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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放弃旅行

作者：【法】纪德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8月

本书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得到APP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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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旅行

阿尔及尔（国家要塞）

十月十五日　星期四　到达阿尔及尔

格鲁贝酒馆。——从我用晚餐的这间闷热餐厅，过分明亮的餐厅，能看见露天座上贪杯的人在擦汗，再就是人行道、一道栏杆，然后就是夜的深渊：大海。

星期六

阴凉下气温三十九度。半年未下雨。

不可理解、令人疲惫不堪的是，夜晚比白天还要热。白天虽有太阳，但也有阴凉，时而吹来一阵风，送来点儿凉爽。然而，一过晚上六点钟，风就停了，黑暗中到处都一样热。万物都干渴。大家都想泡在水里，喝点什么。大家心里都嘀咕：这一夜睡不了啦。于是，大家都游荡。天空也不纯净，但毫无骤雨的征兆，那是暑气熏蒸的污浊，令人联想到条件好的萨赫勒以远的地方，联想到火炉一般的大陆。

我喝，我喝！我喝不够！！

出汗，出汗！汗出不完！！

我想到退化的绿洲……我要去那里！——哦！那里棕榈树上朦胧而晦暗的暮色！

我还未能发现从哪儿升起或落下的檀香木味儿；这股香味在街心公园的树枝间飘浮，将人围住，沁人心脾。

日落前一小时；隐而不见的鸟儿在街心公园无花果树间鸣叫，声音十分尖利，树木都为之陶醉。

国家要塞　星期日

今天早晨醒来，浓雾弥漫，一如去年。烈日落下之后，这雾气多令人舒畅！我浑身浸透了，痛快淋漓！

邻居的声响一止息，我就听见远村的呼叫。我立刻去那里，一看真以为住着一群羊。村子坐落在岩石上，沿着岩脊只有一条街；从房屋的门窗望出去，过了院子便是虚空。墙壁刷了白灰，房顶是葡萄干色。男子丑陋，女人美极了。一大群孩子跟随我。——今晚儿空气多凉爽！生活多美啊！蓝蓝的天空多么迷人！眼睛看得见的湿润，令人神清气爽。一切都冲什么微笑呢？今天晚上，为什么一切都显得同我一样快乐呢？

这些大树并不是等到秋后才脱尽叶子。牲口没草吃了，一片片树叶就接续上。这里的奶牛、山羊、驴和耕牛，现在吃的就是树叶，卡比尔人的手将这天空的牧草摇落，给牲口吃。

还记得在坎塔拉园子里，那个敏捷的牧人爬上高大的杏树，给他的羊群下一场树叶雨。树叶已经染上秋色，一摇树枝便纷纷飘落。真像一场黄金雨，一时覆盖地面，但很快被羊群吃得一干二净。

我很想在这地方再逗留一两天；然而，我在这里即使生活三十年，也找不到什么可讲的；风景奇异，是惊险小说理想的场所，却又不好描绘，只能描写或叙述。我写出的东西也许偏向精神方面，而作为艺术家，我是一钱不值的。

阿尔及尔　星期二

天气多好，一丝云彩也没有！大海风平浪静，邀人出游。西罗科风(1)戛然而止，气温也随之降下来。热还是热，但不是那么热气灼人了。阴凉处蓝幽幽的，非常清爽；空气也仿佛负载着光亮，美妙而沁人心脾，几乎是活泼的，就好像在欢笑。——我想到绿洲……我明天动身。今天夜晚，棕榈枝叶的摇曳会有多美啊！我也不再回忆过去了……

葡萄的颜色难以描摹，特别吸引我；不由得我不买，花三苏钱就买了一大串。

说不准葡萄是什么色调，紫色里透出金黄，既透明又好像不透明；颗粒之间并不拥挤，表皮覆有厚厚的果霜，手指触上发黏，入口又很脆，嚼起来声音响亮，几乎有点硬实——而且甜极了，我仅仅吃了四粒，余下的分给孩子们吃了。

(1) 西罗科风，欧洲南部的热风。

布萨达

星期三　十月二十一日　车上

我随身带了几本书，想看又看不下去。这地方吸住我的目光。这是潜在的悲剧景象，尤其在慧眼看来，天然的物质和生活之间充满了惶恐，已经根本谈不上文化，完全是生存问题了。这里，一切都引向死亡。

生长植物的土层，像手掌一样薄。

再往前走，地面变成片状，到处起皮了，不再像岩石，而酷似薄饼了。那边长着耐旱的松树，越来越稠密了。

呼呼刮着南风，天空壅塞大片大片乌云，现在恰如片状灰色地面的持续映象。毫无疑问，很快就要下雨了……

哦！变成植物，以便了解经过几个月燥热之后，有点水润泽时的快感。

车　上

松林又截止了，地势起伏不平，一片荒芜，只有隐蔽的沟壑庇护一些夹竹桃。突然出现几簇黄色和绿色细毛状植物，便有几只山羊在吃草。

那个卡比尔牧童卷起无袖长衫，露出赤条条的光身子，就算对着经过的火车致敬。他在羊群里就像一只羊，一点也分辨不出来。

莫西拉

八年前，我看见阿拉伯人祈祷时，因为不能置身于他们和麦加城之间，心中颇不自在，唯恐插进去把导线割断了。

莫西拉芳香四溢的花园啊！如能及时见到你们，我早就赞颂啦！你们灌溉渠的流水，冲着醉醺醺的乌龟翻滚……果实沉甸甸的，将石榴树细枝压弯……一株盛开的夹竹桃！上前去看看。

记得那天晚上，在凯鲁昂的唯一小花园里，我的朋友阿特赫曼教我说阿拉伯语，“花园”讲DJ’nan，如果花草茂盛的话，就讲Boustan，那情景犹在眼前，怎么可能已经过去了八年！

……在这晚祷之前的时刻，鸟儿鸣唱得正欢，我真想再来，再来感受我满身的懒散。

驶向布萨达　星期五

上空一大片乌云，我们行驶两小时才越过去。

然而，太阳刚升起来，就被云彩遮住，很长时间就像戴着护眼罩，过了八点钟，才从上面透出点视线。刚透出的阳光冷若寒冰，非但毫无暖意，反而令人冷彻骨髓。

九　时

乌云啊！今天早晨，你像大团下脚麻，从天边升起，逐渐扩展，现在好似以利亚(1)的风云，侵占天空，难道真是你吗？——唉！唉！你要将大量的水运往远方，一点也不浇灌这片土地，这里焦渴的草木和牲口，将近中午只能得到你一点点儿阴凉。

十一时

在无比强烈的阳光下，此刻幻景开始展现：一条条溪流、一座座幽深的花园、一座座宫殿；无能的沙漠，也像才尽的诗人，正对着不存在的现实幻想。

下午一时

马拉着旅行车，吃力地走在沙漠里，至少有两小时了；布萨达绿洲，从启程就望见了，似乎还没有怎么变大。

驿车行驶第二个小时，从康斯坦丁到南方办事的一位肥胖的犹太人，由手提箱里取出利希滕贝格的《尼采传》，转向我这精疲力竭的人，说道：“先生，现在我明白了，人可以为一种思想献身。”

给M的信　星期六

“……大失所望：布萨达在山这边，而不是在山的那边，北临沙漠，不过是霍德纳内平原，没有什么特色的盐沼。我既感到也看到，真正的沙漠和我之间，还隔着厚实而模糊的高岭，坎塔拉山脉的余脉。绿洲位于山的缺口，坐南面北，思潮流向已知的地带。这里既没有沙漠商旅的归来，也没有冒死向沙漠的进发。这片绿洲同坎塔拉的绿洲一样，景色迷人，但是没有许多别的绿洲仿佛踏着死亡前进的那种悲壮。

“……今天早晨五点钟就起床，我受到不可抗拒的吸引，不由自主地沿山谷朝南边走去。这地方越来越荒凉，道路越来越崎岖了，飕飕刮着冷风，好似河流一样持续不断。太阳隐蔽在山后。然后，我一翻过山顶，太阳下就灼热难忍，一心想往回走了。我脚步不停，朝前走了一个多小时，已经走出很远了。——我真想为你折这些夹竹桃，花已不多，快要凋谢，但是有几朵还非常美；我想象一定散发桃花的清香；可是一闻却很失望：根本就没有香味儿。周围一片寂静，我的脚步声音十分慌乱；我一停下，就只听见一只鸟儿的啁啾。那鸟儿真怪，总跟随我，它的羽毛棕红，和岩石同色。我可以继续往前走，但是干什么呢？然而我还想继续……惶恐纯粹是我们自身的问题；反之，这地方倒是非常平静。不过，一个问题却萦绕我们心头：究竟是在生命之前还是之后呢？我们的大地究竟原本如此，还是将来变的呢？一个乱石堆。——在阳光照耀下岩石多美啊！

“必须领略荒野大漠，才能明白什么叫作：耕种……”

布萨达　星期日

……他回答：“我守着水。”——孩子坐在灌溉渠边上，监视着一个小闸门，他有权往自己园子放涓涓细流，到下午三点钟为止。

到了三点钟，他就放开水流，要带我进他园子里。他父亲打开园门，让我们进去。灌溉完了，园中就笼罩着一种有害健康的凉爽。然而，我们还是坐下来。他的小弟弟我还不认识，却给我无花果和椰枣吃。我真希望能给孩子讲点儿故事，还什么也没有讲，他那双感兴趣的大眼睛就已经在倾听了。——无花果汁液跟糖浆一样，弄得我手指黏糊糊的；我想在水洼里洗一洗，可是杏树和无花果树下面灌溉网十分精密，空隙不到一鞋底宽，脚踏上去，不是踩坏一道小堤坝，就是碰到一棵蔬菜。我这一趟踩得乱七八糟，才重又坐下，坐了很久，吮吸着阴凉，品尝着清爽，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了。

莫西拉　星期一

我们北国的天空从未积聚这么厚的乌云。在这巨大的焦渴上，需要多么巨大分量的雨水倾泻下来！——以便立刻将这焦渴化为沉醉，将黏土平原化为沼泽地。

星期二

毫无疑问，我在哪里都能看见一头奶牛喝水，流涎的吻端朝前探去——可是，这一带根本见不到，我就比在别处看得时间长些。这头奶牛瘦骨嶙峋，由一个孩子牵着，喝完水还在原地傻待着，等待孩子把它牵走。它走到哪里也没有绿色草地，饿了一天，直到傍晚才能吃到几根干瘪的玉米秸，可怜的牲口！还是由这穷得可怜的孩子一点一点递给它。

(1) 以利亚，《圣经·旧约》中的犹太先知，奉耶和华的命令显神通，后乘旋风升天。

阿尔及尔（卜利达）

阿尔及尔　星期三　十月二十八日

天空愁惨，掉雨点儿了，但是一丝风也没有。从平台上眺望大海，极目所见，也没有一点波浪。你要从那里来；我的目光臆造出航线和轮船荡起的波纹；这目光怎么不能一直望到马赛呢？啊！但愿大海宽厚地负载你，但愿波涛对你温和！我梦想这样的天气：让微风吹起你的风帆！……

