有一种叫鹓雏的鸟，你听说过吗？鹓雏从南海出发飞到北海，不遇到梧桐树它就不休息，不是竹子结出的果实它就不吃，泉水不甘美，它就不喝。正在这时一只猫头鹰寻觅到一只腐烂了的老鼠，鹓雏刚巧从它面前飞过，猫头鹰抬起头，看着鹓雏，发出愤怒的声音。难道现在你也要用你梁国宰相的威严来吓我吗？”

庄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桥上一起游玩。庄子说：“白倏鱼在河里游得多么悠闲自在，这就是鱼儿的快乐。”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会知道鱼的快乐呢？”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儿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你，当然不了解你；你更不是鱼，那么你肯定也不知道鱼的快乐，也是完全可以肯定的。”庄子说：“还是让我们顺着先前的话来说。你刚才说‘你哪里知道鱼的快乐’的时候，是已经明白我知道鱼儿的快乐之后问我的，只不过是问我从哪知道的罢了，那我就告诉你，是从濠水的桥上知道的。”

品读庄子

主体的局限性

有限的主体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去认识如此复杂的客观世界？庄子说，“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个庄子与惠子观鱼辩论的故事在中国哲学史上是一个十分闻名的事例。这是一个关于主体如何认识客体的问题，也是哲学中一个很重要的大问题。文中，庄子以一个诗人、一个美学家的视角，把主体的情意投射到客体，即所谓“移情”，然后物我无别、相互交融。体现着人类思维的逻辑和机敏，也展示着庄子的智慧和风采。

通过这个故事，也再次说明了《秋水》全篇的主旨“保持自然天性，才能安适自得”的道理。而庄子与惠子关于鱼和快乐的争辩，孰对孰错已不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用心灵去接触自然吧，更多地体会自然的奥秘及伟大；好好地安排自己的生命吧，尽最大的努力化解人生中遇到的烦恼和忧伤，享受甜美的自在人生。

为生命赋予重量

五官科病房里同时住进来两位病人，都是鼻子有了问题。在等待化验结果期间，甲说，如果是癌，就立即去旅行，并首先去拉萨。乙也同意。结果出来了，甲得的是鼻癌，乙长的是鼻息肉。

于是甲列了一张告别人生的计划表便离开了医院，乙住了下来。甲的计划是：去一趟拉萨和敦煌；从攀枝花坐船一直到长江口；到海南的三亚以椰树为背景拍一张照片；在哈尔滨过一个冬天；从大连坐船到广西的北海；登上天安门；读完莎士比亚的所有作品；写一本书……凡此种种，共27条。

他在这张生命清单的最后这样写道：我的一生有很多梦想，有的实现了，有的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实现。现在上帝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为了能不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我打算用生命的最后几年去实现这剩下的27个梦。

当年，甲辞掉了公司的职务，去了拉萨和敦煌。第二年，又以惊人的毅力和韧性通过了成人考试。这期间，他登上了天安门，去了内蒙古大草原，还在一户牧民家里住了一个星期，现在正在实现他出一本书的宿愿。

有一天，乙在报上看到甲写的一篇散文，打电话去问甲的病情。甲说：“我真的无法想像，要不是这场病，我的生命该是多么糟糕。是它催促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实现自己想去实现的梦想，现在我才体味到什么是真正的生命和人生，你呢？生活得也挺好吧？”乙没有回答，因为在医院计划去拉萨和敦煌的事，早已因患的不是癌症而放到脑后去了。

人只有在即将失去生命的时候，才最能体会出它的价值，才会更懂得珍惜它。不妨假设你已濒临死亡，这时用心地想想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然后抓紧时间去实现它，这样你就提前为生命赋予了重量。

骷髅幻戏图［宋］李嵩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此图画面怪诞诡异，其含义至今引人争论，是要表达生死转化、因果轮回，还是庄子的“齐生死”的观点，耐人寻味。

至乐

在人人都以“富、贵、寿、善”为重，以“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为乐的世界里，庄子凭着自己的言说，否定世俗之乐，独立于生死边界之上，“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天下》）。如果说在《大宗师》里庄子看破了生死，悟得“死生存亡之一体”的道理，那么本篇更是他出生入死，寻得天地化机的要文。

用陆西星的话说：“本篇教人抉择至乐活身之术，皆以无为而存。将‘无’字推到本始，论及人物之生死变化，察其本无而同出入于一机，其有生老病死等，如四时昼夜，达命者不哀，观化者无恶，一味顺其自然，然后在我者，长乐而长存也。”

一般意义上讲，庄子的思想是肯定个人价值，而否定社会意识和社会价值的。而寻求快乐，是人的一种本能，是一种顺应自然的本性，正所谓“至乐活身之术，皆以无为而存”，但这种本能一旦成为大家争先恐后、举趋逢迎，必欲获得而后快的东西，就变成一种社会意识和社会价值观念，这是庄子所反对的。如果说庄子承认有乐，那么也只是顺其自然，无为的“至乐”，既不是不惜一切手段的苟活，也不是想尽一切办法的延年益寿。

文中“庄子妻死”等三则寓言故事，从窥破生死关头处，阐发了至乐在于无为的主旨。“颜渊东之齐”的寓言故事，从不以人为损益自然之天处，阐明至乐在于无为的主旨。最后一则寓言故事，要求人从生死转换处，悟出无为至乐之道。

一

原文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①，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

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②，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惽惽③，久忧不死，何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④。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⑤。”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

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然如将不得已⑥，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⑦。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生。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⑧，皆从无为殖⑨。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

注释

①形：指身体。②善：仕途通达。否，六十四卦之一，指仕途不顺。③惽惽（hūn）：通“惛惛”，糊涂混沌的样子。④活人：救活他人。⑤蹲循：退却，让步。⑥（kēng）然：比喻世人追求快乐的样子。⑦几：将，接近。⑧职职：繁多。⑨殖：繁殖，生长。

译文

天下有最大的快乐还是没有呢？有可以存活身形的东西还是没有呢？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又依据什么？回避什么又安心什么？靠近什么又舍弃什么？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世上的人们所尊崇看重的，是富有、高贵、长寿和善名；所爱好喜欢的，是身体的安适、丰盛的食品、漂亮的服饰、绚丽的色彩和动听的乐声；所认为低下的，是贫穷、卑微、短命和恶名；所痛苦烦恼的，是身体不能获得舒适安逸、口里不能获得美味佳肴、外形不能获得漂亮的服饰、眼睛不能看到绚丽的色彩、耳朵不能听到悦耳的乐声；假如得不到这些东西，就大为忧愁和担心，以上种种对待身形的做法实在是太愚蠢啊！

富有的人，劳累身形勤勉操作，积攒了许许多多财富却不能全部享用，那样对待身体也就太不看重了。高贵的人，夜以继日地苦苦思索怎样才会保全权位和厚禄，那样对待身体也就太忽略了。人们生活于世间，忧愁也就跟着一道产生，长寿的人整日里糊糊涂涂，长久地处于忧患之中而不死去，多么痛苦啊！那样对待身体也就太疏远了。刚烈之士为了天下而表现出忘身殉国的行为，可是却不足以存活自身。我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真正的好呢，还是实在不能算是好呢？如果认为是好行为，却不足以存活自身；如果认为不是好行为，却又足以使别人存活下来。所以说：“忠诚的劝谏不被接纳，那就退让一旁不再去争谏。”伍子胥忠心劝谏以致身受残戮，如果他不努力去争谏，忠臣的美名也就不会成就。那么果真又有所谓好还是没有呢？

如今世俗所从事与所欢欣的，我又不知道那快乐果真是快乐呢，果真不是快乐呢？我观察那世俗所欢欣的东西，大家都全力去追逐，拼死竞逐的样子真像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人人都说这就是最为快乐的事，而我并不看作就是快乐，当然也不认为不是快乐。那么，世上果真有快乐还是没有呢？我认为无为就是真正的快乐，但这又是世俗的人所感到最痛苦和烦恼的。所以说：“最大的快乐就是没有快乐，最大的荣誉就是没有荣誉。”

天下的是非果真是未可确定的。虽然如此，无为的观点和态度可以确定是非。最大的快乐是使自身存活，而惟有无为算是最接近于使自身存活的了。请让我说说这一点。苍天无为因而清虚明澈，大地无为因而浊重宁寂，天与地两个无为相互结合，万物就全都能变化生长。恍恍惚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产生出来！惚惚恍恍，没有一点儿痕迹！万物繁多，全从无为中繁衍生殖。所以说，天和地自清自宁无心去做什么却又无所不生无所不做，而人谁又能够做到无为呢！

品读庄子

人生思考

本章节将最大的、至极的快乐与无为糅和在了一起，认为只有无为才能达到最大的、至极的快乐。

从世人所谓的快乐入手，庄子讨论有没有最大的、至极的快乐，而世人所说的快乐与个人的得失相关，在个人的得失中，最大的得是保存住生命，最大的失是失去生命，所以庄子在一开始就把有没有最大的快乐与有没有保存生命的办法作为两个并列的问题提了出来，设问道：“天下有没有至极的快乐呢？有没有可以求生的办法呢？”庄子认为，个人的作为能够达到得其欲得的目的从而引发出快乐，与其同时却总是伴随着得其所不欲得、不得其所欲得所引发的忧愁，因而达不到最大的、至极的快乐，只有无为才能超越得失，才能超越所失引发的忧愁，由此达到无忧愁的快乐。而这无忧愁的快乐才是最大的、至极的快乐。

而几个连续问句：“我们应该做些什么？依靠什么？回避什么？珍惜什么？趋向什么？离开什么？欢喜什么？厌恶什么？”也轻易勾起了人内心关于快乐悲伤的深思。

在世人的观念里，个人所得引发出来的快乐总摆脱不了个人所失引发的忧愁，因而什么是快乐，什么是忧愁，什么是值得快乐的有价值的东西，什么是不值得快乐的无价值的东西，在人生的每一个转角都该好好考虑清楚。

发现财富

有一位青年老是抱怨自己贫穷。有一天，一位须发雪白的老人来到他的身边，问道：“年轻人，你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啊？”

青年一脸忧愁地答道：“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老是这么贫穷。”老人摇摇头说：“我看你十分富有。”青年不解。老人于是反问道：“假如今天我给你一千元，要求你戳瞎一只眼睛，你愿意吗？”“不愿意！”青年答道。“假如我折断你的一只手，给你一万元，你愿意吗？”“不愿意。”青年回答。“那么给你一百万，让你马上变成八十岁的老头，你干不干？”“不干。”青年仍这样答道。

“这就对了，你的财富其实已超过了一百万啊，你有一双可以学习的眼睛，一双可以劳动的手，还有珍贵的青春，这是一笔多么宝贵的财富啊！”老人微笑着说。

的确，现实生活中老有人怨天尤人，似乎每天总有些令人不满意的事，一会儿感叹工作辛苦，一会儿感叹生活贫困。其实，最美丽的东西就在自己的手中，只是因为忽视，因为悲观，才使它们都变得黯然失色。

二

原文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①。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②，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③！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④，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⑤，其意蹶蹶然恶之⑥。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⑦，子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

注释

①箕踞：两腿伸直交叉而坐。比喻行为傲慢。②长子：生育养育子女。③概：通“慨”，心有感触。④噭噭（jiào）然：痛哭的样子。⑤柳：通“瘤”，肿瘤。⑥蹶蹶然：惊恐不安的样子。⑦亡（wú）：否。

译文

庄子的妻子去世了，惠子前去吊丧，看到庄子正盘膝而坐，一边敲打着瓦缶一边唱歌。惠子说：“你和你妻子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她为你生儿育女，一直到老，现在她死了，你不哭也就罢了，还要敲着瓦盆唱歌，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啊？”庄子说：“不是这样。她刚去世，我怎么可能不伤心呢！然而仔细考察她开始原本就不曾出生，不仅没有生命而且也没有形体，不仅没有形体而且也没有原本的气息。夹杂在恍恍惚惚的境域之中，变化而有了元气，元气变化而有了形体，形体变化而有了生命，如今从活着变成死亡，这就跟春夏秋冬四季交替运行一样。死去的她安然地寝卧在天地之间，而我却呜呜地围着她啼哭，我认为这样做是对生命的常理太不通达了，所以我就停止为她而哭泣。”

支离叔和滑介叔一起在冥伯的山丘上和昆仑的旷野里游览，那是黄帝曾经休息过的地方。不一会儿，滑介叔的左臂上长出了一个瘤子，他感到十分吃惊并且厌恶它的样子。支离叔说：“你厌恶它吗？”滑介叔说：“不，我怎么会厌恶它呢！具有生命的形体，不过是借助外物凑合而成；一切假借他物而生成的东西，就像是灰土微粒一时间的聚合和积累。人的死与生犹如白天与黑夜交替运行一样。而且我和你是来看生死变化的，现在变化降临到我身上，我又怎么会讨厌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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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视生死

生与死是人类永恒的话题，也是一个人类很难勇敢面对的沉重难题。随着光阴的流逝，它将日益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无从回避。而在庄子眼中，这个问题却很简单，简单到只要顺其自然就能直接面对。

庄子这种对生死顺其自然的态度，跳出了古代社会鬼神对人类生死命运的摆布，只把生死视为一种自然的现象；认为生死的过程不过是像春夏秋冬的更替一样。面对自然变化，不应该将自己的主观情感强加于其中。不趋生，不避死，生不喜而死不悲；不知道这个道理的人认为生是福、死是祸，所以趋生避死，为生而喜，为死而悲，结果不但不能改变死人的命运，而且枉费活人的精神。

由此可见，庄子除了想叫我们看清生死，旷达洒脱地对待生死之外，还仍不忘强调自然、率真。死生是个自然的过程，对待死生要有旷达洒脱的态度。

那么正视生死吧，珍惜现有的生命，真正地用全部的身心投入其中去感受世间的爱与美好，这样才不会有后悔的人生。

如果可以再活一次

一位老先生得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在日记簿上写下了这段文字：“如果我可以从头活一次，我要尝试更多的错误，我不会再事事追求完美。我情愿多休息，随遇而安，处世糊涂一点，不对将要发生的事处心积虑算计着。其实人世间有什么值得斤斤计较呢？可以的话，我会多去旅行，跋山涉水，更危险的地方也不怕去一去。以前我不敢吃冰淇凌，不敢吃豆子，是怕健康有问题，此刻我是多么后悔。过去的日子，我实在活得太小心，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容有失，太过清醒明白，太过清醒合理。如果一切可以重新开始，我会什么也不准备就上街，甚至连纸巾也不带一块，我会放纵地享受每一分、每一秒。如果可以重来，我会赤足走在户外，甚至整夜不眠，用这个身体好好地感受世界的美丽与和谐。还有，我会去游乐园多玩几圈木马，多看几次日出，和公园里的小朋友玩耍。只要人生可以从头开始。但我知道，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听听这位不久于世的老先生的心曲吧！漫长的岁月给了他这些箴言，用心地理解它，会使我们的人生少些遗憾。

三

原文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①，髐然有形②，撽以马捶③，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

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④、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矉蹙頞曰⑤：“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注释

①髑髅（dú lóu）：死人的头颅。②髐（xiāo）然：干枯空洞的样子。③撽（jiào）：旁敲。④反：归还，返还。⑤蹙頞（cùè）：额头紧锁，苦恼的样子。

译文

庄子到楚国去，路上看见一个死人的骷髅，空洞干枯呈现出原形。庄子用马鞭在上面敲了敲。于是问道：“先生，你是因为生前贪生怕死，行为不合法才被人杀死的吗？还是因为你国家灭亡被人害死的吗？是因为你生前行为不好，怕连累自己的父母妻子的名誉，自杀的吗？是因为你穷困潦倒，饥寒交迫死去的吗？还是因为你阳寿已尽，自然死亡的呢？”庄子说完这段话之后，拾起骷髅，拿回去用作枕头，枕着它睡觉。

到了半夜，骷髅在梦中对庄子说：“先前你对我讲的一番话就像一个善于辩论的人说出来的。不过你所说的那些话，全属于活人的拘累，死后就没有这些了。你想听人死后的有关情况吗？”庄子说：“好啊。”骷髅说：“人一旦死了，上没有国君的统治，下没有官吏的管辖，也没有四季的操劳，从容安逸地把天地的长久看作自己的年岁，即使南面为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这种自由自在的乐趣。”庄子不太相信，说：“我让掌管生命的神灵来恢复你的形体，还给你骨肉肌肤，再次让你回到父母、妻儿、左右邻里和朋友的身边去，你愿意吗？”骷髅深深皱起眉头，深感忧虑地说：“我怎么能抛弃国王般的快乐而再次去人间经受劳苦呢？”

品读庄子

活要活得精彩

本章节中，庄子把死亡看作是摆脱人间的烦事拖累，享受与天地共融的最大快乐。或许会有人说，庄子是悲观厌世的，尽管他认为淡忘生命并不意味着主动求死，可是这样貌似赞死厌生的寓言一直被看做是庄子厌世思想的具体表现。然而这种观点早在西晋时就被玄学家郭象批驳了：“旧说云庄子乐死恶生，斯说谬矣。若然，何谓齐乎？所谓齐者，生时安生，死时安死，生死之情既齐，则无为当生而忧死耳，此庄子之旨也。”

淡看生死，将生死等同视之。然而人生在世，要吃喝才能维持生命，要结婚生子，要工作也要结交朋友，如此要将不同的东西视为同一的东西可想而知很难。难以混天地万物为一体，也难以视死为生、视生为死。可是庄子认为这并不难，关键是要对人生有一个透彻的体验。在他看来，既然人们觉得活着好，那么也就应该觉得死了好，既然能愉快地接受了生命，那么也应该愉快地接受死亡。

活着的人，既然活着，就要活出精彩，活得洒脱。

四

原文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①。’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

“且女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②，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③，浮之江湖，食之䲡鲉，随行列而止，委虵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为乎④！《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⑤。”

注释

①绠（gěng）：打水用的绳子。汲深：捞取深井的水。②脔（luán）：切成块的肉。③坛路：水中的沙洲。④（náo）：喧闹嘈杂的声音。⑤条达：条理通达。福持：福气永久保持。

译文

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孔子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子贡离开席位，问孔子：“学生请问：颜渊往东要去齐国，先生面带忧色，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好啊！从前管仲说过这样一句话，我认为说得很好：‘小布袋不可能装下大的物体，水桶上的绳索太短，就不能汲取深井里的水。’像他这样说，就是认为生命是天生成的，形体虽异却各有适宜的用处，都不是随意可以改变的。我担忧颜渊跟齐侯谈论尧、舜、黄帝治理国家的主张，而且还进一步地推重燧人氏、神农氏的言论。齐侯听了将会内求于心而不能理解，不能理解就要产生惶惑，人心惶惑而忧虑不解，就会抑郁而死。”

“况且，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件事吗？从前，一只海鸟飞落到鲁国都城的郊外，停下来休息。鲁国国君派人把海鸟接到太庙里，供奉美酒给它喝，演奏美妙的‘九韶’之乐给它听，让它高兴，把祭祀时使用的牛羊猪等作为它的膳食。海鸟竟目光昏乱，内心悲伤，不敢吃一块肉，不敢喝一杯酒，三天就死了。这是按养人的方式来养鸟，不是按养鸟的方式来喂养鸟。按鸟的习性来养鸟，就应当让鸟栖息于深山老林，游戏于水中沙洲，浮游于江河湖泽、啄食泥鳅和小鱼，随着鸟群的队列而止息，从容自得、自由自在地生活。它们最怕听到人的声音，又为什么还要这般喧闹嘈杂呢？成池、九韶等一类著名的乐曲，要是演奏在广漠的旷野，鸟听了就会飞走，禽兽听了就要逃跑，鱼听了要潜入水底，人们听了，相互围绕着观看。鱼在水里能够生存，人在水里就会淹死，他们之间必定有不同之处，他们的好恶所以也是不一样的。所以古代的圣明君主不强迫他们具有同样的能力，也不要求他们做同等的事情。名声要符合实际，义理的措置在于适应人们的自然性情，这就叫条理通达，福德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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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随特性

本章节寓言说明了要“以鸟养养鸟”，而不要人为强求的道理。不顺应事物的自然本性，即使给它所谓的“快乐”，它不但不会得到快乐，反而会受到死亡的威胁。这里，庄子把顺其自然的死亡视为“至乐”，把逆时背性的死亡视为“至哀”，这无疑是在教诲人们，要追求的应当是“至乐”中的生死，这样的生和死对人来说都是快乐的事。

一种事物有一种事物的特性，一种东西有一种东西存在的特殊环境。如果想要维持一种事物，保存一种东西，就不能脱离它的特性，不能改变其存在的环境，也不能用其他事物的特性要求它，用其他东西存在的环境对待它，否则的话，就会适得其反，事与愿违。也就是说，事物存在的最佳环境，就是与其原本真性相适应的环境。处在这种环境中，事物就安闲自在，这就叫做顺其自然；孔子所以为颜回担心，就是怕他不懂得这个道理，用齐王听不懂的道理去教育齐王。如果这样就会带来两个恶果：一个是齐王更加迷惑不解，一个是颜回遭到杀身之祸。

庄子的生死观，在对待生死的态度上，于我们是有启迪意义的。它能使我们更加积极地面对生存，更加豁达地顺应自然。

生死关头

1912年4月14日，载着2200多人的巨大的“泰坦尼克号”客轮在冰海中遇难，船身开始下沉。人们慌乱地离开轮船，妇女和儿童首先上了救生船。这时，一名妇女大声央求道：“请给我空出个地方！我的两个孩子在那只救生船上，我必须和他们在一起！”有人回答：“这里没有地方了！”孩子们听到妈妈的声音，伤心地哭泣着。一位陌生的年轻妇女坐在孩子们身边，她从容地站起来说：“我这儿有座位！坐我的位置吧！我没有结婚，没有孩子！”说着，她离开了救生船。

不久轮船沉没了，这位年轻的妇女和船上1500多人不幸遇难。她是谁？据说叫伊文思小姐，乘船要回自己在波士顿的家，关于她的情况，人们只知道这么多。

生死关头的表现是一个人的灵魂最完整也是最深刻的展示。人可以在平时装作道貌岸然，做一切伪善的举动，而一旦到了这样的关键时刻，一切伪装便都不攻自破。我们可以说，在死亡面前表现出极大的勇气和从容的人，才是一个可以称得上崇高的、真正意义上的人。

五

原文

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①：“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若果养乎？予果欢乎？”

种有几，得水则为，得水土之际则为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②，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③。乌足之根为蛴螬④，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⑤。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干余骨。干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生乎食醯⑥，黄軦生乎九猷⑦，瞀芮生乎腐蠸⑧。羊奚比乎不箰⑨，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注释

①攓（qiān）：拔。②陵舄（xì）：车前草。③郁栖：粪土。乌足：草名，不详。④蛴螬（qí cáo）：金龟子的幼虫。⑤鸲（qú）掇：草名，不详。⑥食醯（xī）：蠛蠓，夏虫，喜欢叮人。⑦黄軦（kuàng）：虫名，不详。⑧瞀芮（máo ruì）：瓜类害虫。⑨羊奚：草名，不详。不箰：不长笋的竹子。

译文

列子外出游玩，在路旁吃饭，看见一个上百年的骷髅，拔拨开周围的茅草对着骷髅说：“只有我和你知道你是不曾死、也不曾生的。你果真为死而悲伤吗？我果真为活着而快乐吗？”

物种藏着极其精妙的变化因素，这种因素得到水的滋养便会长成如断丝的幾草，再得到土气，就会在水土之间长出青苔来，生长在山陵高地就成了车前草，车前草获得粪土的滋养，又声称乌足草，乌足草的根在粪土中变化成土蚕，乌足的叶子变化成蝴蝶。蝴蝶很快又变化成小虫，生活在灶下面，样子像蜕了皮似的，它的名字叫鸲掇。鸲掇经过一千天变成鸟，它的名字叫乾余骨。乾余骨的唾沫变为斯弥虫，斯弥虫造出食醋。蛾檬从食醋中生出，黄轵虫从九酞虫生出，蠓虫从黄甲虫中生出，竹蓐与不生笋的老竹并连一起，又生出青宁虫；青宁虫生出豹子，豹子生出马，马生出人，人老之后又返回自然之中。万物的生命都产生于自然，死后又全都回返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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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皆有造化

本章节中的化生观念平凡素朴中带着智慧的光芒，个体死生于自然是化，是生命力的传接，也是形骸精神的迁移，是薪尽火传。绵绵若存，反复始终，不知端倪。

哲学家桑塔亚那说：“生与死都无法知，我们只有享受两者之间的间歇。”

人生只是两个无限大之间的一段有限，然而不管运行到哪个阶段，生命力却不曾终结夭折，随着天地宇宙的自然运动周而复始。如此，面对生死，何须患得患失？万物皆有造化。

乐观与悲观的差别

一家卖甜甜圈的商店面前有一块招牌，上面写着：“乐观者和悲观者的差别十分微妙：乐观者看到的是甜甜圈，而悲观者看到的则是甜甜圈中间的小小空洞。”

事实上，人们眼睛见到的，往往并非事物的全貌，只看见自己想寻求的东西。乐观者和悲观者各自寻求的东西不同，因而对同样的事物，就采取了两种不同的态度。

具有乐观、豁达性格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他们都感到光明、美丽和快乐的生活就在身边。他们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光彩使整个世界都溢彩流光。在这种光彩照耀下，寒冷会变成温暖；痛苦会变成舒适。这种性格使智慧更加熠熠生辉，使美丽更加迷人灿烂。那种生性忧郁、悲观的人，永远看不到生活中的七彩阳光，春日的鲜花在他们的眼里也顿时失去了娇艳，黎明的鸟鸣变成了令人烦躁的噪音，无限美好的蓝天、五彩纷呈的大地都像灰色的布幔。在他们眼里，创造仅仅是令人厌倦的、没有生命和没有灵魂的苍茫空白。

陪月闲行图［明］杜堇

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此图画宋代的林逋（965-1026年）隐栖西湖孤山，月夜雅游的情景。人物神态淡泊自如，画山石树木笔法潇洒恣意，墨色简淡冲和，显示出浙派绘画的风格特征。

达生

达生，顾名思义，是通达生命的意思，本篇以篇首二字作为篇名。本篇的主旨还是讲养生，与内篇《养生主》宗旨大体相同。篇中把养生分成了两个层次，一个是养形，一个是养神。要搞懂通达生命的道理，必须搞懂什么是养形和养神，以及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文中的十二则寓言故事，也从不同的侧面诠释了养形和养神的主题。

林云铭这样评价本篇：“此篇中大旨，发内篇《养生主》所未备，阐出精、气、神三宝妙用，为玄箓开山秘法。段段设喻，精言知屑，长生久视之道尽于此矣。”

而通过第一节的议论，不难理解，养形和养神同样重要，都不可忽视。养形是养神的前提，不能保全形体，自然也就无所谓养神；反过来说，不会养神，必然要损害形体，疾患频生，又哪里谈得上养形呢？庄子感到可悲的是，世间有许多人，根本不懂得这些道理，不懂得生命的辩证法，或者只顾养形，或者只顾养神，到头来同样损害了生命。那么，怎样养形和养神呢？庄子认为，保养形体的办法，就是摒弃世间繁事的拖累，即所谓“忘物”；保养精神的办法，就是忘记生命的存在；这样才能“形全精复，与天为一”，也就是说，做到形神兼养。

一

原文

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养形必先之以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

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①，正平则与彼更生②，更生则几矣。事奚足弃则生奚足遗？弃世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③，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④。

注释

①正平：身心自然而平静。②更生：循环变化。③精复：指精神复原。④相：辅助。

译文

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努力去做无法做到的事；通达命运实情的人，不努力去探索智力所不能达到的领域。保养形体必须先用物资，然而物资有余而形体未得保养的人还是有的；保存生命必使其不与形体分离，然而形体未分离而生命已伤亡的人也是有的；保全生命必定先得使生命不脱离形体，可是形体没有死去而生命却已死亡的情况也是有的。生命的到来不能推却，生命的离去不能留止。可悲啊！世俗的人认为养育身形便足以保存生命；然而养育身形果真不足以保存生命，那么，世间的事情还有什么值得去做呢！虽然不值得去做却不得不去做，这样勉强去做就免不了受累了。

想要避免为形骸所累，就不如抛弃世间的俗事。抛开了世事就不会受到外物所累了，没有牵累，身心就自然而然地趋于平稳，趋于平稳就能跟随自然一道生存与变化，跟自然一道生存与变化也就接近于大道了。世俗之事为什么须得舍弃，而生命途中的痕迹为什么须得遗忘？舍弃了世俗之事身形就不会劳累，遗忘了生命的涯际，精神就不会亏损。身形得以保全而精神得以复本还原，就跟自然融合为一体。天地是万物生长、繁育的根源，阴阳二气相结合便形成万物形体，物体离散又成为另一个结合的开始。形体与精神都不亏损，就能够随自然的变化而更新；如果能使精神进一步达到更加完美的程度，就能反过来辅助自然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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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生与达明之情

本章节揭示了全篇的中心：“达生之情”就是要通晓生之所以为生的内涵，“达命之情”就是要明达命之所以为命的缘由。所以，人通晓了生与命的真正含义，也就能够理解了该怎样存身养生。

存身养生，必先保养形体，正所谓“有生必先无离形”。竹林七贤中的嵇康也说“修德以保身，安心以全身”。除了形体的保养外，庄子更注重养神。“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形体保全精神不亏损，这就叫做能够随自然的变化而变化；精神汇集达到高度凝聚的程度，返回过来又将跟自然相辅相成。庄子强调的是形体和精神都能“变化”，只有保持精神的精纯，才能反过来帮助自然的发展。

在形体和精神的保养上，文中也提到想要免除操劳形体的情况，不如忘却世事。忘却世事就没有劳苦和拘累，没有劳苦和拘累就算走上了正确的道路，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就能跟随自然一道生存与变化，跟自然一道生存与变化也就接近于大道了。

可惜，人往往痴迷于追逐外在的东西，深陷无边无际的烦恼之中。忘记了通晓生命实情的人，不会去努力追求对于生命没有什么好处的东西；通晓命运实情的人，不会去努力追求命运中无可奈何的事情。

《南华经》书影［明］王宠

达生的心安草

有一次，一个国王到花园里散步，发现园中的花草全部枯萎了，花园一片破败景象。原来，橡树抱怨自己没有松树那样挺拔，松树不满自己没能像葡萄那样结果，葡萄哀叹自己终日匍匐，不能直立……他们皆因此自怨自艾而轻生死了。

这时国王发现，在自己脚下，一小撮心安草正在茂盛地生长。于是国王问道：“心安草啊，你怎么能做到这么勇敢乐观、逍遥自在呢？”

心安草回答说：“我一点都不沮丧，虽然我这样弱小，但我知道，你既然要园丁把我种上，就是希望我能够安安心心地做一株心安草。”

人生就像一座围城，外面的人羡慕里面的，里面的人又羡慕外面的。结果每一个人都叹息忧愁，世间的快乐因此而减少。

假如每一个人都能做到像心安草那样，永远安于自己的本职工作，对于自己没能得到的东西保持乐观的心态，那么世界将会变得多么恬静而和谐啊！

二

原文

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①。请问何以至于此？”

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②，予语女。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将处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一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③，物奚自入焉！

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迕物而不慴④。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复仇者不折镆干⑤，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⑥，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

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于人，民几乎以其真！”

注释

①慄：感到恐惧。②居：坐下。③郤（xì）：通“隙”，缝隙，间隙。④不慴（shè）：慴，通“慑”，威慑，害怕。⑤镆干：古代一种宝剑的名称。⑥忮（zhì）：嫉妒，嫉恨。

译文

列子问关尹说：“道德修养高的人潜行于水中不会窒息，脚踩在烈火上不会感到灼热，行走在极高又险恶的地方而不会感到恐惧。请问为什么能达到这样呢？”

关尹说：“这是因为能够守住元气，并不是靠智巧、果敢之类所能做到的。坐下，我告诉你。凡是有形貌、迹象、声音、色彩的，都是物，为什么物与物之间会相差这么远呢？物怎么能达到未始有物之先的至虚境界呢？这些都是拘于色相之物罢了。而道能达到不露形迹与永不变灭的境地，能够明白此道而穷尽此理的人，外物怎么能扰乱他的心胸呢！他处于大道的尺度内，藏神于无首无尾的大道中，游于万物赖以生死的大道之境，使心性纯一而不杂，使元气保养而不失，使德性与大道相合，与派生万物的大道相通。像这样的人，他的自然天性能持守完全，他的精神没有间隙，外物怎么能侵入呢？

喝醉酒的人从车上坠下，虽然受伤却不会摔死。骨骼关节跟他人一样而受到的伤害却跟别人不同，因为他的神思高度集中，乘坐在车子上也没有感觉，即使坠落地上也不知道，死、生、惊、惧全都不能进入到他的思想中，所以遭遇外物的伤害却全没有惧怕之感。那个人从醉酒中获得保全完整的心态尚且能够如此忘却外物，何况从自然之道中忘却外物而保全完整的心态呢？圣人化藏于自然，所以外物伤害不了他。复仇的人不折断利剑，虽有怨恨，却不怨恨飘落的瓦片，所以天下人人平等相处。因此没有攻击争战的动乱，没有被残杀屠戮的人，就是由于这个道理。

“不去开启人的智巧，而去开启自然的天性。开启自然的天性就能培养好的道德，开启人的智巧就会产生贼害之心。不满足于道德的修养，不疏忽人为的祸患，人就能接近自然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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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住纯正以达生

本章节中的寓言讲“养气全神”，阐述了“养神必先守气”的道理。只有守住了纯正之气，精神才能凝聚而不缺损，外物也就无法入侵，这样就可以悠游于万物之中而任意逍遥。《达生》的养生论宗旨与《养生主》一篇相比，途径上更具体，在本篇中庄子提出了“守气全神”的具体方法。

文中醉酒的人、镆干、瓦片这三个比喻，在递进中表达了“气守则神全，神全则无隙可乘，无隙可乘则可以任意游行于万物之间而物莫能伤，所以养神必以守住‘纯气’为先决条件”。

而像“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这样的问题，在内篇《逍遥游》、《大宗师》中都已经出现过，庄子当然不是在提倡特异功能，而是主张精神上的超越。至人之所以能够潜水不窒息、踩火不灼热，是因为专注心性，守住了纯正之气。

追求“达生”不是为了活得长久，也不是为了苟活于世，更不是相术意义上的认命，而是根本上顺其自然，对生命采取一种旷达的态度。

高尚的道德是无价之宝

有一天，西域来了一个经商的人，他将珠宝拿到集市上出售。这些珠宝琳琅满目，全都价值不菲。特别是其中有一颗名叫“珊”的宝珠更是引人注目。它的颜色纯正赤红，就像是朱红色的樱桃一般，直径有一寸，价值高达数十万，引来了许多人围观，大家都啧啧称奇，赞叹道：“这可真是宝贝啊！”

恰好龙门子这天也来逛集市，见了好多人围着什么议论纷纷，便也带着弟子挤进了人群。龙门子仔仔细细地瞧了瞧宝珠，开口问道：“珊可以拿来填饱肚子吗？”

商人回答说：“不行。”

龙门子又问：“那它可以治病吗？”

商人又回答说：“不行。”

龙门子接着问：“那能够驱除灾祸吗？”

商人还是回答：“不能。”

“那能使人孝悌吗？”

回答仍是“不能”。

龙门子说道：“真奇怪，这颗珠子什么用都没有，价钱却超过了数十万，这是为什么呢？”

商人告诉他：“这是因为它产在很远很远没有人烟的地方，要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历经不少艰险，吃不少苦头，好不容易才能得到它，它是非常稀罕的宝贝啊！”

龙门子听了，只是笑了一笑，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龙门子的弟子郑渊对老师的问话很不解，不禁向他请教。龙门子便教导他说：“古人曾经说过，黄金虽然是重宝，但是人生吞了它就会死，就是它的粉末掉进人的眼睛里也会致瞎。我已经很久不去追求这些宝贝了，但是我身上也有贵重的宝贝，它的价值绝不只值数十万，而且水不能淹没它，火也烧毁不了它，风吹日晒全都丝毫无法损坏它。用它可以使天下安定；不用它则可以使我自身舒适安然。人们对这样的至宝不知道朝夕去追求，却把寻求珠宝当作唯一要紧的事，这岂不是舍近求远吗？看来人心已死了很久了”。龙门子所说的“至宝”，就是指人们自身的美德。

只有高尚的道德品质、完美的精神生活，才是真正值得人们去追求的无价之宝。

三

原文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①，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厥株拘②；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

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

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③。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④，以鉤注者惮⑤，以黄金注者湣⑥。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

注释

①承蜩：用杆子捕蝉。②厥：站直。拘：通“枸”，树根部位。③忘水：忘记水的危险性。④注：赌注。巧：精神迷惑。⑤惮：忌惮，害怕。⑥湣（mǐn）：通“闵”，忧虑，昏昧。

译文

孔子到楚国去，从树林中走出来，看见一个驼背老人正在用杆子捕蝉，就好像在地上拾取一样。孔子说：“先生真是有技巧啊！捕蝉有什么门道吗？”驼背老人说：“我是有技巧的。在竹竿头上叠放起两个丸子，经过五六个月的练习，不会掉下来，那么捕蝉时失手的情况就很少了；叠起三个丸子而不会掉下来，那么失手的次数，十次里面最多只有一次；叠起五个丸子而不会掉下来，能练到这种程度，就像在地面上拾取一样简单。我立定身子，就像一根断树桩，我用手臂举着竹竿，就像枯木的树枝；虽然天地很大，万物品类很多，我一心只注意蝉的翅膀，从不思前想后左顾右盼，绝不因纷繁的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注意，为什么不能成功呢！”孔子转身对弟子们说：“专心致志，聚精会神，不就是说这位驼背的老人吗！”

颜渊问孔子说：“我曾经在觞深渊渡河，摆渡人驾船的技艺灵巧娴熟。我问他：‘可以学会驾船吗？’摆渡人说：‘可以啊。善于游泳的人经过多次练习很快就能驾船。如果是善于潜水的人，即使他不曾见过船也会熟练地驾驶。’我进一步问他怎样学习驾船，他却不再回答我。请问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孔子回答说：“善于游泳的人多练习几次就能学会驾船，是因为他们已经熟悉和适应水性。至于那些善于潜水的人，为什么说没见过船也会驾驭呢？是因为他们眼里的深渊就像是陆地上的小丘，对待翻船就像车子倒退一样。船的倾覆和车的倒退以及各种景象出现在他们眼前时，他们的内心都不会被扰乱，到哪里都一副从容自得的样子！用瓦片作为睹注，往往碰巧取胜，用衣带环作为赌注，就会害怕心虚，用黄金作为赌注，就会心智昏乱。他们碰巧得胜的机率都是一样的，只是因为他们心中有所顾忌，重视身外之物。凡是重视身外之物的，他们的内心必然会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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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对成败得失的影响

本章节中，驼背人在捕蝉时什么都不管，只注意到蝉翼本身。如果我们也能达到这种地步，“何为而不得”！关于心理对事情成败得失的影响，文中孔子感叹其“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可见，无论做任何事情，“凝神”都非常重要。只有心无旁骛，才有可能到达出神入化的境界。

而本章节中所说的道理就如每年面对考试时都有人会失常，担心考不上或考不好，因此考试时不能从容面对导致考不出好成绩；求职面试时太迫切想要得到某一职位，而导致自己神经紧张或发挥失常，这即是心中有所顾惜，过于重视外物，而使内心变得笨拙，由此表现的结果不如往常。

平时生活中也有许多事物及表现都足以印证庄子阐述人的心理对事情成败得失的影响，做任何事之前，除了必先对事情的技能达到熟能生巧之外，并且能做到“心无所往”，以平常心面对它，消除心中的杂念，不受外在成败得失的心理影响，所表现的技艺自然能发挥自己的潜力，并能将自己投身其中，从中得到事物本身的乐趣和成就。我们要常以“平常心”来自处，面对困境若能如平时，顺乎自然，不必以成功为必然，心不受羁绊，则能泯除“我执”，达到“坐忘”，亦能实现学习老庄思想的目标：自在、快乐的人生。

一般人心中常有所顾忌，往往因过于重视外物或世俗成败的看法，而使心笨拙、生活充满压力而不快乐，如何使心不受牵绊，就应了解老庄所谓“相反相成”、“超越相对”的道理，懂得欣赏“缺陷”也是一种美。

飞翔的蜘蛛

信念是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当你坚信自己能成功时，你必能成功。

一天，我发现，一只黑蜘蛛在后院的两檐之间结了一张很大的网。难道蜘蛛会飞？要不，从这个檐头到那个檐头，中间有一丈余宽，第一根线是怎么拉过去的？后来，我发现蜘蛛走了许多弯路——从一个檐头起，打结，顺墙而下，一步一步向前爬，小心翼翼，翘起尾部，不让丝沾到地面的沙石或别的物体上，走过空地，再爬上对面的檐头，高度差不多了，再把丝收紧，以后也是如此。

蜘蛛不会飞翔，但它能够把网凌结在半空中。它是勤奋、敏感、沉默而坚韧的昆虫，它的网制得精巧而规矩，八卦形地张开，仿佛得到神助。这样的成绩，使人不由想起那些沉默寡言的人和一些深藏不露的智者。于是，我记住了蜘蛛不会飞翔，但它照样把网结在空中。奇迹是执着者造成的。

四

原文

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①，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开之曰：“开之操拔篲以侍门庭②，亦何闻于夫子！”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谓也？”

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③，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

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夫畏塗者④，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袵席之上⑤，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

注释

①祝肾：人名。②拔篲：扫帚。③高门：大户人家。④畏塗：塗，通“途”。危险的道路。⑤袵（rěn）席：指那女寻欢作乐之事。袵，当“枕”。

译文

田开之见到周威公。周威公说：“我听别人说祝肾在学习养生之道，你跟祝肾同游共处，有没有听到过什么？”田开之说：“我只不过是在那里拿着扫帚打扫院子，又如何从先生那里听到些什么呢？”周威公说：“希望先生不要太谦虚，我只是希望听听关于养生这方面的道理。”田开之说：“听先生说：‘善于养生的人，就像放羊似的，哪只羊落在后面，便用鞭子往前赶一赶。’”周威公问：“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田开之说：“鲁国有个人叫单豹，居住在山洞里，天天喝泉水，不跟任何人争利，人已经七十岁了，可是模样还像个婴儿一样，但不幸的是，他遇上了一只饿虎，结果饿虎扑倒他，并吃掉了他。还有一个叫张毅的，出身在高门甲第、朱户垂帘的富贵人家，无论大户小户，没有不去拜见的，不曾想活到四十岁时，得了内热病而不治身亡。单豹注重内心世界的修养可是老虎却吞食了他的身体，张毅注重身体的调养可是疾病侵扰了他的内心世界，这两个人，都不是能够鞭策落后而取其适宜的人。”

孔子说：“不要把自己深深地隐藏起来，也不要过分地处处显露自己，要像槁木一样站立在两者中间。如果这三个方面都具备了，那么他的名声必然会很高。凶险的道路，十个行人就有一个人被杀害，于是父子兄弟相互提醒和戒备，必定要多人结伙并做好防范措施才敢外出，不也是很聪明的方法吗！人害怕的是枕席上的恣意，在饮食间的放纵；却不知道彼此相互提醒和戒备实在是不应该犯的错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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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其后者而鞭之

本章节中，单豹、张毅一个养其内、一个养其外，都没有好的结局。如此，养神得“养其内”与“养其外”并重，即处处顺应适宜而不过，取其折中，身心两方面都兼顾。

“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善于养生的人，就像是牧放羊群似的，瞅到落后的便用鞭子赶一赶。鞭打落后者，不能只追求某一方面的修养，而忽视另一方面。要时常注意自己的缺点，了解自己的短处，以弥补自己的不足。

人生活在世上，不可能事事完美，贪享安逸的本性容易让人懈怠，这时候就应当“视其后者而鞭之”，用以鞭策自己。

强迫自己

美国作家吉米·盖茨在回忆自己的成功时，曾说起这样的一个经历。

他说：在我读中学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必须写点什么。我时常感到自己看到听到的东西老憋在胸中，胀得难受。可每次坐下来，又不知如何下手，有时连标题也想不出。就这样过了许多年。终于有一天，这种令我困惑苦恼的局面发生了变化。那是我在巴塞罗那遇到一个朋友之后，我的这个朋友原来是个小商人，可现在成了一位大饭店的老板。“伙计，”那天晚宴时他对我说，“我失败了许多次，但每次都强迫自己干下去。”他举起酒杯，感慨地环视了一下华丽的餐厅，“这一切都是强迫自己的结果。”

强迫自己！我明白了，以往我有的只是自信，缺乏强迫自己干下去的劲头。从此我强迫自己坐下来，强迫自己写下去，强迫自己接受和解脱痛苦的失败……谢谢那位朋友，我强迫了自己，也有了今天。

我相信，懒惰是普遍的人性，即使是最自觉自律的人也不例外。但是，不能让懒惰成为我们前进的障碍，成为我们失败的借口。除了懒惰，还有很多阻碍我们成功的不良习惯，比如拖延，比如厌倦等等，这时，就需要我们强迫自己鼓起勇气，朝既定的目标继续前进。

想想吧，你之所以是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多时候迁就了自己的结果？记住，有时候，为了成功，我们必须强迫自己。

五

原文

祝宗人玄端以临牢筴①，说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豢汝②，十曰戒，三日齐，藉白茅，加汝肩尻乎彫俎之上③，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之中，自为谋，则苛生有轩冕之尊，死得于腞楯之上④，聚偻之中则为之。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

桓公田于泽，管仲御⑤，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公反，诶诒为病⑥，数日不出。

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夫忿滀之气⑦，散而不反，则为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沉有履⑧，灶有髻。户内之烦壤⑨，雷霆处之，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蠪跃之；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⑩。水有罔象⑪，丘有峷⑫，山有夔⑬，野有彷徨⑭，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⑮，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

桓公辴然而笑曰⑯；“此寡人之所见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注释

①牢筴（cè）：猪圈。②豢（huàn）：喂养。③肩：动物前腿的根部。尻：臀部。④腞楯（zhuàn shǔn）：带有花纹雕饰的灵车。⑤御：驾车。⑥诶诒（xī yí）：神魂不宁，说梦话。⑦忿滀（xù）：怒气郁结。滀为水停聚的样子，引申为蓄愤，郁结。⑧沉：污水聚积之处。履：污水聚集处之鬼名。⑨烦壤，打扫房间积下之灰尘垃圾等。⑩泆（yì）阳：神名，豹头马尾。⑪罔象：又作无伤，水神名，状如小儿，黑色、赤衣，大耳、长臂。⑫峷（shēn）：怪兽，状如狗，有角，身上有五采花纹。⑬夔（kuī）：一足兽，见《秋水》注。⑭彷徨：又作方皇，状如蛇，两头，身有五采花纹。⑮毂（gǔ）：车轮中心套轴的圆木，又代表车轮。⑯冁（chǎn）然：欢笑之态。

译文

主持宗庙祭祀的官吏穿好礼服戴上礼帽来到猪圈边，对着栅栏里的猪说：“你为什么要讨厌死呢？我将喂养你三个月，用十天为你上戒，用三天为你作斋，铺垫上白茅，然后把你的肩胛和臀部放在雕有花纹的祭器上，你愿意这样吗？”为猪打算，说是仍不如吃糠咽糟而关在猪圈里，为自己打算，就希望活在世上有高贵荣华的地位，死后则能装在绘有纹彩的柩车上和棺椁中。为猪打算就会舍弃白茅、雕俎之类的东西，为自己打算却想求取这些东西，所不同于猪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齐桓公在草泽中打猎，管仲替他驾车，突然桓公见到了鬼。桓公拉住管仲的手说：“仲父，你见到了什么？”管仲回答：“我没有见到什么。”桓公打猎回来，疲惫困怠而生了病，好几天不出门。

齐国有个士人叫皇子告敖的对齐桓公说：“你是自己伤害了自己，鬼怎么能伤害你呢？身体内部郁结着气，精魂就会离散而不返归于身，对于来自外界的骚扰也就缺乏足够的精神力量。郁结着的气上通而不能下达，就会使人易怒；下达而不能上通，就会使人健忘；不上通又不下达，郁结内心而不离散，那就会生病。”桓公说：“这样，那么还有鬼吗？”告敖回答：“有。水中污泥里有叫履的鬼，灶里有叫髻的鬼。门户内的各种烦攘，名叫雷霆的鬼在处置；东北的墙下，名叫倍阿鲑蠪的鬼在跳跃；西北方的墙下，名叫攻入阳的鬼住在那里。水里有水鬼罔象，丘陵里有山鬼峷，大山里有山鬼夔，郊野里有野鬼彷徨，草泽里还有一种名叫委蛇的鬼。”桓公接着问：“请问，委蛇的形状怎么样？”告敖回答：“委蛇，身躯大如车轮，长如车辕，穿着紫衣戴着红帽。他作为鬼神，最讨厌听到雷车的声音，一听见就两手捧着头站着。见到了他的人恐怕也就成了霸主了。”

桓公听了后开怀大笑，说：“这就是我所见到的鬼。”于是整理好衣帽跟皇子告敖坐着谈话，不到一天时间病也就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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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对身心的影响

庄子很重视人的心性修养，认为一个人的心境关系到人的精神面貌和身体状况。同样的一个人，同样的一件事，只因为不同的认识和境界，会有不同的精神面貌和不同的身体反应。本章节中，桓公对鬼有了不同的认识和感受之后，精神面貌和身体状况就有了截然不同的两个样子。归根到底，害自己的不是外物，而是自己，是自己的心理在作怪。

由此可见心理对人的身心确实具有极大的影响。保持身心的健康，不光要做到保持心理的平衡。不心存杂念，不受外物牵连。还要做到虚心忘我，顺应自然。

心中无事一床宽

有一位囚犯，被关在牢狱里面，他的牢房空间非常的狭小，住在里面很是拘束，不自在又不能活动。他的内心充满着愤慨与不平，备受委屈和难过，认为住在这么一间小囚牢里面，简直是人间炼狱，每天就这么怨天尤人，不停抱怨着。

有一天，这个小牢房里面突然飞进一只苍蝇，嗡嗡叫个不停，到处乱飞乱撞。这位囚犯心想：我已经够烦了，又加上这只讨厌的家伙，实在气死人了，我一定非捉到你不可！他小心翼翼地捕捉，无奈苍蝇比他更机灵，每当快要捉到它时，它就轻盈地飞走了。

苍蝇飞到东边，他就向东边一扑；苍蝇飞到西边，他又往西边一扑，捉了很久，还是无法捉到它，这才慨叹地说，原来我的小囚房不小啊！居然连一只苍蝇都捉不到，可见蛮大的嘛！此时他悟出一个道理，原来“心中有事世间小，心中无事一床宽”。

所以说，心外世界的大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的内心世界。一个胸襟宽阔的人，纵然住在一个小小的囚房里，也能看得开，把小囚房变成大千世界；如果一个心量狭小、不满现实的人，即使住在摩天大楼里，也会感到事事不能称心如意。

不管世间的变化如何，只要我们的内心不为外境所动，则一切荣辱、是非、得失都不能左右我们，心里的世界是无限宽广的。

六

原文

纪渻子为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憍而恃气①。”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②。”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

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③，流沫四十里④，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⑤。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⑥？”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汨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⑦。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梓庆削木为鐻⑧，鐻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木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⑨。当是时也，无公朝⑩，其巧专而外骨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

注释

①虚憍：内心空虚而神态高傲，色厉内荏的样子。憍，同骄。恃气：昂头鼓翅挟气以威吓对方。②向景：向同响，景同影。发觉鸡的声音影子就有所反映。③县水，瀑布。县。同悬。仞：古代长度单位，周制八尺为仞，汉制七尺为仞。④流沫：瀑布泻下溅起的水沫。⑤鼋（yuán）：鳖中之大者为鼋。鼍（tuò），鳄鱼类，俗称猪婆龙，也有说为扬子鳄。⑥蹈水：踩水、游水。⑦不为私：顺水之性，不按己之私意妄动。⑧梓庆：人名。梓。梓匠，指木工，此人以职为姓，称梓庆。鐻（jù）：悬挂钟鼓之木架，形似虎、上面雕刻有精美生动的图案。⑨辄然：不动的样子。枝：同肢。⑩无公朝：心中不存朝见君主之念。

译文

纪渻子为齐王驯养斗鸡。过了十天齐王问：“鸡已经训养成了吗？”纪渻子回答说：“不行，正虚浮骄矜自恃意气呢。”十天后齐王又问，回答说：“不行，还是听见声音就叫，见到影子就跳。”十天后齐王又问，回答说：“还是视力锐敏，气势强盛。”又过了十天齐王问，回答说：“差不多了。别的鸡即使打鸣，它已不会有什么反应，看上去像木头鸡一样，它的天赋是完备了，别的鸡没敢和它应战的，一见到他吓得掉头就跑。”

孔子在吕梁观光游览，看到瀑布从三十仞高的地方飞落下来，激流浪花飞溅长达四十里，鼋鼍鱼鳖都无法游过。看见一个成年男子在水中游，以为是遭遇困苦而想自杀的，就让弟子顺流游去拯救他。男子潜游数百步后才浮出水面，披头散发边唱边走到堤岸下。孔子跟过去问他说：“我以为你是鬼呢，仔细观察你才知道原来是人。请问，游水有什么诀窍吗？”回答说：“没有，我没有什么诀窍。我开始于本然，再顺着自己的天性成长，最终得全于自然天命。我随漩涡一起潜入水中，又随着上涌的波流一起浮出水面，顺着水出入而不凭主观的冲动而游。这就是我游水时所遵循的规律。”孔子说：“什么叫做开始于本然，再顺着自己的天性成长，最终得全于自然天命呢？”回答说：“我生在高地而安于高地生活，这就叫开始于习惯；在水边长大，安于水上生活而久习成性，这就叫长大了成为习性。自然而然就那样做了，而不知为什么要那样做，就是成年后顺其自然。”

有个叫庆的木工削木制做一种名叫鐻的乐器，做成之后，看见的人惊奇地以为是鬼斧神工。鲁侯见了问庆说：“你做这个乐器有什么技巧吗？”庆回答说：“我只是个木匠，哪有什么技艺！虽然如此，可还是有一点可以讲一下。臣作鐻时，不敢分散精神，一定要斋戒使心清净下来。斋戒三天，无心去考虑奖赏官爵俸禄的问题；斋戒五天，不去想别人非难作品的笨拙还是称赞作品的精巧；斋戒七天，则木然不动忘记我有四肢和形体的存在。而此时此刻，心中没有了觐见君主的想法，专心致力于制作的技巧而排除外界的一切扰乱。然后到山林中，观察木料的质地，看到那些形态很合适的，然后一个现成的鐻如同就在眼前了，然后才动手去制作，不具备这些条件的话就不会去做。这就是用我木工的纯真本性融合木料的自然天性，制成的器物疑为神鬼功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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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自然原则生活

庄子通过寓言故事引导人们通过自然的原则指引人生，把自我与外界高度融为一体，也就会有鬼使神工之妙。庄子不讲为我，而讲忘我。忘掉人在社会生活里面的角色的种种限制，沉浸在自然本来的面目中。在做一个乐器的时候，就只是做乐器。最重要的不是技术，不是技巧，而是这种难得的心态。

有时候，我们做东西做不好，做一件事情做不好，做学问也好，发明创造到比较艰深的时候也好，阻碍人的往往不是智力，不是人的学术修养，而是人对种种功利的考虑。庄子洞察到这一点，教人按自然的原则，以一种自然忘我的状态，做一件事情就是这件事情，这样人的自然潜能才能够发挥出来。

按自然的原则来生活，从偏执的自我中超脱出来，而不是仅仅世俗地做事情、过日子。

练武术的窍门

有一位武术大师隐居于山林中。听到他的名声，人们都千里迢迢来寻找他，想跟他学些武术方面的窍门。

他们到达深山的时候，发现大师正从山谷里挑水。他挑得不多，两只木桶里的水都没有装满。按他们的想像，大师应该能够挑很大的桶，而且挑得满满的。

他们不解地问：“大师，这是什么道理？”大师说：“挑水之道并不在于挑多，而在于挑得够用。一味贪多，适得其反。”

众人越发不解。

大师从他们中拉了一个人，让他重新从山谷里打了两满桶水。那人挑得非常吃力，摇摇晃晃，没走几步，就跌倒在地，水全都洒了，那人的膝盖也摔破了。

“水洒了，岂不是还得回头重打一桶吗？膝盖破了，走路艰难，岂不是比刚才挑得还少吗？”大师说。

“那么大师，请问具体挑多少，怎么估计呢？”

大师笑道：“你们看这个桶。”众人看去，桶里划了一条线。

大师说：“这条线是底线，水绝对不能高于这条线，高于这条线就超过了自己的能力和需要。起初还需要划一条线，挑的次数多了以后就不用看那条线了，凭感觉就知道是多是少。有这条线，可以提醒我们，凡事要尽力而为，也要量力而行。”

众人又问：“那么底线应该定多低呢？”

大师说：“一般来说，越低越好，因为这样低的目标容易实现，人的勇气不容易受到挫伤，相反会培养起更大的兴趣和热情，长此以往，循序渐进，自然会挑得更多、挑得更稳。”

挑水如同武术，武术如同做人。循序渐进，逐步实现目标，才能避引许多无谓的挫折。

有些人喜欢急功近利，这种人过度自信、急于成功。他们不切实际，找工作时，不是龙头企业则免谈，否则就自立门户。进入大企业工作，他们大多自告奋勇，要求负责超过自己能力的工作。结果任务未完成，但是他不会停止挥棒，反而想用更高的功绩来弥补之前的承诺，结果成了常败将军。

人生有许多成长发展的阶段，必须循序渐进。小孩子先学会翻身、坐立、爬行，然后才学会走路、跑步。每一步骤都十分重要，而且需要时间，没有一步可以省略。同样地，人生的各个层面，小到学钢琴，或是与同事相处；大至个人、家庭、婚姻与社会上的种种，莫不如此。了解了这一原则，才能少受挫折，最大限度地去实现自我价值。

七

原文

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①。庄公以为文弗过也，使之钩百而反②。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③。”公密而不应④。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

工倕旋而盖规矩⑤，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⑥，故其灵台一而不桎⑦。忘足，履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

注释

①中：合于。绳为直线，规为弧线。言东野稷驾车前进后退，左右转弯，都能合于标准。②钩百：驾驭车马兜一百个圈子。③败：仆倒。④密：默。⑤倕：传说为尧时之能工巧匠，盖：胜过。这句说，倕以手旋物即能测定其方圆，胜过圆规与矩尺。⑥稽：存留。言手指随物测定，不须存留于心，再去有言度量。⑦灵台：心。桎：通窒，滞塞之意。

译文

东野稷因为善于驾车而得见鲁庄公，他驾车时进退能够在一条直线上，左右转弯形成规整的弧形。庄公认为就是编织花纹图案也未必赶得上，于是要他转上一百圈后再回来。颜阖遇上了这件事，入内会见庄公，说：“东野稷的马一定会失败的。”庄公默不作声。不多久，东野稷果然失败而回。庄公问：“你为什么事先就知道定会失败呢？”颜阖回答说：“东野稷的马力气已经用尽，可是还要它转圈奔走，所以说必定会失败的。”