对死亡缺乏恐惧感，导致阿拉伯人缺乏艺术。他们面对死亡并不退却。而艺术恰恰产生于对死亡的恐惧。希腊人民直到坟墓的门槛，还矢口否认死亡，他们的艺术正是得力于奋力对死亡的抗议。如果基督教能贯彻到底，那么确信永生就是否认艺术（我说：艺术，而不是艺术家——阿拉伯人有一大批艺术家）。艺术既不会从书本中，也不会从大教堂里孵出，弗朗索瓦·达西斯也许思考过、歌唱过他的《星辰赞歌》，但是他不会写成文字，因为他无意恒定任何能死灭的东西。

星期五

昨天夜晚，剧院有若望·科克兰的演出。我是闲得无聊，倒不是多么想去看他演的《醉心贵族的小市民》。他把这个人物演成一个自命不凡又自以为是的傻瓜。我想，儒尔丹这个人物表面夸张，其实最大的特点是不安——一个人气质与他承担的角色差得太远而惴惴不安：他总怕行为举止不合身份。演员应当表现这一特点。——还思考这种事，就好像我不在非洲似的。在此之前演出的《多情恼》，虽然演技相当差，却深合我意。

星期一

俄罗斯海员气急败坏——他们迷失在阿尔及尔的街巷里，法语和阿拉伯语一句也不会讲，他们示意让人带路，一连三次被人带回码头，带向他们的轮船。俄罗斯海员气急败坏，逢人就递过去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一名邮差经过，我就对他说：“您倒是给他们写上一家妓院的地址呀！”但我有预感，他们还会第四次被人带回码头。

有些日子就琢磨，究竟是肉太硬，还是餐刀不快。反正结果是一样：没有胃口了。

星期三

我绝不朝海上寻觅；我的目光逃避一阵风就会赶向北方的那些惊云。阿波罗已经光芒万丈，天空在高城上方喜不自胜。欢笑的房舍啊！深邃的蓝天啊！那上边，暮晚一降临，我就爬上去——对，一直爬到那面粉红墙壁的脚下；那面墙最高，也笑得最欢，和天空毫无隔阂，中间只有那根游弋的桉树枝。然而，那同我们渴望之物一样，到了近前还会那么美吗？幸运的树枝哟，树叶今天由阳光冲洗，比昨天雨水冲洗得更干净。

不行，无济于事。同一个地方，可以一见再见多少回——永远不会再有新鲜感。越瞧所见越少。也许领会更深……可是没有惊喜了。

卜利达　星期六　十一月七日

我既已许诺，就去马赛和阿尔及尔之间，到卜利达那里的船上探望X。他在医务室服役，刚干几天就发起高烧。

他穿着狙击兵的军服，气色很不好，他那眼神更加明亮，却从未有那么不安。

“我原以为在这里大不一样，”他说道，“我若是早知道该有多好！……我感到烦闷，就因为这个病，我感到烦闷。”

“那您当初有什么期待呢？”

“期待每天不干同一件事的生活。我呀，您瞧见了，活不了多久了；我希望……怎么说呢？……在很短时间里尽量生活。这话，恐怕您不明白吧？”

“嗳！嗳！”我支吾道。

“喏！您能做一件令我非常高兴的事儿吗？让人给我弄到这里……一点儿大麻。他们说那很刺激，我特别想尝一尝！可是，那些黑鬼谁也不肯往这儿带（他下意识地把阿拉伯人叫作‘黑鬼’）。您从未抽过吗？”

“没有。”我回答。

“您能给我带来，对不对？”

“您会被麻醉的。”

“我不会被麻醉……再说，也无所谓。像我这样的人，活在世上也毫无用处……对，我还记得您在船上对我说的话；不要重复了，让我听了心烦。请您给我带点儿大麻。”

“没有卖的了。禁止买卖。”

“嗳！您总能设法弄到的……”

“弄来您也不会抽……”

“不会就学嘛。”

在库卢格利街，我遇见卡比什。尽管三年未见面了，我们彼此还是立刻就认出来。啊！在山上的漫步啊！花园里单调的歌声、月光如昼的圣林中的絮语、非法经营的小咖啡馆的舞蹈啊！何等怀恋，掺杂着何等渴望，将构成你的回忆啊！

“卡比什，哪儿能弄到大麻？”我问他。

我乖乖地跟随他去了三个阿拉伯人家；须知第一个卖家往他无袖长袍里塞了一个小绿包，他再偷偷塞进我的大衣里，这还不够；还必须到第二个卖家，精心挑选土陶小烟袋锅；再到第三个卖家，挑选烟袋杆儿。我为X挑好，也为自己买了一套。

大麻交易明令禁止——也可以说在黑市进行。凡能嗅到大麻气味的咖啡馆，警察全部查封，他们认为大麻有一种犯罪的味道；因此，瘾君子只好秘密抽大麻，又由于大麻香味郁烈，容易暴露，他们就尽量少抽点儿。跟您说吧，有一个时期，卜利达全城都弥漫着这种麻醉的香味。可是，离别几年之后的那个人，现在又来了，不禁诧异，询问卜利达怎么解除了魔法呢？库卢格利街闻不见这种香味了。

卜利达兵营

“……当我问这气味是从哪儿来的？他们却对我说什么也没有闻到，不明白我要说什么。然而，我非常清楚，这气味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注意！又飘起来了，您没有感觉到吗？不对，不是花儿散发的香味。我管这叫泥土香。”

我的确感到一股醉人的气息冉冉升起，朝我们飘落，只是一股幽香，好似春天臭椿散发的气味。

“唉，真的！”X又含混地补充说，“这气味，晚上我闻到，就控制不住自己：无论如何要去一个隐蔽的角落，以便……”

十一月十日

进头一家咖啡馆，给我端上辛辣的姜茶，说是从混乱而不正常的东方运来的。我很想说说，但又不知从何讲起，这里光秃秃的。究竟有什么魅力把我吸引住。墙上没有图像，没有招贴画，也没有广告；白灰墙壁；不远处闹哄哄的，乌拉德街人声喧喧，隔墙还听得见，更显得这里寂静又难得又惬意；没有座椅，只有草席；三个阿拉伯青年躺在草席上。

这间陋室向他们提供什么呢？是什么让他们喜欢这里，而不去别处娱乐，不去逗女人欢笑，不去跳舞，这一切都不顾……只为抽点儿大麻。小烟袋锅相互传递，每人轮流吸几口。我不敢冒险，倒不是怕吸了会醉，而是怕引起头痛。不过，我卷烟时，还是像阿卜德勒·卡代那样往烟叶里掺了点大麻。也许是少许这点烟帮我实现了这种舒服感。所谓舒服，绝非满足了欲望，而是消除了欲望，放弃了一切。临街的门关着，挡住外面的喧闹。唔！在这里流连……时间不早了……阿卜德勒·卡代朝我俯过身来，指给我看挂在白墙正中唯一的装饰物，一个幼稚地涂成五颜六色的丑陋而畸形的布娃娃，他小声说道：“魔鬼。”时间流逝。我们走了。

到第二家咖啡馆喝茶，甜得令人恶心，有一股甘草味儿。

到第三家咖啡馆，只见一个戴眼镜的阿拉伯老人在给一堆人读故事。我怕打断故事情节，就没有进去，坐到门外的一条板凳上，在夜色中待了很久……

十一月十一日

大地让骤雨灌醉，便梦想春天突然而至。只见没有叶子而紧贴着地面、散发奇香的白色矮水仙、我以为是麝香兰的细小的淡紫色花葶、颇像秋水仙的粉红星状花的石蒜，全都极小极小，战战兢兢，匍匐在地面上。这就是一场温雨能从这不善的土地提取的全部恩惠！

今天早晨天清气朗，阳光灿烂，一切都显得那么绚丽。天空湛蓝湛蓝，仿佛焕然一新，令我感到自身充满健康和活力。我要爬山，去那边，上那山顶，没有目的，没有向导，也没有道路。

阿尔及尔　星期六　十四日

致敬！处处微笑的早晨，一天的欢笑可能来到：我已准备好。

大海与朝阳齐平，仿佛一道光的峭壁，陡立在我面前；又像一面红色珠光玻璃，由山峦淡淡的细线框住，并与天空隔开，而那山峦雾气缭绕，远远望去犹如海绵。港口还弥漫着巨轮的黑烟，小船抖动着四散飞走，飞向光灿灿的大海，桨叶恍若划在光流中，有时就像在滑行翱翔。这座城市立在大地，面向太阳，在繁忙的码头和天空之间欢笑。

这十天来，我的眼睛斋戒，不见阳光，现在由太阳唤醒，便开始展望，如饥似渴地观赏。

一个柑橘蹦跳着，沿着卡斯巴街滚下来，随后追来一个小姑娘，柑橘在奔逃……如果不是一条法国大街阻拦，柑橘和小姑娘就要冲进大海。

星期日　十一时

沿着墙壁，阴影只剩下窄窄一条空间。还由太阳逐渐压缩，刚好够我的思想躲避。而我的残余思想，也刚好能填满这窄窄的空间，还不断地缩减。无须多久，整个一面墙就只有炎热，只有强光了，而我也就只有感觉和热忱了。

星期一

我们在集市广场上看见特别红的石榴、特别绿的青椒、特别紫又特别亮的甜洋葱；然而，在突然缩进去的小巷里，在那阴影中，每种果品都发出崭新的亮光。

我赞赏阿拉伯人有微薄之利就能满足的心态。我贸然同卖水果的讨价还价。一个卖水果的男孩，在小摊中间坐在自己脚跟上。花几法郎就能把整个摊子买下来；再加几苏钱，连摆摊的小贩也搭上。

有的日子，我希望自己饥肠辘辘，以便有胃口吃这种鹰嘴豆——商贩会从大碗里满满抓一把，放进会滴上盐水的麦秸色羊角纸袋里——

……也希望口干唇焦，以便对着铜瓶细颈口喝水；我看不到面孔的那位女子，将放在她胯上的铜瓶倾向我发烫的嘴唇——

……还希望疲惫不堪，以便等到晚上，混在夜晚相聚的人中间，难以分辨，只是一些人中间的一员——

……哦！以便知道这扇厚实的黑门给这个阿拉伯人打开，门里迎候他的是什么……

我希望是这个阿拉伯人，希望等待他的是在等我。

绿洲饭店　星期五

餐具架中央一个托盘里放着香芹，上面躺着一个巨大的甲壳怪物。

“我旅行到过许多地方，”大厨说道，“也只是在阿尔及尔见过这东西。对了，在西贡，能见到的龙虾个头儿像……（他扫视餐厅，却没有找到比较物），没见识过这样的。即使在这里也很少见。三年来，这不过是我见到的第二只……‘海蝉’，先生……是因为脑袋的形状；喏，您从侧面瞧瞧：真像蝉的脑袋……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先生，非常鲜美，有点像龙虾，但鲜嫩得多。今天晚上就做了；先生明天早晨若是还来，就可以品尝一块儿。”