工倕随手画来就胜过用圆规与矩尺画出的，手指跟随事物一道变化而不须用心留意，所以他心灵深处专一凝聚而不曾受过拘束。忘掉了脚，便是鞋子的舒适；忘掉了腰，便是带子的舒适；知道忘掉是非，便是内心的安适；不改变内心的持守，不顺从外物的影响，便是遇事的安适。本性常适而从未有过不适，也就是忘掉了安适的安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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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却自我　无所不适

本章节中的两个事例，分别说明了自恃轻用、耗神竭劳，终究要失败的，而这与养神的要求也正好相反；养神须得“不内变”，“不外从”，忘却自我，也忘却外物，从而达到无所不适的境界。

无所不适，也就达到了自身与一切事物都安适。文中工倕与自身所处的环境完全安适，忘了自我，顺遂自然，无所用心，忘掉了一切感受和知觉，专心地投入到自己的工作当中，忘掉了其他事务。达到与外物混为一体，内心无知无识的境地。这和成语“废寝忘食”传达的意思是一样的，都是表述专心致志、忘记自我沉浸在某件事当中。

然而，也只有达到忘我的境地，才能如同工倕那般拥有完善的技巧。做人、做事亦如是。

藐视财富的婆罗门

萨纳丹正在恒河边数着念珠祈祷，一个衣衫褴褛的婆罗门来到他的面前说：“救救我，我好苦啊！”

“我只有一只施舍碗了，”萨纳丹说，“我已经把我的东西都给光了。”

“可是大自在神托梦给我，”婆罗门说，“教我前来求你。”

萨纳丹忽然想起他曾在河堤边卵石堆里捡到一块无价的宝石，当时他想，有人也许需要它，便把它藏在沙里。

于是他给婆罗门指出了地点，婆罗门惊异地挖出了那块宝石。

婆罗门坐在地上，独自沉思，直到夕阳沉落在树林后面，放牛倌都赶着牛群回家了。他站起来，缓步走到萨纳丹面前说道：“大师，有一种财富足以藐视世间一切财富，请给我一丁点儿那样的财富。”说罢，他把那块珍贵的宝石扔进了河里。

婆罗门得到了一块宝石，但他并不因此而满足，而是静坐沉思了良久，最终悟出了世界上最珍贵的财富是什么，原来那就是对财富本身的藐视。在一切不看重财富的人的眼中，它们都与粪土无异，所以也就没有任何追求的必要。

在这种心灵的财富面前，一切物质财富都黯然失色。

八

原文

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①：“休居乡不见谓不修②，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

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惶乎尘垢之外③，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④。今汝饰知以惊愚⑤，修身以明汙，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

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也，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

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于鲁郊，鲁君说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安平陆而已矣⑥。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⑦，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⑧，乐鴳以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

注释

①踵门：亲至其门，不经人引见。诧：诧异而发问。子扁庆子：鲁之贤人。②谓：说。不修：没有修养，品格不高。③忘肝胆，遗耳目：如《大宗师》：“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就是要抛弃形体和知识智慧，与大道融合为一。肝胆、耳目，代表形体和聪明。芒然：茫然，迷恫无知的样子。彷惶：徘徊游移的样子。尘垢：比喻世俗社会生活。④为而不恃，长而下宰，语出《老子》。施助万物而不自恃其功，作万物之长，又不支配和主宰万物，任其自然。⑤饰知：修饰自己的智慧，惊愚：惊醒愚昧之人。⑥平陆：平地，荒野。⑦款启：仅仅开一个孔，言其为一孔之见，所见甚。小款同窾，中空、空处。⑧鼷（xì）：鼷鼠，为鼠类中最小的一种。

译文

有一个名叫孙休的人，亲自走到先生扁庆子的门前，告诉他说：“我住在乡下，从来不被人家说自己的品行不端正；遇到危难的时候，也没有被人说过自己如何的不勇敢；可是我种地却遇不到好年景，替国君办事却遇不到圣明的君主，得不到重用，又遭到乡里的排斥，被地方官长期放逐，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上天呢？我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命运啊？”

扁子说：“你难道没有听到过得道之人的自然修养吗？他们堕其肢体，黜其聪明，无知无识地自得于尘世之外，自由自在地遨游于无为之中，这就叫做有所作为而不自恃其功，助长万物而不以主宰者自居。现在你有心文饰才智来惊醒愚俗，修养自身来显露别人的污秽，明亮的样子就像高举日月而行于世。你能够保全你的形体，具足你的九窍，没有在人生中途伤残于耳聋、眼盲、跛足上，而列于常人的行列，也就算幸运的了，又怎么会有闲功夫怨恨天呢！你还是走吧！”

孙休走出屋子，扁子回到房里。不多一会儿，扁子仰天长叹，弟子问他：“先生为什么叹息呀？”扁子说：“刚才孙休来，我告诉他关于至人的德行，我担心他受到震惊以至于更加迷惑。”弟子说：“不会的。如果孙先生说的话是对的，先生说的话是错的，那么错的就不能使对的迷惑；如果孙先生说的话是错的，而先生说的话是对的，那么他来的时侯就应该是迷惑的，你又有什么错呢！”

扁子说：“不是这样的。从前有只海鸟飞到鲁国都城郊外，鲁国国君很喜欢它，用祭祀的牛羊猪作为它的膳食，演奏‘九韶’乐来让它快乐，海鸟却忧愁悲伤，眼花缭乱，不敢吃也不敢喝。这叫做按自己的生活习性来养鸟。如果用养鸟的方法去养鸟，就应该把它放回深林之中，浮游在江湖河泽，吃着蛇肉，就像生活在陆地上一样了。现在的孙休，是一个孤陋寡闻的人，我告诉他至人的品德，打个比方说，就好像是用马车载着小鼠，用钟鼓的乐声使小鸟快乐，他怎么能够不感到惊异呢！”

品读庄子

不要主观行事

家雀只适宜于跳跃于枝头，老鼠只适宜于居于洞穴。在人看来，枝头、洞穴是那么简陋、寡淡，而对于家雀和老鼠来说，却犹如高堂、宫室。如果非要将家雀、老鼠请到高堂、宫室中来，待之以美味佳肴，闻之以高雅音乐，在人看来，那可是非常优厚的了，而家雀和老鼠却接受不了，它们会非常难受，以至死亡。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结果，那是因为人的这种行为违背了家雀和老鼠的真性，使它们脱离了最适合它们真性的环境。孙休本是市井粗人，扁子却以至人的道理去开导他，这就像让老鼠乘车，让家雀听乐一样，离开了本人的真性去对待他，其结果也就可想而知的了。所以扁子为之担忧，为之叹息。

无论对己还是对人，都要顺应其原本真性，不要人为地造作。主观行事，往往会弄巧成拙，啼笑皆非。

山木

浅读本篇，表面看来没有一个明确的主题。但是仔细读过之后，不难发现“与大道结伴，走无为之路”这个暗藏的主题。可以说，本篇的每一章都与世相有关，故事中所揭示的问题和蕴涵的处世哲理发人深思。

清人林云铭在《庄子因·山木》篇末这样总评：“此篇阐发全身远害之理，可以补内篇《人间世》所未备。大意以道德为眼，其所云虚己顺时，乃道德中事也。精议奥旨，可当涉世韦弦。”陆西星在《南华真经副墨·山木》总论中说：“此篇所论全身免患之道，最为详悉，与内篇《人间世》参看。其要只在虚己顺时而去其自贤之心。熟读此者，可以经世务矣。”

社会高速发展，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社会问题从各个方面张牙舞爪地袭击着我们。究竟人们该如何自处，才能减轻内心的焦虑不安，才能从从容容地立足于这人世间，平平安安地走过这一生不长不短的几十年？读讲如何处世免患的《山木》篇，或许我们能从中获得一些启发。

一

原文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于山①，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②？”

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③。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④，无誉无皆⑤，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⑥。一上一下，以和为量⑦，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⑧，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⑨，廉则挫，尊则议⑩，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注释

①夫子，指庄子。②何处：如何自处。指在材与不材间选择哪种以立身自处。③未免乎累：不能免于受牵累。因为处材与下材间，即受材累又受不材累。④若夫：至于。乘道德：顺自然。浮游：茫然无心的漫游。⑤皆（zǐ）：毁谤非议。⑥一龙一蛇：或如龙之显现，或如蛇之潜藏，随时而变化。专为：不主于一端。⑦和，中和，与外物相和谐。量：度量。⑧物物：按物本性去主宰支配物。下物于物：不被外物所支配役使。⑨人沦之传：人世伦理之传习。成则毁：有成就有毁，成必转为毁。⑩廉：刚正、有棱角。议：非议指责。

译文

庄子在山中行走，看见一棵很大的树，枝叶长得十分茂盛，伐木的人停留在树旁却不去动手砍伐。便上前问为什么不砍伐，他们说：“因为它没有什么用处。”庄子说：“这棵树就是因为没有用才能享尽上天赋予它的寿命啊！”庄子从山里出来，留宿在朋友家中。朋友见到庄子非常高兴，叫童仆杀一只鹅款待。童仆问主人：“两只鹅，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请问杀哪一只呢？”主人说：“就把那只不会叫的杀了吧。”第二天，弟子问庄子：“先生昨日在山中见到的那棵大树，因为不成材而能终享天年，现在主人的鹅，却因为不会叫而被杀掉，请问先生，你将怎样看待自己呢？”

庄子笑道：“我将选择‘有才’和‘无才’之间。处于‘有才能’和‘没有才能’之间，似乎是最妥当的中间位置，其实不然，这样最终还是不能幸免于难。如果能顺其自然地处世，就不是这样了。没有赞誉没有诋毁，时而像龙一样腾飞时而像蛇一样蜇伏，跟随时间的推移而变化，而不愿偏滞于某一方面；时而进取时而退缩，一切以顺和作为度量，优游自得地生活在万物的初始状态，役使外物，却不被外物所役使，那么，怎么会受到外物的拘束和劳累呢？这就是神农、黄帝的处世原则。至于说到万物的情理和人类的变化就不是这样：有聚合也就有分离，有成功也就有毁败；锐利的就会受到挫折，崇高的也会被倾覆，有为就会受到亏损，贤能就会受到谋算，而无能也会受到欺侮，怎么可以偏执一方呢！可悲啊！我的弟子们，你们要记住了，处世若要免于物累，只有归向道德啊！”

品读庄子

在“有用”与“无用”间修身得道

本章节先写山中茂盛的大树，因为材质没有用而得以享尽天年，接着又写不会叫的鹅，因为无用被宰杀了。两者都是无用的，却有着完全相反的命运。内篇《人间世》中，庄子提出“散木尽天年，良木被摧折”，以无用为大用为免患之本的处世哲学，在本节中这个观点有了不同的重申。

花石游鹅图轴［明］孙隆

鹅的例子，说明即使无用，也未必能全生免患。那么到底是“有用”对，还是“无用”对呢？社会中危险重重，很难找到一条万全的路，怎样才能避免祸患呢？难道是在有用和无用之间保持中立的态度吗？庄子给予答案：使外物而不被外物所役使，浮游于“万物之祖”和“道德之乡”。

修身得道，自然无为，以不变应万变。

苦难的痕迹

卢浮宫里收藏着一柄拿破仑用过的剑，这是一柄与敌人作战时砍缺了口的剑。一天，保管这剑的人心想，一柄缺了口的剑放在这儿多失光彩，他准备将这把剑拿去把刀刃上的缺口磨了。正要动手的时候，剑说：“先生，住手，你知道你美好的想法只会将历史歪曲。法国多少历史就写在这柄剑的缺口上。”

有时，一把生了锈、带着缺口的剑远比那崭新、光洁的剑所承载的东西厚重得多，那是苦难的恩赐。

《孟子》中有这样一段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一个历经磨难的人正如那把缺口剑，虽看似没有光彩，实则蕴含深厚，因为，只有它才懂得历史的背后有多少沉重、多少辛酸。

二

原文

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①；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优。”

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②，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③，犹且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④，定也⑤。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⑥，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⑦。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⑧，而游于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⑨，与道相辅而行”

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偶，无留居⑩，以为君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

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涯，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⑪。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之人不怒⑫。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⑬。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注释

①须臾，片到。②丰狐：皮毛丰厚之狐。文豹：皮毛有美丽花纹之豹子。③隐约：困穷。④肯疏：与越趄义近，且前且却，犹豫不进的样子。⑤定：知止审慎。⑥罔罗，捕野兽之网。罔：同网。机辟：捕野兽之机关。⑦皮为之灾：它们的皮很珍贵，人们为了得皮，就设法捕杀。故而是皮给他们带来灾祸。⑧洒心：把心洗涤干净。⑨去：舍去。捐俗：抛弃世俗观念之约束。⑩形：势，指鲁君所处之地位。倔（jū），傲慢。居留：留处原来的地位。⑪有人：把人民国家视为己有，必成牵累。见有于人：指敬鬼尊贤，厉精图治，以治理好国家为己任，则是为国家人民所役使。⑫（biǎn）：心地狭窄。⑬张歙（xī），撑开或靠拢。

译文

市南宜僚去看望鲁侯，鲁侯脸上带着忧虑的表情。市南宜僚说：“大王为何脸色如此忧虑啊？”鲁侯说：“我学习先王之道，继承先王遗业；我敬奉鬼神，尊重贤能，身体力行，没有休息片刻，然而还是不能免除祸患，因此我感到非常忧虑。”

市南宜僚说：“你消除忧患的方法太浅陋了！大狐和身上长有花纹的豹子，栖息山林中，隐伏于山洞里，这是宁静；夜晚外出捕食，白天躲在里面休息，这是警戒；虽然饥渴难耐，但还是要到人烟稀少的非常远的江河去觅食，这又是稳妥，但还是不能逃脱罗网和机关的灾祸。这两种动物有什么过错吗？是它们自身的皮毛给它们带来的灾祸。如今的鲁国不就是给你鲁君带来灾祸的皮毛吗？我希望你现在就能抛弃权力的皮毛，荡涤心智，除去欲望，然后遨游在无人的旷野之中。南越有个城邑，名字叫做建德之国。那里的百姓纯厚而质朴，很少有私心杂念；只知道辛勤耕作而不知道私藏谷物，给予别人什么从不渴望报答；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合乎义，也不知道怎么做才算合乎礼；随心所欲任意而为，竟能各自行于大道；他们活着的时候怡然自得，死去时安然而葬。我希望国君你也能舍去国政捐弃世俗，与大道同游。”

鲁侯说：“去南越建德之国，路途遥远且险阻重重，又有山河阻隔，我没有船和车，让我怎么去啊？”市南宜僚说：“你不要自傲自大，不要留恋王位，便可以作为你的车子。”鲁侯说：“那里道路幽暗遥远而又无人居住，谁跟我相邻相伴啊？我没有粮食，也没有食物，怎么能够到达那里呢？”

市南宜僚说：“减少你的费用，减少你的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可以满足。你渡过江河浮游大海，一眼望去看不到边际，越往前走就越不知道它的尽头。送行的人都从河岸边回去，你也就从此离得越来越远了！所以说统治他人的人必定受劳累，受制于别人的人必定会忧心。而唐尧从不役使他人，也从不受制于人。我希望能减除你的劳累，除去你的忧患，而独自跟大道一块儿遨游于太虚的王国。两条船并在一起渡河，突然有条空船碰撞过来，即使心地最偏狭、性子最火急的人也不会发怒；如果有一个人在那条船上，并船渡河的人就会大喊大叫起来。喊第一次没有回应，喊第二次也没有回应，于是喊第三次的时候，必定会骂声不绝。刚开始不生气而现在又生气，是因为刚才船是空的而现在船上有人。如果人能像空船那样虚己游于世上，那么还有谁能够伤害到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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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灾祸的策略

本章节中的寓言承接上一节谈“有用”、“无用”的用意，市南子教鲁侯排解忧患、远离灾祸的方法，须舍弃人们所追逐的“有用”，即国君之位，而选择人们所遗忘的“无用”，即遥远蒙昧的太虚之境，与大道为伴，过清心寡欲的生活。

同时，这则寓言也告诉我们：贪图权位必然会被蒙蔽引起争端，也必然带来祸患，惟有“虚己”才能除患避祸。让心灵保持空虚的状态，看待任何事就能有“明白心”，才不会受私念的左右。

人心容易受蒙蔽就如文中的人，假如被一艘空船碰到，再焦急的人也不至于生气，但假如对方船上有人，那就可能引起冲突了。将“船”比作“人”，将船上的人比作人心中主观固执的私念。内心充满私念的人，处在人挤人的社会中，到处都可能会与人冲突以致招祸。以道为心，使心灵纯白空虚，正所谓“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如此伤害怎么会不减少呢！

乐极生悲

傍晚，平静的湖面上不时跳起一尾尾鲤鱼。水中的鲫鱼看了对鲤鱼说：“朋友，你不安安静静地生活，跳些什么？”“我们心里高兴呀！”鲤鱼说完后跳得更高。鲫鱼见制止不了鲤鱼心中的激动，就远远地游走了。这时，渔船上的渔人一看就知道鲤鱼跳起的地方有鱼，便撒下网把鲤鱼们网住了。鲫鱼看了后说道：“懂得了吧，越是高兴的时候，头脑越是需要冷静。”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人们在遇到值得高兴的事情时总是会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和冲动，也正是在这时，那潜在的危机便悄悄地来到我们身边，利用我们此时不能冷静的头脑，悄悄酝酿着灾难。

冷静是一项十分重要也是十分难能可贵的品质，遇到困难时冷静，遇到喜事时也要冷静，做到“宠辱不惊”才能活出从容的人生。

三

原文

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①，为坛乎郭门之外②，三月而成上下之县③。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④？”

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⑤。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多⑥。’侗乎其无识⑦，傥乎其怠疑⑧；萃荤乎芒乎⑨，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⑩，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

注释

①赋敛：募集，即募集铸钟费用。②坛：铸钟之处。③县：通“悬”，悬挂钟的架子。④术：方法。设；施行、使用之意。⑤一之间：一心之间，别无他念。⑥朴：质朴。既经雕琢，还要复归质朴。⑦侗（tóng）：幼稚无知的样子。⑧傥（táng）乎：无心之状，怠疑，与义近，呆滞的样子。⑨荤：聚集。芒：茫然不辨。言人们聚集而来，茫然不知分辨。⑩从：同纵，听任。强梁：强横不肯合作者。曲傅：曲意相附者。

译文

北宫奢为卫灵公募捐铸造编钟，先在城门外设下祭坛，三个月就造好了上下两层的钟架。王子庆忌见到后，便问他道：“你采用的是什么样的办法呀？”

北宫奢说：“只是专心致志地铸钟，没有其他什么好办法。我曾听说：‘既然已精雕细琢，而又要返璞归真。’纯朴得就像没有什么知识那样天真，又好像不懂得思考那样笨拙；财物汇聚而自己却茫然无知，或者分发而去或者收聚而来；来的人不拒绝，去的人不挽留；愿意捐助的就让他捐，不愿捐助的就随他自便，隐委顺和的加以随应，依照各自的情况而竭尽力量，所以从早到晚募集捐款，从不挫伤民众的心，何况是遵循大道的人呢！”

卫灵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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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为而无不为的策略

本章节通过赋敛以造钟的故事讽喻不应拘滞于物，真正需要的是顺应自然。

文中北宫奢在三个月短短的时间里，不但得到了钱，而且铸好了钟。他的办法是：让人民看到，他做事精诚专一而又顺其自然，不去搞什么智巧手腕；别人办事大张旗鼓，要显示豪华奢侈，他却淳淳扑朴，老实本分。他显示的是事物的本真；他那样纯朴诚恳的心思就不会引起揣测；从容不迫，不急于求成就不会引发疑虑；财物汇聚却不精精计较，好像茫然并不关心；任民众来往自由，来者没有忌讳，去者不去禁止阻留；对强有力的就从其自便，对隐委顺和的加以随应；任由各自的情况而捐输；早晚征集款项，却丝毫不损伤民众；用大道来感化人民，让人民自动自发，甘心报效。

所以，北宫奢事半功倍，还赢得了好名声。故事中，北宫奢洞悉了“无为而无不为”的思想精髓。顺应自然，无事不成。

掉进枯井的驴

有一天某个农夫的一头驴子，不小心掉进一口枯井里，农夫绞尽脑汁想办法救出驴子，但几个小时过去了，驴子还在井里痛苦地哀嚎着。

最后，这位农夫决定放弃，他想这头驴子年纪大了，不值得大费周章去把它救出来，不过无论如何，这口井还是得填起来。

于是农夫便请来左邻右舍帮忙一起将井中的驴子埋了，以免除它的痛苦。农夫的邻居们人手一把铲子，开始将泥土铲进枯井中。当这头驴子了解到自己的处境时，刚开始哭得很凄惨。

但出人意料的是，一会儿之后这头驴子就安静下来了。

农夫好奇地探头往井底一看，出现在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当铲进井里的泥土落在驴子的背部时，驴子的反应令人称奇——它将泥土抖落在一旁，然后站到铲进的泥土堆上面！

就这样，驴子将大家铲到它身上的泥土全数抖落在井底，然后再站上去。很快地，这头驴便得意地上升到井口，然后在众人惊讶的表情中快步地跑开了！

就如驴子的情况，在生命的旅程中，有时候我们难免会陷入“枯井”里，会有各式各样的“泥沙”倾倒在我们身上，而想要从这些“枯井”脱困的秘诀就是：将“泥沙”抖落掉，然后站到上面去！

四

原文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①，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

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②，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③；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④。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⑤，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⑥；削迹捐势⑦，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

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抒栗，人兽不乱群⑧，人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注释

①大公任：大公即大公，为对老者的尊称。任为其名，寓有放任逍遥之义。吊：慰问。②翂翂翐翐（fēn zhì）：鸟飞得又低又慢。③引援，引导协助。迫胁：偎依在一起。④绪：残余。⑤伐：夸耀。堕同隳，毁败。⑥狂：循性无心而行。⑦削迹：消除一切形迹。捐势：抛弃一切权势。⑧裘褐（qiú hé）：裘为皮衣，褐为用兽毛或粗麻制成之短衣，贫贱之人所服。裘褐泛指粗陋的衣服。

译文

孔子被围困在陈国和蔡国交界的地方，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太公任前去慰问孔子，说：“你快要饿死了吧？”孔子说：“是的。”太公任又问：“你厌恶死亡吗？”孔子回答：“是的。”

太公任说：“我来试着说说长寿之道。东海里有一种鸟，名字叫意怠。这种鸟飞得又低又慢，好像不能飞行似的；它们跟着鸟群一起飞行，栖息时就挤在众鸟中间；前进时不敢飞在最前面，后退时不敢落在最后面；吃食时不敢先动嘴，一定要吃剩下的残食，所以它们在鸟群中不会受到排挤。而外人也始终不能伤害到他们，因此能够免除祸患。长得很直的树木总是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水总是先被喝干。你有心装扮得很有才干以便惊吓普通的人，注重修养以便彰明别人的浊秽，毫不掩饰地炫耀自己就像是举着太阳和月亮走路，所以总不能免除灾祸。从前我听大成的人说过：‘自吹自擂的人不会成就功业；功业成就了而不知退隐的人必定会毁败，名声彰显而不知韬光隐晦的必定会遭到损伤。’谁能够摒弃功名而还原跟普通人一样！德行广布而不追求名声，道德盛行于世而个人则藏誉匿耀不处其名；纯朴而又平常，竟跟愚狂的人一样；削除形迹捐弃权势，不求取功名。因此不会去责备别人，别人也不会责备你。道德修养极高的人不求闻名于世，你又何必喜欢这样呢？”

孔子说：“说得棒极了！”于是辞别朋友，离开弟子，逃到山泽旷野；穿兽皮麻布做成的衣服，吃橡实和野果；进入兽群，野兽不惊乱，进入鸟群，群鸟不会因为受惊而乱了行列。鸟兽都不讨厌他，更何况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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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纯朴的智者

这个故事显然是庄子对孔子那种积极救世所带来的隐患的揭露和反对，并可笑地将宣传决不可“与兽同群”的孔子拉进山泽旷野，与兽同群，并且受到欢迎。给当下的人这样的启示：人不可为求名求利咄咄逼人，太过光芒四射，以至于将自己迷失于其中，变成一个连禽兽都不愿与之接近的人。而是要韬光养晦、纯朴自然，成为一个人人爱戴的智者。

文中燕子无能而见容于群鸟，人亦不害它，皆因其无能即“不材”，而直木、甘井都因“材”遭到砍伐和枯竭的命运，这是继续发挥不材者存而材者毁的思想。孔子在此节中演绎了一个“顿悟”的角色，明白了以往彰显自己的有用、夸耀自己的功绩是大错特错的，最终放弃了“有为”的生活，跑到山泽旷野过起了“清静无为”的生活。

五

原文

孔子问子桑雽曰①：“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

子桑雽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②？林回弃千金之壁，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壁，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臼：“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益加进。

异日，桑雽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③，率则不劳④。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固不待物。’”

注释

①子桑雽（hù）：人名，即《大宗师》篇子桑户。②假：国名。亡：逃亡。③缘则不离：随顺物性则与物不离异。④率则不劳：任真情自然坦率表露，不加文饰，故不须劳神。

译文

孔子问子桑雽道：“我两次被鲁国驱逐出境，在宋国又蒙受了伐树的屈辱，在卫国被禁止停留，在商、周之地穷困潦倒没有出路，在陈国和蔡国交界的地方又被围困。我遇到这么多的灾难，亲戚世交更加疏远我了，弟子友人也不断离开我，这是为什么呢？”

子桑雽回答说：“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假国人逃亡的故事吗？有个叫林回的人舍弃了价值千金的玉璧，只是背着婴儿逃跑。有人议论：‘他为的是钱财吗？初生的婴儿远不如玉璧有价值；为的是怕累赘吗？初生婴儿要比玉璧累赘得多了。舍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婴儿逃跑，为了什么呢？’林回说：‘价值千金的璧玉跟我是以利益相合，这个孩子跟我则是以天性相连。’以利益相合的，遇上困厄、灾祸、忧患与伤害就会相互抛弃；以天性相连的，遇上困厄、灾祸、忧患与伤害就会相互包容。相互包容与相互抛弃差别也就太远了。而且君子之交清淡如水，小人之交甘美如甜酒；君子相交淡泊而亲切，小人相交虽甘甜却容易断绝。大凡无缘无故而接近相合的，那么也会无缘无故地离散。”孔子说：“我真心地接受您的教诲！”于是慢悠悠地走开了，放弃了学业，丢掉了书本，不让学生在他面前行揖拜的礼节，但学生们对他的敬爱却更深了一层。

有一天，子桑雽又说：“舜快死的时候，告诫夏禹说：‘你要当心啊！身形不如顺应，情感不如纯朴率真。顺应了就不会丢失万物，纯朴率真就不会劳心费神；不背离万物，不劳心费神，也就不需要对仪容举止加以纹饰和装扮；无须对仪容举止进行纹饰，也就不需要外物加以辅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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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交淡如水

本章节中，庄子再次说明了“有为”的利益会给人来祸害，而“无为”的天性会给人带来安乐的道理。文中，婴儿代表天性，美玉代表利益，假国人逃亡时弃美玉选婴儿，他是为自己选择了平安，选择了生命。

与美玉是以利益相合，与婴儿是以天性相连。以利益相合的，遇上困厄、灾祸、忧患与伤害就会相互抛弃；以天性相连的，遇上困厄、灾祸、忧患与伤害就会相互包容。这个具有深刻哲理的故事就是沿用至今的成语“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的出处。

人和人之间不能以利交往，应顺从天性。因利益而结合的关系，虽紧密一时却脆弱易断；因天性而结合的关系，虽淡泊永远却能牢固不破。

君子之交淡如水

相传唐贞观年间，薛仁贵尚未得志之前，与妻子住在一个破窑洞中，衣食无着落，全靠王茂生夫妇经常接济。

后来，薛仁贵参军，在跟随唐太宗李世民御驾东征时，因薛仁贵平辽功劳特别大，被封为“平辽王”。一登龙门，身价百倍，前来王府送礼祝贺的文武大臣络绎不绝，可都被薛仁贵婉言谢绝了。他唯一收下的是普通老百姓王茂生送来的“美酒两坛”。一打开酒坛，负责启封的执事官吓得面如土色，因为坛中装的不是美酒而是清水！“启禀王爷，此人如此大胆戏弄王爷，请王爷重重地惩罚他！”岂料薛仁贵听了，不但没有生气，而且命令执事官取来大碗，当众饮下三大碗王茂生送来的清水。

在场的文武百官不解其意，薛仁贵喝完三大碗清水之后说：“我过去落难时，全靠王兄弟夫妇经常资助，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今天的荣华富贵。如今我美酒不沾，厚礼不收，却偏偏要收下王兄弟送来的清水，因为我知道王兄弟贫寒，送清水也是王兄的一番美意，这就叫君子之交淡如水。”

此后，薛仁贵与王茂生一家关系甚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佳话也就流传了下来。

六

原文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①，正緳系履而过魏王②。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③？”

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土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④。王独不见夫腾猿乎⑤？其得柟梓豫章也⑥，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⑦，虽羿、蓬蒙不能眄睨也⑧。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⑨，危行侧视⑩，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于之见剖心征也夫！”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据槁木，而歌猋氏之风⑪，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之心。

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⑫，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⑬，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

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⑭，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

“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⑮，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

“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

“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⑯！”

注释

①大布，粗布。穿粗布制作又带补丁的衣服。②緳（xié）：通“絜”，带子。③惫（bèi）：疲惫。④非遭时：生不逢时，没有遇见好世道。⑤腾猿：善于腾跃之猿猴。⑥柟（nán）：楠的异体字。捕树为产于四川云贵各省的常绿乔木。梓：梓树，又称揪树。豫章：即樟树，亦为高大乔木。⑦揽蔓：把捉牵扯。⑧眄睨（miàn nì）：斜视。⑨拓（zhè）：桑科灌木。棘：带刺的小型枣树。枳拘：桔科带刺小灌木。⑩危行：行动谨慎。⑪猋（biāo）氏：神农氏。风：歌谣。⑫造哀：超乎自然，过分造作之哀痛。⑬无始而非卒：没有哪个起点不同时又是终点的。卒，终。⑭运物之泄：万物运动过程的变化。⑮知：同智。鷾鸸（yìér）：燕子。⑯晏然：安然。体逝而终：体悟天道常行不息之性而终其天命。

译文

庄子身着带有补丁的粗布衣服，鞋上的系带没有了，便用麻绳系上，去见魏王。魏王见了说：“先生，你为什么如此困苦呢？”

庄子说：“这是贫穷，不是困苦。士人身怀道德而不能够推行，这是困苦；衣服坏了鞋子破了，这是贫穷，而不是困苦。这就是所谓德生不逢时啊。大王没有看见过那跳跃的猿猴吗？当它们碰到楠、梓、豫、章等高大的树木时，攀扯着这些数的枝干，在那里像国王一样自由自在，快乐地生活，即使是善于射箭的后羿和蓬蒙也同样对它们无可奈何。等落到柘、棘、枳、枸等刺蓬灌木丛中，尽管小心翼翼地行走而且不时地左顾右盼，但是内心仍然恐惧不已，这并不是筋骨变得僵硬而不再灵活，而是所处的生活环境对它们很不利，不能充分施展才能。如今我处在昏君和乱臣的中间，要想不疲惫，怎么可能呢？比干被剖心就是一个最明显的证明啊！”

孔子被围困在陈、蔡两国交界的地方，七天不能生火做饭，左手臂倚靠着枯树，右手敲打着枯树枝，唱起了神农氏时代的歌曲，虽有敲打的器具却没有节奏，有声音却不合音律，听了木枝敲击声和歌曲之声，使人心中感到非常爽快。

颜回恭敬地站着，转过眼来看孔子。孔子怕他因达观过度而张显自己，以至于自大；因受困而过分怜惜自己，以至于感到悲哀，就说：“颜回啊，不受天的损害容易，不受他人的利益就困难了。每一个起始都意味着一个终结，这个道理对人对天都是一样的。现在唱歌的人是谁呢？”

颜回说：“请问什么叫做不受天的损害容易呢？”孔子说：“饥饿、干渴、寒冷、暑热，穷困不通，都是天地自然运行，自然之道变化的必然结果，就是说一切要听从自然的变化啊。做臣下的，不敢违逆君命。遵循作为臣准则的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对待天地自然之道呢！”

颜回又问：“什么叫做不接收他人的利禄则较困难呢？”孔子说：“初被任用办什么事都觉得顺利，爵位和俸禄一齐到来没有穷尽，外物带来的好处，本不属于自己，只不过是我的机遇一时存在于外物。君子不会做劫盗，贤人也不会去偷窃。我若要获取外物的利益，为了什么呢？所以说，鸟没有比燕子更聪明的，看见不适宜停歇的地方，绝不投出第二次目光，即使掉落了食物，也舍弃不顾而飞走。燕子很害怕人，却进入到人的生活圈子，不过只是将它们的巢窠暂寄于人的房舍罢了。”

颜回又问：“什么叫没有哪个起点不是终点？”孔子说：“万物生灭变化无穷而不知如何相互更替，哪里知道它的终点？哪里知道它的起点？持守正道以待其变化就是了。”颜回又问：“什么叫人天同一呢？”孔子说：“人是遵循自然之理产生出来的；天也是遵循自然之理产生出来的。人不能支配天道，这是其本性决定的，圣人安然体悟天道常行不息之性而终其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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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不得志才是疲惫

文中，庄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拖着麻绳绑着的破鞋见魏王，借此批判没有遇到好的世道，没有遇到好的君王，讽刺魏王是个昏君。庄子巧用猿猴随境遇改变而心态迥异的现象作比喻，揭示了昏庸的君王给社会造成混乱和灾难，导致贤能的人无心可用、无计可施。

对庄子而言，像穿粗布破衣、拖着绳绑的破鞋这样贫穷只是外在的，是不必介意的，因为相对于贫穷来说，士人道德不能推行、生不逢时才是真正的内心深处的疲惫，这是最不可忍受的。

庄子的这种疲惫用于今天，可以理解为：受环境影响，会因为得不到充分施展而抑郁。

七

原文

庄子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①，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②，目大不睹。”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③。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④。

庄周反入，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⑤：“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子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令。’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我为戮⑥，吾所以不庭也。”

阳子之宋，宿于逆旅⑦。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⑧：“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注释

①感：触碰。颡（sǎng）：额头。②殷：大。③蹇（qiān）裳：提起裤角。躩（jué）步：足而行，生怕惊动鸟儿。④虞人：看管栗园之人。谇（suī）：责骂。⑤蔺且（lìn jū）：庄子弟子。⑥戮：辱。⑦阳子：阳朱，见《应帝王》篇注。⑧恶：丑。小子：年轻人。

译文

庄子在雕陵栗园里游玩，看见一只奇异的怪鹊从南方飞来，翅膀有七尺宽，眼睛的直径有一寸长，碰到了庄子的额头后，就在果树林里休息。庄子说：“这是什么鸟呀，翅膀大却不能飞远，眼睛大却看不清事物？”于是提起衣裳快步上前，拿着弹弓静静地等待着时机。这时看到一只蝉正在浓密树荫下休息而忘记自身的危险，一只螳螂躲在树叶后伺机捕杀蝉，看见有所得而忘记自身的形体；这只奇异的鹊鸟随之而从中得利，看见了私利而忘记自己的真性。庄周惊叹，“唉！物类本来是相互牵累，二类对立而又相互招致。”丢下弹弓返身跑回去，看管陵园的人以为他偷了东西，在后面追赶责骂。

庄子返回家中，整整三天心情很不好。弟子蔺且跟随一旁问道：“先生为什么这几天来一直很不高兴呢？”庄子说：“我留意外物的形体却忘记了自身的安危，观赏于混浊的流水却迷惑于清澈的水潭。而且我从老聃老师那里听说：‘每到一个地方，就要遵从那里的习惯与禁忌。’如今我来到雕陵栗园便忘却了自身的安危，奇异的怪鹊碰上了我的额头，游玩于果林时又丧失了自身的真性，管园的人不理解我又进而侮辱我，因此我感到很不愉快。”

阳朱到宋国去，住在旅店里。旅店的主人有两个小妾，其中一个长得很漂亮，另一个长得很丑陋，长得丑陋的却受到店主人的宠爱而长得漂亮的却受到冷淡。阳朱问他其中缘由，年轻的店主回答：“那个长得漂亮的自以为自己很漂亮，但是我却不觉得她漂亮；那个长得丑陋的自以为自己长的丑陋，但是我却不觉得她丑陋。”阳子转对弟子说：“弟子们记住！品行贤良但却不自以为具有了贤良的品行，去到哪里不会受到敬重和爱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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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于浊水迷于清渊

文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里，黄雀被捕捉螳螂的欲望遮住了眼睛，庄子在栗园中游玩时忘记了栗园的规矩，看不见正在捉他的园吏。禅、螳螂和大鸟、庄子一样，都陷入了物欲的迷茫之中。由此可见，物欲对人心的迷惑力量有多大。

因此，庄子告诫人们要牢牢记住自己的根本是什么，牢牢记住自己的本性，不要陷入浊水之中而忘却自己纯洁的清渊。

除此之外，这则故事的另一层意思也告诉人们：

不要只看别人，要懂得反观自己。只有以他人为镜子，时刻反照自己，审视自己的言行、心灵和处境，才能更全面地认识自己、完善自己和保护自己。

螳螂看见蝉遇到灾祸，却没有以此为鉴，看到自己也会遇到灾祸；黄雀知道螳螂要遇到灾祸，也同样没有以此为鉴，看到自己也会有同样的灾祸；庄子看到了螳螂和黄雀要遭受灾祸，没有立刻感受到自己的危险，即使最终悟出了这当中的道理，也没幸免被园吏羞辱。

会唱歌的鸟儿

国王的儿子喜欢养鸟，一次他得了一种病，怎么也医治不好。国王很着急，这时有一个贤人给国王出了个主意，说要使儿子的病体康复，就要将鸟儿放生。国王听了他的话，第二天便打开了鸟笼，放走了所有的鸟儿，却留下一只没放，因为这只鸟儿的歌喉十分婉转嘹亮。人们说：“会唱歌的鸟儿呀，你遭到囚禁都是因为你的歌喉婉转，如果你不放声歌唱谁又会知道你的秘密呢？既已开口，你便承担带来的后果吧！”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有才华是一件好事，知道如何展示自己的才华更是一件好事。但是，在不适当的情况下，太过张扬反而会适得其反，落得会唱歌的鸟儿那样悲惨的下场。

“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有时候，保持从众的状态会为自己省去许多麻烦。如果才华变成一种负担，岂非十分遗憾的事情？

田子方

世上学道的人虽多，却都只能得其糟粕而不能悟其精神。于是，庄子以魏国一个贤人的名字来命名本篇，列举十一则寓言故事，始终围绕一个“真”字，反复指示悟道要诀。

北宋学者王雱于《南华真经新传·田子方》题解中这样评说：“夫真人者，全至乐，达生理，以不材为材，无用为用，而不失真，此魏无择之师如此矣。庄子因作《田子》之篇。”

篇中的十一则寓言故事，看似复杂，各则的内涵也有所不同，但都是强调了自然真性的主旨。

“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通过田子方与魏文侯的对话，称赞东郭顺子处处循“真”的处世态度。“温伯雪子适齐”，批评“明乎礼而陋乎知人心”的做法，提倡体道无言的无为态度。“颜渊问于仲尼”，写孔子对颜渊的谈话，指出“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要得不至于“心死”，就得像“日出于东方而入于西极”那样地“日徂”；所谓“日徂”即每日都随着变化而推移。“孔子见老聃”，借老聃的口表达“至美至乐”的主张，能够“至美至乐”的人就是“至人”；怎样才能“至美至乐”呢？那就得“喜怒哀乐不入胸次”而“游心于物之初”。“庄子见鲁哀公”，说明有其形不一定有其真，有其真也就不一定拘其形。“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指出应当爵禄和死生都“不入于心”。“宋元君将画图”，写画画并非一定要有画画的架势。“文王观于臧”，写臧丈人无为而治的主张。“列御寇为泊昏无人射”，以伯昏无人凝神而射作比喻，说明寂志凝神的重要。“肩吾问于孙叔敖”，写孙叔敖对官爵的得失无动于衷。最后一则寓言“楚王与凡君坐”，写凡国国君对国之存亡无动于衷，说明不能为任何外物所动，善于自持便能虚怀无己。

一

原文

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称谿工①。文侯曰：“谿工，子之师耶？”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②；称道数当③，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④，清而容物⑤。物无道⑥，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

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⑦，召前立臣而语之日：“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⑧，口钳而不欲言⑨。吾所学者直士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

注释

①数，多次。谿工：人名，魏之贤者。②里人，同乡之人。③称道：讲说大道。数当：常常恰当，合乎道理。④缘：顺，随顺物性。葆真：保持真性不失。⑤清而容物：心性高洁而又能客人容物。⑥物无道：人与事不合于道。正容，端正己之仪态，悟之：使人自悟其失而改之，不加辞色。⑦傥然：若有所失的样子。⑧形解：身体松弛懒散。⑨口钳：嘴巴像被钳住一样，懒于开口讲话。

译文

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旁边，多次称赞谿工这个人。文侯说：“谿工是先生的老师吗？”田子方说：“不是，谿工是我的同乡，他的言论见解常常很正确，所以我称赞他。”文侯说：“那你没有老师吗？”子方说：“有。”文侯说：“你的老师是谁呢？”田子方说：“东郭顺子。”文侯说：“那么先生为什么不称赞你的老师呢？”田子方回答：“他为人十分纯朴，相貌跟普通人一样而内心却合于自然，顺应万物而且能保持真性，心境清冷而且能包容外物。外界事物不能符合‘道’，便严肃指出使之醒悟，从而使人的邪念消除。我哪里有资格去称赞我的老师啊？”

田子方出去之后，魏文侯惆怅地整天不说话，召来跟前侍立的近臣，并对他们说：“德行完备的君子，太深不可测了！开始我以为圣智的言论和仁义的品行就算是达到极致了，如今我听说了田子方老师的道学修养，我身体松散不想动，嘴巴像被钳住一样而不愿说话。我所学到的不过都是些皮毛的东西，看来魏国真是我沉重的包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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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貌而天虚

“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这句是讲田子方的老师为人十分真朴，相貌跟普通人一样而内心却合于自然，顺应外在事物而且能保持固有的真性，心境清虚宁寂而且能包容外物。这些是“真人”的特点。而“人貌而天虚”这样的见解，与内篇《养生主》中的“缘而葆真”大致相同。

魏文侯作为一国之君，能被老师田子方说的“全德君子”的真性所打动，可见真性力量的强大。庄子以这则寓言点明了悟道的要诀，只在一个“真”字，“纯真”，“平凡”，“自然”，“顺应”，“保持固有的真性情”，“正容”，“身教”，“启悟”，“自动消除邪恶”。在庄子眼中“真”便是“美”，即使只有普通的外貌，葆有纯真、自然也可以成于大道。

如果有人正在为自己普通的外貌抱怨，埋怨外貌不能为工作加分，吸引不来帅男靓女的青睐，不妨思考“人貌而天虚”的道理，拥有一颗纯真的心也是一种美丽。

昂起头来真美

珍妮是个总爱低着头的小女孩，她一直觉得自己长得不够漂亮。有一天，她到饰物店去买了只绿色蝴蝶结，店主不断赞美她戴上蝴蝶结挺漂亮，珍妮虽不信，但是挺高兴，不由昂起了头，因为她急于让大家看看，出门与人撞了一下都没在意。

珍妮走进教室，迎面碰上了她的老师，“珍妮，你昂起头来真美！”老师爱抚地拍拍她的肩说。

那一天，她得到了许多人的赞美。她想一定是蝴蝶结的功劳，可往镜前一照，头上根本就没有蝴蝶结，一定是出饰物店时与人一碰弄丢了。

自信原本就是一种美丽，而很多人却因为太在意外表而失去很多快乐。

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无论是貌若天仙，还是相貌平平，只要你昂起头来，快乐会使你变得可爱——人人都喜欢的那种可爱。

二

原文

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①，吾不欲见也。”

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②，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③。”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耶？”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④，其谏我也似子⑤，其道我也似父⑥，是以叹也。”

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⑦，亦不可以容声矣。”

注释

①陋：浅陋。②蕲（qí）：请求。③振：启发，或作救解，救己之失。④若龙若虎：形容动作仪态蕴含不可抵御的威武气势。⑤似子：如同儿子对待父亲，形容宣言规劝时态度之恭顺。⑥道：通“导”，引导、指导。⑦目击而道存：用眼睛一看而知大道存之于身，无须言说。

译文

温伯雪子去齐国，中途寄宿在鲁国。鲁国有个人想拜见他，温伯雪子说：“不可以。我听说中原的君子，他们虽然明白礼仪，但是不懂得善解人意，所以我不想见他。”

去了齐国之后，返回途中又寄宿在鲁国，那个人又请求拜见他。温伯雪子说：“先前要求拜见我，今天又要来见我，这个人一定是要来启发我的。”温伯雪子于是出来接见了这个客人，可是回到屋里就不住感叹。第二天再次会见这个客人，回到屋里又感叹不已。他的仆人便问他：“先生您每次会见这个客人之后，回来必定感叹不停，这是为什么呢？”温伯雪子说：“我以前就对你讲过：‘中原国家的人，明白礼义却不善解人意。’前几天拜见我的那个人。进退全都合乎礼仪，动作举止如龙似虎般神气活现，他劝告我时像儿子一般，教导我时又像是个父亲，因此我总是感叹不已。”

孔子见到温伯雪子后，一句话也不说。子路问：“先生早就想见温伯雪子，可是见到了他却一句话也不说，为什么呢？”孔子说：“像他那样的人，看他一眼就知道大道体现在他身上，我也就用不着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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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

温伯雪子不愿见鲁人，因为鲁人“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他们被儒家提倡的礼仪迷惑，从而损伤了真性。本章节讽刺了儒士“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说他们总是摆出一副教诲别人的架势，而内心缺乏真诚。

三

原文

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①，无器而民滔乎前②，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

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③，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④。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⑤，而不化以待尽⑥。效物而动，日夜无隙⑦，而不知其所终，薰然其成形⑧，知命不能规乎其前⑨，丘以是日徂⑩。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尽矣，而女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⑪。吾服，女也甚忘⑫；女服，吾也亦甚忘。虽然，女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⑬。”

注释

①比：私意亲近，周，周遍相亲。②器：权势利禄。滔：聚。③比方：言人顺从太阳的方向动作。比：顺也从。方：方向。④是：此，指日。亡：无。这句意思是，日出则操作，日落人无事可作而休息。⑤受其成形：秉承天赋之形体。⑥不化：不会化作他物。待尽：等待穷尽其天年。⑦无隙：变化日新不息，没有间隙。⑧薰然：形容气自动聚合之状。⑨知命：知命之人。规：测度。⑩日徂（cù）：日日与变化俱往。徂：往。⑪唐肆：空的集市。唐：空。肆：集市。⑫服：习。甚忘：全都遗忘。⑬不忘者：指与化俱往，日日更新之道。

译文

颜渊问孔子说：“先生慢走我也慢走，先生快步走我也快步走，先生跑我也跑，先生快速奔跑，脚掌好像离开地面一般，而我只能瞪大眼睛在后面看了。”孔子说：“颜回，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颜回说：“先生慢走，我也跟着慢走；先生怎样讲，我也跟着怎样讲；先生快步走，我也跟着快步走；先生辨析事理，我也跟着辨析事理；先生奔跑，我也跟着奔跑；先生讲论大道，我也跟着讲论大道；等到先生脚掌如同离开地面般疾速奔跑，我只能瞪大眼睛在后面看，先生不用说话就能取信于人，不与人接近就能亲近于人，没有权力地位而人们都前来相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已。”

孔子说：“啊！这还不明白吗？悲哀莫大过心死，而身死还是次要的。太阳从东方升起而隐没于最西端，万物没有什么不遵循这一方向，有眼有脚的人，期待着太阳的运行而获取成功，太阳升起便获得生存，太阳隐没便走向死亡。万物全都是这样，等候太阳的隐没而逐步消亡，仰赖太阳的升起而逐步生长。我一旦禀受大自然赋予我的形体，就不会变化成其他形体而等待最终的衰亡，随应外物的变化而相应有所行动，日夜不停从不会有过间歇，却不知道自己的归宿。那么温和而又自然地铸就了现在的形体。我知道命运的安排不可能预先窥测，所以我只是每天随着变化而推移。我一直和你这样接近而你却不明白这个道理，这难道不悲哀吗？你大概只是着眼于我显著的方面，而那些显著的方面已经成为了过去，而你依然寻求它们并相信它们的存在，这就像是在空荡的市场上找一只马一样不可能。我对你的思存很快就会遗忘，你对我的思存也会很快成为过去。虽然如此，你还忧患什么呢！即使忘掉了过去的我，我还有不被忘记的东西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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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莫大于心死

“哀莫大于心死”，悲哀没有比心如死灰更大的了。什么样的原因会让人心如死灰呢？是丢失的爱情，好友的背叛，也可能是工作的失意，钱财的损失……不管是哪样，这些令人悲伤的事情，总能伤害到人的心灵。

俗话说，“向苦恼投资是懦弱，培养苦恼是愚蠢”。为何要抱着受伤的心在原地打转呢？别让悲伤的情绪一直在内心里纠结，打开快乐的大门吧！

不管过去如何的“哀莫大于心死”，从现在起停止无谓的灰色思想，凡事往积极、乐观的方向考虑，忘却忧愁，让自己沉浸在欢乐的状态中。

白色信封

英格丽·褒曼18岁的时候，梦想在戏剧界成名，可是她的监护人——奥图叔叔却要她当一个售货员或者什么人的秘书。但他知道褒曼非常固执，于是答应给她一次机会，去参加皇家戏剧学院的考试，考不上就必须服从他的安排。

考试的前几个星期，她给皇家剧院寄去一个棕色的信封，如果失败了，棕色的信封就退回来，如果通过了，就给她寄来一个白色信封，告诉她下次考试的日期。

英格丽·褒曼精心准备了一个小品，表演一个快乐的农家少女，逗弄一个农村小伙子。她比他还大胆，她跳过小溪向他走去，手叉着腰，朝着他哈哈大笑。

考试那天，英格丽·褒曼出台了，她跑两步往空中一跳就到了舞台的正中，欢乐地大笑，紧跟着说出了第一句台词。这时，褒曼很快地瞥了评判员一眼，使她惊奇的是评判员正在聊天，他们大声谈论着，并且比划着。英格丽·褒曼见此情景，非常绝望，连台词也忘掉了。她听到评判团说：“停止吧！谢谢你……小姐，下一个，下一个请开始。”

英格丽·褒曼在舞台上待了30秒钟就下台了，她什么人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只知道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投河自杀。

她来到河边，看着河面，水是暗黑色的，发着油光，肮脏得很。她想，等她死了别人把她拖出来的时候，身上会沾满脏东西，还得吞下那些脏水。“唔！这不行。”她把自杀的念头打消了。

第二天，有人告诉她到办公室去取白信封。白信封？！她有了白信封！

她真的拿到了白信封。她考取了。

若干年以后，英格丽·褒曼碰到了那个评判员，便问他：“请告诉我，为什么在初试时你们对我那么不好？就因为你们那么不喜欢我，我曾经去自杀过。”

那评判员瞪大眼睛望着她：“不喜欢你？亲爱的姑娘，你真是疯了！就在你从舞台侧翼跳出来，来到舞台上的那一瞬间，而且站在那儿向着我们笑，我们就转身彼此互相说着：‘好了，选中她了，看看她是多么自信！看看她的台风！我们不需要再浪费一秒钟了，还有十几个人要测试呐！叫下一个吧！”

英格丽·褒曼差点被一时的消极念头毁了自己的前程！

四

原文

孔子见老聘，老聃新沐①，方将被发而干，慹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②，少焉见，曰：“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③，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老聃曰：“吾游心于物之初。”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尝为汝议乎其将④：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⑤，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⑥。消息满虚⑦，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孔子曰：“请问游是⑧。”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

孔子曰：“愿闻其方⑨。”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⑩。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⑪，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⑫，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弃隶者若弃泥涂⑬，知身贵于隶也，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脱焉⑭？”老聃曰：“不然。夫水之于汋也⑮，无为而才自然矣⑯；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

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⑰！微夫子之发吾覆也⑱，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注释

①沐：洗头。②便：借为屏，屏蔽之意。③掘：通“倔”，独立的样子。④将：粗略，大略。⑤交通成和：天地阴阳二气相互交通。⑥或：谁，指自然天道。纪：纲纪。⑦消息：消为消亡，息为生息。指大地万物不断消亡和生长的过程。满虚：即盈虚，指盈满空虚的对应转化过程。⑧游是：指空虚之道。⑨方：道。指达于至美至乐境界之道。⑩胸次：胸中。⑪支：通“肢”。尘垢，比喻无用的废物。⑫滑（gǔ）：乱。⑬隶者：指隶同于已之物。泥涂：泥土，比喻轻贱之物。⑭脱：免。⑮汋（yuè）：水澄澈透明。⑯才自然：素质自然如此，未加修为。⑰醯（xī）鸡：醋变质生出的小飞虫，为蠓之类。用以比喻极端渺小。⑱发吾覆：揭开我的蒙蔽。

译文

孔子拜见老聃，老聃刚洗了头，正披散着头发等待吹干，那凝神寂志、一动不动的样子好像木头人一样。孔子在门下屏蔽之处等候，不一会儿见到老聃，说：“是孔丘眼花了吗，还是确实是这样的呢？刚才先生的身形体态一动不动地真像是枯槁的树桩，好像遗忘了外物、脱离于人世而独立自存一样。”老聃说：“我是处心遨游于浑沌鸿濛宇宙初始的境域。”孔子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老聃说：“我的心想知道它却无法知道我的口想说明它却无法说明，试着为你说个大致的情形：最冷的阴气非常寒冷，最热的阳气非常酷热。阴气出自地，阳气发于天，两者互相交融而成为混沌的状态，万物便产生了。是谁为这种变化规范纲纪，而又看不到它的形迹。阴阳二气的消逝、增长、充盈、空虚，夜晚白昼的交替，每日每月都有新的变化，它们日夜化生万物似乎有所作为，但它们只是任其自然而已，人们终究不能看到它们的有为之功。万物的生命从真道那里萌发而来，死后又返归到真道那里去，生死相反相因，是无法追究其终结的。如果不是真道，谁是万物变化的主宰呢！”孔子说：“请问游心于宇宙之初、万物之始的情况。”老聃回答：“达到这样的境界，就是‘至美’、‘至乐’了，体察到‘至美’也就是遨游于‘至乐’，这就叫做‘至人’。”

孔子说：“我希望能听到那样的方法。”老聃说：“吃草的动物不怕变换草地，在水中生活的虫不怕变换池沼，只作小的变换而没有失去其根本的需要，喜怒哀乐的情绪不会侵入心中。天下的万物都有其共同性。理解了它们的共同性而同等看待，那样四肢百骸便如同尘垢，而死生终始就如同昼夜一样的变化，因而就没有什么能使他受干扰，更何况在得失祸福之间呢！舍弃奴隶如同舍弃泥土，知道自身比奴隶可贵，可贵在我自身不因变换而丧失。何况千变万化而没有终极，有什么值得忧心？修养道德的懂得这点。”

孔子说：“先生的德行合于天地，仍然借助于至理真言来修养心性，古时候的君子，又有谁能够免于这样做呢？”老聃说：“不是这样的。水激涌而出，不借助于人力方才自然。道德修养高尚的人对于德行，无须加以培养万物也不会脱离他的影响，就像天自然地高，地自然地厚，太阳与月亮自然光明，又哪里用得着修养呢！”

孔子从老子那出来后，就把这些告诉弟子颜回，说：“我对于道的认识，就像醋坛中的飞虫一样渺小！如果没有先生帮我揭开我的蒙蔽，我就不知道天地大全的道理啊！”

品读庄子

草食之兽不疾易薮

“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吃草的野兽不怕变换草地，水声的虫类不怕变换湖泊。文中庄子用老子的两个比喻说明人生应对世事变幻有足够的应对智慧。

培根说：在一切大事业上，人在开始做事前要像千眼神那样视察时机，而在进行时要像千眼神那样抓住时机。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也不过如此。审时度势，见机而作，正是一个成功者必不可少的智慧。

一个人只要懂得随时自我反省，重塑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调整自己的态度，便能敏捷地应对人生的每一步。

问礼老聃

危机时刻别忘逆境思维

肯德基炸鸡的创始人卡耐尔·桑达斯6岁丧父，随着父亲的去世，他曲折的一生也就开始了。为了照顾年幼的弟弟，他进入田间劳动，当起了农民。卡耐尔性格暴烈，是那种不实现自己的愿望决不罢休的人，这种固执的性格使他不得不多次换工作。他讨厌被别人使来唤去，就自己开了一家汽车加油站。但不久，由于受到经济危机的影响，倒闭了。

第二年，他又重新开了一家带有餐馆的汽车加油站，因为服务周到，饭菜可口，生意很好。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大火无情地摧毁了一切，他的加油站毁于一旦。他也曾经想就此放弃经营餐馆的设想，但最后他还是振作起来，建立了一家比以前规模更大的餐馆。餐馆的生意很快就兴隆起来，可是厄运再一次找上门来。因为附近一条新的道路修成通车了，使得他的餐馆面前的那条路变成了一条闭塞的道路，他餐馆的顾客马上就少了。65岁的时候，卡耐尔不得不放弃了餐馆的生意。人们以为这次卡耐尔是彻底放弃了，但令人意外的是，卡耐尔并没有死心，而是想到了自己手里保存的那份极为珍贵的专利——制作炸鸡的秘方。他决定卖掉它。为了卖掉秘方，他几乎走遍美国国内的快餐店。他教给各家餐馆制作炸鸡的方法，并签署了餐馆每售出一份炸鸡他将得到5美分回报的意向书。6年后，出售这种炸鸡的餐馆遍及美国及加拿大，总计500多家。

卡耐尔在危机时刻不忘逆境思维，才成就了大事业。但很多人就不是这样了，他们总是以为自己的生活很平顺，没有危机，结果当危机降临的时候，他就会惊慌失措，没有办法挽救。这样的人，只想舒舒服服混日子。

五

原文

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①。”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渭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寇圆冠者知天时，履句屦者知地形②，缓佩玦者事至而断③。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④；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

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故足以动人。

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⑤，舐笔和墨⑥，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⑦，受揖不立，因之舍⑧。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羸⑨。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注释

①先生方：指庄子道家方术。②履：穿。句：音矩，方形。屦（jù），葛、麻制成之单底鞋。③缓：用五彩丝编成的带子，用以系诀，佩玦（jué）：环状带有缺口的玉饰品，殃与决同音，寓有能决断之义。④为其服：穿戴同样服饰。⑤史：指画师。受揖而立：受君命拜揖而立。⑥舐（shì）笔：用唾润笔。欲，以舌舔物。⑦儃（tǎn）儃：舒缓闲适的样子。⑧之舍：向馆舍走去。⑨般礴：盘腿而坐。羸：裸露上身。

译文

庄子去见鲁哀公。鲁哀公说：“鲁国有许多儒士，却很少有学习先生之道的人。”庄子说：“鲁国的儒士很少。”鲁哀公说：“全鲁国的人都穿着儒士的服装，怎么说儒士很少呢？”庄子说：“我听说，儒士中戴圆帽的知晓天时；穿方鞋的，精通地理；佩带五色丝带与系着玉玦的，遇事能果断处理。君子有这种道术的，不一定要穿儒士的服装；穿上儒士服装的人，不一定知晓那种道术。如果你认为不是这样，为什么不在国中发布号令：‘不懂这种道术而穿着儒士服装的人，要处以死罪！’”于是哀公发布号令后五天之内，鲁国国内没有人再敢穿儒士的服装，只有一个男子穿着儒士服装站立于朝门之外。鲁哀公立即召他进宫询问国事，不管怎样询问，他都能应对自如，把每个问题解答得清清楚楚，十分透彻。庄子说：“这么大的一个鲁国，却只有一个儒士，怎么能说是很多呢？”