六个人围着这个海物谈论起来，它却一声不吭，也一动不动，一副严肃而丑陋的样子，眼睛无神，全身脉石色，就像一块淤泥石。

“怎么！是不是还活着？”

大厨用拇指一下子将海物的一只眼按进去，海蝉尾巴立刻猛然一摆，将托盘里的香芹全打飞了，然后又趴下不动了。

整整一顿饭，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星期六

今天早晨，它还在那里，盘踞在托盘上的香芹中间。

“昨天晚上没有做，”大厨说道，“那时它还活着，我觉得怪可惜的。”

阿尔及尔郊区

对，就是这样，我想到，唯有经受严冬的玫瑰，才能开出最美的玫瑰花。在丰美炎热的非洲这块土地上，我们看到玫瑰花很小，起初不禁诧异，后来才明白，这里的玫瑰长得粗壮，一年四季开花，因而花朵就小，美姿也受到抑制。每朵花开毫无冲动，既没有酝酿，也没有期待……

同样，人要先经历一段混沌状态，才能展现最出色的才华。巨著不自觉的构思，将艺术家投入一种迟钝愚拙的状态；而不甘寂寞，失魂落魄，为自己的冬天感到羞愧，想急于求成，要开放更多的花朵，这就是每朵花还未发育起来便过早开放的缘故。

十一月二十七日

三周前，我若离开阿尔及尔就容易得多，现在住惯了，扎下小根须，再过些时日，我就不能自拔了。

已经有多少年了，每年我都下个决心不再来了……

然而，怀恋这花园，夜晚……怀恋我天天晚上光顾的这座夜花园……噢！我怎么受得了呢？

比斯克拉

比斯克拉　十一月三十日

我回到我青春时代的腹心，又踩到我从前的脚印。这就是我初愈的头一天走过的小径，路边的景物还那么迷人；想当初，我刚摆脱了死亡的恐惧，身体还很虚弱，单为活在世上而惊诧，为生存而喜不自胜，不禁沉醉了，激动得痛哭流涕。啊！在我还倦怠的眼中，棕榈树荫多么宜人！明媚的树影那么温馨，花园絮语，芬芳四溢，树木、景物，我全认出来……唯一认不出来的，就是我自己。

星期六

不对，诡辩家莫拉，这里面根本谈不上切断根或“拔根”的问题。值得赞叹的是，英国人恰恰跟罗马人做法一样，带着自己的根云游四方。

在W夫人的房间里，丝毫没有在旅馆的感觉。她旅行随身携带着亲朋好友的画像，桌子上铺了台布，壁炉上摆了花瓶……就在这间普通的客房里，她过着自己的生活，舒舒服服的，善于把每件物品变成家用东西。不过，最令人吃惊的是，她能拉起一个小小的交际圈。

我们法国人有四对夫妇，生活彼此隔绝，每对夫妇都很审慎、客气，住在旅馆如同苦修。英国人有十二对夫妇，原本素不相识，却好像彼此等待，相约聚到一起。早晨抽着烟斗，悠闲自在地聊天，或者忙于各种事务；晚上穿着锃亮的皮鞋，身穿礼服，一副整齐的“绅士”打扮。他们轻而易举就夺取了旅馆客厅，他们的占有，给人的感觉极其正常，而企图同他们争夺，不但自不量力，而且徒劳无益：他们善于利用客厅，而我们则不然。

况且我也说过，他们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大的交际圈，而我们根本做不到。

我在旅途中，只遇见两种法国人（大多时间根本遇不见同胞）：一种是有趣的人，他们落落寡合，无论到哪儿都不会丧失他们出门在外的意识；另一种人喜欢扎堆，大嚷大叫，既粗俗又令人讨厌。——讨厌吗，那些英国人？——当然不讨厌！——嘿！正相反，极富魅力；尤其那三位年轻艺术家，有点像小团体中的小团体；是画家？是文学家？无所谓——他们阅读史蒂文森(1)和乔治·穆尔(2)的著作。我很想同他们说话，只是一想心就跳得特别厉害。况且，我们谈什么呢？——再者，我面对他们明显感到自己处于劣势，如果说作为个人，我充分意识到自己的价值，自尊心也相当强，这种状况绝难容忍，那么作为法国人，就更不堪忍受了。

在这里，我要重提我最蒙羞的一件往事吗？我同热拉尔一道旅行，那是乘夜车，天亮才能到达。我们想夜晚尽量舒服一点儿，怕旅客上多了太挤，就多订了位置，可以放我们的旅行袋、大衣和毛毯。两位英国女郎坐在里端两个角落，她们看着我们，却没有说什么。不料来了一个英国男士，他询问有无空座位，就占了一个，坐下来。火车开了之后，就出现了这种情况：两位英国女郎和那男士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扩大地盘，最终还是他们占用了我们预订的座位。首先因为这些座位我们不知道派什么用场；其次因为我们法国男士若是往外扩展，势必阻碍这两位女郎，就会显得很不文雅。我们不大懂英语，而我们的英国旅伴很快就看出这一点，便乘机议论我们。然而，我们的英语水平，还足以听懂那个英国男士对两位女郎说的话：

“真令人吃惊，这些法国人！他们开始总是多占地方，可是又守不住……”他嘿嘿一笑，又补充一句，“这样，英国人就从中渔利了。”

这只是切题，一场谈话的开端，而谈话的声音长时间阻碍我们入睡。

星期日

西迪·塔伊卜是个隐士，他的法力能保护这座城市。——人们常见他同姑娘在一起，而且神情特别快活，因此，我就试图让阿特赫曼解释一下，他的法力表现在什么方面。然而，阿特赫曼容不得拿这事开玩笑；我不想开玩笑也是徒然，我这么一问，就等于怀疑……西迪·塔伊卜就是信条。

西迪·塔伊卜受到极大的尊敬，这表现在馈赠上。西迪·塔伊卜生活简朴，他鄙视金钱，只喜爱衣衫。信徒若想在这里组织一场弥撒，就得给西迪·塔伊卜买一件无袖长袍。

这样一来，西迪·塔伊卜就有许多长袍，但是他从来不替换，而是等身上这件穿脏了，便套上另一件。这样一件一件往上套，身上足有二十来件，想象不出有多厚了。

据阿特赫曼说，有些晚上，西迪·塔伊卜对着广场的熊熊篝火，干脆从那些长袍的中心里赤条条钻出来；很可能虱子太多，他痒得受不了。于是，几个虔诚的门徒从长袍里掏出三四件最旧的，扔进火堆，只听烧死的虱子噼啪直响。继而，西迪·塔伊卜重又穿上，而新的长袍又从天上掉下来。

长袍套多了很重，他走不了路，就只好滚动。有一天，我见他向前进的样子，就像愚伯(3)上战场。——还有一天，他由两个无疑受过他的圣化、穿着礼裙的奥拉德姑娘搀扶，跟随鼓乐和人声喧闹的欢快的队列，朝西迪·萨尔珠尔墓走去，他一路哈哈大笑，步履蹒跚，活像喝得醉醺醺的西勒诺斯。(4)

他这种样子再怎么可爱，我也还是喜欢他静止不动的状态。是跪着，坐着，蹲着……谁也说不准，只见那圆滚滚的一堆左右摇摆着。他就这样在广场中间待到深夜。我管他叫：圣油瓶；他那形状绝似乳房。

一天晚上，我将众人和我那些沉闷的伙伴丢到一边，同阿特赫曼一道去一家更小的咖啡馆，坐到门前，我们称为露天座：只有一张木条凳、一张灯光昏暗的桌子。西迪·姆也来凑热闹，他是图古尔特的阿拉伯人，留着整齐的小胡子，穿戴考究，能言善辩。他熟悉从摩洛哥边境到的黎波里塔尼亚边界的沙漠。他娓娓谈起因萨拉赫、图阿雷格，声音十分悦耳，每个字发音都十分清晰，有时我真以为听懂了。阿特赫曼担任翻译。

西迪·姆很博学，也就是说，他谈什么都要引经据典；引语越古老，越受人尊重。他相信每一则阿拉伯寓言，根本不听那些鲁米人(5)的。

我在阿尔及利亚遇见的所有学者都是这样；当阿特赫曼要“学习”，我就知道这意味什么：不是想弄清问题，而是匆忙搜集一大堆传统的答案。他们有了这些答案，就感到心满意足了。中世纪所谓的科学，也就是这种货色。

“《天方夜谭》中女学究王妃的故事，你读过吧？”阿特赫曼问我，“怎么样，你应当明白那里面有沿海有科学！”

我问西迪·姆，阿拉伯人和图阿雷格人关系如何。他就隔着阿特赫曼对我说：“图阿雷格人根本不喜欢阿拉伯人，经常袭击他们，阿拉伯人也非常怕他们。”

“然而，在苏夫绿洲的城镇里，能看到图阿雷格人吧？”

“他们承认阿米舍的隐士，”他又说道，“因为他对他们显灵了。他独自一个骑马出战，同骑着八十匹单峰驼的图阿雷格人对阵。图阿雷格人一齐朝他射箭，可是，你要明白，箭射到马身上，箭头仿佛变软，全部落地。而他绝不想伤害人，只射了一箭，就射杀六十五匹骆驼。”

他还说道：“在那里，图阿雷格人认识一个地方，在山里，地方很大，很大，一直往前能走上十天；只有一条路通进去；而且只能单人行走。等所有人都回去了，最后那个人就滚动一块石头，将路堵死……喏，就像桌子这么大块；这样，任何人也看不出路了。正因为如此，他们不怕法国人。”接着，他又补充一句，“这些情况，是一个图阿雷格人在因萨拉赫对我讲的。”

星期二

我若是说了夜色芬芳、皎洁，那么我本希望一直延续到拂晓的昨夜，我在这里还能记住什么呢？——照耀在中天的新缺月轮。前天夜晚还是圆月，并不显得那么姣好。昨天下过雨，窑子门前只见寥寥几个阿拉伯人，他们不怕肮脏的街道和泥泞的道路，还是从老村子赶来。夜晚绵软而惬意，残留的雨水，刚好使地面保持柔软；空中不见往常的灰尘，而是每件物品散发出来的幽蓝淡淡的烟雾。一群走动的人，在这种夜晚氛围中，显得十分和谐。

那么多朦胧的白影，那么多幽幽黑影，我本身便是其中一个黑影，不饮而醉，爱无所施的对象，我信步走去，时而任由月光爱抚，时而听凭暗影抚弄，掩饰盈眶的泪水，我满身夜色，又渴望消失在夜色中。——遇合也很随意，我时而同阿特赫曼，时而同阿里一道漫步，同他们一起品尝月亮的清辉，就像吃果汁冰淇淋一样，我时而感伤，时而艳羡他们虽然不年轻了，粗犷的精神却保存了可爱和稚气。