百里奚从不把爵位和俸禄放在心上，所以养牛而牛喂养得很肥，使秦穆公忘记了他地位的卑贱，委托他治理国事。有虞氏从不把死生放在心上，所以能够感动他人。

宋元公想要画画，众多画师都来了，接受命令拜谢后站在桌旁，润笔调墨准备着，门外面还有一大半。有一位画师最后来到，自在安闲并不向前挤，接受了旨意也不恭候站立，随即回到馆舍里去。宋元公派人去看，只见他脱掉衣服，光着身子盘腿坐着。宋元公说：“可以啊，你才是真正的画师。”

品读庄子

持守真性

本章节中的后两节寓言故事要人们透过事物的现象把握事物的本质，不要把自己的眼光停留在事物外在的表现形式上，而要剥开外在的形式去探取事物的本质。

文中“解衣盘膊”的例子，后世常为美术史、艺术史所引用。宋元君要画图，好多画师都来了，打躬作揖，磨墨舔笔。由于来的画师很多，除就位的以外，还有一半的人站在室外没有位子坐。这时，有一个迟到的画师，“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来了以后不仅表现得安闲自由，且面见君主时也没有快步迎上。在众人看来，似乎有点不拘礼节。但他一来，就转身回自己的客馆去了。宋元君派人去看，只见他“解衣般礴臝”，打着赤膊在作画。对此，宋元君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画者。

所以，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要搞得过于紧张，不妨多一份轻松淡定、悠闲自若。若内心顾惜太多，心思反而会被搅乱，发挥也会因此受到影响。

六

原文

文王观于臧，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①；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②。

文玉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③。于是旦而属之大夫曰④：“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⑤，乘驳马而偏朱蹄⑥，号曰：‘寓而政于臧丈人，庶几乎民有廖乎⑦！’”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又何卜焉！”

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⑧。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⑨，长官者不成德⑩，斔斛不敢入于四竟⑪。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⑫；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⑬；斔斛不敢入于四竟，则诸侯无二心也。

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北面而向曰⑭：“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⑮，泛然而辞⑯，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

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何以梦为乎⑰？”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⑱。”

注释

①钓莫钓：身子在钓鱼，心不在钓鱼上面。或言钓钩上不放鱼饵，意不在得鱼。②非持其钓：并非以持竿钓鱼为事。有钓者：别有所钓，不在鱼也。常钓：经常是这样钓法。③无天：失去荫庇、保护之意。④旦：早晨。属：集合。⑤（rán）：同髯，两颊上的长须。⑥驳马：杂色的马。偏朱蹄：一蹄赤色。⑦庶几：差不多，大概。民与瘳（chōu）：民可以解除病痛了。廖：病愈。⑧偏令无出：行无为而治，一篇政令也未发出。偏：通“篇”。⑨列士：各种各样的士。⑩不成德：不建立个人之功德。⑪斔（yù）：又作庾，量器单位，六斛四斗为庾。斛（hú）：量器单位十斗为斛。竟：通“境”。⑫尚同：境内无私党，皆上同一于君主。⑬同务：同以国事为务。⑭北面而向，古代君主坐北面南。⑮昧然：犹默然，沉默不语。⑯泛然：淡漠无心的样子。⑰伺以梦为：何必要假托于梦呢。⑱斯须：顷刻之间。循斯惭：在短暂时间内顺应众心罢了。

译文

文王在臧地游览，看见一位老人在水边垂钓，可是他身在垂钓却不像是在钓鱼，不是手拿钓竿而有心钓鱼，钓钩总是悬在水面上。

文王想推举他而把政事委托给他，但是又怕引起大臣父兄们的不安；最后想放弃这想法，却又不忍百姓得不到庇荫。于是清晨就告诉大夫们说：“昨夜我梦见一位贤良的人，面色稍黑而有胡须，骑着杂色的马而马蹄半边是红色的，对我发号令说：‘把你的政事委托臧地老人，这样人民的灾难或许有救。’”诸位大夫惊惧地说：“这是君王的父亲。”文王说：“虽然是这样，但还是占卜看看。”诸位大夫说：“君主父亲的命令，不必生疑，又何用占卜呢！”

于是就迎接臧地老者，把国事托付给他。这个人掌政之后，以前制定的典章法令没有更改，新的政令一篇也没有颁布。三年之后，文王巡视国内，则见各种文士武士结成的私党都散掉了，官长们也不建立个人功德，标准不一的量器也不敢进入国境之内。地方势力集团全都纷纷离散，也就政令通达上下同心；各级长官不再树立夸耀个人的功德，也就政务相当、劳绩统一；不同的斔斛不再能进入国境使用，诸侯也就不会生出异心。

文王于是拜臧地老人为太师，以臣下的礼节恭敬地向他问道：“这样的政事可以推行于天下吗？”臧地老人默默地不作回应，抑或漫不经心地予以推辞，早晨文王向他征询意见而夜晚他就逃跑了，从那以后就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

颜渊向孔子问道：“文王大概还未能达到圣人的境界吧？他为什么要假托做梦欺骗我呢？”孔子说：“住口，不要说话了！文王已经达到圣人的境界了，你不要再私下议论和讽刺了。他也只不过是短时间内顺应众人的心态罢了。”

品读庄子

保持本真以逍遥

在庄子看来，万物发育、万事成功，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并不是什么人的功劳。本章节中庄子塑造了臧地老人这样与人世繁盛、时局好转有关却不愿做官的圣人。再次强调了“无为”而为的思想。在这些圣人看来，人世的繁盛、时局的好转，那是人世自然流转的结果，自己只是随着世道的流转而流转，没有任何功劳可言。

臧地老人以不治的方法，恢复了藏地的繁盛，在他看来这是自然变化的结果，自己只是顺应自然的变化而已。做太师于他，等于是去做违背自然、破坏人世的事。所以文王早上任命他，晚上他就跑了，这份保持本真的心性多么潇洒。

放眼当今，有多少人能做到藏地老人这样，视功劳为侮辱，视高官利禄为洪水猛兽拒之门外？这则寓言又归结到了《田子方》的主旨“真”。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保持自己的真性，做一个逍遥的人。

富有的渔夫

一位渔夫躺在河边，懒洋洋地望着河里的鱼线，心里盘算着中午的鲑鱼三明治加啤酒的午餐。这时一位商人模样的人走来，对他说：“你为什么不多放几根鱼线呢？那样就可以钓到很多鱼。”

“要那么多干什么？”渔夫不解地问。

“要是鱼很多，就可以拿去卖钱，再用卖得的钱买一艘大渔船，还可以开家鱼店，甚至第二家，第三家……你就可以成为富翁了。”商人得意地说。

“那又怎么样呢？”渔夫平静地问。

“那样，你就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你可以躺在这里，无忧无虑地钓鱼。”

“可是，我现在就在这么做啊！”

其实，有时幸福就在眼前，却有那么多人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穷其一生去寻找它。然而，得到什么呢？功名利禄？到头来，你就会发现，你想要的其实只是可以无忧无虑地“钓鱼”。

要记住，无论拥有多少，你都只是一个人。

七

原文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①，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②，发之，适矢复沓③，方矢复寓④。当是时，犹象人也⑤。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⑥。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切之渊，背逡巡⑦，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⑧，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询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

注释

①列御寇：即列子。见《逍遥游》注和《列御寇》诸篇，伯昏无人：虚拟人名，见《德充符》篇。②措：放置。③适矢复沓（tà）：言箭射出后，又有第二只搭于弦上。适：往。沓：合。④方矢复寓：刚刚发射一矢，复有一矢寄于弦上，连续发射。寓，寄。⑤象人：木雕泥塑之人，形容其精神高度集中，身体纹丝不动的样子。⑥射之射：有心于射的射法。无射之射：无心之射的射法。⑦背逡巡：背对深渊却退。逡巡：却退。⑧挥斥：纵放自如。八极：八方。

译文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他把弓拉得满满的，在左肘上放一杯水，发出第一支箭，箭射出后又有一只扣在弦上，刚刚射出又一只寄在弦上，连续不停。在那个时候，他就像一个木偶一般纹丝不动。伯昏无人说：“这是有心于射的射法，不是无心之射的射法。我想跟你一起登上高山，脚踩在危险的大石之上，面对百丈深渊，那时你还能射箭吗？”

于是伯昏无人便登上高山，脚踩着危险的岩石，面朝着百丈深渊，然后再背转身来慢慢往悬崖退步，直到脚下三分之二悬空在岩石外面，这才抬手请列御寇过来射箭。列御寇趴在地上，冷汗一直流到脚后跟。伯昏无人说：“一个修养高尚的‘至人’，上能窥测青天，下能潜入黄泉，精神自由奔放达于宇宙八方，神情始终不变。如今你却胆怯得有些眼花缭乱，如果你要想射中靶的话，就非常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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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与“有心”的差别

继上一章节讲保持真性做逍遥的人，本章节具体谈保持真性的方法。只有“无心”、“忘我”才能保持真性。

要保持真性，就要排除外界纷纷扰扰的迷惑。庄子讲逍遥游，实际上是在努力追求精神上的无待于社会。所有不属于自身的都算是外界，甚至除了内心之外都是外界。

列御寇“有心”射箭，被高山、危石、深渊这些外物所迷惑，技艺再高有止境，而“无心”射箭，技艺便能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这就是“射之射”与“不射之射”的区别。

有心为之会受外物环境的影响，无心为之则超脱外物。

以平常心打开另一道成功的门

惧怕危机是大多数人的性格特点。可是事实上，每一个人在一生中很难避免遭遇危机。不过，危机也许正是最大的机遇。所以，一旦我们陷入危机，就应该立刻意识到“危机也许就是机遇”。

闻名世界的女明星赫本曾经立志做一个芭蕾舞演员。但舞蹈老师认为她根本就不具备这方面的天赋，于是劝她放弃。赫本没有犹豫，果断地听从了老师的劝告。日后，成为一名深受世界各国人民喜爱的电影演员。

日本作家田庄子曾经想做一名演员。她参加过许多演出，但毫无出色之处。有一天，田庄子向出版社出售凹版照片，这时有人劝她写写书。没想到这竟然成了她成为作家的契机。

西班牙女歌手胡丽奥，是誉满全球的广受欢迎的歌手。她最大的愿望是做一名足球运动员。但是，一场不幸的交通事故，使她不得不放弃自己钟情的足球事业，而转向歌坛方向发展。

这些取得成功的人原本的志向并不是企业家、演员、作家或歌唱家，但是他们都因为不同的情况不得不放弃了自己原本不愿放弃的最初梦想。可贵的是，他们在放弃的时候，重新向前望去，打开了另—扇门，并全力拼搏，从而成为各个领域的佼佼者。因为遇到危机反而大获全胜的事例在我们的周围举不胜举。

八

原文

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①，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②。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③，美人不得滥④，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⑤，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即以与人己愈有⑥。”

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⑦。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注释

①鼻间：指呼吸。栩（xǔ）栩然：轻松欢畅的样子。②亡：无。③不得说：不能说服他。言其信念坚定，不为言辞所动。④美人：美色。不得滥：不能使之淫乱。言其清心寡欲，不为声色所移。⑤濡（rú）：沾湿。⑥既：尽。⑦不足以存存：不足以现实之存在为存。

译文

肩吾问孙叔敖说：“你三次出任令尹却不感到荣耀，你被免职三次也没有忧愁之色，起初我对你的这些表现有些怀疑，现在看见你容颜是那么欢畅自适，不知道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孙叔敖说：“我哪里有比别人高明的地方啊！我认为官职爵禄的到来是不可拒绝的，它们的离去也是不可挽留的。我认为得与失并非由我而定，所以就没有忧愁的神色了。我哪里有什么过人之处啊！况且我不知道这官爵是落在他人身上呢，还是落在我身上呢？落在他人身上吗？那就与我无关；落在我的身上吗？就与他人无关。我正心安理得悠闲自在，正轻松地向四方观望，哪里有时间去顾及人间的尊卑啊！”

孔子听到后，说：“古时候的真人，有智慧的人不能游说他，美色不能使他淫乱，强盗也不能威逼他，就算伏羲和黄帝也无法跟他结为朋友。死与生也算得上是大事情了，却不能使他有什么改变，更何况是爵位与俸禄呢？像这样的人，他精神穿越大山不会有阻碍，潜入深渊不会沾湿，处身贫贱而不疲困，他的精神充满于天地之间，他越是给予别人，自己反而越加充实和富有。”

楚文王与凡国国君坐在一起，不一会儿，楚王左右的臣子多次来讲凡国已经灭亡了。凡国国君说：“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使我心中的凡国丧失。而凡国的灭亡既不足以丧失我心中凡国的存在，而楚国的存在也不足以保存我心中楚国的存在。由此看来，则凡国不曾灭亡而楚国不曾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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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心是道

本篇章中，孙叔敖对政治上的三起三落坦然处之，毫不在意。肩吾问他，他回答“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我哪里有什么过人之处啊！我认为官职爵禄的到来不必去推却，它们的离去也不可以去阻止。我认为得与失都不是出自我自身，因而没有忧愁的神色。

正如万物春开秋落，人生的穷达荣辱也是如此。虽然每个人都有万事顺利的美好愿望，但是真能万事顺利的人又有几个呢？面对人生的荣辱际遇，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庄子无疑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榜样。

一句名言说：人生的一切变化、一切魅力、一切美都是由光明和阴影构成的。穷达荣辱既然与人生同在，何不保持一种豁达的态度，以平常心看待自己的遭遇。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喜也好，悲也好，智慧的人总能从困境中看到希望之光，从成功中洞察潜在的危机。

世上没有绝对幸福的人　只有不肯快乐的心

一位朋友讲过他的一次经历：

一天下班后我乘中巴车回家。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对情侣，他们亲热地相挽着，其中一个背对着我，女孩的背影看上很标致，高挑，匀称，活力四射，她的头发是染过的，是最时髦的金黄色，她穿着一条今夏最流行的吊带裙，露出香肩，是一个典型的都市女孩，时尚，前卫，性感。他们靠得近，低声絮语，这位高个女孩不时发出欢快笑声。笑声不加节制，好像是在向车上的人挑衅：你看，我比你们快乐得多！笑声引得许多人把目光投向他们，大家的目光里似乎有艳羡，不，我发觉到他们眼神里还有一种惊讶，难道女孩美得让人吃惊？我也有种冲动，想看看女孩的脸，看那张脸上洋溢着的幸福会是一种什么样子。但女孩没回头，她的眼里只有她的情人。

很巧，我和那对恋人在同一站下车，这站我有机会看看女孩的脸，我的心里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一个多么令人悦目的绝色美女。可就在我大步流星地赶上他们并回头观望时，我惊呆了，我也理解了片刻之前车上的人们那种惊诧的眼神。我看到的是张什么样的脸啊！那是一张被烧坏了的脸，用“触目惊心”这个词来形容毫不夸张！真搞不清！这样的女孩居然会有那么快乐的心境。

世上没有绝对幸福的人，只有不肯快乐的心。你必须握好自己的心舵，下达命令，来支配自己的命运。你是否能够对准自己的心下达命令呢？倘若生气时就生气，悲伤时就悲伤，懒惰时就懒惰，这种只不过是顺其自然，并不是好的现象。释迦牟尼说过：“妥善调整过的自己，比世上任何君王更尊贵。”由此可知，妥善调整过后的自己比什么都重要。任何时候都必须愉快，欢乐，充满希望，勇敢地掌握好自己的心舵。

落霞孤鹜图［明］

唐寅上海博物馆藏

知北游

在《庄子》全书中，对“道”谈得最集中最透彻，观点最为清晰成熟的要数本篇，对于了解《庄子》的哲学思想体系也较为重要。篇中所说的“道”，是指对于宇宙万物的本原和本性的基本认识。明代陆长庚就认为此篇“所论道妙，迥出思议之表，读《南华》者，《知北游》最为肯綮。”

篇文认为宇宙万物源于“气”，包括人的生死也是出于气的聚散。篇文还认为“道”具有整体性，无处不在但又不存在具体形象，贯穿于万物变化的始终。篇文看到了生与死、长寿与短命、光明与幽暗……都具有相对性，既是对立的，又是相生、相互转化的，这无疑具有朴素的唯物辩证观。但基于宇宙万物的整体性和同一性认识，篇文又认为“道”是不可知的，“知”反而不成其为“道”，于是又滑向了不可知论，主张无为，顺其自然，一切都有其自身的规律，不可改变，也不必去加以改变。

刘凤苞《南华雪心编·知北游》总论中这样评说：“前篇通体发挥一‘真’字，此篇通体摹写一‘无’字。真者道之本根，无者道之化境，由真以返于无，即无以窥其真，一部《南华》，只此二字尽之矣。《中庸》论性命之旨，不外一‘诚’，诚即‘真’字实际，而终之以无声无臭，亦犹《知北游》之以无为谓归结全篇也。”

一

原文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弅之丘①，而适遭无为谓焉②。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③。

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

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

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④。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⑤。道不可致⑥，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⑦。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⑧！生也死之徒⑨，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⑩！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

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

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⑪，万物有成理而不说⑫。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

今彼神明至精⑬，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⑭，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⑮。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毫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沉浮，终身不故⑯；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⑰。此之谓本恨，可以观于天矣。

注释

①隐彝（fén）：假设之地名。②无为谓：虚拟之得道者，与自然合一无为不言之人。③不知答：意思是说，无为谓视大地万物为一体，无分别之心，故对所问不知答。④不近：与道不相近。⑤不言之教：不用言语的教化。⑥致：招致、取得。⑦华：通“花”。比喻漂亮的外在形式。⑧大人：至人，与天道无为一体，故复归大道则易。⑨徒：类。⑩纪：纲纪、条理。⑪明法：明确的规律。⑫成理，万物生成之理。⑬彼：指天地。神明：天地蕴含的活力、创造力，虽无形可见却无所不在，主宰一切，它是极精微的。⑭死生方圆：物或生或灭，或方或圆，变化无方，形态各异。⑮扁然：犹遍然，普遍地。⑯故：陈旧，不故：言其新故相除，永葆生机。⑰油然：流动变化无所系着之状。万物畜：万物为其畜养。

译文

知向北游历来到玄水岸边，登上名叫隐弅的山丘，正巧在那里遇上了无为谓。知对无为谓说：“我想向你请教一些问题：怎样思索、怎样考虑才能懂得道？怎样居处、怎样行事才符合于道？依从什么、采用什么方法才能获得道？”问了好几次无为谓都不回答，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回答。

知从无为谓那里得不到解答，便返回到白水的南岸，登上名叫狐阕的山丘，在那里见到了狂屈。知把先前的问话向狂屈提出请教，狂屈说：“唉，我知道怎样回答这些问题，我将告诉给你，可是心中正想说话却又忘记了那些想说的话。”知从狂屈那里也没有得到解答，便转回到黄帝的住所，见到黄帝向他再问。黄帝说：“没有思索、没有考虑方才能够懂得道，没有安处、没有行动方才能够符合于道，没有依从、没有方法方才能够获得道。”

知于是问黄帝：“我和你知道这些道理，无为谓和狂屈不知道这些道理，那么，谁是正确的呢？”

黄帝说：“那无为谓是真正正确的，狂屈接近于正确，我和你则始终未能接近于道。知道的人不说，说的人不知道，所以圣人施行的是不用言传的教育。道不可能靠言传来获得，德不可能靠谈话来达到。没有偏爱是可以有所作为的，讲求道义是可以亏损残缺的，而礼仪的推行只是相互虚伪欺诈。所以说，‘失去了道而后能获得德，失去了德而后能获得仁，失去了仁而后能获得义，失去了义而后能获得礼。礼，乃是道的伪饰、乱的祸首’。所以说，'体察道的人每天都得清除伪饰，清除而又再清除以至达到无为的境界，达到无所作为的境界也就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的了。‘如今你已对外物有所作为，想要再返回根本，不是很困难吗！假如容易改变而回归根本，恐怕只有是得道的人啊！生是死的同类，死是生的开始，谁能知道它们的端绪！人的诞生，是气的聚合，气的聚合形成生命，气的离散便是死亡。如果死与生是同类相属的，那么对于死亡我又忧患什么呢？所以，万物说到底是同一的。这样，把那些所谓美好的东西看作是神奇，把那些所谓讨厌的东西看作是臭腐，而臭腐的东西可以再转化为神奇，神奇的东西可以再转化为臭腐。所以说，‘整个天下只不过同是气罢了’。圣人也因此看重万物同一的特点。”

知又对黄帝说：“我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回答我，不是不回答我，是不知道回答我。我问狂屈，狂屈内心里正想告诉我却没有告诉我，不是不告诉我，是心里正想告诉我又忘掉了怎样告诉我。现在我想再次请教你，你懂得我所提出的问题，为什么又说回答了我便不是接近于道呢？”黄帝说：“无为谓他是真正了解大道的，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狂屈他是接近于道的，因为他忘记了；我和你终究不能接近于道，因为我们什么都知道。”

狂屈听说了这件事，认为黄帝的话是最了解道的谈论。

天地具有伟大的功德而不言说，四时运行具有显明的规律而不议论，万物生长有明显的规律而不说明。所谓圣人，就是推原天地有功而不自夸的美德，就是通达万物自然生成的妙理。所以至人任其自为，圣人无所造作，只是效法天地自然无为之道。

天地神明非常精妙，参与万物的无穷变化。万物或死、或生、或方、或圆，难以知晓它的根源，万物自古以来原本就这样普遍存在着。“六合”虽然十分的巨大，但始终不能超出道的范围；秋毫虽然是最小的，也要仰赖于道方才能成就其细小的形体。宇宙万物每时每刻都在发展变化着，它们一生都不曾死守故旧而一成不变，阴阳与四季不停地运行，各有自身的序列。大道暗昧模糊似亡而存，流动变化没有形状而神妙莫测，万物接受它的养育却不知不觉。这就是最根本的道理，可以由此效法自然的天道了。

品读庄子

知者不言　言者不知

所谓真知是对道的认识，而不是对天地万物的认识。庄子认为天地万物都是由道演化而来，都是道在演化过程中的表现，都是稍纵即逝的，都是虚幻、不真实的，而只有道自身是永恒的，真实的。

所谓真知，不是对天地万物的认识，而是对道自身的认识。可是道又不能用通常所说的方法去认识，因为它与天地万物不一样，无形无象，不可用目视，不可用数量，不可用耳听，不可用心想。所以就发生了一种奇怪的情况，凡是认为自己有了真知的人恰恰是最无知的，那些认为自己无知的人，或许倒是对道有所体悟。

其实，不只是“道”这种高深的食物，任何优秀的品质都是不需要用语言来装饰和渲染的。

松溪横笛图［明］仇英

至高无尚的真理是不必称扬的，最了不起的辩说是不必言说的。

好酒品无言

曾经有一个了不起的品酒师。一个朋友邀请他去家里，看看自己的收藏。朋友想得到这个人的赞赏，就拿出一种最名贵的酒。那人品尝了一下，却保持沉默。他没有说任何话，甚至不说它是好的。那个朋友觉得受了伤害，然后又拿出一种非常粗糙的普通的酒。

那人品尝了一下说：“非常非常好，很好！”

收藏家糊涂了，他说：“我被搞糊涂了，我给你最稀有、最名贵的酒，你保持沉默；但对这种普通的，一点都不名贵、粗糙的酒你却说非常非常好！”

品酒师说：“对第一种酒，没有人需要说什么，它本身已经说明；但对第二种，必须有人赞扬它，不然它会受挫！”

其实品人亦如品酒，真正的好酒永远都不再需要额外的夸赞，它自身散发出来的香气已经说明了一切，正像诗里写的那样，“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二

原文

啮缺问道乎被衣①，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②，而无求其故。”

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③，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④，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

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子孙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注释

①被衣：虚拟之人名。②瞳（tóng）焉：无知直视的样子。③真其实知：真正纯实之知。④媒媒晦晦：懵懂无知的样子。媒：作昧。

译文

啮缺向被衣请教有关道的学问，被衣说：“你端正你的形体，专注你的视觉，自然的和气便会到来；收敛你的心智，专一你的思虑，神明就会停留。德将会使你显出美好来，道将留在你的身上。你无知而直视的样子就像初生的小牛犊，你不要去追究事物的原由。”

话未说完，啮缺已经睡着了。被衣见了十分高兴，唱着歌儿离去，说：“身形犹如枯骸，内心犹如死灰，朴实的心思返归本真，而且并不因为这个缘故而有所矜持。浑浑噩噩，既然如此无心，我就不必再对他讲什么了。那将是什么样的人啊！”

舜向丞请教说：“道可以得到并占有吗？”丞说：“你的身体尚且不是非你所有，你怎么能占有大道呢？”舜说：“我的身体不是由我所有，那谁会拥有我的身体呢？”丞说：“这是天地造化赋予你的形体，降生人世并非你所据有；这是天地给予的和顺之气凝积而成，性命也不是你所据有，是天地真气的运行；即使是你的子孙也不是你所据有，这是天地所给予你的蜕变之形。所以，出行不知去哪里，居处不知道身在何处，饮食不知什么滋味。都是天地之间气的运动，怎么能得到并占有呢？”

品读庄子

心不在焉岂能得道

本章节中通过被衣向啮缺传授“道”，啮缺反而睡着了的故事，说明虚静无为、无心、无知就可以得“道”。宣扬“道”法自然，无为就能得道。

不过，结合现实生活，无论是听别人假话，还是自己做事情也好，“心不在焉”都是对别人的不尊重，这样三心二意地做事情也是很难成功的。

心诚则灵

汉末，黄巾事起，天下大乱。曹操坐据朝廷，孙权拥兵东吴，汉室宗亲刘备听徐庶和司马徽说诸葛亮既有学识，又有才能，就和关羽、张飞带着礼物到隆中卧龙岗去，请诸葛亮出来辅佐他成就大业。

恰巧诸葛亮这天出去了，刘备只得失望地转回去。

不久，刘备又和关羽、张飞冒着大风雪第二次去请，不料诸葛亮又出外闲游去了。

张飞本不愿意再来，见诸葛亮不在家，就催着要回去。刘备只得留下一封信，表达自己对诸葛亮的敬佩和请他出来帮助自己挽救国家危机的诚意。

过了几天，刘备吃了三天素，准备再去请诸葛亮。关羽说诸葛亮也许是徒有虚名，未必有什么真才实学，不请也罢。张飞则主张由他一个人去，如他不来，就用绳子把他捆来。刘备把张飞责备了一顿，又带着他俩三访诸葛亮。

这一次，诸葛亮正在睡觉。刘备不敢惊动，一直站到诸葛亮自己醒来，才彼此坐下谈话。诸葛亮见刘备如此诚恳地请他帮助，就出来全力辅助刘备，建立了蜀汉皇朝，成为一代名相。

这就是三国时有名的“三顾茅庐”的典故，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诸葛亮本是隐居卧龙岗的散淡之人，然而在刘备诚恳的请求下，终于盛情难却，最终辅佐他建立了蜀国，并立下了汗马功劳。

做任何事情都必须有诚心有耐心，三心二意，左顾右盼，焦急暴躁都是不能成功的。

三

原文

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闲①，敢问至道。”

老聃曰：“汝齐戒②，疏瀹而心③，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夫道，窅然难言哉④！将为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邀于此者，四肢彊。思虑恂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

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渊渊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终则复始也，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处于天地之间，直且为人，将反于宗。自本观之，生者，喑醷物也⑤。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果蓏有理⑥，人伦虽难，所以相齿。圣人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调而应之，德也；偶而应之，道也。帝之所兴，王之所起也。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注然勃然⑦，莫不出焉；油然漻然⑧，莫之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解其天弢⑨，堕其天製⑩，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此众人之所同论也。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明见无值，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

注释

①晏闲：安闲。②齐：通“斋”。③疏瀹（yuè）：疏通、疏导之意。而：通“尔”。④窅（yǎo）然：深远莫测。⑤喑醷（yīn yì）：气之聚集。⑥果蓏（luǒ）：瓜果之总称。⑦注然：如水之涌流。勃然：如苗之茁壮生长。⑧油然漻（liáo）然：形容变化消失之状。⑨天弢（tāo）：天然的弓袋。⑩製（zhì）：通“轶”，书套。

译文

孔子对老聃说：“今天安闲，我冒昧地请教你关于得道的问题。”

老聃说：“你应该进行斋戒，疏通你的心灵，清净你的精神，抛弃你的智慧。所谓道，幽深而难以言述啊！我给你说说它的大概情形吧。昭明显著的事物都是从幽暗中产生出来的，有伦有象的东西都是从无形中产生出来的，人的精神是从大道中产生出来的，形体是从精气中产生出来的，万物都是以形体蜕变转化而生的。所以人类和禽兽都是胎生，鸟类和鱼类都是卵生。大道产生时没有形迹，去时不见边际，没有门户也没有屋舍，四通八达而宽广无限。顺应大道，就能四肢强健，思虑通达，耳聪目明；就能不花费心思而纯任自然，应接万物而没有偏执。天不得大道就不能成其高，地不得大道就不能成其广，日月不得大道就不能运行，万物不得大道就不能昌盛，这就是道啊！

“博学多识不一定睿智，能言善辩不一定聪慧，圣人已经抛弃这些了。至于增多了却不像是有所增加，减少了却不像是有所减少，那便是圣人所要持守的东西。深邃莫测得就像大海一样，没有终结也没有开始，那是多么的高大神奇呀，万物的运动全在它的范围之内，而且从不曾缺少什么。那么，世俗君子所谈论的大道，恐怕都是些皮毛啊！万物全都从它那里获取生命的滋养，而且从不匮乏，这就是道啊！中原一带的人居住在不偏阴也不偏阳的地方，处在大地的中间，只不过姑且具备了人的形体罢了，而人终将返归他的本原。从道的观点来看，人的出生，是气的聚合，虽然有长寿与短命，但是相差又有多少呢？说起来只不过是一瞬间罢了，又何必对唐尧和夏桀进行是非论辩呢！果树和瓜类各不相同却有共同的生长规律，人们的次第关系即使难以划分，也还可以用年龄大小相互为序。圣人遇上这些事从不违拗，即使亲身过往也不会滞留。有心协调而顺应，这就是德；顺其自然而顺应，这就是道，帝王之业倚赖它而兴盛，王道倚赖它而兴起。

“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就像骏马穿过一个狭窄的通道，瞬间而过罢了。自然而然地，全都蓬勃而生；自然而然地，全都顺应变化而死。业已变化而生长于世间，又会变化而死离人世，活着的东西为之哀叹，人们为之悲悯。可是人的死亡，也只是解脱了自然的捆束，毁坏了自然的拘括，纷纷扰扰地，魂魄必将消逝，于是身形也将随之而去，这就是最终归向宗本啊！从没有形体达到有形之体，又从有形体变为无形之体，这是人人知晓的，不是将要得道的人所追求的，这是众人所共同议论的。那些得道的人不议论，而议论的人却没有得道。显明昭露地寻找不会真正有所体察，宏辞巧辩不如闭口不言。道不可能通过传言而听到，道听途说就不如塞耳不听，这就称作是最大的得道。”

品读庄子

人生若白驹过隙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人生于天地之间，就像骏马穿过一个狭窄的通道，瞬间而过罢了。人生在天地之间，生命的短暂就像阳光穿过缝隙一样，这是庄子对生命存在过程最精炼的总结。

同样的人生在世，有人叱咤风云，有人云淡风轻平凡无奇地度过。然而，亮丽浮华是一生，默默无闻也是一生，无论选择什么样的人生，在时间的长河里，死亡是无法逃避的人生结局。

当我们顺应自然，以平常心看待生死，将眼睛从自己身上移开，仰望亘古不变的苍穹，俯视无垠的大地，或许我们便能为自己找到一个自在的活法。

纯正的爱

有一个朋友的丈夫因为车祸过世，生前卿卿我我、两情缠绵，是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丈夫去世之后，她形销骨立，把自己囚禁在思念的哀伤中，不愿走出。

朋友和家人都很努力地开解她，她也明白大家的好意。但是命运的残酷让她几乎站不起来。

经过一年多的疗伤，她总算可以比较平静地开始她的生活。但仍在思念，仍然要每天对着他的照片说话。

然后，她决定搬离旧居，回娘家去住。在整理旧居的过程中，发现了丈夫的秘密。结婚多年，她一点都没有发现多情的丈夫竟然另外有一个女朋友。他们的书信充满痛苦和爱恋，这段缠绵的恋情随着他的过世而被抹减。

她读着这些信件，在被欺骗的悲伤之外，她突然好心疼丈夫。他是个多么尽责和温柔的男人，在他短暂的生命里，带给她的幸福并不因为这个秘密而有所损减。

她安静地流泪，安静地收起那些美丽的书信。然后，提笔给那个女人写信：“我从不知道你的存在。但我感激你，让他在短暂的人生岁月中，多一个人爱他。”

纯正的爱，只属于它自己，它不被占有，也不占有谁。在现实的生活中，最纯正的爱往往是受苦的，但同时也最宽大美好。可以爱其所爱，这难道不是上天最大的恩赐吗？

四

原文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

庄子曰：“无所不在。”

东郭子曰：“期而后可①。”

庄子曰：“在蝼蚁。”

曰：“何其下邪？”

曰：“在稊稗②。”

曰：“何其愈下邪？”

曰：“在瓦甓③。”

曰：“何其愈甚邪？”

曰：“在屎溺。”东郭子不应。

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于监市履豨也④，每下愈况。汝唯莫必⑤，无乎逃物⑥。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

“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⑦，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⑧！漠而清乎！调而闲乎！寥已吾志，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来而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冯闳⑨，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⑩。物物者与物无际，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⑪。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⑫。谓盈虚衰杀，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

注释

①期：必。必指出具体所在方可。②稊稗：稗指稗草，稊与稗相似。③甓（pì）：砖头。④正：古代管理市场的官名。监市：监管市场之人，为正获的助手。豨：大猪。履：踩。⑤汝唯莫必：你不必要求证实道在那个物上面。⑥无逃乎物：所有的物都未逃离道外。⑦无何有之宫：虚无之境，至道之乡，无所有而又无所不有。⑧澹而静：淡漠而清静。⑨冯闳（hóng）：广阔空虚之境。⑩入焉：进入广阔虚空之境。穷：边际。⑪物际：物与物之间的分界。⑫不际之际：由没有边际之道转成有形之物。际之不际：由有形之物复归无际之道。

译文

东郭子向庄子请教说：“人们所议论的道，在哪里才能找到呢？”

庄子说：“大道无处不在。”

东郭子曰：“请具体指出道存在哪些地方呢？”

庄子说：“在蝼蛄和蚂蚁当中。”

东郭子说：“为什么处在这么卑下的地方呢？”

庄子说：“在稻田的稗草里。”

东郭子说：“怎么越发低下了呢？”

庄子说：“在瓦块砖头中。”

东郭子说：“怎么比刚才更加卑下呢？”

庄子说：“在大小便里。”东郭子听了后不再吭声。

庄子说：“先生的提问，本来就没有触及道的本质，一个名叫获的管理市场的官吏向屠夫询问猪的肥瘦，踩踏猪腿的部位越是往下就越能探知肥瘦的真实情况。你不要只是在某一事物里寻找道，万物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逃离开它。‘至道’是这样，最伟大的言论也是这样。万物、言论和大道遍及各个角落，它们名称各异而实质却是相同，它们的意旨是归于同一的。

让我们一道游历于什么也没有的地方，用混同合一的观点来加以讨论，宇宙万物的变化是没有穷尽的啊！我们顺应变化无为而处吧！恬淡而又寂静啊！广漠而又清虚啊！调谐而又安闲啊！我的心思早已虚空宁寂，不会前往何处也不知道应该去到哪里，离去以后随即归来也从不知道停留的所在，我已在其间来来往往，也不知道哪里是终点。逍遥于广漠之间大道之中，大知之人进入此境也不知它的边际。支配物的大道与万物混同而没有边际，而物是有分界的，就是物的界限。大道存在于万物之中，好像显得有涯际，其实是没有涯际的。所谓盈虚、衰杀，道使物发生盈虚变化，而自身却没有盈虚分别；道使物发生衰杀之变，而自身并不衰杀；道使万物有始有终，而自身无始无终；道使物有聚有散，而自身没有聚散。”

品读庄子

自然无贵贱

通过一番有趣的问答，庄子讲道无处不在，万物身上都有道的存在，大到天地之间，小到蛄蝼蚂蚁，甚至连杂草里和屎尿堆里都存在道。初看起来，有些令人费解，实际上，庄子是在强调，支配天地万物运行的自然规律是客观存在的，是永恒存在的。这种认识是具有科学意义的。

道无处不在，只是世人把道看得太高大，误认为道只存在于高贵的地方。其实万物都是道的变化，没有贵贱之分。

道展示的只是自然世界本来的样子。自然世界本来的样子和人类理解的世界不一样。在人的认知里，世界有高低贵贱等级的分别。人总是在想什么东西是特别了不起的。比如东郭子，他说道在哪里？如果庄子回答道在太阳里，他可能会接受。我们有高低贵贱的意识，但是自然本身是没有的。人一旦打破了高低贵贱的观念，以自然本来的样子去理解世界的时候，就会发现世界本身更多的丰富性和多样性。所以庄子所说的“道”，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它就是自然本身的显示。

我很重要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受经济危机的影响，日本失业人数剧增，工厂效益也很不景气。一家濒临倒闭的食品公司为了起死回生，决定裁员三分之一。有三种人名列其中：一种是清洁工，一种是司机，一种是无任何技术的仓管人员。三种人加起来有30多名。经理找他们谈话，说明了裁员意图。清洁工说：“我们很重要，如果没有我们打扫卫生，没有清洁优美健康有序的工作环境，你们怎么会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呢？”司机说：“我们很重要，这么多产品没有司机怎么能迅速地销往市场呢？”仓管人员说：“我们很重要，战争刚刚过去，许多人挣扎在饥饿线上，如果没有我们，这些食品岂不要被流浪街头的乞丐偷光？”经理觉得他们说的话都很有道理，权衡再三决定不裁员，重新制定了管理策略。最后经理发给每位员工一张卡片，上面有他亲笔赠与的“我很重要”四个字，并令人在大门口悬挂了一块大匾，上面也写着“我很重要”。从此以后，不管是一线职工，还是白领阶层，都认为领导很重视他们，因此工作也很卖命。这句话调动了全体职工的积极性，几年后，公司迅速崛起，成为日本有名的企业之一。

以贱为本

生命没有高低贵贱，一只蜜蜂和一只雄鹰相比，虽然不起眼，但它可以传播花粉使大自然更加五彩斑斓。

任何时候都不要轻看了别人，也不要轻看了自己。在关键时刻，你敢说“我很重要”吗？朋友们，为这句话而奋斗吧，我相信，当你能够说出这句话时，你的人生或许由此揭开新的一页。

五

原文

妸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①。神农隐几阖户昼瞑②，妸荷甘日中奓户而入③，曰：老龙死矣！”神农隐几拥杖而起，嚗然放杖而笑④，曰：“天知予僻陋慢訑⑤，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

弇堈吊闻之⑥，曰：“大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⑦。今于道，秋毫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

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⑧：“子知道乎？”

无穷曰：“吾不知。”

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

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⑨？”

曰：“有。”曰：“其数若何？”

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

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

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

于是泰清中而叹曰⑩：“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

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⑪。”

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⑫；无应应之，是无内也⑬。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

注释

①妸（ē）荷甘、神农、老龙吉：虚拟人名。②隐几：凭靠小几。阖户：关门。瞑：同眠。③奓（shē）：推开。④嚗（bó）然：手杖掉地发出之声。⑤慢訑（dàn）：怠慢荒唐。⑥弇堈（yǎn gāng）吊：虚拟人名。⑦体道者：与道相合之人。系：凭依、归依。⑧泰清、无穷、无为、无始：皆为虚拟之人名。⑨数：道理，规律。⑩中：仰。⑪道不当名：道之实与名是不相应的，不相符的。⑫无问问之，是问穷也：道是不可以问的，不可问而又要问。⑬无内：没有内容。

译文

妸荷甘和神农一起在老龙吉那里求学。神农靠着几案，大白天关着门睡觉，中午时分，妸荷甘推门而入说：“老龙吉死了！”神农扶着拐杖站起来，“啪”的一声丢下拐杖，笑着说：“先生知道我浅陋放荡，所以丢下了我死去了。完了，先生竟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至理名言来启发教育我，就撒手死去了！”

弇堈吊知道了这件事，说：“那些已经领悟大道的人，是天下的君子所仰仗的。如今老龙吉对于道，连秋毫之末的万分之一也未能得到，尚且懂得深藏他的谈吐而死去，又何况真正体悟大道的人呢！大道看上去没有形状，听起来没有声音，对于人们所谈论的道，常常把它称为‘冥冥’，所以常被议论的道，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道。”

于是，泰清向无穷请教：“你懂得道吗？”

无穷回答：“我不懂。”

又问无为。无为回答说：“我懂。”

泰清又问：“你懂得的道有名目吗？”

无为说：“有。”

泰清说：“道的名目怎么样呢？”

无为说：“我知道道可以尊贵，也可以卑贱，可以聚合，也可以离散，这就是我所了解的道的名目。”

泰清拿这话去问无始，说：“像这样，那么无穷的不懂和无为的懂得，谁对谁错呢？”

无始说：“不懂的才是深奥玄妙，懂得就是浮泛浅薄；不懂的处于深奥玄妙之道的范围内，懂的却刚好与道相违背。”

于是泰清有所醒悟而叹息，说：“不知晓就是真正的知晓啊！知晓就是真正的不知晓啊！有谁懂得不知晓的知晓呢？”

无始说：“道不可能听到，听到的就不是道；道不可能看见，看见了就不是道；道不可以言传，言传的就不是道。要懂得有形之物之所以具有形体正是因为产生于无形的道啊！因此大道不可以称述。”

无始又说：“有人问关于道的问题，但是不做任何回答的，可以说就是不知道；就是那个问道的人，也是没听说过道。道是不能问的，有人问也不应该回答。没有必要去问但还是要问，那就是白问；没有必要回答却做出回答，是心中没有真道的表现。以心中没有真道而去回答那空洞的询问，像这样的人，对外不能观察宇宙的广大，对内不能了解道的根本。因此他不能超越昆仑这座大山，也不能逍遥于太虚幻境。”

品读庄子

何以为“道”

本章节神农和蚵荷甘一起学道的寓言故事，谈论了世人所闻的“道”的真假。世人所闻的道是悟得一点道的人谈出来的，并且悟得一点道的人在传承的时候也没有尽传。

既然道不是真正的道，又怎么能通过学习来得道呢？只有靠自己去悟得了。不难看出神农的“放杖而笑”亦可以说是一种得“道”。

六

原文

光曜问乎无有曰①：“夫子有乎？其无有乎？”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貌②，窅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③。

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

大马之捶钩者⑤，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⑥。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

曰：“臣有守也⑦。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⑧，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

冉求问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

仲尼曰：“可。古犹今也。”

冉求失问而退⑨。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

仲尼曰：“昔之昭然也⑩，神者先受之⑪；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未应矣⑫！不以生生死⑬，不以死死生⑭。死生有待邪⑮？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无已⑯。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己者，亦乃取于是者也⑰。”

注释

①光曜、无有：皆虚拟之名。②孰：通“熟”。熟视：仔细观察。③搏：触摸。④有无：光曜无形体，听不到摸不着，故言有无。但还可以看见，未达绝无形迹之无无。⑤大马：官名，指楚国之大司马。捶：锻造。钩：剑名。⑥豪芒：锋利有光芒。⑦守：持守，毕生专心持守于此。⑧长：长期。⑨失问：失去问意。心有所悟，不想再问。⑩昭然：明白。昧然：胡涂。⑪神者先受之：用空虚的心神先接受领会。⑫未应：不要应答。⑬不以生生死：死者自行死去，新生者并不是使已死者复生。⑭不以死死生：新生者自生，死去者也不是使新生者死去。⑮待：相互依赖、相互依存之意。死与生并不相互依赖，它们各有自己的体系。⑯无已：没有止境。⑰取于是：圣人即是取法于自然之理。

译文

光曜问无有：“先生你是有呢？还是没有呢？”光曜得不到回答，便仔细地观察他的形状容貌，一副深渊空虚的样子，整天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到，摸也摸不着。

光曜说：“真是最高的境界了，谁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我能够做到有无的地步，却不能达到无无的境界，等到做到了无，却又成为有了，该如何做才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啊？”

大司马有个锻打钩剑的人，已经八十岁了，干起活来竟然没有一点差错。大司马说：“你是凭借技术呢，还是有什么门道呀？”

那个老人回答说：“我遵循着道。我二十岁时就喜好锻制带钩，对于其他外在的事物我什么也看不见，不是带钩就不会引起我的专注。锻制带钩这是得用心专一的事，借助这一工作便不再分散自己的用心，而且锻制出的带钩得以长期使用，更何况对于那些无可用心之事啊！能够这样，外物有什么不会予以资助呢？”

冉求向孔子请教：“开天辟地以前的情况可以知道吗？”

孔子说：“可以，古今都是一样的。”

冉求不想再继续问下去便退出屋来，第二天再次见到孔子，说：“昨天我问‘开天辟地以前的情况可以知道吗？’先生回答说：‘可以，古今都是一样的。’昨天我心里还很明白，但是今天就糊涂了，请问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孔子说：“昨天你心里明白，是因为心神先有所领悟；今天你糊涂了，是因为你的心神又被思虑变得迷惑起来。没有古就没有今，没有开始就没有终结。不曾有子孙而存在子孙，可以吗？”冉求不能回答。孔子说：“算了，不必再回答了！不要因为活着就想让死去的活过来，不要因为死去了就想让活着的也死去。人的死和生相互有所依赖吗？其实全存在于一个整体。有先于天地而产生的物类吗？使万物成为具有各类形体事物的并不是具有形体的事物。万物的产生不可能先行出现具象性的物体，而是气的聚合而产生万物。造化孕育出万物，于是万物才连续不断繁衍生息。圣人对于人的怜爱始终没有终结，也就是取法于万物的生生相续。”

品读庄子

专心如一

本章节中借用“大马之捶钩者”的寓言故事，讲行事须集中精力，修“道”也要专心如一。

道家虽然讲究无为、忘我，但是《庄子》一书中，关于用心专一的寓言故事不在少数，比如庖丁解牛、粘蝉老人等。所以说做任何事情都要专注。不过，我们也不能教条地把庄子的“无为、忘我”理解成什么都不做，什么都忘记。庄子之所以能够成为庄子，而不是无知无为的村野农夫是有一定道理的。

老板说我前途无量

有一个男孩在一家公司工作，每天上班下班，平淡得出奇，一天天的日子就这样过去。有一天，男孩对他的朋友抱怨说：“老板真抠门，工资给的这么少，我拼死拼活地干，什么也没得到。我想离开这家公司，到更好的地方工作，你看怎么样？”他的朋友说道：“这是个好想法，我赞成你离开这家公司。不过你现在应该把这家公司方方面面的技能都学到，这样出去的话才更好办。”

于是，男孩听从了这位朋友的建议，每天上班都比公司里的其他同事要早，关注公司的每一件事情。为了学到一些技能，他努力与同事搞好关系，不懂就问。时间一天天过去，男孩没有离开这家公司，他觉得自己还需要学习和锻炼。终于有一天，他惊喜地对他的朋友说：“我被提升了，而且待遇有了很大的提高。由于我平时的刻苦和努力，再加上与同事、领导的良好关系，老板非常赏识我，说我前途无量……”

如果我们抛弃生活的平淡与辛苦，抛弃工作的压力与不利，专注做每一件事情，专心于每一个过程，执着于每一项工作，使自己得到一次次的锻炼提高，得到一次次的超越，那么我们有理由相信，成功就在下一站。

七

原文

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①。’回敢问其游②。”

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③。安化安不化④，安与之相靡⑤，必与之莫多。豨韦氏之囿⑥，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罄也⑦，而况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皋壤与⑧，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⑨！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⑩。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⑪。齐知之所知，则浅矣。”

注释

①将：送。这句意思是，不送不迎，听其自然。②游：指精神之出入自在。③一不化：恒常保持淡漠无心。④安：习惯。⑤靡：顺。⑥豨韦氏：远古之帝王。囿：古代帝王畜养禽兽之园林。⑦罄：诋毁。⑧皋壤：平原。⑨直：但。逆旅：旅舍。⑩能能：能作到力所能及的。⑪至言去言：至道之言去掉言说。至为去为：至道之为去掉有为。

译文

颜渊问孔子说：“我曾听先生说过：‘不要有所送，也不要有所迎。’请问先生，一个人应该怎样居处与闲游。”

孔子说：“古代的人，外表随外物变化而内心却恬静少变，现代的人，内心游移而外表不变。顺应万物而行事的人，内心与外表都宁静不变。任凭外界变与不变，都能泰然处之，非得施与时也不会过当。豨韦氏的苑囿，黄帝的园圃，有虞氏的宫阙，商汤周武的屋宇。身为君子，像儒学墨家的师祖，尚且用你是我非相互诋毁，何况现代的人呢！圣人与物相处而不伤害物。不伤害物的人，物也不能伤损他。正因为无所伤害，因而能够与他人自然相送或相迎。山林呢，还是旷野呢？这都使我感到无限欢乐啊！可是欢乐还未消逝，悲哀又接着到来。悲哀与欢乐的到来，我无法阻挡，悲哀与欢乐的离去，我也不可能制止。可悲啊，世上的人们只不过是外物临时栖息的旅舍罢了。人们知道遇上了什么却不知道遇不上什么，能够做自身能力所及却不能做自身能力所不及的事。有所不知有所不能，本来就是人所不能避免的。那些人强求避免人所不能避免的东西，岂不是很可悲吗！最好的言语是放弃言论，最好的作为是放弃作为。使人无所不知，这种做法就太浅陋了。”

品读庄子

顺其自然　固守无为

本章节通过孔子与颜渊的对话，再次阐发为人处世之道，说自然无为的作用和意义。

顺其自然，我们可以活得轻松潇洒，不被外物所累；活得有意义，所以我们可以从容面对死亡，然后顺其自然地走向死亡。可问题是要做到顺其自然是何其之难。

当今社会有太多无奈和迫不得已，我们好像离自然之道越来越远。我们必须遵循所谓的规矩，服从集体，总之我们不能率性而为。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抱怨生活，甚至有人产生了厌世的念头。

我们真的只能这样吗？庄子认为人应该“外化而内不化”。我觉得在当今社会“外化而内不化”就是一种顺其自然。“外化”是适应外界的环境，识时务者为俊杰。从生物进化的观点来看，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适应环境，改善自我，这是顺应大自然进化的自然之道。而且“外化”是为了“内不化”，适应外界的环境是有原则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道德伦理的基本底线我们必须坚守。如果我们为了所谓的“外化”而放弃这些原则，那么所有因放弃原则而得到的事物都将成为我们心中的块垒，成为一个永远解不开的心结。它们会成为我们无法顺其自然的原因。

杂篇

杂篇

道，代表万物的来源与归宿。这样的道，包容万物而形成一个整体。人生必修的功课即是悟道，体认自己在道之中，一无所缺；察觉自己像鱼一般，与万物、众人“相忘于江湖”，如此将会孕生宁静的喜悦。庄子用他博大精深的智慧指出生命本质的虚无，正是这种虚无性使庄子耗费了巨大的心力来超越这种虚无，而使现实的生命复现了真实的存在。

在庄子看来，人都有厌恶疵患的癖性，但儒家为人们指引的是一条长满荆棘的道路，正如“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这样的话，莫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至此，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对于现实生命所遇到的一切困惑，庄子以“抱朴守静”的手法应对。

庄子思想如同一个神秘的万花筒，从每一个角度都可以看出其中的缤纷与瑰丽，同时也不可能用简单的几句话来作概括说明。那么，就让我们以丰沛的信心与勇气，一起来分享与实践庄子的大智慧吧。

庚桑楚

《庚桑楚》由十几段议论和寓言故事组成，结构复杂，主题不同，但都是以养生论道作为核心内容。

本篇的主旨既是对内篇《养生主》、《人间世》的重复，也有进一步的阐发。所以说，内、外、杂共三十三篇反复讲述的道理无外乎那么几个，但是角度和手段却是有所变化，唐初道教理论家成玄英认为“内篇明于理本，外篇语其事迹，杂篇明于理事”。也就是说内篇讲的大都是义理，比较抽象，议论也较多；外篇多讲述寓言故事，从中让人体会；杂篇则结合两者，故事中寓义理，义理外应合寓言故事，比较随意。

庚桑楚是老子的弟子，本篇载其事迹，又载老子言行。古书所记载的老子之言，大多不易通晓，大概由于老子多用譬喻，又多为口语，或许还有楚人方言的缘故。但是举凡老子的只言片语，至今看来都是弥足珍贵的。

关于本篇的大意及文笔，古今学者已有评论。

清代王夫之说：“此篇之旨，笼罩极大，《齐物论》所谓‘休之以天均’也。”又说：“庄子之旨，于此篇而尽揭以示人，所谓‘忘小大之辨’者此也，所谓‘照之以天’者此也，所谓‘参万岁而一成纯’者此也，所谓‘自其同’者此也，所谓‘目无全牛’者此也，所谓‘知天之所为’者此也，所谓‘未始出吾宗’者此也。”

中国文字改革先驱朱文熊先生说：“此篇文意奥衍，读者颇费索解，然无不可解也。庚桑于老子具体而微，犹颜渊于孔子亦具体而微。此篇当与内篇《人间世》并读，则义无难解矣。”

一

原文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①，偏得老聃之道②，以北居畏垒之山③，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④，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⑤；拥肿之与居⑥，鞅掌之为使⑦。居三年，畏垒大壤。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之子始来，吾洒然异之⑧。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馀。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

庚桑子闻之，南面而不释然⑨。弟子异之。庚桑子曰：“弟子何异于予？夫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吾闻至人，尸居环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⑩。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窃窃焉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⑪，我其杓之人邪⑫！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

弟子曰：“不然。夫寻常之沟，巨鱼无所还其体，而鲵鱿为之制；步仞之丘陵⑬，巨兽无所隐其躯，而狐为之祥。且夫尊贤授能，先善与利，自古尧、舜以然，而况畏垒之民乎！夫子亦听矣！”

庚桑子曰：“小子来！夫函车之兽⑭，介而离山⑮，则不免于网罟之患；吞舟之鱼，砀而失水⑯，则蚁能苦之。故鸟兽不厌高，鱼鳖不厌深。夫全其形生之人⑰，藏其身也，不厌深眇而已矣⑱。

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称扬哉！是其于辩也，将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简发而栉，数米而炊，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之数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于利甚勤，子有杀父，臣有杀君，正昼为盗，日中穴阫。吾语女，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

注释

①役：指弟子。②偏得：指独得。③畏垒之山：虚构的山名。④画然：指明察秋毫的样子。⑤挈然：指标示。⑥拥肿：笨拙无知的样子。⑦鞅掌：事物繁忙的样子。⑧洒然：惊奇、诧异的样子。⑨释然：疑虑、嫌隙等消释后心中平静的样子。⑩猖狂：率直而任性。⑪窃窃：私下议论的样子。⑫其：通“岂”。⑬步：古时六尺为一步。⑭函：通“含”，吞下。⑮介：独自。⑯砀（dàng）：流荡，冲荡。⑰生：通“性”。⑱眇：远。

译文

老聃有个门徒叫庚桑楚，独得老聃的真传，在北边的畏垒山上居住，他辞退炫耀聪明的奴仆，疏远标榜仁义的侍婢，只与淳朴善良的人住在一起，差遣那些勤劳勇敢的人为他做事。就这样过了三年，畏垒山一带获得大丰收。畏垒山一带的百姓见面之后都说：“庚桑楚刚来畏垒山的时候，我们都微微吃惊感到诧异。如今我们对收成按日计算感到不足，但一年总的收成也还是富足有余。庚桑楚恐怕就是圣人了吧！大家何不共同像供奉神灵一样供奉他，为他建立宗庙呢？”

庚桑楚听到大家对他的评论之后，面向南方，心里很不高兴。弟子们感到奇怪。庚桑楚说：“你们对我有什么感到奇怪呢？春天阳气蒸腾勃发百草生长，正当秋天时节庄稼成熟果实累累。春天与秋天，难道无所遵循就能够这样吗？这是自然规律的运行与变化。我听说道德修养极高的人，像没有生命的人一样虚淡宁静地生活在斗室小屋内，而百姓纵任不羁全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现在畏垒山区的百姓，都私下议论，想把我推举为贤人来供奉，我难道是那种爱出风头的人吗！我面对老聃的教导而感到焦虑。”

弟子说：“不是这样，深八尺，长一丈六尺的小水沟，大鱼在里面无法转动身体，而小鱼却来去自如；巨兽在小土丘上无法隐藏自己，而狐狸却可以兴风作乱。况且尊奉贤人，授权给能人，把利禄先赏赐给善人，古代的尧舜就是这样，何况畏垒山区百姓呢？先生就听他们的吧！”

庚桑子说：“小子们，过来，含车的巨兽，单独离开山林，就不免于受到网罗的祸患；吞船的大鱼，因潮汐激荡而离水搁浅于岸，就会受蝼蚁的困苦。所以鸟兽不厌山高，鱼鳖不厌水深。要全形养性的人，隐身之所，也是不厌深远罢了。

至于尧与舜两个人，又哪里值得加以称赞和褒扬呢！尧与舜那样分辨世上的善恶贤愚，就像是在胡乱地毁坏好端端的垣墙而去种上没有什么用处的蓬蒿。选择头发来梳理，点数米粒来烹煮，计较于区区小事又怎么能够有益于世啊！举荐贤人就会使人们相互倾轧，使用智谋，百姓就会出现相互欺诈。这数种做法，不足以给人民带来好处。人们追求私利向来心切，导致有的儿子杀了父亲，有的臣子杀了国君，白天抢夺偷盗，光天化日之下在别人墙上打洞。我告诉你，天下大乱的根源，必定生于尧舜的时代，它的流弊又一定会留存于千年以后。千年之后，必然会出现人吃人的悲剧啊！”

品读庄子

低调做人　高调做事

本章节通过畏垒之民的评价及庚桑楚与弟子的问答，揭开了此篇的论述重点：“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厌深眇而已矣”。

庚桑楚在畏垒之地，与天地相生相息，使万物随性而生，随性而化，百姓为表示感谢想尊奉他作君主。庚桑楚却认为至高的境界应该像大道一样，无为而无不为，万物受之却一无所知，运化起来了无痕迹，而像自己这样被人察觉而又传颂的，不免会招来祸害。所以要保全自己的“形”和“生”，就必须学会“藏”。就是要把自己装点成“无用”的样子，以免遭《人间世》中的“斧斤”之祸。到了此处，可以说内篇中“无用之用”的思想更加合理了，并非让自己百无是处，也不是消极地为避祸而荒废才能，准确地说应该是用一种更大的智慧，在保全自己的基础上，泽被万物。

文中，庄子通过庚桑楚这个人，彰显了道的伟大和崇高。庚桑楚远离聪明自夸的人，接近愚钝质朴的人。畏垒之地在他的治理下富足繁盛，在道家看来，这是顺应自然的结果，非庚桑楚的功劳。但是在畏垒之民看来，没有庚桑楚就不会有畏垒之地的富足生活。像庚桑楚这样低调做人、高调做事的风格，该值得好好学习。

秉持低调做人、高调做事的原则，人生的境界又精进了一步。

低调做人是一种智慧

美国开国元勋之一的富兰克林年轻时，去一位老前辈的家中做客，昂首挺胸走进一座低矮的小茅屋，一进门，“嘭”的一声，他的额头撞在门框上，青肿了一大块。老前辈笑着出来迎接说：“很痛吧？你知道吗？这是你今天来拜访我最大的收获。一个人要想洞明世事，练达人情，就必须时刻记住低头。”

老子骑牛图

老子坐于青牛背上，手持《道德经》，正抬眼注视着一只飞蝠。也许正是他此刻与飞蝠的奇妙关系注定了会出现梦中化蝶的庄周。

低调做人，是一种品格，一种姿态，一种风度，一种修养，一种胸襟，一种智慧，一种谋略，是做人的最佳姿态。欲成事者必要宽容于人，进而为人们所悦纳、所赞赏、所钦佩，这正是人能立世的根基。根基既固，才有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倘若根基浅薄，便难免枝衰叶弱，不禁风雨。而低调做人就是在社会上加固立世根基的绝好姿态。低调做人，不仅可以保护自己、融入人群，与人们和谐相处，也可以让人暗蓄力量、悄然潜行，在不显山不露水中成就事业。

学会低调做人，就要不喧闹、不矫揉、不造作、不故作呻吟、不假惺惺、不卷进是非、不招人嫌、不招人嫉，即使你认为自己满腹才华，能力比别人强，也要学会藏拙。而抱怨自己怀才不遇，那只是肤浅的行为。

低调做人，就是用平和的心态来看待世间的一切，修炼到此种境界，为人便能善始善终，既可以让人在卑微时安贫乐道，豁达大度，也可以让人在显赫时持盈若亏，不骄不狂。

二

原文

南荣趎蹴然正坐曰①：“若趎之年者已长矣，将恶乎托业以及此言邪？”

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②，无使汝思虑营营。若此三年，则可以及此言矣。”

南荣趎曰：“目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盲者不能自见；耳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聋者不能自闻；心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与形亦辟矣③，而物或间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谓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虑营营。’趎勉闻道达耳矣！”

庚桑子曰：“辞尽矣。奔蜂④不能化藿蠋⑤，越鸡不能伏鹄卵⑥，鲁鸡固能矣。鸡之与鸡，其德非不同也，有能与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见老子？”

南荣趎赢粮⑦，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

老子曰：“子自楚之所来乎？”南荣趎曰：“唯⑧”。

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南荣趎惧然顾其后。

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

南荣趎俯而惭，仰而叹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问。”

老子曰：“何谓也？”

南荣趎曰：“不知乎？人谓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躯。不仁则害人，仁则反愁我身；不义则伤彼，义则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愿因楚而问之。”

老子曰：“向吾见若眉睫之间，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规规然若丧父母⑨，揭竿而求诸海也。女亡人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无由入，可怜哉！”

南荣趎请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恶，十日自愁，复见老子。老子曰：“汝自洒濯，熟哉郁郁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犹有恶也⑩。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⑪，将内揵；内韄者不可缪而捉，将外揵。外内韄者，道德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⑫！”

南荣趎曰：“里人有病，里人问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犹未病也。若趎之闻大道，譬犹饮药以加病也，趎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老子曰：“卫生之经，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诸人而求诸己乎？能翛然乎⑬？能侗然乎⑭？能儿子乎？儿子终日嗥而嗌不嗄⑮，和之至也；终日握而手不掜，共其德也；终日视而目不瞚⑯，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为，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是卫生之经已。”

南荣趎曰：“然则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也。是乃所谓冰解冰释者能乎？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撄⑰，不相与为怪，不相与为谋，不相与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来。是谓卫生之经已。”曰：“然则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儿子乎？’儿子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祸亦不至，福亦不来。祸福无有，恶有人灾也⑱！”

注释

①蹴（cù）然：恭敬的样子。②抱：保全。③辟：通“臂”。④奔蜂：土蜂。⑤藿蠋（huò zhú）：豆中的大青虫。⑥伏：通“孵”。⑦赢：挑，担。⑧唯：回答声，指“是”。⑨规规然：失神，走神的样子。⑩津津：外渗的意思。⑪韄（huò）：束缚。⑫放：通“仿”。⑬翛（xiāo）然：来往无拘束的样子。⑭侗然：一无所知的样子。⑮嗌：咽喉。嗄：嘶哑。⑯瞚（shùn）：通“瞬”，眨眼。⑰撄（yīng）：扰乱。⑱恶：哪里。

译文

南荣趎恭敬地端坐着，说：“对于我这样年纪大的人来说，该如何学习才能达到你所说的那种境界呢？”

庚桑子说：“保全你的形体，保持你的天性，不要让自己思虑劳累。这样经过三年，你就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了。”

南荣﨓说：“盲人的眼睛与常人的眼睛，在外形上看不出有何不同，而盲人却看不见东西；聋子的耳朵与常人的耳朵，在外形上看不出有何不同，而聋子却听不到声音；狂人的心与常人的心，在外形上看不出有何不同，而狂人却不能自适。我的形体与别人的形体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想要知道至道之言却不能，想来恐怕有什么东西堵塞着吧？如今先生对我说：‘保全我的身形，保持我的天性，不要让自己思虑劳累’我只不过勉强听到耳里罢了！”

庚桑楚说：“我的话已经讲完了。小土蜂不能孵化出豆叶虫，越鸡不能孵化天鹅蛋，而鲁鸡却能够做到。鸡与鸡，它们的禀赋并没有什么不同，有的能做到有的不能做到，是因为它们的本领原本就有大有小。拿现在说我的才干就很小，不足以使你受到感化，你何不到南方去拜见老子？”

南荣趎带足干粮，走了七天七夜来到老子的住所。

老子说：“你是从庚桑楚那儿来的吧？”南荣趎说：“是的。”

老子说：“你为什么带这么多人来？”南荣趎以为真的有人，恐惧地回过头看自己的身后。

老子说：“你不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南荣趎惭愧地低下头来，然后又仰面叹息：“现在我已忘记了我自己的答案，因此也忘记了自己想提出的问题。”

老子说：“什么意思呢？”

南荣趎说：“不聪明，人们说我愚昧无知。聪明，反而给身体带来愁苦和危难。不具仁爱之心便会伤害他人，推广仁爱之心反而给自身带来愁苦和危难。不讲信义便会伤害他人，推广信义反而给自己带来愁苦和危难。这三句话所说的情况，正是我忧患的事，希望因为庚桑楚的引介而获得赐教。”

老子说：“刚来时我察看你眉宇之间，也就借此了解了你的心思。如今你的谈话更证明了我的观察。你失神的样子真像是失去了父母，又好像在举着竹竿探测深深的大海。你确实是一个丧失了真性的人啊，是那么迷惘而又昏昧！你一心想返归你的真情与本性却不知道从哪里做起，实在是值得同情啊！”

南荣趎回到寓所，求取自己所喜好的东西，舍弃自己所讨厌的东西，整整十天愁思苦想，再去拜见老子。老子说：“你正在去伪存真，自我反省，为什么还闷闷不乐呢？可见心中仍有恶念滋生。被外物束缚的人，不可患得患失，惊惶失措，只要心神内守，便可从内部解脱。被心事缠累的人，不可焦虑烦躁，急于求成，只要开阔胸襟，便可从外部解脱。内心和外界都有牵累的人，即便富有道德，也不能超然获释，何况是刚刚学道的人呢！”

南荣趎说：“村里有人生病，邻里前去看他，他能说出自己的病情，而能够把自己的病情说个清楚的人，那就算不上是生了重病。像我这样的听闻大道，好比服用了药物反而加重了病情，因而我只希望能听到养护生命的常规罢了。”老子说：“护身养性的原则，能使人保全纯一的天性吗？能不丧失本性吗？能不用占卜就先知道吉凶祸福吗？能使人止于本分吗？能让人知足吗？能不去效法别人而只是自求吗？能往来无拘束吗？能懵然无知吗？能像婴儿那样天真无邪吗？婴儿整日放声哭叫而喉咙没有沙哑，这是纯任和顺之声自然发出的缘故；婴儿整日握着手而手不会拳曲，这是合于本性的缘故；婴儿整日看着而不眨眼，这是目光没有偏滞在外物上的缘故；行走起来不知道去哪里，平日居处不知道做什么，接触外物随顺应合，如同随波逐流、听其自然：这就是养护生命的常规了。”

南荣趎说：“那么这就是至人的最高思想境界吗？”老子回答：“不是的。这仅只是所谓像冰冻消解一样自然消除心中积滞的本能吧？道德修养最高尚的人，跟人们一块儿向大地寻食而又跟人们一块儿向天寻乐，不因外在的人物或利害而扰乱自己，不参与怪异，不参与图谋，不参与尘俗的事务，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走了，又心神宁寂无所执着地到来。这就是所说的养护生命的常规。”南荣﨓说：“那么这就达到最高境界了吗？”老子说：“没有达到。我曾告诉你说：‘能像婴儿那样天真无邪吗？’婴儿行动时不知要做什么，走起路来不知要到哪里去，形体像枯树枝而内心如死灰。像这样，祸也不会到，福也不会来。没有祸福，哪里还会有人为的灾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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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个纯真质朴的人

文中，南荣趎见老子，老子说他背后跟着一群人，是因为他的牵挂太多，不能忘掉世事。南荣趎：世俗的智慧、仁义都成了社会交往的游戏规则，我明明知道它们是违背人性的东西，一旦明了它们就会伤害我的本性，但是如果不明了就难以与别人相处。

实际上，谁又不是如此呢？我们整天忙忙碌碌，在人世的漩涡中奔波，用外在的繁忙掩盖内心的迷茫，可是当我们静心自问的时候，有谁知道自己心灵的真正归依所在？南荣趎说他病了，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已病入膏肓，只不过这种病只有在听闻“道”之后才能感觉得到。

让老子讲解如何达到纯真朴质的状态：像婴儿那样“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这是一种顺应自然、纯真质朴、无知无识的人生境界，如此，方能“祸亦不至，福亦不来”，无为而逍遥。

人生于世，最重要的莫过于保持内心的宁静。不要让身外的世界影响自己。

感恩之心看世界

女作家席慕蓉在去海边游玩时曾写下这样一段文字：“想一想要多少年的时光才能装满这一片波涛起伏的海洋？要多少年的时光才能把山石冲蚀成细柔的沙粒，并且均匀地铺在我们的脚下？要多少年的时光才能酝酿出这样一个清凉美丽的夜晚？要多少多少年的时光啊！这个世界才能等候我们的来临？”

这样充满爱的心灵，这样充满感恩的心灵，常常让我们思考良久。也许，拥有这样一种心境的人必定会用自己全部的热情，全部的生命去回报这社会，回报这美丽的自然界。

感恩之心看世界，就会用纯真的爱回报世界。

白天给了我们阳光，我们要抛开烦恼，尽情微笑，不然就辜负了这温暖，这明朗。夜晚给了我们月光，我们应该在宁静而幽远的月光中静静反思，我是否给他人带来了幸福？在清冷幽深的月光中，心灵的尘埃会被月亮之手拂去，混浊的眼睛会被月光之水洗得明亮。我们会懂得应该用什么回报无私的自然。

三

原文

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物见其物。人有脩者，乃今有恒；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谓之天民；天之所助，谓之天子。

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钧败之①。

备物以将形②，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达彼，若是而万恶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③，不可内于灵台。灵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不见其诚己而发，每发而不当，业入而不舍，每更为失。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④；为不善乎幽闲之中者，鬼得而诛之⑤。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后能独行。

券内者，行乎无名；券外者⑥，志乎期费⑦。行乎无名者，唯庸有光⑧；志乎期费者，唯贾人也，人见其跂，犹之魁然⑨。与物穷者，物入焉；与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无亲，无亲者尽人。兵莫憯于志⑩，镆铘为下；寇莫大于阴阳，无所逃于天地之间。非阴阳贼之，心则使之也。

注释

①天钧：指造化。②将：养虞，疑虑。③滑成：扰乱心中的天成之德行。④业：世间万事。⑤诛：处罚，讨伐。⑥券：务，做。⑦期费：敛财的意思。⑧唯：虽然。⑨魁然：魁伟的样子。⑩憯（cǎn）：狠，毒。

译文

心境安泰镇定的人，就会发出自然的光芒。发出自然光芒的，就会人现其形，物现其状。人能守静修炼，才能具有恒常的本性；有恒常的本性，人们就会依附于他，自然也会帮助他。人们来依附的，称他为天民，自然帮助的，称他为天子。

学习的人，想学习他不能学到的东西；实行的人，想实行他不能做到的事情；辩论的人，辩他所不能辩的。知识的探求在他所不能知的境域停止，便达到最高的境界。如果不遵循这一点的话，自然注定是要失败的。

具备形成耳目之物以养形体，深敛外在情感不作任何思虑而使心境快活并富有生气，谨慎地持守心中的一点灵气用以通达外在事物。如果达到这种境界还有种种灾祸到来，那都是自然安排的结果，而不是人为的结果，不足以扰乱德性，不能纳入高于万物的内心。心灵有主见而行之又无主见，不可有意把持，还看不见诚成于己就向外发作，每次发作都是不恰当的，外事一旦侵扰心中就不会轻易离去，即使有所改变也会留下创伤。在光天化日下做了坏事，人人都会谴责他、处罚他；背地里做坏事的，会受到鬼的谴责。能够坦然地面对他人，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良心，才能够无忧无虑地独来独往。

各分合乎自身，行事就不显于名声；名分超出自身，就是心思也总在于穷尽财用。行事不显名声的人，即使平庸也有光辉；心思在于穷尽财用的人，只不过是商人而已，人人都能看清他们在奋力追求分外的东西，还自以为泰然无危。跟外物顺应相通的人，外物必将归依于他；跟外物相互阻遏的人，他们自身都不能相容，又怎么能容纳他人！不能容人的人没有亲近，没有亲近的人也就为人们所弃绝。兵器没有什么能对人的心神作出伤害，从这一意义说良剑莫邪也只能算是下等；寇敌没有什么比阴阳的变异更为巨大，因为任何人也没有办法逃脱出天地之间。其实并非阴阳的变异伤害他人，而是人们心神自扰不能顺应阴阳的变化而使自身受到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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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

文中讲“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知道停留于所不知道的境域，便达到了知道的极点。其实庄子是在说：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要安守本分，做好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得到自己应得的就好，不要有非分之想，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

胡华特·西特尼也说：“任大事者，应以自己可以胜任的程度来衡量自己，力量需用于现在。”生活中，一定要懂得适可而止，正确地认识自己，正确地判断形势，才能把握好自己前进的方向和距离。

持之有度

鲁庄公的车夫东野驾车的技术很好。有一次，庄公请来一些大臣来观看东野的驾车表演，只见东野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一会儿又在原地转圈，真是灵活自如，车技娴熟，众人喝彩声不断。这时又有几个大臣到来，颇为错过了前面的表演而感到遗憾，于是鲁庄公便命令东野再来一次。“主公不可！”一位叫颜直的大臣急忙劝阻，“臣看东野的马已经大汗淋漓，体力不支，不能再表演了。”“不见得吧？”鲁庄公将信将疑。正在这时，只见一匹马转着转着，栽倒在地，口吐白沫而死。鲁庄公大为惊奇，问其故。颜直答道：“常言说得好，力不可使尽，财不可荡尽，任何事情都应持之有度，否则，必定会失败的啊！”

有一句成语叫“过犹不及”，生活中“度”的问题的确十分重要。聪明人做任何事情都应行之有度，抓准这个模糊的界限其实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只有培养自己对事物的敏锐的洞察力，才能更好地做到这一点。

四

原文

道通其分也①，其成也，毁也。所恶乎分者②，其分也以备；所以恶乎备者，其有以备。故出而不反，见其鬼；出而得，是谓得死。灭而有实，鬼之一也。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

出无本，入无窍。有实而无乎处，有长而无乎本剽③，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④。天门者，无有也，万物出乎无有，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乎无有，而无有一无有。圣人藏乎是⑤。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将以生为丧也，以死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无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无有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尻；孰知有无死生之一守者，吾与之为友。是三者虽异⑥，公族也；昭景也，著戴也⑦，甲氏也，著封也，非一也。

有生，黬也⑧，披然曰移是⑨。尝言移是，非所言也。虽然，不可知者也。腊者之有膍胲⑩，可散而不可散也。观室者周于寝庙，又适其偃焉，为是举移是。

请常言移是。是以生为本，以知为师。因以乘是非，果有名实；因以己为质，使人以为己节，因以死偿节。若然者，以用为知，以不用为愚，以彻为名，以穷为辱，移是，今之人也，是蜩与学鸠同于同也。

注释

①通：贯通。②恶：厌恶。③剽：通“标”，尽头。④天门：自然之门。⑤是：此，这。⑥三者：指以上三种人。⑦著：著称，显著。⑧黬：锅底的灰。⑨披然：散去的样子。⑩膍：牛百叶，指牛胃。胲：牛蹄。

译文

从道的观点来看事物是齐一无别的，万物总体的分就是众体的成，新事物的成又是旧事物的毁，因此，不管怎样分散，它的分散是完备的；所以不管怎样完备，还是追求更大的完备。所以，这种人心神离散外逐欲情而不能返归，就会陷入危险的境地；心神离散外逐欲情而能有所得，这就叫做接近于死亡。真性已经泯灭而徒具形骸的人，属于鬼的一类。把有形的东西看作是无形，那么内心就会得到安宁。

产生没有根本，消逝没有踪迹。具有实在的形体却看不见确切的处所，有成长却见不到成长的始末，有所产生却没有产生的孔窍的情况又实际存在着。具有实在的形体而看不见确切的处所的，是因为处在四方上下没有边际的空间中。有成长却见不到成长的始末，是因为处在古往今来没有极限的时间里。有生，有死，有出，有入，来无踪，去无影的，是天门。所谓天门，就是“无有”。万物生于“无有”。“有”不能从“有”生出，必定生于“无有”，而“无有”是“无”和“有”的统一。圣人游心于这种境界。古人对事物有一定的认识，这种认识达到什么样的程度呢？有人认为未曾产生物质。这种观点最精辟，最深刻，是当时认识的最高境界。其次，有人认为物质产生了，并且把生看做失落，把死看做回归。虽然把二者等同起来，但已经是有所区分了。存在着生，存在着死，存在着出，存在着入，入与出都没有具体的形迹，这就叫做自然之门。所谓自然之门，就是不存在一个人为的门，万事万物都出自这一自然之门。“有”不可能用“有”来产生“有”，必定要出自“无有”，而“无有”就是一切全都没有。圣人就藏身于这样的境域。

古时候的人，他们的才智已经达到最高的境界。什么样的是最高境界呢？有认为宇宙初始是不曾有物的，这种观点是最高明的，最完美的了，不可以再添加什么了。再次一等的人认为宇宙初始已经存在事物，他们把产生看作是另一种事物的失落，他们把消逝看作是返归自然，而这样的观点已经对事物有了区分。再次一等认为宇宙初始确实什么都没有，后来产生了生命，有生命的东西又很快地死去；他们把无看作是头，把生看作躯体，把死亡看作是尾脊。谁能懂得生死存亡是一体的，我就跟他交朋友。以上三种认识虽然各有不同，但从万物一体的观点看却并没有什么差异，犹如楚国王族中昭、景二姓，以世代为官而著显，屈姓，又以世代封赏而著显，只不过是姓氏不同罢了。

世上存在生命，乃是从昏暗中产生出来，生命一旦产生彼与此、是与非，就在不停地转移而不易分辨。让我来谈谈转移和分辨，其实这本不足以谈论。虽然如此，即使谈论了也是不可以明了的。譬如说，年终时大祭备有牛牲的内脏和四肢，可以分别陈列却又不可以离散整体牛牲；又譬如说，游观王室的人周旋于整个宗庙，但同时又必须上厕所。像这些例子全都说明彼与此、是与非在不停地转移。

请让我再进一步谈谈是非的转移和不定。它是以生命为根本，以智能为指导，因而滋生出是非。果真有名与实的区别，因而把自己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让人以自己为节操的榜样，以至于用死来偿节。像这样，就是以用于世为聪明，以不用于世为愚蠢；以显达为荣耀，以困厄为耻辱。如此转移的正是现在的人，犹如蜩与学鸠一样，同样是无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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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生重在养心

本章节重在论万物的生成与变化，论人的认识局限，说明是与非不是永远不变的，可以转移和变化。

同时庄子提出了一个非常独特的“宇宙”定义：“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在这个定义中，“宇”表示实体，即确认物质的客观存在，但这物质实体在空间上没有一定不变的静止形态；“宙”表示广延，即确认物质具有时间上的广延性，但这时间没有起点和终点。庄子没有将宇宙理解为一个均匀不变的时空框架，而是强调物质的客观存在，否定其时空形态具有意义，隐含了由物质决定时空、而非由时空包裹物质的思想。

而文中的论述，实际上都是在强调养生的重要性，认为养生重在养心，身心安定的前提便是以有精神的躯体效法无形的道。而养心的关键之处就在于：清净、弃智、虚心、无己，只有这样才能达到养生的最终目的和境界。

五

原文

蹍市人之足①，则辞以放骜，兄则以妪②，大亲则已矣。故曰，至礼有不人③，至义不物，至知不谋，至仁无亲④，至信辟金。

彻志之勃⑤，解心之谬，去德之累，达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道者，德之钦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质也。性之动，谓之为；为之伪，谓之失。知者，接也；知者，谟也⑥；知者之所不知，犹睨也⑦。动以不得已之谓德，动无非我之谓治，名相反而实相顺也。

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无己誉⑧。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能之。唯虫能虫，唯虫能天。全人恶天，恶人之天，而况吾天乎人乎！

一雀适羿，羿必得之，或也；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是故汤以胞人笼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笼之而可得者，无有也。

介者拸画⑨，外非誉也；胥靡登高而不惧⑩，遗死生也。夫复謵不馈而忘人⑪，忘人，因以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为然。出怒不怒，则怒出于不怒矣；出为无为，则为出于无为矣。欲静则平气，欲神则顺心。有为也欲当，则缘于不得已⑫。不得已之类，圣人之道。

注释

①蹍：误踩的意思。②妪：安抚，安慰。③不人：不分你我。④无亲：没有偏爱。⑤勃：当为“悖”，扰乱。⑥谟（mó）：筹划，谋划。⑦睨（nì）：斜视。⑧工：擅长。⑨拸画：摒弃装饰的器物。⑩胥靡：受刑之徒。⑪馈：赠送。⑫缘：顺。

译文

误踩了街市上行人的脚，就要赔礼说自己太放肆，误踩了兄长的脚就要加以抚慰，踩了父母的脚连抚慰也不用了。因此说，最好的礼仪就是不分彼此视人如己，最好的道义就是不分物我各得其宜，最高的智慧就是无须谋虑，最大的仁爱就是对任何人也不表示亲近，最大的诚信就是无须用贵重的东西作为凭证。

所以，应当理顺意志的紊乱，解开心灵的枷锁，去除德性的拖累，沟通大道的障碍。高贵、殷富、显达、威严、功名、利禄六者，是错乱意志的；容貌、举动、色彩、情理、辞气、意志六者，是束缚心灵的；憎恶、偏爱、喜悦、愤怒、悲哀、欢乐六者，是拖累德性的；舍弃、依从、获取、给与、知虑、技能六者，是阻碍大道的。只要这四方面所包含的二十四种内容不在胸中作怪，就可以做到内心的平正。内心平正就会宁静，宁静就会明澈，明澈就会虚空，虚空就能恬适顺应无所作为而又无所不为。大道，是自然的敬仰；生命，是盛德的光华；禀性，是生命的本根。合乎本性的行动，称之为率真的作为；受伪情驱使而行动，称之为失却本性。知识，出自与外物的应接；智慧，出自内心的谋划；具有智慧的人也会有不了解的知识，就像斜着眼睛看，所见必定有限。有所举动却出于不得已叫做德，有所举动却不是为了自我叫做治，追求名声必定适得其反，而讲求实际就会事事顺应。

后羿善于射中微小的目标而不善于使人不奉承自己；圣人善于顺应天时而不善于处理人事；只有全人才能做到上应天德而下契人性。即使人们把全人当做虫子，他也会这样看待自己；虽然把自己看做虫子，也是完全符合自然的。全人讨厌“天”是讨厌人为的“天”，何况把天理与人性对立起来呢！

一只麻雀向羿飞来，羿必然能够将它射落。但若麻雀不飞进他的射程，就有逃脱的可能性。要是扩大范围，把天下当做鸟笼，麻雀就无处脱逃了。所以，商汤以厨工笼络伊尹，秦穆公用五张羊皮笼络百里奚，都是因人之情，顺其所好。如果不投其所好，想笼络人心，那是不可能的。

砍断了脚的人不图修饰，因为已把毁誉置之度外；服役的囚徒登上高处不存恐惧，因为已经忘掉了死生。对于谦卑的言语不愿作出回报而忘掉了他人，能够忘掉他人的人，就可称作合于自然之理又忘却人道之情的“天人”。所以，敬重他却不感到欣喜，侮辱他却不会愤怒的人，只有混同于自然顺和之气的人才能够这样。怒气虽发而不是有心发怒，那么，这怒气就是无怒而发，在无为的情况下有所作为，所作所为就是出于无为了。要安静就要平气，要通灵就要顺心。要使自己的作为合乎天道，就要寄托于不得已。不得已而作，才是圣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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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者无谋

本章节讨论修身养性，指出扰乱人心的诸多情况，把养生之道归纳到“平气”、“顺心”的基本要求上来。

道家说“至知不谋，至仁无亲”，最高的智慧就是无须谋虑，最大的仁爱就是对任何人也不表示亲近。而说到“至知不谋”生活中，人们经常会用到“足智多谋”这个词来表达对智谋之士的敬佩和赞赏，但是一个人的智谋毕竟是有限的，古语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所以，智谋的运用还要讲究分寸，用对地方。否则，兴许会落得《红楼梦》中王熙凤那样的结果：“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聪明谋虑是人生当中的财富，怎样用好它是一门大学问。耍小聪明的人，得到的往往只是一时荣耀，长久不了。

聪明阿坤

有三个人，阿三、阿拐和阿坤，他们同时住进了一家旅店。这仨人每天出门都有一个习惯，阿三出门时带一把雨伞，阿拐拿一根拐杖，阿坤则什么都不带。

这天早上，天空中浓云密布，一场大雨即将来临。然而他们还是按照自己的习惯出门了。后来果然下起了大雨，一阵一阵的。

和往常一样，晚上十时左右，他们仨差不多是同时从外面回来。店老板看着他们的“装备”并仔细地打量，他一脸的困惑，忍不住问道：“你们看看，这打伞的淋湿了衣服，拿拐杖的跌了一身的烂泥，什么都没带的反而什么事都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们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也忍不住暗自发笑。之后便一个个数落起来——

阿三说：“我因为带了雨伞，所以无论雨有多大都会不停地赶路，但是雨实在是太大，又刮风，而我的伞那么小，衣服湿了也不奇怪嘛。”

阿拐说：“我没有雨伞，下雨时我便停下来躲雨，等雨停下来我才接着赶路，所以没淋到雨。但我仗着有一根拐杖，不会摔跤，从山上的小道（近道）翻山过来，谁知道还是不小心跌了几跤，你们要是知道这条小道今天有多烂，也就不会笑话我跌跤了。”

智者无谋

阿坤则一脸的得意，不以为意地说：“我没有拐杖，只好老老实实地走大马路，而且十分的小心，我怎么可能跌跤呢？我也没有雨伞，下雨时我就呆在路边的小店里躲雨，我又怎么会淋湿衣服呢？你们有凭借的优势，就不够仔细和小心，以为有优势就没问题，所以反而带伞的淋湿了，有拐杖的摔了跤，这也十分正常嘛。”

徐无鬼

本篇是杂篇中又一篇内容繁多，主题复杂的篇章。全篇由十四个寓言故事或议论的段落组成，内容虽然多但主旨都是规劝人要顺应自然，保持真性，不要因为外在的环境和诱惑而伤身失性。在本篇“自然”的要义被更多地应用到治理天下上，这是对内篇的发展。

篇中描述了各种丧失真性，被束缚在外物上的人物形象。他们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农夫商贾，甚至连尧、舜这些先贤也被网罗在内。篇中又论知士、辩士、察士，以及招世之士、中民之士、筋力之士、勇敢之士、兵革之士、枯槁之士、法律之士、礼教之士、仁义之士，兼及农夫、商贾、庶人、百工，其品类划分极具古意，从中透露出的上古失传的若干消息，是很宝贵的资料。

关于此篇宗旨，古今学者多有评论。

北宋王雾说：“夫能平心顺气，以道为务，而忘于贫贱穷达，则入于至人之域。此徐无鬼之能若是矣，庄子因而作《徐无鬼》篇。”

北宋陆游说：“此篇多有隐晦难解之语，如层峦叠嶂，争奇献怪。游涉此者，即可新耳目，长意见。读《庄子》到此，不得草草，三复愈有深味。”

南宋真德秀说：“劳人损己，骄人损己。近君反为灾，人归反为苦。总不为物所撄，为真不惑。”

明代杨慎说：“此篇与《庚桑楚》气局相似，总是欲人灰心槁形，求诸守心之神，而去其害吾者。篇中多隐语，妙不容解。”

清代刘凤苞说：“此段全从喻意透出正文，其拍合正文处，只寥寥数语，已尽其妙，更不须多赘一词也。送他人之葬而过惠子之墓，追念畴曩，一往情深，作悲感语，固落寻常见解，作旷达语，亦非此时意境也。看他不从惠施落笔，而从匠石发端，陡下一语，骤闻之，几不知其命意之所在，落到‘臣之质死’句，则图穷而匕首见矣。一路传神设色，俱有草蛇灰线之奇。”

近人朱文熊先生说：“此篇虽亦发明绝圣去知、无为而无不为之旨，然其用意所在，则伤与言之无人。大道之真，开设户牖，期之将来，旦暮一遇，此庄子所以益悲也欤！”

钟泰先生说：“此篇颇多精辟之论，其大旨则在解惑，观于篇之首尾可见也。”

一

原文

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①，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于山林之劳，故乃肯见于寡人。”

徐无鬼曰：“我则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君将盈耆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②；君将黜耆欲，掔好恶③，则耳目病矣。我将劳君，君有何劳于我！”武侯超然不对④。

少焉，徐无鬼曰：“尝语君，吾相狗也。下之质，执饱而止⑤，是狸德也；中之质，若视日⑥；上之质，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若恤若失⑦，若丧其一⑧。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武侯大悦而笑。

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从说之则以《金板》、《六韬》⑨。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说若此乎？”

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

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⑩？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⑪；去国旬月⑫，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⑬，见似人者而喜矣⑭；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⑮？夫逃虚空者⑯，藜藋柱乎鼪鼬之径⑰，踉位其空⑱，闻入足音跫然而喜矣⑲，又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⑳！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

注释

①徐无鬼：人名，姓徐名无鬼，缗山人，战国时魏国的隐士。因：通过。女（rǔ）商：魏国大臣，姓女，名商。②性命之情：性命的实质。病：伤害，损害。③掔（qiān）：通“牵”，除去。④超然：若有所失的样子。⑤执饱而止：捕兽得饱则止。执，捕。⑥视日：看得高望得远。⑦若恤：若有忧思的意思。恤：忧。⑧若丧其一：情性静寂专一。⑨从：通“纵”。⑩流人，流放的人。⑪知：见过面的人。⑫旬：一旬十日。⑬期（jī）年：周年。⑭似人：似自己国家的人。⑮思人：思念敌人。⑯逃虚空者：逃到无人之地的人。⑰藜藋（lí diào）：灰菜。住：塞。鼪鼬（shēng yòu）：鼠狼。径：往来。⑱踉：踉跄。空：空地。⑲足音：走路的声音。跫（qióng）：脚步声。⑳亲戚：父母。謦欬（qīng kài）：咳嗽。

译文

徐无鬼由于女商得见魏武侯，武侯问候他说：“先生太贫困了吧，为隐居山林的辛劳而痛苦，所以才会来见我。”

徐无鬼说：“我来问候你，你有什么需要问候我的呢？你要充满嗜好和欲望，增加喜好和厌恶，那么性命的真情就会受到损害。你要祛除嗜好和欲望，抛弃了喜好和厌恶之情，那么你耳目的享受就要受到损害。我来问候你，你有什么需要问候我的！”武侯怅然若失，无法应对。

过了一会，徐无鬼说：“试着给你说说我的相狗术吧：低劣品质的，吃饱就行，这是懒猫的德性；中等才质的狗，眼睛看得高望得远，上等的才质好像忘掉自己的身体。我的观狗术，又不如我的观马术。我观察马，直的地方与绳墨相符合，弯曲的地方与钩相符合，方的地方与矩相符合，圆的地方与规相符合，这就是国家最好的马，然而还赶不上天下最好的马。天下最好的马具有天生的材质，或缓步似有忧虑或奔逸神采奕奕，总像是忘记了自身的存在，超越马群疾如狂风把尘土远远留在身后，却不知道这样高超的本领从哪里得来。”魏武侯听了高兴地笑了起来。

徐无鬼走出宫廷，女商说：“先生究竟是用什么办法使国君高兴的呢？我用来使国君高兴的办法是，从远处说向他介绍诗、书、礼、乐，从近处说向他谈论太公兵法。侍奉国君而大有功绩的人不可计数，而国君从不曾有过笑脸。如今你究竟用什么办法来取悦国君，竟使国君如此高兴呢？”

徐无鬼说：“我只是向他说了我是怎么相狗和相马的。”

女商说：“就这吗？”徐无鬼说：“你没听说过越国流放的人吗？离开国都几天，见到他认识的人就感到高兴；离开国都十天一月的，见到他曾经在国中见过的人便感到高兴；等到过了一年，见到似曾相识的人就感到高兴。不就是离开故人时间越长，想念故人的情感就越深吗？那逃到荒郊野外的人，野草阻塞了雎鼬出没的道路，长居旷野，听到人的脚步声就惊喜不已，更何况兄弟亲戚在身旁谈话呢！很久很久了，没有谁用真切纯朴的话语在国君身边说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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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不是生活快乐的源泉

徐无鬼是魏国的隐士，在本章节中，我们看到了一个高洁隐士见到君王时不卑不亢的姿态。在魏君面前，徐无鬼不像常人那样提心吊胆或阿谀奉承，而是随心所欲地说真话，开玩笑，这倒让魏君感到耳目一新，心开气畅，好像久违的真纯又回来了。文章表面上一直在讲这个故事，并没有抨击时弊的言辞，但却使人毫不费力地听出了故事背后的画外音，它在说，整个社会已经被虚伪和欺骗所蒙蔽了，真纯和诚实已经成为了稀有的品德。

相对的，魏武侯自以为身处富贵，同情徐无鬼身居山林的清苦。岂不知富贵权势是他性命放达的枷锁，哪里有徐无鬼那般逍遥自适？

身处富贵的生活就快乐吗？平时，下属在他面前的言论，虽然可以稳固他的江山，他却笑不起来。功业是枷锁，下属喋喋不休讲述的“诗书礼乐”、“金板六弢”，尽管其中“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可这些都是枷锁上的铁链，是与人的真性相违逆的。徐无鬼所谈论的能让他笑起来的相狗相马之术，实则是引导魏武侯达到忘身的自然无为境界。这才是人的率真生活，所以魏武侯笑了。

富贵不是生活快乐的源泉，放眼望去，俗世中，热闹非凡，可人人都背着沉重的枷锁。笑容掩盖不住内心的疲惫，忙碌掩盖不住迷茫。当暮霭沉沉，夕阳西下，我们是否心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伤，寻不到解脱迷茫的路径。

观瀑图［明］汪肇

幸福是一种心态，大多数时候与富贵无关。

财富成功与爱相随

一个女人看见自家门口坐着三位陌生的老人，便上前和他们打招呼：“你们饿了吧，快进屋吃点东西，暖和一下吧！”

“你家男主人在吗？”老人们问道。

“他出去了，不妨事，你们进来吧！”女人说道。

“他不在，我们就不进去了，等他回来吧！”三位老人说。

晚上，丈夫回家后，女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丈夫说：“快去告诉他们，我回来了，请他们进来。”于是，女人再次出去请三位老人进屋。可他们还是不肯进来。一位老人说：“我们不能一快进屋。”女人奇怪四问道：“为什么呢？”一位老人指着另外两个同伴说：“我们三个分别叫财富，成功和爱，我们只能一个到你们家去，你和家人商量一下，需要哪一个。”无奈，女人只好又回屋请示丈夫。丈夫听后十分高兴，连忙说：“我们肯定邀请财富老人啊，让他进来吧！”妻子则说：“为什么不邀请成功呢？”在一边一直保持沉默的儿子插话道：“为什么不请爱进来呢？那样我们家将会充满爱。”“那就听儿子的吧。”丈夫对妻子说。就这样，女人出门把爱请了进来，可她回头一看，却发现另外两位老人也跟着进来了，她惊喜地问道：“你们怎么也跟着进来了？”老人们答道：“哪里有爱，哪里就有财富和成功！”

二

原文

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厌葱韭，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①？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

徐无鬼曰：“无鬼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

君曰：“何哉！奚劳寡人？”曰：“劳君之神与形。”

武侯曰：“何谓邪？”徐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②，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③。夫神者，好和而恶奸④。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⑤，何也？”

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

徐无鬼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⑥。凡成美⑦，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⑧！形固造形⑨，成固有伐⑩，变固外战⑪。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⑫，无徒骥于锱坛之宫⑬，无藏逆于得⑭，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

注释

①干：求。②天地之养也一：天地养育万物是一视同仁的。③不自许：不自得。④和：平和，指和于德。奸：乱，指与道相悖。⑤所：所以。病之：病在这里。⑥殆：危险。⑦成美：指建立爱民为义的好名声。⑧几且：近乎。伪：虚伪不实。⑨形固造形：前形指仁义的形迹，后形指造成作伪的形态。固：必。⑩成固有伐：成指造成的形迹。有伐：夸耀。⑪变：变乱。外战：公开战争。⑫丽谯：高楼。⑬徒骥：步骑兵。锱坛：祭坛。⑭无藏：不要私藏。逆：矛盾。得：通德。

译文

徐无鬼去见武侯，武侯说：“先生住山林，吃橡子，饱食葱韭，远离了我很久了。现在是年龄大了？还是想求高官厚禄了？难道我也有社稷的福份了？”

徐无鬼说：“我出身贫贱，不曾敢贪求君主的高官厚禄，是来问候君主的。”

武侯说：“为什么呢？怎么样问候我？”徐无鬼说：“问候你的精神和形体。”

武侯说：“怎么讲呢？”徐无鬼说：“天地的养育都是一样的，处在高位的不应该自为高贵，居于低位的不应该自以为卑微。惟独你作为一国之主，靠苦累了全国人民来满足你耳目鼻口的享受，而圣明的人却从不为自己求取分外的东西。圣明的人，喜欢跟外物和顺而厌恶为自己求取私利；为个人求取私利，这是一种严重的病态，所以我特地前来慰问。只有国君你患有这种病症，为什么呀？”

武侯说：“我早就想跟先生见一面了。我想爱民，为了仁义而停止用兵，这样可以吗？”

徐无鬼说：“不可以。爱民，就是害民的开始，为了仁义而停止用兵，是制造战争的祸根。你从这里去做，就会危险而不会成功。凡是成就美名的，就是作恶的工具，你虽然要行仁义，但接近作伪啊！仁义的形迹必定要造成作伪的形态，成功了必定要自夸，有变乱必定有公开的战争。你一定不要浩浩荡荡地像鹤群飞行那样布阵于丽谯楼前，不要陈列步卒骑士于锱坛的宫殿，不要包藏贪求之心于多种苟有所得的环境，不要用智巧去战胜别人，不要用谋划去打败别人，不要用战争去征服别人。杀死他人的士卒和百姓，兼并他人的土地，用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和精神的，他们之间的争战不知道究竟有谁是正确的？胜利又存在于哪里？你不如停止争战，修养心中的诚意，从而产生顺应自然的真情而不去扰乱其规律。百姓死亡的威胁得以摆脱，这样你也就用不着发表息兵罢战的言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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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也是门艺术

上章节中徐无鬼用“相狗术”和“相马术”逗得魏君开心，这并不是他的本意，而是他的技巧，隐士可不是有勇无谋的斗士，他们深知保养性命之道，庄子在一些文章中多次提到了这一点。

作为一国之君，掌握生杀大权，伴君如伴虎。在本章节中，徐无鬼采用迂回战术，通过前后态度的转换，足见隐士精神中不仅包含着“高洁”二字，还具有智慧和胆识，没有这两样品质，隐士们便不可能实现救世的梦想。文字里虽没有直接论道，论无为，但徐无鬼的谏言就是对虚伪行径的鞭挞，就是对“无为”最好的诠释。

文中徐无鬼对魏君不再客气，他表现得放荡不羁，直言魏君犯下了虚伪的病症，并奉劝他要“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由此可看出徐无鬼是个很懂得批评艺术的人，要想取得对方的好感，而后出不逊之辞，就要使得不逊之辞变得缓和，先前要做好铺垫，这是谈话的方法和艺术。这种方法，就如同今天谈话和写文章前边都是先说一大通好话，后边再来一个“但是”做转折。而这个“但是”才是最真实的意图。

说话艺术的重要性

有一天，皇帝梦见自己所有的牙齿都掉了，醒来吓出了一身冷汗，觉得很奇怪。他马上召来一个解梦家，问他这个梦是不是暗含什么意思。

解梦家听完皇上说的梦境后说：“唉，陛下，很不幸地告诉你，每一个掉落的牙齿，都代表着你的一个亲人的死亡”。

皇上一听愤怒地对他大骂：“什么？你这胡说八道的家伙，你竟敢对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来人啦，给我拖出去打50大板！”解梦家受了皮开肉绽的50大板，给抬回了家。

不久，另一个解梦家被召来，他细心听完皇上讲述的梦境，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说：“皇上，我很荣幸能为你解梦，你真是洪福齐天！你将活得比所有的亲人都要长久！”

皇帝听后，立即眉开眼笑，他说：“你的解梦术实在高明啊。”然后安排待从盛情款待他，临走时还赏赐给他50两黄金。

在一旁的侍从私下问这位解梦家：“在我听来，你的解梦意思与第一位解梦人说的是一个意思，恕我直言，我并不觉得你的解梦之术有什么高明之处。”那个聪明的解梦家狡黠地笑道：“你说得不错，不是我的解梦术高明，而是我说话比别人稍稍高明了一些。话有很多种说法，问题在于你如何去说。”然后，他高高兴兴地捧着50两黄金回家了。

三

原文

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①，方明为御②，昌

骏乘③，张若、謵朋前马，昆阍、滑稽后车。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④，无所问涂。

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⑤，又知大隗之所存。请问为天下。”

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予适有瞀病⑥，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

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⑦。

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

注释

①大隗（tài wěi）：指喻大道。具茨：山名。②方明：虚设人名，指明白的人。御：驾车，赶车。③昌：虚设人名，指盛美的人。骏乘：坐在车后面的陪乘者。④七圣：指前述六人加黄帝为七圣。迷：迷途不知返。⑤徒：只。⑥督（māo）：眼花，目眩。⑦辞：推辞不答。

译文

黄帝将要到具茨山去拜见大隗，方明驾车，昌做陪乘，张若、謵朋在马前当向导，昆阍、滑稽在车后跟随；来到襄城的旷野，七个人都迷失了方向，而且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问路。

正巧遇上一位牧马的少年，便向牧马少年问路，说：“你知道具茨山怎么走吗？”

少年回答：“是的。”又问：“你知道大隗居住在什么地方吗？”少年回答：“是的。”黄帝说：“这个小孩真是与众不同啊！不光知道具茨山，而且还知道大隗居住的地方。请问怎样治理天下。”

少年说：“治理天下，也就像牧马一样罢了，又何必那么多事呢！我小的时候独自在宇宙范围内游玩，碰巧生了头眼眩晕的病，有位长者教导我说：‘你还是乘坐太阳车去襄城的旷野里游玩。’如今我的病已经有了好转，我又将到宇宙之外去游玩。至于治理天下恐怕也就像牧马一样罢了，我又何须去多事啊！”黄帝说：“治理天下，确实不是你能做的事。虽然如此，我还是要向你请教怎样治理天下。”少年听了拒绝回答。

黄帝又问。少年说：“治理天下，跟我放马是一样的道理，没有什么区别。也不过就是去除伤害马自然成长的东西罢了！”黄帝听了叩头至地行了大礼，连连称呼天师，才告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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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护自然本性

庄子关于治国的理论，是沿着顺应自然的思路建立的。在他看来，天地人世都有一个自然的秩序。顺应自然的秩序，天地人世就能和谐，违背这个自然的秩序，天地人物就会混乱。所以肩负天下和谐责任的帝王，主要的职责就是维护天地人世原本的秩序。发挥好自己的监护作用，把那些破坏自然和谐的东西剔除掉，自然和谐没有被破坏就垂手而观。简单来说就是“帝王无为天下功”，帝王只要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天下，天下自然就和谐了。

本章节中，以黄帝与小童的对话为背景，意指治理天下，说到根本上是不用人治，它本来怎样就叫它怎样。正因为如此，所以连一个无知无能的小童也可胜任。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情，竟然连黄帝这样的圣人都不知道，不但他不知道治理天下的道理，而且七个圣人在一起都迷失了道路，可见他们这些所谓的圣人是多么无知。这些圣人之所以陷于无知，原因在于他们要寻找治国之道。治国之道本来就在眼前，本来不用寻找，而他们却偏偏不信，偏偏要找，鬼迷心窍，哪能不迷路呢？

因为黄帝坚持要问，所以小童不得已而回答了治理天下的道理。他说这个道理就是：

将那些害马的东西剔除出去。维护原本的自然本性，不要将其自然本性之外的东西强加其身。

高士访隐图［明］王世昌

日本私人藏

此画构图颇有创意，中景山坳转角处，一高士骑枣红马，衣着神态文质彬彬，仆人紧随其后，状若风尘仆仆；前景水牛背上伏一便装男子，有隐士风度，目光与高士视线相接，情景交融，主题突出。人物衣纹简洁挺劲，造型端庄透逸；山石树木，笔法洒脱峭俊，墨色蓊翳。

人生20条幽默哲理

1.人长得漂亮不如活得漂亮！

2.当裤子失去皮带，才懂得什么叫做依赖。

3.烟不听话，所以我们“抽烟”。

4.你发怒一分钟，便失去60秒的幸福。

5.做与不做的最大区别是：后者拥有对前者的评论权。

6.当男人遇见女人，从此只有纪念日，没有独立日。

7.闭上眼睛，我看到了我的前途……

8.路见不平一声吼，吼完继续往前走。

9.幸福是个比较级，要有东西垫底才感觉得到。

10.人生有时就像电脑，说死机就死机，没得商量。

11.海阔凭鱼跃，破鼓任人捶。

12.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回家取点钱来捧个钱场。

13.能够说出的委屈，便不算委屈；能够抢走的爱人，便不算爱人。

14.一句“拿着”胜过两句“我会给你的”。

15.无理取闹，必有所图！

16.不能自拔的，除了爱情，还有别人地里的萝卜。

17.我以为“隐身”别人就找不到我了，没用的，像我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都像漆黑夜里的萤火虫，够鲜明够出众。

18.有些事，明知是错的也要去坚持，因为不甘心；有些人，明知是爱的也要去放弃，因为没结局；有时候，明知路没了却还在前行，因为习惯了。

19.钻石恒久远，一颗就破产！

20.铁公鸡还会留点铁锈呢，你根本就是个不锈钢公鸡！

四

原文

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淩谇之事则不乐，皆囿于物者也①。

招世之士兴朝②，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广治，礼教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③，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④，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⑤。势物之徒乐变。遭时有所用⑥，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于岁⑦，不物于易者也。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

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

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惠子曰：“可”。

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鲁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⑧。’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或改调一弦，于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动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

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以辞⑨，相镇以声⑩，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

庄子曰：“齐人蹢子于宋者⑪，其命阍也不以完⑫，其求钘钟也以束缚⑬，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⑭，有遗类矣⑮！夫楚人寄而蹢阍者，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⑯。”

注释

①囿：局限。②招（qiāo）：通“翘”，翘秀，出类拔萃。兴朝：振兴朝政。③草莱：开垦田地。比：亲和。④旦暮之业：指一日之业。暮，通“莫”。⑤尤：异，出众。⑥遭时有所用：不埋没长处。⑦比：从。⑧爨：烧。⑨相拂：相互指责。相互反驳。⑩镇：压。⑪蹢（zhí），通“摘”，投，放。⑫命：命令，任命。阁：看守大门的人。⑬钟：乐器。⑭唐子：失亡之子，丢掉的儿子。⑮遗类：遗失伦类，违反二般的道理。⑯岑（cén）：岸。

译文

有智谋的人如果在思虑上面没有变化，他就不会感动快乐，善于辩论的人如果没有辩论的条理性，也就不会高兴；擅长明察的人没有零碎纠纷的事端就不快乐：这些人都是被外物牵累和束缚的。

招摇炫耀的人，国家予以重任；取得民心的人，以做官为光荣；身强力壮的人，以能排忧解难而自豪；勇猛无畏的人，奋起为民除害；沙场武士喜欢征战；隐居之士看重名声；研求法令的人全心乐于推广法治；推崇礼教的人讲究仪容；崇仰仁义的人注重交际。农人没有农事可作就心神不安；商人没有生意可作就六神不定；平民有个日常工作就会努力自勉；匠人有了工具的技巧就会气盛。钱财无法积存，贪婪的人就会忧郁不乐；权力不壮大，权欲极强的人就会哀愁悲伤；一心追求权势与财富的人喜欢变卦，遇到时机就赶快利用，不能恬淡无为，这些都是顺时逐利，不能役使外物在变化之中的人。全身心地逐利，沉溺于物欲之中，一生都不知觉醒，真是可悲啊！

庄子说：“一个射箭的人没有预先瞄准目标就放箭，而正好射中目标，称他是个好射手，那么天下岂不是每个人都像后羿那样善射的人，可以这样说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天下的是非曲直没有一个公认、正确的标准，却各以自己认可的标准为正确，那么普天下都是像唐尧那样圣明的人，可以这样说吗？”惠子说：“可以。”

庄子说：“那么郑缓、墨翟、杨朱、公孙龙四家，跟先生你一道便是五家，到底谁是正确的呢？或者都像是周初的鲁遽那样吗？鲁遽的弟子说：‘我学得了先生的学问，我能够在冬天生火烧饭在夏天制出冰块。’鲁遽说：‘这只不过是用具有阳气的东西来招引出具有阳气的东西，用具有阴气的东西来招引出具有阴气的东西，不是我所倡导的学问。我告诉给你我所主张的道理。’于是当着大家调整好瑟弦，放一张瑟在堂上，放一张瑟在内室，弹奏起这张瑟的宫音而那张瑟的宫音也随之应合，弹奏那张瑟的角音而这张瑟的角音也随之应合，调类相同的缘故啊。如果其中任何一根弦改了调，五个音不能和谐，弹奏起来，二十五根弦都发出震颤，然而却始终不会发出不同的声音，方才是乐音之王了。而你恐怕就是像鲁遽那样的人吧？”惠施说：“现在儒、墨、杨、公孙龙，正在和我辩论关于道的问题，彼此用言语相互指责，相互用声望进行压制，而未必是我的错误，怎么能和他们相像呢？”庄子说：“齐国人把他的儿子放在宋国，让他像残废者一样守大门，他有个钘钟乐器却包起来，而他寻找失踪的小孩却不走出村子的范围，这与各家争论有所类似！楚国有个寄居而守大门的人，在半夜无人的时候与船夫争斗，船还没有靠岸就足以造成怨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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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事不能以自我为中心

本章节分两部分。第一部分“知士无思虑之变”，生动地描述了“无为”之外的十九种人，他们都因执着于功名利禄，而终生执迷不悟。这世界上又有多少人，不是这样拼命地想要“有为”，最终却可悲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呢？

第二部分中，庄子和惠子这对好友，就是执着于“无为”和“有为”的代表人物。文中说“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庄子总是如此善用譬喻。既然本来就无既定目标，那么射中什么地方都是目标了；既然没有判定是非的标准，那么人人都把自己所认为正确的当作真理，每个人都像尧那样伟大了。这样不就是自以为是了吗？

然而，我们每个人心中又何尝不是如此？谁甘心承认自己是错的呢？或许，在我们心中，自己正是如尧一般伟大，这就是以自我为中心。

不要以自我为中心

世上有很多人都有以自我为中心的意识，而这种意识也就成为体谅别人的障碍。假如在任何的场合中，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而忽略了别人，你要求这种人来体谅别人的立场，简直是比登天还难。因为他们以自我为中心的倾向很强烈的，所以，要改善他们的这种人际关系，必须先压制他们的这种倾向。

在日常生活当中，我们都应该仔细观察周围的每一个人，时常在脑海中假设他们的心理和行为，不管发生任何状况，都应该首先考虑到别人的感受。要不断地换位思考，如果我是他的话，我将如何处理？久而久之你就会意外地体会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如果你具备了这样的耐性的话，那么即使令你非常讨厌的、并列为你拒绝往来的对象，也可能因为你对他们的了解而改变对他们的看法，从而与之成为朋友。

五

原文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①：“郢人垩漫其鼻端②，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③，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④。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讳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⑤？”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不久矣！”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⑥。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⑦，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⑧，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注释

①顾：回头。②垩（è）：白土。③斫（zhuó）：用刀、斧等砍削。④失容：失色。⑤恶：将要。属国：国事。⑥隰（xí）朋：齐国贤人。⑦临人：凌驾于他人之上。⑧下人：恭敬待人。

译文

庄子送葬，路过惠子的墓地，回头对跟从的人说：“郢地有个人用石灰涂到他的鼻尖上，如苍蝇的翅膀那么薄，让匠人石砍削掉它。匠人石挥斧如风，随手就削掉了它，白灰尽除而鼻子丝毫没受伤害，郢地的这个人纹丝没动，脸不变色。宋元君听说后，召见匠人石说：试着给寡人做做好吗？匠人石说：我是还能削掉它。可是，我的搭档死了好长时间了！自从惠子先生去世后，我再也没有对手了，我没有能相与谈论的人了！”

管仲生了病，齐桓公前去看望他，问他说：“仲父的病已经很重了，现在不能再隐瞒不说了，您要是病重了，我将把国事托付给谁才合适呢？”管仲说：“你想要交给谁呢？”齐桓公说：“鲍叔牙。”管仲说：“不可以。鲍叔牙为人，算得上是清白廉正的好人，他对于廉洁不如自己的人从不去亲近，而且一听到别人的过错，一辈子也忘不掉，让他治理国家，对上势必约束国君，对下势必忤逆百姓。一旦得罪于国君，也就不会长久执政了！”齐桓公说：“那么谁可以呢？”官仲回答说：“要不，隰朋还可以。隰朋为人，对上不显示位尊而对下不分别卑微，自愧不如黄帝又能怜悯不如自己的人。以高尚的德行感化众人，别人称为圣人，把财务分给别人，也可以称为贤人。以贤自居对待别人，没有能得人心的；以贤德而又能谦虚待人的，没有不得人心的。他于国政有不亲自过问之处，他对家事有不亲自过问之时。所以要我说，那隰朋还是可以的。”

《南华经·内七篇》书影［明］王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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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人之道

本章节中，“管仲有病”的寓言故事，通过管仲对接班人的否定和推举，我们看到了管仲选拔人才的标准：有清廉品德而凡事记于心上，不能宽容别人，过于沉湎于国事之中的人是用不得的，因为他无法顺应自然的本性。说到底，管仲认为能担此重任的人需要有“无为”的思想。因为这种人虚怀若谷，不去炫耀才华和智巧，默默深沉而感人至深，精神活动合乎天理，从容淡泊，顺应自然而让万事自由自在。

关于用人之道，文中还提到“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以贤人自居而驾临于他人之上，不会获得人们的拥戴；以贤人之名而能谦恭待人，不会得不到人们的拥戴。几乎所有的领导者都懂得“得人才者兴，失人才者亡”的道理，领导者都想网络尽可能多的人才，也都重视人才，而问题就在于如何识别人才。本章节确实抓住了识人、用人的主旨。

用人者自身必须礼贤下士，尊重人才，才能得到更多的人才，得到更好的人才。

佛塔上的老鼠

一只四处漂泊的老鼠在佛塔顶上安了家。

佛塔里的生活实在是幸福极了，它既可以在各层之间随意穿越，又可以享受到丰富的供品。它甚至还享有别人所无法想象的特权：那些不为人知的秘笈，它可以随意咀嚼；人们不敢正视的佛像，它可以自由休闲，兴起之时，甚至还可以在佛像头上留些排泄物。

每当善男信女们烧香叩头的时候，这只老鼠总是看着那令人陶醉的烟气慢慢升起，它猛抽着鼻子，心中暗笑：“可笑的人类，膝盖竟然这样柔软，说跪就跪下了！”

有一天，一只饿极了的野猫闯了进来，它一把将老鼠抓住。

“你不能吃我！你应该向我跪拜！我代表着佛！”这位高贵的俘虏抗议道。

“人们向你跪拜，只是因为你所占的位置，不是因为你！”野猫讥讽道，然后，它像掰开一个汉堡包那样把老鼠掰成了两半。

六

原文

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①。众狙见之，恂然弃而走，逃于深蓁②。有一狙焉，委蛇攫，见巧乎王③。王射之，敏给博捷矢④。王相者趋射之，狙执死。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⑤。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锄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南伯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颜成子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

曰：“吾尝居山穴之中矣，当是时也，田禾一睹我⑥，而齐国之众三贺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⑦。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彼恶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⑧，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

后而日远矣。”

注释

①狙：猿猴，猕猴。②深蓁（zhēn）：荆棘丛生的深处。③见：显示。④敏给：敏捷。⑤殛（jí）：与死亡有关。⑥田禾：指齐太公。⑦鬻（yù）：卖。⑧自丧：自我迷惑而失去理性。

译文

吴王乘船渡过长江。登上猕猴聚居的山岭。成群结队的猕猴看见吴王之后，惊惶地四散奔逃，在荆棘丛林的深处躲了起来。有一个猴子，来回上下旋转跳跃，在吴王面前显示它的灵巧。吴王用箭射它，他敏捷地接过飞速射来的利箭。吴王下命令叫来左右随从一齐上前射箭，猴子躲不开，被射死树上。吴王回身对他的朋友颜不疑说：“这只猴子夸耀它的灵巧，依靠它的便捷而蔑视于我，才会落到被乱箭射死的下场！要以此为戒啊！唉，不要在别人面前表现出一副骄人的样子！”颜不疑回去之后，便拜贤士董梧为师，用以铲除自己的傲气，弃绝淫乐辞别尊显，三年之后，全国的人个个称赞他。

南伯子綦靠着几案坐着，抬起头来缓慢地吐气。颜成子进来见了他说：“先生，你真伟大啊！形体确实可以让它变得像枯骨一样，难道心灵也确实能让它变得像死灰一样吗？”

南伯子綦说：“我曾经居住在山洞中，那时候，齐国国君田禾一来探望我，齐国人民就不住地向他祝贺。我一定是先有所表现，所以他才知道了我；我一定是先出卖自我，所以他才能来收买我。如果我没有任何表现，他怎么能够知道我呢？如果我不自我出卖，他怎么敢来收买我呢？唉，我可怜那些丧失自我的人；我又可怜那可怜人的人；我又可怜那可怜可怜人的人。从这以后，我的心灵就越来越远离纷杂世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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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保持谦虚谨慎的态度