闻声知女人，听她们招呼，我微微一笑，或者停下脚步；在突然射来的灯光和咖啡馆的喧闹声中，只见游荡的神秘影子定了形，一时间显出形体，停了下来，继而重又投入并隐没在夜色中，而我也要乘夜色同他们一起消失。

啊！即使夜晚更加喧响，夜色更加朦胧，夜香更加多情，到了今天早晨，我还会留下什么呢？只有一点儿记忆的灰烬，搜集在我的心窝，而一阵风就会吹散，只能给原地留下灼痛。

星期四

如果说白天还难判定，那么夜晚却十分美好——比留下的记忆还美好。明明知道户外空气温馨，月光依然皎洁，明明知道在我离开这地方之前，为我照亮这座城市的月亮，每天夜晚就要迟一点儿，亮度也减一分，那么我怎么能够回房间，怎么能够睡觉呢？

星期日

不，这么灿烂的一天，我不能消磨在工作中，要出去逗留到夜晚。天朗气清……今天早晨，我要信奉撒哈拉的阿波罗，想象他满头金发，四肢黝黑，眼睛跟瓷人一般。今天早晨，我的快乐完美无缺。

我的朋友，穷苦的巴奇尔，白天饿着肚子等待夜晚，他在剥小小的大麻叶，准备晚上抽。他在穷困的生活中，就是这样等待夜晚降临，准备进入他的天堂。

我向他提起他的穷苦的时候，他却回答：

“有什么办法呀，纪德先生，总会过去的。”

他这话的意思不是盼望有朝一日能富有，而是他这一辈子会过去的。

热　泉

我又到这儿来寻求什么呢？——也许就像光着发烫的躯体扎进冷水里痛快一下似的，我的空空如也的头脑，也将热情浸到冰冷的沙漠中。

地面上的石子儿很好看。盐碱亮晶晶的。在死亡上方飘浮着一场梦。

我拾起一块石子儿，托在手中；然而，它一离开地面，就失去光泽，失去美丽了。

四孔小笛子，用来表述沙漠的寂寞。笛子啊，我把你比作这个国度，夜晚听你不停地吹奏。啊！在这里，组成我们声响和沉默的因素少得可怜！稍一变动就能从笛声显示出来。——水、天空、大地和棕榈树……令我赞叹，小小的乐器，在你的单调中，我根据手指灵活的孩子吹得声声急促，还是优美徐缓，就能品味出你具有多么微妙的多样性。

我一页一页展示流转的四个声调，但愿我在这里写下的语句对你来说，就像这支笛子当时给我的那种感觉，我所感觉到的多样性单调的沙漠。

星期日

昨天夜晚封斋期结束。民众疲惫不堪，今天早晨就要一扫愁容，不料又下雨了。这天本来应当快活，却一副凄惨的样子。我们登上老要塞的废墟，居民要在那里露天祈祷。

路上烂泥挺深，直粘鞋子；阿拉伯人的虔诚犹豫起来；他们肯跪在泥地上吗？

有些人前往附近的清真寺，我们也跟了去。将近九点钟，天空略微放晴，宣布开始祈祷。我们又登上老要塞。那里约有一百五十名阿拉伯人，都好歹跪在席子上。一位年事已高的神父，由人扶着登上他们左边的简陋土讲坛。他祷告几句，众人跟着齐声重复一遍；接着，他就开始一种半礼拜式的预言，那朗朗声音虽带几分倦意，但十分优美。预言快要结束时，又下起雨来了。

我们只有几个人，恭恭敬敬地退避在左侧后面，我还不得不躲开一点儿，不让别人看见我流了泪。阴沉沉的老天似乎不接受这战败的人民的虔敬。在这种虔敬中，在这种对别的事物绝望的信念中，在这种呼吁中，冉冉升起沙漠的哀伤。

“他对他们讲些悲伤的话。”阿特赫曼回答我的同伴的询问。

这群排列整齐的人，仿佛在祈祷的风中偃伏，先后三次朝麦加方向膜拜，前额叩到地面。

在他们对面的祈祷线内，离预言师约二十米远的一个土台上，站着男男女女的旅游者，还有一组白袍修女，他们全都拿着照相机，对着礼拜的人照相；他们还嘲笑并模仿那位圣徒的声音。他们崇拜另一个上帝，就觉得高人几等。

我做梦又旧地重游——已是二十年后。我经过这里，谁也不认得我了，陌生的孩子也不冲我笑了；我不敢打听我从前认识的人情况如何，唯恐认出就是活得太累而弯腰驼背的这些人。

十二月二十一日

昨天是阿拉伯人的节日，雨几乎未停，下了一整天。街道烂泥一塌糊涂，没人愿走，都溜着墙根。山峦顶峰下了雪，在橙黄色的景物上面涂了一片抽象的白色。阿特赫曼走路，把泥点溅到我身上，他对我说：

“今天，有个人恭维了我一句，听着真舒服。他对我说：‘阿特赫曼，小伙子，你不了解自己，不知道自己的价值。’”

他扎一根奇特的腰带，虚荣心就能得到满足的时期，已经离去多远啦？

星期一

开酒馆的犹太人巴布的妹妹结婚。按习俗，喜庆持续三个夜晚。谁都可以进去。头一天夜晚专门接待奥拉德人；第二天夜晚留给亲戚和有身份的妇女；第三天夜晚则不拘什么人。我出于好奇，更因为无事可干，就是在第三天夜晚进去的。

这是家大众酒馆，外观很丑陋，里面挺冷；我走进的第一间餐室灯光昏暗，但不是婚庆的地方。

我们走进了私宅。我身边有个法国装束的犹太人，大腹便便，满脸堆笑，长相十分粗俗。再远一点儿，同样靠墙，则是新娘，倒有几分姿色；挨着新娘影影绰绰有个人丑陋不堪，眼睛无神，睡眼惺忪，不是睡着就是醉了：正是新郎。

一个女人在跳舞，布阿泽的尖利笛声使我的脑袋发涨。每人都装作很开心。我和阿特赫曼却不过酒店老板的盛情，喝了薄荷绿酒。我找不到放杯子的地方，就把酒喝掉；然而，老板一见我杯子空了，就立刻给我斟满；最后几杯，我只好倒在地毯上。我们出去时下雨了。我离开阿特赫曼，离开所有人，独自在黑夜里淋了一通雨。

星期日

天空纯净如洗，但是冷风凛冽；我需要更高的温度以便开放。

我们在岩石坡上采了些小花，但味不香，色不艳，质却不弱，连花冠都是木质，一见太阳就闭合。没有花茎，匍匐在地面上，就像圆锥头的木钉子，又好似附在岩石上的帽贝。对，主根紧接着花朵。这种花长在干燥的沙地上，极不显眼，就伏在那里等待，只要下一阵雨就开放，而花开却看似腐烂。

沙漠的空旷教人喜爱细小的东西。

我寻找个花园避身写东西；飕飕刮着寒风，在户外到哪儿都冻得瑟瑟发抖。

我们决定明天早晨动身。我做得到吗？极小的一点快感，有时会突然唤醒一种十分隐秘的余味，致使我立刻丧失同这里割舍的勇气。

星期日夜晚

在路上看不见这座小花园，要穿行酒店才能进去；我们坐在这小花园里，暮色渐渐降临。

园中有点流水，有几株花渐渐凋谢。

两棵干瘦的枣树在我们两侧，正好框住如血的残阳隐没的那方瑟瑟天空。布阿泽到园中来找我；园中便升起他那芦笛的歌声，如同暮色中鸟儿的鸣唱。这笛音，已不是我在这里常听见的那种含混的呼啸，而是特别清亮、高亢、激越，撕破暮色，有时还带几分痛苦。阿特赫曼则同笛声对歌。

他唱一句，笛子就应答，再加点儿颤音重复旋律。歌中唱道：

青春蹉跎在流亡……

他唱了他第一首诗，第二首诗套的歌曲：

我敲花园的门扉，

夜莺说声请进来；

为我开门是玫瑰，

接待我的是茉莉。

最后一首诗套的歌曲：

只因同她接一吻，

我就斋戒一月多。

月亮还是窄窄一叶小舟，在如水的天空行驶。月光只是微微照见布阿泽的俊俏面孔；我赞叹他那灵巧的手指抚弄暗如夜色的芦笛。

星期一夜晚

我的手伸进水中，思忖道：你再也见不到了，永远也见不到了，就是这眼泉，夜晚你来坐到泉边。

这里一股静静的流水，我的双手悄无声息地探进去。

我听见周围事物游荡的声响……还记得哟……一天月光皎洁的夜晚，我来到这里。在蓝莹莹的月光下，棕榈树影朦胧，俯在水面上……

永远哟，永远也见不到了，我心中又暗道，然而这静静的流水，此刻还在这儿……

(1) 史蒂文森（1850—1894），英国小说家，尤以写惊险小说著称。

(2) 乔治·穆尔（1852—1933），爱尔兰小说家，文人。

(3) 愚伯国王，雅里1896年发表的闹剧《愚伯》中的主人公，代表资产阶级愚蠢和人类野蛮的漫画式人物。

(4) 西勒诺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酒神的抚养者，他身体矮胖，秃顶，扁鼻，长有一对马耳，还有尾巴。

(5) 阿拉伯人统称基督教徒和欧洲人为鲁米人。

回返

那不勒斯

旅馆餐厅灯火辉煌，显得有几分豪华，尤其喝下的几杯法莱尔纳葡萄酒上了头之后，隔着窗帘，又听见从敞开的窗户传来的传统小夜曲。这种音乐在阿拉伯人听来，会觉得多么肯定而直接啊！意大利人心灵里的平庸、浮夸、多愁善感，都在这种便宜的旋律中神气活现。然而眼下，这旋律却搔人弱点，只要有两分春意撩逗，我就不觉沉迷其中了。

罗马　平奇奥山上　一月末

屋顶很美。太阳偏西了，一时间被一条窄云遮住，但阳光还照耀屋顶。下过一阵雨，从深巷升起雾霭；从雅尼古拉山则降下一片雾气。我就像波吕许尼亚(1)似的凭栏，那姿态就像对行人说：“这是个梦幻者。”我绝未做梦，而是在观赏。平屋顶由阵雨上了光泽，闪闪发亮。杂陈的房舍，在暮晚潮气中融为一体了；街道恍若河流，广场好似湖泊。高建筑的圆顶和钟楼，纷纷矗立在残照中……不，我没有做梦。况且，我要梦见什么呢？面对这种现实，我为什么要闭上眼睛做梦呢？