以无用为大用，以无能为大能，这种观点如井水之深，如海水之阔，难为常人理解，却又常被庸人取笑。正因为常人的不理解，所以人往往会显示自己的小聪明，耍弄自己的小技巧，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本章节中庄子就为我们讲了一个猴子逞能身先死的故事。

在庄子看来，所有的事物都有自身特有的属性，而这些属性都是自然铸就的，只有在与之相适应的自然环境之中才能发挥功用。简而化之，还是要顺应自然。文中的猴子就是因为逞能违背了自然的法则才遭到了射杀。

所以，在人面前炫耀自己，往往会引起别人的反感，促使那些喜欢比较的人对己发难。本事再大，也要保持谦虚谨慎的态度。

谦虚是一种涵养

20世纪中国作家和文化先驱之一蔡元培先生曾有过这样一件轶事：

一次伦敦举行中国名画展，组委会派人去南京和上海监督选取博物院的名画，蔡先生与林语堂都参与其事。法国汉学家伯希和自认是中国通，在巡行观览时滔滔不绝，不能自已。

为了表示自己的内行，伯希和向蔡先生说：“这张宋画绢色不错。”“那张徽宗鹅无疑是真品。”以及墨色、印章如何等等。

林语堂注意观察蔡先生的表情，他不表示赞同和反对意见，只是客气地低声说：“是的，是的。”一脸平淡冷静的样子。

后来伯希和若有所悟，闭口不言，面有惧色，大概从蔡元培的表情和举止上他担心自己说错了什么，出了丑自己还不知道呢！林语堂后来在谈到蔡元培先生时还就伯希和一事感叹说：“这是中国人的涵养，反映外国人卖弄的一幅绝妙图画。”

七

原文

仲尼之楚，楚王觞之①，孙叔敖执爵而立②，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于此言已。”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于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三尺。”

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故德总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③。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是故生无爵，死无谥，实不聚④，名不立，此之谓大人。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况为大乎⑤！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⑥。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穷，循古而不摩⑦，大人之诚。

注释

①觞：宴请。②爵：乘酒的器皿。③而：则。凶：杀身之祸。④实：钱财。⑤为大：成就大事。⑥大备：伟大完备。⑦摩：揣摩。

译文

孔子到了楚国，楚王设宴款待孔子，孙叔敖拿着酒器在旁边站着，市南宜僚接过酒来，把酒洒在地上祭祀，说：“古时候的人啊！在这种场合下总要说一句话吧。”孔子说：“我曾听说有不言之教的言论，从没有跟人说起过，今天就在这里说说吧。市南宜僚只玩弄弹丸，就解决了宋楚两国的危难；孙叔敖高枕安卧手摇扇子，就使楚人停止用兵。我希望有三尺长的嘴不说话。”

他们所说的是不言之道，孔子所说的是不言之辩，故而归根到底是德与道的齐一，而言语停止在知的就是所不知的地方，就是极点了。大道是混沌同一的，而体悟大道却各不相同；才智所不能通晓的知识，辩言也不能一一列举，名声像儒家、墨家那样的人也常因强不知以为知而招致凶祸。所以，大海不辞向东的流水，成就了博大之最，圣人包容天地，恩泽施及天下百姓，而百姓却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因此生前没有爵禄，死后没有谥号，财物不曾汇聚，名声不曾树立，这才可以称作是伟大的人。狗不因为善于狂吠便是好狗，人不因为善于说话便是贤能，何况是成就于伟大的啊！成就伟大却不足以算是伟大，又何况是修养心性随顺自然啊！伟大而又完备，莫过于天地；然而天地哪里会求取什么，却是伟大而又完备的哩。懂得完备的人，没有索求，没有散失，没有抛弃，不因外物而更改自我。自求于己而不会穷尽，顺应常性而不磨灭，这就是伟大之人的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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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悟大道

本章节中，庄子提出了一个“大人”的概念。伟大而又完备的人，就是“大人”。他形容“大人”说：

（一）大海不辞向东的流水，成就了博大之最，圣人包容天地，恩泽施及天下百姓，而百姓却不知道他们的姓名。

（二）生前没有爵禄，死后没有谥号，财物不曾汇聚，名声不曾树立。

（三）狗不因为善于狂吠便是好狗，人不因为善于说话便是贤能，何况是成就于伟大的啊！有心去成就的伟大却不足以算是伟大，又何况是修养心性随顺自然啊！

（四）伟大而又完备，莫过于天地；然而天地哪里会是因为求取什么，而伟大完备的呢？

（五）伟大而又完备的人，并没有追求，没有丧失，没有舍弃，不因外物而改变自己的本性。

（六）返归自己的本性就会没有穷尽，遵循亘古以来的规律就会没有矫饰。

这就是“大人”的真实情形。

狭隘的爱

一个越战归来的士兵，从旧金山打电话给父母，告诉他们：“爸妈，我回来了。可是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带一个朋友同我一起回家。”“当然好啊！”他们回答，“我们会高兴见到他的。”

“可是有件事我想先告诉你们，他在越战时受了重伤，少了一条胳臂和一只脚，他现在走投无路，我想请他回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儿子继续说。

“儿子，我很遗憾，不过或许我们可以帮他找个安身之处。”父亲说，“像他这样残障的人会给我们造成很大的负担，我们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不能就让他这样破坏了。我建议你先回家，然后忘了他，他会找到自己的一片天空的。”

就在此时儿子挂上了电话。几天后，这对父母接到了来自旧金山警局的电话，儿子已经坠楼身亡了，警方相信这只是单纯的自杀案件。于是他们伤心欲绝地飞往旧金山，并在警方带领之下到停尸间去辨认儿子的遗体。

那的确是他们的儿子，但令人惊讶的是，儿子居然只有一条胳臂和一条腿。

《礼运·大同》中说：“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爱要博大、无私，要像海洋一样宽广，自私狭隘的感情是不值得歌颂的。

试想，如果故事中的父母能有一颗包容的心，像爱自己的儿子一样接纳别人，悲剧怎会发生？不知当这对父母知道是自己亲手将身已残疾的儿子拒之门外后，会作何感想。

八

原文

子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曰①：“为我相吾子，孰为祥？”九方歅曰：“梱也为祥②。”子綦瞿然喜曰③：“奚若？”曰：“梱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子綦索然而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④。子则祥矣，父则不祥。”

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梱祥邪？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而牂生于奥⑤，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⑥，若勿怪，何邪？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也。”无几何而使梱之于燕，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⑦，于是乎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⑧，然身食肉而终。

注释

①九方歅（yīn）：人名。伯乐的弟子，精通卜卦。②梱（kǔn）：人名。子綦的儿子。③瞿然：惊喜的样子。④御：不肯接受。⑤牂（zāng）：母羊。⑥田：狩猎。宎（yāo）：室内东南角。⑦刖（yuè）：断足。⑧适当：正好。

译文

子綦有八个儿子，叫他们列队站在前面，把九方歅请来，说：“给我八个儿子看看相，谁最有福气。”九方歅说：“梱最有福气。”子綦惊喜地说：“他有什么样的福气呢？”九方歅回答：“梱将会跟国君一起吃饭，直到终身。”子綦泪流满面地说：“我的儿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境遇啊！”九方歅说：“跟国君一道饮食，恩泽将施及三族，何况只是父母啊！如今先生听了这件事就泣不成声，你这是拒绝福气的降临啊。你的儿子倒是有福气，你做父亲的却是没有福分了。”

子綦说：“歅，你怎么能够知道，梱确实是有福呢？只不过是把酒肉放到口鼻处罢了，又哪里知道这些东西从什么地方来？我没有畜牧而羊却出现在我屋子的西南角，我也没有去打猎而鹌鹑却出现在我屋子的东南角，为什么你不感到奇怪呢？我和我的儿子所游乐的地方，只在于天地之间。我跟他一道在苍天里寻乐，我跟他一道在大地上求食；我不跟他建功立业，不跟他出谋划策，不跟他标新立异，我只和他一道随顺天地的实情而不因外物便相互背违，我只和他一应顺任自然而不为任何外事所左右。如今我却得到了世俗的回报啊！凡是有不祥的征兆，必然会有怪异的行为，实在是危险啊，这不是我和儿子的罪过，是上天降下的灾祸！所以我才要哭泣啊。”没过多久，梱被派遣到燕国去，在半道上被强盗劫持，强盗觉得身形完好的话会很难卖掉他，不如截断他的脚更容易卖掉，于是截断他的脚卖到齐国，正好替齐国的富人渠公看守街门，因此便一辈子吃肉而终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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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选择

本章节中“子綦之子梱”的故事，是庄子思想一个很好的注解。庄子一直强调任性自然，不拘外物，清虚无为。这一方面有保生之意，另一方面，更在于保存自然的天性。就像子綦所说：“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观念不一样，幸福的概念就有所不同。从世俗的幸福观来看，九方致认为，能同国君一同饮食，就是极大的幸福。然而，要享受这种世俗的幸福，就要承受世俗的困惑。捆终身食肉了，代价却是失去了双腿。如果把这种抉择摆在你面前，你又当如何选择？

其实，梱失去的并不仅仅是双腿，而是他自然自在的生活。他成了守门人，一辈子呆在那儿，再也不能遨游尽兴了。

而且，所谓的世俗的幸福，在子綦眼里并不成其为幸福。他的话很简单，也很警醒：“尽于酒肉，入于口鼻矣。”只不过是嘴巴痛快了，如此而已。

大家都是在为着感官奋斗，且不管于身体、于本性如何。当下也是如此，世人掠夺资源、破坏自然，乃至危及自身健康，一切都不顾，也只不过是为了口腹之欲而已。

不做寻找不幸的女人

有些女人总说自己运气不好。她们时常对周遭的朋友感叹自己命不好，希望朋友能对这些话产生共鸣，得到别人的一些安慰。嘉倩在大学时爱过一个男生。这位男生擅长乐器、喜欢文学，是一个非常浪漫的人，但却对她不诚实。他们两人的关系几乎到了同床共枕的亲密程度，可是男生对她的态度却不像是对待情人，不仅如此，男生还会偶尔和别的女生约会。周遭的朋友都劝她尽快与男朋友分手，但她却叹着气说自己实在是放不下。最终，还是这个花心男人先向她提出分手。毕业后，她在一家小型物流公司工作。虽然她对自己的工作不是很满意，但却总以“竞争激烈”为由，不敢积极争取自己喜欢的职位。

一见到朋友，她就会开始叹息自己既没有男人缘也没有事业运，久而久之，朋友们也渐渐疏远她。她感叹自己连朋友缘都失去了，心态上开始悲观厌世，到如今仍然这样生活着。

嘉倩的状况，绝对是不幸的人生。但是，这种命运不是老天决定的，而是自己选择的结果。恋爱时遇到一个差劲的对象，或者没找到合适的工作，这是人人都有可能遇到的事情，也是无能为力的倒霉事。但是，并非遇到这种情况就一定会遭遇不幸。如果她能掌握自己的幸福，那就不会依赖着虽然有魅力，但却不断伤害自己的男朋友，而是应该选择与他早一点分手。毕业之后也一样，如果不满足于当前的工作，就不应该恋恋不舍，而是应该果断地选择学习深造，不然就干脆改变自己的想法，热情地投入到目前的工作中，不论是哪一种选择，都可以让她过着愉快的生活。不幸的女人，总是把不幸的原因归咎于他人或命运。就算承认自己的失误，也一定不忘加上一句“我也没有办法”，所以，她们才无法清除不幸的种种因素，从而重复着不幸的生活模式。不幸开始于你没有信心摆脱不幸的想法，因为你不懂得只用一句话就可以拒绝不幸。相反的，聪明的女人会找出自己不幸的原因，懂得摆脱不幸，让自己重新站起来。同时，她们也懂得追求幸福，就必须放弃难以割舍的东西。

九

原文

齧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①。”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乎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断制天下，譬之犹一覕也②。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

有暖姝者③，有濡需者④，有卷娄者⑤。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说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⑥，择疏鬣长毛，自以为广宫大囿，奎曲隈⑦，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己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此以域退⑧，此其所谓濡需者也。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⑨，蚁慕羊肉，羊肉羶也。舜有羶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虚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翼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

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⑩，此谓真人。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人，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

注释

①逃尧：逃避尧。②覕：通“瞥”，看一眼。③暖姝：沾沾自喜。④濡需：不固守矜持。⑤卷娄：弯腰驼背，穷苦不堪。⑥豕：猪。⑦奎：后退。曲隈（wēi）：曲折隐蔽的地方。⑧域：依靠。⑨慕：喜爱。⑩抱德：操守德行。

译文

齧缺遇见许由，说：“你要到哪里去啊？”许由回答：“我要逃避尧。”齧缺说：“为什么呢？”许由说：“尧，处心积虑地推行仁爱，我怕他被天下人耻笑。后世将要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啊！想要百姓聚合并不困难，给他们爱护就会亲近，给他们好处就会靠拢，给他们奖励就会勤勉，送给他们所厌恶的东西就会离散。爱护和利益出自仁义，而弃置仁义的少，利用仁义的多。仁义的推行，只会没有诚信，而且还会被禽兽一般贪婪的人借用为工具。所以一个人的裁断与决定给天下人带来了好处，打个比方说就好像是短暂的一瞥。唐尧知道贤人能给天下人带来好处，却不知道他们对天下人的残害，而只有身处贤者之外的人才能知道这个道理。”

有沾沾自喜的人，不偷安矜持的人，有弯腰驼背、勤苦不堪的人。所谓沾沾自喜的，只学得一家的片面之言，就自鸣得意，自以为是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却不明白自己并无所得，所以说是沾沾自喜的人。苟且偷安的人，就像猪身上的虱子，选择猪毛稀疏的地方，就自以为是广大的宫室苑囿；寄身在蹄边胯下，乳房股脚之间，就自以为是安全便利的处所，料想不到有一天屠夫宰猪时，举臂、持草，拿起火把来，自己便和猪鬃毛一起被烧焦了。随依环境荣进，随依环境衰亡，这就是所谓苟且偷安的人。形体卷曲，精神疲倦的人，就是舜。羊肉不喜爱蚂蚁，蚂蚁却喜爱羊肉，因为羊肉有膻气。舜有散发膻腥的行为，百姓才会喜爱他，所以他经过三次迁徙而使住地成为都城，迁到邓这个地方便有十馀万家了。尧听说舜贤能，就选派他到荒芜的地方，说是希望他能给百姓带来恩泽。舜被推举到这荒芜的地方当国君，年龄大了，聪明才智衰退了，也不能退休回家，这就是形体卷曲而精神疲倦的人。

因此神人不喜欢众人来归附，众人都来就不可能相互亲近，不亲近就不利了。所以不能过分亲近，也不能过分疏远，要守住自己的德性，保持温和，来顺应天下。这就叫做真人。对蚂蚁来说，要扔掉喜爱羊肉的心智；对鱼来说，要得水适意；对羊肉来说，要抛弃吸引他物的意念。要用眼睛看眼睛，用耳朵听耳朵，用心去养心。这样去做的人，平正如绳，变化起来顺乎自然。古代的真人，用天然对待人事，不把人事搀杂在天然里。这就是古代的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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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做安于一隅的豕虱

庄子具有诗人的敏感和哲人的深邃，因此他善于把握人物的心态，在许多篇章中，都有对人物精当的描写。在本章节的议论中，他把“沾沾自喜”、“苟且偷安”、“孜孜不倦”这三种人准确勾勒了一番，比喻生动，形态逼真，从而让我们更深刻地了解了这三种心态的本质，也更深刻地认识了世俗社会。

文中“布草操烟火”这一段，说有一种豕虱，名叫濡需，终生寄生在猪的身上。它们选择了猪毛稀疏的地方，自己以为是宽广的宫殿苑囿。选择了猪的两股之间、两胯之内、两排乳之间或脚弯之处，自己以为是平安有利的居室住处。却不知道屠夫一旦鼓臂布草操起烟火，把猪连同自己一起都给烧焦了。这就是目光短浅，安于一隅，看不到隐患的悲剧。

其实人世上多数的是非，其区别就在于利益的长短，及身与不及身，所谓“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君子致力于了解大的、远的，小人致力于了解小的、近的。

两个攀登者

甲乙两人去攀登一座大山，到半山腰时，汗水已把衣服浸湿了，这时他们发现有座凉亭，便进去休息。在阵阵凉风中，他们感到格外舒服，于是甲再也不愿走了，对乙说：“攀到了顶峰，又有什么好处？得忍受很多辛苦，花费很多力气，我不上去了。”乙说：“不是讲好了要登上顶峰么？”“算了吧，这里的风景很好，我满足了。”甲坐着，一动也不动，乙只好一个人继续往上攀登。他又流了一身汗，终于到达了顶峰，看到了比在山腰所看到的更加壮丽的风景。

对于真正的攀登者来说，不能到达顶峰的攀登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因为登高的实质就在于享受那一刻极目绝顶的快乐，这是那些没有毅力的人永远不能得到的满足。

陶醉于一滴水的美丽，就不可能目睹大海的壮观。

十

原文

药也，真实堇也①，桔梗也，鸡癕也②，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

勾践也以甲楯三千栖于会稽。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鸱目有所适，鹤胫有所节，解之也悲。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

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凡能其于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③，其反也缘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为己宝，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不知问是也。

故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人之于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阴解之，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④，大定持之。

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颉滑有实⑤，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则可不谓有大扬搉乎⑥！阖不亦问是已，奚惑然为！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

注释

①堇（jǐn）：草药名。②鸡癕：草药名。指鸡头。③兹：通“滋”，增多。萃：聚集。④稽：停留，停滞。⑤颉（xié）：纷扰混乱。⑥扬搉（què）：概略。

译文

譬如药物，像乌头，桔梗，芡草，猪苓等等，这几种常见的药更换着作为主药，怎么可以说得完呢！

勾践曾以三千名披甲持盾的武士退守在会稽，只有大臣文种知道越国在败亡中求生存的办法，可是文种却不知道自己本身的忧患。所以猫头鹰能夜晚视物的眼睛有所适用，鹤的细长脚胫有所适宜，如果截短了就会悲哀。所以说，风吹过河面，河水就要损失，太阳照过河面，河水也要损失。如果风和太阳一道不停地吹晒河面，而河水却没有损失，那么一定是河流的源头源源不断地流下水来。所以水只有依存河道才能安定，影子只有依存人才有形象，此物只有依存他物才能融合不分而存在。

所以，眼睛一味地追求超人的视力也就危险了，耳朵一味地追求超人的听力也就危险了，心思一味地追求外物也就危险了。才能从内心深处显露出来就会危险，危险一旦形成已经来不及悔改。灾祸滋生并逐渐地增多与聚集，返归本性却为功名所萦绕，要想获得成功便须持续很久很久。可是人们却把上述情况看作是自己最可宝贵的，不可悲吗？因此国家败亡、人民受戮从没有中断，却又不知道问一问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

所以，脚踩踏在地上，虽仅取容足而已，却要依靠未曾容足之地，而后才能达到广远；人所知道的知识是很少的，虽知之甚少，却要依靠所不知的，而后才能知道大道流衍变化的种种情况。知道大一，知道大阴，知道大目，知道大均，知道大方，知道大信，知道大定，就可以称为真知了。大一可以贯通，大阴可以化解，大目可以观照，大均可以随顺，大方可以体用，大信可以稽考，大定可以守持。

万物之中全都有其自然之理，顺应就会逐渐明朗清晰，深奥的道理之中都存在着枢要，而任何事物产生的同时又必然出现相应的对立面。那么，自然的理解好像是没有理解似的，自然的知晓好像是没有知晓，但这“不知”之后方才会有真知。深入一步问一问，本不可能有什么界限，然而又不可以没有什么界限。万物虽然纷扰杂乱却有它的根本，古今不能相互替换，但是无古无今、无今无古谁也不能缺少，这能不说是只显露其概略吗！何不再深入一步探问这博大玄妙的道理，为什么会迷惑成这个样呢？用不迷惑去解除迷惑，再回到不迷惑，这恐怕还是当初的不迷惑。

品读庄子

道在知与不知间

本章节讲如何体道。譬如行路，路是人走出来的，但并不是一个脚印挨着一个脚印走出来的，中间的空白发挥了更大的作用。这让人想起了老子“三十辐共一彀，当其无，有车之用”的话。看到了“有”的作用，更看到了“无”的作用，这是老庄共同的特点。所以体道重要的不是在于知，而是在于不知。道就在知与不知之间，就如行路，路在脚印和非脚印之中。

生命的支点

一个有智障的孩子，每个人见了他都会烦，包括他的父母。他整天哭闹，并且做出吓人的模样，身体不停地扭动，没有人能够让他停止下来。6岁的时候，还说不好一句话，连背诵一个单词都十分困难。而且他开始不愿见生人，并被医生诊断告知得了自闭症。

没有人能教育他，父母只得求助于康复中心。可是当他被带到一家儿童教养中心时，那里的老师也无法管教他，因为他不停地在课堂上尖叫，让其他儿童惊吓不已。

老师说这样的孩子没救了，让他自生自灭吧。有一天，孩子发现了地上有一支水笔，就用它在地上画了一道线。然后，他不停地玩着这支水笔，不断在地上画着线条，没有人阻止他这么干。

第二天，他继续画。细心的老师发现了他画的这些线条，惊呼：“天哪，他竟然会画画。”

其实，这些线条并不是画，只是一个智障儿童能画出圆形、方形的线条，但这足以让人惊讶。

老师没有像往常一样夺走他手中的东西，而是在地上铺上白纸，让他在纸上画；又给他不同颜色的水笔，让他尝试着用它们。这个孩子就一直抓着他的水笔，除了睡觉之外的时间都在作画。没有人指导他，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和水笔。

十年后，他的画被人拿到了拍卖会上，结果意外地卖出了，而且被许多资深画家看好。

他就这样一举成名。他的名字叫理查·范辅乐，苏格兰人。他的作品在欧洲和北美展出一百多次，已卖出一千多幅，每幅的售价是2000美元。

现在许多人在感叹一个有智障的孩子竟然可以成为画家，但谁都忽略了这样的一个细节：他眼里没有其他的诱惑和干扰，只有他的水笔，即使在吃饭的时候还握着它。有几个正常人能做到这一点？

单纯、专注、智慧，这就是人生命的三个支点吧。

则阳

“则阳”是篇首的人名。本篇内容仍很庞杂，在于窥探性命之情实，体悟道体之神髓。全篇大体可以分成两大部分，前一部分写了头十个小故事，用人物的对话来说明恬淡、清虚、顺任的旨趣和生活态度，同时也对滞留人事、迷恋权势的人给予抨击。后一部分则讨论宇宙万物的基本规律，讨论宇宙的起源，讨论对外在事物的主体认识。

刘凤苞在《南华雪心编》中说：“《则阳》一篇乃杂篇内鞭辟入里、剥肤存液之文。”且庄子以其“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的逍遥笔法，看似毫无章法，胡乱而来，胡乱而去，却是大笔如椽，深入浅出，剥皮剔骨，将道术的精粹之义诠释出来。

而庄子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对社会或者个人认识的相对论，甚至在哲学范围内的不可知论。但他的问题也在于对相对论的泛化，使得任何一个问题都形成了一个自我解构的圈套。庄子用美之相对、善之相对，来论证事物的不可知。不可知既然是绝对的，倒不如处在于虚空的环中，以应对精神和世俗的巨变。这也是本篇承接内篇《齐物论》而来的一条线索。

明代杨慎说：“是篇自则阳、王果称山樊隐德，以镇市朝奔竞之风，次化世人徇物之失，次渺当时好战之君，次言欲恶之为孽。此皆示应世理身之要。至于散异同，化虚实，必超乎言默之表。而道斯存矣。”

清代方人杰说：“一篇记述文字，前碎叙，后总论，极精有微之理，每从粗俗世故中，最无要紧处曲折隐跃，入情入化，自是喉舌间具有炉锤。后世惟司马子长、杜子美、苏子瞻为得其妙。然其一种天姿，在人意中，出人意表，可望不可即，终不易至也。”

清代宣颖说：“一层进似一层，如云之冉冉而起，至晋人所云，则海阔天空，开人无限识量矣。晋人之论既妙，又得惠子末后一番渲染，愈见其妙也。高道尧舜，譬犹一吷，绝顶大言，出之轻妙。李太白诗云：‘下士大笑，如苍蝇声’，从此脱去，已是第二蟹矣。”

近人朱文熊先生说：“陆树芝曰：‘此篇明大道不可名言。人当止其所不知，不可求之迹象，不可求之事物，必言默两忘，乃有当于大道。’余谓庄子当更有用意所在。庄子此篇，似为孟子游齐游梁，及孔子游楚而作也。此又庄子不言而言，言而不言之微意也。”

一

原文

则阳游于楚，夷节言之于王，王未之见，夷节归。彭阳见王果曰：“夫子何不谭我于王①？”

王果曰：“我不若公阅休。”

彭阳曰：“公阅休奚为者邪？”

曰：“冬则擉戳鳖于江②，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者，曰：‘此予宅也。’夫夷节已不能，而况我乎！吾又不若夷节。夫夷节之为人也，无德而有知，不自许，以之神其交，固颠冥乎富贵之地③，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冻者假衣于春，暍者反冬乎冷风④。夫楚王之为人也，形尊而严；其于罪也，无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桡焉⑤！

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其达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其于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而一閒其所施。其于人心者若是其远也。故曰待公阅休。”

注释

①谭：通“谈”，推荐。②擉（chuō）：刺。③颠冥：沉迷。④暍（hē）：中暑。⑤桡（náo）：通“挠”，削弱。

译文

则阳周游到楚国，夷节向楚王谈到则阳，楚王没有接见他，夷节只得作罢归家。则阳见到王果，说：“先生怎么不在楚王面前谈谈我呢？”

王果说：“我不如公阅休。”

则阳问：“公阅休是干什么的人呢？”

王果说：“他冬天到江河里刺鳖，夏天到山脚下憩息。有人经过而问他，他就说：‘这就是我的住宅。’夷节尚且不能做到，何况是我呢？我又比不上夷节。夷节的为人，缺少德行却有世俗人的智巧，不能约束自己做到清虚恬淡，用他特有的办法巧妙地跟人交游与结识，在富有和尊显的圈子里弄得神情颠狂内心迷乱，不是用德行去相助他人，而是使德行有所毁损。受冻的人盼着温暖的春天，中暑的人刚好相反，得求助冷风带来凉爽。楚王的为人，外表高贵而又威严；他对于有过错的人，像老虎一样不会给予一点宽恕；不是极有才辩的人而又德行端正，谁能够使他折服！

所以圣人，他们潜身世外能使家人忘却生活的清苦，他们身世显赫能使王公贵族忘却爵禄而变得谦卑起来。他们对于外物，与之和谐欢娱；他们对于别人，乐于沟通、混迹人世而又能保持自己的真性；有时候一句话不说也能用中和之道给人以满足，跟人在一块儿就能使人受到感化。父亲和儿子都各得其宜，各自安于自己的地位，而圣人却完全是清虚无为地对待周围所有的人。圣人的想法跟一般人的心思，相比起来差距是那么远。所以说，要使楚王信服还得期待公阅休哩。”

品读庄子

善行厚德非一日成就

则阳游说到楚国，意欲干禄楚王，取得富贵。殊不知他拼了命想去求见的楚王，却是一个暴君。而作为引见的夷节，也是一个沉迷于利禄的人，他“无德而有知”，“固颠冥乎富贵之地”。这些人，与另一组人物形象王果、公阅休成为鲜明的对比。王果劝告则阳的一番话十分含蓄，他没有直接点出则阳之失，只是对隐者公阅休的优游生活作了令人神往的描述。

公阅休备受人们的尊敬和爱戴，甚至在霸气十足的楚王心中，公阅休也占据了重要的位置，连大臣们都自愧不如。通过对公阅休的赞誉，盛赞了隐者的品德和魅力。

此外，本章节还议论了隐士、圣人善行厚德的根由所在，即是因为他们掌握了环中枢要，远离了是非之争，施行了自然无为的处世哲学。

善行厚德非一日成就，而是发自内心、日积月累、潜移默化的结果。

以善唤醒善

在一个村子附近的公路上，常有载满物资的货车经过。贫穷的村民打起了公路的主意。他们把公路刨得坑坑洼洼，过往货车必然减缓速度，他们便趁机哄抢车上的货物。

一天，有辆载满袋装淀粉的货车途经这条公路，村民们又一次将淀粉哄抢一空。货车司机没有迅速报案，而是紧跟在抢他淀粉的村民后面进了村。

他请求村民们还他淀粉，村民们非但不还，还叫他快滚，否则就乱棍打死他。

司机说：“你们不还我淀粉也行，但你们千万不能吃它。”村民们说，抢来的东西我们想吃就吃，想卖就卖，关你屁事。

有个村民甚至当着他的面，扯开一袋淀粉的缝线，抓起一把淀粉就要往嘴里塞。司机吓坏了，大声制止：“不能吃，这是工业用的淀粉，有剧毒！”那个村民愣住了，硬生生把手收回，他半信半疑地牵来一只狗。狗尝过淀粉后，立即倒地而死。

村民们都震惊了，他们震惊的不是狗的死亡，而是司机那颗善良的心。村民们惭愧地把抢来的淀粉一袋不少地送回了司机的车上。

从此，再也没有一个村民当车匪路霸，这条公路又恢复了以往的安宁。

宽容为怀，慈悲为本，有时或许能唤醒犯罪分子心灵深处善良的本性。

二

原文

圣人达绸缪，周尽一体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①，人则从而命之也。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

生而美者，人与之鑑②，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已，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已，人之安之亦无已，性也。

旧国旧都，望之畅然③；虽使丘陵草木之缗④，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以十仞之台县众闲者也⑤！

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阖尝舍之！夫师天而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⑥，其合之也若之何？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从师而不囿，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两见。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日无岁，无内无外。”

注释

①摇作：动作。②鑑（jiàn）：通“鉴”，镜子。③畅然：喜出望外的样子。④缗（mín）：茂盛。⑤闲：尊敬，敬仰。⑥洫（xù）：败坏。

译文

圣人通达于人世间的各种纷扰和纠葛，周遍而又透彻地了解万物混同一体的状态，却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这是出于自然的本性。为回返真性而又有所动作也总是把师法自然作为榜样，人们随后方才称呼他为圣人。忧心于智巧与谋虑因而行动常常不宜持久，时而有所中止，又将能怎样呢！

商汤

生来就漂亮的人，是因为别人给他做了一面镜子，如果不通过比较他也不会知道自己比别人漂亮。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听见，他内心的喜悦就不会有所终止，人们对他的好感也不会有所中止，这就是出于自然的本性。圣人抚爱众人，是因为人们给予了他相应的名字，如果人们不这样称誉他，圣人也不知道自己怜爱他人。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听见，他给予人们的爱就不会有所终止，人们安于这样的抚爱也不会有所终止，这就是出于自然的本性。

祖国与家乡，一看到就分外喜悦；即使是丘陵草木使她显得面目不清，甚至掩没了十之八九，心里还是十分欣喜。更何况亲身见闻到她的真面目、真情况，就像是数丈高台高悬于众人的面前让人崇敬、仰慕啊！

冉相氏体察了道的精髓因而能听任外物自然发展，跟外物接触相处没有终始，也显不出时日。天天随外物而变化，而其凝寂虚空的心境却一点也不会改变，何尝舍弃过大道的精髓！有心去效法自然却得不到效法自然的结果，跟外物一道相追逐，对于所修的事业又能够怎么样呢？圣人心目中从不曾有过天，从不曾有过人，从不曾有过开始，从不曾有过外物，跟随世道一块儿发展变化而没有废止，有所行动也是那么完备因而不会受到败坏，他与外物的契合与融洽又将是怎么样的呢！商汤启用他的司御门尹登恒做他的师傅，而他随从师傅学习却从不拘泥于所学。能够随顺而成，为此而察其名迹，对待这样的名迹又无心寻其常法，因而君臣、师徒能各得其所、各安其分。仲尼最后弃绝了谋虑，因此对自然才有所辅助。容成氏说：“摒除了日就不会累积成年，忘掉了自己就能忘掉周围的事物。”

品读庄子

不要忽视生活中的点滴

本章节中，庄子对“美”作了评论。他认为对于美的自然态度是“若有若无”，“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而“圣人”对于爱人之名，也是如此，“若有若无”，保持着人的本性。

但是，一旦谈到“旧国旧都”，庄子立刻发出了“望之畅然”的感叹，这是回到本性的愉悦。虽然旧国旧都被草遮去了大部分，但只要看到了，那就够畅快的了。就像人的本性虽然受损，只要及时返还，就能令心神愉悦。后世陶渊明高唱“归去来兮”，望见旧居，他“载欣载奔”。他的欢乐，也不只是重回家园，更主要的是返于自然，返于本性。

“旧国旧都”一段中说“除日无岁，无内无外”，这句话极富哲理，意思是说：岁月长河是由一天天积累而成的，行为风范是由内心修养积累而成的。

千万不要忽视生活中点点滴滴的作用，它久积而成的力量足以决定我们一生的行为向善或者向恶。

“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这就是随顺自然而得道。“环中”即无，故而说“圣人未始有物”。但在内心虚静的同时，仍有外物的运行，故而说“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归之一点，就是心内无物，身外有物；内心虚静，外物运行。而得道随成，就要内外自然冥合。所以说“除日无岁，无内无外”，内外是合而为一的。

爱是一盏灯　你要好好地去选择

他和她结婚时，家徒四壁，除了一处栖身之所外，连床都是借来的，更不用说其他的家具了，然而她却倾尽所有买了一盏漂亮的灯，挂在屋子正中。他问她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去买一盏奢侈的灯，她笑笑说：“明亮的灯可以照出明亮的前程。”他不以为然笑她轻信一些无稽之谈。

渐渐地，日子好过了，两个人搬到了新居，她却舍不得扔掉那一盏灯，小心地用纸包好收藏起来。

不久，他辞职下海，在商场中搏杀一番后赢得千万财富，像所有有钱的男人一样他先是招聘了个漂亮的女秘书，很快女秘书就成了他的情人。他开始以各种借口外出，后来干脆无须解释就夜不归宿了，她对他以各种方式挽留均无济于事。

这一天是他的生日，妻子告诉他无论如何也要回家过生日，他答应着却想起漂亮情人的要求，他决定去情人处过生日后再回家过一次。

情人的生日礼物是一条精致的领带，他随手放到一边，这东西他早拥有太多，半夜时分他才想起妻子的叮嘱，急忙匆匆赶回家中。

远远看见寂静黑暗的楼房里，有一处明亮如白昼，他看出来，正是自己的家，一种遥远而亲切的感觉在心中升起，当初她就是这样夜夜亮着灯等他归来的。

陶渊明是汉魏南北朝800年间最杰出的诗人，也是杰出的辞赋家与散文家。陶诗今存125首，计四言诗9首，五言诗116首。陶文今存12篇，计有辞赋3篇、韵文5篇、散文4篇。陶渊明的诗感情真挚，朴素自然，有时流露出逃避现实、乐天知命的老庄思想，因此，陶渊明有“田园诗人”之称，也是田园诗派的鼻祖。从内容上，他的诗可分为饮酒诗、咏怀诗和田园诗三大类。

推开门，她正泪流满面地坐在丰盛的餐桌旁，没有丝毫倦意，见他归来，她不喜不怒，只说：“菜凉了我去再热一下。”他没有制止她，因为他知道她的一片苦心，当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她拿出一个纸盒，送给他生日礼物，他打开是一盏精致的灯，她流着泪说：“那时候家里穷，我买一盏好灯是为了照亮你回家的路，现在我送你一盏灯，是想告诉你我希望你仍然是我心目中的明灯，可以一直照亮到我生命的结束。”

他终于动容，一个女人选择送一盏灯给自己的男人，应该包含着多少寄托与期盼！而他愧对这一盏灯的亮度。

他最终回到了她的身边，选择了妻子，放弃了情人，因为他已明白爱是一盏灯，不管它是否能照亮他的前程，它一定能照亮一个男人回家的路。因为这灯光是一个女人从心底深处用一生的爱点燃的。

三

原文

魏莹与田侯牟约，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犀首公孙衍闻而耻之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仇！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使其君内热发于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然后抶其背①，折其脊。”

季子闻而耻之曰：“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不可听也。”

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君曰：“然则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

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②。”君曰：“噫！其虚言与？”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君曰：“无穷。”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君曰：“无辩。”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见。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惠子曰：“夫吹筦也，犹有嗃也③；吹剑首者，吷而已矣④。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

注释

①抶（chì）：用鞭子、木板之类的东西打。②旬有五日：十五天。③嗃（xiāo）：大声嗥叫。④吷（xuè）：用口吹物体时发出的细小声音。

译文

魏惠王与齐威王订立盟约，而齐威王违背了盟约。魏王大怒，打算派人刺杀齐威王，犀首公孙衍知道后认为可耻，说：“您是大国的国君，却用普通百姓的手段去报仇！我愿统带二十万部队，替你攻打齐国，俘获齐国的百姓，牵走他们的牛马，使齐国的国君心急如焚热毒发于背心。然后我就攻占齐国的土地。齐国的大将田忌望风逃跑，于是我再鞭打他的背，折断他的脊骨。”

季子知道后又认为公孙衍的做法可耻，说：“建筑七八丈高的城墙，筑城已经七八丈高了，接着又把它毁掉，这是役使之人所苦的事。如今战争不起已经七年了，这是你王业的基础。公孙衍实在是挑起祸乱的人，不可听从他的主张。”

华子知道以后又鄙夷公孙衍和季子的做法，说：“极力主张讨伐齐国的人，是拨弄祸乱的人；极力劝说不要讨伐齐国的人，也是拨弄祸乱的人；评说讨伐齐国还是不讨伐齐国为拨弄祸乱之人的人，他本身就是拨弄祸乱的人。”魏王说：“既然如此，那将怎么办呢？”华子说：“你还是求助于清虚淡漠、物我兼忘的大道罢！”

惠子知道了，引见戴晋人。戴晋人对魏王说：“有叫蜗牛的小动物，国君知道吗？”魏王说：“知道。”戴晋人说：“有个国家在蜗牛的左角，名字叫触氏，有个国家在蜗牛的右角，名字叫蛮氏，正相互为争夺土地而打仗，倒下的尸体数也数不清，追赶打败的一方花去整整十五天方才撤兵而回。”魏王说：“咦，那都是虚妄的言论吧？”戴晋人说：“让我为你证实这些话。你认为四方与上下有尽头吗？”魏王说：“没有止境。”戴晋人说：“知道使自己的思想在无穷的境域里遨游，却又返身于人迹所至的狭小的生活范围，这狭小的生活范围处在无穷的境域里恐怕就像是若存若失一样吧？”魏王说：“是的。”戴晋人又说：“在这人迹所至的狭小范围内有一个魏国，在魏国中有一个大梁城，在大梁城里有你魏王。大王与那蛮氏相比，有区别吗？”魏王回答说：“没有。”戴晋人辞别而去，魏王心中怅然若有所失。

戴晋人离开后惠子见魏惠王，魏王说：“戴晋人，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圣人不足以和他相提并论。”惠子说：“吹起竹管，就会有嘟嘟的响声；吹着剑首的环孔，只会有丝丝的声音罢了。尧与舜，都是人们所赞誉的圣人；在戴晋人面前称赞尧与舜，就好比那微弱的丝丝之声罢了。”

品读庄子

“蜗角之争”

“蜗角之争”的讽刺意味更为浓厚。庄子用他那惊诧天人的想象与笔法，写了两个建于蜗角上的国家。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然而，庄子对于他们之间战争的描写，与那些诸侯之间的战争多么相似：“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他们竟也为了争地而战！诸侯所争夺的名与利、那所谓的霸业、王业，在庄子眼里是那么渺小不值一提，可悲可怜，荒唐可笑而又令人恍然大悟。

在人们看来，蜗牛是最微贱的动物了，更何况它的两只触角。但是庄子却让魏惠王感到了他的存在与蜗牛并无不同。魏惠王自以为难以克制的仇怨，与蜗牛触角上两国自以为激烈的大战一样，也并无不同。这里庄子使用了“大尺度对比”的手法。庄子特别擅长作大尺度的对比，给人以无限的遐思，使人在无限的时空之中猛然惊觉，深有醒悟。

对此，明代杨慎评论说：“行划不如战攻，战攻不如静守，静守而计功利，又不如并其功利之心而尽泯之，以求于大道。此一层叠上一层，庄子文法之奇大都如此。”

蜗牛壳

小蜗牛问妈妈：为什么我们从生下来，就要背负这个又硬又重的壳呢？

妈妈：因为我们的身体没有骨骼的支撑，只能爬，又爬不快，所以要这个壳的保护！

小蜗牛：毛虫妹妹没有骨头，也爬不快，为什么她却不用背这个又硬又重的壳呢？

妈妈：因为毛虫妹妹能变成蝴蝶，天空会保护她啊。

小蜗牛：可是蚯蚓弟弟没有骨头也爬不快，也不会变成蝴蝶，他为什么不背这个又硬又重的壳呢？

妈妈：因为蚯蚓弟弟会钻土，大地会保护他啊。

小蜗牛哭了起来：我们好可怜，天空不保护我们，大地也不保护我们。

蜗牛妈妈安慰他：所以我们有壳啊！我们不靠天，不靠地，我们靠自己。

看不出来吧？身体软绵绵的蜗牛却有着硬铮铮的志气，既然没有天空和大地的保护，那就自己保护自己。

四

原文

孔子之楚，舍于蚁丘之浆①。其邻有夫妻臣妄登极者，子路曰：“是稯稯何为者邪②？”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是自埋于民，自藏于畔。其声销，其志无穷，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沉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

子路请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著于己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于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而何以为存？”

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

长梧封人问子牢曰：“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予来年变齐，深其耕而熟耰之③，其禾蘩以滋④，予终年厌飧⑤。”

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谓，遁其天，离其性，减其情，亡其神，以众为。故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孽，为性萑苇蒹葭⑥，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并溃漏发，不择所出，漂疽疥痈⑦，内热溲膏是也⑧。”

注释

①浆：用作动词，卖浆。②稯稯（zǒng）：纷纷爬到房顶。③耰（yōu）：古代一种平整土地的农具，作动词用，锄草。④蘩（fán）：通“繁”，繁茂。⑤飧（sūn）：饭食。⑥萑（huán）苇：芦苇。蒹葭（jiān jiā）：刚出苗的芦苇。⑦漂疽：脓疮。疥痈：小粉瘤。⑧溲（sǒu）膏：遗精。

孔子讲学图

译文

孔子到楚国去，寄宿在蚁丘的卖浆人家。卖浆人家的邻居夫妻奴仆全都登上了屋顶观看孔子的车骑，子路说：“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是干什么呢？”孔子说：“这些人都是圣人的仆从。这个圣哲之人把自己隐藏在百姓之中，藏身于田园生活里。他的声音从世上消失了，他的志向却是伟大的，他嘴里虽然在说着话，心里却好像不曾说过什么，处处与世俗相违背而且心里总不屑与世俗为伍。这是隐遁于世俗中的隐士，这个人恐怕就是楚国的市南宜僚吧？”

子路请求前去拜见他。孔子说：“算了吧！他知道我对他十分了解，又知道我到了楚国，认为我必定会让楚王来召见他，他将我看成是巧言献媚的人。如果真是这样，他对于巧言献媚的人一定会羞于听其言谈，更何况是亲自见到其人呢！你凭什么认为他还会留在那里呢？”

子路前往探视，市南宜僚的居室已经空无一人了。

长梧地方守护封疆的人对子牢说：“你处理政事不要太粗疏，治理百姓不要太草率。从前我种庄稼，耕地粗疏马虎，而庄稼收获时也就用粗疏马虎的态度来报复我；锄草也轻率马虎，而庄稼收获时也用轻率马虎的态度来报复我。我来年改变了原有的方式，深深地耕地细细地平整，禾苗繁茂果实累累，我一年到头不愁食品不足。”

庄子听了后说：“如今人们治理自己的身形，调理自己的心思，许多都像这守护封疆的人所说的情况，逃避自然，背离天性，泯灭真情，丧失精神，这都因为粗疏鲁莽所致。所以对待本性和真情粗疏鲁莽的人，欲念与邪恶的祸根，就像萑苇、蒹葭蔽遮禾黍那样危害人的本性，开始时似乎还可以用来扶助人的形体，逐渐地就拔除了自己的本性，就像遍体毒疮一齐溃发，不知选择什么地方泄出，毒疮流脓，内热遗精就是这样。”

品读庄子

种瓜得瓜　种豆得豆

世上总有一些人在耍自己的小聪明，能投机则投机，能取巧则取巧，以投机取巧的成功为快乐，感到这是自己占了大便宜。可是庄子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什么事物都有它的自然法则，按照自然法则办事，从表面看上去，也许很麻烦，绕了道儿，可是最后会功成事就，不按照自然法则办事，从表面看上去，是走了捷径，取了巧，占了便宜，然而这只是一时之得、表面之得，最终将要受到自然法则的惩罚，最终是要加倍付出的。所以，最聪明的人不投机，不取巧，老老实实地随应事物的自然法则。

为了表述这种思想，庄子通过长梧守吏的口说出了一个带有普遍性的道理，这就是人的举止自负其责，人的行为自食其果。通过种地的例子让人自悟，一切事物都有一个自然的因果法则。种上了优种，就会有好的收获；种上了劣种，就会有坏的报答。自然的法则是无私的、无情的，也是不可逃避、不可隐瞒的。唯一的办法是严格地遵循它，种优种，做好事，不要种劣种，做坏事。长梧守吏两年种地的不同结果生动地告诉了人们这一点。

庄子所讲的这个道理，对人的道德修养和思想修养都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在中国古代有深远的影响。民间流传着“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童谣，这是庄子所讲道理的简单、明了的概括。时到今日，这一充满哲理的童谣对人们做人、办事还起着警戒的作用。忘记它的人，或许会在做事时遭到失败，或许会在人生的道路上为自己种出苦果来。牢牢地记住它，勤勤恳恳地耕作，用自己的汗水浇灌，付出的也许会很多很多，但是得到的会是扎扎实实的、属于自己的成果。

种什么收什么

一次，渔夫出海，偶然发现他的船边游动着一条蛇，嘴里还叼着一只青蛙。渔夫可怜那只青蛙，就俯下身来从蛇口救走了青蛙。但他可怜这条饥饿的蛇，于是找了点食物喂蛇，蛇快乐地游走了。渔夫为自己的善行欣慰。时过不久，他突然觉得有东西在撞击他的船，原来，蛇又回来了，且嘴里还叼着两只青蛙。

寓言告诉我们一个浅显的道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然奖励得当，种瓜得瓜，奖励不当，种瓜得豆。经营者实施激励最犯忌的，莫过于他奖励的初衷与奖励的结果存在很大差距，甚至背道而驰。

环顾周围为数不少的停产、亏损企业，为什么一些员工甘冒下岗的风险磨洋工而不去提高劳动生产率？为什么拼设备、拼资源、拼员工体力的短期行为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其中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就是我们的奖励制度不够完善，就像那位渔夫，奖了不该奖的角色，挫伤了一些人的积极性。如今，企业改革正在深入推进，建立适应市场经济的激励机制，成为改革的重要内容，因而，激励不能简单从事，需要周密考虑。如果仅凭表象实施奖励，就有可能适得其反。

五

原文

柏矩学于老聃，曰：“请之天下游。”老聃曰：“已矣！天下犹是也。”

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曰：“始于齐。”

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①，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②，子独先离之，曰莫为盗，莫为杀人！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

“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已；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塗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

注释

①幕：覆盖。②菑（zī）：灾难。

译文

柏矩就学于老聃，说：“请求老师同意我到天下去游历。”老聃说：“算了，天下就像这里一样。”

柏矩再次请求，老聃说：“你打算先去哪里？”柏矩说：“先从齐国开始。”

柏矩到了齐国，见到一个被处以死刑并遭抛尸示众的人，他推推尸体把他摆正，再解下朝服覆盖在尸体上，仰天嚎啕大哭地诉说：“你呀你呀！天下出现如此大的灾祸，偏偏你先碰上了。人们常说不要做强盗，不要杀人！世间一旦有了荣辱的区别，然后各种弊端就显示出来；财货日渐聚积，然后各种争斗也就表露出来。如今树立人们所厌恶的弊端，聚积人们所争夺的财物，贫穷困厄的人疲于奔命便没有休止之时，想要不出现这样的遭遇，怎么可能呢？

“古时候统治百姓的人，把社会清平归于百姓，把管理不善归于自己；把正确的做法归于百姓，把各种过错归于自己，所以只要有一个人其身形受到损害，便私下总是责备自己。如今却不是这样。隐匿事物的真情却责备人们不能了解，扩大办事的困难却归罪于不敢克服困难，加重承受的负担却处罚别人不能胜任，把路途安排得十分遥远却谴责人们不能到达。人民耗尽了智慧和力量，就用虚假来继续应付，天天出现那么多虚假的事情，百姓怎么会不弄虚作假！力量不够便作假，智巧不足就欺诈，财力不济便行盗。盗窃的行径，对谁加以责备才合理呢？”

老子

品读庄子

永葆一颗真挚醇厚的心

柏矩游于齐国，见罪人暴尸街头，他悲从中来，不可抑制，控诉了统治者“逼人为盗”的罪行。他认为罪人之所以犯罪，正是由于统治者举贤任能，而人有荣辱之分，人们才有欺诈行为；又大量聚积财物，引起了人们的争夺之心。这是引导人们走上歧途。然后，又加重对人民的剥削，制定种种法规，惩罚做不到的人。

所谓“民知力竭，则继之以伪”。可以说，正是统治者的先以利诱，后以威逼，才使这些人为盗为恶的。

人内心的本来面目永远是真挚醇厚的，只是在纷乱倒置的社会现实的压抑下，逐渐为名利物欲所役使，真情真性被掩盖。在人的内心深处时时充满的对自然本真的召唤和渴望，这才是最珍贵的。

六

原文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已乎已乎！且无所逃，此所谓然与，然乎？

仲尼问于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

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䲡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①。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

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槨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里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

注释

①搏币而扶翼：立即用衣服遮掩。

译文

蘧伯玉活了六十岁，而六十年来随年变化与日俱新，何尝不是年初时认为是对的而年终时又转过来认为是错的，不知道现今所认为是对的又不是五十九岁时认为是错的。万物有其产生的本源却看不见它的本根，有其出现之理却寻不见它的门径。人人都尊崇自己的才智所了解的知识，却不懂得凭借自己才智所不知道而后知道的知识，这能不算是最大的疑惑吗？算了吧算了吧！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逃避这样的情况。这就是所谓对吗，真正的对吗？

孔子向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请教：“卫灵公饮酒作乐荒淫无度，不愿处理国家政务；经常出外张网打猎射杀飞鸟，又不参与诸侯间的交往与盟会，他死之后为什么还追谥为灵公呢？”

大弢说：“这样的谥号就是因为他具有这样的德行。”伯常骞说：“那时候卫灵公有三个妻子，他们在同一个盆池里洗澡。卫国的贤臣史䲡奉召进到卫灵公的寓所，卫灵公只得急忙接过衣裳来相互帮助遮掩。他对待大臣是多么的傲慢，而他对贤人又是如此的肃敬，这就是他死后追谥为灵公的原因。”

狶韦则说：“当年卫灵公死了，占卜问葬说是葬在原墓地不吉利，而葬在沙丘上就能吉利。于是挖掘沙丘数丈，发现有一石制外棺，洗去泥土一看，上面还刻有一段文字，说：‘不靠子孙，灵公将得此为冢。’灵公被叫做‘灵’看来已经很久很久了，大弢和伯常骞怎么能够知道！”

品读庄子

没有永恒的观念

文中蘧伯玉的寓言说明人们的观念不是永恒的，认识也是有限的。

蘧伯玉活了六十岁，而六十年来他对世界的看法与日俱新。年初时认为是对的，到了年终时又转而认为是错的；不知道现今所认为是对的，后来还会不会认为是错的。用肉眼去看万物，能感觉到它们的产生却看不见它的本根，能感觉它们在世界上出现却寻不见它的门径。人们常常尊崇自己的才智所能了解的知识，却不懂得凭借自己的才智起初不知而后才知，这不是人生的最大疑惑吗？

适当地做些改变吧

有一个在酒吧里打工的男人，他是一个很好的钢琴师。很多人都是慕名前来，只为了能够听他弹一曲。但是，一天晚上，这间酒吧的常客告诉那个钢琴师，他不想听他弹任何曲子了，只想听他唱一首歌。

钢琴师回答：“我不会唱。”

但是，那个男人坚持要他唱，还对酒吧负责人说，我厌倦了他的钢琴声。我想听那个家伙唱歌。

负责人大声叫着：“嗨，伙计！如果你不想失业的话就唱一首歌吧。”

他没办法，只能照做了。一个从未在公共场合唱过歌的钢琴师就在这种境况下，唱了第一首歌：《蒙娜丽莎》，并且是任何人都未听过的版本。他就是曾经风靡全球的黑人歌手纳特·金·科尔，一个怀才而不被知的奇人！因为他必须要唱，他的人生就此改变，成了世界最著名的歌手之一。

身怀绝技，而你却浑然不知，但实际上你这方面的才能可能远超出你的想象。适当做些改变吧，或许你的生活会因此而丰富多彩！

七

原文

少知问于大公调曰：“何谓丘里之言？”

大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至①，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泽，百材皆度；观于大山，木石同坛。此之谓丘里之言。”

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

大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于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

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里，万物之所生恶起？”

大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②，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雌雄片合于是庸有。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微之可志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

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于其情，孰偏于其理？”

大公调曰：“鸡鸣狗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斯则析之，精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围，或之始，莫之为，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或始则实，莫为则虚。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徂③。死生非远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于大方？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有所极。”

注释

①淳淳：变化无常。②相盖；互相伤害。③徂：“阻”，阻挡。

译文

少知向大公调求教：“什么叫做‘丘里’之言？”

大公调说：“所谓‘丘里’，就是聚合十个姓，上百个人而形成共同的风气与习俗；组合各个不同的个体就形成混同的整体，离散混同的整体又成为各个不同的个体。指称马的上百个部位都不能获得马的整体，而马就拴缚在眼前，只有确立了马的每一个部位并组合成一整体才能称之为马。所以说山丘积聚卑小的土石才成就其高，江河汇聚细小的流水才成就其大，伟大的人物并合了众多的意见才成就其公。所以，从外界反映到内心里的东西，自己虽有定见却并不执着己见，由内心里向外表达的东西，即使是正确的也不愿跟他人相违逆。四季具有不同的气候，大自然并没有对某一节令给予特别的恩赐，因此年岁的序列得以形成；各种官吏具有不同的职能，国君没有偏私，因此国家得以治理；文臣武将具有各不相同的本事，国君不作偏爱，因此各自德行完备；万物具有各自的规律，大道对它们也都没有偏爱，因此不去授予名称以示区别。没有称谓因而也就没有作为，没有作为因而也就无所不为。时序有终始，世代有变化。祸福在不停地流转，出现违逆的一面同时也就存在相宜的一面；各自追逐其不同的侧面，有所端正的同时也就有所差误。就拿山泽来比方，生长的各种材质全都有自己的用处；再看看大山，树木与石块处在同一块地方。这就叫做‘丘里’的言论。”

少知问：“既然如此，那么称之为道，可以吗？”

大公调说：“不可以。现在计算一下物的种数，不止于一万，而只限于称作万物，是用数目字最多的来称述它。所以，天和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与阳，是元气中最大的；而大道却把天地、阴阳相贯通。因为它大就用‘道’来称述它是可以的，已经有了‘道’的名称，还能够用什么来与它相提并论呢？假如用这样的观点来寻求区别，就好像狗与马，其间的差别也就太大了！”

少知问：“四境之内，宇宙之间，万物的产生从哪里开始？”

大公调说：“阴阳互相辉映、互相伤害又互相调治，四季互相更替、互相产生又互相衰减。欲念、憎恶、离弃、靠拢，于是像桥梁一样相互连接相互兴起，雌性、雄性的分开、交合，于是相互为常相互具有。安全与危难相互变易，灾祸与幸福相互生存，寿延与夭折相互交接，生与死亡因此而形成。这些现象的名称与实际都能理出端绪，精细微妙之处都能记载下来。随物变化的次序相互更替总是遵循着一定的轨迹，又像桥梁连接彼此两方那样地运动而又彼此相互制约，到了尽头就会折回，有了终结就有开始，这都是万物所共有的规律。言语所能致意的，智巧所能达到的，只限于人们所熟悉的少数事物罢了。体察大道的人，不追逐事物的消亡，不探究事物的源起，这就是言语评说所限止的境界。”

少知又问：“季真的‘莫为’观点，接子的‘或使’主张，两家的议论，谁最合乎事物的真情，谁又偏离了客观的规律？”

大公调说：“鸡鸣狗叫，这是人人都能了解的现象；可是，即使是具有超人的才智，也不能用言语来称述其自我变化的原因，同样也不能臆断它们将会怎么样。用这样的道理来加以推论和分析，精妙达到了无与伦比，浩大达到了不可围量，事物的产生有所支持，还是事物的产生全出于虚无，两种看法各持一端均不能免于为物所拘滞，因而最终只能是过而不当。‘或使’的主张过于执滞，‘莫为’的观点过于虚空。有名有实，这就构成物的具体形象。无名无实，事物的存在也就显得十分虚无。可以言谈也可以测度，可是越是言谈距离事物的真情也就越疏远。没有产生的不能禁止其产生，已经死亡的不能阻挡其死亡。死与生并不相距很远，其中的规律却是不易察见。事物的产生有所支使，还是事物的产生全都出于虚无，两者都是因为疑惑而借此生出的偏执之见。我观察事物的原本，事物的过去没有穷尽；我寻找事物的末绪，事物的将来不可限止。没有穷尽又没有限止，言语的表达不能做到，这就跟事物具有同一的规律；而‘或使’、‘莫为’的主张，用言谈各持一端，又跟事物一样有了外在的终始。道不可以用‘有’来表达，‘有’也不可以用无来描述。大道之所以称为‘道’，只不过是借用了‘道’的名称。‘或使’和‘莫为’的主张，各自偏执于事物的一隅，怎么能称述于大道呢？言语圆满周全，那么整天说话也能符合于道；言语不能圆满周全，那么整天说话也都滞碍于物。道是阐释万物的最高原理，言语和缄默都不足以称述；既不说话也不缄默，评议有极限而大道却是没有极限的。”

品读庄子

停止无用的争论

《则阳》被认为是杂篇中鞭辟入里的佳篇，尤其是本章节中少知与太公调论道，对于“道”的体悟，具有总结性。首先，太公调认为道包容一切，无偏无私。就像四季虽然不同，但因为上天没有偏爱，故而岁成；万物虽然不同，但道没有偏爱，所以皆能够自成。所谓“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

少知稍得片言，即问：“这是道吗？”其实，在庄子眼里，“道”只是个名而已，就像万物之数，不止于万，而以万称之一样。道是包容一切，无可形容的，老子说“强名之曰‘道’”，庄子说：“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再深入地探讨到“道”的运行，太公调谈到道“阴阳相照”、“四时相代”以及各种事物的相反相成。这同老子的“有无相生，难易相成……”的说法是同理的。同时，庄子对季真与接子的“有为”、“无为”的辩论是持否定态度的。认为他们各执一端，都有所偏颇，“或使则实，莫为则虚”，一则过于拘于物，一则过于虚空。