巴黎　二月

我又同别人见面，并不那么欣喜，我觉出他们都明显感到这一点。

为什么我在T面前，不由自主地谈起旅行？毫无疑问，我从远方带回来的全部感受，他都理解……他没有去领略的欲望。

库沃维尔　八月

我喜爱完美的盛夏、烈日的宁静。我喜爱这正午时分：这时，平原上难熬的灼热取代了早晨清亮的歌声，收割完了的田地上空气震颤，老斑鸫则在滚烫的垄沟里伸展翅膀。我在闷热的树林中行走，呼吸着蕨草的气味，一直走到树林边缘，一直走到傍晚。

我喜爱迷人暮晚的气味、麦垛的阴影、海上升起的雾气。在我们国家，这种雾气往往在日落时分升起，扩散开来，润泽平原，一入夜就骤然变得清爽，往空气中倾注了怡悦之感。

苛求的心啊，永不倦怠的心啊，还渴望什么呢？

……在这种暑热的日子，我想到游牧者的奋进：啊！既停留在此处，同时又能远去他乡！啊！化为云烟，分解消散，只要一阵清风，我就无影无踪，乘风而去……

一旦夜色又弥漫我的房间，我就从敞开的窗户听见不远处收割工的喊声：他们收割完毕，又回到村子。女人和孩子半躺在一辆大车的草堆里，男人则在两边步行。他们全醉醺醺的，粗声大气地唱歌，纯粹是牛群吼叫。有时，一种吼叫更显响亮，那是他们会吹奏的唯一的乐器海螺的声音。往年，有多少回啊，我听见平原上这种喊叫，觉得声声是对我的呼唤，我跑出去……多少回啊！这些人形貌丑陋，他们的神灵也奇形怪状。噢！多少回我跑向他们，又厌恶地掉头回来，几欲垂泪……

今天夜晚，这些歌声再次吸引我。

九月末

河水特别温暖，跳进去沐浴十分惬意。乍进水觉得不如空气灼人，但是水温均衡，很快就给人以暖意；继而从水中出来，湿漉漉的肌肤，又觉得空气凉爽了。然后，我们再跳进水里，接着躺下晒太阳，继而再到树荫下，就觉得像夜晚一般凉爽。——阿拉伯人张开的衣衫啊！——

伙伴啊！伙伴啊！——朋友！在诺曼底的秋季，我梦想沙漠的春天。

棕榈在风中的絮语！蜜蜂嗡鸣的杏树！热风！空气甜丝丝的味道！……

北风击打我的玻璃窗。雨下了三天了。——噢！沙漠旅队多美啊，正值黄昏时分，在图古尔特，太阳落入盐海中。

(1) 波吕许尼亚，希腊神话中主管颂歌的缪斯。

漫游土耳其

四月（一九一四年）

给Em(1)

为了您，我从旅途笔记上撕下这些散页，抄录并附在信后：我在那里给您写的信分量不足，这些散页分量更加不足，我本来打算补充完整，使之尽善尽美，却又办不到。旅途中，天天做笔记，总抱着希望，一旦回家，就可以从容地重新组织记述的文字，重新仔细描绘沿途的风光。然而回到家中便发觉，添加上去的任何艺术手段，其效果只能冲淡当初的感奋，而表达这种感奋的极为天真的用语，却始终是最富有感染力的。因此，我就原本原样地照抄下来，而不减损其青嫩之色。唉！最充实饱满的、最鲜活激动的日子，也正是笔记本上了无痕迹、我只能及时享受的日子。

到了索菲亚，我终于将一包校样(2)送到邮局寄走。塔德·纳堂松在维也纳离开我们，而勃朗科旺则在布达佩斯同我们分手——迈里什夫人也正是在那里同我们会合。我们只能给她预订了铺位；和她同车厢过夜的一位亚美尼亚女士极为持重，神态高贵而可亲。……她向我们介绍了不少有关君士坦丁堡，以及她生活的布尔萨的情况。

我阅读《比芭走过》(3)，盖翁则同一位很有身份的工程师谈论政治（那位工程师刚刚购买了卢浮西安讷古堡）。盖翁让人将选举的简要结果给他寄到索菲亚。塔拉马竞选失败，也就打消了盖翁因投票之前启程而残存在心中的遗憾。

保加利亚人真丑！有人说他们是排外的；随他们的便吧！

四　月

在安德里诺布尔(4)和查塔贾之间，观赏不毛之地，茫茫一片的区域，就不大奇怪为什么土耳其人没有拼命守卫(5)了。几十公里几十公里过去，也不见一间房舍、一个人影儿。列车沿着一条小河的曲岸行驶，持续不断地拐弯抹角，行速不得不放得极慢。没穿一条隧道，没过一座桥梁，甚至连一段路堤也没有。与我们同行的卢舍尔先生向我解释说，承包铁路修建的希尔什男爵，是以公里数结算工程款的。发了大财！

好几条野狗从远处跑来，餐车上有人将吃剩下的东西包在纸里扔下去，野狗就撕开争食。

在没有花的黄菖蒲和芦苇间，在一条半满的灰色积水的沟渠边上，贴着污泥趴着水鳖，一窝窝水鳖，一群群水鳖，全是泥土色，真像是水臭虫。

真高兴，终于又见到鹳了。甚至还出现几匹骆驼。一簇簇火红色的野牡丹随处可见——我们的邻座，布尔萨的一位富有的亚美尼亚女士，硬说那是虞美人。

我的旅伴同一名土耳其青年攀谈起来。那青年是贵公子，从洛桑归来，他在洛桑“学习绘画”，生来第一次离开家，一走就是七个月。他进来时，腋下夹着左拉的一本书：《娜娜》。说他“很喜欢”，也喜欢“纪普夫人的书”。他自称是彻头彻尾的“青年土耳其人”(6)，相信土耳其的未来。不过，这话一时我还难以相信。

五月一日

君士坦丁堡完全证实了我的成见，它和威尼斯一样，打入我心中的地狱。不管欣赏什么建筑、清真寺的什么装饰，总要得知（其实也猜到了）那是阿尔巴尼亚或波斯风格的。大力推行，金钱作用，全都来到这里，好似威尼斯，甚于威尼斯。本土什么也没喷射出来；多少种族，多少历史，多少信仰和文明相摩擦，相冲撞，产生了这样厚厚的泡沫，而泡沫下面，再也找不见一点土生土长的东西了。

土耳其的服饰，想象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对于这个种族，倒也的确物尽其用。

金角哟、博斯普鲁斯、于斯屈达尔、埃于普的柏树哟！(7)风光再美的地方我也不会倾心相许，假如我不喜欢居住在那里的人民。

五月二日

离开君士坦丁堡真高兴，它应由别人去赞颂。海豚欢跳，海洋欢笑。亚洲的海岸多么宜人；(8)附近的参天大树，羊群前去乘凉。

布尔萨，星期六

穆拉德一世(9)清真寺的庭园，带阳台的庭台中央有一个往下流水的承水盘，庭台左侧还有一个小点的承水盘，由一座彩绘的木亭子遮护。我没有拣大承水盘的边沿儿，而是拣小承水盘的大理石边沿儿坐下。清凉水池深深的中心设一个普通的圆口儿，涌出水来，泉水静静地绽开；我在泉眼上俯身注视良久。同样在水池底部，但是靠一边儿，还有一个同等大小的水眼，往里吸水。水在大理石的池中停留片刻，里面就有微小的水蛭游动。

清真寺的白墙上，一棵梧桐树影摇曳。上面一个拱形架，连着两个小拱形架，非常简朴，几乎没有浮雕，模仿锡耶纳(10)的风格，但是创意又自不同。浮雕的凹处，有一群燕子做了窝。我的脚下便是布尔萨的绿色地带，铺展着明媚的静谧。周围一片寂静。空气难以描摹地纯净；天空像我的思想一样清亮。

哈！哈！焕然一新，从头开始！多么欣喜地感受到这种美妙的温情：浑身细胞像过滤牛奶似的过滤激动……处处有浓郁花园的布尔萨，纯洁的玫瑰色，梧桐树荫下疏懒的玫瑰色，我的青春怎么可能一点儿也没见识过呢？已经见识过？难道这是我寄寓的一种记忆？真的是我坐在这座清真寺的小庭院里，呼吸着，并且爱你，真的是我吗？抑或我仅仅梦想爱你吧？……纵然真的是我，这只燕子也曾飞到我近前吗？

布尔萨，星期日

我一旦喜欢上一个地方，就渴望住下来。然而，在此地我不会交上一个朋友。我的孤寂，只投合树木、流水的潺潺声，以及集市街道上方枝叶编织的影子。居民丑陋，这是各种文明遗留的泡沫。

今天，有五个犹太孩子陪同我们，从绿清真寺一直走到市场和旅馆。他们每个人都好像种类不同，只有两个，看那样子能猜出是犹太人。他们是西班牙犹太人，布尔萨的犹太人均如此。他们上法语学校，讲我们的语言，话多得惊人。他们请求陪着我们：“是真的吗，太太，在法国，每条狗都拥有一个主人？”还问：“在法国……水不好喝，对不对，只能喝葡萄酒吧？”

他们每人都有打算，过两年一通过考试就去巴黎，到欧特伊东方犹太学校深造，以便最终成为一位“先生”。

星期二

第一天，我只买了一只小瓷杯，很古旧，想必是来自一个更遥远的东方国度。瓷杯像手掌心那么大，浅黄地儿上绘了近蓝色的图案，布满了龟裂纹。

这头一天，我们到市场转转，觉得趣味索然，大失所望。装饰极庸俗的店铺上面，全挂着五颜六色的丝巾，这种千店一面的景象把我们吓跑了。可是第二天，我们又走进了店铺里……

这第二天，我买了三件袍子：一件绿色的、一件苋红色的，每一件都饰有金丝。绿袍反光呈紫色，适于思考和研究的日子穿着。苋红袍子反光呈银白色，我要写剧本时就用得上了。第三件是火红色的，逢怀疑的日子我就穿上，借以激发灵感。

买了这几件袍子，又不得不买无纽扣肥袖的东方式衬衫；接着又得买凹面的土耳其鞋，脚穿进去便有异乡之感。

那天上午，我从市场回来，走在远远往山上逃逸的狭窄街道上，看见两头驮雪的骡子。雪是从奥林波斯山采来的，用毛纺布半包住托着，防止绳子勒进去，骡子两边各一坨儿，宛如大理石块。

我在比市区略高的地方，发现一个休憩的好去处：草地躺着十分清爽，高高的杨树形成一道幕帐，布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市区展现在我面前，脚下便是穿城而过的急流；过了一会儿，我便溯急流而上，深入奥林波斯山最后这条冲沟。这里光秃秃的，很难看，但是地势高些，从很远处就望见山羊群，肯定是一名牧人在放牧。啊！在亚平宁山脉或奥雷斯山(11)的山坡上，就像这样，一连多少个小时在牧人身边，跟随着母羊或山羊群，自己也成了牧人，听着他们粗鄙的笛子向我的心灵低声歌唱：

啊！但愿我也是你们中的一员！(12)

布尔萨，绿清真寺

休憩、清亮、均衡之地，神圣的蓝色海岸；没有波纹的碧蓝；神思完全的康健……

从庭园下方冲起的喷泉，由一束阳光映成银白色，我只能看见水注的顶端；我身边的承水盘溢出水来，维持着潺潺的流水声，而野鸽的咕咕声充斥空间。盆栽的细弱的柠檬树，围护着承水盘，树上的鲜花与果实并存。

在此地怎么能怀疑人是为幸福而生，而在幸福中，无不迎刃而解，有始有终。我是幸福的。

清真寺哟，一尊卓绝的神住在你这里。正是神建议并允许，这块平石才神妙地悬垂在拱肋和断接点的正中，恰恰在两个弧形肋应当相会的位置；两个弧形肋，到这秘密而活跃之点，就随意而止，到这亲和与相爱之处，就暂停而要休息了。精妙的喷泉哟！在确定的自由中活动！我的神思哟，你但求细腻，多么从容不迫！

在这神圣的地方，我沉思了很久，终于领悟到，正是在这里，批评之神等待我们的骂信，而他劝诱的便是纯净。

一股冷风从白顶的奥林波斯山袭来。气流发蓝，十分凛冽。

布尔萨，星期三

昨天夜间，一阵奇怪的、莫名其妙的喧哗，将我们惊醒。我从沉睡中醒来，开头还以为六时要动身的隔壁客房的人在收拾行李，可是一看表才知道刚到凌晨三点钟。不对；喧闹声是从外面传来的，好多人在跑动，在叫喊；在这些清晰可辨的叫喊声中，还能听见大群人呼唤和哀号，汇成了持续不断的喧嚣；继而，传来低沉的枪声，有的更为清晰，而且听似从城中不同的街区传来，就更加令人不安了。一时间，我判断是发生暴动，大肆屠杀了（在这个国家，随时都可能发生这种情况），出了亚美尼亚人、希腊人、犹太人……或外国人的圣巴特罗缪惨案。我跑到窗口，只见一大片火光，红红的，明暗不均，凄惨地照亮了大树；那些枪声就是火灾的警报。

火场似乎很近，我急忙穿上衣服。距旅馆大约一百米远，有一家烧酒厂和酒店，全起了火。我赶到时，大火烧得正旺。许多人都跑来，场面混乱不堪，他们扯着嗓子喊叫，我弄不清他们是表达恐惧，还是激励救火的人；奔跑着打水救火的人，拎着的铁皮桶十分破旧，水要漏掉一半。附近的房舍大多是木板房，而上次伊斯坦布尔大火还记忆犹新，令人心有余悸……我面对难得一见的场景；足足看了半小时。继而，救火车来了，不是来一两辆，而是闻火警，从全城各个救火队几乎同时开来八九辆，十来辆。由于当地水源充足，火势很快就控制住，随后就灭掉了。我返身回房睡觉时，天已经放亮了。

前往尼西亚(13)的途中，五月九日

我若是前几天离开布尔萨，就会少几分遗憾了。这座小城有一种魅力，有一种神秘的美，能将人迷住。起先，我过分在这里寻找阿尔及利亚给我留下的回忆。结果不免懊恼，既没有听到音乐，也没有看见白衣衫，只有一张张奇丑的面孔。然而从此以后，又怎么能忘记昨天傍晚这次散步呢：从穆安津(14)时刻起，漫步一直延长到深夜，走在时而被墓园切断的小街巷中；同样，又怎么能忘记登高俯瞰全城的景观呢：城区沐浴在青烟里，在烟雾中飘浮，只露出清真寺高高的尖塔……

五点钟我们离开布尔萨。天空布满乌云，浓雾将城区的最后部位也遮住了，如同演出梦幻剧要换背景时放下的灰色罗纱幕。路边的树木显得更加粗大了。在这些时而探出雾气层的大树下方，连续不断栽植了矮小的桑树，一排排很密，直接占据了出城的地段。再远一点儿是田地，接着是旷野。道路终于缓慢地攀升，耕地越来越稀少了。希腊人、亚美尼亚人耕种这些土地，土耳其人几乎从来不干农活；因此，如果没有这些移民，土地也就只好撂荒了。至少我们的译员是这样向我们明确讲的。他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犹太人，除了希伯来语，能讲各种语言，他是苏丹的奴仆、意大利籍人，尽管有个德国姓名，不过那名字太难发音了，就干脆取个武士的名字：尼古拉。

尼古拉一身环球旅行者的打扮：下穿灯笼裤，裹着护腿皮套。他那土耳其帽上又扣了一顶帽子，但是爱出汗，经常摘下帽子擦一擦，露出光头圆脑袋。他是遵从他友人的一名大夫的建议，才刮胡子的：那是在开罗，由于苍蝇和沙尘，他害了眼疾；于是，那位大夫对他说：您刮掉胡子，每天早晨用柠檬汁洗眼睛。从那天起，他就总刮胡子，眼疾再也没有犯。

他穿戴很讲究，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同当地官员套近乎，见着外国人则一副媚相，对待地位低下的人又傲气十足，陪同旅游者赚足了钱。不管问他什么，他都能随口回答，人家不再问了，他还要讲很久。

由于路太陡，我们都下了车。尼古拉沿途碰见人就搭讪。这儿碰见个牧人；再往前走，迎面又来了个樵夫：那樵夫背柴累弯了腰，瞧见我们走过还笑了笑。尼古拉指向他的脸：

“瞧瞧他那牙齿！从来不刷。多可爱的小伙子！特别又特别！本地人全这样。在别的地方还从未见过。瞧瞧他们看见外国人那副高兴劲儿。这很有意思。就凭这一点，也值得来游一游……”如此等等。

他全能应付，不管谈起什么，他总重复这一套。

真激动，在山中发现库沃维尔那种瑞香树丛，花开得正茂。花儿的模样倒也不太显得移植他乡：我还看到埃斯泰雷勒山的岩蔷薇，同诺曼底的那种犬蔷薇混杂而生。不过，此地每棵植物似乎长得更粗壮，长得更开，舒展着完好无损的茎叶。自不待言，这些草木能如此健壮，完全亏了大量鸟类为它们捉光了害虫。

鸟儿真多啊！每棵树上都落满了；浓雾也充满它们忧伤的歌声。土耳其人虔诚地保护鸟类。在布尔萨的集市广场上，两只掉了毛的老秃鹫和四只受伤的鹳，就悠闲地走来走去。鹳到处都可以见到；我见了还像头一天那样开心，也多少安慰我一点儿没有骆驼的遗憾。

约摸九点钟，雾气消散了；我们过了山之后，云雾也裂开缝隙，回头便能望见奥林波斯山的整个雪原。

大雨冲毁了道路。当然，这条路像御道那样，有些地段铺了石头；然而，这些石头特别大，又极不均匀，根本没有嵌入路基中，因此，最好还是离开正道，沿侧边行驶。这条路的一段翻修工程承包给了一个法国人，刚才我们遇见他了。他骑着马，陪我们走了一会儿，到了他的工程段的末端，便同我们分手，还告知前方道路“更糟”。

这条路首先绕过茫茫一片沼泽地：据说从前这里是耕田，三十年前各地突然喷出水来，淹了庄稼，排不出去便成为死水，结果芦苇取代了庄稼，青蛙取代了麻雀。青蛙喧噪，从此岸到天边的彼岸汇成一片。我们望见鹰隼在沼泽边缘上空盘旋，不禁怀疑它们是否能猎到食物，因为这里除了青蛙，并没有什么可以猎取。不过，有时还真飞起一只黑水鸡或野鸭子。看来，沼泽地中间准有更奇特的猎物出没，据说就有鹈鹕。我极目搜索密密的灯芯草、芦苇丛，只见新发的绿苇上方，有去年的枯茎和凋谢的冠缨，仿佛悬垂着一层淡红的云。

到了耶尼谢希尔，我们又上了好路，可是前面一段耽误的时间太多，抵达尼西亚已是夜晚了。

啊！霞光多美呀！穿过山口，我便发现另一面山坡……刚才旅伴们都上了车，而我继续徒步登山，加快脚步抄近路，希望在他们之前赶到山口，以便停留片刻。然而，车越落越远：走在山中往往如此，看似最后一道山峦，殊不知山后远处还隐藏一座，上了那座山，又有一座峰峦显现。正是赶羊群回去的时刻，山坡活跃起来；我在昏暗中走了许久，听着鸟儿入睡之前的鸣唱。

另一面山坡一片金黄。夕阳在尼西亚湖的那一边沉落，平射的余晖映得湖水明亮耀眼，那一带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伊斯尼克小村庄，在绿树映掩中已清晰可辨，坐落在古城的围墙里显得特别宽敞。时间已晚，我们的车辆放开速度，顺坡冲下，不管有没有陷坑，一路抄近就直，也不顾有什么危险。我简直不明白了，怎么还会翻车，反正我们的车没有翻倒……到了山脚下，马停下来喘息，那儿还有泉水，我想车夫也饮了马。我们重又往前赶路。空气出奇地温煦；浮游的云阵，在夕照的金色霞光中舞动。我们右侧，天空虽已暗了，但是还不见一颗星；而我们惊奇地看到，在天空火烧云的上方，唯有一轮皓月，已经明亮如镜了。我们正要过哈德良城门的时候，月亮就从山脊露头了，大大的满月，那么突然，出其不意，如同神灵显形。自从第一次到图古尔特(15)以来，我以为还没有尝到更为奇妙的激动：伊斯尼克小村进入夜晚，蜷缩在它宏伟的废墟里，在它过于厚重的历史中，显得多么惭愧，只在那里发霉，分解出贫困和燠热。

我们稍微吃了点儿从布尔萨带来的食物，便出去观赏夜色。月光温柔皎洁。旅店出门便是泥坑，土壤仿佛腐烂了。门前有一个孩子，一动不动地靠墙站着，他满脸溃烂了。我们随意走走。一条坑坑洼洼的街道走到头，却是一片开阔地；我们面前有大朵大朵浅色的花，瞧不见花茎，到处皆是，轻轻摇曳，恍若漂浮在水面：这是一片罂粟田。不远处，一只猫头鹰在一座清真寺的废墟上啼哭，它在我们走近时便飞走了……我们又返身走向昏昏欲睡的神秘村庄。不见一盏灯光，也没有一点声响，仿佛全死了。

天空异常瑰丽，一只只鹳飞舞盘旋。

土耳其儿童一过十二岁，甚至一过十岁，就谨慎起来，好像进入防卫状态。

少女或女子的那种谨慎。

五月十日

乘马车一直到梅吉迪耶，再换乘火车直到埃斯基谢希尔。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悦目的景物，是阳光一统的世界。有时出现一大群黑水牛，我们在君士坦丁堡已经赏鉴过；有时还飞过几只鹳。我的目光则不知疲倦地体味空间无穷的吸引力。