“道”不可言说，正所谓“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道”正是这“不期精粗”的精神本质，靠面红耳赤的争论不休，是没有用的，既然没用，不如就此停止。

后退两步的人生

白天上班的时候，和同事为了一件工作上的事情而争论，我们谁也不让谁，最后两人闹得很不愉快。回到家里，我还生着她的气。

吃过晚饭，我照例打开电脑，看到她发过来的一封信。心想，我白天才和她闹翻，她晚上就给我发邮件干什么？况且有什么事情，不能在办公室里说呢？但我还是忍不住打开了邮件。

我轻轻地点击了一下附件，只听见“砰”地一声响，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堆什么也看不清的乱码和马赛克，乱码上面还有一些大红的色彩。除了这些，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就在我准备拨同事电话的时候，我看见电脑屏幕上刚才还什么文字都没有，这时在电脑右下角，突然跳出一行字来：请后退两步，再看这封邮件。

我心里一愣，不知道同事到底要做什么。我按照提示后退了两步，却发现：刚才看到的那些乱码和马赛克已经变成了清晰的“抱歉”两个字；刚才看到的那些大红的色彩，现在变成了一个心形图形。我终于明白了同事这封邮件的含义：她是在用心向我道歉！看到这里，我不由为自己刚才的莽撞和一时的冲动而对她误解感到惭愧。其实白天的那件事情，也并不完全都是她的不对呀。我原谅了同事，并决定，当即给她写一封回信，向她表示我的歉意。

从这件事上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许多时候，当我们被一些事情蒙蔽，感到生气、焦躁或是不安的时候，不要急着往前冲，先后退两步，也许效果不同。后退两步，并不表示我们甘于懦弱，它可以让我们的视野更开阔，能让我们把前面的路看得更清楚，好让我们有时间审时度势，把周围的情况分析得更透彻，从而做出正确的判断。而且，因为后退了两步，许多的矛盾，便会一下子化解得无影无踪，从而让你拥有海阔天空的心境。

外物

本篇依旧是用篇首的两个字来命名，全篇的内容依旧繁杂，但多数文字在于讨论养生处世，倡导顺应，反对矫饰，反对有所操持，从而做到虚己而忘言。

开篇的第一句话“外物不可必”，便表明了本篇的主旨，认为外物对于身、命的影响是不一定的，故当顺其外而守其内。接着庄子以一连串的例子，证明世间的事是没有定准的，就像忠臣不一定能受到君主的信任，孝子不一定能受到父母的疼爱一样。一定的因不一定有一定的果。

凡此都属外物的因素。庄子认为，顺从于外物就好，而无须在意其影响，关键之处还在于对天道、对性命的领悟。

关于本篇的主题和文笔，北宋王雱说：“夫大道散而万事起，万事起而祸福荣辱之端交来，而不可议其必然矣。庄子因而作《外物》篇。”

明代杨慎说：“是篇以《外物》命题，总见不可外求意。中言辙鱼、垂钓、老莱、白龟，反复言恃知不若亡知。至末‘筌蹄’之论，言以物还之物而已。行文无一字不生峭。”

清代方人杰说：“此篇开口大意，是道甚来，曰‘外物不可必’，一语尽之矣。吾受命于天，此身之中，空空洞洞，本此以游于世，当有自然之学，自然之教，得意忘言，得言忘象，以无用之躯壳，成此有用之神功，其妙为何如哉！若夫五官百骸，忠孝名节，总是外物，当其不可必也。以圣贤之精诚，而不免诛戮之厄，是故外物虽多，无补于身，西江水何益乎？无得于趣，东海鱼何益乎？每获于学，含珠诗何益乎？以大圣人而犹谆谆于去矜去智，况数定不可改移，身死不可再活，外物不可必如此，岂可不知虚之为用，以游于世乎！此一篇之大意也。”

近人朱文熊先生说：“此篇重在‘至知厚德’四字。至知厚德为神人圣人之中道，具此中道而后刻意有为而无为，入世而出世，亦无为而无不为，出世而不离世绝世，此无入而不自得之旨也。”

一

原文

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①，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

木与木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②，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螴蜳不得成③，心若县于天地之间，慰昬沈屯④，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⑤。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⑥，将贷子三百金，可乎？”

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注释

①箕子：纣王庶叔。②大絯（hài）：大受惊吓。③螴蜳（chén dūn）：恐惧。④慰昬（hūn）：郁闷。昬：通“昏”。沈屯：忧郁。⑤僓（tuí）然：崩溃。⑥邑金：征收的税金。

译文

外在事物不可能有个定准，所以忠良之士关龙逢被斩杀，比干遭杀害，箕子被迫装疯，而谀臣恶来同样不能免于一死，暴君夏桀和殷纣也同样身毁国亡。国君无不希望他的臣子效忠于己，可是竭尽忠心未必能够取得信任，所以伍子胥被赐死而且漂尸江中，苌弘被流放西蜀而死，西蜀人珍藏他的血液三年后竟化作碧玉。做父母的无不希望子女孝顺，可是竭尽孝心未必能够受到怜爱，所以孝己愁苦而死，曾参悲切一生。

木与木相互摩擦就会燃烧，金属跟火相互厮守就会熔化。阴与阳错乱不顺，天与地都会大受惊骇，于是雷声隆隆，雷雨中夹着闪电，甚至烧毁高大的树木。心存忧喜而且在这两种心境中越陷越深就会没有办法逃避，小心翼翼、恐惧不安而又一无所成，内心像高悬在天地之间，忧郁沉闷，利害得失在心中碰撞，于是内心烦乱焦躁万分。世俗人内热如火烧毁了中和之气，清虚淡泊的心境抑制不住内心如火的焦虑，于是便精神颓然玄理荡然无存。

庄周家境贫寒，于是向监河侯借粮。监河侯说：“行，我即将收取封邑之地的税金，然后再借给你三百金，好吗？”

庄周听了脸色骤变，忿忿地说：“我昨天来的时候，有谁在半道上呼唤我。我回头看看路上车轮碾过的小坑洼处，有条鲫鱼在那里挣扎。我问它：‘鲫鱼，你干什么呢？’鲫鱼回答：‘我是东海水族中的一员。你也许能用斗升之水使我活下来吧。’我对它说：‘行啊，我将到南方去游说吴王越王，引发西江之水来迎候你，可以吗？’鲫鱼变了脸色生气地说：‘我失去我经常生活的环境，没有安身之处。眼下我能得到斗升那样多的水就活下来了，而你竟说出这样的话，还不如早点到干鱼店里找我！’”

抚琴静思图

品读庄子

庄子借粮

本章节说明外在事物没有定准，世俗之人追逐于利害得失之间，到头来只会精神崩溃玄理丧尽。

也许是因为庄子一生饱受贫困之苦的缘故，所以他对世间万象看得十分真切透彻。文中“庄周借粮”的寓言讲述了庄子借粮时的遭遇，他借粮不成反被戏弄，于是气愤之下把戏弄他的监河侯狠狠地嘲讽了一番。这则寓言写得有趣精彩，讽喻生动，既反映了庄子不卑不亢孤傲厌俗的人生情怀，以及机智幽默的禀性，又揭露了世间人情的冷酷与虚伪。

我把名声送给你

美国钢铁大王卡耐基年幼时，家境贫寒。父母从英国移民美国定居，刚落脚时供不起卡耐基读书，卡耐基只能辍学在家。

有一次，别人送给他一只母兔，很快，母兔又生下一窝小兔。这下，卡耐基犯了难：因为他买不起豆渣、胡萝卜等饲料来喂养这窝兔宝宝，他拍拍脑袋一想，计上心来——请左邻右舍的小孩子都来参观这些活泼可爱的兔宝宝。小朋友大都喜欢小动物，卡耐基趁机宣布，谁愿意拿饲料喂养一只兔子，这只兔子就用这个小朋友的名字命名。小朋友齐声欢呼赞同卡耐基的“认养协议”。于是，小兔子都有了漂亮的名字，卡耐基担忧的饲料难题也迎刃而解。

卡耐基成名后，一次，为竞标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卧车合约，他与商场老手布尔门的铁路公司掰手腕了，双方为了投标成功，不断削价比拼，结果已跌到无利可图的地步，彼此还咽不下这口气。

“冤家路窄”，卡耐基在旅馆门口邂逅布尔门，他微笑着伸出手，主动向布尔门招呼说：“我们两家如此恶性竞争，真是两败俱伤啊！”

卡耐基接着坦诚地表示：尽释前嫌，合作奋进。布尔门被卡耐基的诚挚所感动，气消了一半，不过对合作奋进缺乏兴趣。卡耐基对布尔门不肯合作的态度感到纳闷，一再追问原因，布尔门沉默片刻，狡黠地问：“合作的新公司叫什么名字？”哦，布尔门为“谁是老大”处心积虑！卡耐基想起儿时养兔子之事，脱口而出：“当然叫‘布尔门卧车公司’啦！”

布尔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卡耐基又明确无误地确认了一遍。

于是，冰释前嫌，强强联手，签约成功，双方从中大赚一笔。

历史常常开这样的玩笑，淡泊名声的人出了名。现在全世界都知道“钢铁大王”卡耐基，又有几个人知道布尔门？

二

原文

任公子为大鉤巨缁①，五十犗以为饵②，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鉤，錎没而下③，鹜扬而奋鬐④，白波如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得若鱼，离而腊之⑤，自制河以东，苍梧已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⑥，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渎⑦，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

注释

①巨缁：粗大的黑绳。②犗（jiè）：犍牛。③錎：通“陷”，沉没。④鹜扬：拱出脊背。奋鬐：腾空而起。⑤离：剖开。腊（xī）：晾干。⑥辁（quán）才：浅薄之人。⑦趣：通“趋”，跑向。灌渎：灌溉用的渠道。

译文

任国公子做了个大鱼钩系上粗大的黑绳，用五十头牛牲做钓饵，蹲在会稽山上，把钓竿投向东海，每天都这样钓鱼，整整一年一条鱼也没钓到。不久大鱼食吞鱼饵，牵着巨大的钓钩，急速沉没海底，又迅急地扬起脊背腾身而起，掀起如山的白浪，海水剧烈震荡，吼声犹如鬼神，震惊千里之外。任公子钓得这样一条大鱼，将它剖开制成鱼干，从浙江以东，到苍梧以北，没有谁不饱饱地吃上这条鱼的。这以后那些浅薄之人和喜好品评议论之士，都大为吃惊奔走相告。举着钓竿丝绳，奔跑在山沟小渠旁，守候小鱼上钩，至于想得到大鱼那就很难很难了。修饰浅薄的言辞以求得高高的美名，对于达到通晓大道的境界来说距离也就很远很远了，因此说不曾了解过任公子有所大成的志趣，恐怕也不可以说是善于治理天下，而且其间的差距也是很远很远了。

品读庄子

大器晚成

在庄子看来，高深的学问之所以难被人理解是因为人们一时看不出它的功用来，以为它不过只是一种无稽之谈。然而一时显不出效用的东西并不是无用的东西，它的功用只有通过长期的过程才能体现出来。而也正因为有了长期过程的积累，所以一旦它的功用显示出来了，那种功用就不是一般东西所可比拟的，它会将幸福广播于人间，使天下深得其惠。而那些或许有些小用的技巧，一时间可能得宠于人，但终无大用，或许从根本上还会有害于人。

文中任公子期一整年都没有钓上鱼来，不是钓鱼技术不佳，而是因为他的志向在于能震乾坤的大鱼，所以他用的鱼钩很大很大，他用的鱼绳又粗又长。在一般的人看来，这样的鱼具是无用的，一年都钓不上一条鱼来，而实际上并不是无用，而是能钓大鱼，有大用。需要知道的是，这种功用的实现不能一蹴而就，而需要时日的磨练，因为大鱼是很少的。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大器晚成”。

这样的志向，不成则已，一旦成功，那将惊天动地，惠及天下。这就是大功能的价值。正是出于这种思想，所以故事说：任公子钓上的大鱼，翻滚于海，掀起巨澜，其声震天；分割其肉，天下共享，遍及山之北、海之南。

一些人之所以对此惊讶不已，那是因为他们学识浅薄、眼光狭小，只知用一些雕虫小技哗众取宠，难成大事。

庄子以此说明自己学说的大功大用，讥讽那些只知域内而不知方外的浅薄之士，认为他们的智能还不足以理解自己的思想。

大器晚成的马援

东汉时，有一个名叫马援的人12岁就失去了父母，靠他哥哥抚养长大。马援少年有志，可天性并不聪明。当时，同村有个叫朱勃的人，与马援年纪相仿，却能口诵《诗经》《尚书》。马援见此，自愧不如，于是就向哥哥提出要去边疆放牧。哥哥十分了解弟弟，他安慰弟弟说：“你是很有才干的人，只要奋发努力，克服自卑，时间久了，定成大器。”

马援听后，发奋学习，坚持不懈，终于在55岁时被封为伏波将军。在东汉建立的过程中，马援屡建奇功，成为了“大器晚成”的名将。

三

原文

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①。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②，压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颐③，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老莱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于彼，修上而趋下，末偻而后耳，视若营四海④，不知其谁氏之子。”

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

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⑤，斯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

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抑固窭邪⑥，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欢为骜，终身之丑，中民之行进焉耳，相引以名，相结以隐。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

注释

①陂（bēi）：山坡。②接：挤压。③控：敲打。颐：下巴。④营：环顾。⑤躬矜：矜持。⑥窭（jù）邪：孤陋寡闻。

译文

儒生表面运用诗、书而暗地里却在盗墓。大儒在上面向下传话：“太阳快升起来了，事情进行得怎么样？”小儒说：“下裙和内衣还未解开，口中还含着珠子。古诗上就有这样的诗句：‘青青的麦苗，长在山坡上。生前不愿周济别人，死了怎么还含着珠子！’”大儒说：“挤压他的两鬓，按着他的胡须，你再用锤子敲打他的下巴，慢慢地分开他的两颊，不要损坏了口中的珠子！”

老莱子的弟子出外打柴，遇上了孔丘，打柴归来告诉给老莱子，说：“有个人在那里，上身长下身短，伸颈曲背而且两耳后贴，眼光敏锐周遍四方，不知道他是姓什么的人。”

老莱子说：“这个人一定是孔丘。快去叫他来见我。”

孔丘来了，老莱子说：“孔丘，去掉你仪态上的矜持和容颜上的睿智之态，那就可以成为君子了。”孔丘听了后谦恭地作揖而退，面容顿改心悸不安地问道：“我所追求的仁义之学可以修进并为世人所用吗？”

老莱子说：“不忍心一世的损伤却会留下使后世奔波不息的祸患，你是本来就孤陋闭塞，还是才智赶不上呢？布施恩惠以博取欢心并因此自命不凡，这是终身的丑恶，是庸人的行为罢了，这样的人总是用名声来相互招引，用私利来相互勾结。与其称赞唐尧非议夏桀，不如两种情况都能遗忘而且堵住一切称誉。背逆事理与物性定会受到损伤，心性被搅乱就会邪念顿起。圣哲的人顺应事理稳妥行事，因而总是事成功就。你执意推行仁义而且以此自矜又将会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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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用事物不利于人

先圣立诗书、教礼乐，本是为了提倡封建道德，规范人们的行为。想不到这种最堂皇的礼教竟被用来做最阴暗的事。后来的儒生竟引用诗书作为盗墓的依据，这恐怕是制礼作乐的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吧。同时也挖苦了以仁义礼教窃取高官厚禄的儒者。这就如同现代社会的某些科技的运用，本来是造福于人的，结果却祸害横流无穷。

猴子与宰牛刀

一只猴子不知从哪里捡到一把刀，但不知如何使用。

一日猴子正在山下偷摘果实，忽然看到一大群人围在一起，不知在做什么。他忙爬到树顶张望，见一人正用一把和它相同的刀宰杀一头牛，只见刀光一闪，牛便倒地了。猴子见后大喜。

第二天，猴子拖着刀，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山下的田地。它看到一头牛正在耕地，就学着人的样子过去宰牛，可是还没靠近牛，就被牛用角挑到了七八米外，肠子拖得满地都是。临死的时候，猴子叹道：“我上了人类的当了，这把刀一定不是宰牛刀。”

刀是同样的刀，放在人的手里就是一把利刃，杀牛宰羊，锋锐无比。而到了猴子手中，却变成了使它丧命的元凶。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但是，即便是利器也要有善于使用它的人，否则，这把利器的作用只能是反过来伤了自己。

四

原文

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①，曰：“予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

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会朝。”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君曰：“献若之龟。”

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七十二钻而无遗筴②。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筴，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

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天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堑之③，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注释

①阿门：旁门。②钻：占卜。遗筴：失策。筴：通“策”。③厕足：除双脚站立的其他地方。堑：挖掘。

译文

宋元君半夜里梦见有人披散着头发在侧门旁窥视，说：“我来自名叫宰路的深渊，我作为清江的使者出使河伯的居所，渔夫余且捕捉了我。”

宋元君醒来，派人占卜，说：“这是一只神龟。”宋元君问：“渔夫有名叫余且的吗？”左右侍臣回答：“有。”宋元君说：“叫余且来朝见我。”第二天，余且来朝。宋元君问：“你捕捞到了什么？”余且回答：“我的网捕捉到一只白龟，周长五尺。”宋元君说：“献出你捕获的白龟。”

白龟送到，宋元君一会儿想杀掉，一会儿又想养起来，心里正犯疑惑，卜问吉凶，说：“杀掉白龟用来占卜，一定大吉。”于是把白龟剖开挖空，用龟板占卜数十次推断起来也没有一点失误。孔子知道后说：“神龟能显梦给宋元君，却不能避开余且的鱼网；才智能占卜数十次也没有一点失误，却不能逃脱剖腹挖肠的祸患。如此说来，才智也有困窘的时候，神灵也有考虑不到的地方。即使存在最高超的智慧，也匹敌不了万人的谋算。鱼儿即使不畏惧鱼网却也会害怕鹈鹕。摒弃小聪明方才显示大智慧，除去矫饰的善行方才能使自己真正回到自然的善性。婴儿生下地来没有高明的老师指教也能学会说话，只因为跟会说话的人自然相处。”

惠子对庄子说：“你的言论没有用处。”庄子说：“懂得没有用处方才能够跟他谈论有用。大地不能不说是既广且大了，人所用的只是脚能踩踏的一小块罢了。既然如此，那么只留下脚踩踏的一小块其余全都挖掉，一直挖到黄泉，大地对人来说还有用吗？”惠子说：“当然没有用处。”庄子说：“如此说来，没有用处的用处也就很明白了。”

品读庄子

没有面面俱到的聪明

白龟托梦给宋元君，希望能从渔人手中逃脱，却不料宋元君竟将它刳肠用作占卜。所以孔子感叹说：“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笑，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因而，在日常生活中，人们就会为这没有定准、不可预料的利害冲突而忧心忡忡，面对自然的无定变化而恐惧不安。人们常常疲于应付，焦虑万分，以致内火上升，失去平静中和之气，身心受损，天性消失。

这个寓言说的虽然是神龟，实际也是在指一切事物。

世界上的事物，各有各的特长，各有各的优点，但也正因为是这样，所以也就各有各的不足，各有各的缺陷。再大的聪明也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每个人都有缺陷，需要众人的智慧来补充。就像是鱼儿虽然机敏，能够逃避鱼网的捕捞，却不能抬头看天，躲避水鸟的啄食一样。

每个人都有缺点

有位老师进了教室，在白板上点了一个黑点。

他问班上的学生说：“这是什么？”

大家都异口同声说：“一个黑点。”

老师故作惊讶的说：“只有一个黑点吗？这么大的白板大家都没有看见？”

你看到的是什么？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缺点，但是你看到的是哪些呢？是否只有看到别人身上的黑点，却忽略了他拥有了一大片的白板（优点）？其实每个人必定有很多的优点，换一个角度去看吧！你会有更多新的发现。

五

原文

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决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①。故曰至人不留行焉。

夫尊古而悲今，学者之流也。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②，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学，承意不彼。”

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③，跈者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胞有重阆④，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⑤；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

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誸⑥，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铫鎒于是乎始修⑦，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

静然可以补病，眦搣可以休老⑧，宁可以止遽⑨。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圣人之所以駴天下⑩，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所以駴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駴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

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踆于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⑪。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⑫；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注释

①贱：地位低下。②观：衡量。③跈（zhěn）：践踏。④胞：腹腔。阆（làng）：空阔。⑤勃谿（xī）：争吵。⑥稽：考究。誸（xián）：危急。⑦铫（yáo）：古代一种大锄。⑧眦：眼眶。搣（miè）：按摩。⑨遽（jù）：急躁。⑩駴（xiè）：通“骇”，迅疾。⑪踣（bó）：向前扑倒。⑫荃（quán）：通“筌”，一种捕鱼的工具。

译文

庄子说：“人若能随心而游，难道还会不自适自乐吗？人假如不能随心而游，难道还能够自适自乐吗？流连忘返于外物的心思，矢志不渝弃世孤高的行为，唉，恐怕不是真知大德之人的所作所为吧！沉溺于世事而不知悔悟，心急如焚地追逐外物而不愿反顾，即使相互间有的为君有的为臣，也只是看作一时的机遇，时世变化后就没有谁会认为自己地位低下了。所以说道德修养极为高尚的人从不愿意在人生的旅途上有所滞留。

崇尚古代鄙薄当今，这是未能通达事理之人的观点。用狶韦氏之流的角度来观察当今的世事，谁又能不在心中引起波动？道德修养极为高尚的人方才能够混迹于世而不出现邪僻，顺随于众人之中却不会失却自己的真性。尊古卑今的见教不应学取，禀受其意也不必相互对立争辩不已。”

眼光敏锐叫做明，耳朵灵敏叫做聪，鼻子灵敏叫做膻，口感灵敏叫做甘，心灵透彻叫做智，聪明贯达叫做德。大凡道德总不希望有所壅塞，壅塞就会出现梗阻，梗阻而不能排除就会出现相互践踏，相互残踏那么各种祸害就会随之而起。物类有知觉靠的是气息，假如气息不盛，那么绝不是自然禀赋的过失。自然的真性贯穿万物，日夜不停，可是人们却反而堵塞自身的孔窍。腹腔有许多空旷之处因而能容受五脏怀藏胎儿，内心虚空便会没有拘系地顺应自然而游乐。屋里没有虚空感，婆媳之间就会争吵不休；内心不能虚空而且游心于自然，那么六种官能就会出现纷扰。森林与山丘之所以适宜于人，也是因为人们的内心促狭、心神不爽。

德行的外溢是由于名声，名声的外溢是由于张扬，谋略的考究是由于危急，才智的运用是由于争斗，闭塞的出现是由于执滞，官府事务处理果决是由于顺应了民众。春雨应时而降，草木勃然而生，锄地的农具开始整修，田地里杂草锄后再生超过半数，而人们往往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沉静可以调养病体，摩摩擦擦可以延缓衰老，宁寂安定可以止息内心的急促。虽然如此，像这样，仍是操劳的人所务必要做到的，闲逸的人却从不予以过问。圣人用来惊骇天下的办法，神人不曾过问；贤人用来惊骇时世的办法，圣人不曾过问；君子用来惊骇国人的办法，贤人不曾过问；小人用来苟合于一时的办法，君子也不曾过问。

东门口有个死了亲人的人，因为格外哀伤日渐消瘦而加官进爵封为官师，他的同乡仿效他也消瘦毁容却死者过半。尧要禅让天下给许由，许由因而逃到箕山；商汤想把天下禅让给务光，务光大发脾气；纪他知道了这件事，率领弟子隐居在窾水一带，诸侯纷纷前往慰问，过了三年，申徒狄仰慕其名而投河自溺。

竹笱是用来捕鱼的，捕到鱼后就忘掉了鱼笱；兔网是用来捕捉兔子的，捕到兔子后就忘掉了兔网；言语是用来传告思想的，领会了意思就忘掉了言语。我怎么能寻找到忘掉言语的人而跟他谈一谈呢！

品读庄子

不要为欲望堵塞自己

本章节讨论了修生养性，批评驰世逐物的处世态度，提倡“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的生活旨趣，而真正要做到这一点，又在于内心要“空虚”，因为“空虚”能容物，“空虚”能顺应。同时也进一步阐明了顺应自然的观点，反对矫饰，反对有所操持，希望能做到遗物而忘我，最终进入到“得意而忘言”的境界。

文中谈到了两种人，“能游”者与“不能游”者。不能游的人心急地追逐外物，而不顾覆坠之危；能游者为“至人”，“唯至人乃能游世而不僻”。至人能游是因为不滞于物，能够顺人而不失己，不留下有意而为的痕迹。

“能游”不仅是能游于世，而且是能游于心。能游于心者，身心畅通空虚，耳、目、口、鼻、心都能够通彻，所谓“胞有重阆，心有天游”。这既是畅游身心，也是保养己生，因为“物之有治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上天给人六孔七窍，就是要人保持与外息通畅。然而，人总是因为欲望而堵塞了自己，戕害天性。

欲望是一条锁链

有一位修道者，准备离开他所住的村庄，到无人居住的山中去隐居修行。一天，他只带了一块布当做衣服，就一个人到山中隐居去了。

后来，要洗衣服的时候，他需要另外一块布来替换，于是，他就下山到村庄中，向村民们乞讨一块布当衣服。村民们都知道他是一个虔诚的修道者，便不假思索地送了一块布给他。

修道者回到山中后发觉他居住的茅屋里有一只老鼠，常常会在他打坐的时候来咬他那件准备换洗的衣服。他早就发誓一生遵守不杀生的戒律，因此他不愿意去伤害那只老鼠。由于他一时没有办法赶走那只老鼠，所以他又回到村庄中，向村民要了一只猫。

猫来了之后，修道者想：“给猫吃什么呢？我并不想让它去吃那只老鼠啊，可总不能让它跟我吃得一样简单吧？”于是，他又向村民要了一头奶牛，这样猫就可以靠牛奶维持生活。

但是，在山中居住了一段时间后，修道者发现，他每天都要花很多时间来照顾那头奶牛。于是他又回到村庄，找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到山中居住，帮他照顾奶牛。

流浪汉在山中居住了一段时间后就向修道者抱怨：“我跟你不一样，我需要一个太太，我要过正常的家庭生活。”修道者一想也有道理，他不能强迫别人跟他一样过苦行僧的生活。

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到了后来，整个村庄都搬到山上去了。

欲望就像是一条锁链，一环牵着一环，永远都难以满足。而真正可悲的是：人是绝对不愁为自己的欲望找不到借口的。

陆羽烹茶图　赵原　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图绘远山起伏，水面辽阔，临溪筑有草阁，丛树掩映。阁内一人坐于榻上，当为陆羽，一童子拥炉烹茶。陆羽为唐代学者，闭门著画，不愿为官，以嗜茶闻名，有《茶经》传世。此图表现了文人隐居闲适的生活。远山近坡用披麻皴，皴笔圆转虬曲，颇多侧锋，树法疏落，学董巨而有变化。

寓言

“寓言”作为本篇的主要内容与我们现在所说的“寓言”含意不同。现在所说的“寓言”，指用假托的故事说明某个道理，强调的是故事性。本篇中的“寓言”，“藉外论之”即借助他人他物来论证。对于“藉外论之”，郭象的注说：“言出于己，俗多不受，故借外耳。肩吾连类，皆所借者也。”就是说借助他人而明己，这是寓言的写作手法。《庄子》一书里，借助他人如老子、孔子及众多古圣先贤的内容，占有大部分篇幅，并且还有大量的借助于动物、植物，乃至于无生命之物来表达意思的。这些似乎更接近于今天所说的寓言。

寓言的运用使庄子所要论述的无形的“道”，以及那难以用语言传达的“意”，都有了含蓄而多解的意味。让人从这些夸张奇特的故事里，得到许多感悟。可以说，庄子的寓言把哲理的深刻和文学的优美完美地结合起来了。

开篇部分提到的寓言、重言、卮言是三种写作手法。它们在《庄子》一书中都有不同程度的运用，即所谓“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接着又详加阐释，标明三种手法的作用和特点。因而多数人认为本篇前半部分可视为本书的凡例，对庄子的创作手法是一个基本的概括。

一

原文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①，和以天倪②。

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是为耆艾③。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

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不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④。天均者天倪也。

注释

①卮（zhī）言：空话，假话。②天倪：自然的分际。③耆艾：对老人的尊称。④天均：自然的均平之理。

译文

《南华经·寓言篇》书影

寓言有十分之九，重言有十分之七，没有思想而表达的话，日日都有，层出不穷，顺自然而生。

寓言有十分之九，是借外人之口来讨论事物。犹如亲生父亲不能给自己的儿子做媒。因为来自亲生父亲的称誉，总不如不是他的父亲的话让人信服。这不是我的过错，是人们习惯的过错。和自己相同的赞成，和自己不同的就反对。相同于自己的就是对的，不同于自己的就是错的。重言占了十分之七，所说的是自己的言论。这是作为长者的言论。年龄虽大，但没有见解主张而期待后来人的，这不能称为先人。做人没法被称为先人，是没有为人之道。做人没有为人之道，只能被称作陈腐之人。没有思想的言论日出不穷，顺其自然，所以得以散漫发展，终生言论。

不发言论，万物自然齐谐。齐谐中参与了主观言论就不再齐谐了，主观言论一参与齐谐也就无法齐谐了。所以说：要说无声的语言。说无声的语言，是一生都在传达真意，却从未曾开口说话；一生都没开口说话，但却并不是没有说话。有的是肯定的，有的是不肯定的；有的是正确的，有的是不正确的。怎样是正确的？正确的就是正确的。怎样是不正确的？不正确的就是不正确的。怎样是肯定的？肯定的就是肯定的；怎样是不肯定的？不肯定就是不肯定的。万物本来就有它正确的一面，万物本来就有肯定的一面；没有一物不存在正确的一面，没有一物不存在肯定的一面。没有无心之言日出不穷，顺随自然，谁又能够得以长久呢？万物都有种类，以不同的形象互相代替，循环往复，没有先后次序，这就叫做自然均等统一。自然均等统一，也就是自然的法则。

品读庄子

说话切忌随心所欲

庄子很讲究说话的技巧。不仅是自身注重说话的技巧，更是将其从经验之中抽取出来，做了艺术上的提炼和概括，将其分为“寓言”、“重言”、“卮言”三种形式。

庄子很明了地分析了要用这三种形式的原因：使用寓言和重言是为了让人相信，这是从接受者的心理感受上总结出来的经验；使用卮言是为了适应日益发展变化了的客观事物，以避免用自己的主观代替客观。在这三种说话形式中，寓言和重言对中国文学和中国人的说话艺术、思维发展具有深远影响。

古代很多深刻道理便是通过寓言的形式保留下来并深入人心的，比如庖丁解牛、守株待兔、拔苗助长、黔驴技穷等等。而将这种形式从实践的运用中总结出来，使之上升为一种艺术形式，则是庄子的一大贡献。

而重言就是现代所说的引语。它是借助于名人的话来为自己的观点做论证。这种方法在中国古代很盛行，老庄孔孟皆如此。庄子将它总结出来，大大增强了人们运用它的自觉意识。现代人之所以特别重视引古人之语，引当代伟人之语，不能不说与庄子的明示有相当的关系。

相对地，卮言的影响就小一些，它没有固定形式，只是一种随时随物而变化的大原则。比如说话要看对象，不要对牛弹琴，又如说话要分场合，不要随心所欲等。

而庄子在这里则特别强调事物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强调事物复杂性和多样性背后原因的同一性，这个同一性就是各行其是，各顺自然，以此说明：说话要适应事物复杂性、多样性的根本方法是顺事自然、顺物自然。这就是庄子用了很大篇幅所要说明的问题。他的论述看上去颇难把握，实际上也只是让人们在说话的时候切忌随心所欲、违背物性和事理。

说话的艺术

急事，慢慢地说。遇到急事，如果能沉下心思考，然后不急不躁地把事情说清楚，会给听者留下稳重、不冲动的印象，从而增加他人对你的信任度。

小事，幽默地说。尤其是一些善意的提醒，用句玩笑话讲出来，就不会让听者感觉生硬，他们不但会欣然接受你的提醒，还会增强彼此的亲密感。

没把握的事，谨慎地说。对那些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如果你不说，别人会觉得你虚伪；如果你能措辞严谨地说出来，会让人感到你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没发生的事，不要胡说。人们最讨厌无事生非的人，如果你从来不随便臆测或胡说没有的事，会让人觉得你为人成熟、有修养，是个做事认真、有责任感的人。

做不到的事，别乱说。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不轻易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会让听者觉得你是一个“言必信，行必果”的人，愿意相信你。

伤害人的事，不能说。不轻易用言语伤害别人，尤其在较为亲近的人之间，不说伤害人的话。这会让他们觉得你是个善良的人，有助于维系和增进感情。

伤心的事，不要见人就说。人在伤心时，都有倾诉的欲望，但如果见人就说，很容易使听者心理压力过大，对你产生怀疑和疏远。同时，你还会给人留下不为他人着想，想把痛苦转嫁给他人的印象。

别人的事，小心地说。人与人之间都需要安全距离，不轻易评论和传播别人的事，会给人交往的安全感。

自己的事，听别人怎么说。自己的事情要多听听局外人的看法，一则可以给人以谦虚的印象；二则会让人觉得你是个明事理的人。

尊长的事，多听少说。年长的人往往不喜欢年轻人对自己的事发表太多的评论，如果年轻人说得过多，他们就觉得你不是一个尊敬长辈、谦虚好学的人。

夫妻的事，商量着说。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遇到事情相互指责，而相互商量会产生“共情”的效果，能增强夫妻感情。

孩子们的事，开导着说。尤其是青春期的孩子，非常叛逆，采用温和又坚定的态度进行开导，可以既让孩子对你有好感，愿意和你成为朋友，又能起到说服的作用。

二

原文

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①。”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②。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③，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亲仕，三釜而心乐；后仕，三千钟而不洎④，吾心悲。”

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

曰：“既已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釜三千钟，如观雀蚊虻相过乎前也。”

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

“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注释

①服：用心。知：学习。②复灵：恢复灵性。③蘁（wù）立：违逆。④不洎（jì）：不及，比不上。

译文

庄子对惠子说：“孔子活了六十岁而六十年来随年变化与日俱新，当初所肯定的，最终又作了否定，不知道现今所认为是对的不就是五十九岁时所认为是不对的。”

惠子说：“孔子勤于励志用心学习。”庄子说：“孔子励志用心的精神已经大为减退，你不必再妄自评说。孔子说过：‘禀受才智于自然，回复灵性以全生。如今发出的声音合于乐律，说出的话语合于法度。如果将利与义同时陈列于人们的面前，进而分辨好恶与是非，这仅仅只能使人口服罢了。要使人们能够内心诚服，而且不敢有丝毫违逆，还得确立天下的定规。’算了算了，我还比不上他呢！”

曾参第二次出来做官内心感情较前一次又有了变化，说：“我当年做官双亲在世，三釜微薄的俸禄也令人感到快乐；自那以后再次做官，三千钟的丰厚俸禄也赶不上赡养双亲了，所以我心里很悲伤。”

孔子的弟子问孔子：“像曾参这样至孝的人，可以说是没有牵挂俸禄的过错吧？”

孔子说：“曾参的心思已经跟俸禄联系起来了。如果内心没有牵挂，会出现悲伤的感情吗？对待俸禄心无所系的人他们看待三釜乃至三千钟，就像是看待雀儿和蚊虻从眼前飞过一样。”

颜成子游对东郭子綦说：“自从我听了你的谈话，一年之后就返归质朴，两年之后就顺从世俗，三年豁然贯通，四年与物混同，五年神情自得，六年灵会神悟，七年融于自然，八年就忘却生死，九年之后便达到了玄妙的境界。”

东郭子綦说：“生前驰逐外物恣意妄为，必然要走向死亡，劝诫人们事事求取平正。生命的终结，有它一定的原因；可是生命的产生却是感于阳气，并没有什么显明的迹象。你果真能够这样认识人的生与死吗？那么生与死何处算是适宜？又何处不算适宜呢？天有日月星辰和节气的变化，地有人们居住区域和寓所的划分，我又去哪里追求什么呢？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生命的归向与终了，怎么能说没有命运安排？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生命的起始与形成，又怎么能说存在命运的安排？有时候可以跟外物形成相应的感召，怎么能说没有鬼神主使呢？有时候又不能跟外物形成相应的感召，又怎么能说是存在鬼神的驱遣呢？”

品读庄子

追求真自由

本章节中，“庄子对惠子论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曾子再仕而心再化，严惩子游论其所学九年而大妙”主旨都是在讲“顺化”。所谓“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正是道家与儒家“与时俱进”、“随时处中”学问的表述。

刘凤苞在《南华雪心编·寓言》对“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一段这样：“此段借子游一番议论，演说上乘真解，妙绪纷纶，足令花雨漫空，海潮自涌。叙他自闻道后，学与年进，一‘化’字可以概括终始。中幅即承上不知生死而言，……用笔如生龙活虎，不可羁縻。末幅又从生死拓开言之，……写得闪烁飞腾，有回风舞雪之致。”

像文中曾参那样淡忘利禄诱惑的人，虽然已经做得不错，但内心仍被哀乐困扰，还远未悟道。而从颜成子这样修道、悟道、最后得道的九个阶段和九种境界来看，道不是顿悟就能得，要经过逐渐地体悟才能得道。由此看来，只有放弃智求，汇入天然，去骄矜之心，无所待，才能得真自由。

似是而非的善举

甲老板每月只发给员工应得工资的80％，剩下的留存下来，要等到年终再发放；乙老板每月只发给员工基本的生活费，其余的工资则寄到员工家里。乙老板的解释是，很多年轻人工资一发到手就花光了，尤其是那些谈恋爱的，男孩儿的工资会被女友骗光，因此，把工资寄回家是出于对员工的爱护。

同样是少发工资，哪个老板更坏？甲老板的伎俩大家一看就明白，他是企图通过留存的20％的工资来牵制员工，以免他们在年终前辞职走人了，这种老板堪称周扒皮转世，心狠手辣。而相比之下，乙老板的做法则厚道得多——他不仅没有克扣工资，而且还有效防范了其手下的员工成为“月光族”。遇上这样的老板，实在是幸事一桩。

但是有人说，更邪恶的实际上是乙老板。此话怎讲？

出于善意的举动不一定能指向好的结果，甚至可能违反最初的好意。以“工资寄给员工家里”这一举动来说，我们很容易找到它的漏洞。如果员工家里有一位好赌、嗜酒成性的父亲或兄弟，那么员工的辛苦钱不是同样打了水漂？更糟糕的是，如果员工实在是有用钱的需要，然而自己手头的钱却无法满足，那么他会不会产生偷盗、诈骗的念头？

三

原文

众罔两问于景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

景曰：“搜搜也，奚稍问也①！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

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②，脱屦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闲，是以不敢。今闲矣，请问其故。”

老子曰：“而睢睢盱盱③，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

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

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注释

①搜搜：随意运动。奚：何。②栉：梳子。③睢睢盱盱：飞扬跋扈的样子。

译文

影外的浅影问影子说：“你刚才低头而现在仰头，刚才束发而现在披发，刚才坐着现在又起来，刚才行走现在又停步。这是为什么呢？”

影子说：“自然而然的动作，有什么值得好问的呢！我做这些动作，但不知道这样做的原因。我犹如蝉壳、蛇皮，只是像蝉、蛇，但并非蝉、蛇。有火和日，我就出现；在阴与夜，我就隐没了。人身，是我的依赖，更何况那没有依赖的呢！他来我就随他来，他去我就随他去，他动作我随他动作，这些自然而然的动作，又有什么值得问的呢！”

阳子居向南去沛地，老聃向西游学到秦地。阳子居到郊外迎接老聃，到了大梁而见到了老子。在路上，老子仰天而叹说：“以前认为你是可以教化的，现在看来不行啊。”

阳子居没有做声。到了住宿的地方，阳子居侍候老子洗梳用具，然后把鞋脱到门外，双膝跪行到老子前说：“刚才弟子想要请教先生，看先生没有空。所以没敢开口。现在先生闲下来了，请问一下我的过错。”

老子说：“你那傲慢的神态，谁还会和你相处？极其清白的反像有污垢，道德极其高尚的反倒像有什么不足。”

阳子居肃然起敬说：“敬听先生您的教诲。”

阳子居刚来时，旅舍的人把他迎到屋中，男主人拿坐席，女主人拿洗梳用品，其他客人赶快给他让座，烤火的赶快躲开了火灶。到他离去时，旅舍的人已经都和他争抢坐席。

品读庄子

大白若辱　盛德若不足

本章节中“罔两问于景”是一则很著名的寓言，通过罔两与影子的对话，说明了有所待的人就会有所拘泥，不可能达到无所依赖、自由自在的大道境界。“阳子居南之沛”说的也是阳子居在得到了老子的教诲之后，精神境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文中，庄子借老子的口说：“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真正修养高尚、行为清白的人，总会觉得自己还不够干净；真正品德优秀的人，总会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做人要保持自然的人品，不能恃才傲物，也不能盛气凌人，更不能装腔作势，而应该放下所有的拘泥，才能真正赢得别人的尊敬。

让王

“让王”，就是让天子之位的意思。本篇贯穿“贵生”的思想，描写了众多不受天下、天子之位及辞去高官厚禄的故事：尧让天下于子州支父，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善卷、石户之农，屠羊说不愿接受楚王的三公之位等。这些隐士贤者或以有病为辞，或以自适自乐为由。总之，都不愿让利禄萦绕于心，成为自己的负担，妨碍保养己生，保养己德。

本篇犹如一篇专门的高士传或隐逸传，作为一类人物的专题描述，体例上与《德充符》篇相似。

北宋王雱说：“夫帝王者，道外之虚；称天下者，度外之一物。至人达观而无心于二者，庄子因而作《让王》篇。”

明代归有光说：“此篇历引薄富贵而重生，安贫贱而乐有志者。”

清代陆树芝说：“孔子论仁，必先打破富贵贫贱关头；庄子论尊生，亦必先有不屑天下之志。故于舍生逃让者，犹有取焉。”

钟泰先生说：“篇名‘让王’，而甘贫贱、辞爵赏皆入之。盖甘贫贱、辞爵赏之心，即让天下、让国之心也。”

一

原文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

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

舜以天下让善卷①，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②。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

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③，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

注释

①让：禅让。②葛絺（chī）：精细的葛布。③卷卷（quán）乎：尽心尽力。

译文

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又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让我做天子，不是不可以。但是，我正有隐忧之患，刚要治疗，没有工夫去治理天下。”天下的地位最贵重，而不以这种地位危害本性，何况是其他的事物呢！只有不把治理天下当作一回事的人，才可以把天下委托给他。

舜要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正有隐忧之患，刚要治疗它，没有闲暇时间去治理天下。”治理天下的权位是大器物，而不以本性来换取它，这是有道的人之所以和世俗不同之处。

舜要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立足于宇宙之中，冬天穿皮毛，夏天穿细布；春天耕田种地，形体足以胜任这种劳动；秋天收获，身体可以充分休养安食；太阳出来就去劳作，太阳落山就休息，自由自在地生活于天地之间，心情悠然自得。我要天下有什么用呢！可悲啊，你是不了解我的。”便没有接受。于是离开舜而进入深山，没有人知道他的住处。

舜要把天下让给在石户的农民朋友，这个石户的农民说：“你做国君是多么辛苦啊，是个苦差事啊！”觉得舜的德行还没有达到最高的境界，于是丈夫背着行李，妻子顶着东西，领着孩子进入海岛，终身没有出来。

品读庄子

不要为功名利禄伤身

尧和舜把天下让给许由、子州支父、子州支伯、善卷。而这四个人都是隐士，他们都一致地拒不接受天下和王位，在巨大的诱惑面前，他们把保全健康和生命放在了首位，这种人生态度是非常值得我们学习的。

任何时候，为功名利益而透支生命的人都大有人在，今天也同样如此，文明社会迫使人们在竞争中谋求生存，索取更好的生活，于是，透支生命便成了一件自觉自愿、习以为常的事。

在求取心切、难以自控的时候，多想想四位贤士的“拒天下”精神，或许我们能从中受益匪浅。

人生至爱

为了搞好犯人的思想改造工作，某监狱做了一次问卷调查：入狱后，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这个问题很简单，因此回答也十分简洁———

一个因腐败而犯罪的原官员说：钓鱼。

一个因参与贩毒而被判刑的中年男子说：与妻子逛街。

一个盗窃犯说：吃母亲炒的菜。

万物之中　人最为贵

一个因伤害罪入狱的小伙子说：在姐姐家过周末。

一个过失杀人者说：与情人去旅游。

一个曾经的商人说：在街头摆个摊子，闲坐，看人来人往。

一个曾经的大学生说：坐在图书馆里。

……

问卷百分之百地得到了回答。监狱工作人员将它们整理出来进行归类，最后，为配合思想教育，将重点放在亲情方面：想念母亲、儿子、姐姐、情人……然后将结果公布给犯人看，以引起其心灵震撼。

这次调查取得了良好的效果。但是，跳出监狱那个环境来审视这次问卷调查，我们会发现：被调查的犯人来自社会上的多种行业、岗位，男女都有，各个年龄层次齐备——他们的回答事实上很有“代表性”。再回避一下“思想教育”的目的，我们会发现——所有人的回答又有一个共同点：

“我们心中真正热爱的事情，往往与人世功名利禄之成败无关。”

二

原文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却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①！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筴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望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者！

越人三世弑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②。而越国无君，求王之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③，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注释

①子：指邠地的百姓。②丹穴：山洞名。③绥：登车用的绳索。

译文

大王亶父住在邠地，狄人攻打他。送给狄人皮帛，他们不要；送给他们犬马牲畜，他们不要；送给他们珠玉，他们不要，狄人想要的是土地。大王亶父说：“与人家的哥哥住在一起，却让他的弟弟去送命；与人家的父母住在一起，却让人家的孩子去送命，我不忍心这样做啊。你们就好好地在这个地方住下吧！做我的臣民与做狄人的臣民有什么不同啊！而且我听说过，不能因为养人的土地而害了依靠土地生存的人们。”于是大王亶父拄着杖离开了。邠地的百姓成群结队地跟随着他，在岐山脚下组成了一个国家。大王亶父，可以说是个尊重生命的人。能够尊重生命的人，即使富贵了，也不会养尊处优而伤害身体，即使贫贱了，也不会因为追逐利禄而累坏身体。现世的人，身居高官尊位，都生怕失去了它们，见到利禄就不顾身家性命，这岂不是糊涂吗？

越国人杀了三代国王，王子搜很担心，于是就逃到了丹穴躲藏起来。这时越国没有国君了，人们又找不到王子搜，于是越国人跟踪到了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国人便点燃艾草，把他熏出来。又驾着国王的车来迎接他。王子搜扶着车绳登上了车，仰头失声呼号：“君王啊！君王啊！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啊！”王子搜并不是害怕做君王，而是担心做君王的灾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以说他不为君王之位而伤害性命了，这正是越人愿意让他当国君的原因啊。

品读庄子

请保持对生命的尊重

本章节中，大王亶父的“让王”体现了“贵生”思想，与众不同的是大王亶父的“贵生”不仅是贵己生，更体现了贵众生。

土地是养人的，正所谓“地之所养，养物也；物之所养，养民也”（陈碧虚《庄子·让王》），不能因为争夺土地而使人遭受战争的屠戮。狄人来攻，大王亶父不肯发动战争，先事之以衣帛，再事之以犬马、财物。后来看到狄人所要的是土地人民，于是毅然离去，以免相互攻杀，死伤众多。他说：“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这是一种“家天下”思想的体现，这也是庄子一再强调“贵生”，一再强调“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表达的意思。难怪庄子会感叹地说：“若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

“贵生”，不是要竭力用一切物质和方法来保养自己，而是不受利禄所累的“尊生”，即尊重生命的自然状态。

享受自由

我13岁生日那天，妈妈把我叫进她的房间。“安妮，我想和你谈谈。”妈妈拍了拍身边的床铺。“有事吗？”

“我用了12年的时间培养你的价值观和道德观，”她开口道，“你觉得自己具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了吗？”“当然。”我答道。这个出人意料的开场白让我不觉隐去了笑容。

“今天是你的13岁生日，从今以后你就不再是小孩了，生活会变得复杂很多。”妈妈语重心长地说，“我已经为你打下了基础，现在是你开始自己拿主意的时候了。”我茫然不解——拿什么主意呀？

妈妈笑了。“从现在起，你自己的规矩自己定。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写作业，和哪些人交朋友，这些都由你自己决定。”

“我不明白。你生我的气了吗？我做错什么了吗？”妈妈伸手搂住我的肩膀，“每个人迟早都要自己做主。很多被父母严格管教的年轻人，往往在他们离开大学，没人给他们指导的时候犯下了可怕的错误，有些甚至毁了自己的一生，所以我要早一点给你自由。”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她，各种念头一起闪过脑海。那么，我随便多晚回家都可以，自由参加各种聚会，没有人催促我写作业……这简直棒极了！

妈妈站起来，莞尔道：“记住，这是一种责任。家里人都在看着你，而只有你一个人为自己的过错负责。”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我有些兴奋不安。“因为我宁愿你现在犯错，现在你还在家里，我能给你建议和帮助。”她说着用力抱了抱我，“别忘了，我一直在你身边。任何时候，如果你需要，我会随时帮助你。”

我们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同以往一样，这个生日是与家人一起度过的，有蛋糕，有冰淇淋，还有礼物；而母女间的这次交谈却是我收到的最有意义的生日礼物，我明白，妈妈并没有彻底走出我的生活，只是给我空间来伸展翅膀，准备未来的飞翔。

在之后的数年间，我也做过不少错事，但那是每个少男少女必经的人生体验。我有时不完成作业，偶尔熬熬夜，还有一次参加了一个危险的聚会，妈妈从没有为这些而责骂我。当我成绩下滑时，她会平静地指出我想进入理想大学的机会正在减少，成绩越差，机会越少。如果我熬夜，她会幽默地取笑我是不是心情不佳。那次聚会后，她只是问我认为那些朋友10年后会干什么，是否希望自己的未来和他们一样。我当然不希望那样，当我明白了这些，我就不断地改变自己的行为来弥补过失。

人生如织锦，妈妈总是用最好的建议来帮我修补裂痕。我从未像许多青少年那样对父母有过叛逆和怨恨，实际上，妈妈的教育方法使我们更加亲密。

几年前，在我女儿13岁生日那天，我也把她带进了我的房间，进行了一场类似的谈话。在她的青春期，我们也一直很亲密，我的儿子在这个年龄也和他的父亲谈过。孩子们虽然犯过不少错误，但事实证明，那些都只是成长的里程碑而已。同时，更多严重的错误因此避免了，因为他们凡事认真思索并和我们商量。他们把父母视为良师益友而非监管人，两代人的关系因此健康而和谐。

生命和智慧就这样在这个家庭延续下来。爱、荣誉和对经验、智慧的尊重得到了珍视，这些都得益于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妈妈。

三

原文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①，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

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

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

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②，苴布之衣而自饭牛③。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

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④，其土苴以治天下⑤。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

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

注释

①攫（jué）：抓取。②守：居住。陋闾：简陋的地方。③苴（jū）：麻布。④绪余：残余。⑤土苴：渣滓，糟粕。

译文

韩魏两国互相侵争土地。子华子见韩国的昭僖候。昭僖侯脸上露出无比忧愁之色。子华子对昭僖侯说：“现在假如天下在君王面前写一段书铭，这样写道：‘谁要是用左手攫取这段书铭，就去掉谁的右手；谁要用右手攫取这段书铭，就去掉谁的左手；然而攫取的人一定会得天下。’君王宁愿攫取它吗？”

昭僖侯说：“我不攫取它。”

子华子说：“很好，这样看来，两臂比天下重要，身体又比两臂重要。韩国远比天下还轻，现在所争夺的，又远比韩国还轻。你何必愁苦身体来伤害生命而忧虑得不到土地呢？”

昭僖侯说：“好啊！开导我的人很多，还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子华子可以称得上认识轻重了。

鲁侯听说颜阖是位得道之人，便派使者带着财帛先去致意。颜阖守着简陋的家门，穿着粗布的衣服，自己正在喂牛。鲁侯的使者来到门口，颜阖自己和使者答话。使者问：“这是颜阖的家吗？”颜闺回答：“这是颜阖的家。”使者献上财帛，颜阖对他们说：“恐怕我听错了，因而让你们使者获罪，不如你们仔细调查一下再说吧。”使者回去，作了调查后，使者又回来，再寻找他，就寻找不到了。像颜阖这样的人，真算是讨厌富贵的了。

所以说，道的真谛是为了完善自身，而其余部分是为了用来治理国家。由此可见，帝王的功绩，只不过是圣人的余事，并不是用它来修身养性。当今世上庸俗的人，大多数是危害着身体，抛弃生命去追逐身外之物，难道不是很可悲吗？”

大凡是圣人的一举一动，必定要弄明白做这件事的目的以及为什么要做的原因。现在如果有这么一个人，拿贵重的珠宝去弹射高空的麻雀，世人必定会笑话他。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用的珍贵的东西换取廉价的东西。人的生命，难道不比那些珠宝更宝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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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所谓“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隐者贤人“让王”的主要原因是要珍惜自己自由的生活，或者是为了保全自己的身体。

文中子华子的一番话最能说明这一点：韩昭王为争地而与魏征战不休，子华子提醒他，到底是身体重要还是拥有国家的权力重要？既然拥有国家还不如身体重要，那么仅仅是边界之地又有什么值得为之忧虑而伤身的呢？这种先是己身，后是天下的思想就是贯穿本篇的“贵生”的思想。

奴隶的自由

奴隶在山上砍柴，累得气喘吁吁，他看着在树荫底下喝水的主人：“主子，听别的奴隶说很多地方的奴隶都解放了，自由了，有这事吗？”

“解放？”主人笑道，“你要解放干吗？我让你吃得好睡得好不就够了？”

“可是他们说那样就获得了自由。”奴隶很认真地说。“你现在不是很自由吗？”“那我现在想休息，行吗？”

主人笑道：“你现在必须干活，你现在有干活的自由，待会儿，我再给你休息的自由，明白吗？”

奴隶的自由永远是在主人操纵之下的。当自由需要别人的批准和给予时，这种自由已毫无意义，甚至不能再称其为自由。

在许许多多的压力下，我们经常在扮演“戴着镣铐舞蹈”的滑稽角色，看似优美、轻盈，实则羁绊重重。

敢于砸碎镣铐，活出真自我！

四

原文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

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①：“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②，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

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

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

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

王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③。”

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钟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注释

①拊心：拍胸。表示哀痛或悲愤。②佚乐：悠闲安逸，佚：通“逸”。③三旌：三公。

译文

列子很贫穷，面带饥饿的神色。有人对郑子阳说：“列御寇是个得道的人，他居住在您的国家里，生活却很是贫穷。莫非您是一个不重视人才的人吗？”子阳立即命令把国家粮仓里的粮食给列子送一些过去。列子见到使者，向他们拜了两拜，就谢绝了他们。

使者走后，列子回到屋里。他妻子看着他，摸着心口悲痛地说：“我听说作为得道之人的妻子，都能享受到安乐。现在我们饥寒交迫，人家来送粮食关心你，你却拒绝人家的好意。这岂不是命该如此吗？”

列子笑着对妻子说：“郑国的宰相他自己并不是真正的了解我，而是听了别人的话才送给我粮食的，等到他要治我罪的时候，他也会听别人的。所以我不能接受他的东西。”后来，人民果然发难而杀死了子阳。

楚昭王失掉了国家，屠羊说跟着昭王逃亡。昭王后来又复国，奖赏跟随他的人，轮到了屠羊说。屠羊说道：“大王失掉国土，我就失去了屠羊的职位；大王恢复国家，我也恢复了自己的职位。我的官职和俸禄都已经恢复了，又有什么好奖赏的呢？”

昭王说：“一定要受赏！”屠羊说道：“大王失去国土，不是我的罪过，所以我不该服罪而被杀；大王收复国土，也不是我的功劳，所以也不应该接受奖赏。”

昭王说：“让他来见我！”屠羊说道：“楚国的法令规定，必须有了显赫的功绩才能得到君王的召见，以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卫国家，我的勇敢又不能杀败敌寇。吴国军队浸入郢都，我害怕地仓皇逃跑，并不是为了追随大王。现在大王要废法毁约而召见我，我不愿意因为这事而传闻天下。”

昭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虽然地位卑贱，但他有极高的见解，你替我把他提拔到三公的职位。”

屠羊说道：“三公的位子，我知道它比屠羊现在的职位要高贵得多；万钟的俸禄，我知道它比屠羊所得的利益要富足得多，但是怎么能够贪图俸禄而让国王蒙受滥施赏赐的名声呢？我不敢当啊，还是希望恢复我屠羊原来的职位。”最终他还是没有接受昭王的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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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泊面对别人的馈赠

本章节中的“尊生”思想饱含着以人为本的思想根苗，和后来孟子的“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的思想不谋而合。

危害生命的安全，扰乱灵魂的宁静，无论是江山社稷还是名利功禄，都应该舍弃。没有什么比生命的元气淋漓、灵魂的自由安宁更重要。

文中的列子看透官场的险恶，作为一名淡泊名利的得道者，没有因为上位者的馈赠而受宠若惊，清醒地认识到别人的馈赠并不是因为真正懂得自己，只是听信了别人的评价。道家讲“不建其功，不受其赏”，文中楚昭王登上王位后，对帮助过自己的人大加封赏，屠羊自然也在受封之列。但是屠羊深知无功不受禄这个深刻道理，最终还是没有接受楚昭王的封赏，也由此成就了屠羊辞官让爵的历史典范。

用心分辨奉承和赞美

一天，犀牛太太在一家服装店里看见了一条漂亮的裙子，上面镶满了圆点和花朵，领子和袖口上都点缀着丝带和花边。她欣赏了好一会儿，然后对售货员说：“我想试试橱窗里的那条裙子。”她穿上裙子，走到镜子跟前看了一看说：“我想这条裙子我穿并不合适。”

“哎，太太，您完全错了。这条裙子会使您更妩媚动人的。”售货员说。

“就算我相信你的话吧，可是别人不一定会这么认为呀。”

“噢，太太，每个人看见您穿上这条裙子，都会羡慕您，赞美您的。”

犀牛太太一边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前后左右、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一边问道：“真是这样的吗？”

“当然！我说的一点儿也不会错。”

“那好吧！我就买这一条。”

犀牛太太穿着新裙子离开了服装店，她走在大街上看见大家都朝她笑。

“这是在赞美我呢。”犀牛太太心想。她又看见有些人蹙着眉头在摇头。

“这是在妒忌我呢。”她又想。

她继续往前走着，每个看见她的人都站住了，惊奇地注视着她。犀牛太太觉得自己更漂亮更动人了，所以走起路来也就更神气了。

犀牛太太并不是一个对服饰没有见解的人，但一听到别人的吹捧却难免头脑发昏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她忘记了一件事，售货员对每一个顾客都会这样恭维，因为他们的目的是销售。

生活中我们会听到各种各样的奉承和赞美，要学会分辨哪句是发自内心，哪句是有所乞求，这样才不至于活得迷糊。

五

原文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①；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②，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

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③，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原宪华冠縰履，杖藜而应门④。

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

子贡逡巡而有愧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⑤，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

曾子居卫，缊袍无表⑥，颜色肿哙，手足胼胝⑦。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屦而踵决⑧。曳、縰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⑨？”

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飦粥；郭内之田四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