五月十二日

早晨五点钟，从埃斯基谢希尔动身，昨日我们在此地过渡待了一整天。火车驶入能望得见位于城西南的神秘隘道。贫瘠的红土山之间的峡谷；土山并不很高，但是各处高度相等，就好像修剪过似的，最后形成平台，不长一点草木。在如洗的晴空下，这条山谷显得异常庄严。

又行驶不久，河流两侧的山峦更低矮了；山峦的顶峰闪着银光：几棵松树在坡壁构成一块花斑。火车终于驶入平川，但不时还有风化的怪石。村落相距很远，每个村子都有一座立着巨石柱的墓园。

继而，地貌又变了。土壤丧失其红色。一条涓涓的溪水，流在陡峭的细岸之间，在起伏不平的地段上斗折蛇行，迟疑不前。大片大片的耕地，一直延伸到这些怪石脚下，而这种怪石，隔一段距离就突然深嵌在地里，犹如灰色的堡垒，怪模怪样，上面生点儿苔藓，有些发绿，平展的地方则披上矮矮的青草。田地是耕种了，可是农民在哪里？相当长一段时间，放眼望去，不见一个人，不见一座村庄，甚至连一顶孤零零的帐篷也没有。

在屈塔希亚的岔道口，在离十公里远一个高地脚下就望见了。站台上那个孩子是蒙古脸型。我们的导游明确地告诉我们，屈塔希亚城所有居民都是这种相貌。

阿菲永卡拉希萨尔

“鸦片的黑色城堡”。阴暗和凶残的王国。城市的四周，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见不到约阿纳所讲的罂粟田的一点影子：据他说，到了五月份，罂粟田美极了。

我们的列车将大批士兵送回家乡。他们是从君士坦丁堡来的，我们在埃斯基谢希尔上车时，就看见他们在车上了。他们参加了巴尔干战争，现在终于从医院或监狱里出来了。在阿菲永卡拉希萨尔上车的那些士兵，是从也门的士麦那归来的，他们到那里镇压了一场阿拉伯人暴动。他们自己也没得好，沦落到被镇压的境地：大多数人衣衫褴褛，肮脏不堪，有一些看样子半死不活了。尼古拉招呼我们，指给我们看一个士兵：他只剩下一个腿套，也只穿着一只鞋子，衣衫成了破布片。他的布裤子撕破了，耷拉在没有腿套的腿上。他瘦骨嶙峋，完全脱相了，身子虚弱到极点，上车不得不让人给　上去。起初，他在阿菲永车站站台，坐在一个口袋上；一个伙伴朝他俯过身去，他回答当然只是摇晃着脑袋。他那眼神令我想起一匹骆驼的眼神，那是被遗弃在姆赖耶(16)至图古尔特的沙漠路上的一匹骆驼。有一瞬间，他抬头看我们的车子经过，随即又耷拉下去，就再也抬不起来了；最后，他接受点儿水，或者别的什么，是另一名士兵给他喝的，为了表示感谢，他挤出个笑来，牙齿全露出来，那怪相真吓人。

“太太看见了他那身穿的，”尼古拉说道，“土耳其军队全如此。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阿克谢希尔站下一个小站，我们看见他下了车。他似乎拿不准该不该在那儿下车。那真的是他的家乡吗？看样子他不认得了，也没有人认出他来。他走到一位长官跟前，行了个军礼，对方却没有还礼。村子许多人，从好几公里之外赶来。火车停了一段时间，我们看见大家都高高兴兴，用车子将新到站的人带走。我们原以为也会看到他上一辆车，可是不然，车站周围的人走净了，我们从驶离的列车上望见他朝大路走了几步，又停在那里，独自一人挺着身子站在太阳地儿上。

路升高得很快，一直上了一片高地，能俯瞰往北一直延展到安卡拉的大平原。太阳落山时，我们正穿行隘道，要进入另一片平原，即延伸到托罗斯山脉的科尼亚平原。望去已经暮色苍茫，车抵达科尼亚时已经入夜了。

科尼亚

M.德·S太太，在这里是唯一的女士，同样，我们也是唯一的游客。在我们旁边就餐的人，是来这里“做生意”的；各国人都有，然而打个照面就会明白，他们不是来科尼亚闲逛的。

旅馆就在火车站旁边，而火车站离市区很远：有一列小火车，要穿过死气沉沉的郊区通往市区。不过，在谈科尼亚之前，我有必要先讲一讲，对于这座城市我发挥了多大想象力。同样，我还认为（我很难不这样认为），越深入了解，一个地方就越变得奇特。前不久铁路建成通车，前往科尼亚几乎很方便了。行前我看了令人赞叹的塞莱久西德(17)遗迹的照片，来此地就是要看实物。我根据遗迹，随心所欲建起整座城市，要东方式的，非常华丽。总之我知道，这是苦行僧之城，有点像土耳其的凯鲁万(18)城……

我们早已饥不可待，要见识见识奇迹，一饱眼福，吃罢晚饭，盖翁和我便乘夜出门。我们不知道市区离得这么远，看到旅馆四周一片寂静，还不免惊讶。一条宽宽的林荫路两侧，有几点灯光，那是低俗的咖啡馆和几家没有特色的店铺；再往前便空荡荡的，夜色弥漫。几百米远之外，有一处要明亮得多；我们想，那大概是个娱乐场，结果大谬不然：那是一辆汽车的车灯，思维尔帕夏(19)的汽车，次日听说他从一座城市驶到另一座城市，核实土耳其还掌握的力量。他尽管一再许诺，五年之内绝不重开战衅，可是这次巡视却丝毫也没有向我们表明这种意愿；而我们到了安纳托利亚高原以来，就听到了令人极度不安的传闻。

这第一个晚上，我们连夜探幽，回来狼狈极了。次日五点我就起床，乘首班车进城。

说到末了总得承认，我到土耳其之后所见到的庞杂的、庸俗的、丑陋的东西，科尼亚要远远排在前面；同样也总得承认，这个国家、全体人民，在残废短缺上，在丑陋猥獕上，超过了人们所惧怕或希望的程度。难道必须来这里确认，我在非洲所见到的一切多么纯粹，多么独特吗？这地方全那么肮脏，那么笨拙，那么暗淡，那么掺假。当然，科尼亚逐渐趋于庸俗平淡，尤其巴格达—巴赫纳铁路与它相连之后，尤其警察总署一道命令，为了健康原因，要拆毁所有平顶，改建瓦房之后。照我的推断，不是追溯二十年至五十年，而应当追溯几个世纪，才能在科尼亚见到真正而独特的意味。科尼亚背依高山，面对平原，这种地理位置就势必联想到比斯克拉，一比就更逊色了（说得更准确些，它在我的思想里掉价儿了）。无论从山色还是形貌来看，阿马尔卡杜山比这里的山美多了，沙漠比这片平原美多了，棕榈树比这里的树木，阿拉伯人比这些土耳其人也都美多了。

我们在这个国度跑了大片地方，到哪儿都难得见到悦目的服装或面孔，也就有个把儿茨冈人、库尔德人或阿尔巴尼亚人还行，不知是怎么一直闯到这里来的其他所有人，无论是土耳其人还是犹太人，亚美尼亚人还是希腊人，或者保加利亚人，全戴着土耳其帽，在我看来都同样丑陋。每个省份都聚集了这些爱好不同的种族，犹如积聚了厚厚一层泥炭；如果说有时哪个种族唤起我的怜悯之心，那也是因为我得知它在受压迫。

看了城市的全貌，对十三世纪科尼亚保存完好的一点之物，我甚至也生了厌恶情绪。倒不是由于我觉得这些文物也许不那么出色，而是我更加确信这不是土生土长的鲜花。这些彩釉陶器和雕塑的精美艺术，以及土耳其境内所发现的一切具有特色的、牢固的和美的东西，全来自域外。

我开心极了，在一座广场撞见我们那位自称非常熟悉科尼亚的导游。还不到六点钟。我有充分理由怀疑，他也是头一次来这里，在我们起床之前，赶紧排练自己的角色。

思维尔帕夏今天上午十一点离开科尼亚，乘专列走了。我们到了欢送现场。我们没有费什么周折就进入站台，那里已经汇聚了当地商务和铁路的各界代表。其中一人戴顶高帽，其他人则戴着土耳其圆帽，全像金融企业的小股东。思维尔帕夏待在门朝站台的一间小屋，等待开车的时刻，由他的条顿—土耳其的办事班子簇拥着。从敞着的门能望见他坐在一张桌子前，而军衔较低的一些军官和报纸记者，则恭敬地站在一旁；人们能认出思维尔帕夏右首的那位，正是德国将军利曼·冯·桑德尔斯。

童子军或者类似的什么少年组织，从我们面前鱼贯而过，他们穿着浅蓝色、鹅黄色和菜绿色的毛纺紧身上衣，最小的走在前排，队尾的那些人拿着西洋乐器；他们迈着检阅的步伐，全像土耳其成年人那样丑陋了。接着，列队而过的体操或射击团体，他们是国家未来的生力军，一个个又滑稽又难看，但是已经让人感到，他们准备为“事业”抛头颅洒热血了。思维尔帕夏会满意地离去。

现在，他接见苦行僧代表。他们是乘两辆双篷大马车来的，从他们戴的僧帽就能看出来，有几位相当可敬，神态飘然，但也绝不会免“俗”礼，不过还是要承认，他们当中有几张面孔确实令人称羡。他们走到这位新上任的部长面前稽首，无疑是要表忠心，献忠诚。他们的教长同将军们和记者们，要陪同思维尔帕夏一直到阿菲永。

各界代表沿站台一溜儿排开。开车的时间到了。思维尔帕夏上了车，他身材匀称，步伐稳健，让人感到他从来目不斜视。伊玛目(20)紧随其后，他人高马大，肌肤有点太红润，身体也有点太肥胖，头发花白了，但还是很俊伟；后面又跟随一大群名流……我真觉得看到的是一个电影场面。

专列装满了。思维尔帕夏又从车窗探出头，频频地摆手致意，这时，列车在《玫瑰波尔卡》的乐声中徐徐启动，而演奏乐曲的铜管乐队总走调，十分滑稽。

今天下午，我们去参观苦行僧清真寺。它坐落在一座有围墙的园子中间，入口对面排列着斗室，想必就是僧房，门对着园子，形成封闭的场所。还有一些间量大点儿、外观美点儿的房屋，那是高僧专用的。其中一位高僧，以教长的名义，彬彬有礼地请我们坐一坐。我们走进一间亭子似的建筑，位于僧房这群建筑的尽头，对着园子的两面没有遮拦。

桌椅一概没有，我们就坐到这些靠壁厢的凳子上。唔！我倒喜欢脱掉鞋子，像我在绿清真寺那样，照东方人的方式，就蹲在这席子上！……有人给我们端上咖啡。我通过导游的翻译，表示我们很遗憾，来到科尼亚没有赶上他们的双月大礼拜。其实，我更为遗憾的是，没有听到他们的音乐，没有看到我们在布尔萨观赏的他们单调旋转的舞蹈。我想了解这种音乐起源的年代，是不是每所苦修院都演奏同样的音乐！他们使用的是什么乐器？……为了回答我一连串的问题，一名苦行僧就去取来两支长竹箫、一本相当厚的簿子交给我，说是他们最近将他们的全谱按西洋记谱法录出来。我颇为怀疑这种记谱法，是不是大大束缚了阿拉伯音律的精妙图形，而他们将这种旋律固定在我们的音阶上，是不是往往难免使之减色。他们从今以后，是不是按照新谱，用他们的乐器演奏或歌唱呢？……

应我的请求，他们欣然开始吹箫。可是一支箫太干燥，发声不好，而另一支要合奏就有点吃力，因此，这场友好的音乐会很快就结束了，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儿。

我们又来到园子。园子弥漫着花香，充斥着一个喷泉的窃笑声。我们返回大殿的途中，从另外一些僧房附近经过。这些僧房窗户对着园子，不过是大些的蜂房，幽暗和静思的去处。我们看见好几间僧房聚集了僧徒，以波斯人的方式坐着，就像在一幅细密画上所见的那样。

毫无疑问，这些苦行僧是一些非常圣洁的人；然而，这不甚肃穆的地方的一片寂静中，却有这不甚劝告人祈祷的喷泉，因此细密派画家一时放纵画笔，随手添上几个舞蹈女郎，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清真寺中，有一间明亮宽敞的大厅，是给这些先生练习旋舞专用的。旁边还有一间同样宽敞的大厅，但是昏暗得多，内有著名隐修士的墓而成为圣地。地面上铺着极为难看的现代地毯。天棚悬挂着各色各样的灯笼和吊灯，数量之多令人难以置信，全都崭新得刺眼，品味又低俗到极点。有时我也可能走近一盏铜吊灯，以为是拜占庭艺术品，可是随即就发现是现代产品，做工平平，而且亮得发贼。陪同我的僧人向我解释说，原物已经运到美国，这只是一个复制品，苦行僧院同意挂在老地方。他讲这种情况，就好像讲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毫无碍难，想必他还准备接受这类交易，假如这古寺还有什么值得觊觎的话。

从科尼亚到乌沙克

在S车站，大批不老实的，或者开小差的新兵，全塞进我们列车的三等车厢。一些母亲在站台上哭泣。那些新兵却装作满不在乎，车厢里充满了欢歌笑语。他们大部分人都穿着不同式样的乡下衣服，但是色彩鲜艳热烈，整个车厢花枝招展，汇成一片有趣而丰富的和谐。

在阿克谢希尔的前一站，上来两名俄罗斯农民，他们的打扮和整个相貌，令车上人大大称奇。他们下半张脸淹没在厚厚的胡须里，戴的软毡帽一直扣到眼睛上；肥大的半短上衣，垂在他们的褐色短裤上，几乎触到他们沾满泥点的长靴。他们比车上的所有土耳其人都高大健壮，然而，他们的眼神相当羞怯，带几分稚气，而且特别温柔，目光落到谁的身上，就会让谁敞开心扉。导游告诉我们，他们是渔夫，在盛产鱼的阿克谢希尔—格埃尔，即我们刚刚绕过的水塘打鱼。拉他们到火车站的那辆车受到袭击，车夫的脸上中了一弹，不知是手枪还是大枪打的，现在他被抬上车厢，好像气息奄奄了。盖翁和我，我们穿过拥挤在过道的嘈杂人群，走到伤者近前。他就躺在地上，头垫起座椅那么高，往前垂着，仿佛在呕吐；流出不少血，但是下半张脸被扎着的手帕遮住，不知是从嘴还是鼻子流出来的。尽管他也是个土耳其人，车上的同胞却并不理睬他。

列车到阿克谢希尔站，装卸工把他扛下车，肩头留下血迹，而他一动不动，毫无知觉，也许已经死了。

从阿菲永卡拉希萨尔站起，我们离开来时的线路，转向西部海岸。沿途很快显得人气旺起来，也就是说，地势起伏小了，耕田越来越多了。

接下来的几站，山民的服饰趋于统一，特点也突出了，简言之，就是更好地保存下来。

土耳其圆帽上扎黄手帕。印条纹的棉布衬衣；棉布背心很短，红色与黑色极为显眼。下面紧接着便是多层重叠的腰带；这种腰带还当口袋使用，靠腹部朝前“张口”；他们习惯将钱包、短刀放在里面，双手也插进去。在背心和腰带之间，衬衣微微敞着，露出上半部肚皮。厚厚的腰带，一直或几乎宽延至胯裆，而从那儿往下才是短裤，奇就奇在短裤怎么吊在两胯上，叫人莫名其妙：腰带和短裤之间，又露出衬衣，显然腰带根本没有扎住短裤。短裤是厨房围裙的那种纯蓝色，再配上红背心，以及裸露的膝部近乎黑色的肌肤，则形成一种非常热烈而美妙的和谐。

短裤是土耳其式的，至膝部的裤腿肥大，这样就显得上半身特别修长；腰身又细又长，往往非常好看。有些人穿靴子而光脚不穿袜子；另一些人穿袜子而不穿靴子。

在乌沙克凯姆站，大批山民上车，他们是附近山区下来的，全都这样装束，而且车站上只有他们，试想这样一群人，如果出现在我们的城市，穿着……会是一种什么情景。

不能忘了记录导游的介绍：“在这里生活的是农民部落（？），他们嘴叼着匕首跳舞。这些人非常勇敢，先生。他们出发去打俄罗斯人，开到……全给打死了；他们还以为用刀打仗呢，一看见俄罗斯人用大炮就傻眼了。非常滑稽，先生。”

离乌沙克还有两小时的路程，蝗虫漫天遍野，许多被轧死，在一段下坡路车轮直打滑，列车无法往前开了。大家下了车，置身于一大片再生林中；我就自寻消遣，翻石头找虫子，可是也没有发现什么，全是蚂蚁，多得惊人，跟蝗虫不相上下：我每走一步，那些灰褐色小蝗虫就飞起一大片。

土耳其人的这种所谓的“高雅”，其实有赖于无所事事的这种可耻的习惯。

火车在阿克谢希尔站停三刻钟。我们跳上一辆马车，去逛一逛城里花花绿绿的集市场。

别人企图强加给我们的“适应处境”的平庸感情，泰奥夫人的这句话表达得很出色：“无法进入别人试图在我周围创造的这种‘回归’的心理。”（给迈里什夫人的信）。

花的复制转向生殖器官。

这样记笔记我没兴趣了，很快就把笔记本完全抛开，无论到以弗所还是到士麦那，甚至在士麦那还逗留了几天，我也没有重新拾起来。那之后，我便匆匆去希腊；当然是受我憎恶土耳其的情绪的全力推动。到了那里，我还要重新提笔，但是要换个笔记本写了。

要恰当地观赏曾经是奇迹的希腊，应当来土耳其，而不是到法国或者意大利——曾经“在这绝望的土地上，长时间习惯于游荡啊，颓丧而疲惫的游子”，《给海伦的诗》(21)中的这位游子，感到自己又被送回“曾经辉煌的希腊，就好像回家”。

我从这趟旅行中所得的教益，同我对这个国家的厌恶成正比。我很高兴没有进一步喜欢它。我一旦需要沙漠的空气、浓烈的荒野的芬芳，就会再次前往撒哈拉去寻觅。在这不幸的安纳托利亚高原，人类绝没有变得粗野，而是沉沦了。

有必要再往远走吗？一直走到幼发拉底河？一直走到巴格达？不，我没有这种愿望了。多久以来，这些国家魂牵梦绕，现在我终于了却这桩心事：这种要命的好奇心。在地图上扩展了再也不想去看的空间，心里该有多踏实啊！我出于喜爱异国风情、警戒沙文主义的自命不凡的心理，也许还出于谦虚的心理，思考得太久了，认为不止一种文明，不止一种文化，能争取我们的热爱；也值得人们热衷，而这种想法也持续得太久了……现在我知道我们的西方文明（我本来要说：法国的），不仅是最美的，而且我认为，我也知道她是唯一的——对，正是希腊文明，而我们是唯一的继承人。

“我又被送回曾经辉煌的希腊，就好像回家。”——就在载我们驶往比雷港(22)的船上，我重又念起《给海伦的诗》中的诗句，心里充满安详、欢笑和恬静。我从手提箱里取出一小本英语书，以半心半意的阅读掩饰我的激动，唯恐我的旅伴一赞赏就大叫大嚷起来。我何必费这么大劲儿呢？我的快乐情绪毫无强烈的表现。我来到这里一点也不感到意外，看见什么都觉得十分亲切，而我本人也显得非常自然。我迷恋这绝不怪异的景物，全部认出来了；我“就好像回家”了；这便是希腊。

在亚得里亚海上，五月二十九日

浑身服帖，通泰，如同这没有波浪的大海。思想完全沉静。敏捷、平稳、大胆而纵情，我的神思自由地翱翔，犹如这些海鸥飞越澄莹的碧空。

(1) 纪德的表姐玛德莱娜在作品中的简称。

(2) 纪德的《梵蒂冈的地窖》的校样。

(3) 英国诗人勃朗宁（1812—1889）的诗集。

(4) 即今埃迪尔内。

(5) 指1912年至1913年的巴尔干战争。

(6) 指相信社会进步的土耳其青年一代。

(7) 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布尔）所属的一些区镇。

(8) 君士坦丁堡横跨欧亚两大陆。

(9) 穆拉德一世（约1326—1389），奥斯曼王朝的苏丹。

(10) 意大利城市。

(11) 亚平宁山脉位于意大利境内；奥雷斯山位于阿尔及利亚境内。

(12) 原文为拉丁文。引自贺拉斯的《牧歌》第十章。

(13) 即今天的伊兹尼克，位于布尔萨东北方向七十五公里。

(14) 原为“宣告者”，即登上清真寺尖塔报祈祷时间者。

(15) 1900年11月和12月，纪德曾去阿尔及利亚旅行。

(16) 姆赖耶沙漠位于毛里塔尼亚境内。

(17) 塞莱久西德，土耳其一个部族，在科尼亚建国，13世纪进入强盛时期，版图扩展到伊朗、伊拉克、亚美尼亚，整个小亚细亚地区。

(18) 凯鲁万，突尼斯古城。

(19) 思维尔帕夏，当时任“青年土耳其”政府内政部长。

(20) 伊斯兰教长。

(21) 爱伦·坡的《给海伦的诗》发表于1849年，由马拉美于1888年译成法文。

(22) 比雷港，雅典的最大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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