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

注释

①茨：茅草屋。②瓮牖（wèng yǒu）：用破瓮做的窗户。③绀（gàn）：微带红的黑色。④縰（xǐ）履：没后跟的鞋。藜（lí）：草本植物，茎可以做拐杖。⑤慝（tè）：邪恶。⑥缊袍：用麻做的袍子。⑦胼胝（pián zhī）：老茧。⑧踵决：鞋跟破裂。⑨仕：做官。

译文

原宪在鲁国生活，住的是用茅草盖的土屋，房间只有方丈大小；蓬草织成的门，用桑条弯曲成门枢；用破瓮当作窗户，把粗布挂在中间，隔成了两室；雨天屋顶漏雨，地上潮湿，可他却正坐在屋里弹琴唱歌。

子贡乘着高头大马，在青红的官服外面套着白色的袍子，由于高大的马车太过宽大，以至于不能进入到原宪家所在的穷街陋巷，子贡只好走路，去面见原宪。原宪头上戴着破旧的帽子，脚上穿着破烂的草鞋，拄着藜杖出门迎接。

子贡说：“哎呀！先生怎么会这么穷啊？”原宪回答说：“我听说，没有钱财叫做贫，学了理论而不能实践才叫做穷。现在我是贫，而不是穷。”子贡徘徊不已，面生愧色。

原宪笑着说：“要是观望世俗好恶而行事，结党营私而交友，学习不务根本而显誉于人，教育不善教导别人而自专为己，失掉了仁义，装饰了车马，我不忍心这样去做的。”

原宪（前515年—？）字子思，亦称原思，比孔子小三十六岁，孔子弟子。他清静守节，安贫乐道，以积极实践儒家思想而著称。他以不好胜、不自夸、不怨恨、不贪来培养自己的仁德，遵照孔子大下有道则仕、无道则隐、守死善道、危邦不居、乱邦不入的教导，他不求官职而隐居草莽，过着“不厌糟糠”的清贫生活，而且贫而无怨。孔子在鲁国出任大司寇时，原宪被任做邑宰。孔子去世后，他就隐居到卫国去，不再出仕。后世视其为穷不失志，安贫乐道，高风亮节的人物。《韩非子·显学》把他列为儒家八派之一（子思之儒）。

曾子在卫国居住，衣服破烂，脸部浮肿，手和脚都长满老茧。三天没有烧火做饭，十年没有添制新衣，摆正一下帽子，而帽带是断的，裹紧衣服却露出了胳膊肘，穿着鞋子却露出脚后跟。他趿拉着破鞋高唱着《商颂》，声音洪亮响彻天地，犹如击奏金石的乐声。天子不能让他做臣子，诸侯不能跟他交朋友。所以说，修养心志的人遗忘了形体，修养形体的人遗忘了利禄，求道的人忘记了心智。

孔子对颜回说：“颜回，过来！你家境贫困，又没有地位，为什么不出来做官呢？”

颜回回答说：“我不想做官。我在城外有五十亩地，足够让我喝上粥了；我在城内有十亩地，足够让我种植桑麻，添制衣服；弹琴吟唱足以让我欢娱，所学的先生之道足以让我快乐。我不愿意做官。”

孔子严肃地说：“颜回啊，你的愿望是好的！我听说：‘知足的人不会为了利禄而劳累自己，对于自己的得失看得很清楚的人，遇到什么损失也不忧愁，修养内心的人不会因没有爵位而感到羞愧。’我念叨这些话已经很久了，现在我在你的身上找到了它，这是我的收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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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安方能理得

本章节写原宪、曾子、颜回三人不愿追求功名，淡视利禄，表达了淡泊明志的思想。

文中原宪把物质生活的不富裕称之为贫，把只有理论而无实践的人，即那些不悟道、精神贫乏的人称之为穷，这和庄子面对贫穷的看法一致。居住在卫国的曾子，天子不能叫他做臣子，诸侯不能与他交朋友。虽然生活艰苦，但是拥有一份怡然自得，自然生活得异常惬意。通过孔子、颜回师徒两人的对话，又讲述了修道之人抗拒利诱、保养内心的快乐。

正所谓修养心志的人能够忘却形骸，调养身形的人能够忘却利禄，得道的人能够忘却心机与才智。吃得好一点，穿得好一点，住得好一点，车马大一点，如果不能心安理得，即使做到天子，整天疑神疑鬼，有皇宫住着，也不安泰，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知道满足的人不会因为利禄而使自己受到拘累，真正安闲自得的人明知失去了什么也不会畏缩焦虑，注意内心修养的人身无一官半职也不会感到惭愧。

六

原文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

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胜也。”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

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①，颜色甚惫，而弦歌于室。颜回择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

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②：“由与赐，细人也③。召而来，吾语之。”

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

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

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④。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

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虞于颍阳而共伯得乎共首⑤。

注释

①藜（lí）：草本植物，可入药。糁（sǎn）：米粒。②喟（kùi）然：叹气的样子。③细人：目光短浅的小人。④扢（xì）然：欢快跳舞的样子。⑤共首：山名。

译文

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身在江湖，而心却对朝廷念念不忘，怎么办呢？”瞻子说：“珍重生命。重视生命便能轻视利禄。”

中山公子牟说：“我虽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是我却战胜不了自己的欲望。”瞻子说：“不能克制便要放纵自己，这样精神不厌恶吗？不能克制而又强迫自己不放纵，这对生命是很重的伤害。这样的人，是不能长寿的。”

魏牟，是万乘之国的公子，他隐居在深山洞穴，要比一般人艰难得多；虽然还没有达到道的境界，却可以说已经体悟到道意了！

孔子被困于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烧火做饭，吃不加米粒的灰菜汤，面色疲惫不堪，然而还在室中弹琴唱歌。颜回择菜，子路和子贡互相议论说：“先生多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没有立足之地，在宋国讲学遮阴用的大树又被砍去，穷困于商周，围困在陈蔡两国之间。要杀先生的没有罪过，凌辱先生的不受禁止。他还在唱歌弹琴，乐声不能断绝，君子的没有羞耻之心也像是这样的吗？”

颜回在旁没有应声，进屋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唉声叹气道：“子由和子贡，都是见识浅的人。叫他们进来，我告诉他们。”

子路和子贡进屋。子路说：“像您现在这样，可以说是穷困潦倒了。”

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才叫做通，穷塞于道才叫做穷。现在我胸怀仁义之道，却遭逢这样的乱世之患，有什么可以叫穷的呢！所以自省内心的人不会负疚于道，面临危难而不丧失德性，严寒来临，霜雪普降，我才能知道松柏的茂盛。眼下在陈蔡所遭遇的困厄，对我何尝不是幸事呢？”

孔子取过琴，继续弹琴吟唱；子路手拿着盾牌兴奋地跳起舞来。子贡说：“我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古时候得道的人，穷困也快乐，通达也快乐。他们的快乐并不在于穷困和通达，修道能够达到如此地步的话，那么穷困和通达不过像寒暑风雨一样循序变化。所以许由能在颍阳很快乐，而共伯则悠然地生活在丘首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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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与贫富无关

本章节通过两个寓言说明快乐不关乎困穷，不关乎通达。体验“道”，体验德的人在通达处境中会快乐，在困穷的处境中也能快乐。

“中山公子牟”的寓言说明想珍视生命、轻视利禄却又做不到的人，会受到双重的精神挤压，从而更严重地伤害身体；“孔子穷于陈蔡之间”则赞扬了得道之人无论是穷困还是通达都能快乐自适的心态。

快乐与贫富无关，快乐与痛苦成反比。易中天先生告诉人们：“要定期对记忆进行一次删除，把痛苦的事从记忆中摒弃。”其实人们有很多是不值得痛苦的痛苦，也有很多不值得快乐的快乐。阿Q虽然一无所有，但能到处走走、游游，戏弄戏弄富人，微笑却总挂在脸上。关键是有些人宁愿躲在大奔里哭泣，也不要骑着三轮车微笑。

我们为什么不放弃那些不值得痛苦的痛苦，拾起那些不值得快乐的快乐呢？快乐与痛苦成反比，痛苦少一点，快乐就会多一点。

财富与权力

“囚人，告诉我，谁把你捆起来的？”

“是我，”囚人说，“我以为我的财富与权力胜过世界上的一切人，我把整个王国的钱财聚在自己的宝库里，便在床上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却发现我在自己的宝库里做了囚人。”

“囚人，告诉我，是谁铸的这条坚牢的锁链？”

“是我，”囚人说，“是我自己用心铸造的。我以为我无上的权力会征服世界，使我有无碍的自由，于是我日夜用烈火重锤打造了这条铁链。等到工作完成，铁链坚固无比，却发现这铁链把我自己捆住了。”

一个拥有无限财富和无上权力的人为什么会被称做囚人？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囚禁他的牢狱正是他自己的宝库，而锁住他的锁链，竟是他自己亲手铸造的。

有时，财富和权力的增加会使人的自由越来越少，戒备的围墙越筑越高。戴着金项链住在宝库里的人永远不会比奔驰在草原上和徜徉在海风中的人幸福。

七

原文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①！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

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

曰：“吾不知也。”汤又因瞀光而谋，瞀光曰：“非吾事也。”

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

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②，吾不知其他也。”

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椆水而死。

汤又让瞀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水。

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

二人相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③；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④，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说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絜吾行。”

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

注释

①畎（quǎn）亩：田地。②忍垢：忍受屈辱。③祈喜：祈祷幸福平安。④遽（jù）：仓猝。

译文

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舜的为人可真奇怪啊！他身在天地里，却拜访到尧的门下。不仅如此，还要用他可耻的行为来玷污我。见到他我感到很羞耻。”因而自己投到清泠的渊中自杀了。

商汤要讨伐夏桀，就这件事与卞随商量，卞随说：“这不是我的事情。”商汤说：“那么可以跟谁说呢？”

说：“我不知道。”商汤又就此事同瞀光商量，瞀光说：“这不是我的事情。”

商汤说：“可以跟谁说？”说：“我不知道。”

商汤说：“伊尹可以吗？”瞀光说：“我只知道他意志坚强又能忍受屈辱，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汤就和伊尹策谋讨伐夏桀，战胜了夏桀。汤让位给卞随，卞随推辞说：“君主伐桀时找我谋划，一定以为我是残忍的人；战胜了夏桀而让位给我，一定认为我是个贪婪的人。我生活在乱世，而无道的人一再用耻辱的行为来玷污我，我不能忍受屡次的搅扰！”于是自投稠水自杀而死。

汤又把天下让给瞀光，说：“有智能的人谋划夺取天下之事，勇武的人完成夺取天下的任务，仁爱的人居于天子之位，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先生为什么不即天子之位呢？”瞀光辞谢说：“放逐自己的君主，是不义；在战争中使人民遭殃，是不仁；别人在战场上冒险拼死，我却坐享其成，是不廉。我听说，对不合乎义的人，不能接受他的爵禄；对无道的社会，不能踏在它的土地上，何况是尊崇我为天子呢！我不能忍受长期看到这种情况。”于是背着石头沉没到庐水中自杀了。

过去周朝兴起时，有两个国君的子弟住在孤竹，一个叫伯夷，另一个叫叔齐。二人商量说：“咱们听说西方有个人，好像是有道的人，是不是去看一看。”到了歧阳，武王听说，派周公旦去接见他们，和他们立盟说：“追加俸禄二级，授官一等行列。”用牺牲血涂盟约埋在盟坛地下。

二人相视而笑，说：“咦，奇怪啊！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从前神农氏治理天下时，四时祭祀竭尽诚敬而不求福；对于民众，以忠信尽心治理而没有什么祈求。乐意正的人就同他同正，乐于治的人就同他同治。不以别人的失败来显示自己的成功，不以别人卑下而抬高自己，不以逢好时运而谋图私利。现在周朝看到殷朝的混乱而急速夺取政权，崇尚计谋用爵禄收买人心，专靠武力而保持威势，杀牺牲立盟作为信誓，宣扬自己的美行哗众取宠，屠杀攻伐来追求利益，这是推行乱政来代替暴政。我们听说古代的贤士，遇到太平盛世不逃避自己的责任，遇到战乱也不苟且求生。现在天下政治黑暗，周朝的德行衰败，与其跟它一起同流合污，还不如远离它保持我们品行的高洁。”

二人往北来到首阳山，便饿死在那里。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对于富贵来说，会轻而易举地得到，但他们不这样做。具有高尚的气节和孤高的行为，以坚定自己的意志为乐，不在当世劳累奔逐，这就是二位贤士的节操。

品读庄子

生命诚可贵　自由价更高

庄子重视养生，但更重视品行，更重视精神境界的修养。在他看来，在无道的乱世，为王、做官不但与保全身体和维护生命相背离，而且与人性的纯朴和品德的高洁相违谬。回避为王和做官，不但是为了养生，更是为了养性。为了养生，可以避于山林；为了养性，可以捐出生命。

本章节中言辞激烈，叙述直白，指出虞舜、汤的让王之举都种下了祸患，导致了极其可悲的后果。“舜以天下让其友”中，北人无择因不堪忍受舜让王的屈辱，于是投河自尽；“汤将伐桀”中，卞随也因汤让王而受辱投河，随后，务光因同样的原因负石沉河；“昔周之兴”中的伯夷和叔齐为拒绝做官，逃到了首阳山上，最后饿死在那里。让人在钦佩他们轻蔑富贵、远避世俗的高洁精神的同时，又为他们的悲惨结局感到惋惜。

自由的代价

一天，一只朱顶雀高高兴兴地去给小鸟找食吃，它嘴里叼着小虫子飞回来时，自己的窝却空了。朱顶雀一边呼唤，一边痛哭，四处寻找自己的孩子，凄厉的呼唤在森林里回荡着，却没有回应。一只好心的苍头燕雀对朱顶雀说：“我好像记得在农夫家里见过你的孩子。”于是朱顶雀抱着一线希望，又开始寻找。最后，他来到农夫家，看见窗户上挂着一个笼子，而他的孩子们正在笼子里，成了俘虏！小朱顶雀抬头看大朱顶雀，认出那是他们的父亲，便发疯似的喳喳叫，哀求着父亲帮助他们获得自由。悲痛的爸爸猛烈地冲击坚硬的牢笼，用它的喙和爪子拉扯着铁栏杆，但这是项艰巨的工作，它无法完成，朱顶雀只得伤心地痛哭着飞了回去。

第二天，朱顶雀又回到关押小鸟的笼子旁。它望着自己的孩子，隔着铁栏杆，一个一个地吻着它们，然后它在笼子里放了些草，这些都是毒草，把小鸟全都毒死了。要知道，对这些可以在蓝天翱翔的自由自在的鸟来说，没有什么比自由更珍贵了。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自由之于人类也一样重要。千百年来，无数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自由”二字。“自由”不仅是形体上的无拘无束，更是心灵的彻底解放，珍惜自由、热爱自由，便是对生命的全部礼赞。

采薇图［南宋］李唐

此卷画商末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在首阳山饿死的故事。画中正坐一人即为伯夷，他面带忧愤，目光炯炯，注视着叔齐。叔齐一手按地似在说着什么。图中人物刻画生动传神，衣纹简劲爽利，衬托出人物刚直不阿的性格。树石笔法粗简，墨色湿润。

盗跖

本篇借盗跖之口对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作了全面的批判。司马迁《史记》中称“庄周作《渔父》、《盗跖》、《胠箧》，以抵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对儒家仁义道德的批判，贯穿了《庄子》全书，此篇是《庄子》一书中言辞最激烈，否定最为彻底的篇章之一。作者戏剧性地将儒家至圣孔子与盗跖放在一起，相互辩难，甚而通过盗跖之口将孔子称为“盗丘”。

作者笔下的盗跖是一个彻底的反儒斗士。作者选取这样的一个形象，首先是其言辞如此激烈，声势如此逼人，正是由于他是盗跖，所以我们觉得可以理解。二是通过盗跖之口将孔子驳倒，这无疑就是给儒者以最大的讽刺与打击，因而盗跖在文中获得了气势横冲，压倒一切的力度。盗跖将儒家们所津津乐道的文武之道，那些上世明主、圣贤忠臣统统批驳。如说“黄帝尚不能全德”“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儒家所称颂的先圣为了“利”而不能够养其“真”，这是盗跖从道家的观点出发对其进行的批判。但盗跖的口锋更为锐利，他更多的是用儒家的伦理道德进行批驳，表明儒家所认定的人伦大德，如“慈”、“孝”在尧、舜尚不能做到。通过对上述的儒家先圣的批驳，让人看到所谓的“忠孝仁义”全是一番空谈。

由于本篇对儒家几近于大骂，后来学者多认为本篇非庄子自作，因为庄子虽然也讥讽儒者，但其根本却是追求自然，主张混同是非。

关于本篇的宗旨和文笔，古人这样评论：

南宋陆秀夫说：“此章雄气逸如，洪源疾注，不可壅遏。”

明代归有光说：“此篇凡三段，皆言不矫行伤生，以求声名富贵，有激之谈也。”

清代陆树芝说：“此篇举一极恶之巨盗，与一大成之至圣，设为辩难，至圣反为巨盗所呵。盖透过一层，以见不易之是非，犹可以强词夺之，然则各执所见，以争是非者，更不足据矣，孰若齐物论之为愈平！”

一

原文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①，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②，万民苦之。

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之。”

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③，强足以距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

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④。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⑤：“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

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多辞缪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缴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之膳！’”

孔子复通曰：“丘得幸于季，愿望履幕下⑥。”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⑦，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瞋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意则死。”

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⑧，音中黄钟，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

盗跖大怒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⑨，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⑩，人见而悦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久长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⑪，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群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陵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

“今子脩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菹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羑里⑫。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

“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⑬，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⑭。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⑮，皆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

“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不能说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

“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

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⑯，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

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

注释

①从卒：部下的士兵。②保：通“堡”，军事防御的建筑物。③意如飘风：喜怒无常。④餔（bū）：吃。⑤谒者：负责为国君传达事情的贴身侍卫。⑥履：朝见，觐见。⑦反走：后退几步，表示敬意。⑧齐贝：整齐就像编排的贝壳。⑨规：规劝。⑩美好：英俊潇洒。⑪于于：得意的样子。菹（zū）：剁成肉酱。⑫羑（yǒu）：地名，今河南安阳境内。⑬非世：非议世事。⑭燔（fán）：焚烧。⑮磔（dié）犬：被分尸的狗。流豕：漂浮在河水里的死猪。⑯阙然：缺少、不完备的样子。

译文

孔子与柳下季是朋友，盗跖是柳下季的弟弟。盗跖率领九千多部下，横行天下，侵扰诸侯各国；穿室破门，掠夺牛马，抢劫妇女；贪财妄亲，全不顾及父母兄弟，也不祭祀祖先。他所经过的地方，大国避守城池，小国退入城堡，百姓被他弄得很苦。

孔子对柳下季说：“凡是做父亲的，必然能够教育他的儿子；做兄长的，必然能够教导他的弟弟。如果父亲不能教育他的儿子，兄长不能教导他的弟弟，那么父子兄弟的亲情也就没有什么可贵的了。现在先生是当世的贤能之人，弟弟却是盗跖，是天下的祸害，而先生却不能教导他，我孔丘暗地里为先生感到羞愧。我愿意替先生去说服他。”

柳下季说：“先生说做父亲的必然能够教育他的儿子，做兄长的必然能够教导他的弟弟，如果儿子不听父亲的教育，弟弟不受兄长的教导，即使像先生这样能言善辩，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况且跖的为人，心思像喷涌的泉水一样源源不绝，意气像飘风一样捉摸不定，强悍足以抗拒敌人，辩才足以掩饰错误，顺从他的心意他就高兴，违背他的心意就会发怒，轻易地就会用言语来侮辱别人。先生还是不要去见他了。”

孔子不听，让颜回驾车，叫子贡坐在车的右边，前去会见盗跖。这时，盗跖正好在泰山的南麓休整队伍，将人肝切碎后吃掉。孔子下了车往前走，见了禀报的人员说：“我是鲁国人孔丘，听说将军刚直正义，恭敬地前来拜访他，请传令官传达一声。”

禀报的人入内通报后，盗跖听说孔子求见勃然大怒，双目圆睁亮如明星，头发怒起直冲帽顶，说：“这不就是那鲁国的巧伪之人孔丘吗？替我告诉他：‘你矫造语言，托伪于文王、武王的主张；你头上带着树杈般的帽子，腰上围着宽宽的牛皮带，满口的胡言乱语；你不种地却吃得不错，不织布却穿得讲究；你整天摇唇鼓舌，专门制造是非，用以迷惑天下的诸侯，使天下的读书人全都不能返归自然的本性，而且虚妄地标榜尽孝尊长的主张以侥幸得到封侯的赏赐而成为富贵的人。你实在是罪大恶极，快滚回去吧！否则，我要把你的心肝挖出来当作午餐来吃掉！’”

孔子再一次通报说：“我幸运地得到柳下季的介绍，希望到帐幕下拜见将军。”禀报的人又通报。盗拓说：“让他到前面来！”孔子快步而进，避开席位后退几步，深深施礼拜见盗跖。盗跖见到孔子后大怒，叉开两脚，手中握剑，圆瞪着眼，声音就像只母老虎，说：“孔丘，你往前来！你将要说的话，如果是顺着我的意思，你就可以活下去，如果违逆我的心思，就让你死！”

柳下惠（前720—前621），展氏，名获，字禽，又字“季”，春秋时期鲁国人，鲁孝公儿子公子展的后裔。“柳下”是其食邑，“惠”为谥号，故后人称“柳下惠”，或称“柳下季”。做过鲁国大夫，后来隐遁，成为“逸民”。

柳下惠被认为是遵守中国传统道德的典范，其“坐怀不乱”的故事中国历代广为传颂。《孟子》中说“柳下惠，圣之和者也”，故另有“和圣”之称。柳下惠还是中国柳姓的得姓始祖。

孔子说：“我听说，大凡天下人有三种美德：生就魁梧高大，长得漂亮无双，无论少小年长高贵卑贱见到他都十分喜欢，这是上等的德行；才智能够包罗天地，能力足以分辨各种事物，这是中等的德行；勇武、慓悍、果决、勇敢，能够聚合众人统率士兵，这是下一等的德行。大凡人们有此一种美德，足以南面称王了。如今将军同时具备了上述三种美德，你高大魁梧身长八尺二寸，面容和双眼熠熠有光，嘴唇鲜红犹如朱砂，牙齿整齐犹如编贝，声音洪亮合于黄钟，然而名字却叫盗跖，我暗暗为将军感到羞耻并且认为将军不应有此恶名。将军如果有意听从我的劝告，我将南边出使吴国越国，北边出使齐国鲁国，东边出使宋国卫国，西边出使晋国秦国，派人为将军建造数百里的大城，确立数十万户人家的封邑，尊将军为诸侯，跟天下各国更除旧怨，开启新的一页，弃置武器休养士卒，收养兄弟，供祭祖先。这是圣人才士的行为，也是天下人的愿望。”

盗跖大怒说：“孔丘过来！凡是可以用利禄劝得动、言语能说服的人，都是愚蠢浅陋的普通民众。如今我身材高大魁梧面目英俊美好，人人见了都喜欢，这是父母遗传给我的形体。你就是不来夸奖我，我难道不知道吗？而且我还听人说过，喜欢当面夸奖别人的人，也喜欢背地里诋毁别人。如今你把建造大城、汇聚众多百姓的意图告诉给我，这是用功利来诱惑我，而且是用对待普通顺民的态度来对待我，这怎么可以长久呢！城池再大，也没有天下之大。尧舜拥有天下，子孙却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商汤与周武王立做天子，可是后代却遭灭绝，这不是因为他们贪求占有天下的缘故吗？

“况且，我还听说：‘古代禽兽多而人少，于是人民都在树上筑巢居住，躲避禽兽的伤害。白天捡橡栗充饥，晚上睡在树上，所以叫他们是有巢氏的民众。古时候，人们不知道穿衣服，夏天多储备柴草，冬天就用来烧火取暖，所以叫他们是只知生存的民众。到了神农时代，居处是多么安静闲暇，行动是多么优游自得，人们只知道母亲，不知道父亲，跟麋鹿生活在一起，自己耕种自己吃，自己织布自己穿，没有伤害别人的心思，这就是道德鼎盛的时代。然而到了黄帝就不再具有这样的德行，跟蚩尤在涿鹿的郊野上争战，流血百里。尧舜称帝，设置百官，商汤放逐了他的君主，武王杀死了纣王。从此以后，世上总是依仗强权欺凌弱小，依仗势众侵害寡少。商汤、武王以来，就都是属于篡逆叛乱的人了。

“现在你提倡周文王、武王治国之道，掌握天下的舆论，用来教育后世万代，穿着宽大的衣裳，浅薄的腰带，矫揉的言论，虚伪的行为，用以迷惑天下的君主，而想要求取富贵，强盗之中再也没有比你更大的了。天下为什么不叫你盗丘，而叫我盗跖呢？你用甜言蜜语说服了子路让他死心塌地地跟随你，使子路去掉了勇武的高冠，解除了长长的佩剑，受教于你的门下，天下人都说你孔子能够制止暴力禁绝不轨。可是后来，子路想要杀掉篡逆的卫君却不能成功，而且自身还在卫国东门上被剁成了肉酱，这就是你那套说教的失败。你不是自称才智的学士、圣哲的人物吗？却两次被逐出鲁国，在卫国被人铲削掉所有足迹，在齐国被逼得走投无路，在陈国蔡国之间遭受围困，不能容身于天下。而你所教育的子路却又遭受如此的祸患，做师长的没有办法在社会上立足，做学生的也就没有办法在社会上为人，你的那套主张难道还有可贵之处吗？世人所推崇的人物，没有超过黄帝的了，黄帝尚且不能保持德行完备，而与蚩尤战斗在涿鹿的原野，以致血流百里。尧不慈爱，舜不孝敬，禹治水劳苦患了半身不遂的病，商汤流放了他的君主，武王讨伐殷纣，文王被囚禁在羑里。这六个人，都是社会上所推崇的，仔细地讨论这件事，全是用利来迷惑人的本真而强迫他们违反自然的性情，这种做法实在不光彩令人感到羞耻了。

“世人所称道的贤士，就如伯夷、叔齐。伯夷和叔齐辞去了孤竹国的君位而饿死在首阳山上，尸体得不到埋葬。鲍焦行为矫饰，否定当时的社会，抱着树木死了。申徒狄诤谏而不被接纳，就背着石头自投于河中而死，尸体被鱼鳖吃掉了。介子推是最忠诚的人，自己割掉大腿上的肉给文公吃，文公后来却背弃了他，介子推一怒之下逃出都城隐居山林，也抱着树木被烧死。尾生与女友相约在桥下会面，女友没有来践约，洪水来了他仍守信不走，抱着桥梁柱子被淹死了。这六个人，跟肢解了的狗、沉入河中的猪以及拿着瓢到处乞讨的乞丐相比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重视名节轻生赴死，不顾念身体和寿命的人。

“世人所称道的忠臣，没有超过王子比干和伍子胥的了。伍子胥被抛尸江中，比干被剖心而死，这两个人，世人都称作忠臣，然而最终被天下人讥笑。从上述事实看来，直到伍子胥、王子比干之流，都是不值得推崇的。

“孔丘你来劝说我，如果告诉我神鬼的事，我可能不知道；假如告诉我人世间实实在在的事，不过如此罢了，都是我听说过知道的。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人之常情：眼睛就是想看美色，耳朵就是想听音乐，嘴就是想吃美味，志气就是要伸展。人活在世上，上等寿命也就是一百岁，中等寿命八十岁，下等寿命六十岁，除掉疾病、死丧、忧患的岁月，其中开口欢笑的时光，一月之中不过四五天罢了。天与地无穷无尽，人活的时间有限，拿有时限的生命托付给无穷尽的天地之间，迅速地消逝就像是千里良驹从缝隙中骤然驰去一样。凡是不能够使自己心境获得愉快而保养自己生命的人，都不能算是通晓常理的人。

比干

“你孔丘所说的，都是我扔掉的东西。你赶快离开这里滚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那套主张，都是疯疯癫癫瞎忙乎的巧诈虚伪的事情，不可能用来保全真性，有什么好谈论的呢！”

孔子一再拜谢快步离去，快步走出门来登上车子，缰绳不觉三次从手里掉下来，眼光茫然地什么也看不清，脸色犹如死灰，低垂着头靠在车前的横木上，颓丧地不能大口喘气。回到鲁国东门外，正巧遇上了柳下季。

柳下季说：“好多天没有见到你，看看你的车马好像外出过的样子，是不是去盗跖那里了？”孔子仰天长叹道：“是的。”柳下季说：“盗跖是不是像我先前所说的那样违背了你的意愿呢？”孔子说：“是啊。我这样做就如同没有生病而自行扎针一样，自讨苦吃，急急忙忙地跑去抚摸虎头、捋虎须，差一点就被老虎吃掉啊！”

伍子胥

品读庄子

做个心境愉快的人

本章节中孔子游说盗跖的寓言故事，林云铭认为它“径似小说家闲话”（《庄子因》），刘凤苞认为它“只是小说派头”（《南华雪心编》），胡文英认为“此种形容，便开唐人小说派矣。”（《庄子独见》）的确，尽管本章节并无意于写作小说，但故事本身却呈现出了小说作品的基本特征。最主要的是成功塑造了一个社会叛逆者、起义领袖、草莽英雄盗跖的艺术形象。由此盗跖为《水浒》这类传奇小说的问世开了先河，正所谓《水浒传》得“《盗跖》愤俗之情”（天都外臣《水浒传序》），“宋江为盗跖之后身”（陈忱《水浒后传》）。

孔子和柳下季（即柳下惠）是不同时代的人，柳下季和盗跖也是不同时代的人，本章节虚拟了他们的关系，孔子和柳下季成了朋友，柳下季和盗跖成了兄弟。章节当中，盗跖用大量古往今来的事例，证明儒家圣君、贤士、忠臣的观念都是与事实不相符合的，儒家的主张是行不通的，就连孔子自己也“不容身于天下”，因为他“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

其次，盗跖提出放弃名利，顺应真性等发自肺腑的言论，读来让我们深受启发。

每个人开口欢笑的时光，一月之中不过四五天。而天与地是无穷尽的，人的死亡却是有时限的，拿有时限的生命托付给无穷尽的天地之间，人存于世如同白驹过隙般短暂，何不做个心境愉快的人？

当爱只是一种需要

有个男人的生命中有过几个女人。

第一个女人来自父母之命。洞房花烛，男人才18岁。男人有抱负有理想，对相貌平常、目不识丁又长自己三岁的女人自然是毫无感觉，于是深深领教包办婚姻的可恶和无奈，挥笔疾呼男女恋爱自由，歇斯底里地抨击封建婚姻制度。

第二个女人是第一个女人同父异母的妹妹，比姐姐仅小四岁，却爱好新文学，谈吐不凡，身材高挑摩登新潮，洋溢着少女的青春气息，男人相见恨晚，终于坠入情网。形式也很浪漫，私奔。

男人投身政治，命运难免大起大落，当他落魄时，身边的女人与前两个又截然不同。那对姐妹均出自贵族之家，最后陪伴他的女人却出身贫苦，在纺织厂当过“包身工”，受尽工头的虐待。遇到男人时，男人是被悬赏的政治要犯。直到男人入狱，她才知道他的身份。她选择与他患难与共，至死不渝。男人被监禁5年，她悉心照料给予温情。世态炎凉，男人躲进深山穷壤，她默默相随直到他生命的终点。

当我们在办公室里聊起陈独秀的这段往事，有位女同事感慨：陈独秀挺幸福的啊。他生命的不同阶段，有不同的女子来对应满足他的需要。有一个女子为他生儿育女，满足传宗接代的需求；追求革命理想时，有浪漫女子来理解他的情怀；他穷愁潦倒生命尽头，有劳动妇女忠实相伴送终。如果顺序打乱，都不行。

人生的不同阶段不同景况，对伴侣的要求大相径庭。我有个朋友，到后来才深刻体会到这一点。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希望像《浮生六记》那样夫唱妇随闲情逸趣，可惜他的妻子将这些一概斥之为酸，大大咧咧一点不会小鸟依人。他痛苦到一度想离婚。人到中年，他查出癌症晚期，失魂落魄无法面对，妻子不流泪不慌张，镇定如常，选择最佳方案，陪伴他治疗、康复，走出低谷。他说：才知道我的妻子这么好！

要是没有这一场病，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如果爱仅仅只是需要，就会有太多的错失。

二

原文

子张问于满苟得曰①：“盍不为行②？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

满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

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③，汝行如桀纣，则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恶美。”

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也，不亦拂乎④！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

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

满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疏戚有伦乎？汤放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乎？王季为適⑤，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儒者伪辞⑥，墨者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

“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吾日与子讼于无约曰⑦：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⑧；无为君子，从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极⑨；面观四方，与时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⑩；独成而意，与道徘徊。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而天。比干剖心，子胥抉眼⑪，忠之祸也；直躬证父⑫，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鲍子立干⑬，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

注释

①子张：姓颛孙，名师，字子张，孔子弟子。满苟得：虚构人物。②盍：何不。为行：培养德行。③臧聚：养马的奴仆。④拂：相悖。⑤適：长子。⑥伪辞：伪造名位等级之辞。⑦日：往日。讼：争辩。无约：虚构人物，意思是不为名利所约束。⑧殉：循，顺从。⑨天极：顺应自然。⑩圆机：循环发展的中枢。⑪子胥抉眼：伍子胥在死前，告诉他的舍人说：“抉吾眼县（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史记·伍子胥列传》）抉眼：挖掉眼睛。⑫直躬：人名。他曾去官府告发他父亲偷羊的罪行。证：告发。⑬鲍子：即鲍焦。立干：谓抱木而枯死。

译文

子张向满苟得问道：“为什么不去修养德行呢？没有德行就不能取得别人的信赖，不能取得别人的信赖就不会得到任用，不能得到任用就不会得到利益。所以，从名誉的角度来观察，从利禄的角度来考虑，能够实行仁义就真是这样的。如果抛弃名利，反心自问，那么士大夫的所作所为，也不可能一天不讲仁义啊！”

满苟得说：“没有羞耻的人才会富有，善于吹捧的人才会显贵。大凡获得名利最大的，几乎全在于无耻而多言。所以，从名誉的角度来观察，从利禄的角度来考虑，能够吹捧就真是这样的。如果抛弃名誉和利益，反心自问，那么士大夫的作为行事，只好保持其天性了。”

子张说：“当年桀与纣贵为天子，富有到占据天下，如今对地位卑贱的奴仆说，你的品行如同桀纣，那么他们定会惭愧不已，产生不服气的思想，这是因为桀纣的所作所为连地位卑贱的人也瞧不起。仲尼和墨翟穷困到跟普通百姓一样，如今对官居宰相地位的人说，你的品行如同仲尼和墨翟，那么他一定会除去傲气谦恭地说自己远远比不上，这是因为士大夫确实有可贵的品行。所以说，势大为天子，未必就尊贵；穷困为普通百姓，未必就卑贱；尊贵与卑贱的区别，决定于德行的美丑。”

满苟得说：“小的盗贼被拘捕，大的强盗却成了诸侯，诸侯的门内，方才存有道义之士。当年齐桓公小白杀了兄长娶了嫂嫂，而管仲却做了他的臣子，田成子常杀了齐简公自立为国君，而孔子却接受了他赠与的布帛。谈论起来总认为桓公、田常之流的行为卑下，做起来又总是使自己的行为更加卑下，这就是说言语和行动的实情在胸中相互矛盾和斗争，岂不是情理上极不相合吗！所以古书上说过：谁坏谁好？成功的居于尊上之位，失败的沦为卑下之人。”

子张说：“你不推行合于仁义的德行，就必将在疏远与亲近之间失去人伦关系，在尊贵与卑贱之间失去规范和准则，在长上与幼小之间失去先后序列，这样一来五伦和六位，又拿什么加以区别呢？”

满苟得说：“尧杀了亲生的长子，舜流放了同母的兄弟，亲疏之间还有伦常可言吗？商汤逐放夏桀，武王杀死商纣，贵贱之间还有准则可言吗？王季被立为嫡子，周公杀了两个哥哥，长幼之间还有序列可言吗？儒家伪善的言辞，墨家兼爱的主张，‘五纪’和‘六位’的序列关系还能有区别吗？

“况且你正在争名，我正在逐利。名与利的实情，不合乎道理，不明于大道。我过去和你在无约面前争辩，他说：‘小人为财富而死，君子为名誉而亡，他们改变真情，损害本性的原因是不同的；但是抛弃所应当做的，追求所不应当做的方面却是相同的。’所以说，不要像小人那样，要回过头来循从你的自然天性；不要像君子那样，要遵循自然的规律。或曲或直，顺其自然；观察四方，跟随四时变化而消长。或是或非，牢牢掌握循环变化的中枢；独自完成你的心意，跟随大道往返进退。不要执着于你的德行，不要成就于你所说的规范，那将会丧失你的禀性。不要追逐富贵，不要追求成名成义，这将会丢失你的天性。比干被挖了心，伍子胥被挖了眼，这是忠心的祸害；直躬证明自己的父亲是偷羊贼，尾生淹死在桥柱下，这是诚信的祸患；鲍焦立着干枯而死，申生不申辩而自杀，这是清廉的灾害；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这是道义的错误。这都是上古所传，后世津津乐道的士人标准行为，按照这个标准去纠正自己的言论，要求自己的行为，所以会跟着遭殃，蒙受祸患。”

品读庄子

美丑的区分

本章节中写子张和满苟得的对话，一个立足于名，一个立足于利，两人辩论的美丑问题更进一步揭示出儒家说教的虚伪性，并且明确提出了“反殉而天”、“与道徘徊”的主张，与其追求虚假的仁义，不如“从天之理，顺其自然”。

文中子张从名的角度指出：美丑的区分不在于物质上的富贵与贫贱，而在于心灵上的善良与丑恶；

满苟得从利的角度指出：美丑的区分在于成功或失败，成功就是美的，失败就是丑的。

小人为财而死，君子为名而亡，这两种人看似不同，其实殊途同归，都是为不该追逐的东西而献出了生命。所以，既不能做重利的小人，又不能做重名的君子，而要回归本性，顺从自然。

真实才是美丽

《伊索寓言》里有这样一则故事。有一次，宙斯要在鸟类中选出一个最美的鸟儿来做鸟类之王，乌鸦也对此跃跃欲试，但苦于自己一身漆黑的毛皮而没有自信。于是它想出一个办法，它用了几天的时间在各处搜集同伴们掉下来的五颜六色的羽毛，并在大选那天把它们粘在了自己的身上。

结果，它的耀眼的光芒果然引起了众鸟的赞叹，正当宙斯宣布封它为鸟类之王时，它的一大块羽毛却一下子脱落，于是众鸟纷纷知悉真相，并大声怒斥它。愤怒的鸟儿们你一口、我一口，啄下了它身上那件华丽而虚假的外衣，原形毕露的乌鸦站在原地抖成一团，尴尬不已。

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间都是赤裸的，真实的，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不停地为自己披上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外衣，为了取悦别人，为了欺瞒自己。我们又时时刻刻担心着这些外衣会像乌鸦一样在哪一时被剥掉，于是我们忙忙碌碌，行色匆匆，时刻抓紧自己的衣衫，惶惶不可终日。正因试图掩饰，所以有所恐惧。

何不抛开这些徒劳的伪装，做回真实的自己，坦坦荡荡地面对人生，包括它的美丽与丑恶，这样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因为真实才是无负担的美丽。

三

原文

无足问于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忘邪？”

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惨怛之疾①，恬愉之安，不监于体；怵惕之恐②，欣欢之喜，不监于心。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也。”

无足曰：“夫富之于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埶③，至人之所不得逮，贤人之所不能及，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④，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

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于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

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久病长阨而不死者也⑤。”

知和曰：“平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今富人，耳营钟鼓管籥之声⑥，口嗛于刍豢醪醴之味⑦，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侅溺于冯气⑧，若负重行而上阪⑨，可谓苦矣；贪财而取慰，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而冯，可谓疾矣；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⑩，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内则疑劫请之贼，外则畏寇盗之害，内周楼疏，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意体而争此，不亦惑乎！”

注释

①惨怛（dá）：悲痛。②怵（chù）惕：警惕防备。③埶（shì）：通“势”，权势。④秉：掌握。⑤阨（è）：通“厄”，困苦，灾难。⑥籥（yuè）：古代乐器，形似笛子。⑦嗛（qiè）：满足。醪醴（láo lǐ）：美酒。⑧侅（gāi）：陷入。⑨阪：山坡。⑩戚醮：烦恼。

译文

无足问知和说：“人们没有不扬名趋利的。人只要一富起来，大家就会来归附，归附了就会服从他，有人服从就自然尊贵了。被人服从受人尊敬，这就是健康长寿、身体舒适、心情愉快之道了。现在你却无意追求这些，是智慧不足呢，还是有智力而力量不足呢？还是要追求正道不愿舍弃呢？”

知和说：“你现在说的这种人，认为与自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居的人们都服从尊敬他，于是就认为自己是超世脱俗的高人了，其实他是完全不懂养生的正道，不过是用他的认识去看待古往今来的变化，是是非非的分别，按照世俗的想法在世上混，舍弃了最重要的生命，扔掉了最尊贵的天道，干他们认为该干的事。拿这种做法来讨论健康长寿、身体舒适、心情愉悦之道，差得不是太远了吗？痛苦的疾病，舒适的安逸，不是按照自己身体去感受；惊吓的恐惧，欢欣的喜悦，不是按照自己的心灵去感受。只知做要做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去做。所以，虽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仍免不了祸患。”

无足说：“富贵对于人们来说，没有什么不利的，享尽天下的美好并拥有天下最大的权势，这是道德极高尚的人所不能得到的，也是贤达的人所不能赶上的。挟持他人的勇力用以显示自己的威强，把握他人的智谋用以表露自己的明察，凭借他人的德行用以赢得贤良的声誉，虽然没有享受过国家权力所带来的好处却也像君父一样威严。至于说到乐声、美色、滋味、权势对于每一个人，心里不等到学会就自然喜欢，身体不需要模仿早已习惯。欲念、厌恶、回避、俯就，本来就不需要师传，这是人的禀性。天下人即使都认为我的看法不对，谁又能摆脱这一切呢？”

知和说：“有智能的人做事，按照百姓的意愿来行动，不敢违背他们自然形成的原则，因此内心充实而不会跟人争夺，无所作为，因而就没有贪求之心。内德不足，因而就有贪求外物之心，四处争夺而并不自认为贪婪；内德充实而有馀，因而就能辞却外物，舍弃天下也不自认为清廉。清廉和贪婪的实质，并不取决于外物的迫使，而要反过来检查自己的禀性气度。权势高到做了天子，却不因为自己高贵而傲视别人；财富多到据有天下，却不拿财物来戏弄别人。估量富贵造成的危害，考虑富贵至极而必反的道理，就认为它有害于自然本性，所以就拒绝而不接受，并不是要用它来钓取名声和荣誉。尧与舜做帝王天下和睦团结，并非行仁政于天下，而是不想因为追求美好而损害生命；善卷与许由能够得到帝王之位却辞让不受，也不是虚情假意地谢绝禅让，而是不想因为治理天下危害自己的生命。这些人都能趋就其利，辞避其害，因而人们称誉他们是贤明的人，可见贤明的称誉也是可以获取的，不过他们的本心并非想建树个人的名誉。”

无足说：“必定要保持自己的名声，即使劳苦身形、谢绝美食、俭省给养以维持生命，那么这一定是个长期疾病困乏而没有死去的人。”

知和说：“平均就是幸福，有了剩余便是祸害，事物没有不是这样的，而财物尤其如此。现在的富人，耳朵听着钟鼓、箫笛的乐声，嘴巴品尝着肉食、佳酿的美味，因而触发了他的欲念，遗忘了他的正当事业，真是心志昏乱了；深深地陷入了愤懑的盛气之中，像背着重荷爬行在山坡上，真可说是痛苦极了；贪求财物而招惹怨恨，贪求权势而耗尽心力，安静闲居就沉溺于嗜欲，体态丰腴光泽就盛气凌人，真可说是发病了；为了贪图富有追求私利，获取的财物堆得像齐耳的高墙也不知满足，而且越是贪婪就越发不知收敛，真可说是羞辱极了；财物囤积却没有用处，念念不忘却又不愿割舍，满腹的焦心与烦恼，企求增益永无休止，真可说是忧愁极了；在家中忧虑有盗贼前来窃走钱财，在外面惧怕寇盗行抢财物，在院内修起周密的防盗设施，出门不敢独自行走，可以说是畏惧了。这六者，是天下最大的祸害，人们都遗忘了而不知明察。等到祸患一旦临头，想要尽去钱财，过上一日贫素的生活，都无法做到。所以名声看不到，求利得不到，心中念念不忘而不惜牺牲形体去争夺名利，不是太糊涂了吗！”

品读庄子

用知足之心安享快乐

本章节中，无足和知和两人一个尊崇权势与富有，一个反对探求、抨击权贵，通过其间的讨论进一步明确提出“不以美害生”、“不以事害己”的主张。

初唐道家成玄英注解说：“无足，谓贪婪之人，不止足者也。知和，谓体知中和之道，守分清廉之人也。假设二人以明贪廉之祸福也。”无足认为“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以追求富贵为人的天性。知和则提出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亦不免于患，并且有悖于天道，天道以平为福，以有馀为害。

文中，贪婪者无足和知足者知和辩论怎样才能获得安适快乐。贪婪的无足认为，求得名利、受人尊崇就是安适快乐。而知足的知和认为，循顺自然，尊重本性，知足常乐，才能安适快乐。他们争论的焦点在于对待本性和生命的态度上，贪婪的无足把它视为求名逐利的手段，而知足的知和则把它视作行为处事的目的。

章节中对世间追名逐利、贪权求富之人的心态分析可谓精辟透彻，足以警醒世人：

知足才能安适快乐，不要等灾祸来临才悬崖勒马，到时健康受损性命不保，辛辛苦苦换来的只是一场空。

不知足的小鸟

笼子里住着一只小鸟，它的生活平静而安逸，每天除了吃喝，就只是唱歌玩耍。

有一天，它突然对自己的生活不满足起来，于是就央求上帝带它去天堂看看。上帝说：“你这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去天堂呢？”小鸟回答说：“笼子太小了，我不自由。”于是，上帝答应了它的要求，让它住进了天堂。

过了些日子，上帝突然想起了它，就去看它，问道：“你过得还好吗？”

小鸟叹了口气回答说：“好是好，只是这天堂太大了，怎么飞也飞不到边。”

笼子太小，天堂太大，要求过多的鸟儿只怕永远也难以达到内心的满足，就连上帝也是无能为力啊。

要想获得好情绪，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知足常乐。如果你生活在笼子里，就请为无风无雨的平静生活感到欣慰；如果你恰好飞翔在天空中，就请尽情欣赏晚霞和落日的美丽吧。

沧浪濯足图［明］周臣

此图画崖壁青松，清流激湍，高人雅士，濯足畅怀，琴童携琴回首过桥，似被山色水势所吸引。画山石以水墨为主，皴以披麻、钉头、斧劈，巧妙结合。画松针或墨线，或绿线，生动有力。高士着笔不多，而开朗的形象十分鲜明。意境清幽，笔力稳重而显空灵，画风豪放，技巧娴熟，堪称佳作。

说剑

本篇以“说剑”命名，内容主要是庄子通过向赵惠文王谈论为剑之道，来劝说他放弃游乐小技，而去往天子、诸侯应具备的大道。历来学者多认为此篇非庄子自作，由于文中提到了赵惠文王，故应是战国中晚期或秦汉人所作。文中的庄子，更像是一个战国时纵横驰说的策士形象。庄子在首次见到赵惠文王时，陈说为剑之道，颇能见到道家学说的味道，如“示之以虚”、“后之以发”，这些在老子或庄子那里都可以找到依据。但在具体陈说“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及“庶人之剑”时，则更多显露了儒家入世的思想。这一段论说，实际上融合了儒家、道家、法家的思想，这些都是战国策士论说的有力武器。

所谓“天子之剑”，其实就是治理天下之道，因而具有王者气象，虚廓大度，是谈论从根本上治理国家的。而“诸侯之剑”是治理邦国之道，以用人为主，其中所显露的是霸者味道，而缺少蕴藉深沉。至于“庶人之剑”，就是赵惠文王所喜爱的击剑之术。这只不过是徒逞匹夫之勇而已，“无异于斗鸡”，流血伤亡而外一无所用，故而受到庄子的奚落。

北宋王雱曾评论说：“夫天下国家者，圣人之利器，而其用必在于善藏，而其全不可以示人。庄子因而作《说剑》篇。”

南宋褚伯秀也说：“《说剑》一篇，辞雄旨微，铿绚千载，岂浪鸣哉！《汉书》：‘司马氏在赵者，以传《剑论》显。’则剑术其来尚矣，故漆园借此以发胸中之奇。或者泥于形似，遂认为说客纵横之论。经意一失，指夜光为鱼目者有之。”

本篇情节紧凑，结构简单，是一篇优秀的先秦小说。

一

原文

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下①，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

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赐之千金。”

左右曰：“庄子当能。”

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

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②。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

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③，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④？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

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

庄子曰：“诺。周善为剑。”

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髻垂冠⑤，曼胡之缨⑥，短后之衣⑦，瞋目而语难，王乃说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

庄子曰：“请治剑服⑧。”治剑服三日，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

注释

①夹门：聚于门下。②币从者：犒劳随从。③当：合乎。④事：使用。⑤突髻：发鬓从两旁突起。垂冠：谓帽子低倾。⑥曼胡之缨：粗实而没有纹理的冠缨。曼胡，粗实。⑦短后之衣：后幅较低的上衣，便于跳跃。⑧治：制作。

译文

过去赵文王酷爱剑术，各方精于剑术的人蜂拥而至，因剑术而成为门客的超过了三千人。赵文王整日少理国政，让这些人日夜不停地在自己面前击剑，每年死伤都在百余人以上，可赵文王依然乐此不疲、不能满足。如此整整过了三年，赵国的国家实力日益衰落，各国诸侯纷纷图谋攻取它。

对于这种严峻的形势，赵太子悝虽然十分忧虑却无计可施。无奈之下，他对近侍的人说：“谁要是能够说服赵王停止比剑，我赏他一千金。”

左右的人推荐说：“庄子可以胜任。”

太子派人携千金去见庄子，庄子并不接受，而和使者一同去见太子，问：“太子有什么吩咐，为何赐我千金？”

太子回答：“我久闻先生明达圣贤，诚奉千金以犒劳先生的仆从。先生不肯接受，我无话可说。”

庄子说：“据说太子准备让我去说服赵王，阻止他对剑术的爱好。但是，一旦我对上劝说而违逆了赵王的心意，对下自然也就不合乎太子的旨意。那么，我自身就会遭到戮刑而死。倘若这样，我怎能还用得着金子呢？反之，如果对上我能够说服赵王，对下又能合太子意愿，那么，我在赵国想得到什么难道还会有困难吗？”

太子说：“是的。父王所接见的，只有精于击剑的人。”

庄子说：“好的，我也善于运用剑术。”

太子说：“不过父王所见到的击剑人，全都头发蓬乱、髻毛突出、帽子低垂、帽缨粗实、衣服紧身、瞪大眼睛而且气喘语塞，大王竟喜欢见到这样打扮的人。如果先生穿着儒士的衣服去进见，事情肯定会弄糟。”

庄子说：“请为我备好剑士的服装。”三天以后剑士的服装裁制完毕，于是面见太子。太子就跟庄子一道拜见赵王，赵王解下利剑等待着庄子。

品读庄子

从侧面入手也是做事的好方法

庄子注重说话技巧，常用隐喻起到意想不到的强大效果。

文中，赵王喜剑误国，要是从正面劝说，无疑是老虎嘴上拔毛，会引来杀身之祸，而庄子的一系列隐喻在下章节中大获全胜，赵王得以及时迷返，能达到这样的成功劝说，就在于庄子从赵王好剑这点出发，以隐喻的方式，抓住剑术的功用，找到了赵王好剑的内在原因，抓住了赵王的心，才使得赵王幡然醒悟。说话技巧的效果如此可见一斑。

诸多难以突破的困难，正面无法解决时，不妨迂回着手，采用曲线救国的方法，或许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二

原文

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

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悦之，曰：“天下无敌矣！”

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

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设戏请夫子。”王乃校剑士七日，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剑于殿下，乃召庄子。王曰：“今日试使士敦剑①。”

庄子曰：“望之久矣。”

王曰：“夫子所御杖，长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剑，唯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

王曰：“愿闻三剑。”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

王曰：“天子之剑何如？”

曰：“天子之剑，以燕谿石城为锋，齐岱为锷②，晋魏为脊，周宋为镡③，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④；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⑤。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

文王芒然自失，曰：“诸侯之剑何如？”

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桀士为夹。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⑥，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⑦，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⑧。此诸侯之剑也。”

王曰：“庶人之剑何如？”曰：“庶人之剑，蓬头突髻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⑨。”

王乃牵而上殿。宰人上食⑩，王三环之。庄子曰：“大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自处也⑪。

注释

①敦剑：舞剑。②锷：剑刃。③镡（xín）：剑柄。④常山：北岳恒山，在今河北曲阳西北与山西接壤处，因避汉文帝刘恒之讳而改为“常山”。⑤决：劈断。绝：斩断。地纪：大地的根基。⑥案：通“按”。⑦三光：指日、月、星。⑧宾服：协服，顺服。⑨窃：私下。薄：轻视。⑩宰人：膳夫。上食：进上饭菜。⑪服毙：自杀。服，通“伏”。

译文

庄子进入宫殿大门之后不快步上前，见到赵王也不跪拜。赵王说：“你想用什么话来开导我，为什么先让太子向我推荐呢？”

庄子说：“我听说大王喜欢剑术，特地用剑术来参见大王。”赵王说：“你的剑术如何能遏阻与战胜对方呢？”庄子说：“我的剑术，十步之内可杀一人，行走千里也不会受人阻留。”赵王听了大喜，说：“那你就是天下无敌了啊！”

庄子说：“运用剑术的方法，先把自己的弱点显示给对方，给他可乘之机，后发制人，出剑速度要快，必须先刺中对方。希望有机会能试试我的剑法。”

赵王说：“先生先回馆舍里休息，等我把击剑的比赛安排好之后，再请先生出面比武。”赵王于是用七天时间让剑士们比武较量，死伤六十多人，从中挑选出五六人，让他们拿着剑在殿堂下等候，这才召见庄子。赵王说：“今天可让剑士们跟先生比试剑术了。”

庄子说：“我已经盼望这一天很久了。”

赵王说：“先生所习惯使用的宝剑，长短怎么样？”庄子说：“我的剑术长短都适应。不过我有三种剑，任凭大王选用，请让我先作些说明然后再行比试。”

赵王说：“愿意听先生说说这你三种剑。”庄子说：“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百姓剑。”

赵王说：“天子之剑怎么样？”

庄子说：“天子的剑，把燕溪、石城当作剑端，把齐国的泰山当作剑刃，把晋国和卫地当作剑背，把周地、宋国当作剑环，把韩国、魏国当作剑把，用四夷包着，把四境和四时当作剑鞘，渤海缠绕，常山当做纽带，根据五行治理天下，根据刑法奖赏驾驭百姓，行动以阴阳为依据，用春夏之气仗剑，用秋冬之气舞剑。这种剑，向前直刺一无阻挡，高高举起无物在上，按剑向下所向披靡，挥动起来旁若无物，向上割裂浮云，向下斩断地纪。这种剑一旦使用，可以匡正诸侯，使天下人全都归服。这就是天子之剑。”

赵文王听了茫然若有所失，说：“诸侯之剑怎么样？”

庄子说：“诸侯之剑，拿智勇之士做剑尖，拿清廉之士做剑刃，拿贤良之士做剑脊，拿忠诚圣明之士做剑环，拿豪杰之士做剑柄。这种剑，向前直刺也一无阻挡，高高举起也无物在上，按剑向下也所向披靡，挥动起来也旁若无物。对上效法于天而顺应日月星辰，对下取法于地而顺应四时序列，居中则顺和民意而安定四方。此剑一用，如雷霆震动，四境之内人人宾服。这就是诸侯之剑。”

赵王说：“百姓之剑又怎么样呢？”庄子说：“百姓之剑，全都头发蓬乱、髻毛突出、帽子低垂、帽缨粗实、衣服紧身、瞪大眼睛而且气喘语塞。相互在人前争斗刺杀，上能斩断脖颈，下能剖裂肝肺，这就是百姓之剑，跟斗鸡没有什么不同，一旦命尽气绝，对于国事就什么用处也没有。如今大王拥有夺取天下的地位却喜好百姓之剑，我私下认为大王应当鄙薄这种做法。”

赵文王于是拉着庄子的手来到殿上。御厨端上饭菜，赵王绕着餐桌地走了三圈。庄子说：“大王先坐下来安定一下，剑术的事我都已经上奏完了。”于是赵文王三月不出宫门，剑士们都在自己的住处自杀而死。

民以食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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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天子之剑”治国

文中庄子通过“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的递进，劝说赵王运用“天子之剑”治天下，这是庄子治天下思想的实例体现。

《天道》篇中说：“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这是对帝王的评判。“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颐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这说的也是帝王“治国”，帝王须以天地为本元，以道德为宗主，以无为为永恒。不仅如此，道德境界做到这些的同时，还须使他的民众心悦诚服地归顺，这样才能真正达到了“天子之剑”的至高境界。

庄子以“天下之剑”劝说赵王的根本目的，就在于劝解赵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达到“明王之治”。

渔父

“渔父”是隐者的代称，又是古人所喜爱的一个“意象”，究其蕴意有三。其一，“渔父”必有舟。舟船无须土地，不赖封邑，以不系之舟浮于水上，犹之浮游天下之间。其二，“渔父”必有钓。钓者听其自然，不加勉强，“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所谓愿者上钩，钓名、钓利、钓官莫不如此，犹之出处进退之道。其三，“渔父”必有水。老子有言，“上善若水”，容与中流，犹之从容中道。

当然，如吕尚、范蠡，是确曾做过渔父者，故“渔父”之为无名隐者，亦在虚实之间。

本篇历来也多有指责，认为是伪作，但本篇的思想跟庄子一贯的主张还是有相通之处，对儒家的指责不如《胠箧》、《盗跖》那么直接、激烈，守真和受于天的思想也与内篇的观点相一致，而且渔父本身就是一隐道者的形象，因而仍应看作是庄派学说的后学之作。

关于本篇的宗旨，南宋褚伯秀说：“渔父，或谓范蠡扁舟五湖、屈原泽畔所逢者。窃谓亦不必泥其人，但隐德藏辉、潜身湖海，若太公望、严子陵、张志和、陆龟蒙之徒，其间有并姓名俱隐者，岂得而尽考！”

郭象《庄子注·渔父》篇末总评：“此篇言无江海而闲者，能下江海之士也。夫孔子之所放任，岂直渔父而已哉！将周流六虚，旁通无外，蠕动之类，咸得尽其所怀，而穷理致命，因所以为至人之道也。”

北宋王雱《南华真经新传·渔父》题解：“夫能忘忧保真，脱于世俗之拘系，而乐于江海之游者，此帷林渔父若是矣。庄子因而作《渔父》篇。”

林云铭《庄子因·渔父》篇末总评：“篇意以无位而设教，固属多事，必贵真而去伪，方为圣人。”

一

原文

孔子游于缁帷之林①，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须眉交白②，被发揄袂③，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

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族。子路对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问曰：“有土之君与？”子贡曰：“非也。”“侯王之佐与？”子贡曰：“非也。”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

注释

①缁帷：树林名称。缁：黑色。②交白：全部，都。③揄袂：挥动衣袖。

译文

孔子游观来到名叫缁帷的树林，坐在长有许多杏树的土坛上休息。弟子们在一旁读书，孔子在弹琴吟唱。曲子还未奏完一半，有个捕鱼的老人下船而来，胡须和眉毛全都白了，披着头发扬起衣袖，沿着河岸而上，来到一处高而平的地方便停下脚步，左手抱着膝盖，右手托起下巴听孔子弹琴吟唱。曲子终了渔父用手招唤子贡、子路，两个人一起走了过来。

渔父指着孔子说：“他是干什么的？”子路回答说：“他是鲁国的君子。”渔父问孔子的姓氏。子路回答：“姓孔。”渔父说：“孔氏钻研并精通什么学问？”子路还未作答，子贡说：“孔氏这个人，心性敬奉忠信，亲身实践仁义，修治礼乐规范，排定人伦关系，对上来说竭尽忠心于国君，对下而言施行教化于百姓，打算用这样的办法造福于天下。这就是孔氏钻研精习的事业。”渔父又问道：“孔氏是拥有国土的君主吗？”子贡说：“不是。”渔父接着问道：“是王侯的辅臣吗？”子贡说：“也不是。”渔父于是笑着背转身去，边走边说道：“孔氏讲仁真可说是仁了，不过恐怕其自身终究不能免于祸患；真是折磨心性劳累身形而危害了他自己的自然本性。唉，他离大道也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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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心劳形危其真

本章节中渔父跟孔子的弟子子路、子贡谈话，批评孔子“性服忠信、身形仁义”、“饰礼乐、选人伦”，都是“苦心劳形以危其真”。

庄子创作“渔父”，是为了告诫世人远离功名利禄，以一种闲适的心情生活。“渔父”的形象实为道家的人格模型，他生活于船中，随波逐流，不理会世俗事务，过着自由自在，与世无争的出世生活。

蝙蝠的诡辩

凤凰做寿的时候，森林中的百鸟都来祝贺，惟独蝙蝠没有来。凤凰责问它说：“你处在我的管辖之下，怎么可以这样傲慢呢？”蝙蝠说：“我有脚，属于走兽，朝贺你有什么用？”另一天，麒麟也过生日，蝙蝠仍然没有去。麒麟也责问它，蝙蝠回答说：“我有翅膀，属于飞禽，干嘛要来向你朝贺？”后来麒麟和凤凰见了面，说到蝙蝠的事，便相互感叹道：“现在真是世风日下，竟然生出这样一些不禽不兽的家伙，真拿它没办法！”

孔子被困于陈蔡间

虽然在这则故事中，蝙蝠是被批判的对象，我们却也不得不为它巧妙的托辞而点头。不管是做禽还是做兽，如果都担负着被统治的包袱，那么，做一个被骂作“不禽不兽”的“家伙”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在社会中太过固定地依附于一个群体有时候也是一种悲哀，适当的疏离和后路是必要的。这并不是叫大家吃里扒外，而是强调应该保持自身一定的独立性。有时，做一只蝙蝠会为你带来意外的惊喜。

二

原文

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下求之，至于泽畔，方将杖拏而引其船，顾见孔子，还乡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进。

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①，丘不肖，未知所谓，窃待于下风，幸闻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②！”

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脩学，以至于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

客曰：“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吾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官治其职，人忧其事，乃无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征赋不属，妻妾不和，长少无序，庶人之忧也；能不胜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美不有，爵禄不持，大夫之忧也；延无忠臣，国家昏乱，工技不巧，贡职不美，春秋后伦，不顺天子，诸侯之忧也；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以伤庶物，诸侯暴乱，擅相攘伐，以残民人，礼乐不节，财用穷匿，人伦不饬，百姓淫乱，天子有司之忧也。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饰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不泰多事乎！”

“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摠③；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希意道言④，谓之谄；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好言人之恶，谓之谗；析交离亲，谓之贼；称誉诈伪以败恶人，谓之慝；不择善否，两容颊适，偷拔其所欲，谓之险。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变更易常，以挂功名，谓之叨；专知擅事，侵人自用，谓之贪；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很；人同于己则可，不同于己，虽善不善，谓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

注释

①曩者：刚才。②咳唾：言语。③摠（zǒng）：揽。④希意道言：迎合他人的言论。

译文

子贡回来，把跟渔父的谈话报告给孔子。孔子推开身边的琴站起身来说：“恐怕是位圣人吧！”于是走下杏坛寻找渔父，来到湖泽岸边，渔父正操起船桨撑船而去，回头看见孔子，转过身来面对孔子站着。孔子连连后退，再次行礼上前。

渔父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孔子说：“刚才先生留下话尾而去，我实在是不聪明，不能领受其中的意思，私下在这里等候先生，希望能有幸听到你的谈吐以便最终有助于我！”

渔父说：“咦，你实在是好学啊！”孔子又一次行礼后站起身说：“我少小时就努力学习，直到今天，已经六十九岁了，没有能够听到过真理的教诲，怎么敢不虚心请教！”

渔父说：“同类相互汇聚，同声相互应和，这本是自然的道理。请让我说明我的看法从而分析你所从事的活动。你所从事的活动，也就是跻身于尘俗的事务。天子、诸侯、大夫、庶民，这四种人能够各自摆正自己的位置，也就是社会治理的美好境界，四者倘若偏离了自己的位置，社会动乱也就没有比这再大的了。官吏处理好各自的职权，人民安排好各自的事情，这就不会出现混乱和侵扰。所以，田地荒芜，居室破陋，衣服和食物不充足，赋税不能按时缴纳，妻子侍妾不能和睦，老少失去尊卑的序列，这是普通百姓的忧虑。能力不能胜任职守，本职的工作不能办好，行为不清白，属下玩忽怠惰，功业和美名全不具备，爵位和俸禄不能保持，这是大夫的忧虑。朝廷上没有忠臣，都城的采邑混乱，工艺技术不精巧，敬献的贡品不好，朝觐时落在后面而失去伦次，不能顺和天子的心意，这是诸侯的忧虑。阴阳不和谐，寒暑变化不合时令，以致伤害万物的生长，诸侯暴乱，随意侵扰征战以致残害百姓，礼乐不合节度，财物穷尽匮乏，人伦关系未能整顿，百姓淫乱，这是天子和主管大臣的忧虑。如今你上无君侯主管的地位而下无大臣经办的官职，却擅自修治礼乐，排定人伦关系，从而教化百姓，不是太多事了吗！

“而且人有八种毛病，事有四种祸患，不可不清醒明察。不是自己职分以内的事也兜着去做，叫做揽；没人理会也说个没完，叫做佞；迎合对方顺引话意，叫做谄；不辨是非巴结奉承，叫做谀；喜欢背地说人坏话，叫做谗；离间故交挑拨亲友，叫做害；称誉伪诈败坏他人，叫做慝；不分善恶美丑，好坏兼容而脸色随应相适，暗暗攫取合于己意的东西，叫做险。有这八种毛病的人，外能迷乱他人，内则伤害自身，因而有道德修养的人不和他们交往，圣明的君主不以他们为臣。所谓四患，喜欢管理国家大事，随意变更常规常态，用以钓取功名，称作贪得无厌；自恃聪明专行独断，侵害他人刚愎自用，称作利欲熏心；知过不改，听到劝说却越错越多，称作犟头犟脑；跟自己相同就认可，跟自己不同即使是好的也认为不好，称作自负矜夸。这就是四种祸患。能够清除八种毛病，不再推行四种祸患，方才可以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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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八病　事有四患

渔父是一个和善智慧、须眉交白的老翁，也是个得道的隐士，他出面教诲孔子，指出了做人的八种弊病和四种祸端，言语深刻，启迪人心。渔父意在说明，儒家以仁义礼乐教化百姓，定会使社会加剧这些弊病和祸患，因此他劝诫孔子要认真修行，执守本真，抛弃外物，超越俗世。这个故事反映了庄子所推崇的“自然无为”思想。

故事中，孔子的形象也有了很大的改变，完全是一个谦谦儒者的形象，为修炼内心而不耻求教；同时，还以子路的庸俗之态，反衬了孔子的真诚与脱俗。

渔父对人事以及八病四患所做的剖析，很显然是从“道”的角度出发，来展开批判的。人事的不和谐以及八病四患的因由实属世俗之人因为陷入各种物欲之中，迷失“道”所犯的错误。应当看到，文中所揭示的八种弊病和四种祸端，是对古今世态人心的凝练概括，放在当下也应及时省察，防微杜渐。

你杀死了贝多芬

晚上临睡前，女儿给我出了个题目：

如果你知道一个女人怀孕了，并且她已经生了8个小孩，其中有3个耳朵聋，两个眼睛瞎，还有一个智能不健全，而这个女人自己又有病在身，请问，你会建议她生下这个孩子吗？

女儿的问题太过简单了，我当然会选择让女人放弃生下这个孩子。想想都太可怕了，若是再多一个残疾孩子，真不敢想象这个女人怎么能承受得住！

“那么，你杀死了贝多芬！那个女人是贝多芬的母亲。”女儿摊开双手，遗憾地摇着头。

我吃了一惊，为自己如此轻易地杀死了贝多芬叫屈！我不服气地说：“若是不知道结果，你会怎么选择？”女儿说：“我已经选择过了，而且班上大多数同学跟我选择的一样：建议她生下来！在此之前我们并不知道答案！”

“为什么？”我忽然感觉这个选择题很有趣，忍不住要和女儿探讨一下。没有想到的是，女儿的理由非常简单：给予这个可怜的母亲多一点儿希望——她已经有了那么多的残疾孩子，万一这是个非常健康的孩子呢？

我怔住，继而热泪盈眶。还有什么比如此充满人性、充满希望的答案更正确的呢？

三

原文

孔子愀然而叹①，再拜而起曰：“丘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围于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谤者何也？”

客凄然变容曰：“甚矣子之难悟也！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间，察同异之际，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理好恶之情，和喜怒之节，而几于不免矣。谨脩而身，谨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今不脩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

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

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于俗②，故不足。惜哉，子之蚤湛于人伪而晚闻大道也③！”

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

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至于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④，延缘苇间。

注释

①愀然：形容神色变得严肃或不愉快。②禄禄：平凡，无所作为。③蚤：通“早”。湛：熏陶，渲染。④刺船：撑船。

译文

孔子凄凉悲伤地长声叹息，再次行礼后站起身来，说：“我在鲁国两次受到冷遇，在卫国被铲削掉所有的足迹，在宋国遭受砍掉坐荫之树的羞辱，又被久久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过失，遭到这样四次诋毁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松下吹箫

渔父悲悯地改变面容说：“你实在是难于醒悟啊！有人害怕自己的身影、厌恶自己的足迹，想要避离而逃跑开去，举步越频繁足迹就越多，跑得越来越快而影子却总不离身，自以为还跑得慢，于是快速奔跑而不休止，终于用尽力气而死去。不懂得停留在阴暗处就会使影子自然消失，停留在静止状态就会使足迹不复存在，这也实在是太愚蠢了！你仔细推究仁义的道理，考察事物同异的区别，观察动静的变化，掌握取舍的分寸，疏通好恶的情感，调谐喜怒的节度，却几乎不能免于灾祸。认真修养你的身心，谨慎地保持你的真性，把身外之物还与他人，那么也就没有什么拘系和累赘了。如今你不修养自身反而要求他人，这不是本末颠倒了吗？”

孔子凄凉悲伤地说：“请问什么叫做真？”

渔父回答：“所谓真，就是精诚的极点。不精不诚，不能感动人。所以，勉强啼哭的人虽然外表悲痛其实并不哀伤，勉强发怒的人虽然外表严厉其实并不威严，勉强亲热的人虽然笑容满面其实并不和善。真正的悲痛没有哭声而哀伤，真正的怒气未曾发作而威严，真正的亲热未曾含笑而和善。自然的真性存在于内心，神情的表露流于外在，这就是看重真情本性的原因。将上述道理用于人伦关系，侍奉双亲就会慈善孝顺，辅助国君就会忠贞不渝，饮酒就会舒心乐意，居丧就会悲痛哀伤。忠贞以建功为主旨，饮酒以欢乐为主旨，居丧以致哀为主旨，侍奉双亲以适意为主旨。功业与成就目的在于达到圆满美好，因而不必拘于一个轨迹；侍奉双亲目的在于达到适意，因而不必考虑使用什么方法；饮酒目的在于达到欢乐，没有必要挑选就餐的器具；居丧目的在于致以哀伤，不必过问规范礼仪。礼仪，是世俗人的行为；纯真，却是禀受于自然，出自自然因而也就不可改变。所以圣哲的人总是效法自然看重本真，不受世俗的拘系。愚昧的人则刚好与此相反。不能效法自然而忧虑世人，不知道珍惜真情本性，庸庸碌碌地在流俗中承受着变化，因此总是不知满足。可惜啊，你过早地沉溺于世俗的伪诈而很晚才听闻大道。”

孔子又一次深深行礼后站起身来，说：“如今我孔丘有幸能遇上先生，好像苍天特别宠幸于我似的。先生不以此为羞辱并把我当作弟子一样看待，而且还亲自教导我。我冒昧地打听先生的住处，请求借此受业于门下而最终学完大道。”

渔父说：“我听说，可以迷途知返的人就与之交往，直至领悟玄妙的大道；不能迷途知返的人，不会真正懂得大道，谨慎小心地不要与他们结交，自身也就不会招来祸殃。你自己勉励吧！我得离开你了！我得离开你了！”于是撑船离开孔子，缓缓地顺着芦苇丛中的水道划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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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出世的心态应对世俗

本章节中先是写渔父教育孔子谨慎地修养身心，慎重地守持本性，摈除有为的因素，顺应自然的发展，避免外物的纷扰。并且做了一个去除祸患的譬喻：处于阴暗的地方使影子消失，静止不动使足迹断绝。

当孔子向他请教“真”时，渔父给出了真的“道学”答案：所谓真，就是“受于天”，主张“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指责孔子的人世错误以及世俗世界的虚伪特质。奉劝孔子悟得真道，以出世的心态应对这个虚伪的世俗社会。

面对世俗

猴婆婆有三个儿媳。这一天，大猴儿媳来看猴婆婆，送来了两个桃子。猴婆婆看见了两个桃子很高兴，便与她说起家常来。

正在这个时候，二儿媳提着一筐桃子也来看猴婆婆，猴婆婆看见了一筐桃子非常兴奋，立刻对二儿媳百般热情，嘘寒问暖，还掀起了二儿媳的毛皮，为她捉虱子。被晾在一旁的大猴儿媳十分恼火，心想，猴婆婆真是太世俗了，看礼待人，让人寒心死了！

大猴儿媳去找三弟媳诉苦。三弟媳听了，让大嫂先回去，说明天到她家详细听她说。

第二天，三弟媳来到了大嫂家，送来了两个橘子。大猴儿媳看见了两个橘子很高兴，便把那天猴婆婆“看着礼物对待人”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她越说越委屈，还哭了。

没有想到，第三天，三弟媳又来到大嫂家，这回送来的是一筐橘子。大猴儿媳看见了一筐橘子非常兴奋，立刻对三弟媳眉开眼笑，“好妹妹”三个字不离口，还掀起了三弟媳的毛皮，为她捉虱子。

临走前，三弟媳拍了拍大嫂的肩膀，笑着说：“为什么昨天你不为我捉虱子呢？看起来，送两个橘子和送一筐橘子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大猴儿媳听了三弟媳这一番话，想起自己昨天的表现，羞愧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无论是小家还是大家，都是由世俗的生命所组成。世俗意味着不完美。面对亲人的世俗，我们应当宽恕。正像我们自己的世俗，也渴望亲人宽恕一样。莫把亲人当圣贤去要求，因为我们自己也不是圣贤。

四

原文

颜渊还车，子路授绥①，孔子不顾，待水波定，不闻拏音而后敢乘。

子路旁车而问曰②：“由得为役久矣，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③，夫子犹有倨敖之容。今渔父杖拏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言拜而应，得无太甚乎？门人皆怪夫子矣，渔人何以得此乎？”

孔子伏轼而叹曰：“甚矣由之难化也！湛于礼仪有间矣，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进，吾语汝！夫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长伤身。惜哉！不仁之于人也，祸莫大焉，而由独擅之。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为事逆之则败，顺之则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渔父之于道，可谓有矣，吾敢不敬乎！”

注释

①授绥：递给孔子上车的绳索。②旁：通“傍”，依傍。③伉礼：平等相待。

译文

颜渊掉转车头，子路递过拉着上车的绳索，孔子看定渔父离去的方向头也不回，直到水波平定，听不见桨声方才登上车子。

子路依傍着车子而问道：“我能够为先生服务已经很久了，不曾看见先生对人如此谦恭尊敬。大国的诸侯，小国的国君，见到先生历来都是平等相待，先生还免不了流露出傲慢的神情。如今渔父手拿船桨对面而站，先生却像石磬一样弯腰鞠躬，听了渔父的话一再行礼后再作回答，恐怕是太过分了吧？弟子们都认为先生的态度不同于往常，一个捕鱼的人怎么能够获得如此厚爱呢？”

孔子伏身在车前的横木上叹息说：“你实在是难于教化啊！你沉湎于礼义已经有些时日了，可是粗野卑下的心态时至今日也未能除去。上前来，我对你说！大凡遇到长辈而不恭敬，就是失礼；见到贤人而不尊重，就是不仁。他倘若不是一个道德修养臻于完善的人，也就不能使人自感谦卑低下，对人谦恭卑下却不至精至诚，定然不能保持本真，所以久久伤害身体。真是可惜啊！‘不能见贤思齐’对于人们来说，祸害再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而你子路却偏偏就有这一毛病。况且大道，是万物产生的根源，各种物类失去了道就会死亡，获得了道便会成功。所以大道之所在，圣人就尊崇。如今渔父对于大道，可以说是已有体悟，我怎么能不尊敬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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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根源皆于道

本章节中，借孔子之口，指出万物产生和形成的根源是“道”，人的处事原则和意识行为要遵循道的原则，否则必然会招致祸患。

在庄子的哲学中，“道”是宇宙的本体，“道”是宇宙的初始状态，“道”是没有界限差别的，是无限的。天地万物由“道”而生，“道”本身是万物之源。

人得“道”便可以免除世俗的祸患，使身心和谐，获得无限自在。

看布裁衣

老裁缝有两个学徒，一次他取出同是三尺见方的两块布料，要徒弟俩各为他裁一件衣服。

师兄接过布，思忖道：“只消照‘量体裁衣’的师训办，肯定万无一失。”于是，他细心地替师傅量了衣长、袖长、肩阔……自去裁剪了。

师弟把布比了比，眉头皱了皱，旋即也给师傅量了一下，不过，只量了衣长和胸围，便裁剪起来。

不多时，师弟交出了一件合体的马甲；师兄却哭丧着脸，手中只提着两只袖子及一些碎布……

“量体裁衣”固然是缝纫的必遵之道，但在量体之前，更重要的是先衡量一下布料的大小，用只够做一件马甲的布料去做一件外衣，结果当然是一塌糊涂。

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也都是如此，下手前一定要先衡量自身的能力及客观条件，不顾客观规律，盲目追求成功是不智的做法。

春泉小隐图［明］周臣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此作是周臣画图的主人裴春泉隐居小憩的情景。画中环境清静幽美，确为理想的隐居之处。该图布局疏密有序，人物景致描写严谨准确，墨色富于变化。此幅图既有南宋院体风貌，又有自己特点。

列御寇

本篇以篇首的人名来命名，全篇由许多小故事夹着议论组合而成。内容很杂，其间也无内在联系，不过从主要段落看，主要是阐述忘我的思想，人生在世不应炫耀于外，不应求仕求禄，不应追求智巧，不应贪功图报。

清代林云铭说：“篇末载庄子将死一段，以明漆园之绝笔于此，犹《春秋》之获麟。”

清代刘凤苞说：“应聘者，如牺牛之见重于太庙，得意之途，即为伤生之境。入世之轩冕钟鼎，皆可作衣绣食刍观也。当其得意时，念不到此；及入庙而始知将死之文牺，远不如初生之孤犊，则悔已无及矣。此庄子所以有泥涂曳尾之思欤？”

刘凤苞又说：“人生于无而返于无，无之中自有真我，形骸原不相涉，生不能据之以长存，死后则魂魄已离，岂复恋此躯壳！譬如旅店邮亭，偶然栖止，便觉身在此中，过去顿忘之矣。而梦梦者一犯人形，生前百种营谋以奉其身，死后与草木同腐，乌鸢蝼蚁之食，皆其所不能自知也。乃弥留之际，犹复计及墓田，亦痴甚矣。玉鱼金碗，汉家之陵寝何存？卖履分香，魏武之松楸安在？除却虚空，总是尘。非了悟死生者，谁能具此天眼！”

清代陈寿昌说：“无则入有，解乃归真，抱道如漆园，岂复计及葬具乎！观其指示门人之语，可见世情务外，虽复殚竭智力，终无裨于性真。咏叹长言，不特为凿石锢泉之辈唤醒痴迷，并足使拔山盖世之雄凄然泪下。”

一

原文

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①。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曰：“恶乎惊？”曰：“吾尝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

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

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②，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无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于万乘之主乎！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女处己，人将保女矣！”

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

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屦，跣而走③，暨乎门④，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

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必且有感摇而本才，又无谓也。与汝游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汎若不系之舟⑤，虚而敖游者也。”

注释

①伯昏瞀人：作者虚构的人物。②谍：宣泄。③跣（xǐan）：光着脚。④暨：及，到。⑤汎（fàn）：通“泛”，漂浮。

译文

列御寇到齐国去，中途又返了回来，遇上伯昏瞀人。伯昏瞀人问道：“什么事情使你又返回来？”列御寇说：“我感到很惊异。”伯昏瞀人又问：“什么事情让你如此惊异？”列御寇说：“我曾到十家卖豆浆的铺子里喝豆浆，其中就有五家先免费送给我喝。”

伯昏瞀人说：“像这样的事，很平常啊，你为什么会感到惊异啊？”

列御寇说：“内心真诚却又不能解脱，外部身形就会有所宣泄而呈现出神采，以此来镇服人心，让人尊敬我而轻视那些贵人、老人，必然会招致祸患。那卖豆浆的人只不过是做点羹汤的小生意而已，赢利并不多，他们获利是很微薄的，他们预先送来饮料时的内心打算也是微不足道的，可是还如此地对待我，何况那大国的国君呢？国君为国事操劳，为政事殚精竭虑，他会把这些重任交给我并让我建功立业。我惊异的原因也就是因为这件事。”伯昏瞀人说：“你的观察与分析实在是好啊！你安处自身吧，人们一定会归附于你了！”

没过多久，伯昏瞀人前去看望列御寇，看见他的门外已经摆满了来访者的鞋子。伯昏瞀朝北站着，手拄着拐杖撑住下巴。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就走出去了。

接待宾客的人员告诉了列御寇，列御寇提着鞋子，光着脚就跑了出来，赶到门口，说：“先生既然来了，竟然不说几句点药石的话吗？”

伯昏瞀人说：“算了算了，我本来就告诉你说人们将会归附于你，果真都在归附你了。当初我曾责备过你让人们归附于你，而你却始终不能做到让人们不归附于你。你何必用显迹于外的做法让人感动而预先就表现得与众不同呢！必定是内心有所感动方才会动摇你的本性哩，而你又无可奈何。跟你交游的人又没有谁能提醒告诫你，他们的细巧迷惑的言辞，都是对人有害的；既然你们认识不到这一点，又怎么能够相互了解，互相提高觉悟呢！有技能的人身心受到劳累，有智慧的人经常感到忧虑，没有能耐的人也就没有什么追求，吃饱了到处游玩，就像一艘没有绳索固定的船一样飘荡在水中，这才是心境虚无而自由遨游的人。”

列御寇

列子，名御寇，东周时期郑国圃田（今郑州市圃田乡）人，和老子、庄子并称道家代表人物。列子隐居郑国四十年，不求名利，清静修道。主张循名责实，无为而治。先后著书二十篇，十万多字，今存《天瑞》、《仲尼》、《汤问》、《杨朱》、《说符》、《黄帝》、《周穆王》、《力命》等八篇，共成《列子》一书，均已失传。其中寓言故事百余篇，如《黄帝神游》、《愚公移山》、《夸父追日》、《杞人忧天》等，篇篇珠玉，读来妙趣横生，隽永味长，发人深思。后被道教尊奉为“冲虚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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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者无所求

本章节通过通过伯昏瞀人与列御寇的对话，告戒人们不要显迹于外。人们之所以不能忘我，是因为他们始终不能忘外，“无能者无所求”，无所求的人才能虚己而遨游。

二

原文

郑人缓也，呻吟裘氏之地①，祗三年而缓为儒，河润九里，泽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与辩，其父助翟，十年而缓自杀。其父梦之曰：“使而子为墨者予也。阖胡尝视其良，既为秋柏之实矣？”

夫造物者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为有以异于人以贱其亲，齐人之井饮者相捽也②。故曰今之世皆缓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况有道者乎！古者谓之遁天之刑。

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众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

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

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顺于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则亡。

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③，敝精神乎蹇浅④，而欲兼济道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悲哉乎！汝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

注释

①呻吟：吟诗朗诵。②捽（zuó）：揪，抓。③苞苴：包鱼肉等的草袋。竿牍：竹简。④蹇浅：鄙陋浅薄。

译文

郑国有个名叫缓的人在裘氏地方吟咏诵读，只用了三年就成了儒生，像河水滋润沿岸的土地一样润泽着广远的地方，他的恩惠还施及三族，并且使他的弟弟成为墨家的学人。儒家、墨家不能相容而相互争辩，缓的父亲则站在墨家一边。过了十年缓愤而自杀，他的父亲梦见他说：“让你的儿子成为墨家，还是我的功劳。怎么不看看我的坟墓，我已变成秋天的柏树而结出了果实！”

造物者所给予人们的，不会赋予人的才智和能力而是赋予人们的自然本性。缓的弟弟具备了墨家的禀赋因而能使他成为墨家学人。缓总认为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才这样轻侮他的父亲，就跟齐人自以为挖井有功而与饮水的人抓扯扭打一样，看来如今社会上的人差不多都是像缓这样贪天之功以为己有的人。自以为生活中总是这样，有德行的人却并不知道这样的情况，更何况是有道的人啊！古时候人们称这种贪天之功的做法是违背自然规律而受到刑戮。

圣哲的人安于自然，却不适应人为的摆布；普通人习惯于人为的摆布，却不安于自然。

庄子说：“了解道容易，不去谈论却很困难。了解了道却不妄加谈论，这是通往自然的境界；了解了道却信口谈论，这是走向人为的尘世。古时候的人，体察自然而不追求人为。”

朱泙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的技术，耗尽了千金的家产，三年后学成技术却没有什么机会可以施展这样的技巧。

圣哲的人对于必然的事物不与人执拗固执，所以总是没有争论；普通人却把非必然的东西看作必然，因而总是争论不休。曲从于纷争，总是因为一举一动都有所追求，纷争，依仗于它到头来只会自取灭亡。

世俗人的聪明做法，离不开赠送与酬答，在浅薄的事情上耗费精神，一心想着兼济天下疏导万物，满以为这就可以达到混沌初开、物我相融的境界。像这样的人，早已被浩瀚的宇宙所迷惑，身形劳苦拘累却并不了解混沌初始的真谛。那些道德修养极高的人，让精神回归到鸿蒙初开的原始状态，甘愿休眠在没有任何有形事物的世界。像水流一样随顺无形，自然而然地流淌在清虚空寂的境域。可悲啊！世俗人把心思用在毫毛琐事上，却一点也不懂得宁静、自然和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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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实际

本章节通过对贪天之功以为己有的人的批评，对照朱泙漫学习屠龙技成而无所用，教导人们要顺应天成，不要追求人为，要像水流一样“无形”，要追求实际，而且让精神归于“无始”。

做事切不能脱离实际

一则新闻报道说，在高速公路上有两台车辆因为些微的擦撞，两位驾驶员一言不和，就在路边打了起来。这两位驾驶员，一个是普通人，另一位则是知名的空手道冠军。谁知交手不到几分钟，结果出来了：空手道冠军输了。这样的结果隔天就登上了美国头版新闻。

报社的记者在标题下，详细分析了空手道冠军输的原因：“空手道冠军有一个习惯，就是不打头部，腰部以下也不打。”可是普通的人没有学过空手道，因此，没有受到制度与规定的束缚，直直的一拳就击在空手道冠军的鼻梁上，让冠军就此倒地不起……

这则故事告诉我们，做事切不可脱离实际，否则，空有屠龙之技而无用武之地也是白搭。这则新闻里的空手道冠军之所以失败，也与缺乏实际打架经验有关。而与之相对，一旦人们的工作或行为与实际紧密相连，就可能会创造奇迹。

三

原文

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王说之，益车百乘。反于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阨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①，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

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②，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

鲁哀公问乎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干③，国其有瘳乎④？”

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以支为旨，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女与？予颐与？误而可矣。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难治也。”

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贾不齿，虽以事齿之，神者弗齿。

为外刑者，金与木也；为内刑者，动与过也。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之；离内刑者，阴阳食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注释

①黄馘（xù）：面黄肌瘦。②痈（yōng）：脓疮。痤（cuó）：毒疮。③贞干：国家栋梁。④瘳（chōu）：病愈。

译文

宋国有个叫做曹商的人，为宋王出使秦国。他前往秦国的时候，得到宋王赠予的数辆车子；秦王十分高兴，又加赐车辆一百乘。曹商回到宋国，见了庄子说：“身居偏僻狭窄的里巷，贫困到自己编织麻鞋，脖颈干瘪面色饥黄，这是我不如别人的地方；一旦有机会使大国的国君省悟而随从的车辆达到百乘之多，这又是我超过他人之处。”

庄子说：“听说秦王有病召请属下的医生，破出脓疮溃散疖子的人可获得车辆一乘，舔治痔疮的人可获得车辆五乘，凡是疗治的部位越是低下，所能获得的车辆就越多。你难道给秦王舔过痔疮吗，怎么获奖的车辆如此之多呢？你走开吧！”

鲁哀公向颜阖问道：“我想把仲尼任命为大臣，国家有希望了吧？”

颜阖说：“危险了，实在是危险啊！仲尼正一心想着粉饰装扮，追求和讲习虚伪的言辞，把枝节看作是要旨，扭曲心性以夸示于民众却不知道全无一点诚信；让这样的做法承受于内心，并主宰着精神，怎么能够管理好人民！仲尼果真适合于你吗，还是他真的能够养育人民呢？你的考虑错误无疑了。现今让人民背离真情学习伪诈，这不是用来导引民众的办法，为后世子孙着想，不如早早放弃上述打算。孔丘是很难治理好国家的。”

施与别人恩惠却总忘不了让人回报，远不是自然对普天之下广泛而无私的赐予。施恩图报的行为商人都瞧不起，即使有什么事情必须与他交往，内心也是瞧不起的。

施加皮肉之刑的，不外乎是金属或木质的刑具；给内心世界带来惩罚的，则是自身的烦乱和行动的过失。小人受到皮肉之刑，是用刑具加以拷问；小人内心受到惩罚，则是阴气阳气郁积所造成的侵害。能够免于内外刑辱的，只有真人才可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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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执迷于短期利益

本章节中，庄子辛辣地讽刺曹商为“舔痔者”，挖苦曹商这些执着虚物的奸佞。表面上当官有锦衣玉食，却无疑是把自己送上了祭坛。所以，庄子拒绝高官厚禄。

但是对于现代人来说，又有多少人能够拒绝从天而降的名利呢？人们往往只能看到小牛披着锦绣、吃着草料和豆子的风光，但是看不到它被宰杀作为祭品的悲惨。即使是看到了，大多数人也会认为如果自己是那头牛，是完全可以避免这种厄运的。这就是人们由于利益驱动而造成的短视，也是现在弥漫在各色人群中的只注重“短期利益”的行为。

因为只注重“短期利益”，所以最终是不是会遭受被宰杀的命运，对于人们来说好像并不重要，有人说，这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朝是与非。

也许是因为科技的发展，现代人不再像古人那样相信灵魂与轮回，认为只有眼前的享受才是真实的，这样也就缺少了一些道德的束缚，以前常说的“百年大计”会让他们觉得太漫长，不可思议。而过去人们常想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现代人更想着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顾好自己就够了。

正是这种只顾自己，不管他人的自私、短视的行为，所以想要人们像庄子一样，清醒地意识到突如其来的名利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危险，并且果断地拒绝，那真是太难了。

狼的美德

狗和狼交了朋友。尽管它们的前辈是冤家，但无论是它们的外形还是彼此家庭历史上的渊源都有着建立友谊的基础，所以它们做了朋友，虽然难免发生一些摩擦。

狗对狼说：“我看过不少文章，据学者们考证，动物中最忠诚最勇敢的是狗。文章用大量的事实证明，我们狗，无论是服务态度、战斗精神，还是工作能力、遵守法纪，都是别的动物所不能比的。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他们对你们狼的评价可是非常低的，他们说你们凶残、暴戾，而且很愚蠢。”狼问：“你们得到那么好的评价，是不是由于你们会看门，会守夜，会向他们摇尾巴，甚至还会搞侦察？”“我想是的，”狗说，“因为这是实实在在的成绩，我们因此感到荣耀。”

“我明白了。”狼说，“人的那些评价是以对他们驯服的程度作为标准的。那么，我们宁可得到恶意的评价，也不希望享受你们那些辉煌的荣耀。再见吧，朋友！”

狼有着虎的勇猛、狐的聪慧以及狗的轻盈，但它却不愿待在人类的家中摇尾乞怜，获得一点残羹冷炙，而是宁可在荒原中奔跑嚎叫，食不果腹。从这个意义上讲，狼是崇高的，远胜过那些谄媚愚忠的狗兄弟。

四

原文

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长若不肖，有顺懁而达①，有坚而缦，有缓而釬②。故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侧，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

正考父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循墙而走，孰敢不轨！如而夫者，一命而吕钜③，再命而于车上儛④，三命而名诸父，孰协唐许！

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及其有睫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凶德有五，中德为首，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为者也。

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缘循、偃佒⑤、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达。知慧外通，勇动多怨，仁义多责。达生之情者傀，达于知者肖，达大命者随，达小命者遭。

注释

①懁（xuān）：急躁。②釬（hàn）：强劲，彪悍。③吕钜：傲慢。④儛：通“舞”。⑤偃佒：随从人意，无主见。

译文

孔子说：“人心比山川还要险恶，比预测天象还要困难；自然界尚有春夏秋冬和早晚变化的一定周期，可是人却面容复杂多变，情感深深潜藏。有的人貌似老实却内心骄溢，有的人貌似长者却心术不正，有的人外表拘谨内心急躁却通达事理，有的人外表坚韧，内心却懈怠涣散，有的人表面舒缓而内心却很强悍。所以人们趋赴仁义犹如口干舌燥思饮泉水，而他们抛弃仁义也像是逃离炽热避开烈焰。因此君子总是让人远离自己任职而观察他们是否忠诚，让人就近办事而观察他们是否恭敬，让人处理纷乱事务观察他们是否有能力，对人突然提问观察他们是否有心智，交给期限紧迫的任务观察他们是否守信用，把财物托付给他们观察是否清廉，把危难告诉给他们观察是否持守节操，用醉酒的方式观察他们的仪态，用男女杂处的办法观察他们对待女色的态度。上述九种表现一一得到证验，不好的人也就自然挑拣出来了。”

正考父首次被任命为士便逢人躬着背，再次任命为大夫便深深地弯着腰，第三次任命为卿更谦恭地俯下身子，总是让开大道顺着墙根快步急走，态度如此谦下，谁还敢干出不轨之事！如果是凡夫俗子，首次任命为士就会傲慢矜持，再次任命为大夫就会在车上手舞足蹈，第三次任命为卿就要人呼叔称伯了，像这样，谁还会成为唐尧、许由那样谦让的人呢？

最大的祸害莫过于有意培养德行而且有心眼，等到有了心眼就会以意度事主观臆断，而主观臆断必定导致失败。招惹凶祸的官能有心、耳、眼、舌、鼻五种，内心的谋虑则是祸害之首。什么叫做内心谋虑的祸害呢？所谓内心谋虑的祸害，是指自以为是而诋毁自己所不赞同的事情。

困厄窘迫源于以下八个方面的自恃与矜持，顺利通达基于以下三种情况的必然发展，就像身形必具六个脏腑一样。貌美、须长、高大、魁梧、健壮、艳丽、勇武、果敢，八项长处远远胜过他人，于是依恃傲人必然导致困厄窘迫。因循顺应、俯仰随人、困厄怯弱而又态度谦下，三种情况都能遇事通达。自恃聪明炫耀于外，勇猛躁动必多怨恨，倡导仁义必多责难。通晓生命实情的人心胸开阔，通晓真知的人内心虚空豁达，通晓长寿之道的人随顺自然，通晓寿命短暂之理的人也能随遇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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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种方法识人心

本章节庄子借孔子之口提出九种识别人心的方法。庄子对人的认识之深刻，首先在于知道人性的险恶，在于知道人生和人性所面临的种种困境。在庄子所处的那个动荡的年代，社会动荡不安，杀人放火、抢劫偷盗的事情时有发生。在庄子看来，这一时期，江湖险恶，朝野险恶，人心更险恶。因此庄子选择出世。

庄子提出的九种考验人的方法，用在当今，依旧非常实用。

五

原文

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①，以其十乘骄稚庄子②。

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③，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粉夫！”

或聘于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④？衣以文绣，食以刍叔⑤，及其牵而入于大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槨，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⑥。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

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

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明者唯为之使，神者征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注释

①锡：通“赐”。②骄稚：炫耀。③寤（wù）：睡醒。④牺牛：用牛来祭祀。⑤刍：草类。叔：豆子。

译文

有个拜会过宋王的人，宋王赐给他车马十乘，依仗这些车马在庄子面前炫耀。

庄子说：“河上有一个家庭贫穷靠编织苇席为生的人家，他的儿子潜入深渊，得到一枚价值千金的宝珠，父亲对儿子说：‘拿过石块来锤坏这颗宝珠！价值千金的宝珠，必定出自深深的潭底黑龙的下巴下面，你能轻易地获得这样的宝珠，一定是正赶上黑龙睡着了。倘若黑龙醒过来，你还想活着回来吗？’如今宋国的险恶，远不只是深深的潭底；而宋王的凶残，也远不只是黑龙那样。你能从宋王那里获得十乘车马，也一定是遇上宋王睡着了。倘若宋王一旦醒过来，你也就必将粉身碎骨了。”

有人向庄子行聘。庄子答复他的使者说：“你见过那准备用作祭祀的牛牲吗？用织有花纹的锦绣披着，给它吃草料和豆子，等到牵着进入太庙杀掉用于祭祀，就是想要做个没人看顾的小牛，难道还可能吗？”

庄子快要死了，弟子们打算用很多的东西作为陪葬。庄子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椁，把日月当作连璧，把星辰当作珠玑，万物都可以成为我的陪葬。我陪葬的东西难道还不完备吗？哪里用得着再加上这些东西！”

弟子说：“我们担忧乌鸦和老鹰啄食先生的遗体。”

庄子说：“弃尸地面将会被乌鸦和老鹰吃掉，深埋地下将会被蚂蚁吃掉，夺过乌鸦老鹰的吃食再交给蚂蚁，怎么如此偏心！”

用偏见去追求平均，这样的平均绝对不是自然的平均；用人为的感应去应验外物，这样的应验绝不是自然的感应。自以为明智的人只会被外物所驱使，精神世界完全超脱于物外的人才会自然地感应。自以为明智的人早就比不上精神世界完全超脱的人，可是愚昧的人还总是自恃偏见而沉溺于世俗和人事，他们的功利只在于追求身外之物，这不很可悲吗！

品读庄子

看淡生死

对于死葬，庄子与前贤迥异。儒家的孔子讲厚葬，他的出发点是孝，他认为孝敬死者是为了孝敬生者；墨家的墨子讲薄葬，他是以小农阶层的节俭观念为出发点；而庄子却讲究不葬，因为他早已看破生死，这正是庄子所说的“齐死生”。

与天地万物为伴、慷慨赴死，是多么彻底的浪漫主义精神！当弟子们担心乌鸦老鹰会啄食时，庄子宽厚地回答道：“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这是何等坦然无余的自然主义！“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大宗师》）“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知北游》）庄子以生死一气所贯，轮回自有天定，引导人超然生死，追求精神解脱，使人参透生死而视死如归，所谓“死也生之徒，生也死之始”（《知北游》），于是，就有了庄子妻死鼓盆而歌的狂态，这是因为他对生死有着比常人更清醒的认识。

篆书扇面［晚清］吴昌硕

天下

本篇不含寓言，这在《庄子》一书的行文结构中是独一无二的。篇中对先秦时期几个主要学派几乎都作了简明扼要的叙述和批评，学术界认为，本篇具有相当重要的价值，应算作中国文化历史上最早的一部学术专著。另外，因为本篇在内容上综述百家，总结全篇，具有相对独立的意义，所以也被一些学者视为全书的后序。

关于本篇的宗旨和意义，北宋王雱说：“夫圣人之道不欲散，散则外，外则杂，杂则道德不一于天下矣。庄子因而作《天下》篇。……此庄子极明大道于终篇。”

明代陆西星说：“《天下》篇，《庄子》后序也。历叙古今道术渊源之所自而以自己承之，即《孟子》终篇之意。”

近人顾实先生说：“《庄子·天下》篇者，庄子书之叙篇，而周末人之学案也。不读《天下》篇，无以明庄子著书之本旨，亦无以明周末人学术之概要也。”

梁启超也说：“古人著书，叙录皆在全书之末，如《淮南子·要略》、太史公《自序》、《汉书·叙传》，其显例也。《天下》篇即《庄子》全书之自序。”又说：“此篇文体极朴茂……故应认为《庄子》书中最可信之篇。”又说：“批评先秦诸家学派之书，以此篇为最古。此后有《荀子·非十二子》及《解蔽》篇、《天论》篇各数语，有《淮南子·要略》末段，有《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附论各家，有《太史公自序》述司马谈《论六家要指》，有《汉书·艺文志》中之《诸子略》。《天下》篇不独以年代之古见贵而已，尤有两特色。一曰保存佚说最多，如宋銒、慎到、惠施、公孙龙等，或著作已佚，或所传者非真书，皆藉此篇以得窥其学说之梗概。二日批评最精到且最公平，对于各家皆能撷其要点，而于其长短不相掩处，论断具极平允，可作为研究先秦诸子学之向导。故此篇可认为国学常识必读之书。”

关于本篇的文笔，清代宣颖说：“一部大书之后，作此洋洋大篇以为收尾，如《史记》之有《自叙》一般，溯古道之渊源，推末流之散失。前作大冒，中分五段，隐隐以老子及自己收服诸家，接古学真派。末用惠子一段，止借以反衬自家而已。其体大，其色苍，其致淡，超世之文。”

清代胡文英说：“细玩此篇，笔力雄奋奇幻，环曲万端，有外杂篇之所不能及者，庄叟而外，安得复有此惊天破石之才！”

一

原文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

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①，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②，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

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③，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缙绅先生多能明之④。《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

注释

①兆：征兆，预示。②熏然：温和。③醇：效法。④缙绅：有官职或做过官的人。

译文

武氏帝王图

天下研究方术的人很多，都认为自己所治的学问已达到登峰造极、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古代以来所说的道术，究竟在哪里呢？回答说：“无处不在。”再问：“那么神圣缘何降生？明王为何出现？”回答说：“神圣之所以降生，明王之所以出现，都根源于大道。”

不脱离道之宗本的人，称为天人；不脱离道之精微的人，称为神人；不脱离道之真实的人，称为至人。以自然为宗主，以道德为根本，以大道为门径，能预知机兆的人，称为圣人；用仁爱做恩泽，用正义调理事物，用礼文节制行动，用音乐调和性情，表现温和仁慈的人，称为君子；用法度来判别，用名号为表率，用比较来验证，用考稽来决断，如同数一二三四那样条理分明，百官依照这些来序列职位；以耕作为常务，以衣食为首位，繁殖牲畜，充实仓廪，把老弱孤寡放在心上，使他们都能得到抚养，这就是人民生存的道理。

古代圣人的道德无不兼备！与自然化为一体，取法天地，哺育万物，调和天下，恩泽施布百姓，明白大道的根本和礼法度数，东西南北上下无所不通，大小粗细的道术运行无所不在。那些古代道术表现于礼法度数方面的，在世代流传的法规和史书上还保存着很多；存在于《诗》、《书》、《礼》、《乐》中的，邹鲁之地的学者和官吏大多能够明晓。《诗》用来表达意志，《书》用来记载事情，《礼》用来规范行为，《乐》用来调和性情，《易》用来说明阴阳，《春秋》用来正名分。其散布于天下而设立于中原的，百家之学还常常引用它。

品读庄子

庄学基础

本章节实为庄学理论的基础。

庄子认为，一切道术都起源于道，古人的道术都能顺应变化，取法自然，但到后来遭遇乱世，道术发生了偏颇，步入了歧途，形成了诸派纷争的局面，各派将原本浑然一体的道术拆分为零散的碎片，因此都很不完善，却又都自以为是，这样便将古人完善纯美的道术破坏殆尽。

二

原文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为之大过，已之大顺。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

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①，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②。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

墨子称道曰："昔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③。腓无胈④，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屐蹻为服⑤，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

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⑥，以觭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以自苦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注释

①重：等级。②觳（què）：俭薄。③橐（tuó）：乘土的容器。耜（sì）：铲土的工具。④腓（féi）：腿肚子。胈（bá）：肌肉。⑤蹻（jué）：用麻做的鞋子。⑥訾（zǐ）：衡量。

译文

在天下动乱的年代，圣贤之道隐而不见，所以道德不能得到统一，天下人大多把自己的一孔之见当作是至言。譬如耳目口舌，都有各自的用处，却不能相互通用。犹如百家的各种技艺，各有专长，不过是一时才能派上用场。虽然如此，却不完备，不能全面，都是一些孤陋寡闻的人。他们割裂了天地的纯美，离析了万物的常理，离散了古人的完美道德，很少能具备天地的纯美，配称大道包容之象。因此内圣外王之道暗淡而不显现，闭结而不发扬，天下的人各做其所好而且为方术。可悲啊，百家学派走入极端而不知返回正道，必定不能与古代的道术相合了！后世的学者，不幸的是看不到天地的纯美、古人的道德全貌，道术将被天下人割裂。

不以奢侈误导后代，不浪费万物，不炫耀礼文法度，用规矩自我约束，来防备世人的急难。古代的道术有这方面的内容，墨翟、禽滑黷听到这种风教就喜而从之。墨家实行得太过分，对人的自然欲望节制得也太过分，节制得让人难以做到。提倡不寻欢作乐，主张节用，活着不唱歌奏乐，死了也不用穿丧服。墨子主张兼爱、互利，反对战争，他的学说是不诉诸怨怒的。他又博学多识，不主张立异，与先王的礼法不同，破坏了古代的礼乐。

黄帝有《咸池》乐曲，尧有《大章》乐曲，舜有《大韶》乐曲，禹有《大夏》乐曲，汤有《大濩》乐曲，文王有《辟雍》乐曲，武王、周公创作了《武》乐曲。古代的丧礼，贵贱有仪法，上下有等级，天子的棺椁七层，诸侯五层，大夫三层，士两层。现在墨子独自主张生不歌乐，死不服丧，只用三寸厚的桐木棺而没有椁，作为标准。以此来教导人，恐怕不是爱人之道；自己去实行，实在是不爱惜自己。墨子的学说尽管是成立的，然而应该歌唱而不歌唱，应该哭泣而不哭泣，应该作乐而不作乐，这合乎人情常理吗？生前辛勤劳苦，实行起来简单薄葬，这种主张太苛刻了。使人忧虑，让人悲伤，实行起来是很难做到的，恐怕他的学说不能成为圣人之道，违背了天下人的心愿，人们不堪忍受。墨子虽然能独自实行其学说，但他能把天下人怎么样呢？背离天下人的思想感情，离开王道也就很远了！

墨子赞扬说：“从前禹堵塞洪水，疏导长江、黄河而沟通四夷九州，著名的大河有三百条，支流有三千条，小河沟不计其数。禹亲自持筐操铲劳作，汇合天下的河川，辛苦得连腿上的汗毛都磨光了，风里来雨里去，终于安定了天下。禹是大圣人，为了天下还如此劳苦。”从而使后世的墨者，多用兽皮粗布为衣，穿着木屐草鞋，白天黑夜都不休息，以自苦为准则，并说：“不能这样，就不是禹之道，不足以称为墨者。”

北方墨者相里勤的弟子，伍侯的门徒，南方的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一派，都诵读《墨经》，然而却相互背离相互矛盾，相互指责对方是非正统的墨家；以坚白同异的辩论相互诽谤非议，用奇偶不合的言论相互应对；把巨子当做圣人，却愿意为他而尽死，希望为他的后世继承人，但至今没有决断。墨翟、禽滑厘的心意是好的，但他们的作为却是错的。这将使后世的墨者一定要让自己劳苦，累得腿肚子没有肉、小腿上汗毛磨尽，以此来相互竞争罢了。乱天下之罪多，治天下之功少。虽然如此，墨子却真是天下的美士，在世上是不可多得的，即使累得形容枯槁也不放弃自己的主张，真是个有才能的人啊！

三

原文

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①，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尹文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欢②，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③。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

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己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

公而不党，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

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泠汰于物④，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謑髁无任⑤，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輐断⑥，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⑦。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桀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

田骈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窢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见观，而不免于魭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⑧。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

注释

①忮（zhì）：违逆。②聏（ér）：调和。③强聒（guō）：喧闹，嘈杂。④泠（líng）汰：听从，放任。⑤謑髁（xǐkē）：忍受屈辱。⑥椎拍輐（wàn）断：指随事物变化而变化，适应事态发展。⑦魏然：寂寞孤独的样子。⑧韪（wěi）：是，对。

译文

不为世俗而拖累，不用外物来矫饰自己，不苟且于他人，不违逆众人的心意，愿天下能够长治久安，保全百姓，他人和自己的奉养只要求填饱肚子就够了，以这种观点来表明自己的心意。古代的道术就属于这种思想，宋銒、尹文听到这种风教就喜而从之。他们模仿华山的形状制作帽子，来表达自己的意向，应接万物以抛弃偏见为先。表现人内心的潜在意识，称之为人的行动。以柔和的态度合欢于人，使海内得以协调一致，请求大家把合欢之心作为主导思想。受到欺侮时不感到侮辱，能够解救人民间的争斗，禁止攻伐、停止战事，能够解救世间的战争。他们怀抱这种主张周游天下，对上游说君主，对下教示人民，虽然天下人不愿接受这些主张，他们仍强劝不已，所以说他们的学说虽被天下的人所厌弃，但仍要勉强表见于世。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替别人考虑得太多，为自己打算得太少，说：“我们只想要五升米的饭就够了。”不仅先生们吃不饱，弟子们也常常处在饥饿之中，但他们仍然不忘天下，日夜不休，说：“君子不苛刻计较，不使自身被外物所利用。”认为对天下没有益处的，与其提示它不如禁止它。以禁攻息兵为外在活动，以清心寡欲为内在修养，无论从大的方面说还是从细微的方面说，他们的所为也就到此为止了。

公正而不结党，平允而不偏私，空虚而无主见，随物变化而不生己见，不用思虑，不求智谋，对于万物不作主观好恶的选择，随着万物一起发展变化。古代的道术有这方面的内容，彭蒙、田骈、慎到听到这种风教就喜而从之。他们以齐同万物为第一要务，说：“天能覆盖万物而不能承载万物，地能承载万物而不能覆盖万物，大道能包容万物而不能辨别万物。”知道万物都有肯定的一面，也都有否定的一面，所以说：“有所选择就不能做到周遍，施以教诲就不能做到全面，顺从大道就不会有所遗漏了。”

田睃醉归图

所以慎到主张抛弃知识和主观成见，却因顺于不得已，任其自然，做为他的道理，说知识就是无知，要鄙薄知识然后把它毁掉。随随便便无能为力而讥笑天下的尚贤，放任解脱不修德行而非难天下的大圣。椎朴顺遂无棱无角，顺从事物婉曲相应变化；舍弃是与非，且可免于拖累。不用智巧谋虑，也不瞻前顾后，巍然独立不动就是了。推动才行走，拖着才前进，像飘风一样回旋，像落羽一样飞翔，好像磨石一样转动，保全自身而不受责难，动静适度而没有过失，从没有过什么罪责。这是什么原因呢？那些没有知觉的事物，没有自为表著的忧患，没有好用心智的牵累，动与静都不离开自然的道理，所以终身不会招致毁誉。所以说：“做到像没有知觉的事物那样罢了，用不着什么圣贤，那土块也不会背离道。”当世的圣贤相互讥笑他说：“慎到的学说，不是活人能够做到的，而是讲死人的道理，当然被人看作怪异了。”

田骈也是这样，受学于彭蒙，得到不言之教。彭蒙的老师说：“古时候得道的人，达到了无所谓是非的境界。他们的道术像风吹过一样迅速，怎么能够用语言表达出来呢？”常常违反人意，不受人们所尊敬，仍不免于随物变化。他们所说的道并不是真正的道。然而，他们都还大概地听闻过一点道。

四

原文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①。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

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

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②。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奇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瑰玮③，而连犿无伤也④。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⑤。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⑥。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注释

①澹然：安定，恬静。②岿然：形容高大独立的样子。③瑰玮：奇特，华丽。④犿（fān）：婉转，随和。⑤諔（chù）：奇异。⑥稠适：适当。

译文

以根本为精妙，以万物为粗杂，以有积蓄而感到不足，恬淡无为，独与自然融为一体。古代的道术有属于这方面思想的，关尹、老聃听到这种风教就喜而从之。他们的学说建立在“常无”与“常有”的基础之上，以太一为主体，把柔弱谦下作为外表形式，把空虚而不毁弃万物作为内在实德。

关尹说：“自己不存私意，有形之物各自彰显。动如流水，静如平镜，反应如回响。忽然如无有，寂静如清虚。相同则和谐，有得则有失。未曾争先而常常随顺别人。”

老聃说：“知道事物的雄强，而持守雌柔，成为汇聚众流的溪谷；知道事物的明亮，而持守暗昧，成为容纳万物的山谷。”别人都争先，自己独自居后，说：“宁愿承受天下的垢辱。”别人都求取实在的东西，自己独自守着虚无。没有积蓄，所以感到有富馀，充足的样子好像很富馀；立身行事，舒缓从容而不耗费精神，自己无所作为，而讥笑天下的智巧之人；别人都追求福利，自己独自委曲以求全，说：“暂且可以免于祸患”；以深玄为根本，以俭约为纲纪，说：“刚强就容易毁坏，锐利就容易挫折。”对万物常常是宽容的，对别人不加以侵削，可以说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了。关尹、老聃，真是古代博大容物而得真道的人啊！

寂寞虚静而不落形迹，变化而没有常规，死呀生呀，与天地同体并存，与自然一起变化运动！茫茫然不知到哪里去，恍恍惚惚不知去向何方，包罗万物，而不知道归向。古代的道术有这方面的内容，庄周听到这种风教就喜而从之。他用虚远的论说，虚诞的话语，不着边际的言辞，常常放任发挥而不偏执，不以一端之见来显明自己的学说。认为天下的人沉迷不悟，不能用端庄而诚实的言词来谈论，而应该用无首无尾的话来推衍事物的情理，引证先哲时贤的话来使人信以为真，用寄托寓意的话来广泛地阐发事理。独自与天地自然交往，而不傲视万物，不去责问孰是孰非，和世俗相处。他的书虽然写得奇特壮伟，但却宛转随顺而无伤于物，他的言辞虽然神奇多变，但却奇异可观。他的书内容充实，不可穷尽，上与天地同游，下与超脱死生、不分首尾的得道之人交友。他对于大道根本的阐述，弘大而透辟，深广而放纵；他对于大道本原的阐述，可以说是条达而上，直至于宗。虽然如此，他能顺应大道的变化以解除物累，他的玄虚妙理是没有穷境的，他的学说始终不离大道的本宗，茫昧恍惚，不能穷尽他的妙理。

五

原文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①，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有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②。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③。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④，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

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⑤。

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于德，强于物，其涂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⑥，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

注释

①方睨：指太阳落山。②丁子：指蝌蚪。③围枘：木头上的卯眼。④镞矢：箭头。⑤柢（dǐ）：根基。⑥骀（dài）荡：放荡。

译文

惠施的学问广博，他的书多达五车，道术杂乱无章，言辞多有不当。他分析事物之一，说：“大到极点而没有边际的，称为‘大一’；小到极点而没有内核的，称为‘小一’。没有厚度，不可累积，但能扩大到千里。天和地一样低，山和泽一样平。太阳刚刚正中的时候就偏斜，万物刚刚生出就向死亡转化。大同和小同相差异，这叫‘小同异’；万物完全相同也完全相异，这叫‘大同异’。南方既没有穷尽也有穷尽，今天到越国去而昨天已来到。连环可以解开。我所知的天下的中央，在燕国之北越国之南。泛爱万物，天地合为一体。”

惠施把这些当作伟大的真理，向天下人显示而让那些善辩的人知晓，天下的辩士都乐于跟他辩论以下问题：卵中含有产生羽毛的因素；鸡有三只足；楚国的都城郢包容天下；犬可以叫做羊；马是有卵的；蛤蟆有尾巴；火是不热的；山名出自人口；车轮是不沾地面的；眼睛是不能自见的；伸长手指而指的长度不是人所能到达的，所能到达的也绝不是尽头；龟比蛇长；矩不能画出绝对的方，规不能画出绝对的圆；卯眼与榫头是不能完全相合的；飞鸟的影子不曾移动过；疾飞之箭在每一瞬间既是静止又是运动的；狗并非是犬；黄马骊牛加起来有三个；白狗是黑的；孤驹不曾有母亲；一尺长的木棍，每天截取它的一半，一万年都不能取尽。辩士用这些论题跟惠施辩论，终身都是辩论不完的。

桓团、公孙龙这些好辩之徒，迷惑人心，改变人意，能够用口舌战胜人，却不能服人之心，这是辩者的局限。惠施每天靠他的智慧与人辩论，专门和天下的辩士一起制造怪异之说，这就是他们的根本。

然而惠施口若悬河，自认为最能干，说天地果真就伟大吗！惠施有雄心而没有道术。南方有个名叫黄缭的怪异之人，问天地为什么不坠不陷，风雨雷霆是怎么回事。惠施毫不推辞地接受提问，不加思索地应对，广泛解说天地万物，滔滔不绝，没完没了，还嫌说得太少，又增加了一些怪异的说法。他把违反人情的事情当作是实在的东西，想要通过辩赢他人来博得高名，因此与众人不和谐。轻视内德的修养，追求对外物的究析，他所走的道路是狭隘而偏曲的。从天地自然的大道来看惠施的才能，就好像一只蚊子、一只牛虻那样徒自劳倦，对于万物有什么用！充当一家之言，尚且可以；若用来说明珍贵的大道，就危险了！惠施不能安于大道，他把心思分散在追逐万物上而不厌倦，最终只得到了一个善辩的名声。多么可惜啊！惠施以自己的才能，放荡而不能得道，追逐万物而义无反顾，这就像用声音去追逐回声，让形体和影子竞走一样，是多么可悲啊！

进道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